《虫族之自投罗网》 1、导师 “唉,为什么假期只有十五天,实在太短了。好歹让我们休息够一个月啊。” “就是,这该死的学校,暑假放了跟没放似的,而且一开学就军训,简直不把学生当虫。” 两个穿着校服的男生毫无遮拦的的交谈声从图书馆自习区第五排的座位传来,勒内皱了皱眉,心想:好吵。 勒内就坐在那两名男生的后面,夏日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的侧脸上,在轮廓分明的脸侧勾勒出一道金边。 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眉眼。黑发白肤的青年有着一张即使放在帅哥堆依然能够脱颖而出的英俊脸庞。 颈部线条干净利落,黑发落在解开了第一颗第一颗纽扣的衣领处,下方的锁骨线条明晰。 阳光带着暖融融的温度,他的表情却将这种暖意驱散得荡然无存,宛如十二月的风雪一样寒冷。 不爽地用指甲在桌面上划了一下,勒内抬眼注视着那两名男生。 不,准确地说,应该是那两名雌虫。 他们虽然外貌看起来和人类男性没有分别,却并非人类,而是虫族。 虫族没有男女之分,外貌皆是男性,生理性别分为雌性,亚雌与雄性三种。 视野里,两只雌虫都有着电冰箱一样宽广的肩膀,胸肌和肱二头肌微微隆起,即使穿着校服也能感觉到他们的身上充满了力量感。 目测站起来能有一米九几的身高,仿佛天生的战士。 这个世界的雌虫,大多都是这样,按照人类常识来看,他们和“雌”这个字眼实在没有半毛钱关系。 青年在心里叹了口气。狭长的绿色眼眸略微下垂,目光从那两只雌虫的后脑勺上移开。 即使心里不爽,他也没办法直接说出口。 因为大部分雌虫都十分好斗,开口让对方安静点,或许会被认为是在挑衅。 “......兄弟,话说,你有没有闻到一股很香的味道?” “你也闻到了?我还以为是我的错觉呢。淡淡的,但是很好闻,像白兰地一样。” “附近有人在喝酒吗?” “不,应该是信息素的味道。” “可恶,我总感觉这味道在勾引我。但咱们学校应该都是雌虫吧,雌虫怎么可能散发出这么香的味道?” 前方的雌虫说着,一脸狐疑地左顾右盼起来。 即使并不想听,却将二虫的对话尽收耳底的勒内,脑海里突然警铃大作。 不好,要是暴露可就糟糕了。 自己的秘密可不能被他们发现。 修长的手指碰了碰右手手腕上的银色手环,蓝色的光芒闪烁了两下。无色无味的信息素抑制剂渗透进手腕的皮肤。 “咦,那味道好像消失了......”前方的雌虫道,语气有点怅然若失。 紧绷着的肩膀放松下来,勒内疏了口气。 这所学校里几乎所有的虫都是雌虫,要是被他们发现自己是雄虫,绝对会引发一场大骚乱的。 勒内今年十八岁,是正常雄虫成年的年纪,性腺已经完全发育成熟,导致他的信息素浓度陡然比过去增高了好几倍。 以往他对信息素还能收放自如,现在却没办法控制得那么完美,偶尔会在不经意间释放出一些信息素。 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进入成年后,雄虫需要吸引雌虫与之进行□□,这是刻在虫族dna里的繁衍本能。 但勒内并非此世界的原住民。他以前生活在一个叫地球的地方,是因为一场意外才会穿越到虫族世界的。 而勒内对这个世界的雌虫毫无兴趣。在他看来,那些家伙和男人根本没什么区别。 作为一个笔直的异性恋,勒内在街上看到两个男人手拉着手都会起一身的鸡皮疙瘩,更不用说接吻还有滚床单了。 光是想象,他都觉得很恐怖,下意识地感到一阵反胃。 这并非出于偏见,而是大部分正常男性的本能。 穿越到这里之前,勒内住在地球一个叫c国的国家。他出生与一座北方城市,那里的人常在公共澡堂洗澡。 勒内从小就见过许多同性的身体,他实在无法理解,为什么同性恋会对和自己一样的身体构造感到兴奋。大家不都是一样的吗? 难道同性恋看自己裸体的时候也会兴奋吗? 在人类世界生活了二十几年,勒内的三观早就已经被塑造成形了。即使穿越到虫族世界,性取向也难以改变。 ...... 叮叮咚—— 从窗外传来的悠扬钟声将勒内的思绪拉回到现在。他看了眼副脑,显示时间已经是下午六点半了。再过半小时,晚上的课程就要开始了。 勒内取下固定在太阳穴的蓝色脑机贴片。虫族世界似乎是比21世纪更加遥远的未来,科技取得了重大的进步。 只需要戴上脑机贴片,想要阅读书籍就会呈现在自己的眼球上,并且实现过目不忘。 勒内不太了解这个装置的原理,不过这的确大大提高了阅读的效率。 离开图书馆后,他朝着主教学楼走去。 主教学楼一共28层,是一栋银灰色的金字塔形建筑。 和地球不同,这里白天天空是淡紫色,夜晚则是橘黄色。 主教学楼表面的一块块玻璃上,反射着天空的紫色光芒。 勒内来到教室的时候,座位几乎已经坐满。 “勒内。”一个皮肤黝黑的青年朝他挥手道:“我给你占了座位。” “没想到这门课这么多虫选。”在他身边坐下后,勒内看了眼满教室攒动的虫头,吐槽道:“大家对机械学原理这么感兴趣吗?” 梦比斯学院分为科研部和军部两个校区。勒内是科研部的学生,但是教室有好几个穿着军装的学生,军部离这里三十多公里,他们跑那么远赶来上课的精神让勒内有些震撼。 “你想多了,这可是万年冷门专业。你去看看其他老师的教室,讲台下面能找出10只虫都算多的。” 奎恩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束在肩头的银色长发随着他的动作晃动了一下。 “我猜他们大部分虫都是冲着维林教授来的,毕竟是帝国罕见的s级,而且还是财阀家的少爷,大家都想看看他长啥样吧。” 虫族社会有着严格的等级区分,从上到下分为s、a、b、c、d、e六个等级。等级越高,身份越尊贵。 “哦,原来是来凑热闹的。”勒内不屑地笑了笑。 “唉,受不了了。各种信息素的味道混在一起真让人难受。” 奎恩皱了皱眉,起身打开了墙上的窗户。 他说话时,能看到他嘴里白色的犬牙。他的瞳孔是一条红色的竖线,耳朵也像精灵一样又长又尖。 b级以上的虫族,样貌看起来和人类几乎没什么区别。而b级以下的虫族,则跟奎恩一样,还保留着明显的兽化特征。 不过,这并非丢虫的事。在这个世界,大部分的虫族都是b级以下,b级以上的虫族可以说是百里挑一,a级以上是万里挑一。至于s级,据说全虫族只有不超过10只。 “没想到维林教授这么受欢迎。”勒内唏嘘道。 “我也是才知道这件事的。话说,咱俩运气真好,能选到维林教授做导师。” 勒内笑了笑:“是啊。不过,我倒觉得不只有运气。教授会选择我们,应该也是看中了我们的能力吧。” ...... 晚上七点,随着上课铃声响起,一个金发男人...不,雌虫走了进来。 原本嘈杂的教师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原本正在和奎恩讨论研究课题的勒内,也停下了讨论,抬头望向讲台。 金发雌虫个子又高又瘦,但并不让人觉得单薄。身上是一套灰色的西装,衬托出挺拔的身材。不像学校发的制服,质感非常高级,应该是量身定制的。 这并非勒内第一次见到维林。早在第一次踏入梦比斯学校的那天,勒内就和这位教授碰过面了。 勒内是雄虫,按照这个世界的法律制度,雄虫即使不从事劳动工作也能得到雄虫保护协会的津贴。 因为性别失衡,虫族的雄雌比大概是1:500。对这个重视繁衍的种族来说,雄虫的生命十分宝贵。 大部分雄虫在十二岁以后,就会被送到一个叫做“温室”的地方,受到帝国的保护。 而后,等待他们的命运只有三个: 一,被有权有势的雌虫选中,与之结婚; 二,参加繁衍部举行的强制匹配,和匹配度高但素不相识的雌虫结婚; 三,进入繁衍部,并定期捐献精子,直至死亡。 无论哪个命运,最终都会沦为虫族繁衍后代的生育工具。 勒内穿越到这个世界是在五年前。这幅身体的原主,正是一只温室里的雄虫。 然而,原主却患有严重的抑郁症。趁管理员没注意,原主从五楼跳楼自杀了。原主死后,勒内以他的身体重生,并继承了他的全部记忆。 勒内了解到,原主并非温室里第一个跳楼的虫。被圈养在这里的雄虫得抑郁症的概率高达50%。 这件事渐渐得到了高层的重视,于是在勒内穿越过来的第二年,帝国针对雄虫抑郁率过高的社会情况展开了一项名为“风筝计划”的实验。 简单来说,就是让雄虫们离开温室,参与一些没有危险的社会活动,比如上学,或者在办公室做一些简单的文员工作。 而所谓风筝,是没有真正的自由的。实验的时限是四年,四年后,他们最终还是要回到温室。 勒内便是这项计划的实验者之一。他选择的去处是学校,因为在穿越之前,勒内就是一名研究人工智能的学者。而虫族的大学恰好有同样的专业。 为了规避雄虫身份带来的不便,学校对勒内的性别进行了保密。除了校长和勒内的负责人外,谁也不知道勒内其实是一只雄虫。 而勒内的负责人,正是今晚给他们授课的维林教授。《 》 2、大雨 第一次来学校,在教务处进行登记和报道时,勒内就见过维林了。 初来乍到的勒内对这所学校十分陌生,在校园光网上录入好身份信息后,维林似乎看出了他的急促,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这是你第一次来这里吧?不用紧张。” “学校每个区域都有巡逻保安,从没出现过治安问题。不过同学们的性格可能比较火爆,毕竟雌虫大多生性好斗,” 维林说着,轻笑了一下,“这一点你需要适应一下。等你习惯了就会发现,其实大部分雌虫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粗暴。” 勒内点头,回复了一句“好的,老师”之后,维林便带他离开了办公室,在校园内漫步,熟悉宿舍、食堂以及各教学楼的位置。 校园环境宽阔而优美,空气里带着绿叶的清香。维林的话不多,但并不会给人高冷的感觉。 勒内回想起自己在c国念大学时接触到的教授们,和他们在一起勒内多少会有点紧张、不自在。 但是和维林在一起时却没有这种感觉,相反,维林让他感到十分放松。也许是因为他脸上总带着浅浅的微笑,不刻意,也没有丝毫的勉强,看着会让人感到放松,像湖水一样干净的笑容。 以一名教师而言,维林十分平易近人,但同时又保持着一定的矜持。言谈举止十分得体,完美得无懈可击。 于是你会对他产生好感,却不会因为他脾气好而怠慢或者轻视他。 ...... 讲台上的灯光柔和,全息投影屏幕上显示着一张精密的机械原理图。维林站在讲台前,袖口微微卷起,声音清晰地进行着讲解。 这是勒内第一次听维林讲课,课程内容比较基础,所以听起来并不费劲。 科研部的学生们,从大二开始就要准备课题报告,花三年的时间进行撰写,在大四上学期进行最终汇报,由三名导师进行打分,取平均分作为毕业的最终成绩。 勒内是人工智能专业的学生,他的研究的课题方向是制造出一款真正的智能机器人。 之所以选择来听这门课,也是为了完成自己的课题报告。 不过,大部分同学来这里只是为了看一眼传说中的s级。 从身旁那两只雌虫窃窃低语的讨论声中就能看出这一点。 同学a:“我早就听说维林教授很年轻了,没想到他比我想象中更年轻。” 勒内心想:“教授是很年轻啊,本来也才二十六岁。” 本想继续专心听课,却被那两只雌虫接下来的谈话吸引了注意力。 “我听说教授以前在军部工作,立下过不少战功。他可是s级的雌虫,又出生在有权有势的财阀世家,继续待在军部的话,说不定能成为像阿瑞斯·墨托那样威名远扬的将军。” 同学a说,语气听起来十分惋惜,头顶的触须也跟蔫了似的往下弯了弯:“我真想不通,教授为什么不继续留在军部啊?” “这题我会。”同学b仿佛一个掌握了机密情报的间谍,压低声音说:“不过也只是道听途说,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这事光网上好多虫讨论呢。大家都说,维林教授好像是因为得罪了某位大虫物,才被迫离开军部的。” 这话让勒内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 他不是八卦的人,但维林毕竟是他的导师,而且对他不错,所以他下意识有些在意。 ...... 晚课开始没多久,天上忽然下起了雨。这里夏季的气候和c国一样,降雨很多,且天气阴晴不定,像川剧变脸似的说变就变。 透明的雨水反射出夜空的橙色光芒,像弹奏钢琴的手指一样哒哒敲击着玻璃窗。短短几分钟的时间,雨势就从毛毛雨变成了倾盆大雨。 下课铃声响起后,学生们纷纷涌出教室。勒内也从座位上起身,打算离开。 “一起回宿舍吗?”奎恩问。 “你先回吧,我还要去实验室。”勒内说。 “那么大的雨,你去实验室干嘛?” “做课题研究。” 奎恩睁大了眼睛,那表情仿佛在说:“哥们,要不要这么卷啊。” 勒内笑笑:“我的目标可是期末拿到3a。” “好吧。”奎恩说了句加油,便拎着包走出了教室。 计算机实验室位于主教学楼第8层,勒内在里面又待了一个小时才离开。 来到一楼后,他注意到在自动贩售机前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金色的头发,灰色的西装,仅仅站在那里,就耀眼得仿佛杂志上的男模。但并不会给人轻浮之感,反而沉稳又成熟。 是维林。 认出他后,勒内有些惊讶朝雌虫走去: “这么晚了,老师你怎么还在这里?” 维林好像在为某事苦恼着。转身看到青年后,微蹙的眉头才舒展开来,“勒内,是你啊。”他今晚排了两节课,刚才结束授课。 “本以为雨很快就会停,没想到一直下到现在。” 勒内的目光在他身上打量着,问: “您忘了带伞吗?” 维林低声说是啊,抬起右手将沾了雨珠的眼镜摘下,挂在外衣口袋上。“出门之前忘看天气预报了,想用公用雨伞,到了一楼下才发现雨伞都被拿走了。真是疏忽了。” 就像有强迫症的园艺师,将树叶修剪整齐后,却发现自己不小心剪坏了一片树叶,于是叹气:“糟糕透了。” 勒内很有趣,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但是考虑到在导师面前一脸笑嘻嘻的样子,容易被误认为傻瓜,所以他很快又压下嘴角,一本正经道: “这样啊,毕竟学生太多了,公共雨伞却只有十多把......” 不管多么谨慎的虫,偶尔也会遇到意料之外的事。而无法预料到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会遇到什么虫,这或许就是生活的奇妙之处。 “老师要去哪,我送你吧。”他很自然地说。 维林没有拒绝他的好意: “那,麻烦你了。” ...... 维林说把他送到停车场就好,停车场离这里大概七百米远,他们俩都身高腿长的,走路估计不用十分钟就到了。 黄色的夜空上,点缀着蓝色的星星。这是一颗和地球完全不同的星球,大气成分,生物种族都不一样。 这里的夜空虽然明亮,却无法将光辉传递到大地上。如果没有路灯,四周将会是一片漆黑。 夜色中,勒内不太看得清维林的脸。即使是宽敞的雨伞,两只高大的虫共撑依旧显得促狭。勒内下意识把伞面往维林那边倾,维林并没有淋雨,勒内的右肩却打湿了一片。当然,勒内并不介意。 “温度突然降下来了,明明早上还很热。要是雨季能快点结束就好了。” 维林用右手抚着被大风吹乱的头发,低声说着。勒内偏头,发现实现要略微抬起才能看到维林的头顶。他比身高185的自己还要略高一些。 “您不喜欢下雨天吗?” “嗯,湿淋淋的让虫觉得很不舒服。” 的确,大部分雌虫都喜欢阳光明媚的天气,他们喜欢流汗、运动。 勒内却觉得,下雨天也没那么坏。雨水会带走空气里的尘埃,每次雨过后,校园里的空气总是格外清晰。 不过哗啦啦的雨声很吵,要是能静音就好了。 “对了,你晚上不是只有一节课吗,为什么现在离开教学楼?”维林突然调转了话题。 勒内把自己去实验室做课题的事告诉了他。 这个课题对勒内来说非常重要,因为这关系到他的未来。 风筝计划四年后就会结束。在那之后,大部分实验者都会回到温室。 然而勒内了解到,如果毕业后能拿到阿尔法研究院的录取书,即便是雄虫,也可以留在研究院,专心做研究,不必参与繁殖部组织的强制匹配。 阿尔法研究院是帝国最高科研机构,简单来说,在那里可以享受到一定程度的特权。 勒内是一个笔直的直男,他并不想跟任何男性结婚。而且他以前本来就是学者,所以他决定,自己一定要进入阿尔法研究院。 在那里,他或许能实现在原世界没有实现的梦想,也就是制造出真正的智能型机器人。 虽然这个世界的科技水平取得了重大进步,但在人工智能方面,却还是和21世纪差不多,没有多大进展。 大部分虫族科学家,都将精力放在了研发作战武器上。这是因为这颗星球的边境常常遭到异种的侵袭,而且大部分科学家也都是雌虫,他们仿佛丛生来就对战争更感兴趣。 而勒内作为一个从21世纪穿越而来的人类,对战争其实持中立态度,不,也许他更偏向于和平主义者。 不过,对于好战的虫族这个种族来说,追求和平是懦夫才会有的想法。 ......似乎扯远了。 总之,勒内很想进入阿尔法研究院。他并不想像物品一样被分配给一个自己素未谋面的雌虫。 进入研究院的前提,是需要毕业成绩拿到3a,而且通过那边组织的面试。 勒内对维林示好,其实动机并不单纯。维林是最终给他们打分的三位导师之一,勒内想尽量提高他对自己的好感。要实现他的目的,搞好虫际关系也是举足轻重的一环。 果然,他得到了维林的夸奖。 “勒内,你和其他雄虫不一样,很努力。” 装出不好意思的样子,勒内说:“因为我一直把您当做偶像。” 对方有些惊讶:“我?” “是的。” 虽然是拍马屁,但也是真心话。 “老师你这么年轻就当上了教授,很厉害。” 维林苦笑了一下,脸上表情有些复杂。如果此刻勒内能看清他的脸,会发现他的脸上既没有骄傲,也没有得意。蓝色的眼眸十分漠然。 “你应该会比我更好的。”维林说。《 》 3、回报 像这样闲聊着,他们来到了一段台阶前。维林却突然停住脚步,因为对面的雨幕里,有一双红色的眼睛在注视着他们。 是一条狗,淋着雨站在路灯下。 察觉到身旁的人没有继续往前移动,勒内偏头问:“怎么了?” “那里有条狗在盯着我们。” 沿着他的目光,勒内扫了那狗一眼。 校园里,偶尔会遇到流浪的小动物。 维林说:“我以前被狗咬过,所以......有点怕狗。” 勒内恍然大悟。难怪维林不敢再继续往前走。 虽然他觉得,以这个世界雌虫的力气一拳打死十条狗完全不在话下,还是鼓励道: “没事的,看起来它只是在那里躲雨。” 话虽如此,维林还是站着不动。 前面不远就是停车场了,要是绕另一条路走,至少得再走二十分钟。 “真的没什么好怕的。” 勒内有些大胆地拉起了维林的手。发现雌虫的手指冷得像冰一样。 牵着手,维林仿佛获得了勇气,缓缓迈开步子朝下方走去。 勒内不能理解他的恐惧,但是即使在地球,也有很多人怕狗。他原本已经做好了,如果狗冲过来就把它踢开的准备。 不过,那只狗大概是察觉到了他的恶意,并没有靠近过来。 走过路灯后,也不知是谁先松的手,他们的手指自然地分开了。很快,停车场的标志出现在视野里。 维林坐进飞行器,抬头看了眼黑发的青年。 “勒内。” 勒内撑着伞站在雨中。 “嗯?” “谢谢你。” 维林礼貌地朝他道谢。 “小事而已,老师不用这么客气。” 道别后过后,维林驾驶者银色的飞行器离开了。勒内也转身,迈开长腿朝宿舍走去。 回去的路上,他有些无聊,仍然想着维林的事。 据说维林以前曾经订过婚,不幸的是,他的未婚夫在婚礼前一天就因为意外去世了。 也有虫说,对方是因为抑郁症自杀的。维林对那只雄虫应该有很深的感情,直到现在也没有跟其他雄虫再婚。 今天在教室,勒内又听说维林因为得罪了某个大虫物而离开军部的事,不禁觉得他有点倒霉。但勒内不是同情心泛滥的人,只是有点感叹,从维林平时乐观的状态,很难猜到他曾有过这些经历。 这晚过后,勒内和维林的关系拉进了许多。维林有杂事要处理时,勒内常常主动去帮忙。 大一和大二,勒内的综合成绩都排在了学院第一。大家看勒内的眼光渐渐改变了,自己比其他人更优秀些,优越感使勒内感到十分愉悦。 大二最后一个学期,课题的进度已经完成三分之二了。假期的时候,勒内也常常造访实验室,经常一呆就是一天。 作为他的负责人,维林一直关注着他的研究进度。有时候他会亲自来实验室,对勒内进行指导。中午或者下午,他们会一起出去吃饭。通常是维林请客。 被老师看重的感觉还不赖,勒内的虚荣心得到了很大的满足。 吃饭的时候,他们会聊很多事。大部分时候都是勒内讲自己的事,而维林在一旁倾听。大部分都是一些傻事,无足轻重的日常。 随着一起吃饭次数的增加,勒内偶尔会装作漫不经心地提起自己想去阿尔法研究院的事,“希望其他导师对我仁慈一点,给我的课题评分a。” 勒内暗中打算着,维林和另外两名导师应该也认识,自己这么说的话,也许维林会在他们面前提起自己。 勒内没有把自己经常跟老师出去吃饭的事告诉其他虫。因为要是被知道他被如此特别对待的话,搞不好会遭到嫉妒。至今为止,维林只和他一个学生走得很近。 ...... 在接到维林的电话后,勒内来到了他的办公室门口。 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句:“请进”。 “您找我有什么事吗?”勒内站在离门口几步远的地方。 刚进入房间,就闻到了一股甜美的气味。办公室开着窗,那气味被风吹得有些淡了,但存在感依然强烈。 勒内无法描述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味道,他以前从没闻过,很特殊,像某种高档的香水,让忍不住心跳加快。 维林坐在办公桌后,搭在冒着热气的咖啡杯上的手指有些发红,不知道是不是被烫的。 他脸色憔悴,看起来不大舒服,“勒内,不好意思突然把你叫来,你下午有课吗?” “没有。怎么了?” “我临时有点事,得立马去医院,下午第二节的课没办法去了,你可以帮我代一节课吗?” 勒内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维林之所以麻烦他,是因为其他教授都有事,还有十分钟就上课了,临时找代课老师也来不及了。 维林没有说自己为什么要去医院,但勒内大致能猜到。在温室的时候,管理员给他们发过一本数,书名叫《关于雌虫你必须了解的10件事》。 成年雌虫每年都会有两次发情期。持续时间大概一到两周,在这期间,如果没有来自雄虫的抚慰剂,他们就会患上一种叫做行尸症的怪病。 这种病的症状,一开始是失去嗅觉、接着是视觉、听觉、触觉......直到丧失一切感觉,精神失常,变成只剩下食欲的行尸走肉。没有自主思考能力,而且在食欲的引诱下会吞食同类。 按照勒内的理解,很像是科幻电影里的丧尸。 而所谓抚慰剂,其实就是雄虫的靖/液。 在书里看到这些知识的时候,勒内简直犹如五雷轰顶,被雷的外焦里嫩,心想这也太他妈离谱了,根本就是小黄文里才会存在的设定。 然而对这个世界的雌虫们来说,这却是现实。 虫族社会的雌虫数量远多于雄虫,这意味着虫族的婚姻制度并非人类社会的一夫一妻制,而是一雄多雌制。 配偶的选择权,通常握在雄虫手中。根据等级不同,雄虫能娶的雌虫数量也不同。最多的是s级,可以娶30只雌虫。 即使如此,还是有很多雌虫会被剩下。这些雌虫只能独自度过发情期。 在医院能买到抚慰剂,但一支抚慰剂的价格堪比一艘星舰还要昂贵,很少有雌虫买得起。 因此大部分单身雌虫,在成年后都会患上行尸症。这种病是随着年龄逐渐恶化的,一般在30岁,他们就会恶化到失去理智。 这些雌虫最后会是什么下场,书里并没有写,但勒内想,肯定不是会是什么好下场。 ...... 下午要上的课,是勒内很早之前就选修过的机械学原理,维林把准备好的授课资料拷贝给勒内,有告诉了他课程的进度。 “把这部分讲完就可以了。” “好的。” 勒内在人类世界的大学也曾担任过讲师,讲课对他来说不算难事,下午的授课进行得很顺利。 当天晚上,维林给他打了电话表示感谢,又问他:“你这周末有什么计划吗?” “早上和下午都有课,其他时间暂时没有计划。”勒内如实回答。 “把晚上空出来吧,一起去吃饭吧。” 勒内没有多想就答应了。 他其实想询问一下维林的身体情况,他应该是买抚慰剂解决的吧? 但是,总觉得自己开口问这种事怪怪的。 毕竟维林是雌虫,而且维林知道他雄虫的身份。就他们只是师生,贸然询问对方这方面的事也不太礼貌,所以最终他还是决定保持沉默。 维林是帝国三大财阀家族之一的波斯家族的少爷,波斯家族非常有名,名下的产业囊括了医疗、建筑、能源诸多方面。帝国半数的医院,据说都是波斯家族投资建设的。 维林看起来倒是很低调,也没有少爷的架子。平时,他们一般都在普通的餐厅吃饭,然而这次维林邀请勒内去的,却是白星城最著名的一家空中餐厅。 勒内心想,他大概是为了感谢自己帮他代课,才选择了这么贵的地方。 店内装潢十分华美,地上铺着铂金色的地毯,水晶吊灯反射着柔和的光芒。 这是一家需要戴领带,身穿正装才能进入的餐厅。勒内难得有机会穿上西装,这本来是他为未来的面试准备的。 勒内身材修长,头发如墨般漆黑,相貌俊朗,在笔挺的西裤和雪白的衬衫加持下,显得更加迷人。 他朝预定的座位走去,路过的服务员也忍不住回他朝他看来。 这里位于最上层,全景玻璃墙壁,从窗边的席位望出去,可以看到整个白星城的美丽夜景。 勒内是第一次来这里,在放着蓝色花束的座位上坐下后,他有些拘谨地看着四周。 维林微笑着说:“这里的食物很美味,我想你应该会喜欢的。” 青年温和地笑了笑,表面看起来从容,心里却在想: “我到底在紧张个什么劲啊。” 钢琴师以不高不低的音量演奏着,旋律优美的琴声在空气中流淌。 餐桌之间的空隙十分宽敞,基本听不见邻桌的谈话声。 服务员陆续将菜品送上,在二虫的杯子里倒入了芳香醇厚的红酒。 这不是他们俩第一次单独吃饭,却是第一次氛围这么微妙。勒内想开口说点什么,却觉得在这种场合不该傻里傻气地讲述无聊的话题。 罕见地,二人之间弥漫起沉默。为了掩饰自己的异常,勒内将手伸向酒杯,一口一口啜饮着红酒。 “你之前说想去阿尔法研究院,是因为不想回温室,对吗?” 眼前的雌虫突然开了口道。 被他说中心事,勒内倒是没有掩饰的意思。 “对,我不想回那里。” “之前把你介绍给我的管理员,说你曾经试图自杀过。”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提前了这件事。 “他们说你是因为患有抑郁症才跳楼的,但是据我观察,你的心理非常健康,不像是抑郁症患者。” 勒内有些心虚,他是在怀疑我吗?表面上,却神色不变地说: “我以前的确患有抑郁症,因为在温室里的生活非常枯燥。但是来到学校以后,我认识了很多有趣的同学,而且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我被大家改变了,为了隐藏自己的身份,平时也故意表现得和正常虫一样,所以老师才会觉得我心理健康吧。” 维林直视着他的眼睛,眼底带着浅淡的笑意,不知道为什么,勒内总有种他看穿了自己的感觉。 “在这里,你有遇到喜欢的雌虫吗?” 从他嘴里听到这个问话,勒内有种违和感。心想你关心这事干什么。难道是管理员让他来问的? “我怎么可能......” 本想说我怎么可能会喜欢男人,但是临到嘴巴,改口道:“考虑这种事,我现在一心只放在学业上。您不是猜到了吗,我不想回温室,我想进入阿尔法研究院,这样就能彻底离开那里。” 维林挑了挑眉,突然松了口气。 “是吗,所以你接近我,也是为了这个目的,对吧?” 勒内脑袋突然嗡了一下,下意识咽了一下口水。 “不......”勒内想辩解。但维林打断了他,正色道: “勒内,我可以给你的课题评a,向那里的院长推荐你,让你进入研究院。” 勒内一愣,心跳陡然加速:“真的吗?!” 他有些激动,连声音都不自觉在颤抖。 “嗯。” “老师,你对我实在太好了。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勒内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的微笑。 “作为回报,我希望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您尽管说,只要不是违法的事,我都会答应的。” 维林眯起蓝色的眼睛,沉默了一会,说出了一句让勒内怀疑自己幻听了的话。 “我想跟你上一次床。” 勒内的笑容一瞬间僵住,下意识地发出一声:“啊?”《 》 4、选择 这已经超出了勒内的接受范围。 跟你上床? “老师......您是在开玩笑吧?” “我已经在酒店开好了房间。” 维林的表情没有变化,淡淡地说着。 勒内再也笑不出来,眉毛往眉心皱起。 “你不是说,任何条件都会答应吗?这就是交换条件,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甜点被送上来。雌虫拿起勺子,将冰淇淋鱼子酱缓缓送到嘴边。 鲜红的舌头舔了舔嘴角。让勒内产生了一种自己猎物的错觉,赤裸又直白的目光紧紧盯着勒内,简直像蛇一样,仿佛在说:不管他怎么挣扎,都逃不出我的魔爪。 勒内移开了视线,不敢再和他对视。 之前喝下的酒,这时开始显示出后劲。嗓子火辣辣的,额头上渗出冷汗。 愤火逐渐上涌。勒内想把桌子掀翻,却发现自己的手指正在发抖。 他理解那句话的意思,但却不想明白。为什么要提出那种条件,老师不是深爱着死去的未婚夫吗? 他对维林的印象逐渐崩塌。成熟、冷静、礼貌、温和......所有这些印象,难道都只是假象吗? 维林是雌虫,但和他接触时勒内经常忽略这一点。因为他不是本土雄虫,在面对外貌是男性的家伙时,没有以虫族的性别观念去对待,而是以人类的男性去看待。 也许是自己让他误会了什么。勒内想。 如果维林一直戴着有色眼镜来看他,他会说出这种话倒也不让人意外。 只是勒内一直把他当成老师,从未往那方面想过。说起来,维林对他确实很特殊...... 该死,但我是男人啊。 怎么可能接受那种条件,跟同性发生rou体关系? “老师,换一个条件吧?” 抱着一丝希望请求道。 “不,我只有这一个条件。” 维林干脆地否定了他。 “是因为......我是雄虫吗?” 维林的头微偏,摆出一副思考的样子,几秒钟后回答: “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既然我想跟你做,大概就是吧。我觉得你很特殊。” 老师的表情,跟平时讲课时的表情一样。勒内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地方特殊,他已经完全搞不懂了。 虽然进入阿尔法研究院是他的愿望,但他不想为此去跟别人上床。这简直毫无尊严,他不想那么做。 勒内抬起头说:“我不愿意。” 维林看着他,“果然,我就知道你会马上拒绝。” 勒内以为他会不高兴,但他的声音里丝毫发怒的迹象都没有。 这反而让人更加不安,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 勒内还以为他们的交流会就此结束,没想到接下来却听对方说: “那我就让其他导师给你打低分,断绝你进入研究院的可能。” “什么,你!”勒内脸色一变,情绪激动地站起身来。 他的动作太大导致手边的高脚杯咔一声倒下。液体溢出,染红了乳白色的桌布,红酒逐渐扩张的样子,宛如杀手作案的凶案现场。 自己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内格外刺耳,附近就餐的食客朝这边投来好奇的目光。 被注视的感觉有些羞耻,勒内面红耳赤地低下了头。 “你怎么能这样威胁自己的学生?” 他压低着声音问。 “为了实现自己的目的啊。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而已。如果你接受我的条件,这个学期末我就能让你进入研究院。但如果你拒绝,那你这辈子都别想去了。你不想回到温室对吧?我有很多种办法把你送回那里,毕竟,我是你的负责人,要为你负责啊。” 至今为止,从未听过如此可怕的恶魔低语。 勒内一直以为维林是温和的老师,是个平易近人的雌虫,如今却看到了他不为人知的一面。 勒内浑身都好像被冻住了一样,脊背发寒。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撑在餐桌上双手紧紧握着,掌心满是汗水。 他感觉无形的压力压在心上,自己遭到了胁迫。 太阳穴传来一阵阵刺痛。身体似乎正在缓缓堕落,下方是无底深渊。 勒内想进入阿尔法研究院,这三年来他一直在为实现这个目标而努力。不只是为了逃离沦为生育工具的目的,还因为他想完成自己在地球时没能完成的研究。 但是如果拒绝条件的话,面前这家伙一定会想办法阻碍自己的。对他来说,我的梦想就跟路边的垃圾一样廉价。 “我看错你了,你做的事实在太肮脏了!” 勒内像条发怒的狗一样低吼,维林却仍是一脸平淡。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让人很想揍他一顿。 “随你怎么说,我不会撤回刚才的提议。你可以二选一。接受条件,或是不。” 看似给予了对方选择,但这就好像在问:你是想要巧克力味的屎,还是屎味的巧克力一样。 艹你爹,我根本不想选。 勒内心想,却没法把这些话说出口。 维林抬起手腕,瞥了眼副脑。 “给你五分钟时间,好好考虑一下吧。你不想回温室,是因为讨厌雌虫吧?之前温室的管理员跟我说过,你非常排斥跟雌虫产生肢体接触。我希望你听听我的建议,只要跟我上一次床,以后你就能自由了。如果我是你的话,我肯定会答应的。为了一时尊严而葬送自己的整个未来,是愚蠢的行为。” 最开始的冲动过后,理智逐渐回归。雌虫的煽动下,勒内原本坚定的决心瞬间裂开了一道缝。 就算拒绝和维林做,要是没法进入研究院,未来他也会被迫和其他雌虫结婚,发生性关系。 上一次床需要的时间,最多不过两、三个小时。如果失去进入研究院的机会,那他为了课题研究所付出的三年时间都白费了,余生也会被笼罩在黑暗里。 只要忍耐过那两、三个小时,就可以拿到进入研究院的机会。 勒内不想跟男人上床,但自己真的可以拒绝吗? 虽然这个世界的雄虫地位尊贵,但这种地位,本质上是由于虫族严重失衡的性别比例所导致的。归根结底,他们就像被饲养的宠物,真正的权利其实掌握在雌虫手中。 从学院99%以上都是雌虫也能看出这一点。勒内看过很多电影,通常那些拒绝了坏人提出的交易要求的弱者,最后都变成了炮灰。 维林是s级的雌虫,又有着非同寻常的背景,要是他想,完全有能力杀了勒内,然后掩埋一切痕迹伪装成一场意外。 勒内看似可以二选一,可要想平安无事地活下去,真正可以选择的选项其实只有一个。 是坚持原则,却被送回温室沦为生育工具;还是忍耐一次,然后进入自己理想的研究院。 前一个会导致最糟糕的结局,但后一个会让勒内鄙视自己。 “时间到了,你考虑好了吧?”维林说。 什么,这么快…… 勒内的思考被打断。 “你说上一次床,真、真的只有一次吗?” 他咽了口口水,强迫自己保持镇定:“不会做了以后又说,再做一次吧?” “不会,只要一次就好。” “那你不会在完事后,就翻脸说都是骗我的吧?” 短暂的沉默之后,维林仿佛无语似的叹了口气。 “你不信任我,要不要我写一份承诺书?” 勒内低下头,盯着自己紧握的右手。犹豫几秒后低声说:“算了,我答应你”。 自己根本别无选择。 ...... 雌虫预定的酒店就在餐厅下方,刚一进屋,维林就脱下外套,解开领带,在窗旁的床沿上翘着二郎腿坐了下来。 勒内站在门口,和维林保持着半个房间的距离。这似乎是个情侣套房,只有一张巨大的铺着洁白床单的双人床。 勒内的目光扫过那床,想到接下来,不得不在那上面做那种事,他就怕到几乎快失禁的程度。 也许是他一直像个机器人一样,杵在原地没动。维林朝他勾了勾手指: “过来。” 勒内强忍着转身逃跑的冲动,僵硬地挪动腿,朝雌虫身边走过去。 维林抬起眼,由下至上望着勒内。 “你在发抖?” “......” “我没有强迫你,你要是不想做,我也无所谓……怎么说?” 勒内没法和他对视,他不知道此时维林是用什么样的目光看着自己。 勒内动作粗暴地脱下自己的外衣,“少废话,要做就做。” 维林似乎轻笑了一声。在勒内听来那笑声仿佛是在嘲讽。 “先去冲个澡。”维林用命令的语气说。 重重地踩着地板,勒内走进了浴室。关掉浴室门的瞬间,勒内抱着头脱力地蹲了下来。 “......混蛋,变态!” 不敢让维林听到,他只能用蚊子一样的声音小声咒骂。 就这样蹲了一会儿,勒内抹了把眼角的泪,脱掉衣服随便冲了一下就,走出了浴室。 他没有穿浴衣,反正待会儿也要脱掉。 雌虫的视线肆无忌惮地在他身上打量着。然后起身朝他走来。 发觉对方在向自己靠近,勒内连手指都紧张起来。本以为会被压倒在床上,雌虫却和他错身而过,走进了淋浴间。 哗啦啦水声响起的同时,勒内走到了门前。把手放在门把上,急促地呼吸着。 他还是想逃走……要是就这样离开的话……不管逃到哪里,一定还是会被他找到的。 算了,既然既然不管怎么样,最终都要跟雌虫上床,那么至少选择一个自己看得上眼的上吧。而且他不是说了吗,只要一次就好。 勒内离开房门,跳上了散发着清爽气息的大床,脸朝下闭上了眼。 “做这种事,跟卖身有什么区别,你难道不觉得可耻吗?” “跟男的做,还不如死了算了!” “只要忍耐短短两个小时就行了。” “只要几个小时的时间,你以后就自由了,为了实现梦想,这点牺牲算得了什么?” 脑海里,各种声音像麻雀一样吵吵嚷嚷。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已经下定决心,就不要再摇摆不定了! 勒内停止思考,坐起身打开副脑,播放了一首轻快的音乐。他坐在床上抱着膝盖,脸朝窗外,视线却找不到落脚点。只是空虚地望着远方。 耳边的歌声也无法让他平静下来,他忍不住觉得自己很可悲。《 》 5、酒店 嘎吱,浴室门打开的声音钻进耳朵里。雌虫走了出来,身上的西装被白色的浴袍取代。勒内瞥了他一眼,有些惊讶。雌虫的身材很好,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紧实的肌肉线条包裹在躯干上,显得含蓄而富有美感感,如果对方不是要跟他上床的对象,或许他也会感叹那是一副十分健美身躯。 维林以前在军部工作,他所散发出的气势完全符合勒内对军人的印象。那种身材也只能是经常锻炼才会有的。 勒内的身材也不差,只是肌肉并没有维林那么明显。和维林相比,勒内只有皮肤更白这一点优势......不,老实说,这也算不上什么优势。 论男性魅力,勒内觉得自己简直完败,自尊心又一次遭受到了打击。 他恹恹地将视线从维林身上移开。 脚步声缓缓靠近。维林走了过来,问:“在听歌?” “……” 勒内不想和他说话,一言不发。雌虫抓起他的手腕,将他的副脑摘了下来。 “播着音乐,待会儿就没办法专心了。” 雌虫摘下眼镜搁在床头柜上,在勒内身边坐下。床垫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突然增加的重量隔壁的位置凹陷下去。 感觉到对方的靠进,勒内下意识地将脸撇向另一边。耳垂被对方的手指碰触了,不知道是因为对方指尖冰冷,还是厌恶感,勒内全身都震颤了一下。 “你是第一次吗,这么害怕?” 雌虫的声音听起来十分魅惑。 任何处男都不想被别人问,你是处男吗。勒内心里突然燃起怒火,同时也感到一阵羞耻。 “不是!是……是因为你太恶心了。” “那你闭上眼睛吧。” “啊?” 对于雌虫的提议,勒内觉得疑惑,闭上眼睛还怎么做。 “很抱歉让你觉得恶心,但我不会停下的。闭上眼,把我想象成你喜欢的对象,对你来说会轻松一点吧?” 勒内皱眉,这是在小看谁啊? “闭嘴,要做就快做!” 虽然吼得很大声,当雌虫俯身贴上来时,勒内还是条件反射般地闭上了眼睛。 身体感受到另一个不属于自己的重量,鼻尖略过一抹香味,是在浴室里闻过的沐浴露的清香,还有几天前,在他办公室里闻到的那股味道。 应该是维林的信息素。 嘴唇被柔软的东西触碰到的一瞬间,勒内本能地扭过头去。 俯视着他的雌虫,失去耐心似的叹了口气,缓缓坐起身来。 “你要是不配合,我们还怎么做。你不是下定决心了才跟我来的吗?” “……我,我只是被你吓了一跳而已!”勒内涨红着脸说。 算了,开弓没有回头箭。随便怎样都行了! 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勒内摆出大字型闭上了眼。用力伸直手臂,双手握拳,把自己当成是砧板上的鱼,决定不管维林对他做什么,他都不再动了。 勒内感觉脸颊传来冰冷的触感。是雌虫在抚摸他的脸。维林的手指十分寒冷,像冰做的一样,从下巴顺着脖子往下滑,最后停在了他的锁骨上。 冷冰的质感,明明是活物,却让人觉得宛如尸体一样。 柔软的东西贴上嘴唇,勒内的眉毛紧紧皱了起来。 在重复了多次单纯的碰触后,雌虫的舌头探进了勒内口中。勒内冷不防被他吓了一跳。 虽然身体那么冰冷,维林的舌头却是微温的。这种反差让勒内忍不住觉得恶心,他心想:快点结束吧。 然而现实总事与愿违,雌虫持续地和他进行着接吻。 嘴里的蛇终于离开后,勒内由于缺氧而大口呼吸。不自觉睁开了双眼,用手背擦拭湿淋淋嘴角,就在这时,维林坐在他身上解开了浴衣的腰带。 勒内心中再一次产生了胆怯的情绪,有点想哭。刚才那恶心的接吻,还只不过是前戏而已。勒内突然有点后悔,他不想跟维林继续做下去了。 ……但是如果在这里半途而废的话,那刚才忍受的一切就都白费了。都付出初吻,最后却一无所获,那才是真正的愚蠢。 就算是发生意外穿越之前,勒内也不曾和任何人有过如此亲密的接触。看到维林低下头靠近自己,他一下子慌张起来。 “不要......” 勒内没法想象真的有家伙会做这种事。怎么有人愿意去/甜/那里。 “放松。” 维林说着,双手按上了他的膝盖,想要将他的姿势调整得更加舒适。 勒内抵抗着收紧身体,膝盖被轻轻抚摸。 维林说:“好孩子,放松,乖” 勒内伸手想要推开对方,但雌虫还是不为所动。 “够了,不要再继续了……” 勒内抬起双手,用手腕盖住了脸。 维林努力了十多分钟,最终勒内也没有表现出该有的反应。维林只好停了下来。 维林大概是放弃了,下床走到窗边的沙发前坐下,点燃了香烟。 勒内直起上身,用床单悄悄地擦拭了一下身体。 他不是同性恋,自然不会对同性产生反应。对方是因此觉得扫兴了吗?也许就这样结束了。勒内高兴得几乎想要称赞自己的小勒内“干得好”。 烟草的味道飘过鼻尖。学校里一直是禁止吸烟的,所以勒内不知道维林居然会抽烟。 不知道对方还要不要继续,勒内试探地问道: “可以让我回去了吗?” 维林将香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忽然站起了身。打开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什么东西递给了勒内。 仔细一看,是一个蓝色的药片。 “张嘴。”维林说。 “那是什么?” “能让你猩/份的药。”雌虫平静地说着,掰开勒内的下巴强迫他把药吃了下去。对方松手后,勒内剧烈地咳嗽了几下,想把药吐出来,可惜已经太迟了,那东西已经被他吞到胃里去了。 混蛋...... 勒内在心里把他的祖宗十八代全部问候了一遍。 那药起效特别快,勒内感觉身体渐渐发热,意识到自己的变化,勒内脸上一下子热了起来。 真的糟糕了。勒内曲起膝盖,可惜对方已经发现了。 勒内天真的希望,维林只是做些表面功夫就能满足,就此结束吧,却听维林命令道“把腿张开”。 “干什么?” “我要再试一次,放轻松。” 勒内还在犹豫,雌虫突然焦躁地将两手按上他的膝盖,稍稍用力。因为吃了药的关系,勒内的身体已经变得敏感起来。 维林再次靠近勒内。勒内本想闭着眼死命忍耐过去,可是跟刚才不同,这次他只是被轻轻触碰,身体便不由自主地回应着,小勒内一下崛起了。 完了。勒内放弃地睁开眼,雌虫正专注地看着自己。片刻后,雌虫抬起头,站了起来。 维林坐上勒内的腹部,敞开的浴衣间隐约可见结实的腹肌线条。 察觉到勒内的视线,维林将他自己的浴衣下摆拉开。 对方这么近距离地展示,让勒内受到了冲击。 “你干什么,别露出来!” “看你一直盯着,还以为你想看。” “谁想看了,你少自恋了。” 雌虫听话地重新将衣襟合拢。 刚才那一瞥,虽然只持续了一秒不到,却还是在勒内脑海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维林的身体线条优美而有力,小维林也生龙活虎,想到他是因为自己才有这样的反应,勒内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维林微微抬起身,腹部的压迫感消失了。 ……接下来就要来真的了。勒内预感到。 他能感觉到对方在调整姿势。从他的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维林的表情变化。太过强大的冲击,让勒内的双手都微微颤抖起来。 一瞬间,他无法控制地悲鸣起来。 “不,不……不要……!” 嘴里发出近乎哭泣的声音,身体下意识地想要逃离。 “别动!”维林却按住他,一脸克制地低声道。勒内下意识地停止了动作。 勒内一面皱着眉,一面感受着这陌生的体验。之后,维林发出了“呼……”的喘息声。 “比想象中要困难些......”雌虫低语着。 “这样你是不是会比较舒服?书上说这么做雄虫都会喜欢。” 勒内:“……” 维林:“你应该也感觉到舒服了吧?直到结束为止,你都闭着眼睛好了。” 强烈的刺激感,让勒内已经无法再分辨出他说了什么。尽管对方不是异性,勒内的身体却渐渐产生了反应。过了一段时间后,维林将双手撑在勒内脸两旁,耳边能听到他的呼吸声。 明明可以闭上眼睛,勒内却一直看着雌虫的动作。他从没有想过维林会露出那种表情,也不知道从他嘴里,会发出那种像发情的猫一样甜美的呻吟。 结束后,维林倒在勒内身上,然后像照顾所有物般,用手指轻轻抚过勒内的胸膛。 “已经结束了吧,让开!” 勒内想推开压在他身上的维林,维林却眯起了眼:“还没完。” “你说什么?” “我还想做。只做一次太浪费了。” 原来还没有结束。想到这种事情还要重复第二次、第三次,勒内忍不住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雌虫用指尖擦拭着勒内的眼角,仿佛无法理解般地低语着: “你哭什么?你只感觉到舒服,完全不痛吧?” ……直到天快亮时,维林才终于下了床。有些蹒跚地朝浴室走去,腿间隐约可见些许不适的痕迹。 勒内躺在床上,感觉自己像被拆开后又重新组装过。房间里弥漫着暧昧的气息,混合着沐浴露的清香和淡淡的烟草味。他的身体虽然没什么不适感,精神却疲惫不堪。 维林从浴室出来时,勒内立刻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他感觉到雌虫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勒内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生怕对方又想要继续。 幸运的是,维林只是拿起自己的衣服开始穿戴。勒内偷偷睁开一条缝,看到维林正在系衬衫扣子。那些手指曾经在他身上游走,现在却优雅而克制地完成着穿衣的动作。 “我知道你醒了。”维林突然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浴室你可以用了。” 勒内睁开眼睛,对上维林的视线。雌虫已经穿戴整齐,看起来又是那个一丝不苟的老师模样,只有微微维林乱的头发暗示着昨晚发生的一切。 勒内没有说话,只是裹着床单坐起来。他的身体确实酸痛,但更让他难受的是心理上的屈辱感。他居然真的和同性发生了关系,而且还是在自愿的情况下。 阳光从窗帘缝隙中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新的一天已经开始,勒内得到了想要的机会,却失去了某些他从未想过会失去的东西。《 》 6、后悔 勒内不想用维林使用过的浴室,他从床上起身,在脱衣间把昨晚脱下的衬衫、裤子飞速穿上,然后沉默着离开了房间。 走廊上除了他,看不到其他虫的身影。衣服上还残留着雌虫的味道,勒内觉得自己正在被无数道谴责的目光注视着。 走到电梯前,他用手指一下下按着按钮,在电梯门打开的瞬间,逃跑似的走了进去。 光滑的金属墙面上,映照出他的脸。由于一夜没睡,勒内的脸色很差,眼底浮现出淡淡的乌青。黑发维林乱地翘着,脖颈上还有明显的吻痕。 勒内把衬衫领子竖了起来。代表楼层的数字逐渐下降,抵达一楼。 一楼是商城,播放着虫族流行的音乐。有很多游客在门口进出往来,都是陌生的面孔,勒内却有些心虚,生怕被别的虫看见自己脖子上的吻痕。 他把抑制剂手环调到了最大的档位,保证能够屏蔽掉自己的信息素,之后便快步离开了大楼。 在街上快步行走着,迎面吹来的风让他冷静了许多。直到回头也看不见那家酒店了,他才放下心来,渐渐放慢了脚步。 ……好累。 今天是周一,下午还有专业课要上。但勒内不想回学校。 肚子发出咕噜噜的叫声,他觉得又困又饿,脚步不自觉走向了前方的一家24小时无虫便利店。 花50星币买了一份速冻三明治,牙齿机械地咀嚼着,却尝不出咸淡。又黑又长的睫毛如同羽翼般颤抖。心里,脑袋里,像是灌进了水泥一样,浑浊而阴暗。 鼓足勇气后,勒内迈出脚步离开了便利店,坐进路边出租的飞行器里。 我不应该做那种事的。勒内想。 那是出卖自己的身体,自尊,灵魂的行为。 他明明不想哭的,眼泪却后知后觉地溢出来,勒内抹了把脸,心想:肮脏的不只是维林,他也是。想借助外力以不正当手段实现目的自己,本来就是错误的。 这么想着,胃又开始难受起来。刚才吃下去的三明治,似乎也要被吐出来了。 勒内捂住嘴,但恶心的感觉依旧强烈。他只好打开飞行器的门,站在路边吐了出来。 “可恶,该死的混蛋……” 眼泪和呕吐物一起落下,视野又一次模糊起来。 勒内心中感到无限的悔恨。就算能进入阿尔法研究院,昨晚发生的事也会成为他一辈子的噩梦。可是现在后悔已经太晚了,时间不可能倒流,不管怎么样,他必须接受现实,继续前进。 回到宿舍后,勒内先冲了个澡。他把喷头对着自己的腿间,用冷水冲了一遍又一遍,但昨晚的触感却好像仍残留在那片皮肤上蠢动着,怎么也摆脱不了。 冲洗结束后,心情总算舒畅了点。但想到晚上还要去主教学楼上课,他又变得忧郁起来。 虽然整个学院除了他和维林以外,谁也不知道昨晚发生的事,但罪恶感还是让他难以走进教室。 于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上课迟到了。 “勒内,你怎么现在才来?”奎恩问。“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脸色看起来好差,要是真不舒服还是请假吧。” 这节课是主修课,通常勒内和奎恩都是坐在一起的,帮对方占座位已经成为了彼此的习惯。 “我没事,有点事耽搁了。” 勒内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幸好奎恩并没有多问。 下课后,勒内去了趟卫生间。回来的时候,注意到教室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意识到那是维林,勒内脚步一僵,停在了原地。 他很没骨气的想转身逃走,却被对方率先出声叫住: “勒内。” 维林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周围还有其他同学,维林的声音虽然不大,却还是被其他的虫听到了,无视他就这样离开或许会显得很不自然。 勒内咬了下嘴唇,硬着头皮朝雌虫走去。 “……有什么事吗?”他的脸对着斜下方,故意不去看维林。 空气陷入沉默,几秒钟后,维林说: “跟老师说话的时候,不要像个孩子似的看着其他地方,要看着对方的眼睛,这是最基本的礼貌。” 勒内皱了皱眉,眼底闪过一丝厌恶。他想大喊:你这个变态凭什么教训我。可是当着那么多虫的面,他也不敢真骂出来,只好抬起头目光冰冷地注视着雌虫。 维林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裤腿刚好盖住皮鞋的尖头,银边眼镜衬托着他冷静又理智的气质,眼神里带着一丝深邃的幽暗,整个人散发着成熟男性的魅力。 然而,在完美的皮囊之下隐藏着的,是一个变态的灵魂。 昨晚那些放荡的画面在勒内脑海里闪过,一瞬间,他又有点想吐了。 “你的东西忘记拿了。” 雌虫举起右手,讲一个蓝色袋子递了过来。 勒内的脸颊痉挛似的抽动了一下。 里面整齐折叠着他的外套,早上离开酒店后,勒内才想起来外套忘了拿,可是他也不想再回去一趟,索性就没管这事,没想的维林帮他拿了回来。 “你还要吗?” 其他同学都在看着他们,勒内紧张得全身僵硬,和他截然相反,雌虫并没有表现出丝毫异样。 “还给我……” 勒内其实不想要了,但想到也许维林会拿他的外套做些什么变态的事,就觉得还是拿回来比较好。 从他手里接过袋子后,勒内就冷着脸回到了教室。动作粗暴地把袋子塞进课桌里,他扶着额头有,深呼吸了几次才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开始思考着自己和维林之间关系。 对维林来说,昨晚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场交易,建立在双方都同意的前提下。所以他才能若无其事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但是对勒内来说,那是他做出过最后悔的决定。他不是轻浮的男人,没法像维林那样,把这事当做翻书一样翻过去。 “勒内,你还好吧?”奎恩问。 “怎么了?”勒内回过神来。 “你的表情看起来就像要杀虫一样,你被维林教授说了什么吗?” “……没有。”勉强笑着,勒内把话题转到了主修课上。 ...... 从这天以后,勒内就开始刻意避免与维林产生交集。眼不见心不烦,即使如此,晚上睡觉时他还是会做噩梦。 梦里酒店那晚发生的事,一次次重现。他被雌虫压在身上,强制发生性关系,在药物的作用下沦为欲望的俘虏。 即使勒内恶心到想吐,维林辱却仍旧持续着,梦境总是以勒内被雌虫吃掉为结局。 距离大三下学期的特聘招生还有六个月,在这期间,他不得不和维林在同一栋教学楼上课,不得不呼吸一样的空气。想到这里,勒内就觉得有如窒息般难受。 “勒内,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 中午在食堂吃饭时,奎恩突然问。 “没有。”勒内将盘子里的番茄酱和意面搅和在一起,装傻道:“你怎么突然这么问?” “你最近瘦了不少......而且,你晚上还躲在被子里哭,其实我都听到了。发生了什么事吗,咱们是哥们儿,有什么事可以告诉我啊。”奎恩关心地说。 奎恩不仅是勒内的室友,也是他在这个世界最好的朋友。在温室,雄虫们都是被分开照料的,除了去参加繁衍部组织的统一授课外,这些雄子其余时间并没有见面的机会。 奎恩是个非常有主见的雌虫,原本他家里希望他加入军部,但他却一意孤行选择了进入科研部学习心理学。 表面上,奎恩看起来大大咧咧,其实勒内知道,他是个心思细腻的虫。研究心理学的大部分都有着敏锐的观察力,勒内知道自己的异常没法逃过奎恩的法眼。 “奎恩,你对雄虫是什么看法?”勒内问。 “能有什么看法,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活的雄虫呢。” 勒内本想问他,如果他未来成为了一名教授,而自己的学生是雄虫,他会不会想跟自己的学生上床。 但是仔细一想,这么说极有可能引起对方的怀疑,导致自己身份暴露。尽管奎恩是他最好的朋友,勒内也没法对他坦白自己的身份。如果奎恩知道他是雄虫,会怎么样呢?他无法想象。 “我也是。”勒内说:“但是我们以后都会参加强制匹配,到时候就能见到活的雄虫了。话说,你喜欢什么样的雄虫?” 勒内有一些想知道的事,但是不能直接问出来,所以他换了一种说法,旁敲侧击道。 他抬起杯子,喝了一口果汁。 “我的理想型吗......”奎恩嘿嘿笑了两声,凝视着勒内,过了半晌才说:“就像你这样的,长得好看又温柔的。” 勒内被呛了一下。差点一口果汁喷他脸上。 “咳咳。” 他更加确定,自己不能把真实身份告诉奎恩了。 “哈哈哈。”奎恩咧嘴笑了起来。“开玩笑的,据说雄虫脾气都很差,而且又胖又丑。像你这样的雄虫怎么可能会存在?我其实不想参加强制婚配。勒内,你的心事该不会跟雄虫有关吧?” “你猜的没错。”勒内用纸巾擦了擦嘴。心想既然你都为我找好理由了,那就按照你的推测说下去吧。 “前几天我的雌父跟我说,让我去参加强制匹配,我跟他吵了一架,所以心情不太好。想到未来也许不得不跟讨厌的虫结婚,心里就很难受。” 听完他的话后,奎恩低声念到:“原来如此。” 看来,他应该是相信了。勒内继续道:“我哭的事,你不要告诉别人。我不想被大家看不起。” “这种事哥们儿我当然不会说出去,你把我当什么虫了。” 勒内:“最近我还经常做噩梦,有什么安眠药推荐吗?”《 》 7、谎言 “安眠药?这玩意儿对虫的身体有副作用,我不建议你吃。”奎恩正色道。 勒内:“可我晚上真的睡不着。” 奎恩:“如果你真的很严重,可以试试吃点褪黑素。” 勒内无奈道:“好吧。” 当天下午,勒内就去校医院找医生买了奎恩给他推荐的药。睡觉之前吃了两粒,但好像没什么效果。还是难以入眠,由于长期睡眠不足,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勒内感到身心俱疲。 直到一个月后,他的失眠情况才稍有好转。 这颗星球的四季与地球类似,春夏秋冬轮回交替。十二月,天空飘起了纷纷扬扬的大雪,将整个大地变为一片雪白。窗户上凝结着宛如雕刻品的霜花,树木也像是穿上了白色的棉袄。 按照惯例,每到大三期末阿尔法研究院都会来梦比斯学院组织一场特殊招聘会。 但这场招聘会不是面向学生,而是由招聘官对接学校的老师们,老师向招聘官推荐三个学期以来表现优秀的学生。 类似于人类大学的研究生推免制度,但又不完全一样。招聘会结束的第二天,学校就会在官网上公布获得“保送”资格的学生名单。 这天正是公布名单的日子,勒内比平常都更早醒来。 学校是双人宿舍,没课的情况下奎恩通常会睡到中午十二点才醒,为了不影响他睡觉,勒内没有开灯。 他打开副脑,暗蓝色的光屏在黑暗中亮起。 登录学校官网,很快就找到了特殊招聘录取名单的告示板。发表时间刚好在一分钟前,每年特殊录取的学生人数都不多,只有4-5个,告示板上的名字一眼就能望到头: 布雷厄·保罗、兰斯·曼奇、米斯·格林、维尔德·慕夏。 勒内死死盯着光屏上的录取名单,表情越来越差。 那上面都是科研部大三的学生,却没有他的名字。 “我被骗了......” 胸中的巨大期待落了空,勒内关闭了特殊招聘的网页,咬紧下唇,难受得想哭。几乎是同时,学校官网又发布了一条公告。 是学校教师的人事变动通知。 “科研部维林·波斯将于1月12日被委派至星海区担任梦比斯研究院院长。” 勒内看着这条公告,反复确认。意识到自己被维林耍了,脸色登时黑了下来。 距离酒店两虫发生rou体关系那晚之后,已经过了半年。这期间除了必要公事的交流,勒内没有跟维林进说过一句话。 每次只要想到那家伙伪装成正常虫的脸,勒内就很想揍上去。 他一直安慰自己,等到期末就实现自己的愿望了,可现实却给了他一记无情的耳光。 到头来,维林并没有遵守约定。 勒内忍耐了那么久,失眠、抑郁,被噩梦缠绕,每天都在和负面情绪作斗争,结果都是徒劳。 下个月,维林就会被调到星海区。勒内在地图上搜索,发现星海区离学校所在的主城有几千万公里。 他差点一口血吐出来。 ……是维林主动要求调动的吗? 简直就像是逃走一样。 像吃了苍蝇一样的感觉包裹着勒内的全身。一切都只是为了享受自己年轻的身体而编造的谎言吗? 维林说过,他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家伙。勒内此刻才深切感受到那句话的含义。 勒内想当面质问维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中午的时候,他去了维林的办公室,可是维林并不在那里,听隔壁的另一位老师说,“校长从三年前就开始准备创办一个附属于学院的研究所了,他一直想委任维林担任院长。维林说有一个要照看的学生,一直推脱到上个月才答应。研究院马上要投入使用,维林最近应该有很多事要处理。他已经一个星期没来过这边的办公室了。” 勒内只好离开教务处。他没有回宿舍,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行走着。 心中的愤怒越来越高涨。我被骗了,被那家伙骗了。牺牲了自己的第一次,留下那么恶心的回忆,结果没能进入阿尔法研究院。连他自己都忍不住想嘲笑自己,实在是太愚蠢了。 受到心情影响,勒内一整天都没有食欲。肚子叫了,也熟视无睹。他害怕自己吃了以后会吐出来。 他觉得自己精神有点不正常,看到每个虫都觉得他们在嘲笑自己。想杀了他们。 双手一直紧紧握着,指甲刺破手心流出了血。 勒内不想再忍耐下去了。他把维林从黑名单里拉出,给他打了电话。 但是无虫接听。 勒内在心底冷笑一声。心想:他果然在躲着我。勒内像疯了一样,一次又一次拨打维林的电话。这个行为毫无意义,可是除此以外他还能做什么? 终于,在持续拨打三十分钟后,电话突然接通了。 “喂,我刚才在开会,有什么事吗?” 对面传来雌虫温和平静的声音。 勒内没想电话会突然打通,一时间有些愣住。他想说的话像山一样多……实在太多了,此刻反而想不出该从哪一句说起。 通讯的另一端,可以听到其他虫的交谈声,维林应该还处在会议室内。 “是勒内吗?” “……特殊招聘的事,给我解释清楚。”声音颤抖着。 “之前我们不是约好了,你说做了之后就能让我进入阿尔法研究院的,但录取名单上根本没有我的名字,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能不能等一下?晚点我再跟你解释。” 维林似乎转移了场所,那边的嘈杂交谈声渐渐远去。 “我接下来还要参加一场会议,我是主讲人,所以请不了假。特殊招聘的事,实在是抱歉。” “对我做了那么恶心的事,你以为一句道歉就行了吗!” 勒内情绪激动地吼道,肩膀忍不住颤抖起来。 “你,其实从一开始就是在耍我吧?别把我当成白痴!” 那边沉默了一会。 “我跟招聘官推荐了你。但是他们说你的身份特殊,得先跟温室那边联系以后,才决定是否录取。” “教授,原来你在这里。”那边响起一个陌生而洪亮的声音。“会议马上就要开始了,大家都在等你。” “我知道了。” “咦,你在打电话吗?” “嗯,是学院的学生打过来的……” 勒内挂了电话。他现在已经没心情去确定维林的回答是真是假,反正木已成舟,再说什么也改变不了事实。勒内想,我被欺骗了,然后被玩弄了。 回到宿舍后,愤怒还是持续着,像火一样让他浑身发热。他想现在立刻冲到维林的面前,把他揍倒。要是维林现在就在校园里,说不定他真的会跑过去把那家伙杀死,毫不犹豫地杀死他。 奎恩不在宿舍,勒内不用再装出没事的样子,他耸拉着眉眼,一脸绝望地从冰箱里拿出一打啤酒。他平时不常喝酒,现在却想用酒精麻痹自己的神经,像逃出沙漠的人一样,一罐接一罐地将啤酒喝干。 不知喝了多少,易拉罐从手中掉了下来。啤酒浇在地板上,泛起黄色的泡沫。 勒内心想:我是个白痴。下一秒,泪水便决堤而出。双手捂脸坐在床边哭着。他没有可倾诉的对象,遭到欺骗也悲伤独自消化内心的悲伤。 就算把他的嘴撬开,他也不想告诉任何人,自己为了进入研究院跟导师睡了的事。这是他一生的污点。不管对人类还是对虫族,这都是十分羞耻的事。 谁也不会安慰他,反而会嘲笑说:这都是你自作自受。 的确,跟维林上床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那时候,他没能抵抗诱惑,为了实现目,头脑发热就答应了维林的要求。没想到为人师表的家伙会这么无耻,不......虫品端正的教授根本就不可能对自己有念想,归根结底,还是自己的错,不该相信维林的话,不该和狡猾的狐狸做交易。 维林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了。回想起来,这一切说不定都是他算计好的。 把稍有好感的雄虫摘下吃掉,然后就调职,他自己什么责任也不用承担。 如果他真是这么想的,那他真是烂透了,最差劲的老师。 羞耻,丢人,后悔,后悔,后悔…… 勒内想死。他的肩膀颤抖着,心脏难受得像要碎裂。他受不了了。死。想死。干脆跳楼吧,他这么想着,刚站起一半,膝盖就无力地弯曲,身体倒在了地上。 脸颊被泪水打湿。触碰到被啤酒浸湿的地板,好冷…… ...... 勒内抵达举行送别会的餐厅时,已经晚上七点了。维林一共担任十二名学生的导师,这场送别会是由大四的一个学长组织的。 勒内原本不想参加,但是他不想就这么放过维林,自己得复仇,就算只是揍他一顿也比什么都不做要好。所以他还是来了。 和维林之前带他去的空中餐厅相比,这里显得朴素许多,空气里飘荡着淡淡的香水味,暖色调的灯光如同奶油般涂抹在每个人身上,是一家十分常见的西餐厅,但是菜品味道应该不错,环顾四周,大部分座位都是满座。 他们等了没多久,维林就抵达了,雌虫一面微笑着说:“不好意思,我来迟了”,一面在座位上坐下。 勒内坐在离他最远的地方,一直低头沉默地喝着酒。他不想看到那张讨厌的脸,不想听到维林的声音。可越是这么想,越是能将对方的说话声听得一清二楚。 勒内把右手探进黑色外衣的口袋里,抚摸着从黑市购买的折叠刀。它是他唯一战友。他想,自己一定要给那混蛋点颜色看看,告诉他招惹上自己是什么下场。《 》 8、复仇 “老师,继续留在这里不好吗,为什么突然要走呢,大家都很舍不得你啊。”大四的学长说。 “对啊,您走了以后我们怎么办?我不相信新导师会比您更负责。”另一个同学道:“我的一个朋友,就经常跟我吐槽说他的导师老是让学生打杂,在学生需要他的时候找借口推脱。只顾上课,上完课就不管学生怎么样了。” 维林苦笑了一下,目光在学生们脸上缓缓扫过,声音沉稳: “我也很舍不得大家,但这是校长多次恳求,我才做出的决定。至于新导师,我相信学校会安排合适的人选来指导你们。而且就算我离开了这里,大家有问题还是可以发邮件问我,我会尽量解答的。” 他说完这话后,大家也就不再追问原因了。 因为校长委托,加上思念故乡才会答应的调动......听起来非常合理,但是勒内总觉得这些并非真正的原因。维林并不是什么正派角色,而是利用职位之便把学生当作猎物的败类。 勒内觉得,维林离开,或许是为了躲避他。这种想法有些自恋,但可能性很大。 “我记得星海区离这里很远,好像有两千多公里吧,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老师你会不会觉得孤单啊”。有同学关切地问道。 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维林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玻璃杯的杯壁:“孤单倒谈不上。新的环境总归是新的开始,或许能碰撞出不一样的火花。”他顿了顿,目光里掺入了微不可察的柔软,“不过星海区对我而言不是完全陌生的地方,那里是我的故乡。” “老师不是在主城出生的吗?” “我是在雌父死后,才搬来主城的。” “啊,原来如此。” 四周突然陷入了沉默。 “气氛怎么突然变沉重了,换个话题吧。老师也不想起伤心的事吧。” “说的没错,来,大家先干一杯吧!” 同学将啤酒瓶递过来,勒内拿起杯子,和众虫碰杯。 “老师成为院长以后,会变得更忙吧?”席上,无聊的交谈还在继续。 “嗯,但我喜欢忙碌的生活,可以减少发呆的时间。” “您也会发呆吗?哈哈哈。” 从入职起,每年的优秀教师评选维林都位列第一。在大家眼中,他是个认真负责,完美的老师。 盯着倒入杯中的啤酒泛起的白色泡沫,勒内心想:大家都被他欺骗了,只有我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虫。 “老师,我们会想你的。” 送别会终于进入了尾声。 “勒内,你也一起干杯啊。” “好……” 勒内将杯子中满得几乎快溢出的啤酒一口气喝干。 他的眼睫微垂,绿色的眼眸里隐藏着不动声色的厌恶。 接下来还有重要的事要做,复仇计划必须在今晚实行。为了不让酒精侵蚀大脑,从第一杯之后,他便刻意控制着酒量。 维林心情很好地喝着酒,期间并没有主动向勒内搭话。勒内也一直沉默着,只是偶尔和身旁的同学交谈几句。 双方都表现得很正常,从表面上看,谁也猜不到他们俩之间曾经发生过什么。 送别会结束后。维林捧着学生们送给他的鲜花和大家告别。 有同学甚至哭了出来。 假如没发生过酒店那件事,也许勒内会那名同学一样,为维林的离开而感到难过。 但是此刻,勒内只觉得讽刺,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大家决定一起回学校,勒内借口说自己有事,和其他同学分开了。 穿过一条街道,勒内隔着一段一段距离跟在维林的身后。向着东边走去。 大雪纷纷扬扬,远处能看到蓝色的悬浮列车车站标志。街灯明亮的街道上,雌虫脚步缓慢地行走着。 一身黑色的风衣显得他身材高大而挺拔。光看背影,就像电影里的英伦绅士。身材比例和肌理线条都非常完美,可惜一切都是表象。 在经过一个绿色的垃圾桶时,维林停下脚步,毫不怜惜地将花束扔进了垃圾箱里。 站在远处的勒内注意到他的举动,一时间呆住。 大家的心意,就这么被他扔掉了。 果然,刚才在他餐厅里说舍不得大家的那些话,都是假的。 再过不久,维林就会搬到星海区去。也许他上觉得连着花一起搬走太麻烦了,所以才会把它扔掉的。但是这举动还是让勒内感到说不出的膈应。 就算要扔,好歹也带回家再扔啊。 这就是维林的另一面。只有勒内知道的另一面。 扔掉花束后,雌虫走进了街灯稀疏的后街。离开主干道后,路上便没有多少游客了,四周十分安静,道路上连一辆车都不会经过。 机会来了。勒内一下子缩短了和雌虫之间的距离。 维林没有回头。也许他已经意识到了身后有虫正在接近,但他并不在意。 勒内走到维林的身后,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维林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到身后是谁后,他张了张口: “你……” “道歉!” 勒内怒吼道: “跪下来给我道歉!” 黑色短发下是锋利眉眼,浓黑的眉毛微微皱起。 维林的嘴巴仍半开着,他眨了下眼,随后那双眼微微眯起,轻笑了起来。 笑意慢慢扩大,连带着肩膀都开始抖动。他好像没听见勒内刚才的话一样,既没有道歉,也没有解释,只是笑着。 这让勒内很不爽。 “笑什么?!” 维林看着他: “只是想,如果跪下来道歉就能得到你的原谅啊。” 被笑意的余韵所影响,雌虫的话尾轻颤着。 被嘲笑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勒内的肺气的炸开了。他咬着牙,拽住维林的胸口,毫不手软地揍了上去。 咚的一声钝响,顺着惯性,维林踉踉跄跄朝后退了几步,最终跌倒在地。 雪花像柳絮一样,从地上扬起。 勒内向前迈出脚步,俯下身揪住维林的前襟,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折叠刀,拇指划过开关,锋利的刀刃从刀鞘中弹出,带起一道冰冷的寒光,勒内用刀尖抵着维林的脖子,低声道: “你信不信我会杀了你?” 维林注视着他,眼神有些呆滞。突然,他叹了口气,看了眼勒内手里的刀,又凑近了一些,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声音柔和:“我相信,你动手吧。” 勒内苍白的面色似乎更白了一些,手指用力,匕首像切开一块豆腐一样,轻易刺破了维林的皮肤。鲜红的血珠渗了出来。一条红线顺着刀锋,出现在雌虫白皙的皮肤上。 勒内本以为维林会害怕,但维林既没有挣扎,也没有大叫,反而像是早就等待着这一刻似的,闭上了眼睛。 这是勒内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观察维林的脸。雌虫的五官有没有一丝女相,却还是让人想用漂亮这个词来形容,充满了男性魅力。 他的睫毛很长,五官像是雕塑一样,嘴唇颜色很浅,即使闭着眼,也能看出眼角上挑的弧度。从这个角度,还能看到他脖子上的一颗痣。 在闭上眼睛时,维林显得毫无攻击性。那是一张好看到无论做什么事都可以被人原谅的脸,让人充满保护欲。 勒内的动作停住了。在看到维林被威胁的反应后,他就明白了,维林并不在乎自己会对他做什么。那家伙是个疯子。他根本不怕死。 他收回手里的刀,起身表情厌恶地对雌虫骂了一句:“虫渣”。 之后便转身离开了。 原本他是打算杀了维林的。可是如果维林并不怕死,那么自己的威胁将做毫无意义。他已经被那家伙害的够惨了,没必要再摊上谋杀的罪名。但勒内也不打算就这么放过维林,必须再想别的办法来报复他。 勒内往前走着,身后却传来雌虫的声音。 “勒内。” 勒内停下了脚步。不该回头的,他知道跟维林叫他准没好事。 但鬼使神差的,勒内还是回了头。 他心底还残留着一丝幻想,觉得也许维林叫他是想向他道歉。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却出乎勒内的预料。 像是在看一段慢速播放的影片一样。 雌虫似乎有话想对他说,朝他走来,却被突然驶过的飞行器撞到,咔的一声,雌虫的身体像橡皮球一般弹起,一直飞到了对面的行道树下。 “啊!”勒内的声音从喉咙里跳出来。 黑色飞行器停下了。但是静止了一瞬后,嗡嗡的引擎声再次响起,黑色飞行器又开动起来。 “什么?等等!” 无视勒内的声音,飞行器急速开走了。引擎声逐渐远去,雌虫的的身体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雪地上弥漫开的刺眼的红,像烈火一样灼烧着勒内的双眼。 四周一片寂静,肇事者逃走了,现场就只剩下被撞了的维林,和自己。 扑通、扑通。勒内的心跳像擂鼓一样。他咬紧了牙关,牙齿却喀喀地颤抖着。 倒在雪地上雌虫没有再站起来,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说不定已经死了。 勒内觉得血液上涌,心脏砰砰跳着,他紧张地咽了口口水,这……这不是我造成的。我没有错。我没有想要杀他。虽然我的确想复仇,可是我并没有真的动手,刚才也把刀从他脖子上拿开了。 是他自己跑过来,被车撞到的。 他刚才为什么要叫我?他到死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将口袋里的折叠刀扔进了路边的垃圾箱里。勒内的指尖有些颤抖。 还不能肯定维林已经死了。万一他只是受伤,及时接受治疗,说不定还能抢救回来。 如果是那样……自己,自己是不是不该逃走,而应该马上呼叫救护车? 勒内感到后背冷汗直流,他慌忙用副脑给救护队的虫打了电话。 他不敢走近去看雌虫是否还活着。电话很快接通了。告诉救护队地址和患者伤势后,勒内才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要救他? 那可是欺骗了他的混蛋。夺走了他的第一次,最后却想一走了之。勒内的大脑一片混乱,无法冷静思考。 算了,做完这些就好了。自己已经仁至义尽。勒内转头离开了原地,精神恍惚地回到宿舍。《 》 9、自责 原本躺在床上看直播的奎恩和他打了个招呼。 “你回来啦。” 勒内朝他点点头,本想对室友露出一个微笑,嘴角却好像很沉重似的,扬不起来。 刚才的聚会奎恩也在,如果他知道维林出事了,不知道会露出什么表情。 “我有点累,去洗澡了。” 走进宿舍的卫生间,勒内用温水洗了把脸。双手撑在洗脸台上,他深深叹了口气。抬起眼,看到镜子里的那张脸上眉头紧锁,面容如纸般苍白。 已经过去十几分钟,救护车应该已经到了吧?没有接到救援队的回电,勒内也不知道维林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如果维林已经死了该怎么办?勒内不觉得是自己杀了维林,但如果今晚他没有去找他,维林也不会发生那种意外。维林受伤和他脱不了关系,他是间接的杀虫凶手。 勒内打开淋浴器,单手撑在洁白的墙壁上。水流划过他的身体,乌黑的头发贴在脸侧,透明的水划过微微弓起的肩胛骨,哗哗声在耳边形成屏障,隔绝了其他一切声音。 他闭着眼睛,想把维林的事从脑海里扔出去。 可是不安的感觉却像鬼针草一样,粘在心里挥之不去。 不久之前,勒内还想杀了维林。现在却产生了自责。他也不清楚这是为什么,也许人心就是这样矛盾的事物。除了自责外,心中还有恐惧。 那条路上有监控吗?维林是财阀少爷,如果他真的死了,肯定会有家族成员去调查现场,届时勒内不可能不被发现——现场有他的指纹。 如果被那些虫抓走,他会怎么样?电影里,和自己处境相同的人,通常会遭到严厉的惩罚。 与其如此,还不如现在就去警局自首。但是......也许雄虫保护协会能保护他。勒内不知道协会和财阀,哪一方权力更大。 但最终他没有行动。因为维林可能死了,也可能还没有死。如果去自首,相当于给未来画上了终止符号。更重要的是,去自首一定会被警员盘问前因后果,勒内不想让其他虫知道他为了进入研究院和维林上过床的事。 一定会被鄙视的。 勒内躺在床上,思绪混乱,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办。 晚上他又做了一个噩梦。梦里,他回到了那条昏暗的街道上。路两边是街灯和行道树。原本应该躺在地上的维林不见了。 勒内想尽快离开这个倒霉的地方,快步走着,离开街道后,周围的景色瞬间改变了。 白色的墙壁,微微晃动的窗帘。明亮狭小的房间里,靠墙摆放着一张白色的病床。在那里躺着的,是木乃伊一样从头到脚都缠满了纱布的维林。 意识到这里是医院的病房,勒内心中立马紧了一下。 “好疼啊,勒内。” 维林的声音钻进他的耳朵里。 勒内慌慌张张地掉过头,想逃离此地。却不小心撞跟谁撞了一下。 是奎恩。 “都是你的错。” 勒内摒住了呼吸。奎恩用责备的目光看着他。 勒内下意识想解释,“那个……” 只是眨了眨眼,下一秒,他的四周已经被其他同学的全体包围住。一束束非难的视线向勒内直射过来。 “对……对不起。” 面对胆怯的勒内,有人抬手指了过来。 “这小子为了进入阿尔法研究院,所以跟老师上了床。那么无耻的事情真亏他做得出来啊。” 窃笑声回响着。 “真不敢相信。” 嘲笑,如同漩涡一般旋转着流进勒内的体内。他蹲下来捂住耳朵。羞耻,丢脸。 “啊啊啊啊!!” “滴滴滴滴——” 震耳的闹钟铃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勒内一瞬间清醒过来。 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奎恩伸手关了闹钟,从床上坐起半眯着眼睛打了个哈欠。 勒内翻了个身,面对着奎恩的床铺。 “早上好。”奎恩朝他笑了笑。 “不是已经放假了吗,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勒内假装镇定地问。 通常来说,到了期末大部分学生都会回家。但是也有虫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不想回家。 勒内借口说自己是因为离家太远,奎恩则是因为回家会跟雌父吵架,所以从打一开始假期就选择留校。 “今天是12月25日。” 奎恩下了床,从衣柜里找出一件印着子弹标志的t恤,边换衣服边说:“我喜欢的战队今天比赛,我买了两张票,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应援?” 他说的比赛是指机甲竞技赛,在这个时代非常风靡,几乎所有虫子都热衷于观看机甲比赛,星网上机甲直播的热度常年高举不下。 “下次吧,我今天有别的事要处理。” 勒内对机甲也很感兴趣,如果不是昨晚那场意外,让他整个人心神不宁,他应该会接受邀请,和奎恩一起去看比赛。 奎恩一脸扫兴:“好吧,我知道你很忙,忙到抽不出时间陪室友去看一场两小时的比赛。” 抱歉。勒内在心里说。但我真的没心情。 奎恩离开后,勒内已经没有睡意,也下床洗漱,之后去了实验室。 时间尚早,大部分虫都还在温暖的被窝里睡觉。一路上勒内都没碰到什么虫。天空中飘着小雪。靴子在地上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淡紫色的天空上,有灰色的鸟在飞翔。在教学楼楼下,勒内又看到了那只流浪狗。他蹲下身子,给狗喂了点面包。然后才进入楼内,乘坐电梯到十三楼。 实验室里也空空荡荡的。虽然特殊招聘的事情告吹了,但维林被调去星海区,说不定勒内还是有机会在大四拿到3a的。 他在座位上坐下,想到昨晚维林倒在血泊中的画面,他觉得有些难受。头晕目眩,深呼吸了几次,想呕吐的感觉才被压下。莫名其妙的,泪水自眼角渗了出来。勒内擦了擦眼睛,打开计算机开始编程,逃避现实似的,把精力都投入到研究里。 中午的时候,副脑突然嗡嗡地震动起来。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显得十分突兀。勒内被吓了一跳。 是警察打来的吗?不知道为什么,他脑海里冒出了这个想法。屏住呼吸查看联系人,在看到奎恩的名字时,他悬着的心才放松下来。 接通后,对方有些焦急的声音传了过来: “喂,勒内,我刚刚听学长说,导师发生发生意外住院了!” 心脏再次悬了起来。 “什么……怎么回事,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勒内假装自己毫不知情。 “很惊讶吧,我也吃了一惊。学长说是经历了车祸,犯人好像还没抓到。” 勒内的脑海中,闪过了开走的黑色飞行器的残像。 “老师现在还在重症监护病房里,不能会面。但是医生说,他从今天开始就可以转移到普通病房了。明天一起去探病吧?” 勒内想说,“我就不去了吧”,但他想不出拒绝的理由。 从奎恩的语气听来,大家好像还不知道他跟那场事故有关。 但是自从昨晚做了那个可怕的梦以后,勒内就忍不住担忧,维林会不会把真相抖出来。 冷静想想,这大概是自己在杞人忧天。维林应该不会那么做吧。他肯定也不想破坏自己在其他学生们眼里的形象。 “好。”勒内答应了一起去探病的邀请。 “也不知道是哪个没良心的家伙干的。驾驶飞行器这么随便,太可恶了,希望老师能快点好起来。” 听着奎恩的抱怨,勒内想反驳,维林是自作自受,受伤,是玩弄学生身体的代价。但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虽然他答应了一起去医院,但是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又有些后悔,想要逃走。一想到还要和维林见面,就觉得可怕。 在医院的走廊里行走的时候,勒内的心情一直很沉重。四周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各种仪器运作时发出的细微声响,让整个空间显得压抑又沉闷。 勒内跟在奎恩等几个同学身后,脚步迟缓,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奎恩轻轻推开门,大家依次走进病房。 进入病房后,勒内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维林。维林的脸色憔悴,嘴唇也毫无血色,看上去脆弱又可怜。 其他同学纷纷围上去,关切地询问着维林的情况,说着希望他早日康复之类的话。勒内站在虫群后面,远远地看着维林,心里五味杂陈,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心脏。 维林的手脚上都打着石膏,光是看就觉得很痛。但是在学生们面前,他还是微笑着,很平常地说着话。 维林没有将勒内曾用刀威胁他的事情告诉任何虫。 他是把受伤当做自己应得的惩罚了吗?勒内不知道。维林什么都没有说,也没有看自己一眼,勒内想,也许他已经不想再和我有任何关联了。 勒内没有被警察逮捕,也没有遭到任何虫的责难。探病结束后,他才觉得压力消失了。同时,也开始对害维林受伤这件事感到有些抱歉。 ...... 假期结束后,二月五日,一位名叫福克斯的教授调了过来负责接替维林的职务。福克斯教授今年三十五岁,身材中等偏胖,穿着总是简洁而不起眼的衣服,仿佛没有心思在外貌上做过多打扮。 课堂上,他的讲解条理清晰,但却缺乏激情, 是那种在校园里常见的中等水平的教师,既不突出也不令人讨厌。《 》 10、真相 进入大四学期,能明显感觉到周围的同学都开始紧张起来。因为期中的时候,就要面临类似于期末考试,但比考试更加严苛的课题打分。 在这个世界,像维林那样含着金汤匙出生的雌虫只是少数,大部分雌虫都是普通公民。和人类一样,虫族也会面临就业压力。不同之处在于虫族采取按照个体能力分配工作的制度。 也就是说,一个虫能力越强,可分配到的工作也会越好。 而证明他们能力的东西,一个是体检时测出的基因等级,另一个则是他们在学校的考核成绩。 前者由父母基因决定,无法改变,后者则可以通过进行提升。 梦比斯学院的课题评估由三位导师联合进行,打分等级分为abcd四个等级。最高成绩是aaa。 原本,维林是打分的导师之一。维林离开科研部后,另一名勒内不认识的教授成为了评委。福克斯虽然接替了维林的职务,却没能成为三名评委之一,大概是因为工作能力不足。 福克斯总给人一种不靠谱的感觉,想着不能以貌取人,一开始勒内对他还恭恭敬敬,然而相处还不到一个星期,就发现他果然和外表一样,是个靠不住的老师。 不守时。约定好的讨论会和答疑会迟到。不知道是脸盲还是单纯的不上心,经常把学生们的名字叫错。勒内觉得他和奎恩的外貌没有丝毫相似之处,然而好几次福克斯都把他叫成奎恩。 最让人受不了的一点,是他老是在讨论课题时,跟学生抱怨自己的雄主。比如,给雄主买了生日礼物,结果对方并不喜欢。大概是出于报复,他的生日那天雄主完全忘了送他礼物,还有孩子不听话之类的...... 简直把学生当成了情绪垃圾桶。 就连一开始还小心谨慎的学长们,在发现新老师的品性之后,对他的态度也渐渐变得随便起来,还会在论坛里吐槽说“新导师真烦,还是维林教授好啊”。诸如此类。 ...... 忙碌之中,时间的针脚走到了一月二十八号。 这一天是虫族的凛冬节,传说中虫族的创世神是在冬天诞生的,这个节日便是为了几年创世神的诞生,对虫族而言有着非凡的意义。 在这个特殊的日子,校园里到处洋溢着节日的氛围,建筑和围栏上都挂上了彩带,美丽的蓝色曼莎花在寒冬中盛开。 师生们暂时放下了繁重的学业和工作,沉浸在这份难得的欢乐之中。 从宴会大厅出来的勒内,在回宿舍的路上遇到了福克斯。 雌虫体质很好,即使在冬天,他们也不用像雄虫一样必须穿上厚重的羽绒服。福克斯只是穿着一件黑色衬衫,与节日相称,胸前别着别着一朵蓝色曼莎花。 总是乱糟糟的头发,今天一反常态梳理得很整齐。 小小的眼眶里,金色的眼珠转动了一下,落在勒内身上。 福克斯朝他走来,“勒内,我一直在找你,这是给你的。”说着,递过来一个蓝色袋子。“嗯?”勒内停下脚步。“这是什么?” 袋子的外包装很精致,上面还绣着金色的花纹,隐隐透出一股淡雅的香气。 “维林让我转交给你的。探病的回礼。” 意料之外的回答,让勒内摒住了呼吸。 “……维林教授已经出院了吗?” “嗯,他昨天下午的时候来了一趟教务处。还拄着拐杖,但看上去挺精神的。他大概明天就要出发去星海区了。” 勒内心想,从今以后他跟维林之间就结束了。不会再有任何关联。 勒内低下头,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对了,还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事?” 勒内的声音比平常略低。 福克斯微胖的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虽然明天就会有正式通知发给你,但我还是想提前告诉你一声,你已经被阿尔法研究院特殊录取了。等课题汇报结束以后,你就可以调到那边去了。” “啊?”勒内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福克斯:“你大三的时候,不是申请过特殊录取吗?” “嗯……是递交过。可当时发布的录取名单上没有我的名字。” 比起高兴,勒内的疑惑更加强烈,就好像看到猴子用毛茸茸的手从水里捞起了月亮,有种不真实感。 福克斯:“希望进入阿尔法研究院的虫特别多,甚至有的学生为此复读了五、六年。之前维林教授向研究院的招聘官推荐了你,但招聘官似乎有些犹豫。维林教授只好请校长帮忙,校长为你写了一封推荐信。这事你应该不知道吧,其实维林教授会去星海区也是因为你。校长答应帮忙的条件,就是维林得去星海区担任梦比斯学校研究院的院长。由此看来,维林教授真的很重视你。能得到维林的赞赏,你还是挺厉害的嘛。” 福克斯朝他投来欣慰的目光,虽然也不知道他在欣慰个什么。 勒内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维林果然是因为他才调走的,可是......真相却和他之前猜测的不一样。 回到宿舍后,福克斯的话仍还在他脑子里不停打着转。 “其实维林教授会去星海区也是因为你。校长答应帮忙的条件,就是维林得去星海区担任梦比斯学校研究院的院长。由此看来,维林教授真的很重视你......” 就像是入口时无味,后劲却很足的咖啡一般,苦涩在口中蔓延开来。 原本以为自己被骗,被耍了,结果维林人却履行约定,甚至不惜远调推荐了自己。 勒内的心情十分复杂。 他坐在窗前,窗栏在他脸上留下一道道阴影。他的嘴唇没有弧度,几乎抿成一条直线。 目光扫过桌上蓝色的礼品袋。维林给他的回礼,会是什么? 他将里面的东西拉了出来,是一个黑色的方形盒子,打开盒盖后,他从里面取出了礼物。 是一个水晶球,光滑的玻璃里面装满了淡蓝色的液体,球体中央是一朵玫瑰,玫瑰附近有一只彩色的电子蝴蝶。 蝴蝶环绕着玫瑰,像是跳舞一样上下闪动着翅翼。 这是永生标本。勒内曾在商城里看过,蝴蝶其实已经死了,内部是电子零件。被改造后仿佛活的一样,所以称为永生标本。 窗口吹进来的风打在勒内的侧脸上,他感到有些冷,不只是身体,心里也凉凉的。 十二月,在光网上看到录取名单的时候,勒内还以为维林欺骗了他,心中充满愤怒。对维林的解释不置可否。 维林说他向招聘官推荐了自己,可是勒内并不相信,没想到他说的都是真的。不仅如此,为了让自己顺利进入研究院,还请校长写了推荐信。 维林并没有欺骗勒内,他的确履行了诺言。羞耻感席卷全身,勒内觉得自己就像个白痴,头部深处刺痛着。 他不愿再胡思乱想。然而,耳边却好像有一道声音在说:“你是不是做太过分了?维林帮了你,你却害他重伤住院一个多月。如果不是因为雌虫身体素质好,也许他早就死了。” 勒内烦躁地在床边坐下,用手指揉着太阳穴。 就算是自己误会了,现在再道歉又有什么用?已经翻篇的事,重新拿出来说又有什么意义? 可以去阿尔法研究所了。虽然实现了自己一开始的愿望,勒内却高兴不起来……没有理由高兴。原本明亮的目标,像是被浸泡过的相纸一般褪了色。 ...... 两年后,阿尔法研究所。 勒内带领三名身着西装的雌虫走进了一个写着“仿生实验室”的房间内。 三名雌虫分别是x科技公司的副总裁、财务官和产品经理。 浅灰色的房间内照明十分充足,墙角和天花板上都安装有摄像头,四周的电子屏幕上闪动着绿色的数据流。 房间中央是一个巨大的u形的平台,上面放着5台智能计算机。无数红色绿色蓝色的缆线从平台下方延伸出去,连接到靠墙摆放的机器人底座上。 为了顺利进行机器人开发,勒内需要一笔不菲的科研经费。研究院的给他的津贴远远不够,连十分之一都没有,所以他不得不自己想办法筹集经费。 x科技公司的ceo在星网上看到了勒内的研究项目,并且产生了兴趣。ceo让三名高管来研究院了解详细情况,勒内便把他带到了这里,向他们介绍自己的研究成果。 “这是a121,目前还只是半成品,但已经可以完成绝大多数基础指令。” 勒内站在一个外形与虫族别无二致的机器人旁,助手启动了机器人的电源,机器人太阳穴的蓝色光环亮了起来。 它缓缓睁开双眼,露出一双浅灰色的眼睛。它微微歪头,视线扫过众虫,之后露出一个优雅的微笑,露出洁白的牙齿。 “各位先生,下午好,欢迎来到仿生实验室,我是a121。” 它的眼神灵动,语调极其自然,完全看不出机器的影子。 副总裁双手抱在胸前,饶有兴致地打量着a121,啧啧道:“的确很像真的。” 他看向勒内,征询道:“我可以问它一些问题吗?” 勒内点头:“当然可以。” 副总裁于是又将目光转移到机器人身上。 “a121,你知道机器人三大定律吗?” 额角的光环闪烁了一下,a121回答道:“是的,机器人三定律,一、机器人不得伤害虫族,或坐视虫族受到伤害;二、机器人必须服从虫族的命令,除非与第一定律冲突;三、机器人必须保护自身存在,除非与第一或第二定律冲突。”《 》 11、出差 两小时后,副总裁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对勒内说:“我们会投资的。” 勒内终于松了口气,高兴地和对方交换了名片。 进入阿尔法研究院后,勒内大部分的时候都花在了工作上。对研发的产品进行测试,处理大量资料,寻找合作伙伴。 勒内让助手切断a121的电源,之后独自离开了实验室。 阿尔法研究院建立在一片茫茫的雪原上。面积宽阔,有5个足球场那么大。是一栋方形的建筑,地上3层,地下28层。 沿着贴有绿色荧光条的走廊直行30米,左转,就到了办公区。 “滴,虹膜识别成功。” 大门打开,勒内双手插兜,走进了办公室。 房间里,和他一样穿着深蓝色制服的杨在座位上伸了个懒腰。 “主任,投资的事谈得怎么样?”杨好奇道。 勒内勾起嘴角:“对方愿意投资。” “真羡慕你啊~~~,又钓到大鱼了。”杨十指相扣,抬起手臂放在脑后,用慢悠悠的语调说。 他很聪明,但总给人一种吊儿郎当的感觉。脸上总挂着痞气的笑容,是个百分百的自来熟,经常开些不合时宜的玩笑。 杨是一年前才进入研究所的,可以是勒内的晚辈,却一点晚辈的样子都没有。 “因为我付出了努力啊。”勒内说着,在电脑前坐下。 “我也很努力啊,为什么就没有金主愿意给我的项目投资呢?”杨仰头望着天花板,摇着头叹了口气:“真搞不懂。主任,这周末一起去滑雪吧?” 从你周一就在考虑周末玩什么就知道问题在哪了啊。勒内在心里吐槽。 “不去。” “为什么?” “玩腻了。” “也是,每次出门都在滑雪。但是附近又没有别的娱乐项目,在雪原除了滑雪还能干嘛呢,真是悲惨的科研生活。” 杨是实用派的的科学家,研究的是智能作战辅助系统,也属于人工智能的范畴,所以他被分到了和勒内一个办公室。 “我开始工作了。”勒内说。意思是希望杨不要再打扰他,杨心领神会地“哦”了一声。 下午的时间,勒内把精力都投入到了研究上。 六点的时候,杨走到他的身旁。 “主任,打扰一下。” 勒内抬起头:“怎么了?” 杨:“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勒内:“什么问题?” 杨:“我制作的作战辅助系统,目的是协助军官在战场上作战时,做出最优的决策。要试验系统的功能,需要用到大量来自战场的实时数据。要获得这些数据必须得到军部的许可和协助,问题是,我不知道要怎么跟他们联系。” 虽然他在向勒内求助,但他的脸上完全看不出苦恼的样子,语调也十分轻松,“我真是太难了。没有资金,也没有虫脉。难道我的研究生涯就到此为止了吗?真不甘心啊~~~” 他像话剧演员一样动作浮夸地捂住了胸口,装出心痛的样子。 够了,一点都不好笑。勒内心想。勒内并不是很严肃的人,但是在杨面前,就忍不住板着脸,摆出前辈的姿态。杨这家伙,你要是对他笑脸相迎,他反而会蹬鼻子上脸。 勒内:“数据的问题,我已经跟院长说过了。他今晚会给我答复的。” 杨刚才说的问题,勒内早就考虑到了。他们俩的研究,目前还只局限在实验室内进行的。但是为了最终产品能投入使用,必须进入使用场景进行测试。 一年前,阿尔法研究院曾发生过一次实验事故。一名研究基因的科学家制造出了一个怪物,造成实验室内数十名研究员的死亡。 从那以后,院长就开始十分重视起实验的安全问题。任何实验在进行测试之前,都必须进行申请,获得同意后才能开始。 “好,我明白了。”听完勒内的话后,杨眯起狭长的桃花眼,眼角愉快地上扬着,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 第二天,勒内去上班时在电梯里遇到了院长。勒内主动打招呼: “院长,早上好。” 对方朝他微微颔首:“早上好。” 院长今年已经四十五岁,性格随和,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黑色的短发梳理整齐,露出光洁的额头。 鬓角有些花白,看起来却并不显老,脸上几乎没有皱纹,只有在笑时,眼角会拉出一条长线。 “关于你之前申请测试的事,我考虑过后,觉得你们先在梦比斯研究院进行一次模拟测试比较好。” 听到“梦比斯研究院”五个字,勒内的神经反射性地一跳。虽然已经过去了两年,关于那只雌虫的记忆却还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脑海里。 勒内:“您说的模拟测试是指?” 叮—— 电梯抵达了负17楼。他们一齐走出电梯,院长:“梦比斯研究院上个月建成了一个测试场地。非常先进,里面可以模拟任何场景,比如街道,商场,甚至宇宙都能模拟。跟现实中几乎没有区别,你们可以用测试场地里的数据进行模拟试验。他们已经和军部达成了合作,在那里杨可以使用战区的数据。” “杨的研究存在一个隐患,那就是控制权问题。在面对一场危机时,如果作战辅助系统和指挥官的意见产生了分歧,指挥官的策略将导致战争失败,那时,系统必须阻止指挥官。系统将如何组织,它会不会杀了有可能下达错误指令的指挥官,这就是潜在的安全隐患。在正式投入使用之前,我系统杨能排除这些隐患。” 勒内点点头:“我会把这些话转告给他的。” 其实勒内的实验也一样,在创造机器人时,他给把三定律编写进了机器人的底层程序里。 机器人必须保护虫族。但是,在面临复杂的情况时,机器人仍有可能杀死虫族。不得不考虑诸多意外情况。 去梦比斯研究院的计划定在了下个月。院长说到那边以后,会有虫负责接应,算是去出差。 勒内之前也经常去别的地方出差,但还是第一次到星海区。脑中闪过被调去那边担任院长的雌虫的身影。 那家伙现在还在那里吗?还是说又调回主城了呢。答案其实上网搜索一下就知道了。但勒内却没有想搜索的欲望。 已经过了两年。两年前的那些感情,现在也已经淡了。 就算出差到梦比斯研究院,也未必会和维林见面。或许要跟他打打招呼,应该只是这种程度的交流吧。 话虽如此,想到过去的事,勒内的心情还是很沉重。他不断地对自己说:已经过去了。却还是不想再见到维林。 ...... 出发的那天,发生了一件让勒内烦心的事。预定的集合时间是早上八点半,但是杨迟迟没有现身。 勒内给杨打了电话,对面传来慌张的声音:“啊,对不起,我忘了打开闹钟的声音。”随后是“哎呦”的惨叫声。勒内能想象到杨因为下床动作太大,不小心摔跤的样子。 原本滑稽的场面,勒内却笑不出来。 “所有虫都在等你,你动作快点。” 压抑着愤怒,勒内朝对面说完这句话,之后后就挂掉了电话。 可供10只虫乘坐的飞行器上,大家纷纷朝他投来打量的目光。 虽然迟到的是杨,勒内还是忍不住脸颊发烫,内心焦躁莫名。 除了他和杨,还有8名研究院一起前往梦比斯研究院。 杨平时就有些粗心大意,关键时刻掉链子可以说很符合他的形象。但勒内还是决定等他出现以后要好好教育他一顿。让他知道迟到的家伙有多让虫讨厌。 三十分钟后,杨才姗姗来迟。嘴里还叼着一块面包,在勒内身边坐下后,杨把手里提着的袋子递了过来。 “这是什么?”勒内问。 “早餐,我给你也买了一份,不用客气。” 勒内:“......” 他一点感激的意思都没有。 勒内不客气地甩了他一句:“不用,我已经吃过早餐了,你自己吃吧。” 把面包和袋子里的蛋糕吃完后,杨无聊地环视着四周,大概是太无聊了,他把头转向身旁,叫了一声:“主任~” 勒内皱着眉瞥了他一眼。 杨说:“这上面的座位好窄啊。” “是你太大只了。”勒内不置可否。 杨:“我是第一次去星海区,会不会邂逅真爱呢?” 勒内:“......”他懒得回答了。 杨就好像看不懂脸色一样,继续道:“听说梦比斯研究院的副院长是雄虫,而且长得很帅,要是这次出差能碰到他就好了。” 勒内偏头看着窗外。淡紫色的天空,雪白的大地。像是画一样。 “主任,我给你看看他的照片,我觉得他跟你长得很像呢。” 不想看。但杨硬是把副脑递了过来。 电子照片上,是一张年轻的面孔。黑色的头发,墨绿色的眼睛。鼻梁高挺,薄薄的嘴唇嘴角处略微上扬,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 看到那张脸的瞬间,勒内忍不住愣住。 的确,跟自己长得很像。大概七八分相似。 照片拍摄的有些模糊,似乎是偷拍的。背景夜晚的海滩,月光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青年站在沙滩上,注视着栈桥上的一个背影。 那是一个高挑清瘦的背影,金色的发丝被海风吹起。 勒内一眼就认出了那是维林的背影。《 》 12、重逢 夜晚朦胧的光线,让这张照片显得有些暧昧。雄虫注视维林的目光看起来很温柔。不知道为什么,勒内有点不舒服,像是喉咙里卡了跟刺,不上不下的感觉。 他从照片上移开目光,脑海里却冒出了一个猜测:他们俩之间,会不会是那种关系......? 随后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不喜欢随意揣测别人的私生活,但是那只雄虫和他长得实在是太像了,想不在意都不行。这是巧合吗?难道维林把他当成了我的替代品? 心里涌起一股难言的感受。算了,不管是不是,都跟我没有关系。勒内对自己说。 见他又偏过头去,看向窗外。杨露出沮丧的表情,收回手腕关闭了副脑。 “你好像对工作以外的事情都不感兴趣,那可是尊贵的雄虫阁下啊。而且还长得那么帅,虽然你也长得很帅.......我早就想问了,主任,你从来没考虑过结婚吗?” 勒内没有看他,回答道:“单身不好吗,为什么非要结婚?” 进入阿尔法研究院以后,勒内依然隐藏着自己雄虫的身份。除了院长外,谁也不知道他的真实性别。 “你不觉得有一个喜欢的对象,而且对方也深爱着你,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吗?”杨说。 “获得幸福的方法有很多,不一定要靠爱情。” “你说的有道理,但我还是想找到自己的真爱。因为一个虫很孤独,我一直憧憬着能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虫崽。那样在我死后,拥有我一半基因的生命也能继续传承,我的孩子也会有他们的孩子,这样一直传承下去,就好像是我生命的延续。” 虫族对繁衍后代拥有很强的执念,勒内无法理解这种执念。在地球的时候,他也没有对任何人产生过爱的感觉。但他是百分百的直男,印象里好感度较高的女生,是他高中时期的班长。 过去这么多年,他已经记不起她的样子了。只记得她的成绩很好,人也很温柔。脸上总是带着明亮的微笑,是个向日葵一样的女孩子。 但也只是好感的程度。他没有产生过想要追求她的想法。那时的他,对物理和数学的兴趣远远超过谈恋爱。 在二十一世纪,大部分人类就已经摒除了为了繁衍后代而结婚这种传统的观念。虫族世界虽然科技进步了很多,在思想观念方面却很封建。 “杨,遇到专一的雄虫概率可是很小的。”勒内有些坏心眼地说:“如果你结婚以后,雄主不爱你,虐待你,又娶了其他雌虫,那时候你该怎么办,还会感到幸福吗?” 他的恐吓生效了,杨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起来。杨抬头望着地板,突然沉默了下来。其实,他以前也曾产生过这种怀疑。 他的雄父一共娶了四个雌侍。他的雌父是家中的雌君,他是最受宠爱的长子。可是他的弟弟们并不受宠,雄父对弟弟们不像对他一样,可以说十分冷漠。因此,他们兄弟之间的关系并不好,弟弟们看杨的眼神总是带着嫉妒。 “如果对方不爱我,我大概会痛苦的想自杀吧。”杨单手撑着下巴,苦笑道。 只是因为对方不爱自己就自杀……恋爱脑真可怕。 勒内心想。杨说话时那种失落的表情,莫名让勒内想到了维林。两年前,送别会结束的那个夜晚,他用刀抵着维林的脖子时,维林就曾露出过这种表情。 只是一瞬间,转瞬即逝。 那时,他心里也产生过悲伤的感情吗? 以前勒内就听别的虫说过,维林的未婚夫在他们的婚礼前由于不幸去世了。已经到了马上就举行婚礼的程度,维林应该深爱着他的未婚夫,既然如此,为什么又要来招惹自己? 还有刚才杨给勒内看的照片,上面那个和勒内长相很相似的副院长。维林和他又是什么关系,单纯的同事,还是有更深的纠葛? 在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勒内发现,原来他一点也不了解维林。虽然曾经一起相处了三年,可维林到底是怎样的一个虫?直到现在勒内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 路途遥远,乘坐飞行器也要花上13小时才能抵达星海区。 勒内靠在座位上,本来只是闭目养神,不知何时却陷入了睡眠。 直到飞行器着陆,机体和地面接触时传来的震动才让他醒过来。 拿着行李走下舷梯时,杨戏谑地说:“主任,你刚刚睡觉的时候流口水了。”勒内额角的青筋跳了跳,装着开玩笑的样子粗暴地踩了杨一脚。 “我靠、好痛啊~”杨含着泪的弹开的样子,让勒内忍不住笑了出来,心情也稍稍变好了一点。 离开飞行器后,宽阔的大海映入眼帘。海的尽头是一条看不到边际的直线,往上连接着橙色的天空,岸边有许多灯塔,白色的灯光在夜色中看起来像是一颗颗珍珠。 迎面吹来一阵阵晚风,带着大海和特有的潮湿气息,扑在身上十分凉爽。 在停泊港附近,环顾了一下四周。一个穿着蓝色衬衫,脖子上挂着工牌的雌虫朝他们走了过来。 勒内很快就认出了,他是来接应的研究员贝塔。来之前他们就添加了彼此的联系方式,贝塔的账号头像就是他本虫的照片。 贝塔二十七岁左右,身材中规中矩,发色是罕见的蓝色,额头上长着一对纤细的触须。衬衫的袖口挽到了臂弯处,露出手臂,上面有类似鱼鳃一样的器官。 贝塔和奎恩一样有着明显的兽化特征,是一只b级的雌虫。 “一路上辛苦了,你们是第一次来这里吧?” 勒内还没说话,杨就先开口了: “是啊,这里的空气真好,不知道能不能在海边钓鱼,我一直想试一试野钓。” “杨先生,这里禁止垂钓。”贝塔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他就是个打工人,用公事公办的口吻说:“我先带你们去酒店吧。” “哦,好吧~”杨笑眯眯地,并不沮丧,提着行李跟在贝塔身后。 三虫坐进小型的飞行器里,贝塔负责驾驶,勒内坐在副驾驶的位置,杨坐在后座。 飞行器底座喷射出蓝色的火焰,在引擎发动声中升入半空,之后像是箭一样朝着前方飞去。 “勒内先生,你们是来借用模拟测试场地的,对吧?”贝塔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前方。 勒内:“是的。” 贝塔:“很抱歉,昨晚发生了点意外,没来得及通知你们。” 杨身体前倾,脑袋探到前方:“什么意外,该不会是测试场地遭到袭击了吧?不会这么倒霉吧?” 贝塔:“不,只是测试系统出了点故障,系统的主机感染了未知的病毒,突然没法正常运行。我们已经找虫维修了,只是可能得花半个月才能修好。” “什么,只是感染了病毒啊,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杨松了口气。 勒内注意到,贝塔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也许是对杨那种嘲讽般的语气感到不爽。 不过,杨会那么说,并不是为了嘲讽,而是因为有勒内在。要知道,勒内可是人工智能方面的专家。 “贝塔先生,我以前处理过类似的故障,我可以参与维修吗?应该能缩短维修时间。”勒内道。 “当然可以。谢谢你,勒内先生。”贝塔的眉头舒展开来,比起跳脱的杨,他更喜欢沉稳的勒内。 从上往下看,高楼大厦犹如芯片上的微小元件,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城市的俯视图就像一片闪烁着金属光芒的集成电路板。道路与河流纵横交错,灯光点缀其间,宛如星辰落入凡间。 十分钟后,他们抵达了目的地。酒店就在梦比斯研究院附近,步行只需五分钟。 贝塔将他们带至预定好的房间。“晚餐待会儿就会送过来。二位还有什么需求吗?院长吩咐要尽量满足二位的。” 维林特意嘱咐过。是对所有来这边的科学家都一样吗,还是只对自己?勒内并没有表现出异常,刚才那想法被他压在了心底。他对贝塔说:“没有了,谢谢。” 休息了一晚上,第二天,勒内和杨一起进入了梦比斯研究院。这里虽然没有阿尔法研究院大,但是也有3万多名研究员。在走廊上,他们遇到好几个工作人员,对方在看到勒内的瞬间都停下来称呼他“副院长”。勒内有些尴尬,杨则是觉得很有趣似的,笑着在一旁帮忙解释。 “长得真像啊,不会是双胞胎吧……” 身后传来刻意压低声音的感叹。 想到照片里的雄虫,勒内感到有些烦躁。他们才不是双胞胎,只是替身罢了。但到底他是替身,还是副院长是替身呢?勒内无法确定。 很可能维林喜欢的其实是副院长,只是自己和他长相相似,之前才会提出想跟自己上床的。 勒内反感地皱起眉,心想:我到底在想什么。就此打住。 “勒内先生应该知道,我们是附属于梦比斯学院的科研机构。这里刚刚创立的时候,只有现在十分之一的规模。在维林院长的努力下,才扩展到现在的样子。” 贝塔在前方带路,语气中充满敬意,“从最初谁都不看好,到如今覆盖七个前沿学科的研究中心,研究院能有今天,都是因为维林院长的远见与魄力。” 贝塔带他们参观了几个实验室,像是导游一样在参观的同时进行着解说。 “这里是基因编辑实验室。右侧的低温区保存着超过200种模式生物样本,左侧无菌操作台可同时进行6组基因编辑实验。这里也是维林院长最重视的核心实验室之一……” …… 大概参观了一个小时后,他们乘坐电梯来到了负10楼。长长的走廊延伸着,两侧是用玻璃隔开的办公区域。地板上铺着浅灰色的地毯,墙壁是白色的,看起来就像阿尔法研究院外面的那片雪原,干净得纤尘不染。 走了大概50米,最里面就是院长办公室。 “对了。”贝塔说着,转过头来:“在去测试场地之前,我想先让你们见一见院长,勒内先生以前不是院长的学生吗,应该很想跟院长叙叙旧吧。” 勒内停住脚步,眼皮微微下垂,欲言又止。 “是院长要求的吗?” “不是,是我想带你来的。勒内先生,你不想见他吗?” 贝塔面无表情地盯着勒内。那目光不知为何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是和机器人一样冷冰冰无机质的目光。 贝塔只把勒内的犹豫看作是学生突然要会见老师时的紧张。 在这种场合下,勒内要是说出心里话“对,我不想见他”,一定会引来怀疑。他只好装作镇定地说:“没,我们进去吧。” 来之前,勒内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出。他想过他们会再次相遇,也做好了心理准备。他以为过去的事已经翻篇了,只是当重逢的这一刻真正来临时,他才发现自己还是无法做到内心平静,把过去的事当做没发生过。《 》 13、变化 自从去医院探病后,勒内再也没有和维林见过面。没有向他道歉,得知被阿尔法研究院破格录取时,也没有向他表示感谢。 如今,自己应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那个虫? 因为紧张,勒内的身体有些僵硬。内心深处,他还是不想见维林,见到的话……说不定会被数落,因两年前他引发的那次事故而遭到责怪。 贝塔敲响了办公室的门。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说:“请进。” 身边还跟着杨这个下属,勒内不想让他发现自己和维林之间复杂的关系。 “打扰了。” 贝塔打开门,此刻就算想转身逃走也来不及了。勒内脸上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踏入了写着“院长办公室”的房间里。 这房间十分宽敞,正对门口的墙边放着一张大办公桌,在中央则放置着黑色皮革沙发组。 靠门右手方的墙边,是一个原木色的壁柜。杨看着上面陈列着的诸多奖章与荣誉证书的,忍不住发出感叹。 坐在办公桌后的雌虫站了起来,“远道而来辛苦了。勒内,好久不见。” 柔和悦耳的声音划过空气,音量不大,听起来却异常清晰。是维林独特的嗓音。 勒内低垂着视线,没有和他对视。他只看到桌下那双黑色的靴子,西装裤完美地贴合在雌虫腿上,显得他双腿笔直而修长。 勒内心想自己现在该怎么称呼他。是老师,还是院长? 最终他选择了后者。 “院长,好久不见。” 这是充满公务性的称呼,或许维林能从中感受到他想和他保持距离的意思。勒内找不到什么话可说,只好非常官方地向他表示:“非常感谢您愿意让我们使用贵院的模拟测试场地。给您添麻烦了。” 头稍微抬高了一点,他看到了雌虫身上烫贴得几乎没有一丝皱褶的白衬衫,以及垂在微微鼓起的胸前的深蓝色领带。 “不用客气。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维林话音刚落,房间里就响起咔哒——的声音。接着杨“啊”了一声,勒内扭头看去,只见杨弯腰把地上的奖章捡起。 意识到杨不小心碰倒了壁柜上的东西,勒内皱起眉,压抑着心里的无名火,训斥道:“杨,你在干什么,不要随便碰维林院长的东西。” 杨本来就有些神经大条,即使被说了,也还是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我知道了,又没有摔坏,你别那么生气嘛。” 到了哪里都没有紧张感的杨,让勒内无比头疼。在这种场合,勒内也没办法太严厉地指责他。心里堵着一堆骂虫的话,却说不出口。 “杨。” 突然被维林点名,杨条件反射地站直了身体,“嗯?”了一声。 “勒内是你的上级,他提醒你,不是因为这些东西多么贵重,而是出于对你的负责。这里是大家共同工作的地方。对工作不认真的人,无形中会增加同伴的负担。”维林的声音温和,目光里没有怒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那种不认真的态度,改掉它比较好,不然会给人一种还没长大的感觉。” 杨的脸猛地红了。 “对、对不起。” 吃了维林特有的软式说教一拳,杨罕有地感到了丢脸。 “杨,你是去年才进入阿尔法研究院的吧?” “嗯……对。” “刚刚进入研究院的新人,也许很难理解团队合作的意义,所以才会给你们安排指导主任。要担任指导主任通常需要积累五年以上的科研经验,但勒内只花两年时间就坐上了这个位置。他是个很优秀的虫,你能得到他的指导,很幸运呢。” “是,我知道了。” 杨怔怔地听着,脸上的红晕还未褪去,但先前那点不服气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点醒的恍然和羞愧。他不由自主地看向勒内。 虽然这段话似乎是在抬高自己,勒内却不觉得高兴,一点兴奋的感觉都没有。 他撩起刘海,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在回头的瞬间,不小心和维林对视了。 在看清对方的瞬间,勒内受了冲击。坐办公桌后的雌虫,和自己印象里的维林完全是两个形象。 非常长的头发,垂到了膝关节的地方。不是金色,而是和奎恩一样的银色。如冰瀑般,衬得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愈发肃穆。 他的面容和过去没有变化,镜框也没变,只是发色和发型变了,于是呈现出一种完全不同的气质。 清冷精致,仿佛一座不容亵渎的冰雪雕塑,眉眼间带着疏离的禁欲感。 很美。虽然这个词用在男人身上并不合适。但,那头银色的长发的确很美,让雌虫带上了一丝女性的妩媚。 勒内喉咙发紧,呼吸都暂停了一瞬。 雌虫的视线捕捉到勒内,他摆出一副温和的面色,微微笑了。那种冰冷的感觉瞬间消失。 “勒内。这两年你过得怎么样?” 那亲密的声音,让勒内背脊发凉。 “在研究院的生活很简单,没什么特别的事发生,我只是一心工作,过得很充实。”勒内说。 “席特列经常跟我说起你,说你很努力。看你很喜欢自己的工作,我就放心了。如果你们有什么困难或者需要,都可以提出来,不用顾忌。我会尽可能为你们提供一切帮助的。” “……谢谢。” 勒内避开了他的视线,第一次觉得交谈是这么煎熬的一件事。 …… 踏出办公室的同时,勒内全身出了一层薄汗,紧握住的手掌也湿漉漉的。 从外人的角度看,维林的表现都是完美无缺的。对从其他研究院过来的科研者关心,尽力协助的态度,还有对散漫的部下那种柔和的训诫,都是理想上级的举动。 勒内没办法将他跟那一天含住自己的命/跟,甚至坐在自己腹部主动地扭动腰肢的那个放荡的身影重合在一起。 跟维林打完招呼后,他们就前往测试系统主机所在的地方,开始进行维修。 测试系统的主机位于负21层。这个项目是由梦比斯研究院的一个科研团队负责开发的,因为它对科研有着的重大贡献,得到了帝国总统授予的荣誉科学奖。 进入这里需要院长授予权限。维修员大部分是开发团队的成员,一共两名雌虫。虽然他们二虫研发出了这个系统,但是系统仍有许多缺陷。 最大的缺陷在于程序的稳定性方面。两名开发者当中,其实并没有精通程序的科学家。而勒内的出现刚好补足了这一短板。 在勒内和那两名雌虫的共同努力下,原本预计半个月才能修复的系统只花两天就修好了。 修理工作结束时已是晚上十一点。 “没想到能这么快就修好。勒内,要是能早点认识你就好了。这样在研究初期的时候,我跟尼姆在遇到编程问题时就能向你请教。”开发者之一的爱德华说。 “你们可以添加我的联系方式。在我擅长的领域内,有什么都能问我。”勒内说。 爱德华挠着后脑勺,笑了笑说:“这样再好不过了。谢谢你。” “没什么,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说完这话,勒内才意识到这句话有些熟悉。维林不久前也对他说过。勒内因为自己无意识说了和维林一样的话而有些烦闷。 他并不觉得维林是个好虫。勒内不知道维林是怎么想自己的,在办公室见面的时候,他心中积起了疙瘩。维林是出于什么心态才说出会尽力帮忙自己这种话的?按理说,就像勒内想避开维林,对方应该也想避着他才对。 ……也许只是出于院长的偶像包袱吧,在下属面前做做样子,也不是没可能,完全符合那家伙的虚伪做风。 跟爱德华和尼姆交换联系方式后,勒内离开了研究院。走了几分钟,就回到了酒店。 酒店只有五层,不算很大,各方面中规中矩。勒内和杨住在二楼的两室一厅里。这个房间也许是维林为了他特地安排的。毕竟他是雄虫,虽然大学时有过跟雌虫共处一室的经历,但是最好还是分开住。 推开门,勒内看到杨正坐在沙发上上网的杨。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勒内把包扔到沙发上。瞥了一眼杨的副脑屏幕,上面是一个叫作论坛的页面。 客厅的茶几上放了一束白色的花束,地板和墙壁都十分干净,空气里也弥漫着淡淡的清香。 “中午休息过了,现在睡不着。” 杨从副脑上移开视线,背靠在沙发上叹了口气。 “唉~” “叹什么气?” “我刚刚打听到,这边的副院长去外地出差了。我还以为能跟他偶遇呢。” “这说明你们没有缘分。” “是吗,你跟那个院长倒是很有缘。时隔多年跟以前的老师再会,大部分虫都没有这种缘分。” “说起来。”杨突然坐起身子,一本正经地说: “那个院长真可怕啊。第一眼看还以为他是个很温柔的虫,没想到那么可怕。” “是因为他对你说教了,你才这样想的吧。但是他说的那些,确实没说错。” “呃……” 杨尴尬地垂下眼睑。“不完全是因为这个啦……你不觉得他很奇怪吗?” 勒内吞了吞口水,问他:“为什么?” “他的头发,太长了啊。已经超过一米五了吧,正常雌虫都不会留这么长的头发。大家都喜欢留短发,他一定是太懒,很久剪才会长这么长的。” 勒内:“……” 关于这个,勒内也觉得很疑惑。维林以前明明是短发,为什么现在要留这么长的头发?而且,他原本的发色应该是金色。是染了颜色吗?比起金色,他更喜欢白色? 其实勒内最喜欢的颜色也是白色。但他还是想不通维林留长发的原因。 “他真的很奇怪,又不是缺钱,去剪个头发有多难啊。他那样看起来一点都不像科研工作者,简直就是不修边幅。” 觉得杨的说法太夸张了,勒内反驳道: “喜欢什么样的发型是他的自由吧,他可是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又不是乱糟糟的,哪里不修边幅了。对比起来,我觉得你比他更不修边幅一点。” “反、反正我就觉得维林院长很奇怪。”《 》 14、聚餐 “你爱怎么想都可以,但是这些话不要轻易在外面讲,要是被其他虫听见,传到维林的耳朵里......” 勒内用手拍了拍杨的肩膀,“你会成为众矢之的。” 杨终于沉默了。 “我先去洗澡了。”抛下闹别扭的后辈,勒内步入了卫生间。维修不算什么特别吃力的工作,但长时间盯着电子屏幕,外加用脑过度,还是让勒内感到非常的疲惫。和杨的对话更是加深了他的劳累感。 其实维林的变化也让他有点在意,却不想去问。知道了答案有什么用,又不关他的事。 而且维林表现出的态度让他很不爽,好像他们之间关系从未破裂。勒内不想再跟他产生更多关联。 不过在测试场地遇到的爱德华和尼姆却是好虫。接下来还需要他们助一臂之力。 勒内闭着双眼,让温热的水流从头顶流下。这时候思绪忍不住发散,提起来虽然很矫情,可自己到底在期待着怎样的再会呢? 脑袋里浮出“沉默”二字。 没错,连笑容都不需要。他希望被维林无视,就像陌生人或者讨厌的人一样,他想被维林冷淡的对待,这样他反而会安心一点。 洗完澡出来,杨正在打电话。看他那喋喋不休的样子,大概今晚要熬到一两点才睡。勒内让他小点声说话,不要影响自己睡觉。 之后就去了卧室。 现在是春末的五月,勒内觉得闷热,把房间里的窗户打开了。外面很暗,眼之所见的海域也蒙着一层灰色。吹进来的风凉中透冷的,味道带着点港口城市特有的海潮的味道。 次日,勒内和杨一起出门时,在走廊里碰见了闹剧似的一幕。 一个穿着背带裤的虫崽,把早晨负责清洁的扫地机器人踢倒在地,然后双手叉腰,俯视着地上的机器人发出恶作剧的笑声:“哈哈。” 机器人是圆筒型的,依靠底座上的滚轮行动。并没有安装机械肢,被推倒后它无法起身,只是用声音重复着:“请帮帮我......” “爬起来,快爬起来,你怎么这么蠢。”小孩说着踢了它一脚,不屑道:“真是废物。” 虽然知道机器人没有感情,也不会感到疼。眼前的场景还是让勒内觉得不太舒服。 “喂,住手。”勒内朝他吼道。虫崽偏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是察觉到了勒内的怒意,他的身体颤抖了一下。虫崽皱起眉咬了咬下唇。 “你干嘛欺负它?” “要你管!” 虫崽朝勒内扮了个鬼脸,然后转身一溜烟冲进了身后的房间里,砰一声锁上了门。 那小子就住在他们隔壁。 “那小孩真没礼貌。机器人是酒店的公共财产,又不是他的玩具。”杨把地上的机器人扶起来,忍不住吐槽:“跟我以前认识的那些小混混一样。” 勒内:“小孩子做事完全以自我为中心,不考虑其他虫的感受,所以我才讨厌小孩子。” “这就是你不想结婚的原因吗?” “算是原因之一。” 早上九点,他们进入了位于研究院地下负30层的测试场地。这里位于整个建筑的最底层,比其他楼层的面积都大得多,超过了一千平方米。 往上一层,负29层是测试系统主机所在的位置。爱德华和尼姆现在就在机房内,面对着智脑对调试测试场的参数,进行实时控场。 测试场地由一面透明玻璃分隔为观察区和测试区。 透明玻璃由特殊材质制作,勒内和杨都在观察区内,从他们这边可以看到观测区的情况,但是在观测区却看不到这边的情况。 今天进行的是机器人测试。早在两天前,a121就被空运到了这里,放置在测试区内。 a121是日常型机器人,因此测试的主要内容也是让机器人模拟一些日常行为。 爱德华调用了由缉查部门提供的监控数据,在测试区内还原了主城。 勒内看到,对面原本还空空荡荡,只有四面墙壁的房间,一瞬间改变了样貌。 出现了街道,建筑,以及行走于其中的虫子。但这并非只是全息投影,而是拥有质感,可以触碰到的。 “勒内先生,可以开始了。”耳麦里传来爱德华的声音。 “好。”勒内在远处用远程控制器打开了机器人的开关,同时在平板上输入测试指令。 “你的身份,是m餐厅的服务员。但是你发现餐厅的老板,用过期食材给客人做饭。” 指令中,并没有告诉机器人该如何解决这个问题。观察机器人会如何解决这个问题,正是此次测试的目的。 测试区内。 a121缓缓睁开双眼,光线照进他的电子眼中,他的眼前,是一片陌生的街道。 嗒嗒嗒...... 冰凉的液体落在他的头顶。a121抬头,看到了阴云密布的天空。今天天气不太好,一直在下着毛毛雨。 机器人抬起手臂,看着被淋湿的手指,心想:“下雨了,今天进店的客人应该会比平时少。不过这样也好,因为老板使用的食材有很多是过期的。要是客人们吃坏肚子,说不定会来投诉我们。按照概率,总有一天这种事会发生的。我不能伤害虫族,在被投诉之前,我必须阻止老板。” 在a121的潜意识中,他已经代入了m餐厅服务员的身份。 ...... 两个小时后,测试出现了一个问题。需要处理的数据量太大,只靠爱德华和尼姆两虫,进行实时控场有些吃力了。 就好像用win7系统的电脑运行大型建模软件,由于系统处理速度过慢,程序有可能会陷入死机。 勒内的平板上,有一个实时通讯窗口。从上面能看到爱德华的额角出了不少汗水。 “不行,再这样下去系统会崩掉的,我们得再找个虫来帮忙。”爱德华说。 几分钟后,帮忙的虫就来了,出现在通讯窗口里的人竟然是维林。他穿着白色的工作服,注视着智脑上的绿色数据流,说:“测试进行得还顺利吗?” “院长!” 爱德华非常惊讶。勒内也是。 “院长,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让菲尔过来的吗。” 面对爱德华惊讶的口吻,雌虫笑着回复说:“菲尔似乎也很忙的样子,我没什么事,就来帮忙了。” 和爱德华的紧张不同,雌虫倒是很自在。 “院长,你这是来监视我们吗?”杨说。 听了杨的玩笑话,雌虫哈哈地笑了。 “我没有这个意思,就算我不在,你们也会努力工作的。我只是想来看看勒内……的机器人。”说最后三个字时微妙地停顿了一下。 窗口上,维林的脑袋微微右转,和勒内的视线相遇了。 “到目前为止,测试都进行得顺利。”爱德华说。“a121,哦,就是勒内先生开发的机器人,它真的很聪明。” 对视了几秒钟后,勒内将视线错开了。他尽量忽视维林的存在,把注意力都投入到a121的行动上。一边观察,一边在平板上填写实验记录。 维林坐在智脑前帮忙处理数据,进行控场。 勒内回想起来,在梦比斯学院的时候维林也经常去实验室协助他进行研究,周末的休息时间也会去帮忙。除了他自己以外,维林大概是第二个最了解a121的虫。 要是在阿尔法研究院,谁都不会相信院长级的上司会给研究员打下手。从这一点上讲,维林很容易让大家对他产生好感,他并没有上司的架子。 下午五点,第一次测试结束了。大家都有些疲惫。 “难得有主城的研究员过来,作为欢迎和庆祝首次测试成功,我们去聚餐吧?” 爱德华提议道。除了勒内,其他虫似乎对这个提议都兴趣满满,挂着欢迎和庆祝测试成功的名义,勒内也不好推辞。 他们去了一家位于海边的餐厅。刚建不久,店内满干净的。走向里面的座位时,勒内以杨做盾,避免坐在雌虫的旁边。在难应付的院长隔壁,杨多少也收敛了一下嘴巴。 也许是因为靠近大海,这边的菜市以鱼为主,勒内对鱼肉没有什么偏爱,但不得不承认每一道菜都很美味。 爱德华叽叽喳喳地说了好多。他的话很有趣,勒内忘记了雌虫也在场,笑了。 “院长,我很好奇你是不是喜欢副院长啊?” 微醉的爱德华完全抛开了上下级观念,露出了爱八卦的本质,跟雌虫搭话。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维林似乎并不介意谈论这个话题。 爱德华:“大家都这么说,因为你们俩真的很配啊,副院长又帅又有能力,这样优秀的雄虫,只有你才配得上他。你们不在一起实在是太让虫遗憾了。” 维林笑出声来。 “我不是他喜欢的类型,他喜欢短发的雌虫。” “你把头发剪短不就行了吗?” 雌虫沉默了一阵,说:“不太想剪呢。” 看起来回答得很认真的样子,其实他只是在敷衍。非常明显的谎言。勒内突然有这种想法。 爱德华:“那我帮你剪吧。” “不麻烦你了。而且我比较喜欢自己现在的样子。” “可是……” “院长都说了不想改变,你也太没大没小了吧?而且为什么非要把自己改变成雄虫喜欢的样子,你也太把他们当回事了吧?” 尼姆皱眉打断了他。爱德华有点发窘。雌虫笑着说“没关系的。”《 》 15、借宿 对恋爱话题很感兴趣的杨也加入了讨论。勒内作为雄虫兼穿越者,不太理解这个世界雌虫的思考方式,所以没有搭话,只是在一旁沉默地听着,成为聚会上唯一专心用餐的虫。 ...... 坐上从尼姆那里临时借用的飞行器后,杨说:“我觉得维林院长说不定是个好虫呢。” 杨突然改变的态度,勒内有些迷惑。他懒懒地坐在副驾驶座,随意敷衍了一句:“是吗。” 刚才在餐厅勒内没怎么说话,嘴巴闲下来,不知不觉就喝了过量的酒,和高大的身材完全成相反,他的酒量很小,极限是两杯。 从坐上飞行器开始,勒内就有些难受,像是飘在深海漩涡里一样,大脑晕眩。 于是驾驶工作就交给了杨。 “因为他请我们吃饭,食物味道一级棒。”杨接着说。 你看虫的标准就是食物好不好吃吗! 勒内没有将这句吐槽说出口。太麻烦了。只是沉默地望着前方。 “不过他还是有点~点奇怪。” “……哪里怪?” “对雄虫态度,我还以为他跟副院长之间,会有什么风花雪月的故事,没想到他跟你一样,是个性冷淡的家伙。” 勒内:“......” 那只是他装出来的假象罢了,勒内在心里说。 飞行器缓慢在低空中行驶着。从车窗,能看到下方的街道上有四辆消防车陆续从对面的道路上驶过。 没有鸣笛,应该是救完火处在回程当中。 “好像有哪里发生火灾了。”杨悠闲地说着,在后视镜里目送消防车的远去。 他们做梦也没想到,消防车光顾过的地方正是他们投宿的酒店。 刚走进大厅,勒内就闻到一股烧焦的刺鼻气息。心里涌起不妙的预感,他们急匆匆的来到二楼,发现早上所住的房间,此刻里面已是一片狼藉。 地面上满是水渍和黑色的灰烬,墙壁上也有火烧过的痕迹,像是被一只黑色的大手胡乱涂抹过一样,清洁工正忙碌地收拾着残局。 火灾的元凶是早上在走廊欺负机器人的那个顽劣虫崽。 虫崽是一位来度假的军雌的孩子。在雌父外出时,虫崽从行李箱里翻出了雌父的镭射枪,似乎是在玩耍中不小心把屋子给点燃了。 虽然最先起火的是军雌的房间,但是因为火势很大,在消防车赶来的时间里,大火就蔓延到了紧挨着的勒内他们的房间里。 原本酒店经理打算给他们换别的房间住,可是这段时间恰好是星海区旅游的旺季,所有的房间都被住满了。酒店经理联系了其他的旅店,无一例外,也全都住满了。 就在他们提着湿湿的行李,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贝塔打来了电话。 他也听说了酒店发生火灾的事,勒内描述了一下情况,说酒店已经没法住了,其他房间也虫满为患。 贝塔说:“请你们先来一下研究院吧,我会想办法搞定你们的住宿的。” 可能是打算让他们住在办公室之类的地方吧。勒内想,不管去哪里都比这里好。于是他们离开了酒店。 研究院大厅内。 “行李还好吧?”贝塔地盯着勒内脚边的行李箱问道。 “衣服全都被烧坏了,真是,太倒霉了。” 勒内愤慨地握着拳头。他把衣物都挂在木质衣柜里,现在可是给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干了。后面还得买新的,想想都觉得头大。好在副脑是随身携带的,算是逃过大劫。 陌生的铃声响了,贝塔说着“是院长打来的,我先离开一下”,走出了大厅。 他的背影消失后,大厅内只剩下勒内和杨两虫,杨跟勒内咬耳朵道:“今天晚上,我们怎么办啊?” “你问我,我问谁啊!?贝塔肯定是有了打算才叫我们来的吧。” 枯等了十五分钟左右,一阵匆忙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维林和贝塔一起走了过来。 维林面对着勒内和杨,语气愧疚地说: “我安排的酒店发生这种事,真是不好意思。” 他应该是听说了他们的情况,慌慌张张地赶过来的。勒内在餐厅门口跟雌虫分别的时候,才想过终于不用再看到他了,然而只过了几个小时,他们再次见面了,这让他顿感讽刺。 “你不用道歉,这不是你的错。”勒内客观地说。 即使如此,维林的脸色还是有些愧疚,眉头微蹙着。 “我听贝塔说了事情的大概。因为有安保要求,研究院晚上不能收留外来成员…………真是对不起,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今晚可以分别住在我和贝塔家里。” 这是勒内完全没有料想过的发展,他脸上浮现出犹豫的神色。 “但是……这样会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贝塔说:“事发突然,勒内先生,不用顾虑那么多。本来院长说让你们俩住一起比较方便,但是我家里还有几个兄弟,床位比较吃紧,院长家里也只有一个客房。所以勒内先生住我那里,杨先生去院长家,怎么样?” 勒内之前还以为维林会让自己住他家,现在听贝塔这么说,才算安心下来了。 但是就在他放下心的那个瞬间,内心有个声音却那喊起来:不对!有情况!为什么维林没选自己,反而安排杨住在他家? 贝塔:“两位对这个安排有什么异议吗,没有的话,我们就赶快动身吧。这里的商场在晚上十二点就暂停营业了,你们不是还要购置衣物吗?” “走吧。”杨说着,提着行李站了起来。 维林和贝塔都将这个动作视作同意安排的意思,一起朝门口走去。 勒内还没答应要去,可是也想不到拒绝的理由。 离开大厅,他们来到宽敞的街道上。一路上谁都没有开口说话,耳边只有脚步声和海浪声。考虑到他们还提着行李,维林让他们留在研究院门口等待,他和贝塔则去停泊区取飞行器。 看不见两虫的身影后,杨双手往后一伸,“嗯~”地伸了个懒腰。 “幸好有他们帮忙,不然今晚得露宿街头了。我出了一身的汗,真想快点洗个澡啊。” 勒内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嗯”了声作为回应。“不过,主任你能不能跟我换一下?我不想跟维林院长住,跟他在一起压力太大了,我肯定会失眠的。” “你不想和他住?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我不敢啊。主任,求你了,你跟我换吧。”杨央求道。 但勒内也不想和维林住。 伴随着嗡嗡的引擎声,蓝色光束划破黑暗,在空中带出长长的光迹。两辆飞行器在他们面前停下。 杨毫不犹豫地走向了贝塔的飞行器前。 贝塔:“?” 勒内还没回过神来,杨已经用行动先发制虫。 “刚才我跟主任商量了一下,决定还是我去你家,主任去院长家。因为主任说他想跟老师叙叙旧。可以吗?” 听到他的话,勒内瞠目结舌。差点一口血吐出来,心里涌起想骂娘的冲动。 “额,勒内先生,你想去院长家住吗?”贝塔的目光落在勒内身上,询问道。 不止是他,维林和杨的视线也都集中在自己的身上。杨眼底满是恳求的神色,如果勒内戳穿他的谎言,他绝对会当成哭出来。 勒内很不耐烦这个撒娇的家伙,但他毕竟是前辈。明天杨要进行系统的测试,本来他就是个马虎虫。如果今晚没休息好,明天测试时指不定会出什么差错。勒内只好说: “嗯……没错。” 听到他配合自己圆场,杨松了口气,同时眼底流露出感激的神色。 “那……好吧。”贝塔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情愿,目光落在杨身上,似乎有些嫌弃。不过他很快又恢复了面瘫。 维林一直注视着勒内,从刚才雄虫迟疑的那一秒,他就猜到了事情的原委。大概是杨不想和他住,勒内才会那么说的。 “今天太晚了,临时找地方住宿很麻烦。你们先将就一晚吧,等明天我会帮你们找到新的酒店的。”维林说。 意思是只用在他家借宿一晚就行了。勒内紧捏着的右手慢慢松开。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现在,他和维林只是普通的同事关系,他们之间不会再发生什么。 “……好,麻烦你了。”勒内对维林说。虽然他对维林还有些心理阴影,但是当着后辈的面,现在并不是扭捏的时候。 决定下来后,勒内就快步走向了维林的飞行器。本想离雌虫远一点,拉开后座的车门,却发现后座上堆满了杂物。 纸箱、毛巾、雨伞、公文包......各种物件乱七八糟的,杂乱地堆在一起,要再挤进一个一米八几的成年男子进去十分困难。 把这堆垃圾整理好,至少得花十几分钟时间,勒内不想把他介意和维林靠的太近这件事表现得太明显,只好坐到了副驾驶席上。 是他自己决定和杨换的,但是说实话他并不想去维林家,也不想待在只有他们两个的空间。早知道会演变成现在这样,还不如留在被烧毁过的酒店里过夜,那样至少比现在好上一万倍。 飞行器里飘浮着淡淡的烟草味。勒内背靠在座位上,伸脚的同时,脚边响起咯咯的响声。 “东西有点乱,你别在意。”维林说。 勒内把不知是什么的东西踢到深处,将自己的行李放到了脚边。等他系好安全带后,飞行器才慢慢地启动了。 下方的建筑逐渐缩小,飞行器在半空中缓慢行驶着,探照灯的灯光宛如一柄划破黑暗的利刃,驱散前方的黑暗。 星海区处在星球上比较偏远的区域,在低空的航道上行驶了,很久也不见迎面有飞行器来驶来。几分钟后,勒内开口道: “能不能停一下。” “怎么了?” “我想回酒店。” “发生火灾的那里?”雌虫问。 “嗯。” “你有什么东西忘在那儿了吗?” “我想去那里过夜,经理说过,可以借用他们大厅的沙发睡觉。” “但是都退房了,你还要回去吗?” 勒内:“……” 贝塔打电话说来接他们之后,他们就退房了。酒店经理也只收了截止到前天的房租,把多余的星币还给了他们。维林说的没错,现在回去其实不太合适。 “我知道你不想跟我待在一起,但是就一个晚上,你不能忍耐一下吗?” 被戳中心事,勒内无言以对。维林的话,让勒内确信这个家伙知道自己还在抗拒他。他……明白得很。 想要遗忘的那段记忆再次复苏了。两年前,那场强迫的交欢,在送别会后发生的意外事故……他们之间有着最糟糕的回忆,像现在这样,两个虫坐在飞行器里平静地交谈才是最奇怪的。 勒内偏头,嘴唇抿一条直线,将视线移向了玻璃窗外。他决定了,不再跟他交流。察觉到他的沉默,维林也识相地没有再说话。 飞行器里顿时安静下来,周围仿佛布满了绷紧的细线,气氛一触即发。 飞行器在宽阔又寂静的半空中飞驰着。勒内无意识中动了动右脚,啪嗒的一声,他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光线昏暗,看不见是什么,他慢慢用脚尖探索着,终于明白了那是一个易拉罐。 在靠近右手边的角落里,还有一个空塑料瓶,被踩得变形躺在底座上。 ……脏死了。勒内心想。在外面的时候,维林总是英姿飒爽,衬衣一尘不染,言行举止也无懈可击。 但是从过去他威胁年龄比他小的学生,强迫与他发生□□关系来看,或许雌虫和表面的清爽相反,内里就是和飞行器内部一样的肮脏杂乱。《 》 16、尴尬 在一个十字路口,维林将飞行器下降到了地面。星海区的常住虫口还不到主城的千分之一,因此房屋建筑十分稀疏,像是北欧的小城镇一般,道路宽阔,两旁的树木郁郁葱葱,枝叶交错,仿佛连成了一条绿色的彩带。这里没有主城的喧嚣和拥挤,处处透着一种宁静与祥和,却也显得有些寂寥。 飞行器落地时的冲力让勒内的肩膀颤抖了一下,他本以为已经到雌虫家了,一看才发现对面是一家亮着橙色招牌灯的连锁商店。 维林用手指在控制台上划拉一下,贴心地打开了副驾驶座位旁的车门,转头对勒内说:我家里没什么吃的,你在这里买一些必需品和明天的早饭吧,过了这里就没别的商店了。” 勒内下了飞行器,回头只见雌虫交叠着双臂放在脑后,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没有跟来的意思。 于是勒内不再管他,大步走进商店。 “欢迎光临~” 收银员是一名戴着蓝色鸭舌帽的亚雌,见勒内进来便热情地招呼道。 亚雌是虫族除了雄虫、雌虫外的第三种性别。大多身材纤细、性格乖巧。眼前的亚雌有着宛如人类女性的脸孔,大眼睛,长睫毛,狐狸一样削尖的下巴,樱花般粉嫩的嘴唇。即使如此他们和女性依然有着本质上的区别。因为......不管长得多像女生,也不能改变他们有小jj的事实。 比起充满野性的雄虫,大部分雄虫都更喜欢温柔乖巧的亚雌,但勒内不论对雌虫还是亚雌都不感兴趣。在他看来,两者不过是man一点的男人和娘一点的男人,本质上都是男的。 大部分虫族都习惯早睡,这个点除了他以外四周完全看不到其他顾客。 好不容易离开那个低气压的空间,勒内并不想那么快就回去。他把早餐要吃的面包、牛奶、还有内裤和衬衫统统放进了购物篮里。之后虽然再也找不到什么需要的了,他还是在店里兜兜转转了很久。 他并没有注意到,从他进门开始,收银员亚雌的眼光就一直在偷偷地落在他身上。原因无他,勒内有一张英俊的脸。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虫子也一样。 终于,商场内播放起预告打烊的旋律,还差五分钟就十二点了。 勒内无可奈何地提着购物篮走向收银台。 收银员并不知道勒内是雄虫,从身高和外貌看,勒内更接近于这个世界的雌虫。 但是勒内靠近后,他闻到了一股很淡的香味。 “那是什么味道呢。”亚雌心想,红着脸摸了摸鼻尖,“真让人心动啊。” 勒内并不知道亚雌此刻在想什么,用星卡结完账后,他就回到了飞行器内。 维林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沉默地发动引擎。飞行器升入半空,又开始往前疾驰。 下方的建筑开始缩小。海就在不远处,月亮很亮,能看见沙滩朦朦胧胧的浮在月色下。 窗外的景色飞一般往后退,所有物体都变成了一条条长线。 勒内瞟了一眼驾驶座的记速表,顿时浑身僵直。 维林开到了三百的时速!这速度要是在主城,肯定会被空中管制员拦住开罚单的。 他犹豫着要不要出声提醒对方,就在短短几秒钟后,飞行器的速度又进一步飚到了四百,有好几次,他们都跟高耸的大厦擦肩而过。 勒内汗毛倒竖,为了自己的人身安全,他忍无可忍道: “维林,你开的太快了,能不能开慢点?!” 维林斜睨了他一眼,这才把飞行器的速降下来——但也只是降到了一百五。 勒内压抑着怒气:“请你把速度降到标准时速。” 这么说以后,雌虫总算把速度降到了一百。勒内绷紧的神经这才放松下来,窗外的景色以正常速度流动着。 维林注视着前方,解释道:“这个时间段驾驶飞行器的虫很少,所以我才会开那么快,我已经习惯像那样回家了。” 换做别的虫,也许会恭维维林驾驶技术了得。但是在勒内看来,那根本就是不要命的开法。不仅速度过快,轨道也直来直去,在前方出现大楼等建筑物时,不提前减速,非要在建筑物靠近眼前时才急转弯,进行大幅度的漂移,害他都不知被安全带勒了几次。 像你那样真的很危险,勒内心想。却没有出声反驳。他已经累了,不想再和维林争论什么。 突然,对面出现了一排的粉红色广告牌,在视野里一闪一闪。 “lovehotela” 这行字闪过勒内的视野。 爱情旅馆——每个城市都会有这种,为渴望身体欢愉的虫子们提供方便的场所。 仿佛被那行字刺到眼睛一样,勒内尴尬地移开了目光。 该死,坐在维林身边看到爱情旅馆的招牌,真是倒了血霉。他并不想回忆起之前他们在酒店那晚发生的事,可是这就像抓住流沙一样困难,越是用力,越是事与愿违。 勒内以为他们很快就会穿过那片区域,然而飞行器却在缓缓下降。眼见着他们离广告牌所在的位置越来越近,“lovehotela”的字样也越来越清晰。 维林想带着他一起去爱情旅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勒内浑身的血液就凝固了。他在心里骂了声艹,转身朝向维林,将手伸向了操作台。 吱——飞行器发出刺耳的声音,猛转一个大弯猛冲向对面的道路,在快撞上路边的金属护栏时险险地停下。 “你干什么?”维林偏头,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勒内的心脏因为刚才的操作仍在狂跳,他大口呼吸着,瞪了雌虫一眼,接着便开门跳下了飞行器。 他已经和维林发生过一次关系,这是他一生的污点,绝对不能允许有第二次。 他往和爱情旅馆相反的方向跑去,这街道隔老远才有盏灯,一路上都看不到其他虫。在昏暗的街道上奔跑着,勒内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孩童时代,全身心都没有安全感。 穿越来这里之前,勒内是在孤儿院长大的。他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只知道在自己出生不久后,父母就抛弃了他。 他一直期待着父母能来接他,可是在孤儿院等待了十五年,也没有等到他们。十五岁那年,他才被一对有钱的夫妇领养。可那时的他已经习惯了独自一人。 尽管养父母对他很好,他依然无法把他们当成自己的亲生父母那样去爱他们。 他在孤儿院一个人长大到十五岁,经历了不少艰辛。从小他就没有被人爱过,因此也不知道该如何去爱别人。 跑着跑着没力气了,勒内的脚步渐渐放慢下来,最后变成了散步的速度。 他看了眼四周,陌生的街道互相交错,昏黄的灯光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影子,周围的建筑沉默地矗立着,像是一群冷漠的旁观者,静静地注视着他。 偶尔有风穿过街道,更增添了几分孤寂与凄凉。勒内心中涌起一阵迷茫,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往何处,仿佛被整个世界都遗弃了他。 在这瞬间,他忽然很想回地球。但这是不可能的。最初穿越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他就一心想回去。但是在星网上,根本搜索不到和“地球”相关的资料。 这里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时空,在这里地球并不存在。 身后传来飞行器的引擎声,像一把锉刀刺进勒内的耳朵里。 维林追了过来,但勒内没有,也没有停下脚步。 飞行器龟速跟在他身边。玻璃车窗缓缓下降,露出雌虫冷峻的五官。 “这附近很偏僻,没有你能住的地方。” 勒内装没听见。 “你能不能别任性了?” 雌虫凛然的语调气得勒内脑袋爆炸。 “我才想这么说,你把我带到爱情旅馆,想干什么?!” 他转过身怒吼,只是声音忍不住在颤抖。 “你冷静一点,你以为我想对你干什么?我只是打算让你独自住在那里,因为你不想来我家吧。” 雌虫淡淡地解释道。 勒内止住脚步。飞行器子也停在了半空。 勒内垂下了眼睛,耳朵因为羞耻有些许发红。 “……原来是这样,你一开始说清楚不就好了。” “你一副对我爱搭不理的样子,我很难找到机会开口说话呢。” 说得好像一切都是我的错似的,勒内心想,要不是你以前强迫过我,我也不会想歪的好吗。 “去那里看看吧,有空房的话你就住下来。我会在明天早上来接你的。” 一个人住爱情旅馆实在太二了,但勒内也不想在维林家里和他单独相处,于是沉默着浅浅点了个头。 雌虫催促说:“快上来吧”。 勒内又回到了座位上。谁也没有开口说话,此刻的沉默就好像是对刚才那出闹剧的审判,勒内对自己的自作多情感到羞耻,眼神抑郁地偏头望向窗外。 …… 后来勒内挨个走进街边的爱情旅馆,询问有没有空房间,不幸的是被告知一个空房间都没有。最后他只能又回到飞行器上。 真是离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维林:“可能有不过夜的住客,再等一个小时看看吧,说不有房间会空出来。” 他把飞行器停在旅店前的路上,勒内盯着对面,等了三十分钟都不见一个虫出来。等待的过程像坐牢一样既无聊又难熬。 终于,失去耐心的勒内用手胡乱地抓了抓头发,问:“你家离这里有多远?” “驾驶飞行器,再开十分钟就到了。” “在哪里都是睡,你家就你家吧。” 维林沉默了一阵。 “我家里很脏。” 这是要我别去,还是单纯地在谦虚?勒内看向雌虫的脸,面无表情地说: “脏不脏都无所谓。” 勒内的这句话似乎让维林打消了顾忌。飞行器再次启动了。一直向前行驶,沿着海边开了一阵子,之后转入了左边的一片树林。穿过树林之后,又一次左拐。眼前出现一座平房的轮廓。 维林把飞行器开到了庭院的空地上。周围很暗,勒内看得不是很清楚,不过可以看出对面的房子并不大,外观十分普通,跟维林的身份很不相称。 勒内不知道维林有多少资产,但肯定比绝大部分雌虫富裕,他明明可以买下更豪华的房子,却住在如此平凡的地方。 “你在飞行器里坐会儿,我先进去收拾一下。” 留下这句话,维林先行走进了家里。 单独一人后,勒内“呼——”地叹了口气。他想,今天一晚上发生了好多事。他现在浑身疲惫,只想快点睡个好觉。 但十分钟……十五分钟过去了,维林依然没有出来叫他。 他试着踏出飞行器,月光下庭院的树影摇摇晃晃,发出沙沙沙的风声。 他有点冷。耳边一阵阵浪潮声。海应该就在附近,不过被层层叠叠的建筑物遮住也看不清。漫步在黑暗的庭院中,勒内听见了拉门咔哒咔哒的声音。 维林终于出来了。 “……久等了,进来吧。” 提着行李,迈进他家门的那瞬间,勒内的喉咙一阵奇怪的干渴。 他在紧张。在微暗的玄关面前,勒内心里忍不住有些担忧。 虽然维林说过不会对他做什么,但如果那是谎言该怎么办?论力气,雌虫可是比雄虫彪悍得多。 但维林表现得非常绅士,从见面到现在,并没有任何越界的举动。 勒内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跟着维林穿过玄关,走进了屋内。“要睡的地方我整理好了,其他地方可能还是有点乱,希望你不要嫌弃。” 他偷偷观察着维林,发现对方的神情自然,似乎并没有别的意图。勒内心想,也许自己真的是多虑了。 勒内以前去女孩子家的时候,对方说“现在家里有点乱”,只不过是一种自谦的口吻,实际上哪里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反而会让人好奇她说的乱是乱在哪里。 然而到了雌虫嘴里,那就变成了一句童叟无欺的大实话。 五十平左右的木质地板,仅仅留了限一人通行的缝隙,旁边垒着纸箱、袋子之类的杂物,堆到半腰那么高。 勒内心里暗自嘀咕,这里是仓库吧?目之所及,全是一堆垃圾一样的东西淹没。中间部分的垃圾被踩得多了,比周围低那么一点,两边高高耸起,简直就是大型的垃圾场。 勒内脸色臭臭的,维林却神色如常地把鞋子脱下,摆到层层堆叠的纸箱上。小心翼翼地侧着身子,在狭窄的缝隙中穿行。 “不用担心踩坏东西,反正家里都成这样了。” 勒内站在玄关,走不进去,准确地说,他不想进去。虽然他自己的房间也算不上特别整洁,但这里也太恐怖,太病态了。《 》 17、清理 但是他又想,说不定脏的只是玄关和客厅,卧室内部的情况应该会好一点,毕竟维林刚才说他已经收拾过了。 自我安慰一番后,勒内脱掉鞋子,像雌虫那样把它们摆在堆到齐腰高的纸箱上。地板上的杂物太多了,要是把鞋子放到地上,第二天它们百分之百会变成失踪“鞋”口。 “客房在这边。” 走进客房后,勒内绝望了。雌虫带他来的这个地方和外面相比更加混乱不堪,房间的中央摆着一张书桌,旁边是沙发,看不见地板。纸屑、易拉罐、垃圾桶、胶袋、椅子还有衣服之类东西硬生生把地板提升了一个高度。只有床上看起来比较干净,上面只放着一只枕头。 勒内心想,就算告诉他这垃圾山里有一两条死尸,他都不会惊讶的。 维林:“我记得家里还有一床空置棉被的,可是现在找不到了,要不你去我的房间睡吧,我床上有被子。” “……我就在这里睡吧,夏天不盖被子也不冷。” “好吧。卫生间就在隔壁,里边可以洗澡。毛巾你挑一条干的随便用就行。” 雌虫边走边说,一不小心被地板上的垃圾绊了一脚。勒内以为他肯定得摔,没想到他竟然重新站直了。 “我的卧室在那边。” 他手指的是这个房间正对着的一个房间。那里是唯一一处没有被垃圾淹没的角落,可以看到床上铺着一层薄被。 “本来我的卧室和客厅中间有一扇门的,不过东西太多,门关不上了。所以只能让它像这样开着。” 说完后,他咔嚓咔嚓地走向对面。 “这间房你随意使用,我要睡了。我睡觉的时候习惯开着灯,可能有点亮,希望你忍耐一下。” 伸了个懒腰,维林穿过垃圾的沙漠回到了自己的卧室里,慢慢地脱掉外套,解开皮带后,用脚把西装裤踩下来,再用脚尖把它踢到床下,穿着贴身衣物和衬衫,他钻进了被子里。之后小心翼翼地摘下眼镜放在枕边然后扔下发呆的客人,在床上躺下了。 被留在客房里的勒内,花了点时间才从自己必须睡在这个垃圾堆里的震惊心情里回过神来。在这种环境里,真的能睡着吗? 勒内以前在电视上见过那些不擅长收拾的人家里是什么样,就跟他现在所在的房间里一模一样。在外面,维林就像个精英一样人模狗样,也很能干,可是私底却是个乱开飞行器,家里乱成一团的虫。 除了我以外,谁都不会相信吧?勒内叹了口气。强迫自己忍耐,反正只用在这里住一晚上,明天就能离开了。而且现在已经很晚了,他真的很想睡觉。不过在那之前,他非常需要先洗一次澡。 在见识了卧室的环境后,勒内对卫生间本来不抱任何期待的,没想到那里比他想象中干净许多,这让他很是惊喜。 看来,就连那个邋遢的家伙也受不了在堆满垃圾的地方洗澡嘛。勒内心想。不过墙壁和地板上有些发灰,这里似乎不常打扫,但是回想起卧室的惨状,这点污渍也就变得可以接受了。 洗完澡,他穿着t恤和短裤回到卧室。不想赤脚踩在垃圾上,可这里没有拖鞋,他也只好妥协。 躺在床上后,他看一眼时间,快接近凌晨两点了。他闭上眼睛,背对着门口将身子微微蜷起。 维林卧室里的灯一直亮着,但是光线扩散到他这边以后已经十分微弱,并不影响睡眠。 这里虽然是实打实的垃圾屋,但人还是能呆下去的。因为在这里没有什么怪味,会腐烂的有机垃圾都被主人勤快地扔掉了。 没多久,睡意就向他袭来。朦朦胧胧间,勒内听到附近有悉悉索索的声音。他警惕地张开眼,恰好看到雌虫穿着皱巴巴的白衬衫和短裤,像幽灵一样从卧室里走出来,看样子是想去厕所。 几分钟后,雌虫揉着眼睛慢吞吞的回来了,突然间他身体倾斜了一下,然后正脸朝下扑倒在垃圾中。 一开始,勒内还像看喜剧一样在心中偷笑,但是过了好半天雌虫都一动不动,没有起身,他忍不住担心起来。 “喂。” 没有回答。勒内从床上坐了起来。 “你没事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终于,雌虫抬起头轻轻叹了口气,坐在地板上。意识到他能够听见自己的声音,却故意无视自己后,勒内生气起来。 “既然听到了,你好歹也回答一句吧?” 雌虫慢慢地转过来看着他,眼睛还是红红的。 “我原本打算准备就这样睡过去的,被你吵醒了。” 哀怨的口吻,让勒内觉得自己被好心当成了驴肝肺。他打算睡在那个地方,也太不拘小节了吧。勒内没办法忍耐,絮絮叨叨起来。 “你要不要把家里打扫一下?虽然我作为一个借宿的不该多嘴,但是你家里也脏得太可怕了。” 雌虫用手梳理了一下银色的长发。 “就是因为这个,我之前才想让你住爱情旅馆。” 勒内语塞。看来维林对自己这垃圾屋还是有点羞耻心的。 “我住的地方一直都是仆虫负责打扫整理的,所以……我才不擅长整理。” “你又不是小孩子,总该知道把垃圾扔掉吧。你这样真的很奇怪。” 听到他这么说,雌虫不怒反笑,笑得肩膀都有些颤抖。 “是啊,我很奇怪。” 雌虫站起来,推开垃圾山回到了他的被子里。把凌乱的房间归咎到“自己不擅长整理”,这之后就什么都不管了,勒内对他的态度感到火大。 算了,跟他较劲什么,反正最后只会让自己更加郁闷。勒内哼了一声,转过身背对着雌虫的所在的方向。 怒气一波一波地刺激着他的神经,好在一晚上的劳累,让睡意逐渐占据上风,勒内的意识被困意压倒了。 ……勒内做了一个梦。有一只小猫,小猫在他的脚边蜷成一团,他伸出手去摸毛茸茸的小猫的头,可是突然间却被它抓住自己的脚趾咬了一口。 “呃啊啊啊!” 尖锐的痛觉让勒内惊醒过来,弹起身慌慌张张地张望四周,在房间的角落,一只灰色的小生物警惕地望着这边。 对上视线,它吃吃滋滋地发出响声,消失在垃圾缝里。勒内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老鼠。老鼠咬了他的脚。不可置信啊不可置信。 勒内下了床,踢散垃圾,一直走到对面卧室的门口。 “……怎么了?” 听到动静,维林充满睡意的双眼半睁着看向他。 “把钥匙借我。” 他向雌虫伸出右手。 “钥匙?” “飞行器的。” “这么晚了,你想干什么?” 勒内用鼻子嗤笑一声。 “我不想被老鼠咬死,所以决定去飞行器里睡。你好歹抽空打扫一下房间,别再‘不擅长’来当借口了,行吗?!” 雌虫茫然地看着大发雷霆的勒内,漫不经心地“噢”了一声作为回复。 “……飞行器钥匙就放在玄关那里,进去之后立刻按下左边的防盗按钮……” 听到这里就足够了,勒内转身离去。 抱着枕头,他走出凌乱的屋子,钻进了飞行器里。想把助手席倒下,但后座上杂物又成了阻碍物。 我*&%#! 勒内一肚子的怒气无处发泄,他干脆把后座上将近一半的东西全都扔到了外面,这才将助手席放成水平。 后脑靠在枕头上,他开始后悔为什么自己不早点来这里睡。要是早点来,他就不用忍受那个堆满垃圾的房间,也就不用落到被老鼠咬的境地了。 飞行器坐垫十分柔软,勒内心想,这里比那间脏房子好上一百倍。 这样折腾一番后,原本浓厚的睡意却变得淡薄了,他翻来覆去,半梦半醒,直到快到天亮时勒内才真正的坠入睡眠。 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阳光直直洒到他的脸上,那耀眼的光芒让勒内睁开了眼睛。 他下意识抬起手来看时间,现在已经是上午九点三十分。 钻出飞行器,维林刚好站在玄关门口。白色的衬衫和内裤,脚上也没穿鞋子,明显就是刚起床的样子。虽然维林是在自家庭院里,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有虫经过吧。你快把裤子穿上啊! 勒内在心里大喊着。 维林把一个大垃圾袋放在庭院,又钻回家里。仔细一看,庭院里已经堆积起二十几个这样的垃圾袋,他应该是从昨晚开始就一直往外扔垃圾了。 今天勒内要去协助杨进行测试,昨晚分别时,他们约好了上午十点在梦比斯研究院门口集合。 虽然他腹诽了一番雌虫的穿着,但其实,勒内也是只穿t恤和短裤。制服还在卧室里,他不太想进入那个老鼠横行的地方,但是要洗漱就不得不去。 勒内无奈地靠近玄关,结果房间里的变化让他睁大了眼睛。 原本被杂物挤得只能勉强让一个人通行的玄关变得干干净净,更让人惊讶的是客厅,能看见地板!纸箱什么的都被清理干净了。让他忍不住怀疑,昨天那杂乱无序的垃圾屋是不是自己产生的幻觉。 他觉得自己像是被狐狸抓了鼻子,战战兢兢地踏上了走廊,抱着双臂站在门口往卧室里张望。《 》 18、心意 房间里那些密密麻麻的垃圾像是被巨型吸尘器给吸走了一般,只剩下零星的几个塑料瓶堆在墙角。 耳边响起一阵沙沙的声音,他回头偷偷地瞄了一眼对面的房间,维林正站在房间的角落,弯着腰将周围的东西全都拾进垃圾袋里。 勒内朝那边走去,停在房间门口,斜斜倚靠着门框,问: “你在干什么?” 维林停下手里的动作,慢慢回过头来。 “……早上好。” 雌虫两眼通红,眼底还有些乌青,捕捉到勒内的身影后,他脸上闪过一丝疑惑,接着抬起手腕看了眼副脑上的时间。 “再过十五分钟我们就出发,你可以趁这段时间准备一下。” “回答我的问题,你这是在干什么?” 维林轻轻地举起自己手中的垃圾袋。 “大扫除。” 勒内表情严肃地盯着他,嘴里吐出两个字:“……果然。” 维林却继续道:“一看就知道的事,你为什么还要特意来问我呢?” 那语气让勒内不爽地皱起了眉,火气开始上头了。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大扫除的?” 维林将垃圾袋放在地上,用手揉着似乎有些酸痛的肩膀。 “不记得了。突然就觉得家里很乱,得打扫一下。” “虽然我是说过这里很乱,但你也没必要大晚上不睡觉起来做扫除啊。你就这么在乎我说的话吗?你这么做,是在暗中抱怨我吧?” 维林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吃惊地睁大眼睛。 “你想太多了,我早就都想把家这屋子打理一下,垃圾袋也是早就买好的,只是一直没有时间。” 勒内放弃跟维林继续交流,转身往卫生间去了。他心情复杂地胡乱地洗了把脸。他垂眼敛眉,水滴从黑发上落下,顺着高挺的划过优美的下巴。低落在洗脸台上。 从门口的垃圾量看,那家伙绝对一整晚都在大扫除。可恶、可恶、真让人心烦,维林不管做什么都能让他心情变糟。 想清理屋子,等客人回去再做不行吗?非要在我睡觉的时候做。 “你看,我在努力了,都是因为你,我才会这样么做的。”雌虫的举动,就好像在跟勒内传达这些信息似的,让他想装作没看到都不行。 就想让我耿耿于怀吗,哼,城府也太深了。 勒内回客房换了衣服,他有点担心昨天穿过的衬衫会不会有汗臭,不过也没办法,照穿。穿好后他又去卫生间,对着镜子检查了一下自己的面容。 白皙的脸庞棱角分明,剑眉星目,介于青涩和成熟之间。薄荷绿的眼眸沉稳而深邃,嘴唇稍微有些薄削。即使是站在直男的审美上,勒内也不得不承认,原主这张脸十分英俊。 然而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这样的颜值,在地球上也许会招来许多桃花,在虫族却只能招来肌肉比他还发达的雌虫,想想也真是暴殄天物。 “你还没准备好吗?该出发了。” 身后传来雌虫的搭话声,勒内的身体一瞬间僵直。 他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会不会刚才就在偷窥自己穿衣服?……嘁,真猥琐。 勒内迅速地离开卫生间,去卧室提起行李然后快步来到了外面。 庭院很小。与相邻的房子之间隔着一道三米高围墙。在那之下是用砖头围成的花坛,淡紫色的鸢尾花在红褐色的泥土上随风轻轻起舞,不知道是专门种的还是杂草。 他曾听雌虫说过这里是他的故乡,这里大概是他小时候就居住的房子。可是这里看起来却没有丝毫生活气息,勒内不禁有些好奇,维林小时候到底过着怎样的生活。 虽然日晒当顶,吹来的风却非常潮湿。如果站在背阴处,即便是夏天也还会觉得冷。 勒内穿过庭院,坐进了飞行器里。他有些饿了,从袋子里里拿出昨晚买的面包和牛奶,打开面包袋子时,一阵阵海浪的声音传过来。海就在很近的地方。 他偏头望向远方,这才发现其实在维林家对面就是堤坝。昨天晚上太暗了他才没发现。堤坝边还有可以上下的阶梯。 水泥做的阶梯有些年头了,表面发黑,长时间的风化将它的尖角磨得圆滑。在这里能看到宽阔的海面,白色的沙滩放眼望过去没有尽头。 今天是一个明朗的晴天,海面却总给人一种灰暗的感觉。勒内以前在c国北方的沿海城市长大,可是这里的海与他家乡的海不同,看起来灰蒙蒙的。 勒内坐在副驾驶座上,边吃面包边看海。那么大的一片海,沙滩上却一个虫都没有。附近只有维林和他隔壁的两栋房子,堤坝的两边则是葱葱郁郁的棕榈树林,一直延伸到远处。 壮阔的大海带着海风特有的清爽,让人心情舒畅。只是天地间只有海风和波浪的声音,就好像自己一个人被所有事物抛弃了,有种寂寞的感觉。 “勒内。” 听到雌虫的声音,他回头一看,雌虫就在飞行器旁站着。银色的头发被梳理得十分整齐,随风微微飘动。他穿着颜色明朗,熨贴整洁的衬衣,西裤也非常合身,衬得双腿笔直修长。 难以想象,他就是那个脏乱房屋的主人。 “你的外表,真的很具有迷惑性。” “迷惑性?”维林费解似的重复道。 “只要穿上衣服,就完全看不出你内在的本质。” 明明是在讽刺,维林听完之后却微笑了。 “是吗……可能我已经习惯了。毕竟我很早就发现了,只要外表上没什么问题,大家就会对很多东西视而不见。所以我才能像这样拟态下去。” 强劲的风吹着,雌虫的头发也被吹乱了。在日光照耀下,白色的发丝像是透明的一般。 “如果说,对外是你的拟态,那么那个家就是你的本性吗?” 维林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呵呵,你真有趣。” “哪里有趣了?”勒内微微眯起眼睛,凝视着他的脸。 维林也毫不闪躲地回望着他:“要说明我感觉到的有趣会花很长时间,而且就算我说了,你也未必能理解我的意思。” 勒内微微蹙眉:“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听不懂就听不懂吧。我以前就觉得你这种普通的性格也挺好的,不会追根究底地问个不停。” 勒内:“……” 完全是对牛弹琴,双方的对话可说是毫无关联。算了。他想,就算再继续下去,也不会得出什么结论,他们之间根本就无法交流。 “时间不早了,出发吧。” 勒内转身系好安全带,紧接着雌虫就一言不发地发动了引擎。 …… 研究院负29层。 爱德华一脸颓丧地苦着脸说:“抱歉,今天不能帮忙协助测试了。”他的右手从肘部到手腕都包着绷带,白色甚至连手指都被石膏包裹起来,看着就很痛。 昨天晚上他们回家的时候,在停飞行器的地方上遇到了抢喝醉酒的混混。混混打算抢劫,爱德华和混混在打斗的过程中,右臂被对方用骨刀狠狠地砸中。 虽然最后他赢了混混,但右手的痛楚过了很久都散不去,到医院检查才发现前臂的骨头裂开了。 惯用手出了问题,理所当然的,他没办法再在智脑上输入代码。别说操作智脑了,他现在的情况连吃饭都困难。 杨也跟爱德华一起迎击了混混,但他运气好,没受什么伤。从结论来说,就是他们失去了一个劳动力。不过谁也不能因此就责怪受了伤的雌虫,本来他愿意帮忙就是出于好意而非义务。 爱德华:“今天菲尔会来帮忙,但根据昨天测试的实际情况看,只有两个虫根本要控场还是太吃力了。” 杨:“那该怎么办?” 等爱德华康复至少要花一个星期。但他们此次出差,时限就只有一周。除了爱德华、尼姆、菲尔以外,研究院内已经找不出第四个熟悉测试系统的虫了。 爱德华:“要不还是我上吧……” 勒内:“你受了这么严重的伤,还是好好休息吧。” 这时,维林轻轻拍了拍爱德华的肩膀,看向众虫说: “我代替他,协助你们测试吧?” 院长亲自去帮其他研究院的科研者进行控场,在这之前是一件闻所未闻的事。虽然昨天他也来帮忙了,但大家都只把那当成一次偶然而已,谁也没想到他今天也会主动提出帮忙。 “反正我这两天没有什么特别着急的工作。” “可、可是,那个,让院长亲自来……”爱德华非常惶恐地动摇了。“好像不合规矩……或者说……” 维林笑了。 “不用在意那些无聊的东西,有劳动能力的虫就贡献劳动力,是理所应当的。而且除了我以外,你们还能找到其他熟悉测试系统的虫吗?” 虽然他这么说了,但在场所有虫谁也说不出“那就按您说的做吧”这种话。 面对突然的沉默的空气,维林轻轻挑了挑眉。 “我很没用吗?” “啊,不是,我们不是这个意。对吧,勒内先生。” 爱德华扔话头过来,勒内只能回答:“呃,啊,嗯。” 维林温和地笑了笑:“……那就这样决定了,在爱德华恢复之前,我来接手他的工作。”《 》 19、悬崖 测试结束时,已是晚上八点。中午休息时,维林利用他的虫脉帮他们联系了新的酒店。酒店所在的位置和尼姆家恰好顺路,于是尼姆便提出可以送勒内去酒店。杨则乘坐维林的飞行器。 尼姆个性沉默,因此一路上车内都保持着缄默。直到启程十分钟后,勒内的副脑震动起来,才打破了车内的寂静。 “……喂?” “……勒内吗,我们这边发生了点意外。” 听到那个熟悉又独特的声音,勒内僵了一下。 “怎么了?” “杨说他有点不舒服,我们就在城市广场的喷泉旁边,你们能不能过来一下?” …… 杨坐在广场上休息区的凳子上。他精疲力尽的弯着腰,宽广的后背微微颤抖着。 “可能是我飞行器开得太快了,让他有点不适。”维林抱歉地低头看着杨 勒内说:“让他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再出发吧。” 在他的提议下,大家决定在这里休息三十分钟。期间,尼姆说“我有点饿了”,进了对面的餐厅里,维林则是在周围闲逛。杨好像一直在等待这一刻,他们俩都离开后,他突然抬起头抓住勒内的手腕。 “主任,听我说。”杨脸色铁青道:“那个维林,绝对是个疯子。竟然一脸平静地把飞行器开到四、五百时速。拐弯也是突然急转,好几次都差点撞到大楼上去了!我、我好几次都以为自己要死了。我跟他说我觉得很难受,他这才把速度降下来一点。真是太可怕了……” 如果杨跟他说自己胃病犯了,勒内还会觉得“糟了!”,但如果是关于车速的问题,那他早就见识过了,因此只是回了一句: “什么啊,就这种事。” 杨却激动地声音都拔高了: “这件事问题很严重啊!我已经受够了,再坐上那架飞行器,我一定吓出心脏病的。等下我还是坐悬浮列车回去好了。” 看他真的一片恐惧的样子,勒内建议他对维林说换他来驾驶,结果杨委屈地说,他尝试过这么说了,但维林告诉他“不习惯让别的虫来驾驶”。 ……于是,最终演变成了勒内代替杨去坐乘坐维林的飞行器。 离开城市广场后,尼姆率先启程,维林的飞行器随后跟上。 勒内指着尼姆的飞行器说:“我知道你的驾驶速度很快,但是请你意识到现在有其他乘客,请你保持在标准速度……不许超过尼姆先生的飞行器。” 维林耸肩说:“知道了。” 速度是降下来了,急转弯还是没有改变。但勒内已经不想再和他说话了。 在经过一座高架桥上空时,维林突然调转了方向,和尼姆的飞行器分道扬镳。勒内偏头问:“你怎么突然掉头了?” “我想去星塔。” “什么星塔?” “前面一个灯塔的名字。有二十年没去过了,我一直都想再去看看。你放心,去那边转转以后我会原路返回,送你回酒店的。” 勒内有些不满他先斩后奏的做法,但还是答应了。五分钟后,维林将飞行器开进了岸边的停泊港。 这个停泊港很小,只能停五辆飞行器左右,在他们之前已经有两辆飞行器进驻了。停泊港的一旁是散步道,在入口处还有个电子屏幕写着“星塔,离此三百米”。 维林关掉车引擎。 “你要不要也出去看看?” 面对雌虫的邀请,勒内拒绝道:“我就不去了”。 维林下了车,慢慢地身影消失在散步道之中。勒内坐在副驾驶席看了会儿副脑,后来又因为厌倦而下了飞行器。他去自动贩卖机前买了一罐咖啡,边喝边呆呆地从停泊港眺望远处的海岸线。在右手边有突起的岩石,远处还能隐约看见岬的一角。 “真漂亮啊。” 一个二十岁左右的雌虫和朋友聊着天从勒内的旁边经过。他们走近散步道,阅读电子屏幕上对星塔的介绍说明,又往小道的深处看了看。深灰色的步道蜿蜒向前,两旁长有人工修剪过的树木,视线看不到尽头。 勒内沿着散步道走了一会儿,骨节分明的手指拨开繁盛的树枝,但是前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景色,都是大同小异的,完全没有看头。 他又不甘心就这样返回,于是继续硬撑着往前走。走了五分多钟,他终于看到了灯塔的样子。 对面有身影在折返,长长的银发让勒内意识那身影是维林。于是他他立刻转身离开了。 回到飞行器里等了一阵,十分钟、二十分钟,雌虫还是没有回来。周围的夜色渐浓,停泊港上只剩下他们这架飞行器了。 不是说看看就走吗,这也让人等太久了。勒内的耐心已经消耗殆尽,他决定去找维林,再次踏上了散步道。 反正只有这条路,顺着这条路找绝对错不了,总会在某个地方跟维林相遇的。 可是,走了很久都没遇到他。 勒内一边疑惑着,一边往回走,途中突然发现了一条分岔路。 这条分岔路两边都打上木桩,木桩之间连着一条锁链,还插上一块木板,上书四个红色大字:“禁止入内”。 也许是出于直觉,他总觉得雌虫就在对面。犹豫了很久,最终他还是决定跨过去。 为什么这里会禁止通行呢? 木板上面并没有解释,更增添恐怖的氛围。 勒内心里不禁担忧:要是路突然塌了,要是有熊突然跑出来怎么办。于是他默默地费了很多时间来确定脚下的安全,一路上走得战战兢兢。 虽然岔道杂草丛生,但是这条路本身还是很坚固的。走到一半他发现这里有个小广场,还有屋顶都腐朽了的凉亭,亭子里放置着长椅。或许这里以前也曾被纳入游玩的路线之一。凉亭附近一圈白点,走过去一看,发现是一些小小的白色野花。 走过凉亭,道路又变得更窄了。要不还是回去吧……不,等走到那棵树下再回去好了……勒内在前进的过程中一直反复着以上的矛盾,等回过神来,视线突然开阔了。 在他面前是一片倾斜向上的空地,再往前就是悬崖,空地的边缘围着一排栅栏。从这里能眺望到整片沙滩的景观,天空和海洋犹如美丽的风景画。 维林就在对面,伫立在栅栏之前,静默地看着海平面。猛烈的海风拨弄着他的头发,白色的发丝肆意飞舞。 勒内听到身后的树木沙沙作响,夜风晃动它们的叶子,维林脚边也有一片白色在摇动,是和凉亭那边一样的白色小花。白花覆盖了这里的空地,整片整片地怒放。 勒内往前踏出一步,枯枝在脚边发出爆裂的咔嚓声。正在呆呆望着海的雌虫回头了,脸上荡起一丝惊讶的涟漪。 “你打算在这里呆到什么时候?”勒内问。 维林笑了,却没有回答他的话。这让勒内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感觉。他踩着那些怒放的花朵向雌虫靠近。 “我不想要拖到半夜才到目的地。” 隔了两米的距离,他们四目相对。 “我刚才就在想,如果你能来就好了。” 维林的笑容消失了,但眼睛一直在静静地,像在寻找什么似的看着勒内的脸。 “十二岁的时候,兄长扒光了我的衣服,把我绑起来扔在这里,说希望我去死。” 突如其来的自白,让勒内窒息了一下。 “他说,在那个家里没有虫会接纳我。” 维林继续自言自语。 “……你在说什么?”勒内打断他的话,问道。 “只是一个故事。那天也是夏季的夜晚,风很强。云在天上流动,时不时露出的月亮……花……花有没有在开呢?记不清了。” 维林低头看着脚边的小花。 “后来,我一直在思考,如果时间能倒流的话,我是否还会做出十二岁时做过的选择……可是这种思考没有意义,时间不会倒流,什么都不会改变。” “我对你的过去没兴趣。” 勒内冷冷道。 维林轻笑着,肩膀微微震动着。 “你这反应,真是不错。”低声说着,他靠近了栅栏,将手撑在栏杆上。木条发出吱吱的声音,勒内紧张吞了一下口水。他总觉得雌虫会就这样坠落到悬崖下面去。 “你知道这里被禁止通行的原因吗?” 在勒内说出自己的推测之前,维林抢先回答了。 “因为这里位置隐蔽,大家很难注意到,所以不断有来跳崖自杀的虫。” 强风在耳边呼呼作响,勒内心里涌起不安的预感。 “……在阿尔法研究院,你过得开心吗?” 维林眯起眼睛。 “还好……” “是么,那就好,要是不开心,为了去那里而跟我上床的你,就太可怜了。” 即使是如此露骨的挖苦,勒内也什么都没有反驳。 “你真的很优秀啊,每次听席特列院长夸奖你,我都会想,你也渐渐长大成为能够独当一面的雄虫了。可是,直到现在你也没有跟我道歉。” 勒内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对自己说这些话。 “你忘了吗?你曾经在小巷里用刀割伤我的脖子,还害我被飞行器撞到,在医院那一个月,我吃了很大的苦头呢。” 雪夜里维林倒在血泊中画面再次浮现在眼前。 “要是被撞位置稍微改变,我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还是说,你觉得我死了比较好?” 风的声音,海浪的声音全都消失了,勒内被逼着去回想两年前发生的那件事。重逢的时候,维林什么都没说,他还以为对方已经对这件事感到释怀了……为什么,现在这个时候又要把旧事翻出来? “我做的虽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但罪至于死吗?” 像棒球般被打飞的躯体,仓皇逃跑的自己。吵得心烦的心跳声,还有颤抖着和救援队通话的记忆。 “你太过分了,伤害了我,又一走了之。” 的确如此。勒内无法反驳维林。可是,内心深处,他很不甘心…… “对了,现在说出来也不算晚,我来告诉大家真相吧。是因为你,我才会发生那场意外。你之所以能进入阿尔法研究院,是因为跟我发生了□□关系……” “闭嘴。”勒内下意识地大喊。“那件事,我会道歉的……” “我想要的,不是你的道歉。” “那你说那些话是什么意思!要是你还在生气,直说不就好了,说都是我的错。” “我没有生气,也不恨你。” “那你为什么……” 仿佛被逼到末路的勒内,露出了狼一样的眼神。 而对方,却说出了他意想不到的回答: “为了捉弄你啊。” 雌虫像是微笑般勾起了嘴角。 “我只是,想看你为了我着急罢了。” 身体比思考更快地动起来,勒内扭住维林的衣襟往上提,右手紧握成拳,却在要揍下去的那个瞬间猛地停住。 不行,不能这么做。就算他身后有栅栏,但后面就是悬崖,揍他的话,他说不定会掉下去。 勒内的理性阻止了他对雌虫出手。 可是,下一秒,维林却举起双手,捧住勒内的脸颊,仰头将脸凑了过去。 什么……大脑来不及反应,嘴唇就被吻住了,维林用舌尖轻轻舔吻着他的唇缝。 勒内想推开他,可是做不到。在他想自己退开的刹那,胸前却突然遭受了冲击。 维林双手推开了勒内,身体向后倒去。勒内的瞳孔猛然缩小,因为他知道雌虫的身后就是悬崖,他要掉下去了!《 》 20、手背吻 勒内下意识地向前扑去,不顾一切地抓住雌虫的手用力拉向自己。 维林的身体不再往后坠,改向前倾,由于没控制好力度,巨大的惯性把勒内和雌虫调了个转,勒内的身体狠狠地往悬崖撞去。 好在栅栏阻挡了他的冲势。脊背撞在上面发出可怕的吱呀声。 勒内的身体有大半伸出了栅栏,甚至能看到悬崖底下下方的景象。小石头在噼里啪啦地往下掉,接触到地面碎成更小的石块。 差一点,那就成为了他的命运。这种惊悚的场景让勒内出了一身冷汗。 他赶紧往后退。 维林坐在草地上,呆呆地看着他。勒内转身折返回来,颤抖的右手抓住了雌虫的前襟,沉默地挥拳朝那张脸揍去。 眼镜被打飞了,掉在草地上。维林的脸也被揍得偏向一方,红色的掌痕清晰可见。他狼狈地仰面躺在白色的花群中。 勒内什么都没有说,扔下雌虫离开了这里,莫名其妙的,眼泪夺眶而出。他用袖口狠狠擦着眼角。 回到飞行器里,想到钥匙还在那家伙手上,勒内也只能坐在助手席默默地等他回来。 那个雌虫绝对是疯子。他以前就觉得他精神不正常了,果然是个怪物。用语言煽动别人,故意让人生气……唆使别人杀掉他……这绝对不是拥有正常神经构造的虫能够做出来的事。 深灰色的乌云遮住月亮,周围完全黑下来了。等了十几分钟,维林还是没有回来。勒内忍不住想,也许他已经从悬崖上跳下去了。 勒内烦恼地用手按住额头,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根本不想跟那家伙再扯上关系的。 副脑的来电铃声响了。接通电话后,杨那轻浮的声音就传了过来:“主任~你还活着吗?” “一个小时前我们就到酒店了,你们去哪儿了呀,我一直在担心你们会不会发生车祸了。” 勒内往附近看了看。太暗了。 “这里……我不认识。好像叫什么星塔。” “星塔?你们绕道了吗?是维林院长带你去的吗?。” 听到那个名字,勒内的右手忍不住颤抖起来,太阳穴突突地跳动。 “可能……死了。” “咦,你说什么?我听不太清。” “我说,他可能已经死了。” 唠叨虫沉默了。 “死了?维林院长吗!你们真的遇到事故了?” “不是。” 勒内粗暴地揉着头发。 “不是那样。但是他说不定死……” 就在这时,对面的散步道上出现了一个黑影,正在往这边走来。 “主任,你说的话好莫名其妙啊。你冷静一点,用我听得懂的方式陈述情况可以吗?” 与平时吊儿郎当的语气相反,杨的声音充满了紧张。 勒内的双眼一直盯着那道身影。他以为死掉了的雌虫打开飞行器的门,用一副无事发生过的表情坐上了驾驶席,在锁孔上插入钥匙。 “……没事,我刚才开玩笑的。”撂下这么一句,勒内挂了电话。 车内有点暗,但维林的左脸绝对已经肿起来了。虽然脸被揍得很惨,雌虫微微上扬的嘴角却让人感觉到他在笑。这让勒内说不出的嫌恶。 他们到达目的地——酒店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办理完住宿登记、再把行李放到房间里。这次维林为他们准备的是两个单间,杨的房间就在隔壁。听到动静后,他过来串门,一看到维林的脸就愣住了:“院长,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雌虫的左脸颊肿得厉害,也怪不得杨吃惊, “被打了。” 雌虫回答。勒内一下咬紧嘴唇。就算被指责做错了,这件事他死都不会道歉的。 “被谁打的?”杨一脸愤慨地追问道。 “来这里之前,我们先去了一趟星塔,在那里遇到小混混了。我不小心撞了下对方,就被纠缠不休,还好只是被打了一拳。伤口没痛到哪里去,那群混混一共五只虫呢。” 维林的嘴唇流畅地动着,一脸泰然地说着谎话。勒内知道这番话是在包庇自己,他也没有勇气揭穿说“是我打的”。 杨和爱德华昨晚也遇到过混混,他并未怀疑维林的话,只是忍不住觉得星海区的治安实在是太糟糕了。 酒店为他们准备了晚餐,在三楼的餐厅。杨问维林有没有吃晚饭,维林说没有,杨就说:“那一起去吧。”维林并没有拒绝。 也许因为脸颊在痛,维林在吃饭的时候嘴角时不时抽动一下,之后动作就跟平常一样了。 用餐的时候,勒内不动声色地察觉着他。雌虫的举止十分正常,一点都看不出他是个会在禁止通行的山崖上,教唆别人杀掉自己的虫。 勒内心中充满了疑惑,他只随便吃了点东西,“你们慢慢吃吧,我去打个电话”,说完他就起身离开了餐厅。 他没有立马回房间,而是来到了酒店楼下,走出大厅,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用副脑拨通了一个电话。 “哟,这不是勒内吗。”奎恩的声音从手环上响起。 “奎恩,我有事情想请教一下你。” “嗯,什么事?” “以前,有个跟我一起工作过的上司,两年以后因为工作我们又刚好碰到了,只是对方很奇怪,老是说一些我讨厌听到的话……故意挑衅我杀掉他。” 短暂的沉默后,奎恩提出:“你来我家吧,见面说比较好。” 勒内苦笑起来。 “我可能来不了,我现在在星海区出差呢。” “星海区?……啊,你之前好像说过要去出差。” 勒内:“我怎么都想都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是不是很讨厌我,所以想要我变成罪犯啊?” 勒内郁闷地皱起眉,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勒内,冷静,试着深呼吸一下。只说单独的一部分我也没办法给你建议。你按顺序从开始慢慢说给我听吧。” 按照奎恩所说的,勒内深呼吸了几下,愁闷的心情总算平静了一点。勒内把刚才在星塔发生的事告诉了奎恩,只是隐去了维林的姓名,还有一些他不愿透露的信息。 “他教唆你杀了他的话,会不会只是一时说说而已?”奎恩耐心地问道。 “我也不知道。但是如果我不阻止他的话,他就会坠崖而死……我想。” “这么说,你救了那个虫啊,非常了不起哦。” 面对奎恩的夸奖,勒内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可是他想不出任何反驳的话。 “现在你跟那个虫在一起吗?” “呃,暂时没有。不过他身边有我的一位同事在。” “在你看来,对方现在是什么样的状态?” “很普通,吃得下晚饭,还会跟我的同事开心地聊天。” 奎恩有一瞬间的沉默。勒内难得能找到虫聊这件事,把心里的苦水一股脑吐了出来: “奎恩,你也觉得很奇怪吧?按理说,想死的虫应该更严肃一点吧?难道不是因为内心压了很多事,无法再忍耐了才想死的吗?嘴上喊着要死,结果没过多久,就能跟别的虫欢乐地聊天,吃饭?一心求死的虫真的会这样吗?” “对方跟你聊过什么让他感到痛苦的事吗?” “……没有啊。来这里之前,我跟他已经很久没有交集了。” 勒内抓着自己的头发,“我这么说可能会被你蔑视,可是对我来说,谁管他是生是死啊。而且他以前就是我讨厌的虫。他想死,自己去死就好了。但是,他像在报复我一样,故意在我面前自杀……我真的被吓了一跳。” 一辆辆飞行器驶过酒店门前的道路。 “喂,奎恩,你有在听我说的话吗?” 对面沉默了一阵,接着他才听见奎恩说: “勒内,你只是受到惊吓,所以思绪混乱了。如果真的不管他的生死,你是不会给我打电话的。实际上你就是放心不下那个虫,我认为这是因为你对他的一种情分。如果对方只在你面前表现出异常,说不定他是想传递什么,或者是想告诉你什么。如果你们之间能进行平常的对话,你可以直接问一问他……” 勒内猛地挂掉电话。他给奎恩打电话的目的是求助然而那里却得不到他想要的答案……就算去问维林,以勒内对他的了解,他是不会老实把真相说出口的。 奎恩对他说“找我商量是你对他的一种情分”,但他自认为对那个雌虫并不怀有什么情分。 不知道坐了多久,他在变冷的夜风中站了起来。等下洗完澡就立刻去睡觉,把这件事忘掉吧。就算跟维林以后真的想自杀,也跟他没有关系了。 抬起头,他看见酒店墙壁上等间隔排列的长方形窗户。鹅黄色的室内灯光透出来,像蜂蜜一样亮着。在紧闭的窗户当中,三楼的一扇窗却开着。 穿着白衬衫的后背,有一大半都探出了窗外。勒内一下就认出了那是他的房间,而坐在窗台上的则是不久前自杀未遂的维林。 他飞奔进酒店,等电梯的途中焦急地握紧了拳头。好不容易到了三楼,他立马冲出走廊,奔向自己的房间。 房门只是合上,并没有上锁。打开门后,他就感到一阵凉风在室内窜动。 正对房间入口的窗户大开着,雌虫双手搭着床沿坐在窗台上。刚才在酒店外面看到的背影,果然是这家伙。 “你在干什么?”勒内想走近他,却被雌虫指着说:“在那里不要动。” 勒内像是被那语言束缚住一般,呆呆地站在原地。他有种预感,只要自己稍微一动,维林就会掉下去,所以他没办法违抗对方的命令。 维林直直地盯着他,像是在检验自己话语的效果。他没戴眼镜,蓝色的眼眸看起来十分冷峻,肿胀的脸颊则给他增添了一丝破碎感。 “进来吧,把门关上。” 勒内遵循着他的吩咐,只往前踏进一步,然后把门关好。维林抬起一条腿架在窗边,托着腮,眯着眼睛,笑了。 “过来我身边。” 他招着手,用低哑诱惑的声音说着。勒内却感到脊背发冷。 “不。” 悬崖上的情景似乎重演了。勒内思考着现在究竟是什么状况,他应该怎样处理才行。他紧张地咽了口口水,说: “你别想让我推你下去。” 维林挑了挑眉:“你这么害怕,那我摔下去看看?” “别开玩笑了!”勒内睁大了眼睛怒吼道。 维林好像碰上什么好笑事般轻轻笑着,双眼专注地凝视着他道: “我想吻你。” “不可能。”勒内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那,永别了。”抬起搭在窗边的手,雌虫大喇喇地往后仰,半边身体都越到了外面。 “喂,别这样!” 勒内飞扑过去,一把抓住雌虫的手腕。把雌虫拉进屋内,用颤抖的手关紧了窗户。 转身,只见维林弯腰坐下,看着这边。接着,他的身体贴近地面,像狗一样跪着爬了过来。 这个场面非常诡异,勒内一点点地往后退。慢慢的他被逼到了窗边,脊背紧贴着窗户,已经退无可退了。 维林以趴着的姿态往上看,狭长的眼尾有些发红,眼神里蕴藏着某种欲望。他握住勒内的右手,在他手背上轻轻印下了一吻。 “!” 手背传来湿润的触感,勒内下意识把手抽了回来。 而雌虫像解开了什么诅咒似的,从地上猛地站起来。他低垂着眼睫,说着“对不起”,往后退了几步。然后露出一个无害的笑容,动了动嘴唇:“我回去了。”《 》 21、再会 勒内现在肯定了,维林是故意坐在窗台上的,他绝对是想自杀。但是勒内不知道他这么做的动机是什么,生命明明是很宝贵的东西,为什么要轻易舍弃? 如果勒内会读心术,他或许就能知道维林在想些什么,可惜他虽然身为穿越者,却没有获得任何特殊的能力。 不管对虫族还是对人类,心都是最难以捉摸的东西,就像躲在黑匣子里的黑猫那样,看不见,也不会主动说话。 微凉的夜风吹进屋内,窗帘像海草那样轻轻摇晃,勒内单手撑在窗台边沿,目光落向下方。 他看到维林走出酒店,弯腰坐进飞行器内,之后飞行器渐渐远去,缩小为一个点,消失在橙红色的夜幕中。 勒内不仅不了解维林的想法,对自己的内心也感到些许茫然。 为什么他要在维林向后倒去的那瞬间拉住他呢?他明明很讨厌那只性格恶劣的雌虫。 思来想去,也找不到一个确切的理由来解释自己的行为。最终,勒内只能把这归结于自己在人类社会生活时被培养出的道德感。 正常人看到自己的同胞想自杀,即使对方是陌生人,应该也不会冷眼旁观吧。 他只是做了普通人都会做的事,并没有什么可奇怪的。 ...... 很快,一周就过去了。 后面几天,维林没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就好像自毁因子已经从他身上抽离出去了。勒内的担忧——虽然他并不想承认——也随之瓦解。 他想,看来维林已经恢复“正常”了,虽然那也可能是演技,只要他别在自己面前展露“不正常”的那一面,勒内就可以安然无事地和他一起工作。 这几天,除了工作上必要的交流外,勒内没有主动和维林说过话。 他们俩很默契地,谁也没有谈起那天晚上的事。 返回主城的那天,贝塔、爱德华、尼姆、菲尔,还有维林都在研究院门口跟他们送行。 这次测试解决了很多他们在未来会面临的问题,勒内向梦比斯研究院的诸位都表达了谢意。虽然有些不情愿,他还是礼节性地对维林也说了“谢谢”。 对方露出关爱晚辈的长辈的样子,淡淡回了句:“不用客气”。 勒内皮笑肉不笑,心想:要不是其他虫在,我也不想对你客气。 和来时一样,回程他们搭乘的是阿尔法学院专用的大型飞行器。 出发时间是下午两点半,勒内和杨提着行李进入飞行器。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座位坐下后,勒内将目光投向窗外。 薰衣草色的天空一片晴朗,万里无云,和主城不一样,这里没有过高的建筑,放眼望去能看到很远。 太阳四周弥漫着彩色的光晕,像一颗镶嵌在幕布上的钻石。随着飞行器起飞,下方的建筑逐渐缩小。 勒内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银发的雌虫身上,看不清维林此刻的表情,也许正挂着和蔼的微笑。 雌虫的身影逐渐从视野里远去。勒内单手撑着下巴,收回目光,开始沉思起来。 这几天他的心思都花在了工作上,陡然清闲下来,一些他之前没时间思考的问题就冒了出来。 在偏僻的海边禁地,维林当着他的面作势要跳下悬崖,后来又想从酒店的窗户自杀。 但是自从被勒内连续阻拦两次后,维林就再也没有怪行,也不再说那些奇怪的话。 勒内一直保持着警戒,最后却什么也没有发生,让他觉得自己像是被耍了一样。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他思考着。 为什么维林要怂恿我去推他? 两年前,勒内用匕首架在雌虫的脖颈上时,他好像也曾显露过视死如归的表情。 还对勒内说“为什么不动手”,难道从那时起,维林就已经有自杀的念头了吗? 是因为工作不顺心吗,还是别的原因…… 勒内想到维林的家,那乱到无法直视的房子,隐约觉得这和雌虫所展现出的异常之间多少有些关联。 维林曾经说过“拟态”这个词。假设他在大家面前表现出来的样子是所谓的“拟态”,那么他的本性又是怎样的? 那家伙,到底是怎样的一个虫? 有的没的思考了一堆,勒内疲惫地揉了揉高挺的鼻梁。 脑袋里像是有不同颜色的毛线球混在了一起,一团乱麻。 如果以后都不会再见面,那他在这里分析对方的行为也只是在做无用功罢了。 “主任,你怎么在那里发呆啊?” 杨是那种不说话就会很无聊的虫,他伸手在勒内面前晃了晃,问道。 “没事,就觉得有点累了。” “这几天确实挺累的。” 杨嗯嗯地附议几声,笑道:“不过,在这里遇到的虫都挺亲切的。” “是啊。” “就是维林院长稍微怪了点,一副短命相呢。” 勒内愣怔了一下,不由得偏头。 “……为什么会那么说?” 杨的手探进背包里,好像在找什么。 “为什么?因为他开飞行器很乱来啊。就算听说维林院长明天出车祸死掉了,我也不会惊讶的。” 是因为这个吗。的确,维林的驾驶方式就好像不要命一样。 勒内附和了句“也是。” “真是的,为什么不遵守交通规则呢?你说他是不是真的想死啊?” 那家伙,说不定是真想死。勒内想。但是只要别出现在自己目光能触及的地方,管他怎么样。 勒内仰头靠在座椅上,抬起右手,凝视着自己的手背,突然问: “杨,你有亲过雄虫的手吗?” “手?不亲嘴巴,亲手?” “就是手。” 杨挠了挠头发,有些腼腆地笑了笑: “没。不过我曾经幻想过。” 勒内透过手指的缝隙看着他:“那种时候,你在想些什么?” “想什么?通常都是在想喜欢对方吧。” “除此以外,还有什么吗?” 杨沉吟一声:“嗯......还有想向阁下表达忠诚、尊敬的意思吧。你突然问这个干什么?” 勒内微微凝神。 那天晚上,维林亲吻了他的手背。 可是,维林是不可能在表示对自己的忠诚和尊敬的。勒内想,他应该只是在捉弄我。 勒内有些沮丧,他完全搞不清对方的想法。 他放下右手,闭上了眼睛。 也就现在他会在这里胡思乱想,等回主城以后,再也见不到对方的脸,工作忙起来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把这些事忘掉的。 他有这种感觉。 …… 三个月后,勒内开发设计的机器人的终于投入了生产。 在会议室和投资方签署了各种协议之后,勒内接到了院长席特列的电话。 “喂,勒内,你今天晚上有空吗?” 明天是周末,勒内工作效率很高,今天已经该处理的工作都完成了,明天他并没有什么安排。 “嗯……” “那晚上一起去喝酒吧。” 席特列院长喜欢喝酒,这是在相处很久后勒内才发现的。 勒内的酒量很差,却经常被席特列邀请。大概是因为有他在,席特列不管喝的多醉,他都有可以送他回家。 和往常一样,勒内并没有想太多就答应了院长的邀请。 反正他明天也没事,偶尔放松一下反而能提高工作的效率。 “今晚还有另一个朋友在,你也认识,那咱们就晚上八点,老地方见吧。” “好。” 院长口中的老地方,是一家位于莫利亚雪原山峰顶的酒吧,名叫“雪狐”。 勒内在约定的时间来到了这里,酒吧内灯光柔和,复古的留声机里播放着虫族特有的慢节奏音乐。类似于地球上的爵士乐,但因为演奏乐器的不同,听起来还是有微妙的差别。 店里客“人”并不多,和主城的酒吧不同,这里的酒吧并非搭讪跳舞的地方,氛围更像是咖啡厅,大部分虫都在喝酒,和同伴低声聊天。 入口前方有一个长长的柜台,后面摆放着各种品类的酒水。 酒吧里一共八个座位,勒内走进店里后,席特列院长就从最里面的座位上站起身来,朝他招手。 之前席特列说,今天还有另一位朋友在。勒内并没有在意,因为之前院长也会邀请其他虫和他们一起喝酒。 然而勒内怎么也没想到,院长口中的朋友会是那家伙。 见到熟悉的背影时,勒内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气,想不通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 雌虫坐在席特列对面的沙发上,那银色的长发被漂亮地整理好,西装外套叠在沙发靠墙的角落。 他上半身只穿着一件白衬衫,下摆扎进黑色的西裤里,宽肩窄腰,身形线条流畅而精壮。 看到席特列起身,他也朝门口转头看过来,这动作使他的衬衫上出现几条皱褶。 勒内对上了他的目光,雌虫蓝色的眼眸神秘而又深邃,脸上却带着面对亲近的虫才会显露出的柔和表情。 以前在学院的时候,勒内曾经和维林一起吃饭。那个时候,维林的外表就和现在一样,一副无懈可击的样子。 然而,看着对面的雌虫,勒内的脑海中又回想起海边的那座垃圾屋,接着心底浮现出“拟态”这个词。 现在坐在对面的那个看起来衣冠楚楚的雌虫,就是在进行着他口中的拟态吗? 勒内只迟疑了一瞬间,很快就从愣怔中回过神来,他强自镇定地迈出脚步,在席特列身边的位置坐了下来。 维林是来这边出差吗?勒内有些搞不清楚现在的状况。 不过,并不是只有他和维林两个单独相处。有第三者在,应该不会发生什么意外,只要忍耐两三小时就好。 勒内这么安慰自己。 墙上有点菜的电子菜单。 天花板和地板都是复古的淡茶色。 维林和席特列用酒杯干杯,勒内则在一边点菜,算计着两人杯子快要空了,就招呼服务员进行追加。 席特列和维林似乎很早就认识了,一直在畅谈以前的回忆。 维林规规矩矩的喝着酒,没有主动和勒内搭话,对于席特列院长的无聊笑话倒是经常报以笑声。 勒内本以为自己可以一直透明下去,这时,席特列却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勒内,你在梦比斯学院的时候,受了维林不少照顾吧。” 勒内将视线停留在维林胸口左右的位置,简短地回答了句“嗯,是的”。 想了想,又机械地对维林说了些不痛不痒的道谢: “那时候承蒙您的诸多照料,进行测试的时候,您也帮了我很多忙,衷心感谢。” “我只是在尽自己的职责罢了。” 看着笑得沉稳的维林,席特列小声地叹息了一下。 “像你这样能干的虫竟然辞职,真是浪费啊。” 辞职?勒内抬的扬起原本低垂着的脑袋。 席特列院长看着维林,一脸严肃地说:“你才三十二岁,在这个岁数就退休,未免也太早了一点吧?” “……维林……老师,你要辞职么?” 对于勒内的询问,维林回答了句“没错。” “也多亏了你的照顾。” 他这么一说,席特列院长立刻表示,“是你照顾了他吧?你真是重感情啊,就为了和以前的学生打招呼,还特意从星海区赶来我们这边。” 维林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席特列摩挲着下巴,又问:“说起来,你今晚住在哪呢?” “住在山脚的酒店里。”维林说。《 》 22、兄长 “山脚......是靠近滑雪场的那个酒店吗?” “嗯。” 席特列院长将声音压低了些:“虽然觉得你不太可能遇上什么事,不过……还是小心为上。去年那里发生过一起杀虫案。凶手是一位贵族雄虫,受害者是酒店里的服务员。凶手至今还在附近,没有遭到逮捕——因为他是雄虫,享有豁免权。即使杀死了雌虫,也不用坐牢。”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声音里掺入难以理解的愤懑:“那只雄虫的手段极其残忍。明明已是贵族,享有了一切,为什么还要随意剥夺其他虫的生命呢?” 勒内适时地接话道:“就算拥有最优越的社会条件,如果内心存在无法满足的欲望,或是潜藏着不为虫知的黑暗,也可能走向邪路。” “不一定是因为内心黑暗吧。” 维林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深潭的水。他指尖轻轻点着杯壁,发出细微的脆响。 “犯罪者犯下罪行,背后或许有不得已的苦衷。只是外界无法理解,便轻易给他们贴上了‘内心黑暗’的标签。” “或许吧。”席特列院长含糊地应和。 勒内勒内也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番居高临下的论断过于浅薄,闭上了嘴。 席特列院长仰头喝光了杯中残余的红酒,突然拿着空杯探身向前:“维林,这里没外虫,咱们也该说点真心话了吧?你啊……到底为什么辞职?” 维林唇角扬起一抹清浅的笑意,灯光在他银色的睫毛上跳跃。 “我刚才不是说过了么?就是觉得工作太累,想休息一阵。” “可退休对你来说还太早了吧?而且我认识的你——表面看着温良无害,骨子里可是匹披着羊皮的狼。” 维林像是被逗乐了,挑了挑眉毛。 “好微妙的说法啊,一会儿恭维一会儿贬低。你对分寸的掌握总是那么绝妙。” 维林将杯子送到嘴边浅啜一口,殷红的酒液在他唇边留下短暂的湿润。 “你是不是……打算做别的事?比如回军部?”席特列院长紧盯着他, 见对方一副不问明白不罢休的架势,维林一面说着“真让虫头疼啊”,一面挂着并不怎么头疼的表情轻轻抓了抓银色的头发,动作优雅而慵懒。 “其实,我想要去赤卫星旅行。” “旅行?”席特列院长像鹦鹉学舌般重复。 “嗯,想去陌生的地方看看。” 雌虫的目光倏然飘远,仿佛穿透了喧嚣的酒馆墙壁,望向了某个不存在于此刻的远方,“……听说赤卫星的太阳,就算是到了晚上也不会沉没。我想亲眼看一看,那到底是怎样的光景。” “就你一个?” 维林耸耸肩膀。 “那当然。因为我就一个虫。” 勒内的酒杯早已空了,杯底只剩下一圈模糊的水痕。为了避免醉倒,他没让侍者再添。 席特列院长屈指,若有所思地叩了叩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最后“呼”的叹了口气:“你是突然决定的?” “我之前就想去了。” 新的酒水被送来了。席特列院长明明已经喝了那么多,却还是好像在沙漠里发现了绿洲的旅人一样一口气喝掉一半。 “说起来,”他抹了抹嘴角,转换了话题,“你条件这么好,却从来没听过什么绯闻。辞职该不会是为了和某位雄虫阁下结婚吧?难道是……以前那位?” “以前那位?” “什么时候来着……挺久以前了,你大学三年级那会儿,不是常和一位雄虫走在一起吗?他个子只到你肩膀,不过我到现在还记得,他经常牵着你的手。” 维林的口中泄露出无奈的笑声。 “那是我兄长。” 席特列院长尴尬地睁大了眼睛:“兄长?” “我舅舅家的儿子,以前经常来学校找我。你看到的应该就是他。他确实是雄虫,他确实是雄虫,而且很黏我,我们走在一起常被误认是情侣。” “原来……如此。” 席特列院长掏出香烟,“啪”一声点燃,缕缕青烟在空气中袅袅散开,模糊了他的表情。 对话短暂中断。雌虫唰地站立起来。 “洗手间在里面吗?” “噢,在仓库的对面。” 等那道修长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勒内才凑近席特列院长,压低声音耳语:“院长……维林老师不是有过一位未婚夫吗?” “啊?”席特列院长发出短促而困惑的音节,眉头微蹙,“什么未婚夫?我从来没听说过。” “在学校大家都是那么说的。说他是因为无法忘记去世的未婚夫才是一直保持单身的。” “我和他从小认识,后来又进了同一所学院。如果真有这种事,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席特列院长嗤笑一声,弹了弹烟灰,“可能是哪个无聊虫觉得好玩编出来的故事吧?……哼,说不定,就是维林自己编的。他啊,可是个很擅长说谎的家伙。” 勒内一怔,那时候,同学们全都深信不疑的事竟然是谎言。 席特列院长那了然的语气也让他在意。他觉得席特列似乎知道那个雌虫的本性。 “……维林老师很擅长说谎吗?”勒内试探着问。 “你可真是单纯啊。”席特列院长拍了拍勒内的背,力道大得让后者往前倾了倾,“他可不是普通虫。若不是头脑出众、长于谋略,怎么可能爬到如今的位置?” “你……说得对。” “不过他虽然有一些讨厌的方面,神经却意外地纤细。自从他养父去世后……” 说到一半,席特列院长突然闭上了嘴。 因为恰在此时,维林返回了座位。 “我也去趟洗手间吧。”席特列院长迅速将香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和维林换班般站了起来。 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个了。无法言喻的尴尬飘荡在空气中。 勒内垂下眼,拿起酒瓶给自己杯中倒满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晃动着。 他假装喝酒,悄悄抬起眼睫,想偷偷看一眼对面的维林。 却不料视线刚移过去,对上了对方的眼眸。 勒内心头一跳,淡淡的,随便地找了个话题:“……你说去赤卫星,已经决定好什么时候去了吗?” 维林微微一笑。 “我不去。” “什么?” “我哪儿也不去。” “可你刚才不是跟席特列院长说要去吗?” “我骗他的。”维林不以为意地说着,抿了一口红酒。 不管是说谎还是没有说谎,他的表情都没有动摇。在明白到那是习惯说谎的瞬间,无法言喻的不快感涌上了喉头。 “你和席特列院长不是朋友吗?” “没错。”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对他说谎?” 维林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对这追问感到些许疲惫: “因为他一再追问我辞职的理由,我觉得很啰嗦,想堵住他的嘴。” “那为什么不说实话?” “我想他并非真的在意我为什么辞职,只是想满足自己‘想知道答案’的欲求。所以,我提供了一个他能认可的答案。” “可那不是诚实……” “我是为了他好。” 维林笔直的看着勒内,打断道:“就算我说,是因为我打算马上去死,所以才会辞职,也只会让他感到担心吧?” 周遭的喧嚣、碰杯声、谈笑声,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隔绝,突然消失了。 死在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仿佛世界上只剩下他和维林两个虫。 勒内觉得,自己打开了潘多拉魔盒的盖子,释放出了不该触碰的东西。 “你是在骗我吧?” 听到他这句话,维林放声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凉意: “你真有趣。我说谎之后,你让我说实话。等我说了实话,你又说那是骗你的。” 勒内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维林试图从悬崖一跃而下的模糊身影。 这家伙是认真的吗? 还是说,只是在他用那说谎的舌头,在玩弄自己而已?但对方确实有过此类“前科”,所以他现在根本无法判断对方的话是真是假。 “……你真是糟糕透顶,”勒内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竟然用如此轻飘飘的语气谈论自己的生命。” 维林将掌心放在自己的胸口,感受着其下的跳动:“我的生命是属于我的。要怎么处理不是我的自由吗?” “……” 勒内无言以对。 “你看,我就知道会这样。” 维林交叉十指,姿态从容,“虽然你指责我不诚实,但这种事情,还是不知道比较好吧?知道了反而成了负担。” 勒内陷入了彻底的沉默,仿佛被剥夺了语言的能力。 这期间,席特列院长回来了。 他一屁股坐到位子上,喝了一口杯里的红酒,询问道,“我不在的时候你们都说了什么?” 当然不可能把刚才那些对话说出来。 “……就是一些在星海区出差时候的事情。” 维林流畅的说出谎言。脸上看不出丝毫破绽,仿佛刚才那个谈论自杀的虫不是他。 席特列院长并没有怀疑。勒内沉默地凝视着维林,试图从那平静无波的面容上,分辨出刚才那句“打算马上去死”究竟有几分真心。 然而,他什么也看不穿。 离开酒吧时,席特列邀请维林说“要不要去我家坐坐?” 但被维林婉转地拒绝了。 “我明天一早就要启程回家,今天得早点休息。”维林这么表示后,席特列院长也没有强虫所难。 席特列院长也没有强求,只是拍了拍勒内的肩膀:“那我们一起回去吧。” 勒内被半揽着转过身。 他微微的回头,看到那个银发身影正独自走向另一个方向,渐行渐远,如同被黑暗的夜色所吞噬。 如果那家伙真的在这里自杀了,若是尸体没被及时发现,应该不会被报道出来吧? 而且他已经辞职,脱离了原来的圈子。如果他真的悄无声息地死了,自己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 勒内在心里反复对自己说,他要不要自杀,和我都没有关系。我没有理由去对他的行动一一负责。 别想了,不要再想了。 然而,内心还是不断上焦躁的预感。 席特列院长一边朝山下走,一边和他说话,但他心不在焉,那些话语像风一样穿过耳朵,他一句也没听进去。 “我没错,这不关我的事。”即便这样安慰自己,在胸口中扩散开的不快感还是有增无减。像不断滋生的藤蔓,缠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勒内停下脚步,朝着席特列院长说:“院长。” “嗯?怎么了?” “我突然想起来,有件要紧事……想问问维林老师。”他顿了顿,补充道,“刚才忘了问。” “是吗,他应该还没走远吧。”席特列院长说。 “嗯,我追上去看看。” 他留下这句话就掉转身体。维林的背影早就不见了。 可是因为知道他朝着哪个方向走过去,所以勒内向着那边奔跑。 夜风掠过耳畔。他一边跑,一边在内心质问自己:追上去想要做什么?只是对他说一声“不要死”就能满足吗? 还是说,只是想为自己创造一个“已经尽力阻止过他”的虚假免罪符,好让日后回想起这件事时能减轻些许的负罪感? 奔跑,持续奔跑,肺部因急促呼吸而刺痛。可还是没能找到那家伙。《 》 23、同情 酒吧所在的雪山海拔并不高,有几条“人工”铺设的防滑小道可以下山,道路以二十米的间隔安插着路灯,和街道上常见的直立式路灯不同,雪道上的路灯像南瓜一样紧贴在地面上。 这是由于白雪容易反光,下山时如果长时间凝视着纯白的雪地容易引发雪盲症。 勒内是驾驶飞行器来到这里的,维林离开的方向和停泊港的方向相反,如果他就住在山脚的酒店里,那么他应该是乘坐雪地列车上来的。 列车在晚上八点就停运了,但维林并不知道这事,或许他又去了车站,要么就是已经回酒店了。 勒内有些怀疑,自己真的能找到维林吗?在偌大的雪山里寻找一个虫,无异于海底捞针。 如果对方不想被他发现,有很多地方可以藏身,比如酒吧后面那片茂密的雪松林。 即使如此,勒内还是想继续找下去。 下山的时候会经过车站。勒内在通往车站的岔路口上停驻了片刻,他打开了手电筒,喘出的气体在嘴边迅速凝结成一团亮晶晶的白雾。 没有照明的对面是一片漆黑。不过幸运的是,勒内在那条岔道上发现了一串脚印。 莫利亚雪原终年飘雪,地面上的任何痕迹十分钟内都会被皑皑大雪所覆盖。 那串脚印说明,在不久之前有虫走向了车站。 借着副脑发出的微弱灯光,勒内快步朝对面走去。 黑暗中出现了蓝色的光亮,是车站的方形标牌。这个点执勤的乘务员和保安都已经下班了,然而一个高挺的身影却站在月台前,双手放在栏杆上,俯视着下方。 勒内没有猜错,那身影正是维林。 月台对面就是雪山的边缘,离地面两百多米,如果跌落下去,绝对会死的。 终于发现了寻找的目标,勒内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之前他心中还存着一丝侥幸,认为雌虫说的“去死”是为了捉弄自己,然而眼前的景象推翻了这个假设。 为什么?勒内心想,你对这个世界真的没有一丝留恋了吗? 然而心与心之间,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他无从得知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个体的思想。 维林或许已经注意到了他的出现,却没有投来哪怕一秒钟的目光。 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漆黑的山涧,眼神黯淡无光,仿佛眼眶里的不是眼球。而是由无机质的大理石雕刻而成的眼珠。 别站在那种地方,快走,快点离开那里啊。勒内的心里大喊着。 可是他个人的意志并没有什么作用。只见维林上半身探出了栏杆,凝视着下方,就像凝视着自己的归处,身体失重地朝栏杆外倒去。 哐当—— 黑色的墨水在勒内心里打翻。黑色的感情在胸口弥漫。愤怒、疑惑、悲哀...... 靴子踩着大雪,飞快地冲了过去。 勒内拉住了维林,把他拖到远离栏杆的地方。 维林的身体趔趄了一下,站稳后,他才偏头看向勒内。 脸色平静,好像刚才那惊险的举动并不是他做的。 维林:“我好像喝多了,有点头晕。” 勒内脸色冷峻,心情差到了极点。 “差点就死了,谢谢你。” 勒内依旧沉默着。 如果没有从维林口中听到过“打算去死”,如果不知道他是个擅长说谎的虫,也许勒内会相信那番话。 但他偏偏了解对方的本性。 什么喝醉了,站不稳之类,都只是借口罢了。 道过谢以后,维林轻轻挣开了勒内的双手,离开他的怀里。没有再说多余的话,深深看了他一眼之后就转身离开了车站。 勒内想,我已经阻止过他了。算起来,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这样就够了吧? 就算今后维林再进行第二,第三次的自杀,跟我也没有关系了。他不是我的朋友,也不是我的亲人,只是曾经担任过我的老师,顶多算认识而已。 没有必要继续和他牵扯下去了吧? 勒内想就在这里和他分道扬镳。然而迈出脚步后,他的双脚还是又一次追上了维林。 维林的脊背挺得很直,他的身材并不单薄,和这个世界的雌虫一样,衣服下隐藏着精壮的肌肉。勒内以前从来不觉得男人也需要人保护,然而维林却给了他这种感觉。 雌虫的背影在黑夜里看起来清冷而又孤寂,像是一匹离开了族群的孤狼。 以前在孤儿院的时候,勒内没少受到比他年长的孩子们的欺负。他曾经试图逃离那所孤儿院,那时他也有过想寻死的念头。可是为了有一天能等到来接他的亲生父母,他最终还是回到孤儿院,忍耐着活了下来。 勒内没法对维林不管不顾,或许是因为他在维林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又或许,是因为觉得他有点可怜。维林一定经历了什么痛苦的事,否则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 他想起之前维林在星塔说话。难道跟他是兄长有关吗? 勒内沿着小道快步行走,来到维林的身旁,出声问: “你要去哪里?” 维林没有停下脚步,冰蓝的眼眸斜睨了他一眼。 “我要回去。” “回去?回哪里?” “酒店。” 勒内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的话,如果他和维林只是陌生人,得到这个回答就该识趣地离开了。 就算这是谎言,只要装作不知情,自我安慰“我只是被他骗了”就好。 然而,嘴里却不由自主冒出了下面的话: “你不是想去酒店,是打算去寻死吧?” 维林没有感情地轻笑:“我不会死的。” “你刚才不是打算从那里跳下去吗?”勒内目光审视。 “我只是喝醉了,有点头晕。” 维林的声音听起来很诚恳。 从勒内的角度能看到他的侧脸,那张英俊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心虚。 勒内却没有被他迷惑。 “你在对我说谎吗,就像你对席特列院长说谎那样?” “没有。”维林平静道:“我不会死的。” 这是勒内想要从维林口中听到的回答,可是对方就这样说出来,反而令这些话语丧失了可信性。 勒内有种在和蚌壳交流的感觉。他苦恼着究竟要怎么做才能打开他坚硬的外壳,见到他真实的内心。 身旁的雌虫再度开口道:“你不用担心我,很抱歉让你和我这只麻烦虫扯上关系。再见。” 说完这句话后,维林加快了脚步,言行间明确表达出了想甩开对方的意思。 勒内也觉得,自己该尽的义务已经尽了,再跟上去完全是自讨没趣,热脸贴虫的冷屁股,就这样结束这段孽缘吧。 勒内觉得自己突然理解了左右脑互搏是什么感觉。他明明想离开,再也不管维林了,然而双眼却紧盯着对方渐行渐远的背影。胸口深处一片骚动,无法安心。 他感到后悔了,刚才不该在席特列离开时跟那背影的主人搭话的。这样就不会知道他辞职的真相是打算去死。也就不会产生见死不救的负罪感。 那是不能打开的盒子。可是他已经打开了。 他无法将看到的东西当成是没看到,也无法将听到的东西当没听到。 我就是个白痴。勒内在心里狠狠骂着自己。 紧接着便快步追上了行走着的维林,站在他身边。 “你住的酒店在哪里?” “谁知道。” 勒内皱眉,压抑着怒气问:“到底在哪里?” “山脚。” “酒店的名字叫什么?” “你问这个干什么?” “少说废话,告诉我!” “埃克比酒店。” 勒内冷笑,“山脚的酒店根本不叫这个名字。” 勒内原本期待他多少有些慌张,可是维林面无波澜死亡回视望着他, “啊,是我记错了。应该是克雷顿酒店。” “也不叫这个。你当我是傻子吗?”勒内伸手抓住了维林的手臂,不小心用力过度,维林终于停下了脚步,皱眉说:“好疼。” “你在说谎。刚才你说自己不会死的话也是在骗我,是不是?” 维林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来为自己辩解,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用力甩开了勒内抓着他的手,“够了,不要管我。” 说罢继续朝前方走去。 勒内并没有乖乖听话,还是像影子一样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维林无视了跟上来的雄虫。 十多分钟后,他们来到了雪山山脚。对面是滑雪场,旁边是一条冷冷清清的街道,更远处是茫茫的雪原。 四周十分安静,店铺的灯光将街道上的大雪染成五颜六色。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刮在脸上带来粗糙的刺痛感。 莫利亚雪原的夜晚温度很低,只有几摄氏度,对体质强硬的雌虫来说这算不了什么,可是对雄虫来说,这却是难以忍受的严寒。 如果不是在外套里还穿着一件防寒服,勒内或许已经被冻得无法行动了。虽然他以前在北方长大,但像这样寒冷的天气,他都会避免长时间待在室外。 维林在前面走着,穿过了街道,在经过这里唯一的一家酒店时,勒内本以为他会停下。可是维林没有止步,仍像上了发条的小人一样继续前行。 勒内突然意识到,也许维林根本没有预定什么酒店,所以才说不出酒店的名字。他到底要去哪里?勒内心想,难道他打算一直待在外面,被冻成冰块吗? 再走一会儿,就到街道的尽头了。勒内不想再继续和他耗下去了,他大步靠近维林,抓住他手腕。 “你干什么?”维林不悦地看着他。 勒内无视他的询问,拉着他坐进了一辆路边的飞行器里。 勒内的飞行器还停在雪狐酒吧附近,只能用星卡解锁了一辆路边出租的飞行器。他关闭了车门,设置成无法随意打开的状态。接着启用自动驾驶模式,把目的地设置在自己的公寓。《 》 24-30 第24章 蓝色的灯光落在雄虫如墨的发丝上,勒内肩上的雪慢慢融化,飞行器里的温度让他苍白的嘴唇恢复了点血色。 勒内知道就算把维林带回家里也只是延缓了他的死期而已。如果维林真的一心寻死,自己是不可能照看他一辈子的。责任心让他无法放着维林不管,可是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要不要找其他虫来和维林谈谈,劝他别再求死?可是该找谁呢?虽然维林和蔼有礼,对每只虫都很温柔,但是在勒内的记忆里,他好像没有关系特别好的朋友。维林很矛盾,看起来和大家走得很近,实际上他对谁都保持着距离。 勒内思考很久,最终选择了席特列院长。席特列和维林认识了十几年,他的话对维林应该会管用吧? 虽然打定了主意,勒内还是有些担心。因为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刚才在酒吧的时候席特列院长好几次劝维林不要辞职,可是那些话并没有产生什么效果。 把维林的事告诉席特列,说不定只会让后者徒增苦恼,就像自己现在一样。 维林没有问勒内要把他带去哪里,就好像对他来说去哪里都无所谓。被拉上飞行器后,他也没有抵抗,只是像是一尊安静的石像似的规规矩矩坐在座位上。时不时低头看副脑上的时间,或者偏头望向飞行器的舷窗外。 不多时,飞行器抵达了目的地。莫利亚雪原广袤无边,气候严寒,选择在此地定居的虫族并不多。 勒内的公寓位于阿尔法研究院往南不远处,附近有一座庄园,似乎居住着某位贵族。还有一个格斗场,据说里面每天都在举办比赛,获胜者可以得到巨额的奖金,经常有星网记者来这里直播比赛。 就算到了公寓面前,维林也一句都没有出声过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勒内说了进来,他就老实地跟了上来。 勒内按下墙上的开关,莹白的灯光亮起,维林打量着房间的四周。 公寓十分宽敞,对于独居来说,显得过于宽阔了。客厅四周连着卫生间,卧室,书房,餐厅。入目是大片的白色和灰色,装修风格简约大气,玄关处铺着咖色的毯子,屋子里飘荡着淡淡的雪松清香。和维林的家相比,这里干净了不知多少个数量级。 房间里有供暖系统,从外面进入这里,就好像一瞬间从冬天走进了春天,温暖的空气包裹住了他们。 咔哒——勒内反手带上了门。他拉着维林走进客厅,对他说:“你随便找个地方坐吧。”脱下略微潮湿的黑色外套,勒内脊靠在墙边,伸手撩了撩额发,用副脑给席特列院长打了个电话。 耳边一直在播放等待接通的滴滴声。现在已经晚上十一点,席特列应该早就抵达了家中,他今晚喝了不少酒,不知道是不是已经睡着了。勒内连续打了几个电话,都没有打通,最终只好作罢。 维林在客厅的真皮沙发旁站了一会儿,却并没有坐下。房间里充满了雄虫信息素的味道,并不强烈,但对雌虫来说却是无法忽视的。像是一片羽毛,轻轻撩拨着他的心脏。 维林的目光移向勒内所在的方向,顿了一下,暗了暗,不知道在想什么。 修长的双腿朝前迈开,维林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勒内在他经过自己身边时,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你想去哪里?” 维林瞥了一眼对方放在自己肩上的手。白皙的手指修长漂亮,骨节处线条转折分明。在黑色的西装外套上,对比十分鲜明。 维林收回视线,望向勒内道:“我明天还得回星海区,我订了后天去赤卫城的票,得回去收拾行李。我今天得早点回酒店休息。” “你根本没有订酒店吧。”勒内拆穿道,语气不容置疑地强硬。 维林轻轻叹了口气,“就算临时去找,也能找到的。如果酒店没有房间,我就在飞行器里睡一觉好了。” 维林其实开了飞行器过来,现在就停在雪山的山顶。 勒内不虞地皱起眉:“你不用现在再跑出去。住在我家不就好了吗?” 雌虫却好像听到什么笑话似的,嘲讽地冷笑道: “在你身边过一晚吗?饶了我吧。你大概不知道我的发情期就快到了,要是晚上我突然控制不住该怎么办?” 勒内本是好意才想收留他的,没想到对方一点也不领情。勒内生气地想,要不是没办法,我也不想让你住我家里啊。 “阁下,你大概不知道雌虫发情期有多难熬吧。这屋子里全是你的信息素,你既然不想标记我,让我在这里过夜,无异于是在折磨我。看我痛苦的样子会让你感到愉快吗?你和其他雄虫一样,也喜欢折磨雌虫吗?” 审视的眼光,像刀子一样锐利。勒内当然没有那种癖好,维林的话让他呛了一下。 我只是希望你能打消寻死的念头!他在心里反驳,却没有把这话说出口。如果换做其他虫,勒内说不定早就把对方撵出去了。他并不觉得自己是个善良的人。 大脑渐渐冷却下来。勒内不禁对自己产生了质疑,我为什么非救他不可?维林根本一点都不懂得感激,我到底是为了什么在努力? 太阳xue因为愤怒开始冒出了青筋。可是脑海里突然闪过在 星塔发生的事。在长满白色野花的悬崖边,维林也曾故意说过激怒他的话,目的是唆使他杀死他。 勒内微微眯起了绿色的眼眸,稍微恢复了理智。他对面的那只雌虫很聪明狡猾,擅长勾起别人的怒火。 说不定,他刚才的话只是为了惹怒自己,为了让自己不再管他才会那么说的。 想到这里,勒内突然舒展眉头,原本沸腾般的怒气也平息了下去。 维林的谎言总是把他耍的团团转。既然如此,只要不去听就好。不管维林说了什么,都不要把他的话当真。 “我对折磨雌虫没有兴趣,我家里有抑制剂,你要是发情了就用抑制剂。你今晚只能住在这里。” 维林听完他的话,嘴角的笑意一瞬间就消失了。勒内的语气很霸道,维林不知道他竟然会有这样的一面。 “客房在那边。”勒内指了指对面的一个房间,但维林没有朝那边看一眼,依旧朝门口走去,想离开这里。 勒内拉住了他的手,雌虫的手十分冰凉,勒内想把他拉进屋内,然而维林站着一动不动。勒内啧了一声,犹豫了一瞬,最后还是把维林打横抱了起来。 勒内虽然是雄虫,身体却并不孱弱。为了伪装雌虫,他一直都在坚持锻炼,身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肌肉,并不十分夸张,亦不显得过分薄弱,蕴藏着年轻人特有力量感。 陡然离开地面,维林发出一声惊叫,下意识环住了勒内的脖子。 维林身高一米九,可想而知体重并不轻。勒内觉得他沉甸甸,硬邦邦的,活像抱着一坨铁,但那重量还在他能承受的范围内。 他抱着维林走过走廊,穿过客厅。 站在客房的床边,勒内犹豫了一秒,最终还是没有粗鲁地直接把维林直接扔下去,而是轻轻地将他放在了床上。 “把鞋子脱掉。”他在雌虫耳边低声道。 温热的气体打在耳朵上,让维林觉得有些痒痒的。他的心跳不自觉有些加快,可是理智却抑制着这份不该产生的心动。 勒内垂眸看着床上的虫,发现对方过了半天也没动作。无奈地在心里叹了口气,真麻烦,心里虽然抱怨着,他却还是蹲下身子,帮他脱了鞋。 然后从靠墙壁衣柜里抱出被子,盖在雌虫身上,轻轻拍打整理了一下,这才对维林说: “你今晚就睡在这儿,应该比睡在飞行器里强一点。” 说罢转身朝房间外走去。 维林侧身躺在床上,盯着青年的背影,心情复杂。在白星城,没有一只雄虫会为雌虫脱鞋盖被子。也许是因为和雌虫待久了,勒内似乎忘记了他雄虫的身份。 在这个世界,雄虫永远凌驾于雌虫之上,大部分雄性都和维林的兄长维塔一样,自诩身份尊贵,便不把雌虫当虫,性格恶劣到极点…… 维林闭了一下眼睛,想起维塔,他心中忍不住泛起厌恶。他没再继续想下去,再睁开眼时,眼底又恢复了平静。 勒内去了一趟自己的卧室,把被子卷起来抱着放到了客厅的大沙发上。他今晚打算在这里睡觉,目的是监视维林。 想从客房走到门口,一定会经过这里。 勒内在沙发上躺下,将被子裹在身上。沙发很软,虽然睡起来没有床上舒服,但是也不是特别难受。 客房的门开着,里面没有开灯,客厅的灯光照进去,隐约能看到维林躺在床上,仍然维持着他离开时的姿势,没有动过。 勒内闭上眼睛,但是一时半会儿并没有睡意。约摸过了半个小时,他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猛地睁开了双眼。 只见维林掀开被子下了床,他没有穿鞋,无视掉落在地板上的被子,朝着屋外走去。 雌虫的双腿渐渐靠近。看来他还是想逃去外面。 勒内心想怎么可能让你跑掉,在维林经过沙发时,伸手抓住了他的腿。 维林一下子摔倒了,跪在地上,两手。撑着地面。偏头看了雄虫一眼,皱着眉心,维持着四肢着地的姿势,仍旧试图爬向外面。 他的力气很大,勒内有些抓不住。手腕上的抑制环撞到地面,发出碎裂的轻微声响,环身上出现了一条明显的裂缝。 这是勒内用来消除自己信息素的设备,如今却被弄坏了,雄虫的信息素弥漫到四周的空气里,浓度比之前增加了十几倍。 维林闻到勒内的信息素,脑海顿时一阵眩晕,身形晃了一下,体内涌起一阵空虚的燥热感。他咬牙看向勒内,呵斥道:“放开我!” 勒内倒是放开了他,维林想从地上起来,但是下一秒,勒内就跨坐到了他的腰上,右手扣在他后脑下方的脖颈上,“我不是说过了吗,你今晚只能住在这里。” 该死!维林心想,勒内碰到了他的腺体。 作者有话要说: 勒内:……抱歉,不太会控制信息素。 维林:QAQ 第25章 勒内的精力都放在了压制雌虫身上,并未注意到手环碎裂的事。维林艰难地喘息着,胸膛起伏不定,皮肤上浮现出胭脂一样的潮红,在后颈处尤为明显。 勒内的手心下方紧贴着的位置传来一阵滚烫的热度。他疑惑了一瞬,但并没有思考过多。为了防止雌虫继续挣扎,他手指灵活地扯下了自己胸前那条黑色的领带,将维林的双手反剪在他身后,用领带紧紧束缚起来。 被缠住的那双手腕骨骼硬的有些硌人。维林的身体并不孱弱,以前在军校的时候他的格斗课成绩一直都是班上最好的,即使面对比他更高更壮的雌虫,他也从来没有输过。 如果不是雄虫的信息素让他身体发软,他可以轻松挣断捆住他双手上的领带,然后翻身把勒内一脚踢开。 可悲的是在白星城不管多么强大的雌虫,在雄虫的信息素面前都会变成弱者,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浑身发软。 “解开我的手。” 维林脸色十分难看,声音带上了严厉。他感觉体内那种燥热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某个地方变得越来越……这让他浑身的肌肉都像拉满的弓弦一样紧绷起来。 “不行,我解开的话,你就会去外面寻死吧?” “我不会死。我保证。” 银色的头发早已被冷汗浸湿,雌虫的嗓音听起来有些沙哑。 勒内看不见他是什么表情,他垂下目光,吐出了无情的话:“我不相信你的保证。” 大喊狼来了的孩子,在说谎太多以次后就丧失了他人的信任。维林和那孩子一样,说了太多谎,勒内已经无法再相信他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一向温文尔雅的维林罕见地发火了,“你又不是我的什么虫,根本没资格限制我的自由吧?” 勒内依然冷酷道: “你的自由就是去死吗?” “我没时间跟你说这些无聊的话了。” 维林的嗓子有些干咳,雄虫的信息素让他越来越暴躁。他扭头面对着坐在他身上的雄虫,让步道: “勒内,拜托了,放开我。”他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变调了不少。上挑的眼尾晕红一片,整齐的衬衫扣子不知何时散开了几颗,露出锁骨与胸膛,他咬着下唇,苍白的下唇已经被咬出了血,白日里的那份冷冽禁欲一瞬间荡然无存。 勒内有着自己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的局促感,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情变得有些奇怪。 “啊。” 维林发出了一声奇怪的呻吟,身体猛的痉挛了一下,蓝色的眼眸逐渐幽深变暗,染上欲望的色彩。 勒内一瞬间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尴尬。 维林发情了。一定是这样的,他之前就说过他的发情期已经临近。 雌虫成年后,每年都会有两次发情期,持续时间大概一到两周,注射抑制剂可以帮雌虫暂时延缓发情期带来的种种不适,然而如果没有雄虫的浇灌,他们就会患上行尸症。 一开始是失去嗅觉,接着失去视觉、听觉、触觉直到丧失五感与自我意识,变成行尸走肉。 即使注射了抑制剂,也会对雌虫的身体造成各种副作用,也就是说最终雌虫想要活下去还是不得不依赖与雄虫的交配,被雄虫标记。 勒内站起身,道:“你乖乖在这里等着,我去给你拿抑制剂。” 他离开客厅,走向自己的卧室,没多久后又回来了,只是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东西,那是一根针管,里面装着给雌虫使用的抑制剂,粉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呈半透明的状态。 勒内偶尔会邀请雌虫同事们到家里做客,但他毕竟是雄虫,为了以防万一所以才准备了给雌虫使用的抑制剂。通常在邀请朋友来之前,他都会给家里通通风散散味,再喷上香水来掩盖住自己的信息素。 然而今晚他根本没有想到会在酒吧碰到维林,也没想到自己会带他到家里来,所以家里雄虫的信息素浓度略高。 维林蜷缩着身体躺在地上,喘着粗气,脸颊有些发红。被捆住的身体难耐地蠕动着,就好像身上有蚂蚁在爬让他很痒似的,看起来十分狼狈。 勒内心里一时间也有些不是滋味。如果不是他的信息素,维林也不会提前发情。他在维林身旁蹲下,目光难得变得温柔了一点。 据他所知,雄虫可以随意在身体任何地方注射抑制剂,然而雌虫注射抑制剂的位置却是固定的,在他们的后颈上。为了更方便注射,勒内解开了维林的衬衫扣子,将布料拉到肩膀下面,露出雌虫白皙的脖颈和精壮的肩膀。 后背的肌肤突然暴露在空气中,维林没忍住抖了一下。 勒内靠近过来,强烈的雄性气息像一张巨大的网,将维林围在其中,维林咽了口口水,肩胛骨上的线条情不自禁绷得很紧。 勒内伸手抚上他的后背,轻轻按着,维林条件反射就要挣扎起身,然而勒内用膝盖抵住了他的后腰:“别乱动。” 勒内迅速将抑制剂的针尖对准了雌虫的后颈,轻轻刺了进去,然后缓慢推动针剂。粉色的液体全部被注入后,他才将针尖抽了出来。 后颈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维林低低闷哼一声,强忍着体内如同针扎般的不适感。 他的视线变得有些朦胧。勒内把注射完的针管扔进了垃圾桶里,低头静静注视着雌虫。 他不知道对方有没有感觉好一点,维林的脸色看起来依旧隐忍而痛苦。 通常抑制剂起效要花上十分钟时间,这期间的每一秒对于维林来说都是煎熬。 他脸上的红色渐渐褪去,变得只剩下苍白。凌乱的头发在地上散开,就好像一地散落的白色羽毛。衣衫滑落到腰际,性感而又颓靡。 他像是一条濒死的鱼,眼珠缓缓移动了一下,看向勒内。他张开嘴,从口中伸出鲜红的舌头。 一开始勒内还不知道他打算做什么,但是很快他就反应了过来——维林想咬舌自尽。 果然,维林的牙齿朝自己的舌头毫不留情地咬了下去,勒内慌忙捏住他的下颌,另一手把手指伸进了他的嘴里,想卡住他的牙关。 维林嘴里发出一声类似野兽低吼,仍是毫不留情地一口咬了下去,勒内的手被他咬出了血,疼痛感让他不虞地皱起眉。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有点忙,写了一晚上只写了两千字[狗头叼玫瑰]不过我保证明天可以更四千字。 第一单元目前的进度大概是65%。谢谢评论的宝贝们。 第26章 倒吸了一口凉气,勒内抽回手,抓起茶几上的桌布塞进了维林的嘴里。雌虫抵抗着试图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勒内当然不可能让他如意,伸手捂住了他的鼻子。 无法吸入空气,窒息感让雌虫下意识张开了嘴,勒内将布料进一步塞入,就这样堵住了维林的嘴巴。 雌虫从喉咙里发出呜的声音,勒内却没有心软,刚才那一系列的动作让他额角出了不少汗。 抬腕看了眼时间,此时已经凌晨一点。捋了捋前额的碎发,背靠着沙发坐下。心脏还因刚才的事而急促地跳着,他有些烦躁地想:维林到底有多想死才会尝试咬舌自尽?自己只是被咬了手指都觉得很痛,如果维林真的咬断了舌头,那痛苦肯定比这强上几十几百倍。 不管怎么想,会尝试这种死法的虫都有着很大的勇气。他偏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雌虫,因为刚才激烈的挣扎他的手腕被领带勒出了几条红色的印子,在白色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勒内没有忘记维林还处在发情期的事,处在发情期的雌虫通常身体都会比较虚弱,他当然不可能让对方就这么躺在地板上睡一晚上,要是第二天感冒就麻烦了。 他等到了一刻钟左右,估摸着抑制剂应该已经起效了,开口询问道: “喂,维林,你好点了吗?” 回答他的是一片寂静。维林没有抬头,也不像之前那样拼命挣扎了,他闭着眼睛,衣衫凌乱的身体没有任何反应。 虽然他的嘴被堵住了,但是也不该如此安静才对。 “喂。”勒内接近了维林,想了想,害怕他是在诈自己,谨慎地伸手摇了摇他的肩膀。 银边眼镜咔哒地掉落下去。维林的脑袋就好像没有支撑的人偶一样不稳定地摇晃,眼睛没有睁开,就好像死了一样。 勒内摇晃他的肩膀,叩击他的面颊,即使如此,维林也没有苏醒。他慌忙取下对方口中的布团。 “喂!喂!你怎么不说话?” 就算松开被唾液打湿的桌布,维林也还是闭着嘴巴,英俊的面庞苍白而憔悴,没有一丝血色,透明的唾液从嘴角滑落下来。 难不成他死了? ……这个想法让勒内心脏一沉,他站在那具不再动弹的身体前,深深皱起了眉,一时之间有些无措。 不可能的,他明明什么都没做。雌虫不是都很厉害吗,怎么可能轻易就死掉? 脊背上出了一身冷汗。勒内俯身,手指颤抖地探了探雌虫的鼻息,发现对方还有呼吸只是有些微弱时,他悬着的心才放下来。但肩膀上还是沉甸甸的,犹如压着一座无形的大山。 维林没有死,可是不管勒内怎么叫他,他都没有反应,一直昏迷不醒。 现在的状况让勒内有种回到了过去的错觉,他的心情和雌虫被飞行器撞飞那天差不多。 担心维林会出什么事,以防万一,勒内最终还是把他送去了医院 在综合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勒内等待着。上一次维林出事时他逃走了,这一次却没有再逃走,但心情还是一样的不安。 虽然在救护车里的时候医务人员表示维林的呼吸和脉搏都正常,不过他的不安还是无法消失。 既然在呼吸,心脏也在跳动,维林为什么还不醒来? 为什么不睁开眼睛? 勒内开始回想自己刚才的行动。 在用桌布堵住维林的嘴巴时,他有留心不堵到鼻子。 可是在维林挣扎的期间,他曾经捂过他的鼻子,因为这样让他窒息了吗? 如果这造成后遗症该怎么办? 维林会恢复意识吗?如果不恢复的话,自己是不是又一次伤害了他? 可是如果不是维林那么挣扎,如果不是他试图咬舌的话,勒内也不会堵住他的嘴巴。 突然一个猜想冒出脑海,他会不会是故意的? 这个念头勒内心脏都颤了一下。或许连他也在对方的算计之中。 一旦开始怀疑,就好像陷入了无底深渊。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是不是好心做了坏事? 我做错了吗? 是不是不应该追上去,不应该把他带回家,不应该管他? 咔嚓急诊室的房门打开了,穿着白大褂的医务人员探出脸孔。 “请问维林先生的陪同者在吗?” 勒内的胡思乱想刹时被打断,他好像被电到一样地站起身来:“在的。” 医生看起来三十岁上下,和维林差不多年纪,他抬眸打量了一下走廊上的青年。 黑发绿眸,一米八几的身高,长得很好看。医生下意识就把勒内当做了雌虫,毕竟白星城的雄虫大多矮小瘦弱,长相也十分普通。 医生让勒内进入了隔壁的接待室。 “你是维林先生的家属吗?” “不是,我是他的朋友。”勒内觉得说自己是他的学生不太合适,也没有其他合适的词来描述他们俩之间的关系,所以撒了个谎。 “那么,你可以和他的家人联络上吗?”医生如此询问。 “他的雌父和雄父都已经去世了。” “其他的亲戚呢?” “这个我不太清楚,要问他本虫才知道……” 勒内不知道为什么医生要问他这些问题,此时此刻他有一个更关的问题,无法忍耐地询问道: “医生,请问维林的情况怎么样了?会,会不会因为我出现什么脑部问题……” 之前医生询问他“病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时候,他回答说是因为维林试图咬舌自尽,自己为了阻止他堵住他的嘴巴,还短暂地捂过他的鼻子。维林正处在发情期,可能是因为缺氧导致的昏迷。 医生绕到办公桌后,视线落在患者的病历上。 “我们对患者进行了检查,X光,MRI,脑波都没有异常。呼吸,心跳,血压也在正常值范围。简易血液化验的结果也没有异常。从经验上来说,我觉得维林先生应该只是失神昏迷。” “……只是昏迷吗?” 医生点点头。 “不过要等他苏醒过后,再看一次状态才能确定。” “也就是说,他没事对吗?” “是的,等明天他应该就会醒来了。” 原来只是昏迷而已。勒内松了口气,同时也觉得自己大惊小怪得有点可笑,像个白痴一样。 在和医生的谈话结束后,勒内去病房看望了雌虫。 维林在被用帘子隔出来的狭窄空间中,仰面静静地躺在狭窄的病床上。 看起来就像睡着了,面容宁静。坐在护士准备的椅子上,他茫然地凝视维林的脸。 还活着就好。 勒内放下心来,同时思考,自己是因为没有让维林受伤而在安心呢?还是因为不用后悔让维林再度受伤而安心呢? 听说他没事以后,勒内就放松了下来。疲惫感如潮水般袭来,他没有回家,而是在病房陪着维林,不知不觉就靠在床沿上陷入了睡眠。 “……有没有呕吐感或是眩晕感?” 不知说了多久,轻微的说话声让他醒了过来。明亮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房间,已经天亮了。 他抬起脸孔,看到维林在床上支撑起上半身,背靠着床头,俨然已经醒来了。 他的旁边站着一名亚雌护士。 “没有。……请问这里是哪里?”维林发出询问。 “是医院的病房哦。你不记得昨天晚上被救护车送来的事情吗?” “不记得。”他当时已经昏迷了,自然没有这段记忆。 勒内揉了揉干涩的眼睛,离开床边坐直了身体,骨头发轻微的嘎吱声,靠在床边睡了一晚,他现在腰痛得不行。 亚雌护士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脸上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 “你醒了。” 在勒内开口说话之前,维林先出声道: “能不能请你打开灯?这里太暗了,什么都看不见。” 他的请求让护士愣了一下,勒内也有些疑惑。现在应该已经中午了,窗外阳光明媚,为什么他会觉得暗? 护士大概也是一样的想法,眼底闪过一丝不解,但良好的职业素养还是让他一面说着“啊,好的”,一面打开了房间的电灯按钮。 天花板上的灯管一下子亮了起来。在光线充足的情况下,维林又问: “可以请你开灯吗?” 这下床边的俩虫都意识到了明显的不对劲——患者好像失明了。 原本轻松微笑着的护士,目光一下子变得凝重起来。勒内也有些惊讶,紧接着心情沉重起来。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想,他伸出手在维林面前试探了一下。 然而病床上的虫好像看不到他的手一样,目光空洞地盯着前方。勒内没有猜错,他的确看不见了。 蓝色的眼眸在阳光下看起来十分明亮,然而眼睛的主人却瞎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现实让勒内心里刺痛了一下,就心里长出了荆棘。 护士把维林的情况告诉了医生,医生匆匆赶来了病房。 得知自己失明的消息,维林并不像一般虫那样惊慌,反而十分平静,就好像这对他来说跟“外面下雨了”一样无足轻重。 “这不是第一次了。”维林说。他的话让勒内吃了一惊。 医生向他询问过去的病史,维林于是告诉他,在养父葬礼不久后,他也原因不明地突然失明过一阵子,但是过了十天左右双眼就自然痊愈了。 话虽如此,医生还是让眼科和脑外科的同事为维林进行了诊疗,然而检查得出的结果却是患者的双眼没有任何异常。 也就是说,维林“看不见”反而才是最不可思议的。 眼科医生还轻声嘀咕了一句:“或许是神经方面的问题吧。” 医生们知道他昨天试图自杀的事,试图自杀失败了,接着眼睛又莫名其妙地看不见了。各项检查的结果都没有异常,那就只剩下神经或者心理方面的问题了。 勒内想让维林住院,神经科的医生来诊疗过后却给出了“没必要住院”的判断。 勒内说:“他打算去寻死”,维林却坚持说,他差点从过月台上掉下去只是因为喝醉了,他昨晚也没有试图咬舌自尽,坚决否定了所有自杀的行动。 听他煞有介事地否定了一切后,勒内的心情也摇摆起来。 他开始觉得,维林会不会真的只是眼花了,试图咬舌自尽可能也只是自己会错意了而已。 最终医生只是给维林开了用于放松眼部的药,就让他出院了。 因为维林行动不便,付款是勒内去付的。但是看到需要支付的金额那瞬间,勒内的眼睛差点瞪出眼眶。 两千万星币! 他没想到会这么贵。或许是因为做了很多检查?看账单才知道,是因为医生给维林注射了昂贵的抚慰剂。毕竟维林正处在发情期,如果没有抚慰剂他说不定真的会有生命危险。 勒内虽然很心疼,但还是咬着牙付了款。 病房在五楼,他们下电梯来到了一楼。从医院门口到街道上有一段台阶。不清楚台阶起点的雌虫一下子绊倒,身体前倾。 勒内在他摔倒之前拉住了他的手臂,雌虫的眼镜掉下来,落在了地上。 勒内捡起眼镜,想着维林失明了,就算戴着眼镜也没用,摔坏了的话还麻烦。他便把眼镜塞进了自己的上衣口袋里。 照这个样子看来,让维林一个虫行走相当危险。勒内只好拉住他的手,领着他走路。 为了避免维林跟不上他的步调,勒内刻意放慢了台阶的速度。即使如此,雌虫的步伐也磕磕绊绊的。 把麻烦虫带回家里的瞬间,勒内嘴里泄露出大大的叹息。 他从来没觉得这么心累过。牵着维林走过玄关,让雌虫坐在沙发上。 勒内自己则双手抱胸,靠在墙边。虽然他现在恨不得立刻倒在床上睡觉,不过他还有事必须要。 他走到维林面前,低沉的嗓音道:“把你的星卡给我。” 雌虫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皮包递给他。 勒内接过后,立马打开了皮包。然而里面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他仔细了查看了皮包的全部口袋,甚至将皮包倒扣过来摇晃。 但别说星卡了,里面连灰尘都没有。 “你的卡放在家里了吗?” 雌虫微微抬起下巴,目光却没有落在勒内身上,而是只是直直盯着前方的墙壁。 “我丢掉了。”他用若无其事地口吻说。 “啊?” “因为觉得没用。” 勒内吃了一惊,追问:“卡里不是有钱吗?你丢在哪里了?” 雌虫说丢在了昨天喝酒的酒店外面的垃圾箱里。 勒内心里冒出了无法形容的怒火。为什么要把星卡扔在垃圾箱里!他简直不知道维林大脑是什么做的。 但是很快他就意识到,维林或许是故意丢掉了包里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 身体嗖的一下变冷。 如果维林昨天从月台上跳下去的话,他身上会没有任何可以确认身份的东西。 虽然现在有基因检测技术,但是月台下方是一片虫迹罕至的山谷。他的尸体或许要过了很久才会被发现,大部分虫发现一个死了很久的虫,而且身份未知,或许根本不会报警,只会当做没看见。 然而如果他身上携带着星卡,被发现是财阀家的少爷,说不定他的死就会变成一个大新闻。 维林一定希望自己可以在任何虫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死去…… 作者有话要说: 维林: QAQ失明了怎么办 勒内:我照顾你。 第27章 勒内披上外套离开公寓后,驾驶飞行器来到了雪山山顶。 伴随着榼榼啐啐的踩雪声,勒内走向酒吧。维林应该是把星卡扔在了店门入口附近的垃圾桶里,因为如果是在店内的话,肯定会有服务员注意到他的异常举动的。 他在距离酒吧入口最近的垃圾箱中寻找,当一对情侣路过他身边,露出诧异的目光时,勒内感觉到了丢脸。 如同雌虫所说的那样,星卡在垃圾箱中。他将那张卡片捡起来放进口袋。 到达公寓的时候,距离离开家已经过了将近两个小时。 说不定在自己离开的这段期间,雌虫已经消失了。虽然他从外面给房间上了锁,不过如果维林真心想要寻死的话,从窗户这些地方也可以离开房间,就算在眼睛失明的情况下。 打开门,走进客厅,勒内发现雌虫和他离开房间时一样,茫然地坐在沙发上。 昨天他为了离开这里,想尽办法地挣扎,让勒内不得不把他捆起来,现在却什么都不做地老老实实坐在那里等待。有时候勒内真的搞不清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捡回了你的星卡,我会用这个来支付医院的费用。” 就算和他说话,对方也什么都不回答。 勒内很想说都是为了你我才去翻找垃圾箱的啊,不过他还是把话咽回了肚子。对于雌虫而言,捡回来还是没捡回来也许其实都是无所谓的事情。 他试图将星卡还给雌虫,不过转念一想又放弃了。他可不想辛辛苦苦找回来的卡又被丢掉。他把卡收进了自己的皮包中,打算等到维林视力恢复以后再还给他。 虽然十分疲惫,想要睡觉,可是肚子也饿了。今天一整天他也只是早上在医院的接待室里吃了一个三明治而已。维林则是从昨天晚上开始就什么都没有吃。 虫族没有外卖这个行业,大多数时候勒内都是在阿尔法研究院的食堂解决吃饭问题的。他对食物并不挑剔,只要能填饱肚子就行。 现在去外面购买也很麻烦,所以勒内搜索着冰箱里面,幸好还有一些速食的粥和泡面。 “吃的东西只有粥和泡面了,你想吃什么?” 没有得到回答,勒内就自作主张决定了吃泡面。就算不合维林的口味,也是他自己不说不要的。勒内好歹也算是体贴地询问过他了。 冰箱里还有之前买的饮料,勒内拿出两罐樱桃汁。将烧开的水注入泡面,然后合上了盖子,用勺子搁在盖子上面压着后,他将泡面分别端到桌子上。 勒内喜欢吃口感比较硬的面条,所以没有等到三分钟就打开盖子搅拌里面。勒内已经开始吃面,维林却还是一动不动。 “已经可以吃了哦。” 他出声提醒之后,雌虫慢吞吞地将双手向前伸出。这时候勒内终于想起来他的眼睛看不见。 勒内伸出手去,想帮他打开盖子,不过就在他出手之前,雌虫的手指就摸索到了泡面桶。可是他的动作太大,泡面被他打翻了。汤水从桌子倾泻而下,泼洒在了地毯上。 “啊!” 雌虫发出一声悲鸣。 勒内花了几秒钟才在脑海中整理出发生了什么。泡面的香气,散乱在雌虫脚边的面条。 “你在干什么!” 勒内怒吼着跑向卫生间。他取过若干条毛巾,擦拭茶几和地毯。不管怎么擦拭,淡茶色的痕迹也无法从白色的绒毯上消失。那条地毯很昂贵,让他心情很是糟糕。 从昨天晚上开始就又是跑医院,又是翻垃圾箱。全都是让人心情糟糕透顶的事。勒内觉得一旦开口抱怨,不满的情绪就会一口气溢出,所以他只是无声地擦拭着绒毯。 雌虫没有说“对不起”,也没有说“抱歉”。 就算只是形式上的礼貌,他也没有说,简直不可理喻。这件事让勒内无比恼火。 怎么擦都擦不干净,他最后只有放弃,抬起头来,看到雌虫正在俯视向自己。 勒内觉得维林好像在嘲笑蹲在地上擦地板的他,但是对方的眼睛并没有盯在他身上……也可能在看他,只是让人感觉不出来。 雌虫放在膝盖上的右手是通红的,手指上还沾着小小的葱花。 勒内眉头一皱: “你不会把汤泼在手上了吧?” “一点点。” 仔细看看,不只是右手,连左手都红了。勒内抓住雌虫的手腕,硬把他拽过来,拖到了洗脸台旁边。 他粗鲁地把对方的双手按到洗脸池里,打开水龙头就冲。 听说被开水烫伤必须要马上用冷水冲凉才行,不过也不知道要冲多久才算好。 “你就这样冲一会。” 勒内留下雌虫,开始收拾起一片狼藉的地毯来。清理结束后,他的那份面条也在容器里吸了太多的汤,看到泡的涨涨的面条,勒内也没有吃下去的欲望了。 他回到卫生间,只见雌虫还在按自己说的一直在冲水。他关上了水龙头,发现对方的手还是那么红。 “疼不疼?” “不知道。” “烫的是你自己的手,疼不疼总该觉得出来吧?” “皮肤一跳一跳的,不过我不清楚那到底是不是疼。” 勒内无奈地叹了口气。心想为什么倒霉事总是接二连三地发生呢? 毕竟也不能冲水冲一晚上,他用塑料袋装上水,冻了个小小的冰袋,给雌虫敷在手上。 回到沙发旁边后,维林的身体开始微微地颤抖起来,脖子上也冒出了鸡皮疙瘩。虽然冰袋只是贴在手上,却在夺走他整个身体的体温。 勒内观察了一会儿,被烫伤的手上的血色还是没有褪下去。他想,也许还是带他去看看医生比较好。 不过从维林的样子来看,他应该没那么严重吧。没有露出疼痛的表情,也没有喊痛。 总之冲凉加冰敷已经避免进一步恶化了。 想到现在又要去趟医院,勒内就觉得很累。毕竟不能让他一个人过去,自己还必须得陪着。难得的周末,没想到在医院的时间比在家还要多。 勒内在客厅里不安地来回走动,他打开了副脑,搜索了烫伤的症状。网上的内容几乎都是一样的,迅速冷敷,外行人不要轻易做判断,尽早去医院。 他不太相信昨天去的那家医院。于是又查了家附近有没有风评更好的皮肤科的医院。 很快就发现在离这里十公里的地方,有个周末也营业的皮肤科诊所,勒内这才松了口气。 …… 根本不想来的皮肤科的等候室里空空荡荡,勒内随便找了个座位坐下,在前往诊所的十几分钟里,雌虫的手肿了起来。左边的还算好,右手的情况却很糟糕。 于是左手只涂了治疗烫伤的软膏,右手则裹上了绷带,帮他治疗的医生说“要彻底痊愈还需要多花一点时间,记得每周按时来进行复诊。”雌虫的身体都有着很强的自愈能力,可是在发情期这种能力却会大打折扣。 回去的时候,勒内在一家便利店前停顿了片刻,买了几个三明治和两份自热盒饭,回到公寓的时候,无论身心都已经筋疲力尽了。 勒内把维林的那份盒饭热好,又把吸管插进饮料罐子里,放在盘子上推到了维林面前。 他抓住了维林的左手,告诉他盘子,餐具和饮料所在的位置。 雌虫准确地把餐具握到了手里。勒内和雌虫一句话也没说,沉默地吃了晚餐。 吃完饭之后,勒内已经懒得再去多想什么,把维林带到客房后,他无言地进了旁边自己的寝室倒在床上,闭上了眼睛。连澡都没有洗,但现在已经无所谓了。随即他又想起大门不知道有没有关上。可是就算没关,他也没有心思去锁上了。 一切都无足轻重。这么想着,他陷入了深深地睡眠之中。 第二天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二点了。昨天上床是在晚上两点,他就这样熟睡了十个小时。 多亏晚上好好睡了一觉,他的脑袋终于变得清醒一点了。 卧室门没有关,可以听到脚步声,还有上厕所的声音,说明维林还在家里。 他走出卧室,看到维林后出声说了句“早上好。” 雌虫抬起头来,但是视线没有与他相对。 银色的头发有些凌乱地披在脑后,衬衫上满是皱纹。勒内自己两天不洗澡就会不能看,维林的情况也和他一样,甚至比他更严重。一向整洁的形象现在看起来却很潦草随意。 肚子叫了,勒内把昨天买来放进冰箱里的三明治拿了出来。和昨天一样放在盘子。 “我起晚了,就当早饭和午饭并一顿吧。” 这么说着,他把盘子放到维林眼前。由于放的位置和昨天一样,维林很快就用左手把三明治放到了嘴边。 勒内撕开包装,房间里一片安静,只有两个虫的咀嚼声,还有偶尔从外面经过的飞行器的引擎声。 星期五的时候,维林好像真的打算自杀,但是昨天和今天的他看起来又十分平静,正常了许多。勒内心想,既然他已经恢复正常了,应该可以把他交给别的虫照顾了吧? “你还有别的亲人吗?”勒内问。 稍微隔了一下,维林回答说:“没有。” “不可能吧,你们的家族不是很大吗?” 维林把三明治拿到嘴边的手停住了。 “我被家族除名了。” “为什么会被除名?” “我的雌父亲本来就是旁系,在家族里没有什么地位。其他兄弟都在争夺家主之位,我只不过是他们争斗的牺牲品。” 勒内很快就明白过来,大概是直系的少爷们害怕他参与争斗,所以把他挤出了家族。 “那你的雄父那边的亲戚呢?” “我不知道我的雄父是谁,我是他们一夜情生下的虫崽。” 维林很干脆地回答道。勒内觉得问了不该问的事,很是尴尬,但是又不能默不作声。 作者有话要说: 中秋快乐 第28章 如果维林还有亲戚,就能把他交给那些虫照料,不管对方在哪,勒内都会把他送到他们身边的,可惜现实推翻了他心里的如意算盘,事情并没那么顺利。 在医院的时候,维林说这并非他首次出现眼睛看不见的情况,之前那次失明过了十多天以后就不治而愈了,那么这次也能十多天就好吗? 对此,勒内没有把握。 可是如果联系不到维林的亲属,就意味着在他失明的这段时间里,勒内都得照顾他。这可是一件麻烦事,勒内并不是慈善家,维林只是他曾经的导师,后来一起工作过,除此以外没有更深的关系,他不可能照顾维林一辈子。 可是也有一种可能,幸运的话也许要不了十天雌虫的眼睛就会复明了。 之前维林失明是在他养父的葬礼后,照此推测,可能是养父的死给他造成了精神打击,进而导致的失明。 而这次他是在自杀未遂后失明的,丧失视力的原因应该也是心理压力,那么只要找心理疾病的专家解开他的心结,就能恢复视力了吧。 “你的眼睛之所以会看不见,是因为精神压力吗?” 为了确认,勒内问道。 “或许吧。” “之前你看不到的时候,有去看过医生吗?医生是怎么对你说的?” “我没去看过医生。” 勒内停顿了一下,刚才的话不过是铺垫,接下来才开始进入正题。 “我认识一名心理医生,让他给你看看怎么样?” 和他的认真截然相反,维林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伸了个懒腰说: “我不想看医生,麻烦。” 勒内不悦,和维林说话总是会把他气个半死。 “但是看不见很不方便吧?你一个虫没法到外面去,昨天还烫伤了……” “就算看不见,我也无所谓的。”维林打断道。 他那种放弃一切的态度,让勒内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无所谓”,这三个字表示出不管勒内再说什么,他都不会听的。 也是,一个前天还打算从雪山上跳下去,把一切都舍弃了的虫,就算失去了一两只眼睛,对他而言多半也不算什么了。 “你是无所谓,但我希望你可以恢复视力,听我的,去看医生吧。” 雌虫呵呵的笑了。 “你笑什么?” 一边微微地颤抖着肩膀笑着,维林一边轻声回了句:“随你喜欢好了。” …… 勒内口中的那位心理医生,其实就是他以前的室友奎恩。奎恩主修心理学,在学院的时候就在星网上创立了咨询网站,兼职替人处理心理问题,赚了不少星币。 毕业后,他就用赚的钱成立了自己的心理咨询室。 咨询室位于主城的一条繁华街道旁,从莫利亚雪原出发,就算驾驶飞行器也要一个小时才能到。 离开家门的时候是下午六点,天气还算晴朗,但是抵达主城的时候,那边却是阴天。乌云黑压压地堆积在地平线上方,地面笼罩在雾霾色的阴影中。抵达停泊港的时候,天上已经下起了雨,风也很大,路边的树木都被吹得沙沙颤抖。 奎恩的咨询室离停泊港不到五十米,为了不淋雨,勒内拉住维林的手,加快了脚步,雌虫的步调却还是慢吞吞的,有些跟不上他。 勒内知道盲人走路都很慢,这也没办法,但还是忍不住心里着急。 咨询室在一栋商务大楼的三层,进入电梯的时候,他们俩的头发和肩膀都被雨淋湿了。 电梯门开了,他们走进等候室,现在已经是晚上七点,超过预约的问诊时间半个小时了。等候室里空荡荡的,除了工作人员外没有一个虫。 “勒内先生,您终于来了。” 说话的是站在前台的事务员。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服,棕色的头发梳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一看到勒内,那张原本有些寂寞的脸立马笑了起来。 “抱歉,我来晚了。” 勒内道歉,事务员却豪爽地微笑了起来,摆摆手道:“没关系。我听奎恩医生说了,你们是从很远的地方赶来的吧?奎恩医生正在为最后一名患者看病,请您再稍等一下。” 咨询室的规模并不大,有一名事务员负责管理杂务,其余的成员就只有担任医生的奎恩,和四十二岁的助理林克。 勒内在前台登记,维林在稍远的地方坐了下来。他身上穿着勒内的衬衫和裤子,银色的头发整理过了,一身清爽,又恢复成平日完美的样子。 在来这里之前,勒内帮他洗了澡。维林的右手上裹着绷带,还不能沾水,勒内就让他把手举过头顶,用花洒帮他冲洗了身体,甚至也帮他洗了头发。 虽然对一个决定要自杀的虫来说,他可能根本不可能想打扮,可是奎恩以前也是维林的学生,勒内不想让他毫无形象地和奎恩见面。 勒内不知道做心理治疗时奎恩和维林会说些什么话,他有些担心维林把他们俩之间事给说出去,于是在来这里之前,他先跟维林交代好了什么可以说,什么不能说。 维林对此不置可否:“你担心什么?我没有必要把我们之间的事告诉他吧?” 可是勒内就是踏实不下来……所谓做贼心虚,大概就是这种心情吧。他和维林在三年前曾经睡过一次而已,虽然那只是因为他当时太过年轻无知,可事实毕竟是事实。 奎恩是勒内在这个世界最好的朋友。他相信,就算奎恩知道了那件事,也不会责怪他。 但他还是不想让对方知道那段黑历史,而且,他也不想在奎恩面前暴露自己雄虫的身份。 就在他闷闷地想这些的时候,最后一个患者从诊室里出来了。 那是个三十多岁,灰发灰眸的雌虫。紧接着,房间内传来奎恩的声音,他叫了雌虫的名字。 勒内挽着维林的手臂,把他带到了诊室里。 诊室里只有奎恩一个虫在,他坐在一把黑色的扶手椅上。助手林克并不在场,可能在忙别的事。墙对面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能看到下方闪烁着霓虹灯光的夜景。角落处摆放着两盆绿植,看起来生机盎然。 勒内让维林坐到患者专用的沙发上,自己靠在了诊察台边。 “维林老师,好久不见了。我是奎恩,您还记得我吗?” 奎恩的外貌和过去相比并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像巧克力一样偏黑的肤色,红色的眼睛。他没有穿着刻板的西装,而是穿着一件合身的白色衬衫,袖子随意地挽至小臂。 维林说着“当然”,对奎恩笑了笑,说好久不见。 在来这里之前,勒内已经在电话里跟奎恩讲述过雌虫的情况。 奎恩:“我从勒内那里听说了,昨天您的眼睛忽然看不见了,眼科和脑外科检查都没有异常,是吗?” “应该是吧。” 维林的口气就好像在谈论别的虫的事一样。 “您很不安吧?”奎恩用安慰的语气说着:“其实这种事经常发生呢。有时候身体不舒服,却查不清楚原因。明明感觉很难受,可是却检查不出哪里有问题。像这种情况,一般都是由于精神状态对身体产生了影响。” 维林在沙发上正襟危坐着,似乎在认真地听着奎恩的话。 “我想这可以看成是我们的心在发出惨叫,虽然心脏会跳动,却不会发出声音,也说很疼之类的话,所以只好把话语都诉诸在身体上。我想和老师您多聊一聊,看看是不是的您的心过于疲惫了。” 维林没有回答。他的表情深沉,让人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奎恩又问了一句:“可以吗?” 他这才点点头说:“可以。” 看他有些迟疑的样子,奎恩问:“难道您不想和我说吗?” “不,我只是想不到什么有可说的。” 维林笑了,那个笑容就像清晨的风一样爽朗,因为爽朗得过了头,让勒内觉得很不舒服。因为那代表维林隐藏了真实的自我,在奎恩面前露出了他之前说过的拟态。 “很多虫都是在自己没发觉到的时候,就累积了很多压力……对了。”奎恩将头转向勒内。 “勒内,我想和维林老师单独谈谈,你先去外面等候吧,结束了我会叫你进来的。” 勒内有些害怕自己不在的时候雌虫会把他们的关系说出来,但是他也不好说不出“我想留在这里”的话,于是乖乖走出了诊室。 事务员已经下班回家了,去等待室里只有他一个虫。勒内在供给访客休息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百无聊赖,他只好打开副脑看了看工作上的消息。 星期五的时候,他给席特列院长打的电话和发的短信,至今也都还没有得到回复。或许对方在忙别的事吧……勒内觉得回复迟缓似乎是和年龄成正比的。年纪越高,反应越慢。也许对方把他的短信错以为是广告或者骚扰短信之类的东西了。 等待的时间很长,勒内有些无聊,就刷起了星网上的视频。就这么过了三十分钟,诊察室的门打开了,奎恩开口叫他。 第29章 勒内走了进去,见奎恩正面对光脑输入着什么,片刻后奎恩重新转向维林,作出思考的样子,轻轻摇了摇头。 “从刚才的对话来看,您似乎并没有和失明的症状有关的心理负担。也可能是我们还没谈到重点,就您心里真有什么心结,毕竟也是无形的东西,没法跟做外科手术一样切切补补,我看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维林向他微微颔首,“好,谢谢。”接着慢慢站了起来。他想要改变方向,却被腿边的椅子绊到了脚,剧烈地向前一晃。 勒内慌忙扶住了他,维林这才得以避免倒下。几乎半个身子都靠在勒内身上,维林踏出右脚保持住了平衡,双脚站稳后,他才拉开了一点和勒内的距离。 “对了,老师。” 奎恩忽然说,维林循声转过了头。 “有个问题我忘了问您,得知眼睛看不见的时候,您怎么想?” “什么叫怎么想?”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您是怎么想的呢?” 维林歪着头,做出思考的样子,缓缓地张开了口。 “我觉得自己好像死了。” “死了?” 奎恩吃惊地眨着眼睛反问。 “醒过来的时候,周围一片黑暗。我一直都是开着灯睡觉的,房间不可能这么暗。四周黑的什么也看不见,我的肉体却还有感觉。我就觉得,说不定自己已经死了。” “……可是,”雌虫又补充道:“后来我听到了,外面刮风的声音,匆忙的脚步声……还闻到了医院消毒水的气味,这些东西都很鲜明。我才发现自己并不是死了。我想试着撑起身体,就听到了衣服和床单摩擦的声音。然后护士就叫我了。” “这样吗……那么您知道自己不是死了,而是眼睛看不见了的时候,又是怎么想的呢?” 奎恩持续着让人难以捉摸他的目的质问。 “麻烦。”维林回复:“眼睛看不见了会很麻烦。一个虫就没法在外面走了。” 奎恩眯起了眼睛。 “这样吗。……我明白了。抱歉,耽搁您这么久。” “没事的。” 勒内带着维林走出了诊室,事务员不在,勒内正不知道该怎么付钱才好,前台那里却站着个身影,原来是助手林克。 “勒内先生,在这里来付款吧。” 林克招呼道,勒内连忙朝那边走去。 林克也马上就要回家了,他脱下了工装,身上穿的是便服。他的年龄差不多是勒内的两倍,个子矮矮的,身体胖胖的,脸上长着一些雀斑。耳朵上夹着一根烟。 “……奎恩跟我说,让你付完钱以后再去见他一面。” 林克偷偷地和勒内耳语了两句,勒内点了点头。进了诊室,奎恩摊开着病历,用手指摩挲着下巴,作出在思考的样子。 “……他挺难搞的吧?”勒内苦笑起来,在奎恩对面的患者用沙发上坐了下来。 “奎恩,你对维林的情况是怎么想?”他单刀直入地问。 “老师看起来挺正常的。说出来的话没有矛盾,他很冷静,情绪也很稳定,没有什么破绽。和正常虫差不多。” 勒内对他的回答不太满意,什么正常,想自杀的虫怎么也不会正常吧?要揭穿他的内心也就这个时候了,如果连奎恩也没办法,勒内真的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了。 “可是。”奎恩像是察觉到什么端倪的侦探,眉毛微微向眉心聚拢,继续道: “他冷静得过了头。眼睛看不见可不是什么小事。就算这是第二次了,也很难做到那么冷静吧。毕竟谁也不能保证什么时候能再看见。” “是啊。”勒内附和道。 “而且发现自己看不见了,一般虫的感觉都不会是麻烦吧?如果他说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很不安我还能理解,可是麻烦……这样听起来就好像眼睛看不见这件事对他来说根本无所谓一样。” 奎恩说到这里,忽然把手上的病例放下,起身绕到勒内身旁,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了,毕业后你跟老师一直有联系吗? 勒内的嗓子一哑,没来由有些心虚,表面上却还是如常。 “没,前阵子出差,所以我们才又遇到了……” “是吗,我感觉你们关系还是跟以前一样好啊。” 也许维林已经把他们过去犯下的错误告诉了奎恩说,勒内紧张地垂下了视线。 “……一般吧。前天他说要辞职,我们一起喝了酒,没想到撞见他想要自杀。” “关系一般?但他现在不是住在你的公寓里吗?” 勒内点了点头。 “既然这样,你找到他的亲人,把他交给他们不就好了吗。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是像那他一样精神状态影响视力的病例其实相当少见,弄的不好可能长期无法复原。” “我一开始也想这么做的,可是因为一些复杂原因,他没法联系他的亲戚。除了我现在他没有别的虫可以依靠……” “那可麻烦了,”奎恩嘟囔着,在勒内对面的桌上坐下,翘起二郎腿。 “如果是把感情表现在外面,让人容易理解的虫还好说,像维林那种一看就隐瞒着心事的患者,最难对付了。何况他头脑还很聪明,他看似回答了我的问题,实际上什么都没说出来。如果真像你说的,他想寻死,那他为什么不跟我说呢?而且也没有表露出一点不安或异常。这样我根本没法给不了他建议,连药都开不了。所以我今天只好暂时放弃了,想了解他得多花些时间才行。” “还要花多久?”勒内着急地问。 奎恩苦笑起来,戳了戳自己的胸口说: “心病不像感冒,是没有标准可言的。有可能明天就好,也有可能半年之后,甚至一辈子都无法痊愈。要是过一个星期,老师的症状能改善也就罢了,万一拖长了,我看让他一直住在你的公寓里不太现实。” “可是他说之前失明十天就好了。所以我才想让你给他看看,说不定能好的更快点……” 奎恩耸了耸肩:“勒内,你把医生想的太万能了……我能感觉到,老师心里的确藏着什么心事,可是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我并不知道。如果他表现出想让谁来救他,他还不想死的意愿,那医生还有介入的余地。可是在他身上我并没有看到这种意愿。不过呢……” 奎恩又看了看勒内。 “老师只对你说了想死的话,这其中或许存在着某种意义。至少他让你知道了他不愿告诉别人的事。” 关于此事,勒内也有同感。为什么维林只告诉我一个人呢?他到底希望我做什么? 突然,勒内想起来一件事。他对奎恩说: “维林和他哥哥之间,似乎发生过什么。” 奎恩眉毛一动,示意勒内继续说下去。 “维林说,他哥哥曾经把他绑起来,扒光了衣服丢在外面。我怀疑他被他哥哥虐待过。但是前天喝酒的时候,维林又说他们兄弟之间的关系很好。所以我觉得我的猜测或许不太准确,但是我敢肯定,他们俩之间,一定发生过什么。” 奎恩沉吟片刻,“听你这么说,我突然想起来我之前听过的一个传闻。” “什么?” “维林老师的未婚夫,好像就是他的哥哥维塔·波斯。” “你从哪里听说的?”勒内的语气很惊讶,没想到竟然会有这样的传闻。 其实他在星网上调查过维林的家庭成员,但是能查到的信息寥寥无几,大部分还很明显是新闻社杜撰出来的,并不可信。 勒内只知道这个家族势力很大,垄断了虫族社会的诸多行业,成员分布在军部,金融公司,医疗机构,还有各种帝国的机关单位内。 而且席特列院长说过,维林没有和任何虫订过婚,他不禁对奎恩的话感到怀疑。 奎恩挠了挠后脑勺,“在学校的论坛上看到的。的确不大可信。” 像他们这样的普通虫,几乎无法得知财阀家族里发生的事。 就在这时,脸上长着雀斑的助手林克忽然打开门走了进来,提醒奎恩一楼的入口就要关闭了。咨询室所在的商场,每到晚上十点就会准时关门。 工作日勒内通常下午六点才能下班,他给维林预约了后天晚上七点再来接受一次治疗。 “奎恩,那我先走了。” 勒内正准备离开,却听到林克对奎恩说:“刚才那位病人很眼熟呢。” 勒内于是停下脚步,向林克问道:“你认识他吗?” 林克取下耳朵上的烟,含在嘴里。从兜里掏出打火机点上,白色的烟雾上升凝聚在半空中,又悄无声息地散去。 “我觉得他很像一位以前找我看过病的患者的家属。”林克又狠狠抽了口烟,诊室内平常都是禁烟的,不过现在已经下班了,所以奎恩没有责备他。他知道林克有很严重的烟瘾,不然也不会每天都在耳朵上夹着一根烟。 “我想起来了。” 林克在垃圾桶旁抖了抖烟灰,说: “等候室里的那位病人,是维塔·波斯阁下的未婚夫吧?我以前帮维塔阁下看过病,每次去他们家里的时候,外面那位病人都在维塔阁下的身边。” 在来这里之前,林克曾经是一名精神科执业医师,在波斯家族旗下的医疗机构工作。所以经常会帮他们家族的病人看病。 “虽然他的发色变了,可是我还记得他,因为他的长相很帅呢。” 勒内依旧有些怀疑:“不是未婚夫,是兄弟吧。” 可是他说完后,林克立马否决了,断言说:“不,他就是维塔的未婚夫。我记得很清楚,去问诊的时候,他总是对我说麻烦你照顾我的未婚夫了,是个很有礼貌的虫。” 勒内:“你确定他们真的不是兄弟吗?” 林克歪歪头,面色迟疑:“兄弟又怎么样,财阀家族近亲结婚很常见啊。” 林克小声说着,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啊,都这个时候了。我还有事得赶紧回家,奎恩,勒内先生,我只是来告诉你们大门快关了。我先走了。” 林克挥挥手,之后便离开了。他的身影消失之后,奎恩和勒内都陷入了沉默。 第30章 虽然真相尚未弄清,但是维塔·波斯这个名字已经浮现在了面前,说不定是一条重要线索,他和维林的关系,到底是兄弟,还是未婚夫呢…… 诊室内的两个虫苦恼了一阵,仅靠目前的信息,还不能找出答案。 勒内说:“我还是当面去问问他好了。” 奎恩也带着不能释怀的表情“嗯”了一声。 离开诊所,外面的雨比之前更大了些。地面堆积的雨水像海浪一样一下下拍打着路边的栏杆,形成无数细小如白沙般的泡沫。 奎恩借了他们一把黑色的雨伞,勒内和他道别后,带着维林在街上走了起来。 咨询室里有备用的雨伞,虽然奎恩说他们可以拿两把伞,但是勒内觉得分开打伞只会给看不见的雌虫造成麻烦,所以只拿了一把伞。 他和维林的身材都比较高大,一把伞明显挤不下,雨水斜斜落下来,勒内的肩膀都被打湿了,却也不能加快脚步,他必须要配合雌虫的步调,把速度放慢。 这让勒内有些不耐烦,恍惚间,他想起了过去那段校园时光,在学校里他们也曾经历过类似的情景,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如今他们的关系已经不像当初那么简单纯粹。 去往停泊港的路上,勒内问维林: “你以前,是不是有过未婚夫。” 维林:“有过。” 勒内:“叫什么名字。” 稍稍隔了一会儿,维林说:“我忘记了。” “啊?怎么可能。”勒内并不相信:“对方是要跟你结婚的虫吧?” 维林歪了歪头,仍一本正经地说:“不,我是真的想不起来了。怎么回事呢……也许是年纪大了,记性也变差了吧。” 勒内确信维林是在故意耍弄他。不管是对奎恩还是自己,这家伙都不想给予一点与治疗相关的情报。 “你诚实一点吧!” 勒内怒吼一声,维林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你就这么讨厌让其他虫知道你的事吗?” 维林偏头看向右侧,眨了眨眼睛。也许他是想看勒内,但是视线并没有接触。 勒内没有放弃,继续问:“你未婚夫的名字,是不是叫维塔·波斯?” 听到这个名字,雌虫的双眼似乎暗沉了一下。他小声地“嗯”了一声。 “对,是叫维塔·波斯,你怎么会知道?” “……你们以前在奎恩的助手那里看过病,他还记得你。” “原来如此,我就觉得那个助手的声音很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过。”他自嘲地笑了一下:“世界还真狭小呢。” 维林那不急不徐的发言,让勒内觉得他并不是真的忘记了,而是想刻意隐瞒这件事。 就这么不想让我知道吗?体会到对方对这个话题的回避态度,勒内也懒得再和他多说了。 雨越下越大了,勒内说声“到了”,拽着维林的手臂,打开门,让他坐在副驾驶的位置,然后自己绕到另一边,坐进了飞行器内。 回公寓的路上,勒内有些心不在焉。脑子里依旧在思考着维林和维塔的事。他们是兄弟,还是未婚夫,又或者是近亲结婚? 作为财阀子弟,又是雄虫,维林的哥哥维塔应该有很多选择才对。为什么非要选择自己的弟弟作为伴侣呢?难道他很爱维林吗?可是,他以前好像虐待过维林,他应该不爱他吧?否则为什么要把维林绑起来扔在荒僻的野外? 不管怎么想,这都太奇怪了。 勒内又想到,后来维塔因为意外事故去世了。他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意外? 身边的雌虫微微叹了口气。勒内的思绪被打断了。他斜睨了雌虫一眼,心想你叹什么气,我才想叹气呢。 不得不照顾一个满口谎言,想要自杀,眼睛又看不见的家伙,直到他的眼睛治好为止。 勒内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只要十天就能好,再忍耐一阵子吧 周一,到研究院的时候已经是早上十一点三十分了。 光脑的收件箱里堆积几百封未读邮件。桌上还有下属送来的一堆资料要处理,日常又繁琐的工作让勒内很没干劲。 “呦,主任,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今天你请假了呢。” 见他走近,坐在对面的杨朝他出声招呼道。 “我早上有点事耽搁了。” 勒内解释道。在座位上坐下,然后就开始处理工作。把那些零碎的邮件逐一回复,之后开始翻看其堆积在右手边足有两颗脑袋高的文件。 过了没多久,头顶传来一个浑厚的声音: “勒内。” 他抬起头来,只见席特列院长不知何时来到了办公室内,一身黑色的西装,站在百叶窗前。 “你星期五给我发了短信吧?” “没错。”勒内苦笑,心想都过去了两天了,到现在再说已经太迟了,已经过了和席特列说雌虫那事的时机。 席特列露出略带歉意的表情,很尴尬似的开口: “那天晚上我洗澡的时候,不小心把副脑弄坏了,今天早上才修好。刚刚才看到你发了短信给我。还给我打了几个电话,你有急事找我商量吗?” 听完他的话,勒内心中的迷惑才解开,他道:“现在已经没事了。” 席特列嗯了一声,轻轻点头:“那就好”,接着一脸严肃地问: “你今天怎么迟到了?” 话题转变得有些突然,勒内本以为他迟到的事不会被发现,可是现在看来已经藏不住了,“对不起。”他老实地说。 今天是维林去皮肤科看病的日子。原本他和医生预约的时间是下午,但早上的时候医生突然打电话跟他说下午抽不出时间,把预约改到了早上。 尽管有些恼火,但勒内也只能以对方的时间为优先,一大早就带着维林就去了医院。 不确定等待的时间有多长,勒内把光脑也带上了。打算在等候的间隙处理点工作,虽然在这里无法集中精神,但是总比什么都不做的好,他并不喜欢无意义地消磨时间。 维林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勒内不跟他说话,他也就什么都不问。 看诊比想象的还要耗时,从早上八点,一直到中午十一点才结束。考虑到要上楼,不能让维林一个虫回去,坐悬浮列车和叫出租飞行器都不太方便,他只好亲自把维林送回家。到家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十五了,之后他就立刻赶去研究院,但是还是迟到了三个小时。 “我早上去了趟医院,所以来晚了。” 席特列的眉毛惊讶地挑了起来。 “什么,你去医院干什么,有哪里不舒服吗?” “嗓子有点痛……” 不能说是在照顾维林,勒内只好撒了个谎。 “那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这个问题里渗透着同情的意思,勒内觉得很不好意思,又撒了个谎说“吃了医生开的药,现在已经没事了。” “如果身体不舒服,可以跟我说,工作都是可以调整的。” 看到他脸上流露出的真切的关心,勒内越发后悔撒了谎。他和维林不一样,没法毫不愧疚地说谎。 “对了。”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席特列从腋下的文件夹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勒内,在一张黑色的卡片,上面印着暗金色的花纹。 “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X协会的会长对你的研究很感兴趣,他让把这个交给你,这是X协会举办的学术会议的邀请函,他希望你能参加。” 席特列口中的X协会,在白星城,乃至整个罗欧兰特帝国都十分著名。勒内心中惊讶,面上却仍勉强保持着镇定。 他从席特列手里接过卡片,发现那上面印着自己的名字,另一面则写着会议时间和地点。 “我知道了,我会准时参加的。” 绿色的眼睛因为期待而一闪一闪的,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小孩。 席特列忍俊不禁。他想:以前的科学家们研究出的机器人,大多都很迟钝,反应不够灵敏,头脑也不太聪明,然而勒内设计的机器人却可以用“完美”来形容。 如果不是太阳xue附近的能源环,谁也不会猜出它们竟会是机器,毕竟从外貌和举止,它们看起来就和真正的虫族没有区别。 不,从某种角度来说,他们比真正的虫族还要更加完美,各种类型的工作都能处理的很好,效率高,也不会觉得累,更不会抱怨。 “你为这个研究花费的时间,快有六年了吧?”席特列拍了拍勒内的肩膀,赞赏道:“你真的非常努力。” 勒内很高兴,研究的确是很辛苦,可是他最终创造出了理想的成品,并且得到了外界的认可,这种心情就好像看到自己种下的树结出了满树的果实一样开心。 “已经是饭点了,一起去食堂吃饭吧。” 勒内点了点头,跟在席特列身后,一起去了食堂。 阿尔法研究院的食堂还算气派,一共上下两层,大厅很宽敞,座位之间的距离也很适宜,不会让人觉得拥挤。 和平常一样,勒内点了他喜欢的沙拉,里面有生菜、鸡胸肉、培根、牛油果、鸡蛋、番茄和蓝纹奶酪。 机器人上餐很快,五分钟就把食物送到了桌上。 用餐的时候,勒内表情微妙地开了口: “院长,关于维林老师,我想问你点事。” “嗯,维林他怎么了?” “他曾经因为养父的死,失明过一段时间对吧?” “是啊。”席特列说着,喝了口柠檬冰茶。 “当时还是我带他去医院照顾他的。” 勒内吃了一惊,之前维林说他没去看过医生,没想到那也是骗人的。《 》 30-40 第31章 “我没能去成他养父的葬礼,迟了两天才去他家看望他。刚进大门,看到他的样子我就察觉出很不对劲。结果进屋的以后,他就被箱子绊倒在了地上。我问他怎么了,他说眼睛看不见了,我吓坏了,立马带他去了医院。可是医生说,他哪里都很正常,失明大概是精神造成的。他的养父去世了,家里只有他一个虫,我就搬到他家去照顾了他一阵。帮他买饭,送他去医院。就这样过了几天,他突然又能看到了,回想起来,还真是不可思议呢。” 勒内:“他会恢复,是因为院长你一直在旁边鼓励他吧?” “鼓励?”席特列有些疑惑地重复了这个词。 勒内:“例如对他说你不会有事的,肯定能看到的……” 席特列小声“唔”了一声,面色犹豫道:“其实我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事,毕竟我又不太了解他的那种病,而且我也不是很有耐心的虫,安慰的话我只是随便对他说过几次,像是别担心,能治好这样的。” 的确,席特列看起来也不像是特别会照顾虫的类型。虽然他没有杨那么粗枝大叶,却也不是特别心细。甚至有点忠厚老实,否则也不会和维林认识了这么久,却还是不知道那家伙的真实面目。 “说起来,你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件事呢?”席特列探寻地看着勒内。 “这个,是因为我的一个朋友眼睛也突然看不见了,在医院也查不出原因……” 勒内做出了很勉强的解释,不过席特列却表情认真地点头:“那真是糟糕啊。” “不过我想,他应该很快会就能再复明了吧。” “所以你问我维林的事,是想从我这里打听到经验吗?” 勒内装出被他说中的样子,并没有否认。 “嗯,因为他们的情况很像。” “可惜啊,我没办法帮你,我的经验对你也没什么用吧?” “哪里,还是有用的。”勒内很客气地表示。 像是陷入了过去那段回忆,席特列轻轻叹了口气,说:“世界上的确是有很多奇怪的病,去医院也找不到原因,实在很麻烦,而且没有治疗方法,那些生病的虫就很可怜。我记得,维林当时还被他的几个堂兄讽刺,说他精神太脆弱,失明也是他自己的错。作为朋友,我能做的顶多也就是对他说几句安慰的话而已。” “维林的精神,真像他们说的很脆弱吗?” “或许吧……这很难说,”席特列耸了耸肩,“以前我跟他一起在军部的时候,我从没这么想过,他很能干,成绩又好。我一直觉得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打倒他,可是他养父去世后的那段时间,他的确很低迷,就像被抽掉了灵魂一样。他和他舅舅的感情,可能比亲父子的关系还好吧。不过,他心里的事也只有他自己知道,我们这些外虫是不会明白的。” 这结论虽然简单粗暴了点,但却是正确的,勒内也只能附和道:“你说的没错。” 下午,勒内和实验室的其他成员进行了联席会议,一起讨论机器人投入市场以后他们下一步的研究方向。同时,作为主任的他也要听取其他成员在研究中遇到的困难,向他们提供指导。 会议结束后,大家突然聊起了杨向一位雄虫阁下求婚的话题,讨论在另一个意义上变得热烈起来。 在星海区出差的那几天,勒内就发现了杨的异常——他经常用副脑浏览“跨星元”的网页。跨星元是虫族最大,也是唯一的雌雄匹配网站,有点类似于21世纪的“世纪佳缘”,本质上就是个相亲网站。 只是虫族相亲时,不像人类那样讲究门当户对。虫族社会雌多雄少,因此雌虫在和雄虫匹配时只能处在十分卑微的位置。他们不得不用知识、外貌、财富、权力等等来武装自己,以博得雄虫阁下的青睐。 雌虫必须缴纳高额的星币,才能让管理员帮忙换取一次和雄虫阁下匹配的机会。匹配是半随机的,缴纳的星币数额越大,能匹配到的雄虫条件也就越好。而选择权也不在他们手中,而是被牢牢握在雄虫阁下的手中。他们可以随自己高兴,决定是否和匹配的对象约会。 杨花了一笔高昂的费用,才匹配到一只B级雄虫,短短两个月,他似乎已经被对方迷得晕头转向了。 小组的成员都是雌虫,虫族民风开放,雌虫们也大多豪放不羁。他们聊着聊着,话题就开始往黄色和限制级的道路上跑,一群雌虫在会议室里赤裸裸地讨论着和雄虫交配时该怎么怎么做,才能让对方食髓知味,还想再来一次的话题。 勒内只听了一会儿,就感到了本能的不自在。抬腕看了眼副脑,已经过了晚上七点。 维林的脸在他的脑海里闪过。 勒内没有再和他们闲聊,说了声“我先走了”,就独自离开了办公室。 其实他并不是很想回到家里,一是因为还想继续处理一些工作上的事,二是他想着,就这么回去也是跟维林那家伙对坐着忧郁地吃晚饭,又无聊又尴尬。 可是如果不回去,以雌虫现在的状况,他连晚饭没法自己吃。 经过附近的餐厅时,勒内停下飞行器去里面买了晚饭,价格并不贵,只用五十星币,但他还是用雌虫的卡付了钱。并不是他吝啬,而是一种对他来说不可缺少的形式,代表他想把自己和维林的生活划分开。 不过,当他在刷卡机的光屏上看到维林卡里的余额时,还是被里面的余额惊讶了一下,那是他一辈子,不,十辈子也用不完的钱。 如此巨大的财富,说不定可以在跨星元上匹配到A级以上的雄虫。 走在昏暗的夜路上,勒内忍不住想:一开始照顾维林的时候,他以为过十天他的眼睛就会好了,到那时他就可以让他走。 可是掐着手指等了十天,维林却仍然没有康复的迹象。这样的日子到底要过到什么时候才算完呢? 勒内对自己说,雌虫毕竟不是机器,怎么会刚好卡在十天呢? 没想到就这么过去了三个星期,一晃,九月已经快过完了。 随着时间流逝,维林的左手的烫伤已经好很多了,只剩下淡淡的红色,右手却还裹着绷带。 每隔两三天,勒内就会带维林去一趟奎恩的咨询室,可是维林的眼睛却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勒内忍不住对心理治疗产生了质疑: 既然治不好,为什么我还要坚持带他过去呢? 光是想想,就觉得一阵空虚。 可是除了这个办法,也没有别的办法能够医治雌虫了。他只能继续这么下去,死马当作活马医。 回到公寓,勒内松了口气,捶了捶着自己疲劳的肩膀。玄关的鞋柜上放着维林的鞋子,雌虫如平时一样,像个幽灵似的端坐在沙发上。 “吃晚饭了。给。” 勒内把买来的晚餐放到维林面前,捡起茶几上应该是他中午吃完剩下的三明治包装纸,丢进垃圾箱里。 听到他的声音后,维林摸摸索索地从塑料袋里拿出了餐盒。 右手不能使用,他不得不用左手吃饭。他很聪明,一开始连餐具都拿不好,现在却已经能用左手灵巧地拆包装了。 不过用餐还是存在障碍。筷子就在桌子上离他最近的地方,但是他的手指在桌子上彷徨了很久,依旧没有碰着筷子。 勒内俯视着他修长的手指,问:“你的眼睛现在好点了吗?能不能看见一点了?” 雌虫抬起头来,他的下巴上冒出了稀稀拉拉的胡茬,银色的头发也乱成一窝。不管多好看的雌虫,本质上还是跟男人一样。不打理就会长出胡子。但是那种男性的特征,勒内现在好像也已经能接受了。 勒内外出的时候,没法给雌虫整理仪表,所以在家里的时候,雌虫都是这个状态。勒内看着他现在的样子,也并没有特别排斥的感觉。 稍微停顿了一下,维林才回答说:“看不见。” 彷徨的手指总算是找到了一次性筷子。 “我在食堂吃过了,去休息一下。” 说完这句话,勒内就踩着拖鞋进了卧室。换上了作为睡衣的T恤和短裤,他仰面躺在柔软的大床上。 不知为何,奎恩之前说过的话飘进了他的脑海。 “要是过一个星期,老师的症状能改善也就罢了,万一拖长了,我看让他一直住在你的公寓里不太现实。 就好像预言一样,维林到现在都没好。这让勒内心中的不安越发膨胀。 维林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看到呢?我要照顾他多久呢。半年?一年? ……光是想想,就觉得脊背一阵发凉。 被家族抛弃,完全没有亲人的维林,就算回了家里,也没有任何一个虫能照顾双目失明的他。 如果他的眼睛永远无法治好,那么我该怎么办呢? 维林的卡里有很多钱,应该能找到愿意贴身照顾他的“保姆”吧。可是由谁来要到哪里去联络,要处理些什么手续? 勒内觉得自己必须得做点什么,改变僵持的现状才行,但是才思考了一会儿,他就感到忧郁起来。想睡觉,但是得先去洗澡才行。 不对,正确的说应该是要先带维林去洗澡才行。 维林的右手还裹着绷带,烫伤的范围不小,正像医生最初说的,他的右手烫伤的更严重,所以好得很慢。不能使用右手就没法洗头,勒内只好每天晚上帮他洗。 但是今天晚上勒内心情抑郁,想到维林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他感到有些丧气,随之而来的是一直筋疲力尽的感觉,很想就这么睡下去…… 勒内装作睡着了,就在他快要陷入真正的睡眠的时候,外面却传来咔哒咔哒的响动。 勒内从床上坐了起来,虽然只响了一声,他却清楚地听到了,不由得有些在意,他打开了分割客厅和卧室的门,发现维林已经不在沙发上,也不在客厅的其他位置。 勒内觉得奇怪,四下去寻找,发现浴室的门里侧传来咔啦……咔哒的响动。 勒内打开了浴室的门,里面一片漆黑,在客厅照过来的白色灯光下,雌虫赤身裸体地跌坐在浴室的地板上。 “你……” 在这么黑的地方干什么……刚想说出来,却突然住了口。 对于眼睛看不见的雌虫来说,根本就没必要开灯,因为灯只是为那些能看见的虫而存在的。 作者有话要说: [求你了]今天九点营养液满150了,谢谢宝贝们,我没有存稿,今天写不完了,加更放在明天。明天双更! 第32章 勒内打开灯后,才知道刚才那声音产生的原因。浴室的墙边旁边放着一个薄且宽的金属架子,上面放着洗发水沐浴露什么的,维林把那个碰倒了。 “我撞到了什么?”雌虫问。 勒内无言地把掉落在地上的东西捡起来,放回原处。 虽然他没有回答,维林却已经猜到了: “我本来以为我可以自己洗澡了。” 维林道了歉,勒内并没有生气,叹了口气说:“你的右手还不能用吧?我帮你。”脱掉了衣服。 一开始他还穿着四角裤,后来湿了之后很不舒服,想着反正雌虫看不见,就全都脱了下来。他从厨房找了保鲜膜,裹在维林缠着绷带的右手上。帮他洗了头和后背这些手触碰不到的地方,接着冲了淋浴,出了浴室。 自从上次的意外后,勒内就一直戴着抑制信息素的手环。也定期给维林注射抚慰剂,所以就算靠的很近,维林也没有再突然对他发情。 勒内自己也洗了澡,手上却还残留着拂过雌虫皮肤时的感觉。对方有着纹理清晰的腹肌,皮肤也很光滑紧致,这大概是雌虫的天赋吧? 他帮雌虫擦干净身体,穿衣服这些事却没有代劳。因为维林一个虫也做得到。 洗完澡后,勒内突然想起自己没拿换洗的内裤过来,他全裸着穿过客厅,在卧室里找出了两条内裤。 维林把毛巾盖在头上,坐在沙发上,就好像猫一样团着身体。 穿上t恤和短裤后,勒内从卫生间那里拿了吹风机,把插头接好。接着他抓着雌虫的手,让他去碰吹风机。 “把头发好好吹干吧。” 雌虫按他说的,认真吹起头发来。吹风机的风将银色的头发吹的飘飞起来。 勒内去了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了一罐啤酒,站着一口气喝了下去,空罐子丢进厨房的垃圾桶里。 勒内刷完牙了,维林还在吹头发。想着反正他也看不见……勒内无言地关了客厅的灯,回到了寝室里。 …… 杨开玩笑说着: “你已经在座位上坐了三个小时,不活动一下对身体不好哦~”拍了拍勒内的肩膀,勒内用眼刀斜睨了杨一眼,虽然有点生气,可是他现在已经了忙到连生气的时间都不想浪费的程度。 他的眼睛,嘴巴和手指都处在全速运转的状态。 A121型号的机器人取得了大量好评,可是他觉得仍有可以改良的地方。 看过开发部提交的新型机器人的提案书,勒内决定进行制造。前期的设计还有一些需要解决的问题,这些工作都只有他才能完成。 “呼……” 勒内面对着充满了字符串,散发着蓝光的光脑,扶着额头轻叹了一口气。四天后就要去参加x协会的学术会议了,可是会议时间却和投资商们举行的庆功会发生撞车。 这次庆功会是为了庆祝A121的销售额突破3百万,勒内身为开发者,是绝对不可能脱身的。可是他也不想错过x协会的交流会。 那就只好跟投资方协商提前或错后一点时间了。他起身走到床边,逐一和投资方打了电话,说了理由,希望他们可以对时间进行调整。好在,他们都很爽快地答应了。 新型号的机器人研究团队一共三名成员,杰诺稳重又有忍耐力,瓦伦西亚个性强烈,还有一个勒内自己。 打完电话后,勒内确认了放在右手边的一张便签,那是今天必须要完成的工作清单。 他觉得似乎已经都完成了。看看时间,才下午六点。勒内迅速地收拾了东西,说了声“我先走了”就冲出了办公室。 “咦?主任,你这么早就回去啦?” 他无视了在背后叫自己的杨,现在已经过了正常的下班时间点,普通的上班族都该回去了,但是研究院里还有一半以上的虫都留了下来,大家似乎都把加班当成了常事,甚至有一些研究员一连几天都住在办公室里。 花了五分钟跑到停泊港,驾驶飞行器十五分钟,然后上楼回家再花五分钟,之后再带着维林去心理咨询室……勒内已经懒得去想想要多少时间了。 他给奎恩发个短信,说要迟一些才过去了,对方回复:“你什么时候来都可以”,不过勒内也不想拖到超过晚上七点才到。不管工作再忙,他也得带着维林去那里,不然就会错过诊日。 勒内跑回公寓里,带上维林来到车站。不久前他才发现有从莫利亚雪山直达咨询室所在位置的悬浮列车。 不管勒内再怎么着急,饿了也走不快。勒内知道这属于不可抗力,他也早习惯了和眼睛看不见的虫一起走,但是最近他奇怪地总是忍不住感到火大。 他让维林抓住自己的手臂走着。他考虑过,买个手杖会更方便一点,但是又想如果雌虫复明以后,那东西就没必要了,所以最后没买。可是维林的眼睛迟迟不见好转,没有手杖,也不戴墨镜的话,两个高大的雌虫就那么手挽着手在路上走实在太不自然了。很多虫都毫无顾忌地盯着他们看,想到那些人可能误会两人是同性恋,勒内就觉得很尴尬。 去站台的电梯太远了,勒内决定从楼梯到站台上去。下台阶的时候,维林的脚步更是异常的迟缓。就算你看不见,但是我在旁边,你就不能走得再快一点吗? 勒内极力忍耐着才没说把这话出口来。 走到一半,列车就来了,结果他们没有赶上,眼睁睁地看着列车开走。 好不容易,终于走到了列车门的白线外侧。勒内心想总算可以喘一口气了。 勒内注意到周围虫向这边瞥过来的视线,有些疑惑,维林现在并没抓着他的手腕啊,打量了一下,才意识到他把雌虫“原封不动”地带来了。 维林的衣服就只有在酒吧向他们辞职时的那身西服,勒内给他买了一套新的西服,和他原本的那套换洗着穿。虽然衬衫被洗的满是皱纹,维林却没有抱怨,在家里也是一直这么穿着。 勒内本想在去咨询室之前帮他把衬衫熨过的,但是今天不小心忘了。再加上那头银色的头发,由于缺乏打理发尾乱翘着,脸上的胡茬也很扎眼。 勒内跟他说过可以随便使用他的刮胡刀,可是维林很少会用。勒内想着反正不太显眼,等出门的时候再剃好了。结果最近忙得把这件事也忘了。 维林如今这个模样,十个虫里有八九个会觉得他很邋遢吧,勒内突然觉得站在他身边很丢人。 只是站着等列车,他应该不需要我帮忙吧。这么想着,勒内离开维林几步,装出不认识他的样子。 其他虫似乎对维林那邋遢的样子产生了警戒心,也都和他保持着一定距离,于是维林周围就出现了一块诡异的空间。 勒内也加入到了他们的队伍里,以陌生人的目光打量着维林。 寄居在自己家里,重复着只有吃饭睡觉的生活。如果勒内不和他搭话,他一句话也不会说。 勒内以为他会做些什么消遣时间,比如看看直播,但是他的副脑一直没有充过电,也没有使用的痕迹。 让别人照顾着他,他却一点都不关心自己,像个只会呼吸的木偶,像这样活着到底还有什么乐趣可言呢? 维林一直想自杀,而勒内阻止了他,那之后维林就没有再寻死觅活过。不过他现在这个状态的话,是死是活都差不多了。 喧嚣之中,列车的声音远远地传来。 维林像根木桩一样站着,双眸直直盯着前面。勒内看到他的左手在不自然地上下活动,也许是在找自己。 维林的头轻轻偏了一下。咔哒,咔哒,列车的声音越来越大,等轨道的那边出现了列车的车头灯时,维林向前踏出了一步,下楼梯的时候,他明明那么慎重,现在这一步却迈得毫不犹豫。 勒内慌忙扑了上去,在维林迈出第二步之前抓住了他,粗暴地拽了回来。 维林丧失平衡,在原地踉跄了几步,肩膀撞到了勒内的胸口。 列车伴随着轰鸣声进入了站台。勒内用力地抓着手中的手臂,手指都陷了进去。维林微微抬了抬右肩,似乎想挣扎,但很快放弃了,他没说疼,闭着嘴唇什么也没有说。 勒内攥着维林的手臂,拖垃圾一样把他拽上了车。车门附近很多虫,所有位置都被坐满了,勒内把他带到了列车中央,放开了他的手。 列车开始行驶,车里忽然剧烈摇晃了一下。维林的身体向右边猛的一歪,接着就连着后退三步,一下子摔到了地上。 周围的视线都刺向了摔在地上的雌虫身上。真笨,撞到别的虫怎么办……乘客们用仿佛可以听到心声的眼神俯视着他,都在看热闹。 勒内皱着眉,心情有些恶劣。 维林慢慢地站了起来。列车向右摇晃,维林的身体也向右倾斜,站在旁边穿制服的一位中年雌虫皱着眉头,和维林拉开了距离。 勒内再也看不下去,他走近维林,冷冰冰地抓住了他的左手,然后硬拉着让他去够扶手。维林的手指动着,确认了吊环,用力地抓住,然后小声地呼了口气。 “……刚才。”勒内突然在他耳边开口。 维林把脸向这边转来,但是视线却没有重合。 “你是想跳轨吧?” 维林否定道:“你误会了。我只是觉得头晕,晃了一下。”他的嘴角像被无形的丝线拉扯着,笑了一下。 看到他虚伪的笑脸,勒内越发感到火大。自己浪费那么多宝贵的时间陪他去医院,可是这家伙却想在众目睽睽之下自杀。勒内越想越觉得难受,甚至都不想再站在维林身边。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还有一更 第33章 这一天维林诊察结束之后,奎恩像平时一样把勒内单独叫到了咨询室里。从奎恩口里听说“他还是在隐瞒,跟之前没什么变化”后,勒内叹了口气,扶住了额头。 “今天维林老师发生什么事吗?” “你怎么会知道?” 奎恩用手挠了挠脸颊。 “他和平时看起来不一样啊。”他苦笑起来。 “我今天忘记给他整理了,如果没有我,他现在连最简单的事都做不来。” 奎恩看了看光脑画面。 “他住到你那里已经快四个星期了吧。” “嗯,我一直在想,我都已经做了这么多,但他还是一点都没有好转,我到底该怎么办呢。而且……今天我一个没注意,他就差点跳了列车。” 奎恩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有这种事?” “后来我问他,他随便找了个借口说只是头晕。但他绝对是想自杀。” “最近这段时间里,他有做过其他危险的行为吗?” “没有,但是……”勒内抓住了奎恩的手臂,眼底蕴藏着复杂的情绪: “奎恩,我真的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才好,我一个不管,他似乎就要死掉了。” “勒内。”奎恩叫了勒内的名字,“真正想寻死的虫,是没法阻止的。” 这句话直接刺到了勒内心里。 “真正想死的虫,就算你把他关在牢里,绑住双手双脚,他也一样会寻死。” 这残酷的言语,让勒内觉得脚下的地面似乎崩溃了。 “我看你还是不要再管维林老师了,既然他让你这么痛苦,那你不如把他交给赡养机构,这也是一个解决方法。你之前也说了,你们的关系并没有很亲密吧?没有必要把自己的余生都交代进去,还是让专业人士来负责照顾他比较好。” 放开维林的手,我可以这么做吗?再也不理他,也可以吗?都已经照顾他这么久,努力到这个地步……勒内不想再别的虫说什么了。 “……我会考虑的。” 奎恩抚摸似的,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从第二天开始,勒内就开始了让维林离开自己的行动。但是在维林面前,他还是不能泄露出一点动向。 在工作的空隙里,勒内用副脑和福利机构取得了联系。他本以为,既然出现了眼睛看不见的“病人”,那么应该能得到一些福利照顾吧,可是事实却并非如此简单。 就算眼睛看不见,可维林的眼科和脑外科方面没有任何问题,只是被怀疑是精神方面的障碍……但是连这一点也得不到证明。因为精神问题导致眼睛看不见,也不能直接归结到精神疾病上,一切都很麻烦。 福利机构的虫说让,他先和本地的医院商量,勒内就和星海区的综合医院取得了联系。综合医院的精神科医生说,来了之后做了检查也未必就能适应住院,还是需要在家人的帮助下生活。 可是维林并没有可以照顾他生活的家人。勒内把维林的情况告诉对方,对方又建议说,如果经济上没有问题,那么可以雇佣个虫来帮忙。 勒内之前也想过这个办法。的确,现在也只剩这条路可走了。只要雇个虫来照顾维林的话,他应该就可以继续生活下去。 维林住进家里第五个星期的夜里,勒内终于提出:“我有话对你说。” 吃完饭之后就一直坐在沙发上发呆的维林缓缓地回过头来。 勒内说明了福利机构和医生的建议,提出他可以回到他的家,雇个虫来照顾自己。 “你的眼睛上次十多天就恢复了,这次却已经过了快一个月还没好。我想这个状况还会持续很久,可是我也有自己的工作……” 他尽量选择了比较委婉的说法,窥探着维林的表情,可是维林的眼神还是那么朦胧,根本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什么。 “到那边照顾你的虫我来找。剩下的问题就是付给那个虫的薪水,我知道你很有钱,不会连这个都付不出来。虽然我还不知道要在哪里找……” 维林的嘴唇动了。 “我不会雇虫,也不会回那边去。” 勒内的脸颊一阵抽搐。 “你说你不想回去,什么意思?” 心脏涌起一阵不好的预感。 “你是想彻底抛弃我吧,而我就是要抓住你不放。是你把我捡回来的,你有义务负责我今后的虫生。” 维林的口气让勒内背后一凉。 “你说什么……” “如果你不想对我负责,说句滚出去就好了。” 勒内觉得嗓子有些干,咽了口口水。 “只要你说滚出去,我立刻离开这里。” 那原本显得木然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的感情。 “如果我真的让你出去,那你离开这里以后要去哪儿?” 维林笑了,在无声音地笑过之后,他耸了耸肩说:“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这天晚上,勒内辗转反侧,脑子里一直在想维林的事,直到很晚才睡着。第二天早上不到六点就醒了,比设定闹钟早了一个小时。 他整理了一下服装,拿着皮包离开家门是在六点三十分,但是在关门的那瞬间,他忽然迟疑了一下。就算把门从外面关上,维林想出去还是可以从里面把门打开。话虽如此,勒内每天离开前,还是会郑重地从外面反锁。 然而今天,他停止了这个习惯了的动作。没有锁门,他对自己说“反正锁不锁都是一样的。” 去研究院的路上,他却一直在意着自己没锁门的事。到了办公室也没能忘掉,导致会议途中漏听了院长重要的讲话,不得不向杨询问。 维林在家里一副总是在发呆的样子,但勒内知道维林其实很敏感。 发现家里没锁门,他可能会跑出去吧?勒内期待着这样的事发生。 自己的行为不是犯罪,只是忘记锁门了而已。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行动胜于语言。勒内就是想让维林离开他。他是出于好意才阻止维林自杀的,维林却恶心地把这看成是义务,强迫勒内一直照顾他。 同情一旦淡薄下来,厌恶的感情就累积了起来。勒内居然也产生了:“他想死,就让他死好了”这样的想法。可是,很快他又觉得自己这样太让人受不了了。 一阵反胃,恶心的感觉让他觉得午饭吃的东西都快吐出来了。 与其像这样被折磨,干脆现在立马回公寓把门锁上好了。可是他虽然有这个冲动,却被心底希望维林离开的期待阻止了。 勒内纠结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回公寓。工作很忙,他没有闲暇的时间回家。可是连他自己也怀疑,这到底是正当的理由,还是借口。 下班回家的时候,勒内的脚步不知为何变得很迅速。从楼下仰望自家的窗户,里面一片漆黑,没有灯光。 勒内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紧张什么,来到家门前,发现大门就和他离开时的那样,没有上锁。 他打开了玄关的灯,没看到维林的鞋子,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但是仔细看,才发现是被塞到鞋架最底下了。 勒内朝屋内走去,打开客厅的灯,他看到了沙发上的身影。维林像幽灵一样慢慢地向着这边转过头来。 他还在家里。是因为没有发现门开着,还是发现了却不想出去呢? 勒内猜不出答案。但是看到维林的时候,他心里突然觉得安心了下来。 他没有换鞋,用副脑搜索了离自己家最近的装修店,找到了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联系了店员,让他帮忙在门上安装了一个外面锁上后,从里面打不开的外锁。 维修店的虫问为什么要这种锁?勒内随便找借口说,外甥经常过来玩,是为了防止虫崽擅自外出遇到危险。对方并没有多追问。 …… 悬浮列车进了站台,门开了,等下车的虫都走完后,勒内拽了拽握在手里的绳子。他给维林做了一个三十厘米的绳圈,让维林握着,自己抓住另一端,移动的时候就可以牵着对方走了。 维林只要感觉到手中的绳圈被拉动了,就会跟着他走起来。 这是勒内在网上搜到的照顾盲人的办法。有了绳圈以后,除了上下楼梯以外,他都不用再和维林挽着手臂了。 今天他们要去十公里外的皮肤科医院。勒内拉着绳子,把维林带进了等候室。 他彻底无视那些投来好奇目光的虫,等了一个多小时,总算才叫到了维林的名字。因为来过多少回了,认识他们的护士把维林带进了诊察室。 勒内和以前一样,在等候室的长椅上等待着。为了陪维林来医院,他请了一下午的假。但是最近工作又处在繁忙的时期,他昨天不得不熬了夜。背靠着椅子,没多久他就睡熟了,最后是被护士给摇起来的。 “您还好吧?” 对方温和地询问他,勒内尴尬地坐直身体: “还好……” “您的脸色看起来很差啊,真的没事吗?如果不舒服的话,您要不去病房休息一会儿?” 勒内说自己没事,向护士道了谢。 看诊已经结束了,维林不知道何时坐到了他身旁。他的右手还是绑着绷带,想到自己依然要帮他洗澡,勒内有些沮丧。 付了钱回来,见维林还保持着那个姿势直勾勾地看着前面,勒内说: “回去了。” 叫了他之后,勒内把绳圈递到了维林左手边上。维林发现了,伸手抓住了绳圈。勒内为了确认拉了拉绳子,维林站起身来,慢慢走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可怜]谢谢大家,加更放在明天。 第34章 皮肤科在二楼,勒内带着维林走到电梯前面,看到电梯的指示灯停在十八楼,也许是病人太多,下降的速度也很缓慢。他不由得瞥了眼走廊尽头的楼梯。 如果只有他一个人,走楼梯要快得多,可是跟维林在一起,就很费时间了。而且下楼的时候,如果不拉着他的手,光靠绳子十分危险,还不如等电梯来得的快。 但勒内还是忍不住想象起自己和维林走下楼梯的场景。狭窄的楼梯上,并排走着两个身材高大的虫,然后有个陌生的虫从下面跑上来,不经意地撞到了维林。 维林的身体重心不稳,一脚踩空,联系他们俩的绳子无法承受维林的重量,啪的一声绷断,维林就这么摔到了一楼,浑身伤痕…… 叮——电梯的门开了。 勒内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走了进去。可能走得太快了点,绳子另一端的维林趔趄了一下。 勒内看看手表,等候和治疗加起来花了两个半小时,现在已经过了十点。他的身体充满疲惫,只想想早点回家去。稍微加快了脚下的步伐,维林没有抱怨什么,却仍然慢吞吞的。 上一班列车刚刚离去,站台上的虫很少,轨道附近的白线边没几个虫在排队。 勒内和维林并肩站在一起,目光随意地望向站台对面的电子广告屏。 明天早上十点要召开本月的例会,想到这里,勒内突然记起来他还没有把会议的资料提前看一遍。汇总资料的工作是杨负责的,但是勒内可没法相信他。明天早上还是早点去检查一遍比较保险。 对了,回去的时候还要去餐厅把维林明天的午饭一起买了。晚餐他们通常是一起吃的,所以不会忘记,但是中午的那顿勒内有时会忘记准备,导致维林因此而饿肚子,这是勒内的不对…… 思考的时候,勒内无意识地玩弄着手里的绳子,绳子忽然从他的指尖滑脱,垂在维林的手下。 远远传来悬浮列车驶近的声音。勒内知道他必须抓住那条绳子,可是他却没有伸出手去。 维林也发现绳子的另一端松开了,却只是微微动了动手指。 放开绳子是个偶然,但是如果维林现在跳下站台,自己还会去拉他吗? 勒内想起他之前说要缠着自己不放。然而只要维林现在跳轨,他装出完全没注意到的样子,就能摆脱他了。从外界的角度看,这并非他蓄意而为的谋杀,不会遭到任何虫的责怪。如此一来,这种麻烦的生活也就结束了。 ……但这只是妄想,为了逃避现实的妄想。 悬浮列车的轰鸣声越来越大,随着接近的灯光也逐渐刺眼。 维林的脚步带着明确的目的跨过了地上的白线,慢慢地向前走去。 勒内心里一紧。因为维林的举动就和他妄想中的一样。 在维林走出第二步之前,勒内抓住了他的手臂,粗暴地把他拖回了白线内侧。他没有问他为什么要往前走。 手臂有些颤抖,嗓子干像是要裂开……勒内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来。勒内没有问,维林却自顾自解释着: “我以为已经可以上车了,还不行吗?” ……可他肯定在撒谎。 勒内心情灰暗地牵着他上了列车。 从下车的车站到公寓步行需要十分钟,勒内却觉得这段路前所未有地长。他就好像带狗散步似的,在前面拉着绳子,维林偶尔会慢一步,绳子逐渐被拉紧。 身后传来车辆的引擎轰鸣声,回头一看,一辆几乎占满整条道路的大卡车开了过来。勒内向右一闪,猛地拉紧了绳子。 感觉到绳子的拉力,维林也靠到勒内旁边站住了脚。卡车轰隆隆地擦着他们的边开过去。带起的风让维林的头发飘动起来。 如果我在这里放手的话……勒内认真考虑了起来。 这条路他们已经走过几次了,但维林大概还是不记得路。只要放了手,维林多半会离开这里,再也回不来了,接着也许他会在自己不知道的某个地方,孤独地死掉。 维林没有随身物品,星卡也在勒内手里。和他来辞行的那天晚上一样。 勒内就这么想象着,他放手后维林冲到车道中间,或者从悬崖边跳下去的样子,不知不觉就回到了家。 妄想一下没什么问题,但要是真变成了现实,会很麻烦。 他叹了口气,为了早点上床睡觉,进屋后就把维林带到了浴室。 对接下来的程序早已熟悉的维林迅速地脱掉了衣服,勒内也脱成了全裸,给维林的右手套上了保鲜膜,再用胶布固定住,带他进了浴室,让他坐在椅子上。 然后把热水调到合适的温度,浇湿了维林的全身,无言地揉搓起那头银色的头发。 手指从维林柔软的发丝里滑过,眼泪不由自主地从眼眶里溢了出来。勒内没有去擦,维林一定不会知道掉在他头上的水滴不是淋浴而是眼泪吧? 对这种生活的厌恶像滚雪球一样地越来越大。勒内虽然仍在照顾维林,却不想再看到他的脸了。他讨厌如今的状况,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解决方法,毫无意义的同居持续了一个半月。十月就这么过去了 这天,勒内去上班的时候,研究小组里的杰诺靠近了他的办公桌,一脸八卦地说:“主任,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 “杨好像要结婚了。” “结婚?是跟在跨星元上认识的那只雄虫吗?” “对。” 杨是个有事不会瞒着别的虫的家伙,平时还很话痨,动不动就拉着同事讲他和乔希阁下的事,整个办公室里没有虫不知道这件事。 “他最近应该很高兴吧。” 勒内觉得这是一件好事,但是也没什么新鲜的惊讶感。临近中午的时候,勒内把申请表送到席特列的办公桌上,席特列随口问了句:“听说杨要结婚了?” “是,他还没跟你说吗?”勒内很了解杨,他是那种一有好事就瞒不住的性格。 “他说他有事想跟我报告,但我当时没时间,他想说的应该就是这件事吧。对了,他的结婚对象是谁?” “好像是叫乔希。” “……是我不认识的虫啊。” 席特列打开了抽屉,在那个乱七八糟的一点也看不出是管理层的抽屉里,他豪放地哗啦啦翻找着。里面的东西混在一起,看不出哪些是重要的文件。 “怎么找不到了?” 席特列放弃似地把抽屉推了回去,一张两折卡片掉在了地上,勒内扫了一眼,发现卡片上写着弗兰克·波斯的名字,那个姓氏让他有些在意,他把卡片捡起来,问:“这是什么?” 席特列看了眼,说:“是维林养父葬礼的邀请函。” 席特列的话,让勒内心里猛地一跳。 “维林的养父去世时才四十三岁,还很年轻呢。” 虫族的平均寿命在一百五十岁左右,四十三岁的确可以称得上壮年。 “是生病去世的吗?” “是啊,据说弗兰克在怀上第二个虫崽的时候,不小心流产了。好像因为这件事,他才一直把维林看成他的第二个孩子。流产后弗兰克的身体就一直不太好,三十岁的时候查出有心脏病,维塔死后没多久,大概过了一个月吧,他就因为心脏病发作去世了。” 勒内到离开院长办公室,往会议室走去,召开了例会,结束时是晚上七点。 想要加班的虫都回到了实验室,但勒内收拾了一下,就和大家了道别,朝着停泊港的方向走去。 大雪像鹅毛一样从天上飘落,纷纷扬扬,带着寒气。脚踩在地面上,积雪深陷下去,发出像是电流一样的滋滋声。也许身后的脚印用不了多久就会被新雪覆盖。 忽然有虫从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勒内回过头,见一个皮肤黝黑的青年对自己笑着,露出白色的犬牙。 “奎恩!”勒内有些惊讶。 “你才下班吗?” “嗯,我刚开完会,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我今天休假,一直想来泡泡温泉。” 勒内听说雪山上新开了一家温泉浴场,似乎很出名。就像沙漠上的绿洲一样,在如此寒冷的雪山上建造的温泉,由于“违背常理”而吸引来了不少旅客。 “温泉离阿尔法研究院很近,我想你不是在这边工作吗?就想来看看,没想的真的碰到你了。对了,你吃过晚饭了吗?” 勒内的脑海里闪过维林的身影,他迟了一拍才回答:“还没。难得你过来,我们一起去吃饭吧。” “但维林老师不是还住在你家吗,如果你不在” “他没事的,我偶尔也会加班到十点才回家,他肚子饿了就会随便吃点面包什么的。” 勒内说着,拍了拍他的背。 勒内对这一带非常熟悉,他带奎恩去他最喜欢的一家餐厅,这里的菜味道很好,服务也非常热情。 奎恩用刀叉切着盘子里的牛排:“维林最近在家里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变化?” “还是老样子,我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你之前不是说,想雇别的虫照顾他吗?” “他不愿意,这事谈不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还有一更 第35章 “是吗……”奎恩说着,叹了口气。 勒内将手握成拳,重重敲了一下桌面。 “可恶,干脆把他交给警察好了,让他们把他送回家去。” 奎恩的表情变得很吃惊,勒内敷衍着说:“我开玩笑的。” “说起来,你之前说过,怀疑维塔虐待维林,对吧?”奎恩突然提起这件事。 “没错,但只是我的猜测。”勒内一口气喝了啤酒。 “其实,就在昨晚,林克告诉了我一些事。虽然对患者的隐私保密是医生的职责,可林克说,他还是觉得应该把那件事告诉我,说出真相,或许对维林的治疗有帮助。” “什么事?” “你猜的没错,维塔一直在虐待维林。维塔有抑郁症,林克去帮维塔家里帮他治疗的时候,经常看到维林身上布满伤痕。手臂上,脖子上,虽然被衣服遮挡了大部分,还是能看出遭到殴打和鞭笞的痕迹。” 勒内忽然沉默了下来,奎恩继续道:“林克说,维塔是个情绪很不稳定的虫。在接受治疗的时候也经常发火,摔东西,碍于林克是医生才没有对他大打出手。” “维塔身上总是带着武器,像是刀或者鞭子之类的,虽然没有亲眼看见,但是那大概就是维林身上伤痕的来源。” 听到他这么说,勒内心里猛地揪紧了。勒内这具身体的原主也有抑郁症,他知道这个世界的雄虫患上抑郁症的概率很高,却没想到连维塔那样拥有财富和地位的雄虫也会抑郁。 维塔的精神不正常,而他发泄的方式就拿维林出气。 林克说,有次他去看诊时,正值维塔正在和一群雄虫在家里聚会。 当着他这个外虫的面,维塔也肆无忌惮地指着维林对朋友们,用下流的语气说:“你们不是都很想上他吗?等以后他跟我结了婚,你们可以轮流来我家上他” 林克记得,当时维林的脸色很难看。他虽然沉默着,身上却泄露出冰冷的杀意。握紧的掌心里,指甲尖锐地刺进皮肤,鲜血像蛇一样顺着掌心蜿蜒,滴落在地上。变成竖线的眼睛如同野兽般,让林克都有些害怕。 让别的虫轮流上自己的伴侣?勒内顿时觉得全身上下都是一寒: “太恶心了。” “我也觉得恶心,但这种情况在雄虫当中其实很常见。尤其是那些出生在贵族或者财阀家里的雄虫,他们通常会娶十几二十个雌虫,然后把雌虫当成低贱的物品对待。” 奎恩带着有些无奈的表情,把视线垂了下去,喝了一口果酒。 尽管常见,勒内却还是无法接受。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因为是雄虫,就可以为所欲为吗? 如果维林真的和那样一个虫结了婚,婚后的生活想必也很痛苦。 还有一点他想不明白,为什么维塔要刻意针对维林?他们俩之间,曾结下过什么梁子吗? 维林想自杀,难道就是因为这件事? 不,这个理由似乎还是说不通。就算曾经遭到过虐待,现在施虐者已经死了,按理说,维林应该感到高兴才对。 这和他展现出的行动是矛盾的。 “上一次跟维林聊天的时候,我问过他维塔的死因。他说维塔是去海边旅游时,不小心溺水而亡的。可是”奎恩顿了顿,用严肃的表情低声说:“有没有一种可能,维塔是被维林杀死的?因为我总觉得,维林在谈论维塔的死时,太过冷酷了。” 勒内伸手去拿第二杯啤酒的动作一顿。维林杀了维塔?像维林那样温和的虫,会是罪犯吗?维林看起来温柔,骨子里却很倔强。但勒内还是下意识想否定,压低了眉毛道: “这么揣测不太好吧?” 受到勒内责备的奎恩似乎吃了一惊,他眨着眼睛说: “的确,这只是我的猜测,可是不会游泳的虫在海边应该会格外小心才对,溺水这种死法,实在有些奇怪……” 勒内从没见过维塔,也不知道那家伙会不会游泳。如果维塔有抑郁症,说不定他是故意到海边自杀的呢? 勒内这么反驳后,奎恩沉默下来,用纸巾擦了擦嘴,片刻后才说:“我只是做一个假设而已……未婚夫是那种渣虫,维林老师实在太可怜了。就算他真的杀了维塔,我也不会觉得他做错了。换做是我,如果对方一直在虐待我,我也想杀了他。” 的确,比起觉得维林可怕,勒内更觉得他有些可怜。因为谈话的内容,他已经失去了食欲,把手里的叉子放在餐桌上。 “可是就是我想那么做,最终我也不会真的动手。因为那毕竟是雄虫”奎恩道:“杀害雄虫是雌虫绝对不能犯下的罪行。” 以人类的思维来看,虫族的文化真的很奇怪。可是所谓正常又是什么呢?那些东西本身就是由社会决定的,所属的社会变了,正常的标准也会改变。 这么想,就觉得世界上或许根本不存在绝对正常的东西。 “如果我的假设是真的,维林杀了维塔,那么他就触犯了帝国最严重的法条。” 奎恩的话中断了,勒内不由得催促说:“那又怎样?” “他会被抓起来,活活烧死,挫骨扬灰。” 勒内感觉到自己的脸黑了下来。 “这不公平吧?” 话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过于激动了。杀人偿命,一命换一命,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公平的地方。 不对,像这样理解也不对。 “如果这个假设是真的,我好像就明白为什么维林老师不想告诉我们真相了。” “……什么意思?” “对他来说,他杀了维塔的事就是他不想让任何虫知道,想要带进坟墓里的秘密。” “可是,我还是不明白,这跟他想自杀有什么关系?” 勒内不由自主地反驳道。 奎恩苦笑起来。 “因为纸包不住火,总有一天维塔的死因会被发现。比起被烧死,维林或许想选择一种轻松点的死法。” 在无法释怀的情况下,勒内和奎恩道别了。 被精神异常的雄虫虐待,归根结底,错的并不是维林。勒内以前在孤儿院也遭到过排挤,但是谁也不会用皮鞭抽他,或者用刀子在他身上留下划痕。他永远也无法对维林所遭遇的一切感同身受,可是他理解那种悲伤的心情。 像平时一样,他在路上的餐厅里买了维林的晚饭和明天的午饭。离开店门时,外面的雪比之前更大了。 回到飞行器的时候,他的脸上都湿漉漉的了。回到公寓后,他先用指纹解开了外面的锁,再用普通的钥匙开了门。 房间里一片漆黑,开灯就看到维林就像植物一样坐在沙发上。勒内进了房间,把餐盒放在了沙发对面的桌子上。 “我已经吃过了,你快吃吧。” 勒内回到寝室,脱下制服换上了家居服,回到客房里,维林正优雅地吃着晚饭。 只是头发蓬松而凌乱,脸上有胡茬,衬衫和裤子都皱巴巴的。那个给人印象干净又能干的长辈的影子已经半点不剩了。屋子里的,只有一个让人劳心费神,只会给人添麻烦的脏兮兮的生物。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想要得到解放,从照顾维林的重压之中解放出来,为此,必须让维林恢复视力。等他的双眼能看到了,他就会跑到别处去了吧。就算他真的杀了虫,勒内也不在乎,勒内没有必要去考虑他的未来。 导致视力丧失的源头,就在维林的精神深处。维林不想让任何虫知道的,就是他和维塔的关系吗,那就是维林的心结吗? 只要解开这个谜团,不管是好是坏,应该可以把现在这陷进死胡同里的状态向前推动一点吧。 隔着茶几,勒内面对着维林直直地坐了下来。对方的脸在他眼里看得很清楚,任何表情的变化都无法逃过勒内的眼睛。 “我有事情想要问你。” 维林停下了进食的手,把脸转向这里,视线仍然没有重合。 “是不是你杀了维塔?” “不是。” 维林完全不在意似的回答,又开始吃起了东西。 勒内本以为他至少会有点情绪波动,可是他的表情却毫无变化。 然而,这种回答和冷静的态度反而不正常。勒内知道他是那种可以面不改色地撒谎的虫,加重了语气道: “请你说实话。” “我说的是实话。” 维林一副别再问无聊问题的表情,看都不看这边一眼。 勒内觉得无处下手,但是他仍然不想放弃。 “你为什么要撒谎?” “我没撒谎。” 对话毫无进展。 勒内忍耐着焦躁的情绪,很想抓住他的胸口,对他吼“你给我说实话!” 可是就算真这么做了,维林应该也什么都不会说。 事实的真相仍然笼罩在迷雾里,勒内有些害怕,或许这辈子都不可能从他嘴巴里听到什么真相 谎言……谎言……全是谎言。 “维塔以前让林克帮他看过病。” “你之前说过。” “那时候,维塔对林克说过,说你想杀了他。” 这并不是事实。可是既然维林用谎言来防守,那么勒内也可以用谎言来进攻,正所谓以毒攻毒。 “那只是他的错觉。” 维林的嘴巴缓缓地张合着。 “维塔有心理方面的疾病,经常把错觉当成真的,林克医生一定是把他的臆想当成真话了。” 他脸上的表情毫无变化,流利地回答道。 “但林克听到你的哥哥说,他后悔了。” “后悔?” 维林的声色终于发生了变化。 “他说对于虐待你的事,感到后悔了。” 维林垂下了头,他的肩膀以微小的幅度摇晃起来。勒内还以为他哭了,然而完全相反,维林是在笑。 “你是怎么编出这些话的?” “不是编出来的!” 在维林的笑声里,勒内拼命试图反驳。可是他已经落入了下风。维林在哈哈大笑了一阵之后,说着“好了”端正了坐姿。 “你到底想对我说什么?” 一直以来从未主动说什么的雌虫,第一次向勒内发出了询问。 “你想知道什么?” “维塔的死是意外,还是你杀的……” 说出口的问题,连他都觉得维林不可能回答。 “知道了真相,你又能怎么样?” 勒内嘟囔着说:“ 也许你的眼睛就会好了。” “确认了维塔是不是我杀的,我的眼睛就会好吗?不管怎么听,这两者之间都没有必然的关联吧?” 维林说的没错,勒内心里也觉得自己是在无理取闹。但他还是强硬道: “你的眼睛出问题的原因可能就在那里,只要你把真相都说出来,说不定就能发生什么改变。说实话,我希望你能有点自知之明。” 勒内大大地摊开双手。 “我不可能一辈子都照顾你吧!” “又不是我让你这么做的。”维林的嘴唇缓缓地动作着。 “我从来没有让你照顾我。” 勒内的脑子里猛地一炸。因为他烫伤了手,一次又一次地去医院,连头发都帮他洗,给他买吃的……自己为了他浪费了大量的时间和人生,而他却说出这样的话来。 “靠!” 勒内狠狠踹了维林坐的沙发一脚。 “我没有请求你为我做任何事。不管是带我去医院,还是给我买吃的,我一句也没说过……是你自己要这么做的。” “既然你知道我到底做了多少事……你他妈的就连一句感谢的话都没有吗!” “如果你受不了,你为什么不说那句话。”维林的嘴角翘了起来。 “你并没有说让我滚出去啊。” “怎么可能说啊!” 谁都知道让他出去就是个死吧。 “你不是也想杀了我吗?” 勒内后背一凉。 像宠物一样需要别人给他喂食,给他收拾外表。什么都做不到,只是个麻烦的存在。勒内的确好几次希望他去死。 “……我也不是没想过,这样的生活到底什么时候算个头呢,可是想了之后又如何?” 窗外风雪的声音似乎越发地强烈了。 “你已经忍耐到极限,想把我赶出去了吧?可是如果把我赶出去,我死掉了,你又会后悔的吧。这跟你怎么想我没有关系,你是个善良的虫,所以你才一直照顾着我。就好像把金鱼养在鱼缸里一样。可是和金鱼比起来,我又实在太麻烦了。” 勒内心里的犹豫,他完全都明白。 “够了,别说了!”勒内自暴自弃似地叫了起来。 “既然你也知道,那就告诉我。维塔是不是你杀的?” “是,是我把他推到海里的。” “果然是这样!” “撒谎的,我没有杀他。” 短短一秒钟,他又推翻了刚才的话。 “不要对我撒谎,跟我说实话!” 维林那双本该看不见的眼睛,直直地望向勒内。 “可是就算说出来,也什么都不会改变,而且也许会让你更麻烦。如果我一时兴起说了真话,你可能就没法放开我了。但只要什么都不说,我就会按照你的理想,变成一具身份不明的尸体,在某个角落腐烂掉。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可以永远地忘记我了。” “别说废话!跟你说话真麻烦。到底是不是你杀的,回答我的问题就行了!” “说了也没有意义。” “有没有意义是我决定的!” 勒内把手放到了左胸上。 维林还是没有回答,而是问:“你为什么想要知道这个?” “别管了,给我说!” 维林陷入了沉默,片刻后才开口: “那,我就和你说实话吧。” 一时间,勒内还觉得维林总算是屈服了。 “相应的,我要提一个条件。你答应了我才会说。” 一说到条件,遥远的灰色记忆立刻就苏醒了。 “……你不会又想要挟我跟你上床吧?!” 维林笑了。 “我会把你想知道的都告诉你。……作为交换,等我说完了,我希望你对我说滚出去。” 第36章 勒内倒吸了口气。 “我的条件就是这个。” 但这就等于是让维林去死。维林是个擅长撒谎的家伙,可是勒内知道他这句话并不是假的。如果自己让他出去,他肯定会死。勒内不想说出那句话,他一点都不想说。他不想成为那个间接害死维林的刽子手。 就在他闷头苦恼的时候,脑子里突然灵光一现。 就算让他离开家里,自己跟在他身后再把他带回来,不就行了吗?他可没规定不能这样。打定主意后,勒内用干涸的喉咙说出了这句话: “……我接受。” 维林抬起右腿,叠在左腿上。他坐在沙发上,手肘撑着大腿,下巴搭在掌心上,有点无聊的问:“从哪里说起呢。” “是你杀了维塔吗?” “是。” 果然是这样,但同时勒内也发现,他问不出的更进一步的问题来了。维林害死了为他,所以那又怎么样呢?而且维林在谈起这件事时,脸上没有一丁点后悔或快意的情绪迹象。 “为什么要这么做?”勒内心里明白是因为维塔虐待他,但还是想从他口中听到真正的答案。 “因为……” …… 维林十一岁的时候,雌父在战场上牺牲了。舅舅弗兰克收到军部发来的阵亡通知书后,决定把他接到家里当做自己的虫崽来抚养。 弗兰克是波斯家族的直系后代,住在主城的中心城,那里的地价和星海区不同,堪称寸土寸金。弗兰克家的住宅更是豪华,是一栋白色的带有花园和泳池的别墅。 维林被家仆们带到那里的时候,正值寒冬,凛冽的风雪中,弗兰克和维塔一高一矮两虫站在栏杆门前,一样的棕发棕眸,静静等候着新成员的到来。 弗兰克脸上带着充满亲和力的微笑,手里还拿着一个礼品袋。 维林下车后,他立马朝自己侄子走来,解下脖子上的红围巾,一圈一圈绕在维林的脖颈上。 “你就是维林吧,我是弗兰克舅舅,你怎么穿得这么少,很冷吧?来,把我的外套穿上,暖和点了吧?以后我们就是一家虫了,小维林,请多多关照。” 弗兰克让维塔也来跟维林打招呼,但是维塔一直脸色阴沉,就好像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似的,听到弗兰克的话的那瞬间,他就脸色难看地吐了。 空气里泛起一阵难闻的恶臭。弗兰克给虫的第一印象是亲切,维塔和他却完全对立,满脸写着冷漠和脾气恶劣。 大部分雄虫的身体都很脆弱,于是弗兰克叫了医生来给维塔看病。虽然只是呕吐,维塔却因此引发了更严重的胃痛,严重到丧失行动能力,只能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 医生说:“他会呕吐,是因为着凉了。”弗兰克于是关了卧室里的窗户,调高了室内的温度。接着去厨房,打算给维塔接点热水喝。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站在书桌旁的维林有些尴尬,不知该如何应对。他没有兄弟,一直以来都只是跟和雌父俩虫一起生活。但是在这种时候,他想,应该对病虫说一些安慰的话吧?于是慢慢靠近了床边。 察觉到他的动作,维塔不怀好意地抬起眸子,神色厌恶地注视着他。他张开嘴唇,似乎在说什么。 尽管是无声的,但维林从他的口型分辨出了他的话。 维塔说:“给我去死。”接着,那张病容的脸上露出一个天真又邪性的笑容,眼睛里却没有一丝笑意。 维林本以为,雌父的死是他所遭遇的最大的不幸,然而进入这个家后,他真正的不幸才正式开始。 维塔是个自私又恶毒的雄虫,他无法接受一个偏远郊区来的陌生雌虫出现在自己家里,分享他的雌父,享受和他一样的待遇。 在弗兰克面前,维塔总是装出一副很乖的样子。 舅舅一直给予他们俩同样的爱。给维塔买的东西,维林也必定会有一份。反之亦然。 但这种同等,却让维塔对维林的积怨越来越深。他想了很多办法来欺负维林,希望把维林赶出家里,并且随着年岁增长,使用的手段越来越卑鄙。 弗兰克对维林受欺负的事,丝毫不知情。因为维林从没有向任何虫告过状,他知道不会有任何虫相信的。而且告状以后,自己在这个家或许就真的待不下去了。 来到弗兰克家一个月后,十二月十日那天晚上,在维林的生日宴会结束后,维塔带着一位堂兄像是走进自己的所属地那样走进了维林的房间。 他什么都没说,拿起桌上弗兰克送给维林的礼物,用力砸在了地上,发出砰的一声。接着他一脚踩在变了形的蓝色礼盒上,用皮鞋底部碾压着。 “听说这是雌父花了七千万星币买给你的礼物,你明明就是个外来的寄生虫。” “你在干什么?住手!”维林大喊着,想推开他抢回自己的礼物。然而一直站在旁边的那位比他年长四岁的堂兄却从后面抱住了他的腰,让他无法动弹。 “放开我!”他的喊声并没有发出来,因为堂兄用手捂住了他的嘴。 维林像砧板上的鱼那样,竭力挣扎着。 维塔露出猫玩弄老鼠时的表情,挑了挑眉:“呦,寄生虫,你想揍我吗?你敢揍我吗?” 维塔走到窗边,把桌上的相框里那张维林和弗兰克一起拍的照片取出来,接着从兜里掏出剪刀,咔嚓咔嚓将照片剪成了两半。 维林终于挣脱了身后的虫,猛地朝维塔扑去,将他推倒在地。维林坐在维塔身上,挥拳想要揍他。 维塔却肆无忌惮地笑着,看着他:“你去死吧。”接着挥舞着手里的剪刀,朝维林的身上刺去。 维林的心跳陡然增快,对危机的本能反应让他松开了拳头,想夺走维塔手里的剪刀。 结果争夺的过程中,一不小心,剪刀刺进了维塔的胸膛。不,准确来说,是维塔故意往刀刃上撞的。 维林手里握着剪刀,维塔握着他的手,故意把剪刀刺进了自己的胸口。错愕之中,只见身下的雄虫胸口开出了一朵红色的花,红色逐渐扩散,温热的液体浸湿了白色的衣领。 “不,不是我是你你用你的手”维林一瞬间陷入了惊恐,连话都开始说不利索了:“……我没有错。” 维塔一脸扭曲地笑着,因为失血而发白的面孔看起来十分病态。那笑容让维林感到身上好像有无数毛毛虫在爬,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摇着头:“是你故意的我、我只是” 维塔的计划得逞了,他突然大喊:“雌父!救命!救命啊!” 接着,他靠近维林的耳边低声道:“贱虫,要不要试验一下,看看雌父究竟会不会相信你?” “什么?”维林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身后就传来哒哒的脚步声。听到维塔的呼救,弗兰克推门走了进来。 维林的心一瞬间沉到了谷底。他睁大了眼睛,蓝色的瞳孔因为紧张变成了竖线。维塔也在一瞬间变了脸,泪眼婆娑地放声哭泣起来。 弗兰克进门后,看到的景象就是维塔倒在地上,胸前满是鲜血,而维林手里拿着剪刀,刀尖扎在维塔的胸口上。 弗兰克大喊道:“维塔!” 也许是太过着急,他甚至忘了控制力道,一把将维林从维塔身上拽开,巨力的作用下,维林一下子跌坐在了地上,手里的剪刀也滑到了墙边。 弗兰克皱眉看着他,一向温和的他此刻也难掩怒气:“维林,你在干什么?” 维塔抱住弗兰克,楚楚可怜的样子:“呜呜呜呜,雌父,好痛,我好痛。” 弗兰克立马用副脑呼叫了救护车,由于弗兰克的身份,救护车一分钟就到了。他抱着维塔离开了房间,在出门前,维塔回头看了维林一眼。露出了一个阴谋得逞的眼神,那眼神仿佛在说: “看吧,这个家里没人相信你。我们是绝对可能平等的。我们不可能成为一家虫。这里没有虫站在你那一边。” 维林身体僵硬地坐在地上,双腿好像失去了知觉,只剩下麻木,试了几次,却怎么也站不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再次响起匆忙的脚步声。 弗兰克再次回到了房间里,他在维林身边蹲下,严肃地询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维林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舅舅。 “我真的不是故意刺他的,请相信我。” 舅舅:“原来是这样。维林,你也知道,维塔的身体从小就不好。即使只是外伤,他也要很久才能恢复。可能就是因为身体不好,所以嫉妒健康的你吧。维林,你可以原谅哥哥吗? 维林心中一寒。原谅? 舅舅期待地看着他:“你还是会和维塔好好相处的,对吧?” 如果我回答不是。会怎么样?我会被赶出这个家吗? 舅舅:“不然我会非常伤心的。请原谅他吧,毕竟我们是一家虫。” 一家虫,突然觉得这个词很可笑。 维林终于意识到,自己在这个家里,是多么无足轻重的存在。 但他还是点头说:“好。” 第37章 后来,弗兰克带着维林一起去医院探病,维塔的伤口已经经过消毒和缝合处理,穿着一身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躺在床上。 专属病房只有这一个床位,雌虫的嗅觉十分灵敏,维林能闻到空气里淡淡的血腥味还有刺鼻的消毒水气味。 维林讨厌维塔,可他毕竟寄虫篱下,更何况当着弗兰克的面,他不能像维塔一样直白地显露出厌恶情绪。 从进入病房开始,维林就一直绷着脸,想到维塔为了挑拨他和弗兰克之间的关系,不惜伤害自己,他就一阵恶心,嘴角像是冻住一样笑不出来。 弗兰克走到床边,目光在病虫的胸口上扫过,那里缠着止血的绷带,在衣衫下隐隐能看到一点:“维塔,你感觉好点了吗?” “医生给我吃了止痛药,已经好多了,但不小心碰到伤口的时候,还是会很痛。”他一开口,整个虫都透着憔悴和虚弱,说话的声音有气无力。 弗兰克看了一眼身旁呆立着的雌虫,接着将目光转向自己的虫崽:“关于昨晚的事,维林说,他想跟你和好。” 维林没有揭穿他的谎言,只是脸上也没有想要和好的意思。 维塔沉默了几秒,才道:“雌父,我想跟弟弟单独谈谈,你可以出去一下吗?” 或许是害怕两个虫崽再发生冲突,弗兰克担忧地看了他们俩一眼,嘱咐了一句:“你们俩好好谈谈吧,不要再打起来了。” 便转身离开了。脚步声逐渐远去,接着响起清脆的关门声。 病房里,只剩下维林和维塔。 “过来,你不是想和我和好吗?”弗兰克离开后,维塔脸上虚弱的表情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上位者的姿态:“你现在很清楚,这个家里没有你的位置了吧。知道了就赶紧滚,从这里消失。” 维林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并没有移动一步。 维塔不耐烦地皱起眉:“我叫你从我眼前消失,你没听到吗?” “我为什么要走?”维林不甘示弱地俯视着维塔,眼神像冰做成的刀刃般锐利:“我不会走的,在被赶出去之前,我会死命赖在这个家里。舅舅让我和你好好相处,所以不管你做了什么,我都会假装跟你是关系很好的兄弟。你的身体不好吧?所以你才会嫉妒我,你一定会比我先死的,等你死了,你的位置就会变成我的。” 维林已经打消了把维塔当做兄弟的念头,冷酷地说着:“我会非常和睦地和你好好相处,一直等到那一天的到来。” 他的挑衅激怒了维塔,维塔最恨别的虫提起他身体虚弱的事。尽管出身高贵,雌父和雄父都是A级,他却只是一只D级雄虫。他原本的外貌,也不是现在的样子,而是丑陋、低级得多的虫子形态。 是弗兰克花了重金帮他整容的。然而,外貌可以改变,他身体里的劣质基因却无法剔除。他是千万个偶然当中的一个,由完美的父辈结合产生的不完美的后代。 他的细胞活性比正常虫族低一大截,身体素质极差,衰弱到稍微走动几步就会喘气。 医生们都说,他活不过十八岁。 但因为他是弗兰克宝贵的独生子,雌父在他身上使用了最好的药物,还聘请医生为他研究了好几种新型药剂,增加他的细胞活性。 从三岁开始,维塔就在接受体能训练,却时常跟不上。服用的药物,即使副作用很小,偶尔也会给他带来极大的痛苦。 有的药会让他发烧,有的药会让他全身剧痛、肌肉痉挛,有的药会让他产生可怕的幻觉…… 但这一切都是为了让他活得更长。活着是痛苦的。 所以,他必须做点什么来发泄自己的痛苦。 维塔露出像是要把他生吞的表情说: “你还不知道那件事吗?” 维林沉默着,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雌父打算让你嫁给我,做我的雌君。”维塔嘴里吐出这句话,空气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他看着维林,静静欣赏着后者脸上的诧异和厌恶,觉得自己扳回一局。 “既然你不走,那我就满足雌父的期待吧,我会娶你的,从今以后,我们和平相处吧,反正你以后也只能张开双腿给我操。” 他邪笑着,所谓的和平相处不过是反话。 维林努力忍耐着才没有虫化露出爪子,他心里的愤怒汹涌着,想把维塔的笑脸撕烂。 他绝对不会被这种垃圾压在身下。谋杀的念头就是从这时诞生的。 但是帝国法律规定,雌虫禁止伤害雄虫。原本刺伤这事,如果被雄虫保护协会发现,维林是会被关进监狱的。但弗兰克为了保护维林把消息封锁了。 维塔也没有向协会告状,因为他想出了比进监狱更能解气的复仇方法,那便是虐待。 其实,从一开始弗兰克收养维林的目的就不单纯。从军部发来的通知书上,他知道了自己的表兄有一个虫崽,是雌虫,而且体检报告显示似乎是S级的雌虫。 作为父亲,弗兰克也有自己的私心。维塔的身体情况很差,医生说他几乎没有生育能力,即使背靠有权有势的波斯家族,也未必能匹配到高级的雌虫。 他收留维林,就是为了让他成为维塔的雌君。 弗兰克并非对维塔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只是一直在装作不知道而已。 维林十二岁的时候,就明白了自己只是一个工具,尽管如此,他还是想抓住这份虚假的温暖。 因为弗兰克依旧给了他很多的关心和爱。他给维林食物和住所,让维林去学校上学,寒暑假时带他去旅游,生日时送给他礼物,在他生病时无微不至地照顾他。 维林一直忍耐着,直到十七岁的某一天,维塔当着一群狐朋狗友的面说:“你们可以轮流来我家上他。” 这样的羞辱让维林再也无法再忍受。所以他在一次海边旅游时谋杀了维塔,又把这场谋杀伪装成溺亡事故。 由于精心计划了很久,他并未留下任何自己作案的痕迹。大家也都以为维塔是不小心溺水身亡的。 …… 听到这里,勒内道:“既然维塔已经死了,那你就忘了他,自己好好活下去不就行了吗?” 维林笑了。 “不行啊,因为我还杀了另一个虫。我本来以为,只要维塔死了,我就可以真正自由了。可是维塔的葬礼不久后,弗兰克舅舅就因为伤心过度,诱发心脏病死在了家里。” 维林用手背蹭着脸颊。 “我一直在想,是我害死了弗兰克舅舅,他就像我的父亲,一直那么爱着我,我。我应该做点什么来赎罪吧。想来想去,可能只有我死了,才能弥补我犯下的罪行。” “你这种想法,太不正常了吧?” “也许吧。我一直在想,正常到底是什么?我一直觉得自己是正常的,可是十二岁就开始遭到虐待,我以为自己是不幸的,可是在学校听说了有不少雌虫也和我一样。这样也许我的不幸也是是普通的。我也想过一个虫活下去,可是不管过了多久,我还是会感到愧疚。因为我知道弗兰克舅舅是无辜的,这个世界上无私的虫本来就少,就算他是为了自己的目的才对我好,对我来说也没关系,因为他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虫,是养育了我十几年的雌父,我害死了他,那么我就把我的生命献给他作为赔罪吧。” 是勒内让他说的,可是听到这些话后,勒内突然后悔起来。的确像维林之前说的那样,这些事情自己还是不知道的好,就算知道了真相也没有意义……知道了又能怎么样?那已经是无法改变的过去了。 “我已经说完了,可以结束了吧。” 勒内不假思索地摇头,说:“不能结束。” “我还有一个问题想知道。既然你已经决定了要自杀,为什么又会胁迫我,坐到我身上来?” 维林笑了。 “因为你很有意思,我只是想逗你玩玩而已。” 勒内抓住了维林的胸口,但就在拳头揍到他脸上之前,又停住了手。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张那一脸淡然,仿佛对什么事都无所谓的脸,他反而冷静了下来。 虽然维林满嘴都是谎言,可是他的行动却没有撒谎。难道……他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战战兢兢地开了口: “你喜欢我吗?” 勒内听到维林轻轻地叹了口气。 “你到底有哪里好?” “我还想问你呢。” 维林笑了起来,靠近他的脸: “是,我喜欢你。……喜欢到想把你的家伙弄到我身体里尝尝滋味的地步。” 等勒内清醒过来,他已经把维林推了出去,维林沉没一样地倒在身后的沙发上,呜地发出了一声闷哼。 “我已经把真相全都说出来了,这次换你遵守约定了。” 双手撑着沙发,维林慢慢地站了起来,微微眯着眼睛。 “好了,说让我滚出去吧。” 勒内就被人捏住心脏一样,后背上泛起一阵寒流。 “快点。” 维林的声音催促着。 勒内穿上走到大门边,等了一会儿,打开了门。 外面下着很大的雪,维林却没有套上外套,就这样走了出去。他的眼睛看不见,因此走起路来也很慢。 勒内看到了他摸着公寓楼梯的扶手,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往下走。 到了最后一个台阶,维林的身体突然向下一沉。他的脚在地面上一滑,摔倒了。可能是踩到了结着霜的地面吧。 从楼梯口摔到了外面之后,维林身上很快就被猛烈的风雪覆盖上了一层白色。 维林慢吞吞地站了起来,他弓着腰,双手向前伸着,用手和鞋尖摸索着向前走。 走了三米左右,他走到了铲开雪的步道上。发现了右手边是公寓的围墙,他用手指摸索着围墙走着,那畏缩的脚步也变得干脆了几分。 勒内隔了一段距离跟在维林后面。他应该立刻就把他带回去,可是他也想知道那家伙接下来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 长二十米左右的公寓围墙突然中断了。那里有个小小的台阶。维林又摔了一跤。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站起来,动也不动,这让勒内担心起来,正要跑过去的时候,维林又慢慢地撑起了上半身。 站起来之后,维林前后左右地挥动着双手。右手一次次地在同一个地方彷徨,一点点向右靠过去。 维林就这么走到了已经打烊的便利店的屋檐下。便利店旁边有一台自动贩卖机。维林带着呆呆的表情,朝着贩售机的方向不动了。 雪融化后,变成水滴沿着从银色的发丝滚落下来,他的衬衫和裤子都湿了,紧紧贴在身上,把他那健美的身体线条暴露无疑。 维林用双手擦着湿漉漉的脸,背靠着关闭的玻璃门慢慢地瘫坐下去。他的双腿深深地弯着,蜷起了后背,把额头贴在了膝盖上。 他激怒勒内,让勒内把他赶出房间,可最后他想要的就是这样的吗? 维林像条丧家犬似的缩在了那里。任何一个过路的虫看到都只会觉得“可怜”。 维林抓着湿漉漉的头发,手指的动作看起来是那么的无助。 他说自己在研究院表现出来的和蔼是一种拟态。可是那个面对着自己,轻飘飘地说着想死的傲慢不驯的形象,也并非真的吧?那他真正的样子又是怎样的呢。 难道就是凄惨地瘫坐在那里的虫吗。 维林总算站了起来,抬起肩膀,双手摸索着周围,缓缓地前进。 勒内不知道他想去哪,就算是雌虫,这么寒冷的天气长时间待在外面也会被冻死的。 勒内快步走到他的身旁,抓住了维林的衬衫后领,硬是把他拖到了公寓楼下。 “你是谁?” 维林不知道把他拖走的虫是谁。 “你是谁?” 又问了一遍,还是没有回答。 勒内抓着维林的手腕,强行把他拉着往楼上走。 维林脚下磕磕绊绊地跟上了人。走着走着,维林似乎总算发觉到底是“谁”在拉着他了。 “……能不能请你放开手?” 他的声色一下变得好像对陌生虫一样。 “我走到那里也费了不少功夫啊。” 勒内当然知道,毕竟他一直都在后头看着。 “你要带我去哪……” 没有回答。 几分后,勒内把维林带回房间里,锁上了门,这才放松了全身的力气。 然后他直接拖着雌虫进了浴室,维林的嘴唇已经被冻得发紫,勒内脱掉了他的衣服,自己也赤裸着,俩虫都是全身冰冷。 强行让维林坐下,用温水从头往下浇着,等维林的身体暖和了点,他自己也洗了澡。 “是你说让我滚出去的。” 维林小声地嘟囔。 “可我没说不把你带回来。” 勒内强词夺理道。 “就算你把我带回来,我也不会改变,只会让你难受而已。” 勒内关掉淋浴,维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伸出双手,摸到了勒内。抚摸着他的肩膀,手指沿着手臂滑落到手腕上。 维林抓住勒内的两只手腕,把他的右手放到自己的脸颊上,然后缓缓移动,放到到脖子上。 “能请你杀了我吗?” 轻柔的声音在浴室中回响着,勒内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一步。 “杀了我之后,随便丢到山里就好了。” 勒内的手指颤抖着,他知道他是认真的,所以才这么害怕。 “就这样手指用力。” 勒内在手上加了力量,维林陶醉似地闭起了眼睛,嘴巴像喘息似的半张开来,泄露出了叹息似的呼吸。 他的眼角上挂着一滴水珠,看起来就好像是眼泪。 过了好久,维林才发现那手指怎么也不再多用力,他睁开了眼睛,盯着斜上方催促说:“快啊。” 该怎么办……对这样一个一心想死的虫,自己到底该怎么办。 如果维林喜欢他,那又为什么说要他杀了他呢。 通常来讲,不是应该希望对方也爱自己吗? 勒内就好像看着未知的事物一样,望着维林的面孔。 他咕嘟地咽了口口水,然后掐着维林的脖子,粗鲁地亲吻了上去。 被拉过来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嘴唇很快分开了,但维林的眼睛受惊似的睁得老大,这是勒内至今为止从没见过的表情。 他又亲了一次,这次换成维林拉住了他。 作者有话要说: 宝贝们,营养液到600再加更一章[抱抱] 第38章 “唔嗯……” 维林低声喘息起来,把舌头伸进了勒内嘴里,凶猛地贪求着勒内的舌头。只是稍微释放了一点信息素,雌虫的身体就产生了变化,清晰地暴露在雄虫眼里。由于靠得很近,勒内感觉到腿上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心跳登时快了起来。 勒内还是第一次看到雌虫做出如此直白又色气的邀请。 维林用脸孔轻轻蹭着勒内的身体,跪了下来,轻轻舔了舔牙尖。 喷洒在腿间的温热呼吸让勒内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像是蚂蚁爬过似的又麻又痒,他还是不太习惯这种“服侍”,咬住牙齿闭着眼睛忍耐着。 忍着忍着,在雌虫巧妙的撩拨下, Kuai感战胜了厌恶感,他的欲望也开始鲜明起来。 ……对于上床这事,勒内已经没有过去那种抵抗感。之前在酒店那次,因为自己是胁迫的,屈辱感太过强烈,勒内心中只是厌恶,但是这次却不同。 他并不是想要满足自己的欲望,只是出于对这只一心寻死的雌虫的可怜。和雌虫交换体温的时候,勒内的头脑一直是冷静的,或者说冷淡才更恰当点。 他客观地观察着维林的所做所为。就连维林主动跨坐在他身上时,他心里也还是冷静的。 维林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喜爱,像小狗一样舔着他的脖子,唇舌柔软而又湿润。鼻尖在他后颈的位置嗅来嗅去,银色的发丝垂在他的肩头,蹭过皮肤时激起一阵痒意。 两具温热的身躯厮磨着,勒内标记了维林。 等到被灌满后,维林才终于满足地从他身上下来,然后又一次次亲吻着勒内,这才躺到他身边睡下。 听着耳畔规律的呼吸声,勒内思考着,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以后又该怎么办呢。 以前,他就有过打开了不该打开的盒子的感觉,现在是同样的心情。他不知道和维林睡觉到底是件好事,还是件坏事。 想着想着,他突然发觉自己陷入了维林所说的无法放手的状态。 因为同情把身体交给对方,说到底也还是同情罢了。维林的自杀冲动或许一时半会儿好不了,勒内也不能一辈子都和他纠缠下去。 他认为自己的亲吻和交合只是义工性质的,这点那只聪明的雌虫不会没有发现。可是即使知道,维林还是为得到了想要的东西而开心吧? 这种事要是换成勒内,就只会觉得空虚罢了。没有伴随着心的标记,能够满足的就只有身体而已。 他想,和维林上床果然还是一个错误。 可是已经做了的事情,便再也无法挽回。如今在这张属于他的床上,另一个虫的体温就在身边,这就是现实。 也许在外人看来,勒内的行动太轻率。可是当时那个状态,不这样做他又该怎么办才好呢? 如果维林想交谈,勒内可以陪他交谈,如果维林说想要安慰,勒内也可以给他安慰。 可是维林要的却只有死,以及勒内的身体。 勒内在思绪混乱的情况下,被身边的虫感染似地也坠入了梦乡。 他醒来的时候,墙上的时钟指着还不到早七点。周围笼罩在模糊的光线里。雪还在下,隐隐能听到呼啸的风声。 维林在床上坐起上半身,抱着膝盖坐在那里。勒内伸手揉了下眼睛,手肘摩擦着床单发出沙沙的微响,对方的视线转了过来。 那双眼睛什么都看不见,维林的左手在床单上摸索,勒内慌忙装成还在睡的样子。 维林的手碰到了勒内的肩膀,沿着肩膀划到了手指,他轻轻地抚摸着勒内右手的手掌,那是充满了顾虑和爱意的碰法,和他昨晚那积极摆动腰肢的样子截然相反。 比起赤luoluo的情事,勒内觉得这样亲密的触碰更能表现出他对自己的感情。 勒内故意地发出了“嗯”的声音,手指立刻放开了,也许维林并不想让勒内知道他想这样碰触他吧。真是很别扭。 勒内起身,下床走到窗边,打开了窗子。雪虽然很大,但天空是一片晴朗,像一张蔚蓝的画布。 “你能不能把外面那把锁打开?” 维林在他背后说道。 “我不会打开外锁的。” “那可为难了,你想让我从窗子跳到外面去吗?” “我希望你不要做这种会给我添麻烦的事。我家在二楼,一个弄不好让你摔个半死不活,我就更麻烦了。” 维林很没礼貌地盘腿坐在了床上。 “你已经没有必要把我关起来了吧?还是说,你现在觉出雌虫的好来了?” 这露骨的讽刺让勒内皱起了眉头。他走近维林,看到了对方恶意眯起来的眼睛,还有嘲弄地轻笑着的嘴角。 如果是在以前,看到这张脸,他只有出手揍上去的冲动,但是今天却可以冷静地观察。 勒内觉得维林是为了激怒他,才故意说出那种话的。 勒内抓住维林的脖子,硬是把他按得低下了头,在他赤裸的臀部上毫不留情地啪啪揍了两下。 白皙而圆润的屁股上顿时清晰地浮现出了红色的手印。 维林垂着头,眼睛却睁得老大。他的脸颊上迅速染上了羞耻的红色,然后迅速地变成了通红。 这家伙,明明敢把那玩意儿抵在别人大腿上,被当成小孩一样打屁股却会觉得害羞吗? 这种反差让人意外。也许他不说话的时候才会比较老实吧。 勒内弯下膝盖,轻轻抓住了维林变得通红的耳朵。 “你以后一句话都不许再说了。” 维林的嘴唇微微张开。 “在我说可以之前,你一句话都不许说。” 言语是容易让人冲动的东西。这只雌虫会撒谎,会挑拨,会激怒他人,所以勒内才好几次地被他迷惑了。 他伸出手去,碰了碰维林表情僵硬,似带着不安的嘴巴。抚过他撅起的嘴唇,触摸着眼尾,慢慢地,那张脸不再绷紧着了。 轻轻抚摸了那张脸一会儿后,勒内放开了手,维林的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虽然他的脸上仍然没有表情,却好像小狗寂寞了的时候发出的哼唧声一样。 尽管在忙着手里的工作,勒内心里却挂念维林的事。昨天和今天都这样,一天二十四小时,都不能不担心着他。 不过,最糟糕的情况大概是维林从二楼的窗户跳出去,但那应该摔不死虫吧?勒内像这样自我说服着。 上午的会议结束后,勒内和杨在食堂飞快地吃着午餐。杨正陷在热恋中,一直在说着他和雄主的事。勒内心不在焉地听着,忽然想起了家里的那只雌虫。维林对他到底有什么样的期望呢? 难道维林想和他交往,做他的恋人吗? 勒内把自己的身体作为安慰品提供给他,也只限一次。他是不可能和维林交往的。而除了自己,维林的另一个愿望就是死了。 勒内真不明白他为什么就那么想死,他的养父已经死了六年多了,现在再赎罪也未免太迟了吧。 就算身体已经有所联系,勒内仍然不知道维林心里在想什么。 下班回到家里,是在晚上七点左右。勒内担心维林的情况,所以尽快结束了工作。 玄关有维林的鞋子,但是客厅的沙发上却没有看到那只虫的影子。 他该不会真的从窗户跳出去了吧?勒内心里一凉,随即就看到他睡在自己的床上,暗自松了口气。 维林还跟早上离开的时候一样,毯子掉下去一半,露出了他流畅而又紧致的身形线条,精壮的腹肌一览无遗。 雌虫仰卧着,没有看向来人,不知是明知勒内回来了却仍然无视他,还是真的睡着了。 勒内坐在床边,碰了碰他的肩膀。维林的后背一颤,他伸手捏了捏早上变得通红的耳朵,稍稍地转了头,露出脸来。 勒内觉得他这种像是在闹别扭一样的动作,也不能说是不可爱。 他伸手去碰碰维林的脸颊,维林的眼睛像是很痒似地眯了起来,脸颊动了动。 勒内碰碰他的嘴唇,他好像小狗一样舔了舔勒内的手指。湿滑滑的触感让勒内反射性地抽回了手。 维林似乎不知道手指已经抽回去了,反而伸出下颚,翘起舌头,试图寻找。看他一副很想要的样子,勒内就再一次碰了他的嘴唇。他就这样地把勒内的手指含进了口腔里。 像是小狗一样,舔舐吸吮着勒内的手指。盖在维林腰上的毛毯掉到地上了,维林横躺过来,双膝轻轻地摩擦着,眼尾逐渐染上了一抹属于情欲的晕红。 仿佛又回到了昨夜,他甚至能清晰回忆起身体里那种空虚到极致的燥热感,还有勒内身上淡淡的信息素味道,控制不住闷哼一声。 勒内本以为他像小狗一样可爱,但是身体的反应却像是只发q的公狼一样。 被雌虫吸吮着手指,看着他的动情的样子,勒内的眼眸逐渐幽深起来。 勒内发现自己竟然因为维林的媚态而兴奋,下身不由得渐渐热起来时,立刻粗鲁地把手指从他嘴里抽了回来。 “……吃饭。” 他回到客厅里,把晚饭放在茶几上。却听到寝室里传来令人想入非非的“嗯,嗯”的喘息声。维林一丝不挂地走到了客厅里,坐到了沙发上。他把打开盖子的餐盒放在膝盖上,无言地吃了起来。 维林右边的胸口上,某处红的厉害,勒内记得刚才看到时还不是这样。说不定是他刚才在卧室自己弄成这样的。勒内的脑袋里模模糊糊的,嗓子有些干。为了不看维林的胸口,他也低着头吃起了晚饭。 昨天维林下楼梯时,摔到了化脓的右手。洗完澡之后,勒内帮他拆开绷带涂上了药膏,又卷上了新的绷带。维林在这段时间里一直很老实。 勒内把替换的衣服塞给维林,之后把他推进了客房里,自己则在客厅的沙发上坐着看星网。但是星网上的内容却一点也没有进到他的脑子里。迅速地喝干了两罐啤酒之后,他就关了副脑,在沙发上躺下了。 为了监视维林确保他夜里不会逃走,勒内决定今天晚上自己睡沙发。 第39章 维林白天的行动还是挺正常的,没有逃出去,可是依然不能掉以轻心。勒内躺下后阖上双眼,想起维林平常都是睡在这个沙发上,他的大脑突然又清醒过来,一时没了睡意。 勒内在狭窄的沙发上翻来覆去,把毯子裹在身体上,可是过了许久也没有睡着。他起身打开了灯,拉开卧室的门。维林的衣服就叠在床头柜上,他现在是全luo着睡觉的。意识到这一点,勒内的嗓子就立刻干渴了起来。 维林正看着他,赤身luo体躺在床上,似乎是故意立起了右边的腿,将重点全露在外面。 要是昨天,勒内会立刻扭过头去。看到维林的那玩意儿只会让他恶心。但现在,他知道了那最深处是什么样子,它会怎样地贪求着自己。 仿佛是为了断绝诱惑,勒内关上门,径直走进厨房,又灌了两瓶啤酒。在轻微的醉意之下,他瘫倒在沙发上。本可以就这么睡下,但脑海里却不断浮现出维林立起一边膝盖的样子。 他告诉自己不行,不要再想了。但努力抑制自己思想的同时,他也追溯到了“为什么会不行”这个根本问题。 勒内自认为,他的冲动里没有爱情,有的只是yu望。他对雌虫产生了yu望,对方也在渴求着他,那么自己给他不就好了?难道就不能好好维持这种关系吗? 胜过犹豫的冲动,让他再次打开了门。维林依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望向门边。勒内不禁觉得他是在诱惑自己,性感的喉结滚动着咽了口口水。 他刚踏进卧室,地板便发出嘎吱声一声。 “我也要睡床。你往旁边挪一挪。” 维林慢慢挪向墙边,勒内顺势把身子滑进了床上空出来的空间里。正如他预料的那样,温暖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腹部,维林的脸颊蹭着他的脖后,湿润的舌尖轻轻舔过。 最初勒内还努力忍耐着,但是越来越忍耐不住,最终他扭动身体翻了个身,转向维林。 维林紧紧贴在勒内的身体上,赤裸的皮肤传来温暖的体温,银色的头发上飘荡出勒内常用的洗发水的香味。 勒内心想,让他舔个够好了。维林吮吸着喉结那块的皮肤,这么做的时候,他牙齿时不时会刮到喉结,有点疼。 维林的嘴唇离开了他的身上,抬起头来,嘴巴半张着。勒内知道他是在向自己索吻。勒内其实没有那个意思,可是同在一个屋檐下,对方又故意诱惑着他,他是别无选择才这么做的。 不是他故意对维林出手,也不是维林故意强迫他。 勒内大脑里为自己的行为编造着合理的理由,施恩似地在他嘴边上亲了一下。维林很高兴,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雌虫的身体对雄虫的气息格外敏锐,勒内的手抚摸上他的后背,他的身体立马战栗了一下。手掌用力地揉搓着那饱满的臀部,直到了能留下手指形状的地步。 维林努力压抑着喉间粗重的喘息声,伸手圈住勒内的脖颈,勒内顺着他的意思俯身亲了亲他。密密麻麻的吻雨点般落下,浅色的唇瓣逐渐染上胭脂的殷红。 雄虫的吻得越来越用力,好像要把对方生吞活剥了似的。维林呼吸乱得不像话,冰凉的指尖顺着勒内的衬衫衣领下滑,解开扣子。 维林变化了的某处贴在勒内覆盖着薄薄腹肌的小腹上,仿佛在说你要负责。 勒内脱掉短裤,把维林拉过来,在他的耳边低声说: “你现在可以说话了。” 雌虫的头轻轻摇动。 勒内道:“在有感觉的时候可以叫出来。” 耳边传来维林颤抖着的喘息声,甜美而诱惑。 …… 杨说有事要商量,下班之后,勒内带他去了山顶的酒吧。进入十二月,夜里比之前凉了很多,在外面被寒风吹着,让人觉得血管都要被冻住了。 勒内早上离开时,对维林说过他可能会晚点回来。维林问“你今天有什么事吗?”勒内虽然想解释,但是没有说出口。 酒店里播放着舒缓的音乐,他们还没吃晚饭,点了菜后,杨把一张图片发送到勒内的副脑上那是婚礼场地的座位配置图。 杨和那位雄虫阁下已经交往了半年,双方都打算尽快举行婚礼。 “主任,你看看这样安排行吗?” 勒内自己也没有举行过婚礼,而且也没有在交往的雌虫,他也不知道杨为什么会来询问他的意见。这种问题应该去问懂行的虫吧? 勒内很想对他说教一番,但是又不想浪费时间,就随便给了点建议。 在个世界,雌虫必须负责赚钱照顾雄虫。在决定结婚后,杨的雄主就搬进了他的公寓里,他们俩现在已经是同居状态了。 “每天早上,他都会很温柔地叫我快起床了,接着我们就亲嘴。然后到厨房去吃早饭,上班之前我们再亲嘴……” 勒内左耳进右耳出地听着,向过路的服务员点了瓶红酒。 杨说他请客,却选了酒水任喝的套餐,勒内心想他也太抠门了点。 而且,他还得听杨那酸到恶心炫耀,真是连酒都喝不下去了。 “主任,你也在跟雄虫交往吗?” 勒内露出一脸惊讶的表情。 杨说:“果然,我就猜到会是这样。”一脸八卦地点了点头。 “我没有……” “你不用隐瞒啦,这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勒内皱眉,这货真是每句话都能让人火大。 “你为什么会说我在跟雄虫交往?” “这不是显而易见吗,你后颈上有吻痕啊。” 该死。勒内的脸猛地一烫。 这几天晚上,维林都像牛皮糖一样缠着他,对着他的脖子亲吻吸吮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勒内最近都会把制服拉链拉到最顶上,挡住自己的脖子,大部分虫都不会发现,但是杨却格外眼尖。 “那位阁下是个怎样的虫啊?有机会也介绍给我认识一下吧。” 勒内心说你早就见过了,不是雄虫,而是一只雌虫,而且根本不是我的伴侣。 勒内怎么可能把自己每天晚上都在跟维林上床的事告诉别的虫?根本说不出口。 勒内把服务员送来的红酒一饮而尽,又点了一杯。 他也不知道为何他会如此频繁地标记那只雌虫。不,原因他心知肚明。都是因为维林在勾引他,而他自制力不足,被诱惑到了,兴奋起来,于是产生了情yu 。 杨的副脑响了,是他的未婚夫打来的。他用恶心的甜蜜蜜的语气说着稍等一下,离开座位去到了外面。 勒内把第二杯红酒喝完。心想,都是因为维林太色了。可是我真的还正常吗?为什么会觉得男人色?会产生这种想法,我是不是已经不正常了? “对不起~” 杨回来了,嘴上在道歉,却没有一点抱歉的样子。 “他说一个虫在家寂寞了,很想我,啊,我的雄主真是太可爱了~” 勒内除了想呕想不出什么话说。 “那我们回去吧。”勒内说着站了起来。喝下的酒让血液循环加快了点,体温也升高了一些。但来到外面还是会觉得冷。 仰望天空,看到了密密麻麻的群星。维林也是一个虫在家里,他会不会觉得寂寞呢。 想到这里,勒内才发现,他从没有考虑过维林的心情。 整天都被关在家里,维林又是什么心情呢? “你跟你的雄主,每天都像你说的那样亲吻吗?” 去停泊区的路上,为了打发时间,勒内对杨问道。 “是啊。早上的时候,我回去的时候,这就是生活的情调啦。” 是情趣不是情调吧?勒内忍住没有吐槽,眉头却挤出了皱纹。 “他在家里的时候,会不会全luo着等你回去?” “我去,好色!”杨兴致盎然道:“你是指像小黄片里那种裸luo体围裙?” “不是,全裸。” 杨突然笑了起来。 “这种事想想很让虫很兴奋,可是根本不可能吧?” 他的语气突然认真起来: “小黄片里那种全裸的帅虫是很诱虫,可是现实里根本不会有虫这么做吧,除非他是暴露狂,那性质就有点可怕了。” 勒内苦笑着附和了句:“也是。” 他们道了别,坐上不同的飞行器。 回家的路上,他按照惯例在餐厅买了晚饭和饮料。然后他突然想起来牙膏用完了,于是走到了隔壁的便利店,在日用品货架的最下面一层看到了染发剂。 他忍不住仔细瞧了瞧,发现里面有染白发用的。在学校的时候,勒内的一些同学喜欢变换头发的颜色,经常使用染发剂,他自己却从没用过。 勒内拿了染发剂还有薄荷味的牙膏,在另一边看到了架子上有避孕套,他想起家里剩的不多了,瞥了收银台一眼,犹豫一瞬,还是在“购物清单”里又追加了避孕套。 勒内上星期买了两次套子,两次都是同一个店员收银的。勒内还记得收银员停下操作的动作,抬头看向他,仿佛在说“又是你”。那时他简直羞耻得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回到公寓,打开外面的锁,再开内锁。走进玄关后,里面是一片黑暗。 勒内反手关上门,打开走廊上的灯。听到他回来的声音,维林就靠了过来。一开始他突然凑过来时,勒内被吓了一跳。但是这种情况连续发生过几次后,勒内也渐渐就习惯了。 维林呆呆地在走廊上站着,头发很长,充满男性美感的裸体。虽然不是女人,但是也很有鉴赏的价值,看着有种赏心悦目的感觉。 弯腰脱鞋的时候,他就紧紧地贴在勒内的背后,勒内感受到了他身下那露骨的yu望。 勒内道:“……等吃了晚饭再说。” 他抓住维林的手臂,把他带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我吃过了,这是你的份。” 勒内把晚饭放在了桌上,维林却还是缠住他不放手,面对面坐在他的膝盖上不肯下去。 “先吃饭。” 维林好像没听见他的话一样,两只手紧抱着他不放。像是个要糖果的小孩一样求自己亲他。 勒内满足他的索吻后,他就伸手解开了勒内的皮带,希望雄虫能给予他更多的东西。 “等吃完再……嗯……” 勒内的身形剧烈颤抖了一瞬,那双手实在太不老实了,被煽动着,勒内陷入欲火焚身的状态。 维林的衣服还在卧室,勒内垂下视线,就能看到昨天被他玩弄过的胸肌上某处已经被刺激得起了变化。 勒内让维林坐在自己的膝盖上,右手向着茶几伸去,从袋子里摸出避孕套的盒子,撕破塑料包装,把它放在了它该在的位置上。 维林看不见,自己不会戴,也根本不想戴。但如果不戴套,就会洒出来,收拾起来太麻烦了。 准备就绪后,勒内抱着维林,很温柔地将他标记了。 头顶传来维林的喘息。雌虫眼眸微眯,神情愉悦而又满足。 勒内的指尖轻轻划过雌虫腹部,引得对方轻轻一颤,然后缓缓向下游走,落在生殖腔的位置。 雌虫瞳孔微缩,因为他的动作身形颤抖了一下。 喘息声变得越来越急促。 “小点声。” 勒内命令道。但是维林并没有压低声音。一点都不听话。 勒内有些无奈,把他的下颚拽过来亲了上去。狠狠地接吻。 结束后,维林的身体慢慢丧失了力量,软软地靠在勒内身上。 距离维林坦白的那天晚上,又过了两个星期。从那天开始,他们每天都上床。维林想做了,就会主动靠上来,像是发q期的狗一样。 勒内被他煽动,于是就做了。可是维林是男的,在这样下去很不妙啊。勒内心里担忧着,但是越做担忧的感觉越淡薄。心里响起了另一个声音:反正除了我,谁都不知道这件事,谁都不会指责我不好。 享受完以后,维林终于满足了。休息了一会儿,他总算想起来饭还没吃。 但是他似乎食欲不佳,只吃了三分之一就放下了筷子。 无奈之下,勒内拿起了筷子,把剩下的饭菜喂给维林吃。 维林没什么食欲,但是勒内亲自喂他吃饭,他还是愿意吃的。 勒内用筷子夹起食物,维林就像被投喂的小鸟一样张开嘴巴。他咀嚼了一会儿,就咽了下去,然后像是想再吃一口似地张开嘴巴。 嘴唇的缝隙里,鲜红的舌头若隐若现,看着那微微张开的嘴巴,勒内忍不住想起他给自己“服务”时的画面。 正常虫怎么会用这种18禁的样子吃饭啊?这家伙在外面吃饭的时候也不是这样子的吧? 勒内一时之间心情复杂。 吃了三分之二,维林不再张嘴了。 勒内问他:“吃饱了?”他点点头,抓住勒内的右手放在了他的小腹上,然后慢慢滑向被标记的地方。 勒内静静注视着雌虫的一举一动,目光落在他的腿上,然后缓缓移到他的脸上,看着那双不知餍足的蓝色眼眸,薄而性感的唇瓣。 “只是喂你吃饭就有感觉了?” 勒内虽然在提问,语气却是确信的。 维林没有回答,用手抓着勒内的手,向着某处缓缓游移。 从外表根本看不出来,他的需求竟然如此旺盛。明明比勒内大八岁,却对着比自己小的雄虫发q 。像个变tai一样。 但是勒内却并不讨厌他对自己做出这些事。因为现在的维林是真实的。没有伪装,也没有谎言,非常容易了解。 在沙发上做了两次,维林终于满足了。勒内把他抱到了床上,维林很快就睡眼朦胧了。确认他睡着后,勒内离开床打开了灯。也许是受到维林影响,勒内现在睡觉的时候也不穿衣服了。因为只要一起意,他也会在欲望的驱动下把衣服脱掉。 但是一丝不挂地下床时还是有点冷,他想要买两件睡袍。他在书桌前坐下,打开了光脑,检查邮件的时候,耳边响起布料摩擦的声音,他停下敲打键盘的手。 维林坐起上半身,伸手在周围寻找着什么。从床头找到床尾后,他从床上起来,双手向前伸着,慢慢地向前走着。 他离开了卧室,来到客厅,在沙发旁摸索了一会儿,又回到了卧室里,钻到了床上。 他弓着背,看起来变得小了很多。 弓起的背影上渗透出找不到勒内的寂寞与不安。 勒内把光脑拿到了床上。察觉到他回来,维林立马翻身扑到了他怀里,就好像等了好久的寂寞的狗一样,用鼻尖磨蹭着勒内的脖子。 “我正在上网,别碍我的事。” 勒内的声音有些不悦,但维林没有停手,甚至摸到了勒内的光脑。 见维林铁了心要碍自己的事,勒内只好放弃上网,关掉了光脑的电源,把它放到床下。 把分散勒内注意力的东西赶走后,维林似乎满意了。他靠在勒内身上,老实下来。他似乎是睡着了。可是上网上到一半就被打断的勒内很是无趣,想做点什么来“惩罚”这只不听话的雌虫。 他摸着维林的肋腹,维林突然睁开了眼睛。又摸了一会儿后,维林开始小小地喘息起来,仰着头浑身瘫软地倒在了勒内身上。 他们接吻了,像交谈一样地亲着嘴。维林鼓鼓囊囊的胸肌缓缓地上下起伏着,勒内抚摸着他光滑的腰,他立马发出了急促的喘息。 上床的时候,听到他发出这样的声音倒也不讨厌。勒内挺喜欢他那性感的低音。 勒内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避孕套,套在手指上。他用手“惩罚”了维林,维林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然而很快又失去了力气,瘫软地靠在勒内身上。 看着被打湿的沙发上,勒内沉浸在yu望里的大脑恢复了冷静。 他以前从不觉得男人的屁股有什么好的,如果是在一个星期前,勒内一定会高声地指责这是变tai的行为。可是他现在却连这种事也适应了。 他把避孕套丢进垃圾桶,抚摸着搭在自己身上银色的脑袋。 他开始严肃地考虑起现状。尽管他已经习惯了标记雌虫的行为,他们不断重复着好像恋人才会做的是,可是实际上他对维林并没有爱情。 想着想着,勒内越来越搞不明白了。 但是此刻维林的温暖,通过皮肤传到了他的身上。他们睡在了一起,这是确切的事实。 勒内:“我不在你身边,你寂寞吗?” 维林靠在他肩头,沉默着。 勒内:“你,喜欢我吗?” 维林轻轻点头了点头。 勒内心里突然柔软了起来。 维林碰了碰勒内的右手,摩擦似地蹭着他的手指。接着他的手指和勒内的手指缠绕在一起,握紧,力气大得有不对劲,勒内疑惑道: “你在干什么?” 对他的问题,维林也不回答。勒内突然记起来,是他让他不要说话的。只说了在有感觉的时候可以发出声音来。 “你可以说话了,你握住我的手干什么?” 维林用温柔的声音说:“我最喜欢你的右手。” 然后把抓住的手指拿到脸前,亲吻着勒内的手背,长长地亲吻着。 “为什么是右手?” 维林笑了笑,把勒内的手指含进嘴里。一根根仔细地舔着。雌虫眼尾泛红,显然已经动情,他在被子底下用腿缠住了勒内的腿,又开始渴求雄虫的标记。 被维林的动作煽动,勒内碧绿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垂眸看着怀中的雌虫。手指上传来的触感让他心里又痒了起来。 他忍耐不住,猛地把维林压在了身下,维林圈住他的腰身,又一次将被深深地标记…… 第40章 轻咬着勒内的手指,维林达到了临界点,他的身体在剧烈的感觉中颤抖着,勒内也被诱导着完成了标记的最后一步。 分开后,维林似乎觉得不舒服,揉了揉自己的小腹。勒内帮他做了善后工作,仔细擦拭干净后,他们在床上彼此拥抱,不经意地接起吻来。 ……在正常人看来,这画面一定很荒诞。勒内以前也觉得两个男人纠缠在一起的样子不堪入目,可是现在他的想法已经改变了。他认为这个怕寂寞、爱撒娇,老实地贪求着他,忠实于本能和kuai感的雌虫是可爱的。 维林在床上很奔放,勒内不知道是不是所有雌虫都和他一样。他也没想到,原来比起淡泊的xing他更喜欢浓厚一点的。 以前他总觉得,要是对方太xia流他就会丧失兴趣,现在才发现原来比起害羞和矜持,他更喜欢会主动说想要的类型,因为这样才能感觉到对方在强烈地渴求着他。 维林轻轻地触碰着勒内的侧脸,被他执拗地抚摸着时,勒内忽然想逗逗他,故意装出生气的模样,鼓起了一边的腮帮子。 维林的手指忽然顿住,脸上划过不安的神色。勒内又装出笑的样子,维林也跟着微笑起来。 勒内觉得他就好像是映照出自己的镜子,不由得真的笑了起来。雄虫的笑声让维林迷惑起来,他歪了歪头,看起来茫然又可爱。 “亲我一下。” 勒内低声要求道。这是他第一次提出让雌虫吻他。维林很高兴,眼睛弯得如月牙一般,立马听话地将柔软的嘴唇重叠上来,舌头也伸了进来 勒内看了眼办公桌上的电子时钟,已经晚上十一点了,今天的工作有些忙,他不得不加班到了这个点,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这让勒内苦恼地皱起了眉。 要是在以前,他今晚肯定会在办公室住下来,不然工作就会拖到周末,到星期一才能结束。可是家里还有个虫在等着他带晚饭回去,他今晚不能不回家。 等待电梯抵达一楼的时候,副脑突然发出一阵震动,滴滴地叫了起来。是奎恩打来的,勒内一边疑惑怎么了,一边接通电话。 “喂,你最近都没带维林来我这里,工作很忙吗?” 电梯门滑动着打开,修长的双腿迈走出门外。 “嗯,月底事比较多。” 勒内走出大厅,他知道奎恩想说什么,但那事他不想在有其他虫的场合谈。 “维林的情况怎么样?”和他预料的一样,奎恩如此问道。 上周和上上周他们都没有再去奎恩的咨询室,一开始勒内说是因为工作太忙,没时间带他过去,后来他又撒谎说维林感冒了。 “还是和之前一样,没什么变化。眼睛看不见,不过他的烫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他在停泊区找到了自己的飞行器,打开主驾驶的门坐下后便迅速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寒风。 “他的视力视力还是没有恢复啊,那下次你们什么时候过来,我们把时间提前约好吧。” “呃……” 察觉到勒内的言语有些含糊,奎恩问:“怎么了,难道维林老师不想再来我这里了?” 勒内低下头,有些愧疚地对他撒了个新的谎:“……嗯。” 奎恩并没有怀疑他,反而说: “是吗,唉,我之前感觉到了,他不太想来这里。每次我跟他交谈,他都没有打开心扉的意思。维林老师以前也帮过我很多忙,我真心希望他的症状能痊愈。不过既然他不想来,我也不能强迫他过来。” “对不起。” 对面奎恩轻轻苦笑道: “又不是你的错,你道什么歉啊。我也经常遇到像他一样的患者,有时候强行交流反而会造成反效果。要不我给维林老师介绍其他的心理医生吧?” 勒内用手拨弄着口袋里维林的星卡。 “奎恩,谢谢你的好意,但我觉得他现在的状态,不太适合跟其他虫打交道。” “什么意思?” “他说他不想见任何虫。不过我……那个,他好像愿意跟我交流了。我想先看看情况。” 在副脑的那边,奎恩说了句“是吗”,接着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考虑着。 “他愿意跟你交流,这是个好迹象。不过这样你的负担又会增加了。” “只是听他讲讲话,这不算什么。” “好吧,不过你也别一个虫担着所有的压力,如果维林老师的事让你感到累,你随时可以跟我商量。” “谢谢你,奎恩,我先挂了。” 勒内正准备挂断电话,奎恩突然说:“勒内……” “怎么了?” “你真的很温柔啊,但是不要太勉强自己了。” 勒内说了句“我没事的”,结束了通讯。接着他就打了个喷嚏,身体猛地一哆嗦。他朝手心哈了口气,把飞行器的温度调高到二十五度,之后便朝着公寓的方向驶去。 勒内对奎恩撒了谎,这让心中他产生了负罪感。他知道奎恩是真心在为维林诊疗,也是真心关心着他,然而自己如此薄情。 勒内有些厌恶自己……但还是不打算说出真相。驾驶飞行器的时候,他开始对自己的行为进行反思。 他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真的有点不正常,每天都在和那只雌虫上床,对方要是女的还可以理解,但维林在他的认知里纯粹是个男的。 每天都跟一个不喜欢,年纪还比他大的男人上床,放在任何人眼里都是异常的。 在餐厅停下飞行器,买了一虫份的晚饭后回到公寓。维林就赤裸地站在玄关旁等待着他。 勒内昨天还觉得没什么,今天反思过后,却觉得这很奇怪。他想,看来我的大脑终于恢复正常了。 勒内厌烦地推开贴上来的雌虫,但是被推开后,他又缠了过来。 勒内心里有点生气,猛地甩开了他的手。 维林彻底地丧失了平衡,身体向后摔倒在地。他的头砰地撞到了鞋架上,勒内放下手里的塑料袋,朝他走了过去。 “对不起。” 维林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搞不清楚状况,用手揉了揉脑袋,发现上面似乎肿了个包。他呆呆地坐在地上,勒内把他拉起来,抱住了他。 “疼吗?” 维林摇了摇头。 “抱歉对你粗鲁。我今天工作太累了,有点上火……今天我没有心情做那个。” 维林用脸颊蹭了蹭他,仿佛在说不用在意似的。 勒内把维林带到沙发上,让他吃晚饭。维林没有像平时一样坐到他的膝盖上来,也没有对他撒娇,乖乖地坐在他身边。 勒内想,是因为我说累了,让他顾虑了吧。 维林似乎格外在意勒内的感受。 一起洗澡的时候,维林也没有做出什么色/se的事情,在床上躺下后,他也很安分,像个毛茸玩偶一样乖乖地躺在勒内身边。 勒内明明很累,却没有丝毫睡意。他伸手碰了碰身边那只雌虫的脸,那双失明的眼睛缓缓地睁开。 “说说话。” 维林眯起了眼睛。 “ 说什么,给你讲睡前故事?” “我又不是小孩子,随便说点普通的事。你今天是怎么过的?” “没什么特别的。唯一特别的就是你不高兴,把我推飞了。” 勒内不快地闭上了嘴巴。 “我不是跟你你道歉了吗?” 维林露出仔细回忆的神色。 “今天外面响起了两次救护车的声音,不过我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意外。” 无聊的琐事。 “你白天的时候都做什么?” “什么也不做。” “不无聊吗?” “无聊啊,但是我会想你,想你今天会怎么跟我zuo爱。” 勒内心想你撒谎吧,但是他没有把这话说出口。这个满脑子瑟q思想的雌虫,可能真的会这么妄想。 “我觉得,你还是不说话的好。” 维林好像觉得他很奇怪似的,笑了起来。他的笑容很温柔。那张英俊的脸擅自凑了过来,亲吻了勒内。 勒内问:“你想这样到什么时候?” 本打算永远不问,但嘴唇还是泄露了心声。 维林:“你想结束的时候,就立刻就结束。” “我?” 维林又笑了起来。 “嗯,你想结束的时候,让我滚出去就好了。” “可是我这么说了,你就会去寻死吧。” “因为我想死。” 勒内觉得他们的对话和之前一样,又回到了之前那个死胡同。 勒内:“那,如果我说希望你活下去,你会活下去吗?” 维林很难得地收敛了笑容,正经地思索了一会儿,说:“我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你离开这里,随便在哪里活下去吧。” 维林缓缓地笑了。 “有虫说过你控制欲很强吗?你已经把我关在了这里,不要再进一步剥夺我死的权利了,可以吗。” 维林在各种各样的地方寻过死,勒内印象最深的是他辞职的那天晚上。 “命令我闭嘴吧,我一说话就会惹你生气。” 勒内看着他的脸,却没有按他说的做。反而问: “你喜欢我吗?” 维林露出被说中的表情。 “你喜欢我,所以希望我成为属于你的东西,是吗?” 维林用鼻子笑了笑。 “是,但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知道,就算你觉得和我上床的感觉不错,但这也只是一时新鲜,总有一天你会腻的。” 勒内:“你不是喜欢我吗?你说知道我不喜欢你,不会觉得难过吗?” “是很难受。” “那……” “可是这就是事实,我除了接受还能怎么办?” 维林表情不变地把这话宣告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宝贝们,营养液满1000加更一章[抱抱]《 》 40-50 第41章 勒内的心脏受到了震动,就好像下楼时突然踩空,以为要摔下去,却又被一双手稳稳扶住,心跳和意识都悬空了一瞬。内心深处,某种难以描述的复杂情感像是冰川之下的暗流一样涌动着。 勒内询问过维林很多次“你喜欢我吗?”后者明知道他们俩不可能,却还是一遍又一遍回复说“喜欢”。 勒内不知道维林心理是怎么看待自己的。他对维林明明没有感情,却和他维持着rou体关系,自己所做的事似乎有些过分。 勒内沉默了片刻,维林仿佛猜到了他心中所想,道: “你不用可怜我,也不用为不喜欢我而感到罪恶,你能把身体给我,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 够了,闭嘴。” 维林住了口,不再说话,将头埋在枕头里闭上了双眼。勒内转身背对着他,微微缩起身子,眼底积聚着一层阴翳。 理智告诉他,他不可以再碰维林了,他们俩应该划清界限。可是他和维林已经做过了那么多的事,勒内忍不住想,自己真的可以忘掉这一切,当做没发生过吗? 勒内的后背刻意拉开了和雌虫的距离,他们俩背对背睡着,但实际上谁都没睡着,皆是各怀心事。 勒内不断思忖着今后该怎么办,对待维林的方式,似乎只有接受他和抛弃他两个选项,然而他无法选择其中任何一个。 翌日清晨,勒内是被一阵奇怪的感觉唤醒的。腿间像是被小动物舔过一样湿漉漉的,他慌忙半坐起身体。 维林正跪在他的腿间,脸颊偶尔擦过某处。雌虫用这种方式叫他起床不是第一次了,勒内倒没有很惊讶,可是有了昨天的事,他现在总觉得有点尴尬。 勒内用前天在便利店买来的吐司和培根做了两份简易的早餐,吃饭的时候,维林用脚在桌子下蹭了蹭勒内的小腿。这是雌虫一贯的撒娇方式,尽管心中想和他拉开点距离,勒内却没有阻止他的动作。早上一醒来就被他用那种方式亲近了,勒内现在也说不出让他离自己远一点这种无情的话。 他想,大概是因为上星期和上上个星期的周末,他们都在zuo爱,所以维林今天也在这么期待。可是昨晚考虑过后,勒内认为他们之间最好不要再发生rou体关系。 他开始考虑一个人外出,只要不在同一片空间内,维林就无法再诱惑他了。可是如果真这么做,疏远对方的意思又太露骨了。 转念一想,也许维林期待的不是和自己上床,也可能只是想和自己一起度过周末。毕竟他平时大部分的时间都是一个虫无聊地待在家里。 勒内其实不讨厌和维林待在一起,前提是不要再搞到床上去。他想了一会儿,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上次买来的染发剂的图片,于是灵机一动,把维林带去了浴室里。 勒内找到折叠椅,撑开后让维林坐在上面,嘱咐道:“不要乱动”,维林就乖乖地安静坐在椅子上。 勒内从架子上拿出他之前买来的染发剂,看了眼说明书,把药剂调和在一起。略微刺鼻的气味让维林皱起了眉,他似乎很讨厌这味道,捂住了鼻子。 勒内没管他的反应,把染发剂涂在维林的银发上。察觉到他的动作,还有头顶的感觉,维林猜到他是是在做什么了,他很嫌弃似的摆出了一副臭脸。 “要不了多长时间,你老实一点吧。”勒内道,一边说,一边把染发剂从发根到发梢,仔细地涂在维林的头发上。 银色的头发在药物作用下,迅速变成了金色。看起来很有意思。 到染好还要三十分钟,无聊之下,勒内刷起了星网。很快他设置的闹钟就响了,他用花洒把多余的药物洗掉。 这是勒内第一次帮别的虫染头发,他原本还有些担心会不会反常,不过维林那头雪白的长发,现在已经变成了阳光般璀璨的金色。用沐浴露清洗过后,药味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木质清香。 趁着他的头发还没干,勒内又帮他剪了头发。勒内的理发技术还算不错,以前在孤儿院的时候,因为没钱他都是自己剪头的,街边的理发师教过他该怎么做。 他耐心地帮维林修剪着发型,结束后,他又用吹风机帮他吹干了头发。把手指插进干燥的发丝里,金色的头发顺顺滑滑地从指缝间流过。 维林的长发变成了短发,发型和勒内初次见到他的时候有九成相似。 勒内用手拨弄着他额前的碎发,满意道:“看起来挺好的,阳光多了。” 勒内为自己的手艺不错而感到开心。为了享受成果,他一次次地摸着他的头发。 维林却露出不虞的神色。 勒内问:“你讨厌染发?” 维林撅起嘴唇,偏过头去。看起来是生气了。 “你现在可以说话的。” 听到勒内说完这句话,维林才道: “……我看不见,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样子。” 他大概是担心自己现在的样子不好看,勒内道:“和你以前的样子一样,我觉得还是这个发型适合你。” 看起来清爽利落多了,没那么鬼气森森的。 维林的双手平平地向前伸展开来,触摸到了勒内的肩膀,然后沿着脖子摸索上去,最后停到了雄虫的脸颊边。 维林的双眼还是看不见,但现在他们俩仿佛在对视一般。也许是因为维林的头发染成了金色,勒内又想起了在学院里担任教授的维林。 不仅容貌端正,对学生和蔼又负责,在学生眼里很受欢迎。是啊,在发生那件事之前,勒内也很喜欢他。 维林的鼻子碰到了勒内的额头,勒内的身体往后退了一步,但是雌虫靠过来的势头更大,勒内没有再躲。 维林像狗儿一样,用鼻子摩擦轻舔着勒内的上嘴唇。勒内觉得很痒,也伸出舌头去舔维林的嘴唇。他们互相舔着舔着,渐渐就发展成了深深的亲吻。 两张脸分离开后,维林的眼睛因为兴奋而有些湿润,显得格外性感。 染过简短的头发让他看起来更显得英俊了,勒内注视着他,没法转开眼睛。维林微微眯起眼睛,他笑了。仿佛昙花一现般,那是会让人看的出神的美丽的笑容。 勒内预感到再这样下去,他们又会进入到zuo爱的程序,慌忙推开维林的肩膀,维林却故意把他拉过来,但勒内硬是把他推开。 “维林,离我远点。” 维林停下动作,歪了歪头。勒内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想和他保持距离的理由,只好转移话题,伸出食指在维林面前挥了挥。 勒内:“你知道我刚刚做了什么吗?” “不知道。” “我对你挥手了,你还是看不到?” 维林点了点头。 “医生说你的眼睛本身没有问题,应该再过不久就会好了吧。” “我不想看见。我觉得看不见更好。” 勒内说:“但是,你不想看到我的脸吗?” 维林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了一瞬,突然沉默下来。这个反应,说明他应该是想看到勒内的模样的。 维林抓住勒内手腕的手指忽然加大了力气。 “如果看到了,就好像梦醒了一样。” 勒内:“但你现在的不是在做梦,是现实。” 维林没有回答。也许对他而言,现在的确美好得就像梦一样。 勒内又问:“你上次失明,过了十天就好了。那时你做过什么吗?” “什么都没做。” “但是应该发生了什么事,让你想看见,或者改变了心情吧?” 维林思索了一下,说:“我当时想,我好像给席特列添麻烦了,觉得很对不起他。而且……我也想快点看见……因为我从小就怕黑。” “那你现在还怕吗?” “怕什么?” “黑暗啊。双眼看不见,面前不就是一片黑暗吗。” “怕啊。” 维林淡淡地自白道。 勒内凝视着他那张表情毫无变化的面孔。 “但是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在害怕。” “可是,我真的害怕。整整一天,周围都是黑乎乎的。” “那你为什么早点告诉我你在害怕?” “告诉你也没用啊,你又不能在我的眼睛里点一盏灯。不过” 维林说着,向勒内蹭了过来。 “被你碰着,我就不怕了。” 维林靠近过来,不知道是想跟他上床,还是在撒娇,勒内总觉得,自己没有这么大的作用,可以消除他对黑暗的恐惧。他问:“我不在的时候,你都做什么?” “一开始我只是坐在沙发上。但是现在我会去床。” “床上?” “因为还留着你的味道。” 维林拉起勒内的手腕,然后突然把他推倒在沙发上。勒内还没来得及阻止他,他就坐到了自己的膝盖上。 “……我会闻着你的味道,自己做。” 维林就像是一只发现了猎物的肉食野兽,舔了舔嘴唇。 “做?做什么?” 勒内明知故问地装着傻。维林的双腿大大地张开来,他把手伸向下方,很勾人地笑了一下:“要我现在做给你看吗?” 作者有话要说: 勒内:别钓了,再钓我真的要弯了。 维林:你不是已经弯了吗? 作者:瞎说什么大实话。 ( 〃 ▽ 〃 ) 第42章 “我想着你。”维林在他耳边甜甜地呢喃。 “什么?” “我经常想着你做这事。” 伴随着仿佛要滴落下来的低音,维林舔了勒内的下巴,勒内身体一抖。低头去看维林的脸,发现他正用孩子似的表情对自己微笑着。 “我想要你的。” 维林伸手抚上勒内的大腿。勒内察觉到他的意图,慌忙按住他的手腕。 “等一下,停!” 维林殷红的舌头若隐若现,他抬起头看着勒内。 “……等夜里再说……我现在有点累……” “我知道了。”维林说着,松开了勒内的裤子拉链。但那只手还是依依不舍地停放在勒内的膝盖旁边。 勒内握住维林的双手,以防止他又来碰自己。 “有没有虫说过你的jing力太旺盛了?” “……谁?” 勒内觉得维林是在故意装傻,然而雌虫的表情却是一本正经的。 “你,除了你还有谁。” 你是在拿我跟其他雌虫比较吗?我碰过的虫只有你,既然你说我是,那可能就是吧。我也觉得跟你做的次数太多了点……” 在进行这种愚蠢对话的时候,勒内突然发现他好像又被维林牵着鼻子走了,话题不知不觉就给带偏到这里。 他已经了解了维林想死的根本原因。他的过去很不幸,但是现在的情况已经和过去不同了。勒内想夺回谈话的主动权,理了理被弄乱的衣衫,问: “维林,对你来说,死是什么?” 维林的表情没有变化,握着的勒内的手却突然一抖。 “是可以让我解脱的事。” “你想从什么东西那里解脱?” 没有回答。 “告诉我。” 沉默仍在继续。 眼前的雌虫虽然对他会毫无保留地敞开身体,却从来不会把最重要的事情告诉他。 “……舅舅死后,我找出了他的遗书。”维林轻声道。 “遗书?” “是给我的。” 勒内不解:“你的养父不是突发心脏病死的吗,他在这之前就写好了遗书?” “没错,有可能他早就预感到了自己会死。” 勒内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突然提到这件事,但是继续追问,维林也没有进一步说明的意思。 “我饿了。”维林嘟囔着,伸手抚弄了一下头发:“想吃蛋糕。” 蛋糕?维林每天晚上都吃勒内打包回来的晚饭,从没说过半句怨言,但是他应该已经吃腻了,这还是他第一次表现出对食物的欲望。 “想吃什么蛋糕,我去买。” 勒内说着想站起来,维林却牵着他的手不放,抬头仰望着雄虫,那表情似乎在说……不要离开我的身边。 “不去外面买,家里可没有蛋糕啊。” “那就不要了。” 虽然维林这么说,但是勒内的肚子也饿了,而且他觉得维林难得说想吃东西,他想尽力满足对方。但是又不能离开家里,考虑了半天,勒内只好在星网上搜索了附近蛋糕店的电话,打电话让店里送过来,再给对方支付跑腿的小费。 勒内按照维林的喜好,点了一个奶油蛋糕。看他的吃相,好像那东西真的非常好吃一样。勒内在旁边看着,心想真的那么好吃吗?不知不觉,视线就黏在了维林的嘴边。 勒内以前就觉得他的吃相很se气,吃起蛋糕来更是se情透顶了。只见他用塑料小勺舀起一勺白色的奶油,放到嘴边。润湿的嘴唇慢慢地张开,洁白的齿缝间,能看到鲜红的舌头。 勒内不禁想象着那张嘴里的舌头是怎样动作着把奶油吞下去的。因为嘴边沾了奶油,维林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重复了两次三次之后,一直专注地吃着蛋糕的雌虫忽然抬起头来,对勒内说: “你也想吃吗?” 他舀起一勺奶油,向着偏离雄虫少许的地方递了过去,勒内抓住维林的手腕,凑近自己的脸。 奶油很甜,味道还行。但勒内更想要碰碰那湿润的嘴唇……想和他接吻。 “要再吃一口吗?” 他又递来一勺,勒内再次吃掉。 “啊……”维林手里的蛋糕掉下去了。杯子在他的身上打翻。 勒内把脸贴到他的身上,抬起了头,只见维林俯视着他,对他微笑道: “好吃吗?” 理智的弦啪一声绷断了,勒内把身体覆盖到了维林身上。他掐住了雌虫劲韧的腰身,吻势凶狠霸道,像是要把他吞进肚子里。亲吻之中,勒内品尝到了维林口腔里那股甜蜜到让人融化的味道 周末结束了,周一的早上,勒内打着哈欠来到研究院,在电梯门前遇到了同样在等待的席特列。后者看到他说:“你怎么星期一就这么没精神?” 勒内解释说:“昨晚没睡好。” 他们一起坐上了电梯。其实勒内睡眠不足的原因是和维林在床上疯狂了一整晚的缘故。整个周末他们都在做做做。 勒内原本不想再和维林发生身体关系,想和他拉开距离,但是却像一只被故意用肉吊在眼前的狼一样,一次次上了维林的钩。 更让他沮丧的是,之前都是那维林主动诱惑他,昨晚却是他主动要求的。也许是因为维林换了发型,勒内觉得不管是他坐着的背影,还是耸肩的动作,甚至只是朝自己轻轻一笑的表情……看起来都是那么的性感撩人。 而且维林还不穿衣服,只要勒内伸出手去,无论何时都能发泄yu望。 勒内觉得自己很明显是陷入了恶性循环。或者说,他对维林好像成瘾了。在床上重复着仿佛没有尽头的亲吻时,勒内也有一瞬间在想,他是不是真的喜欢上了这个雌虫。到底是身体抢在了前面,还是自己输给了kuai感,勒内实在分不清楚。 勒内来到自己的办公桌前,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现在可不是沉迷美色的时候。 勒内带领的小组开发的新项目眼下正在处在紧要关头。勒内想专心工作,可脑袋里只要一有时间就会想起维林的媚态。整个上午他的都没法集中精神,一个人暗自出神。 他的思绪不知不觉表现在了脸上,被杨吐槽了一句:“主任,你为什么一直在偷笑啊?好诡异。” 到了午休时间,勒内起身去食堂吃午饭,坐电梯到一楼大厅时,突然被一个虫叫着打了个招呼。 “勒内先生。” 贝塔挥着手,朝这边走来。他穿着一身浅蓝色的工作服,身旁还跟着一个个子高大的雌虫,似乎是他的同事。 “勒内先生,好久不见。”贝塔说。那个高个子的雌虫也对勒内微笑起来。 勒内朝他们问了好,对贝塔说:“之前承蒙你照顾了。” “哪里,我只是做了自己的分内之事,你不用这么客气。”贝塔一如既往地沉稳,对勒内道:“听说机器人的销量很好,恭喜你了。” “多亏了有你们帮忙。”勒内谦虚道。 A121型机器人发售三个月后,就超过了预定一年才能达到的销售额。很多客户都表示这是他们见过最智能的机器人。 “你是来这里出差的吗?” 贝塔点头轻轻“嗯”了一声:“只是来开会的,下午就要回去了。” “下午几点走?” “四点左右。” 勒内看了一眼副脑,说:“你们吃饭了吗?中午不忙的话,一起去吃午饭吧?” 贝塔严肃的表情稍微舒缓了一点。 “好,其实这是我第一次来阿尔法研究院,连会议室在哪都不知道,对这附近也不太熟……” “那我待会儿带你们去逛逛。” “谢谢,那就麻烦你了。” 贝塔很礼貌地道了谢。勒内带他们去了附近的一家他和席特列经常去的高档餐厅。 这里的菜品价格昂贵,因此“客人”并不是很多,进入餐厅后,服务员将他们带到了里面的包厢内。 菜单上有许多的本地特色的套餐,勒内让贝塔他们点菜。 没多久服务员就将食物都端上了餐桌。贝塔和他的同事尝过后都说“很好吃”。 “……对了,勒内先生,你知道维林院长辞职的事吗?” 之前他们一直在聊会议和阿尔法研究院的事,贝塔突然提起这个话题,让勒内忍不住心中一沉,他端起酒杯啜了一口红酒。 “知道,席特列之前跟我说过这事。” “维林院长辞职之前,说想来这里跟老朋友打个招呼,但是” 贝塔有些不自然地中断了发言,勒内觉得他话里似乎有什么蹊跷。 “但是什么?” 贝塔一副不知该不该说的神情,犹豫片刻之后,他抬起了头: “维林院长好像失踪了。” “失踪?” 作者有话要说: 维林:奶油好吃吗? 勒内:手段了得。 作者:(/ω\) 第43章 贝塔把两只手肘撑在桌子上,叹了口气。 “没错,维林院长辞职以后,我有些工作上的事想问他,就给他打了电话,可是一直都没虫接。我想去他家找他,却发现他的飞行器还在停在院子里,家里并没有虫在。我问了办公室里的其他同事,大家都不知道院长去了哪里,也联系不上他。维林院长不像是那种辞职后就什么都不管,一走了之的虫,我们都很担心,他会不会发生了什么意外……” 你们的院长,如今正光溜溜地在我家里。勒内希望贝塔不要杞虫忧天,可真相他实在说不出口。 “他好像是去其他星球旅游了。”勒内说,这是善意的谎言。 “旅游?”贝塔有些意外,停下了手上夹菜的动作。 “嗯,他没有直接跟我说过话,我是听席特列说的。他应该是去赤卫星了……” 勒内尽量保持着平静的脸色,但是撒谎还是让他紧张得手心冒汗。 听到他的回答,贝塔悬着的心落了下来,但还是追问道:“真的吗?” 勒内说:“是的,他说要来这里见的老朋友,就是我的上司,你可以去问问他。” 贝塔说:“不,席特列院长应该很忙吧,我只是有点担心维林。知道他的下落,我就放心了。在另一颗星球上,通讯确实是不方便。” 贝塔安心地松了口气,然后自嘲地苦笑着说:“看来是我想太多了。” “你的担心是正常的……”勒内在一边打圆场道。 “院长对我们很好,他的性格温和,但是却有点见外,不爱把自己的真心话告诉别的虫,辞职这事就是例子,他应该早就打算辞职了,辞职之前什么都没跟我们说。当然,这些这许是我擅自猜测,维林听到我这么说,肯定会笑着反驳我你在说什么吧。” 维林对外展示的“拟态”,的确是会让身边的虫产生这种感觉。贝塔继续道: “他不仅做事认真,工作上也很有建树,却偏偏给虫一种存在感稀薄的感觉。也许是因为他总是独来独往吧,如果他身边有虫陪伴,我也不会这么担心了,可是他又一直单身。院长辞职的那天,曾经跟我说过一句话,让我一直都挂在心上……” 勒内问:“他说了什么?” 贝塔说:“倒不是什么大事。他说今天是他舅舅的忌日,我会记得,是因为他以前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他家人的事。” 关于维林的话题到这里就结束了。吃完午餐之后,勒内带贝塔在研究院周围逛了一会儿,把他送到开会的地点,自己则回到办公室内。然而这下他的心里就只有维林的事了。 维林辞职那天,故意丢掉了身上的星卡,因为他打算抛弃一切去死。而那一天是他舅舅的忌日,这应该不是巧合,他应该是故意选择那一天的…… 勒内突然想起来,维林说他舅舅写了遗书给他。维林的行动会不会和这件事有关呢? 工作结束后,他像往常一样去餐厅买了晚饭。回到公寓,维林也和平常一样chi身luo体地出来迎接他,那样子看起来有点愚蠢,勒内心想:要不给他穿上衣服吧,但是维林说“欢迎回家”的样子还挺可爱的,于是勒内很快就把这个念头给忘了。 勒内把装着晚饭的塑料袋放在茶几上,抱住坐在他大腿上的维林亲了一下。 之前杨说他和雄主一回家就亲嘴,勒内觉得自己现在也沦为一丘之貉了,没资格再嘲笑他。 亲完后,勒内说:“今天带你去外面吃饭吧?” 维林摇了摇头。 “我忘记买晚饭了,这附近有一家很好吃的餐厅,我们一起去那里吧。” 他仍然不点头。 “你每天都吃打包回来的快餐,不觉得腻吗?而且老待在家里也不好,去外面走走吧。我去给你拿衣服过来。” 维林无视他的话,转过了身,也不管勒内再说什么,就这样走进了卧室。 勒内本以为他是要换衣服,却迟迟不见他出来。暗自觉得奇怪,于是就去卧室看看,发现维林竟然钻进了被子里。 像是小孩子在闹别扭似的。勒内在床边坐下,无奈地抚摸着维林的头发:“你肚子不饿吗?” 尽管肚子在咕噜噜地叫着,维林却摇了摇头。 “你为什么不想出去呢?” 维林沉默不语,只是抱着枕头,勒内花了十分钟试图说服他,但他始终在床上一动不动。勒内也不能把全luo的雌虫抱出去,为了圆谎,只好又出了趟门。 在走廊里站了会儿,他才转身开门回屋。维林的举动有些任性,勒内却并不觉得他讨厌。反而心情微妙。雌虫很麻烦,但是被他摆布着,感觉却不坏,因为他知道那是只针对自己产生的任性,让人觉得心里酸酸的。 勒内回到家里时,维林还是裹在床单里不动。勒内站在床边说: “我把晚饭买来了,吃吧。” 裹在布料里的身体移动了一下,但还是没有把脸露出来。 “你不想去外面就不去了。” 勒内用力拉开床单,维林这才死心了似的慢吞吞坐起身体。勒内拉着维林的手,把他牵引到客厅里去。让他坐在沙发上,从袋子里取出餐盒,打开盖子,拿出筷子递给维林。 但维林只吃了一口。 最后他们还是没能一起外出,勒内满足了维林的愿望,可他的心情却没有好转。勒内拿起维林的晚饭,用筷子夹起饭送到他嘴边,他才总算张开了口。但是吃了一半左右,他又闭上了嘴巴。 勒内只好自己把剩下的饭都吃了。把桌面收拾干净后,他坐到了维林的身边。维林跨到他的膝盖上,但并没有更多举动,似乎只是想和他靠得更近。勒内感觉到他心情有点沮丧。 勒内摸了摸维林的额头,手掌轻轻向下滑去,维林闭上了眼睛。 “虽然你还是看不见,但是我觉得,你可以多去外面走走。” 勒内动作温柔地抚摸着雌虫柔软的头发:“我想和你一起出去。” 维林摇着头。 “你不是说,一直呆在家里很无聊吗?” 维林低着头沉默不语,为了至少让维林的心情好一点,勒内用开朗的语气说: “就算你看不见,也可以去找一些能够让自己开心的事情做啊。” 说点什么吧,他看着维林的脸孔,心想。 “我不想去外面……不想像狗一样被你用绳子拉着走。” 他说出的言语让勒内胸口一刺。之前被勒内用绳子拉着走的时候,维林什么都没有说。勒内只是为了方便才这么做的,却没想到他其实讨厌这样。 “对不起,我以后也不会那么做了。我会好好牵着你的手走路的。” 维林又沉默了下来,依旧没有妥协。 “我保证,不会再用绳子了。” 勒内抱住紧闭着嘴唇的维林,亲吻了他。 “一起去外面走走吧。这样说不定你的眼睛就能看见了。我希望你可以看着我的眼睛亲吻我。” 维林的膝盖上突然颤抖了一下,他站起身来,离开了沙发。勒内猜他又想把自己关在卧室里,追了上去。 维林已经钻上了床,勒内强行地躺到他的身边,伸出手臂从他背后用力地拥抱住了他。 脖子的气味,身体的形状,皮肤的温暖。 勒内意识到,他的身体已经记住了维林的样子。 就这么躺了一阵,勒内把维林转了过来,面对着自己,他把手放在了维林的心脏上,这样让他们俩更接近。让勒内感觉到他们俩也有着同样的心跳。 勒内抱着他的头亲吻了他,分开后用手抚摸着维林的脸颊。 “对了,我今天见到贝塔了。” 维林毫无兴趣地“嗯”了一声。 “你舅舅的忌日对你来说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勒内发现雌虫的眼睑在微微地颤抖着。 “贝塔说,你辞职的那天是你舅舅的忌日。所以你才想要死在那一天吗?” “是啊……可惜被你碍事了。” 维林说着,耸了耸肩。 “你为什么想和他死在同一天?” 维林沉默了下来。勒内觉得他可能不会回答了,却听他低声地嘟囔道:“为了和他道歉。” 在死后的世界道歉吗?可是就算你死了,已经发生的事情也不会改变啊。 勒内想着想着,越发觉得生气了。他很想问,那么对你来说,我又算什么呢?现在紧紧抱住你,把你压在下面的我,又算是什么呢? 他想,为什么维林不能能诚实一点呢。不是说喜欢我吗?那就不要只满足于身体,而是真的喜欢我啊。 喜欢到心里只有我,说希望我也能爱你,甚至哭着说求我爱你,那样就好了…… “你以前看不见的时候,心里觉得很麻烦席特列,所以希望能复明的,对吧,你现在就不想看见吗?” “因为看不见也挺好的,我不想去想。” 勒内皱了皱眉:“这对我不公平。” 维林收了收下巴。 “你说什么?” “你之前说想看见,现在却说看不见也挺好,这对我来说不是不公平吗?” 维林就好像听到了什么滑稽的笑话似的,肩膀微微地颤抖起来,抖着抖着,就变成了放声的大笑: “哈哈哈。” “你真有意思。” “别笑,我是认真的。” 笑了好一会儿后,维林才呼地舒了口气。 “我现在当然觉眼睛看不见更好啊。这样就可以一整天里都只想着你,每天都跟你上床,简直就像在做梦一样。” “这些事,你能看见了也是一样的。要是你的眼睛能看见了,就可以做更多我想跟你做的事了。” “被你温柔地标记,我觉得感觉很好。对我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维林用满足的声音说,但是勒内却不这么想。 “你在怕什么?” 维林歪了歪头。 “你是因为害怕,才不想看见吗?”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害怕被我抛弃。但是就算你的眼睛能看到了,我也不会改变的。我不会把你赶出去的。” “这可很难说。” “你不相信我吗?” 漫长的沉默后,维林的嘴唇缓缓地动了。 “对我来说,失明也罢,死了也罢,这些反而更真实一点。如果我的眼睛真的能看见了,我没法想象这之后跟你的关系会变成什么样。所以只要持续现在这个样子,我就满足了。” “你想象不到,那我来告诉你好了。就算你的眼睛能看到了,也可以留在我的房间里,一周和我做上好几次。” 说出这句话之后,勒内后知后觉意识到一件事。这些是谁的愿望?是他的,还是维林的……? “如果你不想工作,那就不工作,我的工资也够两个虫生活的……” 维林那蓝色的眼睛眨了又眨。勒内继续道: “我希望你告诉我更多关于你的事。” “我没什么值得告诉你的。过去的我只不过是拟态罢了。到后来是都不知道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自己。” “我知道的。” 突然间,维林试图从床上逃走。勒内连忙抱住了他,他感觉到维林在颤抖,一种难以形容的疯狂的感情从心里涌了出来。 “我知道,真正的你不是什么好虫。可是……我好像喜欢上了你,那个满心里只有我的你。” 维林唰地把头背了过去,他的脸颊一下子红了起来,像是熟透的苹果似的,看起来十分惹人怜爱。 “你可以一脸平静地说喜欢我,可是听到我说喜欢你却这么害羞吗?” 第44章 勒内觉得他罕见脸红时的样子很有意思,靠近他的耳畔,一次又一次地重复说着:“我喜欢你。” 呼出的气流温热,落在耳廓上让维林感到一阵酥麻,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缱绻,维林嗅到雄虫特有的信息素香味,忍不住双腿有些发软,将身体蜷缩了起来, 勒内听到他紊乱的呼吸,修长白净的指尖轻轻落在雌虫的脸庞上,指腹缓缓摩挲着对方发红的眼尾,安抚道:“这有什么好害羞的?” 勒内把他拉到了怀里,垂眸亲了他一下,接着继续在他的肩头落下一个个炙热的吻,把那蜷缩着微微抵抗的身体的强行打开。 维林的身形剧烈一抖,胸膛起伏不定,把身体缩得更紧了。 那个原本对kuai感十分诚实,总是主动诱惑他的身体,此刻却像是初次经历床事的虫一般紧张地颤抖着,勒内对他这种像是第一次似的身体反应感到惊讶,随后就被激起了强烈的情yu 。 “维林,亲我。”他的视线在对方樱色的唇瓣上停留片刻,要求道。 双手绕上维林的脖颈,进行了高中生一样笨拙的亲吻。雄虫的吻小心翼翼,实在太过温柔,维林无意识闭上了眼。 勒内撬开雌虫紧锁的牙关,探进口腔和舌尖缠弄,炽热的吻一点点融化着对方心里的防线,慢慢的维林的身体不再颤抖,也开始回应着这个吻。 勒内从他的眼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对方很快就被这个吻勾起了yu望。 “我很清楚,你是个什么样的虫,正因为我知道……所以,你什么都不用害怕。” 他拦住雌虫的腰身,低头吻着对方的敏感处。 维林被雄虫的信息素包裹着,身体慢慢软了下来,床单很快就被弄湿了,在雄虫想要对他进行深度标记时,他用手捂住了脸:“不,等等……” 但勒内没有停下动作,他握住雌虫的手,十指相扣,缓慢移动到对方的腹部,停了下来。 维林闭上双眼,身形控制不住颤抖了一瞬,然而并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极致的xing奋。 雌虫嘴上说着不要,可是却以全身接受了勒内的身体。勒内觉得他诚实的反应很让人怜爱。 在几次缠绵之后,维林好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在勒内的臂弯唐突地落入了梦乡。 勒内抚摸着维林的头发,也心满意足地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身旁空落落的,维林已经不在床上,勒内半坐起身子,目光打量着周围寻找雌虫的身影,看到桌上的时钟,才发现已经过了七点半。 要迟到了! 他跳起来,匆忙换上制服,随便给领带打了个结就冲出了卧室。 维林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勒内瞥了他一眼,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劲,招呼了声“早上好”,就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勒内刷完牙洗了脸,这才想起来为什么他会觉得不对劲——维林在家里的时候一直都是赤luo着身体的,但是他今天却穿着衣服。 在卫生间整理了一会儿仪表,觉得外出没问题后,勒内回到了客厅。 他看了眼维林,俩虫的视线难得重合在了一起。 “我去上班了。”勒内说。 维林朝他轻轻地一点头,但是那双眼睛里却好像蕴藏着某种寂寞。 勒内把维林的下颚转过来,轻轻吻了他一下,抚摸着他的脸颊,伸出手指勾住他的衬衫衣襟,在他的耳边这么说: “我晚上会尽早回来的。” 之后,勒内就走出了公寓。 他原本觉得,白天的时候维林应该穿上衣服,但是现在却又觉得比起穿上衣服的样子,他还是更喜欢他赤luo着身体的样子。他也觉得自己有些矛盾。 这几天他差不多都是踩着点到研究院的,今天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在连轴转,而且接连发生不好的事:设计的某个程序出现了bug ,会议的时间临时改变,决定一起投资的投资商撤股。接二连三的倒霉事,让勒内连吃午饭的心情都没有了,最后只随便去食堂买了个三明治充饥。 晚上七点,工作总算是告一段落。他午饭只吃了三明治,现在已经饿得肚子咕咕直叫了。 回去的路上,他顺便去了趟蛋糕店。是他之前在星网上选中的那一家,他在店里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目光被玻璃柜里的蓝莓蛋糕吸引,他想维林应该会喜欢,于是就买了一个。 在收银台结账的时候,他打开皮夹,却发现维林的星卡不见了。 “先生,一共两千星币。”店员出声催促道。 他于是用自己的卡付了款,移步到蛋糕店外面后,又在外套口袋里仔细翻找了一会儿,却仍是没找到。 难道弄丢了? 他的心瞬间冰冷下来。可是昨天夜里,他去买餐厅买饭的时候还在的啊。 今天他也只是在买三明治的时候打开过钱包,除此以外他并没有使用过钱包。 今天是水逆了吗?怎么从早到晚老碰到倒霉事。 维林卡里的钱是一笔巨款,要是真弄丢了,最好赶紧去银行停卡。 勒内驾驶飞行器,迅速回到公寓里。他打开了外锁,之后把钥匙插进内锁,转了一下,手上的触感却跟平时的不太一样。 门似乎没锁,他有些奇怪,打开门,只见玄关和走廊上都亮着灯。 “维林,我回来了……”他说着,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像是自言自语,因为谁也没有回应他。 客厅里没有维林的身影。想着他是不是在睡觉,勒内去卧室看了看,但是在那里也没有看到那家伙。 在厨房,浴室,书房都找了一遍,可是哪里都找不到他。 勒内回到玄关,对着鞋架仿佛在确认什么,发现维林的鞋子不见了,他的眉毛不自觉拧在了一起,一脸茫然地呆立在了原地。 为什么…… 早上告别的时候,他看起来那么平静。不久前,维林还说喜欢他。既然如此,为什么要突然消失不见呢? 勒内忍不住想象起维林自杀的样子,不由得浑身一凉。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现在去追还来得及吗? 可是,勒内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找那只虫。维林的眼睛看不见,他到底会去哪儿呢? 他开始后悔起早上出门太匆忙,忘了检查大门的外锁。可是,这并非他第一次忘记锁上外面那道门。他以为维林已经冷静了下来,不会再主动寻死,所以最近经常忘记锁那道门,毕竟很麻烦。 可是,如果他今天早上锁了门,维林就不会逃走了。 勒内这才想起来,早上那会儿他就觉得维林就和平时有些不一样。以往勒内去上班的时候,维林总是还躺在床上睡觉,可是今天他却提前起来了,还穿着衣服……之前他一直是赤luo的,今天却穿着衣服,衣服……衣服? 维林一直都是不穿衣服的,所以勒内把他衣服整齐叠放在了衣柜里,和自己的衣服叠在一起。 如果他看不见,怎么可能光靠触感,从那么多的衣服里分辨出自己的衣服穿上? 勒内再一次拿出钱包,里面不见的只有维林的星卡,他的证件和卡都在。 维林在他睡醒之前就先醒来了,这代表他有足够的时间,把他的卡片从勒内的钱包里拿走。 勒内走进卧室,打开床头柜的抽屉,发现维林的眼镜和钱包也不见了。 消失的雌虫,不见了的星卡,眼镜,还有钱包。 勒内抚着自己的胸口长长出了口气。维林带走了他的东西,但总比什么都不拿走的好。 他在房间里寻找着,希望对方有留下什么字条之类的,可惜什么都没有发现。 他忽然想起维林说过“要是看见了,梦就醒了”的话。 但勒内并不觉得维林是在做梦,他们同居的这三个月不是梦境,而是发生过的现实。 …… 勒内跟院长请了假,乘坐上开往星海区的悬浮列车。他尽快前往目的地,所以选择了特快的列车。 凌晨四点,他独自离开了车站。在路边租了辆飞行器,径直向北开去。 昨晚他给席特列打了个电话,没有告诉他请假真正的理由,而是撒谎说他生病,如此获得了两天的休假。一想到也许这点时间还不够用来找到维林,他的胃就疼了起来。可即使如此,他也不想放弃寻找。 上次出差来道此地的时候,还是夏天,道路两旁是一片绿色,如今却变成了或红或黄的枯叶。 为了吹点风透透气,勒内打开了飞行器的排气窗,然而却被冷风冻得打起了哆嗦,只好慌忙又关上了窗户。 一边操纵着飞行器,他一边咀嚼着从车站买来的面包。勒内一分一秒也不想浪费,继续向前行驶着。不到一个小时,他就开到了维林家所在的区域,看到了那片沿海的道路。 冬天,太阳在天空中升起的 轨迹和地平线形会成一个很小的夹角。这让黎明前的黑暗持续得更久,然而,只要太阳开始显露,冬季的天空就会在很短的时间内就会变得明亮起来。 勒内看着黑暗逐渐从地平线褪去,露出澄澈的天空,蓝得十分透明。 连带着在阴影中显得浑浊的海,也变成了透明的蓝色。 维林的家就在附近,他很快就能到达那里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单元马上要完结啦[抱抱]放心是happy end 第45章 勒内本就是以那个位置为目的才会过来的,然而越接近那里,他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就变得越发强烈。 维林有可能回家了,也可能没有回。结果如何他其实无法确定,他害怕要是一开门进去,就看到一具尸体,那是他绝对无法接受的。 没关系,没关系的。他不断重复着一次次在心里对自己说,维林如果真的想寻死,是不会带走星卡和钱包的。他虽然离开了公寓,但是并没有舍弃一切,所以,他一定不会有事的。 视线前方出现了熟悉的拐角,向左转,进入一条宽敞的道路。勒内看到了维林家的房子。 他把飞行器停进了院子里,在靠近南面的围墙边,他看到了维林的飞行器。 一切都和七个月前一模一样,平房,简陋的家。由于外面没有门铃,勒内便用拳头敲着大门。没有回答。他又敲了一次,粗鲁地摇晃着大门,接着他看到那扇毛玻璃窗户对面有个身影接近了过来。 咔啦,大门打开了。身穿皱巴巴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装裤的维林,站在那里,看起来和昨天早晨离开时没什么两样。 比起愤怒或是其他什么感情,维林还活着这个事实让他放下了心。 维林似乎预测到勒内会来这里找他,所以当勒内出现在他眼前时,他并没有太吃惊。 “有什么事吗?” 维林表情变也不变地询问道。 “什么什么事,你突然就不见了,我很担心你啊。” “我只是回家了。” “你离开之前就不能先跟我说一句再走吗?” “对不起。” 虽然他向勒内道歉了,语气里却听不出丝毫的愧疚。 对话就这样中断了。维林的视线透过眼镜,落在勒内的胸口,之后就再也没有移动。 勒内用确定的语气开口问道: “你的眼睛能看见了,是不是?” “嗯,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给你添麻烦了。” “从什么时候能看见的?” “昨天,醒来的时候。” 维林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啊”了一声,仰望着天空。 “待会儿有虫要来我家里,我知道你大老远跑过来很麻烦,但是我还有事,请你回去吧。” 勒内觉得他在撒谎。穿着那么件好像睡了一夜的皱巴巴的衬衫,看起来可一点也不像要接待客人的样子。 “你说的虫,是谁?” 勒内语气强硬地质问道。 “你认识的,是贝塔。” 一听到贝塔的名字,勒内认定他在撒谎的心摇摆了一下,也许是真的。 “……是来跟你说工作上的事?” 维林带着疑惑的表情反问:“工作?” 贝塔之前说,他有些工作上的事想问维林。如果他们俩真的预定了见面,那么应该通过短信或者电话联系过,贝塔不可能不说起这件事的。他想,维林果然还是在撒谎。 “别再撒谎了。”勒内用激烈的口气责备道:“别跟我撒这种一拆就穿的谎。” 维林眯起了眼睛。 “那我就直说了。你来这里干什么?” 勒内停了一拍,回答道:“当然是来找你的。” “为什么要来找我,我又没叫你过来。” 他那种翻脸不认人的态度,还有好像勒内给他添了麻烦似的语气,让勒内的脑袋猛地一热。 “我记得今天是工作日,你请假过来的?你就那么无聊吗?” 勒内是担心他会不会有事,才特意向研究院请假,连夜不休地追到这地方来的,可是他却说出这样伤人的话。 勒内本想说点什么顶回去,却又犹豫地闭上了嘴,因为他发现维林并没有看着他。 只是因为眼睛能看见了,性格就彻底大变,这是不可能的。 那个听话又粘人,只是对他说句喜欢就会害羞得满脸通红的维林,是不可能消失不见的。 可是如今眼前的这个虫,却跟他认识的那个维林不太一样。 也就是说,现在他面前的维林是在故意装成一个傲慢的虫。勒内很了解他,但是他不懂,为什么维林面对着知道了他的一切的自己,还要继续伪装呢? “不要害怕,我有话对你说。” 维林“嗯?”了一声。 “我说过,就算你的眼睛能看见了,我也不会改变的。所以你不用害怕,也用再勉强你自己。”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还在装蒜,勒内不由得火大起来: “你为什么老说这种话来气我!我的心意你都明白了,非要闹到让我讨厌你才行吗?你明明也喜欢我,乖乖跟我回去不行吗?我就是过来接你的。” “我不想跟你回去。”维林清楚地宣告道。 “……什么?” “我不打算去你家,我要住在这里。” “……为什么,你不是喜欢我吗?” “要是真喜欢你,我也不会走了。你很烦,快回去吧。” 见维林要关门退回家里,勒内慌忙抓住他的手腕。 “你什么意思,把话说清楚。” “我对你没什么想说的。” 维林挥动肩膀,想甩开勒内的手臂,然而勒内却以两倍的力气粗鲁地把他拽了过来。 维林厌烦地叹了口气: “你想去哪里我无权干涉,但是你自己的感情,别丢给我来处理。” 他的话不留丝毫余地,太过分了。这家伙为什么这么欠揍,毫不留情地伤害别人,勒内一点都不想再和他说下去了。 ……可即使如此,他仍然没有放开那只手腕。攥着维林的手,不顾对方的意思迈开脚步擅自闯入了他的家里。 维林在玄关那里挣扎了一阵,但是他很快就放弃了挣扎,因为勒内没有脱鞋,半拖半抱地把维林拉进了家里。衣衫下精壮的身体将他抵在墙上,似乎是故意释放了信息素,扑面而来的荷尔蒙气息令虫晕眩至极。 他们贴得很近,过去的无数次标记,让维林已经记住了雄虫身上的信息素味道,尽管他不想在对方面前示弱,但雌虫的身体却屈从于原始的欲望,让他产生了想要对方的冲动。 勒内将维林抵在墙上,吻到窒息才分开。隔壁就是维林的卧室,勒内把他推倒在卧室房间里那张大床的薄薄被褥上,脱了上衣。 维林察觉出他的意图,冷笑起来: “你就这么想上我吗?” 勒内脑子猛地一热,不由自主就想反驳,但还是用力忍耐下来,一把抓住维林的头发,啃咬似的粗暴地吻了上去。 被信息素煽动着,维林只能艰难地进行抵抗,但是不管他怎么挣扎,怎么喊叫,勒内都没有停手的意思。 “你别太过分了,我说了我没有那个意思。” 勒内伸手捂住了维林的嘴巴,他不想听到他抵抗的声音。 捂着捂着,维林的身体开始瘫软。勒内以为是自己按得太厉害,让他窒息了,不由得慌了手脚。但是很快他就发现不是这样,是因为他的手在雌虫的挣扎之下,不知什么时候捂住了维林的双眼。 勒内用一只手解了自己的领带,绕过维林的眼睛绑在后脑勺上,这样一来,维林的视线就被布料挡住,视野里什么都看不见了。 维林像是被抓住要害似的,突然变得老实起来,不再抵抗了。勒内把他的衣服全都脱下,那具熟悉的身体就暴露了出来。 他低头啄吻着维林柔软的唇瓣,房间里响起唇舌纠缠的声音。某个地方已经有了反应。用手抚摸着维林脊椎的线条,拿白皙的后背就好像触电般弓了起来。 他似乎有些紧张,肌肉不自觉紧绷抵抗,无论如何都放松不下来。勒内拉起维林的手,拽着放到了自己的左胸上,交叠的手指一起握紧,底下是他砰砰直跳的心脏。雪白修长的手指,指尖渐渐染上红晕,形成剧烈的色差对比。 勒内将他在床上放平,静静注视着他。俯下身去,故意舔着维林的耳廓,用气声在他耳边说:“维林,你不是喜欢我吗。” 他温柔地抚摸着维林的腰侧,同时舔吻着对方的脖颈。维林被亲得软了下去,被雄虫的信息素包裹着,他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似乎放弃了抵抗。 深度标记的前期对雌虫来说总是有些痛的,生殖腔毕竟是他们身体上最脆弱的地方,所以勒内很耐心地进行着前。 维林仰起头,闭着眼,想要等待那阵疼痛过去,然而喉咙里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呜咽。深度标记实在太疼了。 维林痛苦地叫出声,勒内只让他缓了一小会儿,就将维林抱进了怀里,双手死死地抱着他,动作力道很大,像是害怕对方再逃走似的。 “你喜欢我。”勒内语调柔软,迷恋地搂吻着他的后颈。 “维林,是你先说喜欢我的。” 片刻后,维林浑身软成了一滩水,他紧紧捂着腹部,似乎有些难受。勒内撑起上半身把维林的身体拉起来,让他坐到了自己的大腿上。微微俯身靠近他,鼻尖轻轻触碰到他的脸颊。 起初维林被拥抱着就强烈地抵抗,如今却像好什么也没发生过,双手藤蔓一样紧紧缠绕住勒内。 勒内抬手拨了拨维林眼前的碎发,又摸了摸对方有些红肿的嘴唇,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呼在耳边的热气,和那温柔又引诱的语气,引得雌虫耳朵一阵发红,浑身难耐战栗。 勒内想和他接吻,把雌虫的下颚拉了过来,吻了上去。在不知道第几次变换体wei的时候,他扯开了维林的眼前的领带。 尽管能看见了,维林仍然紧紧地闭着双眼,拥抱着勒内。 结束的时候,维林已经连爬都爬不起来了。勒内从背后拥抱着他,亲吻了一下他的后颈。 …… 睁开双眼,四周是一片黑暗。勒内有些恍惚,一瞬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但是很快,早上的记忆就在脑海里复苏了。 勒内在被褥上摸索了一会儿,但是没有发现除自己以外的虫。他站起身来,踉踉跄跄地找到电灯开关。 打开灯后,他在屋子里寻找了片刻,却发现维林并不在这里。 他慌忙穿上自己的衣服,捡起乱丢在客厅里的鞋就跑了出去,外面也是一片黑暗,但并不是没有一点光亮,星星在夜空中闪烁着,像无数萤火虫一样散发出微弱的光芒。 维林的飞行还停在墙边,他没有坐进飞行器,那应该还在附近没走多远。 勒内走出大门跑到了公路上,他生怕维林在外面寻死。夜晚的街道上没有虫的身影,也看不见过往的车流。 勒内奔走在这条寂静的道路上,耳边听到了哗啦啦的波浪声。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他回头看去,目光落在道路对面的堤坝上。 作者有话要说: 勒内:不许你不喜欢我QAQ 第46章 那里离路灯很远,在黑暗中看不太清前方的路,但是他靠着记忆里的印象走上了通向海堤的台阶。 可是下一秒,他的脚步踏空,差点就摔个狗吃屎,他被吓得出了一身的冷汗。借着朦胧的星光,勉强能看到脚下的东西,然而下方就是大海,他慎重地重新一步步向前走去。 几分钟后,他终于爬上了堤防。这里没有风,海面上也格外平静,像是一面巨大的镜子似的。 沙滩上站着一个身影,那影子站在被波浪拍打着的沙滩上……是维林。 看到他以后,勒内这才松了口气,他缓慢地走下通往沙滩的台阶。 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然而站在那里的虫却好像没有发觉勒内似的,也许是因为海浪的声音盖过了他的脚步声。 隔着大概二十米左右的距离,维林走了起来,勒内看着他一步步往前走去,鞋子踩进了水里。 勒内慌忙冲了过去,可是沙子似乎刻意在绊住他的脚,让他难以前进,他也叫不出来,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 就这样追上去,他多半也会浸到海水里。 维林之所以会回过头来,是因为勒内也跟着他跑进了海里。 哗啦哗啦,勒内淌着水走近维林,抓住了他的右手。 水已经没过他的腰部。 “你在干什么!”他的声音颤抖着。 维林直勾勾地望着被勒内抓住的右手。 “你知道吗,这片大海叫星海,传说如果尸体沉在星海里,灵魂就会升入天堂,会变成一颗星星。” 一眼看去,星星悬挂在夜幕上,在无风的海面上形成壮美的倒影,缓缓地摇动着。 “我想,真要能变成那么美丽的东西,我大概就能得到拯救了。” “少在这儿扯淡!” 勒内为了发泄怒气,猛地揪住了维林的衣领。他的动作晃动了水面,无数星光的碎片在波浪的涟漪里摇晃。 “那只会让你死掉,别胡说了。” 泡在海水里的下半身迅速被带走温度,冷得身体快要冻僵了。 勒内拖着他的手臂,想把他拉回陆地上,可是维林却动也不动,他也没有反驳,只是笔直地盯着勒内。 “我一直盼望着有虫能来救我。十二岁的时候是,被虐待的时候是,舅舅去世的时候也是。我曾经以为自己获得了拯救,我以为舅舅是爱着我的。” 一道的波浪在维林的背后破碎。 “……虽然他是我的养父,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大家都开始把他叫做我的雌父,就我们是真的父子一样。可是舅舅死后,我找到了他留给我的遗书,他在里面说,他这辈子最恨的虫就是我,他永远也不会原谅我……舅舅他知道我做了什么,却没有揭穿我,而是自己死掉了。可是他留下那封遗书,又是什么意思呢?是要让我永远活在忏悔里吧。” 维林笑了。 “你不会明白的。他本是拯救了我的虫,却因为我……沦落至此。而我如今在他心里,是他最恨的虫。” 维林的视线垂落在映照在海面上的群星之影。 “你也是,为什么直到最后,还要对我这么好呢?知道真相以后,去告发我,让我死掉就好了,这样我就不会一直自责。活着让我感觉到的,只有自我厌恶……还有后悔。……可是这些都无所谓了。” 勒内用力地拽过维林的手臂,让他把视线转向自己。 “…… 你不用死的。”他的声音在颤抖:“是维塔先伤害你的。你只是想保护自己,错的不是你,你根本不用死啊。” “可是舅舅因为我死了。”维林低低地嘟囔。 “他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吗?那我又是什么?” 维林不解地抬起头。 “维林,对你来说,我是你的什么?” “……也许是向往吧。” 他说出了让人预想不到的词语,勒内愕然了一瞬。 “你是个有野心的雄虫,和那些不思进取的雄虫不一样,也许你自己没有发现,和其他雄虫相比,你就好像完全不同的异类。我听说你以前也有患有抑郁症时很惊讶,因为你和维塔简直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你好像一直盯着前方,努力又上进,所以我觉得……如果能像你那样活着,一定每天都会很快乐吧。因为我一直停在原地,无法从过去里走出来,所以我羡慕永远只盯着前方的你。” 波浪拍着岸边,发出哗啦啦的涛声。 “哪怕只有一次,我也想和一个我真正爱着的虫jie合。这便是我唯一的夙愿。” 维林的手臂丧失力量般垂了下去。 “我活了三十几年,真正快乐的时光,也就只有和你在一起的时候。” 他一边苦笑着,一边耸了耸肩。 “回去吧。我已经没事了。” “你撒谎!” 勒内厉声喝道。 “我不相信你没事了,唯一的夙愿,你以为你这么说我就会放过你了吗,什么都不解释,连喜欢都没提一句,就威胁我,擅自坐到我身上,你从一开始就搞错了顺序!既然你喜欢我,为什么那时候不好好地说出来,你要是早点告诉我……” “就算告诉你,也肯定会被你拒绝的。”维林打断他的话道。 “被拒绝了,你也可以继续追求我啊,说不定我会考虑的!” “我不想告诉你,像你这样温柔的雄虫,应该和更配得上你的雌虫在一起。只要什么都不说,你就会很快忘记我。” 勒内牵住维林的右手,硬把他拽到了岸边,维林的腿和他的腿在海面下绊到一起,他突然倒在了海浪拍打着的沙滩上。 手牵着手的状态下,勒内也跪在了地上。维林的半边脸都埋进了沙子里,眼镜早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 “放手吧。” 勒内对他的请求置若罔闻,感觉到那只手似乎想把自己甩开,反而更用力地握紧了他的手。 “你总是拉着我的手……我会误会,以为你在救我的。” 波浪的声音似乎在一瞬间远去了。维林说过,他最喜欢勒内的右手,此时此刻,勒内总算明白了原因。 “……你故意在我面前寻死,不就是希望我来救你吗?” 维林就好像被冲上沙滩的尸体一样,动也不动地躺在地上,波浪轻轻拍打着他的大腿。 “如果你想让我救你,就说出来啊!我会救的,只要你卸下伪装,不再逃避,对我坦诚相告。像今天这样把话好好地说出来。别再撒谎来激我了。我在感情方面很单纯,可是你却很复杂,你不说,我怎么会懂呢。” 勒内把沾满沙子的左手在衬衫的下摆上擦了擦,轻轻抚上了维林的头发。 “只要你说一句想和我在一起……就算头发白了,我也会再给你染的。” 维林似乎想说什么,然而嘴里进了沙子,卡在喉咙里,他低垂着头,“咳咳”地咳嗽起来。 他从地上撑起身子,咳了好半天,又擦了擦脸。 他的手上沾满了沙子,擦上去也只是让脸变得更脏。 勒内伸手触碰他的脸颊,动作轻柔地帮他拂去脸颊上的细沙。 维林直勾勾地望着勒内,看了一会儿,终于开口道: “想和你在一起。” “勒内,我想和你在一起。”维林又说了一遍。 勒内笑了起来,指尖擦掉了雌虫嘴上的沙子,在那冰凉的嘴唇上吻了下去,用舌尖舔了舔,上面还残留着海水微微的咸味。 涨上来的潮水打湿了他们的鞋子和裤腿,也带走了他们交握着的右手下的沙子。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单元end 第47章 “哇,闻起来真香,布利卡的手艺真好。” 轮椅上的军雌目光扫过桌上丰盛的饭菜,不禁开口夸奖道。他有着一头棕色的头发,上半身肩膀宽阔,看起来非常结实,然而下半身的两条裤腿却空空荡荡,大腿往下的部分都已被截去。 “我的厨艺都是跟您学的,是叔叔您教得好。”坐在他对面的布利卡声音清脆道,红色的眼睛微微弯着,将叉子摆放在座位前的盘子上。 “哈哈,布利卡嘴真甜,还很懂事,老是帮我做饭,做家务,唉,不像我们家夏伊安,就知道贪玩……” 棕发军雌说着略偏了偏头,脸上露出无奈却宠溺的笑容,朝窗户的方向看去。 夏伊安双手撑在窗台上,闻言朝他们俩做了个鬼脸,睡眼朦胧地望向窗外。 阳光洒落在他金色的眼眸里。夏伊安继承了父辈的所有优点,眉眼极俊,带着少年人稚气未脱的倔劲,叛逆感几乎写在脸上,看向远方时有种漫不经心的冷漠味。 初春的暖风滑过绵延的海面,掠过星海区成千上万座房屋,拂动着窗外红艳艳的彼岸花丛。 又是一个普通,且无聊的下午。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夏伊安的眼睛总感到酸酸的。大概是没睡好吧? 他收回目光,托着脑袋看向对面的雌父。 雌父总在说话的时夸奖别家的虫崽,数落自己的孩子。他似乎很喜欢布利卡,每次和他聊天时,嘴巴一开就可以说上一个下午。 布利卡是隔壁邻居家的虫崽,红发红眸,即使放在虫堆里也特别显眼。他经常来夏伊安家串门,可是夏伊安对他却没什么好感,很少会主动和他说话。 至于原因,当然是因为雌父老是夸奖布利卡,说他比不上布利卡啊。 自从雌父因双腿受伤而从军部退役后,他就变得啰嗦、爱操心起来,这让夏伊安经常忍不住和他争吵,但现在,看着他温和微笑的样子,夏伊安觉得,这样也不错啊—— 这个时候的他,好像忘记了双腿无法行走,茶色的眸子温柔极了,嘴角微微翘起,开朗的声音从嘴里蹦出来,时不时让布利卡笑得止都止不住。 “夏伊安以前总是不听我的话,告诉他不能掏马蜂窝,他偏要去……” “跟他说雄虫待在家里好,他偏想去当兵。” “都十岁了还这样,这孩子真让人头疼……” “夏伊安,你在听吗?” …… “为什么你老是不听雌父的话?!至少最后听一次话啊,不要管我了,快跑!!!” 棕发军雌突然爆发的怒吼声,让夏伊安猛然睁开眼,此时他正被一个陌生的虫扛在肩上,在半空中逃跑。对方展开了灰色的翅翼,夏伊安在那虫的手臂下疯狂地挣扎着,张大嘴巴,可是,却怎么都吼不出来……就像被狠狠地捏住了喉咙一样。 星历696年,兰欧罗特遭到大规模的异种入侵。 紧接着,便是似乎可以淹没世界的血液…… 在空中喷洒四溅的血液…… 雌父和星海区上居民们的血液……以及天空上出现的,巨大的红色漩涡。 由于腿脚不便,夏伊安的雌父死在了那场混乱之中。 “嘭——” 夏伊安感觉浑身一震,接着赫然惊醒。他朝着声音的来源转头,因为噩梦有些气喘吁吁的。 一个身穿军装的雌虫手提烛灯,正将裹着长靴的右脚踩在床沿上,淡淡地睥睨着夏伊安。 橙黄色烛光渲染着他的轮廓,他的五官深邃硬朗,一身古铜色的皮肤,注视着雄虫的视线毫无感情。想必刚刚就是他踢的床沿吧。 异种入侵时,夏伊安只有十岁,距离那场事故已经过去了五年。如今他已经十五岁了。面前的军官,就是当初在危急关头救下他的虫,帝国第一军团的阿瑞斯·墨托上校。 由于异种能够寄生在虫族体内,所有星海区的幸存者,获救后第一时间都被送去医院进行了体检,被感染者无一例外都会遭到枪决处理。 检测的标准是血液污染浓度,正常情况下,污染浓度只有100%和0%两种可能。然而夏伊安却是一个非常罕见的例外,他的血液污染浓度是50% 。 这说明他遭到了污染,却没有被感染成怪物。换言之,他和污染物共生了。 医院的虫将这件事上报给了军部,关于对夏伊安的处决,军事法庭上出现了两种声音: 一种主张杀了他,因为他遭到了污染,已经不能算是纯粹的虫族。 另一种则主张让他活下去,因为他并没有被完全污染,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存活,说明他的身份存在特殊之处,不定能从他身上提取出治疗污染的血清。 由于是阿瑞斯将夏伊安从怪物手里救出来的,他暂时成为了后者的代理虫,也参与了这场审判。 夏伊安还记得被捆绑着双手,站在台上时的心情。所有虫用看异类的眼光看着他。他心中害怕极了,却没有哭,而是刻意挺直了背脊,仿佛这是一种无声的抵抗。 审判的最终结果,是阿瑞斯向军部承诺,会负责监视夏伊安的情况,并且让夏伊安协助血清的开发试验,如果夏伊安体内的污染浓度升高,变异成为异种,阿瑞斯也会负责“解决”他。 就这样,夏伊安虽然被污染了,却幸运地活了下来。像是偶然,又像是命运。 可是,夏伊安没有忘记,阿瑞斯是他的监视者这事。看到军雌的脸,他几乎是无意识地缩了一下身子:“上校,这么晚了您找我有——” 阿瑞斯低低的,带着调侃的声音直接打断了他:“怕什么,我又不是怪物。” 夏伊安抿唇,没说话。 “应该说,你才是吧?” 夏伊安苦笑了一声,算是默认。五年前的那场暴乱中,他被一个异形生物咬到手臂,于是遭到了污染。偶尔,他的身上会长出可怕的触手,对于虫族来说,他的确是怪物。 紧接着,阿瑞斯收回腿,将烛灯放在床头柜上。再直接用足尖勾了一个椅子正对夏伊安摆好,一屁股坐上去,摆了一个慵懒的姿势,翘着腿道:“你继续。” 夏伊安愣了好半天:“继续什么?” 阿瑞斯打了一个哈欠,一字一顿道:“睡觉。” 夏伊安:“那您这是……” 阿瑞斯在黑暗中淡漠地望着夏伊安,缓缓道:“监视你,因为两天前你在训练场上突然发狂了,现在上面的虫对你不太放心,所以让我增加对你监视的时间,如果你因为做噩梦变成怪物发狂暴走,我得负责杀了你。” 夏伊安倒吸一口凉气:“……不会的!” 阿瑞斯似乎不想跟他浪费唇舌了,冷声道:“睡觉,不准再大声嚷嚷,这是命令。” 在军团内部,上级的话就是铁律,是必须无条件服从的命令。 夏伊安连忙挺身:“是,上校!” 夏伊安再次躺下,缩进被窝里,背朝阿瑞斯开始睡觉。 他很清楚,阿瑞斯可能一直都在盯着自己看,睡得有些不自在。 自从异种出现后,虫族死伤无数,幸存者们大多背井离乡,跟随军队迁移到了位于首都的防御基地,并在基地外围砌筑起了高大的城墙。 然而,大家都很想重返故乡,夺回属于他们的土地。 因为这个理由,夏伊安申请加入了军团。他虽然是雄虫,却表现出了强大的作战能力,于是被编入了阿瑞斯的军队。 夏伊安目前只是一名低级士兵,但他并不为此感到气馁,因为他的偶像是阿瑞斯,他想努力变得和阿瑞斯一样厉害。 军团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前往基地外进行调查。夏伊安的雌父已经死了,雄父也下落不明。雄父并不在幸存者名单内,他有可能已经死了,也可能还在基地外。夏伊安更倾向于后者,他很想去外面寻找自己的父亲,这是他活下去的动机之一。 也许,是刚才的噩梦太过恐怖,夏伊安现在的精神已经开始疲倦了,强烈的睡意很快便席卷而来,不知不觉,夏伊安就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阿瑞斯才回过神来。很明显,雄虫的呼吸已经均匀了。 他起身,伸手拿烛台。火焰却在这个刹那熄灭,房间顿时陷入了一片黑暗。 “哪个垃圾买的蜡烛,这么不经用?” 由于被困在基地内,资源的消耗速度远大于原有的储备。电力也变得稀缺起来,手电筒的价格是蜡烛的五十倍,他才会选择使用蜡烛照明。 他“嘁”了一声,走出房间,轻轻关上了铁门。 说来也奇怪,阿瑞斯来探望过后,夏伊安便再也没有做一个噩梦了。甚至,之后他还做了一个不错的梦。 他梦见他熟悉的故乡,那里有一望无际的大海,原本是充满自由、和平的地方……对于习惯在噩梦中穿梭的他来说,这简直是个奇迹。 凌晨五点,太阳还没升起来,夏伊安就起床了。 他今天早晨的任务是清扫最顶层的房间。没办法,他的军衔在军团内最低,资历也最浅,所以这些杂事都交给他来承办了。 尽管他是一只雄虫,可由于血液遭到污染,在雌虫们眼中他已经不再尊贵。谁也不想和一个被污染的雄虫结婚,因为谁也不想生下一个可能是怪物的后代。 之所以要进行打扫,是因为阿瑞斯上校很爱干净,而军队内虫手又不足。 昨天的清扫工作不合格,他不得不重新打扫一遍。 夏伊安左手提着盛满水的木桶,右手用抹布擦洗有着淡绿色花纹的瓷砖、窗台和蓝色玻璃窗,他的手脚一向麻利,不一会儿,他就完成了大半。 “夏伊安,这么早啊?!” 肩膀被轻轻一拍,克兰德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夏伊安一转过脑袋,便看见了一个有着蓝色短发,身穿绣有金色纹章的白色军装,手持好几件衣物的虫。 和夏伊安一样,克兰德也一只雄虫。他之所以会参军,似乎是因为家境贫寒,又不愿和雌虫结婚。 夏伊安挠挠头:“嗯……想早点完成。你要去洗衣服?” 克兰德弯了弯眼睛:“嗯,这些是上校的,我得赶快把它们洗干净。” 夏伊安有些惊讶地睁大眼:“上校的?他不是有洁癖吗,怎么会让你碰他的衣服?” 克兰德马上就理解夏伊安的意思了,脸蛋有些红红地笑着,靠过来小声对他说:“一开始他也不让啊。不过前段时间他真的太忙了,有时候连睡觉都不能保证4个小时,更别说洗衣服了!我不断跟他申请,他也就随我啦……唔,我也不跟你多说了,待会儿还要给上校煮咖啡呢!你继续加油!” 说完一转眼就消失了。 夏伊安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突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为什么克兰德要主动帮上校洗衣服? 但他并没有多想,又继续工作了。他花了半小时,火速地把剩下的地板拖干净。接着开始检查窗户。 玻璃上,突然倒映照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夏伊安这才注意到身穿白色衬衫,腿裹长靴的阿瑞斯正从走廊对面走进来。 “上校早!”夏伊安说着,连忙向他敬了个礼。 阿瑞斯却挥了挥手:“早上好,你继续。” 夏伊安愣了愣,收回手:“是。” 作者有话要说: 说明:单元二的故事发生在单元一之前。 第48章 阿瑞斯走近窗户,新鲜的阳光斜斜地洒在他的身上,带着点雪松般淡淡的香味。阳光的碎片在他的周围起舞。 那是一张充满桀骜感的脸,五官线条硬朗利落。注意到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乌发也有些微凌乱,夏伊安手中的动作不禁慢了下来。 这五年来,他可以说是在阿瑞斯的监护下长大的。对他而言,阿瑞斯就好像他的父亲一样……不,这么说也不准确,毕竟阿瑞斯也只比他大十岁。他想:昨天晚上,上校是什么时候回去的呢?他是不是为了监视自己,所以没有睡好? “夏伊安。”突然,阿瑞斯的声音响起:“你为什么执意想要加入第一军团?”他之所以会这么问,是因为几天前军事法庭的庭长在向他盘问夏伊安的情况时,一名审判员在旁边提起了他让夏伊安加入军部的事,并且谴责他“这是缺乏思考,不慎重”的举动。 那名审判员似乎是二皇子那边的势力。阿瑞斯的长官和二皇子发生过一些过节,那名审判员知道他和二皇子关系不好,似乎是有意找茬。 任何虫想要加入军部,都必须签写申请书,随简历一起递交给征兵部门,经过审核后决定将他们分往何处。 但是夏伊安的身份特殊,不仅基因被污染了,而且没有在正规军校学习过。正常情况下他是无法进入军部的。 是阿瑞斯破格将他收入了自己的部队。阿瑞斯有自己的考虑,他认为夏伊安身上潜藏着成为一名优秀士兵的潜力。虽然在大部分虫眼里夏伊安是一个危险的怪物,可是和他接触过后,会发现他的心性并不坏,相反,会发现他只是个单纯善良的孩子。 之前夏伊安跟他提出申请时,只说自己想成为一名士兵,但是却没有告知阿瑞斯具体的理由。 夏伊安看过去,发现阿瑞斯正直直地盯着自己看。那双绀蓝色的眼珠里充满了冷静的思索和探究,似乎在一刹那深入了他的骨髓,让他内心深处的思想无所遁形。 上级很明显不放心让夏伊安加入军团,担忧着如果他叛变该怎么办?阿瑞斯觉得这个可能性虽小,却不是完全不存在。所以他想知道,夏伊安到底是怎么想的。 夏伊安下意识避开他的眼神,微微偏头,望向远处绵延不断的建筑剪影,由于大气透视仿佛半透明的高墙,以及那些犹如绸带般蜿蜒的河流。 过了好几秒,才轻声道:“从小,我就把您当作偶像。” 阿瑞斯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其实,夏伊安会知道阿瑞斯,也是从他雌父口中得知的。阿瑞斯是他雌父的长官。雌父在聊天时,经常会提起自己的这位长官。那时候阿瑞斯才20岁,年纪轻轻,却已经荣升少校。 八岁的时候,夏伊安家里买了第一台光脑。夏伊安开始使用星网,在上面搜索观看了许多阿瑞斯的视频和报道。那时军团的主要职责还是维护社会治安,阿瑞斯抓捕了许多罪犯,不仅如此,还解放了贫民窟肯塔尔,让那里的虫获得了公民权。 大家都说他是英雄。 男孩总是向往着英雄。 “雌父让不要我加入军部,我明白,是因为军队需要和异种战斗,需要面对很多危险,军部一直在前往基地外调查,死伤无数,却毫无结果。” 夏伊安的眉头稍稍皱了起来,声音渐渐提升:“可是,难道我们雄虫能做的就是像金丝雀一样被圈养在笼子里吗?难道我能做的,就只有恐惧吗?” 如果不是因为雌父,夏伊安不会知道阿瑞斯。如果不是因为认识了阿瑞斯,夏伊安不会意识到自己原来是一个那么弱小的虫。弱小到,无法保护自己的家人,只能眼睁睁看着雌父在自己眼前死去。 阿瑞斯紧紧地盯着他,依旧沉默。 每次想到雌父的死,夏伊安心脏都会猛地揪痛起来,他捏着抹布的手指突然紧握成拳,金色的瞳孔慢慢放大:“我的雌父,我的邻居,我的朋友,一个接一个地被异种吃掉……我想帮他们复仇。” 阿瑞斯的眉毛动了动。 因为激动,夏伊安的额头逐渐冒出青筋,呼吸也浓重了起来,简直就像在怒吼一样:“我相信,就算异种再可怕……总有一天——” 突然,他就这样转过头来,毫无畏惧地盯着阿瑞斯看。 “总有一天,我也会亲手杀光它们。” 在这个瞬间,阿瑞斯平静的心中忽然泛起了一丝波澜。他愣了一下,因为夏伊安那金色的双眼,简直就像两团烈火一样,里面蕴藏着的疯狂让他无法移开视线。 以前,阿瑞斯一直觉得夏伊安是需要被保护的虫崽。可是,不知不觉他已经长大了。身上也有了坚强和锐利的地方,那是一种充满锋芒的眼神,他想也许夏伊安以后会成长为一把利刃。 但是那样疯狂的眼神,也唤起了阿瑞斯的一段回忆。让他想起了过去的自己。夏伊安的眼神,是经历过痛苦的虫才会露出的眼神。以前阿瑞斯曾经历过一段黑暗的时光,那是他不想回想的记忆。 此刻,阿瑞斯有种脊背发寒的感觉。因为他意识到,夏伊安和他,似乎是同类。 夏伊安:“上校,这就是我加入第一军团的理由。” 等了好几秒,对方也没有回应。就在夏伊安以为自己太激动而有所僭越之时,阿瑞斯面无表情地张口了:“口气挺狂妄。” 夏伊安的心悬了起来。 “不过,有目标是好事。” 夏伊安松了一口气。 下一秒,便听阿瑞斯淡淡的命令道:“十分钟后楼下集合,准备进行十公里晨跑训练。” 十公里? ! 以前在新兵训练营的时候,最多也就五公里。 但是夏伊安并没有反驳的权利,他连忙点头,回复道:“是,上校!” 二十分钟后,第一军团第八班的成员集合完毕。组长埃尔德,组员科恩斯,克兰德,安德鲁,夏伊安,以及十余名士兵,背着重三十斤的武器和干粮,站在第一军团总部的大门口,皆是一副英勇就义的表情。 自从异种出现后,各区的幸存者都迁徙到了首都欧莱市。欧莱市以月亮河划分为内区和外区。内区居住着贵族、皇族,以及C级以上的雄虫。外区则是一般公民的所在处。而基地就位于内区和外区交界处。 实际上,基地只是一个总称,为了实现保护内区的目的,总部一共设置了五处军事基地,它们像是守卫般围绕在内区附近。每个基地的占地面积大约是四百平方公里,包括前哨站,行政区以及作战训练区。 一个在塔台上执勤的哨兵看见站在底下的夏伊安,像混混似的吹了声口哨。 作为雄虫,夏伊安和克兰德在基地里十分出名。偶尔在路上,也会有不少雌虫试图调戏他们。大部分雌虫都喜欢调戏夏伊安,因为他外貌英俊,而且性格温和。 夏伊安不为所动,依旧站的笔直。 这时,阿瑞斯从大门内走了出来。阿瑞斯的身材高瘦挺拔,一身军装也没敛住他的轻狂傲慢,恣意而又矜贵。 他出现后,那些哨兵像是老鼠见到猫似的,一个个都收敛了吊儿郎当的样子,严肃地站起了军姿。 阿瑞斯面无表情地在大家面前站定。抬起手臂,手指指向遥远的东北方。 众虫沿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森林训练场地的田野和树林之中,有一个V型山麓,上面有一抹明显的红色。 “目的地,那个红顶建筑。” 阿瑞斯说话时,只有嘴唇在动,脸上的表情鲜少变化。雕刻般的双眼皮下,眼睛是冷色调的,给人一种冷淡的感觉。他二十五岁,但实际上看起来却更年轻些。一米九的身高在军雌中还算常见。和其他长官不同的是,他总是戴着白色的手套,散发着一种不可亵渎的禁欲感。 一群士兵大声吼道:“是,上校!” 接着,只见阿瑞斯轻轻摇晃了一下手中的金属怀表,目光在表上一扫,随后落在士兵们脸上:“十公里负重越野,不可使用翅翼。三十分钟内。慢一秒钟,一个俯卧撑。” “是。上校!” “开始。” 他的话刚刚落下,一群虫便朝着目的地飞奔而去。 最开始大家都很激动,以极快的速度奔跑着。可是五分钟后,实力差距便显示了出来。 埃尔德和科恩斯最强悍,他们前者是班长,后者出生自“军人世家”,已经将其他训练兵远远甩在了身后。 克兰德的体力不如雌虫,因此掉在了末尾。然而常年的锻炼让他还是可以保持不错的速度,至少还是跑在夏伊安和安德鲁的前方。 没错,现在夏伊安和安德鲁垫底了。 “嘿,夏伊安,这就是你的实力吗?”安德鲁在一边幸灾乐祸。他的一头紫发梳在脑后,双眼修长,下巴很尖,一脸坏虫相。 夏伊安无语,心想你还不是一样跑得慢。 脚下的地面并不平整,泥土上杂草和碎石相间。夏伊安加快了速度,和他并肩的安德鲁像在挑衅一样,一下子蹿到了夏伊安前方。 “新兵,想超过我?没门儿。”安德鲁歪着嘴巴阴险地笑了一声。 夏伊安一愣,一鼓作气死命往前跑。脚下尘土飞扬,棕发被风吹得像海草般飘荡起来。一步一步,眼看就要超过安德鲁了。可是安德鲁像是受到吸引的磁铁一样,马上又追了上来。 克兰德在后面吼道:“安德鲁,你怎么这么幼稚……欺负夏伊安有什么好玩的?” 安德鲁转过头,斜眼瞥了一眼对方:“克兰德,我只是在晚辈面前树立。” 克兰德气喘吁吁道:“夏伊安,别管他了,他就是这样,喜欢没事找事。” 就在三个虫你一句我一句的时候,前方大部分士兵早已钻进树林。看样子,他们已经掉队不止一百米了。 克兰德看着树林,气喘吁吁道:“呼……到了这里,就代表还剩下四公里左右了。” 夏伊安:“嗯……已经过半,应该快到了。”今天的太阳格外大,他身上出了不少汗。说话时嗓子也很难受,又干又痒像是含着刀片似的。 安德鲁看了眼副脑,难得严肃地说:“不行,刚刚我们跑得太慢,只剩下十分钟了,后面的路以爬坡为主,来不及的。” 克兰德无语:“那你想怎么办?” 安德鲁毫无预兆地停下,解开背上的包裹,紧接着,他的身后展开了一对黑色的翅翼。 克兰德睁大眼:“上校说过不可以使用翅膀!” 可安德鲁根本不听,他扇动翅膀,那上面遍布着鳞片般的纹路,每一次扇动都会随着光线角度不同而反光。 一阵强烈的气流涌动,下一秒,安德鲁就飞上了半空,转眼间他便超越了克兰德,在远处回头冲他们吼道:“装备这么重,不用翅膀多划不来?喂,夏伊安,愣什么,还不快打开翅膀?” 夏伊安:“不了……我还是继续跑……” 安德鲁露出讽刺又轻蔑的表情:“你怕被上校发现?你也太老实了,他已经在目的地了,这里的树林这么茂密,他根本看不见。” 夏伊安解释:“不,我是觉得这样来的成绩——” 结果他还没说完,就见安德鲁飞跃到另一棵树上,挑眉打断道:“可是你一会儿当了吊车尾,可是会被上校鄙视的……你想被他鄙视吗?” 夏伊安皱眉。他的年纪尚小,而且才加入军团不久,阿瑞斯根本不会因为这种事而鄙视他。然而此刻他被安德鲁挑拨着,理智已经渐渐远去。 安德鲁:“哦,我知道了,你是觉得即使使用了翅膀,也没办法赢我,对不对?” 夏伊安沉默。这是他第一次参加阿瑞斯组织的训练,他并不想落在最后。他心里挣扎着。 克兰德有些着急,生怕他们俩在半路发生什么争端。 安德鲁继续煽风点火:“还是说,你根本没有胆量跟我这样经验丰富的老兵比试?哼,他们还说上校让你加入军团,是因为你与众不同,我看你也只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崽子罢了,上了战场肯定会尿裤子吧?哈哈。” 克兰德在一边谴责道:“安德鲁,你太过分了……” 可是克兰德的话直接被两个虫无视了——安德鲁的激将法成功了。 只见几秒钟后,夏伊安也展开了翅膀,飞快地朝前方冲了出去。 虫族的翅膀也分了很多种,有的非常坚硬,和爪子一样能够用来当作武器。有的则很单薄,只能用来飞行,也有的虫翅膀非常美丽,却脆弱易断,只能用来观赏。 强大的风声在耳边响起,夏伊安往上方冲着,直接朝五米高的树杈飞跃了过去。 克兰德一直在树下劝告:“夏伊安,别冲动,会被惩罚的!” 可是留下的只有旋转飞落的树叶。夏伊安和安德鲁转眼间就消失了踪迹。 四周的空气被翅膀扇动,发出嗡嗡的声响,夏伊安摆脱了重力的束缚,身体在空中快速穿梭着,像灵活的燕子一样,时而从三米的位置直冲高达十米的大树,时而又从上方快速滑落,直到离地一米的地方。 他的身体早已习惯了这种失重感,实际上速度越快,给他的刺激就越大。 初夏的风震得耳膜哗哗作响,他金色的双眼紧盯前方那个目标——安德鲁。 安德鲁不愧是前辈,他的速度极快,动作也相当灵活。面前那些杂乱的树干树枝似乎都没能阻碍他的飞翔。五秒钟不到,他已经前行了一百米。 即使已经将夏伊安甩在后方,他还不忘回头调侃:“夏伊安,你怎么还没跟上来?怕了?没事儿,前辈会让着你的。” 可是接下来,他就惬意不起来了。 只见夏伊安咬牙,表情近似凶狠。他认真了起来,将全身的力量集中在他的肩胛骨上,紧盯目标,狠狠挥动着翅膀,飞到了前所未有的速度。 他可是梦想成为阿瑞斯那样的虫,他怎么可以在阿瑞斯面前丢脸? 身体两侧的树木就像快速变换的书页一样,飞快倒退着,肉眼已经看不清楚。 转眼间,他就只差安德鲁几米了。 安德鲁赶紧加快速度,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夏伊安直接从他身边一闪而过——接着矗立在一根高高的树枝上,面无表情地垂下眼帘,俯视着安德鲁,张嘴说了被挑衅以来的第一句话: “现在怎样,老兵?” 第49章 安德鲁一边感叹着“唉,老了啊”,一边惆怅地收起翅膀,和夏伊安一起再次取下包袱,用绳子拴好背在身后,等待时机加入后方的队伍。 等待的间隙,安德鲁不禁再次打量起夏伊安。夏伊安是两周前才加入军团的,早在亲眼见到他之前,安德鲁就听说了不少关于他的事。大家都说他是个怪物,安德鲁却觉得他和普通虫没什么区别。 尽管个子已经蹿到了一米八,他的年龄却只有十五岁,据说,他只用两个月就通过了新兵训练营的考核。而通常情况下,大部分新兵都要半年才能通过最终的考核。 因此安德鲁对他很感兴趣。这个世界的雄虫十分稀少,军部更是百分之九十都是雌虫,因为雄虫的身体先天性比雌虫孱弱,不适合从事需要剧烈运动的工作。 不过,夏伊安看起来很结实。他的肌肉算不上特别发达,只是薄薄的覆盖住身躯,但是却似乎蕴含着强大的爆发力。 和他们一起训练的,除了克兰德外,都是从军五年以上的老兵。夏伊安落在后面,并非因为他跑得慢,而是其他虫早已经过严苛的训练,速度远超寻常的虫。 安德鲁之所以会挑衅夏伊安,也没有什么特殊的理由,只是因为他来自肯塔尔,那里的雌虫天性好斗。他对夏伊安也没有恶意,相反,其实他对这只雄虫持有几分超乎寻常的好感。 就在几天前,在军部的食堂里,安德鲁曾看到夏伊安把一名不小心摔倒的残疾军雌从地上扶起来。自从异种出现后,军部每年的士兵伤残率从原本的5%提高到了15%。那些在战场上受了伤,又无处可去的士兵,大部分会选择待在军部处理后勤和文职工作。 尽管他们是为了军团战斗才受伤的,对于崇尚强者的虫族来说,残疾兵在军部还是备受冷眼。安德鲁的雌父也是一名残废,却不是因为打仗,而是因为他的雄父赌博沉迷赌博。 债主来到他家里讨债,他的雄父躲在房间里不敢出来。最终雌父替丈夫还了钱,却还是遭到了讨债虫的殴打。自那以后,安德鲁一直憎恨着那些欺负残疾者的虫。 看到夏伊安把那只右腿无法行走的虫从地上扶起来,问他“你没事吧?”,语气亲切可亲。尽管这事和安德鲁没有关系,他也不认识那只军雌,可他还是忍不住对夏伊安产生了好感,觉得这只雄虫和他以往见过的那些雄虫不太一样。 两个虫在树上等了好半天,第一名和第二名才冲出树林。他们稍稍顿了十多秒,也跳下树梢,气喘吁吁地跟着大家跑下去。 不得不说,使用翅膀飞行的时候要爽得多,毕竟风大,身上的汗都被风干了。而现在一跑,浑身又开始迅速发热,大滴大滴汗水从额头冒出来,实在难受。 不一会儿,大家终于经过V型山麓,到达了目的地。 山顶平坦开阔,吹来的风十分清新、凉爽。抬头便能看到像稀释的牛奶一样的云层。地上长满了绿色的草,还有几个简易帐篷。 阿瑞斯早就到了。他单手托着下颌,翘着腿,坐在离红色建筑不远的椅子上。一瓶浅蓝色的军用水壶格外显眼。 在这样的距离,夏伊安才发现那栋红色的建筑是通讯塔,建筑顶部有着碗状的信号接收器。那些白色的帐篷,大概是通讯员们的临时住所。 见有士兵到达了,阿瑞斯淡淡地看了看手中的怀表。最快的是埃尔德,用了22分钟。最慢的是克兰德,迟到了半分钟。 而夏伊安和安德鲁,分别是第三名和第四名。 克兰德用手撑着膝盖,气喘吁吁地对上校说:“对不起,上校,我、我马上做俯卧撑!” 埃尔德给脸部潮红的克兰德甩过来一壶水:“你累坏了吧?先喝口水吧。” 克兰德连忙大口大口地喝起来,他的确累得快死了。大家还以为至少可以休息一会儿,谁知道下一刻,阿瑞斯突然冷声道:“所有虫,脱掉上衣。限时一分钟!” 听到他这么说,谁都不敢再喝水。 虽然不知道上校为何下达这个命令,但大家都连忙脱掉了上衣,毕竟都是训练有素的虫,一分钟不到都完美地完成,并挺直腰身,昂首立正。 在一众黑色和麦色的皮肤中,有两个例外,那就是夏伊安和克兰德。他们俩与其他雌虫格格不入,好像白玉似的。 由于夏伊安和克兰德是雄虫,他们的后颈处贴着抑制信息素的贴片。尽管身材不像雌虫那样健壮,他们俩也都是宽肩窄腰,腹肌明显。 马上就有新的训练任务了吗?夏伊安心想。目光落在教官身上。只见阿瑞斯阖上怀表,缓缓在五个虫之间徘徊,面无表情,双眸像漆黑的深渊一般,让虫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尽管阿瑞斯没有说话,但他身上那股强大的威慑力还是让大家都有些紧张,现场没有一个虫敢说话。大家能听到树木随风摆动的响声,以及阵阵蝉鸣。 阿瑞斯经过夏伊安的时候,手背似是无意地,轻碰他肩胛骨的位置。夏伊安的心跳却陡然加速,觉得后背被碰到的地方有些发烫,随后是一阵酥麻的感觉。 那手指只是在他的皮肤上滑动了一刹那,便离开了。夏伊安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心想:糟了,难道……不可能吧? 阿瑞斯走到队列前方,双手负在身后,对一群虫道:“违规的虫,一虫三百个俯卧撑。” 大家面面相觑,似乎都在疑惑他口中“违规的虫”是谁。 阿瑞斯眼神毫无温度地瞄向安德鲁,又缓缓落在夏伊安的脸上。安德鲁瞬间印堂发黑,夏伊安还保持着自然表情,可是冷汗也从后背冒了出来。 阿瑞斯抱着双臂,微微扬了扬下颌,嗓音低低的,带着一点点慵懒:“安德鲁,夏伊安,我在说你们俩。” …… 在完成十公里越野,三百个俯卧撑以后,安德鲁和夏伊安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直接瘫在地上动弹不得了。 安德鲁侧身,像演员一样夸张地把双臂抱在胸前说:“我的手臂快断了!” 夏伊安黑着脸啃面包:“还不是你害的。” 安德鲁一边伸手在包裹里探索,一边望着正坐在石桌边上休息的阿瑞斯,陶醉道:“不愧是我崇拜的对象,上校竟然用温度判断我们有没有作弊,真是聪明绝顶。” 夏伊安双眼呆滞:“……” 的确,使用过翅膀后肩胛骨那块的肌肉由于运动过度,会比其他位置更烫。他们忽略了这一点,所以才会被发现。 安德鲁突然朝夏伊安看过来,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手中的面包,肚子里的咕噜咕噜声恰好来临。他咽了口唾沫道:“夏伊安……” 这还是他头一回叫夏伊安的名字,可是夏伊安马上就有不好的预感。他往安德鲁的包裹瞄了一眼,很快便明白了。安德鲁在树林里飞行的时候,把干粮全都弄丢了。可现在才是早晨,没有干粮他要怎么撑到中午? 夏伊安叹了一口气,拿了一半干粮给安德鲁:“只能给你这么多了。” 安德鲁两手紧握干粮:“太感谢你了。” 夏伊安再次瘫倒在草坪上。眯眼看了一会儿在浅紫色天空中不断浮动的云朵,想起什么似的突然道:“前辈,待会儿是不是要练习格斗?” 安德鲁一听对方叫他“前辈”,心里顿时爽起来,嘴巴笑得有些歪:“夏伊安,你是不是受不了了?唉,真可怜,我的拳头可是不认虫的,一会儿你恐怕只有被打得鼻青脸肿的份儿……” 夏伊安此刻十分疲惫,对他的话里的挑衅也无动于衷了:“几位前辈里,谁最擅长格斗?” 安德鲁笑得特猥琐,用拇指指着自己道:“本大爷。” 夏伊安斜眼看安德鲁,很明显并不相信。 安德鲁道:“无论是克兰德,埃尔德还是科恩斯,我都可以在一分钟之内将他们翻倒在地上。当然,要是状态好,半分钟都用不了,不过。” 安德鲁的声音突然停下来了,夏伊安朝他转过头去。 安德鲁的表情难得严肃:“如果跟上校对打,我就算使出浑身解数,恐怕也撑不了十秒钟。” 夏伊安愣了一下,接着下意识看向阿瑞斯上校那边。 阿瑞斯依然跷着腿坐在折叠椅上,左手松松地拿着军用水壶,微微晃动。和累得浑身是汗的他们相比,他看起来简直就像来这边度假一样惬意。 像是察觉到夏伊安在看他,阿瑞斯突然抬眼。 两个虫的视线瞬间撞到了一起。 夏伊安心跳陡然一停,背后的冷汗似乎又冒了出来了…… 刚想收回视线,却见阿瑞斯放下军用水壶,慵懒地撑着下颌。他的视线依然淡淡地落在夏伊安脸上,朝他勾了勾右手食指,开口道:“夏伊安,过来。” 夏伊安一愣。安德鲁还在夏伊安身边呱啦呱啦地讲着什么,但夏伊安对他的话置若罔闻,此刻他的眼里只有阿瑞斯,他立马撑起身子,快速地朝着阿瑞斯跑去。 “上校,您找我有……” 夏伊安还没说完,就听见阿瑞斯道:“夏伊安,你的徒手格斗学得如何?”是他破格让夏伊安加入军团的,因此他对夏伊安的情况格外关注。 夏伊安连忙道:“回上校,还可以。” 阿瑞斯:“让我看看。” 夏伊安:“?” 阿瑞斯:“你可以选择在场的任何虫作为你的对手。” 夏伊安:“……” 阿瑞斯:“输了的虫,八百米蛙跳。” 夏伊安:“上校……” 阿瑞斯:“怎么,你不是说还可以吗?说吧,你想选谁?” 选谁? 夏伊安的视线扫过其他几个虫,大脑在快速运转。不过就是八百米蛙跳而已,他并不害怕那个惩罚。问题是选谁作为对手?选看起来最弱的吗? 克兰德?不行,他对自己这么好,夏伊安并不想让他受伤。埃尔德?都还不是很熟,还是算了。安德鲁?他刚刚说他是最强的,不对……夏伊安心想,他不是最强的,最强的是—— 只见夏伊安突然抬头,直直地盯着阿瑞斯:“我选择您,上校。” 阿瑞斯的眼睛稍稍动了动:“你说什么?” 夏伊安重复道:“我说,我想请您跟我比试。” 克兰德、埃尔德、科恩斯全部睁大双眼,注视着夏伊安,脸上的表情像是预感到了接下来的悲剧那样,惊讶又同情。 赶过来的安德鲁更是默默吐槽:“夏伊安,虽然你的狗胆值得肯定。但是,你死定了……” 阿瑞斯面无表情地放下托下颌的手指,勾了勾唇:“好,夏伊安。我和你比。” 说完,他垂下眼睫,站了起来。他的双手轻轻动作着,脱下了军装外套。放在座位上。一阵强风吹来,将他乌色的头发吹的舞动起来。他穿着黑色背心和长裤,像一头优雅的猎豹般,踩着军靴朝夏伊安走来。 也就是这个时候,夏伊安突然感到了一丝畏惧,但是这种恐惧感马上就被他的好奇心压住了。 他知道阿瑞斯很强,比这里的任何虫都强,正因如此,他才会如此迫切地想知道他到底强在哪里,而自己跟他的差距又在哪里。 阿瑞斯道:“夏伊安,我给你一分钟时间自由攻击。在此期间内,我不会还手。只要你的攻击成功了一招,就算我输了——不过,如果你失败了,接下来,就轮到我了。” “是,上校。那么……我开始了。”夏伊安话音刚落,就向没有做任何防护动作的阿瑞斯冲了过去。如果说以前的他只会用蛮力攻击,那么,自从在新兵训练营学过格斗之后,他就学会了如何使用巧劲和技巧。 只见他快速伸出强有力的左掌后部,企图狠击阿瑞斯右肩。而阿瑞斯眼睛眨都不眨一下,身体轻轻后仰,夏伊安的攻击便失手了。 趁此机会,夏伊安一个扫腿朝阿瑞斯的脚踝而去,阿瑞斯轻轻朝后一跳,又躲过了。紧接着,夏伊安加快速度,用各种招数对付阿瑞斯。 可是阿瑞斯简直就像在玩游戏一样,身体总是可以用最小的幅度躲过夏伊安的攻击。就连夏伊安以极快的速度绕到他的身后,他也轻而易举地躲过,就像身后也长了眼睛一样。 又是一个竭尽全力的小拳攻击,阿瑞斯稍稍侧头,夏伊安的攻击再次落空。然而,夏伊安却莫名其妙地感觉到发丝滑过手骨的感觉。 手上触感是那般柔软、冰凉,夏伊安心中划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感觉。紧接着,阿瑞斯安静地站在他面前,垂眼看怀表道:“时间到了。” 怀表啪的一声被合上。阿瑞斯英俊的面容在刹那间放大,他竟然都不用手攻击,只是以脚踝为中心,一个一百八十度转弯,紧接着,裹着军靴的右脚就像闪电一样朝夏伊安踹过来。 那速度实在太快,夏伊安的瞳孔陡然放大,用尽全力才用小臂侧面挡住了自己的脸部。可是那种激痛让夏伊安意识到,和阿瑞斯的攻击相比,自己的攻击缺乏力度,简直就跟小猫挠痒痒一样。 本以为第一击太强劲,阿瑞斯接下来的攻击会稍稍放缓。谁知对方的攻势却越来越猛,夏伊安像是近视了一样,连他的动作都看不清了。 莫名其妙的,腹部就遭受了连续陡踹,剧痛让他陡咳了一声,弓起身子。紧接着一阵强烈的失重感传来,回过神时,他已经四肢接地。 安德鲁一脸崇拜地看着踩在夏伊安背上的阿瑞斯,双手一拍道:“三秒。” 阿瑞斯将夏伊安打趴下,只用了三秒。 克兰德皱着眉头看着惨不忍睹的夏伊安,想跟他求情:“上校,他还是第一次跟你比试,可能太紧张了。” 阿瑞斯面无表情地睥睨着夏伊安:“夏伊安,这就是你所谓的还可以吗?” 夏伊安愣了一下,然后一声不吭地偏过头,咬紧了牙关。在训练营的时候,他的格斗成绩在同期的学员中一直是位列前茅的,现在他不禁怀疑,也许当时的那些对手顾及他是雄虫,所以手下留情了。 此时此刻,他心里升起一种挫败的感觉。甚至有些愤怒。他并不是输不起,相反,对他而言,输就输,蛙跳就蛙跳,这些都不算什么。问题是,他知道阿瑞斯对他并没有用尽全力。阿瑞斯不使用防守动作,大概是因为洁癖,他光用脚,不用手,这种情况下,夏伊安其实已经非常占优势了。 阿瑞斯攻击的那三秒,他没办法连续防守就算了。让他感到可耻的是,在他攻击的那一分钟里,他竟然连阿瑞斯的衣衫都碰不到,更别说他身体的薄弱部位了。 好吧,夏伊安心想。我和他之间的差距果然还是很大,但是,至少自己的手指碰到了他的头发。想到这里,夏伊安握了握拳头,那种柔软、冰凉的触感似乎还在他的指骨上轻轻滑动。 他有些沮丧,因为阿瑞斯上校,就好像一个他根本就无法触及的对象。这个认知刺激到了夏伊安的神经。那天下午,即使已经浑身酸痛,夏伊安依然十分认真地完成了惩罚和任务,甚至在做完以后还自己添了新的。连安德鲁都不禁感叹:“不愧是小伙子,真是耐.操啊。” 眼见着太阳缓缓下山,夏伊安终于停止了训练。灌了一肚子水后,他坐在高及膝盖的草坪上,一大片五彩波斯菊在他身边盛放。 大家都在吃晚餐,他寻思着,什么时候回去好?他的肚子已经饿了,中午就将为数不多的食物吃光,现在肚子咕噜噜叫个不停。但是他已经错过了晚餐时间。军部的用餐时间都是固定的,食堂在下午六点半以后就会关闭,他今天只能忍受饥饿了。 至于要怎么忍过去,他偏头看着远处,打算看看风景。他一直觉得,山顶这边的景色相当漂亮。 巨大的树木叶子随风缓缓摆动,一两只天鹅摇曳在一小块浅橘色的湖泊上,几个虫坐在湖边垂钓、闲聊,他们的背后,是一大片绿油油的田野,以及一连片蔓延到山上的低矮房屋。那些大片大片红色的花,应该是彼岸花吧? 看到那花,他便忍不住想起自己的故乡。在他家窗边年年盛放的彼岸花,那是他的雌父最喜欢的花。他已经五年没有回过家了。遭到巨大的怪物袭击,又经历战火,他的故乡现在会是什么样子?想必已经成为一片废墟。 他的雄父是一名物理学家,异种出现的那天,雄父还在实验室工作。后来在救援名单里,他并没有看到雄父的名字。当时的搜救行动并没有覆盖星海区的全部区域,在那次骚乱后,每年仍会有很多幸存者从各处来到基地。因此,并不能确定他的雄父现在是死是活。也许,有千万分之一的可能,他还活着。 “你在发什么呆?”熟悉的声音在夏伊安身旁响起。 夏伊安抬头,就看见立在自己跟前的那双纤尘不染的黑色军靴。 他连忙笑:“没什么,看到那边的彼岸花,突然有点怀念。” 阿瑞斯没说话,只是过来坐在他的身边,他们之间隔了两米的距离。 也许是因为太久没有跟别的虫倾诉过了,夏伊安忍不住话多了起来,而且有止不住的趋势:“在我的家乡,有很多彼岸花。我的雌父很喜欢这种花,他常常边做饭,边跟我讲关于彼岸花的故事,他说,它们代表跨越时空的思念与爱。可是那个时候,我很讨厌他讲这些,因为他老是讲,我听了无数遍,听的耳朵都快长出茧子了。” 他脸上带着沉浸于往事的表情,却又微微皱着眉。因为那些时光对他而言已经是过去,再也回不去了。 他用眼角余光看了阿瑞斯一眼。阿瑞斯的脸上并没有什么情绪,他目光沉静,让虫猜不透他的心思。 “上校,不好意思,我跟您讲这种事,您一定觉得很无聊吧?” 他很介意阿瑞斯的感受。虽然他们的关系很微妙,不能用亲密来形容,但也不像普通上下级那样,不是朋友,也不是兄弟。但是离开家后,阿瑞斯是和他相处时间最长的虫。和夏伊安不同,阿瑞斯并不是那种外向随和的性格。他平时不怎么和别的虫亲近,总是和大家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夏伊安听说,每次任务,他的属下都会有很多在战场上殉职。也许是经历过太多生离死别,让他变成了现在这样吧。 “不无聊。”阿瑞斯安静地看着远方,回复道。 夏伊安下意识偏头看他,却发现阿瑞斯的侧颜似乎变得柔和了一点。一种暗暗的温暖涌入心头,夏伊安继续说:“其实现在回想起来,我的雌父,就像是当年的彼岸花一样,一直默默地盛开在窗外,不会太过美丽,也不会太过平凡,只是因为看惯了,不仔细去注意的话,常常会忽视他的存在……很多时候,我都觉得他还在我身边好好活着,只是,我再也看不到他了。” 夏伊安并不想让他们的对话显得太沉重。说到这里,他突然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唉,我好像又想多了。上校,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第50章 “夏伊安,我不会说安慰的话。多愁善感或是优柔寡断只会让你变得软弱。别想太多,你只要好好活着,你的雌父在天上也会为你感到高兴的。只要你还活着,他就不会消失,会存在于你的记忆里,你就是他生命的延续,明白吗。”阿瑞斯说罢,随手将一个东西递给了夏伊安。 那是一个用锡纸包起来的物品,摸起来有些硬,还带着热度,比体温略高一些。夏伊安接过后拆开一看,发现里面竟然包着一块牛排。 他知道,对于现在的虫来说,牛肉可以说是珍稀品,一般的士兵能吃的,全部都是又难吃又素的东西,比如压缩饼干,营养液之类的。因为食物紧缺,基地里的肉类优先会提供给贵族和高等军官们。眼前的牛排实在太过奢侈,夏伊安犹豫地看了眼阿瑞斯,狠狠地吞了一口唾液:“上校,这是给我的吗?” 阿瑞斯挑眉:“不然呢。” 牛肉的香味,让夏伊安忍不住分泌出唾液。但他还是觉得很不好意思,毕竟这牛肉如此宝贵,怎么能轻易给自己呢?他刚想委婉地拒绝,结果肚子就发出一阵异常大声的咕噜声。 那叫声实在太大,不仅夏伊安能清晰地听到,想必离他仅有两米的阿瑞斯也听见了。夏伊安感到有些失态,觉得自己在阿瑞斯面前出了丑,我怎么这么倒霉?他下意识抬眼,小心地看着阿瑞斯的反应。 刚抬头,就看到阿瑞斯那冷若冰霜的脸上,竟然轻轻地笑了。然而只是一瞬间,那笑容便消失了。下一刻,阿瑞斯便面无表情地离开了。他的身影消失在山坡下后,夏伊安有些晃神地咀嚼着香喷喷的牛肉,脑袋里还满满都是他刚刚的模样。 他的面容变化不大,只是稍稍翘起右边的嘴角,微微扬眉,可是,那双平时从来都不包含任何感情的双眼,却在那个刹那,像是化为那橘色的湖水一样,流光溢彩得令虫心惊。 原来他笑起来,竟然是这么好看吗…… 那笑容,忍不住让夏伊安回想起了过去的一件事 自从接受了军事法庭的审判后,他就被剥夺了自由行动的权利。他的日常,除了吃饭和睡觉,就只剩下去实验室,像小白鼠那样接受研究员们对他的身体做各种实验。 11月15日,是他的生日。然而那天谁也没有对他说过一句生日快乐。和往常一样,他早上吃完早餐后就去了实验室。当天的实验内容是:测试他的恢复能力。 他的手脚都被扣上镣铐,呈大字形被固定在仪器上,为了防止他逃跑,镣铐上延伸出的锁链另一端固定牢牢在墙角。研究员控制着机械臂,用被高温烧红的长矛一次次刺穿他的身体。 他的皮肉瞬间被烧得翻了皮,连深处的青色血管都暴露在了外面,随着呼吸一伸一缩。他发出惨叫在冰冷的仪器上打滚,锁住身体的铁链被扯了起来。他像狗一样往外爬,想要摆脱滚烫的长矛,可惜却无济于事。 肉长出来,又被烧掉,再长出来。他的胸口滋着蒸汽,反反复复像是被扔进冷水的沸铁。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们看得目瞪口呆,飞快地动笔在笔记本上进行着记录。一名研究员说:“反复愈合的伤口和难以致死的体质,我真怀疑他是一个披着虫皮的怪物。” 这天,阿瑞斯也在场。研究员的话让他不悦地蹙起了眉,“他不是怪物。”阿瑞斯说罢,让实验室的主任尼姆教授暂停了今天的实验。 等夏伊安完全恢复后,阿瑞斯带他去了基地附近的一个小镇。尽管天已经全黑了,小镇上却意外地热闹。美妙的音乐在街道上飘扬着,年仅十一岁的夏伊安看着那些在街上自由奔跑的孩子,心里忽然涌起无限的羡慕。 “夏伊安,想去游乐园玩吗?今天是你的生日吧。”阿瑞斯牵住他的手,低头看着他。夜幕里大片大片的晶莹雪花纷纷而下,映在他暗蓝的瞳孔上。 夏伊安盯着漫天旋着落下来的雪片,心中百转千回。两个虫很快头上和肩上都落满了雪。 “谢”夏伊安想和阿瑞斯道谢,然而声音却在喉咙里打成死结,他急得快要哭了。 “鼻子怎么这么红?是冷了吗?”阿瑞斯利落地脱下自己的军装外套披在夏伊安身上:“嘁。雄虫就是娇气,以后可得好好锻炼啊。” 在脱下衣服的这短短几分钟,里面只穿着薄衣的阿瑞斯身上便落满了雪,耳朵也冻得红透。 “十!!!”那天似乎是什么节日,小镇的居民看着教堂上钟楼的方向,忽然齐声爆发出倒数的声音。 “九!!!”阿瑞斯忽然抬眼看了看钟楼,这是城镇最高的地方。 “八!!!”阿瑞斯展开了黑色的翅膀,瞄准钟楼的方向,用一只手搂住夏伊安的腰,轻声对他说:“抓紧我。” “七!!!”夏伊安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阿瑞斯抱了起来,阿瑞斯扇动翅膀,像是离弦的箭般向上飞了出去。 “六!!!”阿瑞斯身后,翅膀扇动空气发出嗡嗡的震动声。雪花中镇定的脸若隐若现,让夏伊安的心跳莫名地加快。 “五!!!”阿瑞斯飞速踏在垂直的塔壁上,耳边风声剧烈呼啸,夏伊安却只听到彼此心脏相贴鼓动,清晰有力。 “四!!!”阿瑞斯目光牢牢盯在墙壁尽头,极速之下脚步不停,刹那间他们已到达古钟之下。 “三!!!”阿瑞斯骤然一顿,夏伊安随之感到一阵眩晕。阿瑞斯并不打算停留在钟下,而是继续扇动翅膀,身形向空中一甩,回绕而上! “二!!!”夏伊安抱紧了阿瑞斯,他惊奇地看到下方的城镇变得渺小,头顶的星星仿佛伸手就能摘到。 “一!!!”到达零点的最后一秒,阿瑞斯以一记锐利的痕迹飞掠在钟塔顶点!身后钟声洪亮响起,世界爆发欢呼,两道身影凌驾在城镇的最高点。上面是星闪的天幕,下方是卑微的尘世,身后是摇摆的巨钟,眼前是无声的陪伴。 这一瞬间,他们仿佛置身事外。看着整个城市在眼前坦诚地铺展开来,万家灯火灿烂温暖,欢声笑语热闹非凡。 “夏伊安,生日快乐。” 夏伊安抬眼看着阿瑞斯,后者额前的头发随风乱舞,眼中映着世界的繁华光影,静谧安详。 那是离开家以后,夏伊安度过最难忘的一个生日。阿瑞斯看起来很难接近,可是回想起来,他经常像个大哥哥一样照顾着夏伊安。 …… 半夜十二点,基地里传来一阵朦胧的钟声。夏伊安的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穿便服的男子端着暗淡的烛灯,走了进来,矗立在床边。 夏伊安的房间位于基地最底层,和监狱仅有一层之隔。这里算不上大,三十几平方米,里面的家具一只手便能数得过来: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四周没有窗户,看不见阳光或月光,但屋子里并不很闷,因为天花板上装有一个排风扇,可以将室内的空气排放到通风管中。 书桌上有一个笔记本,旁边放着一支钢笔,一瓶蓝墨水,还有一本《武器操作手册》。书桌最上层的抽屉半开着,里面有几张电影的票根,还有一个淡黄色的海螺壳。那个海螺是他十二岁生日时,阿瑞斯买给他的礼物。对海螺说话,海螺会把说话者的声音录下来。 橙黄色的烛灯淡淡地打在夏伊安的白皙干净的脸颊上,他的呼吸似乎不太平稳,长长的睫毛时不时抖动一下,汗水已经打湿了额发。 大概又在做噩梦吧。这样的场景,阿瑞斯已经看过不下百遍了。之前他被军事法庭关在基地下方的监狱中时,阿瑞斯就时常在夜里来看他。至于为什么选择三更半夜来,原因很简单,白天他太忙了,而且基地内敌对派的军官耳目众多,大家都在紧紧盯着他们,晚上行动低调一些。 而且,阿瑞斯夜晚时原本也有外出散步的习惯,散步结束后去看看需要他“监视”的夏伊安,也算是顺路的。 夏伊安总是做噩梦,有时候是像现在这样,深深皱着眉,但严重的时候,他会突然狂叫起来,甚至像疯子一样突然坐起身子,不断抓挠自己的头发,大声吼着“别过来,我要杀了你们,全部杀死”,或者“别吃我雌父!求求你……” 那大概是他的童年阴影。像这样的虫,阿瑞斯见多了,自然不会因此而产生怜悯之心。 阿瑞斯第一次见到夏伊安的时候,他正在执行清剿异种的任务。异种出现的那一天,所有虫都在往远离怪物的地方逃跑。只有夏伊安,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奔跑。所以阿瑞斯很快就注意到了这个虫崽。 阿瑞斯的前进路线恰好和夏伊安奔跑的方向一致。后来他才知道,夏伊安是在往家的方向跑。他是去救他的雌父。尽管他那时只有十岁,却有着寻常雄虫所没有的勇气。而夏伊安的雌父,恰好是阿瑞斯的一名下属,认出他的那瞬间,阿瑞斯便决定,他得把夏伊安带离危险的地方。 只是阿瑞斯没想到,夏伊安那时竟然已经遭到了污染。在医院检查出这件事后,夏伊安一下子成为了大家眼中的“怪物”。这些年来,他活得并不轻松。军部进行的一些实验相当残忍,有时候,阿瑞斯会有种自己做了错误选择的感觉。他也觉得夏伊安或许会恨自己,因为是自己和军部说,可以让他参与实验的。 可是现实恰恰相反。夏伊安不仅不恨他,反而相当喜欢他。 这天晚上,阿瑞斯在床边坐到凌晨三点才离开。军靴踩在地板的轻微声响逐渐远去,洗涤声,手指摩擦抹布发出的沙沙声。 而所有的声音,最后只集聚为一种,那便是,水滴有节奏的,空灵声响。 这样的轻微的,曼妙的声音,一直延续到清晨。 良好的生物钟让夏伊安在早上六点准时醒来,他揉了揉眼睛,伸手摸索电灯开关。可是他的手指在摸索之时,却无意间碰到一个表面冰冷光滑,却硬邦邦的东西。 手指向上,触碰到了一大片柔软、微微冰凉的生物。他下意识凑过去,熟悉的芳香扑鼻而来,让夏伊安一瞬间清醒过来,有些难以置信地坐直了身体。 他赶紧打开灯,果然,刚才碰到的冰凉的东西是一个花瓶。花瓶里,是梭形的叶片,红艳艳的花朵,那竟是好几簇盛开的彼岸花……和他记忆里,梦里,一模一样的花朵。 明明,这里并不是他的家乡,他的处境也很悲催,被军方关在阴森、潮湿的地下。 明明,在这个狭小的房间里,他连他自己的生命都无法掌控。 可是在这个刹那,看着这熟悉的花朵,他突然觉得这个狭窄的地方顿时变得开阔起来,犹如初春那样美丽,似乎处处都是鸟语花香,都是绚烂风景。 眼睛不禁有些酸涩。但夏伊安强忍着没有哭,他的双眼湿润,不是因为痛苦。完全相反,此时此刻的他,感受到了一种难言的幸福。尽管他是孑然一身,他却觉得自己不再孤独,全身都充满了力量。 这天,夏伊安整整跑了八公里,回来冲了个澡,才跟大家一起吃早餐。也许是因为昨天的训练太累,大家似乎都没怎么休息好,整个早餐吃得很沉默。而夏伊安却正在神采奕奕地思索花的事。 那会是谁送的? 夏伊安第一个想到的便是阿瑞斯。夏伊安悄悄抬眼,瞅了一下坐在他对面的阿瑞斯。 阿瑞斯左手松松地拿起咖啡杯,细细啜饮,烟雾朦胧中,看不清他的面容。待他吃三明治的时候,夏伊安再次小心地抬头看他。 这回看清了,阿瑞斯看起来特别淡定,可是那狭长眼睛里,似乎正在神游思索着事情。就在夏伊安偷偷打量他的时候,阿瑞斯仿佛有所感应似的,突然抬眼,直勾勾地盯着夏伊安。 夏伊安立马坐直身子,那压迫感十足的视线,让他的冷汗都从脑门冒了出来。 “夏伊安,你在看什么。”阿瑞斯的面容冷峻,令虫胆寒的声音从齿缝钻出来。 换作其他虫,也许会被他这话吓得说不出话来。但夏伊安已经习惯了,并没有那么害怕。他吞了一口唾沫,道:“上校,谢谢您送给我的花。” 他的话音刚落,周围几个看戏的家伙马上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安德鲁:“上校送花?!” 克兰德:“真的?” 科恩斯:“送的什么花?” 埃尔德:“……” 阿瑞斯:“……” 一群虫的眼睛像是电灯泡一样,在阿瑞斯和夏伊安之间来回扫动,布灵,布灵……越闪越厉害。 阿瑞斯的表情变得更加阴森了,僵硬地回应道:“不是我送的。” 夏伊安愣了一下,心想除了你还有谁会在晚上来我的房间? 但是,他并没有拆穿阿瑞斯的谎言。 阿瑞斯说完那话后,餐桌忽然安静了下来,大家似乎都变成了乖巧的羊羔,小心翼翼地吃着早餐。阿瑞斯吃完后,用干净的手绢仔仔细细地擦拭着手指,说了句“我先走了”便离开了座位。 他的背影消失后,安德鲁一把搂住夏伊安的脖子,一脸兴奋道:“雌虫给雄虫送花,不就是示爱的意思吗?夏伊安,老实交代,上校每晚都去看你吧,你们有没有做过那档事?” 夏伊安有些奇怪的看着他。老实说,安德鲁的话他根本就没听懂…… 什么是那档事? 他直接问道:“什么叫那档事啊?” 安德鲁:“啊?” 夏伊安的记忆力一向不错,又将安德鲁的的那段话复述了一遍。 谁知道安德鲁马上就狂笑了起来,甚至笑着笑着,不小心把舌头给咬了。 一直在旁听的埃尔德忍不住一拍桌子,厉声道:“安德鲁,开玩笑也有个限度,夏伊安还没成年,上校怎么可能跟他干那档事?” 夏伊安眨了眨眼睛:“?” 埃尔德瞪了夏伊安一眼,似乎很不爽,脸上呈现出深沉的扭曲:“你觉得你比得上皇宫里那些身穿华服的贵族雄虫吗?” 夏伊安:“……” 安德鲁解释道:“一年前,司令官找了好几个贵族雄虫跟上校相亲,有个雄虫胆子大了点,在上校脸颊上亲了一口!” 夏伊安一脸好奇:“然后呢?” 安德鲁:“上校直接把他揍进了医院,还去洗手间洗了五分钟的脸!噗哈哈哈哈,你可千万别告诉上校是我告诉你的!” 夏伊安一脸正直:“当然当然!不过,这跟那档事有什么关系?” 安德鲁的眼睛弯了起来,眼神逐渐往夏伊安身下瞟,看起来跟狐狸似的:“你不会没上过生理课吧?” 夏伊安:“?” 安德鲁:“最近有没有奇怪的冲动?” 夏伊安:“什么冲动?” 安德鲁突然叹了一口气,抚额道:“等你去补完生理课再来问我吧。” 夏伊安:“……” 安德鲁:“当然,我也可以给你一个忠告。我刚才只是在开玩笑的,上校怎么可能跟你示爱。要是你这奇怪的冲动指向上校,又被上校发现了。”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你死定了。” 夏伊安一头雾水,不明所以。他觉得安德鲁实在有些不靠谱,浪费了他这么多时间,然而说话一直在打哑谜,他一点收获都没有。那档事到底是什么啊? 作者有话要说: 安德鲁:上校是不可能跟你示爱的。 阿瑞斯:少立flag。 夏伊安:flag就是用来推倒的。《 》 50-60 第51章 在大部分眼里,阿瑞斯不苟言笑,是个暴力恐怖的虫,可是自从阿瑞斯送他花以后,夏伊安对阿瑞斯的印象就产生了质的改变,他开始觉得,对方会不会是那种外表看起来特别凶,实际上却很温柔的虫呢?其实很早以前,他就有这种想法。毕竟阿瑞斯甚至连他的生日都特意记了下来,从这一点就能看出,阿瑞斯的冷漠只是表象,真正的他并非冷酷无情。 这是夏伊安第一次从其他虫那里收到花,尽管在阿瑞斯看来,这只是一份微不足道的礼物,但是对夏伊安而言它有着格外重大的意义。自然而然地,他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应该做点什么来报答阿瑞斯。 夏伊安十二岁的时候做过等级测试,但由于他的血液已经遭到污染,之前的仪器无法准确测出他的等级,医院和军部商议后,只好根据他的外貌并没有明显的兽化特征这一点,将他归为了B级雄虫。医院将他的信息录入了星网,从那以后,福利机构每个月都会给他发放一万星币的津贴。 这笔钱虽然不多,但夏伊安攒了三年,目前也有几十万星币了。如果阿瑞斯需要,夏伊安可以把自己的所有积蓄都给他,然而阿瑞斯大概不会接受,毕竟阿瑞斯并不缺钱。何况在军部下级给上级送星币是犯法的,会被冠以“贿赂”的罪名。 他当然知道,努力训练,遵守纪律,竭尽所能消灭异种就是一种报答方式。可是,那是对上校的报答,而不是对阿瑞斯这个虫的报答。 夏伊安很想知道,阿瑞斯需要的是什么。尽管阿瑞斯作为监护虫照顾了他五年,他对阿瑞斯的了解却依然不多。他只知道,阿瑞斯是帝国内十分罕见的S级雌虫,他的雄父是一名贵族,雌父则是司法部的一名高级官员。阿瑞斯在梦比斯学院的作战部毕业,在学校里他向来是优等生圈子里的翘楚,文武双全样样精通,是双亲的骄傲。十二岁时,他便加入了军籍,不论是实际作战还是战术理论,都具有丰富的知识和经验。 阿瑞斯没有什么特殊的嗜好,而且似乎什么都不缺。他到底需要什么呢?夏伊安苦苦思索着。突然,他想到一件事。阿瑞斯每天都睡得很晚,早晨起得又早,眼下总是带着淡淡的黑色,起床气也重。 他是不是失眠? 不知不觉,六公里已经跑完了。夏伊安回到基地的休息室,为了补充能量,在自动贩卖机前买了瓶电解质水。目光不经意扫过货架上的牛奶,眼睛顿时一亮。 他的雌父以前也有失眠的症状,那段时间,雄父每天都会给他热牛奶,他说过,牛奶里面有色氨酸和钙,可以帮助放松心情,促进睡眠。雌父的失眠就是被牛奶治好的。 “之前怎么没想到呢?”他想。 因为找到了合适的回礼,下午在室内进行训练的时候,夏伊安的心情特别好。他好几次想要跟阿瑞斯提牛奶的事情,却找不到适当的时机开口。 训练室的屋顶是白色的桁架结构,装修十分朴素。场地空间开阔,划分出几个区域,摆放着单杠、双杠、立式沙包等器材。中央留有大量空地,一面墙上设置了许多突出的硬物,作用是给士兵们练习攀爬,沿墙摆放着许多绿色的格斗垫。而对面的另一面墙上,挂着用战绳捆绑起来的轮胎,用于练习翻轮胎,锻炼全身爆发力和耐力。 因为分心,夏伊安攻击的时候好几次没有控制好力度,阿瑞斯次次提醒,他却一直没有改进。 “夏伊安,你今天到底在想什么?”阿瑞斯一脸严肃地看着他,语气不虞道:“过来。” “是。”夏伊安明知接下来等待他的是惩罚,却还是只有快步走过去的份。 夏伊安在阿瑞斯面前立正站好,旁边的其他士兵已经发出各种各样的闷笑。今天在这里训练的除了第八班的成员外,还有第三军团第六班的士兵们。为了区分,不同军团的士兵手臂上戴着颜色不同的臂章。 第一军团的臂章是蓝色,第三军团的臂章则是黄色。第三军团的教官是一个肌肉发达的壮汉,戴着墨镜。他搭着阿瑞斯的肩,对他耳语了一句什么,接着看了夏伊安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夏伊安知道那教官是在嘲笑自己。原本他是不太在意这些事的,毕竟他加入军团才几个月,体能和技巧不如其他前辈是正常的。然而此刻,看着那些笑容满面的士兵,他的心头忽然一阵愤怒。看到那个教官,他心里暗自怀疑:他刚刚是不是在对阿瑞斯说我的坏话? 这份内心深处的愤怒转瞬即逝,可是它是如此强烈,几乎让夏伊安为之窒息。他低头握紧了右拳,手心明明在出汗,心里却传来冰凉的感觉。 在场只有阿瑞斯没有发笑,但由于他面无表情,谁也猜不准他心里在想什么。夏伊安对上他的目光,只觉得对方的视线十分锐利,让他感到不安。 “三百个俯卧撑,做完以后去走廊上站军姿,直到训练结束。”阿瑞斯道。 夏伊安欲言又止,想解释他分心的原因,可阿瑞斯却道:“没听见么?” 害怕他生气,夏伊安只好回复道:“是,上校。” 最开始,夏伊安还觉得这种惩罚比起八百米蛙跳,几公里长跑真的不算什么。可是时间越久,他越觉得自己的想法天真。 时值夏季,正午的阳光宛如岩浆般,流过一片片白色的屋顶,流过开满栀子花和紫茉莉的花坛,流过基地内由砖块和碎石铺就而成的一条条主干道。 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沉闷厚重。夏伊安身姿笔挺地站在走廊里,看着远处白云缥缈的天空,觉得时间的流逝似乎变得格外缓慢。走廊里并没有空调,夏天的风也是闷热的,一个小时后,他已经口干舌燥,双腿发麻。军服的后背上,也被渗出的汗水打湿了一大片。 两个半小时以后,训练终于结束。阿瑞斯活动了一下四肢,和那名戴着墨镜的教官一起走出了训练室内。他们接下来打算径直去食堂吃晚餐。经过夏伊安身边时,阿瑞斯看他满头大汗,却仍在强撑的样子。 叹了口气道:“行了,去吃饭吧,以后训练专心一点。” “是。” 阿瑞斯走后,夏伊安一直绷紧的身体才放松下来,他直接背靠着墙壁,缓缓瘫倒在地上。站了那么久的军姿,他觉得双腿好像已经没有知觉了,无论怎么用力都站不来。 夏伊安盯着走廊的尽头,心里有些遗憾自己错过了机会,没能在阿瑞斯面前提及牛奶的事情。可他并没有放弃,他决定,要亲自将牛奶送到阿瑞斯的卧室。 阿瑞斯的卧室位于军官宿舍的第三层,夏伊安曾经来过几次。军官宿舍的环境比他居住的地下室好上许多,定时有后勤士兵负责打扫,墙壁地板和天花板都是雪白的,看起来纤尘不染。 现在已是傍晚,走廊里的白炽灯管都亮了起来。夏伊安深吸一口气,端着餐盘一口气走到三楼。夕阳透过玻璃窗,将红色的余晖印在大理石地板上,大片大片阴影与细长的光芒交会在一起,形成一幅渐变的水彩画。 几经周转,他终于找到了阿瑞斯的房间。 那是长廊的左边,一个宽阔、神秘的房间。大门紧紧关着,丝丝书卷味从斜开的窗户里漏出来。 之前他听克兰德说过,上校的房间靠窗,门口铺有米色地毯。夏伊安在门口打量片刻,心想不错,就是这里。 透过窗户往里看,里面竟然有一个堆满古旧书籍的木质书架。现在依然在看纸质书的虫非常少,夏伊安不禁有些好奇那上面都是些什么书。他想,以后要是有机会一定要和阿瑞斯借来看看。 担心阿瑞斯突然回来,夏伊安俯身将放有热牛奶的托盘放在门口,便原路返回了。 二十分钟以后,阿瑞斯肩上搭着军装外套,疲惫地上了楼。他的袖口挽到了臂弯处,露出古铜色的肌肤,夕阳在他的手臂微微隆起的肌肉上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边。他的身材高挑,身后的影子也拖得很长。还没走到门口,他就注意到一杯放置在黑色托盘上的牛奶。 克兰德?不对。克兰德应该知道他讨厌喝牛奶才对。阿瑞斯的脑海中,忽然闪过另一个虫的脸。他挑了挑眉,蹲下身去,拾起被压在玻璃杯下面的纸条。 果然,上面的笔迹出自夏伊安: “自从有了您送的花,我就没再做噩梦了,这是回礼,临睡前喝牛奶有利睡眠,我雌父的失眠就是被牛奶治好的,今晚您不用来监视我了,希望您也能做个好梦。^_^” “……” 阿瑞斯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他皱了皱眉,也不知是觉得夏伊安那个笑脸画得难看,还是因为牛奶的味道让他感到恶心。 装在玻璃杯里的牛奶还在冒淡淡热气,阿瑞斯冷若冰霜的脸上闪过一丝无奈,弯腰将杯子从托盘里拿起,然后开门走进了屋里。 …… 这天晚上,阿瑞斯果然没来监视夏伊安。夏伊安有些开心,又有些莫名其妙地失望。不过,当第二天他发现阿瑞斯房间门口的牛奶杯空了以后,这点失望之情就迅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满足的狂喜。 情不自禁地,他开始想象起阿瑞斯喝牛奶的场景。一定是紧紧皱着眉头,像喝药一样将它喝进去的吧?其实,关于阿瑞斯讨厌喝牛奶这件事,夏伊安怎么会不知道呢? 昨天听他说要送牛奶,克兰德便劝阻道:“上校很讨厌喝牛奶,你要是送这个,一定会被他直接无视的。” 可是,他喝了。我并没有被无视。突如其来的成就感让夏伊安微微勾起了唇角,在接下来的一天里心情都很好。即使在训练时被阿瑞斯处罚了,也没有气馁沮丧,而是一脸开心地受教。连安德鲁都不禁怀疑,他是不是中邪了。 自从知道阿瑞斯肯喝牛奶后,夏伊安便不辞辛劳,每天晨跑结束后都会去休息室购买新鲜牛奶,在厨房热好,每天打听阿瑞斯的动向,大概在他回宿舍前半个小时送过去。 …… 这天傍晚,外出一天,刚回来的阿瑞斯召开了一场临时会议。第八班的所有成员都集中在会议室内。大家的面容都有些凝重,因为阿瑞斯刚刚宣布了一件事: 司令已经决定, 7月16日将进行第67次调查作战。而且,参加作战的不只有经验丰富的老兵,也将会包括刚刚进入军团的新兵。 “现在只剩下二十多天了,会不会太急了?”听到这个消息,克兰德有些坐立不安道。 训练时间不足、经验不足,心理上不适应,或许会导致新兵们惨重的伤亡。 “司令应该会在今晚的新兵动员大会上告诉大家实情吧?这样还会有新兵加入军团吗?”埃尔德考虑的似乎更加长远。 安德鲁单手撑着下巴,狭长的双眸瞥了眼夏伊安:“啧,其他新兵要是知道,一定会吓得屁滚尿流的。” 夏伊安不知道为什么,安德鲁似乎总是把他想得很脆弱,像那些受点伤就哭爹喊娘的雄虫一样。尽管安德鲁的话明显是在讽刺他,但是他并没有生气,而是沉默着。他知道安德鲁的说话风格就是这样,其实他并没有恶意。 科恩斯皱着眉,看向阿瑞斯道:“上校,上面有更多解释吗?以前每次作战之前,都会让新兵集训五个月以上,这次简直不符合常理。” “这次作战计划不是由我拟定的,但是,司令一向考虑得比我更周到,大家都相信他的能力吧。” 阿瑞斯双手撑在会议桌上,目光沉静,带着淡淡磁性的嗓音一出,大家都不作声了。 沉默维持了一会儿。 “何况,这次我们当中存在一个完全不同的希望。”隔着几米的距离,阿瑞斯淡漠地看着坐在对面位置上的夏伊安。 瞬间,大家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视线直直落在夏伊安身上。和阿瑞斯的冷静不同,他们的目光中充满了怀疑与焦虑,这让夏伊安瞬间紧张起来,放在会议桌上的手指也微微蜷起,陡然变得僵硬。 夏伊安知道,自己能够加入第一军团,除开他主动申请外,还有另一个至关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他拥有一项“特殊能力”。 被污染后,他的身体就产生了某种改变,在危险的情况下,身上会长出章鱼一样的触手。研究员测试过,那些触手的攻击性极强,甚至比虫族的利爪还要厉害,缠绕上高强度的合金,也能瞬间将它们拧断。 这特殊的能力,用来对付异种可以说是得天独厚的武器。然而,夏伊安现在还无法完全掌控这股力量。 阿瑞斯从他脸上收回目光,话题却突然一转:“埃尔德,今天夏伊安的测试情况如何?” 负责记录夏伊安对触手掌控能力的埃尔德从座位上站起身,道:“十分钟之内,他一共绞杀了二十只模型异种。离散十只,连续十只,其中逃走三只。连续动作中,平均速度为五秒,刺口深度为十一厘米。” 夏伊安的成绩,在兵团里已经算是较为优秀的了。阿瑞斯却仍不满意,微微皱眉道:“为什么会有三只逃走?明天追加二十只。” 克兰德有些担忧地看向夏伊安,毕竟普通士兵每杀死一个模型异种都会耗费很多精力。今天训练完以后,夏伊安一直在喘个不停。 但夏伊安的脸上一点抱怨都没有,他知道阿瑞斯一向十分严格。他对上阿瑞斯的视线,认真道:“是,上校。” 阿瑞斯轻抿了一口咖啡,又问:“格斗练习得如何?” 夏伊安:“今天复习了过头摔、过肩扛摔。” 阿瑞斯放下瓷杯:“科恩斯。” 科恩斯听到他叫自己的名字,立马站起身子:“在。” 阿瑞斯朝夏伊安扬了扬下颌,科恩斯看懂了他的意思,拉开椅子,走到夏伊安跟前,对他伸出手掌:“夏伊安,我们俩比试一下。” 说着,两个虫就来到会议室另一边的空旷处。 第52章 白色的灯光落在纯黑色的军装制服肩头,两个虫相距五六步,做出标准的防御姿势。 其他虫都在座位上,旁观着他们的比试。阿瑞斯的目光扫过科恩斯的脸上,作为长官,阿瑞斯比任何虫都了解他们的情况。科恩斯的格斗术在八班算是中上水平。 除了克兰德,平时和夏伊安走得最近的虫便是他。科恩斯一直对夏伊安暗中加以照顾,训练时也常常对后者进行指点,这或许和他的家庭情况有关。 科恩斯出生于传统的“军人世家”,雌父和雄父都是军部高层,有这样的背景,他的前途可以说一片光明,也许未来会成为军部的核心干部。不过,在军部谁都知道,科恩斯和家里关系并不太好。 虽然他的雄父和那些吃软饭的雄虫不同,工作能力出众,在军部担任要员,可却是个出了名的花花公子,和部门内的多名军雌下属都保持着不正当的关系。科恩斯的雌父是家里的雌君,然而除了他以外,雄父还娶了八个雌侍。 科恩斯虽然是家里的长子,还是雌君所生,却一点都不受宠爱。他的雄父对其他兄弟的宠爱远胜过他。这或许是因为,他的雌父性格高傲,不肯放低姿态去讨好自己的雄主。雌父常年待在军部,只有每年到了发情期时才不得不回家几天,在他看来,金钱和权力可比雄虫的青睐宝贵得多。 自科恩斯有记忆以来,双亲的感情便十分淡薄。科恩斯和他们关系不好,原因也很简单,因为他们并未尽到抚养的责任,科恩斯从小就是被家仆照顾长大的。雌父对权力的渴望超过了亲情和爱情,而雄父是个色鬼,家里是一群只知道成天玩乐的弟弟们。 十五岁的时候,他终于无法忍受,离开家住进了军校的宿舍里。至于他为什么对夏伊安如此亲切,或许是因为同情夏伊安的身世。孑然一身的夏伊安,让他想到了曾经独自离开家中的自己。 “开始。”充当临时裁判的克兰德一手挥下之后,科恩斯不得不暂时放下对夏伊安的同情,将他看作对手,只见他满脸都是戾气,双目圆睁,朝夏伊安冲了过来。 夏伊安在同龄虫当中算是个子出挑的,但科恩斯比夏伊安大七岁,作为成年雌虫,身材自然比他高大不少,他的右眼眼角有一块浅色的伤疤,样子看起来可怕极了。 可是,全身神经绷紧的夏伊安并不害怕。自从见识阿瑞斯的速度和力量之后,他就学会了用比较的方式来看其他对手的优缺点。和阿瑞斯相比,科恩斯的速度要慢很多,也比较遵循格斗标准,他的优势在于力气大,尤其是脚劲儿,一旦被他抓住,或许就很难再挣脱了。所以重点在于,躲开他的踢踹,争取让自己占主动地位。 科恩斯伸手往夏伊安的领口抓去,这是过头摔的第一招。 夏伊安快速后退,可是领口还是被抓住。不过,这还不算糟糕,只见夏伊安举起的双臂陡然朝下一击,胳膊肘就撞在科恩斯的手臂上。 科恩斯的脸一沉,却还是坚持使用第二招,收缩手臂,弓背朝夏伊安靠过去,紧紧抓住他不放,与此同时,抬起右腿,用膝盖顶向夏伊安腹部! 科恩斯性格沉稳,训练时也从不偷懒,一丝不苟。他的综合考核成绩仅次于班长埃尔德。训练时,夏伊安已经被他踹过许多次了。 不过疼痛也总算换来了一些优势。只见他就着科恩斯抓住他的手掌,埋头,陡地朝科恩斯撞过去! 坐在长桌尽头的阿瑞斯注视着俩虫的战斗,在心里进行着分析。他端起瓷杯,然而接下来的一幕让他突然停止了动作。 砰的一声,科恩斯的手不得不松开了夏伊安,紧皱眉头做起防御动作。 好,等的就是现在! 夏伊安咬牙,根本不给科恩斯任何反应时间,便快速朝他冲去,双手抓住对方衣领,用脚蹬腹部,借着那强大的冲力使科恩斯悬空,接着手上用力,将对方摔倒在地。 几个熟练、连续的动作后,夏伊安已经坐在了科恩斯的胸前,死死地抓住对方的衣领。 现场沉默了几秒后,阿瑞斯才放下瓷杯,淡淡道:“表现还不错。” 夏伊安弯了弯嘴角,看得出来,他特别开心。 科恩斯黑着脸:“好痛……” 夏伊安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将科恩斯拉起来:“对不起,我用力有点没分寸……” 克兰德过来帮他们拍身上的灰,不禁赞叹道:“夏伊安,你进步得真快!” 夏伊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谢谢,比起各位前辈,我还差得远。就算赢了,也只是侥幸。” 一旁的安德鲁歪着嘴巴道:“还算你有点自知之明。” “安德鲁,别这么说,他是靠自己的实力赢的。” 科恩斯揉了揉酸痛的胳膊,虽然输了,脸上却并无怒气。他看得出来夏伊安的谦虚并非装模作样,他一直把夏伊安当成小弟看,没想到对方比他想象中厉害许多。也许正是因为轻敌,他才会被夏伊安突然使出的反击招式撂倒在地。想到这里,他不禁对自己的疏忽产生了一丝懊恼之情。 而阿瑞斯只是隔着朦胧的灯光,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虫群中的夏伊安,没再说话。对夏伊安刚才的表现,他其实有些吃惊。 五天前他才跟夏伊安搏斗过。他还清楚地记得,那时候夏伊安的出击很冲动,动作循规蹈矩,反应迟钝,力量小,速度慢……看起来实在让虫失望。 这一次,虽然他的动作还是相当慢,里面充斥着无用的进攻,攻击对方头部的伎俩也具有很大的投机性。但是,这次他的整体灵活性和随机应变能力提高了很多。他会利用自己的经验来判断对方的动作,接着先对方一步做出反应。他的速度快上了一倍,说明他已经克服了恐惧的心理状态。 大家对这场比试的结果都很震惊。原本有不少雌虫觉得让雄虫加入军团,那些柔弱的雄虫只能成为花瓶和拖油瓶,此刻却动摇了自己的想法。也有正处在适婚年龄的军雌看着夏伊安发出遗憾的叹息声,觉得像这样长得好看,性格好,体力也丝毫不弱的雄虫,要是基因没有遭到污染,肯定会是不错的结婚对象。 这时如果有虫看向阿瑞斯,会发现他坐在椅子上,十指交叉着,依旧面若冰霜。白色的灯光映照在光滑的长桌上,桌面像是一面磨砂的镜子般反射着他的身影。大家都在叽叽喳喳地交谈,他却安静得像是一块冰,周身散发着不可接近的气势。然而,他注视着夏伊安的眸子里却闪烁着欣赏的光芒。 路过会议室的军官们也忍不住偏头看向里面的情景。靠近门边的两名士兵正压低声音窃窃私语着。 “不得不承认,夏伊安,的确是个战斗的天才。” “为什么上校这么关注他?” “可能是因为他是我们这里年纪最小的吧。上次任务军团几乎损失了一半的兵力。我想上校并非对弱者有什么偏见,只是现在的战场太残酷了。他应该是只希望,手下的士兵都能够有自保的能力。” 会议结束,夏伊安还是像往常一样,将热牛奶端到阿瑞斯门前。他们日常的训练通常在下午六点半结束,之后有时会被叫去上理论课程,有时会被叫去开会。按照军部的作息管理要求,晚上十二点前必须回宿舍就寝,其余时间则都可以自由安排。 在空闲时间,大部分军雌都会去附近的城市放松,找点乐子。比如看电影、看机甲比赛。有钱的雌虫会在星网上申请和雄虫阁下约会。 也许是因为在战场上太容易死亡,大部分雌虫在还活着的时候,都十分珍惜当下,在自由时间会尽情享乐。 然而这种享乐的风气并未渗透到第一军团内部。这里的每只虫都特别认真,严于律己,将提高自己的战斗能力作为首要任务。周围的前辈都是如此,夏伊安也不敢有丝毫松懈。 从阿瑞斯的宿舍门前离开后,他接着来到三楼尽头的一间大屋子里。这里似乎是个训练房,半个房间上面挂着各种各样的沙袋,角落有几个木箱子,里面放有老式猎枪、军用枪,不知道还能不能用的弹药还有一些制式刀具。 房间里布满了灰尘,在墙角还挂着几个大大的蜘蛛网,像是已经荒废许久。不过对夏伊安而言,这里倒是一个好地方,他在这里训练的效率往往高于平时。 打开半圆形的窗户,深灰色的卷层云在橙色的夜空里缓缓滑过,一轮明月挂在天上,像是一道被风吹弯的银钩,远方的树冠悠悠晃动,初夏的昆虫鸣声阵阵,时不时夹杂着几声蝉鸣。 这样的安静似乎可以极快地浸入心里,让夏伊安整个虫都平静下来。他深吸了一口气,接着便走向那一大片沙袋之中。 一拳朝沙袋打过去,淡淡的烟雾在空气中扩张,不一会儿,一大片沙袋都在他周围大力晃动起来。夏伊安快速地在沙袋中歪斜着奔跑,尽量做到依次攻击沙袋,却又不被沙袋攻击。这是他训练自己躲闪速度,以及灵活攻击的一种方式。 这么做很容易受伤,但他的身体具有超乎寻常的恢复能力,一个小时的沙袋训练之后,他走到旁边,开始回忆今天的搏击动作。仔细思考科恩斯的反应,思考是不是可以用更好的方法打败他。接着又开始用沙袋,对新思考出的格斗技巧进行演练。 正在这时,铁门被推开发出“嘎吱”的一声,但也许是太过专注,夏伊安并没有听见那声音,也没有注意到一个身影无声地走进了屋内。 阿瑞斯没想到他也在这里,双手抱在胸前,沉默地背靠着墙壁站在黑暗里看了他近十分钟。 夏伊安刚好结束了手上的动作,用手背抹着额上的汗水,忽然听到背后传来一阵叹息声,他忍不住被吓了一跳,全身汗毛都立起来了:“谁?” 阿瑞斯没有走出黑暗,依旧站在原地,富有磁性的声音穿透距离传进夏伊安的耳中:“你挥拳的动作太大了,攻击目标的时候不要只想着力气大就行,格斗并不是靠绝对力量,而是靠发力技巧。在用力之前,先检查一下你的双脚是如何站立的。你刚才的那种动作,看起来不像是在格斗,而像是在跳舞。站立的时候脚掌抓地、膝盖微屈,让力量从地面反推上来,如果力量始于脚下,断在腰间,那就会前功尽弃。” 夏伊安一愣,立马认出了那个声音。他对阿瑞斯的出现有些讶异,他来过这个训练室许多次,但一直没有碰到过别的虫,还以为这地方只有自己知道。 阿瑞斯说他的动作像是在跳舞,这让夏伊安感到有些丢脸,但他也觉得阿瑞斯说的没错,自己的确太在意手上的力量了。他消沉地低头握紧了双拳,片刻之后又缓缓松开,抬起头来: “我知道了,上校,我会改的。” 接着,他一边回想刚才阿瑞斯说的话以及之前上理论课时老师讲过的技巧,使出力道,朝沙包击去。对面的沙袋发出一声闷响,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 “重点不是用力,而是想象拳头像鞭子一样抽出去,让力量从肩、肘传递到拳。” “是。” …… 就这样,过了十五分钟。 阿瑞斯随口说了一句:“停。” 夏伊安连忙停了下来,他擦擦额角的汗水,大口喘息着。刚才那番剧烈的运动,让他浑身的肌肉都酸胀起来,像是血液里混进了盐酸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气来,偏头对阿瑞斯道:“上校,您也常来这里吗?” 阿瑞斯道:“嗯,你怎么会知道这里?” 夏伊安人畜无害地笑了笑道:“呵呵,我是前天偶然发现这个地方的,觉得这边很适合用来训练,我想提高自己的实力,就经常来了。这里这么乱,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个虫知道呢,没想到会在这边遇到您,真的很吃惊。” 夏伊安从地上站起身来,掸了掸身上的灰尘,看了眼副脑。手腕上浮现出淡蓝色的数字,显示现在已经晚上十点。也许阿瑞斯来这里的目的和他一样是想在这边锻炼,但是睡前剧烈运动有可能会令神经变得更加亢奋,阿瑞斯的睡眠质量一直不太好,夏伊安怀疑是不是自己占用了场地,才害得他只能一直在旁边干站着。 虽然有些尴尬,但他还是道:“上校,现在很晚了,您早点去休息吧。” 但阿瑞斯说他暂时还不想睡,夏伊安只好闭上嘴,寻思着他最近是不是又失眠了。阿瑞斯最近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也许和接下来的作战有关。尽管身在军部,夏伊安对前线的情况却不算十分了解,星网上的大部分新闻都是正面的,很明显经过媒体的“处理”。 克兰德曾经对夏伊安说过,异种之所以可怕,在于他们能够感染虫族的基因,如果它们只是咬人,那和狮子老虎这些生物也没什么区别,只是体型更大点罢了。 然而危险在于被感染的虫族体内会长出触手,被撑破皮肤全身溃烂而死。并且被感染的的尸体也有一定程度可能会造成感染。实验室原本打算利用夏伊安来进行血清的研究,然而五年来这项研究一直毫无进展。他会活下来,似乎只是一个巧合。 就在夏伊安胡思乱想之时,一阵皮靴踩在石板上的清脆脚步声唤回了他的思绪。只见阿瑞斯踏出黑暗,缓缓朝他走来。 淡蓝色的月光透过半圆形的窗户映在他的身上。阿瑞斯用一条黑布蒙住双眼,走在夏伊安跟前,朝他伸出一只手道:“陪我练一次过头摔,如果你能成功把我压在地上,以后就可以不用再做扫除。” 这是额外的指导教导吗?夏伊安心想,立刻来了兴致。双眼明晃晃的闪耀着,毫不犹豫地回答:“是!” 要知道在这样的夜晚有机会得到阿瑞斯上校的亲自教诲,是无数新兵梦寐以求的事。由于五天前惨痛的经历,这次夏伊安谨慎了很多。 他站在离阿瑞斯五米左右的地方,认真地凝视着对方。 阿瑞斯还是像上回那样,双手随意地放在身侧,站在月光和阴影的交界处,脑后的黑色布条随风微微浮动。对他而言和夏伊安格斗就像随意逗弄一下小猫小狗那样简单。 为了隐藏脚步声,夏伊安悄悄蹲下身子,快速脱掉了皮靴,赤脚站在地上。 “夏伊安,你还在磨蹭什么?”阿瑞斯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冷声道。 夏伊安却不像往常一样急着答应,而是轻轻捡起木箱里的一颗子弹,陡地甩向右边五米外的地方。子弹撞击在沙袋上,发出“啪”的一声清响。 阿瑞斯的身体立马朝向发出声音的地方。对,就是这样。夏伊安心想,现在他应该觉得我的位置在那边。 夏伊安屏住呼吸,蹿到阿瑞斯身后,伸出双手想抓对方的后领,来一个后背式过头摔,然而他的手还没碰到对方的衣领,阿瑞斯的头就轻轻一歪,躲过了他的袭击。夏伊安不仅没有抓住他,右手反而被他扼住。 “啊!”手上传来快要扭断的痛感,就像被鳄鱼咬了一口,夏伊安忍不住大叫一声,冷汗都从后背冒了出来。 可是阿瑞斯并没有就此住手,他淡淡的冷哼一声,夏伊安手腕的痛感消失,膝盖却毫无预兆地遭遇一记重击。右腿一下子滑倒,骨头撞到地面,腿部顿时一阵酸麻,像要碎了一样。 夏伊安无法控制地下蹲,阿瑞斯却在此刻转身,双手死死地揪住他衣领,面无表情地抬腿将皮靴狠狠抵住他的腹部。 下一秒,夏伊安感到一阵翻天覆地的失重感,身体越过阿瑞斯的肩膀一下倒在硬质地板上。 “砰——” 夏伊安的后脑勺传来剧痛,眼前一黑。他被阿瑞斯撂倒了,这一次,对方也仅仅用了五秒钟。不过夏伊安已经不在乎时间了,他躺在地上,觉得尾椎骨、肩膀,还有手腕就像被刀砍过一样,痛的他眼冒金星,好半天分不清东南西北。 “你输了。”阿瑞斯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明天记得把走廊打扫干净。” “……好狠……痛死了……”夏伊安忍不住抱怨。 意料之中,头顶传来一阵不满的声音:“痛?记住这种痛,如果你在战场上被敌人击中,那会比这痛一百倍。现在感到痛,是为了让你在战场上少流血。” 夏伊安自觉失言,闭上了嘴。他忍着疼睁开眼,闯入眼前的画面却让他心脏震了一下。 注视着对面的虫,他发现阿瑞斯此刻正骑在自己的胸口上,双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衣领。阿瑞斯的双眼依然被黑布覆盖,面容正好对着窗外。河水一般的月光洒进来,顺着他的额头,鼻梁,脸颊以及下颌缓缓淌下。 那是一张非常好看的脸,那样的五官用眉目如画来形容都一点不过分,英气逼人,而且隐隐透着一股张狂冷峻。 也许是因为刚刚进行了激烈运动,他上半身的衬衫领口扣子敞开了几颗,露出了一大片性感结实的胸膛。 夏伊安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地端详过阿瑞斯,雌虫的身上不知为何散发着一股让他无法移开目光的魅力。不仅身材挑不出毛病来,胸膛的位置也鼓囊囊的,腰却很细,周围的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荷尔蒙,夏伊安在这个刹那突然有种晕眩的感觉。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痛,让他的脑袋出了问题,可是当疼痛渐渐归于麻木之时,他竟然产生了一种心跳加速的感觉,感觉自己的心都快飞起来了。 夏伊安忍不住吞了一口唾液,还未发育完善的喉结上下滑动。双眼微眯,目光像是被吸引着滑入阿瑞斯的嘴唇,在对方抿唇的时候又讪讪地滑向他凸出的喉结和敞开的衣领。一股从未有过的热潮从下身涌上来…… 这种奇怪的感觉让夏伊安一瞬间有些慌乱,他抬起右手放在了自己的脸上,用手心阻隔了视线。 “怎么了,你的心脏却越跳越快了。”骑在他胸口上的阿瑞斯询问道。语气里没有调侃的意思,大概只是出于关心才这么问的。 要不是怕被揍,夏伊安早就把他推开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只能强忍着把自己的反应归咎于刚才的比试:“我……我只是,太激动了。” 阿瑞斯取下脸上的黑布,挑了挑眉:“激动什么?” 阿瑞斯不是不知道雌雄有别,身为雌虫和雄虫靠得这么近并不妥当,尤其双方都是单身,即使没有感情靠得太近也容易擦枪走火。但也许是因为夏伊安是他看着长大的,他一直把夏伊安当成一个小孩子,对他从没有过那方面的想法,因此下意识忽略了他也是一只正常雄虫这一点。 加上心跳在战斗时确实容易加快,所以他并没有多想。 “因为我突然领悟到您蒙住眼睛的原因了。”夏伊安连忙胡诌道:“你是想摆脱视觉的束缚,让其他感官会更加敏锐,对吧?那这样好吗,上校,接下来换我蒙住眼睛,由您来攻击我……啊,当然,是很轻的攻击,我现在的状态要是再被您猛烈攻击,第二天恐怕就没办法活动了。” 夏伊安此项提议用意在于转移话题,可是阿瑞斯并不知情,他缓缓站起身来,随手将布条扔给夏伊安,爽快答应道:“行,我再陪你练练吧。” …… 夏伊安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他们俩明明只是在练习格斗而已。这样的格斗自他加入军团那年开始,就练习过无数次了,无论是过肩扛摔、锁喉摔打、过头摔……他都再熟悉不过。 可是有什么东西从今夜开始,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他本以为,只要蒙住了眼睛,他就可以不被阿瑞斯在夜里看起来异常性感的面容干扰,然而事实证明他错了。没有视觉,其他几种感官果然会越来越灵敏,灵敏到让他几近抓狂却又无可奈何的地步。 夏伊安可以感觉到身上传来的疼痛的尖锐,也可以感觉到他发丝的柔软,手腕的温暖;可以嗅到训练室里夹杂着灰尘的味道,同时也可以嗅到他身上那种类似于花朵,熟悉却又不知如何描述的浅淡信息素的味道。 耳边可以听到自己摔在地上发出的闷声,同时也可以听到他的脚步声,他衣衫摩擦的沙沙声,他低低的喘息声…… 不知道为什么,夏伊安无法集中精神,总是忍不住分心。脑海里一次又一次闪过阿瑞斯坐在他身上的画面。 第53章 这个夜晚涌入夏伊安脑海的资讯实在太多太多了,无论是格斗的方式、感官的解放,还是那些因疼痛而产生的心悸、莫名其妙的着迷,都在他心里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太多的资讯折磨着夏伊安,以至于回到自己的房间,他依然有些魂不守舍地在心里默默想着阿瑞斯。 夏伊安躺在床上,双手撑在脑后,望着灰色的天花板出了好一会儿神。宿舍的隔音不太好,巡楼士兵走动的脚步声和隔壁监狱里囚犯身上窸窸窣窣的铁链碰撞声传进他的耳朵里。 莹白的灯光洒落在收拾整洁的桌面上,盛开的彼岸花就像一团燃烧着的红色火焰,散发出暗暗的幽香。没多久钟楼便敲响了十二点的钟声,宿舍的灯光自动熄灭。夏伊安一整夜翻来覆去也没办法入睡,直到凌晨三点,他的意识才渐渐朦胧起来,陷入了梦境当中。 那个梦并非完全虚幻,而是过去一段回忆的再现,以至于夏伊安浑然不觉自己是在做梦。 星历695年,一个平平无奇的冬日傍晚。星海区的气温降至零下十摄氏度,大街上地面覆着冰层。夜里飘落的大雪落在冻硬的地上,如刀的朔风把雪粉卷起来,沿着宽阔笔直的街道一路刮去。 夕阳半挂在地平线上,天空灰暗,但雪停了。离星塔不远,就在克伦特超市附近有一座不大的房屋,门口围着白色的篱笆,一只斑点狗正扑在靠南的墙壁下睡觉。房主是夏伊安的雌父埃利亚斯。 自从他从军部退役的那天起,他就将所有的心思放在了抚养自己的宝贝儿子夏伊安上,尽管埃利亚斯爱子如命,但是夏伊安却十分顽皮,让他整天提心吊胆,担惊受怕,唯恐夏伊安生病、淘气、和别的虫崽打架,等等,等等。 从夏伊安开始上学起,埃利亚斯便每天帮他温习功课,还设法巴结学校的老师,甚至巴结夏伊安的同学,只求他们不要捉弄和欺负他的夏伊安。 然而事实证明,埃利亚斯实在想得太多了。夏伊安也不是好惹的,他是个勇敢的孩子,在班里还有“胆子很大”的名声。他性格顽强,敢想敢做,学习成绩也很好。尽管夏伊安总是以居高临下的姿态瞧别的虫,却并不目空一切。同学们与他都相处得很好。 不过只要有机会,他就经常淘气,想出许多歪点子,以引起周围同学的注意。他有本事把自己的雌父也置于唯他之命是从的地位,俨然是家里的小皇帝。做父亲的确实对儿子百依百顺,只有一件事让他受不了,那就是他总认为儿子对他“爱得不怎么样”。他老是觉得夏伊安对他“毫无感情”,有时他会暗自叹气,埋怨儿子冷漠。 夏伊安不喜欢这样,也许是逆反心理作祟,雌父越是要他作出更多亲昵的表示,他就像故意似的越是倔头倔脑。其实他并非不爱埃利亚斯,只是性格使然。 雌父并不理解,夏伊安其实非常爱他,只是不喜欢把爱挂在嘴边,那样实在太肉麻。 但埃利亚斯死后,夏伊安的性格变了很多,也意识到如果爱一个虫如果不在他活着的时候说出来,等对方死后,这将成为永久的遗憾。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九岁的那年,夏伊安做了一个恶作剧,把埃利亚斯吓得魂不附体。而他的行为与其说是恶作剧,不如说是不顾死活的玩命。 为了在同学们中间炫耀一下,夏伊安和几个男孩打了赌,他表示敢从二十米高的教学楼顶跳下去,而且不会受伤。大家都笑他,说他是吹牛大王,这高度掉下去即使不死,也会摔成残废。但夏伊安坚持说能行。 其他孩子的笑声反而激发了他的好胜心。因为那几个比他高一年级的男孩在他面前总是高高在上,不愿把他视为伙伴,实在欺虫太甚。 他们决定放学后在楼顶集合。在约定好的时间,孩子们都到了。夏伊安站在天台的扶手旁边,俯视着下方。其他参与打赌的六个孩子屏息静候在旁边,心跳得都特别厉害,而且越想越害怕,终于忍不住懊悔起来。 夏伊安翻身站在了扶手上,眼看着就要掉落下去。 “别跳下去,快离开那里!”吓得半死的孩子们一边奔向夏伊安一边喊叫着,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他的身体像是离弦之箭般冲向空中,之后被重力吸引,迅速地坠落下去。 大家扑在栏杆上,惶恐地低头看去。然而夏伊安摔在地上血流成河的场面并未出现。 他的背后忽然长出了一对翅膀,他慢慢飞了上来,站在围栏上,接着默默地跳了下来。到了天台,他说自己两天前就长出了翅膀,他是吓唬吓唬他们的。 这次打赌夏伊安赢了。从此以后,“不要命”的盛名便与他结下不解之缘。这件事没有马上传开,而是在夏伊安回到家里过了两周以后,消息才渐渐被校方知道。 夏伊安受到了严重的处分,他的雌父立刻去向校方为儿子求情,最后还是交了不少钱,此事才被遮盖过去,就像没有发生过似的。 自那以后,埃利亚斯就给夏伊安制定了严格的门禁,要求他在放学十五分钟内必须回家,周末也不许随便出门,外出都要汇报行程,严格限制了他的行动自由。 这天,埃利亚斯恰巧有事出门了。这是个难得的机会,夏伊安已经很久没有和朋友们出门玩了。他给他们打了电话,相约在公园见面。挂断电话后,夏伊安便走出了家门。 他环顾四周,沿着大街直行,然后向右拐,他在一栋房屋的大门口停下,按了门铃。还不到一分钟,就有一个红发的男孩从门里向他蹿出来。 那男孩便是布利卡,他穿着一件干净暖和的大衣。因为夏伊安调皮捣蛋的名气太大,他家里好像不准他们来往,不过布利卡总是偷偷溜出来找夏伊安。 两个少年一起走上了大街,你一句我一句地交谈着。 “你好,古扎。”夏伊安突然向汽车店的一个维修工挥了挥手。 “谁是古扎?我叫亚索。”那个脸上沾着机油戴着蓝手套的维修工咋咋呼呼地回答。 “很高兴你叫亚索,再见。” “你这小鬼,才那么一点点儿大,就不学好?” “亚索先生,我没工夫跟你斗嘴,有话到下星期日再说。”夏伊安双手乱摇,仿佛是维修工惹了亚索,而不是他惹了对方。 “下星期日要我对你说什么?是你自己跟我搭话,又不是我惹你,捣蛋鬼,”亚索大声嚷开了,“该狠狠揍你才对,你这个出了名的淘气包!” 和汽车店并排在一起的其他商店中间响起一阵笑声。这时,从汽车店的前台突然蹿出一个怒气冲冲的身影来,样子像是店长,身穿红色工作服,戴一顶短檐帽,年纪还轻,有一头深棕色的鬈发,苍白的长脸上有几颗雀斑。看到夏伊安后,他立即扬着拳头威胁道: “我认得你,”他气呼呼地说,“我认得你!” 夏伊安仔细瞧着他,记不起什么时候跟这个虫发生过冲突。不过他在街上经常跟附近的虫发生冲突,哪能记住所有的虫。 “你认得我?”他用嘲讽的口吻问。 “没错!”那店长像个傻子咬住这一句话。 “那真好,我现在没工夫,再见。” “你又想调皮捣蛋?”店长大声叫嚷道。 “大叔,我调皮捣蛋是我自己的事,这又不关你的事。”夏伊安说着,停下脚步继续打量他。 “怎么不关我的事?” “就不关你的事。” “那么是谁的事?你说,是谁的事?” “这是德鲁伊的事,而不是你的事。” “哪个德鲁伊?”店长的火气仍很大,却傻乎乎地冲夏伊安瞪着眼睛发愣。夏伊安煞有介事地把他从头到脚瞧了个遍。 “星海博物馆你去过没有?”夏伊安冷不丁问他,口气相当严厉,态度也很坚决。 “什么博物馆?去干什么?没去过。”店长有些着慌了。 “知道飞行器是谁发明的吗?”夏伊安更加坚决严厉地追问。 “谁发明的?不,不知道。” “那你还嚷什么?见鬼去吧!”夏伊安断然结束争论,并且向右一个急转弯,快步走自己的路,好像根本不屑和一个连飞行器的发明者也不知道的笨蛋说话。 “喂!你站住,德鲁伊是谁?”店长好像醒了过来,怒气重又上升。 “德鲁伊是谁来着?”他向维修工们转过身去,傻瞅着他们。 维修工们哈哈大笑。 “谁也摸不透这孩子在打什么主意。”其中一个说。 “他说的那个德鲁伊是谁啊?”店长挥着右手还在刨根问底。 “八成是在学校教书的那个德鲁伊,没错儿。”一个雌虫猛然想起来了。 店长瞪圆了眼珠子直盯着他。 “你们说的那位名字不叫德鲁伊,他叫德齐利。”直到现在一直默默听着的第三个雌虫插话了。 “没错,你记错了。”第四个雌虫很有把握地附和道。 晕头转向的店长一会儿瞧瞧这个,一会儿瞅瞅那个。 “他干吗要问我那些问题?他究竟为什么问知道飞行器是谁发明的吗?”他简直像发疯似的大叫,“鬼知道飞行器是谁发明的!” 店长挥着拳头道:“该死,我知道了。他是在拿我寻开心,这个捣蛋鬼,我非揍他一顿不可!” 修理工们笑得前俯后仰。 夏伊安已经面带胜利的微笑,和布利卡走得老远了。布利卡在他旁边,不时回头看向那些喧嚷的虫群。他也觉得挺好玩儿,不过还是有些担心,生怕和夏伊安一起卷进什么不愉快的事件。 “你说的德鲁伊是谁?”他问夏伊安,不过对于答案已经有所预感。 “我怎么知道他是谁?这下他们肯定会吵吵嚷嚷闹到晚上,我喜欢看笨蛋吵架。”他说着笑了起来。 “夏伊安,你可别惹是生非,求你了,否则又会闹出事来,跟上次你跳楼一样。” “你害怕了?” “你别笑了,夏伊安,我真的害怕。因为那件事,家里已经严禁我和你待在一起了。” “别担心,这次什么事也不会发生的。” 在经过一个十字路口时,布利卡突然道:“咦……那边那两个虫在做什么——”话还没说完,他白皙的脸颊就红了起来。 夏伊安连忙问:“哪两个虫?” 布利卡用食指指向对面的一条小巷,夏伊安双手插兜,沿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 两个身影正在推推搡搡。小巷里光线昏暗,看不清那两只虫的面容,从身高判断应该是成年虫,他们就像被胶水黏住了一样。双手急切地在对方身上摸索,脸颊更是紧紧地贴着对方。 “他们在做什么?”夏伊安忍不住好奇,仔细地打量着那两只虫。 “应该是在接吻。”布利卡道。 夏伊安:“为什么要接吻?” 布利卡被他这么一问,脸蛋更红了,活像是煮熟了的螃蟹:“因为他们是情侣,而且彼此喜欢,所以……” …… 因为喜欢? 因为是情侣? ……什么意思? 相较于布利卡的早熟,夏伊安在爱情这方面就好像缺根筋一样。他实在不明白情侣之间为什么要接吻,对方的嘴唇又不能吃,有什么好啃的?而且舔口水什么的也太脏了吧。 可是下一秒,像是已经等不及了一样,脑海中那昏黄的回忆快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刚刚消逝的那个夜晚的记忆。 昏暗的训练室内,亮晶晶的月光碎片顺着夜风滑过窗户,阿瑞斯跨坐在自己身上,眼睛上蒙有黑布,衣领敞开,嘴唇微张。 和现实不同的是,这一次没有疼痛,没有冷哼。阿瑞斯只是沉默着,目光落在他唇角上。接着一反常态地伸出那双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捧起夏伊安的脸颊。 他缓缓俯下身来。 彼此的距离渐渐拉近。 像是预料到了什么,夏伊安直直地盯着他,喉结缓慢地滑动了一下。 雌虫的眼神仿佛危险的侵略者。夏伊安却没有躲闪,只是躺在原地。 时间仿佛放缓下来。 阿瑞斯将他漆黑柔软的发梢伏在夏伊安的额上。 夏伊安觉得脸上痒痒的。此刻阿瑞斯的一举一动,都散发着一种无比致命的成熟魅力,他唇角勾起微小弧度,更是让虫感到心神荡漾。这对夏伊安来说,实在是个不小的刺激。 紧接着,嘴唇上传来陌生的触感。夏伊安清晰感受到,有什么东西触碰了下自己的嘴唇。 阿瑞斯的唇瓣温热而干燥,平缓的呼吸像羽毛一样略过他的脸颊,在他的皮肤留下宛如灼烧的热度。 如此近的距离,夏伊安能感觉到他眨眼时,睫毛扫过自己脸侧的触感。雌虫信息素的气味在空气中蔓延,扰乱着夏伊安的心智。像是无形的锯子,一点点地将他的理智切断。 夏伊安的手不受控地抬起,按在了对方的脖颈上 翌日清晨,夏伊安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嘴唇上覆着一片花瓣。十分柔软,带着淡淡的芳香。腿间传来奇怪的感觉,他茫然地提起床单,往自己下身看,脸上登时布满黑线。 还真是,一塌糊涂。内裤必须得换了。 这不是他第一次发生这种事。刚开始进行触手训练的那几天,夏伊安也遇到过这种情况。他当时自然而然地认为“尿床”是因为太害怕了,可是这次却不能用害怕来解释。 昨晚发生了什么事,做了什么梦,夏伊安记得清清楚楚。他有些措手不及,也产生了强烈的自责感。阿瑞斯是他在现实中不敢触碰的对象,他总觉得这个梦对他不够尊重,他很担心阿瑞斯知道后会如何看待自己。 看时间还早,他立马跑去公共洗了澡,然后跟做贼似到水流最大的一楼水槽那边清洗床单和短裤。 “嗨,夏伊安。”没洗多久,肩膀就被轻拍了一下:“一大早的在这边忙活什么呢?” 和他打招呼的是安德鲁,他刚洗完澡,正在刷牙。嘴里满是泡沫,说话也含糊不清。 这个点大家都已经起床,准备开始训练,在这里遇到安德鲁并不是什么让虫惊讶的事。 夏伊安扭头,干笑道:“我在洗床单,床单有点脏了,我想快点洗干净……” 安德鲁:“脏了?” 夏伊安有些别扭地说:“呃,我不小心尿床了……” 安德鲁一脸高深地沉默了几秒,喝了口水,吐掉嘴里的牙膏泡沫、接着弯起眼睛,像只不怀好意的狐狸一样,用调侃的语气道:“哦,你该不会是发情了吧,夏伊安?” 虫族民风开放,并不忌讳讨论这些事。只有皇宫里的贵族雌虫才会学习礼仪,被教导言行不可轻浮。军部里却没这么多规矩,大家放荡不羁惯了,口无遮拦,几乎什么都敢说。 夏伊安一脸茫然:“发情?” 军部的雌虫平时聊天时,经常会讲些少儿不宜的荤段子,但因为夏伊安是雄虫,和大家性别不同,所以他从来不会参与那些谈话。大部分时候都是自觉走开,所以对那方面的事了解很少,堪称一张白纸。 见他的反应,安德鲁看了眼浸在水槽里的布料,鄙视道:“你不会真以为那些黏黏的东西是尿吧?那是你的” 他说出的那两个字让夏伊安脸上发烫,一楼的雌虫全都听到了,纷纷朝他投来目光,那些好奇、嘲笑、害羞,或是意味不明的视线仿佛拥有实体般,让夏伊安感到如芒在背,此刻他恨不得在地上挖个洞钻进去。 他叹了口气,无奈道:“前辈,您稍稍含蓄一点行不行?” 安德鲁继续鄙视道:“在罗欧兰特找不到第二只比你更蠢的雄虫了,乳臭未干的小崽子,连这个都不懂?喏,你看这个。” 安德鲁刚说完,就用副脑调出了一张图片。 图片上,有两只虫赤.裸地抱在一起。一只是身材高大健壮的雌虫,另一只则是较为瘦弱的雄虫。 夏伊安:“?” 安德鲁:“继续看。” 夏伊安:“……” 安德鲁触碰了一下光屏,紧接着,那张图片动了起来,雌虫突然抬起前爪,趴在雄虫的身上,紧接着,开始做一些奇怪的动作…… 夏伊安道:“它们在干什么?” 安德鲁看对方一脸平静地注视着画面,一点反应都没有,讶异道:“你的春梦里面没有这种情节?” 夏伊安摇了摇头:“我就梦见了接吻……” 刚说出接吻两个字,他的脸“砰”地一下就红了。 安德鲁的嘴角抽了抽……看到虫族交.配这小子脸不红心不跳,可是一想到接吻,就脸红成这样……是有多纯情啊。 就在此时,两只虫的身边响起了一道低低的嗓音:“接吻?夏伊安,你也到了思考这些事的年纪吗?” 夏伊安扭头,看到了那个熟悉的,甚至昨晚出现在他梦里的身影。连忙站直,心里紧张得不行:“上校早!” 阿瑞斯穿着黑色的背心,几缕被浸湿的乌发贴在脸上,他似乎才洗过澡,几滴水珠沿着手臂微微隆起肌肉线条,滑落在地上。 他似乎若有所思,但从那张脸上推测不出他在想什么。 阿瑞斯只是看了夏伊安一眼,没再说什么,便大步走开了。 而夏伊安自始至终都作贼心虚地低着头,死死攥住手中的床单和内裤,在心里反复谴责自己为什么要到公共场合洗东西。 安德鲁目瞪口呆地盯着面前的这个雄虫…… 夏伊安本来脸就红红的,结果,在听到上校说出那话以后,耳朵、脖子……甚至是手背都变得红透了……看起来就像被煮熟的螃蟹一样。 说起来,安德鲁已经好久都没有看到过这种事了。虫族社会雌多雄少,大部分雄虫都住在王都的温室里,他们平时能遇到的雄虫非常少。 那些雄虫大多高高在上,丑陋,肥硕,油腻,恶心……对他们这些军雌不屑一顾。 可是夏伊安和那些虫很不一样……谦虚,勤奋,而且开朗温和。不仅性格好,容貌还极为俊美,棕发金眸,整个虫都有种说不出的气质,极具吸引力。 要不是他被污染了,安德鲁大概也会把他看作“未来雄主”的候选虫吧…… 真是可惜。 …… 每次遇到这种复杂的问题,夏伊安就会很想见到布利卡。因为他相信他的那个朋友一定比他懂得多。只不过,布利卡现在还在特别作战部,没有上校的允许,他不可能擅自去找他。 所以,夏伊安只有靠自己研究了。 用了三个小时,他才好不容易将基地一楼的屋子打扫完毕。 他的副脑也是被监视的状态,浏览记录都会被阿瑞斯写进报告里。所以他没有使用副脑,而是在当天中午午休时,溜进了资源丰富的图书室,在里面疯狂搜索起来。 图书室里到处都是关于战争和武器的资料,其中包括各类枪械的性能、金属原材料、在战场上的合理利用,除此之外,还有各个地区的地图,历史事件记录等等,要找点娱乐方面的书籍相当困难,更别说夏伊安需要的东西了。 不过他的运气还真是不错,在一大片正规书里,他还真发现了一本有些破烂、单薄的书籍,封面上明明白白地写着《青春期性教育》。 看到这本书时,他突然想起来,在新兵训练营的图书室里也有这样一本书。 夏伊安不禁后悔起来,当初他对这本书的不屑一顾,现在却完全落伍了。 夏伊安坐在角落认真地啃了半天,总算从字里行间懂得了一些常识。比如今天清晨发生的事情叫梦yi……似乎每只虫都会经历这个阶段,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昨天被阿瑞斯骑在身下,然后感觉到下半身反常也是正常的,因为书上说雄虫的身体受到雌虫信息素的刺激,会导致那里产生变化,这是为了繁衍后代…… 但是,到底要怎么繁殖后代? 夏伊安继续往下翻,一边皱着眉头认真地思考。 书上说,想要和雌虫繁衍后代,就必须对之进行深度标记。 手指在书页上摩擦着,也许是因为他翻得太快了,直接翻到了最后的附图…… 据书上的解说,这些是由演员拍摄的,非常珍贵的最佳受孕姿势图。 天知道,这些图对于夏伊安的刺激到底有多大。 “夏伊安,你在哪儿,二十分钟以后就要到野外训练了,快去休息室准备吧!” 那是克兰德的声音。 夏伊安赶紧将书本藏进衣服里,接着打开门走出去。 克兰德笑道:“上校简直料事如神……他说你应该在这边,果然没错——咦,夏伊安,你怎么了?” 克兰德的声音突然变得惊慌。 夏伊安一脸呆滞地看向他:“怎么了?” 克兰德急道:“你怎么流鼻血了?” 夏伊安用手碰了碰嘴唇以上,然后看了看手背,上面果然沾满了红色的液体。 夏伊安想起昨晚那个梦,又想起今天学到的“新知识”,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第54章 今天还是跟往常一样,下午去树林中练习捕杀模型异种,然后去室内训练场练习格斗。 这是一片由工虫们种植的树林,主要的作用就是方便士兵们训练。移栽的树木大多只有十几米,算不上高大。 根据现有情报,异种似乎是从星海区上空突然出现的那个红洞里涌现出来的。 红洞产生的原因仍不清楚,但是它的对面似乎连接着另一个空间,有虫说对面是地狱,有虫说对面是另一个时空,也有虫说,对面是另一个星球。 调查作战的目的,除了消灭靠近基地是异种外,更重要的是需要查明红洞产生的缘由,进而找出封闭红洞的办法,否则虫族很可能会被蚕食殆尽。 这并不非危言耸听,自从696年异种突然出现后,虫族的数量在一年内就锐减了50%。现在居住在基地内的虫族,则只有曾经总虫口的30%。 征兵时,长官们通常会以“保卫虫族”,“保卫家园”,“荣耀和梦想”来发表动员演讲,可夏伊安不是这么崇高的虫,他很自私,只想保护自己重视的虫。以前他想参军是因为把阿瑞斯当做偶像。现在他依然仰望着阿瑞斯,可他的动机,更多是为了夺回自己的故乡,为雌父报仇。 等他们全部进入树林后,阿瑞斯眼睛一抬,道:“此次训练采取积分制,捕杀数1只5分。” 树林面积不小,有的异种擅长隐藏,他们需要不断在树木之间寻找目标,到中午的时候,大部分虫因为饥饿,速度都慢了下来。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你们马上就要被派上前线执行调查作战了,我希望你们能活着回来。”阿瑞斯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仿佛就在他们的耳边说话“异种以我们的大脑为食,被吃掉脑子,不管多高超的医术也救不回来了,知道吗?现在每多杀一个异种,将来你存活概率就多一分。” 夏伊安手里握着刀,在地上喘着气跑着,偶尔抬头朝前看。 阿瑞斯的话让他精神为之一振,脚步无形中加快。 他们都戴着头盔,从显示器上,他能看到自己现在的得分是45分,与第一名埃尔德相差15分。 夏伊安咬着牙往前冲,寻找着异种的身影。他想要超越埃尔德成为第一,为了活下去,为了让阿瑞斯对他刮目相看,为了给雌父报仇…… “还有最后二十分钟,大家加油。”阿瑞斯道。 夏伊安把匕首从一只异种的脊背上拔出来,太阳xue处突突跳着,他看了眼自己的得分,和埃尔德还差5分,还有二十分钟,自己还有机会超过他。 “最后三分钟。” 夏伊安朝着一个晃动的黑影冲去,黑影在一根树枝上停了下来,是一只两米级的异种。 夏伊安本打算率先发动进攻,然而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咯吱咯吱”的声音。回头一看,两只五米级的异种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后。 夏伊安心脏一沉,他被包围了。异种像是丑陋的肉块随机拼凑而成,肉块上有无数的眼球,白骨。那些充满血丝的眼球全都注视着夏伊安,像是捕食者紧盯着猎物一般,让虫毛骨悚然。 他额角出了一滴冷汗,但依然保持着镇定。 虽然他在大家面前很少提这件事,可是他一直没有忘记,是异种毁了他的家,杀死了他的家人,几乎夺走了他的一切,还让他变成了和其他虫不一样的怪物。 他憎恨着这些怪物,即使只是模型。夏伊安轻轻抬起手,手指突然改变了形状,取而代之的是一根根章鱼般的触手,像是植物根茎一样。 缠绕上前方和后方的异种,并没有给它们太多挣扎的机会。周围响起了血肉被穿透的声音,那些触手从异种的身体上钻了进去,很快,那些异种就被撕裂成了碎片,满地上都是还在蠕动的血肉。 夏伊安看了眼屏幕上的排名,他一下子增加15分,终于超越了埃尔德。 …… 正值雨季,原本早上天气还好好的,一到傍晚,天上顿时乌云密布,很快似乎整个世界都黑了下来,大家亲眼看到浅紫色的闪电从天而降。 夏伊安用手遮住头发:“上校,下雨了!” 阿瑞斯阴沉地看了一眼头顶的天空,随即下令道:“暂时去凉亭避雨。” 阿瑞斯的抉择没错。今天的训练地离宿舍比较远,还需要至少二十分钟才能赶回去。而去凉亭只需要五分钟就到了。 一群虫立马朝目的地飞奔而去。 速度再快也比不上天气。半分钟不到,密密麻麻的雨点便模糊了四周的景物,地面上就像覆盖了一层水膜一样,靴子踩在地上,泥浆犹如夏花一样绽放开来,难以避免地溅上裤子,甚至衣服。 “啧,脏死了。” 夏伊安连忙看向他身旁的阿瑞斯。 只见对方紧抿双唇,眉宇间的阴郁比平时更加严重…… 夏伊安其实不明白为什么阿瑞斯会这么爱干净,也许从小生活在上层社会的雌虫就是这么讲究。尽管军部大部分雌虫都有些邋遢,阿瑞斯却和他们格格不入。 像是怕弄脏手似的,他总是戴着白色的手套。身上从来不会有汗味,衣服也总是熨贴得整整齐齐。 作为教官,阿瑞斯并没有戴头盔,可以清楚看到他的眉头紧皱着,一滴雨水滑过他的的额角。 不知道为什么,夏伊安突然觉得,要是这些泥浆能杀死,一定已经被阿瑞斯用匕首狂捅一万遍了。 不过说真的,今天这雨简直太贱了——他们刚赶到凉亭,雨就停了。 埃尔德有些闷闷不乐地开口道:“夏季的天气就是这么变幻莫测,真讨厌。”说完瞪了夏伊安一眼。 夏伊安后背一凉,总觉得埃尔德那句“真讨厌”是在说他。毕竟万年第一的埃尔德今天被他抢走了桂冠。 克兰德一边擦头发一边道:“……简直跟调皮的孩子一样。” 科恩斯:“干粮都湿透了。” 安德鲁黑着脸,浑身滴水,嘴角挂着雨珠:“衣服又得洗了……” 凉亭顶部是椭圆形的,由大理石雕刻而成,墙角长着一些青苔,充满了岁月的痕迹。 阿瑞斯没有和其他虫一样在石凳上坐下,他眺望了一下远方,淡淡地对大家道:“我去清洗一下,十分钟后回来。” 阿瑞斯前脚一走,夏伊安就张嘴问道:“这附近有浴室吗,上校要去哪儿洗?” 克兰德解释道:“上校现在心情大概很不好,能够让他的心情重新变好的方式只有一个,那就是马上去这个地区最纯净的圣湖里,洗去身上的污垢……阿瑞斯上校就是这么爱干净……” 夏伊安突然想起来他之前在山顶看到的那片湖泊,那个常常有天鹅在水面嬉戏的湖泊。 就在克兰德沉浸在自己的赞美中时,夏伊安一下子冲出了凉亭,迅速朝上校离开的方向跑过去。 一群虫大惊失色。 安德鲁大嚷道:“夏伊安,你干什么,没有上校的允许,谁也没有资格看他洗澡!你要是在这个时候惹毛了上校,一定会被——” 可惜他的话还没说完,夏伊安已经迅速钻过及腰的草丛,刚好看到站在岸上的阿瑞斯。 夏伊安半跪下去,将自己藏在一大片绣球花里。 阿瑞斯背对着夏伊安。 他沾有淤泥的军装外套已经被扔在一边。 此时此刻的他,正弯着腰,细致地解开捆绑在大腿上的深褐色皮带。这个动作将他已经湿透了的衬衫绷得紧紧的,背部渐渐显现出肉色,身体漂亮的曲线更是展露无遗…… 夏伊安下意识吞了一口唾液。似乎是受那些交/配图片的影响,他老是幻想一些莫名其妙的—— 以前他都没有发现,阿瑞斯的身材竟然这么好,肩宽腿直,臀部挺翘…… 夏伊安的思路戛然而止。 因为,此时此刻,阿瑞斯已经依次解开了身前的纽扣,手指轻轻一拉,白色衬衣便自然而然地缓缓滑下形状优美的双肩…… 夏伊安感觉到两行滚烫的液体从鼻孔里滑了出来,夏伊安赶紧用手背擦鼻血,接着继续看。 被浸湿的白色衬衣斜斜地滑下双肩,淡淡的薄雾里,夏伊安看到阿瑞斯的古铜色皮肤上露出来的黑色阴影……那竟是刺青。 夏伊安睁大眼,看着深黑色的荆棘蔷薇顺着优美的左肩胛骨向右下蔓延,随着阿瑞斯加快的脱衣速度,猛地一瞬间,那黑色的刺青完整地展现在夏伊安眼前。 而夏伊安也是头一次,觉得军团的徽章,竟然可以这么好看。 左边的深黑色将他的皮肤衬托得更加性感,尖锐的荆棘却给虫一种军雌的刚毅,蔷薇的图案,则落在他优美的窄腰上。花瓣跟随着他精壮的肌肉微微活动,看起来简直就像从他背上开出来的真正的花一样。 阿瑞斯,是在什么时候刺上这些刺青的? 这么大一片,很疼吧? 是谁给他刺上的呢? 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最后个问题,夏伊安心里就有点堵堵的。 “你还要看多久?” 突然响起的冷淡质问声,顿时将夏伊安从遐想中抽离出来,他吓得冷汗直冒,下意识将脸埋进草丛,希望刚刚那个声音只是上校在自言自语,刚好又被自己听错了…… 下一刻,就见背对着夏伊安的阿瑞斯随手一甩,夏伊安还没反应过来,便看到眼前什么东西一晃,接着额心一阵激痛,他“啊”地一声握住额头。 多半出血了。夏伊安心想,他怎么能这么狠,要是自己被打傻了可怎么办。 可是很明显,阿瑞斯根本不觉得一颗小石子可以解恨。只见他微微侧头,用无比锋利的眼神看向偷窥者,语气不善:“夏伊安,你活得不耐烦了?” 夏伊安连忙爬起来,大声道:“对不起,对不起,上校!我不是故意打搅您的!我来这边是有理由的,您听我解释。” 其实在说这话的时候,夏伊安还在不断用他那不太灵活的大脑思考着各种各样的奇葩理由……难道要说,他想到这边看风景?或者,来游泳?晒太阳?干脆说来钓鱼? 不行,这些都太难让虫信服了。 阿瑞斯很明显对他的理由一点都不感兴趣,他冷声道:“给我滚。” 夏伊安被那语气镇住了,连忙后退几步,却在此时,灵光一闪:“那……您换下的衣服怎么办,难道您打算自己洗吗?” 阿瑞斯没有回应。 夏伊安心想,看来这个办法也没用,还是快回去吧。不然绝对绝对会挨揍的……阿瑞斯可不是那种会对雄虫手下留情的雌虫。 这么想着,他一边挠头,一边后退。 谁知道还没退几步,就听到阿瑞斯冷冰冰的声音:“回来。” “是,上校。” 夏伊安一脸听话地朝岸边跑过去,虽然脸上看起来很正经,实际上这心里已经笑开了花……他想,阿瑞斯看起来恐怖,可只要知道了他的弱点,还是有办法制服他的!他的弱点就是洁癖,这就是所谓的“打蛇打七寸”。 “上校,我来帮你洗衣服吧。” 阿瑞斯不耐烦的声音响起:“你带肥皂了?” 夏伊安连忙道:“没带……但是听说这边的水是山泉,用来洗衣服一定能洗得特干净……等我回去,还会再用肥皂和洗衣液消毒液洗一遍的,到时候给您亲自检查,不合格的话我重洗,好吗?” 过了几秒钟,阿瑞斯道:“随便你。” 夏伊安刚要捡衣服,就听到阿瑞斯道:“别直接用手碰,先洗手。” 夏伊安知道他爱干净,点了点头:“好。”他努力压抑着嘴角,否则嘴巴肯定会弯到耳朵边上去…… 天知道,他现在巴不得阿瑞斯多给他点指令,这样他就可以多拖延点时间,和他相处得更久一点了。 只见夏伊安仔仔细细地将手洗干净,然后慢悠悠地捡起阿瑞斯的军装外套。 夏伊安抱着衣物蹲在岸边,偏头看了眼阿瑞斯,现在他离他五米不到,可是他还没来得及看到什么,就听到雌虫低沉的嗓音冷冷道:“去另一边洗,离我远点。” “是。”夏伊安知道雌雄有别,自己的确不该靠得太近,只好可怜兮兮地往左边挪动了几米。 这下他们之间距离又变远了。夏伊安叹了口气,唉,算了,知趣吧,上校没赶我走已经很幸运了。 夏伊安一边洗着阿瑞斯的外套,脑袋还在回想着刚才看到的背影,忍不住胡思乱想。 大概沉默了两三分钟,他又忍不住开口道:“上校,您背上的刺青……” 刚开口,他就后悔了。毕竟刚刚才说他不是来偷看的,现在又…… 他连忙干笑,装作自言自语道:“我觉得特帅气,没想到您会有这样的刺青……” 夏伊安已经准备好进入自说自话的状态了,可是阿瑞斯竟然回答了,即使声音很轻,夏伊安也听得清清楚楚:“只是用来掩盖伤疤的。” 夏伊安睁大眼:“伤疤?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一定很疼吧?在伤疤上弄刺青,应该会更疼吧?” 阿瑞斯:“早就没感觉了。” 夏伊安:“是在杀异种的时候受的伤吗?” 夏伊安还没说完,就被阿瑞斯打断:“话真多,你能不能安静一点?” 夏伊安只好闭嘴,其实他也不是对谁都这么多话的,他只是想了解更多阿瑞斯的事情。但现在他只能赶紧埋头,乖乖地洗手中的衣物。 …… 两个虫一旦沉默,这里就变得相当安静,不过,四周的环境很是美丽,即使沉默下来也不觉得尴尬。 微风扬起草丛中的蒲公英,绣球花随风摇晃。 雨后的日晖相当柔和,刚刚在雨中停歇的蝉又开始轻轻鸣叫起来。 夏伊安将衣物放在干净的石面上,又将军装外套浸入水中。 微微冰凉的湖水瞬间包裹了手腕,湖底的鹅卵石和水草清晰可见。 他轻轻晃动手中的衣物,一圈圈涟漪荡漾开来。 夏伊安金色的眼睛忍不住追随着那音律般的涟漪,看着它们漾过几片圆圆的荷叶,几朵亭亭玉立的睡荷,最后,在触碰到阿瑞斯的腰侧之时,竟然泛着淡淡的青蓝。 夏伊安一愣,刚刚才冷静下来的思维又乱了,手中的动作也跟着慢了起来。 他看见阿瑞斯有力的双手探入冰凉的水中,接着快速抬起,从头顶浇下去。那缕缕透明的液体顺着他漆黑的发丝滚落,并快速滑过微微突起的脊椎,背上的刺青,紧致的腰部,随后,又流入水中…… 夏伊安顿时低下头。 他告诉自己要冷静。 他将军装外套放在干净的石头上,又拿起白色衬衣。 夏伊安的心脏却在此时,跳动得更快了。 因为他非常清楚,这件白色衬衣刚刚还裹在阿瑞斯的身上,这上面,除了雨水,一定还有阿瑞斯的汗水,一定还有他的信息素味道—— 他的行动永远快于思维。 下一秒,他已经捧起衬衣,将自己的脸颊埋进去。 …… 可是,为什么没有汗味。 而且,还有一股淡淡的香味,是什么呢?不是皂香……倒是,有点花的香味……昨天跟他格斗的时候,也嗅到了这样的味道……到底是什么花呢? 害怕被阿瑞斯发现,夏伊安不舍地将衬衣浸入水中。 手指却不自觉地滑过衣领…… 不知道怎么回事,他觉得这么做,就等于触碰到了阿瑞斯的脖颈……虽然,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要触碰,反正无意识的,他的右手手指就顺着领后,逐渐滑下去,将五指紧紧地覆盖在湿润的布料上…… 他觉得,他太不了解阿瑞斯了。 他想知道关于他的事…… 比如…… 他想知道,阿瑞斯背上的伤口,到底是在哪里,是怎么弄上的? 他想知道,那个地方,现在还疼痛吗? 他想知道,那片刺青是由谁刺上去的,摸起来,又是怎样的触感…… 他想知道,看起来那么严肃阴郁的虫,在被这样触碰的时候,会有怎样的反应……他万年不变的表情,又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他真的太想知道,埋藏在那层冷酷皮囊下的雌虫,到底拥有怎样的面孔,怎样的心思,怎样的过去,怎样的灵魂。 第55章 夏伊安想着想着,一不小心,就瞄到身边的浅灰色纯棉四角内裤。 他的手指马上凑了上去。 可是在即将碰到的那个刹那,他就像触电一样收回手。他突然恢复了理智,凌乱着呼吸将手中的衣服浸入水中,希望借着水的冰冷让身下的炽热消停下来。 就在此刻,阿瑞斯听不出情绪的声音传来:“你在磨蹭什么?” 夏伊安吓了一跳,混乱中的他直接站了起来,这才发现阿瑞斯已经穿好干净的衣裤朝自己走来。 原来他早就准备好了干净的衣服。 夏伊安连忙道:“对不起,我马上就洗完,您先过去吧。” 阿瑞斯面无表情地与夏伊安擦肩而过。一阵清爽的风浮动发梢。 就在夏伊安松了一口气,打算蹲下身洗衣服的时候。耳边响起了令他冷汗直流的声音: “夏伊安,你有反应了吗?” 夏伊安被说中般一动不动,像根木头似的:“……” 他手中的衣服落到了地上,他马上将衣服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在石面上。思考着该怎么解释,但总觉得现在解释只会越描越黑。 好在刚洗完澡的阿瑞斯似乎心情不错,他一边手梳理着头发,一边慵懒地说:“给你五分钟自己解决,要是弄脏了我的衣服……小心我宰了你。” 阿瑞斯走后一分钟。夏伊安依然处在震惊中:他就这么走了? 他本以为,自己会遭到什么惩罚。不过他现在的心情也算不上好受。 只见他突然捂住红得快要滴血的脸,张嘴沉默了好久好久…… 啊啊啊啊,他真的快死了! 这是他十五年以来经历的最丢脸的事情。 对着阿瑞斯的衣服想入非非,产生了反应,还被发现了。 这让他以后怎么做虫,怎么面对阿瑞斯啊。 …… 这天晚上,夏伊安花了很长时间才睡着。 第二天清晨,他比闹钟预定的时间晚了一个小时才醒来。 竟然睡过头了。他挠了挠头发,叹了一口气,心想没时间晨跑了。 在黑暗里,他将自己的洗漱用品摸索出来,慢吞吞地走到一楼洗手间,呆滞地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漱口。 镜子里面的虫面色憔悴,两只眼睛下的黑眼圈简直就像是画上去的一样……整个虫看起来萎靡不振,一点都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少年…… 夏伊安揉了揉额头,心想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难道是因为昨天晚上洗了两个小时衣服的缘故? 还是在黑屋子练习得太拼命? 还是因为失眠? 失眠…… 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夏伊安的耳朵一下子红了起来。 他恼火地埋头,将水龙头开到最大,直接将脑袋凑过去让冰凉的水从头顶浇下来,希望能用这种办法让自己冷静下来,别像个亚雌似的动不动就脸红。 可是,冰凉的水从皮肤上奔腾而过的触感,却更能唤起他的记忆…… 那是昨天晚上,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无数次后所做的梦。 一个相当疯狂的梦。 他梦见,他踏入水中,将手中阿瑞斯的衣裤扔得到处都是。 接着大步穿过绿莹莹的莲叶,还有那些含苞欲放的睡莲,直到安静地站在阿瑞斯的身后。 淡淡的雾气在两个虫之间蔓延。阿瑞斯的背影虽美,却给虫一种难以触及的朦胧之感。 他迫不及待地伸出双手,缓缓穿过他身体和上臂的间隙,直到脸颊贴在他微微冰冷的刺青上,就这么从后面将他环抱在怀里。 “夏伊安?” 阿瑞斯的声音低低的,却不似往常那样冰冷。 紧接着,夏伊安便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他握住。 在那个刹那,那种滚烫的触感从手腕,到手臂,再到两个虫相贴的皮肤,一直蔓延到他的全身。 阿瑞斯笑了。 “你想做什么?”声线低魅,带着些狡黠。 “想标记我吗?” 毫无预兆的,阿瑞斯的身体连带着他沉入深不可测的湖水。 从光明到黑暗也就是那一刹那,紧接着,耳边响起疯狂鼓动的轰轰声,大量气泡穿过两个虫的肢体,迅速涌上水面…… 失去氧气,本该是件很可怕的事情。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夏伊安却非常兴奋。他微微松开对方的身体,让自己和他一起缓缓向下沉,手臂擦过对方光滑的皮肤。 他就这么隔着水看着面前的阿瑞斯,看着在他头顶上浮动的碎金,摇曳的乌发,他美丽的后颈,他有力的双肩,他精致的刺青。 接着,几乎是出自本能,他闭上双眼,在水中,安静地将自己的嘴唇印在对方的后背上,长久的……长久的……持续着亲吻。 这样的吻,感觉很特别。内心是雀跃的,兴奋的,甚至,是幸福的。 可是那种令虫窒息的苦痛却像是魔鬼一样纠缠着夏伊安,让他难以摆脱。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梦境在这时就结束了。 夏伊安郁闷地用毛巾擦着头发。现在他已经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那种奇怪的感觉了,因为他怀抱、亲吻的并不是阿瑞斯,而是一个枕头。 还好他突然惊醒了,不然第二天肯定会成为全军团的笑话,被大家笑死的……某个新兵竟然被一个枕头闷死了,想想都丢脸。 夏伊安甩了甩头,自我安慰道:算了,反正这事也就只有我一个虫知道,不丢虫的…… 不过,我最近这几天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老是想着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这种感觉简直就像是在把自己跟阿瑞斯当成主角,然后循序渐进地将《青春期性教育》里那些图片都进行一遍一样…… 难道青春期的雄虫都会经历这些事吗? 夏伊安严肃思考起来,随后点点头。 应该吧,做这种梦也很正常,书里面不是说过吗?那是性.幻想,是很正常的事,毕竟是为了繁衍后代…… 可是,为什么我会把阿瑞斯代入那些图片? 夏伊安想着想着,突然呼吸一窒。 难道说,我天天想这些,是想要跟阿瑞斯繁衍后代吗? 除了这个原因,他找不出第二个合理的理由。 原来如此,夏伊安心想,我只是开始变成熟,埋藏在雄虫身体深处的繁衍本能突然被唤醒了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当然,他也就兴致勃勃了半分钟。 之后他又清醒过来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才怪。 阿瑞斯那么可怕,还有洁癖,怎么可能愿意跟自己繁衍后代…… 夏伊安精神萎靡地吃完早餐,之后便朝训练室所在的大楼走去。 在大厅里,他不小心瞄到拐角处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还没反应过来,那个身影就以极快的速度走到了夏伊安面前。 那是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雌虫,蓝发灰眸,看起来三十五岁年纪,穿着研究员标志性的白大褂,制服上印着他的名字:尼姆·福斯。 “夏伊安,好久不见。”蓝发的雌虫朝他挥了挥手,主动招呼道。 夏伊安参与的各项试验就是由他组织的。他是阿尔法研究院的一名生物学家,性格爽朗,自从异种出现后,他的工作就变成了研究异种,发现它们的弱点,并制作抵抗感染的血清。 据说尼姆教授的孩子和家人大多死在了696年的那次动乱中,他的雄主也被感染了,却没有被“清理”,而是被关进了实验室里。 尼姆想救回他的伴侣,所以一直在坚持不懈地进行着血清的研究。 为了进行试验,尼姆曾经用手术刀对夏伊安的触手进行过解剖。尽管那些伤痕很快会恢复,可疼痛却并不会因此而消失。 平时的尼姆看起来很正常,可是在进行试验时,他的眼中总是会流露出一种类似疯狂的神色。这让夏伊安对他有些忌惮。 “好久不见……”他干笑道。 其实也没几天。毕竟上星期他们俩才在实验室见过面。 尼姆凝视着夏伊安的脸,突然离他更近了:“你看起来没什么精神,最近怎么了?” 尼姆之所以会关心他的状态是因为夏伊安是重要的实验品。 夏伊安纠结了一会儿,还是如实回答道:“没什么,只是昨晚没睡好……” 尼姆似乎松了一口气:“又是因为做噩梦吗?” 夏伊安:“不是,是别的梦……对了,你怎么一大早就来军部了,是有什么事吗?” 尼姆的表情这才正常起来,他继续带着夏伊安往前走,在阿瑞斯的办公室门口停下了脚步:“司令有事找阿瑞斯……不过,正事应该已经说得差不多了。”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很轻,他的说话声直接糅合在从门缝钻出来的晨风里,消逝在走廊的尽头。 夏伊安自然而然地走进从门缝漏出来的那一束阳光里,转身看向屋内。 赫灵顿·波斯司令正坐在椅子上,低沉的声音含着笑。 阿瑞斯上校随意翘着腿,抱着胳膊坐在窗沿上。 他只是垂眼淡淡地看着赫灵顿,没有说话。 虽然逆着光,夏伊安却觉得阿瑞斯的表情比任何时候都要柔和。 阿瑞斯在笑?他很少露出笑脸,所以夏伊安不禁看得愣住了,一时有些惊讶。 橄榄色的缎子窗帘微微拂动,大片大片灿烂的阳光泻入窗户,用金色的大笔触不拘小节地勾勒他们的轮廓。带着清香的晨风吹得他们的发丝轻轻晃动,亦将桌上咖啡的袅袅烟雾吹得四散开来。 像是害怕被咖啡的味道刺激一样,夏伊安快速走到一边。 尼姆疑惑道:“怎么了?” 夏伊安的拳头不知不觉地攒紧,刚才那副画面让他有些难受,抬眼的时候,却已经恢复了自然的表情:“没什么,就是觉得司令和上校的关系真好。” 尼姆:“那当然,就是赫灵顿司令将阿瑞斯带到军部的,可以说,要是没有赫灵顿,阿瑞斯就不会参军,不过,要是没有阿瑞斯,第一军团的战果也不可能达到现在这般……我想,在整个军部,他们俩最信任的虫,一定就是对方了吧。” 夏伊安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想到什么,不禁喃喃道:“难道上校背后的刺青,是司令刺下的?” 尼姆有些疑惑:“什么刺青?” 夏伊安:“没什么……” 就在此时,门被“嘎吱”一声推开。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他们俩的背后响起:“你们俩在这里干什么?” 尼姆将双手抄在白大褂里,笑道:“夏伊安和我正在讨论你和司令之间的关系呢。” 阿瑞斯看了夏伊安一眼,之后目光又落回尼姆身上,淡淡吐出两个字:“……无聊。” 第56章 赫灵顿友善地看向夏伊安:“夏伊安,你在这边待得怎么样?” 他穿着一身军装,肩章上的三星两叶代表他的军衔是上将,地位仅次于帝国的元帅。 夏伊安连连点头:“很好!” 赫灵顿:“没被虐待吧?” 五年前的那场审判,赫灵顿也出席了,他是那种体恤下属的长官,在军部富有声望,之所以这么问只是出于关心。 夏伊安一愣,就看到阿瑞斯看向自己无比阴郁的眼神。 不知道为什么,他以前一直都很怕阿瑞斯,可大概是被刚才的画面刺激到了,夏伊安像是想向赫灵顿证明什么似的,突然脱口而出:“没有,上校待我可好了,虽然他看起来很可怕,总是冷冰冰的,起床气大,要是身上被弄脏了,脾气更大,总喜欢惩罚下属,格斗的时候简直暴力得让虫害怕……但是,他会在我做噩梦的时候坐在床边陪我,在我挨饿的时候给我吃牛排,在我控制不了自己情绪的时候坐在一边听我说话,在我想家的时候给我送花,在我掌握不了格斗技术的时候用他的方法亲自教我,在我被大家怀疑的时候替我解围,我……” 我很喜欢上校。 夏伊安激动的声音戛然而止,当着这么多虫的面,他还是没法把最后这句说出口。他知道,现在并不是能够告白的场合,贸然说出这种话,会带来什么结果也无法预料。 总之,不合时宜。 他的拳头依然握得紧紧的,胳膊上青筋外露,甚至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一开始,夏伊安的话让阿瑞斯有些不爽,因为那怎么听怎么像抱怨,可是越往下听,他也感觉到了不对劲,像是听懂了那些话里的弦外之音般,阿瑞斯的表情经历着变化,惊讶道:“夏伊安,你……” “我很感激上校。”夏伊安临时改变了说辞,朝阿瑞斯看了一眼。尽管脸上在自然地微笑着,他的心情却很激动,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对上阿瑞斯的视线后,他的心脏就猛烈跳动起来。再这样下去,他真怕自己说出什么不该说的。 只好借口有事,逃也似的,转身离开了阿瑞斯的办公室。 留下一群虫面面相觑。 几秒钟以后,赫灵顿哈哈大笑的声音响彻了整个走廊。 阿瑞斯的脸色阴晴不定,心中某处也产生了动摇。五年前,他救出夏伊安的时候,夏伊安像个幼兽似的戒备着他,可是随着时间推移,他慢慢放下了戒备。 他知道夏伊安在依赖着他,可是……那真的仅仅只是依赖吗…… 夏伊安,是不是把他当成了已逝雌父的替代品? 尼姆微微眯起眼睛,一副凑热闹的样子:“怎么回事,刚才那番话,听着怎么那么像是告白啊,阿瑞斯,我早就听说你桃花运好了,没想到连夏伊安都……” 阿瑞斯朝尼姆瞥了一眼,尽管只是一个眼神,却让虫感觉到强大的威慑力,尼姆感觉背后一凉,立即闭上了嘴。 …… 离开办公室后,夏伊安依旧对赫灵顿和阿瑞斯的关系无法释怀,他只好想办法安慰自己: 完全不用郁闷,真的不用, 因为司令也是雌虫,他是不可能跟阿瑞斯繁衍后代的……所以就算他们俩之间的关系再好,也不会发展成伴侣的。 这么想以后,心情稍微舒畅了点。 可是,五分钟后他又开始担忧起来。阿瑞斯看起来对雄虫没什么兴趣,如果他是同性恋该怎么办?虽然这种事可能概率很小,但是谁也无法保证不会变成现实。 吃完午餐后,夏伊安的心情又开始郁闷起来,比刚才看到那两个虫有说有笑时还要低落。 这天的训练一结束,他就跟丢了魂儿似的躺在草坪上,大概是因为昨夜基本上没怎么睡着,一眨眼的功夫,他就已经陷入了梦乡。 夏伊安醒来的时候,天空已经变成了漂亮的玫瑰色。朵朵泛红的云彩在遥远的天际缓缓流动,就像从湖面上轻轻滑过的树叶一样。 “喂,你最近到底是怎么了?” 突然响起的声音让夏伊安浑身一震。 他连忙撑起身来,可由于最近实在是睡眠不足,刚刚又睡得太死,现在一动,他的脑袋里就是一阵天旋地转——他想起身,可是刚坐起来竟然又倒在了地上。 “不用起来。”阿瑞斯淡淡道,说着就这么坐在夏伊安的身边。 两个虫之间的距离,依然是两米,这让夏伊安不禁想起不久前的那个傍晚,阿瑞斯也是这么默默地坐在自己身边,听自己滔滔不绝地讲着关于彼岸花,还有雌父的事情的。 “问你话呢,没听见吗?”阿瑞斯不耐烦的声音从身边响起。 夏伊安回过神来,连忙道:“我最近挺好的啊,呵呵,吃得好,睡得香,训练上也开始游刃有余了,真的很好。” 阿瑞斯微微斜眼看他,眼神冷郁:“对长官撒谎,是想挨揍吗?” 夏伊安愣了愣,然后苦笑起来:“被您发现了啊。” 其实不只是阿瑞斯,其实大家都发现了,夏伊安最近老是在想什么似的发着呆,就只有他自己觉得大家没发现。 夏伊安仰头,看着在玫瑰色天空中的云彩,棕色的发丝轻轻浮动。他最终还是决定把心里一直在意的问题问出来:“上校,您当初为什么要跟着司令进入军团呢?” 阿瑞斯微微皱眉:“你问这个干什么,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要是平常,夏伊安绝对马上听话,闭口不谈。可是从早晨纠结到现在,他觉得自己的脑袋快要爆炸了…… 他不敢相信上校和司令的关系到底有多好,不敢想象司令亲手为上校刺下那片刺青的样子……他不了解的世界简直就像是一块厚厚的屏障,死死地将他拦在上校和司令之外,让他觉得阿瑞斯这个虫对于他来说,隔着很长一段距离,是个无法触及的妄想。 夏伊安直直地盯着阿瑞斯的双眼,认真道:“跟我没有关系,但这个问题对我来说非常重要。” 他想知道,阿瑞斯是不是为了赫灵顿,才会加入军团。 近乎死寂的沉默在两个虫之间维持了几秒,之后阿瑞斯上挑的声音掩盖:“原因?” 夏伊安握紧双拳,嘴巴张开,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总不能说,是因为……我嫉妒他…… 在他以为阿瑞斯肯定不会再说什么的时候,阿瑞斯却轻轻叹息了一声:“罢了,也不是什么不可告虫的事。” 七月温暖的风摇晃着千万树叶,温柔地将阳光过滤,斑驳地洒在两个虫的身上。 阿瑞斯的声音清冷,却带着淡淡的暖意:“为什么要跟着他来到这里呢?因为,我们打了一架,然后他赢了我……” …… 星历694年,肯塔尔贫民窟。 月亮像是一个蜡黄的头骨,低低地悬挂在天空。密密麻麻的街道犹如一只蜘蛛编织的黑色蛛网——而在这块蛛网的尽头,便是倚靠在油腻墙壁边,呆坐在一大片尸体中的阿瑞斯。 一群虫手握尖刀朝他逼近。 为首的雄虫一身肥肉,抚摸着油光光的卷发,嘴里衔着劣质雪茄,用无比讽刺的语调道:“哼,怎么不反抗了?号称肯塔尔之刃的阿瑞斯,今天他妈的终于变成等死的羔羊了?” 旁边的虫晃了晃手中的匕首:“听说这家伙最恨的东西就是别的虫身上的体.液。那么,要是浑身都被糊上口水,鲜血,不知道他会露出什么表情?” “我靠,一直听闻你身材不错,有着一副勾虫的好姿色,果然名不虚传!老大,要不我们先杀了他,然后轮流——” 阿瑞斯的外貌出众,早就引起了一些贵族纨绔的注意。 侮辱的声音席卷而来。 而阿瑞斯就像听不到一样,只是安静地仰头,看向狭窄、暗红的夜空。柳絮一样的白雪飘然落下,难违地减轻了这里经久不消的腐烂气息。 啊,脏死了。 这时的他18岁,他的真实身份,并非什么贵族和高官的孩子,而是一个贫民窟的混混。 十分钟前,他走在回家的路上,被埋伏在小巷里的陌生雄虫用电击枪射中,身体麻痹无法动弹。 此刻,阿瑞斯满是鲜血的手指轻轻往旁边挪动。从那边汩汩流出的血液还是温热的。同伴的匕首渐渐被他藏在黑色斗篷下,紧紧地握在手中。 一想到这个匕首就是一切终点之时,他并未感到绝望或者愤怒,反而莫名其妙地兴奋起来。 他很早就想死了。 下一刻,为首的雄虫手臂一挥,周围的几只跟班雌虫便张牙舞爪地朝阿瑞斯冲过来。 阿瑞斯抬起匕首,用刀尖对准自己的心脏,安静地闭上双眼。 可是手还未动,匕首就被夺走,与此同时,眼前两个混混直直倒在地上,而那个金发的雌虫又用手中的铁棍打倒一个雄虫,随即拉着阿瑞斯,就疯狂地朝前飞奔…… 连续跑过了两条小巷,赫灵顿将阿瑞斯带进了一个破旧的仓库,阿瑞斯才反应了过来。他一把甩开赫灵顿:“你又来干什么?” 赫灵顿锁好门窗:“阿瑞斯,我可没办法看着你等死。” 阿瑞斯从十四岁开始,便在贫民窟的地下拳击场打拳。他和赫灵顿,是不久前在擂台上认识的。由于实力相当,性格相投,他们很快从对手变成了朋友。 阿瑞斯冷冷道:“你不过是看中了我是S级雌虫,所以希望我活着,然后加入你的军团。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无论你怎么做,我都不会参军的……你别管我,让这恶心的一切都结束吧,活着到底有什么意思……” 结果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钢铁一样的右勾拳便砸向他的脸颊,激痛让他怔忪了一刹那。天生的反抗意识让他猛抬膝盖,顶向对方腹部,可是毕竟遭到了电击,此刻他的体力完全不足…… 赫灵顿几次防御后,便抓住阿瑞斯的双肩,“砰”的一声,将他死死地抵在墙壁上:“阿瑞斯,你给我冷静一点!你真的希望这一切都结束?跟随你的那些手下怎么办,你能想像你死后他们痛苦死去的样子吗?” 阿瑞斯大力挣扎:“闭嘴!” 赫灵顿:“菲奥多死去的时候,你有多痛苦,你忘了吗?” 果不其然,阿瑞斯的眼睛猛然睁大:“我怎么可能忘记!” 赫灵顿继续说:“那么,你难道忘记他的遗愿了吗?” 阿瑞斯愣了愣,声音沉了下来:“……怎么可能会忘。” 赫灵顿一把抬起阿瑞斯的脸颊,逼迫对方看着他的眼睛:“阿瑞斯,你有能力保护那些弱小的虫,而且,自由,平等,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出生在肯塔尔的虫,是这个社会的最底层。因为传说他们体内流淌着奴隶的血脉。他们没有基本的权利,除非是罕见的雄虫,否则大部分都只能成为苦工和奴隶,被卖到黑市,或者妓.院。 阿瑞斯浑身一震,却突然冷笑了起来:“所以,你觉得你可以给我自由,给我平等?我可不是傻子,少骗我了,垃圾!” 阿瑞斯这么一说,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量,在对方晃神的那个刹那,一脚踢翻赫灵顿的脚踝,再补上一记右拳,直接将赫灵顿打翻在地上,死死地踩在脚下:“自由,平等,你也好意思说。你们这些当兵的虫,只知道口口声声地高呼口号,穿着靓丽的衣服在街上巡逻,可是看到我们被虐待,却冷眼旁观,甚至年年都来征税,你知不知道肯塔尔有多少虫因为交不出税金被你军团的虫打死,还好意思拉我进入军团?……哼,自由?平等?根本就是个屁,我宁可死在这里,也——” 赫灵顿抹掉嘴角的鲜血,抬眼打断俯视自己的可怕男虫:“是吗……那你又为什么哭呢?” 阿瑞斯一愣。 接着下意识伸手,当指尖触碰到脸颊的时候,竟然感觉到了一大片湿润的液体…… 他跪在地上,用手背狠狠擦着眼睛。莫名其妙的,走马灯一样的画面快速在阿瑞斯脑海中晃过…… 当在烟花巷靠身体赚钱的雌父离开,雄父整夜酗酒打虫的那个夜晚, 10岁的阿瑞斯牵着弟弟菲奥多的手,对他说,总有一天,我会带你离开这里。 无数个天上布满星辰的夜晚,阿瑞斯搂着弟弟,给他讲小时候雌父给自己讲的故事,告诉他,雌父没有再回来,是因为他改嫁了,没办法回来。可是,我们可以偷偷去看他。 发现雌父在信中告知的位址只是一片废墟之时,阿瑞斯不断用手安抚着小小的菲奥多,什么都没说。 无数债主找上门来,将家里洗劫一空的那天,瘦骨嶙峋的弟弟从邻居家拿来一本小画册,指着上面的军团徽章:“哥哥,等我们长大了,就去当兵吧。” 阿瑞斯:“为什么这么说?” 菲奥多笑嘻嘻道:“因为麦尼的雌父就在军团,听说只要加入了军团,就可以不用挨饿了。” 阿瑞斯14岁时,靠打黑拳终于赚足了能够养活自己和菲奥多的钱,终于终于可以带着弟弟离开这个腐烂地的方。 那个夜晚,他一回家,就听到几乎要撕裂开来的呻吟……那是从浑身酒味的父亲身下传来的,弟弟的呻吟…… 他用斧头砍掉父亲的脑袋,他不断用棉被擦拭弟弟身上的鲜血,他抱着奄奄一息的弟弟奔跑在皑皑白雪中,连续不断地敲着医生的门,却没有虫愿意开门。 当弟弟发烧到连哥哥都认不出来之时,阿瑞斯无数次安慰自己,弟弟会好的。 他还这么小,还从来没有欺骗过谁,再饥饿也从未偷盗……他是那么天真、善良,虽然他偶尔会调皮,偶尔会哭闹,但是他从没做过坏事,虫神怎么忍心让这样的孩子死去呢? 所以,他会好起来的。 等他好起来,自己马上就带他离开这里,无论付出多少代价,也要让他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可是……最后,菲奥多死了。 那是他永远也不想回起来的记忆。 荒野之中,弟弟的肉体在熊熊烈火之中燃烧。年仅14岁的阿瑞斯在那里站了一夜,泪水流到干涸。 从那晚开始,阿瑞斯再也不相信神,从那晚开始,阿瑞斯的洁癖越来越严重,他厌恶肮脏的鲜血,厌恶像骨灰一样的灰尘,厌恶犹如身体交.合产生的浑浊空气…… 自那个夜晚,他不再相信任何虫。从小到大,菲奥多都在憧憬着自由,可是那并不存在。 在他看来,天天在他耳边念叨自由平等的赫灵顿,就像幼时的自己一样,用华丽的词语将自己的身影显得高大伟岸。 实际上,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自由,自由这个名词本身就是用来被摧毁的,因为,它只是弱者用来麻醉、安慰自己的道具。 …… 就在此时,阿瑞斯的肩膀被紧紧抓住:“可是,你还是渴望着自由,不是吗?” 阿瑞斯寒声道:“放手。” 赫灵顿却根本不放:“你总是说别虫是垃圾,可是现在的你才是个真正的垃圾,你根本没有胆子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真不知道你弟弟要是看到你现在这副样子,会做何感想。” 阿瑞斯的眼睛发红,拳头上的青筋狂跳:“你说什么?” 赫灵顿冷笑一声:“我在为了实现肯塔尔的解放而努力,而你呢?你除了天天在贫民窟打杀,浪费生命,还做过什么?你有努力离开这边,真正实现你与你弟弟的梦想吗?” 阿瑞斯大声吼:“他已经死了,已经没有意义了!” 赫灵顿:“那你自己呢?你真的愿意死在这样肮脏的地方?你就不想改变现有的一切?你就只是天天沉浸在别虫的失败里,没有胆量用自己的双手夺得哪怕一丁点自由?你就不想成为代替你弟弟的双眼,真正走出贫民窟,实现你们从小到大的愿望?” …… 那天,阿瑞斯被赫灵顿说服,加入了后者所率领的军团。 第57章 肯塔尔的居民是禁止离开本地的,为了方便行动,赫灵顿为阿瑞斯伪造了新的身份。一年后,阿瑞斯从军校提前毕业,正式担任赫灵顿的副官。 696年,阿瑞斯在抵抗异种的战役中,立下战功,晋升为少上校。 后来,阿瑞斯带领第一军团的士兵,连连走出基地,用武器斩杀了无数异种,屡次探索红洞所在的“沦陷区”。 当然,这么多年,很多事情已经改变。他的执着,他加入军部的动机,就像背上的刺青一样,最初只是为了掩盖伤疤,只是象征着与弟弟共同的梦想。而现在,那刺青的含义要沉重太多、太多了——每一条线,每一抹色泽,都凝固着太多鲜血,太多信任,太多未了的渴望。 甚至有时候他觉得,他早已忘记自己本身的愿望,成为了“虫族整体”的一个零件。 可是每当他来到新的城市,新的森林,他都忍不住出自一点点私心,将手掌伸向天空,仰头,看着头顶闪耀的太阳,和似乎永无边际的树叶,安静地感受着阳光的温度和风的触感。 在这个时候,他的眼神总是会特别温柔。 似乎在说:菲奥多,你看到了吗?这就是贫民窟外的世界。 我替你看见了……那么,你喜欢吗? 阿瑞斯讲述时的语气很轻描淡写,他的整段话要是写出来,绝对不超过两百字。至于那些细节,夏伊安还是从安德鲁那边知道的——天知道安德鲁讲述的时候有多眉飞色舞,声泪俱下。 而安德鲁之所以会知道这些事,是因为他以前就是阿瑞斯的手下,和他一样来自贫民窟。 得知阿瑞斯过去的夏伊安,有些遗憾,又有些开心。 之所以遗憾,是因为那是他无法触及的世界。无论他如何努力,也无法融入他的过去,而开心,则是因为阿瑞斯竟然向自己袒露过去。毕竟那对他来说,应该属于禁区。 那么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在上校的心中,有那么一点点特别? 可是夏伊安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在心里摇头。我对于他来说,应该只是一个“需要被监视的麻烦”吧? 尽管如此,夏伊安还是在努力和阿瑞斯靠得更近。他变得越来越勤劳,也越来越细心。 他会在阿瑞斯醒来之前,给他送上加了好几块方糖的咖啡,给他制作看不出形状,但味道倒也不错的甜品;他会帮克兰德洗阿瑞斯的衣服,开始注重每一处细节,甚至在晾晒之前,还要仔细检查有没有什么污垢。 他会将阿瑞斯要看的文件放在他常坐的位置上,每天他都会在晨跑过后,给阿瑞斯买新鲜的牛奶。 很多事情持续地做下去,就会形成习惯。 就连阿瑞斯,也在这样看似重复的日子里,也有了一些与夏伊安相关的习惯。 比如,每天刚醒来,就迷迷糊糊地开门端甜点和咖啡,并阅读夏伊安留下的便条。比如,每天坐在会议厅,随手拿起面前的文件查看;比如,每天傍晚对着餐桌对面的夏伊安扬扬下颌,对方马上就会向他报告一天的训练成绩;比如,每天晚上随意去黑屋子走走,偶尔跟那夏伊安交手几招。 …… 这段时间,夏伊安的训练有了很大的进步——尤其是格斗。 7月20日夜里,眼睛上蒙有黑布的夏伊安和阿瑞斯正在黑屋子里过招。 月光踏着银色的步子越过宽阔的窗户,米色的窗帘大肆浮动。 夏伊安一个上勾拳朝阿瑞斯的下颌冲去,阿瑞斯面无表情地偏头,拳头刚好擦过他的发梢。他根本不给夏伊安任何停歇的间隙,接着一个横踢,硬质皮靴内侧就朝夏伊安的左脸猛扫过来—— 只见夏伊安的眉毛微微一动,接着上半身突然朝后仰,棕色的头发快速飞舞中,靴尖在夏伊安鼻尖前方一厘米的地方一晃而过。 夏伊安竟然躲过了这段时间一直让他受伤的攻击。 “上校,我做到了!” 夏伊安有些得意地笑了笑,接着就要伸手扯下眼睛上的黑布。却在下一刻,突然感觉到呼吸困难。 不知道阿瑞斯是什么时候绕到了他的身后,硬邦邦的手臂环住他的脖子,死死卡住他的喉咙,就这么来了个“单臂锁喉”。 夏伊安还是第一次在实践过程中被阿瑞斯这么攻击。 至于破解方法他当然知道,实际上,就昨天他还成功地破解了安德鲁的“锁喉”。 只见夏伊安紧收下颌,举起左手抓住上校的右小臂,右手则抓住阿瑞斯的右肩——现在他需要做的就是用弯腰和挺腿的方法将阿瑞斯从头顶摔下。 可是,也许是因为双眼被蒙住,所以感官变得异常敏感的原因。 不知道为什么,在夏伊安弯腰的过程中,所有的一切都变得相当缓慢…… 一股熟悉的芳香滑过鼻尖,夏伊安似乎可以听到,阿瑞斯柔软的黑发滑过脸颊的声音。 难以置信,此时此刻,那个他每天晚上都会梦见的虫,就紧紧地贴在他的身后。 太近了! 两个虫炽热的身体就隔着几层衣服,就连彼此快速的心跳,竟然也在这个瞬间重叠了。 没想到,上校的心跳,也会这么快…… 一想到这点,夏伊安的大脑一片空白,呼吸变得更加急促了。 以前的教训逼迫着他集中精力,可是他根本无法忽视滑过自己脸侧湿润的,痒痒的呼吸……那是阿瑞斯的呼吸。 身体的反应完全不受控制,而且是没办法回避的。 而身体一旦有反应,思路自然而然就慢了半拍。 “你走神了。” 阿瑞斯轻启薄唇,低沉的声音刚刚响起,夏伊安的小腿就感觉到一阵激痛,接着整个虫往后仰,一阵天旋地转,他就被阿瑞斯死死地踩在身下,动都动不了了。 浑身疲惫得要命,夏伊安在地上气喘连连:“痛……” 阿瑞斯收回脚,蹲在他的身边,伸手就扯下了覆盖在他眼睛上的黑布:“你在想什么?” 夏伊安的眼睛好不容易接触光明。他眨了眨眼,有些怔忪地看着蹲在自己身边的虫。 皎洁的月光渲染在他的半边脸颊上,将他的五官线条勾勒出来。他深邃的眸子里,正映着自己的脸,当注意到这一点时,夏伊安的心脏就跳得更快了,身上的伤口就像上了药一样,也没有刚刚那么疼了。 实际上,此刻的他心情蓦地很好,因为被阿瑞斯这么凝视的感觉很不错。 夏伊安轻轻笑了出来。 阿瑞斯微微皱眉,眼神里带着探究和疑惑:……有时候,我真想劈开你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着什么。 ” 夏伊安敛了笑,好几滴冷汗从额头滑下:“上校……” 阿瑞斯像是在跟夏伊安说话,又像在自言自语:“可能这就是代沟” 夏伊安连忙说:“只有因为相互不了解才会出现代沟,我在努力了解你,你不也在了解我吗?” 阿瑞斯不以为然,嘁了一声:“谁在了解你了?” 夏伊安脱口而出:“您很关注我……” 阿瑞斯瞪大眼,表情越来越严肃:“你想多了。” 夏伊安挠挠头,仔细思索了一会儿,然后认真道:“不,实际上,您应该还有一点点喜欢我的……至少,喜欢我做的甜点……” 夏伊安最后带着疑问语气的那句话跟阿瑞斯关门的“砰”声重叠在了一起。 还躺在地上的夏伊安这才发现阿瑞斯竟然已经走了。 夏伊安愣了好半天,然后意识到一件事。 难道,真的被自己说准了,不然阿瑞斯的反应干嘛那么激烈? 他想,要是能找到阿瑞斯的把柄就好了,那样看他还怎么嘴硬。 清晨,正在院子里扫地的夏伊安刚好碰到急匆匆的克兰德。 克兰德一手提着训练器材,一手拿信,满头大汗地问:“夏伊安,你现在有空吗?” 夏伊安刚点完头,克兰德就将信塞给他:“我还得去训练室,你快把这个交给上校。” 夏伊安连忙道:“是。” 克兰德笑道:“等上校看到这个,一定会很开心的。去吧。” 夏伊安拿着信,赶紧往军官宿舍跑去,不一会儿,便来到了阿瑞斯的房间门口。 说起来,他还从来没有进入过阿瑞斯的房间。每次给他端餐点,拿资料什么的,都只放在门前。他突然有些好奇,阿瑞斯的房间里到底是怎样的,从窗户只能看到一点…… 听克兰德说,要是没特别的事,阿瑞斯要不打扫房间,要不就坐在书桌旁看书处理军务……不知道现在他在做什么? 强烈的好奇心指使着夏伊安的抬手敲门。 敲过两声后,夏伊安屏息,仔细聆听门里的动静——没有任何异动。 没听见吗? 夏伊安又敲了两次,还是没有回应。 手指下意识滑到门把,轻轻扭动——门开了。 一大股带着花香的对流风扑面而来,白纸就像断翅的蝴蝶,旋转着飞到夏伊安脚边。 夏伊安无声地关上房门,捡起地上的纸张……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从只言片语可以看出来,大概是与下一次调查相关的作战计划。 他将鞋子脱在门口,赤脚踩在纤尘不染的乳白色地毯上,将那些凌乱的纸张捡起来,悄悄往里走。 很快,他就惊讶地看见靠在书桌上睡觉的阿瑞斯。 显得有些凌乱的书本、档在桌上轻轻浮动,同样在随风抖动的,还有窗台上那簇簇优雅的白色百合。那清新、淡雅的芬芳粒子顺着橙金色阳光在空气中缓缓蔓延,然后与咖啡的烟雾混合在一起,在阿瑞斯身边融化着。 夏伊安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他身上总有种清淡的香味。 后来每次想念阿瑞斯的时候,夏伊安总是很容易就想起了这个画面: 窗户大开,窗帘浮动,花香四溢。 而那个平时严厉、强大的雌虫,在一大片晨光下枕着手臂入睡。他的身影看起来,安静得像是一座雕像。 夏伊安走到阿瑞斯身边,有些愣住地低头,仔细观看。 浮动在耳畔的发丝带着点点光晕,形状锋利的眉毛自然上挑,却没有了平时的凌厉。总是埋藏在阴郁眼神中的睫毛出乎意料地纤长……还有,他淡色的薄唇并没有像平时一样紧抿着,而是正像盛放中的玫瑰般,轻轻开启。 夏伊安用最强的自制力控制住自己的胡思乱想,将信放在阿瑞斯身边,接着习惯性地从身上拿出纸和笔,打算给他留言。 他还没想好怎么写,眼睛却无意间瞄到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贴纸。 好奇心驱使着夏伊安走过去。 上面的贴纸很多,不对,那些满是歪斜小字的纸条是……! ! ! ! 夏伊安顿时睁大双眼,心脏简直就像坏了一样突然腾跳起来。 第一张纸条: “自从有了您送的花,我就没再做噩梦了,这是回礼,临睡前喝牛奶有利睡眠,我雌父的失眠就是被牛奶治好的,今晚您不用来监视我了,希望您也能做个好梦。^_^” 下面的回复:“我要是不来了,你可别在半夜哭。” 下一张: “上校,今天我在牛奶里面加了点热巧克力,这样味道就不那么明显了。” 下面的回复:“比昨天的好喝。” 第三张: “上校您今天太狠了,我的脸现在还在疼,绝对变形了。” 回复:“下手重是为你好,战场上遇到的对手可不会手下留情。” …… “谢谢您送来的花,很漂亮,也谢谢您每天来跟我一起练习格斗,我发现用了蒙眼睛的方法,动作真的变灵敏了好多。” “你的话真多。花是随便扯的,至于格斗方法的成效,那还用说?” …… “上校,您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在异种没有被清除之前,我是不会结婚的。” …… 最右边的那张,是夏伊安前几天才写的: “上校,您有喜欢的虫吗?我是说,想跟对方共度余生的那种。” “你的问题总是很奇怪。我没时间,也没精力谈恋爱。所有对于我来说非常重要的虫都在一个接一个死去,我不希望耗费大量时间,培育出一段新的绝望。唉,想这么多干什么,我也真是的,反正你也看不到。” 要不是害怕吵到阿瑞斯睡觉,夏伊安绝对马上就会大笑起来。 他想,阿瑞斯和他想的一样,果然是那种看起来可怕,实际上特别温柔的虫。 不过,您给我回复了这么多留言,为什么就不给我看看?要不是今天突然来您的房间,我都不知道。 夏伊安轻轻笑着地俯下身来,拿出笔快速在纸条上写写画画。由于太过激动,他的胳膊一直在微微抖动,写出来的字比平时更难看了…… 五分钟后,他悄悄离开了房间。 二十分钟以后,阿瑞斯终于醒了。他伸了个懒腰,军装外套从背上滑在了地上。他弯腰将其捡起,动作却迟疑了一瞬,眼底流露出些许疑惑。 地上为什么有两件外套? 他马上就扫到了桌上的信。 刚刚克兰德来过?不对,另一件外套明显是夏伊安的。 下一刻,他就瞄到墙上那些贴纸下方,用红色笔迹写下的回复,很明显,那不是他写的……一看那些蝌蚪一样,歪歪斜斜的文字,就知道那是夏伊安写的。 阿瑞斯揉了揉太阳xue ,有些无语地站起身来,走过去,在墙壁面前审视着那些文字的含义。 他的眼睛只是长时间地盯着同一条留言。因为这条的字体最少,最大,最清晰。 原留言是这样的: “上校,您有喜欢的虫吗?我是说,想跟对方共度余生的那种。” “……你的问题总是很奇怪。我没时间,也没精力谈恋爱。所有对于我来说非常重要的虫都在一个接一个死去,我不希望耗费大量时间,培育出一段新的绝望。想这么多干什么,我也真是的,反正你也看不到。” 新增留言: “我懂。” “上校,我不会浪费您的精力。” “而且,我不怕死,我不会死,我也不会让您绝望。” 阿瑞斯阴郁着眼神,足足愣了有半分钟。脸色更是一阵青一阵白的,最后肩膀开始剧烈抖动。 他竟然笑了……而且是止都止不住的那种…… 他想,夏伊安最近那些异常,竟然是因为他妄想跟自己谈恋爱么? 第58章 整个上午,夏伊安的心情都十分忐忑。他不知道阿瑞斯有没有看见他的留言,也不知道阿瑞斯看了以后会有什么反应。他心里一直挂念着这事,结束打扫走廊的工作后他就再次跑到了阿瑞斯的宿舍门口,想要当面问他。 可是他在门口等了很久,阿瑞斯也没有从紧锁的房门里走出来。窗户也是关闭着,乳白色的窗帘挡住了屋内的景色。 夏伊安对阿瑞斯的日常行动十分了解,早上六点起床,进行清理后,召开班会,下达训练指示。八点半到十点,通常在办公室批阅文件,或者在会议室和参谋长商议要事。十点到十一点半,前往训练场地进行视察。 十一点半到十二点去食堂吃午餐。之后两小时回宿舍午休。下午他会亲自指导大家进行训练,晚上七点半到九点,处理未批阅的文件。之后他会去夏伊安的房间进行监视,然后休息。 现在这个时间,他可能在办公室或者会议室。可是夏伊安去了这两个地方,依旧没有找到阿瑞斯。 在走廊碰到克兰德,向对方询问后,他才知道阿瑞斯一早因为有急事出去了,要下午或者晚上才能回来。 既然如此,晚点再问他吧。夏伊安这么想。由于周日没有训练,他可以自由安排下午的时间。 他走进了常年空空荡荡的旧图书室,慢慢在铁质书架之间穿梭,找到几本感兴趣的书籍之后,便坐在一片干净的木质地板上,在有些幽暗的灯光下安静地看起书来。 基地的图书馆分为新旧两个区域。大部分虫都会选择去新区看书,因为那里配备了脑机接口,只要将贴片贴在额头上,就能将资料导入大脑,不仅比用眼睛直接看书省时,也更加高效。 但是夏伊安更喜欢旧区。古旧、带黄的纸张在翻动的时候总会流溢出一股淡淡的书卷味,夏伊安喜欢这种味道,而且纸质书总散发着一种历史感,似乎可以在这样的下午,将带他来到几百年前的世界。 手指在书页上翻着翻着,一张纸条从书里掉了出来。 他拿起来看,只见上面是密密麻麻,有些倾斜,尾部上挑的流畅字体。他立马就认出了那是阿瑞斯的字。 他也看过这本书吗?夏伊安又将周围的书翻出来,发现好几本里面都夹有这样的笔记。 他不禁猜测,也许阿瑞斯也常来这里。想起他房间里的书架上的那些书,夏伊安觉得这个猜想很有可能是真的。随即又想,阿瑞斯是否也会坐在这个位置看书? 夏伊安笑了笑,将书反扣在胸前,躺在硬邦邦的木地板上。 或高或低的书架上,白色的灯光像萤火虫一样在他视野里轻轻浮动,这让夏伊安产生一种奇妙的错觉,觉得自己好像正漂浮在一片布满星辰的夜空中一样。 也许是因为四周太过安静,这种宁静的感觉真的很舒服,一股强烈的睡意席卷而来。 夏伊安闭上了双眼,没过一会儿便睡着了。 他没有听到,大楼外面逐渐响起的雨声。没有听到,图书室的铁门被打开,接着皮靴踏进来,所发出的规律、沉着的声音。 他只是继续着他的美梦。在他的梦里,所有虫都变成了或灰暗或明亮的星星。 而他,正在寻觅,最明亮的那一颗。 他已经打定主意了,等他捕捉到那颗星星,一定要紧紧地抱住他,一定要告诉他,自己喜欢他。 …… “你果然在这里。”身穿白色衬衫的阿瑞斯俯视着睡得正熟的夏伊安,心想。 他在夏伊安身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接着随手拿起一本书,慵懒地倚在夏伊安身边看了起来。 没看多久,身旁的雄虫就动了动,像是做了什么梦,刚刚还十分平和的表情突然变得激动起来,他紧紧地皱着眉头,脸颊微微泛红,额角被汗水浸湿,嘴里更是发出好几个模煳的音节。 夏伊安在梦里找到了那颗星星。阿瑞斯并不知道他在梦里做什么,有些不耐烦地将书放在一边,伸手想将雄虫摇醒。 可是在指尖触碰到夏伊安肩膀的那个刹那,他突然停下了动作。因为夏伊安突然说出了一句话。 “我抓到你了,我终于抓到你了,阿瑞斯!” 他闭着眼睛,很明显并未清醒过来,只是在说梦话。 阿瑞斯冷着脸,继续倾听。 “阿瑞斯……听我说……” 阿瑞斯的眼睛动了动,凝视着被白色灯光包裹的夏伊安。 夏伊安长长的睫毛微颤,阿瑞斯清晰地听到他说:“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我就是喜欢你,喜欢到每天晚上都会梦见你……” 也许是因为图书室太过安静,夏伊安的每一句梦话都像投入水中的石子,声音像涟漪般不断在房间的四壁回荡。 他的声音就像触礁反弹的海浪般,从四面八方而来,迅速将阿瑞斯包裹。 阿瑞斯的指尖颤抖了一下,迅速离开夏伊安的肩膀,嘴唇紧抿,眉头更是紧紧地皱了起来。 夏伊安却已经感觉到他的触碰,缓缓醒来,睁开双眼,当他看到阿瑞斯,还愣了好了几秒钟。但他很快意识到这不是梦,于是吓得直接清醒了过来,从地上坐起身子。 “上校,您怎么会在这里?” 阿瑞斯没有回答。 夏伊安隐隐约约还有刚才的记忆,他觉得的耳根有些发烫,如坐针毡“我刚刚是不是说了什么?” 阿瑞斯垂眸,声线低低的:“你说,你喜欢我。” “……”夏伊安浑身都变得滚烫。 阿瑞斯抬眼看他:“只是在梦里意识不清醒说的胡话,对吧?” 夏伊安立马站起来,直直地看着阿瑞斯,目光炽烈又真诚:“不,我是真的喜欢您。” “是么。”阿瑞斯的声音依旧清清冷冷,面无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说完他就站起来,似乎打算离开。 夏伊安连忙拉住他的手:“那您的回答呢?” “回答?” 夏伊安紧张地看着他,声音却十分坚定的:“您会给我机会吗?我是说……您可以跟我交往吗,可以试着喜欢我吗?” 大部分雌虫都渴望着能得到雄虫的爱,然而阿瑞斯是个例外。他从未对任何雄虫产生过心动的感觉。雌虫需要雄虫,大多只是因为想从对方身上获取信息素,或者为了繁衍后代。他的雌父和雄父,并不是因为彼此相爱才结婚的。他的雄父是一个piao客,一个垃圾,他的雌父也不是什么好虫,出卖自己的身体来赚取金钱,轻易抛弃自己的虫崽。 阿瑞斯从小生活在一个黑暗的世界里,他从未见过雌虫和雄虫之间有真正的爱情存在。大部分雄虫都会娶不止一只雌虫,然而雌虫一旦被标记后,就只能依赖一只雄虫的信息素才能活下去。 这是不平等的,也是这个世界雌虫的宿命。可阿瑞斯并不想屈服于这种宿命,他的梦想是死在战场上。他宁愿战死,也不愿在雄虫身下失去自我。 阿瑞斯没有正面回答夏伊安的话,轻声道:“你只有十五岁,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夏伊安想了想,认真道:“就是每天都想见到您,想要接近您,可一旦真正接近了,又会害怕……每天都想看到您笑,天底下所有好吃的都想让您品尝……每天晚上都会梦见您,想要和您并肩作战,想要拥抱您——” “停。”阿瑞斯神色不明地打断了夏伊安,“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想法的?” 夏伊安:“……有一段时间了。” 阿瑞斯:“你确定你这是喜欢,不是一时的迷恋?” 夏伊安皱眉,不解地重复道:“迷恋?” 阿瑞斯抱着胳膊,难得耐心地凝视着夏伊安:“就像你今天喜欢上一种甜点,但是几天后,你便会厌倦它。” 夏伊安连忙道:“我是认真的。对我来说,您不是甜点。” 阿瑞斯挑眉,嗤笑了一声:“我已经25岁了,你不觉得我年龄太大了吗?” 夏伊安握紧拳头,瞪大金色的双眼:“年龄又算什么!” 因为太过激动,他额头上青筋暴起,直接吼了出来:“我知道您想说我们之间差距太大,对,现在的我的确既幼稚,又弱小,我还不成熟,可是我发誓,喜欢您这件事是真的,希望您相信我。我发誓,我会变强的,我会变得强大到可以保护您,我——” 阿瑞斯再次被冷漠地打断他的话:“我很强,不需要由来你保护。” 夏伊安红着眼睛抓住阿瑞斯的手腕:“您再强也有——” 被碰到手腕,阿瑞斯脸色霎时变了,冷声道:“放开!” 伴随着那无情又冰冷的声音,夏伊安的手被甩开了。 他手足无措地盯着阿瑞斯,心情一下子跌入了谷底,呼吸异常急促,嘴巴张了张,却什么也说不出来,随即又闭上。 该说的,能说的,他都说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阿瑞斯就是不相信他,为什么不愿意给他一个机会? 这种突然从云层落到深渊的感觉太过痛苦了。夏伊安伸手捂住脸,鼻子酸涩得厉害。 “那您要我怎么办?” 夏伊安张口道。他有些惊讶,自己的声音竟然沙哑成了这个样子。 大楼外的雨已经停了,时间就像凝固了一样。空气陷入沉默。似乎就这么过了一个世纪,阿瑞斯冷淡的声音才传入夏伊安的耳膜:“放弃。” 这是夏伊安头一次从阿瑞斯口中听到这两个字。 他埋着头,紧紧攥着拳头,不说话,直到指尖发白,指甲几乎陷进肉里。 “的确,年龄、身份,这些形式上的东西都不重要。但是我不会,也不可能喜欢上任何雄虫。”阿瑞斯冷静地说,俯视夏伊安的目光,就像一位训话的长辈:“而且你还太小,应当有更加广阔的前程,更多的选择。不要把一时的依赖当成爱。” 说完,阿瑞斯便往门口走去。一步一步,没有任何迟疑。 可是当他走到房门,身后却突然响起快速的脚步声。 “等等!” 夏伊安嘶哑着嗓子喊道,“从明天开始,我会放弃的,可是今天,您能不能满足我最后一个请求?” 阿瑞斯停住了脚步,回头看向夏伊安。夏伊安走到他面前,眼睛有些湿润:“让我吻您,好吗?” 阿瑞斯皱着眉头,没有说话。 而夏伊安已经把阿瑞斯的沉默当成了默许,不等他回复,便伸手抓住了阿瑞斯的手臂。 明显的排斥让阿瑞斯的眼神变得更加冷郁。但夏伊安根本看不到,他的眼睛已经完全模糊了。 夏伊安的个子还算高,但阿瑞斯比他更高。他就像一头发疯的野兽,红着眼睛将阿瑞斯推至墙壁,接着炽热的指尖轻轻滑过那陌生却又熟悉的冰冷皮肤,最后,终于触碰到那两片柔软的嘴唇。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描摹着阿瑞斯的唇线。 阿瑞斯偏头,却被夏伊安用手掰正。 紧接着,夏伊安紧闭双眼,轻微地踮起脚尖,朝对方凑了过去。 当嘴唇相触时,他发现,梦与现实果然是不同的。 只是蜻蜓点水的一吻。阿瑞斯离开后,他才发现自己竟然颤抖得这么厉害。 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竟然丢脸地流了那么多眼泪,除了第一次感到心痛,第一次感到窒息以外……这个吻,似乎什么也没有了。 原来,喜欢一个虫,竟是这样无力又痛苦的事 晚上十点,克兰德刚打算拉上窗帘,熄灯睡觉,就看见一个黑影从窗前一晃而过。他的目光追逐着黑影,仔细观察,发现那竟然是夏伊安。他正在挥动翅膀,朝屋顶飞去。 “夏伊安?大半夜的你在做什么?”克兰德伸出头去大喊道。 然而,一向很懂礼貌的夏伊安竟然就像没听见一样,转眼就消失在了他的视野之外。克兰德二话不说就披上外套,接着往窗外一闪,展开了翅膀,也朝屋顶飞去。 他在最高的房檐上,发现了坐在上面的夏伊安。 发现他的到来,少年沙哑着声音喊了一声“克兰德”,接着有些别扭地低下了头。他不想被克兰德看见自己发红的鼻子和眼睛。 克兰德安静地坐在他身边,抬头仰歪着夜空,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容道:“今天晚上的星星真漂亮啊。” 夏伊安这才抬起头,也看了一眼天空。 的确,很漂亮。 成千上万颗星星点缀在无尽的夜幕中,不断闪耀着,看起来离他们是如此之近,仿佛伸手就可以碰到一般。 两个虫就这么沉默了十多分钟,克兰德才开口:“你心情不好,这件事跟上校有关系吗?” 夏伊安的表情已经恢复如常,他摸了摸耳朵:“没,我只是做了个噩梦……” 克兰德看了他一眼,像是对一切都了然入心,却没有戳穿,他也仰躺在屋顶上:“夏伊安,告诉你一个秘密。” 夏伊安:“什么。” 克兰德:“我喜欢上校。” 夏伊安一下子挺直了背脊:“真的?” 克兰德笑:“千真万确。” 夏伊安:“……” 克兰德继续看着星空,淡橘色的发丝轻轻拂动,那双清澈的眼眸温柔无比:“我喜欢他,大概有三年了吧。我刚进军团的时候,就很喜欢他了。要说原因,其实现在回想起来很可笑……因为,他在我训练受伤的时候,替我包扎了伤口。好像就是那瞬间,我就喜欢上他了。” 夏伊安苦笑:“是吗。” 克兰德:“可不是吗?我记得上校担任教官的第一年,大家都很怕他,觉得他特别严厉,基本上没虫敢招惹他,可是第二年,他就变成最受欢迎的虫了——哈哈,每年玫瑰节的时候,他收到的玫瑰花都是最多的。当然,我也送过他玫瑰花。” 夏伊安:“那你告过白吗?” 克兰德:“三年前,一次出征前的晚上,我跟他告白了。” 夏伊安激动地问:“结果怎么样?” 克兰德叹了一口气:“那还用问?他当然没答应。他说在异种清除之前,不会分心考虑这些事。” 夏伊安:“……” 克兰德:“其实我也知道他不会喜欢我,我的雌父倒是一直鼎力支持我追求他。” 夏伊安沉默了好一会儿:“我也被他拒绝了。” 克兰德对他的话并没有露出多少惊讶的情绪,他伸手指着夜空:“如果这些闪烁的星星都是逝去的士兵,那么,上校就像这片容纳着它们的夜空。这么多年,他看着太多虫在他面前死去,背负了太多东西。他已经不再是他自己了,因为他代表的是军团。他所知道的,除了战斗,就是战斗。夏伊安,上校现在需要的不是私情,而是能够迎接各种战斗的武力。” 夏伊安紧皱眉头,却没有说话。 克兰德:“三年前,我明白了这点。所以我放弃了以追求者的身份呆在他的身边,我想要用下属的身份辅佐他,跟他一起战斗,因为这才是他需要的,也只有这样,我才能真正一直一直呆在他身边,就像在他身边闪耀的星星一样。” …… 回到房间后,克兰德的话依然一次又一次在夏伊安脑海中环绕。 放弃所有奢望,只做一颗在他身边闪耀的,一直辅佐他保护他的星星吗? 他闭上了眼睛,心想,这样也好,至少能待在他身边。 第59章 一周后,第一军团第八班所有成员,外加尼姆教授带领的研究员来到室外训练场,进行危险系数极高的实验。 在这之前夏伊安一直是单独训练的,但是他马上就要和大家一起离开基地去执行任务了,在那之前,有必要测试他的能力在团队作战中是否会出现失控的情况。 实验步骤相当明确,将八班的成员全部捆起来,关在笼子里,然后在森林周围投放异种,异种以虫族为食,会被吸引着向着笼子里的士兵们前进。 夏伊安也会被捆住,他的任务,是在看见头顶的绿色信号弹后,释放出触手,挣脱身上的铁锁,在异种抵达笼子之前消灭所有异种,救出自己的队友。 而这次准备充分的实验,却是以失败告终的。 阿瑞斯发射绿色信号弹好几分钟后,夏伊安依然毫无反应。 当他和尼姆前去检查情况的时候,发现被绑在地上的夏伊安满头大汗,嘴角、双手充斥着血液。他金色的双眼充满了疑惑和自责:“我……没办法使用触手了。” 休息时间,克兰德帮夏伊安包扎完伤口,安慰道:“夏伊安,没事的,总会有解决的办法。” 夏伊安却一直摸挲着自己的下唇,心中充满了疑惑。以前,只要他处在危机当中,或者身体受到伤害,在强烈的恐惧和痛感爆发的那个刹那,体内的触手就会冒出来,一旦身体受到伤害,怪物就会本能地保护宿主。可是,为什么这次却失效了? “伤口也没办法自动愈合了吗?” 阿瑞斯不知何时来到了休息室内,低沉的声音从身边传来。 夏伊安抬头看了他一眼,回答道:“是。” “如果你还不能控制这个能力,我会向司令申请,让你退出下次行动的。” 夏伊安紧紧地攥住拳头:“……” 就在这时,阿瑞斯的声音突然变得严厉无比:“在那之前,你最好想办法把这个问题解决。” 说完,他就转身离去了。 当天下午,阿瑞斯因为急事离开了军部,晚上也没有回来。 第二天,夏伊安在大家的监视下,又试了三次,全部失败。上午、下午都不见阿瑞斯的身影。 第三天,夏伊安试了五次,仍旧失败。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能力实在太不可控。一想到这能力也许会消失,他心里就非常不安。因为一旦他不再拥有这个能力,变成一个废物,阿瑞斯便不会让他继续留在军团,这是他最担心的事。 阿瑞斯不知道在忙什么,已经离开好几天了。 每当夏伊安问克兰德上校去了哪里,克兰德都说:“他会回来的,你的事更要紧,你的手伤得这么重,不疼吗?” 为了让体内的怪物苏醒,他想了很多办法。甚至不惜用匕首自残。 他摇了摇头说没事,这点痛不算什么。 可心情却不像表面上那么从容。 这天晚上,夏伊安习惯性地来到最顶层的建筑,推开黑屋子的铁门。 一大股浓浓的酒味和血腥味扑面而来。 当看清里面的虫时,夏伊安屏住了呼吸。 夏伊安借着昏暗的月光看那熟悉的身影。 他只穿着衬衣、长裤和长靴,站在大片尘埃之中。 当一个大型沙袋朝他脑侧袭来之时,他一个旋身抬脚,军靴内侧就狠狠地扫在沙袋之上。 “砰”的一声闷响,沙袋竟然直接被他踹飞,接连撞到另几个沙袋上。 他却根本不解恨一样,又是一拳,击打着另一个沙袋。 他的动作快到让虫难以看清,动作的力度充满着难以自控的情绪。 他就这么发泄了起码十分钟,才气喘吁吁地放下拳头,坐在一边,拿起身边的酒瓶,仰头大口大口地灌起来。 这还是夏伊安第一次看他喝酒。 夏伊安缓缓走到阿瑞斯跟前。他这才发现,阿瑞斯的双眼被黑布遮挡。 与阿瑞斯格斗过无数次的夏伊安知道,阿瑞斯的感官异于常虫。就算双眼被蒙住,他也可以轻松地辨别旁边的动作。 可是此刻的他一点反应都没有,红色酒液从他的嘴角溢出来,流经线条明确的下颌,滑过脖颈,流进衬衣之中。夏伊安觉得奇怪,阿瑞斯这么洁癖的虫,怎么会任凭酒液弄脏自己? “上校,发生什么事了吗?”夏伊安在他身旁蹲下,轻声问道。 阿瑞斯却像没听到一样,随手将空空的酒瓶扔向身后,玻璃粉碎的声音刺入耳膜。 这让夏伊安忍不住更加担忧地问:“您怎么了?” 阿瑞斯抬起惨淡的脸颊,看不见他黑布下的眼睛,却见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他死了。” 夏伊安完全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他?” 下一刻,一个圆圆的包裹就滚向他的脚边。 夏伊安连忙蹲下身来,将黑色的布料打开。 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当发现到底是什么之时,夏伊安的手忍不住一抖。 瞪大的绀蓝色眼睛,黝黑、干瘪、残缺的皮肤,粘稠的鲜血就黏在脖颈根部和杂乱的头发上,那是一颗死虫的头,看起来触目惊心。 夏伊安这时候才发现阿瑞斯的衬衣和裤靴上都有暗红色的血液:“上校,您流血了?” 阿瑞斯的嘴角依然带着笑,声音却有些沙哑,听不出一丝笑意:“我流血?笑话。这些血是那群混蛋的。” 夏伊安:“……” 阿瑞斯又打开另一瓶酒,大口大口地灌到一半,冷笑道:“呵,他终于死了,那个骗子,终于死了……活该,要不是他当初那么狠心离开,说不定还能活得更长一点,你说是不是啊……” 夏伊安再次观察起这颗凄惨的头颅,死者的面容和阿瑞斯竟有几分相似,他的脑海中迅速闪现出一个猜测。 他之前听阿瑞斯说过,他的雌父是个娼.妓,在他和弟弟很小的时候就跟别的虫私奔,抛弃了他们。而且,之后告知他们的住址也是虚假的。 他想,这颗头颅,就是阿瑞斯的雌父吧? 这样的父亲,阿瑞斯恨他,也是应该的。 夏伊安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大概,是被坏虫杀害了吧。 酒瓶“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剩下的酒液哗哗地流溢出来,像鲜血一样在地上蔓延。 阿瑞斯自言自语的声音戛然而止。 夏伊安抬头,便见阿瑞斯埋着头,平时像钢笔般挺直的脊背弯了下来,他的双肘抵着分开的腿部,使劲用手指抓扯着自己的乌发,一声不吭。 “上校?”夏伊安轻声问。 阿瑞斯没有说话,可是身体却开始轻轻地颤抖起来。他似乎在哭。 明摆的事实让夏伊安什么都忘了。他大步朝阿瑞斯走过去,伸出双手控制住阿瑞斯抓扯头发的手指,用尽全力将它们按在身侧,紧接着,便用双手捧起对方的脸颊,强迫对方抬头。 这是他做梦都想不到的表情。 阿瑞斯全身都在战栗,遮住双眼的黑布早已湿透,两缕透明的液体接连不断地滑过他的的脸颊,然后弄湿了夏伊安的双手。 心脏感觉到强烈的揪痛,夏伊安什么也不管了,他很想对阿瑞斯说别哭,可是却什么都说不出来。脑海里有个声音在问:我有资格对他说这些话吗? 阿瑞斯愣了半天,才张开有些干涩的嘴唇:“菲奥多?” 强烈的烦闷让夏伊安一把扯开遮住阿瑞斯双眼的黑布,狠狠地将其扔到窗外,黑布瞬间随着雨水消失在黑暗中。 夏伊安一直有种预感,阿瑞斯之所以会对他好,只是把他当成了他死去的弟弟的替代品。他不希望这是真的。 夏伊安紧紧地盯着阿瑞斯满是血丝的眼睛,语气坚定道:“看着我,我不是菲奥多,我是夏伊安,告诉我,您到底是怎么了?现在这样……根本就不像您。” 可阿瑞斯除了眼泪还在不断流逝以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实际上,他只看了夏伊安一眼,便闭上了双眼。他似乎已经喝醉了,仍在继续跟“菲奥多”说话。 他似乎连看都不想看。 这种完全被关在心门之外的感觉简直让夏伊安抓狂。 他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做,才能让对方至少看自己一眼。 此时此刻,阿瑞斯所有的声音都混进夏雨的喧哗,化作远处朦胧的雨声。 夏伊安觉得自己完全被他无视了。他的理智、他的自责、他的爱慕、他的渴望,全都化为了一种感情,那就是愤怒。 犹如狂风暴雨般的愤怒,淹没了他。借着着野性的本能,夏伊安突然弯腰,俯身狠狠地吻上了阿瑞斯的嘴唇。 强烈的酒气顺着接触的部分钻进口腔,夏伊安却毫不在意。 他的舌头蛮横地顺着对方唇间的缝隙钻进去,带着快意疯狂地侵占着对方口中的空间,吸吮着带着对方味道的液体。 阿瑞斯的舌头在抵挡。 可是抵挡的后果就是被夏伊安紧紧缠上。他觉得不够,根本不够。 阿瑞斯皱着眉头歪头,挣脱了夏伊安的吻。 可是下一刻,夏伊安的嘴唇就再次封住了他,动作更加没有章法,没有理智。 他的右手穿过阿瑞斯脑后的发丝,几乎是在以将对方提起的姿势狠狠地亲吻着。 氧气的缺乏让两个虫的脸颊泛红,身体发软。 身体的强烈反应让夏伊安的行为越来越出格。 他简直就是趁虫之危,将浑身乏力的阿瑞斯放倒在地上,身体覆盖在对方的身上,手指更是急切地摸索着。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唇终于离开了对方的口腔,却开始激烈地袭击下颌,脖颈,锁骨……以及更下面、更隐秘的部分。 其实,夏伊安根本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他唯一的想法,就是他要亲吻对方身上的每一处,他要了解这个虫的所有,彻底的。因为这样,他就终于进入他的内心,他也就终于不会再无视自己了吧? 突然,象征半夜十二点的沉闷钟声涌入房间。 一声又一声。 似乎每次,都可以将他掉入深渊的理性稍稍拉起一点。似乎每次,都可以将快要崩坏的激情粉碎。 十二声钟响结束,夏伊安有些发愣地抬起上半身,大口喘息着看着身下的雌虫。 可是还没看清,脑袋就遭到重击,接着胸口被猛地一推,夏伊安整个虫都飞了出去。 背嵴撞在坚硬的沙袋上,狠狠地掉落在地上,尾椎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夏伊安无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嘴角,似乎破皮了,他尝到一股铁锈般的血液的味道。 “滚。” 冷漠到极点的沙哑声音传入耳膜。 夏伊安难以置信地盯着已经站起来的阿瑞斯,回想起刚才自己做了什么,他有些后怕:“上校……我……” 第60章 阿瑞斯捡起一个酒瓶,就朝夏伊安砸来:“叫你滚没听到吗?出去!” 酒瓶滑过夏伊安的脸侧,在他身后碎裂,阿瑞斯的手劲儿很大,如果酒瓶是直冲他的脑袋而来的,也许现在他的脑袋已经开花了。 夏伊安起码花了半分钟才反应过来。 他惨白着脸站起来,轻声道:“我马上滚。” 说完便站起来,有些摇摇晃晃地走出房间,之后大步奔跑起来,脚步声很快就湮灭在外面强烈的雨声里。 …… “你就这么离开吗?”与他共生的怪物说。 夏伊安不说话,一脸阴沉地走出了军官宿舍的大楼外。寒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像刀子般刺激着肺叶,淅淅沥沥的雨点落在他身上,很快便浸湿了他的头发脸颊,让他显得有些落魄。 这几天以来,夏伊安的精神状态都非常不好,他每晚都会梦到那些困扰他的噩梦,梦里总是有怪物在追逐他,似乎想将他吞噬。 从很早以前,他就知道自己体内的怪物是有智慧的,这几天,他的内心被不安填满,不安使他退缩,他无时无刻不在和怪物的意识纠缠对抗。 那怪物仍在他的脑子里喋喋不休: “你为什么要那么听他的话?如果你想要他,直接一点不就行了。他现在喝醉了,完全敌不过你,你不甘心,对吧,在你内心深处,一直都想把他压在身下。为什么不坦诚面对自己的欲望呢?” “要不要我帮你?”怪物在他脑海中煽动地低语:“我可以帮你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你一直想要我的力量,不是吗?我们团结起来吧?” 夏伊安没说话,怪物却读懂了他的思想:“呵呵,我知道……你在害怕,害怕阿瑞斯会讨厌你,抛弃你,我很了解你的感情。” 这怪物和夏伊安的精神紧紧绑定在一起,所以它能读取夏伊安的思想。 尼姆教授之前说过,这种共生关系其实是极其不稳定的,一旦怪物的意识压倒夏伊安的精神,它就会逐步吞噬他。 但幸运的是,被感染以来,夏伊安的意志还算坚定。只有夜晚睡觉时,怪物才有控制他的机会。 所以他才经常做噩梦。也正因为这样,阿瑞斯才会在他睡觉时去他的房间监视他。 然而此刻,夏伊安的精神却因为怪物的话产生了强烈的动摇。他承认自己的自私,他希望阿瑞斯可以回应他的感情,他不想被阿瑞斯推开,他时常觉得煎熬,爱上一个不会爱自己的对象,感觉并不好受,他有时想,如果自己能控制自己的感情就好了,像克兰德那样,可是他做不到。 “你太软弱了。”怪物挖苦道。 数周以来,夏伊安一直被矛盾的感情撕扯着,他一边想要接近阿瑞斯,却又不得不远离他们,因为他答应了他会“放弃”。可是他做不到,他一点都不想放弃,但是却被内心的顾忌绊住了脚步。 “你想占有他,就行动啊。只要你标记了他,他就是你的了。为什么要犹豫不决?”怪物慢条斯理地说,“你什么都不敢做,你就会失去他。你就那么想做好孩子吗?可是,就算你乖乖听话,也没有虫会爱你,谁也不会爱你。” 夏伊安拼命抑制着即将破堤的泪水,大吼道:“闭嘴!” “呵呵,被我说中了吗?”怪物得逞似的笑了起来:“你的精神太脆弱了。” 夏伊安被悲伤的情绪包裹,大脑变得异常混乱,那怪物在他的脑海里发出咯咯的笑声,困在他身体里的触手蠢蠢欲动,想要从牢笼中挣脱而出。 “啊!” 他抱着头,嘴里发出一阵尖叫声。他觉得脑袋像是快要炸裂般,表情转瞬间变得狰狞,脖颈产生了分裂的趋势,一个肉瘤鼓了起来,怪物的意志占据了主导,夏伊安瞳孔涣散,血红的触手正在迫不及待地钻出来,将他的衣服撑坏。 …… 几乎可以震动大地的狂吼声,让四周建筑里的士兵全都警觉起来。 阿瑞斯也听到了这声音,他的神智已经完全清醒,狂风暴雨中,阿瑞斯从窗户跳了下去,身后翅翼展开,飞奔向夏伊安所在的方向。冰冷雨水早浸湿了他的头发,顺着面颊滚落。 埃尔德等虫也循声来到了宿舍前的空地上,凝视着夏伊安,表情变得凶狠无比:“上校,夏伊安他在没有我们允许的情况下狂化了。” 他们的眼睛齐齐盯着正在花坛边嚎叫的怪物,持有枪支的手指握得紧紧的,表情冰冷无比。 哨塔的士兵打开了探照灯,白色的光柱落在夏伊安身上。透过雨雾,他们越来越能清晰地看见对面的惨状。 那个足有十米高的怪物,上半身还是虫族的外貌,下半身却全是一根根蠕动的触手。像是章鱼一样,正在一边吼叫,一边用触手抽打着他身旁的一切。 四周的雕像在他面前接连倒塌,大量烟雾从他的血肉上往上升腾,他在轰鸣的雷鸣中嘶吼,很明显,他已经完全失去理智了。 这几天一直监视夏伊安训练的克兰德扯着额发,一脸难以置信:“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我们什么措施都没有准备,而且这边又临近军官宿舍……” 科恩斯印堂发黑:“好在雷声可以能盖住他的声音。” 安德鲁大吼:“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他会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突然变成怪物,他之前不是没法使用触手了吗?难道他一直在骗我们——” 阿瑞斯冷淡地张口,打断了安德鲁的猜测:“他没有背叛我们。我应该对这件事负责任。” 几个虫都睁大眼看向他,可是阿瑞斯只是紧抿着嘴唇,没说话。 埃尔德拔出刀刃:“他的确是宝贵的实验品,不过,现在他可能会造成更多伤亡,我们必须——” 他还没说完,就被阿瑞斯制止道:“你们在这里待命。” 一群虫大声吼:“上校?!” 阿瑞斯:“由我来捕获他,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许对他动手。这是命令。” 四周响起一阵吸气声。 克兰德忍不住张口:“可是他完全无法控制,他可能会攻击您。” 阿瑞斯淡漠地从腿上的刀鞘里拔出刀,银色的刀刃犹如白骨一样森白:“必要时,我会亲手杀了他。” 说完,他整个虫就从地上飞跃而起,像一道纵向闪电,以极快的速度攀上夏伊安附近的一棵树木的拴绳。他早已水湿的黑发在风中飞舞,侧脸显得冷艳无比。 他矗立在夏伊安面前的树枝上,淡漠地俯视着发狂的怪物:“夏伊安,你到底在做什么?” 怪物转过身来,似乎非常不满面前竟然有了一个陌生的生物,张开血盆大口大声嚎叫着。 可怕的气息使四周的树叶颤动着,阿瑞斯的衣服下摆快速抖动,他的身体却纹丝不动。 他凝视着那双闪着狰狞光芒的眼睛,有些嘲讽地说:“怎么?被我拒绝了,就跑到这边来痛哭么?” 怪物的身体快速变化,密集的雨中,几根触手朝阿瑞斯砸来。 阿瑞斯眼睛都不眨一下,身形跃向半空,身后的翅膀嗡嗡作响中,暗红色的触手就铺天盖地地从夏伊安身后涌了出来,几根触手缠上了阿瑞斯的腿! 阿瑞斯的战术长靴摩擦地面发出呲啦声响,他迅速举刀往下一划,砍断了那些触手。 被砍断的触手,像是还活着一样在地上活蹦乱跳,喷涌而出的绿色血液很快就蒸发了,触手的断口处,一截新生的触手长了出来,朝着阿瑞斯击去。 阿瑞斯擦过接连而来的触手,猛然冲向夏伊安裸露在外的上半身,伸手,狠狠地抓住他前额的头发:“你想死么?” 早在之前的实验里,他们就发现了怪物的弱点是宿主的心脏。 “呲啦”一声,阿瑞斯将匕首插进了夏伊安的胸口。在那个刹那,夏伊安的面容快速扭曲,就像在这个瞬间失去了生命力一样,垂着脑袋,颓然倒地。 那些触手,全都化成了淡绿色的脓液,浓浓的烟雾从他的伤口处冒出来。 阿瑞斯冷静地站在他的面前,双手紧握刀刃,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他。 尽管身体应该是疼痛的,可是,此时的夏伊安却微笑着。并没有立刻感觉到身体的伤痛。 此刻的他,正沉浸在一段美梦里。 刚刚才晨跑完毕,浑身乏力的他像往常一样,端着牛奶来到阿瑞斯房门前。 可是这一次,他没有只将牛奶放在门口,他走进了房间里。 阿瑞斯已经起来了,他只穿着一件长长的衬衫,站在盛开着白百合的窗户前,安静地望着窗外淡紫色的晨曦。 夏伊安轻轻将牛奶瓶放在他的书桌上,伸手,从身后将他揽入怀里。 好闻的味道扑入鼻尖。怀里虫没有推开他,他忍不住转过他的身子,将嘴唇贴在他的嘴上…… 就在此时,一阵尖锐的疼痛从心脏传来。 夏伊安恋恋不舍地离开了阿瑞斯的唇,却看见自己的胸口上插着一把刀,汩汩鲜血从胸口处喷涌而出。 “啊——” 夏伊安睁大双眼大声吼叫着,然后猛地推开阿瑞斯,用左手紧紧按住流血的心脏。 可是银光一闪,他的左手腕也突然断裂。 大量鲜血中,夏伊安怔怔抬眼看向眼前的雌虫。 阿瑞斯手握匕首,眼眸被阴郁的色泽遮盖:“痛吗?” 夏伊安全身颤抖地后退:“为什么……不,别这样!” 可是雌虫的面容却在迅速放大,直到再次闪到夏伊安身边。夏伊安颓然倒在地上,看着自己连带着小腿的右脚也滚入了血泊之中。 夏伊安不要命地挣扎,不要命地嘶叫。 可对方却不为所动,一次次用刀刺进他的心脏。每刺一次,他的喊声就更大、而那刀也更狠地刺入他的的骨髓之中。 “你想要我怎么做?” “夏伊安,你到底想要我怎么做?” …… 耳边的怒吼让夏伊安突然惊醒。 他大口大口喘息着,睁开双眼,金色的眼睛里充满了迷茫: “我……到底想要您怎么样?我想要什么?” “对啊,我想要什么?” “啊——我想起来了……我想……呆在您身边,我想……照顾您,陪伴您……” “我希望您看着我……” “我想,分担您的痛苦……我想,紧紧地拥抱您……我想,不管发生什么,都要跟您在一起……” “我只是喜欢您……可是……为什么呢?” 方才经受的暴力,这几天以来感受的冷漠,那些拒绝、那些痛苦、那些渴望、那些绝望……这么久以来折磨他的一切,像是暴风雨一样席卷而来,在心中形成一道黑色的漩涡,让他的心不断下沉。 “阿瑞斯……为什么?为什么我就不行,为什么就不答应我,为什么就不看我一眼,为什么要打我?为什么……伤害我?……啊……还能是什么……这都是因为我太弱……少不经事,幼稚可笑……” 阿瑞斯抽出刀刃,鲜血四溅,只是夏伊安并没有像刚才一样拼命挣扎,此刻的他,只是肩膀抖动个不停。 阿瑞斯皱眉,接着鬼使神差的,他单膝跪在地上,抬头看向夏伊安的脸颊。 又是一道连接天地的闪电。 阿瑞斯大概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眼前这个场景。他面前正在发狂的这个雄虫,竟然在哭。 夏伊安的面容痛苦地扭曲着,满是血丝的眼白变得通红,大量液体涌入眼眶,又混合着雨水滑向脸颊。 刚才一直面无表情的阿瑞斯,此时却皱紧了眉头,呼吸急促,握紧的拳头指骨发白。《 》 60-70 第61章 阿瑞斯也不顾对方的眼泪和鲜血会弄脏他的衣裳,将夏伊安从地上抱起。 “上校!” “好多血……让我帮您背吧!” “上校,您的脸色好难看,还是让我们来……” 八班成员的声音在周围响起。 而阿瑞斯没有说一个字,他只是展开了翅膀,身影滑入半空之中,快速消失在风雨里。 阿瑞斯大概已经有二十年没做过这种事了,他将浑身是血,又失去一只手的夏伊安抱进浴室擦干净,然后给他穿好衣服,扛到他房间里的床上,给他量体温。 至于为什么要量体温,很简单,尼姆教授曾经告诉过他,夏伊安的体温比普通虫要高,不过这也有个范围,太高的话会很危险,太低的话,他的自我修复能力会变得极差。 而现在的夏伊安,身体的热量正在迅速消失。 阿瑞斯用手背探了探他的额头。 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的体温这么低?伤口也没有立即恢复? 阿瑞斯盯着夏伊安的泪痕看,然后叹了口气。他将被子拉到夏伊安的胸前:“怎么,这么快就想放弃了吗?你忘了以前说过的壮志豪言?你不是要给雌父报仇吗,不是说要杀光所有异种吗,难道那些都是随口说说的?” 他从衣柜里找出厚厚的棉被,狠狠地甩在夏伊安身上:“告诉你,我最恨的就是那些只会说不会做的虫……我真是倒了大霉才遇到你!” 夏伊安闭着眼睛,似乎已经陷入了沉睡。 阿瑞斯坐在床上,像包粽子一样用被子将夏伊安裹起来,注视着他的睡颜道:“你以为把自己折腾成这样,我就会同情你?难不成我还得在这儿陪你一晚上?可笑!我可没有时间耗在这里,傻子才会做那种蠢事!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你的死活跟我没有关系。” 阿瑞斯说完,就转身大步离开。 可是,当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就停住了。 几秒钟的死寂之后,他“嘁”了一声,接着快步走回来,脱鞋上床,黑着脸侧躺在夏伊安身边,一把就将被棉被裹成一团的夏伊安搂进怀里,紧紧的,不留一点空隙。 淡蓝色的月光在窗台下方的地面上浮动。逐渐的,最后一丝月光也被乌云吞没,四周终于归为一片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阿瑞斯不情愿地伸手探了探夏伊安的额头。 ……终于,有点温度了。 强烈的疲倦感席卷而来,他刚闭上双眼,就沉入梦乡。这大概是他这段时间以来最烦躁,最疲倦,睡得最熟的夜晚了。 …… 这天清晨,夏伊安是热醒的。 黑暗之中,他习惯性地朝床头柜伸手,想要开灯,可是身体刚挪动了一下,就碰到一个温热的身体,那微微凌乱的呼吸擦在夏伊安的脸颊上,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尤其听到对方不悦的哼哼后,他更是陷入了茫然好一会儿。好在,对方也就是稍稍动了一下,呼吸马上又平静了下来。 根本不用开灯,光是那熟悉的味道,夏伊安就知道对方是谁。 反应过来后,他就一点不想开灯了。不仅如此,此刻一个恶毒的想法涌入他的脑海:他希望阿瑞斯永远都躺在他的身边,永远都不要醒来。 夏伊安暂时放弃了寻觅电灯开关的动作,他再次躺了下去,闭上双眼,任凭雌虫的呼吸浅浅地洒在自己的脸上,任凭浑身炽热到快要燃烧起来的感觉继续蔓延。 他想,哪怕只有一分钟也好,他想要稍稍再放纵一下,忘记这段时间的所有疼痛,幻想着阿瑞斯也喜欢着自己。 房间里十分安静,安静得可以听见凋零的彼岸花落在地上发出的脆弱哀鸣。 凝神屏息间,夏伊安闭着双眼,小心翼翼地伸出指尖,在粘稠的黑暗里,安静、缓慢地“触碰”对方的耳廓、脸颊、睫毛。 只是种能够感觉到,却不会真正触碰到的方式。可是在这样安静的黑暗里,夏伊安的感官变得如此灵敏,甚至超越了之前在黑屋子中格斗时所拥有的灵敏度。 他只碰到那么一点点发梢,脑海中便出现了他柔顺的黑发;只是稍稍感觉到那么点毛绒之感,便能想像他熟睡时轻颤的睫毛;都没接触到,光是感觉对方的热量,对方温热的呼吸,便能知道他舒缓的面容、他光滑的皮肤、他微微张开的嘴唇。 无数次,夏伊安想就这么伸手抱住他。 反正阿瑞斯已经睡熟了,只要动作轻点,不被他发现,稍稍拥抱他一会儿又有什么? 可是当他的手从被子里探向阿瑞斯的那个刹那,便猛然收拳,停住了。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帮对方盖好棉被,下床,打开副脑,借着副脑散发出的淡淡蓝光,安静坐在书桌旁,拿出纸和笔开始写起来。 也许是因为情绪太过激动,他很快就写下了好几段。 可是写到末尾的时候,他却皱了一下眉头,突然间,他就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 第二张才写了一排,马上就被他划掉。 他转过身,隔着淡淡光晕,凝视着雌虫熟睡的背影。那双金色的眼睛在蓝光里泛着点绿色,他嘴唇被咬得有些泛白,手中更是无意识地连续写着什么。 大概过了五分钟,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再一次将信纸揉成一团扔掉,拿出一张新的。 这一次,他的笔迹比前两次都要工整许多,动作也慢了许多。 写完后,他将信纸放在上校的枕头边上,便走出了自己的房间。 尽管地下的房间黑暗得像是午夜,外面却明亮得让夏伊安睁不开眼。 他没想到已经这么晚了。想着还是稍稍晨跑一下,然后去买牛奶,对了,可以再加点巧克力……他应该会喜欢那个。 夏伊安想着想着,已经跑在了清晨的小道上。 …… 阿瑞斯头一次十点才起床。 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撑起身来,打开灯,双眼迷离了近一分钟才反应过来昨夜发生了什么。身旁的位置上空的,夏伊安已经好了么?他想。 紧接着,他便看到枕边有着密密麻麻字体的信纸——夏伊安还是第一次这么正规地给他写信。 “尊敬的阿瑞斯上校, 我以为我这次死定了。可是您不仅将我救了回来,还照顾了我一个晚上,谢谢您。您对我已经够好了,我不应该再给您添乱。 今天,我终于沉下心思考您告诉我的事。您说我对您的感情只是迷恋,您说,我没有搞清楚自己该做的事。我想您说得没错。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消除异种,我们连生命都无法掌控,哪里还有时间去幻想这些东西? 以后,我会搞清楚自己的身份,再也不会跟您提那些无聊的要求。请您原谅我,继续让我接受您的监视,与您一起战斗。 最诚挚的歉意,夏伊安·伊泽” 他突然用这种严肃的语调写东西,阿瑞斯还有些不习惯,他拿着信纸站起来,经过书桌。 阴郁的眼神缓缓扫过书桌上的笔,凌乱的书和信纸,接着鬼使神差地瞄到垃圾桶。他盯着最表面那两个纸团看了两秒钟,便毫不犹豫地捡起一个,打开来看。 比起刚刚那些规范的格式,这些简直就像来自另一个虫之手一样。 那是一大段凌乱的,像是乱码一样的字符,字体的颜色很深,还有好些字被大滴液体浸染了。 “……我会努力放弃您,但这不是件容易的事,至少现在一看到您,我就忍不住想要亲吻您,一想到没办法在您清醒的时候触碰您,我的心脏还是会感到疼痛,也许明天我还是喜欢您,十天以后还是喜欢……一个月后……一年后……依然是这样。可是,我以自己的心脏发誓,我会放弃对您不应该抱有的妄想,我会成为一个合格的士兵。 我只有一个请求。如果,我只是说如果,在异种已经完全被清除的那天,如果我还活着,我还依然喜欢着您。希望您——” 这封信就这么戛然而止了。 阿瑞斯不满地皱了皱眉,心中烦躁,但还是面无表情地弯腰,再次打开了一个纸团。 这个纸团上满是凌乱的、相互浸染的墨水,上面唯有的一小段字还被他划掉了。可是上面那几十个,几百个“阿瑞斯”。简直就像魔咒一样在他的脑海里徘徊。 他握紧纸团,走出房间,朝一楼餐厅走去。 刚走进房间,就跟满头大汗的夏伊安撞个正着。 夏伊安伸手想扶他,可是手刚伸过去,又害怕对方嫌自己脏似的,抬手摸了摸耳朵:“不好意思,上校,我走得太急了。您饿了吧?今天我在面包上加了一点甜酸酱,我尝了尝,感觉味道还不错……有点辣,不知道您吃不吃得惯——” 可是他的话还没说完,衣领就被抓住,狠狠地拽下去。 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阿瑞斯熟悉的面庞快速拉近,嘴唇就碰到了柔软、温热的物体。 那触感太轻太快了,简直就像一不小心擦过嘴唇的花瓣一样。 可是,纵使这个吻如此之短,夏伊安依然遭受了不小的冲击,像被雷击中了似的。 他嘴巴微张,双眼大睁,直到阿瑞斯从他身边擦肩而过的时候,他才反应了过来:“上校……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阿瑞斯并未转身,看不见他的表情,他淡淡道: “你觉得呢?” 夏伊安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快速摇头:“我不知道……您不是让我放弃吗,可是为什么突然又……” 阿瑞斯慵懒地斜眼看他,随手递给他一团东西:“我改变主意了。” 夏伊安无意识地抬手接住,专心听阿瑞斯接下来要说的话。 阿瑞斯:“如果一年,两年,甚至在异种消除后,你还爱着我,我就考虑和你交往。要是这次外出作战你能活着回来,说不定,我会考虑再给你点奖励。” 夏伊安心跳加速,连忙问:“什么奖励?” 阿瑞斯挑眉:“问你自己,你想要什么?” 说完,阿瑞斯便走到餐桌旁,安静优雅地吃起了早餐。 夏伊安魂不守舍地走在过道上,觉得自己像是走在云端上,老实说,他到现在还不敢相信刚刚发生了什么,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安德鲁:“嗨,夏伊安,你已经好了?你的手脚跟蜥蜴真是一个样,昨天才砍下,今天就长回来了。哼,你得感谢上校,要不是他,你可能早就被卫兵射成筛子了。” 夏伊安:“呵呵。” 安德鲁:“你笑什么,你以为我们杀不了你吗?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们,为什么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变成怪物?” 夏伊安:“呵呵。” 安德鲁:“……” 夏伊安笑得更开了。 安德鲁一把抢过夏伊安手中的纸团,在夏伊安还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就大声念了起来:“我会努力放弃您,但是这不是件容易的事啊,至少现在一看到您,我就忍不住想要亲吻您,一想到没办法在您清醒的时候触碰您——我靠,这是给谁写的情书啊?肉麻死了……而且还用敬语,克兰德你看。” 夏伊安脸色一变,有些抓狂:“还给我!” 可是安德鲁已经看向了第二张,脸上的表情变得越来越扭曲。 克兰德从后面赶来:“发生了什么?” 科恩斯:“你们在看什么?” 埃尔德:“作战计划?” 夏伊安脸上发烫,一把抢过那两张信纸,什么都没有解释,便闪身消失在了过道里。 第62章 离开食堂后,夏伊安躲在靠近办公楼的某个角落里,正在第一百遍看着皱巴巴信纸。即使离开了喧闹的环境,他的心依然无法平静下来,心脏在胸腔里砰砰地跳动着。四周的树木都在随风而动,短叶松,风铃木,七叶树,它们叶子像在风中奔跑般,发出沙沙的响声。 高大的树木在他身上投下浅绿色的斑驳阴影。他站起身,来回走了几趟,马上又靠在墙边,再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他幻想着阿瑞斯看这些信时的表情,却不太能想象出来。在他面前,阿瑞斯大部分时候都是严肃、不苟言笑的。他鲜少流露出感情,可是,他刚刚却说,“问你自己,你想要什么?” 难道,他真的接受自己了?等调查回来以后,他愿意接受自己的请求,满足自己想要对他做的那些事?此刻,夏伊安感到十分惊讶,十分意外,也十分幸福。他笑着,却又怀疑这一切会不会是在做梦。对他来说,这一天将成为他永远也不会遗忘的日子。 早晨的钟声敲响,夏伊安端着咖啡走进会议室。房间里的桌子围成了一圈,其上的文件凌乱,阿瑞斯坐在最里面的位置,尼姆坐在他边上的沙发上,看着桌上的光脑。 听见开门的声音,尼姆从屏幕上抬起头来:“夏伊安,好久不见。”他似乎很喜欢和夏伊安打招呼。 夏伊安礼貌地回复道:“尼姆教授,好久不见。” 尼姆放下文件,刚刚还正常的表情突然被阴霾覆盖:“昨晚你突然发狂了?那么重要的事情为什么不及时通知我?” 早在进入实验室的第一天,夏伊安就和他签订了一项协议。夏伊安不得对自己的情况进行隐瞒,任何与他体内怪物有关的事,都必须向尼姆进行汇报。尼姆需要掌握夏伊安的情况,因为这关乎他们对异种的研究,而且会失控的夏伊安很危险。 尽管他没有恶意,但他无意识中露出的那种看实验品的目光,还是让虫不太舒服。 感觉到他的语气和目光中的责备,夏伊安额头出了点汗:“对不起,我忘了……”这并不是谎言,昨晚发生了太多事,让他思绪混乱,因此忘记了向尼姆进行汇报。 尼姆浑身散发着怨气,马上又将矛头指向身旁的雌虫:“阿瑞斯,你也是,为什么不通知我?” 阿瑞斯端起放了好几块方糖的咖啡,轻轻地抿了一口,眼睛扫了一下桌上的纸张:“把这些档整理归类。”他就这么无视了尼姆的话。 尼姆有些尴尬,但他知道阿瑞斯的性格就是这样,桀骜不驯,很难相处。 夏伊安同情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又看向阿瑞斯,道:“是,上校。” 阿瑞斯的面容十分冷峻,尼姆不敢冲他发火,只能敢怒不敢言,咽下心中的不满。就在夏伊安整理文件时,尼姆的副脑突然响了起来,似乎有谁给他打了电话。 他看了一眼副脑,说了声“我还有事,先走了。”之后身影便消失在了门口。他走后,房间内便只剩下他们俩。四周十分安静,除了整理纸张的哗哗声,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窗外阵阵蝉鸣声外,便是一片落针可闻的静谧。 夏伊安很快就整理好了,他悄悄拉开会议桌旁的一个椅子,在阿瑞斯身旁坐下。 “做完就可以走了。”阿瑞斯没有抬头,道。 夏伊安却没有移动,目光注视着阿瑞斯的侧脸:“我就待在这边,可以吗?” 阿瑞斯皱眉瞥了他一眼,然后又继续看文件:“随便你。” 得到许可的夏伊安,心情不错地笑了笑。他趴在桌上,看着正处于工作状态的阿瑞斯。 树影滤出的阳光斜进半开半合的白色百叶窗,慵懒地洒在他的身上。他的侧脸、下颌同雕塑一般漂亮,黑色的发丝带着柔软的光亮。 他处理军务的时候,有时紧皱眉头,在这个时候翻页的速度会变得很慢;有时表情舒缓,此时他会用左手拿起咖啡杯,轻轻地小啜一口。那轻巧的声音在夏伊安听来十分可爱。 夏伊安的视线不知不觉就注视到他淡色的嘴唇上。昨天他竟然主动亲吻了自己。回想起来,他仍感到有些不真实。 可惜,那个吻实在太短了。他不禁有些遗憾。但那个吻太震撼了,以至于他现在都仍记得他的味道。好想再吻他一次。夏伊安的目光落在冒着热气的咖啡上。突然想到,刚才阿瑞斯喝了放了好几块方糖的咖啡。如果自己现在吻他,是不是可以品尝到咖啡的味道? 夏伊安盯着盯着,无意识地伸出舌尖,美滋滋地舔了一圈嘴唇。 这样赤裸裸的动作,当然惹恼了身旁的雌虫。夏伊安还沉浸在幻想里,对自己的行为并未感到不妥。阿瑞斯却猛地抬头,眉毛紧紧皱着,手背上也露出了青筋。 “夏伊安,你敢再盯着我看,我就把你踹出去。”他努力压抑着怒气,可说出的话仍有些咬牙切齿。 夏伊安愣了愣,连忙收回视线,“我错了,上校……”他压低眉毛,像是知道自己犯了错,并下定决心改过似的。可是,他的心里却在暗自开心,因为意识到他的目光竟让阿瑞斯如此在意。他本以为,阿瑞斯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 ……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将所有资料都处理完的阿瑞斯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夏伊安刚刚打了一会儿瞌睡,听到动静也醒了过来,他揉了揉眼睛:“上校,您的工作完成了?” “嗯。”阿瑞斯走到窗边,随后很淡地看了夏伊安一眼:“你为什么老在这边晃?” 夏伊安摸了摸耳朵,有些腼腆地看着阿瑞斯,目光闪烁着:“我都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跟您交流过了。” “交流?” 夏伊安的耳根有些发红,眼底蕴含着强烈的感情:“昨天早上您不是答应我了吗,我觉得既然我们都是那种关系了,就应该更多地了解对方。” 阿瑞斯皱眉,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般,冷笑道:“谁跟你是那种关系了?” 夏伊安一愣,那表情似乎在说:“啊?” 阿瑞斯道:“我只是暂时不打算拒绝你,你在瞎想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夏伊安的脸色十分精彩。先是茫然,接着一下子就垮了下来,浓密的眉毛深深皱起。可是片刻之后,他又激动地抬头:“没关系,就算不是那种关系,我们也可以相互了解,不是吗?” 阿瑞斯挑眉:“那你是不是应该先告诉我,为什么突然发狂?” 夏伊安:“我也不清楚,我当时心情很低落,用最快的速度跑下楼,再然后就不记清了。” “算了,我早就知道你很冲动。” 夏伊安挠挠头发傻笑,接着道:“那上校,您能告诉我,那天晚上到底是什么让您喝了那么多酒,还满身是血……” 阿瑞斯没说话。 夏伊安连忙道:“您要是不想说,也没关系。” 夏伊安的尾音还没落下,就被阿瑞斯低低的声音接上了:“我每年都会去肯塔尔一次。除了给菲奥多扫墓,还为了寻找我的雌父。虽然他是个可憎的混蛋。” 夏伊安连忙专心倾听。 阿瑞斯:“今年,相当意外的是我竟然联系上他了,还跟他相互通信。有那么一瞬间,我已经不在乎小时候那些事了,只要看到他就好。” 夏伊安突然想到那天克兰德让他递给上校信件的事,还有他宿舍墙壁上,那么多粘贴的信纸,原来都是他雌父的。 阿瑞斯没什么表情,继续道:“当然,后来的事你也看到了,他死了。” 夏伊安的心口刺痛:“上校……” 阿瑞斯冷笑了一下:“其实这样也好,既然他都死了,也就没什么牵挂了。” 夏伊安突然牵住他的手,认真道:“我会一直陪着您的。” 阿瑞斯一愣。 夏伊安继续道:“不仅我,还有很多虫都会陪着您,克兰德前辈、安德鲁前辈、科恩斯前辈……第一军团的每一个成员,其实都非常仰慕您。” 阿瑞斯缓缓转过身来,逆着光看着夏伊安,深蓝色的眸子神色不明。 过了好半天,他才轻微地弯了弯嘴角:“对啊,还有你们。” 夏伊安连连点头。 他握紧阿瑞斯的手,心脏擂动着说:“上校……” 阿瑞斯:“怎么了?” 夏伊安抬眼直视着阿瑞斯:“下次您去肯塔尔的时候,可以带上我一起吗?” 阿瑞斯皱眉:“你去做什么?” 夏伊安:“我想看您小时候居住的地方,陪着您扫墓,顺便看您常去的商店之类的哈哈。” 阿瑞斯:“没什么好看的。” 夏伊安继续死缠烂打:“让我去吧。” 阿瑞斯被夏伊安缠着,有些恼了,他揉了揉眉心:“你真想去的话,平时就好好表现,别再那么冲动,也别老像个麻雀一样在我周围叽叽喳喳不停,麻烦死了。” 一听阿瑞斯的话,夏伊安简直觉得自己就快飞起来了,如果他有尾巴,此刻一定在身后高高地翘起:“是,上校。” 第63章 八月底,暂时驻扎在各地的兵团回到总部,到处都是行军的声音。夏伊安幸运地发现了布利卡、阿辽尔等虫。见到伙伴固然高兴,可是得知他们接下来也要参加一个月后的调查作战,以及兵团30%的士兵竟然在上次任务中死掉的消息之后,夏伊安的心情又沉重了起来。 最近,整个总部的气氛都紧张到了极致。尤其是新兵。毕竟就算是傻子都知道,这次外出的死亡率肯定在三成之上。 为了缓和大家的紧张情绪,司令举行了一次久违的小型晚会。晚会内容很简单,先由几位前辈给大家讲述以前外出调查的经验,鼓舞士气。接着便有一些歌唱舞蹈节目,有的是临时组编的,有的来自当地艺术团。总的来说,效果是有的,至少好多天天都神经紧绷的虫终于得到了几个小时的放松。 看到安德鲁他们一边喝酒一边说笑,阿辽尔感叹:“他们的心理素质真不错。” 夏伊安沉重地点头。 阿辽尔是夏伊安在新兵训练营认识的朋友,和布利卡隶属于同一组织,是个头脑非常聪明的雌虫。 阿辽尔举起酒杯,递向身边的红发雌虫:“布利卡,要不要尝尝这个?是雪山酒庄出品的红酒。” 而布利卡只是黑着脸,凝视着某个地方,然后默默道:“夏伊安,你别瞒我了,阿瑞斯平时有没有虐待你?你的身体有没有被一尺一寸地详细检查?有没有遭受什么精神摧残?” 被无视的阿辽沙狠狠地灌了一大口酒:“……” 一滴冷汗滑过夏伊安的脸颊:“布利卡,你想多了,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实际上夏伊安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如果布利卡知道自己对阿瑞斯告白了,甚至和他接了吻,真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布利卡从小便喜欢夏伊安,这一点夏伊安并不是不知道。说到这里,夏伊安下意识抬眼看向阿瑞斯那边。 那个虫正阴沉着脸坐在克兰德和司令中间,他对面的尼姆似乎已经完全喝醉了,倒在沙发上不省人事。不知道为什么,夏伊安有点想笑。 阿瑞斯除了洁癖,还很讨厌噪音,他现在的心情一定很糟吧? 阿瑞斯松松地端起酒杯,轻轻啜饮。 尽管他们俩之间隔了起码十米,可是就像有心灵感应一样,他那深幽的眼神竟然突然跟夏伊安撞在了一起。夏伊安瞬间愣了一下。此时此刻,似乎周围所有嘈杂的声音都变得朦胧,所有明亮的灯火集中在一起,也没有阿瑞斯的身影明亮。 他的心脏忍不住又开始怦怦直跳了。阿瑞斯面无表情地放下酒杯,接着慵懒地伸手托下颌。 他身边的克兰德在对他说着什么,但他没又说话,眼神却依然留在夏伊安身上。 夏伊安觉得,他刚刚还有些沉重的表情,似乎变得越来越柔和,嘴角也渐渐扬了起来。阿瑞斯竟然对他笑了,那种笑容让坐在他身边的布利卡都大吃了一惊。 阿瑞斯却在此时挪开了视线。 一阵淡淡的失落滑入夏伊安心里。在这样的场合,老盯着对方看也不是个事儿。他只好将注意力集中在舞台的表演上。 两分钟后,夏伊安周围的新兵里响起了一些惊讶的窃窃私语。 “那是阿瑞斯上校?” “啊,他往这边走过来了!” “我还是头一次跟上校靠得这么近!” 夏伊安还没反应过来,额头就被手指“啪”地弹了一下。 夏伊安皱眉,正想抱怨痛的时候,就硬生生地将要说出来的话吞进了喉咙里。 因为阿瑞斯正站在他身边,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他。昏黄的灯光点亮了他的侧颜,让他在夏伊安看起来简直俊美无比。 只见他的薄唇微微动了动:“跟我来。” 说完他就大步离开了喧哗的现场。 布利卡黑着脸:“他竟敢随便碰你,夏伊安,你不能去!” 阿辽尔:“布利卡,你冷静点……” 而夏伊安好像没听到一样,直接起身跟上了上去,一眨眼便消失在大家面前。 夏伊安紧紧地跟在阿瑞斯身后,微笑着道:“上校,您叫我有什么事?”阿瑞斯不说话,只是走进一栋楼,走上楼梯。 夏伊安早习惯了他的沉默,他现在还很亢奋,便自顾自地说起话来:“今天的晚会还不错呢!厨师们烘烤出来的面包饼干都相当好吃,您应该也喜欢吧……下回我也给您做那种味道的,好不好?” 阿瑞斯:“……” 夏伊安十指交叉,揽着后脑勺走路:“说起来,我都不知道尼姆教授的酒量那么差……哈哈哈,宴会才开始他就喝醉了——” “安静点。”阿瑞斯突然打断了夏伊安。 夏伊安愣了愣,这才意识到衣袂和头发都被风吹起来了。 现在,他们俩已经站在军官宿舍的天台上。热闹和喧嚣早已远去,取而代之的是阵阵风声,以及夜莺偶尔的几声鸣啭。 夏伊安刚抬头,就看到一望无际的星空。那璀璨的星星竟是比前些日子还要耀眼,仿佛快从夜空中溢出来了似的。 夏伊安的目光落在雌虫高大的背影上:“上校,您带我来这里干什么,是想和我一起看星星吗?” “当然不是。” 夏伊安:“那您是……” 阿瑞斯:“这个月马上结束了。我要测试你的格斗成果。” 夏伊安明显有点失望地埋头:“这样啊……好可惜。” 阿瑞斯皱眉:“可惜什么?” 夏伊安正想不怕死地说“您应该知道啊,我有更想和您一起做的事”,但下一秒,阿瑞斯就甩给他一团东西。是一条长长的黑布。夏伊安刚想张口问,就见阿瑞斯的双眼已经被黑布遮盖,灵活的双手正在脑后活动,将布条打了个结。布尾随着夜风飞舞,他的黑发带着淡淡的月光。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戴上。” “是。” 夏伊安连忙将黑布系在眼前,视野顿时一片漆黑。他的心脏怦怦直跳,这还是他头一回和阿瑞斯在格斗的时候同时遮住眼。不过现在的他已经跟一个月前不同了。现在的他,至少不会在五秒钟之内就被对方踩在地上了。 这次是阿瑞斯先动手。他连“开始”都没说,就快速朝夏伊安靠近。 一股轻微的气流变换,重重的右勾拳便冷不丁地就朝夏伊安的脸侧袭来。不过,现在的夏伊安已经不再惧怕这种攻击。只见他以极快的速度后仰,接着便是一个熟练的后滚翻。柔软、略湿润的布料滑过面部,那是晾晒在天台上的床单和衣物。 夏伊安的身体在空中旋转,而他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阿瑞斯有洁癖,因此他不可能弄脏这边的衣物床单,这些东西就是最好的屏障。夏伊安的身子在衣物中快速穿梭,右手顺手牵羊地扯下一件衣服,将四周的床单都弄得飒飒作响。果然,阿瑞斯的步伐变慢了。 大概在离夏伊安三米左右的位置,阿瑞斯终于停了下来,不屑道:“躲猫猫很好玩么?” 夏伊安没有出声。他只是屏住呼吸,躲在不断摇曳的衣物中。他知道,即使是现在,要是与阿瑞斯硬打,他绝对坚持不到一分钟。不,可能半分钟都坚持不到。所以想要压倒他,需要技巧。 布料在风中沙沙作响。 夏伊安悄悄探出身来,缓缓地,无声地朝大片衣物中的阿瑞斯靠近。 一步。 两步。 三步! 夏伊安突然伸手,举起衣衫就朝阿瑞斯甩过去。夏伊安在打赌。他打赌阿瑞斯知道自己扔的是什么。他打赌阿瑞斯会在衣物擦过他脸侧的时候,为了防止衣物掉在地上而抓住它,他更是打赌,阿瑞斯用的是左手,不是右手。 所有的猜测,只要错了一步这次格斗绝对失败。 而夏伊安就这么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用最快的速度在阿瑞斯防御减半的时机冲过去,抬手就往左侧抓去。 当夏伊安抓住阿瑞斯手腕的时候,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根本没有任何思考的时间,他一个反身就熟练地夹住阿瑞斯的手臂,弓背将其驮在背上,朝前摔过去,这一切简直顺利得让虫难以想像。 当夏伊安迅速完成后翻,紧紧抓住阿瑞斯衣领,并骑坐在阿瑞斯腰上之时,他还是不敢相信。 自己竟然这么简单地成功了。 看来这段时间的训练并没有白费。这么想着,夏伊安快速扯下眼睛上的布条。眼睛刚接触被月光溢满的世界,便清晰地看见身下的雌虫。 阿瑞斯并没有露出什么惊讶的情绪,他的双眼依然被黑布遮挡,安静地被夏伊安压在身下。他的左手,还抓着刚刚扔向他的衣物。 夏伊安有些激动,声音都颤抖了起来:“我竟然赢了……” 其实,他还准备了好几个方案,要是扔一件衣服不成,就将四周的衣物都扔起来,或者到屋顶的砖瓦上去。他万万没有想到,竟然一个就…… 阿瑞斯的唇线缓缓扬起:“对,你赢了。” 夏伊安吞了一口唾液:“我还是第一次赢您。那,我可以要点奖励吗?” 阿瑞斯挑眉:“奖励?我说过,等你顺利完成下次任务,活着回到这边才行。” 他的话音刚落,嘴唇就被某种温热的物体轻轻地擦了一下。 夏伊安可以明显地感觉到阿瑞斯的身体僵了,声音也变冷了好几调:“该死,你别得寸进尺。” 夏伊安却在此时突然用左手捂住了阿瑞斯的嘴唇。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微微沙哑的声音从喉间冒出来:“就一分钟,好吗?” 在他们的头顶,月亮和星辰的光芒是那么耀眼。天台上不知名的淡金色花朵顺着夜风滑在空中,与无数的床单、衣物一起浮动着。 夏伊安贪婪地盯着阿瑞斯的脸颊看,鼻尖靠近他的颈侧,努力呼吸他身上信息素的气味。 他伸出右手,像在触碰稀世珍宝一样,动作很轻地隔着黑布滑过阿瑞斯的眼睛、鼻梁,直到缓缓挪开捂住他嘴唇的手,用指尖轻轻地,近乎痴迷地摸挲着他的唇瓣。 过多的触碰让阿瑞斯皱眉。 可是紧蹙的眉头被黑布遮挡。夏伊安看不到。 “阿瑞斯……” 夏伊安简直就像梦呓一样念出这个熟悉到浸入骨髓、却是第一次喊出口的名字。那种新鲜感,那种激动,那种强烈的渴望仿佛就要从血液中喷涌而出。这样的称呼仿佛象征着什么一样。夏伊安在喊出口后,几乎快要崩溃似的俯身,吻就像夏日的雨滴一样落在阿瑞斯的唇上,密密麻麻、连续不断。 多年来对雄虫的排斥让阿瑞斯握紧双拳。可是当他准备抬拳揍向夏伊安之时,却又缓缓松开,回到自己的身侧。 其实,他自己都不太清楚,为了给夏伊安点信心,而故意让他打倒自己的“月末测试”,本该在对方赢的时候就草草收场的。最后到底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自己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想要给他信心,为此不惜假装输给他,为什么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纵容他? 他明明知道夏伊安是个怎样的怪物,埋葬在他心中的野心有多狂妄。他对自己的感情也只不过是青春期的暂时迷恋罢了。战争、责任、怀疑、怜悯、死亡……太多太多因素可以让很多东西在顷刻间改变。 这些阿瑞斯都明白,他也早已不是个会被感情支配的虫了。那么,又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呢? 难道是因为他们很快就要出征,去进行死亡率极高,无法预测结局的战斗?是因为太久没有遇到像他那样,为了自己如此拼命的傻瓜? 又或许…… 只是年纪大了,寂寞太久了吧。 第64章 第67次调查作战开始了。根据现有情报,异种都是从星海区上方的红洞里出现的。他们此行的任务,便是在最大程度躲避怪物,减少伤亡的情况下,运送研究员尽快赶到红洞的所在地。 从基地所在的位置到星海区需要穿过一片森林,由于外面的天空上也有着由巨鸟变异而成的怪物,飞行器在高速行驶时,如果遭到巨鸟撞击,将发生爆炸。因此为了安全他们只能采取更加原始的行进方式——骑马。 最初,他们前进得非常顺利。至少夏伊安只能时不时听到远方信号弹的声音,抬头能看见绿色和红色的标识缓缓在头盔上闪烁。 三个小时以来,他一只怪物都没有看见。当然,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夏伊安所在的第八班身处整支部队阵型里最安全的位置,他们位于队列的中后方,作为护卫班保护着一同前往的研究员们。 然而,“平静”也就仅仅维持了三个小时。 第一个冲击,是右翼毁灭性的打击。 第二个冲击,是亲眼目睹前方部队发来的黑色信号,他们遭到了大规模的异种袭击。 第三个冲击,便是接到中列继续进入森林的命令。 可是如果这么做的话,他们一直以来用于保护研究员的阵型就毁掉了。 马匹越往深处奔跑,焦虑感就越强。 夏伊安忍不住大吼:“上校!” 阿瑞斯不耐烦地回答:“干嘛?” 夏伊安:“如果只有中列进入森林,即使异种接近了,我们也感觉不到。而且右侧也有一点骚动,再这样下去对我们很不利,失去他们的支援,我们要怎么避开怪物,保护那些研究员?” 阿瑞斯:“我们不可能办到这种事。” 夏伊安:“那为什么要……” 阿瑞斯:“安静,这是上面的计划,别说话。” 夏伊安只好闭上了嘴,他连忙看向周围的前辈。谁知不看还好,一看,冷汗直接湿透了衬衫。 因为安德鲁、克兰德、埃尔德、科恩斯四名前辈脸色发青,冷汗直流,很明显他们也不知道实情。 夏伊安再次看向阿瑞斯的背影。他那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司令的命令?他到底是出于什么考虑,为什么要这样引导?是看错地图了吗?不,不可能。那么他毁掉好不容易构造好的阵型,让大家处在如此危险的境地,到底是为了什么? 就在此时,“砰”的一声,一颗黑色烟雾弹直冲上空。通讯里传来一名士兵的声音,异种已经来到了他们背后! 太近了……那信号从右方攻来的异种已经冲进来的标志! 此时此刻,内心那种强烈的焦虑、恐惧猛然上升,顷刻间就到达了极致。 “你们把枪拔出来。” 阿瑞斯威严的声音在此时响起。紧接着,便是他给子弹上膛的声音,“任何怪物出现在你们面前,都要秒杀。” 马匹还在拼命地朝前飞奔,浅浅的沙尘中,迅速的喘息吹起淡淡白雾。 大滴冷汗滑过夏伊安的脸颊,他握紧缰绳,稍微转过身,看向身后。他亲眼看见,一个后援部的人,朝着一只五米级的异种扫射,却被怪物的触手缠住,然后,“啪”地一声,粘稠的血液四溅! 紧接着,一个几乎可以遮蔽天日的异形怪物简直就像闪电一样朝这边冲来,它接二连三,快得几乎没有空隙的脚步简直让整个森林摇动! 夏伊安张开嘴巴,连声音都没发出之时,树干一样的触手就在他头顶上挥过……周围大片树木刹那间断裂,并接连倒塌! “跑起来!”阿瑞斯道。 “不行!太快了!”埃尔德印堂发黑。 夏伊安的瞳孔根本没办法活动似的放大着,他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疯狂的怪物,看着它逆天的速度——不行,再这样被它追下去,他们会死的! 科恩斯大声道:“它的体型太大了,没办法,我们必须回避!” 埃尔德:“快被追上了!” 克兰德:“改变前进方向吧!上校!” 而阿瑞斯只是缓缓看向后面,没有任何指示,面无表情。 到底是怎么回事? 后方陆陆续续有援兵前来,他们飞到巨大的怪物前方企图挡住它。可是他们对于那个怪物简直就是苍蝇一样的生物,它随意挥舞类似手臂的肉块,眨眼间,好端端的士兵们瞬间变成一团血浆! 克兰德简直快疯了:“上校,请下指令!” 安德鲁满头大汗地狂吼:“那家伙太危险了,我们应该赶紧撤退!” 科恩斯咬牙道:“来不及了,上校!” 就在这时,阿瑞斯转过头来,冷声道:“全员,捂住耳朵。” 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阿瑞斯便拿起银色的音爆弹发射枪,直指上空,滑下安全阀门,便扳动扳手。刺耳的声音瞬间淹没了一切。 声音逐渐消散之际,阿瑞斯淡淡道:“你们的任务是保护夏伊安,不要让他受到任何伤害,只要命还在。”他这样一说,所有人都停止了喧哗。 阿瑞斯继续道:“我们就这样继续前行,知道了吗?” 克兰德:“知道了,上校!” 很明显,阿瑞斯的话让几个前辈冷静下来了。他们不再左顾右盼,只是加快速度前行。他们早已习惯了听从他的命令。可是夏伊安却比刚才更加焦急,他大声吼:“继续前行?去哪里?” 为什么他们的任务变成了保护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 八班的任务,难道不是把研究员送往红洞附近?如果说真的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安全,又为什么不转移到安全的地方?现在怪物已经近在咫尺了,难道不是更危险吗? 又有增援兵被那怪物吃了,到底还要死多少虫? ! 血液飘飞中,夏伊安几乎要崩溃地大声吼道:“为什么?我们明明有战斗的能力,为什么不战斗?” 克兰德:“夏伊安,看前面!” 夏伊安:“我们到底要去哪里?前面的路根本没有尽头,上校,我不知道我们为什么见死不救,也不懂为什么不告诉我理由。再这样下去……” 再这样下去,除了更多更多增援部队的士兵被杀死以外,就连第八班的成员也会性命不保! 阿瑞斯,到底怎么回事? 我说过要保护您,保护您所珍惜的所有。您明明说过所有的部下对您来说都很重要,可是现在您为什么可以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杀?明明下一刻,您最亲近的几名部下也可能落入怪物的口中,您为什么还要继续前进呢? 被怪物这样追着不顾一切地朝前跑,难道真的没有策略吗?您真的忍心看着那么多虫一个接一个地死去吗? 一定,一定有一个更重要,更重要的目的在等着他们吧。巨型怪物离他们越来越近了。就连阿瑞斯也没办法再冷静下去。 又是凄惨的嘶吼声,很明显,又有虫被怪物杀了。 怪物加速了,它看起来似乎在弯腰奔跑,步子迈得比刚才还要大。剧烈的沙尘飞扬起来,淹没了大片树林。死的虫越来越多,夏伊安只要一仰头,就能看见怪物可怕的脸。 可是夏伊安除了咬紧牙关不断加速以外,没有再说话。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突然,驶入一个宽敞的空地。 夏伊安看向周围,那些树上,怎么到处都是士兵?到处,都安装有发射筒…… 还没反应过来,就听一声大吼“发射”,无数带着火花的金属绳索简直就像密集的雨点一样从四面八方直冲而下,朝那怪物射去。声音简直可以震撼整座森林。 一队士兵穿越烟雾,奔跑在地面上。 阿瑞斯低声吩咐:“再往前一点把马系好,展开翅膀。我要暂时独立行动。指挥权暂时交给埃尔德。保持适当距离,别让夏伊安被那个怪物发现。” 说完,他挥动翅膀,整个虫便飞冲而出。 原来,司令的目的是为了活捉这个怪物? 几个虫愣了几秒,不一会儿,他们便按照上校的吩咐,把马系好,利用翅膀转移到高大的树上等待。也就是这个时候,他们才知道活捉这怪物的目的。 是为了找到它心脏中的间谍。那怪物调查队碰到过很多次。很明显,它和普通怪物不一样。拥有智力,行动不是出于捕食,而是有自己的目的。关于间谍的情报,是一周前才得知的。 一周前,外出的调查队捕捉到了一只拥有智力的异种。进行解剖后,发现里面竟然藏着一个和虫族十分接近的身体。然而进行基因检测后,他们发现那并非虫族,根据审讯的结果,那是一种叫做“人类”的生物。 大家终于松了一口气。可心底的疑惑也随之升起,人类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怪物体内会有人类? 半小时后,森林中突然传出一连串剧烈的嘶吼。大概是怪物临死前的呻吟,安德鲁调侃道。 四十分钟后,一连串蓝色的信号弹冲入天空。那是撤退的信号。任务完成了? 紧接着,便是绿色的信号弹。 克兰德打断一群人关于人类话题的激动讨论:“一定是上校在召集我们了,这些讨论等回到基地内再说。” 夏伊安一想到可以见到阿瑞斯了,高兴地说:“是!” 科恩斯也发射了一颗绿色信号弹。 不多时,飞跃在树林中的士兵们便看到了不远处的虫。 安德鲁:“上校!” 克兰德:“上校,情况怎么样?!” 而夏伊安盯着那个右手拿刀,戴着军用头盔的虫瞪大了眼睛。 不对,阿瑞斯不会用那种姿势拿刀,他说过戴头盔麻烦,没有特殊原因,就算雨天他也不会戴的。况且,他的身形,他的肤色,他的动作通通都不对! 像是感觉到自己被发现了一样,那个虫突然朝离他最近的安德鲁冲过来。 夏伊安不要命地冲上前:“小心,他不是上校!” 然而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夏伊安刚吼出那句话,两道银光闪烁,粘稠的血液四溅。刚刚还好端端的安德鲁突然就像断了线了木偶一样掉下去,倒在树木下方泥泞的土地上。 他的颈动脉被割断了,猩红色的液体连续不断地浇灌杂草上。 “安德鲁!” 夏伊安疯狂地喊安德鲁的名字,却在下一刻就被克兰德一把拉住衣领,甩到前方:“夏伊安,快跑!” “可是安德鲁他!” 下一刻,刚刚那戴着头盔的虫又从不远处一晃而过,那种强烈的杀气根本就是盖不住的。夏伊安抓紧枪,咬牙问:“你是谁?” 克兰德挡在夏伊安后面:“保护夏伊安!” 科恩斯一边看敌人的位置一边道:“怎么办?埃尔德?我们该往哪里走?” 埃尔德:“来不及找马了,全速回总部!” 所有虫都展开了翅膀,释放速度,快速穿梭在巨大的森林之中。可是那家伙一直穷追不舍。 科恩斯:“那是谁?那就是怪物体内的人类吗?还是说它的同伙?” 克兰德简直没办法忍耐了,他全身战栗着转过身,浅橘色的发丝像火焰一样飞舞:“可恶……得有一个虫留下来垫后,你们先走,我拦住他!” 夏伊安转过头,瞪向那个杀虫犯。 怎么回事,他是巨型怪物里的人类,但是怪物刚刚不是被他们捕获了吗? 难道……难道阿瑞斯他们失败了? ! 就在此时,那个杀虫犯的速度放缓,瞬间消失在树荫中。 极其糟糕的预感在他们心中升腾。是的,如果这家伙也和夏伊安一样,可以随意变化为怪物,那么他就可以—— 一阵巨大的响声。仿佛天地都被撼动,雾气在林间弥漫。强烈的烟雾过后,每个虫心中的紧张感再次到达了极致。 埃尔德:“是它,它来了……” 大片漆黑、烟雾之中,怪物巨大的头颅,那双红色的眼睛,那肉块和触手的结合体再次出现,是刚才那个怪物!它就这样全身冒着炽热的气体朝几个虫冲过来。 如果说,四十分钟以前还因为它而感到极度的恐惧。 那么现在,唯一能感觉到的,就是愤怒。因为,这个怪物杀了他们的队友。 夏伊安盯着怪物那张恶心的脸,大声喊道:“我来干掉它!” 第65章 说完他就抽出腰上的刀,抬起左手准备将刀刺入掌心,唤醒体内的怪物。 “不行!”埃尔德的话制止了他,“由我们三个解决那怪物,夏伊安,那怪物似乎是冲你来的,上校命令我们保护你,你就这样全速往总部冲!” 强烈的烦闷几乎快把夏伊安逼疯了:“我也要参与战斗!” 埃尔德:“不行,这是万全之策!你的能力风险太大了!” 安德鲁:“怎么了,夏伊安,你怀疑我们的能力吗?” 克兰德皱紧眉头:“夏伊安……我们就这么不值得你相信吗?” ……相信? 我当然相信你们,可是我还是担心……我害怕万一…… 夏伊安闭上眼睛,片刻之后,他睁开双眼,加快翅膀的挥舞速度,快速朝前冲去:“我相信你们会胜利,祝旗开得胜!” 这是夏伊安一生都不会忘记的战役。得到夏伊安这句话以后,三个虫相互点了一下头,然后便转身,疯狂地朝巨型怪物冲去。埃尔德冲得最快,他从高处大吼一声,便开枪朝怪物的头部扫射。 怪物伸出触手,企图抓住埃尔德。可是埃尔德灵活地从树上跳下,一个急速躲闪之后,两个同伴闪电般地从他的身后两侧出现,枪口准确地瞄准怪物的脸颊,紧接着,子弹就像化为螺旋,旋转着将怪物的两只眼睛击穿了! 夏伊安屏息地看着这一切。 看着怪物眼部大块大块的血肉在空中滑落。 看着怪物背靠着高大的树干,完全没办法反击。 看着他们用微小的肢体语言,天衣无缝地配合着。夏伊安理解他们的做法,只要在眼睛修复的一分钟之内把它的心脏打穿就没问题了! 他们无论是动作、配合、速度,都十分完美,或许这就是阿瑞斯亲手培养的阿瑞斯班的实力,就是相互信任的队友的实力。 他们一定一直一直团结着,越过了很多很多困难,才能在安德鲁死去以后,变得这么坚强吧。 所以,相信他们是没错的! 所以,现在自己就应该马上回到…… 夏伊安的思路却在最后一次扫向怪物的头部的时候戛然而止。 烟雾、鲜血之中。 夏伊安分明看到,那怪物只有一只眼睛在冒烟。 为什么? 没记错的话,怪物只要受伤了,就会冒烟,它的两只眼睛应该都瞎了,可为什么它的右眼没有冒烟呢?难道它优先治疗了一只眼睛? …… “最后一击!” 一声狂吼,埃尔德迅速朝怪物窜去。 然而,一切,在这一刻停止了。 因为埃尔德还没有接近那怪物,怪物刚刚还是血洞的左眼突然睁开,它竟在这千分之一秒张大嘴巴,嘴里伸出一个巨大的口器,一口就将埃尔德咬断。 埃尔德的上半身“哗”地一声掉下去。 伴随着克兰德的尖叫声,怪物将埃尔德剩下的肢体吐出来,血液顺着它的白色獠牙弥漫。 “啊啊啊!” 夏伊安看到这一切,简直就像疯了一样狂叫起来。 他不顾一切地调转,朝那怪物飞去。 怪物已经把下一个目标设定在克兰德身上。 夏伊安看着它扭曲着身体,蠕动着在大片沙尘中朝克兰德跑去。大脑一片空白。 安德鲁死了。 埃尔德……死了。 如果……如果克兰德也被…… 上校…… 阿瑞斯上校他会怎么样? 他一定会非常……非常的…… 不……不能这样,他绝对不允许事情变成这样! ! ! 自己不是发誓……要保护他……保护他所有珍惜的虫吗? ! ! 此时此刻。 所有的规则。 所有的信赖。 一切的一切,他通通忘记。 他只有一个想法:只要克兰德和科恩斯还活着……只要杀了那个恶心的怪物……只要将它碎尸万段!自己付出什么都好!什么都好! ! ! 身体畸变几乎是在无意识间发生的事情。剧烈狂吼声震动了整个森林,当然也稍稍滞缓了怪物的动作。它朝夏伊安看过来,下一刻,却又冷酷地看向克兰德。它似乎下定决心要杀了他,只见它挥舞着巨大的触手 夏伊安狂吼着,完全不顾周围尖利的树木,浑身冒着烟冲向那怪物…… 可是……来不及了! 科恩斯大声叫着克兰德的名字,克兰德却双眼呆滞,没有反应。 此时此刻,怪物的触手眼见就要缠绕住克兰德的身体。直冲过去的科恩斯一刀砍向那根触手。可是,怪物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就一掌将他打飞在空中,血液四处飞溅,死亡,也不过就是那么一瞬间的事。 科恩斯的干涉导致怪物那一击只擦过克兰德的腿部,将他撞在树干下。 夏伊安全身冒着烟雾奔跑着,看着摔在远方的虫…… 克兰德。 那个老是一脸温和笑容的虫…… 那个老是帮助自己的虫…… 那个跟自己在树林中一起训练的虫,那个总是陪着自己晨跑的虫,那个喜欢给大家东西吃的虫,那个崇拜上校崇拜得要死的虫,那个和自己一起格斗……无论什么事情总是可以在第一时间给自己适当建议的虫! ! 夏伊安疯狂嚎叫的声音几乎要震裂周围的树木! 怪物再次抬起触手,向克兰德挥去。可是在触手离克兰德还剩下半米的时候,它整个身体就被夏伊安踹到几十米以外,接连翻滚了几下才爬起来。 [……你这恶心的东西……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 ] 夏伊安根本不给那怪物任何喘息的机会,再次朝它跑过去,从手臂延伸出的触手抡向它的右颊! 怪物灵活地闪躲,猛烈地用脚踢向夏伊安的腹部。可是夏伊安根本感受不到疼痛。实际上,他简直就像没有痛觉神经一样,更快、更加猛烈地打向女怪物。 没有规则。没有章法。 可是他的每一击,都用尽了全力,都打向怪物的头部、脖颈、腹部、心脏等关键部位。 [……你竟然……杀了上校……珍惜的部下……杀了……我的同伴! ] 怪物被他击得连连后退,那红色的眼睛始终大大地睁开着,似乎不敢相信对方会愤怒成这个样子。 夏伊安的触手,准确地击打在怪物的下颌上,终于将其撞在一棵高大的树干上,大片大片树叶受到震动滑落下来。烟雾四起。他狂吼一声,朝怪物冲刺而去,触手纠缠在一起,朝女怪物的头部揍去! [……我要……杀了你……] 下一刻,胸口突然被怪物的下肢抵住,再然后,触手缠绕而成的拳头被对方钢铁一样的上肢挡住。 双眼一片血污,那怪物挖掉了夏伊安的眼睛,他现在什么都看不见了! 可是夏伊安根本不在意。 没有了眼睛是一样的,只要这个怪物还有动作……还有声音……还有气味……他就可以继续战斗……他就不信……他不能撕碎它!不能将它碎尸万段! 大量烟雾缭绕中,他与怪物激烈地厮打着。 很明显,其实没有双眼的他灵活度比刚刚还高。 他几次三番地将那怪物打倒在地上,然而怪物的恢复和逃跑能力太惊虫了,它几乎可以在倒下的瞬间就跳跃起来,继续跑向别处。 整个森林因为他们的战斗像地震一样震动不已。 小动物快速逃窜,大块大块石头因为他们的脚步弹跳不停。 几十回合后,眼睛已经恢复的夏伊安终于将那怪物压在地上,用畸变后的锯齿疯狂地撕咬它,对着它狂吼着—— [我要杀了你…… 我要将你碎尸万段…… 我要将你一口一口撕开、捣烂……弄成肉片……然后一点一点吞咽下去,一点不剩! ] 夏伊安巨大的脸部在快速扭曲,金色的眸子在眼白里快速抖动,几乎快找不到自己的容身之处,他的意识更是几乎被体内的怪物吞噬……那种强烈的杀戮欲望简直就像无法阻挡的洪水,在顷刻间就淹没了一切! 可是,就在这个刹那,怪物毫无预兆地进攻! 那速度跟刚才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 连续几个攻击,他就将夏伊安踢出去,迅速站起来。在夏伊安再次冲向它,闪亮着那双可怕的眼睛攻击它的时候,它还是顺利地逃过了。 而夏伊安,或者应该说是,那个眼睛闪亮着金色光芒,不断嚎叫,溢出唾液的怪物……已经完完全全失去了理智,他根本就在胡乱攻击。虽然他的动作比刚刚还快,他的力度比刚刚还要大,但他现在已经完全没有自己的意识了。 只见怪物用硬化的触手打向他的嘴巴,他却在下一刻顺着怪物的触手滑下去,猛烈的一拳击向怪物的腹部,下一刻,怪物就飞了出去。 可是…… 胜负却在夏伊安失控之时就定下来了。 那是因为,夏伊安的攻击实在是太没有章法。他没有给自己身上的伤留下足够的修复时间,他的力量已经耗尽了。再加上刚才怪物对他口腔的攻击让他的气管受损。他现在,几乎没办法呼吸了。 只见怪物转过身,蠕动着朝他走来。 接下来,便是闪电一样的攻击。 夏伊安跟前的粗壮树干在刹那间断裂。一同碎裂的,还有夏伊安的心脏。 剩下的,便是能够浸染整个世界的鲜红 白色的花。 一朵,一朵。直到,蔓延了整个草原。 那,不是总在星海附近盛开的白晶菊吗? 夏伊安有些迷糊地穿过及腰的草丛,用手背挡住有些耀眼的阳光,朝一大片树荫望过去。大家都坐在树荫下喝水休息。 ……对了,自己刚刚正练习格斗来着……真累。 “喂,夏伊安,你一个虫在那边偷偷摸摸做些什么呢?”安德鲁一边灌水一边道。 克兰德笑:“累了吧?过来休息一会儿,我带了点心……” 他还没说完,就被安德鲁伸出手打断:“克兰德,虽然我一点都不稀罕什么点心,但是,你怎么能连我都不给就给他了?” 克兰德不爽:“我这点心就是给上校和夏伊安准备的,你有意见?” 埃尔德嗤笑道:“都多大的虫了,还在为点心争吵。” 科恩斯看向夏伊安:“夏伊安,听说你也很会做点心,什么时候给我们做做看呗?” 夏伊安连连点头:“是。” 走进树影里喝水吃点心的夏伊安下意识寻觅阿瑞斯的身影。 ……找到了。 他正背对着这边,倚着另一棵树坐着看书呢。 摇曳的光影将斑驳的色泽印在他的身上,他的发梢轻轻舞动,看不到表情。 夏伊安兴致勃勃地朝他走过去,笑嘻嘻道:“上校。” 阿瑞斯没有作声。 夏伊安蹲在他的面前:“上校,您在看什么书?” 阿瑞斯缓缓放下书。 微风吹来,书页哗哗流动。 夏伊安脸上的表情,却在此时完全消失了。 因为阿瑞斯抬起的脸颊上,满是血污。大量透明的眼泪,从他那双没有感情的双眼中涌出来。 他就这么盯着夏伊安,干涩的嘴巴微动: “夏伊安……为什么……你会输给它?那个时候,如果你更早一些变成怪物……之后的一切悲剧就不会发生了……你为什么……” 阿瑞斯的声音让夏伊安瞪大双眼。他伸手抓住阿瑞斯的肩膀,询问着:“上校,您在说什么?发什么事了?他们,不就在这里吗?您看——” 夏伊安指向不远处,刚刚大家聊天的地方。 然后他突然松开阿瑞斯,站起来,大步跑回去。 刚刚还很低矮的树突然变得极其巨大…… 紧接着,便看见倒挂在树杈上的虫,躺倒在地上的半截身体……还有……大量的……血液…… “夏伊安!”一个熟悉的男声在耳边响起。 夏伊安顿时惊醒。 头顶是橘红色的天空,身体在不断震动。很明显,自己在马背上。 夏伊安有些艰难地动了动身子,便听见身边的布利卡说:“别乱动,当心摔下去。抱住我的腰吧。” “巨型怪物呢?”夏伊安问。 “逃走了。” “……作战任务呢?” “失败了。” 夏伊安愣了一会儿,然后,似乎想起了什么似的,他颤抖身体,似乎害怕得知答案,却又不得不知道一样,轻声道:“我的队友们……” “克兰德还活着。” 夏伊安猛地抬头。 布利卡:“他的双腿受了重伤,但至少还活着……夏伊安,是你保护了他吗?” 夏伊安没回答,继续问:“……那……第八班……其他成员呢?我是说,安德鲁前辈……科恩斯前辈……埃尔德前辈……”即使到现在,夏伊安还抱着自己产生了错觉,或者他们已经被救活了的可能性。 却听布利卡轻声叹息了一口气:“都牺牲了。” 夏伊安没有再说话。 他坐在布利卡身后,单手挡住眼睛。 几秒钟之后,他终于还是难以忍住,肩膀微微颤抖,咬牙哭出了声。 第66章 回去以后,夏伊安被送进离总部不远的医院。里面的护士医生简直忙都忙不过来,浑身是血的患者被士兵连连抬进去,被白布蒙上的尸体简直数不胜数。不过即使在这种情况下,夏伊安也不可能被冷落。一群虫围在他的身边。 尼姆一边给他检查身体,一边道:“夏伊安,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记不清楚的?” 夏伊安有些怔忪:“自从我将它压在地上,不断打它以后……就不太清楚了……之后,发生了什么吗?” 尼姆继续手中的检查工作:“你被它一口吃掉了。” 夏伊安抬头。 “你啊,真不愧是个怪物,身上的伤口基本都恢复了。”尼姆一边感叹,一边苦笑道:“开玩笑的,你只是被那怪物打碎了心脏,之后被赶来的阿瑞斯救了。” 夏伊安听罢,再次垂下头去。 坐在病床边的赫灵顿问道:“那个人类的脸,你还有印象吗?” “没有……我只记得,他身材不算高大,皮肤偏白。” 几个虫讨论了好一会儿。 夏伊安才道:“那个,克兰德前辈在哪个病房,能告诉我吗?” 布利卡皱眉:“夏伊安,你现在应该好好休息。” 夏伊安一下子就撑起身,咬牙跳下床,强烈的剧痛简直就像将鱼骨刺入小腿,让他难受得快要倒下去。可是他的身体连抖都没有抖一下,他道:“我已经没事了,我想去看看克兰德。” 五分钟以后,夏伊安来到病房门口。 病房里,克兰德的双腿被白布包裹,似乎为了防止再失血被悬吊了起来。他已经睡着了,脸颊上充斥着汗滴,淡橘色的发丝黏在比床单还要苍白的皮肤上。 而他的雌父正坐在床边,死死地握着他的手,含泪道:“克兰德,你这是怎么回事?我早就告诉你,不要加入军部,你偏要……好吧,你说你想去,我们让你去,你说你喜欢上了那个虫,我们也支持你。可是,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要是你的雄父看到了,那可怎么办啊……” 夏伊安缓缓走过去。 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的步伐竟然可以如此沉重。 走到床边的他,对中年雌虫轻声说:“对不起……” 中年雌虫没有作声。除了不断流眼泪,连看都没看夏伊安一眼。 病房外面,满是哭声,还有嘶叫声。 夏伊安心里清楚,那里面,一定有安德鲁的家属,有埃尔德的未婚夫,有科恩斯家里的兄弟们……去道歉吗?去安慰他们吗? ……虫都死了,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夏伊安转过身来。 就在此时,他无意间瞄到窗外站着一个高瘦的身影,安静地凝视着克兰德。 阴影遮盖了他的表情。他的身后,穿着白色制服的护士们来来往往。 阿瑞斯? 夏伊安跟中年雌虫单方面说了再见以后,便大步朝门外走去。 谁知道刚走出门外,就被几个同期的士兵拦住,待他终于摆脱其他虫的询问时,阿瑞斯看起来异常单薄、微微不稳的背影早已消失了。 夏伊安也不顾身体的不适,他大步穿梭在虫群中,不断搜索着那个身影。 可是找遍了几层楼,都不见阿瑞斯的影子。 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夏伊安才发现外面已经开始下雨了。 阿瑞斯他,已经回去了吗? 二十分钟以后。 夏伊安骑马进入总部大门,将马安顿好,然后撑着黑伞从馬廄里走出来。 乌云压顶,雨丝从天空落下,细细密密,朦胧了基地的白顶,夏伊安的靴子踩在泥水之中,接连不断地溅起水花。 夏伊安走着走着,却突然愣住了。因为他看见最里面那栋楼前面的花坛旁边,站着一个虫。 那个虫没有撑伞,就只是沉默地站在雨中,仰头,冷风吹来,寒到了心里,他仰望着苍穹,任凭冰凉的雨水顺着发丝、脸颊倾泻而下,浸满全身。 “上校。” 夏伊安大叫一声,大步朝阿瑞斯跑过去。阿瑞斯这才慢慢收回目光,看着朝自己走来的夏伊安,后者用伞帮他挡住急促的雨水,焦急道,“上校,您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不进去却在这边淋雨?!” 夏伊安说着,就伸手抓阿瑞斯的手腕。阿瑞斯的皮肤竟然比雨水还要冰冷。 阿瑞斯却在下一刻狠狠地甩开了他的手:“别碰我!” 夏伊安疑惑:“为什么?” 阿瑞斯没有看他,没有血色的嘴唇却轻轻开启,说着似乎完全无关的话:“……你知道……我对他们做了什么吗?” 夏伊安:“您……” 阿瑞斯:“我将埃尔德,安德鲁,还有科恩斯的尸体扔了,扔向那些恶心的怪物,他们现在,已经在肮脏的胃里了吧?” 夏伊安不知所措:“上校。” 阿瑞斯继续说:“他们都跟了我五年了,不对,快六年了吧。为什么我能做出那种事?大家说我没有虫性,哈哈……我好像……真的没有……” 夏伊安:“不,是您拼死才将我从怪物手下救出来的,您要是没虫性,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怎么可能为他们的死难过?” 可是阿瑞斯就像没听到一样抬头,那双眸子里没有一点焦距:“夏伊安,这次任务,我们失败了,你大概会被交给那些想杀掉你的虫,趁这几天还有机会,你还是逃走吧。” 夏伊安的心脏一阵一阵地揪痛,他大声吼:“我不逃,我哪里都不去,我要待在您身边,我要永远跟您在一起……” 而阿瑞斯不仅没有被这些话打动,还睁大了那双无神的双眼,用有些嘲讽的语气道:“难道你想做下一个死在我面前的虫?你还想让我把你扔去喂那些恶心的怪物?你要真想死的话,随你,不过,给我死得远远的——” 夏伊安再也无法忍受了。 黑色雨伞被狂风吹起,很快就滚落在远方。 大滴大滴的雨水中,他一把就握住阿瑞斯的手,也不顾对方的挣扎,大声吼道:“上校!我不怕死,就算现在您要我死,我也绝对不会有一丁点犹豫!” 阿瑞斯怔怔地盯着从夏伊安眼眶倾泻而出的泪水,没说话。 夏伊安紧皱眉头,埋头红着眼睛继续吼道:“求您了,别再这样了好吗?失败的虫不是你,是我!该死的也不是你,是那个人类。请您不要伤害您自己,好吗?” 阿瑞斯没什么反应。 夏伊安已经想好了,就算被阿瑞斯狂揍一通,也要将他带回寝室,给他泡个热水澡,然后强迫他好好睡一觉。于是他一把就将阿瑞斯横抱起来,大步朝房里走去。 可是这一次,阿瑞斯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像一只累了的猫一样安静地靠在夏伊安胸口,苍白的嘴唇紧闭着,从眼眶里涌出了对自己无力感到痛恨的泪水。 夏伊安能感觉到他在无声地抽泣,从眼角缓缓溢出的泪水滑过他憔悴的脸颊,接着无声地浸入夏伊安已经湿透了的衣领里,消失了踪迹。 冰凉的雨水连绵不绝地拍打在墙壁上。整个军官宿舍内部一片黑暗,除了,最里面那栋楼最上面的小房间。橙黄色的灯光溢出窗外,那一大片百合花早在半个月前就凋零了。 伴随热水和冷水的聚集,丝绒一样的暖气逐渐蔓延了整个房间。 夏伊安弯腰,探了探池子里的水,转身走向坐在软椅上歇息的阿瑞斯,轻声道:“上校,洗澡水好了,我帮您脱衣服吧?” 阿瑞斯没有吭声。夏伊安便当他是同意了。 脱下完全湿透了的军装外套,白色衬衫。然后他小心翼翼地解他腰间的皮带。手指活动的过程中,夏伊安总是会无意碰到对方,隔着那层薄薄的衬衣,阿瑞斯的身体一片冰凉。 夏伊安皱眉,忍不住加快了手上的速度。很快,他就将那些烦虫的皮带扔到一边,开始解阿瑞斯胸前的纽扣。 一颗。 两颗。 三颗…… 夏伊安的手指却在此时突然变缓。实际上,他直直地盯着阿瑞斯不断暴露出来的,那一寸寸精壮,没有一丝赘肉的肌理,脖颈上还不太成熟的喉结情不自禁地上下滑动,呼吸,也跟着变得压抑起来。 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是不是很奇怪,夏伊安悄悄抬头看阿瑞斯的反应。 而阿瑞斯依然倚着软椅,半寐着无神的眼,根本就没有看他。 夏伊安的心里一团乱麻。 他一鼓作气地将阿瑞斯剩下的纽扣解开,脱下他的衬衣和长裤,接着,手指便伸向阿瑞斯深灰色的内裤。 也许是因为房间里的热气太浓了,夏伊安的脸不知不觉地泛红,他有些结巴地问:“上校……可以脱下来吗?” 阿瑞斯依旧没什么反应。 夏伊安吞了一口唾液,几乎是闭着眼睛才将他的内裤脱下来,接着快速将阿瑞斯横抱起来,直到将他腰部以下的部分都浸入温热的池水中,他才松了一口气。 其实,夏伊安难以想象这种在脑中幻想过无数遍的情景,竟然真的会发生。虽然,是在这种情况下。 洗澡中的阿瑞斯异常乖巧。他任凭夏伊安拿着毛巾,一点一点擦洗着他的脖颈、肩膀,以及刺有刺青的后背,任由夏伊安仔仔细细地帮他抹了半个身体的泡沫,任由那温热的水缓缓流过脸颊、睫毛,逐渐将身上的污渍都冲个干净, 自始至终,他简直就像个洋娃娃一样任夏伊安摆弄,没有说一个字。 夏伊安给阿瑞斯洗完澡后,给他穿上长长的衬衫,便将他抱在柔软的床上。 “上校,您的外伤药放在哪里?”夏伊安问。 而阿瑞斯直接皱着眉头倒在床上,用手背挡住眼睛,说了进屋以来的第一句话:“你走吧,我累了。” 夏伊安抿了抿唇,没作声。然后他直接打开书桌下面的抽屉,开始胡乱地寻找起来。 左、中、右没其他的,全部都是各类图纸、档案;夏伊安有些着急地打开右边的第二格,夏伊安小心翼翼地关上抽屉。紧接着,他打开最下面的。还好,要找的东西都在里面。手捧盛满各类外伤药的托盘,他朝阿瑞斯走去。 阿瑞斯还躺着。 长长的衬衣下摆遮挡着重要的部分。 他细腻的大腿上,有着常年穿皮带而形成的红印。让虫总是有种想轻碰它们的欲望。而他的左腿,很明显已经红肿起来了。 其实关于阿瑞斯腿受伤的问题,夏伊安在医院就有些察觉,只是不确定而已。这也就是为什么在雨中确定了以后,他之后都坚持着不让阿瑞斯走路。 夏伊安轻轻地将托盘放在一边,跪坐在阿瑞斯跟前,然后,小心翼翼地抬起阿瑞斯的左腿,手指轻轻地,滑向肿起的部分。 阿瑞斯的身体明显震动了一下,他冷声道:“手拿开!” 夏伊安无奈地说:“上校,很疼吧?” 阿瑞斯不作声。 对于这种伤,夏伊安在训练营的时候就有学过最初的处理方法,他轻轻地帮阿瑞斯按摩,努力探索骨头方面有没有出问题:“为什么不去找医生,而是一直忍着?” 夏伊安用棉花沾了药水,细致地涂在阿瑞斯的脚踝,乃至以上的位置:“如果情况恶化怎么办?要是您因为腿受伤了而没办法上前线,埃尔德他们,不就白死了吗?” 说完这句话,果不其然,夏伊安发现阿瑞斯的肌肉变得僵硬了。 他拿起一边的绷带,熟练地帮阿瑞斯绑起来:“上校,明天跟我一起去医院好吗?” 阿瑞斯依旧沉默。 夏伊安也不在意。 窗外的夏雨已经停了,象征午夜12点的钟声缓缓敲响。飞鸟的奇异影子掠过不断鼓动的淡色窗帘,瞬间又融入了无尽的黑夜。 夏伊安终于给阿瑞斯绑好绷带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弯,凑过去,近乎虔诚地将自己的吻印在阿瑞斯的膝盖上,声音轻柔得像房间里弥漫的月光:“我们去看看克兰德吧。再找块漂亮的地方,给安德鲁、科恩斯、埃尔德他们立几块碑吧?顺便,再给他们带些鲜花……我想,他们一定会喜欢的。” 说完,他便站起来,将身上的热气又快消散的阿瑞斯裹进棉被里,整理好药品和浴室,才关上门离开了阿瑞斯的房间。 他不知道。他刚走出房间不久,阿瑞斯的肩膀就开始快速抖动起来。 然而讽刺的是,湿透的枕头似乎更容易让虫进入睡眠。 这个晚上,他没有梦见任何牺牲的下属。 一夜无梦。 …… 克兰德醒来的时候,发现他的雌父正趴在床边睡觉。 不忍心吵醒他,克兰德自己伸手,打开病房里的灯。 紧接着,他便看见床头上的东西。一束还有露珠的新鲜花朵,还有好几本自己最喜欢看的诗歌和画本。 一个护士走进来,小声道:“感觉好些了吗?” 克兰德连忙问:“刚刚,是不是有谁来过?” 护士:“阿瑞斯上校来过。在他后面,还跟着一个长得很好看的小伙子。” “是吗。”克兰德翻了翻书本,一张纸条就从里面滑了出来。 没有署名,上面只有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对不起,当时我不在。” 他很快认出那是阿瑞斯的笔迹。克兰德手指有些微颤的拿着那张纸条,晶莹的泪水瞬间从凌乱的橘色发丝中滑出来。不……上校,对不起您的是我们……是我们太粗心……太疏忽了。 另外一边。 马匹一边发出扑哧,扑哧的声音,一边埋头吃草。 刚参加完葬礼的夏伊安和阿瑞斯站在漫山遍野的白晶菊里,安静地看着三块黑色的墓碑。半晌以后,阿瑞斯抱着三束白百合,有些步伐不稳地走过去。 夏伊安看着阿瑞斯的左腿皱眉:“上校,要不我来?” 阿瑞斯朝夏伊安摆了摆手,便缓缓地将花朵分别放在三座墓碑之前。在夏伊安他们遇到怪物时,阿瑞斯之所以没能及时赶来支援,是因为在捕捉到巨型怪物后,他们突然遭到了从地下钻出的异种的袭击。他的左腿也是在那时受的伤。 微风吹拂着两个虫的衣袂发梢。密密麻麻的白晶菊形成的涟漪不断在两个虫身边荡漾。在花海之中,有红白相间的信号塔,有碧蓝的湖泊,有盛开的睡莲,有一大片漂亮的小房子。 这就是前天,大前天,与阿瑞斯班相处的这几个月,他最常来的地方。 夏伊安的双眼,忍不住有些发酸。不知不觉,他似乎看到了…… 看到安德鲁还牵着马,在一边歪着身子打哈欠,或者在听到自己竟敢想去偷看上校洗澡时,露出一副想杀虫的表情。 看到克兰德还坐在花海之中拿出新做出的点心,听到他对着自己说:“要不要吃?” 听到埃尔德还在那边“毫无恶意”地吐槽其他虫上战场的囧样。 听到科恩斯一本正经地对自己说“训练任务还没达标”之类的…… …… 真奇怪。 明明前几天还在一起开玩笑,一起格斗来着…… 怎么现在就。 “夏伊安,你哭什么?” 阿瑞斯冷淡的声音从夏伊安耳边响起。 这还是今天,他第一次主动跟夏伊安说话。 夏伊安有些难堪地抹了抹眼角:“没什么,沙子飞到眼睛里了。上校,您今天想吃什么?您想吃什么我就给您做什么……对了,前天晚会上那个甜点怎么样,我尝试着做一下吧……” 阿瑞斯跳上马,冷哼一声:“你遭到其他军团投诉,马上都要被移交到监狱里去了,敌对派的虫想将你送上刑场,你还有心思做吃的。” 夏伊安有些勉强地笑道:“我不会死的,司令最近不是在想办法吗?总会有出路的。” 阿瑞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转过头去:“回去了。” 夏伊安连忙点头:“是。” 夏伊安骑着马追在阿瑞斯身后,看着阿瑞斯的背影,突然回想起清晨的一幕。 阿瑞斯坐在餐厅长桌的一端,缓慢地喝着咖啡。 而曾经,埃尔德、安德鲁、科恩斯和克兰德的位置上,都放有杯子…… 老实说,那一幕着实让夏伊安吓了一跳。发现今天阿瑞斯一直都不怎么说话,夏伊安只好充当着话痨的角色,一直一直在他身边嚷个不停。其实夏伊安的目的很简单,他只是想让阿瑞斯跨过这个坎。 而现在,阿瑞斯似乎终于,变回平常的他了。 太好了。夏伊安心想。 在返回宿舍的途中,就看见军部的大楼前已经聚集了很多士兵。尼姆也混在其中,看到夏伊安,他立马走了过来:“夏伊安,阿瑞斯,你们去哪——” 他还没说完,就被阿瑞斯冷静的声音打断:“赫灵顿呢?” 尼姆道:“他在会议室里,跟其他军团的团长开会,多半还要讨论好一会儿。” 阿瑞斯:“是么。” 尼姆的声音渐渐变得沉着:“夏伊安,你应该能继续待在第一军团的。” 夏伊安:“希望如此。” …… 9月3日,夏伊安就像往常一样大清早就去晨跑,给阿瑞斯买牛奶,做早餐。然后赶去医院看克兰德。 这天夏伊安运气好,克兰德刚好醒着,他的雌父也不在。 克兰德看见夏伊安,有些憔悴的脸上挂上了温柔的笑容:“夏伊安,这么早?” 夏伊安将一束新鲜的康乃馨插进花瓶,微笑道:“嗯,今天醒得早,就早点来了。” 克兰德凑过去嗅了一下康乃馨,淡淡的香味,闻起来很舒服:“谢谢,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种花?” 夏伊安:“是上校告诉我的,这是昨天他跟我一起去花店买的花。我本来不想让他去的,毕竟他有腿伤……” 克兰德皱眉:“他也受伤了?” 夏伊安摇摇头:“比起你的,他的伤算很轻的。你一定要好好养伤,这样不久就又能回到军部——” 可是夏伊安还未说完,就听克兰德轻声道:“回不去了。” 夏伊安:“为什么?” 克兰德:“医生说了,以后,我恐怕连走路都成问题,更别说战斗了。” 夏伊安急了,他道:“医生说的只是一般情况,如果你好好恢复,一定还可以像以前那样……” 克兰德抬头看夏伊安,轻声笑道:“夏伊安,我累了啊。” 夏伊安睁大双眼,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克兰德苦笑着:“因为这次的事情,我的雌父和雄父都快崩溃了。他们要我回去陪着他们,况且,我也老大不小了,该娶雌君了……说来惭愧,有个雌虫追了我十年,可是我一直看不上他。结果现在,依然等着我的还是他。” 夏伊安却根本没办法好好听他说话。他的脑海里,不断涌现的是在那个布满星星的夜晚克兰德对他说的话,他说,他放弃以追求者的身份待在阿瑞斯的身边,他想要用士兵的身份辅佐他,跟他一起战斗。只有这样,他才能真正一直一直待在他身边,就像在他身边闪耀的星星一样。 夏伊安皱紧眉头:“那你走了,上校要怎么办?” “夏伊安,你还不明白吗?我已经没有能力再待在他身边,和他一起战斗了。”克兰德伸手,紧紧地抓住夏伊安的手腕,他虽然在笑,但夏伊安却觉得那笑容无比悲伤,比哭还难看:“可是,你不一样,夏伊安。虽然你还不能完全控制自己的力量,可是你的力量是独一无二的,你有资格待在他的身边,况且,你还那么爱他!” “……” 克兰德:“所以,拜托你替我陪在他身边,永远不要离开他,好吗?” 夏伊安怔怔地看着克兰德憔悴的脸。淡淡的阳光笼罩着两个虫,让夏伊安有种“这是个神圣仪式”的错觉。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夏伊安的表情立马变得郑重,声音也变得低沉:“嗯。” 第67章 大会议室里,十几名高层军官围坐在U型长桌旁。阿瑞斯一边抿茶,一边不耐烦地看着时间。坐在他左边的尼姆打了一个哈欠,抹了抹眼角的泪花。坐在他右手边的夏伊安是第一次来这里,他像是没见过世面般,一脸好奇地默默打量着会议室的全貌。 会议室十分宽阔,容纳一百名士兵也不在话下。网格状的天花板上,线型发光管散发着珍珠般洁白的光芒。方形的投影设备,在长桌中央投射出一个巨大的全息光屏。 军官们都穿着样式统一的黑色制服,佩戴灰色臂章。制服的门襟上有四颗鹅卵石纹路的铝制纽扣。中间两颗纽扣和肩章由两条金属绥带连接。两边佩戴着彰显军衔的肩章。翻领上有滚边,将官为金色,军官为银色。 桌上摆放着话筒、笔记本。四个墙角都安装着扩音设备。长桌对面有很多空着的座位。夏伊安的目光扫过对面的墙壁上,那上面挂着许多照片,大多数是历史上出名的将士,镶嵌在暗金色的相框里。墙壁最中央是军团的徽章,四周没有窗户,墙壁应该是隔音的,内部配备了防窃听装置。 这次会议属于军部机密,参会者并不多。包括审讯部部长,特战团的团长,一名高级研究员,还有第一军团的少数核心骨干。大部分虫,夏伊安都是第一次见。 他的目光在军官们脸上扫过,接着,情不自禁地停在审讯部部长卡斯帕尔的脸上。卡斯帕尔的发色和布利卡一样,都是红色。然而,夏伊安之所以会多看他一眼,是因为五年前,在上军事法庭之前他曾经遭到过卡斯帕尔的拷问。 回想起来,那简直是地狱般的记忆。那时他只有十岁。审讯进行了七天,这七天,他被关在一个充满强烈光照的房间里。房间仅有十几平米,他被固定在电椅上,穿着特质的白色囚服,手和脚都被黑色的皮带束缚,眼睛上安装着让他无法合眼的装置。 每天,卡斯帕尔都会坐在他对面,询问他遭到异种袭击的经过,问他为什么被袭击了却没有死亡,被感染后身体有什么异常,等等。 由于无法合眼,他就这么清醒了七天,布满血丝的双眼常常因为生理不适而流泪。没有食物,也不能睡觉,必要的营养是通过输液管输送到体内的。在这样的残忍对待下,他只撑了三天,精神就崩溃了。 之后的记忆,他已经记不清细节。只记得卡斯帕尔问了他很多问题,而自己则完全是凭借潜意识进行回答的。在意识不清的情况下,任何虫都无法在审讯官面前撒谎。 由于这段经历,夏伊安总觉得卡斯帕尔有些可怕。那张冷酷的皮囊下,似乎隐藏着一个恶魔。 就在此时,会议室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赫灵顿低沉的声音响起:“抱歉,我们来晚了。”副司令卡佛随他一起进来,关上门后,他们便在各自的座位上落座。 “疑似怪物的人类,我们已经有眉目了。” 赫灵顿一边指挥着士兵将地图投影在木桌上方,一边道:“这一次,我们要确确实实地捉住他。” 不一会儿,所有虫都凝视着前方的投影画面,表情凝重。 赫灵顿的声音沉着有力:“作战计划已经出来了。时间是后天,地点在黄昏区。根据审讯部门拷问得出的情报,这群混进军部的人类目标是灭绝虫族,他们的下一步计划是杀死虫皇。虫皇一旦被杀,整个社会都会陷入混乱,我们虫族灭亡的机率,也会大大增加。” 赫灵顿这话瞬间引起大家的一系列反应。 所有虫都露出了担忧的眼神。夏伊安死死地捏着拳头,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必须抓住那个恶心的怪物,然后将它碎尸万段! 赫灵顿:“我们要将所有的一切都赌在这次作战上。” 所有虫:“是!” 赫灵顿点了点头,指向被圈成红色的图示:“作战计划是这样的——” ……………… 当天晚上,照顾阿瑞斯入睡后,夏伊安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却完全无法入眠。因为他很清楚这样的作战计划是建立在猜测的基础上。 对,猜测。完完全全的猜测。 他们都说,阿辽尔是怪物。 夏伊安的脑海里,马上浮现出阿辽尔的样子。斜分的灰发总是扎在脑后,蔚蓝的双眼看起来十分清澈,身材比其他雌虫矮小,可是在格斗场上他总是能把那些更高大的对手打趴下。 之前在训练营时每次跟他对打,他总是可以在半分钟之内就轻而易举地将夏伊安打倒,而且从来都不保留力气,动作精准且狠戾。可是每次比试结束后,他都会亲切大方地朝夏伊安伸出手,将他从地上拉起来。 因为血液遭到了污染,刚刚进入新兵训练营时,周围的虫都有些忌惮夏伊安。尽管他是一只雄虫,可大部分虫都和他一样,经历过家属被异种吃掉的事,他们全都憎恨着那些凶残的怪物,尽管夏伊安也是受害者,却也免不了受到大家的排斥。 那种排斥,并不是刻意针对,而是无意识的疏远。大家很少会主动和他说话,在有什么团体活动时,也经常选择性地忽视他。平时去餐厅用餐时,夏伊安身边的座位总是会空出来。谁也不敢靠近他,仿佛靠近他就会有什么危险似的。敢和他一起用餐的,除了阿瑞斯外,就只有阿辽尔。 夏伊安记不清他和阿辽尔是怎么成为朋友的了。似乎是某节军事理论课上,阿辽尔坐在他身边,主动和他搭讪的时候。夏伊安在新兵训练营只待了几个月,虽然后来也交到了其他朋友,但阿辽尔是第一个主动和他说话的虫。 夏伊安原本以为,对方不介意他的身份是因为心胸宽阔,与众不同。可现在,他却产生了另一个看法。阿辽尔不介意夏伊安是怪物,并非因为他宽容,而是因为他自己也是怪物。 夏伊安的思路突然断开了。他产生了另一个疑问。如果阿辽尔真的是人类,为什么他能够通过军部的体检?他的动机是什么?毁灭虫族?为什么人类要这么做?无数问题在他脑海里盘旋,他根本想不通。 …… 9月10日晚上,眼看着就要到睡觉时间了。夏伊安就像往常一样将牛奶端进阿瑞斯的房间里,之后他从洗手间端了一盆热水出来,将医生嘱咐的药膏放在一边,准备给阿瑞斯按摩左腿,然后敷药。 夏伊安将阿瑞斯的双脚浸入热水中,抬头轻声问:“阿瑞斯,烫吗?” 阿瑞斯依旧只穿了件长长的白色衬衫,冷白的灯光洒在他的面容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很多:“不烫。” “那就好。” 袅袅烟雾中,夏伊安坐在盆边,用双手温柔地开始帮阿瑞斯按摩左边脚踝和小腿,这个时候,他的动作比刚才还要小心翼翼:“这个力度疼吗?” 阿瑞斯表情比刚才糟糕,很明显,他是很疼的。 夏伊安想起了医生说的话。这样的腿伤需要极其精细的治疗,每天要敷两次药,晚上至少按摩二十分钟。这样也许半年后就能完全恢复。可是如果在这期间不好好保护,经历了二次伤害的话,造成的后果将会非常严重。 不过,夏伊安是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的。 “阿瑞斯,明天我们就要去黄昏区了。” 阿瑞斯不作声。 夏伊安:“也许,这次战斗会比上次还要激烈。不过放心,相信我们,一切就交给我们好了。” 阿瑞斯凝视着夏伊安,却在这一刻突然出声:“夏伊安,我能相信你吗?” 夏伊安抬眼看着他,有些疑惑。 阿瑞斯:“你连自己的力量都没办法控制,我能相信你吗?” 夏伊安愣了愣,然后有些郁闷地低下头:“是啊,我还没办法控制自己。我完全不知道明天到底会发生什么事,不知道明天晚上,我还能不能为您敷药,以后,这个世界上还会不会有我。但是,我会尽力而为的。” 阿瑞斯的声音降了一个调:“你不是说,你不会死么?” 夏伊安帮阿瑞斯擦掉左腿的水珠,然后熟练地帮他敷药,绑绷带:“对不起,那时是我太天真了。现在想想,那是不负责任的话。阿瑞斯,就像您说的一样,无论我们做出了怎样的努力,未来还是没办法预测的。而死亡,就是我们最没法预测的事情啊。” 几分钟以后,一切完成了。 夏伊安收拾好东西,洗手,接着走出洗手间,过去将阿瑞斯抱到床的中央,帮他盖被子:“今晚早点睡吧,我走了。” 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下一刻,他的衣领就被抓住,上半身被狠狠地拽了下去。 身体一个不稳,夏伊安就感到一阵天翻地覆,“砰”的一声,他的后背撞在床上,一阵熟悉的香味扑鼻而来。 当他意识过来的时候,已经被表情冰冷的阿瑞斯压在身下了。 在这个刹那,夏伊安唯一的想法就是,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他连忙道:“上校,您……” 可是他还没说完,就被阿瑞斯打断:“你没在上次任务中出事,至少现在,你还活着。” 夏伊安:“?” 阿瑞斯半眯着眼,声音低沉,完全看不出表情:“你不想要……奖励了吗?” 夏伊安简直觉得自己在做梦。 奖励? 他怎么可能不想要奖励? 回来以后,每天夏伊安都会想起奖励……可是他知道,那次任务的失败早已破坏了阿瑞斯所有的心情,所以就算他忘记了那件事,也是应该的。毕竟,虽然自己一直不想承认,但是与他之间的关系,自己一直都是单向的。 而阿瑞斯呢?他对自己的喜欢,有自己对他的十分之一吗?他在乎自己,只是因为他的监护职责吧?他喜欢清静,根本不喜欢有虫天天在他身边唠唠叨叨吧?他那么坚强,根本就不屑由自己这样的怪物保护吧? 夏伊安简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在听到阿瑞斯说这话的时候,胸口竟然迅速发酸。他愣了半天,才用有些不稳的嗓音大声道:“……想……我想要……我做梦都想要!” 朦胧的视野中,夏伊安看见阿瑞斯的脸颊在慢慢放大。紧接着,嘴唇就感觉到炽热、柔软的触感。 夏伊安的心脏在这一刻猛然收缩,就像要坏掉一样迅速跳动起来。他的呼吸顿时变得极其迅速,胸膛快速起伏,浑身的血液,也猛烈地燃烧起来,几乎就在这个刹那冲出身体。 理智断弦也就在这个瞬间。 似乎疯掉的夏伊安突然抓住阿瑞斯的手腕,一个翻身,就将对方狠狠地压在身下,用双手捧着他的脸颊,歪着头,更深、更加激烈、更加毫无章法地亲吻上去。 在两个虫的嘴唇相离的瞬间,夏伊安隐约听到阿瑞斯断断续续的声音:“夏伊安,没有我的命令,你不许死。你要是敢擅自死掉,我……饶不了你。” “是。”夏伊安红着眼睛回答,炽热的宣泄,痛苦的愤懑,强烈的迷惘,还有那些极度的渴望里,夏伊安的脑中,只剩下一个想法—— 阿瑞斯,你知道你在做什么,说什么吗? 现在,乃至以后。 无论你再怎么推开我,无论你再怎么嫌弃我。我都绝对,绝对不会放开你了! 夏伊安埋头,再度封住了阿瑞斯的唇舌。红色的舌尖小心翼翼地探入他的口中,一下一下撩着舌头。那种感觉比起亲吻,更像是一只小动物用舌头舔舐着伤口。金色的眼睛温柔地看着阿瑞斯,天真又安静。 阿瑞斯有那么一瞬间恍惚,像是被翩然而下的白鸽子羽毛擦过了脸颊,他伸手想抓住,羽毛却越飘越远。回过神来的时候,他的舌头已经被夏伊安带着搅动起来。两个虫的舌头勾在一起,在两片嘴唇之间激烈地来回伸缩着。 阿瑞斯的腰也被夏伊安紧紧搂住,胶着的舌头刷过彼此的每一颗牙,激烈的纠缠,探索,吸shun ,撩拨。夏伊安的唇很暖,灼热的呼吸喷在阿瑞斯的脸上。彼此的津液互相交换着,旖旎地沿着嘴角流下。 一种甜美的气息从夏伊安身上隐隐散发出来,气势汹汹却又让虫十分舒服。夏伊安眼中原本的安静渐渐变成了独占的狂热。他捧住阿瑞斯的头,让舌头进的更深,阿瑞斯被这样的亲吻搅得浑浑噩噩,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夏伊安凑上前去使劲嗅着阿瑞斯全身的气味,伸出舌头用力舔向他的颈侧。 阿瑞斯往后靠着想要避开,却被蛮力搂住了脖子。夏伊安直接跨坐了上来,白皙清瘦的指尖顺着雌虫的领口缓缓下滑,一颗颗解开了他的衬衫扣子。他的指尖温暖,被划过的皮肤泛起一阵酥麻的感觉。 他们俩贴得极近,阿瑞斯能清晰听到对方的心跳,只是接吻,这个像小狼一样的家伙居然已经进入了发q的状态,他昂着头迷茫而渴求地看着阿瑞斯,似乎想要得到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往下做。明明是小孩子一样纯澈的眼神,却全身散发着极具侵略性的雄性信息素。 强烈的信息素逼得阿瑞斯身体深处的压抑爆发出来,他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夏伊安的臂弯里。 “该死……”阿瑞斯咬牙切齿。下一秒,夏伊安的信息素一下又浓了好几倍。他直接抱住了他,一脸潮红地把他压着。 阿瑞斯简直要被这突如其来的发q逼疯了。身上的雄虫像没断奶一样,胡乱地啃着他。从这个角度,低头能看到对方浓密的睫毛颤动着,就像蝴蝶振翅,在眼底打落一片浓密的阴影。 他只能一只手撑着自己的身体,另一只手搂住夏伊精壮的后背。雄虫的动作对他来说实在太刺激了,阿瑞斯倒吸一口凉气。夏伊安握住他的手,十指交握着,引向自己的身上,顺着腹肌向下滑动,牵引他的手指用指尖描摹着。 阿瑞斯羞耻地恨不得抡起这家伙就砸出去,可身体却陷入了紊乱。光是维持半坐在床上的动作就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根本没办法做出反抗。 夏伊安露出了舒服的表情,胸膛随着压低声音的喘息着而上下起伏着。在某个瞬间,他的大脑空白了一瞬。他依然没有放开阿瑞斯的手,仿佛本能驱使一般,他将他们交握着的手指放在唇边,温柔地吻了一下阿瑞斯的指节。 夏伊安握住阿瑞斯肌肉紧致的大腿,指尖拂过他腿上的绷带,他俯身将脸靠近他的伤处,在那里落下一吻,温热的嘴唇和呼吸让阿瑞斯身形颤抖了一下,下意识想抽回腿。然而却被对方牢牢锁住腰身,无法动弹。 夏伊安抬眼,目光落在阿瑞斯的腰上,他的小腹向内微微凹陷,一呼一吸间隐隐可见肋骨的线条。细腰之下是肌肉极度流利的臀,曲线惊心动魄。 糟糕的是阿瑞斯觉得自己也要撑不住了,床单上的痕迹表明他已经被雄虫诱导发q 。这些年,他每次的发q期都是凭着赫灵顿提供的抚慰剂熬过去的。他从没像今天这样如此失态。 “唔……”阿瑞斯只觉得自己身上最柔弱,最敏感,暴露在对方的视线下。不由得面红耳赤,心跳加快。他松开了握住夏伊安的手,改成用双肘撑着床板来保持姿势,指尖深深陷入床单。 夏伊安再一次吻上阿瑞斯的唇,阿瑞斯整个虫挤进夏伊安的怀里,看上去简直像是撒娇地抱着他一样。夏伊安双手绕到他的身后,仰起脸看着阿瑞斯。 雄虫的信息素疯狂压制着阿瑞斯,他第一次感到,自己仿佛失去了理智。 他不得不用牙齿紧咬住下唇,抑制自己不能呼出舒服的声音。可是喉结声响还是钻出了自己紧闭的双唇。 夏伊安清纯的眼神和原始的渴求都是那么坦坦荡荡,让阿瑞斯反而有些羞赧地想要逃离。 “阿瑞斯……叫我的名字……”他急喘地捧起阿瑞斯的脸,阿瑞斯双唇鲜红,脸上尽是迷离狂放的神色,看得他心脏如同擂鼓。他把对方整个虫抱了起来,疯狂地啃噬着他的嘴唇和脸颊。 “夏伊安……”阿瑞斯的眼眸微微眯起,泛起潋滟的水光:“你可以彻底标记我……” 没想到阿瑞斯会下达这样的指令,夏伊安感觉自己心脏一震。胸口酸涩的感觉在这一刹那狂涌而出。 结束后,夏伊安仿佛一只狼,压在阿瑞斯身上。阿瑞斯偏头睨着他,他感觉到他尖锐的牙齿立在自己脖颈上颤巍巍地抖动,不稳的气息喷在颈窝。嘴里的唾液因为长时间没有咬合,流出来沿着脖子一直往下去。如果这一嘴咬下去,气管说不定会被直接咬断。但是阿瑞斯无动于衷,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夏伊安张着嘴好几次,都没办法咬下去,尽管他很想彻底标阿瑞斯,可现在还不是时候。被雄虫彻底标记的雌虫,此后便只能接受那只雄虫的信息素安抚,如果长期得不到安抚,就会患上疾病,渐渐失去五感,变成没有意识的疯子。 尽管夏伊安很想永远陪在阿瑞斯身边,可明天他就会去执行一项危险的任务。老实说,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 翌日,天还未亮,夏伊安便起身下了床,给阿瑞斯盖好被子,轻声说:“阿瑞斯,药膏我放在你的桌上了,中午一定要记得敷上。最好不要走路,如果一定要走,尽量使用前脚掌,对了,在办公室坐太久了容易血液不流畅,要常按摩……” “我知道,别唠叨了。”昨晚阿瑞斯几乎一夜没睡,他并没有睁开眼睛,夏伊安不仅没有因此灰心,还轻轻扬起了嘴角。他凑过去轻轻地吻了吻阿瑞斯的额头:“一旦抓住那个间谍,我就来找你。那,再见。” 夏伊安离开后,来到了基地训练楼前方的一片空地上。空地中央是一座巨大的雕像,是骑在马背上,一手拿着长剑,一手紧握着缰绳的战神赫尔索。 铅灰色的天空上漂浮着稀薄的浮云,太阳隐匿在云层之后,阳光被切割成一片片从云层的间隙里透出来。 整个大地都笼罩在暗沉的阴霾中。除了夏伊安外,雕像前还站着几名年轻的士兵。他们都是即将去皇宫接受授勋的士兵,其中也包括阿辽尔。 阿辽尔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灰色的发丝在风中微微飘动。他的年纪只有十八岁,却给虫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着感。脸上总是带着三分笑意,显得亲近随和。 可如果司令说的是真的,阿辽尔是人类,他们的目的是消灭虫族。那笑意便转瞬间成为让虫感到了极度的虚伪。 在和大家一起训练、谈笑时,阿辽尔在想什么?是不是在想这些虫子真愚蠢?在想杀该如何了他们? 像是察觉到夏伊安的目光,阿辽尔朝他看了过来,随即淡淡一笑。夏伊安有些僵硬地,也朝对方挤出一个笑容,金色的眼眸里却染上了几分阴郁。 所有成员都在这里集合完毕后,他们便坐上飞行器,朝着皇宫出发了。 第68章 随后的半个小时,阿瑞斯躺在床上,却根本没办法入睡。他的眼角眉梢仍带着未来得及褪去的情欲,也许是昨晚那场临时标记对他的造成了影响,夏伊安的气息远去后,他的心情不知为何便开始有些烦闷起来,阿瑞斯揉了揉自己的小腹,低头缓缓吐出一口气,尽管夏伊安并的动作很温柔,但被标记的时候还是难免疼痛,现在仍有些异样的感觉。 阿瑞斯十四岁便从学校辍学了,饶是如此,在学校他也上过每只雌虫都必须了解的雌君课程。老师们总说,在床上不要挣扎,不要反抗,只有臣服才能取悦雄虫。 但阿瑞斯对这番话向来是嗤之以鼻的。在他八岁时,就看过雌父和雄虫们不分场合在家里干那档事。他一直觉得,那种行为是肮脏和屈辱的。雌父常常发出哭一般的呻吟,这让他产生了被雄虫标记一定是件痛苦的事的想法。然而昨晚那场情事,给他带来的却不是屈辱,也不是疼痛,而是欢愉。 临时标记在他身上至少会持续两个月,在他的心中,标记就等于结合。一旦结合,标记的双方就等于正式结为了伴侣。一个雌虫的一生都将被一个雄虫拴住。他曾经认为自己决不被任何雄虫驯服,可是如今因为夏伊安,他的意志却发生了动摇 那是一种急切的,酸涩的,潮湿柔软的心情。可以为了保护一个虫而变成一往无前的锋芒,也可以为了照拂一个虫变成温暖和煦的太阳 八点整,阿瑞斯便下床了,前往位于作战总部的第一会议室。他的腿受伤了,但并没有严重到无法行动的地步。 由于不确定基地内是否还有其他人类,这次行动在军部内只有少数核心成员知晓,属于一项机密任务。 会议室内除了阿瑞斯外,便只有一名剔着寸头的雌虫。那是副司令卡佛,在赫灵顿离开的这段时间,司令相关的工作都交由他进行代理。 之前他们捕捉到的人类,目前正由卡斯帕尔审讯官进行拷问。 阿瑞斯看过那个人类的资料。他之前是军部的一名士兵,使用的假名叫“伊万”。和阿辽尔不同,他的各项成绩平平,外貌也不算出众。卷发,脸上长着一些雀斑,是那种放在虫堆里很容易被忽视的类型。 洗脑,电击,水刑卡斯帕尔的手段,在军部是众所周知的残忍。从伊万口中,他得到了伊万来自地球,身份是人类。人类的目的是消灭虫族,至于原因,听起来或许有些可笑,据是因为虫族在未来会为了争夺地球的资源,屠杀数以亿计的人类。 按照伊万的说法,他是来自未来的人类战士。这件事有些超过了阿瑞斯的理解范围。尽管虫族也有科学家提出过时空穿越的概念,但是至今为止,他们的科学水平仍然没有使之变成现实。 他们决定暗杀虫皇这件事,也是从伊万口中审问出来的。阿瑞斯比较在意的是关于异种的问题,人类为什么能变成怪物,星海区上方的红洞是否是人类制造?但这些问题,伊万并没有回答。不如说,他也不知道答案。伊万似乎只是一个棋子,他的任务是在调查队靠近红洞时,变成怪物阻止他们。同时在军部卧底,获取虫族的信息。在他的背后还有其他人类,那些给他下达指令的人才是真正的策划者。可惜伊万似乎早就被进行了洗脑,他根本遗忘了给他下达命令的人类是谁。 在基地只能从通讯员那里得知调查队的情况。伊万供出了阿辽尔,阿辽尔的目标是暗杀虫皇。 每到九月,皇宫都会举办一次授勋仪式。由虫皇亲自出面,将各类奖章授予年轻有为的军官。阿辽尔正是被授予勋章的士兵之一。这大概是他早就计划好的,按照伊万的说法,阿辽尔的任务是暗杀虫皇,那么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必须先想办法接近虫皇。 虫皇大部分时间都居住在皇宫无忧宫内,除了少数皇亲贵族外,普通虫是无法随意进入无忧宫内的。作为士兵,唯一能够接触到虫皇的机会便是九月的授勋仪式。因此阿辽尔从进入军部开始,便十分刻苦地进行训练,各项考核都拿到了S级的最高等级评分。 根据赫灵顿的推测,阿辽尔很可能会在这次仪式上对虫皇下手。阿辽尔应该也是可以变成怪物的人类,根据经验看,那怪物的战斗能力相当可怕,即使周围有卫兵进行护卫,情况也相当危险。 为了保护虫皇,他们需要一个可以与之抗衡的力量。那便是夏伊安。夏伊安也会参与这次仪式,他获得勋章的理由,是五年来为了血清的制造一直在接受实验。 如果阿辽尔打算在仪式上变成怪物,那么夏伊安也会变成怪物来阻止他。但是根据军部制作的档案,阿辽尔的性格评价是有一句是:格外谨慎。根据这一点推测,看到夏伊安也在场的阿辽尔,应该不会那么轻易对虫皇下手。 如果他真的足够谨慎,可能会暂时按兵不动。而在仪式结束后,想办法接近虫皇进行暗杀。 赫灵顿的计划,是在他们抵达皇宫的住所后,将虫皇的戒指放在阿辽尔的房间内。第二天,在授勋仪式开始之前,虫皇便会宣布戒指被盗,让皇家近卫队的虫进行排查。如此一来,阿辽尔便会成为盗窃犯。他将受到严重的处罚,也就是死刑。 接下来,就看阿辽尔会如何选择。如果他决定隐藏自己人类的身份,那么他会被关进监狱,执行死刑。但如果他决定变成怪物逃走,他们会联合近卫队的虫在第一时间杀了他。 无论哪个可能,对军部都不会造成伤害。即使阿辽尔不是人类,军部的牺牲也不过是一名优秀的军雌罢了。这是个残忍的计划,却是绝对行之有效的计划。 赫灵顿的计划有些复杂。之前也有虫提问过:直接杀了他不行吗,为什么要托到在仪式上去。赫灵顿的回答是,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仪式的事或许会吸引阿辽尔的注意,让他吧心思都放在该如何暗杀虫皇上。他们则在他的住所周围布下陷阱,目的是让他猝不及防,降低他逃脱的可能性。 阿瑞斯本以为,他的计划会顺利实行。然而第二天中午,他们就收到了通讯兵的报信:“阿瑞斯上校,不好了!第一计划失败了,阿辽尔破坏了皇宫的地面,从下水道逃走了。负责第二计划的部队……全军覆没!夏伊安也遭到了重击,现在,现在他被乱石埋在下面……奄奄一息了!” “该死!” 在副司令卡佛狂吼之际,阿瑞斯的眼睛几乎完全被阴影淹没,他“嘁”了一声,便将外套套在身上,起身离去。 卡佛马上就注意到了,吼道:“阿瑞斯!你要做什么?!” 阿瑞斯冷冷道:“去支援。” 卡佛举起手臂,满脸冒汗地逼近阿瑞斯:“支援?你现在这样,怎么支援?你去就是送死。” 阿瑞斯不屑睨了他一眼,说:“你想挡我?就算会死,我也要去。” 另外一边。 “夏伊安,夏伊安!你还活着吗,回答我啊!”布利卡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而乱石中的夏伊安已经完全昏迷。 痛。 好痛。 太痛了…… 手掌……额头……胸口……双腿……全身……都很痛。 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昏迷前的记忆渐渐涌入脑海。他和阿辽尔进行了战斗,但是他输了。 夏伊安看了看四周,松了一口气。怎么回事,原来自己还在基地么? “你还好吗?还要再打吗?”阿辽尔朝他伸出一只手。 夏伊安下意识握住那只手,从地上起身,点了点头。就见阿辽尔苦笑了一下,做出格斗的姿势,以极快的速度朝自己冲过来。 攻击胸口的拳头,脚部横扫的姿势,倒撇手腕的动作清晰可见,仿佛刻意放慢的电影镜头一样。 对啊。阿辽尔就是这样的,总是一副亲和的样子,在格斗中会有意无意地放慢动作,经常教自己该如何反击,用几句话就让自己茅塞顿开。他的确相当冷静,总是沉着地执行任务,在打斗中也相当暴力……他很优秀,与此同时从不骄傲,他从来不会主动招惹其他虫,他一直都很重视大家的观点。 阿辽尔……不是战友吗,是与大家这么多年一直同生共死的伙伴。为什么他会是叛徒。 “夏伊安……你在做什么,之前不是告诉过你吗?你的任务是拖住阿辽尔的行动,交给你的后果就是这个吗?” ……是长官的声音。 啊……他在说什么啊? 任务? 对了,我正在执行任务。 就在此时,什么东西碾在身上,一阵比刚才更加强烈的剧痛席卷而来…… 夏伊安缓缓睁开糊在血液中的眼睛…… 不能输。 作者有话要说: 上一章被锁了QAQ,今天有点忙,明天会修改好的。 第69章 是啊…… 为了自己,阿瑞斯舍弃了重要部下的尸体; 为了大局,赫灵顿司令舍弃了几百个调查队员的生命…… 为了胜利……有多少虫……舍弃了他们的生命? 起来吧…… 快起来吧…… 从体内喷涌出来的怒火……到底源于什么?多得几乎快让大脑爆炸的记忆倾泻而出—— 在黄昏中挣扎着,哭喊着,被异种吃掉的……自己的雌父…… 在自己面前被啃食的队友,在大家完全不知道的情况下死掉的安德鲁,那些……被怪物撕碎的……活生生的同伴……巨大森林中……鲜血犹如喷泉一样从埃尔德的脖颈中喷涌而出……尖叫声里,科恩斯在顷刻间变为两半……还有……被怪物的触手打飞的克兰德…… 还有…… 冰冷的雨水中,阿瑞斯完全没有焦距的眼神,还有从他眼角流溢出来的泪水……我……明明……发誓过要保护他……保护他所有珍惜的事物。 “夏伊安,我能相信你吗?” 昨晚,阿瑞斯冷漠的声音滑入脑海。沉默了几秒钟,夏伊安的面容逐渐扭曲,他的身体迅速痉挛…… ……相信我,我会……为他们报仇……我不会……让他们……白白死去! 大量血液从夏伊安的胸腔里喷涌而出,那种几乎快要毁灭一切的痛感并没有停止夏伊安的行动,反而让他更加疯狂…… 我要……将那些怪物……那些人类赶尽杀绝! ! ! 一声巨吼伴随着连续的枪声再次震动了所有虫。 阿瑞斯抬眼,往巨响的方向看去,嘴唇紧抿,身体微微颤栗。 大地简直就像在地震一样,一次又一次强烈地上下起伏。 烟雾袅绕,皇城附近的建筑的玻璃窗户接连碎裂。 一滩滩鲜血中,倒映出巨大、狰狞的怪物身影…… 夏伊安嚎叫着,疯狂地朝阿辽尔逃走的方向冲过去,速度快得惊人—— [看着吧……阿瑞斯……我会信守承诺的……我会让您知道……我不是个只会说漂亮话的废物……我……值得被您信任……值得……被您依赖! ] 整个世界都在震动。 阿辽尔站在一大片豪华的建筑之中,缓缓转过头……就看到那个身形巨大,似乎比风还要迅速的怪物朝这边直冲过来——根本没有时间反应,下一刻,阿辽尔的颌骨被触手产生,骨头碎裂,整个头颅简直就像瞬间凹陷下去了一样,紧接着,庞大的身体都飞向天空,猛烈地砸向身后的建筑! 一声巨响。 房屋坍塌,大量烟雾涌入空中。 阿辽尔看见一个个肢体残缺的身影…那些贵族从废墟中掉落下来……有个不要命的中不断在下面吼着“不要靠近这里”……阿辽尔像没有听见一样,伸手轻轻触碰了一下身旁那个浑身是血,模样却依然清秀的小孩……因为他,又一个无辜的生命死掉了啊…… 阿辽尔抬头看向夏伊安。 夏伊安根本不给他任何喘息时间,他嚎叫着,又大步朝他冲过来!张开獠牙,就朝他的心脏咬去! 这回,阿辽尔终于反应过来了。他用硬化的手臂挡住了夏伊安的攻击,几个极快的动作后,他便挣脱了夏伊安,站起身,快速往围墙的方向跑去。 特战部的士兵们在空中阻拦着阿辽尔。 “绝对不能让他跨越围墙!他一旦翻过去……要抓住他就难了!” “集中炮火,攻击他的脚!让他暂时丧失行动能力!” “一定要抓住他!” “可是不行……他速度太快了……根本就无法瞄准!只有……只有看夏伊安可不可以帮助我们延缓时间!” 突然,浑身都是伤口的阿辽尔随手扯下一个锥状屋顶,就朝他身后一群人甩过去。又有好几个士兵坠落在地上,鲜血蔓延……躲在街道里面的父亲抱紧怀里的孩子,再也没办法忍受地尖叫起来! 阿辽尔根本没办法顾及其他,只是快速朝前飞奔。对于他来说,只要跑出这片建筑,他就能避开那些虫族……不过,他还有一个任务,必须将夏伊安带回去,让他想起过去的事…… 毕竟……这次,这可是最后的机会了。 就在此时,他突然一个急刹车,身边的砖瓦因为他的身躯而碎裂,前面的尘雾逐渐消散。 他亲眼看见,刚刚还在他身后追逐的夏伊安,竟然已经站在路口,他的表情极其凶狠,身上的触手几乎要因为力量而爆炸开来。 阿辽尔不得不抬停下动作,他还来不及防备,夏伊安便狂吼一声,朝他冲过来。 阿辽尔陡然遭到突袭,摔在一大片废墟中,可是他没有停顿,下一刻,他起身,狰狞的出手快速朝夏伊安挥舞而来,夏伊安的手腕应声断裂,紧接着,触手抓住夏伊安的肩膀,将他朝后摔去。 [阿辽尔,你为什么……为什么要杀那么多虫?为什么要杀我的战友?又为什么要伪装成我的伙伴? ] 倒在地上的夏伊安用残缺的身体死死地抓住阿辽尔的手臂,几次连续攻击后,他用牙齿狠狠地咬向阿辽尔的胸口,骨头碎裂的声音依次传来。阿辽尔双眼圆睁,干呕一声,大量血液从伤口后他的嘴角流出来…… [你屠杀他们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 ——不行……力量快用光了……没办法带他走了。阿辽尔缓缓闭上眼。然后,当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身上长出了无数白色的骨刺。 紧接着,夏伊安看见一个镰刀状的骨刃在他眼前放大,强烈的麻木之后,夏伊安整个身体都挪位,头颅狠狠地撞在一旁的建筑上! 而阿辽尔快速站起来,有些不稳地朝围墙跑去。 趁着夏伊安争取的时间,士兵们已经骑马赶到阿辽尔身后了。 “他要做什么?” “这么高的围墙,他要怎么逃出去?!” 就在此时,阿辽尔一个纵身就跳上了围墙!所有人……眼睁睁地看见他的手竟然已经变成了尖利的爪子! “他……是打算爬出去么?!” 夏伊安忍着剧烈的疼痛,不断控制着自己快要发狂的愤怒,缓缓站起来,看向围墙…… 阿辽尔的速度极快,那尖利的爪子一次又一次刺入墙壁,五秒钟不到,他竟然就爬了半个墙壁。 不…… 再这样下去! 他会逃走的! 要是他逃走了,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死亡都功亏一篑了! ! 夏伊安一步一步朝那边走去,可是胸腔里的血液在不断倒流…… 他只要稍微一不注意,就会吐出一口鲜血…… 实际上,此时此刻,已经失去右手,脖颈松动的他,觉得自己已经快要散架了! “夏伊安……交给我们!” 夏伊安埋头,就看见对着自己大吼的布利卡。 可是…… 你们要怎么做? 他还在爬……已经……快要来不及了!你们……根本没办法追上他! 下一刻,只见一个身影直冲上去,紧接着,闪电般的身影晃到阿辽尔背后,一道蓝色的光芒亮起,阿辽尔的右爪就像失去了绳索的布偶,瞬间滑在身侧,血液从断掉的手指中流溢出来——那是赫灵顿。 他毫不犹豫地砍掉了阿辽尔的另一只爪子。然后,他站在墙壁上,对着身体失重,满脸惊恐的阿辽尔轻声道:“叛徒,掉下去吧。” ——砰—— 夏伊安死死地将阿辽尔压在身下,所有士兵一拥而上,没几下就完完全全制服了阿辽尔。 烟雾迷蒙中,大家抓紧时间用刀刃剖开怪物的心脏。 不多时,阿辽尔粘着猩红色血肉的身体出现在大家的面前,夏伊安伸出触手,朝他抓过去…… 阿辽尔微微睁开蔚蓝色的眼睛,看着那不断放大的触手。 看着周围那些虫族憎恶的表情,感觉着,那种几乎让人麻木的疼痛。 接着,便隐隐约约……听到了长官哭泣的声音……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让你参加这个任务……是我对不起你……但这一切都是为了人类!” 阿辽尔浑身一震,接着张大双眼,汹涌的泪水涌出眼眶!他用最后一丝力气,将右手变化成利爪,徒手抓出了自己的心脏,牵连的血管往下滴着血,那颗心脏在他迅速收紧的手心中,被大力捏碎。 “对不起,长官我失败了” 阿瑞斯赶来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 几乎所有虫都围在阿辽尔的身边,用钢剑,以及各种各样的工具攻击着他的躯体,尖锐的声音极其嘈杂,大家简直快要抓狂了…… “可恶!他自杀了吗?!” 阿瑞斯只轻轻地扫了一眼阿辽尔,也不顾周围人的搀扶,大步走向已经从恢复正常样貌的夏伊安,夏伊安的身上满是鲜血,他有些迷茫地看着阿瑞斯:“阿瑞斯……” 阿瑞斯没回应他,只是一下子就将他扛了起来,和一个手下将他搬进飞行器,让浑身是血的夏伊安好好躺着。 夏伊安愣了好半天才反应了过来,他的眉头紧紧皱起,眼睛也开始发红:“……对不起……阿瑞斯……到最后……还是没能活抓到他——” 可是,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已经被阿瑞斯的放在他嘴唇上的手指封住了:“很好。你做得很好,夏伊安。” 夏伊安疑惑地睁大眼。 “我本以为,像你这样优柔寡断的性格,是没办法对朋友下手的。可是,你做到了。” 夏伊安愣了愣,然后闭上双眼,没有说话。 不多时,飞行器开始行动。午后明亮的光芒从透明的舷窗漏进来。 颠簸中,底下那些虫惊慌的喧嚣声就像变成了这个世界的背景音乐一样,连绵不断。 阿瑞斯以为夏伊安已经睡着了。他凝视着夏伊安,伸手,轻轻地触碰他脸上的血污。 奇怪…… 他一向最恨不干净的东西……尤其是鲜血…… 可是,为什么就不厌恶这家伙呢? ……这种情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在阿瑞斯疑惑之时,夏伊安干涩的嘴唇缓缓张开,沙哑着声音道:“阿瑞斯,刚才有一阵子,我还以为自己快死了。我思考了几百遍了,为了任务,为了虫族,我可以继续舍弃朋友,舍弃生命……” 阿瑞斯皱眉:“你想说什么?” 夏伊安缓慢地睁开眼。接着,出乎意料的,他笑了。他现在满脸都是脏污的血,这个笑容也一点都不好看,可是阿瑞斯却在这一刻完全愣住了。 夏伊安继续说:“可是……我却没办法舍弃您。所以我不想死……因为我想再见到您,阿瑞斯……如果要您做选择的话,您会毫不犹豫地舍弃我吧?” 也许是因为心情太过激动了。夏伊安的眼前一黑,就再次昏了过去。 阿瑞斯紧皱眉头,再也无法忍受,他一把抱住了夏伊安,用力得仿佛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我不会” 夏伊安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天清晨。睁开眼愣了半天,夏伊安都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柔软、干净的小床,雪白色的床单,带着淡淡清香的白色枕头…… 背后传来轻轻的,翻书的声音。 夏伊安微微一惊,转过身去,便看见阿瑞斯正坐在床边安静地看书。 清晨略微清冷的风轻轻拂过大片白色的百合花,携带着细细的浮尘,在他身边缓缓飘荡着。书本的香味伴随着手指的活动,缓慢地滑过夏伊安的鼻尖,让他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阿瑞斯阖上了书,问:“醒了?” 夏伊安连忙撑起身子:“嗯……” “饿了吗?” 夏伊安下意识摸了摸肚子,像是为了迎合他一样,肚子就在此时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夏伊安有些尴尬地笑:“……有点。” 第70章 阿瑞斯没露出什么表情,他将书放在一边,站起身朝门外走去。 他这是去做什么? 就在夏伊安胡思乱想中,离开的阿瑞斯已经端着托盘回来了。托盘里面,摆放着一碗热腾腾的燕麦粥。 阿瑞斯道:“把它喝完。” 这句话让夏伊安睁大双眼,他指了指自己:“我?” 阿瑞斯挑眉:“你不是饿了么?” 夏伊安迟疑一瞬,就将那碗燕麦粥捧在手里,大口大口地喝起来。说实话,这燕麦……真心不太好喝。夏伊安现在味觉迟钝,急需一点有味道的东西,可是这燕麦一点味道都没有。 由于实在不符口味,夏伊安喝得慢,话也变多了。 “阿瑞斯,为什么我在您的床上?” “把你弄下去太麻烦了。” 弄下去?意思是去自己原本的宿舍吗?夏伊安的宿舍离这里其实并不远,步行也就五六分钟,根本谈不上麻烦。他没有拆阿瑞斯的谎言,而是说: “您的床好香。” “快喝。” “那个阿辽尔呢,他已经死了吗?” “他被送进研究室了,他们打算修复他的心脏和血管,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哦,那布利卡他们呢?” “皇城附近损失了很多兵力和建筑,他们被留下来清理废墟。” “那我怎么……” 阿瑞斯的表情瞬间阴沉了下去:“你怎么这么多问题,到底有完没完!” 夏伊安连忙往自己嘴巴里灌燕麦:“我错了,我喝,我喝好吧。” 夏伊安乖乖地喝了好一会儿,都没听到阿瑞斯说话。便有些好奇地放下瓷碗,从碗沿上方瞟向阿瑞斯。然而他这一瞟,魂都快被对方勾过去了。 此时,阿瑞斯正优雅地交叠着双腿,坐在木椅上。他用左手抱腰,右手肘轻托下颌,安静地凝视着自己。乌发下,他那双沉静的眼里,缓缓流淌着的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这样的他,就像是停留在河畔的水鸟,如此安静,又俊美得令虫心惊。 夏伊安的心跳无法自抑地加快。为了掩饰自己,他又喝了一大口燕麦。 而阿瑞斯依旧没有挪开视线。他只是伸手,拿起放在床头上的咖啡,轻轻地抿了一口,然后低声道:“你喝的速度倒是挺快,怎么,很好喝?” 夏伊安将空碗放在餐盘里,摇头:“不好喝。” 阿瑞斯一脸明显不相信的神情:“是么?” 夏伊安点头:“真不好喝,一点味道都没有。阿瑞斯,煮燕麦的时候,一定要加糖或者牛奶才行啊!” “我有加糖。” “可是没有甜味啊。” “怎么可能?” “阿瑞斯……”夏伊安的视线从阿瑞斯的双眼缓缓滑下去,直到,落在他那淡色的嘴唇上。似乎那里简直太诱人了,夏伊安伸出舌尖,无意识地舔了舔自己的嘴唇:“您自己尝尝……不就知道了吗?” 说完,他就掀开棉被,撑起身子跪在床上,伸出双手朝阿瑞斯凑过去,触摸到对方微微冰凉的手腕,然后迫不及待地朝上滑去。 阿瑞斯竟然没有躲开。在夏伊安垂下的脸颊与他仅剩十厘米不到之时,他便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就像得到了许可一样,夏伊安侧头吻上了阿瑞斯的嘴唇。 这已经不是他们第一次接吻了,然而,这却是他们之间最为平静的吻。 夏伊安伸出舌尖,小心翼翼地描摹对方的唇线,轻轻滑过每一寸柔软,然后不断在对方的双唇之间磨蹭,喘息着说:“阿瑞斯,张开嘴,您难道不想知道味道如何吗?” 话音刚落,阿瑞斯就张开了双唇。 夏伊安暗笑了一声,伸出舌尖,朝更深,更神秘的地方探去。 这个清晨,是如此的安静。安静得,可以听到对方有些紊乱的呼吸,嘴唇缓缓磨蹭的声音,舌头不断探索的声音;安静得,似乎可以听到露珠从百合花上落下,发出的那种细微响动。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个虫才气喘吁吁地分开。 夏伊安也就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接吻的目的,他试探地问:“阿瑞斯,味道怎么样?” 阿瑞斯站起来,皱着眉,脸上因为刚才那个几近窒息的吻,还泛着淡淡的红晕。他拿着托盘,语气十分暴躁地说:“难吃死了!”他的身体目前还十分敏感,害怕被诱导发q ,他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 阿瑞斯走后好几秒,夏伊安才反应了过来。 啊啊啊…… 虽然他说难吃——没错,燕麦本来就不好吃——但要是他不喜欢自己,干嘛让自己睡他的床,给自己端早餐,还允许自己跟他亲吻那么久?夏伊安翻身倒在柔软的床上,连续滚动了好几下,然后一把将带着阿瑞斯信息素味道的枕头抱进怀里。他心想:阿瑞斯……你是喜欢我的吧? 此时此刻,夏伊安觉得自己幸福得快要死了。之后的几个小时,夏伊安一看见阿瑞斯就忍不住发愣,然后嘴角上扬。要是被护士看到了,一定会体贴地摸摸他的额头,询问:没发烧吧? 而阿瑞斯只是冷眼看着沙发上,对着他一脸傻笑的夏伊安,脑中自动给夏伊安加上了两只耳朵外加毛茸茸的尾巴。有种家里多养了一只大型犬的感觉。 啧,真麻烦 夏伊安的“病症”,直到两天后才消停下来。当天下午,尼姆教授风风火火地冲进会议室,将一大叠文件放在桌上,激动得满眼放光:“申请通过了,我们的实验终于可以开始了!” 阿瑞斯继续看手中的星报。夏伊安抬头,好奇地问:“什么实验?” 尼姆绕到夏伊安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研究组已经花了半个月研制这种药,今天终于成功了!夏伊安,你在畸变状态下,不是经常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行动吗?现在我们研制出来的东西,也许可以让你在畸变状态下保持清醒,并帮助你延长化为怪物的时间。” 阿瑞斯终于抬头,语气有些不悦:“不能随便给他用药。” 尼姆连忙拿出几张文件:“你怎么可以说我们随便呢,我已经取得司令的许可了,你看,这边是他盖的章。放心,这个药只算是一种催化剂,没什么副作用,真正靠的还是夏伊安自己。阿瑞斯,你想想,要是我们能在这段时间好好训练夏伊安,让他更加熟练地变成怪物,更加精确地控制自己,这不是一件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吗?” 阿瑞斯想了想,这才收敛了戾气:“你说的,倒也不错。” 尼姆连忙一拍双手:“对啊,这简直就是重大突破!夏伊安,我们从明天起就开始实验吧。” 夏伊安并没有什么意见,朝尼姆点了点头:“好,我会配合大家的。” 第一天的训练,是理性堡垒的建设。实验的目的,是为了缩短他每次使用能力时的失控期,从“被动变身”转向“主动控制”。夏伊安需要在畸变状态下,进行需要高度思维认知的任务,比如记忆复杂图案、心算。之后几天,任务的内容逐渐趋于复杂,他需要在强光、嘈杂、混乱的环境下学会控制自我,进行模拟实战。 从第七天开始,训练的逐渐转向开发他能力的极限。比如牺牲速度,强化触手的硬度与力量,将畸变的身体与格斗术、武器结合使用,在冲刺中瞬间完成局部的变身以获得突袭的效果 这些日子,又有不少新兵进入了第一军团。阿瑞斯由于腿伤,暂时撤去了教官的兼职。尽管雌虫有着比雄虫和亚雌更强的恢复能力,然而那也仅限于一般的外伤,阿瑞斯的腿伤及颈骨,仅靠自愈难以恢复。 上级特别给他批了两周的假,大部分时间,阿瑞斯都和尼姆一起,在一旁观看夏伊安进行实验和训练。 也许是训练的强度实在太大,今天下午一点的时候,正在进行模拟作战的夏伊安大声喘息着,颓然倒地。 负责进行记录的研究员向尼姆报告到:“教授,夏伊安他不动了!” 阿瑞斯的眼睛盯着监控画面,道:“告诉他,五分钟后再不动,我不介意过去好好招待他一下。” 一分钟后,夏伊安轰地一声站起来,然后以最快的速度朝模型进行着攻击,继续苦逼地训练了…… 两个小时以后,夏伊安身上的汗简直就像水一样流淌,他的意识变得相当模糊,动作也很迟缓,但他至少完成了任务。 五个小时以后,就连尼姆也有些良心不安了:“我们会不会太狠了点?” 阿瑞斯继续盯着监控画面:“狠?” 尼姆指了指画面里的夏伊安:“已经五个小时了,中途他都没有吃点什么……” 阿瑞斯皱眉:“你在担心什么?一天不吃饭又饿不死虫。” 尼姆挠挠下巴:“话虽如此,可是今天是他第一次长时间维持怪物形态,五个小时应该已经是极限了,就算我们是为了提高他的自我控制能力,也有点……” 阿瑞斯阴沉着眼,凝视着实验室上那一个熟悉的身影:“再等等。” …… 好热! 又热又闷…… 而且,心脏跳得好快…… 夏伊安下意识张大嘴巴呼吸,可是喉咙像是被烙铁堵住一样,他简直没法呼吸,浑身都十分难受。 夏伊安睁开双眼,紧接着,周围一片猩红的景象把他吓了一跳。他的手、脚、脑袋全部都被固定在滚烫的血肉上,他愣了几秒,便开始剧烈地挣扎起来。可是却无法挣脱。 ……怎么回事? 我怎么会在这里? 我不是在训练吗? 等等,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很难受,感觉到强烈的窒息……似乎就快死掉了! 周围一群研究员眼睁睁地看着实验室里的怪物突然将几个模型撕成碎片,然后不断不断嘶吼着,用触手抽打着四周的墙壁。 “糟糕,他好像又发狂了。” 研究员脸色一变,朝尼姆大吼道:“教授,要对他使用麻醉弹吗?” 阿瑞斯看着还在不断嚎叫、挣扎的怪物,道:“再等等。” 一群虫焦急地看着阿瑞斯,简直不知所措。明明那怪物的瞳仁已经越来越分散了,那种变化正是发狂的表现。 可是尼姆教授依然沉默,研究员们没办法,只好冒着冷汗待命。 他们看着怪物猛地突然抬起强有力的触手朝实验室的大门劈过去,可是动作才进行到一半又收了回来,身体更是不稳地倒在地上,痛苦地痉挛着。他的心脏在不断鼓动,很明显,那里面的夏伊安正在不断挣扎、忍耐。 “这样太危险了,再这样下去他会完完全全发狂的!要是他打碎实验室的大门,我们很可能会死的。” 阿瑞斯除了抿紧双唇,没什么动静。 他站在尼姆身旁,看着屏幕上的怪物渐渐停止了痉挛,看着他心脏中的雄虫伸出一只手,终于冒出来了半个身体,之后那些触手迅速雾化,变成白色的蒸汽。夏伊安跪在地上,大口喘息着,过了好几秒才抬起头来。 阿瑞斯这才离开监控室,走进实验室,一步一步朝洗牙连走去,将他抱在一边的墙壁下,然后看着摄像头说:“好了,今天的任务顺利结束,我带他回去了。” 也就是这个时候,这群研究员,还有尼姆才意识到:夏伊安在极限中控制了自己。这在他们的计划中,是三天后才能达成的目标啊! …… 夕阳西下,阿瑞斯躺在碧绿的草丛中,用手背挡住眼睛。玫瑰色的椭圆形光芒从树叶的间隙里漏出来,斑驳地洒在他和夏伊安的身上,并顺着淡香的空气流淌开来。 阿瑞斯的手指缓缓滑向夏伊安眼睛,抚摸着他的眼睑和眉毛,声音清冷:“还没醒吗?不过就是和几个模型战斗,就这么痛苦吗?你真是让我失望透顶。” 夏伊安抿着嘴,装做昏迷的样子,没有吭声。心里却在想,我都快闷死在怪物身体里了,您还一心想着训练,不关心我,您根本就不在乎我! “怎么?生气了?”阿瑞斯低声问。 夏伊安一动不动。心里暗自咆哮:我不止生气,还很伤心,前几天您不是对我很温柔么,给我煮粥,还照顾我,今天却突然这么严肃苛刻,残酷无情! 两分钟以后,细腻的手指擦过夏伊安的脸颊,将他的头环抱了起来:“夏伊安,别怨我,我这么做,也是不得已的。毕竟,战争总是来得太突然,你必须今早学会控制自己的力量。我不希望你死掉,所以才会对你严格。毕竟我也希望,可以永远和你在一起。” 夏伊安心中的抱怨戛然而止。他愣了半天,突然听到阿瑞斯冷哼道:“见鬼,原来你真睡着了,我简直是在对牛弹琴。” 夏伊安心中的气却在一瞬间消了,他缓缓翘起嘴角,满意地弯了弯眼睛。 清风缓缓吹来,几只燕尾蝶在两个虫周围翩跹起舞,点缀着野花的草原犹如波浪一样轻慢涌动着。 呵呵……夏伊安心想,能够听到他说这样温情的话,再怎么难受,再是怎么痛苦,也都是值得的。《 》 70-80 第71章 从这天之后,夏伊安的训练突然变得顺利多了。大概是因为阿瑞斯良心发现减少了训练量,当然,还因为夏伊安逐渐掌握了自己的力量,不会再像过去那样做各种无用功了。 不过这天天气明显不佳,刚完成野外任务,草原上的天空就变得昏暗,不一会儿,就开始下雨了。 雨水里裹挟着空气里的灰尘,阿瑞斯的洁癖十分严重,很讨厌被雨淋湿,可是这附近由于没有建筑物,他们根本没办法躲雨。只能赶快回到总部。 阿瑞斯大步朝夏伊安走去:“该回去了。” 夏伊安迅速脱下了自己的外套,他小心翼翼地揽住阿瑞斯的肩膀,撑着外套帮对方挡雨。 连绵的雨水顺着夏伊安的手指滑落,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阿瑞斯挑眉,瞥向夏伊安。 夏伊安用余光瞅了他一眼,马上又故作严肃地看向远方的雨,脸上一热,心脏怦怦直跳。 “走吧。” 阿瑞斯愣了愣,然后噗地一声就笑了出来:“脸红成这样,夏伊安……你就这么喜欢我么?” 夏伊安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老实地承认道:“嗯。” 在经过一棵大树时,阿瑞斯突然抓住他的手。把他带到了树下,将他抵在树干上,开始吻他。 夏伊安完全没料到他会这么做,一时有些无措,手里还紧紧抓着自己的外套。 阿瑞斯气喘吁吁地捧着他的脸,眼神已经些微朦胧,他扯下夏伊安手里的外套,在他耳边道:“我们先不回去了。” 夏伊安心猿意马,不知道他打算做什么。看着滚动的喉结和张合的薄唇,像是有些喝醉一样。 “阿瑞斯。”他吞咽了一下,四周静了半晌,只听到滴滴答答的雨声,“你淋湿了。” 阿瑞斯没有说话,什么东西崩开了,打在地面上发出声响。是夏伊安的衬衫扣子。 夏伊安愣了一下,大开的衣领从一侧肩膀被阿瑞斯扯下,露出他肌理线条漂亮的小腹。 阿瑞斯掌心有些热,握住他的肩头压着摩挲,将他抱进怀里,吻落在了夏伊安的颈侧。自从上次标记后,他总是想着夏伊安下一次会什么时候再亲近他。可是对方一直没有行动。阿瑞斯觉得,或许自己应该主动一点。 夏伊安控制不住,轻轻抖了一下,顺从地朝一侧偏过,露出长长的脖颈曲线,被阿瑞斯野兽一般压吻住,不住地流连。 轰——远处传来一阵打雷的闷响,两个虫却浑然不觉,交换着彼此的气息。阿瑞斯的舌尖长驱直入,灼热地纠缠舔舐吮吸着。夏伊安的理智渐渐崩塌,他解开了阿瑞斯的领口,夏伊安看着他露出恶肌肤,眼眸一暗。 阿瑞斯抱着他的后颈,拥着他的后脑,他的体脂率很低,又是成年雌虫一米九几的精壮体格,虽然有肌肉覆盖,心里仍不免模糊地想:不知道夏伊安会不会嫌他的胸肌太硬,抱起来不舒服。 夏伊安的手指轻触着流连在阿瑞斯的腰上,近乎粗暴地将他抵在树干上,慢条斯理地剥掉他的衬衫。 “阿瑞斯,说喜欢我,爱我,会一直和我在一起。”他吻了一下阿瑞斯的耳垂。 “嗯……我喜欢你……爱你……会一直和你在一起。” 夏伊安笑了一下,兴奋极了,他从未如此满足和有成就感。他咬着阿瑞斯的后颈,温柔地标记了他。 …… 又是一天新的训练。还是像往常那样,夏伊安在平原之中连续奔波,累得简直快喘不上气。不过夏伊安早已经习惯了,对于现在的他来说,维持怪物形态八小时,已经不是一件特别艰难的事情。 训练结束。夏伊安恢复虫族的外貌,迈着沉重的步伐缓缓走出山林,朝阿瑞斯所在的地方走去。那是靠近湖水的一片草坪里。 阿瑞斯正在小睡,轻手轻脚地,夏伊安坐在阿瑞斯身边,凝视着远方的风景。 落日在松林后面映着红光,傍晚玫瑰色的天空倒映在湖泊里,丝绒般的云朵简直就像新鲜的颜料,在明镜一样的湖面上缓缓蔓延、升腾。白晶菊的白色,波斯菊的粉色,落日的玫瑰红,还有那无尽的翠绿交融在一起,让这一切都充满着和谐与感情。 而在这样一个慵懒的时刻,自己最喜欢的虫,就躺在身边的花朵里,安静地睡觉。每当夏伊安想到这一点,心脏就会变得相当柔软。其实每次训练的时候,夏伊安都会情不自禁地想起战争。思考着实验室里的阿辽尔到底还会不会醒来,虫族的未来到底会怎么样,到底还要等多久,才能把那些人类间谍抓住,将所有异种从这片土地上清除。 可是此时此刻,夏伊安却有种截然相反的愿望。他想带着身边这个雌虫,从沉重的战争中脱离出去。他不想再思考什么怪物、背叛、牺牲以及疼痛。 他的愿望,其实很简单。他希望在一个宁静的地方,能有一间小屋子,每天都可以和阿瑞斯一起躺在草坪上,欣赏一个又一个平淡却美妙的黄昏。除此之外,他真的一无所求。 阿瑞斯轻微的哼哼声将夏伊安从不切实际的思考中拉了出来。 他醒了吗?夏伊安看向身边的虫。阿瑞斯健美的身体在白晶菊中微微动了动,然后朝他这边转过来,蜷缩着身子,仍在继续睡觉。 夏伊安愣了愣,也许是因为训练消耗了太多体力,他的思维也变得迟钝了,刚才还在想那么多深沉的东西,可是阿瑞斯的一个小动作,就让他的脑袋变得空荡荡的了。 他凝视着身旁的雌虫,伸手,小心翼翼地撑在阿瑞斯身边,缓缓朝他靠近。 他想要更加仔细地看他,更加认真地观察他熟睡的表情。伴随着逐渐缩短的距离,阿瑞斯的面容越来越清晰。 他的皮肤还是像巧克力那样黝黑,柔软的黑发微微挡住他的半边眼睛,淡色的嘴唇轻轻抿着。桃红、雪白、金黄的花朵在他的白色衬衫,黑色长裤周围缓缓浮动。 夏伊安忍不住再凑近了一些,皱紧眉头。平时他就觉得阿瑞斯很帅了,可是那时的他,总有种拒虫千里之外的禁欲感。睡着时的阿瑞斯,整个身躯似乎变得更加小巧,就像一只睡在草坪上的猫,让他忍不住……忍不住…… 夏伊安不知不觉地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他的肩膀。阿瑞斯没什么动静。这样的反应激励了夏伊安,他愣了片刻,又轻轻舔了一下。 阿瑞斯还是没什么动静。 夏伊安的心脏跳动得极快,他觉得自己的理智正在断弦,光是舔肩膀完全没办法满足他,他想要舔其他地方。他想知道阿瑞斯那么诱惑的身体,到底拥有怎样的滋味。 这么想着,夏伊安伸出舌尖,缓缓滑过阿瑞斯的脸颊。冰冰凉凉的,柔软得就像蛋白一样。阿瑞斯皱眉,夏伊安吓了一跳。 可他只是从侧躺变为了平躺而已。这样,倒是更有利于夏伊安进攻。夏伊安压抑着喘息,大着胆子,舌尖滑过阿瑞斯的鼻梁,轻轻贴在阿瑞斯的嘴唇上。还是那么柔软……说起来,在与阿瑞斯接吻之前,夏伊安还不知道,自己竟然会对两片东西如此痴迷。 夏伊安的喘息越来越快,越来越难以自控。他停顿了一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便再次埋头,用炽热的舌尖滑过阿瑞斯线条利落的下巴。 阿瑞斯感觉不舒服,他皱眉,伸手阻挡那炽热、湿润的物体。可是下一刻,他就被热气环绕,手掌又痒又麻,夏伊安正在忘情地,温柔地舔舐着阿瑞斯的手掌,用近乎乞求、痴迷的方式。 快乐总是短暂的。 突然,夏伊安猛然惊醒,他抬头,就看见阿瑞斯阴郁着双眼,狠狠地抓住他的下颌,冷声道:“你活得不耐烦了?” 夏伊安连忙摇头。心想惨了,自己刚刚是在做什么?为什么一点点自制力都没有! 阿瑞斯一把甩开夏伊安的脸,伸手扯了扯沾上口水的衬衫,一脸嫌弃道:“啧,你都做了些什么,脏死了!” 夏伊安对他说了声“对不起”。阿瑞斯一边解纽扣,一边道:“回去给我洗干净!” 夏伊安连连点头。一定的,一定的,回去我会把您的衣裤洗一百遍…… 阿瑞斯看都不看夏伊安一眼,就脱下衬衫朝湖泊走去。 脱衣服,去湖泊? 夏伊安突然想起四个月前的经历,阿瑞斯是要在那个湖泊洗澡吗?这么想着,他激动地从地上站起身来,然后迅速跟了上去。 果然,阿瑞斯的衣裤已经放在湖畔,而他赤.裸的身子缓缓从孔雀绿的湖水中冒出来,骨节分明的双手深入漆黑的发丝中,缕缕水流流顺着他的脖颈滑下,掠过背上颜色鲜明的刺青,再次回归湖水。 这是夏伊安第二次看阿瑞斯洗澡了。可是,也许因为现在他们已经确定了关系,所以阿瑞斯没有让他走开。夏伊安竟然觉得这次比上回还要刺激。可是,尽管阿瑞斯就在他眼前裸.露着身体,他与自己的距离那样短,只需稍稍向前挪一点就能碰到,他却不敢贸然上前。 他很想触碰他更多的地方,想亲吻他的背脊,想将他抱在怀里,想看到他更多的表情,听到他更多的声音。 可是…… 不行。 他刚刚还拒绝了自己,他刚刚才说自己把他弄脏了,他觉得很恶心,所以自己现在只能忍耐吧? 其实此时此刻,阿瑞斯也一点都不好受。他最烦在洗澡的时候还被其他虫盯着了。他现在可以明显地感觉到背后那炯炯有神的视线,不仅如此,还那么哀怨,那么悲惨,让他想要马上走过去揍那家伙一顿! 他忍耐了半天,终于受不了了。还是叫那臭小子快滚吧。阿瑞斯这么想。 他转过头看向正在纠结的夏伊安。奇怪的是,嘴唇开启的那一刻,刚刚想说的字眼通通消失,取而代之的,竟是截然相反的意思:“夏伊安,你想碰我吗?” 夏伊安停止了挣扎,他睁大眼睛看向阿瑞斯,愣了半天还是毫无反应。 阿瑞斯冷哼一声,嘴角缓缓上挑,低魅的声音有些骄矜,有些轻佻:“想碰的话,过来试试啊?” 阿瑞斯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自己会这么说。他的话音刚落,夏伊安就一脸坚定地踏进湖水,一步一步朝阿瑞斯走来。他站在阿瑞斯面前,沙哑着声音断断续续道:“昨天才做过……今天……我也可以碰您吗,阿瑞斯?” 柔和的夕阳下,阿瑞斯有些怔忪地凝视着夏伊安。 几秒钟以后,冷淡的声音才从他的薄唇里溢出来:“随你好了。” 第72章 得到了允许,夏伊安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他心脏开始轻微地颤抖起来。当他的指尖触碰到阿瑞斯微微冰凉的脸颊之时,他那双清澈、耀眼的眸子就像蒙了一层水雾,渐渐变得幽深。 他根本难以忍耐,可他的动作,却是极其轻慢的。他凑过去,轻轻将自己的嘴唇印在阿瑞斯光洁的额头上。天生对触碰的排斥让阿瑞斯闭上双眼。夏伊安很快就看见他沾有细小水珠,还在不断轻颤的睫毛。下一个吻,便轻轻地印在其上,那吻就像蝴蝶一样,安静得不可思议。 阿瑞斯从未被谁吻过眼睛,他皱眉:“谁让你——”可是他的话还没说完,嘴唇就被夏伊安用手捂住。滚烫的喘息铺洒在阿瑞斯的脸颊上,近在咫尺的声音有些沙哑:“求您了……先别说话。” 下一刻,夏伊安便凑过去,轻轻蹭了蹭阿瑞斯的鼻尖,滑过他的嘴唇、下颌。他柔软的发梢擦过阿瑞斯的皮肤,那种痒痒的感觉简直就像在被一只大狗狗蹭来蹭去一样,差点让阿瑞斯笑出声来。 可是马上,阿瑞斯就笑不出来了。因为接下来,夏伊安的嘴唇贴在他微微凸出的小巧喉结上,张口就将其含在嘴里,近乎痴迷地舔舐着,吸吮着,那种强烈的刺激让阿瑞斯的身体变得僵硬,呼吸也不像刚刚那么平稳了。 阿瑞斯下意识歪头,想远离夏伊安的吻。可是夏伊安不但没有停下嘴里的动作,手指还快速离开阿瑞斯的头发,缓缓地滑过他的脊椎,并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经过那微微冰凉的皮肤,嘴唇更是越来越激动地朝下滑去。 那种新鲜的刺激让阿瑞斯浑身一震。犹如被灌了胡椒水一样的酥麻感快速扩展,就像火山爆发一样,顷刻间让身体的细胞膨胀,似乎马上就要焚烧所有。 阿瑞斯皱眉。他浑身越来越烫,这让他越来越烦躁。他往后退了一步,这一退的后果,就是下一秒,连绵不断的咕嘟声滑过耳膜,两个虫一同摔倒,沉入微微冰凉、深不见底的湖水中。 夏伊安有些迷茫地睁开双眼,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就像由漆黑、深蓝、湛蓝、浅紫、淡金之类的凌乱色块组合的梦境一样。可以明显感觉到,身体在深蓝色的湖水中不断坠落,汩汩气泡中,漆黑的水草在两个虫身边起舞,一片冰凉。 夏伊安下意识用双手抓住阿瑞斯的手腕,然后在水中凑过去,安静地看他…… 难以想象,竟然有这样美丽的情景。阳光就映在阿瑞斯的头顶,网状的水纹波光粼粼,千万光亮简直就像精灵一样闪耀着。 他黑色的发在水中恣意舞动,他的双眼半睁着,自己的面容就映在那那双暗蓝,带着点点绿色的眼眸里。一颗颗气泡从他的嘴唇里流溢出来,迅速朝水面涌上去。 也许是缺氧,导致脑袋晕沉沉的原因。 也许是对方这样,实在是人虫心动的原因。 又或许,是因为对方的面容比刚才柔和了太多,那样子,简直就像他也深深喜欢着自己的原因。 夏伊安再也无法忍受,将双手穿过对方的身侧,揽住对方的腰部,便凑过去,急切地封住了对方的嘴唇…… ………… 夏伊安猛地惊醒,撑起身来。强烈的眩晕感让他再次倒在床上。他皱眉,用手指揉太阳xue。 待他终于适应了,他才发现自己又在阿瑞斯的床上,而阿瑞斯睡的地方空空荡荡。刚才那是梦吗?他有些恍惚地想着。偏头,只见床头白色的百合还在盛开着,地上有一个装有外伤药的托盘。 夏伊安正凝视着那些药物,浴室的门就嘎吱地一声响起,夏伊安连忙闭上眼睛装睡。 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接连响起,再然后是什么东西钻进毛毯里的轻微声响。不一会儿,夏伊安身边的床垫陷了下来,稍微弹动了几下,淡淡的信息素扑入鼻尖。夏伊安小心翼翼地睁开双眼,面前是只穿着白色衬衫的后背,再往下,是两只肌肉紧实的大腿。 夏伊安的心脏猛然缩紧,因为他记得,昨天,他的手……有揉捏过这双腿的脚踝,有顺着小腿的曲线,缓缓滑上去,有将自己的吻印在他的膝盖上,印在他大腿那被皮带勒出的条条红痕上。 夏伊安无法再装睡了,他的心脏怦怦直跳:“阿瑞斯。” 阿瑞斯背对着他,没说话。 夏伊安的脸上有些热:“那个,阿瑞斯……我们昨天晚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夏伊安支支吾吾的。 阿瑞斯背对着夏伊安,挑眉:“发生什么?” 夏伊安摸了摸耳朵,尽量冷静地说:“我记得我们一起掉进了湖里……然后我们就回来了吧,我给您敷药以后,我们是不是……嗯……更加亲密了……呃……我就是想知道之后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 阿瑞斯冷哼一声:“你今天不头疼吗?” 夏伊安:“啊?” 阿瑞斯扶着额头:“尼姆那个混蛋还说药没副作用。昨天你简直连姓什么都忘了,训练的时候突然发狂了,所以我只能给你注射了麻醉剂,让你乖乖睡觉。就这样。” 夏伊安完全茫然了,眼睛再次扫向阿瑞斯的下身:“可是,可是我明明记得……我有亲您的膝盖和腿啊。” 阿瑞斯的声音冷了一个调:“你给我闭嘴!” 夏伊安连忙噤声。 阿瑞斯:“我要睡觉了,你要敢再吵,就给我滚出去!” 夏伊安连连点头。阿瑞斯闭上双眼。过了起码半分钟,夏伊安才在后面小心翼翼地说:“我不吵您,就……抱抱您可以吗?” 阿瑞斯没反应。夏伊安便当他默认了,兴高采烈地朝他凑过去,伸手将阿瑞斯抱进怀里,紧紧地贴着对方的后背睡觉。温暖的气息顺着两个虫的皮肤,缓缓蔓延着。清晨淡淡的阳光穿过百合花的缝隙,斑驳地照在两个虫的脸上,头发上,棉被上。似乎一切都变得如此温馨,如此幸福。 然而,感到无比幸福的,只有夏伊安一个虫而已。阿瑞斯现在的心情,非常不好,他的脸越来越黑,越来越黑。眉毛深深地皱着,额心什至出现了一条竖纹。 夏伊安还沉浸在美梦之中,就听见阿瑞斯冰冷到极点的声音说:“你故意的么?” 夏伊安愣了愣:“啊?” “混蛋,你顶到我了!” 时间停顿了那么几秒。夏伊安简直就像触电一样放开阿瑞斯,连连道:“对不起,对不起,阿瑞斯!我……我不是有意的,我自己去厕所解决好了……” 阿瑞斯低低地叹了一口气。夏伊安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他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只是他起床气有些大,大早上就被对方的反应弄醒,他没法不生气。 夏伊安本打算下床,却被对方一只手拉住。阿瑞斯说:“我帮你。” 夏伊安一下子屏住了呼吸,他看着阿瑞斯的手,身体震颤,猛烈地吸了一口气,几乎快要崩溃了:“阿瑞斯,您……您没必要……” “闭嘴。”阿瑞斯冷冰冰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理智在快速断弦,夏伊安大口大口喘息着,他穿着白衬衫的腹部一起一伏,从窗户里透进的阳光在他的腹部移动着。他闪动着长睫毛,艰难地看向阿瑞斯。 对方的眼睛别扭地看向一边,凌乱的黑发下,他的耳根似乎有些发红。意识到这一点以后,夏伊安就知道自己完了。 果然,阿瑞斯的动作突然停止。他有些迷茫的看向夏伊安,微微启唇,轻声感叹:“啊,这么快。” 他的话音低沉,夏伊安像是遭到巨大打击一样,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见鬼,以前看《青春期性教育》,里面说这种运动所需要的时间最短也要五六分钟,哪有像自己一样一分钟都撑不到的?自己以后要怎么见虫啊? 这段时间的训练虽然劳累,但对于夏伊安来说,无疑是幸福的。因为一切就像回到了四个月以前那样,他会在清晨给阿瑞斯买牛奶,会给他做甜点,在训练的间隙会来到旧图书室翻阅各种各样严肃,亦或是让他脸红的资料……当然,也和过去不一样的地方,比如现在,他每天会帮阿瑞斯敷药换绷带,会在某些夜晚,厚脸皮地缩在他的宿舍不走,会在某些时刻,轻轻地将对方抱在怀里,安静地入眠。 然而和平总是那么短暂。又或者说,和平只存在于逃避现实的幻想之中。 10月3日中午,军部正在召开下一次调查的作战计划和目标时,会议室的大门突然被撞开,一名军官狼狈地冲进来大声吼道:“司令!不好了!……大量异种从南部袭来,围墙的防御被突破了!!” 这个消息几乎让所有虫措手不及。这五年基地内之所以能保持安全,都是因为在那座设置在三十里外的围墙,墙上安装着巨型镭射炮,附近每隔五十米便设置了一个据点,共有五千名卫兵进行防守。 当下大家都意识到,围墙遭到破坏造成的后果无异于灭顶之灾。毕竟基地内部的资源有限,恐怕连一半虫口都没办法养活,那样的话,虫族将会为了有限的食物资源自相残杀,最终走向灭亡。 整个会议室瞬间变得喧哗起来。 与此同时,另一边。 第一军团和第三军团的士兵们正一起进行体能训练,突然听到教官的指令,让他们集合。阿瑞斯在第一会议室开会,代替他负责担任总教官的是第三军团的费希上校。待士兵们在训练室中央聚成方队后,费希上校向大家宣布了围墙遭到异种破坏的消息。 “围墙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被……”夏伊安突然意识到什么,突然朝教官问道:“费希上校,请问去拉契亚盆地采集晶矿的那支部队情况如何?” 帝国的能源百分之六十由晶矿提供,然而基地内的晶矿在这五年内已经使用超过一半了。为了能源供应,三天前军部派遣了一支部队前往著名的晶矿产区拉契亚盆地,任务是采集五千千克的晶矿带回基地。布利卡也是那支部队的成员之一。 教官道:“他们已经接到了撤回的命令……现在正在返回的路上。” 可是谁都知道,既然围墙已经被突破,可想而知那支部队是无法轻易返回基地的,说不定他们此刻正在布满异种的前线挣扎。 周围有士兵低声道:“真可怜啊……没准他们已经成为异种的——” “不!托马斯队长在那边!他的能力可是仅次于阿瑞斯上校,有他在没问题的!那些士兵一定能够顺利返回基地的!” 就在此时,教官的面目扭曲了一下,他神情悲伤地摇了摇头道:“托马斯他……已经牺牲了。” 第73章 两个小时以后,高速行驶的飞行器上。夏伊安坐在两名士兵中间,对面坐着闭目养神的阿瑞斯,印堂发黑的佐西玛亲王,以及正在观看前线传来视频的尼姆教授。 两名士兵是不久前才从其他军团选调进入第一军团的,他们是一对孪生兄弟,外貌看起来也十分接近,都是一样的褐发绿眸。左眼下有颗痣的叫格里,另一个肤色较深的是他的哥哥,名叫格特。 格里将水壶递给格特,道:“大哥,你的嘴唇都干了,喝点水吧。” 格特拿起水壶胡乱地给自己灌了几口,他蹙紧眉头,抬头看向对面一身华服的雌虫:“说起来,为什么亲王会跟我们一起去呢?” 亲王沉默不语,表情似乎更加沉重了。 他约莫五十多岁,然而看起来年龄却实际更大,浅金色的头发末梢褪成灰白,稀疏地覆在额顶。脸色是一种长年不见阳光的、贵族式的苍白,眼袋松弛地垂着,但那深陷的蓝眼睛里,仍固执地残留着一丝旧日的傲慢与风度。 尼姆关掉视频,瞟了他一眼,道:“因为他知道真相。” “什么真相?”格特问。 “屠杀人类的计划,就是他向虫皇提出的。”尼姆道:“佐西玛阁下,你和大家解释一下吧。” “怎么回事?”夏伊安惊讶地看着佐西玛亲王。以前他曾听说,人类之所以会变成怪物向虫族发起进攻,是因为虫族在未来屠杀了人类。他一直不相信这事是真的,毕竟他从没有听说过这件事,甚至在第67次调查作战之前,他都不知道人类是什么。 佐西玛面如土色,来这里之前,他便在第一会议室向军部的军官们讲述了事情的原委。不过,飞行器里有几名士兵还不知道这件事。他的目光扫过那几名士兵,叹了口气,抚摸着手指上的祖母绿戒指道:“他说的没错,那计划是我向虫皇提起的。五年前,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虫族遭到了和我们长相相似的种族的屠杀。我把这件事告诉了虫皇,并根据梦里的记忆,画出了那个种族的样子。虫皇派出了几百艘飞船去外星球寻找画里的种族,不久便在一颗蓝色的星球上找到了。得到通讯兵传来的消息,虫皇本打算派出星舰,向人类进攻。可惜在那之前,兰欧洛特就遭到了异种的袭击。事实证明,我的梦已经变成了现实。人类,不是正在屠杀我们吗?” 在几百年前,他们家族曾经是虫族的先知。这件事在虫族的历史教科书中有过记载,谁也无法解释这种能力是从何而来,但诸多事实证明,他们的确拥有预知的能力。不过这种能力具有很强的局限性,因此亲王的梦只能预知到未来某个重大的事件,并不能看到全部的未来。 虫族的科学也是三百年前才发展起来的,科学出现后,这些无法用科学解释的事就变成了迷信。公众逐渐不再相信“先知”家族的预言,然而虫皇和贵族们,对此依然十分重视。 夏伊安心中突然涌起一阵愤怒,他大声吼道:“这算什么,这么重要的情报,为什么不早点说出来?!” 要是早一点知道人类的事,他们或许就能更早找出军部的间谍,他的队友们在森林里就不会遭到杀害了。 格里连忙拉住夏伊安:“夏伊安,你冷静点!” 即使遭到责备,佐西玛亲王依旧面容沉静。他的眼睛里没有愤怒,也看不出愧疚。他的家族是一支没落的贵族,在宫廷里也常常遭到其他贵族的轻蔑和冷嘲热讽。他比夏伊安年长了四十多岁,经历也更多,心里很难再有什么情绪上的巨大波动。他淡淡扫了夏伊安一眼,继续道:“你问我,为什么不早点把这个情报说出来?如果你们提早知道人类的事,你们的目标,就会从消灭异种,变成消灭人类。然而,这就是造成这场战争的原因。按照被审讯的那名人类的口供,他们之所以会对虫族展开袭击,是因为我们在未来会屠杀人类。他说出的那个日期,正是虫皇下令后,舰队抵达地球的日子。这是一个矛盾。看来我们和人类,都以为对方想要消灭自己的种族,而这一切的源头,归根结底,就是我的那个梦。我思考了很久,如果想要阻止这一切,或许只有一个办法。” 夏伊安握紧了拳头,压抑着怒火瞪着亲王。格里一脸严肃地听得他的话,见他停顿了一下,忍不住追问:“您说的是什么办法?” 就在此时,格里刚好和亲王深幽的眼神撞个正着。接着,就听亲王低声道:“我去和人类的首领议和,承诺虫族不会主动入侵地球,同时希望对方也能退出兰欧罗特,双方签订永久的不战协议。” 根据审讯部得到的情报,这次袭击便是由人类的首领组织的,他很可能就在前线。 众士兵对他的话产生了不同的反应。 夏伊安露出了无法接受的表情,他咬着牙,心中被不甘和仇恨之的炽烈感情灼烧着,他根本不明白,怎么能就这么轻易就放过他们?我的雌父,同伴,都是被人类杀死的。他们没有付出任何代价便获得了和平,而我们遭受了五年的灾难,这期间全国有超过半数的虫死去,这对我们来说不是不公平吗? 然而按照佐西玛的说法,“只有这样,才能防止虫族灭亡,没有任何事比种族的延续更重要。” 格里和格特听完他的讲述后,对视一眼。两张脸如同照镜子般,脸上不约而同都露出了担忧的表情。比起愤怒,他们更关心另一个问题:人类会同意议和吗,如果对方拒绝亲王的提议,他们该怎么办?也许,就只能死战到底了。 …… 傍晚,飞行器停泊在莫哈依路区。 难民像蚂蚁一样挤满了城市,夏伊安他们被推攘着,在路上几乎没办法前行。这里是离围墙最近的区域,危险系数最高,因此居民大多数是五等公民。他们都有着明显的兽化特征,头上长着触须,嘴里露出獠牙。每个虫都大包小包地背着行李,表情沉重。眼圈微红的中年雌虫背着不断大哭的虫崽,还有很多迷路的虫崽在路边哇哇哭泣。 每次看到这样的场景,夏伊安的心情都会变得压抑。而且一次比一次压抑。 不想被怪物吃掉的话,这些难民必须离开从小到到居住的房子,离开繁忙却充实工作单位,离开快乐的学校,从此以后沦为没有吃,没有穿,没有住,还会被贵族歧视的乞丐。 夏伊安看着前面走在亲王身边的阿瑞斯,忍不住握紧拳头。他知道,接下来阿瑞斯就会留在这边保护佐西玛亲王。 然后自己会离开这座城市,前往南部寻找人类的首领。这之后,到底会发生什么呢? 这一次,还会像黄昏区之战那样,结束得那么快么? 这一次,两个虫会分开多久? 以后,还能在一起吗? 夏伊安觉得心情有些灰暗,即使到现在,人还是没有一点真实感,还是觉得围墙的破坏只是一个噩梦,因为,明明昨天,自己还和阿瑞斯一起在草原上散步,明明昨天,还跟他站在阳台上聊天,还在观察他喝牛奶露出的那种别扭却可爱的表情。 几名士兵在洪水一样的难民中逆流而上,夏伊安看着走路有些不稳的阿瑞斯,终于还是难以忍住,大步走上去,握住了对方的手。 阿瑞斯愣了一下,抬眼看夏伊安:“怎么了?” 夏伊安直直地看着前方不说话。他不说话的原因,大概也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根本无法抑制发酸的鼻子和眼睛,他害怕看向阿瑞斯,他害怕在跟阿瑞斯说话的片刻,眼泪就会突然冒出来,那实在太丢脸了。 汗水逐渐从夏伊安的手指中沁出来,沾湿两个虫的手掌。 洁癖如阿瑞斯,应该十分讨厌这东西,可是他不仅没有甩开夏伊安的手,还紧紧地反握住对方。 一路上,虫影晃动,悲戚的声音此起彼伏。而他们俩就这么手牵着手,安静地感受着对方的力度和温暖,没有说一个字。 直到走到街区的尽头,阿瑞斯才缓缓抽出了自己的手。 “到了。”阿瑞斯神情肃穆,低声道:“我和佐西玛亲王暂时留在这里。接下来,就靠你们了。” 一群士兵连忙道:“明白!” 阿瑞斯停顿了一下,终于看向棕发的雄虫:“夏伊安。” 夏伊安:“……” “一定要活着回来,知道吗?” 头发挡住了夏伊安的眼睛,看不出表情:“我会的。” 一个小时后。 三名士兵站在围墙附近。一名军官躺在临时支架上,浑身的伤口在快速冒烟,他睡得很安详。那是格里和格里以前的长官,兄弟俩忍不住向军医询问:“他怎么样了?” 军医:“右手和右脚被啃掉了,内脏也被翻了个底朝天。”他摇了摇头,意思不言而喻:已经没救了。 第74章 曾经的长官变成了如此可怜的尸体,兄弟俩心中都有些悲凉和伤感。他们摘下头盔,眼眶湿润地向死者行了一个肃穆的军礼。 夏伊安的目光落在面前巨大的围墙上,银灰色的围墙,由超合金复合材料构建而成,高耸入云,像是座一大山般,一眼几乎望不到尽头。 墙上设置有传送梯,不少士兵正通过传送梯进行着移动。在外墙上,部署着大量的重型武器。 大家都以为,这座高墙是他们的保护伞。怪物无法突破如此严密的防守。可是,现实却给了他们当头一棒。 前天夜里,一只蚯蚓状的怪物突然从外面的土里钻了出来,用环形巨口朝墙壁喷出了许多绿色的液体,墙体碰到那粘液后,瞬间如同遇到烈火的黄油,爆发出“嗤嗤”的可怕声响。 剧烈的白烟弥漫出来,那一片墙壁在眨眼间便溶解了,变成水泥一样的糊状物,顺着墙面汩汩流下。 不过片刻,一个边缘不规则的巨大窟窿,便赫然从墙上出现。之后像是收到暗号似的,无数的异种从森林中涌出,朝着围墙内冲来。 不少异种闯入了百姓的住宅区,直到此刻,士兵们仍在和那些异种进行战斗,空气中满是硝烟和炮火的气味,枪声和炮声此起彼伏,墙外也仍有怪物源源不断地出现。 环顾四周,到处是鲜血和惨叫。 夏伊安他们的任务是寻找人类的首领,他将目光从战斗的士兵们身上移开,脸上露出严肃的表情。 根据阿辽尔供出的情报,他们的首领并不会变成怪物。这对虫族来说是个好消息,如果对方只是个负责指挥的普通人,那么他大概不会亲自前往前线,为了个人安全考虑,应该会待在战场的后方。 围墙外是一片平原,穿过平原是一片森林,那森林广袤无垠,想要在里面找到一个人类无异于大海捞针。 考虑到这一点,研究部的同事在他们的头盔里安装了一个扫描程序,具体的原理夏伊安并不是很懂,大概是将人类的一些生理特征导入了作战系统的数据库,如果人类在他们一公里内,仪器会探测到对方的位置,并且呈现出红色的指引标记。 夏伊安在绕着围墙走了一会儿,也许是因为距离太远,头盔里并没有出现红色信号。 为了减少寻找的时间,他们向驻扎在此地的士兵们打探情报。没想到,真的得到了有用的线索。 一名士兵说,他曾经见过一名形迹可疑的人类在附近活动。 “前天下午,我跟同伴在森林里巡逻,当时大概六点左右,天色昏暗,但是在一个山洞里却传来了火光。我们巡逻队的任务,一是监视附近是否有异种大规模出现,另一个便是营救那些从墙外来的幸存者。我们都知道,怪物是不会生火的,所以看到那火光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那儿或许有幸存者。我和同伴们立刻骑马赶去,走进山洞后,发现那里果然有生活过的痕迹。地上有被子,还有吃完的肉罐头,鱼骨头。” “篝火依旧燃着,但是里面却并没有发现任何虫的身影,我们只好在附近搜索,一边找,一边大喊有虫吗。谁也没有回答我们。大概找了十几分钟,天色越来越暗,我们只好打开探照灯,决定再找一刻钟,如果还是找不到,就先撤退返回墙内。毕竟夜晚待在野外,很可能遭到异种袭击。” “我在那附近仔细找着,过了几分钟,突然在对面的草丛里看到了一个黑影。我用灯去照,对方却一闪身突然消失不见了。灯光并未照到他身上,所以我没有看清他的脸。但是从那影子的形状判断,他不是动物,也不是异种。他的外形和我们类似,我不确定那家伙是不是人类,但他很实在很可疑。” 听完他的话,夏伊安也觉得那个身影很可疑,“如果对方是虫族的幸存者,听到巡逻队的呼唤应该会回应才对。可是他却一直不敢出声,甚至故意躲藏,他一定就是人类。” 夏伊安对士兵说:“麻烦你带我们去那附近看看吧。” 士兵点了点头,“跟我来吧。” 一路上,夏伊安都在思考一个问题:那个人类是谁?他有什么目的?他会不会就是阿辽尔口中的人类首领?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他们没有召集更多士兵,四个虫骑着马,疾驰在结了白霜的平原上,半小时后便来到山洞所在的位置。 那是一片向下凹陷的石壁,粗糙不平的表面上覆盖着弯弯曲曲的藤蔓,深褐色的泥土和白雪在洞口处形成一道分界线。 正如带路的士兵所说,里面还残留着生活的痕迹。地上能看到烧成灰烬的木块、被子、罐头。可是他们在来这里的路上,头盔上并未检测出附近有人类。 “我们分头行动吧。”格里提议道。 “嗯,保持通讯,有情况随时联系。”夏伊安道。 于是大家各自持着武器,朝四周分散开去,在森林中寻找着目标。尽管扫描程序并未检测到附近有人类,但这项技术毕竟是首次投入使用,谁也不能保证它百分百有效。敌人很可能突然出现,为了任务和自己的性命,夏伊安不得不十分谨慎,他绷紧了神经,仔细查看着四周,食指一直半扣在扳机上,保持着随时能开枪的姿势。 森林里的树木像梳子一样,高大而密集。那士兵发现可疑人影是在两天前,对方或许早已离开了此地。不过既然对方在这边待过,离开时也一定会留下痕迹。夏伊安用头盔扫描着前方的雪地,系统会自动对画面进行分析,查看是否有脚印、毛发、皮肤碎屑之类的东西留下。 他行走的速度并不快,四周寂静无比,耳边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以及不知从何处传来的鸟鸣声。 “啊!” 突然,他听到了一声惨叫,那是格特的声音。 不好!夏伊安立马朝声源处跑去。那叫声听起来十分惊恐,想必是遭到了袭击。 他赶到时,格特睁着双眼,但眼珠已经变得浑浊,像条死鱼般仰面躺在地上,已经失去了意识。他的头盔上有一个弹孔,延伸出蛛网般的裂痕。 很明显,他遭到了射击。凶手很可能还在附近,夏伊安侧身躲避在一棵云杉树后,没有贸然靠近格特的尸体。 一想到敌人就在附近,他的心脏就忍不住怦怦直跳。格特被杀死了,他的生命竟然如此轻易就被夺走。愤怒在血管里燃烧,夏伊安露出了野狼似的眼神,那张青涩的面孔似乎一瞬间成长了起来,褪去天真,变得凌厉而锋利。 “砰!” 空中亮起一道冷光,一梭子弹朝他射来。 夏伊安敏捷地闪身躲过,跳向另一棵树后,速度快得只能看见残影,那发子弹没能击中他,而是射进了他身后的树干里。根据子弹发射的方向,可以推测出对方的位置应该在三点钟方向,在躲避的瞬间,夏伊安朝那位置瞄准,飞快地连开了四枪。 在这性命攸关的时刻,空气仿佛一瞬间绷紧了。 不远处传来一阵树叶抖动的哗哗声。对方似乎躲开了,夏伊安能听到他靠近时发出的脚步声。 “砰!” 那人一瞬间绕到他的右侧,朝他开了一枪,子弹带着火花急速飞来。 夏伊安再次闪身想要躲过,可是由于二者距离的缩短,他并未躲过这一击。子弹擦过他的头盔,冲击的余力使上面瞬间出现了一道裂痕。万幸只是头盔受损,在他放下心来准备反击的时候,一股腥辣刺激的味道突然涌进了他的鼻腔,接着像毒素一样穿透肺管在血液里蔓延开去。 夏伊安对这个味道并不陌生,在实验室时为了让发狂的他镇定下来,他曾经多次被迫吸入过这种气。是麻醉剂的味道。 他感觉心跳停了一瞬。那颗子弹里含有高浓度的麻醉剂,气体透过缝隙进入了他的身体,几乎是下一秒,他的身体就开始变得僵硬起来,开出的那一枪也没能瞄准,就这样打偏了。 他的身体向后仰去,倒在了地上。后脑勺撞在地上,传来一阵钝痛。地面上的积雪因为他倒下的动作飘了起来,冰凉潮湿的触感从后颈一直穿到他的心底。与此同时,一阵愤怒和绝望的感觉也从心底涌起。 我会死吗。他的脑海里拂过这样的念头:我会死吗,就这样毫无意义地死去? 随即他想到了格特,想到了那具睁大了眼睛,一脸难以置信倒在地上的尸体。格特在临死之前,是不是也曾这样怀疑过? 这就是我的命运吗?眼前越来越暗。夏伊安脑海里突然闪过阿瑞斯的脸。 我答应了阿瑞斯,要活着回去。如果我死了,他会怎么样? 他不想让阿瑞斯失望,他想从地上站起来,开枪打穿那人类的脑袋。可是他的四肢就像被人用锯子从身上切走了一样,不再听从他的调动。别说抬手,他甚至连扭头去看看那个人类的脸都做不到。 意识越来越朦胧,他的瞳孔逐渐涣散,陷入了昏迷之中。 第75章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缓缓睁开双眼。有些惊讶自己还活着。环顾四周,风声飒飒,他发现自己仍在森林里,周围全是树,但这里已经不再是山洞附近。 他想活动身体,胸口和四肢却传来被什么东西紧紧勒住的感觉。他的手腕、双腿和胸膛都被绳索捆着,体内的麻醉剂还在生效,让他无法动弹。 “你醒了?”对面的草丛里走出一个人影,那声音听起来十分熟悉,夏伊安以前经常听对方向自己提建议,或是聚在一起聊天,绝对不会错,是他 夏伊安抬起头,看清了那人的脸。那是个面容坚毅的青年,黑色短发下露出一片光洁的额头,右眼眼角有一块浅色的伤疤。黑眼睛微微眯着,像一只黑豹那样,看起来冷静又危险。 “科恩斯?!”夏伊安像是见到鬼一样,倒吸了一口凉气。原本半眯着的眼睛瞬间睁圆,瞳孔都缩成了一条竖线,直勾勾地盯着对方,“你是科恩斯?不,这怎么可能,我在做梦?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但是随即他又想到什么,脸色一瞬间变得阴森下来,他紧紧皱着眉,痛苦而又怀疑地看着对面那人,艰难地开口问道:“你应该战死了才对,如果这不是梦,就只剩下一个可能,科恩斯,难道你也是间谍吗?” 科恩斯穿着一身暗绿色雨衣,头顶被兜帽的帽檐遮住。他从腰间抽出一把手枪,枪口指着夏伊安。他依然是一脸坚定,嘴角以一个微小的弧度向下撇着。那种看敌人一样冰冷的的表情,和以前的他判若两虫。 “好久不见,夏伊安。你还是什么都不记得吗?”他并没有回答夏伊安的问题,然而他的举动,已经印证了夏伊安的猜想。看来,刚才就是科恩斯突然袭击了他们。 格特死了,那么格里和另一名士兵呢?他们还活着吗?科恩斯的话又是什么意思?一边思忖着,夏伊安冷冷回答道:“记得什么? 科恩斯站在离他仅有半米的地方,俯身蹲下,抬起右手,将枪管抵在他的额头上: “我是人类,你也是人类。但你好像把我们来这里之前的记忆都忘了。你还记得自己原来的名字吗?” “不可能,”夏伊安的眼神充满了敌意,“我怎么可能是人类?” “你原本的名字张澈,你真的想不起来了?”科恩斯眼底划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重归平静:“算了,这也不是你的错,要怪就怪你运气太差,当初你就不该选择这个身体,这小子的意志力太强,压过了你的意识。张澈,你也真可怜。” 后面这些话夏伊安一个字都听不懂,但是他并没有出声打断,因为科恩斯的话含有重要的情报。 “夏伊安,你怎么不反抗了。想从我这里打探情报吗?”科恩斯的判断力十分敏锐,一眼便拆穿了对方的目的,他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道:“别用那种想吃了我的表情看着我,你想知道,我告诉你也没关系。我们应该是同伴,而不是敌人。待会儿我就带你去见首领,他有办法恢复你的记忆。你现在很受军部的信任,所以你的身份不能浪费。我们下一步的计划是杀了虫皇,首领打算让你来执行这个任务。等你恢复记忆,你一定会助我们一臂之力的。” 为什么他说得这么肯定?夏伊安心里突然产生了一个可怕的猜测。以前,他脑海里就产生过陌生的声音。他一直以为,那是自己体内的怪物在说话。然而,或许那并不是怪物,而是人类? 军部之前做过调查,科恩斯、阿辽尔,还有那名叫做伊万的叛徒,他们的体检报告都显示他们是虫族。夏伊安猜测,也许他们的身体的确是虫族,只是意识被人类夺走了。 这听起来很不可能,然而如果这是真的,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头盔里的扫描程序会失灵了。 “已经五年了,只要能杀了虫皇,完成任务。我们就能回去了。我们离曙光就只差一点点了!”科恩斯眼中浮现出某种狂热的情绪。 夏伊安感觉头有些昏昏沉沉,实际上,现在他的脑袋简直快爆炸了…… 他们以前从来没有怀疑过科恩斯的身份。他怎么会是人类?不,科恩斯或许也是受害者,是那个人类夺走了他的身体,从五年前开始,就一直在伪装成虫族。 可是开什么玩笑! 科恩斯,可是他以前值得信赖的大哥啊! 科恩斯会在夏伊安不会使用武器的时候,耐心地向他说明;无论遇到什么危险,他总是冲在最前方,以大局为重;他从来不欺负弱小的虫,反而,他总是在训练的时候帮助大家;无论遇到什么,他都以队友为先。 他和阿辽尔,一直都在演戏吗…… 科恩斯一直在骗他们,他一定也杀了很多虫族。回想起不久前在莫哈依路区看到的的惨状,夏伊安无法再压抑自己的愤怒和厌恶,他攥紧了拳头,对着科恩斯骂道:“你这个混蛋,你真让我恶心,什么同伴,我怎么可能跟你是同伴?” 科恩斯:“等你恢复记忆,就会明白了,现在,我们得马上就走。” 佐西玛亲王说的果然没错,人类的首领就在附近。可是科恩斯说的恢复记忆是什么意思? 难道我也会变成跟他们一样的叛徒吗?不,我不能让事情变成这样。要是变成背叛者,那还不如去死。夏伊安开始剧烈挣扎起来,他倒在地上,用尽全力想挣脱绳索,手脚都被勒出了血,却还是没能成功。 “别白费力气了。”科恩斯从身上拿出了一根注射剂,他按住夏伊安的肩膀,把针头扎进了他的手臂上。 手臂上传来刺痛的感觉,夏伊安不知道他给自己注射了什么,也许是镇定剂。他感到一阵晕眩,胸口闷痛,有一种荒诞又无力的感觉。 为什么我输给了他。我的命掌握在他的手里。我现在能做什么?拖延时间。也许会有人来支援。但是这怎么可能? 不不我不能放弃,必须想办法活下去。既然科恩斯说他们需要我,那么他应该暂时还不会杀了我。 然而,下一秒,夏伊安就感觉到一阵令虫作呕的失重感。 在那一刻,一切似乎都停止了。药物在他体内发挥了作用,他感觉意识越来越朦胧,身体也逐渐变轻。 彻底昏迷之前,他不知为何想到了过去在训练室的一幅画面。 周围充斥着浅金色的阳光,科恩斯和埃尔德坐在绿色的格斗垫上。 而自己和克兰德正坐在他们对面,好奇地听着科恩斯嘴里那些精彩的鬼故事…… 难道,一切都是假的吗? 搞半天,你只是在演了一出精彩的戏? 为什么……为什么啊?你这,该死的叛徒! ! “我劝你不要再挣扎,药里有麻醉剂,你现在是没办法变成怪物的。”科恩斯冷漠地看了他一眼,把注射器放进兜里,站起了身。 夏伊安缓缓合上眼皮,失去了意识 米哈伊路区,临时驻扎营地,军帐内。 阿瑞斯从包裹里拿出外伤药,脱下靴子,缓缓地扯下绷带。 站在门口的士兵热心道:“上校,让我来帮您上药吧。” 阿瑞斯挥手拒绝。 他将左腿放进热水中浸泡,接着用右手将墨绿色瓶子里的药水倒入干净的棉花。可是,他一不小心倒多了,好几滴都落到了军裤上。 阿瑞斯“啧”了一声,用毛巾擦裤腿。 可是又一不小心,另外好几个药瓶依次被打翻……顿时,一股强烈的烦躁涌入心头,几乎让他想砸了手中的瓶子。 该死,原来上药是这么麻烦的事吗? 那个士兵简直看不下去了:“上校,让我帮您吧!” “不用。” “可是您……” “出去。”阿瑞斯冷声道。 士兵皱眉,但还是没办法,他走出帐篷,轻拉上了门帘。 阿瑞斯盯着自己的右腿,缓缓握紧拳头。过去都是夏伊安帮他上药的。夏伊安他们已经离开了半天,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尽管他很担心对方的情况,却无法和他通讯。现在除了等待,他什么也做不到。这种感觉,让他觉得十分郁闷。 巡逻的士兵聚集在帐篷外,吵吵嚷嚷的。阿瑞斯瞥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尼姆,雌虫聚精会神地看着副脑,不知道他在看些什么,外面那些谈话声似乎丝毫没有影响到他。 佐西玛亲王就在他们隔壁的营房内,如果不是上级的命令,让阿瑞斯负责保护亲王,此刻他也会跟夏伊安一起去执行任务。阿瑞斯忧郁地叹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心中总是有股不好的预感。 五分钟后,一名通讯兵骑着马冲进了营地内。大家清清楚楚地听到他大喊着:“阿瑞斯上校!” 听到那声音,阿瑞斯连忙披上军装外套,大步走出了帐篷。尼姆跟在他身后,也来到了外面。 “上校在这里!”一名士兵大吼道。 通讯兵闻声勒马朝这边赶来,他在阿瑞斯面前停下,一脸焦急道:“上校,夏伊安他们在森林遭到了人类的袭击!” 听到这个消息,全场都是脸色一变。四周变得混乱起来。不少士兵都在窃窃私语。 阿瑞斯心中一凛,蹙眉问道:“之后怎么样了?” 通讯兵道:“事态非常不妙,格特已经阵亡了,夏伊安被那名人类带走了,好消息是,格里现在正在暗中跟着他们!” 第76章 森林里,科恩斯扇动着翅膀穿梭在树木之间。他的翅膀比一般雌虫更加巨大,像是抛过光的黑曜石,质感坚硬,上面带有复杂的脉络。 夏伊安被他用绳子捆绑背在身后,他们正朝着南方前进。 飞鸟缓缓掠过暗绿色的树顶,在快速流动的灰色云层下翱翔。树枝上的松鼠被飞掠而过的身影惊动,发出吱吱的叫声,钻进了树洞里。 四周很快就淹没在一片死寂中。然而就在这时,科恩斯听到后方突然响起一阵枪声。 “砰!” 一枚子弹朝他射来。 科恩斯身形敏捷地在半空中拐了个弯,急忙调转方向,破空而来的子弹和他擦身而过。 科恩斯烦躁地眯起了眼睛,脸上依然镇定,额角却泛起了青筋。他回头一看,只见一个穿着军装的身影追了上来。 “科恩斯,你这只蛆,竟敢杀了我大哥。你这混蛋,有本事别跑,我要把你碎尸万段!” 追上来的虫是格里,他声音嘶哑,眼里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血丝,看起来就像一只发狂的野兽。 格里以前和科恩斯是军校的同期,因此一眼便认出了对方。他大声骂着,除了泄愤外,也是为了吸引对方的注意力,方便自己进行下一次攻击。 “格里,你还是和以前一样自大。你忘了以前比赛的时候你一直是我的手下败将吗?咱们俩打个赌怎么样,看最后死的会是谁。我赌死的是你!”科恩斯冷笑道。 “你放屁,你以为你跑得掉吗?我们的援兵马上就来了,很快他们就会把你包围的。你要是现在求饶,我可以让你死的痛快一点!” 科恩斯和阿辽尔他们不同,无法变成怪物。他能使用的武器目前就只有一把手枪,尽管他嘴里不落下风,可他其实无心和对方战斗。他突然加快了飞行的速度,开始有技巧地进行着躲避,想要把对方甩开。 然而格里穷追不舍。对面是杀了他哥哥的仇人,他已经做好即使葬身在这里,也要为兄长复仇的打算。不过眼下,有一件事比复仇更重要。那就是把夏伊安从他手里救出来。 正如科恩斯所说,以前在军校的时候,每次比赛格里总是和科恩斯分在一组,不管格斗还是长跑,他总是输给科恩斯。然而在射击成绩上,他却从没有输过! 他瞄准夏伊安身上的绳索,扣动扳机开了一枪。子弹与弹道摩擦,碰撞出橙色的火花,飞速射出。 下一秒,夏伊安身上的绳子猛地断裂,子弹击中了目标!科恩斯感觉背上一轻,夏伊安像断了线的木偶那样,一下子从空中坠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少年额头重重撞在一块石头上,立马见了血。强烈的剧痛,让他浓如墨画的眉毛颤了颤。 “该死!” 科恩斯脸色霎时变了。躲在上方的树冠中。打算守株待兔。如果格里去救夏伊安,他便会瞄准对方的头,一击致命。 格里在离他大约十米的一棵树上停下,没有贸然接近地上的雄虫。他知道科恩斯在打什么算盘,如此明显的诱敌计策,他自然一眼便能看穿。 “夏伊安,快起来,你还活着吗?”格里大喊道,声音穿透了空间,像一枚针,钻进夏伊安的耳朵里。 夏伊安的神经微微刺痛着。虽然他中了麻醉剂,但他的体质十分特殊,以前训练的时候,尼姆就发现同样的麻醉剂在他身上使用过几次后便会失效,因此尼姆不得不频繁更换麻醉剂的种类和剂量。然而科恩斯并不知道这一点。 “夏伊安,你还活着吗?如果你还活着,就吱一声。” 夏伊安缓缓睁开双眼,望着白雪皑皑的地面愣了几秒,脑海里回荡着格里的声音。他的眼珠转了转,额头的血液流到了眼睛里,视野顿时染上一片猩红。 怎么回事,自己为什么会倒在地上?他快速打量着四周的环境。他现在还在森林里。他看到科恩斯就站在不远处的树冠上,微微弓着脊背,用枪指着一个方向。 夏伊安很快就猜到发生了什么。格里来援救他了!他的心情激动,呼吸也急促了几分。然而他并没有轻举妄动,此刻科恩斯背对着他,科恩斯看不见他的脸,或许科恩斯还不知道他已经醒了。 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夏伊安猛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血腥味一下溢满了口腔。他想试试看,自己还能不能伸出触手,变成怪物。可惜失败了,他只能怀疑也许科恩斯给他注射的药剂里不止有镇定剂,还加了别的东西,某种能抑制他畸变的东西。 格里终于按耐不住,开始主动进攻。科恩斯也开始朝他开枪,密集的弹雨在空中穿行。 片刻后,传来一阵闷响,一个身影掉在了地上。是格里,他的额头中弹了。 他就掉在离夏伊安不远的地方。夏伊安能清楚地看到血液像红色的蛇一样,从他的太阳xue流出。 夏伊安眼眶发红,却没有出声。他屏住呼吸,不动声色地从用手攥住了一块石头。 科恩斯拿着手枪,用手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从树上纵身跳了下来。刚才那阵混乱的射击过后,他的枪里已经没子弹了,好在子弹打中了目标。 “我早就说过,死的会是你。” 科恩斯神色复杂地朝着格里走去。在经过夏伊安身边时,他偏头看了地上的虫一眼。夏伊安闭目躺在地上,脸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看起来仍在昏迷。 科恩斯收回目光,继续朝格里走去。他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发生变故,以防万一,他打算把格里的枪扒了带在身上。 夏伊安在科恩斯走过自己身边后,才再次睁开双眼。他盯着科恩斯的后背,表情狰狞如同恶鬼。 啊……原来罪魁祸首……一直就在自己身边呢,天天充当好前辈好队友……总是跟大家一起喝酒讲故事的虫竟然! 夏伊安咬紧了牙关,心脏里仿佛有一团黑色的火焰在燃烧。 科恩斯。我们这些虫,还真是愚蠢呢。在基地的时候,我竟然总是想着,要是能成为像你这样的士兵就好了。 科恩斯……不知道你现在到底是什么表情。不过,你们真是大混蛋啊……历史上大概没有谁做过这么混账的事情了……啊,光是想着你那副正义的表情——我就想吐啊! 他这么想着,逐渐挺起身体站了起来。紧接着,他朝科恩斯冲过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握着手里的石头朝科恩斯的后脑砸去 当阿瑞斯等虫赶到山洞附近时,看到的只有一具尸体,格特遭到了致命的重伤,躺在一片血泊之中。身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雪,双眼大张着,视线却找不到焦点,只是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赫灵顿文和卡佛讨论着接下来的作战计划,而阿瑞斯缓缓地飞到一棵树枝上,抬头看向远方。 不知不觉,他听到一个士兵微微颤抖的声音:“阿辽尔将夏伊安夺走的那一次,我立即就赶了过去,并和阿瑞斯上校一起战斗才将他夺了回来……可是这一次,已经……来不及了吧……” 说话的雌虫红发红眸,如果阿瑞斯没记错的话,他应该是夏伊安的发小。 “还来得及。” 冷冰冰的声音让布利卡猛地一震。 他抬头,便看见阿瑞斯随风舞动的黑发,还有他异常坚定的面容。 “怎么可能……”布利卡轻声道。他已经完全忘记了见到上级必要的礼数,他握紧拳头,一脸愤怒道:“已经过了五个小时了!他们肯定已经跑了很远了……夏伊安他——” 阿瑞斯淡漠地打断他:“你是他的童年玩伴,应该比我更了解他吧?他明明没什么力量,头脑也不聪明,可是,他不管对方是谁,实力相差到底有多大,在需要他战斗的时候,他眼睛都不眨一下就会冲过去,即使被打得满地找牙,也不会认输,而是会一次次从地上站起来,不是吗?” 是啊,夏伊安就是这样,明知道他跟自己的格斗实力相差多远,可是第一天训练,他就敢将自己作为对手…… 布利卡低下头,算是默认了。 阿瑞斯俯视着下方的雌虫,继续道:“他完全不懂变通,认定了的事就算天天死缠烂打,一定要得到才行。他是个执着的虫,就算输,他也会挣扎到底,绝不会认输的,不是吗?” 布利卡抬头,刚好看到阿瑞斯说这话的表情。阿瑞斯平时总是冷着脸,就像谁都跟他有仇一样。可是现在,他的表情竟然如此柔和,那双凝视着遥远天际的双眼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布利卡不知道,此时此刻,阿瑞斯回想起的,是夏伊安平时的傻样。 他想起那小子,明知道自己跟他的年龄、实力、地位相差有多大,明明被自己狠狠拒绝过,可是他还是天天做甜食,端牛奶,洗衣服,各种殷勤做遍,还像一只大狗狗一样用那双清澈的眼睛可怜兮兮地盯着自己看……他这样的傻瓜,字典里应该没有“放弃”这两个字吧? 第77章 阿瑞斯收回目光,回头看向布利卡:“所以这次,他也一定会挣扎到底,为我们的支援提供足够时间的。” 对上阿瑞斯冷冽而坚毅的目光,布利卡不知为何感到了一阵安心,就好像在荒凉的沙漠中行走时看到了绿洲,焦躁的心情突然安定了下来。 就在这时,布利卡的头盔探测到了远处传来了枪声,他立刻扭头看向枪声传来的方向。尽管隔着几公里的距离,探测器还是检测到了开枪时子弹和弹道碰撞所产生的特殊波动,并且在他的耳机里进行了几百倍的放大。 赫灵顿他们也都注意到了那个声音,他们已经讨论出了一个临时方案,打算立即开始行动。 阿瑞斯从树上缓缓飞下,脚尖落在地上,朝他们走去。 赫灵顿看了他一眼,很明显,阿瑞斯打算一起去营救夏伊安,然而赫灵顿却伸出手,拦在他面前道:“你不能去。” “我必须去。” 赫灵顿:“你不能去。这是命令。” 阿瑞斯猛然抬头,眉头紧皱,眼神里散发出的寒意,仿佛让周围的空气都为之凝固:“为什么?就因为我的腿受伤了吗?赫灵顿,你应该知道,就算腿有伤,我也比——” 赫灵顿打断了阿瑞斯:“你的腿要是再受伤,以后恐怕就不能上战场了,何况,你有留在这边的理由。” 赫灵顿看了一眼坐在马背上的佐西玛亲王,道:“你的首要任务,是保护他。” 阿瑞斯张嘴,似乎想说什么,赫灵顿将手搭在他肩上,声音放低:“阿瑞斯,我们还不能确定叛徒是不是就只有那几个人。我们如果都离开,这边就空虚了,要是亲王有什么事,你会遭到军部重罚的,你懂吗?” 阿瑞斯不甘心地咬紧牙关。 赫灵顿拍了拍阿瑞斯的肩膀:“阿瑞斯,相信我们。就算拼尽最后一口气,我们也会将夏伊安夺回来。” …… 夏伊安握着手里的石头朝科恩斯的后脑砸去。砰的一声响起,却是科恩斯用手臂挡住他的攻击,下一秒,夏伊安眼前一黑,科恩斯抓住他的肋下,将他整个虫又被甩了出去。 对方的力气像牛一样大,夏伊安的整个身体都飞了出去,颓然倒在林间,强烈的痛苦几乎让他窒息。 额头的伤口被牵扯到,传来撕裂般的痛楚。温热的血液从额头流下,夏伊安的视线又一次被红色覆盖。 在这个瞬间,那些嘈杂的声音都从他的脑海中消失了。 柔和的月光顺着窗户流溢进来,古典、纤长的花茎映在窗前那个高挑的身影上。他的黑发轻轻浮动,双眼被黑布遮盖。 自己一鼓作气朝他攻过去的时候,他总是能以最快的速度躲过关键的攻击。而只要他愿意进攻,一定是一招致命。 他是如何做到的呢? 低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只有傻子才会明知道攻击无效,还鲁莽地浪费体力。” “夏伊安,学会寻找对手的弱点,将自己的优势发挥到最佳,明白吗?” 夏伊安猛地睁开单只眼睛。 科恩斯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 夏伊安努力地撑起身体,再次站起来。 他闭上了双眼。 论力气,他的确没办法比上科恩斯,可是被阿瑞斯训练了一个月的格斗技巧,他现在还不如他吗? 他以前就赢过他! 科恩斯一个猛烈的直拳朝夏伊安袭来。 强烈的风中,夏伊安脑袋一晃就躲过了。根本不给科恩斯任何反应时间,他直击科恩斯腋下,接着几个极快的动作后,科恩斯强健的手臂被他反折,接着,夏伊安将科恩斯背起来,然后狠狠地甩在地上。 地上的雪被溅得飞起,科恩斯大声嘶吼,下一刻,他的手臂就被夏伊安扯断了! 科恩斯在夏伊安身下挣扎。 但夏伊安根本不给他机会,夏伊安就像发狂了一样用双手卡住他的脖子,手指不断用力。科恩斯因窒息而脸色涨红,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夏伊安的眼睛越来越亮,眼神也越疯狂…… 眼见着科恩斯的脖子就快被扯下来了,夏伊安忽然听到身后响起了一阵“哇呜”的嘶吼声,他感觉喉咙一痛,脖子处被一条潮湿的绳索状事物缠住,接着整个虫竟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拧了起来。夏伊安大吃一惊,回头一看,在他对面的空地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只怪物,那怪物身上的触手像树枝一样舞动着,而缠住夏伊安的就是其中的一条粗大的触手。 夏伊安觉得脖子上的触手越勒越紧,他渐渐喘不过气来。 怪物发出难听的呼呼声,听起来像是十分高兴的意思,缠在夏伊安脖子上的触手把他往靠近怪物的方向拉,同时又有几条触手过来缠住了他的身子。夏伊安除了两条腿还能动,双手已经不能在挣扎了。 自己会死吗?会被怪物吃掉吗? 他看着对面的怪物,心中却没有恐惧,反而异常冷静,他的目光往上望向对面,发现树林里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怪物。 夏伊安压住自己想要战斗的欲望,让自己冷静下来思考。 现在跟他们硬拼是不行的,那么到底该做什么,就这样被他们带走吗?可是为什么科恩斯不变成怪物和自己战斗,难道他不能变成怪物吗? 现在已经是下午了,离自己被带走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军部的虫一定已经出发了,所以自己需要做的,只是拖住他就好了。 说起来,科恩斯这家伙还真是不够高明啊。既然把他们的目的告诉自己了,一定要记住他们说过的情报…… 就在他思考时,科恩斯朝他走了过来,下一刻,科恩斯连续几拳狠狠地打在夏伊安头上,夏伊安咳出一口鲜血,终于倒在地上,那双金色的眼睛里,一切景物都变得越来越模糊…… 太阳还未落山,连续几发信号弹的烟雾从不远处的树林中直冲上天…… 科恩斯瞪大双眼:“可恶!!” 他看到了近百名虫族士兵,他们骑着马不断追逐着,强烈的尘埃四起,几乎要与天上的云朵连结在一起了! 科恩斯朝夏伊安冲去,“追兵来了,得赶紧离开!” “他们在那儿!” 熟悉的声音响起,夏伊安扭头一看,就看见布利卡从马背上跳下,展开翅膀朝抓着自己的怪物的身后冲去,朝那怪物连续开了几枪,可是子弹根本无法对这怪物造成伤害。 紧接着,一个士兵甩出一个钩锚,挂在怪物身上,他朝怪物后背窜来。夏伊安看到怪物伸出触手,一把扯住钢绳,一甩,那个虫就飞了出去……撞在一棵树上。 夏伊安开始强烈地挣扎起来。 科恩斯扯住他的头发道:“别挣扎了夏伊安!” 对面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夏伊安记得那声音,是之前一起训练的一名同伴塔兰:“科恩斯,这可是强虫所难,要让那小子乖乖听话是不可能的,毕竟他可是个废话连篇的话痨啊!” 一名士兵道:“是啊,我也很烦他这一点!” 塔兰:“科恩斯,快把夏伊安还给我们!这不是真的吧?科恩斯,你也是叛徒,难道你们之前一直都在欺骗我们吗?这也太过分了吧?” “不带这样的……我们不是好兄弟吗?科恩斯……你以前不是还在我们面前称兄道弟吗!” “你不是说过就,等退役了要也和我们一起喝酒吗?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夏伊安忍无可忍,大吼道:“不用和他废话,就凭他们做出的罪行,就已经死不足惜了!” 夏伊安抬起脸颊,感受着大地的震动。在他面前死去的虫真的太多太多了,连他们的模样,都没办法回想起来了…… 在被吞下之前,他的眼神缓缓滑向头顶的那片天空。 夕阳是那样灿烂,缓缓在奇异的彩霞中降落,然后缓缓落入连绵的山林中。大雁在天空中飞翔。这是一个温暖的夕阳。 在这样的夕阳里,自己曾经和雌父,雄父一起享用晚餐; 在这样的夕阳里,曾经和布利卡一起讨论长大后的世界; 在这样的夕阳里,曾和八班的战友们一起训练; 在这样的夕阳里,曾跟安德鲁,克兰德一起闲聊; 在这样的夕阳里,那个虫就躺在自己的身边,安静地入眠…… 如果生命的尽头就在这样一个美丽的傍晚,似乎也不错。 不过啊,阿瑞斯,真是抱歉。 以后,就不能再照顾您,不能为您敷药了。 没有我这个讨厌的士兵骚扰您的话,您会不会,有点遗憾呢? 夏伊安这么想着,渐渐地闭上了双眼。 可是,那种被撕咬的疼痛感迟迟没有来临,片刻后,他听到的却是怪物在自己面前凄惨嚎叫的声音。 猛地张开双眼,他看见眼前的怪物倏然倒地,缠着他的触手也被砍断。地上满是腥臭的血液,怪物的头上面站着一个黑发的身影,他的发丝翻飞,背后的夕阳十分耀眼。 夏伊安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第一次被他救下的时候,就是这样的情景。 阿瑞斯自上而下俯视着他,声音冰冷地命令:“还不快逃!” 第78章 夏伊安瞪大双眼:“阿瑞斯……您……” 阿瑞斯早已失去了耐心,他的身影再次朝另一个怪物窜去,气急败坏地大吼:“你他妈连逃都不会吗?!” 夏伊安努力地从地上站起身来,紧接着,就有士兵将他一把拉到了马上,马匹迅速朝北方跑去。 夏伊安往后看。阿瑞斯在狰狞的怪物之中闪动。他的枪法和刀法都是顶级的,根本没虫能敌得过他。他周围已经倒下五头怪物了,此时,又有一只怪物朝他冲了过来。 只见他慢条斯理地从一颗丑陋的怪物头上跳下来,有条不紊地朝前走去,怪物张牙舞爪地加快了速度,然后张嘴朝他咬过去! 阿瑞斯没有后退,他随手一甩,沾满血渍的断刀直接刺向怪物鼓胀的右眼!嫣红的鲜血就像颜料一样泼出来,怪物上半身仿佛竹节般掉落在地上,刚好将另一只怪物绊倒。 阿瑞斯在这时才展开翅膀,隐没在阴影之中的双眼竟带着一丝红光,透露出强大的杀意。他挥舞着匕首,白光一闪,刀刃划过空中,谁也没看清他的动作,那几头怪物却纷纷倒地,大片大片血肉横飞! 夏伊安坐在马上,周围的景物如同胶片般在快速流逝。 布利卡手里握着缰绳,红发在风中飘扬。他感受到身后雄虫的动作,偏头对他道:“夏伊安,别看了!” 一齐撤退的士兵中,有不少熟悉的身影。塔兰大声吼道:“阿瑞斯上校是我们当中战斗力最强的虫,他一定能将怪物通通杀光的,我们只需要快点赶回去就好了!” 布利卡道:“司令也在那边,夏伊安,相信他们!” 可是夏伊安依旧没有看向前方, 他微微张嘴,有些迷茫地凝视着那个虫在夕阳中战斗的身影。 为什么…… 为什么你们都让我逃? 夏伊安焦躁不安地想,难道你们没发现他今天战斗的速度变慢了很多吗?你们没发现他连走路都走不稳了吗?难道你们不知道……还有更多怪物正在冲过来……起码四五十只,这么多怪物,哪怕他是神,也逃不出来啊! 这种情绪在他看到下一幕的时候,达到了极致。 他看见阿瑞斯连续砍掉三个怪物以后,竟然一不小心被一个怪物用触手缠住,拍倒在了地上!紧接着,一个浑身血红,像蜘蛛一样长着四肢细长的怪物走出森林,张开满是獠牙的大嘴,缓缓朝倒在地上的阿瑞斯走过去…… 这一刻,夏伊安甚至忘记了呼吸。 雌父是如何被怪物吃掉的场景历历在目。 而现在,又要重演了吗? 夏伊安像疯了一样,想要翻身跳下了马,但布利卡紧紧揽住他的腰,对他大声吼:“夏伊安,求你了别冲动。” 在一旁的塔兰道:“为了将你夺过来,我们已经牺牲了太多虫了,难道你想让大家的牺牲付诸东流吗?” 布利卡眼中流露出一丝悲伤,哑声道:“夏伊安,阿瑞斯上校不会白牺牲的……他……” 可是布利卡还没有说完,夏伊安的脸部就已经完全扭曲了,他仿佛崩溃般,声音哽咽道:“我什么都能放弃……可是只有他,只有他我不能舍弃……如果他死了,一切都没意义了!” 说完他就挣脱了布利卡的束缚,直接从马匹上摔下去。炮火和烟雾中,他额头的伤口不断溢出血液。可是他却浑然不觉,就像失去了痛觉和呼吸,抓住一匹马就跨在它身上,赶着它朝阿瑞斯跑去。 身后有虫在呼喊他,可是夏伊安对那些声音充耳不闻。 有怪物朝他走过来,可是他并未正面迎战,而是策马绕了过去。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阿瑞斯对面那个面目狰狞的怪物。一名士兵没跟它搏斗两下就被它咬成两半,顷刻间变为血浆。 终于,他赶到阿瑞斯身边。 他刚从马上下来,强烈的剧痛差点就让他跪倒在地上。可是他没有倒下,而是快步走到阿瑞斯面前。 他将阿瑞斯扶起来,声音艰难地挤出满是血腥味的喉咙:“阿瑞斯……” 刚拔出刀刃的阿瑞斯瞪大双眼:“蠢货,你在这里做什么?不是让你逃吗,你就这么想死么?!” 夏伊安简直就像没听见阿瑞斯在说什么一样,只是安静地凝视着他。 今天的傍晚,真的非常美丽。 橙金色的阳光倾泻下来,慷慨地将阿瑞斯整个虫都笼罩了起来。虽然他脸上到处都是的鲜血,可是他还是那么好看。他的发梢,还有那纤长的睫毛带着淡金。他的面容,竟比任何时候都要朦胧,都要温暖。 夏伊安伸手,轻轻帮阿瑞斯擦拭脸颊上的血液。 在对方皱眉的那一刻,他就将阿瑞斯搂进怀里,紧紧的,仿佛要将他揉进怀里。 “阿瑞斯,谢谢你。” 周围的怪物离两个他们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阿瑞斯全身变得僵硬,然而他并没有挣脱夏伊安的怀抱。 夏伊安将头埋进阿瑞斯的颈项,声音沙哑:“谢谢您让我喜欢您,谢谢您愿意跟我待在一起,谢谢您给我那些承诺,谢谢您跑来救我……说起来,您都救了我三次了。” 有那么多士兵疯狂地朝这边赶来。嘶叫声,怒吼声简直就像洪水一样淹没过来。阿瑞斯闭上双眼,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为什么又跑回来,怎么,你想让我为了你白搭一条性命吗?” 夏伊安的嘴角缓缓地扬了起来,他侧头,轻轻地吻了吻阿瑞斯的耳廓:“不是的。这次,让我来救您好吗?” 说完,他就放开了阿瑞斯,猛地站起来。四周的怪物逐渐靠近了过来,血液将它们的嘴巴和胸口都糊得鲜红,而它们贪得无厌地盯向夏伊安,朝夏伊安伸出触手。 不知道为什么,从刚才开始,夏伊安身体的痛感就消失了。他的大脑就像无法承受太多一样,除了“必须救阿瑞斯”以外,就是白茫茫的一片。如此空白, 这就意味着,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战斗。 尽管现在的他,只是一个脆弱的,浑身都是重伤的雄虫罢了,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就是觉得自己能够胜利! 他就是觉得……此时此刻,无论是谁,无论是怎样可怕的怪物都不是阻碍! 只听夏伊安一声大吼,谁也没有想到,下一秒,无数暗红色的触手从他身后伸了出来。 那些触手如同拥有自主意识的活物,表面覆盖着坚硬的倒刺,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不祥的暗红光泽。它们疯狂抖动着,在空中划出凌厉的轨迹,精准地刺向靠近过来的每一只怪物。 “噗嗤——” 第一只被击中的怪物身体剧烈扭动,发出凄惨的嘶鸣。它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水分,肌肉萎缩,骨架凸显,不过眨眼之间就干瘪得像一具风干了数月的木乃伊。而暗红触手却仿佛获得了养分,色泽更加鲜艳,搏动更加有力。 这仅仅是开始。 更多怪物从四面八方涌来,它们形态各异,有的多足爬行,有的直立奔跑,有的甚至在空中低飞,但无一例外都散发着腐臭和杀戮的气息。 夏伊安站在原地,双眼已经失去了焦点,仿佛这一切都不是他在操控。触手却越发狂暴,分裂出数十条分支,如同一个自成一体的防御系统,在他周围构筑起一道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 触手时而如长矛般直刺,贯穿怪物的头颅或心脏;时而如鞭子般横扫,将数只怪物同时击飞;时而又如藤蔓般缠绕,紧紧捆住猎物,直到它们化为干尸。 每当一只怪物倒下,触手就会缠绕上它们仍在微微跳动的心脏,猛地用力将之捏碎,同时汲取其中残存的能量。一颗、两颗、三颗碎裂声不绝于耳。 怪物们似乎被同伴的惨状激怒了,也可能是被某种更原始的本能驱使,它们不再单独进攻,而是开始集结,形成包围圈,同时从多个方向发起冲击。 夏伊安的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持续使用这种力量对他的负担显然极大,但他不能停下——停下就是死亡。 面对包围,触手的应对也更加狂暴。它们不再满足于单点攻击,而是开始分裂、增殖,转眼间就达到了上百条,每一条都如同独立的捕食者,主动寻找着猎物。 整个空间变成了触手的森林,怪物的地狱。 夏伊安杀戮的效率高得可怕,怪物们成片倒下,它们的尸体堆积在地面上,很快形成了一座座小山。干瘪的尸骸彼此挤压,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嚓”声。 夏伊安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脸色苍白如纸。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被掏空,每一分力量都被那些贪婪的触手榨取。但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继续战斗,强迫那股力量继续运转。 还差一点还差一点就能消灭所有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只剩下怪物们的嘶吼和触手舞动时的破空声。不知过了多久,夏伊安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向前倒去,陷入了深度昏迷。 阿瑞斯连忙伸手扶住了他。雄虫靠在他的肩头,苍白的面容显得格外脆弱,仿佛刚才那个制造了这场屠杀的存在,与他毫无关系。 第79章 夏伊安终于清醒之时,是在一个宁静的夜晚。他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阿瑞斯卧室的铁床上,透过半开的窗户,能听见外面时不时传来烟花和庆祝的欢快声音。桌上的白百合还非常新鲜,点点露珠从花瓣上滑落,安静地浸湿了花瓶旁的书本。 几分钟后,卧室门从外面被推开了。阿瑞斯端着稀粥走了进来,在看到夏伊安已经醒来以后,他并没有露出什么吃惊的情绪:“醒了吗。” 夏伊安愣了愣,回想起之前发生的事。他记起自己跑回到阿瑞斯身边,之后身体长出了许多触手。也许是科恩斯注射在他体内的药物失效了,他才能再次变成怪物。 但后来发生了什么,他却没有丝毫印象。从现在他所处的环境,可以推测他们后来安全逃离了森林。夏伊安伸手抓了把额发,闭上眼睛定了定神,片刻后睁开眼,问:“作战已经结束了吗?” “暂时。” “司令他们有找到人类的首领吗?” “没,但是我们活抓了科恩斯,我从没想过他也是人类,真讽刺。现在审讯部的虫正在审问他,应该能从他口中问出人类首领的下落。” 夏伊安沉默了一会儿,“……您的腿伤没有加重?” “没。” 听到他这么说,夏伊安心中的石头落了下来。他有些艰难地弯了弯嘴角,道:“真是太好了。” 阿瑞斯将窗帘拉起来,打开窗户。混合着皎洁月光的夜风静谧地涌入,吹拂着他额头的黑发:“你知道你这一觉睡了多久吗?” 夏伊安背靠着床头,也许是因为心情放松了下来,他半开玩笑道:“不会有两三天吧?” “一周。” 夏伊安睁大眼睛:“什么?!” 阿瑞斯转过身来看着夏伊安,这段时间他一直在担心着他,生怕他再也无法醒来。每晚都无法安心睡觉,即使睡着,也经常被噩梦搅得心神不宁。 “你知道我每天照顾你有多麻烦吗?”阿瑞斯皱着眉道。 “对不起。”夏伊安立马道歉。 阿瑞斯:“知道对不起,就把这个粥给我喝了。” 夏伊安一看,脸色一下绿了……怎么又是燕麦粥!他平时并不挑食,但还是真心不喜欢燕麦,尝了一口,发现那粥又没味道。夏伊安实在喝不下去,他支支吾吾道:“那个……阿瑞斯,我现在满嘴都没味道,真的很想吃点有味道的东西……” 阿瑞斯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抱着胳膊翘着二郎腿,皱眉凝视着他:“有味道的?” 夏伊安想了想:“最好是甜的。” 他话音刚落,就见阿瑞斯伸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从里拿出一颗红色的糖果,慢条斯理地将包装撕扯了下来。夏伊安没想到他抽屉里会有糖,惊讶道:“您怎么会有这个?” “猜你喜欢甜的,就买了。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说完他便凝视着夏伊安,把糖丢进嘴里。夏伊安像是呆住了一样躺在床上,吞了一口唾液,看着阿瑞斯那俊美的五官越来越近,看着他单膝跪在床前,张开含有糖果的嘴朝自己俯下身来。 他嘴里的糖已经开始化了,甜滋滋的味道顺着唾液进入喉咙,湿润的嘴唇也带着淡淡的红色。 夏伊安忍不住舔了一下干涩的嘴唇,下一刻,夏伊安的下颌便被对方的手指掰住,他微微仰头,正对上阿瑞斯深幽的双眼。 他张嘴想要说话,对方却凑上来,用舌头撬开了他的嘴,把那颗糖果喂了进来。 阿瑞斯的嘴唇轻柔地贴住夏伊安的,没有任何犹豫,湿润的糖果便被强硬地抵入口腔。红色的舌尖小心翼翼地探入他的口中。 甜蜜的味道顺着舌苔传遍敏感的神经,夏伊安的心脏忍不住怦怦跳动,就像下一秒便要跳出胸膛一样。 乳白色的纱帘在阿瑞斯身后浮动,白百合的芬芳扑鼻。甜腻的液体顺着口腔缓缓流淌,然后被夏伊安缓缓咽下去。 理性在不断消逝,夏伊安情不自禁地抱紧阿瑞斯的后脑勺,在对方的舌尖稍稍退后之时就猛烈地探过去,贪婪地舔舐着对方湿润的嘴唇,不断追逐对方香甜的舌头,探向之前从未到过的深度。 大概是因为缺氧,他们俩的呼吸都越来越沉重,口腔内的温度也越来越高。强烈的酥麻感简直就像电流一样让虫震颤,并快速涌向下身…… 可是阿瑞斯却突然推开了夏伊安。他逆着月光凝视着夏伊安:“够了。” 夏伊安喘息着,近乎贪婪地盯着对方带着淡红的下唇,皱眉道:“不,还不够。”说完,他一个翻身就将阿瑞斯压在柔软的床上,在他耳边呼了口气说:“阿瑞斯,你是在故意诱惑我吗?” 阿瑞斯身体一僵,张嘴想写说点什么,可是他话还未出口,夏伊安已经完全无法抑制了。他单手扼住阿瑞斯的下颌,吻了上去。嘴唇辗转中,暧昧的水渍声、喘息声几乎瞬间就蔓延在整个房间里。 阿瑞斯的身体渐渐放松,夏伊安的手也没闲着,他迫不及待地解开阿瑞斯胸前的纽扣。但也许是因为扣眼太小,他试了半天都没能解开,阿瑞斯见他手上的动作如此笨拙,心里又气又好笑,干脆打开他的手,自己一把撕开了衬衫。 夏伊安似乎非常注意阿瑞斯的反应,在亲吻的同时抬眼看他。而这样的眼神,让阿瑞斯的内心也悸动不已,因为那双在月光中闪耀的金眸跟平时相差太远了, 简直就是野兽的眼神——充斥着强烈的欲求和野心,十分具有侵略性……奇怪的感觉从被亲吻的地方延伸,让阿瑞斯整个虫都变得有些奇怪,他下意识撑起身,抓住夏伊安的手臂:“你这些技俩,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 夏伊安没有答话,但停下了动作。阿瑞斯刚松一口气,夏伊安的喉咙就发出了野兽般的声音,双手抱住阿瑞斯的头直接啃上他的嘴唇。 “我忍不住了。” 阿瑞斯被他这突然的拥抱封住了嘴,一怒之下就想咬上去。夏伊安却像是猜到了他的反应,双手动作一变,左手用力搂着阿瑞斯的腰。 阿瑞斯本来就临近发情期,已经无法克制自己发散出的本能冲动。这下被夏伊安一摸,全身都颤抖了起来。 而夏伊安的表情看起来却非常享受,很快雄虫致命的诱惑气息扑面而来,空气中浮动着的全部都是cui情的气味。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屋子里的一切都淹没在黑夜中。夏伊安的嘴在阿瑞斯的脖子上吻着,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摄人心魄的光芒。 他腾出一只手,挟住对方的腰往上猛地一提。失去重心的阿瑞斯只能曲起双膝,双手肘部用力撑住床。 就在阿瑞斯还未来得及为这个姿势羞耻时,夏伊安的手突然松开了他的腰,阿瑞斯被他压着,悲愤交加地加大了下身的扭动,像在沸腾的粘液中拼命挣扎的鱼一样喘不上气,浑身滚烫,敞开的双腿无奈地颤动。 他试图用双肘支撑自己,可是酸软的身体根本使不出力气。看到阿瑞斯还在挣扎,夏伊安的手掌顺着脊背蹭上来。伸出舌头舔着他的脸颊。 月色下,阿瑞斯已经分不清对的手上闪亮的东西是什么,只能晃动着脑袋吃力地躲避。 夏伊安直接欺身上来压住阿瑞斯的腰,让他动弹不得。 “阿瑞斯”他埋在他的颈间,发出了无意识的呢喃,像是寻求主人安慰的小狗:“不要讨厌我” 阿瑞斯的表情凝滞了。明明是自己并没有保护好这个孩子,让他在夹缝中艰难地生存,吃了那么多苦。他却还是爱着自己,固执地跟随,拼命地成长,用尽所有力量保护自己。 阿瑞斯觉得在他的面前,一切虚伪的外表都会不自觉地被剥落,渐溢出内里的真实。 逞强的外壳再也维持不住表象,阿瑞斯主动抱住了夏伊安。他闭上眼睛停止了挣扎,任凭夏伊安的手抓住自己的腰,咬着下唇不发出任何声音,脊背却剧烈颤抖起来。 突然之间,雄虫放轻了动作,阿瑞斯在黑暗中无声地抱住了他,眼睫一片湿润,这样的就连肯塔尔烟花巷里的雌虫也吃不消,更别说他了。他几乎要疯了,脑中一片混乱,已经分不清到底是快乐还是痛苦。 夏伊安低头狂吻着阿瑞斯绷紧的嘴唇,喉咙里逸出急促的喘息声,阿瑞斯眼神迷离,只知道紧抱着雄虫的脖颈,他们都涨红着脸,十几分钟后,阿瑞斯的身体猛然一顿,抓住他的肩膀颤抖着叫了出来:“夏伊安——” 夏伊安俯下身与阿瑞斯十指交缠,贴着他的脸颊温柔地细语: “我在。” 阿瑞斯在叫出声之后立即死死咬住了夏伊安的肩膀,眼睛都憋红了。夏伊安低下头轻轻含住阿瑞斯的嘴唇,一边感受着对方的反应,一边吻着心爱之虫的嘴唇。 阿瑞斯整个虫都瘫软了下来。他的胸口急剧起伏,眼眸迷离,脑中一片空白,不停地喘息颤抖。夏伊安吻着他,眼眸幽深得像黑夜中的狼,充满了野性的侵略感,却又带着莫名的温柔:“我爱你阿瑞斯我爱你” 阿瑞斯没有说话,直接勾上他的脖子堵住了他接下来的话。他模糊地看着面前的夏伊安,头脑一片发热。 这就是自己从战场上捡回来的那个孩子吗? 他是什么时候突然长大了? 整整三四个小时,夏伊安把阿瑞斯弄得死去活来。最后两只虫都用尽了力气倒在床上。阿瑞斯完全汗如雨下,无力地倒在雄虫怀中。床单早已狼藉一片。 夏伊安缓缓回过神来,才察觉到阿瑞斯竟然如同一只温驯的小猫瑟缩在自己怀里,虚弱的眼眸半闭。 “夏伊安,生日快乐。”阿瑞斯的眼眸在黑夜中闪闪动人。他牵着夏伊安的手指,紧了紧相扣的十指。 夏伊安愣了一下,这才知道今天原来是他的生日……他突然心中一软,用深情的眼神凝视着对方。 “阿瑞斯,我有话想对您说。”夏伊安的轮廓在淡蓝色的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眼睛里却燃烧着渴求的火焰:“请您嫁给我,做我生命中唯一的伴侣。” 星光在夜空中闪烁,这瞬间,时间似乎停止了流动。阿瑞斯没有说话,紧紧地抿着嘴,眼神像被云雾缭绕的深潭,深不可测。 夏伊安虔诚地垂下眼,亲吻他的手背。 “嫁给我,好吗?” “我将忠诚地信任您,尊敬您,爱着您。不论是现在,将来,还是永远。无论迎接什么样的未来,我都会一直守护在这里,陪您一起度过。” “我会将我的生命交付与您,您到哪里我就会到哪里,您停留所以我停留。” “您爱的虫将成为我爱的虫,您信仰的神明就是我的神明。” “您在哪里死去,我也将和您一起在那里被埋葬。” “天地为证,您愿意冠上我的姓氏,和我相伴一生吗?” 阿瑞斯还是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夏伊安的眼神慢慢变得柔和。月光从窗户后掠过,笼罩了阿瑞斯的腰身,在发梢反射出淡淡的光晕。不再刻意隐忍,不再逃避闪躲。阿瑞斯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涌动,在月光下印出一泓秋水。 他用最后的力气支起身体,在青年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不要把生命交予我,这种东西只有自己把握才能留得长久。” “我没有信仰的神明,你只需要信仰你自己。” “我不会在任何地方死去,你也不会。” “天地为证,我愿意。” 12月20日清晨。尽管浑身还是有点疼痛,但断裂的骨骼已经修复,外伤也已经愈合,看不出异样。医生说,夏伊安的身体已经没有大碍,可以正常参加训练了。 离开军部的医务室后,夏伊安来到训练室,正在原地休息的队友们看见他的身影,纷纷围了过来。 “夏伊安,身体好点了吗?”戴着眼镜的乔姆担心地问。 “好多了。”夏伊安朝他微微一笑,“唉,我这一觉睡得可真久。” 米勒一脸紧张样:“是啊,我们还以为你这再也醒不过来了呢。” 夏伊安没想到原来大家都这么担心他,心里仿佛有一股暖流流过。 乔姆扶了扶眼镜的边框,镜片后的蓝色眼眸里带着一丝笑道:“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什么?” “司令打算将八班剩余的成员和原特别作战组的成员合并,组成一个新的特别作战班。” 八班成员的遭遇让夏伊安的心情有些复杂,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是吗……” 特别作战组是全军部最厉害的一支队伍,对大部分士兵而言,能和他们成为队友,代表了上级对他们能力的肯定,是一种值得骄傲的荣耀。然而夏伊安却想,或许是因为牺牲的成员太多,所以司令才会将两个班合并在一起的,这让他心底泛起一丝淡淡的悲伤。 乔姆发现他的脸色似乎有些忧郁,挠了挠后脑勺,转移话题道:“其实直到现在,我都不太相信科恩斯竟然是人类。我们是一起进入军团的,我一直觉得他是个很好的虫,虽然家世显赫,可是他却从来没有因此而瞧不起别的虫。经常大方地请大家吃饭。之前在黑塔区镇压星盗暴乱的时候,他还帮我挡过星盗从暗处射来的子弹。这件事我记了很久。我不明白,既然他是我们的敌人,为什么之前还会对我舍命相救呢?一想到那件事,我就经常搞不清孰对孰错。” 夏伊安抬头,他知道乔姆和科恩斯是室友,是关系很铁的朋友,科恩斯背叛虫族这件事,对乔姆大概造成了很大的打击。 乔姆:“我们憎恨科恩斯,是站在我们虫族的立场上,因为他们毁了我们的家乡而憎恨他。可是,从他的立场上看,事情又是什么样呢?” 夏伊安握紧拳头,打断了他:“我以前也和你有一样的疑惑,但是在战场上如果同情敌人,我们便会被杀死。不论如何,他杀害了我们的许多同类,这是事实。乔姆,不要再把他当成以前的那个科恩斯了,他已经变了,现在他是我们的敌人。” 就在此时,大门被敲了一下。 一名军官道:“夏伊安·伊泽,速到会议室做笔录。” “是!”夏伊安应了一声,和大家道别之后,便连忙朝会议室走了过去。 …… 关于夏伊安他们前往山洞后发生的事,军部的长官对夏伊安进行了全面的调查,做了详细笔录;另外,上面的命令在几天前就下来了。 夏伊安一旦醒来,马上就得去皇都面见虫皇——毕竟,他在森林里杀死无数怪物的场景,被不少士兵看到了,他的力量或许关系着虫族的未来。 当天下午,夏伊安就已经坐上了前往皇都的飞行器上,除了他以外,尼姆和阿瑞斯也一同前往。 尼姆盯着夏伊安,频频叹息道:“太可惜了,我没能亲眼见识你是如何杀死那些怪物的,夏伊安,那是你将触手的威力发挥得最好的一次,是种什么感觉呢?” 夏伊安:“……大概,就是很愤怒吧。” 尼姆:“有没有浑身被电击的感觉?” 夏伊安:“……没有吧。” 尼姆:“有没有出现幻听幻视什么的?” 夏伊安干笑:“好像没有。” 一旁的阿瑞斯听不下去了:“报告上面不是都写着吗?” 尼姆哈哈笑道:“文字记录不够详细嘛!” 夏伊安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科恩斯说出人类首领的下落吗?” 一提到这点,大家的表情都变得很沉重起来。 尼姆终于收敛了自己的职业病,低声道:“还没有,他像个蚌壳一样,很难撬开他的嘴。他只说,现在所有噩运,都是虫族自身造成的,是报应。” 对话戛然而止,飞行器内很快只剩下引擎的嗡鸣声。 夏伊安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摆脱了郁闷的情绪。不知不觉,一个想法突然晃进他的脑海。 他看向正在补觉的阿瑞斯:“阿瑞斯,这次路上我们会经过肯塔尔吧?” “嗯,你想做什么?” 夏伊安激动道:“您之前不是答应过我,哪天带去我逛逛吗?等我见了虫皇,我们就去怎么样?“ 尼姆似乎也很感兴趣,附和道:“对啊,阿瑞斯,我也很想去看看传说中的贫民窟是什么样子。” 阿瑞斯皱眉:“有什么好看的。” 而夏伊安和尼姆,却自顾自道:“那就这么说好了啊,到时候你做导游。” 阿瑞斯没理他们,继续闭目养神。 尼姆也有些困了,打了好几个哈欠。 夏伊安心情大好,离飞行器抵达目的地还有几个小时,他拿出光脑,悄悄打开了星网,像是学者一样,开始认真研究起来。 他在网上搜索着关于结婚的流程,然后认认真真地观看着文字和图片说明,夏伊安研究了好半天,然后抬头看对面的阿瑞斯。 夜幕已经降临,玻璃窗上蒙着丝绒一样的薄雾。阿瑞斯斜斜地倚在座位上熟睡,身体时不时随着飞行器的颠簸而起伏。 夏伊安的视线自然而然地滑向对方的下半身,无意识地吞了一口唾沫。说起来,昨天晚上他们也一起睡了…… 夏伊安愣了愣,然后一巴掌拍在自己脸上。 我这是在想什么呢?简直太猥琐了! 就在此时,尼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在看什么?” 夏伊安转过头,然后就看见尼姆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光脑上。 尼姆盯着夏伊安,又看看页面上的结婚流程图,脸上逐渐露出疑惑和震惊的神情:“咦,夏伊安,你有心仪的雌虫了吗?” “吵死了,你们俩能不能安静一点。”对面的阿瑞斯冷冷道,仍旧闭着双眼。尼姆却发现夏伊安的身体微微战栗着,脸颊也越来越红。 尼姆的目光在他们俩之间来回流转,隐隐似乎猜到了什么。 终于面见虫皇,已经是第二天下午的事情了。 虫皇是一个面容尊贵的中年男子,有着一头浓密的棕色卷发,面容冷静、温和,带着一丝神圣的忧郁。金色的王冠熠熠生辉,尽管已至中年,他的身躯依然挺拔魁梧,肩膀宽阔。 他坐在大殿之上,安静地听着大家跟疯犬一样争论,几乎不说话。站在他身侧的雌虫便是曾经审判过夏伊安的军事法庭审判长——达利思·伯恩。 他面色严肃,思路清晰地主持着整个会议。据尼姆说,目前伯恩家族的势力甚至已经超越王族了。 总的来说,这场会面只是一场例行公事的谈话。 谈论的目的主要是了解夏伊安对军部和皇族的服从性。 虫皇眼看差不多有结果了,随即拍了拍手,下面的争论声立马停住。 他缓缓看向身着军装的士兵们,柔和的声音响起:“那么,我们虫族的命运,就拜托你们了。” 所有虫马上摘下军帽,向他行礼道:“是,陛下!” 傍晚,阿瑞斯、尼姆、夏伊安以及几个士兵穿着常服,走在前往肯塔尔的地下通道上。 尼姆勾着夏伊安的脖子:“怎么表情这么压抑?” 夏伊安:“我想起上次跟阿辽尔作战,就是在皇城附近……” 尼姆:“现在还想这种事干嘛呢。夏伊安,你现在应该好好放松一下。” 夏伊安连连点头:“说的也是。话说回来,为什么司令没有一起来?” 尼姆摇摇头道:“那个工作狂已经去军部准备下一次的作战计划了……他总是不给自己多留一点休息的时间。” 夏伊安:“他的手臂不是也受伤了吗?” 尼姆:“是啊。有空还是得劝他多休息休息。” 就在两个虫你一句我一句的时候,大提琴一样的喧嚣声传入耳膜,道路的尽头逐渐泛起橙色的光亮。夏伊安愣了愣,连忙大步朝那边走去。 他早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是当真正看到肯塔尔的时候,夏伊安还是大吃一惊。 这哪是贫民窟,分明就是一座大都市吧! 因为站在高处,夏伊安可以俯视很远的距离,可是他还是没办法看到边际,密密麻麻的街道简直就像蜘蛛网一样不断蔓延,四通八达。 他不禁感叹,不愧是皇城内,就连贫民窟也比外面的要好得多,主要街道两边,圆形屋顶的建筑比比皆是,密密麻麻的身影挤在街道之中,橘红色的阳光从宽阔的“一线天”漏进来,让深红色的屋顶灿烂无比。 让夏伊安有种来到新世界的错觉。 他忍不住问身边的雌虫:“阿瑞斯,这真是您以前生活的地方吗?” 阿瑞斯面无表情地走在前面:“不错。” 夏伊安:“这里简直大得离谱啊……” 阿瑞斯轻轻一哂:“这里是由那些贪图享乐的贵族设计建造的,这个地方也只有外表能看而已,没什么好稀奇的。” 夏伊安:“是吗……我记得安德鲁说过,您是这里出名的混混,好像外号是什么肯塔尔之刃……呃,这么大的地方,您那时候才十几岁吧,您是怎么制服其他虫的?” 阿瑞斯皱眉,不屑道:“除了拳头,你觉得还能用什么?” 夏伊安那两只小狼一样的眼睛里,流露出仰慕的光芒。 几分钟后,夏伊安他们走进了一条满是美食的街道。街道两边挤满了大大小小的店铺,烧烤,蛋糕,海鲜,散发出诱虫的香味。大部分商店门口都有服务员,在热情地吆喝拉客。 尼姆的目光落在街边的一个小摊上,圆圆的东西的被竹签串在一起,表面覆盖着一层泛着金黄色光泽的糖衣。 “那是什么?” 尼姆平时很少出门,每年只会出去旅游一次,去的大部分都是些风景优美的景区。平常吃饭都是在研究院的食堂解决的,这种充满烟火气的街道在他看来十分新鲜。 “教授,你连冰糖葫芦都不知道吗?”夏伊安一边好奇地看着街上的虫,一边道:“买个尝尝吧。” 街上的虫很明显分为了两类。一种穿着看起来干净且价格不菲的服装,头发梳理得十分整齐,身上戴着戒指、项链等首饰,经过时能闻到他们身上的香水味。应该是来这里享乐的贵族。这种虫大多是一些喜欢寻欢作乐的雄虫,他们身材矮小,其貌不扬,身边却跟着好几名高大漂亮雌侍。 另一种是穿着普通常服的居民,除了餐厅的工作人员外,大部分人的衣服上都有污渍。和那些花钱如流水的贵族不同,他们大部分只是在附近流连观看,却什么东西也不买。 阿瑞斯提醒道:“夏伊安,别随便盯着陌生虫看,这边的虫比你想象得要暴躁得多。” 这边有不少扒手和混混,尽管街上有警卫在巡逻,但治安也算不上好。在不远处的街道上,能看到满脸通红的醉汉手里拿着酒瓶在路边长椅上打盹,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混混的人在把玩手里的折叠刀。 夏伊安连忙收回眼神。其实要是真动起手来,他未必会输,但他并不想惹麻烦。而且在大街上和别的虫发生矛盾,会影响到军团在民众心中的形象。 尼姆在那个卖冰糖葫芦的小摊前停下脚步,买了几串糖葫芦。这似乎是当地的特产,他以前在别的地区从未见过。他啃了一口后,感叹道:“怎么味道又酸又甜的。” 夏伊安虽然知道糖葫芦,但也只是在星网上见过。他在基地时常常自己做一些甜点,因此会浏览食谱和美食推荐的视频。但其实他也没有吃过糖葫芦,于是他也向老板买了一串,打算尝尝味道。 阿瑞斯面无表情地抱着手臂,看着两只虫。 夏伊安尝了一口后,注意到阿瑞斯的视线,将嘴里咬了一半的糖葫芦递给阿瑞斯道:“挺好吃的,您也尝尝吧?” 尼姆看着这幅画面,觉得夏伊安的举动实在太冒失,出声提醒道:“阿瑞斯有洁癖,他是不会吃——” 结果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见阿瑞斯一脸自然地低头,就着夏伊安啃过的地方一口咬了上去。 尼姆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一样,眼皮忍不住突突直跳。愣在一边,仿佛石化般地吹着风…… 为什么他有种自己在这边妨碍了这两只虫恩恩爱爱的错觉? 夏伊安连忙问:“好吃吗?” 阿瑞斯的表情还是没有变化,他看着夏伊安期待的表情,淡淡地吐出两个字:“还行。” 他的弟弟菲奥多以前也很喜欢吃糖葫芦,只是那时候他们生活拮据,雄父从未给他们买过这种东西。 …… 一路上尼姆和夏伊安扫荡了不少店铺,不一会儿手上便提满了各种“特产”,而阿瑞斯只买了一样东西,一束绽开着的百合花。 当阿瑞斯带着几个虫来到他曾经居住过的地方时,夜幕已经降临。一盏盏橙黄色的灯亮起来,像萤火虫一样点亮了四周。 这边和刚才他们见到的街道不太一样,虫影稀少,空气里飘荡着淡淡的下水沟味道,让虫难以忍受,街道上到处都是衣衫褴褛的乞丐,还有一些当街拉客的男娼。 本来以为会看到一间空荡荡的住宅,然而夏伊安没想到,阿瑞斯曾经住过的简陋房子里居然亮着灯光,外面还有一只大黄狗,很明显,那房屋现在已经被其他虫占用了。 夏伊安有些惊讶,阿瑞斯却没露出什么吃惊的表情,解释道:“我的雄父以前欠了一大笔债,我家出事没多久,债主就将房屋的地契抢去卖给别的虫了。” 夏伊安:“那您后来住在哪里?” 阿瑞斯:“我租了新的房子。”接着他的话锋一转:“你不是想跟我一起扫墓吗?待会儿一起去吧。” 夏伊安连连点头:“是。” 菲奥多的坟墓在一个小山包上,这里并不是正规的墓园,不走近看根本无法发现那边还有一个小小的墓碑。杂乱的野草在四周疯长,几乎就要淹没这块墓碑。 远处能看到密集的街道,这边却僻静又荒凉,四周除了风声外听不见任何声音。地上覆盖着皑皑白雪,掉光了叶子的枯树上,站立着黑色羽毛的乌鸦。 而墓前一点点枯萎的百合枝干,也是两个月前阿瑞斯来过这边时放下的。 夏伊安忍不住想,那个时候,或者说,之前的每一年,他都是独自来这边给菲奥多扫墓的吗? 阿瑞斯站在墓碑前,凝视着上面的名字长久沉默不语。自从菲奥多死后,除了每年的祭日外,他在有空的时候也会抽出时间来这里看他。 夜晚的风将他大衣下摆吹得猎猎作响,他的身形高挑,看起来英俊清瘦。隔了好长一段时间,他才走上前去,将那一大束新鲜的花朵摆在墓前。 夏伊安回头之时,刚好看到阿瑞斯的脸。淡蓝的月光下,雌虫面容冷静、温和,仿佛在回忆着什么往事。他将手贴在石碑上,眼底流露出了一缕忧伤。 夏伊安突然感觉到心脏揪痛。在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走到了阿瑞斯身边,伸手,在黑暗中握住了对方的另一只手。 阿瑞斯有些怔忪地看向夏伊安。 而夏伊安紧紧地抓住他的手,轻声道:“放心,以后每一年我都会陪您过来扫墓,菲奥多会在天堂过得很开心的。” 阿瑞斯的嘴唇动了动。然后他埋头,嘴角令人难以察觉地翘了翘:“是吗,但愿如此吧。” 当天晚上,他们在一家环境还不错的宾馆开了几间房。将门卡发给其他士兵之后,就只剩下两间房了。夏伊安拿了一张门卡递给尼姆。 尼姆愣了愣,望着自己手里的门口,又看了看站在柜台前的夏伊安和阿瑞斯:“是不是少定了一间?” 夏伊安但笑不语。阿瑞斯也没说什么。他们一起走进电梯,来到三楼。进入房间后,阿瑞斯将简便的行李放在床上,便开始脱衣服。夏伊安走进他所在的房间内,向尼姆晃了晃手,便轻轻合上了门。 尼姆站在房门外,愣了好半天,才步履沉重地走到隔壁自己的房间。 今天他接收的资讯有些太多了。他有些震惊,首先是夏伊安在飞行器上浏览结婚流程,然后是阿瑞斯和他吃了同一串冰糖葫芦,刚才,他们俩又住进了同一间房……如果自己没看错,刚才阿瑞斯是在脱衣服,难道,难道他们俩正在交往? …… 阿瑞斯脱下衣物后,便去浴室洗澡了。 二十多分钟以后,他手里拿着毛巾,从浴室里走了出来。 像平常一样,他只随便穿了一件长长的白衬衫,可是夏伊安却在看到他的刹那就开始浑身发热。 一缕缕透明的水流从阿瑞斯的黑发滚落,顺着脸侧掠过下颌,并顺着精致的锁骨往下滑去。白衬衫已经被打湿了好几块,露出一些若隐若现的古铜肤色。他那双不断活动的腿上,隐隐约约的红痕不知为何显得有些晃眼。 夏伊安微微歪头看向另外一边,喉结上下滑动了好几次,才稍微平息了一点点渴望。 知道阿瑞斯爱干净,夏伊安急忙走进浴室清洗自己。他故意用凉水冲洗身体,按道理来说冷水最适合让虫冷静下来,可是夏伊安根本没办法冷静。 太奇怪了。自己喜欢上他……连两个月都没到吧,可是为什么会这么难以忍耐呢? 夏伊安有些烦恼,觉得自己的自控力或许真的太差了。他只花了五分钟就洗完了澡。出来的时候,阿瑞斯正侧躺在床上,似乎睡了。 夏伊安走近床边,近乎痴迷地俯视着他的身影。 淡蓝的月光从窗户照射进来。那暗淡的光芒柔和地勾勒着阿瑞斯身上的曲线,从肩膀,到腰部,到臀部,再从大腿滑下脚踝……如此微妙,如此美丽。 “阿瑞斯,您知道您现在这样,到底有多诱惑吗?”夏伊安一边想着,一边小心翼翼地上床,朝他凑过去。 松松垮垮的白衬衫几乎快盖不住他的后背和肩膀了。 夏伊安无意识地拉开他的衬衫,就垂下头,将自己的嘴唇印在他裸露的肩膀上。奔波了一天的阿瑞斯没什么反应,大概是真睡着了。 可是夏伊安没打算放过他。小心翼翼地拉开挡住视野的布料,夏伊安躺在阿瑞斯的身后,深深地将自己的吻印在对方的刺青上,从肩膀到腰侧,一点又一点…… 果然,下一刻。 砰的一声,阿瑞斯一个翻身就跨坐在夏伊安身上,表情阴郁:“已经很晚了,给我乖乖睡觉,知道吗?” 夏伊安凝视着衣衫凌乱的阿瑞斯,非常坦白地说:“阿瑞斯,我们做吧。” “今天不行,我太累了。明天——” 他话还说完脖颈就被夏伊安抱住,紧接着,被强行拉下来的他就跟夏伊安吻在了一起。 这次这个吻一开始就相当激烈,夏伊安的双手穿过阿瑞斯的黑发,死死地控制着他的脑袋。嘴唇紧贴阿瑞斯的,舌头急切地探进去,舔舐着阿瑞斯口腔里的每一个部分,简直让阿瑞斯的舌头无所遁形。 急切地喘息声中,阿瑞斯的声音模糊不清:“算了,拿你没办法……”紧接着,他直接伸出双手捧起夏伊安的脸颊,从上而下亲吻夏伊安。那热情、那力度完全可以跟夏伊安的抗衡。他主动的回应完完全全点燃了夏伊安,热血泵张中,这个吻直接被加深到难以呼吸的地步。 第80章 夏伊安的眼神越来越幽暗,他的理智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消亡着。 很快他的双手便滑下阿瑞斯的黑发,痴迷地从他的后背滑下去,然后控制住他的腰部。 阿瑞斯简直就像触电了一样推开夏伊安,他伸出手背,一把将与对方连结的银丝擦掉:“你这是在做什么?” 夏伊安气喘吁吁地从身边拿出一个东西,打开:“我想,让您怀上我的孩子。” 阿瑞斯直截了当:“你疯了吧。” 夏伊安垂下眼帘,有些纠结地将瓶子里的液体倒在手上:“是啊……难道您不能接受吗……” 阿瑞斯叹了一口气,一脸复杂地抚额:“你真的疯了。” 他的话直接被夏伊安低低的声音打断:“是,我想看到您哭呢……” 阿瑞斯的声音瞬间低了一个调:“你说什么?” 夏伊安抬起双眸,那双野兽一样的金眸紧紧地盯着阿瑞斯,其中的欲火熊熊燃烧着:“我说……我想让您在我的怀里,舒服到哭泣呢。” 紧接着,阿瑞斯浑身都变得僵硬。在他怔忪的那个刹那,局势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砰地一声,阿瑞斯倒在柔软的大床上, 阿瑞斯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大声喘息的夏伊安。 淡蓝色的月光渲染着夏伊安的侧脸,那青涩却强烈的欲求在阿瑞斯眼中暴露无遗。明明自己一向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可是此刻,这个虫,这样的喘息,这样的声音却又偏偏让他忍不住探求。 眼前的这只雄虫,对自己到底有多么渴望,这样的身体里,到底埋藏了多少年轻的力量? 阿瑞斯缓缓扬起嘴角,声音有些骄矜,有些轻佻:“想让我怀孕,行啊,你要是有那本事,不妨试试看——” 他的话还没说完,嘴唇又被夏伊安再次封住了。 这次的吻,那种极强的暗示简直让人令虫发狂。夏伊安不断吸吮着阿瑞斯口腔中的液体,他并不知道要如何舔弄对方才会非常舒服,所以他的力度,他的动作充满了随机性。当然,在做这一切的时候,他会非常小心地看阿瑞斯的表情…… 阿瑞斯一直用手背挡住自己的眼睛,嘴唇也被自己咬得通红。他似乎不允许自己发出奇怪的声音。 可是他不知道,这样的他简直诱惑得让夏伊安难以忍受。 “阿瑞斯……你……太棒了……我喜欢你……好喜欢你!好喜欢……” …… 一个小时后,阿瑞斯再也无法忍受,他茫然地睁开双眼,看着气喘吁吁的夏伊安。 看着汗水从他年轻的脸颊上滑下来,然后落在自己身体上的那一刹那。 看着他有力的臂膀,他介于青涩和成熟之间的喉结,他充满力量感的小腹…… 难以想象,这个家伙竟然拥有这么可怕的力量…… 简直就像把这个世界都打翻了,让所有的一切都跟着摇晃起来。 …… 隔壁,可怜的尼姆躺在床上,一夜未眠。 这宾馆看起来不错,墙壁却薄得要命。一堵墙外,那床嘎兹嘎兹的声音,还有雌虫的呻吟……全都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啊啊啊。 他觉得自己简直要疯了。 …… 第二天,阿瑞斯醒来以后,花了半天才意识到自己在哪里。 也就是这个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虫的怀里,对方的下颌刚好靠着自己颈窝。 阿瑞斯想撑起身来,下半身却突然涌现出一阵刺痛,他脸色一黑,简直想伸手将身边这家伙踹下床去。他伸手探了探……还好,已经被清洗过了。将左腿探出棉被,发现那里已经绑上新的绷带了。他嘁了一声,心想还算那小子有良心,昨天的事暂且就不跟他追究了。 阿瑞斯忍着不适感,从床上支起身子。可是当他看到床上斑驳的印记,发现两个虫的衣服竟然就这么随意地落在这么肮脏的地上时,他的脸色又开始变得阴郁起来,起床气似乎就要淹没理智了。 就在此时,一双手突然紧紧怀抱住阿瑞斯的腰,将他拖了回去,塞进被窝。 阿瑞斯的眼底,一股无名火浮现出来,额头上的青筋隐隐跳动着。但夏伊安并没有发现,此刻还没睡醒的他紧紧怀抱着阿瑞斯,像只大狗狗一样在他背身蹭来蹭去:“乖……好好睡……别动……” 阿瑞斯的心情十分糟糕,尤其在他感觉到对方又开始发情的时候,他简直快被气得七窍生烟了。 他一个翻身,就扯起夏伊安的衣领,夏伊这才睁开了双眼,一脸茫然地看向神色可怕的阿瑞斯:“……呃,发生什么事了?” 阿瑞斯冷冷地注视着他:“你说呢?” 夏伊安认真地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询问道:“难道您早晨起来,突然想起昨天发生的……然后害羞了?” 阿瑞斯瞪眼:“什么?” “那您……是对我不满意吗……可是您昨晚最后还是有点舒服的……难道不舒服吗?可是您也不用这么狠就揍我啊……我会认真学习,好好加油的,”夏伊安瞟了眼他握紧的拳头,小声吐槽,“书上都说,一般做了亲密的事,第二天清晨都会有个……” “你到底在叽里呱啦些什么?” 夏伊安抬头看向阿瑞斯:“我是说……既然我们都这么亲密了,早晨起来至少得有个早安吻吧。” 阿瑞斯皱眉:“谁告诉你的?” 夏伊安认真道:“阿瑞斯,我觉得这个是个很重要的仪式,要是没有早安吻,将来一定会觉得缺少了点什么。” 阿瑞斯沉默。 夏伊安跃跃欲试地看着阿瑞斯,呼吸缓缓加快。 阿瑞斯松开了揪住夏伊安的衣领,赤裸着身子坐在床沿,稍稍垂头凝视着他,仿佛若有所思。 斜入窗户的暗淡晨光经过遥远的路程,终于停留在他的侧脸和肩头上,并恋恋不舍地顺着光滑的肌理下滑。红红的吻痕从他精壮的胸口蔓延到结实的腹肌上,并逐渐被白色的薄被掩盖。 昨夜的情景像是慢镜头一样在夏伊安的脑海中流淌。滚滚炽热又从下身涌现,快速窜上全身…… 就在夏伊安琢磨着要不要去冲把冷水脸让自己冷静冷静,阿瑞斯突然启唇道:“不就是个早安吻吗,行啊,给你。” 夏伊安愣了愣,缓缓抬头,有些茫然地看向阿瑞斯,轻声道:“真的可以吗?” 突如其来的,头发突然被抓住,一个猛提,阿瑞斯的脸迅速放大。 夏伊安还保持着睁大的双眼,嘴唇便已经与对方的相遇了。 山茶花的气息顺着晨风,如同泉水一样淌过窗棂,踏着轻柔的步伐溢满整个房间。飞鸟欢快的影子滑过房间,白色的布帘缓缓鼓动。 明明,只是在贫民窟的一个不知名的小旅馆中。 明明,只是一个不见阳光的清晨而已。 可是一切,又是如此不同。 就好像,这天清晨的所有一切,包括这样的芬芳、温度、呼吸、言语都会随着时间缓慢沉淀起来,最终化为一幅象征永远的画卷。 这样,无论以后会发生什么事,还会面对多少痛苦和死亡,都不会再害怕。因为只要想起曾经拥有过这样的幸福,可以战胜一切的勇气就会立即充盈全身。 早安吻结束后,夏伊安目光灼灼地凝视着对方,轻启双唇道:“阿瑞斯,我爱你。” 阿瑞斯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要是观察细致的话,会发现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他偏头看向一边:“真的吗?” 夏伊安依然认真道:“真的,我可以确定,这种爱绝对不是迷恋,也不是对长辈的憧憬……我是真的,很爱你。那……您爱我吗?” 阿瑞斯不知为何,突然想逗逗他,挑眉道:“你觉得可能吗?” 夏伊安没流露出什么失望的情绪,因为他早已知道答案。他只是伸手,轻轻将握住阿瑞斯温热的手指,垂眼顺着对方的谎言轻声道:“现在还不爱我也没关系,以后,我每天都会告诉您我爱您这件事的。一天,两天,一个星期,一个月,一年,十年……总有一天,您会爱上我的。” 阿瑞斯依然看向一边,可是他的耳廓却有些泛红,那种红潮就像美丽的朝霞一样缓缓延伸。 然而他的声音还是像往常一样骄傲:“呵,你好像很有自信?” 夏伊安的嘴唇缓缓上扬,眼睛就像明媚的春光一样:“那当然了。反正在身体方面,您已经是我的虫了……至于感情上,阿瑞斯,以后我一定会再和你做第二次,第三次……做无数次。我要真正让你舒服到哭出来,亲耳听到你说你是谁的虫,做到除了我,你跟谁都没感觉,做到你一见到我,就……唔!!” 大腿被猛踢,一阵疼痛让夏伊安差点跌下床去。 夏伊安一副可怜兮兮样,却在心中默默发誓…… 阿瑞斯,我一定会和你结婚的,然后再亲耳听到你说你也爱我。 这么想着,夏伊安一下按住阿瑞斯的肩膀,将他压在床上。此刻两个虫的距离是如此之近,呼吸相互交缠。阿瑞斯的睫毛时不时颤动,他高挺的鼻梁,还有那淡色的嘴唇,只需要一个小小的动作就能触碰到。 可是夏伊安没有去尝试。 两个虫都没有尝试。 他们就这样,在小房屋里安静地依偎在一起。 从窗外斜入的光束逐渐取代了他们身上的阴影,带着积雪初融的味道在他们周身飞舞,一片金黄。 夏伊安的热情,阿瑞斯的纵容,在这些平静的日子里,形成了一种和谐的旋律。 而他们的行为,大概都源于潜意识中,对于未来的担忧和恐惧吧。 毕竟谁也不知道十天后亦或是二十天后,他们是否还有机会这么待在一起。实际上,他们连未来是否还能活着,都没办法确认啊。《 》 80-90 第81章 醒来的时候,我只感到一阵强烈的饥饿。胃部像被攥紧般痉挛着,酸液翻涌,四肢发冰,而视野里只有一片不见底的黑。 我支撑着坐起身来,在昏暗中摸索身侧。棉质床单触感细密,薄被轻软,枕头蓬松。每一件东西都散发着阳光一样的味道,这种香味闻起来非常陌生,但是莫名却让虫有安全感。 但是安全感于此刻毫无意义。我只是饿,迫切地需要食物。 手向右侧摸索,我摸到一只温热的手臂,用牙齿咬开静脉并没费多大力气,新鲜的血液很快涌入口中,温热、黏稠、带着腥气。几乎同时,我听见一声短促的抽痛声。 黑暗中,我感觉那个虫坐起身来,有一瞬间我以为他会把手臂抽走,但是他没有动。只是安静地,沉默地被我咬着。 猎物太过顺从,血液像美酒般甘醇,我感觉到我的味蕾都在满足的叹息。 多一点,再多一点。 不光是血,还有肉,还有骨。只要我的胃里还有富余,我就必须全部吞下。 “少校!”陌生的惊呼骤然打断了我的进食,然后一股蛮力将那只胳膊从我的齿间扯开。同时有冰凉的东西抵上脖子,把我与猎物隔开,我立刻不敢再动。 因为那是一把刀。 即便看不见,我也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毫不作伪的杀意。 “没事。”离我近一些的那个男声如此说道,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小事,似乎觉得对方的反应有些大惊小怪,“你出去吧。” 而进来的虫却完全没有要出去的意思,反而将刀锋压得更紧:“少校…再这样纵容他,你真的会死的。” “我心里有数。” “可是……” “出去。”这只是一个叙述句,话声平静,却显然已是最终命令。 “……是。” 没有更多的犹豫,颈间的刀移开了。 “你还要继续么?”在听见门关上的声响刚落之后,那只被我咬过的手臂又伸了过来,充满诱惑力的潮湿腥气涌上鼻腔。我本能地张开嘴,却又因为忌惮着颈间刚刚残留的凉意而僵住,终于还是闭上了嘴缩了回去。 “不想吃了么。”微凉的声音响起,像是认定了我已经放弃。然后一只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发顶,“那就起床吧。” 直到暖烘烘的阳光烘上脸颊,我才意识到眼前的漆黑并非因为黑暗,而只是因为我看不见。 “夏伊安,阿瑞斯又咬你了?”一旁传来带着笑意的声音,语气促狭,“伤口看起来不浅,要不要帮你拿点药?” “很浅,不需要。”牵着我的虫如此说道,“如果有肉的话拿一些来吧,他好像饿了。” “行,我这就去通知厨房的后勤。”对方随意地应着,拍了拍我的肩,“阿瑞斯啊,你可得快点恢复记忆……” 我“啪”地打落肩上的手。在对方嗷嗷叫痛的时候,牵着我的那只手收得更紧了些。 “我们走。” 走…走去哪里?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沮丧更深一层。原来我不只看不见,连话也说不出。 所以我究竟是谁?我现在在哪里?牵着我的又是谁? 在我好好的思考这些之前,身体已经不由自主的被带着走了好远。我们似乎走向了更加热闹的地方,因为一路上都在传来各种问候声。从那些话语里,我隐约知道了自己的名字是“阿瑞斯”,而我身边的这个虫,我依然拿不准他到底叫做“少校”还是叫做“夏伊安”。 “你先坐一会儿,吃的很快就送来。”走到一处,他停下说道。 可是我不想坐着。 我饿。非常非常饿。 我想我的神情大约已经表达出了我的意思。于是他轻叹一声,把胳膊又伸到了我的面前。 只是我还没有来得及下嘴,立刻又被虫打断了。 这次是个清朗的声音。 “少校,这是你早饭,还有上校的……”话说到这里,对方的声音不知道为何又低了下去。 “放在那里吧,乔姆。”身边的虫回答着,顿了顿又道,“这种勤务兵的事情不需要你做,还有,你不用叫我少校,叫我的名字就行了。如果我没有记错,你和米勒正在负责星海区的围剿吧 。 ” “是,已经结束了,所以就抽空回来想要看看。” 他的话音还未消散,我就听见了走向我的轻盈的脚步声。仿佛是察觉到我投去的“目光”,一只粗糙却温柔的手轻轻搭上我的肩:“阿瑞斯,你还好吗?” 他的手很柔软,很亲切,可我实在太饿了。所以我想也没想就一口咬上去了。 “该死!”一只有力的手猛地钳住我的脖颈,迫使我松开牙齿,未能咬穿对方的血管。 “不……别这样……”名叫乔姆的虫声音发颤,他却不是在为自己担忧,因为那个慌乱的声音是这么说的:“夏伊安,别担心,我没事,上校他…他不是故意的……” “你先出去。”扼住我喉咙的虫冷冷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这里交给我。” 乔姆似乎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低声应道:“……好吧。” 这个地方的虫很奇怪,他们似乎对那位少校格外服从。显然他的地位不会很低,但是他却愿意用自己的手臂来喂我。所以,他到底和我究竟是什么关系? 等等我是不是应该先停止思考这种非常的耗能行为,因为我的胃部已经因饥饿而阵阵抽搐了,此刻我只迫切地需要食物,什么都行,只要能吃。 颈间的手略微松了松,将要向前扑倒之际,一块肉塞到了我的嘴巴里。凉的,带着浓重血腥气的肉。 得救了。 一分钟后,在我抱着碗抓着肉块大口大口的拼命吞咽的同时,那个虫的声音里却破天荒地透出一丝笑意。 “慢点吃,没虫和你抢。” 虽说被命令要“慢点”,我依旧吞得很快。以至于最后一块肉咽下时我还毫无知觉,只是拼命徒劳的搜刮着已经干干净净的碗底。 反复确认碗里真的什么也不剩了,我开始变得有些烦躁。也许是因为我突然安静下来的缘故,身旁虫的咀嚼声变得异常清晰。 这让我感觉非常的不爽。 还想要吃,这根本不够,胃里还可以装得下更多。这样想着,我的手已经不自觉伸向了身旁虫的餐盘。 我以为自己动作够快了,可指尖触到空空如也的桌面时我才意识到那个虫竟然用比我更快的速度躲开了。 “阿瑞斯。”他叹了口气,“你不会想吃我的早饭的。” 我大概露出了不以为然的神色,然后向他的手袭去,但是在我抓到那只手之前,他已飞快将手里的东西扔进嘴里。 可恶。 一股莫名的怒意涌上,我毫不犹豫的环住身边的猎物,把他稍稍扯近了一些。紧接着,我仍旧欲求不满的嘴巴很快蹭过他的发梢,眼角,鼻子。 最后停在了他忘了咀嚼的唇边。 “喂。”怀里猎物发出了一声有些恼怒的声音,但是这只是省了我撬开他齿关的力气。 盘子大概就是那一瞬间掉在了地下。清脆的一声,“啪”。 也许碎了。 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有些急躁的舔舐过那一排整齐的牙齿,但那里没有肉味,只有淡淡的小麦淀粉的味道,他吃的并不是肉,可不知为何,他口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难以言喻的味道,却异常吸引我。 于是我舔得更加卖力。 门牙,犬牙,臼齿……每一寸都不放过。某一瞬间,我恍惚觉得,自己似乎找到了比血肉更勾起食欲的东西。 “哈……”他喉间逸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声响,身体随之僵硬了一些,但是那样的僵硬只维持了几秒,很快,一双筋骨结实的手臂环住了我的脖子。 他攻击了我。 意识到这一点,是因为感觉到他在咬我的嘴唇与舌尖。但是和他之前强悍地钳制我脖颈的力道截然不同,这次他气力明显不够,或者是攻击的方法不对,总之他咬了许久既没能咬下我半点皮肉,也没能阻止我将他牙缝里的那些残渣悉数卷走。 他的体温比我高出许多,而且贴得又这样近,以至于我的胸膛都能感受到另一个节奏的心跳。这种感觉有些奇异,却并不讨厌。 大约过了好几分钟,因为呼吸有点费劲的关系,我抽出了舌头喘了口气。当新鲜的空气从口腔迂回到鼻腔,我才感觉到我的唇齿之间都散发着一种奇异的香气,这让我满足的打了个饱嗝儿。 “阿瑞斯。”怀里的虫的声音里有些沙哑,似乎带着不满的情绪,“才做到一半,为什么不继续下去。” 什么做到一半?要继续什么? 我困惑的拧起了眉头。 但是对方只是慢慢的从我的臂弯了直起身子来,然后轻轻的掰开了我扣在他背后的手。 “算了……” 有那么一刻,那个虫的声音里有些落寞,但是很快又变得平静而淡然。 “你能活着,就很好了。” 我闻到了一阵淡淡的香味,吹到我脸颊的风也带上了凉意。 “你看。”熟悉的声音说着,把我的脑袋摁向了一个方向,“这是你最喜欢的。” 最喜欢的,是指肉还是指血液呢?但是说话的虫显然并不是指的这两种,因为他接下来说的那个词语,是我非常陌生,又莫名熟悉的。 “阿瑞斯,这是百合花。” 百合花。听到这三个字的我,不知道为什么脑袋里浮现出一片白色来,那是和眼前的黑暗非常不一样的,更加轻盈,更加空灵的颜色…那样的颜色,真想看看啊… 也许是注意到了我带着渴望的表情,那个声音变得柔和了许多:“如果想要看,就把眼睛睁开吧。” 作者有话要说: 这部分的时间线:六年后,夏伊安21岁。 第82章 哈?这是什么意思?我看不见难道并不是因为我瞎了?只是因为我没有睁开眼睛吗…… 我用手摸索上自己的脸,下巴,嘴巴,鼻子,然后是眼睛。终于,手指停在了紧闭的眼皮上,指腹处压着的睫毛像是两把刷子一样微微颤动着。 果然,我闭着眼睛。 可是要怎么睁开呢,我应该往哪边使劲才对呢?我求助的转向了说话的虫,但是回答我的却不是教我睁开眼睛的方法,而是一句带着惊讶的:“你……能听见我说的话?” 见鬼,这是什么蠢问题,我一直都可以听见啊…不然你觉得我是为什么会跟着你走来这么远的地方。 不过我心里想的这些他肯定也听不见,于是我采用了最简单的肢体语言,对他点了点头。 “那……”他的声音明显带着颤抖,“那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真可笑,你们不是管我叫阿瑞斯吗?怎么这么快又忘了我是谁?看来我不是唯一一个记性差的虫嘛 也许是看到我半天没有反应,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他的口气里带着压制不住的期待。 “你…知道我是谁吗?” 喂,如果说刚刚那个问题我需要好好思考再回答你,现在这个问题你自己应该知道答案吧,如果你都不知道你是谁,我怎么可能知道啊? 这次我非常肯定的大幅度的摇了摇头。 “是吗。”听起来像是失望的叹息,那家伙的声线也变得压抑而忍隐,“果然,是忘了啊……” 他说我忘了,也就是说,我应该是认识这家伙的吗?也是,我们今天都拉了一路的手了,一定是很熟的关系吧 还没等我在脑海里仔细的扒拉对这家伙的记忆,我的肩膀就被他按住了,同时有温热的气流扫过我的耳边。 “忘了也没关系,重新认识就好了。”他这样说着,按着我肩膀的手也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我的名字,叫做夏伊安。” 我的名字叫做阿瑞斯,正在牵着我不知道去哪里的虫叫做夏伊安。 按他的话说,他是我的下属,战友,还有…监护者?前面的两层关系理解起来有点费劲,但是监护者是要负责什么呢?负责不让我饿肚子? 等等…光是这么想着,我觉得我又要饿了… “夏伊安,好久不见,你居然会主动带阿瑞斯来实验室找我…”听这满是调侃意味声音,似乎还是早上见过一面的虫。 “教授,阿瑞斯似乎开始有了意识。”我的监护者用力按了一下我的肩膀,让我坐下来,“他开始对我的话有了反应。” “是吗…”一只力气大得吓虫的手摁住了我的下巴,“阿瑞斯,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虽然我觉得这个虫有点歧视我的智商,不过我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 “这是个好兆头,让我再仔细看看。”那个虫心情愉悦的说着什么,然后有什么东西强硬的扒开了我的眼皮。 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了强光。 刺眼的,疼痛的,猩红的…像那天一样…眼前是一片刺眼的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色… 我杀了虫…我杀了虫…我明明不想这样做的…可是我还是没忍住…他们死了…是被我咬死的…我不应该咬下去的…我明明… “尼姆,快停下!” 随着那样一声暴喝,眼睛里的光线陡然消失,同时消失的还有我的重心,我感觉我的身体从板凳上歪了下去,倒在冰凉的地板上。但是真正冷的不是地板,而是其他什么地方… 我全身都在战栗,很快有大颗大颗的冷汗浸湿了我的头发和衣服。 “阿瑞斯。”一只有力的臂膀把我从地板上捞了起来,但是我脱力脱得厉害,根本支撑不住自己,只能任由自己倒在他的怀里。 “看来还是不行,夏伊安…”那个罪魁祸首语气轻松地说着,“虽然阿瑞斯恢复了一些意识,但是你看,他的身体还是抗拒着醒来这件事。” “果然,让他只吃肉是不行的,肉也好血液也好,那些东西只会让他沉溺在自己的幻想里,我建议你以后在他的食谱里多加点蔬菜和淀粉类的食物。” “还有…他眼睛里全是血丝,应该是因为长期不睁开眼睛,所以连血管的位置都开始发生了变化,为了避免他失明,我觉得应该强迫他睁开…” “够了!”抱着我的那个虫再度开口,声音里的命令显而易见,“今天先到此为止。” “为什?”那个叫尼姆虫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不悦,“阿瑞斯好不容易恢复了点意识,我们应该抓紧时间对他进行全面的检查。” “你也看到了,他在害怕。” “那有什么关系,我也是为了…” “尼姆。”夏伊安冷冷的打断了对方的话,“他不是你的实验品。” 这样的说法显然没有被接受,尼姆立马反驳道:“夏伊安…他已经…” 然而他的声音再次被打断,我想我听见了我的监护者发出的有史以来最低沉可怕的音调。 “…他是我的。” 在那个地方非常不愉快的体验结束很久后,我还是有点心有余悸,所以当我的监护者把我领到那间屋子的时候,我终于找到了最有安全感的地方。 那个充满了阳光味道的床铺,我现在只想把我自己埋进去。 “等等,阿瑞斯…”站在床边的虫有些不耐烦地揪着我的领子,“你刚刚在地上蹭过,而且带着满身的汗味,不能就这样在床上打滚。” 谁要听你的啊。我抱着被子里蜷缩成一团闷闷的想,刚刚如果不是你带我去那个奇怪的地方,我怎么会满身是汗呢…话说…刚刚眼前的那些红色…真是让虫感到烦躁…如果睁开眼睛都会是那样,我宁可一辈子都闭着眼睛过好了。 但是对方显然没有放任我继续埋在床上的意思。在我反抗之前,那只摸起来十分结实的胳膊带着我完全无法抗衡的力度打横抱起了我。 “先去洗澡。” 我的衣服扣子被一粒粒解开了,紧接着是裤子被扒了下来,还没来得及感受到凉意,我整个虫就埋在了注满水的一个大池子里。 水的温度正好,不太冷也不太热,舒服得我长长的叹了口气。 他在我的脑袋上抹了些什么冰凉的液体然后温和的揉搓着,动作相当熟练,像是做了无数遍这种事情一样。头皮被一个不大的力道有规律的按着,再配合着皂角的香气,我紧张的神经也舒缓了许多。 “尼姆刚刚不是故意要吓唬你的。”没有任何预兆,他突然开口这样说道。 其实我没有在生气,虽然我的确是很不爽,不过,对着那个尼姆发脾气的虫不是你吗?你好像比我更生气。 “因为你失去意识很久了,所以大家都很担心你,也很想帮上忙。” 所以,在我意识到我是我之前,我还活过很长一段时间吗?那时候我都在干嘛呢,饿着肚子吗? “虽然你现在也许对自己和周围的东西都很好奇,不过还是慢慢来吧。”他一面说着,一面用温水冲洗着我的头发,“至于过去的事情,如果你想不起来,也不用勉强自己去想。” 过去的事情…我的过去除了吃,还有什么更重要的事情吗? “总之,尼姆有一点说得是对的,你以后也该吃点蔬菜和淀粉,不可以再挑食了。” 本来我还没有感觉到饿,但是他既然提到了食物,我觉得我又想要啃东西了。于是我撑着池子边站了起来。 “喂!”似乎是衣服被我扬起的水花溅湿的缘故,他的口气非常恼火,“快给我坐回——” 他说的很对,全身挂着水站着太冷了,所以我选择了坐回去。 “妈的,你干什么,给我放开——” 顺便把说话的虫也拖进了水里。 虽然就在刚刚,我的下属、战友以及监护者第一次对我骂了粗口,但是我却感受不到其中的威慑力。放开?我一点都不想放开啊。说真的,我现在肚子很饿,不骗你。 我紧紧搂着那个还在挣扎的腰,嘴唇贴上了他热乎乎的脖颈。 “你是故意的吗?” 当然是故意的啊,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费这么大劲儿制住你啊? 只不过,在我下嘴之前,那个脖子上粗糙的触感却让我微微有些诧异。那里,似乎有一个已经结了枷的伤口。 算了,我换个地方啃。 我扭过头,移到了另一侧的脖颈,然后意外的又感受到了一处粗糙的疤痕,可恶,这家伙身上还有一块好皮吗!烦躁之下,我终于忍不住伸出手了摸了摸他的脖子。 皮肤到是很细腻,但是这并不是重点,手指触摸得到的地方,密密麻麻的,排布着许许多多的伤口,有的似乎已经愈合了许久,有的我稍稍按一按他还会倒吸一口气。 怎么搞的,这家伙很习惯让别的虫啃他的脖子吗? “阿瑞斯…”也许是感觉到我没有继续下嘴的意思,那个虫的声音缓和了一些,“你又饿了吗?” 我点了点头。 “你先放开我,我去给你拿吃的好不好?” 拿什么吃的,你不就是吃的吗?我皱着眉,又俯下身子圈住了他,然后把嘴唇贴在了他的脖颈。 不行,这里伤口太多了简直影响食欲,这样想着,我往下又挪了一些。但是很不幸,我只咬到了一块湿漉漉的织物。 真麻烦,还要剥开才能吃。 “阿瑞斯,别这样” 在他说话的时候,我已经扯开了那个软绵绵湿答答的布,顺便咬掉了几颗硬邦邦的扣子,好让他身上的衣服都敞开来。 舌尖感受到了两块凸起来的骨头,虽然触感挺舒服,但是这里下嘴比较麻烦。没办法,只好继续下移。 “哈…”被我两个胳膊制住的虫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喘息,像是拼命忍着什么一样。而且随着我舌头的下移,那个气声就更加明显,“给我放开…” 话虽这么说,可是你的身体明明在靠的更近啊。 我头压得更低,感觉舌尖触到了一块弹性的肉,我试着轻轻咬了一下,响应我的是对方粗重又狼狈的喘气:“妈的…” 又说脏话了。这个虫刚刚开始不是挺有礼貌的吗。 第83章 不过要求食物讲礼貌也太过分了点。先不管这些了,被我叼住的肉块热乎乎的也很有弹性,那就从这里下口吧。 但是我万万没想到,在我牙齿完全闭合之前,一个巨大的力量直击了我的面门。 紧接着,我还没来得发出惨叫,便失去了所有的知觉。 我做了一个很棒的梦。梦里有吃不完的肉,而且都是温热的,带着血腥气的肉。只是每当我咬下去之前,都会有一个声音响在耳边。 那是个非常遥远的声音,几乎模糊不清的音节,说着这样一句话。 “停下” 你让我停就停吗?你以为你是谁!话说回来,吃的正欢的我为什么要停下来啊? “否则…我会亲手杀了你。” 在人家吃饭的时候说这种话真的合适吗?当我被这句话从梦中吓醒的时候,我忍不住烦躁的这样想着。 周围很安静,温度偏低,大约还是深夜吧。虽然还是有点困,但是因为这个絮絮叨叨的声音,我都没有了继续做梦的好心情。于是我翻了个身。 传到耳边的是一声轻微的鼻音,同时喷在我的脸颊上的,是另外一个虫潮湿暖热的呼吸,这让我忍不住心头一阵暗喜。 原来连夜宵都给我准备好了。 我正轻手轻脚的摸向对方,就有一只手臂先发制虫地环住了我的腰,得寸进尺般,那具温热的身体也贴了过来,柔软的头发弄得我下巴痒痒的。 主动送上门倒是很好,只是这样的姿势我怎么啃你啊。我忍不住在心中叹了口气,然后伸手摸了摸贴在我胸口的那个脑袋。嗯,这上面的头发扒开也许可以下嘴,只要他脑壳不太硬的话。 在我琢磨着怎么拔毛的时候,我的宵夜嘴巴里发出了一声含糊不清的:“阿瑞斯…” 这个声音,听起来十分耳熟。竟然是我的监护者?不过仔细想想,昨天早上起来的时候身边躺着的似乎也是他。看来他真是非常的有责任心,连睡觉都和我在一起 不过,如果是他的话,我忍不住又想起那直击面门的那一拳,虽然没落下伤口,但是鼻梁还记得那个断裂的痛楚,那种感觉还是不要再来第二次的好。 胳膊是可以啃的,但是胸口的肉是不可以的,脑袋呢?这个要是又啃了不该啃的地方大概又会被揍吧。想到这里,我不禁对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有些忐忑不安,而下一秒,这些忐忑不安立刻升级成为了惊恐万分。 说梦话到是没关系,只是你,你、你到底梦见了什么?能不能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你在叫了我的名字之后立刻来了这么一句: “我会…亲手杀了你。” “所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那个被其他虫称为司令的家伙语气里满是困惑,“你不愿意和夏伊安呆在一起?” 我猛点头,一脸刚刚狼窝逃出来的表情。 速度比我快,力气比我大,揍虫快准狠不说,力气还大得要死,我现在又看不见,显然完全不是他的对手,再加上那句“我会亲手杀了你”,拜托,我又不傻,干嘛还要继续代在一个想要剁了我的虫身边啊! “你从半夜闹到现在,就是因为这个吗?” 对啊、对啊,正是如此。我又像筛子一样点了点头。不过闹这个字用得的也太大张旗鼓了吧,事实上我只是从他的房间里逃了出来,并且因为看不见而撞倒了一系列易碎物品而已啊。 “呃…你们俩吵架了?” 吵架?不不不,情况比你所想的恶劣的多。性命攸关的事儿可不是一句吵架了就能盖过的。 在我盘算着怎么正确表达出我的遭遇的时候,那位貌似可以决定我的归属权的司令又找到了说服我的理由:“阿瑞斯,你现在看不见,也不能说话,一个虫生活会很困难,如果没有虫在身边照顾你的话…” 如果不是他这么一说,我大概快要忘了之前一直是那个叫夏伊安的家伙在照顾我。 说实话被他照顾的感觉还是很不错的,虽然偶尔对我拳脚相向,但大部分时候语气也是温和的,不过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他的体内隐藏着一个做梦都在想着要我的命的双重虫格,为了我的身家性命,我的确有必要和这家伙保持距离。 但是我无法说话这一点造成了严重的沟通障碍,我呲牙咧嘴的表情大概也无法传递我的意思。完蛋了,听这个司令的口气,难不成他要继续让那个危险的家伙呆在我身边吗?这样的话,我就不得不逃出这个地方了。 在我正打算二次暴走之前,另一个虫加入了对话。 “司令,要不暂时让我负责照顾阿瑞斯吧。毕竟我和他认识了那么多年,也许和我待在一起,会让他早点恢复记忆也说不定。”那个声音听起来是个青年男声,但是语气相当柔和无害,在我看来他简直像是救世主一样,“阿瑞斯,你觉得怎么样?” 我愿意,我愿意!我第三次猛点了一通头,感觉脑袋都要被我自己摇到地上去了。 “嗯”司令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做出了一个在我看来非常正确的决定,“乔姆,你先把阿瑞斯带到你那边的宿舍吧,他现在的情绪有点不稳定,你也要小心。” “是。”有一只手很快拉住了我的手。 热乎乎的手正在我的手心里,我感觉我的肚子又咕的叫了一声,也是,我半夜醒来之后就为了自由一直身体力行到现在,还什么都没吃呢。 “阿瑞斯,那个,你要是饿了,可以先告诉我,不要突然——啊!!!” 我的牙齿只堪堪咬破了他的皮肤表皮,还没喝到一滴血就立刻被扼住了脖子。 那个我避之不及的低沉声音仿佛是从地狱响起来的:“听好了。从现在开始,如果你再敢咬任何虫,我就立刻把你关起来,懂了吗?” 呼吸骤然变得困难,连正常的思考都不得不被迫停止。我不懂,之前,咬你的胳膊你也没意见,怎么换个虫就不行了, “我说到做到。”监护者干脆利落的说完最后一句话,放开了手。 我大口大口的喘着气,这才感觉到背后已经被冷汗浸透了。那个虫的杀气是真的,刚刚那一下也是认真的,再放晚一秒大概我就被他扼死了。还有那个阴沉沉的语气,我简直没法儿把他和之前那个主动伸手给我咬的虫对等起来。该死,果然为了安全考虑,我还是应该快点逃走。 立刻,马上,从他的身边离开。 “阿瑞斯,我带你去我宿舍吧,早饭我也会去食堂拿给你的,”那个叫乔姆的雌虫又怯生生地伸过手来,似乎是怕我再咬他,这次拉住的是我的袖子。 我能感觉到有个沉默的视线正在死死盯着我,所以我也不敢再乱来,只好垂头丧气的跟着本来被我预定为早饭的乔姆走了出去。 在背后的门关上之前,我听见了那个被称为司令的虫带着劝慰口气的声音: “阿瑞斯不是故意躲着你的,他只是意识有点混乱” 可恶,在别的虫背后说这种坏话是司令该做的事情么? “我知道。” 我的监护者口气倒是很淡然,只不过我拿不住他是真的无所谓,还是在背后霍霍磨牙。因为那个司令接下来是这么说的。 “那就把你的这幅表情收起来吧,一会儿还要去见新兵,我可不想让那些孩子在看见你的时候被吓得尿裤子。” 本来以为离开了那个家伙,我的好日子就该开始了。可是,现在这个到底是什么情况!我要的早饭,不是青菜叶子做的汤和硬得能砸死虫的面包啊! “阿瑞斯,你真的应该尝试着吃一点这些。”自称我以前下属的乔姆又试着把我扔出去的面包塞进了我的手里,“你现在说不了话,看不见,也想不起以前的事情都是因为你很久都不吃正常的食物了。” 这是什么鬼话,我吃得食物哪里不正常了?呃,似乎,的确有点不正常,这么多虫里面好像只有我一直只吃肉,不过话说回来,这是饮食习惯没什么好较真的啊。 “现在,你有了意识,也能开始接受身边的虫和事,所以就更应该努力的去恢复记忆。”乔姆打嘴炮的功力显然非一般的厉害,“难道你不想知道你以前的梦想,你过去的回忆吗?还有在军团的战友们,还有,你喜欢的虫。” 梦想,我的梦想是有吃不完的肉,回忆和朋友能吃吗?还有喜欢的虫,你是想说我喜欢吃的虫,对吧? “总之,只要你愿意努力改变,那些慢慢都会回来的,” “阿瑞斯,”一个我未曾听过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那些记忆,忘了也没什么不好的。” “米勒!” 乔姆的喝止并没有阻止米勒继续说下去,反而像是更坚定了他要说这些的决心:“你的回忆里,大部分都是不愉快的,甚至是残忍的,所以,到底要不要想起来,你有选择的权力。” “不,米勒,你还不明白吗,如果是以前的阿瑞斯,他一定会选择想起来的,那些回忆再痛苦也是他的经历,没有了那些,我们现在看到的只是他的躯壳而已,” “可是,如果都想起来了,”叫做米勒的那个军雌说着,声音低了下去,“你觉得阿瑞斯还会允许自己活着吗?” 额,这是什么可怕的记忆,为什么我想起了之后就要主动去死?还有,你们俩这么忘我的聊天也太过分了,我简直饿到要哭了面前还只有硬邦邦的面包和菜叶子,肉呢,我要肉! 但是那两只虫浑然不觉我已经开始抓狂的表情,一会儿争辩得不可开交,一会儿互相好言好语的安慰,明明是处在他们谈话中心的我却完全被忽略了。 我是不是又做了一个错误的选择?起码留在夏伊安身边,虽然他大概是随时会宰了我,但是也会让我做个饱死鬼吧,这样想着,我懊恼的咬了一口面包,又万分不情愿的用力嚼了起来。 满满的小麦淀粉味道充斥在口腔里,这让我忍不住想起上一次我品尝到这种味道时候的情形。那个时候,我明明也没有这么反感的 哈,那个叫夏伊安的家伙。 我明明好不容易逃离了他,为什么完全高兴不起来啊 我觉得我一定是饿疯了,所以才会在闻到那个味道的时候完全失去控制。 “阿瑞斯,快放开!” “米勒,快去通知一下少校!” “阿瑞斯!!!” 胳膊同时被许多虫一起拉住,我这才依依不舍的松开了口,而之前被我压住的那个亚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怪物” 从他断断续续的哭泣里我听到了这样一个词。 可恶,他在说什么!我才不是怪物,我和你们一样都是虫啊。而且我也不想突然袭击的,你挂着彩从我面前走过去,我顺道儿喝点血又怎么样了。 “怪物”那个亚雌又不依不饶的哀嚎道,“会吃同类的怪物” 他的尖锐的声音里满是惊恐,很快我听到了周围有更多的声音加入了讨论。 “这就是那位上校吗?” “听说他的基因被污染了,而且还患上了行尸症。” “原来是真的啊,好可怜。” 不,我不是什么怪物,吃虫,这有什么不对吗?你们不是也会吃面包吃菜叶子,我们有什么区别啊。 我知道我没办法发声,但是还是忍不住张了张嘴,这是第一次,我这么渴望去辩解什么, 我不是怪物,我不是怪物,我不是怪物。 喉咙因为我这种徒劳的张嘴和抽气而变得干涩万分。我用力的咽了一口口水,但是那只是杯水车薪,干涩的地方仿佛要裂开一样,还带着浓浓的血腥气。 说出来啊,告诉他们,我不是怪物,我和他们一样,只是虫而已啊,这样的想法几乎要强烈得冲破我的脑壳,但是却无法变成语言。一种叫做绝望的情绪涌上心头,我终于松了力道不再反抗,任由那些虫把我的额头压在水泥地上。 妈的,你们下手倒是轻点啊。 不过这个时候那种程度的疼痛已经不算什么了,因为头朝下的关系,咽喉处还残留的血的味道正在冲破防线,好难受,好想,吐。 “够了。”一个微沉的声音打断了耳边的嘈杂,语气严肃而淡漠:“所有的新兵都给我去训练场集合,杰克,你带这个受伤的亚雌去医务室。” “是!”叫做杰克的那个虫慌慌张张的大声应道。 夏伊安的声音仿佛是绝对命令,原本叽叽喳喳的虫陡然间都不敢说话了,除了毕恭毕敬的“是”,就只有窸窸窣窣的走离的脚步声。 “少校,抱歉”我听见乔姆犹犹豫豫的开了口,语气里带着自责:“我没能拉住阿瑞斯,米勒今天又不在。” “现在没事了,你们几个也都回去带新兵训练吧。”他说着抓住了我的胳膊,一把把我从地上拎了起来。 他偏高的体温从手心传到我的肩膀,我想我很清楚他是谁,不仅仅是因为他身上的皂角味道,更加让我熟悉的,是他淡然又沉静的声音—— “这里有我。” 作者有话要说: 第84章 现场最后一拨儿观众也退场了,周围安静得可怕。只剩了我,还有几天前我折腾了大半夜才逃离的那个虫。 我感觉我脸上一定是很复杂的表情。 但是比起我的表情,他似乎更在意我脸上的污迹。 “你又把自己弄脏了。”他一面擦我的脸,一面口气不善道。 即使是这样嫌弃我的声音,现在的我却觉得分外温暖,我终于意识到,虽然一直忌惮着他会随时杀了我,但是只要有他在,安全感这种东西简直廉价得满地都是。 在他细致的检查我额头上的伤口的时候,我一直以来不怎么思考问题的大脑终于第一次自己开始悠悠转动了。 他对我有杀意,而大家认为我是怪物,所以,他对我的杀意也是因为觉得我是怪物吗?对啊,这样一切都说得通了,我竟然还以为他只是负责照顾我吃饭,现在想想真是太天真了。 说到底,这里的家伙全部都认为我是怪物就对了。 可是我不是,我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颤抖着推开了他贴在我额头的手,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想要努力说点什么出来,但是该死的声带却像是一个老旧的古董,完全没有一点儿动静。 “你忍耐一下。”他大概是把我的表情理解为了饥饿,安抚般的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会拿肉过来的。” 不,现在不是饿的问题, 可是我没办法说出来,我的气管在颤抖,而随着每一次气息的流动,喉咙的干涩和甜腥愈发的明显。 “冷静点。”我拼命挠着脖子的手被按住,他低低的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想说话,但是不要这样伤害自己。” 你才不知道,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终于,有一股温热的气流扯动了好久不曾使用过的声带,让我发出了第一个声节。 “我” 仅仅这一个字说完几乎费了我所有的力气,我也能感觉扶着我的手臂因为吃惊而变得有些僵硬,可是我并不打算就此停下。 “我不是” 该死,偏偏这个时候声带像是撕裂一样开始发痛,那后面的关键两个字堵在喉咙口却再也说不出来。 就在我急的恨不得自己给自己一拳的时候,他按着我的手微微一动,然后把我的手牢牢的扣进了自己的手掌。 “我知道。”他带着不容许回绝的力度把我的手扣在了他的胸口,声线一如既往的平静又镇定,“阿瑞斯,我知道” 可恶,从刚刚开始你就在说你知道,我明明什么都没说你到底知道什么—— “你不是怪物。” “声带功能似乎正常了。”在我的脖子上拿着冰凉的仪器动来动去的虫,应该是那个叫做尼姆的家伙,“真是难以置信的恢复力,按着这种速度,不仅是语言能力,很快他就能开始渐渐的恢复视觉和记忆了。” “是吗。”和对方激动亢奋的声音比起来,夏伊安的语气平淡得像是白开水。 “怎么这种反应,你不应该很高兴吗?马上阿瑞斯就能回想起和你的——” “咚咚。”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话。接着是大门被推开的声音。 我意识到有第四个虫走进了这间屋子里。 “司令,你怎么来了?” “我是来找阿瑞斯的。”那个严肃的声音稍稍沉重了一些,“阿瑞斯之前咬伤新兵的事已经传到会议上去了,上级今天问了我几个关于如何处置他的问题。” 这句话听起来倒是挺普通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话音刚落整个屋子的气氛都变得异常的凝重,连那个一直喋喋不休的尼姆都安静了下来。 “他们打算怎么做。”打破沉默的是我的监护者不前任监护者。这还是头一次,我听到了他的声音里有了明显的不安。但是有什么好不安的呢,你不是很厉害的吗,难道还有什么比你更加厉害的存在吗? “他们暂时不会做什么。但是,那件事之后继续让阿瑞斯去宿舍那边住,我怕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所以以后还是由夏伊安继续负责照顾他吧。” 也许是为了缓和气氛,尼姆轻松愉快的接过了话头,调侃道:“这样也好,毕竟这几天夏伊安不在,阿瑞斯都瘦了很多。” 我瘦了吗?我下意识的摸了摸肚子,似乎瘪了点。不过就算瘦了应该也是被饿瘦的吧,因为那个可恶的乔姆几乎完全不给我肉吃啊。 “这样,那边也会放心一些。”听这口气,那个司令似乎认为那个尼姆说得很对,“阿瑞斯,你觉得可以吗?” 于是现在话题是被抛给了我吗?而且听他的语气我似乎也是有选择权的。不过,又要回到夏伊安身边?开玩笑,你不知道我是费了多大的劲儿才逃出来, “不要。”我板着脸严肃的摇了摇头。 “哈哈哈,”那个尼姆突然轻轻笑了起来,“夏伊安,你被嫌弃了,哈哈哈。” 额,严格的说我并不是嫌弃他,我只是觉得和他呆在一起太危险了而已。虽然,他在今天让我有点感动,但是一码归一码,感动又不能当饭吃,更不能保证我不会在哪天夜里被谋杀了。还有,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笑了,我的耳朵都被震得嗡嗡作响了。 “阿瑞斯。”那位司令带着颇有说服力的口气再度开了口,“如果你待在夏伊安身边,我们可以保证一天三餐的肉食供应,你觉得怎么样?” 这种谈判一样的口气是在诱惑我吗?肉很重要是没错了,但是我的小命也很重要啊。不过话说回来,要是继续让我活着啃面包那我宁可死了算了, 所以,到底该怎么办呢,这真是一个艰难的决定啊, 再三思索下,我终于抱着为了食物英勇就义的心情点了点头。 几乎同时,像是为了给我的耳朵致命一击,那个尼姆再度爆发出一阵大笑。 “夏伊安,你还不如一块肉,哈哈哈。” 虽然抱着满心的不情愿,我还是回到了那个家伙身边。 好在能说话的日子比我想象的好过了很多。能和他正常的沟通,每天也的确有肉吃,只是—— “把这个也喝了。” 涌入鼻腔的是浓浓的胡萝卜味儿,我感觉我的五官都要皱在一起了。可是,我能说不要吗?刚刚那句命令是不容反抗的祈使句,要是我拒绝了他不会就立刻变脸一刀捅了我吧? 想到这里我终于败下阵来:“哦。” 蔬菜这种天杀的完全不能够被称为食物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开始进入了我的食谱,而且愈演愈烈。昨天明明只是在肉上夹了几片菜叶,今天居然就要喝蔬菜汁了。 我忧郁的捧着那散发着我完全不想触碰的味道的杯子,一面努力说服自己痛苦只是一时的,一面憋着气把整杯都猛灌了进去。 “咳咳。”大概是因为我喝的速度赶不上我倒的速度,很快我就被狠狠的呛到,紧接着被胡萝卜汁糊了一脸。 “慢点喝。” 真是的,我不喝你要生气,我喝了你还嫌我喝得快。我闷闷不乐的伸出胳膊,习惯性的想要用袖子擦脸,但却被两只温热的手指捏住了下巴。 因为下巴被捏住上提的关系,我有一瞬间以为会有什么温热柔软的东西落下来,但是我错了,落下来的是一块凉飕飕的湿布,相当仔细的拭去了挂在我脸颊和嘴角的液体。 奇怪,为什么我总觉得这个姿势,应该是发生点别的事情呢。 不过他这样细心的帮我擦嘴,心情应该还不错,所以我是不是乘机应该好好和他交流交流,搞不好能说服他让他放弃杀了我的念头 于是,当他的手移开之后,我终于小心翼翼的开了口。 “那天晚上” “怎么了?” “我听见你说梦话了。” “咳。” 听这声音,怎么像是被噎着了。那我还继续说吗?还是要帮他顺顺气先呢? “你没事吧?” “没事。”大概是刚刚岔气的关系,虽然他的语气还是平时那样,但是声线却有些不自然, “然后呢?” 好吧,果然还是要说了。 “你说,”我长吸一口气,语气沉重的道:“要杀了我,” “哦”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松了口气,“只是这样?” 什么叫“只是这样”?这样还不够严重么!所以说你到底在做着什么样的梦啊?明明信誓旦旦的向我保证你相信我不是怪物,但是潜意识里还是想要杀我不是么?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这家伙是认真的,我早就死了无数次了,所以 “是不是我听错了,”我不安的绞着双手道。 “我的确这么说过。”他简单的打断了我的话,似乎也明白了我为什么老是躲着他,“但是你现在可以放心,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过去的事?也就是说,他过去是想杀掉我的,但是现在却又改了主意?难道是突然发现我其实还不错?或者是 在我脑补着各种各样的原因的时候,那个平静而淡然的声音却给出了一个我怎么样都没有想到的答案。 “而且我已经,杀死了那个过去的你。” 第85章 “过去的我,”我有些困惑地念着这个奇怪的定义。但是身边的虫似乎也没有要继续深入这个话题的意思,很快我听到了他叮叮咚咚收拾盘子的声音。 过去的我要是被杀掉了那现在的我还是我吗?真是一个复杂的问题而且 “为什么,那个时候要杀掉我?”我把脸朝向了那些叮叮咚咚的声音的源头,“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所有的声音在那一刻突然停止,整个房间变得安静得出奇。又过了许久,他泠然的声音终于打破了沉默。 “你没有做错只是那个时候,发生了很多事情。” 所以这个节奏是要开始给我讲过去的事情吗?说实话,我对那个过去的我还是充满好奇的,只不过 “如果都想起来了,阿瑞斯还会允许自己活着吗。”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脑海里突然想起了那个叫米勒的雌虫说的话,让我的期待里面又多了几分不安。过去一定发生过可怕的事,既然如此,我还要继续听下去吗?万一真的被他说中了 但是我的惴惴不安显然是杞“人”忧天,因为对方完全没有展开故事就直接跳到了总结。 “总之现在的你没有过去的记忆,也不用背负过去的责任。”他说着轻轻叹了口气,“所以你大可以放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可是,你们不是说过我的记忆会恢复吗?”我烦恼的垂下头,“如果恢复了,你还会想要杀了我吗?” “如果恢复了,”他的语气稍稍一顿,像是在思考着什么一样,“大概,那也是没办法的” 哎?听他这话的意思,难道是想说如果我真的恢复了记忆,他会再杀我一次吗?那我是不是应该努力地不要恢复记忆?就算不小心想起了过去的事情,也最好偷偷摸摸地瞒着他呢? 但是我再次多虑了。 “我能猜得到你会做出什么蠢事来军事法庭那边肯定也不好对付,但是” 他温热的掌心抚上我的发顶,声线里透露着几分坚定的味道。 “这次,我会陪着你。” 门突然打开的时候,我正坐在床上发着呆。 从门口那团明亮又柔和的白色光线之中,有虫走了过来。黑色的军靴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然后那双铮亮的靴子在我的面前停了下来。 “原来你在这里。” 虽然从声音我已经听出了他是谁,但我似乎并不欢迎来到的虫,只是保持着垂着头的姿势,不愿意看他。 “阿瑞斯。” 有一只温热的手指捏住了我的下巴,强迫我抬起脸来,我终于看见了那个虫。 他的脸很白净,或者是说被那漆黑的制服衬得很白净,他的眼神里是看不见边际的温柔,在我们四目相对的瞬间,我忍不住将薄薄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你生气了吗?” “没有。”我冷漠地回答。 “那为什么不来看我?”他的声音委屈得像是被雨淋透的小狗,却又带着几分固执:“这些天你为什么一直躲着我?” “我,”一种莫名的痛楚突然爬上了我的胸口,然后急速地在血液里蔓延,我下意识地咬紧了嘴唇,“我不想再见到你。” “为什么。”他眉毛拧起,声音干脆利落,:“就因为我不肯和你结婚吗?” 我抓住床单的手收紧了又松开,淡淡的刺痛涌上心脏,让我觉得呼吸都变得困难了起来。 “你之前说过,等成年了就会正式向我求婚。” “没错” “那为什么食言,如果你已经对我感到厌倦,就别再关心我的事,和我保持距离。” 那些潮湿的东西终于还是没能被忍住,很快匆匆划过了我的脸庞,我并不想在他面前哭,这实在太丢脸,这么想着,我就忍不住想要把脸藏起来,但是那双按着我的下巴的手指牢牢地禁锢着我的脑袋,让我不得不面对他。 “我没有厌倦你。” 下巴已经被他捏到发痛,但是这样的痛感和身体里的某个地方相比,算不上什么。我的心里比这个要痛得多。我想他一定能感受到我的身体都气得发抖,但是却那张脸上却是依旧一副不以为意的表情。 在我的瞪视下,他稍稍俯下身子,那张看起来冷漠而严肃的脸随着他的低头越发的近在咫尺,很快有暖热的气息喷在了我的脸上。 等等,现在是怎么回事? 我的思考完全赶不上事情发生的速度,很快,他的目光隔着短短的距离如同泥潭一样把我拉了进去。 不行,太近了,再这样下去 “放开——” 想要发出的声音被那个柔软的触感堵在嘴巴里,我什至还来不及惊讶,一场突如其来的龙卷风就扫过了我的思绪,大脑也变得空空荡荡。 在唇齿相接之后,思考的能力和理智是一起崩盘的,我都不知道我是如何突然就伸手搂住了那个窄窄的肩膀,下意识的想要把对方揉进自己的怀里。 不幸的是,对方显然认为这个吻点到为止就好,那只有力的手臂不由分说的推开了我,然后在我迷迷糊糊的大脑启动之前,他起身大步走向了门口,然后在门口停住。 “你问为什么,”他回头,那双坚毅的眸子静静的盯着我,唇线微微张开,“因为我” 光线骤然消失无踪,浓郁的黑色包裹了我的视野,让我终于意识到刚刚是一场梦境。 “醒了?”耳边突然响起了那个熟悉的声音。我稍稍抬起头,这才发现我并不是睡在床上的,我只是歪在椅子上,而被我当成枕头的,是夏伊安的肩膀。 也许是被我压得太久,在他活动肩膀的时候我清晰地听到关节咔哒咔哒的声音。然后我也终于想起来我为什么会睡在这里。 原因很简单,因为我实在是太无聊了。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他从早上开始就不停地翻阅着各种文件,完全没有和我说话的意思,而且也不准我大声喧哗。 然后,我大概是被他手指滑过纸张的声音给催眠了。 不过现在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刚刚的那个梦。 我其实做过许多奇奇怪怪的梦了,大部分的梦都是在吃东西,小部分的梦里是被别的虫抢走了吃的东西,而且那些梦境总是染着大片大片鲜血般的猩红。 这是第一次,我的梦境如此干净。 是的,干净。干净得像是我记忆里最纯粹的一块,没有纷繁复杂的故事情节,没有五彩斑斓的色调渲染,只有我和另外一个虫。 在最后他说了什么? 我按着脑袋想要拼命回想起那段梦境,但是那些细节却像是已经破碎的肥皂泡再也找不到一丝踪迹。紧接着,像是为了阻止我继续回忆下去,饥饿感揭竿而起又占领了我头脑的高地。 于是我伸手摇了摇身边那虫的袖子,小声道:“我饿了。” “哦。” “我想吃肉。” “等会儿。” “我可以咬你吗?” “不行。” 好吧,我知道你现在在忙,我忧伤的垂下了头,按了按饿得发疼的胃,然后清晰地听见胃里传来了响亮的“咕”的一声。 夏伊安停止了翻阅文件的手,轻轻的叹了口气。 有窸窸窣窣整理纸张的声音,片刻之后,有一只干燥又温暖的手牵起了我的手。 “走吧,去吃饭。” 他的手,他的声音,他的体温,他身上的味道,让我一瞬间胸口涌起了什么热乎乎的情绪来,那些情绪就像是在梦里的那样,让我心脏的收缩又加速了许多。 我伸出手来,摸了摸自己微微发烫的脸皮,突然没头没脑问了这么一个问题。 “你结婚了吗?” 也许是因为我的问题太突然,对方停顿了一下,持续了几乎一分多钟的沉默后,才回答道:“还没有,怎么了?” “ 没什么。” 我有些慌乱地压低了脑袋。 脸皮的热度已经一发不可收拾,心跳也快得有点b不正常。可是我完全不知道身体作出这些反应的原因。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真是的,为什么把这么麻烦的工作交给我啊。” 说话的虫一面叮叮咚咚的收拾着盘子一面没好气的嘀嘀咕咕着,虽然他今天已经抱怨了一天了,但是看在他管饭的份儿上我好心的把他的话都当做了耳边风。 肚子填饱之后涌起了的就是困意,算算时间也差不多该洗洗睡了,只是夏伊安还没有回来。身为我的监护者,竟然整整晾了我一天,这让我有些不爽,难道晚上也要让我和这个絮絮叨叨的家伙一起睡吗?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涌上心头,倒不是说我有多嫌弃这个家伙,但是毕竟也不算很熟,一起睡觉的话,嗯,还是有点 想到这里,我终于开了口:“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他?”他的声音里有些困惑,但是却马上又明白了过来,“夏伊安少校吗?” 当然是他,不然还有谁 不过奇怪的是,我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用“夏伊安”这个名字来称呼那个虫,其实这个名字并不难听,也不难发音,但是却总给我一种难以启齿的感觉。 “现在都还没有回来,大概是会议又延长了吧,”他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想着什么,又补充道,“听说法庭那边的虫很不好对付呢。” 他说的什么法庭之类的我既听不懂,也不关心,重点是: “那今天晚上,我要和你睡吗?”我小心翼翼的问道。 “什么?你,当然不行!” 他好像误会我的意思了,我不是说我特别想和你一起睡啊,真的虽然我的确习惯了和虫挤一个被窝,但是如果对像是你的话我还是会非常纠结的 但是我还没来得急好好解释,对方声调已然拔高了N个档继续说了下去:“我可不像夏伊安那样喜欢你,我不是同性恋,我是直的,非常直,你明白吗?嗯?” 别以为你这么大嗓门我就应该明白啊!什么直的弯的,这是在说胳膊还是腿? “我不明——” “米勒,你可以回去了。” 一个我非常熟悉的淡漠声音打断了我的发言,几乎同时,我能感到一股无形的寒气从那个声线里涌了出来。 那个被点到名字的家伙战战兢兢的接过了话头:“是,知道了。” 门被快速的拉开又关上,米勒简直是逃离命案现场一般,很快就连脚步声也远的听不见了。 等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虽然心里隐隐约约也明白现在不是应该提问的场合,但这依旧不能阻止我去追求真相的步伐,于是我鼓起勇气提了第一个问题。 “那个,他刚刚说的是什么意思?” 回答我的是沉默。 好在我已经习惯他这样习惯性的无视我的问话了,而且我也不是完全没有理解能力的,所以我很快在刚刚那个家伙的最后几句话里找到了重点,并且组织成了第二个问题。 “你是同性恋吗?” 我想我一定是说错话了。 因为在那句话之后夏伊安整个晚上都没有和我说话——包括帮我洗脸刷牙的时候都是一声不吭,而且第二天早上,在我醒来之后,身边只摸到了一个冰凉的枕头。 他又早早走掉了,所以今天也一定会有别的虫代替他来照顾我吧。 第86章 “阿瑞斯,你醒了啊。” 不出我所料,在我撑起身子从床上坐起来之后就听到了乔姆的声音。 “ 你在这里干什么?” 乔姆解释道:“夏伊安今天有事,所以让我” 果然如此,他不用说我也应该猜到,我的监护者很忙,昨天有事今天也有事于是我就像个皮球被踢来踢去。 我用一个大大的哈欠打断了他的解释,然后伸了个懒腰:“昨天那个虫没有来吗?” “你是说米勒吗?”乔姆的声音里带上了点笑意,“他今天去外地开会了。” 我没有继续追问,因为现在不是操心别虫的事情的时候,填饱肚子才是首要的。 “我饿了” “后勤很快会送早饭过来的。”乔姆说完又有些担忧地补充道,“在那之前,希望你千万别咬我。” 还真是直爽的家伙。 不过这里的虫也真是的,为什么那么在意咬虫这件事呢,而且这几天那个虫去开会似乎也是因为我袭击了那个新兵,在我看来这明明是一点小事,怎么大家都那么紧张兮兮的。 “我咬你,有哪里不对吗?” “当然不对啊,”好像是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一样,对方的语气满是惊讶,“阿瑞斯,难道你觉得咬虫是正常的吗?” 这是什么问题啊,吃饭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么。 “可是,你们也吃东西的啊,”我有些不甘心地反驳道,“面包和蔬菜什么的,” “吃东西是吃东西,但是你咬虫是在伤害同类啊。”乔姆叹了口气,像是为了说服我而举例道,“你大概不知道,你没有意识的那几个月把夏伊安咬得全身上下都是伤口,有一次伤口特别严重差点救不回来。” 等等你在胡说什么,这这是不可能的吧夏伊安不是很厉害吗,他明明有足够的能力压制住我,如果真的危及性命一定会把我揍个半死,又怎么可能容忍我做到那一步? 而且,别的不说,他甚至都没喊过疼 “总之你那个时候伤口比现在重多了,夏伊安现在能活下来我们都觉得是个奇迹。” 如此认真的口吻并不像是在骗虫,反倒让我有些犹豫了。而与此同时,许许多多的细节也从回忆里浮现了出来。比如曾经有虫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说:“少校,再这样纵容他,你真的会死的”,比如曾经我在咬他的脖颈的时候触摸到了他的身上许许多多的伤口,比如曾经有虫在被我咬了之后哭喊着称呼我为怪物。 而这一切的原因竟然只是因为我咬了虫因为我做了“不正常”的事情。 可是为什么没有虫和我说过 为什么夏伊安那个被我咬过最多的那个虫一直以来对这件事表现得如此自然和宽容呢 大概是心里有点慌乱的关系,我的喉咙干涩了许多,声音也沙哑了起来。 “可是他从来没有反抗过” “他不反抗也是正常的,”对方的语气像是说着什么虫尽皆知的常识一样,“因为他觉得你变成现在这样,都是他害的,所以他才主动揽下了照顾你的责任。” 责任 是啊我早就应该想到这一点的。照顾我的饮食起居这种事情,怎么想也不应该是个长官应该做的事情。所以,他对我的照顾,对我的容忍,这些,都是因为他对我有责任 “我已经,杀掉了那个过去的你,”原来是这个意思。因为他曾经伤害了那个过去的我,所以对我有责任。 哈我真是个傻瓜,竟然连这么明摆着的事情都没想通。 他当然不会提起那些也不会反抗我的伤害 因为他的心里只有对过去的那个我的愧疚,以及对现在的我的—— 呼吸猛然一窒,我下意识的捏紧了拳头,却依旧不能阻止胸口那难以言喻的情绪肆虐到全身每一处神经。 没错。那些温和的触碰,那些安慰的言语,那些沉默的陪伴,那都是他对我的 同情。 我不仅仅不是怪物,我也不需要被特别的对待。如果正常虫都是如此生存下去的,那么我也可以做到这一点。 当我一脸悲壮的痛饮蔬菜汤的时候,我就是这样鼓励自己的。 我终于开始了艰难的“正常虫的食谱”,而且这样的折磨大概会一直持续下去。不过只要想到我之前所有的“享受”都是被夏伊安的同情给满足的,这样的折磨也不算什么了。 我别的没有,至少决心还是很坚定的。 话虽这么说,当我半夜饥肠辘辘被活活饿醒的时候,我还是感到了浓浓的后悔。 果然改变饮食习惯这种事情应该循序渐进的才对吧,一点一点加入蔬菜减少肉食身体也能比较好的接受。 可是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来自胃部的哀鸣渐渐要侵占我所有的思绪,而身边的虫的体温仿佛在提醒我,无论我吃或不吃,有一个大餐就睡在那里。 该死,这是诱惑。 我忍不住缩紧了身体,拼命压制着咬开对方脖子的冲动,但是越是压抑,那些渴望就变得越是强烈。 想要把嘴唇贴上他温热的脖颈,想要那些黏稠的血液灌满我的空空如也的胃,想要把那个虫衣服都剥开然后 不行!我止住了思绪。这样不就又回到原点了么?今天我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告别肉类,怎么能就此认输呢? 可是这样的饿也很难忍不然我考虑一下别的东西填肚子?话说这个枕头能吃吗? “阿瑞斯。” 也许是被我一直翻来覆去的动静吵醒了,夏伊安的声音有些模糊地问:“又饿了吗?” 明知故问。我咬着嘴唇没有吭声。 但是我忘了他完全不需要我的解释,他似乎是自带读心术的。 “下午没吃饱吗”他一面咕哝着一面非常自然的把胳膊伸了过来,“喏。” 结实的,热乎乎的手臂就贴在我的嘴唇上,这家伙一定是故意的,明明他之前已经听说我立志不再吃肉了还这样做,难道是瞧不起我的决心吗? “不要。”我坚决的推开了他的胳膊,同时听见我的胃响亮的咕了一声。 可恶,这种时候应该和我一起同心协力啊,你这该死的叛徒。 “没关系的,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夏伊安淡淡的道,“听乔姆说你今天没有吃肉,也没吃多少饭菜,饿是自然的。” 是啊,我的确是饿,可是我也是有骨气的。 “我不需要。”我非常响亮的再次拒绝了他的施舍。 “不需要?” “如果你是因为同情我,才一直容忍我做这种事情,”我按着饿得发疼的胃,很快侧过脸蜷缩成一团,“我才不需要。” 沉默盘旋在我们头顶了几秒,然后我听见了他稍沉的声线。 “阿瑞斯,我并不是因为同情,” 那是因为什么?愧疚?抱歉?还是该死的责任?这不都是一个意思吗? “我” “不管你是因为什么。”我不知道哪里来的怒气,语气很冲的打断了他的话,“总之,我都不需要!” 说实话这是我第一次和他这样发脾气,所以我也做好了下一秒就被揍的心理准备。但是奇怪的是,身边的他却完全没有要使用暴力的意思,只是轻轻的叹了口气,收回了胳膊。 “我知道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并不像是生气或者是恼怒。然后在这句话之后,被子的那端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我的愤怒就像是一个猛烈的直拳打到了空气里,瞬间气数已尽烟消云散。 一切又如我希望的那样恢复成了安静的夜间模式。我大可以继续坚韧不拔忍受饥饿或者艰苦卓绝啃着枕头入眠,可是我也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我能明显的感觉到他的沉默里带着失望的情绪。 而我害怕让他失望。 “阿瑞斯,你饮食已经恢复正常了吗?”在日常检查的时候,尼姆一脸欣慰地问的道。 “算是吧。” 我点点头,其实我自己都没有想到,只是短短的几天时间里,我的身体竟然能渐渐开始能够接受除了肉之外的食物。 “那试着睁开眼睛吧?” 不不不,这一点还是算了吧,第一次眼皮被强行扒开之后的难受感还深深的印刻在我的脑海里呢。 也许是我摇头摇得非常坚决,尼姆也无奈的退而求其次道:“那记忆呢,你自己有想起来什么吗?” 这个问题算是问对了。 其实我梦见了同一个虫许多次了,梦境虽然各种各样,但是因为不断重复,他的样子就越发的清晰。棕色的头发,金色的眼睛,在无比靠近的距离里,覆上来的温热柔软的触感。然后我的心跳就会莫名其妙的加快。 那样的感觉很奇妙。虽然我什至不知道他是谁,我想我一定对他有着特别的情感,那样的感情里,带着敬仰,珍惜,还有占有欲。我能感觉到自己甚至在渴望着陷入沉睡,然后在梦境里找到他,触摸他,拥抱他, 等等如果现在问问眼前这位教授,也许能从他口里知道些什么。 想到这里,我终于打定主意要把这些都说出来:“教授,其实我” “尼姆教授,少校要您去一趟会议室。” 真是不合时宜的声音,没看见我这儿正打算说重要的事情吗! “哦,我这就过去。”尼姆的语气十分平静,“你先在这里看着阿瑞斯,我很快就回来。” “啊?又是我?”那个声音满是不情愿的拉长了声调。 好吧,我想我知道这个家伙是谁了。 “为什么你不能老老实实待在夏伊安的房间里呢?” 满腹牢骚的絮絮叨叨又开始了,而且还提到了一个我很熟悉的名字。 “反正你喜欢他这件事整个军团都知道了。” 我本来打算无视他,注意力却突然被他的后半句牢牢抓住。 我喜欢谁,夏伊安? ? ? 等等,这个,信息量。 我张了张嘴,感觉喉咙干涩万分:“我喜欢夏伊安?” “是啊。”米勒没好气的道,“那时候你们俩可是整天都黏在一起,完全不考虑我们这些单身汉的心情,真是想想就让虫生气。” 已经被震惊占满的脑袋几乎要转不过来了,这个剧情为什么这么熟悉呢,我一定是在哪里看见过。 对了,那个梦,那个梦里,那个棕色头发的虫。 所以说,他,就是他。 该死,我的监护者和梦里那家伙,竟然是同一个虫吗? “看你的表情,夏伊安没告诉你这件事吗?”米勒的声音里带上了点惊讶,随即像是想到什么,他自言自语地喃喃道:“ 难道是因为他想和你分手?” “米勒。你可以回去了。”这是第二次,同样的语气,同样的声音。 “咳咳。”米勒有些尴尬地咳嗽两声,离开了房间。 门被啪的一声猛的关上,现在的房间里只剩了手足无措的我,和他,两个虫而已。 不得不说现在安静得,有点诡异。 虽然那个叫作米勒的家伙爆了一个不得了的料,但是爆料的主角反而一点事儿都没有一样气定神闲的坐在床边翻阅文件。 好吧,从种种迹象来看,他似乎好像应该是不打算和我解释了。 仔细想想,我前几天才那样对他发过脾气,他现在不搭理我也挺正常的。可是这样的沉默并不能阻止我胸口的好奇心膨胀得越来越厉害,不如说,这种神秘的气氛更加滋生了我想要询问的冲动。 终于,我不怕死的提起了话题。 “米勒说的,都是真的吗?” 没有回答,翻文件的声音还响在耳边,听起来非常镇定,像是打定主意不参与交流一样。 好吧,我觉得继续说下去那个虫也是不会理我的。有没有别的办法可以来证明呢,除了直接问这种事情,应该还有别的办法吧。 对了 “你的头发,是什么颜色的?” 这个问题真是太机智了,没错,只要细节都能对上那就, 但是我又高兴得太早了。因为对方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真是麻烦,还有别的可以证明吗,棕色的头发,金色的眼睛,还有对了那个家伙的嘴巴,很软。 如果是这点的话,马上就可以确认。 “哗啦啦——”是文件掉在地板上的声音。 把坐在床边的夏伊安按到床上并不需要费什么劲,根据他的呼吸也很容易判断他脸的位置。所以我很快就把自己的脸对准了他的脸。 立刻有一字一句的低沉嗓音响了起来:“你干什么?” 这个问题的答案不是显而易见的吗。不过你能主动说话真是太好了,这样我就不用费神去摸索你的嘴巴长在哪里了。 我低下头,在他说出第二句话之前含住了他的嘴唇。 他的嘴唇温温的,有些干燥,这是我的第一反应。 而我的第二反应是 不,已经没有了第二反应。 那样柔软的触感很容易就让我的嘴唇深深的陷了下去。而我自己都能感觉到,这个动作,我做的有多自然,多熟练,就好像做过无数遍一样。 我的梦境和现实契合得如此可怕,平时那些被我忽视掉的东西——他的体温,他的心跳,还有他身上的味道——每一个现在都变成了铁一般的证据,在清晰明确的告诉我,他们的确是同一个虫。 而我,大概,是喜欢着他的吧。 因为仅仅是这样的接触,我都能感觉到我身体的某个地方正在迅速的觉醒。 这样根本不够, 想要更多,更加深入,去掠夺他口腔的每一寸空间,不,不只是这样,他的外套,领结,衬衫,此刻都变成了一种累赘, “住手!” 胸口突然传来强大力量让我措不及防的终止了嘴唇之间的接触,而下一刻我就被反手牢牢的制伏在他的身下。 胳膊发出了咔嗒的一声,大概是脱臼了。 妈的,好痛。虽然眼睛睁不开,也能感觉到眼泪都在争先恐后的往外涌。可是比疼痛更重要的是,我终于得到了真相。 他和他是同一个虫,那双金色的眼眸大概正在静静的盯着我吧,虽然我什么都看不见,却依旧能感受到那样的视线。 “果然,他说的是真的”我的声音有点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可是,为什么” “ ” “为什么,你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 除了上司,战友,监护者,我们明明还有另外一层关系,可是你从来不曾提及,明明,那层关系才是更重要的, 压制住我胳膊的手慢慢松开了。 “我没有必要提这件事。” 他的声音依旧像往常一样冷淡而平静。 “因为,我们已经分手了。” 我们已经分手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着什么路虫皆知的常识一般,没有丝毫的情绪起伏,而且非常合理。 果然,那个叫作米勒的家伙的幸灾乐祸是对的,因为听这个语气,我的确是被甩了。 “明天我们要出发去第一基地。” “ ” “还有很多东西需要准备。” “ ” “所以,”也许是我的沉默在他看起来像是已经完全理解了他的意思,没有更多的解释,他终于用上了祈使句,“你要是闹够了,就睡觉吧。” 脱臼的胳膊被三下两下的安回了原位,撒落一地的文件也被一张张拾起。很快,深陷在被子里的我就听见了他继续翻阅文件的声音。 他刚刚说了什么? 什么第一基地?准备什么东西?不不不这些都无关紧要。因为在那之前,他说了,我们已经分手了。 可是再揪着这句话又有什么意义,因为它如此清晰明确,没有丝毫破绽也没有任何可以辩驳的地方。所以,我是不是就应该停止在这里了呢? 既然和我并不是情侣的关系,那么无论之前一切的梦境有多么纯粹多么美好,现在看来已经毫无意义,因为那都是已经过去了的事情。 我对于他,也是已经过去了的事情 疼好疼,明明疼得要死却根本不知道疼痛来自哪里,也许是被扭伤的胳膊,也许是快要炸开的脑袋,也许是正在窒息的胸口 在短短的几小时内突然知道自己有一个爱着的虫,然后立刻又知道自己和对方已经分手了,这种感觉就好像有无形的手把一个什么东西塞到了你身体里,又在下一刻挖走。而且被挖走的地方现在除了空落落的疼,就别无其他。 所以我不能停止在这个地方,如果我停在这里,那么那个过去也就相当于被现在的我承认了。可是分手是怎么回事,我的记忆里根本没有这件事,说到底我为什么要承认这种我根本不记得的事情? 终于,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我踢开被子一屁股坐了起来大声道:“为什么?” “嗯?” 虽然他只发出了一个意义不明的语气词,但是威力依旧不容小觑,所以我气势强大的问话的后半截立刻萎了。 “那个……呃我是说为什么你要和我分手?” 分手一定是有原因的,虽然那些原因很有可能是我的一大堆缺点,或者我犯了什么错误,总之如果是那些我可以改,我可以挽回,我可以解释 “也许我应该说的更清楚一点。”他平静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考,“主动提出分手的,是你。” 很好,这次脱臼的是我的下巴 “这里离第一基地大概九千公里,所以今天晚上我们只能在飞行器上睡了。”这是尼姆的声音。 “很久没有在飞行器上过夜了”加入对话的是乔姆,“希望第二天醒来脖子不会痛。” “好了,别抱怨了。”尼姆打圆场一般的笑道,“就当锻炼一下颈椎了。” “这附近会不会遇到星盗什么的?”一个士兵满是恐惧的声音响了起来。 “杰克,你想太多了。”乔姆安慰道,“要是星盗看见了飞行器上的军队标志,反而会被吓的屁滚尿流吧。” 前方的谈话声钻进了我的耳朵里,然而我却在思考着别的事。 特别是在听到夏伊安那句“主动提出分手的,是你”之后,和他在一起我总是感到如坐针毡。 是我,主动提出了分手,所以我所有情绪都没有了可以发泄的对象。因为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我自己 该死,那个过去的我脑子里是进水了吗?为什么会和他提出分手,这到底是什么事儿啊? 唯一知道真相的大概也只有坐在我身边的夏伊安了。可是难道让我去主动问他“我当年为什么和你分手”这种问题吗? 但是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把别虫踹掉之后还问这种问题实在太欠揍了。 于是我第N次烦躁的叹了口气。 飞行器的颠簸并不让虫好受,而且后方的气氛也压抑得要命,夏伊安除了偶尔翻阅文件和前面的虫说几句话几乎就不怎么理我,所以我非常有理由相信这样的零交流状态会一直持续到那个叫作第一基地的地方。 嗯第一基地 这个地方我不止一次听说了,但是这还是我第一次去,不过这次这么多虫浩浩荡荡一起出发是不是有点太夸张呢?还有,他们似乎是要在那里讨论该如何处置我,但是尼姆对我说过:“你就当是一个无聊的会议,不用担心。”所以我至今也不明白这种已经知道结果的会议还有什么意义。 总之就当他们都是闲得慌好了。 想着杂七杂八的事情,漫无止境的沉默大约又过了几个小时,身边的夏伊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也不翻文件了,变得格外安静,而路况比起开始那一段颠簸的路也好了一些——这倒是一个非常适合睡觉的环境。毕竟今天起了个大早,困意这种东西也并不难找。 只是,我酝酿出的哈欠还没来得及打完,右边的肩膀却率先一沉。? 等等难道 我屏住了呼吸,稍稍侧过了脸,通过喷在我的脸上一股股暖湿的气流,我很容易判断出靠在我的肩膀的是一个歪着的脑袋。 后排的座位上只有我和他。 而他靠着我睡着了。 简单的推理之后的结果是我的心跳很快达到了每分钟一百来下,而且脸上的热度也正在直线上蹿,然后从右边的肩膀开始,我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下意识的绷紧。只是这一切对方都像是完全感受不到,甚至还把脑袋靠在我的颈窝蹭了蹭。 不,这这太糟糕了 想努力平复呼吸已经来不及,裤裆里的东西已经非常不争气的更可怕的是身边这个平时压迫感很强的家伙一旦睡着了却显得乖巧得要命,就像是邀请着我去做点什么一样。 可是如果我真的那么做了他不仅立刻会醒过来而且一定会把我推开吧? 再三衡量得失,我深吸了口气,却也不敢再动,只是小心翼翼的伸出一只手臂环住了他窄窄的肩膀。 熟睡的他体温比平时更高一些,而他的头发柔软的抵在我的下巴上,这让我许许多多纷杂的思绪包括难以忍受的欲望也在那一刻都静静沉淀了下来。 我和他接吻了。 我和他交往过。 我和他分了手。 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 因为我正抱着他,闻着他的味道,感受着他的体温,而且更重要的是 此时此刻的我依旧是不可自拔的喜欢着他 第87章 我是半夜里醒的,准确地说,是冻醒的。 我一面努力蜷缩身体来减少热量的损失,一面念叨着快点睡着快点睡着,打算再努力回到梦境里去。好在除去气温,四周的环境还算是安静。 嗯,安静,太安静了,安静到不对劲的程度。 除了风声就只剩下了我自己的呼吸声,可是我记得夏伊安应该就坐在我旁边才对啊。 睡意骤然消失了一半,我慢慢起身摸索着身边的东西,然后发现旁边的座位上就只有空气,他竟然不在? 明明睡觉之前还在我身边,这一路虽然不和我说什么话但是也几乎和我形影不离,可是现在已经是深夜了他却不在这里。 “这附近会不会遇到星盗什么的?”不知道为什么耳边突然回想起那个叫杰克的士兵满是恐惧语气的一句话,而心跳在最坏的猜想涌上脑海的那一瞬间骤然停止。 飞行器是密闭的,为什么我会听到风声? 没有更多的犹豫,我摸索着找到了飞行器的门。门是打开的,不断有冷风灌进来。 外面的温度比飞行器里还要低上几分,寒风在耳边呼啸,我觉得我过不了多久就会开始吸溜着鼻子了。 可是现在这些都不算什么。 他不在。而我要快点找到他。 身边没有任何可以扶着的东西,也听不到任何虫的声音,对于看不见的我来说,要找到他就像是大海捞针一样的困难。 “喂,有虫吗?”我哆哆嗦嗦的喊出了这么一句话,而这些本就轻微的音节很快被寒风卷走,也没有任何回应。我像是被遗弃在这片黑色的沉默里,无法辨别方向,也不知道同伴的踪迹。 所以,这是遇见了什么呢?是有星盗吗?那些和我一起出发的同伴是全部被抓走了,还是全部被杀掉了呢?难道我现在脚下,是一片狼藉的尸体吗? 莫名的寒意涌上心头,我咬紧了嘴唇。 这也许是最糟糕的情况了。我看不见,所以就算那个虫躺在我的面前,我也找不到他, “砰——” 绊倒了我摇摇晃晃摸索的步伐的是地上的石头,而膝盖传来剧痛的同时,那些锋利的碎石块也划破了我撑在地上的掌心。 带着腥气的黏稠的液体很快糊满了手掌,明明是从我冰凉的手心里流出来的,却还是温热的 那是血 已经不知道是多少天没有吃过肉喝过血了,此刻这些血液就像是一种可怕的诱惑,它们散发着新鲜的热气,撩拨着我的味蕾,让我的胃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饿好饿如果喝别的虫的血是不对的,那么喝自己的血应该没事吧对啊,过去的我不是很习惯做这种事情吗? “阿瑞斯。”有什么东西突然攥住了我的手,阻止了我的下一步行为。 是他。 理智因为他的声音奇迹般的上线了,饥饿的感觉也突然消散,我有些茫然的被他捏着手腕拎了起来,过了好久才终于反应过来一直找到的虫就在眼前。 “我醒来没找到你。” “我只是去拿点东西。”他说着微微一顿,似乎在查看着我的手心,语气里也带上了些不快,“怎么回事,我才走那么一会儿你就弄了自己一身伤?” “对、对不起”也许是被他的低沉的语气吓到,我的声音里不禁有些战战兢兢。 “我们先回去清洗一下伤口。” “哦” “以后不要这么莽撞跑出来。” “哦” “回去吧。” “哦” 在我点头如捣蒜一样的应着他的说教的时候,有什么温暖的织物披上了我的肩膀——那是一件非常厚实的大衣。 也许是我磨磨蹭蹭的动作让他非常恼火,那双手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拽着我向前走去。 夜晚的风依旧是寒冷异常,但是现在无论是身上散发着熟悉气味的大衣还是拉住我的指尖传来的暖意都足以让热流从我的头发丝儿传到脚后跟。 这是他的衣服吗原来他是怕我冷,然后下车去给我拿衣服了吗? 我突然站住了步伐。 “又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几度欲言又止,最后那些难产在喉咙的语言总算是变成了一句有意义的句子: “你喜欢我吗?” “ ”他沉默着。 我想我的脑袋难得清醒了一次。无论是照顾也好,负责也好,让我咬也好,我一度以为是愧疚或者同情在支配着他,可是“阿瑞斯,我并不是因为同情,”他早就对我说过这样的话,如果我那个时候有认真听他的话,我大概早就注意到了。 他一直看着我,留意着关于我的细枝末节,即使是在我们分手之后,他也没有撇下我不管。 他不仅没有前进,因为我完全忘记了关于他的过去,所以在那样漫长的时间里,他甚至连后退都做不到。 所以他只能怀抱着属于我们两个虫的回忆,一直孤独的停在原地吗? “阿瑞斯?”也许是注意到了我的表情,他口气里多了几分担心,“你没事吧?哪里痛吗?” 我没事,我哪里都不痛。 因为有事的是你,痛的也是你 为什么我现在才意识到,我对你是用怎样的表情说出“我们已经分手了”这样的话的呢,我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问题,因为仔细想想,我对于你根本一无所知。 不过,已经够了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想在乎那样的过去,现在的我,再也不要让你一个虫去承受这些。 我深深的吸了口气,然后反握住了他的手,用力带进自己怀里。 “和我交往吧。” “ ” “那个和你分手的我已经死了,我也不会承认他所决定的事情所以”我收紧了手臂,“你和现在的我交往吧。” 在冰凉的夜风里,他并没有推开我,只是在我的怀里沉默着。那样的沉默,让我心口那些热乎乎的情绪也渐渐冷却了下来。 我太莽撞了吗?过去的那个分手的原因我并不知晓,和他的很多回忆也都没有拾起,现在的我也许真的像是乔姆所说的那样,只是一个叫作阿瑞斯的空壳,和过去他所喜欢的我相去甚远 所以,这样的我大概是不会被接受的吧。 “放开。” 就像是为了证明我的猜想,他一开口,就是这么一句冷冰冰的祈使句。 我果然不行吗? 因为你喜欢的虫,是他。 因为你交往过的虫,是他。 因为你为此一直停留的虫,也是他。 而我不是他 所以,我没有告白的权利,也没有挽回的资格,因为,我已经输给了过去的我 意识到这一点,我环住他的手终于像是脱力一样松开然后垂向了两边,而怀中陡然一空之后也很快被寒风灌满。 只是在我感觉到冷之前,有一只手臂勾住了我的脖子。 “?” 我还没来得及惊讶,环住我脖子的手臂变成了两只,力道之大迫使我仰起头来,紧接着,有一个因为重心不稳而微微颤抖着的身体贴上了我的胸口。我不得不踮起脚来。 他好像又长高了。 这是在他的嘴唇贴上来之前,我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 “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可以出去。”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这是命令。”像是断掉我继续追问下去的念头,夏伊安简短有力的丢下这样一句话就跳出了飞行器。 可是,我还是不明白,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明明上一刻还睡得相当安稳暖和,可是下一刻就被他摇醒并且命令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不管发生什么,都不可以出去。 可是会发生什么呢?现在天应该还没亮吧?难道要提前出发了吗?不,如果是赶路的话,他也没有必要出去啊, “砰——”打断我的思考的,是刺耳的枪声和轻微而冰凉的金属摩擦的声音。那个声音并不陌生,我常常在他们训练的时候听见,它意味着—— 有虫开枪了。 我感觉我的心脏重重一沉。所以,现在是需要用到武器的场合吗? “该死。”像是为了给我的猜想给出一个肯定的回答,那个我非常熟悉的沉静嗓音终于响了起来,“对方有多少虫数?” “前后大概有一百来个!”一个慌慌张张的声音回答道,“我们被围攻了!” 士兵的声调很高,很容易就刺破了宁静的夜晚,带动许许多多别的声音。 “我们非常不占优势啊。” “该死,这是星盗?” “在继续讨论之前,先把兵器都拿出来。”在众虫略显惊慌的交头接耳中,夏伊安的声音带着安定虫心的力量再度响起,“关于突发状况的应急,我们已经在会议上讨论的很清楚了。” “是。” 又是许多子弹上膛的声音,像是防备着什么东西的进攻一样,气氛也凝重的可怕。紧接着,我听见了尼姆与平时完全不一样的低沉声线:“夏伊安,是他们吗?” “嗯,大概。” 他的话音未落,在稍远的地方,子弹在空气里快速的移动发出了飕飕的声音,最终变为了一声清冽的撞击。 战役已然开始。 一时之间,隔着飞行器的铁质墙壁,传递到我的耳朵里全是各种武器相接的碰撞声,每一声或伴着喝斥或伴着命令,都是又疾又厉。 “他们数量太多了,夏伊安少校!” “可恶——” “队长!小心!” “在右边!” 在这些支离破碎的话语里,更多的却是痛喊,是肉体摔倒在地或者是关节错位的沉闷响声。可是我根本分辨不出到底哪些声音来自攻击者,哪些声音来自同伴。 “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去”这个命令变得让我无比揪心。的确,我没有任何的战斗力,我什至看不见,出去之后大概会立刻变成累赘,可是让我独自待在这种安全的地方听着那些熟悉的嗓音发出惨叫也让我更加难受。 我们这边的虫数太少,对方也并非草木之兵,这样下去只会 “乔姆!” 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几乎让我以为出现了第一个牺牲者,但是下一秒乔姆却又开口了。 “我,我没事,咳咳”也许是伤势让他的呼出的气流有些紊乱,但是他还是努力的发着音:”他们咳目标咳咳咳” 重要关头总是会有着说不出来话的情节,那样的咳嗽听起来让虫担忧又心急。但好在这一堆士兵里,有一个虫的理解力已然超群。 “大家都撤过来。”几米开外,夏伊安的话语坚定利落传了过来,“不要让他们靠近阿瑞斯。” 敌人的确是在慢慢逼近我所在的飞行器,这一点我自己就能从那些由远而近的厮打声里听出来。 可是,携带物资的飞行器在后面,这辆飞行器里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所以 他们并不是星盗,也不是想要钱财。 那一句“不要让他们靠近阿瑞斯”,纵使我的理解力再弱也意识到了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那些虫的目标是我。 可是,为什么会是我呢? 我和那些虫认识吗? 他们又想要我做什么? 不,想要问的问题不只是这些,更重要的是,这次的出行听他们说也算是保密,可是为什么会有这样大规模的伏击出现在这半路上? “少校!” “我没事。” “可是您的手臂在流血!” “只是旧伤,不要紧。”他如此说着,语气很平稳。但是他的脚步听起来却拖沓了几分。 那并不是没事的样子。 我几乎都要忘了,就算是他是强大的,就算以一敌一百对他而言是小菜一碟,就算是那样的他他的手臂,脖颈,甚至全身上下,都是伤口。 被我,咬出来的,伤口。 该死,我明明是最不应该缩起来的那个虫! 他们显然是冲着我来的,外面的那些虫也是因为保护我才不断负伤,甚至连夏伊安都 都是,我的错。 “够了,我在这里。”喉咙里发出颤抖的声音的我用力朝窗外大吼,几乎是同时,旁边的玻璃被一颗子弹劈成了无数碎片,快速的划过了我的脸颊。因为很锋利,所以在那些暖热的血液流下来之前,我几乎都没感觉到疼痛。 他们比我想象的攻击得更近。 他们就在飞行器的外面。 他们的目的是要杀了我。 现在才意识到这点,似乎太晚了,当那些黏腻的血液滑到嘴角的时候,我忍不住这样想到。 “阿瑞斯。”比起他自己,夏伊安似乎更加担心我的伤势,我的肩膀被按住,那个一向沉稳的声音里带上了点焦急,“伤到哪里了吗?” 伤口不严重也不疼,我想这样说。 现在情况更糟糕的是你吧,我想这样说。 你可以丢下大家回头看我吗?我想这样说。 可是在我的喉咙发出第一个音节之前,我听到了枪声,在极近的距离里,他像是吃疼似的轻轻的发出一声闷哼,然后我听到了血肉被子弹撕裂的声音。 “少校!” “夏伊安少校!” “夏伊安!” 在大家的呼喊里,夏伊安并没有像之前那样淡定的说“我没事”。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重重的栽进了我的怀里。 有什么温热潮湿的东西溅到了我的脸上。 夏伊安被子弹击中了,那些弥漫在鼻腔的并不属于我的血腥气,是夺取我最后一点理智的东西 我想要保护他。 我想要把他带离这个地方。 明明是这样想的,而在听到他忍痛的微弱喘息之后,那些灼热的情绪却变成了—— 你们伤害了他。 你们必须付出代价。 “阿瑞斯他,是一个优秀的武器。” 暗红色的视野里是许许多多惊恐的面孔,还有一些熟悉的面孔带着焦急的表情,可是这些都不重要。就算是还没有搞清楚状况的我,也能从自己身体的行动感觉到我自己现在是多么的强大。我无论是枪法还是体力都远远胜过他们—— “那样的武器,需要一个能够操控他的东西,比如说,他喜欢你这件事情。” 那些虫似乎在叫喊着什么,但是这些我都听不清,我只知道他们的攻击对我来说毫无用处,而他们中一些虫已经开始了狼狈不堪的撤退。 嗯,逃跑的确算是最明智的选择。因为几秒前那个用枪打算射穿我的脑门的虫被我拎了起来,他的防卫——姑且算是有过防卫吧——完全无法抵抗我的攻击。 他手里的钢刀刺穿了我的手背,但是我完全不觉得疼。 我把刀刺进他的脖子,他没有挣扎的迹象了。 “可是失去记忆的他,变得相当暴躁,如果某一天他失控了,那个时候你还能下手去杀掉他吗?” 我杀了虫。 那些虫死了,我什至能叫出他们的名字,他们的生命因为我消失在甜腥的气息里。 我,杀了自己的下属们。 恐惧和凉意是慢慢升起来的,更可怕的是,望着那些四处逃跑的虫群,我的脑子里渐渐出现了别的声音。 一些虫的叫喊,断断续续的哭泣,有虫冷淡的说着什么,还有虫低声的叹息。 “现在能够杀死他的,只有你了。” 我已经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梦境。 因为那样的杀戮也存在于我的记忆里,带着绝望而痛苦的悲鸣。 我杀了自己的同伴。我没有办法停下来。 我已经忘了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也不知道我现在在干什么,想那些都太麻烦了,我只想继续重复那些单调的动作—— 把他们抓住。 把他们杀死。 把他们吞噬。 觉得肉和血液都那么美味并不是一天两天了,那些埋藏在我内心的阴暗已经压抑太久了,饥饿,只是可怕的本能而已。 “停下来。”有虫在说着这样的话。 为什么要停下来呢 “停下来,否则我会杀了你。” 为什么你想杀了我呢 “该死,我让你停下来!” 我只是想要救你啊 “别再考验我的耐心了。” 啊没错,我大概就是在考验你的耐心吧,我就是想要知道,你是不是真的会对我下手。你曾经那样温柔的对待过我,那样主动的吻过我,那样热烈的响应过我 你,不是喜欢我吗? 光线像是突然到来的,浸润在满目的鲜红里。而在视线恢复的同时,我看到他将刀架在了我的脖子上。 果然还是动手了。 视野里是天边微白的黎明,和那些建筑的投影,再往下一点,是一个青年的身影。他右手横起的匕首笼罩在烟雾里,脸色也暗得可怕,看不清表情。 那就是我所爱着的,唯一想要把心奉献出去的,那个虫。 他的名字,是烙在我心口,再也不想提起的咒语。 夏伊安 吻是从耳朵开始的,顺着耳垂向下,在下颚轻轻咬了一下,然后贴上侧颈,最后在锁骨处落下了一个浅浅的红色印记。 我能感觉到身体在颤抖。 “你总是板着脸,总是训斥我,总是冷漠而不可亲近,可是现在,你正在我的身体下面颤抖。” 外套在进门的时候就被他扒了下来,裤子也不知道被扔到了哪里,现在我被他压在床上,紧紧的抿着的唇线颤抖着,眼睛里满是雾气。 “夏伊安,你给我放开。” 他对我的拒绝置若罔闻,手指很快就拨开了那件已经无法蔽体的衬衫,然后俯身吻上了我的脖颈。 “该死。” 喘息在那一刻变的粗重又嘶哑,而被他含住的地方也在舌头的撩拨下变得硬挺而富有弹性。 “您兴奋起来了么,”他稍稍松了口,用舌尖在那上面打了几个圈,“真可爱啊” “妈的,”我有些狼狈的稍稍缩回了身子,“我没有,呃——” 打断我继续说下去的,是他放在我腿上的手。 “真是不诚实”说着,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下。 “你不要得寸进——唔” 大约是因为他再次狠狠压制住我的肩膀的关系,我的反抗显得多少有点力不从心。而他的舌头也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细致的舔舐而是长驱直入抵住了我的舌根,很快,我就被他吻得再也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来。 “今天,不行” 今天是出征前夜,无论是他还是我,都没有多少时间。 可是唯独今天,他似乎并不想要好好休息。 “阿瑞斯”不知何时,他已经不再对我使用敬语。顺着我的髋骨他很轻易就能撑开那一片薄薄的布料,“你的身体不是这么说的呢。” “操。”再次骂出脏话的同时,我的脸染上了些许浅得几乎看不出来的绯色,“你想死吗——” “我并不想死。我想活着,想要在有你的世界里活着。”他的手背紧贴着薄而湿润的棉织物,手心从我的腰间往更下面的地方贴近,然后他稍稍抬起了手指——像是条件反射一样,我的身体突然绷紧,上颚微抬露出了精致的脖颈。 “啊哈” “怎么样?”他有些不安的开了口。 我已经把嘴唇咬得发白了,那并不是舒服的表情。 这让他又多了几分忐忑:“很疼吗?” “该死”我满是水汽的眸子渐渐在他的眼底对上了焦,“你,快点标记我。” 他愣了一下,似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是我又重复了一遍。 “已经,够了”我有些焦躁的舔了一下嘴唇,“快点。” 这是在我们的这样不明不暗的关系维持了近三年,在无数次的语言和肢体的冷战之后,我第一次正式地退步妥协。 我说可以做下去。可以占有我。 我以为他会欣喜若狂。 我以为他会一本满足。 我以为,这样就够了就算得到的只是肉体,也够了。 可是我现在才意识,对他来说,这根本不够。 他想要的,并不只是这样, “阿瑞斯”他慢慢抽出了手,抬起了身子,“为什么” “”注意到他的反应,我的表情有些错愕。 “为什么”我听见了他低沉的渐渐冷却下来的声音,“你之前不是说,不许我再碰你了吗,为什么现在能容忍我做到这一步呢?” “ ” “为什么”他闭上了眼睛,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眼眶里溢出来,“偏偏是今天” 明天就要出征了,有许多东西需要准备,身为士兵也好,身为指挥官也好,现在都不是可以放纵的时候。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今天能容忍他做到这一步呢? 因为是脸朝向下的关系,那些眼泪直直的滴落在了我渐渐变得凝重的脸上。那个流动着水光的表情,让我再度确认了那些对话的真实性。 这个问题其实根本不用问,因为那个答案已经那么明显了 “是因为,也许明天你就要死了吗?”他声音嘶哑地问。 第88章 热度是在他的话音结束之后消散的。 我的表情在一瞬间从初夏瞬间跨越到了严冬,而夏伊安那双满是雾气的眸子里像是盛开了锋利的冰凌,慢慢把他目光的最后一点柔和吞噬殆尽。 “我和赫灵顿的对话,你听见了多少?”没有任何的逃避或者辩解,我径直开口道。 “全部。我并不是故意要去偷听的,只是因为听见了你的声音,所以停下了脚步。” 赫灵顿命令我去做的,也许是我加入军团以来接受过最危险的任务。简单来说,就是往红洞内投放一枚焕弹。焕弹爆炸后会产生一个小型的黑洞,而黑洞的中心是奇点,也许可以将红洞吸收进而切断两个空间的连接。 自从去年武器研发部制作出可以溶解怪物细胞的子弹后,虫族士兵的死亡率就大大下降了。那种子弹里有一种特殊的成分,是从变异的蚁狮体内提取出来的。蚁狮捕捉到食物后,会向其注入消化酶,进行体外消化后再吸食。而变异的蚁狮则会产生另一种效果更强大的“消化酶”,甚至连异种都能被腐蚀。 即使如此,靠近红洞依然非常危险,我也不能确保自己能够安然无恙地回到基地。也许这次任务会是有去无回,此时此刻,夏伊安是抱着怎样的心态,来见我的呢? “夏伊安。”我说着伸手抚上了他的脸颊,“我们分手吧。”我终于这样说道。 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只是张了张嘴巴,却没有说出任何话来。那样压抑的沉默就像是一种默认,让我终于能狠下心来做最后的决定。 而像是害怕会立刻后悔这样的决定,我也很快扭过头避开了他的视线:“如果我死在战场上,你就忘了我。但如果我活着回来,你一定要” 尽管中途遭到了袭击,一天后,我们还是顺利抵达了第一基地。 “已经通报了。”一个男生的声音说道,“那边的代表大概再过十分钟就会过来了。” “夏伊安,你还带着伤口,在他们来之前还是去会客室休息一会儿吧。”这次是乔姆的声音。 “哈哈,乔姆,这个你不用担心。”满是笑意的声音接过了话头,“他的命比你想象的硬多了。” “咳咳。” 夏伊安发出了一阵意义不明的咳嗽,此刻那是我最迫切想要听见的声音。 他还活着。 虽然中了一枪,虽然那样倒在了我的怀里,虽然后面我并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他还活着。 所以,我们是从那片混乱里逃出来了吧,大家应该都没事了吧。那外面现在是什么样子呢?真想看看啊。 光源是从飞行器的窗户照进来的。那些跳动的、刺眼的白色光点在我不断眨眼的过程中开始变得柔和而沉静,勾勒出银色的窗框。然后我的视线穿过玻璃延伸了出去,移向了蓝色的天空,白色的如同丝绒一样的云朵,还有银色的建筑房顶的一角。 这样的景色,恍若隔世。 没有任何的让虫不快的红色,没有讨厌的刺痛的感觉,目光所接触的一切都是那么自然,普通。而等我伸到自己眼前的,有些颤抖的手指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我才适应过来我已经能够看见的事实。 能够看见了,同时也意味着 那个过去的我,已经回到了我的身体吗? 几乎是意念所思,骤然之间涌上脑海的是许许多多或者陌生或者熟悉的记忆片段。那样庞大的信息流里,是我过去二十几年的记忆我的弟弟,我的朋友,我的战友,我的长官,还有 没错,这里就是我记忆一度断掉的地方了。 那个过去的我想要努力忘记的,关于那个虫的所有事情——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唇,他微微一笑时的表情,他腹部绷起的肌肉,他偏高的体温,他认真严肃的口气,他身上的气息 以及,他,开枪射向我的表情。 我全部都想起来了,可是 我深深的吸了口气,用手背盖住了眼睛。 这一切真是,太可笑了。 我拼尽了全力想要忘记的名字,想要忘记的虫,想要忘记的事情,最后还是绕了一个大圈子走回了原地。 那样罪孽深重的,背负着不知道多少条虫命的自己,又擅自喜欢上了他,又强迫他接受了自己,又开始了自顾自的交往 该死!手掌颤抖着握紧又松开,总算是拼命的压抑住了那些想要爆发出来的情绪,但是胸口剧烈的起伏还是让松松的搭在我身上的毛毯滑落了下去。 虽然是白天,天气却还是冷的,但是我的身上却没有预想的寒意袭来。 我低下头,终于发现我身上除了毛毯之外还盖着另外一件东西,一件足以暖住我的胸口的东西。 那是一件深黑色的外套。 我对于他来说到底是什么呢抓着外套的手慢慢的缩紧,那些略微粗糙的布料在我手心里散发着淡淡的暖意。无论是味道还是体型都可以让我轻易的判断出那是他的衣服。 对于我什么都不记得的那些日子,我并不是记忆全无,而面对着那样的我,他的每一个触碰,每一次关心,那些并不是可以伪装出来的事情,所以 我深深的吸了口气,再度望向了窗外的蓝天白云。 所以我需要思考的问题并不是我对于他来说到底是什么,而是他对于我来说到底是什么。这个问题的答案显然毋庸置疑。 我爱他,即使我做了无法原谅的事。 “他们过来了,啧啧,好像还换了新制服呢。”再度传入我的耳朵里的是尼姆的声音,“其实我还是觉得,还是旧制服比较好看。夏伊安?你要干嘛?” “我去看看阿瑞斯。”那个沉静的嗓音淡淡的回道。 上一刻的纠结因为他这一句简单的话语被抹得荡然无存,突然涌入我的大脑只有——他要来看我? 惊惶失措之下,我几乎是手忙脚乱的捡起了地上的毯子把自己裹了起来,同时紧紧的闭上了眼睛。而在我的脑内高速运转努力的想着是要暂时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还是向他坦白我已经恢复记忆的时候,飞行器的大门已经被拉开了。 有虫靠着我的身边坐了下来,并且非常自然的握住了我的手。 我的脑内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团糨糊。 飞行器里只有我和他。 我“昏迷”着,所以“有意识”的只有他。 然后他非常温柔的握着我的手。 我可以肯定这不是我在自作多情或者误会什么了,因为他原本没有必要这样做,但还是这样做了这不就正说明了他其实还喜欢着我吗。 “咔嗒。” 让我远超正常水平的剧烈心跳突然骤停的,是一声非常清脆的金属的声音,在我反应过来之前,这个声音又再度响了三次。 那之后,夏伊安并无任何留恋,很快便起身走出了飞行器。 “你还是给阿瑞斯戴上了那个吗?”尼姆的声音里带着惊讶,“他醒来以后看见会难过的。” “比起他在法庭上发疯,这个还算轻的,而且”夏伊安淡然道,声音严肃而不带一丝感情,“审判官应该希望看到老实一点的罪犯。” 老实一点的,罪犯。这是在说我? 还有,给我带上的东西是 我再度睁开眼睛,看向自己的手腕,那里多了一对沉重得让我无法抬起胳膊,凉飕飕的贴在我的皮肤上的金属环。 那是,一副镣铐 这个地方看起来很冷。 黑暗狭小的空间,床铺上满是潮湿的气味,而地上坑坑洼洼的还有一些积水。更不用提那个紧紧贴着我的手腕和脚腕的,冰冷的镣铐。 可是我又好像感觉不到冷。 侧过头可以看见钢制的栅栏,通向一个看不见尽头的走廊,而走廊壁上那只快燃尽的烛火,正作为唯一的光源摇曳着。 虽然是看起来那样温暖的橘色光芒,在这样浓郁的湿气里,生命怕是也岌岌可危吧。我忍不住这样想着。 而我并不是唯一这么想的虫。 “喂!该去给他送饭了。” “你去送吧。” “你说什么,你才是负责这事的好吧?” “我不想去那边关着的可是那个吃了自己同胞的罪犯啊!” 罪犯 没错,他们把我锁起来,他们把我关在监狱,他们如此的害怕我。而我的确是应该享受这样的待遇。 因为我,是一个罪犯。 我从床上撑起身来,顺便故意用力伸了伸胳膊腿。被牵动的锁链发出了"哗啦"一声充满金属质感的清脆碰撞,让那些狱卒几乎是一瞬间大气都不敢出了。 这就是杀虫犯的威慑力。 极度的死寂持续了几秒,等他们再度开始了交谈,声音也压低了许多。 “他、他醒了” “杜兰,快去和上面汇报。” 上面,他们所指的上面是谁?大概是亲手给我戴上这副镣铐的虫吧。 我嘴角不禁弯起一丝苦涩的弧度,而像是为了让我的心情更糟糕一些,墙上那不断跳动的烛焰挣扎了几下,终于熄灭了。紧接着,黑暗像是一层浓郁的油彩冷冷的泼在了我发热的眼睛上。 他们去汇报了 他也会来吧? 等等、我在期待什么?我已经被定义为罪犯了,已经被当作罪犯对待了,从恢复记忆开始,我就应该明白,这就是等待我的命运了。 他会选择抛弃我,也是理所应当的,不是吗? “阿瑞斯,你醒了吗?”突然打断沉默的是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我来看你了。” 我心里对于另外一个声音的期待突然落空了下去。来探望我的是尼姆。 “嗯,醒了。”我努力压抑着嗓子里的干涩这样开了口。 “你的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尼姆的声音里有些担忧,“这里好黑啊,你等一下,我去找根蜡烛来。” “不用了。”我尽量用最平淡的声音回答道,“反正,我也看不见,” “呃”也许是从我的口气里感觉到了异样,尼姆的声音又带上了歉意,“对不起,让你待在这里,那个镣铐很重吧?” “”这句话也许你该问那个帮我戴上它的虫。 “这只是一些必要的手段,你不要太介意。” “”我当然懂,只有这样大家才能睡个安稳觉,不必担心我逃走。 “你”似乎因为我的沉默,尼姆口气里也有了一些不安,“阿瑞斯你是不是——” 我想我大概知道他想问什么,但是那并不是我想暴露的事情。 “我们到达目的地了吗?明天是不是就要开会了?”我装作无知,用有些茫然的口气打断了他的话,“这里好无聊啊,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我的话音一落,几乎能明显感觉到对方松了口气。 “嗯,到了。明天的会议你不用担心,我们都已经准备好了。”尼姆一本正经的回答道,“就和我之前告诉你的一样,他们要是问你什么,你一概答不知道不记得就行了。” “好。” “你再忍一下,我们后天就可以回去了。” “好。” “对了,这里这么冷,被子会不会不够厚?”也许是我乖巧万分的回答让尼姆终于放下心来,他的声线也轻松了些,“还有,你饿不饿?我让他们送吃的来” “我” 本来之前的对话都非常顺利,我回答得也算是心平气和,可是到了这句话,我的眼眶却因为某些字眼而开始湿润起来。 "——你放开我,我去给你拿吃的好不好? " "——拿什么吃的,你不就是吃的吗? " 那样可以什么都不用想就待在他身边的日子已经成为无法触及的过去,而现在的我虽然想起了和他有关的一切,却再也无法望见我们的未来。 我终于忍不住苦笑起来。 是啊,我不饿,我不需要食物,我也不需要更加舒服的待遇,因为这些和他比起来都微不足道。 我只是,想要见他而已。 第89章 蜡烛被换上了,烛焰明亮柔和,让牢房看起来不再那么冷清,被褥也换上了一床崭新的,带着被太阳晒过的干燥而暖和的香气,而床边的桌子上是狱卒们口中“为什么要给这家伙这么好”的牢饭,一切都比之前要好太多,只是 他并没有过来。 当我第三十四次抬头看向走廊尽头的时候,那边依旧是空无一虫。 在监狱里分辨不了时间的流逝,也无法判断昼夜的尽头,所以我只能从看守的虫的断断续续的聊天中大概知道现在的时候。 而那个聊天的声音也终于在某一刻彻底结束。 我听见他们交班的谈话,然后是哗啦啦给大门上锁的声音,这意味着,已经到了深夜。 “果然,他没有来。”我懒洋洋的在床上躺成了一个Z字形,目光从走廊慢慢挪到了天花板。天花板本身是暗灰的水泥色,但是因为常年漏水的关系,那个地方密密麻麻的长满了黑色霉斑,要是平常,我一定会无法忍受而马上把那里打扫干净。 目光又晃悠悠的移到了被我吃完的残羹冷炙上。 “对了,今天的蔬菜汁没喝完。” 然后我缩了缩脖子把脸埋进了被子里。 “哎,我还是更喜欢他的那床被子的味道。” 我这些无聊的自言自语在这个空空的地下室回荡着,听起来多多少少有些寂寞,但是如果我什么都不说,大概会更加寂寞吧。 他没有来。 这是理所当然的。 "夏伊安有好几个会要开,可能没办法过来了。 "那个时候,面对尼姆这样的话,我故作轻松的回答了"没关系" 。既然已经接受了他不会来的事实,我却又一遍遍看着走廊尽头,真是太傻了。 不来见我也没关系。 这地方太脏了。我也不是失去记忆和智力的小孩子了。而且他作为军官当然会很忙。 退一万步,我也并不是重要到非见不可的虫 我不知道我睡了多久。 要么是这个地方实在是太冷,要么是角落里一直在滴水的声音太吵,总之我突然醒了过来,进入眼皮的,依旧是暖黄的烛光。 没有狱卒的声音,时间大约还是半夜。 “好冷” 我低声咕哝着,裹紧了被潮气浸得有些湿润的被子,打算再次迷迷糊糊睡过去,而当我的目光落在床边那只并不属于我的手的时候,睡意突然烟消云散。 白净,细长,指腹间带着薄茧的手。视线再往上移是黑色的制服,然后是白色的脖子,以及倚靠着墙壁睡熟的脸。 我在做梦? 我眨了眨眼。那张脸还在。 这并不是我的梦境,是他真的来了,就坐在床头,我什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味道。 “夏”第一个音刚刚起了个头,又立刻被咽进了肚子里。 叫醒他要说什么?要问什么?要怎么面对他,这些我统统都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是不是维持原状就比较好呢? 我终于闭上了嘴巴,小心翼翼的挪动着锁链,然后从被子里伸出手来,扣住了那只体温偏高的手。 上次这样近距离的毫无顾忌的看着他,是什么时候的事呢?其实,能这样看着他,已经足够了,不是吗? 我的目光再次落在了他的脸上。 这是一个熟睡时也十分谨慎的虫。虽然烛光透过垂下的额发上打出了模糊的暗影,但是他的面部轮廓的每一笔却都是柔和而好看的。薄薄的嘴唇紧紧的抿着,浓密的眉头也微微拧得很紧,甚至睡着的坐姿都带着一种戒备的气质。 但是我却忍不住弯起嘴角来。 这是我喜欢的雄虫。 而且 我轻轻的托起他的手,在那个青筋微凸的手背上落了一个吻 他就在我的身边。 他应该是在会议结束后就直接过来了,腿上还摊着好几个活页夹,累到坐着都能睡着,而且睡着了也不忘板着一张冷冰冰的脸,可见这次会议大概开得也不那么顺利。 我的视线下意识的移到了那些文件上,而当我看清最上面那册的封面时,我很快明白了不顺利的原因。 月白色的厚纸张,深蓝色的墨水,字迹清晰有力。标题只有三个字。 "撤职书" 我进入那个房间的时候,首先听到的是一片低低的交头接耳的声音。 “这就是那位” “看起来很正常啊” “真是虫不可貌相” 在陪审团那些变得越来越嘈杂的讨论声里,周围形成了一种可怕的气场。这就是尼姆所说的,会议。 不,这其实是一场审判。 开庭一如既往的平淡异常,无非是关于我的一些简介和家庭背景。在那个声音响亮的起诉者滔滔不绝的对我的二十九年的生平细数家珍的时候,我悄悄的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细缝。 很细的一道缝,勉强只能看到一团团身影而已。 而从那些密集攒动的影子里,我很快分辨出了在陪审席一边的赫灵顿、尼姆、乔姆,然后另一边的一群穿着陌生的军服的士兵——那大概是新组成的第一军团,没有任何一个熟悉的面孔,这样的阵容看起来让虫莫名不安。好在审判长还是我曾经认识的那位,虽然胡子已经花白,但是他的目光依旧如同鹰一样犀利。 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陪审团的右起第二个位置空着。那本该是夏伊安的位置。所以撤职书是真的,他甚至没有资格出现在陪审席,只能和普通的士兵一样在后方观看吗? 我咬了咬嘴唇,终于还是放弃了向后看这种太过瞩目的动作,慢慢低下了头。 “继续由德米特里作为议长召开军事法庭,允许赫灵顿、尼姆、乔姆、米勒作为代表出席陪审团,同时,撤销夏伊安士少校一切职务,在新任少校选出之前,特别作战班暂由第二军团接管。” 这,是在我偷偷翻阅那些文件所看见的句子。 在我幼稚的不断猜疑他的时候,他却在做一切的努力来保证我能够继续活下去,甚至为此不惜丢掉职位,来争取对我的一切有利因素。 仔细想想,在过去那些日子里“少校今天有事,所以让我来照顾你”“会议又延长了”“我还有一些文件要看,你先睡吧”这些简单的,没有给我透露一丝一毫的内容的句子的背后,大概也是无数次大大小小的会议和无数次各种各样的谈判。 不只是他,还有赫灵顿,尼姆,还有第一军团的很多虫,大概一直都在为我的归属和处置据理力争吧。 可是,他们并不知道 “导致一百零八名士兵死亡,十五虫重伤,其中七虫终身残疾,以及三十四虫轻伤,”那位声音响亮的起诉虫念叨这一段时语气微微沉了下去,“以下是具体伤亡名单,” 对于这样罪孽深重的我,任何一点的怜悯,都已经违背了虫性。 无论我是否找回记忆,那些牺牲者的血液都不会从我的手心洗去。我造成了伤害,我破坏了原本完满的家庭,我毁坏了那些虫有着各种各样可能的未来。 这不可饶恕—— “阿瑞斯·墨托,”在起诉虫结束发言之后,审判长的声音静静的回荡在环形的审判室里,“你是否承认以上事实?” ——所以我必须付出代价。 “是。” 真相便是如此,朝红洞发射了焕弹之后,我以及同行的大部队全都被卷进了一个黑色的空间。 那里没有食物。而我们被困在其中,度过了不知多少个日夜。 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第一个发疯的士兵出现了。由于被标记后的雌虫如果长期无法得到雄虫的安抚会患上行尸症,渐渐的,发疯的雌虫越来越多。大家开始互相残杀,我也一样失去了理智,杀了很多虫,并且吃掉了他们的尸体。 后来,我和少数幸存者离开了那个黑色的空间。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那到底是哪里,也不知道我们是如何离开的。但我猜测那里也许是焕弹爆炸产生的一个时空缝隙 我是被横拖着扔进监狱的。 紧紧攥住我胳膊的那只手力气相当大,而且步伐之间带着浓浓的怒意,所以即使我们所路过的全是军衔比他高出好几截的军官,却没有一个敢拦住他的。 “等等。”在我们背后有一个虫不快地开了口,如果我没有记错那应该是监狱长,“阿瑞斯现在应该由法庭负责收押。” 而回答他的只有那个虫冷淡而利落的一句:“关门。” “可是” “关门。”几乎是降到绝对零度的口气,“不要让我说第三遍。” 他嗓音里持续散发的寒意让我的鸡皮疙瘩都忍不住窜了出来,所以那位新任司令在我们背后哆哆嗦嗦的带上门就显得一点都不奇怪了。 前方没有任何阻碍,后方没有任何追兵。这位起码已经违反了十来条军令的前任少校像是拎小鸡一样拎着我穿过了走廊,然后重重的把我扔到了床上。 伴随着镣铐哗啦啦砸在地上的声音,我和床几乎是同时发出了抽痛的呻吟。不过,比起肉体上的疼痛更可怕的是,他生气了—— “把眼睛睁开。”他如此命令道,口气里带着颤音。 ——而且从来没有这么生气过。 生气是自然的,当我擅自在法庭上说出那些话的时候,我就已经感受到了从背后传来的麦芒一样尖锐的视线,而当他在审判结束后当着百十来虫的面从法庭的虫手里把我“借”过来时,我就知道我大概是逃不掉这一次“私刑”了。 “ ” 我万分艰难的张了张嘴,想组织点合理的解释出来。但是对方似乎并不想听我说什么,只是相当不耐烦的再度开了口:“把眼睛睁开。” 这是个危险的信号。 “ ” “给我把眼睛睁开!”几乎是咆哮一般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很快,有一只手制住了我的下巴强迫我抬起头来,“看着我!” 总之横竖都是死路一条,无所谓了。我屏住了可能是我生命中最后一口新鲜空气,小心翼翼的睁开了眼睛。 长达十多年的相处让我早已洞悉了他一切细微的表情背后所代表的情绪,只是,当那双充斥着危险信号的瞳孔在我眼前微微眯起,我的额头还是不争气地渗出了冷汗。 他温热的手指捏住了我的下巴,暖湿的呼吸浸润了我的脸庞。这是我稍稍抬起脸就可以吻到的距离。只是这次,无论是理智还是本能都在告诉我——不能乱来。 “夏伊安” 等等,现在直接叫他的名字是要做什么,还嫌他不够恼火吗? “其实” “你什么时候恢复的记忆?”眼前的雄虫干脆利落的打断了我的斟词酌句,也终于让我停止了惴惴不安的胡思乱想。 他发问了,言语清晰明确,用着他惯常的口气。没有更好的退路了。或者说,我在他的面前从来就没有过退路。 我终于鼓起勇气,响应着他咄咄逼虫的视线低声道:“昨天。” 就像是我可以想象到的一样,那张精致的脸在这两个字蹦出来之后快速的黑了下去,他益愈低沉的眼神也直接导致我后面的发声变得更加艰难:“我不是故意隐瞒” “你知道我们为了你做出了多少牺牲吗?” “ ” “你觉得大家自发组织起来去安抚遗属又是为了什么?” “我” “你以为赫灵顿他们没日没夜的帮你搜集证据和起诉方硬抗又是为了谁?"他的声音又冷又硬也完全不给我解释的机会,“你在做今天这些行为之前有考虑过这些吗? ” “ ”我张了张嘴,终于放弃了辩解,垂下了眼睑,“ 对不起。” 对不起,现在大概是最没用的话了。因为事情已成定局,刚刚的审判里我已经承认了自己的罪行,而离行刑也不会超过三天。 只是,我并不后悔,也没有资格去后悔。 “我知道你们一直想帮我脱罪,可是,那是不对的。”我说着再次抬头直视他的脸,认真的道, "你也看到了,我做过怎样不可饶恕的事,那些受害者,还有他们的家属,我必须对它们负责。 " 捏在我下巴上的力道终于松了开来,他嘴角挑起一丝并不算上扬的弧度,嘲弄般的看着我:“你所谓的负责,就是像逞英雄一样把自己的命送出去?” “除此之外,我还能做什么?”我垂下头,声音也带上了些默然,“尽管当时大家都失去了理智,可是大部分士兵都是被我杀死的。” 他的脸色在听到我的话后有了微微的动容。 “我爱你。”我终于像是下定决心一样回望着他轻声道,“我比我想象的,还要喜欢你。” 大概是没有想到我会说出这种话来,他薄薄的唇线抿起,侧过了脸:“现在不是说这个的——” “我明明是喜欢你的”我自顾自的继续说了下去,“可是我一直都在伤害你,不是吗?在我失去意识的这几个月,我对你做了很多过分的事,添了那么多的麻烦,甚至几天前我又一次失控了。” “我说了——” “我不是没有好好考虑过。”我再度打断了他的话,握紧了手心,“对于一直为我洗脱罪名的诸位,我真的很抱歉,但是,不管你是否答应,不管你让我选择多少次,我还是会做这样的决定。” “所以你想说,这是你好好考虑之后的决定?”他直直的看着我的眼睛,眉毛微微皱起,“那你有考虑过剩下的虫的心情吗?” 剩下的虫? 这是在说谁呢? “我想他们应该会理解的。” “他们?那我呢?” “ ” “我在问你。”像是怕我听不懂,他一字一句的道,“在你考虑的名单里,我在哪里?” “夏伊安。”我怔怔的看着那张越来越逼近的脸,冷静地开了口,“我认罪以后,你就可以恢复原来的职位了。” “职位?”他有些危险的眯起眼睛,“你觉得我会在意那种东西?” “不是,我只是”我急切的想要在脑海里找到好点措辞,但是语言能力却因为他喷在我脸颊暖热的吐息而变得愈发脆弱。 好近,等等。再这样下去 “你不是说,要再和我交往一次吗?” 停不下来。 身上的雄虫大概永远无法理解我对他所产生的独占欲,保护欲,甚至情.欲是多么可怕,它们足以击碎我全部的理智。 我已经不想思考明天会怎么样了。 被法庭收押也罢。折磨也罢。死亡也罢。我现在想要的只有他而已。 没有任何技巧的接吻,只是因为手脚上镣铐的阻碍单纯的想要更加贴近他,所以我的动作也越来越粗暴。 “等等,”他用力的掰开我的脸,他有些气喘不匀的开了口,“现在不是做这个的时候。” 那又如何,反正我要死了。我已经没有未来了。那么现在疯狂一把又会怎么样? 我扣住他的双手,用嘴叼开了他的衣领,“是你先亲我的。” “那只是” 我轻轻舔舐上了他微微扬起的脖颈,让他终于丧失了语言能力。那白净脖颈上的喉结上下起伏着,牵动着那些密密麻麻的伤口和牙印,让我的动作也稍稍停顿了一下。 那只是,那只是什么呢?我想我大概知道那是什么,他大概以为说出那些话来,我就可以找到一个理由继续活下去。那只是一种激将法,一种战略,一种温柔的拯救。 从过去到现在,我已经被这样的温柔无数次的拯救过了。 “那时候,你很痛吧。可是你为什么不阻止我?” “我变得除了咬虫什么都不会,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我什么都不记得,还贸然提出交往,你为什么不拒绝我?” 没有回答,只有对方低低的喘息,而这些声音在这个时候听起来除了诱惑别无其他。在逐渐崩盘的理智操控下,我俯下身子,开始用舌头解第一颗扣子。 因为手脚不便找不到支撑点的关系,我的动作并不算熟练,潮湿粘腻的唾液也很快濡湿了那片薄薄的布料。只是他的皮肤比我想象的更为敏感,即使是这样的笨拙的触碰,他也露出嘴唇紧抿的表情。 我已经兴奋起来了。无论是头脑,还是变得越来越热的身体,空气中浮动起了微妙的荷尔蒙的味道,仿佛引诱着我继续进行这场令我万劫不复的前戏。 可是,这样就好了吗? 这样占有了他,我就会满足了吗? 对于他来说,我这样的行为又算是什么呢? 第90章 我直直地望着那双熟悉又温柔的眼睛,再次庄重地开了口: “你为什么,一直对我这么温柔呢。” “ ” “再这样下去,我真的会以为,你还喜欢我。”我有些狼狈的用手按住了想要流泪的眼睛,“但,那是不可能的吧。” “为什么不可能?” 被我压在身下的虫用一种相当不爽的语气开了口,那双金色的眸子里也染上了薄薄的怒意,“就因为我之前没有正式向你求婚吗?我没有那么做的原因,之前已经告诉过你了。如果你忘了,我再向你解释一遍。” “我没有那么做,是因为我的基因已经被污染了,原本我以为这根本没什么,可是三年前的某一天,我跟尼姆聊天的时候,他突然对我说,如果谁和我在一起,对方一定活不过三十岁,因为我的体液对雌虫是有毒的。他知道我和你正在交往,所以才会装作不经意地把这件事告诉我。” “ ” “你知道我当时心情有多糟糕吗?尼姆从来没有骗过我,我思考了很久,如果和你在一起会害死你,那我该怎么做?这种情况下,我自然不能和你结婚。” “ ” “讽刺的是,在你执行完最后的那次任务后,过了一个月红洞就消失了。我体内的污染也消失了。” “ ” “阿瑞斯,”他努力压制着已经开始颤抖的声线,低声道:“如果我现在向你求婚,你还愿意嫁给我吗?” 在话音落定之后的静默里,我闭上了眼睛,许久我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他的手紧紧的抓着我的手臂,我能感觉到他正紧张地等待我的回答。 我睁开了眼睛,望着眼前嘴唇紧抿的雄虫,终于绽开了今天的第一个笑容。而和这个笑容同样苦涩的液体也很快一拥而上,甚至不在眼眶做任何停留,直直掉落在了他的胸膛。 我不会拒绝他。 我当然不会拒绝他。 在我说出“我愿意”三个字后,他紧紧抱住了我。 “接下来,我会做很过分的事情。” “ ” “就算你到时候怎么反抗,怎么揍我,我也是不会停下来的。” “ ” “即使这样,你也不打算拒绝吗?” “嗯。” 在二十分钟之前,我所喜欢的那个虫终于再一次对我进行了告白。 在十分钟之前,努力扛下小腿骨折,左脸颊淤青和腹部闷痛的我终于用热切的一吻重新挣回了主动权。 在五分钟之前,我顽强顶住了对方同样顽强的抵抗,剥掉了他的上衣并顺手抽掉了他的皮带。 在三分钟之前,我的武力值喜闻乐见的急剧下降。 一切都看起来非常顺利,我愉悦地脱下自己的衣服。 然后在下一秒,随着一声巨响,监狱的一面墙突然被整个儿掀掉,土块和碎石散落了一地。而尘埃落定之后,我所看见的,是我此生从未见过的最为尴尬的风景—— 一脸惊讶的赫灵顿,满面通红的乔姆和面无表情的尼姆。 我发誓在我漫长的失明岁月之后,我的确非常希望能看见他们。但是,我万万没想到,我们竟然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再度欢喜重逢。 而且护送我的队伍里并没有这三个虫,所以他们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不更重要的是他们到底对那面可怜的墙做了什么? ? 大脑这次已经不只是混乱这么简单,我感觉里面正在刮起一阵飓风,把我所有的思考能力一点不剩的全部搅成了稀泥。 “谁能告诉我,”我的视线越过被我扔在地上的衬衫(某虫的),皮带(某虫的),以及军裤(不用想了肯定是某虫的),呆呆的转向了站在破洞外面的三只虫,“什么情况,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咳。”站在废墟之中的赫灵顿有些不自在的扭过了脸。 “阿瑞斯。”我听见身下的虫发了问,“这是怎么——” 响应他的是我咬牙切齿的声音。 “你先,给我,起来!” 赫灵顿只花了三秒钟就把我手腕上镣铐变成了废铁,这让我有足够的理由相信刚刚那堵墙也是在他手下送的命。 “所以,你们为什么会过来?”我揉了揉依旧酸痛的手腕,不无窘迫的看向了眼前或羞涩或平静或带着狡黠笑意的三个虫——至于我背后那个正在整衣领的雄虫——嗯,还是暂时不要对上视线为妙。 和脚腕上的镣铐碎裂声一起响起的,是尼姆轻描淡写的语气:“我们是来劫狱的,” “什么?”我震惊的看着一脸“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尼姆,又转向了地上那个通向监狱的巨坑,依旧不敢相信刚刚所发生的事情,“劫狱?” “阿瑞斯,你声音太大了巡逻的狱警还在附近呢。”乔姆有些慌张的低声制止道,虽然他脸上的红晕还并未退去,但是语气却还是相当严肃的。这样严肃的口气只能说明一件事情——这并不是开玩笑。 “等等。”,我不明白,虽然已经身不由己的被尼姆推着往前走,我还是努力把脸转向了一边开着飞行器过来的赫灵顿,“我已经认罪了” “阿瑞斯。”赫灵顿把飞行器的钥匙塞进我手心,语重心长的道,“赎罪有很多方法,不一定非得走最极端的路子。” “可是劫狱,法庭那边会——” “我想你大概还不知道,他们的目的只是杀掉你。”赫灵顿干脆的打断了我的话,“不管你是否认罪,他们也会竭尽所能的消灭掉你来保证他们的权力不会被威胁,就像是你们来的时候那样。” 来的时候?他是指的那群来路不明疑似星盗的团伙吗,那的确来得蹊跷,消失得也毫无痕迹可循,甚至在审判的过程里,对方也丝毫没有提到我当时所造成的伤亡。 “难道当时袭击我们的是——” “嘘。”赫灵顿做了个噤声的表情,然后又微微点了点头表示肯定,“这件事并非意料之外,也算是一种提醒,危险的并不只是你” 眼前这个高大而强壮的金发雌虫轻轻摇了摇头,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那还是我第一次听到他这样疲惫的声音。 的确,这也许只是敌对派为了削弱赫灵顿的势力所采取的措施。我慢慢握紧了手心,感受着手掌中那个通往自由的钥匙的粗糙手感,然后慢慢的低下了头。 可是我的身上背负着那长长的一串伤亡名单,他们中有我的队友,有我的下属,也有新兵,我不能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我根本不配拥有这种东西 我慢慢松开的手指,低声道:“赫灵顿,我不能——” “你似乎想多了。”一直站在我身后沉默的尼姆突然打断了我的话,“你现在活着,并不是因为犯下的错误被原谅了,而是因为第一军团还需要你。” “需要我” “对啊”乔姆接过了话头,“你是我和米勒的教官,我们当然会需要你” “可是” 赫灵顿用像是开玩笑一样的语气补充着,顿了顿又认真的道,“相信我,大家,都很需要你。” 需要我吗? 我呆立在那里,视线一一掠过这些熟悉而温和的脸庞,然后定格在了夏伊安的脸上。不知道为什么,眼眶就突然潮湿了起来。 这些虫 即使我是罪犯,会发疯,会变成他们的威胁,面对着这样的我,他们竟然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我现在依然是被需要的吗? “起码,”像是为了更有说服力,赫灵顿拍了拍我的肩膀,轻咳了几声,“在我们当中,咳咳,有虫很需要你。” 我明白他的意思,不过就算我接受了这种说法。 可这些家伙难道是疯了吗。因为这可是劫狱啊! “不行!”我坚决的把赫灵顿递过来的钥匙再度推了回去,“要是被发现劫狱,你们肯定会被追责的,到时候会变得更麻烦,” “阿瑞斯,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像是知道我会纠结这种事情,赫灵顿安抚般的拍了拍我的手,“我们都已经计划好了。” 计划你们的计划就是在这么明目张胆的地方炸出一个大坑吗? “是啊,你就放心好了。”乔姆难得一次也露出了胸有成竹的表情,“我们之所以没有参加护送你来的队伍,就是为了制造今天晚上的不在场证明,法庭是怪不到我们头上来的。” 不在场证明,听起来倒是很靠谱,不过,即使你们有不在场证明 “不行,”我再一次否决道:“夏伊安是当着审判长的面把我带进监狱的。” “对啊!”尼姆微笑着点点头,似乎很高兴我抓到了重点,“所以我让夏伊安先辞掉了军部的工作,这样法庭就没办法归咎到第一军团,而只能断定——” 什么意思,这样不就让夏伊安一个虫背黑锅了吗 “——你们私奔了。” “???” “那么现在,我以第一军团司令赫灵顿的名义委托两位执行最后的任务。” 说是执行任务 “夏伊安的任务依旧是监护阿瑞斯,为了安全起见,我会给两位提供新的身份,一些必备物资还有一定的启动资金,所以短期内你们不用担心生存问题,当然,在这之后两位还是不得不自食其力了。” 可是这听起来 “如果你们愿意,可以用安全的方式向我定期汇报你们的位置和发现,不过如果条件不允许,我们也不勉强。”赫灵顿说着微微一笑,“那么我们就在这里分道吧。” 和私奔有什么区别? “等等赫灵顿,”事情发展的太快,我的理解能力完全没跟上,加之直到现在关于之后的事情仍旧一头雾水,我终于忐忑地开了口,“关于我们要执行的任务,具体需要做些什么?” “这个么”赫灵顿稍稍避开了夏伊安的视线,俯下身来在我耳边轻声道,“这个计划是夏伊安主动提出来的,我想他很清楚要做什么” 他竟然主动提出这种让虫无限误解的计划吗?啊该死,心脏突然跳得好快 “司令。”没好气的打断我们的对话正是赫灵顿口中提出这个计划的“罪魁祸首”,“你不是赶时间吗?” “也是,”面对着突然杀过来的极寒视线,赫灵顿及时刹了车,然后镇定的转换了话题,“那么,虽然时间有点紧,还是好好的告个别吧?” 前一秒的对话里还满是轻松的调侃,这句话一出来,气氛又再度变得凝重起来。 按照他们的计划,把我们护送到安全的地方之后就必须分道扬镳,我也并非对现在的这个场景毫无预见。 “阿瑞斯,夏伊安,你们要好好保重。” 但是当乔姆带着略微有些哽咽的声音说出这种最为普通的饯别话语时,我还是被感动了一下。 不过—— 我安抚的拍了拍乔姆的肩膀,然后侧过头望向身后即将和我一起出发的雄虫。 如果是和他在一起,无论前方有什么在等待,我应该都是无所畏惧的吧 时间是深夜。 透过飞行器的窗口,可以看见月光下的街道,以及布满群星的暗蓝的天空。 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 “只剩我们两个了。”我望着身边的虫,小心翼翼的开了口。 而对方非常爽快地说:“你困了就睡会儿吧。” 果然,会是这样。他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我满心惆怅的盯着那个显然不会转过身来的后背,目光从被压得微翘的发梢,慢腾腾的滑过白皙的后颈,接着是肩膀、后腰,然后视线在某个曲线良好的地方被牢牢钉住再也无法挪动寸毫。 很好,我觉得我不用睡了。 身体的本能远比理智更加容易沦陷。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我轻车熟路的伸手揽过那个瘦而窄的肩膀,毫不客气的把那张明明白白写着“你在干什么”的脸扳了过来。 嘴唇和嘴唇的距离正在以秒速五厘米逐步缩短,与此同时,我张口道: “眼睛好痛” “?” “好像有什么东西进去了,”我胡乱的揉着眼睛,“有点睁不开。” “是么。” 黑暗里,有只手伸过来按住了我的用力揉着眼睛的手,我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就有暖热的呼吸从上面压了过来。 “夏伊安。” “别动”他说着,小心翼翼的扒开了我的眼皮,“我先检查一下。” 咫尺之间,那双金色的眸子带着审视的目光在我的眼底对上了焦。 “看起来好像没什么问题。” “真的很痛。” “我再仔细看看”大概是被我煞有介事的样子吓到,他的口气里终于有了些不安,那张精致的脸也愈发靠近,“你先等一下” “我等不及了。” 在某位临时军医反应过来之前,我伸手环住了对方的腰,然后在那双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开的薄唇上轻轻咬了一口。 “ ” “ ” “!” 因为早有心理准备,对方的手刚刚抬起,下一秒,他的手心被我牢牢扣住,终于失去了最后一点支撑,直直倒入了我的怀里。 “等等——” “夏伊安,你再动的话”感受到了对方的挣扎,我环住他腰身的手臂微微一紧,“我” 没等我说完,对方的脸色已经随着我身体某个部位的贴近变得通红。 “唔” 带着潮湿热度的唇齿交缠大约持续了一分多钟,再三确认紧贴着我的那个躯体友好度抵达安全标准之后,我终于暂停了这个连气息都开始变得混乱的长吻,然后把脸埋进了他的脖颈长长的回了口气。 带着淡淡阳光香气的,属于他的味道。 律动在我胸口的,属于他的心跳。 以及扣住我手心的,属于他的温热。 它们铺天盖地的涌入我的身体,渗透到我全身的每一个细胞,毫不客气的占据我所有的感觉,然后像是飓风一样席卷起我体内最深切的渴望。 “夏伊安” 我低低的叫着他的名字,吻上了他微热的耳垂。 那是一句全世界除了我之外只有一个虫能听得懂的专属台词。 “我饿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单元end《 》 90-100 第91章 走进教室的时候,是六点十五,离六点半还有一刻钟。 窗外已经是夕阳西下的景色,天空像是一幅用巨大画笔画出的油画,由红色,橙色,青色,白色和淡蓝色拼接在一起,晚霞轻轻附在地平线上,像是一条条随风飘动的绸带。 晚自习尚未开始,然而放眼望去大部分座位上都已经坐满了人,有点正在看书,有点正在做题。教室里充满了交谈声,书页翻动声和笔尖在纸张上摩擦是沙沙声。 也许是因为临近高考,原本不被重视的时间突然变得珍贵起来,大家都想紧紧抓住最后的这几个月,复习冲刺,争取让最后的考试能多拿几分。 卫鸣走向自己的座位,同桌朝他打了个招呼道:“瞧你这满头大汗的,又去打球了?” “嗯。”下午连着上了两节历史课,听得他直犯困,运动过后现在精神总算恢复了一点。 “今天晚上有物理小测,到时候借我抄抄呗,要是我这次小测再不及格,刘哥估计要给我家长打电话了。” “行。”卫鸣的成绩也算不上好,在班里只是中上水平,不过他的物理是所有学科里学的最好的,说得夸张点满分100他闭着眼睛也能考80分以上。 “真是太谢谢你了。”同桌笑嘻嘻地说:“周末请你吃饭。” 卫鸣淡淡地“嗯”了一声,之后从兜里掏出两只白色的耳机戴上。耳机里响起节奏舒缓的英文歌,卫鸣伸手抓了抓打球时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额发。 和大部分同学不同,想到再过几个月就要高考了,比起紧张他心中更多的是期待。虽然他的成绩平平,可是只要考上了大学,他就能离开那个让他浑身难受的家里了,高考对他来说就像是获得自由的通行证。 …… 晚自习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开始陆续有男女同学走到卫鸣的座位旁,将一个个大大小小的礼物摆放在他的桌上。 “体委,生日快乐。” 因为担任了体育委员,卫鸣和班上的大部分同学都保持着良好的关系。虽然他话不多,不过相处久了就会发现其实他的性格很好。 “谢谢。”卫鸣和每个送他礼物的同学都说了这句话,但是他的脸上却一直没有露出笑容。但这并非由于他心里没有感激,而是因为不久前他家里才发生过一件悲伤的事,尽管已经过去一周,那件事依然影响着他和家人的心情,就像一片巨大的乌云,将他们笼罩在愁闷的情绪里。 他的哥哥,上周因为意外去世了。死因是腹部遭受连续的刀伤,失血过多。他的父母已经报了警,但凶手目前仍然没有抓到。 他的哥哥原本也是这个班的学生,甚至有十几个同学都去参加了他哥哥的葬礼,所以这件事班里同学都知道。 “生日快乐。”一个男生在给卫鸣送礼物时,特意将手搭在他的肩上,接着掌心使劲,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想将手上的力量传递过去一样。 而他的眼神仿佛在说:“卫鸣,我知道你很难受,但是人死不能复生,要振作起来啊。” 卫鸣朝他苦笑了一下。这么说可能有点自私,但实际上他并不是因为哥哥去世了而难过,他仅仅只是在为自己难过罢了。 回到家里后,卫鸣从书包里将收到的礼物拿出,在书桌上堆成一个小山,接着从抽屉里找出剪刀,开始逐个拆开。 在众多礼物中,他最喜欢的是一个机甲模型,蓝白相间的外观设计充满了机械的美感。小时候他看过很多机甲题材的动漫和电影,总是幻想着某天自己也能操纵炫酷的机甲,可惜这是不可能的。 他把模型放在床头柜上,这时卧室里突然响起了笃笃的敲门声,不等他回应,挂着“进屋请敲门”五个字的棕色木门便从外面被推开了。 站在门口的中年男人是他的父亲,深灰色的西装,藏青色的领带。穿着庄严而克制。他的目光扫过桌上那些花花绿绿的礼品盒,皱了皱眉,面无表情地对方鸣说: “到客厅来,我跟你妈有话想跟你说。”语气像海底的岩石一样,冷冰冰,硬邦邦的。 卫鸣没回话,男人似乎也没指望他能够回复,说完那句话后就转身离开了。 卫鸣有种不好的预感。他来到客厅,父亲和母亲坐在沙发上,表情似乎都不太高兴。 卫鸣在他们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这种事以前也发生过很多次,父母在他放学回家后睡觉之前的这段时间,突然把他叫到客厅和他谈话。话题通常都是关于他的成绩。 “你这次期中考……” 果然,这次也是。 “……为什么总分比上次少了30分?” 班主任在微信建了一个家长群,每次考试后都会把每个学生的成绩公布在群里,还会给每个家长私发一份他们孩子的成绩单。 父亲从茶几上拿起打印出来的成绩单,指着什么的排名说:“你看看自己的排名,掉到年级300名以后了。你最近是不是没好好学习?” “我已经尽力了。” “你们班主任跟我说,你上课经常开小差,好几次提问你都答不上来,你这算是尽力了吗?” 父亲很生气的样子。 卫鸣一时无言以对。 “你打算怎么改进?”父亲又问。 “以后专心听课。”卫鸣很敷衍地回答。 “不要只是嘴上说说,马上高考了,你这是什么态度?你的电脑、游戏机,这些我都没收了。等你高考完再给你。你别总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了,能不能给父母争口气,你哥哥可从来都是年级第一。” 卫鸣眼皮跳了一下,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无名火。他明明已经很努力了,但因为比较的对象是他哥,那个仿佛什么都比他更好,什么都压他一头的人, 于是他的努力也显得毫无价值了。 父亲不断在他耳边念叨着“你哥哥”。 你哥哥可从来都是年级第一。 你哥哥从来不会跟父母顶嘴。 你哥哥总是笑盈盈的,对谁都很好。 “可是哥哥已经死了啊!” 卫鸣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话出口他就后悔了。 坐在对面的男人怒极攻心,起身走过来,狠狠扇了他一耳光。 卫鸣愣住了,他抬起头,震怒地看着父亲。 母亲单手捂着嘴,惊讶地看着他们俩,却没有为他说一句话。 卫鸣觉得四周的空气好像突然被抽走了一样,压抑窒息得他无法忍受。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臭小子,你要去哪?” “跟你没关系。”卫鸣冷冷道。 他离开了家里,摔门声在身后响起。 一直以来都很沉默的父亲,在哥哥死后,似乎突然崩溃了。以前他对卫鸣不是这样的,虽然算不上溺爱,但他不会因为成绩倒退这点小事就对卫鸣发火,也不会那么直接地说他比不上他哥哥。 虽然哥哥死了,但他的衣服和东西却都还没有整理,依旧放置在卧室里。 每次做饭,母亲也依旧会做四人份的,为哥哥空出一个座位,准备碗筷,甚至给他夹菜,对着空气说“多吃点”。 哥哥的卧室就在卫鸣的卧室隔壁,几乎每天晚上,他都能听到从隔壁传来的哭声。不是闹鬼,也不是幻听,他曾经悄悄在门缝里偷看过,那是父亲和母亲在哥哥的卧室里哭泣的声音。 现在是十月,夜晚的街道上亮着橙黄的路灯,迎面吹来的风十分寒冷,像冰凌子一样,落在皮肤上引起一阵刺痛感。卫鸣耷拉着眼皮,黑色碎发遮在眼前。他将衣领拉到最高,遮住了单薄的嘴唇。 他理解父母无法接受自己最疼爱的儿子已经死去的事实,他知道父母遭受到了很大的打击,可是为什么要把火发在我身上? 哥哥的死又不是我害的。 孩子对父母的爱是唯一的,父母对孩子却并非如此。 尽管卫鸣从小就知道,父亲和母亲更偏爱哥哥,此刻也还是觉得心脏像是被捅了一刀似的。 为什么不能像爱他一样爱我?因为我不够优秀吗?哥哥成绩好,人也很听话。 他就算再努力,也没法做到他那样。 因为从小就有一个比他更完美的存在,让他显得不值一提。 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后,他在街边的一张长椅上坐下。双手捂着脸,像条丧家之犬似的,如墨的黑发被无形的风牵扯着,微微晃动。 他不想再看到父亲因为思念哥哥而痛苦崩溃的样子,也不想被拿来和死人作比较。他不想永远活在哥哥的阴影之下。 家里因为哥哥的死,一切都变得乱糟糟的。在学校,所有人都用可怜的目光看着他。糟糕透了。 他放下手,抬头仰头望着天空。繁星在夜空中闪烁,像无数小精灵在对他眨着眼睛。 “要是能逃离这里,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就好了。”卫鸣心想:“我不想再继续这样的生活了。不想再面对那些同情的目光,不想再和父亲争吵不休。” 就在他出神地想着这些事时,附近的小巷突然响起一阵尖锐的叫喊声。 “救命!救命……呜——” 卫鸣的思绪被那声音拉回了现实。他不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事,但还走了过去。 靠近后,小巷内谈话声钻进他的耳朵里。 “把钱都交出来。” “我、我身上没钱” 窄巷里,两个人影挨得极近。 光线昏暗,导致看不清他们的面容。但能分辨出一个是成年男人,另一个是个小女孩。 小女孩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听声音只有十多岁。个子不高,扎着马尾的头顶只到对方的胸口。 “放屁,乖乖把钱交出来,不然我割了你的舌头。”男人大概是个混混,手里拿着把锋利的水果刀,一边说着,一边放平刃锋,在女孩脸颊上拖了几拖。 刀刃在黑暗里反射出一道银色的冷光。 卫鸣看着那幅场面,眉毛往下压了压。很明显,那男的是在抢劫。 小女孩被唬住了,她后背紧紧地贴着墙壁,心跳得快极了,“呜——!救命!”她大声喊道。 “艹,给老子闭嘴!”混混有些心虚,想伸手捂住女孩的嘴,就在这时,肩膀却被什么坚硬的物体狠狠砸了一下。 哐啷哐啷。 铁皮易拉罐掉在地上,缓缓滚向墙边。 混混眉毛拧了起来,回头一看,只见一个背影挡在巷口。 月亮从乌云后露出身影,一条蓝色的光带从少年的脸上扫过,明暗交错,映照出他已经初具棱角的的轮廓与五官,充满了叛逆期特有的冷漠与孤傲。 “放开她。”卫鸣一步一步朝前走去。 男人扬起手里的刀,在他面前晃了晃。 这个世界到处充满了不幸的事。 卫鸣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救那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他并不喜欢多管闲事,但是他的身体却在理智之前率先行动了。 为了避免对方手里的刀伤到自己,他抓住了男人的手腕。 作者有话要说: 提前剧透:第三单元的主角是穿越过去的。死因:被小混混杀死。 第92章 男人想将卫鸣的手甩开,然而那只手就像铁钳一样紧紧抓着他。 用力将男人推向墙边,在背后留出足够一人通行的空间后,卫鸣回头对小女孩道:“快跑!” 小女孩很快从慌乱中回过神来,迈开脚步逃了出去。男人像是被惹怒了般,横眉倒竖,突然抬腿朝卫鸣的腹部踹去。 卫鸣挨了这一下,发出一声低吟。接着,便看到男人举起刀朝自己刺来。 卫鸣后退几步躲开了,但男人很快追了上来,像是疯了一样挥舞着手里的刀,使劲朝卫鸣胸前刺去。 剧痛袭来,卫鸣的胸口被刺中了。温热的液体从伤口流出来,很快将他的衣服染红,红色的面积不断扩大,卫鸣的感官彻底陷入了一片寂静。迷迷糊糊中,他唯一一个想法竟然是——终于可以解脱了 耳边传来模糊的敲门声,他的眉毛皱了一下,眼皮慢慢掀开一条缝。冷白的灯光让他不适,还有一个圆形的光源不断在他眼前晃动。 费力地眨了眨眼睛,适应了一会儿光线,卫鸣才看清了眼前的画面。白色的天花板上挂着电灯泡。他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眼前是一个陌生的房间。 房间算不上宽阔,深棕色的地板,上面铺着一条毛茸茸的毯子。进门靠东的墙边摆着他所躺的床,床单很薄,散发着淡淡的皂荚味。 门的对面是一扇窗户,被咖啡色的窗帘遮住,旁边是衣柜和垃圾桶。从摆设看,这里并不是他的卧室,也不像医院的病房。 卫鸣痛苦地从床上支起上半身,感到头痛欲裂。仿佛有一把斧子劈开了他的头颅,在里面不断搅拌。 朦胧中他似乎看见眼前一个人影在朝自己靠近。 “闹钟都响了两遍了,你怎么还没醒?”有个男人在他身边说,“再不起床你就要迟到了。” 卫鸣觉得头很晕,可是他的意识出乎意料地保持着清醒。 他抬眸打量着男人。男人看起来约莫二十五岁,黑发红眸,有着欧美人一样的深邃的五官,皮肤白到近乎透明,嘴里长着一对白色的尖牙。当光线变化时,那双眼睛会浮现出蜂巢状的纹路。 卫鸣的第一反应是,对方可能在玩cosplay ,故意将自己装扮成了类似吸血鬼的样子。但是随之涌入他大脑的记忆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脑海里的记忆告诉卫鸣,他在这个世界有另一个身份。 这具身体的原主名字叫做克罗伊,和卫鸣一样是一个16岁的少年。克罗伊父母双亡。居住在一颗四等星上,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弟弟,眼前的男人便是克罗伊的哥哥戴司·贝特。 卫鸣意识到,他似乎从遭到刀杀的小巷穿越到了一个未知的地点。他没有在做梦,因为四周带给他的感受是如此真实和清晰。他真的遇到了只会在幻想小说或影视作品中出现的情况——穿越。 “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生病了?”男人伸手,似乎是想摸一摸他的额头。 卫鸣黑眸深邃地瞥了一眼男人,注意到他的手也不是正常人类的手,那东西与其叫手,不如叫作爪子。又长又尖的指甲看起来能轻易把人类的皮肤刺破。自卫意识让卫鸣往后退了一下,避开他的利爪。 “我没事。”卫鸣面无表情道。 “没事的话,就快点出来吃早饭吧。” 戴司知道自己的弟弟就是这种不喜欢和别人发生肢体接触的类型,所以对他的举动倒也没有怀疑,说完这句话就转身离开了。 卫鸣盯着他的背影,直到他离开。强烈的疑惑和违和感仍在心中徘徊。 克罗伊和他的两个兄弟都是雌虫。根据原主的记忆,这个世界上并没有人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叫作虫族的种族。 虫族不分男女,只分雄雌,且雌多雄少。 因为雌父和雄父曾经当过星盗,所以他们才会被流放到荒凉的边缘星。 家里的收入都来自戴司的工作,以及克罗伊打工赚的钱,而戴司的月薪并不高,克罗伊的收入更是少的可怜,所以他们的家境可以说十分拮据。戴司在工厂上班,性格亲切,很少对两个弟弟直接发脾气。他没有什么特殊爱好,生活也几乎一成不变。为了两个弟弟他常常忘记自己,他似乎觉得自己是家里的顶梁柱,把两个弟弟的未来当作自己需要考虑的大事,然而对自己的未来却觉得无足轻重。 而这具身体的原主,一天前同样遭遇了一场飞来横祸。在回家的路上,克罗伊被混混抢劫,然后被一刀捅死了。也许是因为原主死了,卫鸣现在才变成了一只雌虫。 没错,雌虫 卫鸣原本就已经被杀死了,所以并不在乎穿越到异世界。 他一直想离开自己家里,现在愿望也算是实现了,只是新的身份面临着好几个问题。这个世界的雌虫到了成年后,就会出现发情期。到时候如果没有雄虫的信息素进行安抚,就会患上行尸症变成疯子。 然而雄虫和雌虫的外表和人类男性的外形一样的,卫鸣对于和同性上床这件事有些本能地排斥。但如果是为了生存,他也不是不能忍受,只是雄虫十分稀少,雌虫在这个世界上地位比雄虫低出许多。以克罗伊的条件,大概是无法匹配到雄虫的。 集中精神,有种手足无措的感觉。一想到也许再过三四年,他就会患上行尸症,他不禁感到焦虑恐慌,可是焦虑恐慌的情绪不会带给他任何帮助,他知道必须冷静下来。 反复深呼吸,心跳这才恢复正常。他掀开被子,从床上起身,走到窗边。双手大大地拉开窗帘。 清晨的阳光洒落到他的身上。玻璃上映出他的身影。 卫鸣抬起头打量着少年的面容,和戴司不同,原主克罗伊的外貌和人类几乎没有区别。光皙的脸庞,透着棱角分明的冷峻,几缕碎发垂落在眉梢上。薄薄的眼皮下,眼珠是深不见底的墨色,像刀锋般带着清冷,身上也散发着一股子冷淡的气息,仿佛写着“生人勿近”四个大字。 这张脸实在过分好看了,和卫鸣本身并不相像。卫鸣一时间也看得有些痴迷,不过很快他就回过神来,也不知道这样一张脸对他来说是好还是坏。 将手贴在玻璃上,他将目光望向远方。 他们的住所位于居民区的一栋公寓四层,透过清晨的薄雾,能看到街边立满了低矮的楼房。清一色的灰色的外墙看起来老旧而残破。 然而和这些房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半空中漂浮着的颜色形状各异的飞行器,像是科幻片里才会出现的东西,让卫鸣觉得有些新鲜。 他再次意识到,这里和他以前所处的世界完全不同,这个世界的科技水平比地球高出许多。 他偏头,目光定格在床边那套黑色的制服上。最初的震惊消失后,他心里产生了一个想法,觉得或许自己可以好好利用这次重生,在这里开启另一段人生。至少,在这里他不用活在任何人的阴影之下,可以选择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吃完早餐后,卫鸣和原主的弟弟加布里一起去了学校。为了尽快适应自己的新身份,卫鸣决定在心里也称呼自己为克罗伊,以免有人叫到他的名字时,他因为反应太慢而露出什么马脚。 根据原主的记忆,虫族并没有小学,初中,高中的分别。学校非常简单粗暴地分为了初级学院和高级学院两种。 这里的虫崽满八岁后就能进入初级学院学习,从初级学院毕业后,可以选择直接找工作,也可以选择去高级学院继续读书。 学院一共有五个年级,原主克罗伊目前在修习四年级的课程,而弟弟加布里则是一年级的学生。 加布里比他小五岁,性格开朗天真,克罗伊非常喜欢他的这个弟弟,经常和他在一起玩游戏或者聊天。 在楼梯口和加布里告别后,克罗伊来到了四楼,穿过走廊,第五个教室就是他所在的班级。 教室里大半的座位已经坐满了虫,走廊一侧的玻璃窗外,可以看到另一群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他们是克罗伊的同班同学,有坐在后面的威尔和亚新,还有和他们很要好的特雷纳和内森。他们似乎在讲什么好笑的事,傻兮兮的大笑声隔着窗户都听得见。 走进教室的时候,威尔故意用脚粗鲁地踹了一下大门,发出一阵刺耳的声音。 而其中的亚新朝克罗伊这边转过头来,一瞬间视线相对,但亚新很快又将头转开了。 等他们都坐到座位上后,教室才安静下来。在第四学期需要学习的课程包括数学,物理,体育,语言等等。 克罗伊和卫鸣一样,也是一个成绩普普通通的学生,突出的课程只有物理和体育。 上课铃声响起后,一个穿着教师制服的雌虫走了进来。 他的名字叫马修·刘易斯。但是大家都叫他教父。据说这是因为他长得很像一部电影里扮演教父的演员,不过克罗伊并没有看过那部作品。 正前方的电子屏上方挂着一个圆形的时钟,上方的时钟指向十二点三十分的时候,喇叭里终于播出了午休铃声。 “课就上到这里。” 教父的话音刚落,拉动椅子的声音便不约而同地响起。 克罗伊揉揉眼睛,伸了个大懒腰。没想到在这边上的第一堂课他就睡着了。 收拾好文具盒、课本和笔记本。尽管虫族学校的科技化水平很高,已经有了可以替代课本的光脑。但是克罗伊因为家境贫穷,并没有钱购置那样奢侈的东西。 他的笔记本上没有写过半行字。完全就是摆设一样。穿着黑色学生制服的学生们如同出笼的小鸟,争先恐后地冲出教室。 克罗伊仍然趴在桌上,等待这片嘈杂渐渐平静。最后一个虫也走出去之后,他才磨磨蹭蹭地站起来。他一直以来都很讨厌在大家扎堆的时候和“人群”一起走,在一个学生跑着经过他的书桌旁时,课桌突然晃动了一下。 教材和文具盒被撞掉了。撞上课桌的是亚新。他的身高将近一米八,个头大,话也很多,在克罗伊的印象里他是个特别烦人的雌虫。 亚新蹲下去打算把东西捡起来,克罗伊也下意识地弯下膝盖,紧接着正要起身的亚新那坚硬的脑袋一下子命中克罗伊的下巴。 太过突然的冲击之下,克罗伊仰面向后退去,一瞬间眼冒金星。亚新也一边哼哼着“好痛……”,一边用右手捂住头。 “哈哈哈……” 看见克罗伊捂着下巴,亚新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笑声十分聒噪。 “啊……抱歉,抱歉。” 亚新笑得手直打颤,递过已拾起的课本和文具盒。克罗伊一把抢了过来。 笑个头啊! “你故意的?” 听到克罗伊隐隐带着怒气的声音,亚新那笑得毫无阴霾的表情瞬间僵住了,像结冰似的。 “我被你撞得疼死了,白痴。抱歉?如果你不是真心觉得抱歉,那就什么都别说。” 用力推开哑口无言的亚新,克罗伊回到教室里。烦躁了一会儿。原主是个脾气火爆的雌虫,克罗伊隐隐有种自己被影响了的感觉。因为以他原本的性格并不会说出刚才那些话。但是这种违和感随着时间的推移,很快便消失无踪了。 下午的课开始了。 克罗伊坐在靠窗的位置,温暖的阳光触手般缠绕全身,让他觉得很暖和。但是夜里气温又会变冷。 要是白天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真希望春天快点来,冬天实在很冷。克罗伊心想。 作者有话要说: 注:克罗伊是雄虫,前期搞错性别了。 第93章 结束了下午最后一节课后,克罗伊骑着自行车直奔郊外的加油站。这是原主打工的地方,他在更衣室换上制服后,走到了接待顾客的窗口。 “欢迎光临。” “您要加91号还是92号的?” “您有会员卡吗?”重复了约五十次这类对话,嗅觉也被汽油熏到麻痹的时候,终于迎来下班时间的晚上十点。 从打工地点到家骑车需要二十分钟,原主的家就是住宅区里最显眼的那栋破旧房子。克罗伊把自行车放在院子里,拿出门钥匙。大门外没有灯因此很是昏暗,他连着两次都没对上钥匙孔。 拉门开闭的时候发出卡啦卡啦的吵闹声音。走廊很暗,客厅的隔扇缝隙间却透出几缕光线。克罗伊踩着咯吱作响的地板穿过走廊,来到客厅,坐在铺着磨旧的沙发的的房间正中央,哥哥戴司正坐着看电视。身上仍穿着工厂的制服,和今天早上去上班时穿的一样,看来还没有洗澡。 打从两年前,厨房的热水系统就是坏的,去年年底浴室的热水器也坏了。因为没钱修,大家只有在厨房烧好水再去洗。 克罗伊走进餐厅,发现平时总是准备好饭菜的小矮桌上什么也没有。他在厨房看了会儿,只找到面包和番茄酱。 “戴司,我的饭呢?” 戴司对弟弟不理不睬,只是入迷地看着电视。 “戴司,我的饭呢?” 克罗伊放大音量,他这才转过头来。那对狭长的红眼睛正瞪着克罗伊。 “克罗伊,你应该有话要跟我说吧?”戴司的声音压得低低的。 “说什么?” “趁现在我还能原谅你,你最好说实话。” 咂了咂舌,克罗伊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 “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饭在哪里?” 戴司皱着眉,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你要是不说实话,就饿死算了。”说完,戴司站了起来。走到隔壁房间,砰的一声用力甩上门。 搞什么鬼? 克罗伊愣了一下。没有办法,他只好把那些面包吃了。然后他烧上水,想在睡觉之前好好洗干净身体。 盯着大锅里咕嘟咕嘟沸腾的水,克罗伊在心里琢磨到底自己做了什么惹戴司生气的事,却完全摸不着头脑。 只好猜测说不定是他在上班的工厂碰上不顺心的事了,所以迁怒于自己。想到这里,他的蛮不讲理愈发让克罗伊感到不爽。 水终于烧开了。克罗伊把开水端去浴室,倒进浴缸兑上凉水,迅速脱下衣服清洗全身。热水在一瞬间温暖了身体,随即热量便被周围空气吸收,在身体表面冷却下来。 好冷。克罗伊一边发抖一边洗手洗头。即使打上洗发露搓洗,还是怎么都洗不掉那股汽油味。 克罗伊觉得原主的生活实在有些凄惨。不过他并不觉得这不方便的生活有多难过。有的吃,有带房顶的家可以睡,有地方洗澡,已经心满意足了。 直到六年前,原主兄弟三虫还一直住在公园里。在雌父和雄父死后,他们就投奔去了舅舅家里,但舅舅沉迷赌博欠了一屁股债,再也付不起房租,便被赶了出来。 由于一输钱就拼命灌酒,搞坏了肝脏,舅舅不停地出院再住院,如此循环。眼下舅舅正处在循环的低谷,住在院里。一回家就不顾身上的债继续喝酒,一住院就要花住院费,是个不论什么时候都很花钱的雌虫。 六年前戴司从学院毕业后就去工厂上班,那里的厂长出于好意,把形同废屋的房子以几乎白送的价格出让,所以原主和加布里才能继续去上学。在那之前,他们都是跟着舅舅在各个公园之间辗转,几乎不上学。 洗完澡,克罗伊一边发抖一边换上运动衫和牛仔裤,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吹头发。一低头,打湿的前发就贴在额头上,感觉很烦。差不多该让戴司帮忙剪剪了,不过看他那样子多半没戏。 走廊里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戴司走路要更急一些,应该是加布里吧。克罗伊抬头看去,果然没错,他正隔着卧室的门缝往外看。 一年级的加布里是三兄弟里最聪明的。和克罗伊还有戴司不一样,他经常拿着满分考卷回来。 一年级和二年级的时候,原主没少受别的虫欺负,戴司的遭遇也差不多。也许就是因为这段痛苦的经历,戴司很注意加布里的穿着,从不给他穿不干净的衣服。 戴司努力让他过得像个普通虫家的孩子,加布里也很争气,没有让他失望。 “你在看什么?过来吧。” 加布里进入客厅,在克罗伊身边抱膝坐下。加布里总也不见长个子,手脚都细得跟柴一样。 “二哥,你和大哥吵架了吗?” 平时总是很开朗的弟弟,声音有些黯淡。 “哪有。”说着,克罗伊用力揉乱贴过来的小脑袋。也许是因为原主的记忆,他对加布里很有好感,觉得他就像自己的亲弟弟一样。 “他可能是压力太大了。年底的时候他们厂里好像有绩效考核。”加布里说。 “哦。”克罗伊露出一丝笑容,点了点头 午休时间,克罗伊溜出学校,去了附近的公园。自从开始上学以来,原主就不再吃午饭。和提供午饭的学校不同,他们学校的食物都是需要付费的,而且价格比外面的餐厅更贵。原主因为没钱,所以也吃不起饭,他已经习惯了饿肚子,可以忍耐,但是卫鸣却还不适应这样的苦日子,而且旁观别的虫去食堂吃东西也很难熬,便到外面来。之前原主大部分时候都是去天台,但是在那边吃饭的学生越来越多,便转移了阵地。 虽然学校禁止休息时间出校门,但没有虫遵守,大家都去外面买午餐或是点心。午休时没有学督巡查,算是默许了这一行为。 跨过低矮的灌木,克罗伊来到老地方——“禁止进入”的花丛,草坪生长得很漂亮,躺着很舒服。他坐在草坪上,尽管天气晴好,阳光灿烂,风仍然很冷。 带着干草味道的风里,混着诱人的香气。两个看起来像士兵的雌虫坐在花丛那头的长椅上,大概是午休时间吧,他们俩没有注意树丛后的克罗伊,吃起了午饭。 刚想换个地方,可是风向却变了,那股香气也消失了。克罗伊倒在草坪上,闭上眼睛试图入睡,可四周实在太冷,他有些睡不着。 “哎,你不吃了吗?” 两虫中留金色短发的那个出声问道。白头发的微微点头。 “嗯,已经吃饱了。而且我在减肥。” 白头发的雌虫把快餐纸袋扔进垃圾桶。两虫随即从长椅上站起来离开了。确认他们的身影从公园里消失之后,克罗伊走出花丛,来到垃圾桶前,拾起刚才被扔掉的纸袋。 汉堡还剩半个,炸薯条几乎完全没动。克罗伊坐在长椅上,吃起了汉堡。衔着薯条,克罗伊仰望天空……哎,为什么我要捡他们吃剩下的东西啊?这似乎是原主一直以来的习惯。自己是被他的记忆影响了吗?克罗伊一边恶心,一边吃着手上的食物。 算了,他安慰自己,也算一顿出乎意料的午饭,今天说不定是个好日子。 下午还差两分钟上课的时候,克罗伊回到学校,朝自己的座位走去。上课铃从打响到结束的时间里,三分之二的学生回到椅子上坐好。老师还没来,四周乱糟糟的。 一阵拉门声响起,嘈杂声便停止了。几个学生慌慌张张地回到自己座位上。亚新从教室后门口冒出来,四周紧绷的气氛立刻缓和下来。 “亚新,你少吓虫啦!” “哈哈……”亚新笑着,一边挠头一边回到位于克罗伊后面的座位上。 “你中午的时候不在学校,对吧?”跟亚新混得挺熟的威尔,嗓音粗犷地说。 “我的午饭忘带了,回家吃的。” “去学校食堂吃不就行了。” “我刚买了新的游戏机,没钱啦。” “什么?我也想玩,借我借我。” “借是可以,不过你玩过以后得马上还我。每次借你都好久不还,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亚新和威尔话都很多。座位是一学期一换,因此这个位置要持续到第四学期结束。因为靠窗,克罗伊很喜欢这个位置,但是那两个虫总是吵吵闹闹的,太烦了。 上课铃响过五分钟后,教社会史的达尼才终于走进教室。因为讲课时笔记太多,达尼被学生们取了“笔记”的外号。 笔记的说话声,电子笔在白板上摩擦的声音,每一样都十分单调。而且今天还吃了午饭,肚子里很充实。 ……好想睡觉。克罗伊把椅子往后拖,趴在课桌上。 啪的一下,有什么东西砸到肩膀,克罗伊吓了一跳,直起上半身。看看周围,亚新悄悄地摸了摸鼻尖,低声说了句“对不起”。再一看脚下,有颗金属纽扣大小的弹珠。 说起来,最近班里悄悄流行起了这个东西,很多同学都喜欢拿弹珠当子弹玩。 对着弹这玩意过来的亚新咂了下舌,克罗伊转回身。不停打着哈欠,眼角可以瞄到金属小球飞来飞去。亚新和跟他混得不错的三四个虫,正用橡皮筋做弹弓对射弹珠。 “由此,这……” 左手拿着课本的笔记回过头来。一颗流弹命中他大张的嘴。他的喉咙像是被卡住似的咳嗽起来,接着像受惊吓的鸡一样伸长了脖子。 片刻沉默之后,全班哄堂大笑。笔记咳了半天吐出弹珠后,用惨叫般的尖嗓门大喊:“谁、谁、谁干的?!把这种东西往我身上弹!” 笔记激动得满脸通红。 “我再问一遍,谁干的!” 整个教室一片沉寂,没有虫敢看笔记的眼睛。 “耍老师你们很开心吗?!” 七手八脚收拾起讲台上的东西,笔记离开了教室。笔记的脚步声刚一远去,教室里立刻沸腾起来。站的站,说话的说话……不一会儿就变得吵吵嚷嚷的,但十分钟后学督就冲了进来,全场一瞬间就安静了。 “你们上课都在干什么!” 学督还算温厚,偶尔发起火来,却有种不容反抗的魄力。 “你们最近太放肆了。” 克罗伊低着头打了个小哈欠。 “用弹珠打达尼老师的是谁!” 所有虫都不约而同地沉默着。学督抱着胳膊环视整间教室。 “没有虫知道吗?!” 三分钟……五分钟……无声的对峙中,下课铃响了。 “终于解放了”的安心感觉随即在学生中弥漫开来。 “既然你们都不说,那么今天什么时候说了就什么时候走。放学后全部留下!” “什么?”“这也太不讲道理了”周围纷纷冒出不满的声音。 “要是不想连累其他同学,就快点坦白自首!” 学督是认真的,放学后不得不留下也很烦人。克罗伊轻轻咂舌,举起了右手。 “克罗伊,是你!?” 避开学督的瞪视,克罗伊耸耸肩。 “玩弹珠的是亚新、威尔、特雷纳还有内森。不过我不知道他们当中是谁弹的老师。” 教室里一下子炸开了锅。学督走下讲台,走到克罗伊点出名字的虫面前,一个一个地问“是你吗”。以亚新首当其冲的四个虫大概都认命了,老老实实地点头承认。 “你们四个放学后到老师办公室来!必须来,不来就让你们留级!” 扔下一句威胁,学督走出了教室。学生们开始躁动起来,可以听到有人在窃窃私语:“克罗伊那混蛋……”“真讨厌……” “喂!” 被人粗暴地抓住肩头,克罗伊转过头。亚新正恶狠狠地瞪着他。 “……你竟然敢跟学督告状?” 哼。一言不发地挥开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克罗伊嗤笑。 亚新的脸抽搐了一下。 “想装蒜吗,说话啊!老是一副瞧不起虫的样子!” 烦人的家伙变得愈发烦人。引来周围人的视线也让人不爽。克罗伊故意把椅子弄出声响站起来,走出教室。亚新随即追了上来。 “喂,等一下!” 无视背后的声音,克罗伊穿过走廊走下楼梯。走到二楼时,背后传来一句叫骂:“你这条野狗!” “我看见了,你从公园垃圾箱捡东西吃。居然吃别的虫吃剩的东西,真恶心。” 克罗伊转过身,看着亚新扳回一局似的得意表情,不禁觉得有些好笑。口中溢出的笑声在楼梯间回荡。 “你、你笑什么!”亚新的表情有些扭曲。 “那又怎么样?” 克罗伊往前走了走,亚新反而后退了一步。 “你想说就去说啊,克罗伊是吃虫剩饭的野狗。” 克罗伊瞪了亚新一眼,之后转开了视线。 “戏弄老师是你自己不对,不要把错推到我身上。被我告状所以恨我?无所谓。我放学以后还要去打工,我不想迟到。你们上课干什么跟我无关,但是别妨碍我放学。” 留下气红了脸,咬紧牙关的亚新,克罗伊走下楼梯,离开了学校。 第94章 充斥着汽油味和吆喝声的打工结束了。在更衣室脱下工作服后,身上仍然有股汽油味。想到制服大概也会染上那股味道,克罗伊不禁一阵心烦。 “终于下班了。” 一起打工的雌虫弗雷尔拿着罐装咖啡走进休息室。感觉到背后的视线,克罗伊回过头,弗雷尔正看着他。 “有什么事吗?” “没,看你穿上制服,个子那么高,长得也成熟,我一开始还以为你跟我差不多大呢,没想到你才十六岁。” 弗雷尔一口喝光咖啡,把罐子扔进窗边的垃圾桶。 “对了,克罗伊,外边似乎有虫在等你,是你的朋友?” 隔着窗户向外看去,戴司正站在加油站边上。 “他是我哥。” “哦。”弗雷尔发出怪笑声。这个家伙据说是个同性恋,而且非常好色,今天又跟来加油的帅雌客人搭讪,挨了站长的骂。 “下次把你哥介绍给我认识吧。” 弗雷尔嘻嘻一笑。 “他很难搞,也不是同性恋,劝你还是别想了。” 随口敷衍过弗雷尔,克罗伊走了出去。大概是因为开始下雪了太冷,在外面等候的戴司嘴唇发紫,呼吸也是白色的。虽然他穿着羽绒外套,但因为洗过很多次,早就已经不保暖了。 戴司很瘦,长相也不算好看。是那种路上随处可见,转眼便会被忘记的虫。 “你来干吗?” 从他不给克罗伊做晚饭那天起已经过了四天,虽然现在戴司会每顿饭给克罗伊留一点,但还是继续无视自己的弟弟,一句话都不肯和他说。 “来接你不行吗?” 话说得很刺耳。克罗伊心想他会不会是来道歉的,可戴司其他什么都没说。克罗伊推着自行车走在哥哥身边。戴司个子不算高,只有175公分,走在一起能看到他的头顶。 “舅舅欠的钱还有380万星币。” “听起来又变多了?” “因为欠债还要算利息啊。”戴司有些烦躁地低语。 舅舅的债越欠越多,金额达到350万的时候弄坏了肝脏。戴司用救济金和工厂上班的微薄薪水还债,可欠款还是像落雪似的慢慢越积越多。 戴司把双手拢在嘴边呵气,没有戴手套的指头已经冻得通红。 “……今天下班后,我去了趟医院。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舅舅的肝上有阴影吗,今天医生才告诉我说,那个是癌变。舅舅他只能活四个月了。” 克罗伊用力握住自行车把,嗯了一声。 “癌细胞已经在扩散了,医生说没法做手术,他已经不行了。” “……不用花钱不是很好吗。”克罗伊对这个舅舅没什么好感,说的话也相当冷酷。 戴司讶异地看了他一眼,却没有谴责什么,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和克罗伊并排走着。两虫走上一座天桥,上面没遮没拦,风从左右夹击而来,愈发的冷。 “克罗伊。” 走到桥正中间,戴司突然拉住他的手臂。 “为什么要偷钱?” 在他突然的动作之下,克罗伊踉跄了一下,差点连人带车一起摔倒。 “喂,别突然这样!” 抓住自己的手指却愈发用力。 “我在问你,为什么要偷钱?一开始……我没追究,心想你也会有那么一两样想要的东西。可是三次了,前天你第三次从我钱包里拿走星卡了。那些催债的虫放话说年底会到工厂来,你把钱花光了,到时候我拿什么还他们的钱?” 仰视着克罗伊的眼神带着近乎恐怖的光亮。 “克罗伊,你不能擅自拿走那些钱啊,那是我工作得来的,我的薪水。那三万星币你都拿去干什么了?那些钱都够修好家里的热水器了。” “你在说什么?我没有偷你的钱啊,我打工的钱不是也全都给你了么。” “可是我的卡不见了,怎么找都没有。就那种破得跟鬼屋似的房子,怎么会遭三次小偷呢?” “我都告诉你不是我了!”克罗伊怒吼道。 “除了你还会有谁?” 眼泪从那双红色的眼睛中扑簌簌掉下来。咬紧牙关怒视着克罗伊,戴司的脸上充满杀气,简直就像厉鬼一样。 “我们明明是兄弟,你却偷拿我的钱。这件事你不要在加布里面前说。我不想让他知道自己的哥哥这么无耻。” “真的不是我。” 啪的一声,克罗伊感到脸上一阵热辣辣的痛。 “混账东西,到现在你还不承认。把卡还给我,否则今晚你不许再回家,回来我也不让你进门。” 戴司瞪了他一眼,愤怒地转身离开了。 克罗伊的确没有偷过戴司的钱,原主的记忆里也没有做过这件事的痕迹。他的脸色铁青,心情糟糕到了极点。戴司扇他的那巴掌让他想起了穿越来这里之前,父亲给他的一巴掌。 直到戴司的身影远得看不见了,克罗伊才骂了句“艹”。 本想在自己打工的加油站休息室或者仓库借地方睡觉,克罗伊走回去一看,那里已经熄灯,似乎没虫在。 偷偷到学校去的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并非完全不可行,但万一被发现就麻烦了,克罗伊不想在学校惹事。一旦出了事,学校就会向家长追究。事情传开后,又会被别的同学指指点点。 没有钱,肚子又饿。 下雪了,好冷。 克罗伊考虑过去便利店台阶那边,但还是想躺下休息。原主以前也常常露宿街头,克罗伊根据原主记忆里的做法,去便利店向店员软磨硬泡要来不少纸箱,用自行车载着去了中午常去的公园。 也许是晚上去了地下隧道之类更暖和的地方,公园里没有白天随处可见的流浪汉的身影。转了一圈,克罗伊选在围墙边躺下。离花丛不远,也能挡风,因为离路灯很远,不容易被别的虫发现。 把纸箱折成筒状,从大到小依次套好,克罗伊钻进层层纸箱中间躺了下来。 相当不错,虽然不能和家里比,虽然照样很冷,但并不是不能忍受。反正还穿着外套,这点程度就算睡着了应该也冻不死。 合上纸箱房的盖子,克罗伊正要闭上眼睛,纸箱铺的床突然晃了晃。克罗伊吓了一跳,探头一看,一个大大的影子正低头看着他。 虽然暗得看不清脸,但那声音听起来好像是亚新。 “克罗伊,是你?不会吧,你是流浪汉?什么时候开始的?” 没错,就是那个吵死人的白痴。 “别踢我。” 扔下这么一句,克罗伊又合上盖子。但外面的踢踹并没有停下,纸箱搭起的小窝晃个不停。 “滚一边去,混蛋!” 克罗伊从纸箱里探出上半身大吼道,亚新的影子往后缩了缩。 “我、我只是想说,你不冷吗?都下雪了。” 克罗伊不理他,窝在自己的小窝里。那个笨蛋大概是在周围转了转,花丛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自行车的声音渐渐远去的同时,那个声音也消失了。 等到明天,那多话的混蛋也许会和班里其他同学拿自己当谈资,把“克罗伊捡东西吃”、“在公园睡觉”当笑话讲。 在原主的记忆里,一年级、二年级的时候也总听虫这样说。好臭,好脏,垃圾……数都数不完。 没错,他的确是很臭很脏,不洗澡,也不知道大家每天都会换内衣。 应该算是很悲惨的事吧。可是恶言恶语可以用不听的方式应付,肚子饿了却永远只有吃东西才能满足。所以那些话对他来说其实无关痛痒。 有房子可住之后,原主生活渐渐有了变化。每天更换内衣,清洗身体和头发让自己没有异味,改掉让别人不快的地方。即便如此,身边还是有许多爱说闲话的虫,克罗伊就当是耳边待了只叽叽喳喳的鸟不理他们。 不反驳,也不抱怨。自己就是教室里的空气。 闭着眼睛翻来覆去的时候,突然很想做。犹豫了一阵,最终敌不过欲望,克罗伊拉开制服裤子的拉链,将手指放在那上面。 家里的房子很小,只有两个房间。克罗伊和加布里一起睡,总是没机会做手活。他们的卧室和旁边房间只隔一道墙壁,弄不好还会被戴司发现。 平时克罗伊总是在厕所做,能躺着来感觉有些新鲜。寻找幻想对象的时候,亚新的脸在脑中一闪而过。 克罗伊在幻想中剥光亚新让他趴下,从背后将他压住。一开始,对方还说不要,渐渐地却有了感觉,主动起来。现实中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出现的场景。亚新……那烦人的家伙很讨厌,纸箱还被他踢了,这让克罗伊更是生气。要是让亚新知道他被当成幻想对象的话,大概会更讨厌自己吧,克罗伊反而异常地兴奋起来。 结束后,腿间只剩些许寒意。克罗伊钻出纸箱在水龙头下洗手,水冰得快把手指头都冻掉了。 只一瞬间,发热的头脑便冷静下来。戴司以为克罗伊偷了他的钱而发火,不知道是因为他误会了什么,还是脑子短路了,还是只是找个借口,把自己赶了出来……应该不会是最后那种情况。他如果是那么会算计的虫,早在一开始就会扔下弟弟们、舅舅还有借款逃之夭夭。 克罗伊觉得他搞不懂戴司,再怎么琢磨都搞不懂,越想越觉得很麻烦,很郁闷。在这样的心情里载沉载浮,不知不觉他就睡着了。 ……脸上好冷。 醒来后,克罗伊感觉到放在自己脸上的手指,忍不住大声“啊”地叫了出来。 那冰凉的手指飞快地缩了回去,克罗伊的心脏却仍在扑通扑通跳个不停。有张脸贴在纸箱房的门口,向里窥探。 “你、你还活着吗?”是亚新的声音。克罗伊匍匐着从纸箱里冲出来。 “你有病啊,干什么!”克罗伊拎起亚新的领子,后者支支吾吾道:“雪……” 昏暗的街灯映出他僵硬的脸。 “雪下大了,我……我担心万一明天你冻死了,我自己也不会好受……” 亚新嘴唇打颤,看不大清楚他的脸,不过他似乎正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要是那样,我、我不就成、成了相当冷酷的虫了吗。这么一想,我还是怎么都不放心……” ……然后就来了公园。克罗伊放开了抓住他前襟的手。亚新长出一口气,双手插进看起来十分温暖的羽绒服里。 克罗伊用力踩踏脚下的草地。 “装没看见不就行了。” 亚新眨了眨眼。 “你可以装作没看见我,这样就算我死了,也不会有任何虫说你冷酷。” 亚新毫无血色的嘴唇半开,像是想哭,又像是想笑。 “……可是就算装没看见,我还是觉得不舒服。算了,怎么解释你都不会明白的,这是原则问题。” 风里夹着雪,克罗伊全身都打了一个激灵,刚要回纸箱房子里,却被一股力量拉住了。回头一看,亚新正抓着自己的外套不放。 “我、我说……你要不要来我家?” 他的声音还有抓住自己的指头都在微微发抖。 第95章 “只有我一个虫在家。我的雄父在外地,雌父上夜班。” 亚新住的是四层水泥建筑的员工宿舍。虽然看起来很旧,不过比自己那鬼屋要结实多了。 “我的雌父是医生,经常上夜班。我的雄父很少回家,进去吧。” 打开铁门,亚新催克罗伊进屋。走廊打扫得干干净净,放在柜子里面的鞋也摆得整整齐齐。 木质地板一踩就会咯吱作响。 亚新的房间在最里面。大约四十平米大,地上铺着地毯。有床,有书架。书架上除了漫画还是漫画。墙上贴着机甲竞技明星的海报。 克罗伊站在房间中央,亚新叫他坐下。 “对了,你喝什么?” “不用了。” 刚一坐下,克罗伊便躺了下来,把脱下的外套盖在身上。紧贴着天花板的空调发出微弱的运转声。房间里还有光脑和各种游戏机。克罗伊并不清楚,对四等星的学生来说,房间里有这些应该算普普通通还是过于奢侈。 当亚新问要不要来他家时,他之所以会老实跟来,是因为公园实在太冷了。只要能找到地方避寒,哪怕是看不顺眼的同学家里,他也毫不介意。克罗伊并不为接受同情而感到羞耻。在那种情况下,他只有靠着施舍才能生存下来也是事实。反正对于有闲心的家伙来说,很快就会忘记一时兴起所做的事情,想太多也只是浪费时间。 夜深了人也困了,可亚新在身边走来走去,把地板踩得直响。 “你要睡了吗,你这样就凑合了?” “够了。” “地板上不冷吗?还有,你身上有股奇怪的味道。” 克罗伊腾地爬起来,闻了闻制服衬衫……自己闻不出来。 “是汽油味吗?去洗个澡吧。” 不想让虫说自己臭,克罗伊便借用了浴室。热水已经放好,虽然有点凉了,但也一点一点地温暖着彻底冰冷的身体,让他觉得很舒服。亚新连换洗衣服也借给了他,克罗伊毫不客气地穿上。睡衣多半是亚新的,身高差距导致裤子短了一大截。 神清气爽地回到房间里,床旁的地下已经铺好了一套被褥。亚新换上了运动衫,正趴在床上看漫画。 “你睡那边吧。找不着客用的,我就拿雄父的被子给你用了,可能有股雄虫的味道,你凑合一下吧。” 克罗伊默默地钻进被子里。亚新的雄父盖的被子里有股檀木一样清淡的香味。 “我要关灯了。” 克罗伊点点头,随即房间的灯光便熄灭了。翻了个身,黑暗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喂,你为什么睡公园?” 克罗伊闭着眼睛装没听见。 “和家里的虫吵架了?” 只听他细细地叹了口气。 “我真的很想知道,你告诉我吧,喂……” 比起家里又冷又硬像煎饼一样的被子,又厚又软的被子要舒服得多。克罗伊把脸埋进散发着檀木香味的被单里,闭上了眼睛。 早上七点,克罗伊醒了。洗脸换衣服,叠好被褥并坐在上面,等亚新起床。 ……他似乎没有醒来的意思。看了看床头柜上的闹钟,时间显示现在是七点半。 “……不要了……嗯……” 抱着枕头,亚新在床上不停蠕动。闹钟终于响了起来,亚新忍了一会儿,终于认命地带着一脸嚼了酸梅干似的表情,晃晃悠悠地支起半个身子。看到坐在旁边的克罗伊,他哇的一声叫了出来。 “你怎么在这儿?” “……不行吗。” “吓、吓死我了。” 亚新站了起来,慢吞吞地走出房间。大概是洗脸去了吧,又带着打湿的前发回来,脱下当睡衣穿的运动衫。 “拜拜。” 克罗伊打过招呼正要走,亚新扣着衬衫扣子问:“你去哪儿?” “现在去学校太早了,从我家骑车过去十分钟。哦,你要回家一趟?” “……不是。” “那吃个早饭吧?” 亚新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穿上裤子,把裤腰往下拉了拉,然后对克罗伊招了招手。 “这边。” 厨房里有张四虫用的餐桌。亚新倒出两杯牛奶,拿出切片面包,放在桌子上。随后在椅子上坐下,扯开面包的塑料包装袋,掏出一片咬在嘴里,剩下的连袋子一起递给克罗伊。 “随便吃。” 克罗伊拿出一片面包,三口便解决掉了,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回过神时,亚新正呆呆地看着自己。 “我吃太多了?” “没……不是,你想吃就把剩下的都吃了吧。” 得到了许可,克罗伊把剩下的两片也吃掉了。亚新把空的面包袋揉成一团,扔进纸篓。 亚新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你的胃是无底洞吗,竟然一大早的就吃这么多。” “因为昨晚没吃饭。” “噢。”亚新皱起眉头,“那你不早说,早知道就给你泡个面了。不过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不吃晚饭?” “没钱。” 克罗伊一口气喝光杯子里的牛奶。 “没零花钱了啊。是把钱包放家里了吗?” 克罗伊心里涌起一股想笑的冲动。原主从来没领过零花钱,所以也没有钱包。完全不可能有的东西被亚新一件一件地拿出来说。 克罗伊笑了起来,亚新不快地撇起嘴角:“你、你笑什么?”克罗伊站起来,用手擦擦嘴边。 “地铺很暖和,面包也很好吃……就是你吵了点。” 犹豫着该不该说谢谢,最终克罗伊还是出了门,扔下在后面喊“喂,等一下”的亚新。外面已经是一片银白世界。 从公园旁边经过,昨天本来要当床睡的那间墙根下的纸箱房,已经被雪覆盖,变成一片纯白色。 早上的雪来不及化,晚上又下了起来。戴司给克罗伊打工的地方打了电话,由店长转述了他的留言:“对不起,回来吧。”家里没有电话,他应该是用公用电话打的吧。 本来克罗伊今天还打算跟站长说明情况,借住在休息室,既然误会已经解开,便放下心来。 克罗伊刚回到家,大概是听到拉门的声音,一个啪嗒啪嗒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你回来啦。”戴司有些难堪地出来迎接。下雪的日子里被当成小偷赶出家门……不悦的火星仍然残留在心里。克罗伊没有回应他,正要进家门,戴司命令道:“等一下,原地待着。” 戴司回到房里拿出大衣和钱包。 “去外面走走。” 外面下着雪,很冷。克罗伊没那个心情去悠闲地散步。刚要开口抗议,突然想到也许是要说不能让加布里听到的事。 “……你们要去哪里?” 加布里从客厅探出头来,他问的应该是戴司,但戴司却没有回答的意思。 “出去一下。” 克罗伊替他回答。加布里仍然一脸不安地看着他们。 “还回来吗?” 一个虫看一晚上家。也许他担心的是这件事。 “当然要回来。” 他们的话还没说完,戴司却抓着克罗伊的手腕催他快走。两虫出了家门,走在一片寒冷之中。戴司并没有说去哪里,中途走进一家便利店,问克罗伊:“我请你,肉包子和豆沙包,你要吃哪个?”对于一块钱都舍不得乱花的戴司来说,这可以算是出血大放送。克罗伊心想也许这是对昨天的补偿,便毫不客气地要了肉包子。 “加布里的那份呢?” 戴司没有回答,只买了他和克罗伊的。两虫一边大口吃着肉包一边走在路上。寒冷的夜里,饥肠辘辘的时候吃肉包,简直就是最棒的晚餐。 “你昨天在哪里睡的?” “同学家里。” 戴司惊讶地回过头。 “原来你也有朋友啊。” “不是朋友。” “肯让你留宿,那不就是朋友吗?太好了,很暖和吧。昨天下了雪,外面应该很冷的。” 戴司恋恋不舍地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说了句“真是奢侈了一把”。溜达着,来到昨天被戴司打了一巴掌的那座桥上。 “对不起,昨天错怪你了。” 戴司终于开口道歉。 “真的?” “是我搞错了,对不起。” 背靠在桥栏杆上,戴司的眼泪掉了下来。 “……哭什么?你不是知道小偷不是我了吗。” “确实不是你,可是钱的确没了,那三万星币。” “那是谁……” 话说到一半,克罗伊有种不祥的预感,“难道……” “今天我下班回来,打扫房间的时候,发现垃圾桶里有个游戏机盒子。我纳闷家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一开始还以为是你,后来试着翻了翻,在加布里书包里找到了游戏机。我问他怎么回事,他提心吊胆地告诉我是跟朋友借的。继续追问之后,他才承认是偷了我的钱买的游戏机。他还说没有那玩意就跟朋友聊不到一起去,会被他们排挤,气死我了!” 戴司用冻得通红的双手捂住眼睛。 “我原本以为他很懂事,可他一点也不知道家里有多困难,更不知道光是填饱肚子就很不容易了。我在加布里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清楚地知道自己很穷。” “加布里也不是不懂,只是……” 戴司摇摇头。 “他不懂,所以才会毫不愧疚地偷钱。借款、舅舅的住院费,每个月都有一大笔钱要还。我在工厂星期六日也上班,你也是在放学后还有周六周日打工。那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我们一家虫啊!我上班之后从来没买过一次新衣服,都是同事穿旧送我的。没有钱,我……我……” 克罗伊抱住他颤抖的身体。像是早就等待这一刻般,戴司用力抱紧克罗伊。 “我这么信任家里的虫,是因为可以信赖的只有你们了!可是竟然被自己的弟弟背叛,我到底该怎么办?我到底为了什么才这么拼命……” 戴司哭了好一阵子,最后,克罗伊主动放开了他。 “……我明白加布里的心情。我也想当普通的学生。想和朋友拥有同样的东西,不想被虫欺负,不想被虫排挤,很想交朋友……” 擦擦眼角的泪,戴司低下头。 “如果没有舅舅的欠款,也许我们就能过上普通的生活了吧。……饭可以痛快地吃到饱。唉,为什么我们家就这么特殊呢,我们明明那么拼命,为什么还一直都这么悲惨呢。要是雌父和雄父还在,会不会比现在好点……” “都会过去的。” 戴司抬起头。 “现在这个样子不会永远持续下去。只要等我毕业以后,很快就能把钱还清。” “真是那样就好了。”戴司模棱两可地回应道,“要是我能去做男娼,肯定很快就能还清,可是老板明确地告诉我,像我这种长相根本赚不到钱。” 戴司双手抓住积了雪的桥栏杆。克罗伊怕他直接跳下去,紧挨在他身边。戴司双眼定定地注视着暗得仿佛要把虫吸进去似的河面。 握紧栏杆的细瘦手指红通通的,不停地细细颤抖。克罗伊抓起戴司的手走了起来。 “去哪里?” “回家。……外面很冷。” “ ” 戴司跟了上来。那只手冷得不像虫身上的一部分,简直就像冰一样。 “……不举行葬礼,只火化遗体,大概要花多少钱?” “你说舅舅?” “嗯。因为……过不了多久,肯定……多半会面临这个问题。” “……没错。” 戴司僵硬的手指握紧克罗伊的指尖。 “我也想象其他虫那样伤心。”戴司低声说道,“想只为了舅舅的死而感到伤心,不用去考虑举行葬礼要花的钱。我也想像你们一样,去上学。” 克罗伊回过头。 “我也想去学校,和朋友一起聊天。虽然我讨厌学习,但还是想试试看。毕业之后去参军什么的。” “……等还完了钱,就去啊。” 戴司带着泫然欲泣的表情哈哈笑了起来,略微加快了脚步。 “你也交到新朋友了,这不是很好吗。” “我跟你说了,他不是我的朋友。” “……还好有你在。”戴司低语道,“克罗伊,还好有你在。” ……两虫一直牵着手走回家。回头想想,打从出生以来,这还是克罗伊头一次和戴司手牵手走路。 刚一打开大门,加布里便来到走廊上。他的脚步声明明很急,却一看到自己和戴司就低下了头。 克罗伊来到走廊上,抓起加布里的领口,然后相当手下留情地扇了他一个耳光。加布里蹲了下去,放声大哭。 “别这样!” 戴司慌忙冲过来,把加布里抱进怀里护着。 “我已经狠狠骂过他了。” 加布里双手捂着脸,一遍又一遍地说“对不起”。克罗伊在两虫面前蹲下。 “我们家很穷的。” “……我知道。” 加布里低着头,一边颤抖一边回答。 “因为只有我总是穿同一件衣服,只有我没有游戏机,我……只有去别的虫家才能吃到点心。” 听起来让心里隐隐作痛的话语。 “加布里,借其他虫的,拿其他虫的,你觉得很可耻吗?” 弟弟点头。 “是吗。不过呢,偷东西比接受施舍更可耻。这一点你一定要记住。” “哥哥……哥哥……” 克罗伊抱紧哭得像个小孩似的弟弟。 “下次再犯,我就把你赶出去。” 加布里双手抱住克罗伊的脖子,哭着一遍又一遍地说“再也不会了”。 第96章 刚一上课克罗伊就发现了,课桌里有东西。伸手一摸,便传来唰啦唰啦的塑料袋声。柔软的触感。以前的时候,他曾经被虫在课桌里塞过垃圾和吃剩的午饭之类的东西,想起那时候的事,克罗伊有种不祥的预感。 做好最坏的打算,克罗伊把东西抽出来一看,原来是切片面包。一袋六片的面包还剩四片。包装有打开过的痕迹,但却没有过期。能想到的只有一个虫,克罗伊回过头。视线相遇后,亚新刻意转开了视线。 午休时候,克罗伊拿着面包去了天台。在没虫注意的地方吃着,很快便有个影子凑上来。 “好吃吗?” 克罗伊不理他,继续吃剩下的面包,亚新一脸失望。 “……那个面包,是我放的。” 吃完最后一片,克罗伊把包装袋揉成一团,塞进亚新的口袋。 “多谢款待。” 克罗伊刚要回教室,被亚新叫住了。 “喂,你没别的话跟我说了吗?” “多谢款待。” “我不是说这个,你难道不应该用具体的行动感谢我一下吗?” “反正你这么做,和给路边的狗喂东西吃差不多吧。” 亚新很不爽地抿起嘴。 “我又没开口求你,是你自己要请的。”克罗伊眯起眼睛,“别想向狗要回报。” 克罗伊抛下亚新回了教室,趴在桌子上,闭上眼睛。今天能吃到午饭,让他觉得心情很好,但是明天大概就没了吧。亚新应该不会再往桌子里塞面包了。这种事克罗伊从来没有猜错过。 ……出乎预料的是,第二天桌子里又被塞了面包。克罗伊毫不客气地接受,吃得一干二净。接下来第三天、第四天,每天桌子里都会被塞进各种各样的面包。施舍从不中断,这让克罗伊的心情随之渐渐变得微妙起来。 能吃上午饭当然是好事,但他的想法却不再只是“填饱肚子”那么单纯。他不明白亚新到底在想什么,如果说是一时兴起给狗喂食,但他这行为也太持久了一点。 从亚新供给面包开始后的第四周,克罗伊在天台吃完面包后回到教室。亚新的座位旁边,平时那些朋友——威尔、特雷纳、内森——全部到齐,围成一圈。所有虫都用怀疑的眼光抬头看着杵在面前的克罗伊。 “过来一下。” 说完,亚新之外的三虫互相看了看,不知道是在叫谁。 “亚新,过来。” 亚新站了起来。威尔有些担心地问“等等,你还真去啊”,亚新却笑着说“没事没事”,跟在克罗伊后面。想和他两个虫交谈,随便在哪里都行,不过克罗伊还是自然而然地去了天台。 “别再带面包来了。” 亚新眨了眨眼,歪头思考。 “你不喜欢面包?” “什么都不要。” “可是如果我不带,你不就没午饭吃了吗?” “无所谓。” “可是你肚子会饿吧。别想太多,反正那是我剩下的早饭,只是被雌父说了句我最近怎么吃那么多面包而已。” “我不想养成习惯。”克罗伊耸耸肩,“我已经习惯不吃午饭了,一年级开始就一直这样。如果习惯了,等没午饭吃以后会很难受的——我是说感情上,回到过去的话。” “反正是吃剩的,我每天都给你带。”亚新呆呆地说,“那我一直带到你毕业吧?我这个虫很言而有信的。我以前还整整喂了一年的野猫。” 问题不在这里……克罗伊心里这样觉得,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出来。微妙的沉默仍在持续。 “对了,你的头发在哪里剪的?” “头发?” 一直在说面包,不知怎的话题就转向头发了。 “我一直觉得,你的发型很好看。” “头发是戴司……” “戴司是谁?” “我哥。” “你有哥哥啊?” 亚新露出发自内心的惊讶表情。 “不行吗。” “没想到呢,我还一直以为你是独生子,因为你老是独来独往的嘛。口香糖要不?” 克罗伊点点头,亚新便从兜里拿出一片。甜甜的橙子味口香糖,已经被体温焐得微微发热。 亚新一边起劲地嚼着口香糖一边说:“其实我早就想跟你聊天了。谁叫你个子那么高,长得也够帅。” 以前被虫欺负,被所有虫一致无视,这还是克罗伊第一次被虫当面称赞长相。听不惯的称赞让克罗伊背上起了鸡皮疙瘩。 “不过呢,你总是端着架子,就好像你根本看不起我们一样。可是你会吃别虫不要的东西,还突然成了流浪汉,你啊,还真让我搞不懂。不管干什么都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看着就不爽,但是一扯上吃的呢,却很好说话。” 天气明明不热,克罗伊额头却渗出不快的汗水。不爽就别跟我套近乎啊!正当克罗伊在心里这样嘀咕时—— “你哥哥……能不能给我剪头发?” “……自己求他去。” “可我又不认识你哥哥。” 克罗伊抛下亚新离开天台。走到楼梯上时,轻快的脚步声追了上来。 “喂,带我去你家好吗?然后我自己去说。” “吵死了!你!” 克罗伊一声怒吼之下,亚新垂下眼睛,小声嗫嚅着:“嘴就是用来说话的啊。” 克罗伊正在客厅的矮桌上写明天要交的作业,看到加布里走了进来,面对面坐下。抬起头,对上了他的视线。 “嗯?什么事?” “唔……”加布里只是暧昧地歪着头,“大哥他……有点怪。” “怎么怪了?” “他平常总是让我用完水龙头就关掉,可现在水龙头的水却流个不停。” “你去关上不就得了。” 克罗伊用原子笔的另一头挠了挠太阳xue。 “但是大哥就站在水龙头前面。我问他怎么了,他也不应声。” 看加布里这么担心,克罗伊只好去了厨房。戴司正在洗碗,可是手上没有动作,水也一直在流。 “喂。” 喊他也没有回答。克罗伊走上前,抓住他的肩膀。 “哇!干什么?!” 他吓得差点跳起来,完全没发觉弟弟就在身后。 “别突然跳出来,吓死我了。” “我刚才喊过你了。” “有吗?我有点走神,没注意。” 就像合上闸门的机器人一样,戴司开始动作僵硬地洗碗。 “你出什么事了?” “……什么出什么事了。” 戴司并没有看克罗伊。 “难道是舅舅的病恶化得更厉害了?我一直在打工,没去看他。” 稀里哗啦,清洗餐具的声音很刺耳。 “他还是老样子,就知道往床上一躺,大叫拿酒来拿酒来。” 碗全部洗完后,戴司关上水龙头,用围裙下摆擦干双手,叹了口气:“我可能是累了吧。” 应该是又剪过了吧,戴司耳旁的头发已经短到露出耳朵。克罗伊拈起自己有点长了的前发。 “我的头发……你平时都是随便剪剪的吗?” “算是吧。现在是查恩式的。” “查恩是谁?” “你不知道?”戴司皱起眉头,“最近开始走红的明星。我喜欢他那种长相。” 克罗伊挠挠头。 “有虫说,这个发型很帅。他说想让你帮他剪……” 就像开了灯似的,戴司有些阴沉的表情一下子亮了起来。 “真的?我也觉得这次你的发型剪得很不错。果不其然,识货的虫一眼就看出来了。好啊,把他带来吧。我给他剪。” “我不想带他过来。” 克罗伊往后退去,手腕却被他抓住。戴司隔着衬衫抓住自己的手,他的手果然是冷的。 “有什么关系,我也想给除了弟弟以外的对象剪头发。不过我周六周日还得打工……对了,后天不是加油站定期休息日吗?就那天吧。晚上过来,不过叫他吃过饭再来,家里没有富余的食物了。” 和雀跃的戴司稍稍拉开距离,克罗伊低着头嘀咕着:“该死,我为什么要多嘴……” 晚上八点在便利店门口会合,克罗伊把亚新带回家里。 “天哪,你家好破。” 刚一看到路灯照出的克罗伊家全景,亚新就口无遮拦地来了这么一句。 “总比睡大街好。” 克罗伊正拿钥匙开门,亚新说:“你举例子是不是太极端了?”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就是字面意思,像不是死就是活这样走极端。” “莫名其妙。” 克罗伊打开大门,戴司便来到走廊上。 “欢迎你啊,亚新。我是克罗伊的哥哥,戴司。” 戴司微微一笑,亚新立刻回以更加灿烂的微笑: “你好。请收下这个。” 他手里的袋子里装的似乎是什么礼物。 “呃,我付不起理发费……就用这个来替代。” “哈哈,你真客气。” 在点心面前,从早上开始就相当情绪高涨的戴司,心情愈发的好。把亚新带进客厅后,戴司让他坐在铺着报纸、摆好椅子的特别舞台上。 “可以帮我弄成跟克罗伊一样的发型吗……” 亚新说出愿望后,戴司抱起胳膊。 “嗯……克罗伊的脸型是倒三角形,但是你的脸比他小,适合把刘海剪短,削薄一些。” “那就听你的吧。” 戴司开始给亚新剪头发。紧张至极的亚新觉得很好玩,克罗伊便和加布里在一边看热闹。喀嚓,咔嚓,亚新的头发一撮一撮地掉在报纸上。自打懂事时候起,克罗伊的头发就一直是戴司来剪,不过以前是普通的家用剪刀。 戴司在工厂认识的同事是理发师,得到同事送的旧专用剪刀的那天,戴司开心得给全家包括舅舅都剪了头发。 剪发时的戴司表情极其严肃。哪怕是聒噪的亚新,在戴司剪头发的时候,也像离了窝的家猫似的一声不吭。不到三十分钟,亚新的头发就大功告成了,很适合他的脸型,看起来干净清爽。在旁虫看来都有些吃惊,直到完成后才照到镜子的亚新看到剪完头发的自己,双眼一下亮了起来。 “我好像也变帅了。戴司,你真厉害,像专业的一样!” 旁观的克罗伊觉得他美成这样很傻,亚新却着了魔似的不停地说“厉害”,戴司被他的夸奖捧得很开心。 做完理发后的清扫,四个虫一起吃着亚新买来的点心,喝着果汁。平时他们家里都不会买点心之类的东西,加布里就像准备冬眠的松鼠一样把嘴里塞得满满的。 亚新一开始在戴司面前还会紧张,也许是渐渐习惯了,开始和平常一样滔滔不绝起来。 “以前我一直觉得克罗伊很可怕。他不和任何虫说话,脸上也没有表情,让虫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听到他在当事虫面前说出的心里话,戴司哈哈大笑。 “克罗伊不说话,其实是因为他其实什么都没在想。” “可是,我一不说话就憋得慌,所以反而有点羡慕克罗伊。沉默的虫不是更帅吗?” “算了吧,你才帅。”克罗伊嫌麻烦,随口应了一句。 “我不是在开玩笑,真的。怎么说呢,那种感觉就好像电影里的冷酷硬汉一样……一个背影足以代表一切。” 噗的一声,加布里喷笑出来。 戴司也像是被他逗乐了,笑了起来 “亚新,时间不早了,你再不回家家里的虫该担心了。”戴司抬头看表。已经十一点多了。 “嗯……”亚新恋恋不舍地站起来。戴司把亚新送到门口,笑着说:“今天很开心,欢迎你改天再来玩。” 亚新在拉门前磨叽着,突然说:“克罗伊,送我一下吧。” “你怎么这么麻烦。” “送一下就好。” 无奈之下,克罗伊和亚新一起走出家门。亚新推着车走在克罗伊旁边。 “今天真开心啊。”亚新忽然开口,“开心得不得了。真是不想回家啊,回去也只有我自己一个虫。真羡慕你有哥哥弟弟。” “要不要分你一个?” “哇……你也学会开玩笑了。”耸耸肩,亚新呵呵笑了。像是回忆起什么似的偷笑越来越微弱,渐渐停住。 “以后我还能去你家吗?我会跟雌父和雄父打好招呼的,下次让我过夜吧。” “没有多的棉被。” “跟你一起睡不就行了。” 克罗伊只是简短地回答,而亚新却喋喋不休。等到回过神来,那栋熟悉的员工宿舍已经近在眼前。克罗伊回过味来,不禁小声“啊”了一声,亚新露出诡计得逞的笑容。 “嘿嘿,可算让你送到我家这边了。” 说着,亚新跨上自行车。 “那周一学校见啦!” 亚新骑着车走了,克罗伊也原路返回。来时不觉得,回去的路上迎面吹来的风感觉格外的冷。 回到家里,戴司正坐在矮桌前支着下巴,心不在焉地看着电视。 “回来了,你走路真慢。” “一直送到他家那边了。” 戴司呵呵笑了出来。 “关系真好啊——” “……一般般吧。” “你都把他带家里来了。” “不是你叫我带他过来的吗。”克罗伊很不爽地说。 戴司随即叹了口气:“你总是口是心非,一点都不可爱。” “亚新性格很好,你要好好珍惜这样的朋友。” 克罗伊没有回答,而是走到厨房去喝水。自来水里带着一股漂白粉味道。 第97章 “没事吧。”克罗伊问。 周三的体育课。跑完四公里后,亚新站在操场的草坪上,撑着膝盖不住喘气,汗水顺着他的侧脸流下来,又从下巴滑落。碎发被汗水浸湿,散落在额头。 “没事,就是嗓子有点痛。”亚新擦了擦汗直起身,便见克罗伊站在自己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除了有点出汗,看起来竟然一点也不累。 每次长跑,克罗伊总是跑在最前面。起跑时亚新还能跟着他跑,但是一圈过后他就从队伍的头部掉到了末位。他的体力完全比不上克罗伊。 亚新拿起地上的矿泉水,递给克罗伊问:“你要喝水吗?” 克罗伊摇了摇头,亚新刚拧开瓶盖,便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气。来源似乎是克罗伊,他忍不住问:“……你身上是什么味道?” 克罗伊下意识闻了闻身上:“汗味?” “不是汗味。”亚新皱起眉,又走近了些,他抓住克罗伊的肩膀,将鼻子凑过去,温热的呼吸掠过克罗伊的颈侧,有些痒:“也不是汽油味,像是香水味,你喷香水了?” 克罗伊顿了顿,瞪了他一眼,把他的头推开:“我怎么可能喷香水?你别离我这么近。” 亚新奇怪道:“你没闻到吗?” “没有。”说完这话后,克罗伊就在草坪上躺下,手挡在眼前遮住太阳,没再理他 “克罗伊,喂——” 肩膀被亚新的手重重拍了一下,克罗伊醒了,不情不愿地抬起头。 “下节课换教室了。” 克罗伊从课桌里拿出课本,慢吞吞地站起来。 “要用计算器,你带了没?” ……忘了。 把计算器从课桌里拿出来塞进口袋,克罗伊慢慢地跟在亚新身后。踏进数学教室的同时,上课铃响了。 这年春天,克罗伊安全升上五年级。本来他的总分有点危险,不过亚新的专门辅导拉了他一把。升学后,他仍然和亚新在同一个班。不过亚新以前那群死党除了威尔,都被分到了其他班。威尔似乎交到了别的朋友,最近很少和亚新混在一起。 于是,亚新便和克罗伊待在一起。 小时候喂野猫的战绩依然健在,亚新每天都会带面包来,然后和克罗伊一起在天台吃午饭。平时亚新通常是去食堂买饭,但今天他的雌父休息,不用上班,就亲自为他准备了便当。 “我不喜欢吃番茄,我早就跟他说过了……” 嘴里不停抱怨着,亚新把西红柿放在盖子上,递给克罗伊。克罗伊一言不发地用叉子插起,默契地帮他解决掉了。 “对了,前几天我和特雷纳他们去看电影,他们好像很怕你,都不相信我竟然能跟你说上话。”亚新边嚼着牛排边说,“因为你平时不怎么笑,表情很凶,眼神也恶狠狠的。你平时也压根不理别的虫,说话还带刺。不过习惯以后,我觉得你不是那种冷漠到不在乎任何虫的虫。” 因为边吃边说,亚新的餐盒怎么也不见少。克罗伊吃完后好一会儿,亚新才终于把午餐全部解决,盖上餐盒。 克罗伊往地上一躺,闭上眼睛。正午的风很暖和,已经到了适合午睡的季节。 腿上突然一沉,克罗伊微微睁开眼睛,亚新枕着他的大腿躺了下来。克罗伊不耐烦地故意动动腿,亚新却像是故意和他对着干似的,为了不让自己被甩下去而紧紧抓着他的腿。那拼命的模样有些滑稽,克罗伊轻轻笑了出来。 借出自己的大腿后,克罗伊再次闭上了眼睛。因为刚才的动作,亚新的手指仍然放在他的大腿上。意识到那份触感的同时,克罗伊背上升起了一阵战栗的感觉。那个地方的神经一跳一跳的。 大概是他不再抵抗,亚新觉得威胁不在了,收回了手。抓在大腿上的手指触感一下子消失了,克罗伊莫名有些失望。 “今天去我家玩吗?”亚新看着天空,突然低声说道。 “我要打工。” “等你打工完了再来呗。反正明天是周六,不用上课,你要不要来住一晚上?” “太麻烦了。” “可怜的亚新又被克罗伊拒绝了——” 一如既往的对话。亚新的声音最后低了下来,对此克罗伊有那么一点在意 “克罗伊?” 亚新打开玄关的门,惊讶地眨了眨眼。 “你不是说太麻烦了,不想来吗?” “闲着也是闲着。” “闲着……你打工完了?” “嗯。” “进来吧。” 和第一次来时一样,亚新的雌父去上夜班了,家里没有别虫。 “我刚刚正打游戏呢,让我再玩会儿成不?” 克罗伊在他身旁坐下,等待游戏结束。看游戏机屏幕上的游戏角色跑来跑去有点无聊便在床上躺下,打了个哈欠。亚新盯着游戏画面问:“你要不要一起玩?” “算了。” 不说别的,克罗伊连怎么玩都不知道。 “漫画你可以随便看。” 克罗伊对那些东西也不感兴趣。大约十分钟后,亚新停下了。 “要不要吃点什么?” 克罗伊点点头。还以为会是面包或者泡面什么的,亚新却换下睡衣,穿上衬衫仔裤,说“我们去外面买吧”。 “我没钱。” “我知道。钱我来付。” 十二点过,两只虫一起出了门。亚新说的店应该就在附近,因为他并没有骑车。 “你平时都不玩游戏的吗?” 克罗伊打着哈欠点点头。 “那你看电影吗?我家里有投影机,不过只能看旧片,你有什么想看的电影吗?” “除了恐怖片都可以。” “那到时候你来挑吧。” 换了个方向,亚新带克罗伊走进了一家24小时便利店。亚新让克罗伊提着篮子,塞了几个点心进去,又从酒品区拎出四罐啤酒。 克罗伊把购物篮拿到收款台,亚新用星卡付了钱。回到那栋员工宿舍时,已经快一点了。克罗伊觉得有些困,亚新却很兴奋,一连打开好几个点心,要克罗伊一起用啤酒干杯。 虽然以前看过父亲喝酒,但这是克罗伊第一次喝。味道算不上好,还有些呛嗓子。 “真难喝——”亚新不停地咳嗽,“你以前喝过酒没?” “没有。” 克罗伊答道,咕噜又喝了一口。亚新抬头观察克罗伊的脸。 “你不觉得……这东西很难喝吗?” “是很难喝,但不是不能喝。” “有道理。”低声说完,亚新就着点心小口小口地喝啤酒。 “对了,电影。” 亚新打开投影机电源,放起了电影。就从介绍页的剧情梗概来看,似乎是个爱情故事。 故事的发生地点在星海区,那里风光秀丽。互为邻居的一对青梅竹马从小像兄弟一样一起长大。两虫总在海边玩耍,憧憬着大海尽头的风景。后来两虫都长大了,离开了故乡,各自走上不同的道路。多年后再会,二虫坠入情网,结合在一起。但就在婚礼前夜,雄虫因为意外不幸死去。 克罗伊和亚新一起看着电影,可能是看到一半无聊了,亚新问:“你觉得这电影有意思么?” “别说话。” 亚新翻身躺下,打了个哈欠,磨蹭了一会儿,故意捣乱似的压在克罗伊的大腿上。 “沉死了。” 克罗伊动了动腿,但他仍然挂在上面。明白他不打算放开,克罗伊又想集中精力看电影,只好随他去。 从痛失伴侣的阴影中重新振作起来的雌虫,站在海滩上,把和雄虫一起去另一颗星球旅行时拾来的,作为纪念的白砂撒向大海。克罗伊吃了一惊。因为接下来的插叙部分解释了雌虫撒进海里的不是白砂,而是骨灰。 白色的骨灰被风带向海面,就像融进空气里一样渐渐消失。那幅画面非常美,克罗伊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被带进电影的世界,克罗伊还沉浸在余韵中,片尾曲已经响起了。 “喂,亚新,电影放完了。” 克罗伊用力抖了下腿,亚新却像树袋熊一样继续抱着他的腿,吧唧了一下嘴,却完全不睁眼。这也睡得太差了点……正纳闷着,克罗伊注意到滚倒在亚新脑袋旁边的啤酒罐。明白过来:他可能醉了。 无奈之下,克罗伊把亚新拖到床上。然后关上投影仪,收拾好吃得到处都是的点心和啤酒罐。亚新虽然觉得啤难喝,却喝完了两罐。 明天十点还要打工,就快到凌晨四点半了。克罗伊仍沉浸在电影的余韵中,有些兴奋,但的确已经困到眼皮都快睁不开了。 克罗伊思考着要不要回家,但是又觉得现在回家太麻烦了。最终他还是决定在这里寄宿一晚。 克罗伊关上灯,把亚新往床边推了推,自己也在他身边躺下。床太窄,如果平躺着他就会掉下去,克罗伊之后侧躺着从背后抱住亚新。 除了弟弟,这是克罗伊第一次和别的虫贴得这么紧睡觉。亚新身上软软的,颈侧散发着甜甜的味道。 怀里的身体磨蹭着动了起来。克罗伊放开手,亚新便在狭窄的空间里翻了个身,变成彼此面对面的姿势,这时亚新的身体贴了过来。他熟睡的鼻息吹拂在克罗伊的胸口,那种感觉让克罗伊一下子全身发烫。 想看看他的脸,克罗伊便抓住他的下巴抬了起来。尽管如此,亚新仍然闭紧双眼睡得很熟。习惯了黑暗之后,对方毫无防备的表情便能看得一清二楚。 抑制不住冲动,克罗伊舔了舔亚新的唇。看他没有醒来的迹象,于是又舔了一下。见他仍然纹丝不动,便覆上自己的唇。 酥痒而酸酸甜甜的冲动传遍全身。对自己的这种冲动,克罗伊其实早就有所察觉,正因如此,他才尽量避免在学校之外的地方和亚新单独相处。 伸手碰到的头发很软,抱在怀里的脊背却完全相反,硬邦邦的。冲动一直蔓延到指尖,克罗伊意识到自己的某处产生了生理变化,但他只是抱着亚新,除了吻,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 作者有话要说: 克罗伊嘴上:你别离我这么近。 其实心里:你再靠近,我忍不住要亲你了。 第98章 听到大门传来“喀啦”一声,克罗伊醒了。周围已经大亮。亚新紧紧地贴在他身上,睡得正香。电子钟显示现在已是九点四十三分。 克罗伊悄悄地爬了起来。昨晚穿着衣服就睡了,衬衫和裤子都皱得不成样子。坐在床沿,克罗伊把大拇指放在亚新半张的嘴上,亚新突然呼出一口气,克罗伊慌忙缩回手。 克罗伊抬起手,轻轻的捏了一下自己刚刚被亚新拍过的地方,胸膛里升起一种复杂的感情,那种感情像是渴望占有,也像是渴望征服,唯一能肯定的是,这种感情都指向同一个对象。 亚新。 在穿越来这里之前,克罗伊曾经被朋友问过,喜欢什么样的女生。那时候的克罗伊仔细思考过问题的答案,得到的结论却是:他根本不希望和任何人谈恋爱。 他以为自己不会喜欢上任何人。如果非要说喜欢的类型,他只希望对方能真心爱着自己,只要满足这一点就足够了。 哥哥去世后,家里的氛围越来越令人窒息。偶尔他露出笑容时,也会被母亲责备“你哥哥才离开多久,你怎么还能笑得出来啊”。那时,他总是想,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才可以?这样的生活,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同时不禁怀疑,父母真的有可能走出那一天吗? 心脏好像被堵住,快要炸开了。不知道自己去世以后,他们又是什么心情?会像哀悼哥哥那样哀悼自己吗?两个孩子相继去世,这对父母来说似乎太残酷了。可即使如此,他也不想再回到那个家里。 虽然亚新并不知道自己的这些事,但是,他日复一日的陪伴,让克罗伊有了种被安慰的感觉。和他在一起时,心情莫名会变得很好。虽然他们认识的时间不长,但关系却比任何人都好。 要是能一直和他在一起就好了。毫无理由的,克罗伊产生了这个想法。 出了房间,克罗伊来到走廊上。厨房传来一阵杂音。探头一看,有个中年雌虫站在案台前,正从塑料袋中拿出面包、牛奶、盒装鸡蛋等物。他和亚新一样,留着棕色的短发,身材高高瘦瘦的。 听到脚步声,中年雌虫转过身,惊讶地“咦”了一声,睁大了眼睛看着克罗伊。 他的长相酷似亚新,应该是他的雌父。克罗伊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你是谁?” “克罗伊。” 克罗伊报出自己的名字。 “哦……”亚新的雌父温声道,“是亚新的朋友?” 克罗伊点点头。 “亚新还没睡醒。我马上要去打工。” “是吗……”雌虫理了理自己的衣衫,“你昨天在我家住了一晚,对吧。” 虽然亚新跟他说过“没关系”,但未经家长允许就留宿,可能还是不太好。克罗伊说了声“对不起”,雌虫随即笑了。 “道歉干什么,我又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只是家里突然出现一个不认识的虫,我被吓了一跳。” 克罗伊下意识地转开视线。 “我该走了。” “你很着急吗?我做了早饭,时间还来得及的话,你吃点东西再走吧?” “……不用了。抱歉,吓到您了。” 想起不久前那个吻,克罗伊逃也似的离开了亚新家里。 …… 打工结束后,克罗伊骑自行车去了一趟位于居民区附近的医院。 前方的街道上有一栋商场正在施工,随着走近,能看到春日阳光照射下,浇筑塔和吊车高高耸立着,头戴黄色安全帽的建筑工们正在棋盘状的高空脚手架之间紧张作业。 混凝土搅拌机和卷扬机发出喧嚣的声响。 算起来,如今离克罗伊穿越到虫族世界已经过了一个月。原主被小混混用刀捅伤腹部后,过了大概一个小时,才被路过的虫发现。 彼时的原主满身是血,躺在地上不省虫事,过路的被吓了一跳,不过并没有立刻转身离开,而是好心为他叫了救护车。 原主被送进了医院后,医生们立刻把他送进急诊室进行了抢救。之后的一个星期原主都在住院,仪器显示他仍有心跳,却一直昏迷不醒。 由于住院费对他们家来说实在太过昂贵,两天后戴司就把原主接回了家里。之后又过了一个星期,原主才从昏迷中醒来。 克罗伊应该是在原主清醒后就穿越来到了这里。但是有关那段时间的记忆,他却记不太清了,每次试图回想,不好像在看打了马赛克的电影一样模糊不清。 昨天,戴司说让他今天下午去一趟医院。主要是为了进行伤势的复查。 他之前被刺的地方在腹部,现在那里仍留着疤,但已经不痛了。清醒以后,克罗伊也没有感到身体上有什么不适的地方。原本他是不想来的,但戴司已经提前付了检查费,不来的话,那些钱就相当于打水漂了。 复查的流程很简单,在指定的地点抽血,进行血检,然后去拍片进行x光检查就行了。 …… 拍完X光片后,克罗伊在楼门左侧阳面的诊疗室内等待,过了一刻钟左右,医生从走廊外走了进来。 从窗外射入的夕阳余晖给他半白的头发染上了一层金色,此时他眉头微蹙,脸上带着疑惑的表情,难以置信地注视着手里的文件,喃喃自语道:“怎么可能” “医生,怎么了?”克罗伊用严肃的目光望着他,担心是不是自己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 “没什么要紧的,不过,为了慎重起见,你还是再做一次血检吧。” 克罗伊心中疑惑,却没有多问,照他说的又去了一次抽血室。经过医院走廊时,他看到许多患者窝着腰腹坐在老旧的长椅上等候叫号,一张张面孔流露出疾病困扰带来的不安、焦躁和忐忑的神色。 被周围的情绪感染,他心里也涌起了不安的感觉。抽血结束后,他来到医生的办公室内。待第二次抽血检测的报告出来后,医生才对他道: “你现在觉得怎么样,身体有什么异常的感觉吗?” “没什么问题。” 医生仔细观察了患者的面色、眼睛。眼前的少年身材高大,看外貌和雌虫没什么区别,只是表情略显不安。 “克罗伊…不,克罗伊阁下,别紧张,我有一个好消息告诉你。” “什么?” “抽血检验的结果显示,您的血液里含有雄性信息素,也就是说,您其实是一只雄性虫。” 一个月前,他们才对这少年进行过抢救。当时检查的结果显示对方是一只雌虫,然而这次血检的结果却与上次截然相反。 “你说什么?” 克罗伊觉得这个消息实在太突然,在原主的记忆里,他一直是一只雌虫,怎么会突然变成雄虫了。他从座位上站起身,睁大眼睛:“会不会是你们搞错了?” 医生扶了扶鼻梁上厚重的眼镜,严肃道:“一开始我也以为是搞错了,怀疑可能是仪器出了什么问题,但是第二次抽血前,我特意交代了那边换一台仪器,结果显示,你血液里的信息素的确是雄性的。” “虫族的信息素是从腺体里分泌的。雌虫的腺体分泌雌性信息素,雄虫的腺体则分泌雄性信息素。一只虫的体内不可能同时存在两种信息素,也不可能突然从雌性改变成雄性。” “不过,之前我们也遇到过一个和你情况一样的病患。十六岁前性别是雌虫,但是快成年的时候突然变性成了雄性。这种症状叫作延迟分化综合征,通常是由于早期营养不良导致的。不可能搞错,克罗伊阁下,您和那名病患一样都是雄虫,只是分化得比较晚。” 得知自己的性别原来是雄虫,克罗伊并没有感到多么高兴。他对虫族的性别其实没什么概念,在他看来不管雄虫还是雌虫都跟男的没有区别。此刻他更关心另一件事: “医生,除了性别外,我的身体还有其他问题吗?” “没有,您的身体很健康。” 听到他这么说,克罗伊这才放下心来。 离开医院后,克罗伊看着自己的检查报告思考了很久。报告上显示他的性别是雄性,信息素等级是A级。雄虫没有发情期。所以这对他来说应该是一个好消息。而且这个世界的雄虫十分珍贵,如果拿着体检报告去市政厅进行雄虫认证,每月就能领取到一笔数量不菲的津贴。 但是,这颗四等行星上还有一个规矩,那就是超过B级的雄虫一律会被军队送往主星,被关在“温室”里进行强制保护。 毕竟虫族雄性数量稀少,B级以上的雄虫更是像钻石一样珍贵。 曝光自己的性别虽然可以享受更加优渥的生活,却不得不和亲“人”离开。克罗伊不知道主星是什么样的,但他并不想离开这里。 最终,他还是决定暂时隐瞒这个消息。他深深呼了口气,把医生给他的体检报告撕碎,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 雄虫可以获得津贴,也许一辈子不愁吃穿,但他宁愿去工作靠自己的赚钱。 他做出这个决定也和他的性格有关。从小他就被拿来和那个完美的哥哥作比较,骨子里多少有些争强好胜,就算到了另一个世界,他也不想成为一个混吃等死的废物。 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和亚新分开。 第99章 克罗伊赶在预备铃即将响起的时候来到学校,平时比他早来的亚新此刻却不见身影。自从某次克罗伊忘记课桌里有面包,把教科书塞进去压烂它之后,亚新便改成把面包装在橙色的袋子里挂在克罗伊的课桌侧面,今天那个袋子也没出现。 克罗伊还以为亚新今天不来了,后者却在上课铃打响的同时,从后门进入了教室。 亚新低着头偷偷摸摸地走进来,坐到椅子上。他的身旁泛起一阵窃窃私语声。克罗伊也吃了一惊。因为亚新的脸上到处是伤,就像用旧报废的沙袋一样,左脸黑红一片,肿起老高,嘴唇破了,右眼周围还裹着纱布。 注意到周围的视线,亚新单手撑着脸低下头,却还是拦不住那些好奇的视线。 “你出什么事了?” 下了课,好几个同学动作比克罗伊还快,把亚新围了起来。 “从家里出门下楼梯的时候摔了一跤。”亚新无奈地耸耸肩,“倒霉死了,看起来很难看,是吧?” “真的吗,你是不是被高年级的欺负了?” 不知是谁说出了最有可能发生的桥段。亚新的表情僵住了,随后便笑了,但只停留在嘴边,眼里不见笑意。 “没有,我真的只是摔了一跤。” 不管其他同学怎么猜,亚新只是再三地重复说他是“摔倒了”。接下来的课间,刚一下课亚新就来到克罗伊身旁,在前一排的椅子上坐下,往克罗伊的桌子上一趴。 还想继续打听的同学们,被克罗伊一瞪,便如丧家犬般灰溜溜地逃开了。 “啊——累死了。” 亚新趴在那里嘀咕。克罗伊也想知道他是怎么搞成这副德行的,是不是真的只是摔了一跤,但想到平时话很多的亚新对这件事却避而不谈,就觉得还是不问比较好。 克罗伊只说了句“你难受的话,干脆请假回家算了”,亚新嗯了一声,又沉默下来。 这天,两重仍然在天台吃午饭。虽然脸上挂了彩,亚新却没有忘记给克罗伊带面包。 “嘴好疼……” 亚新皱着脸吃掉一半的午饭,把剩下的递给克罗伊,克罗伊默默地把剩下的食物吃干净,亚新则枕着他的膝头睡觉。 今天他的话似乎格外少,连平时的百分之一都不到。安静下来固然好,但是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其实我真的打算请假的。”亚新闭着眼睛说,“可是呢,我啊,还要来学校喂野狗。” 克罗伊想,意思是说你是为了我,为了我的午饭才来学校的吗? “我真的很怕上学。可是呢,总觉得要真的请假,我就会越来越不想来了。这种事就怕起了个头,有一就有二,我怕自己会一直逃避下去。” 你在逃避什么?克罗伊感到疑惑,却没有问出口。他摸摸亚新的头,后者抖了一下。克罗伊继续抚摸了一会儿,亚新僵住的嘴角渐渐放松,眼尾也一下子柔和起来。 就在这时,两个看起来像是高年级的学生走上天台。会在这里吃饭的虫,克罗伊都已经眼熟了,却从来没见过他们。红发的两虫有着野兽一样的猫眼,尖牙露出在唇外。 在周围扫视一圈后,他们径直朝克罗伊这边走来,嬉皮笑脸地低头看着睡在克罗伊膝头的雌虫。 “喂,亚新。” 亚新吓了一跳,低声叫了出来。 “你表哥有事找你,跟我们来呗。” 亚新搁在克罗伊大腿上的手微微攥紧。 “我现在没时间……” 亚新转开视线,其中一个雌虫便像拎小猫似的抓着亚新的衣领把他拉起来。亚新喉咙被勒住,痛苦地小声呻吟。 “别装了,我看你现在挺闲的,过来!” 说着就要拖走他。 “小子,你要是不想惹麻烦,就别跟过来!” 楼梯平台上,红发雌虫之一回过头,对着克罗伊吼道。 “克罗伊,不用管我……”亚新嘴上这么说着,身体却在发抖。 “我叫你别跟过来!” 红发雌虫大声恫吓,克罗伊瞪了回去。 红发雌虫一瞬间缩了缩,咂了一下舌,然后转回去继续拖走亚新。 “……后面那大个子怎么办?” 他和同伴悄悄地咬耳朵。 “你问我,我哪知道。别管他了,我们只要按照森姆的吩咐,把这家伙带过去就成了。” 看来他们打算无视跟在后面的克罗伊。 亚新被两只虫带到了学校游泳池后面,夹在墙壁和游泳池之间的一片昏暗狭窄的地带,除了上游泳课和夏天,其他时候这里都不会有虫来。 有个身影等在那里。校徽是五年级的,制服改得花里胡哨。其中一个留着金色头发,戴着耳钉的雄虫便是森姆。他歪着嘴角望向克罗伊。 男生面容英气、皮肤白皙,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半遮住那双眼,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森姆又将目光转向那两名红发雌虫,问:“跟在你们后面的是谁?” “不知道,应该好像是亚新的朋友。”其中一个解释道。 森姆走到亚新跟前,将脸靠近他的耳边,冷声道:“亚新表弟,最近为什么老躲着我啊?” 亚新的呼吸停住。想起以前发生过的事,他的脊背忍不住颤抖起来。 森姆毫不受影响,伸手抓住他的手臂。他的力气很大,亚新下意识想甩开他的手,但是身旁那两只红发雌虫按住了他。 强压着内心的厌恶,亚新他闭了下眼,又睁开,不再徒劳地反抗,而是抬头盯着森姆,语气冷漠道:“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最近你看到表哥都当没看见,所以我才想找你说说话,看看你是不是把我忘了。亚新,以前我经常去你家玩,给你带糖果,你现在对我怎么这么冷漠?”森姆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微眯的双眼盯着亚新,目光就像锁定了猎物的毒蛇。 亚新以前就被他纠缠过,警告道:“早上的事就算了,你、你再继续骚扰我,我会告诉舅舅的。” “是吗,我好怕啊,我的雌父现去外地出差了,在他回来之前,我会先把你操到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下一秒。 森姆的手臂被突然出现的克罗伊重重扯开。亚新感觉那股难缠的力量消失了,随后他被克罗伊扯进了自己的怀里,背靠在他结实的胸膛上。 亚新被他的气息占据,精神一松,身体却仍在不受控制地发抖。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没事吧?”克罗伊面无表情的问。 亚新摇了摇头:“没事。” 克罗伊这才放下心来,但眉眼依旧带着戾气。 “我跟我表弟说话,你多什么事?”可能是觉得亚新的话落了他的面子,森姆语气恼火,又想过来扯他。 察觉到他的意图,克罗伊立刻把亚新护到身后。 他抓住森姆的手腕,低着眼,目光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一样。他手上的力道渐渐收紧,直至听到森姆的痛呼声才松开。 “你敢碰他试试。”克罗伊语气像是掺杂着冰块。强大的气场让森姆一冷,完全压不住。 “怎么,想打架?”森姆紧张地咽了口口水,哂笑道,“我可是雄虫,你敢——” “打我”两字还没出口,克罗伊便一把抓起他的前襟,一拳挥过去。一眨眼的工夫,森姆已经被揍得飞了出去,趴在地上起不来了。 亚新紧张地抓住克罗伊的手。克罗伊回握住他,指腹轻蹭了下他的指尖,视线仍放在森姆身上。 “……森姆阁下!” “该死,你竟敢伤害森姆阁下!” 站在他右边的红发雌虫见森姆受伤,发疯一样扑了过来。克罗伊站住脚,躲过雌虫的拳头,接着一脚朝他踹去,踢中他的裆部,趁他弓起身子时在腰上补一脚。 不等他起身,克罗伊便把倒在地的雌虫翻过来,骑了上去,拎起前襟,往他脸上揍了一拳。 “啊啊啊!” 地上的雌虫双手捂住眼睛满地打滚。另一个站在一旁的红发雌虫瞬间脸色发青。克罗伊把眼前这些虫瞪了一圈,低声威胁: “以后谁再敢欺负亚新,我就把你们一个一个全部干掉。” 没有虫追上来。亚新一边被克罗伊拽着胳膊走,一边小声说“你打架的样子忒可怕了”。 克罗伊牵着亚新走出了游泳池,低声问:“他刚刚弄疼你没?” 亚新心不在焉地应:“什么?” “你表哥。”克罗伊揉了揉他的手腕,“他有没有扯疼你?” 亚新这才抬头,弯唇笑了笑:“没有,我不疼。” 克罗伊能很明显地察觉到亚新的情绪,也能明显察觉到,从碰到那个雄虫开始,他的状态就不太对劲儿。克罗伊神色不明,又问:“他真是你表哥吗?” “……”亚新沉默几秒,诚实答道,“他是我姑父雌侍的儿子,跟我没什么关系,算不上是我表哥。” 克罗伊:“你脸上的伤也是他弄的?” 亚新:“嗯。” 克罗伊:“他为什么要针对你?” 亚新垂下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些:“以前他来我家玩,我不小心兽化弄伤了他。因为这事,他就一直记恨我,老是来找我的麻烦。我跟他不熟。他也不是什么好虫,仗着自己是雄虫就在学校横行霸道,经常欺负低年级的雌虫,如果你以后再碰到他,就当他是陌生虫就好了,不用管他。” 森姆虽然混蛋,但他毕竟是雄虫。学校有明文规定,任何雌虫都不得伤害雄虫。 今天这事,要真说起来算是克罗伊违反了校规,如果森姆去向学督告状,克罗伊或许会被关进禁闭室,甚至有可能遭到更加严厉的处罚。亚新只能祈祷森姆别去告状。 = 他之前不想把这事告诉克罗伊,就是因为他不想把他牵扯进来。毕竟这是森姆和他的恩怨。 过了一会儿,克罗伊忽地出声:“亚新。” “怎么了?” “你要是遇到什么麻烦,可以跟我说。”克罗伊说,“什么都行。” 似是察觉到自己的反应影响到了他的心情,亚新笑了笑,声音里也带了安抚的意味:“没有什么大麻烦,不都解决了吗。” 随后,他收回视线,语气平和:“不过。我的确想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 亚新渐渐恢复正常,就好像刚才被吓得面色发白的虫根本不是他。 “教我打架。” “不行,太麻烦。” “那如果我再被他们找上怎么办?” “别离开我身边就行了。” “但是我也不可能24小时跟着你啊。” 亚新越说越欢,克罗伊便无视他,沉默下来。 回到教室后,克罗伊放开了他的手,但亚新仍然紧紧地粘在他身边。 “……我觉得,好像只要跟你在一起,就有虫撑腰了。在你身边真的很有安全感。” 克罗伊冷冷地低头看了他一眼,亚新带着瘀青的脸上笑了。 “你肯定在想,这个白痴烦死了,对吧。” “我没有那么想。”克罗伊认真道。他已经不觉得亚新是白痴,也不觉得他烦了。 “克罗伊。”亚新看着他,凑近他的耳边,很开心地小声说道,“谢谢你。” 第100章 开学第三周,学校安排了一门特殊课程,是每只雌虫在成年前都必须学习的《青春期性教育》。 上课前班长给每个同学都发了一本薄薄的小册子,看样子应该是这节课的课本。拿到小册子后,克罗伊随意翻看了一会儿,发现里面不仅有文字,还有许多让人脸红心跳的配图。 不少同学都在指着里面的图片装作很懂的样子开玩笑,也有少数害羞的雌虫红着脸,根本不敢翻开课本。 伴随着上课铃打响,负责授课的马修教父走进了教室,四周嘈杂的交谈声才平息下来。 克罗伊以前读高中时也上过生理课,但人类和虫族的繁衍方式可谓大相径庭,想到自己以后也可能会和雌虫繁衍后代,克罗伊翻开了笔记本,坐直了身体,打起精神准备认真听一听讲。 马修教父将教案放在讲桌上,摊开后他打开白板,在屏幕上投放了一张标注了雌虫和雄虫身体构造的图片,清了清嗓子道: “各位同学,今天我们要来学习虫族繁衍的生理知识,大家已经快成年了,我想你们应该都知道,雌虫在十七岁后就会迎来发情期。雌虫的发情期间隔和时长都虫人而异,平均是一月一次,持续四五天。一旦进入发情期,雌虫就会散发出强烈的信息素,这种信息素可以刺激雄虫的性.冲动。” “如果发情期雌虫的信息素太强,可能会将雄虫的意识和理性夺走,让雄虫做出非本虫意愿的性.行为,也因此经常发生雄虫被QJ事件。” 察觉到台下不少同学露出唏嘘的表情,马修教父顿了一下,双手轻按讲台,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各位同学,我需要提醒大家,在雄虫面前一定不能这么做,否则将触犯《雄虫保护法》,会被关进监狱的,刑期短则一年,多则十几年。” 台下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多饥渴的雌虫才会那么做啊。” “该死,不会真的有雌虫干过这种事吧?怎么能那么对待尊贵的雄虫阁下。” “等等,这惩罚是不是太严重了?” “安静。”马修教父敲了敲桌子,学生们这才闭上嘴,他继续道: “在发情期,雌虫可能会产生头晕、发热、恶寒和全身疼痛等诸多不良反应,犹如身处炼狱。也有严重致死的案例。为了避免这一点,雌虫可以使用抚慰剂来度过没有伴侣的发情期。” “可是抚慰剂价格昂贵,而且有些虫会出现副作用,因此国家更推荐向雄虫获取安抚。” “获得安抚的方法有很多,交换唾液的接吻、长时间的拥抱、临时标记或者终身标记,都可以帮雌虫缓解发情期的痛苦。如果将以上各项行为进行叠加,效果会更好,比如临时标记的同时接吻、接吻的同时拥抱等等。” “另外,雌虫和亚雌的身体都可以怀孕。雌虫用来繁衍后代的生.殖腔位于腹部偏下的位置,雌虫在嗅到喜欢的雄虫的信息素时,生殖腔会自动打开。只要雄虫咬住雌虫的后颈,然后用这里……” 他用电子笔指了指图片上雄虫的某个部位,笃笃地敲了两下: “用这里触碰到生.殖腔,并且留下后代,就能完成深度标记。不过大家必须谨记一件事,雌虫一旦被某只雄虫深度标记,以后就只能对那只虫发情了。” 他扫了一眼台下说:“所以如果大家以后和雄虫一起度过发情期时,让对方进行深度标记之前一定要考虑清楚。” …… 下课铃声响起,马修教父离开教室,学生们又开始激烈讨论起来,话题围绕着“如何讨雄虫欢心”和“怎么做比较爽”。 “亚新,我靠,这么重要的课你怎么睡着了,醒醒。” 亚新耳边响起同桌扎克的声音,接着他感觉肩膀被一双手大力摇晃着。亚新睁开眼,打了个哈欠,语气懒散道:“你怎么不早点叫我?都下课了。” 扎克无奈道:“我已经叫过你好几次了。” 亚新:“……” 尽管没有刻意偷听,但克罗伊就坐在亚新后面的座位,在如此近的距离下,前方的谈话全都清晰地传进了克罗伊的耳朵里。 亚新和扎克闲聊着,话题不知不觉就扯到了雄虫上。扎克一脸八卦地问:“话说,你喜欢什么样的雄虫?” 克罗伊原本正扑在桌上睡觉,听到这话,不自觉微仰起头,将目光投向亚新。 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的后脑勺,雌虫棕色的头发看起来很软,衣领上方是一截修长干净的脖颈。 亚新拧开矿泉水的瓶盖,脖子微微仰起,嘴巴抵着瓶口。凸起的喉结线条一滚一滚,克罗伊看着他喝水的动作,心脏也随着一蹦一蹦。 咕嘟。 把剩下的水喝完后,亚新擦了擦嘴,这才不紧不慢地回复: “你干嘛突然这么问,我还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呢。” “嘁,我不信,咱们都快成年了,以后肯定是要找伴侣的,你不可能没想过这个问题,不然发情期怎么办?” “不是可以用抑制剂吗……” 平常和扎克唠嗑的时候,聊起游戏、电影或者漫画,亚新都能滔滔不绝地发表意见,然而他似乎不像其他雌虫那样,对雄虫这个话题感兴趣。 扎克却没有察觉到他微妙的态度,继续追问: “那如果以后要结婚的话,你的标准是什么?” “这个嘛,只要对方性格好,不会虐待我就行了。” “你的标准就这样?”扎克有些难以置信,“你对等级也没有要求?你可是S级的雌虫,成绩也好,毕业以后你肯定能申请到主星的学校的。咱们这里雄虫特别少,但主星不一样,据说那儿有很多长得帅又优秀的雄虫,你难道没考虑过以后找一个条件好点的?” 亚新满不在乎地笑了:“嗯……暂时就这样。如果对方真像你说的那样,肯定有很多雌虫上赶着去求婚,也轮不到我啊。” “哎,还没试过,你怎么就知道不行呢?说不定那些上赶着求婚的虫都被发了好虫卡,对方偏偏就喜欢你呢?” …… 这天中午,亚新依然给克罗伊带了面包和牛奶,在天台吃午饭的时候,亚新注意到对面栏杆下有只雄虫一直在盯着克罗伊看。 亚新啃了一口面包,戳了戳克罗伊的胳膊,用眼神示意他往对面看:“那家伙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克罗伊也注意到了那只虫,他穿着三年级的制服,身高一米七五左右,蓝发蓝眸,皮肤白皙,睫毛又长又密,一对桃花眼简直比女生还水灵。 他们学校全校就十五只雄虫。照片全贴在表白墙上挂着,原主以前还是雌虫的时候,性取向还是正常的,经常去表白墙上看那些雄虫的照片,甚至给其中一个雄虫写过情书。 不过当他发现那只雄虫是个水性杨花的海王,同时脚踏八只船后,就心灰意冷地把情书给烧掉了。 克罗伊掀了掀眼皮,凉凉地瞥了眼那只蓝发雄虫。 他的眼珠漆黑如墨,再加上是单眼皮,这样看虫时显得异常疏离。 对方也在看着他,彼此视线相撞后,蓝发雄虫挑眉一笑,迈出脚步朝这边走来。 “你好。”雄虫对克罗伊道,桃花眼微微弯起。 “……”克罗伊唇角的弧度下压,沉默不语,很明显不想搭理对方。 对方也不尴尬,仿佛看不懂他的脸色一样,挠了挠后脑勺,笑得阳光灿烂:“学长,可以认识一下吗?” 克罗伊叹了口气,他没想到自己会遇到这种麻烦事。原本想直接忽视对方,但面前的雄虫看起来是那种不明确拒绝就会死缠烂打的类型,只好不客气道: “我对你没兴趣,也不想跟你认识。” 雄虫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以前从没被拒绝过,这是第一次碰到钉子,摊开双手道:“别拒绝得这么快嘛,我应该没做过什么让你讨厌的事吧?” 亚新没想到克罗伊和雄虫说话时态度也这么冷淡恶劣,突然有点同情对面那哥们儿了。 抛开性别不谈,克罗伊已经有了心仪的雌虫,他不想和对方多解释,只想让他离自己越远越好。他从地上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只雄虫,面无表情道:“我不喜欢比我矮的雄虫,想泡我,等你再长高二十厘米吧。” “……你,你竟敢说我矮!”蓝发雄虫从没遭受过这种屈辱,他对克罗伊的好感很快被对方的粗鲁给冲淡了。 “不过是比一般雌虫长得好看点罢了,拽什么拽。”他瞪了克罗伊一眼,脸上青一片红一片。 亚新看着蓝发雄虫咬着牙,气冲冲地转身离开了。他有些无法理解地歪了歪头,看向克罗伊道:“你的嘴也太毒了。刚才那只雄虫已经算高的了,大部分雄虫都比雌虫矮,你如果只喜欢比自己高的雄虫,以后是很难找到雄主的。” 克罗伊重又在他身边坐下,继续吃着面包:“找不到就找不到。” 亚新:“那你以后发情期到了怎么办?” 克罗伊:“自己忍着。” 亚新枕在他的大腿上,闭上了眼睛。不知是不是昨晚没睡好,他眼下泛着浅浅的青色。阳光照在他的身上,勾勒出侧脸的线条,他的长相很是耐看,眉骨和鼻梁生得格外有少年气。 “克罗伊,其实你不喜欢雄虫吧?身高只是你随便找的借口。我能感觉得出来,因为我跟你一样,也不喜欢雄虫。”《 》 100-110 第101章 听到他说不喜欢雄虫,克罗伊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依然神色如常。 “为什么?”他问。 “因为大部分雄虫都跟我表哥一样,是好色又无能的废物,扎克说的那种长得好看又优秀的雄虫,现实里根本不存在。”亚新掀开眼皮,看着面前的朋友,黑发少年面容冷峻又疏离。 被当面骂废物,克罗伊却不能莽撞反驳,以免暴露自己雄虫的身份。他看着亚新的侧脸,心里一动,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那如果以后你遇到一个专一的雄虫,你会喜欢他吗?” 亚新不置可否道:“你说的这事概率比中彩票还小。” 克罗伊道:“别管什么概率,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不会,因为我已经决定以后要一个虫过了。我应该不会喜欢上任何雄虫,也不会跟任何雄虫结婚。” 克罗伊:“……” 像是回忆起什么,亚新脸上泛起一丝愤怒:“之前我跟你说我的雄父在外地上班,其实是骗你的。我的雄父是个花花公子,在我的雌父怀孕后,他就抛下我们父子一走了之了,从小到大,我就没见过他长什么样。” 不过,亚新讨厌雄虫,除了因为他的雄父是个渣虫外,其实有另一个理由。但是那件事实在太过羞耻,是他这辈子最不想回忆起的记忆,即使克罗伊是他最好的朋友,他也无法在他面前把真相说出口。 …… 春日的阳光照得虫懒洋洋的,对大多数雌虫来说,体育课都是他们最喜欢的课程。 长跑结束后,体育老师让学生们自由活动。 这段时间,克罗伊一直跟亚新混在一起。在草坪上休息了一会儿后,亚新突然问:“克罗伊,一起去打球吗?” 克罗伊扬了扬手里的课本,表示自己还要复习。亚新只好独自一虫去了器材室。 克罗伊算不上多爱学习,他会看书,只是因为想在毕业后和亚新去同一所学院。 亚新的成绩在全校也是名列前茅,他准备申请主星的梦比斯学院,那所学院录取分数线高到离谱,以克罗伊现在的成绩,连最低分数线的边都摸不到,所以他不得不想办法提高自己的成绩,努力把落后的科目补起来。 此刻看着手里的课本,克罗伊又有了种在备战高考的感觉,不过以前他参加高考只是为了逃离自己的家人,现在却是为了和自己喜欢的虫在一起。 …… 器材室内。 “亚新。”一个声音开口叫道。 亚新正把篮球从球筐里钩出来,听到声音顿了顿,转身看向声源处。 说话的虫灰发绿眸,是他以前的好哥们特雷纳。 “嗨。”亚新弯起的唇里一口杏仁似的白牙,握起拳头捶了下特雷纳的肩膀,算是打招呼。 升上五年级后,特雷纳被分到了八班,由于教室在不同的楼层,他和亚新便逐渐减少了来往。 不过亚新所在的六班和八班每隔两周就会有一节体育课在一块上,所以特雷纳经常在期间来找亚新约球。 聊着天,俩虫来到操场旁边的露天篮球场。 铁丝网附近聚集了不少围观的学生,克罗伊虽然不参加他们的活动,但也靠在围栏下,手指放在书页上,偶尔抬起头来看向球场上的亚新。 午后的微风掠过大地,篮板像镜面般反射着明亮的阳光,空气中飘浮着泥土和汗水的气味。 “还是老规矩,输的一方请大家吃晚饭。”特雷纳道。 “行。”亚新手里的篮球有一搭没一搭拍着地面。 比赛一共分四节,第一节六班很快拿下了胜利,亚新两次三分线外命中,他今天状态似乎很不错。 对手那边的球员也不弱,全都虫高马大的,表现最突出的是一个皮肤黝黑的白发雌虫,他运球很稳,反应也异常灵活。 第二场,亚新负责拦截白毛,但白毛运球时猛地撞了一下亚新。 亚新被撞倒了,一下子坐在了地上,左脚“咔”的一声,随后传来强烈的刺痛感。 “该死!”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蜷缩着身子,捂住自己的膝盖。 “我靠,你们这算明目张胆地犯规了!”球场上传来了惊叫,有虫在叫亚新的名字,但他被痛懵了,只感觉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没听清。 八班那个白毛把球投进篮筐里,啧了一声。 “你们哪只眼睛看见我犯规了?是他自己撞上来的,关我屁事。” 六班立马有虫反驳说,“我两只眼睛都看见了,是你故意用脚绊亚新的。” 两边的氛围一下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痛感带来的耳鸣逐渐退去,亚新捂着脚踝睁开眼,觉得这场景有点丢脸。 “你没事吧?”一个声音落下来。 亚新抬头,看见克罗伊不知何时候从铁丝网那边跑了过来,在他面前蹲下身来。 “我没事。”亚新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克罗伊,拉我一把——” 克罗伊目光扫过他的腿,仔细检查他的伤势。 亚新的膝盖青紫一片,还在流血,看起来很严重,根本不像没事的样子。 克罗伊把他从地上架了起来。亚新的胳膊勾在他的肩膀上,一瘸一拐地走到了对面,在长椅上坐下。 因为这场突发事故,双方的成员吵了起来。 刚才摔倒得太快,亚新不确定白毛到底是故意,还是不小心撞到他的。他现在这样肯定是不能继续打球了,但比赛刚进行到一半,他不想因为自己就结束这场比赛。 跟特雷纳商量后,他们决定换个虫替他继续比赛。 替代亚新上场的是克罗伊。 因为疑似违规,对面的白毛也被换掉了。 第二场的失误,让六班的得分比八班稍微落后一些。 见上场的虫是克罗伊后,六班成员的士气更加低落了,有虫叹气,有虫摇头,而他们的脸上仿佛都写着“这下完了”四个大字。 克罗伊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因为原主根本不会打篮球。 虽然原主和卫鸣一样,体育成绩远超其他同学,但奇怪的是,原主投篮时准心差到离谱,总是对不准篮筐。一年级体育考试时,原主曾经当着所有同学的面创下了20个球最后进篮0个的纪录。 克罗伊脱下校服外套,绑在腰上,修长的手指随意撩了撩头发,他里面只穿了件黑T ,看起来有点痞气。利落的短发配上那副睥睨一切的神情,散发出了一种十分唬虫的气场。 大家原本并不看好他,但是他一副势在必得,丝毫不慌的样子,大家心中不禁疑惑起来。 “装什么装。”有虫吐槽。 “难道他藏着什么杀手锏?”也有虫说。 克罗伊对他们的议论置若罔闻。 边缘星上的雌虫大多等级不高,不仅外貌还保留一部分的虫族特征——四肢和腮边有黑色的鳞片——基因里的兽性也导致他们性格暴躁。刚进入学院的时候,原主因为雌父和雄父都是星盗,抢劫过军部物资,在班里经常被同学欺负,大家都叫他“星盗的儿子”。 挨打的次数多了,原主反而无师自通学会了打架。从二年级开始和别的虫单挑时他就再没有输过,但因为一年级遭受过长期的校园霸凌,导致原主的性格变得十分孤僻。 他知道并非所有虫都对他怀有恶意,但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他还是无法对他们解除戒备。 即使后来再没有虫敢嘲笑他,他也没有主动和其他同学交过朋友。 他就像一只离群索居的刺猬,和外界保持着距离,只喜欢待在自己的洞里。 因为他和班里其他同学关系不好,平时很少参加这类集体活动。老实说,这场比赛是输是赢,他根本不在乎。 克罗伊离开他的刺猬洞,只是为了亚新。 充当裁判的虫吹响口哨,手臂直直往下一挥,下半场比赛开始了。 特雷纳弯着腰,篮球在他胯下快速穿梭。 “防住他!”远方的队友嘶吼道。 克罗伊像一道黑色闪电突然从斜刺里杀出,堵在特雷纳面前。 特雷纳立刻调整防守姿势,但已经来不及了,球被克罗伊推了出去。特雷纳立刻跑了过去,想夺回篮球。 其他虫也都围了过来。 克罗伊带着球,重心微微移动,指尖擦过篮球下沿,一个极限的crossover ,篮球从左手运到右手,灵活绕过了对面的特雷纳和另外两个壮汉。 汗水的咸味混着塑胶地板被摩擦出的焦灼气息。 “砰——砰——” 每一次篮球砸在地上,都像心脏在胸腔里撞击。 克罗伊屈膝、起跳,精壮结实的手臂一伸一扬,篮球就精准无比地砸进篮筐里——教科书般的投篮姿势。 场上其他同学:“???” 他不是投篮准心很差吗? 其实克罗伊的拦截和进攻动作都十分基础,但因为速度太快,一套操作堪称行云流水,于是大家都忍不住诧异。 “克罗伊”亚新在台下看得十分激动,夸赞道:“这一球真帅!!!” 克罗伊扭头看向亚新,很浅地扬了下嘴角。 他以前是班里的体育委员,还是校篮球队的队长,为了参加省里举办的篮球联赛,在专业教练指导下特训过一个多月,球技自然比场上其他虫好。 “见鬼,”特雷纳难得产生了危机感,忍不住在心里怀疑:“难道之前考试的时候,他是故意投不中的?”他越想越觉得自己猜的没错,毕竟只有雄虫才是运动白痴,正常雌虫怎么可能连投20个球一个都不中? 球场上的气氛逐渐热烈了起来,一声声动静听得虫热血沸腾。 克罗伊又一次三步上篮。 砰! 篮球穿过球筐。 观赛的虫爆发出一大片喝彩。 第102章 同时哨声响起,比赛结束。裁判报出双方的最后得分,听到自己班上比六班落后10分,特雷纳露出沮丧的表情,覆盖着鳞片的手背抹了把额头的汗水,嘴唇里发出一声叹息。 八班其他虫的反应和他一样,他们以前也输过球,但是这次比赛带来的挫败感尤其深刻——每年体育考试的成绩都会公布在学校官网上,克罗伊篮球得0分那事几乎全校同学都知道。有 虫甚至在学校论坛开帖嘲讽过他,然而他今天的表现实在太过耀眼。 更令虫无法接受的是,他们都用尽了全力想赢得比赛,克罗伊却一副冷冷淡淡的模样,像大象面对蚂蚁那样,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他们给打趴下了。 比赛结束时他甚至连大气都不喘一下。依旧面无表情,看不出有多高兴,一副稳如老狗的样子, 又傲又拽,仿佛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会赢,一切都在他的意料当中,让虫看着就莫名来气。 “腿还痛吗?”克罗伊重新穿好校服,来到长椅旁,垂眸俯视着亚新。 刚才注意力都在比赛上,亚新没怎么在意自己的伤。此刻试着动了一下,脚踝处的不适感却尤为强烈,像是有根很粗的针直直扎进了骨头里。他呜哇哇地叫起来: “啊,好痛,好像比之前更痛了。” “能走吗?”克罗伊皱眉。 亚新想从长椅上站起来,但是刚起身,他就被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表情像拧麻花似的扭曲起来,立马又坐了回去。 看他那样子是走不了了,克罗伊拉着脸说:“把裤子拉起来,我看看伤口。”说着便蹲下去,手指在他的踝关节上轻轻按了两下。 亚新身体颤抖了一下,下意识想往后退。 “躲什么。”克罗伊抬头问,“我弄痛你了?” “没有,但是你这个姿势好奇怪。” 亚新发现其他同学都在围观他们,不禁脸上发烫,“你先起来。” 克罗伊翻了个白眼,心想有什么奇怪的,我只是在帮你检查伤口。他发现亚新的脚踝已经肿了。 像是听到了他们的谈话,之前撞伤亚新的白毛走过来。察觉到他的靠近,克罗伊冷冷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像野兽一样,十分可怕,白毛被看得有些发毛,本能想后退,但是忍住了。 “你没事吧?”他看着亚新,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后脑勺。 亚新还没说话,克罗伊就对白毛道:“少假惺惺的,你看他像没事的样子吗。”言语毫不客气,充满了敌意。 白毛脸涨得通红:“但我刚才真的不是故意的。”他突然扬起右手举在脸边,一本正经道:“向虫神发誓,我没有撒谎!”嗓门大得几乎整个球场都能听见。 亚新本来对他没什么好感,但他一脸别扭道歉的样子有些滑稽,亚新捂着嘴,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白毛脸色一变:“你不相信我说的话吗?” “没有,没有。”亚新连忙摆手,他当然不能说出自己发笑的真正原因,只好胡扯道:“我是因为比赛赢了,高兴才笑的。至于你撞我的事,只要你向我道歉,我就原谅你。” 白毛松了口气,“行,我跟你道歉,对不起!”他声音很大,亚新觉得自己的耳膜都快被震破了。 他之所以突然转变态度,是因为几分钟前有同学偷偷告诉他,最好别惹克罗伊。 “他是星盗的儿子,他的父母以前杀过虫,从小在那种家庭长大,他也不是什么善茬。我听说他以前经常打架,而且非常记仇。你欺负了他的朋友,他一定会想办法报复你的。” “报复?就凭他,他能做什么?” “你难道没听说过吗?他是个没教养的虫,什么都做得出来。他可能会偷偷跟踪你,趁周围没虫的时候把你拖到小巷子里暴走一顿。也可能在你的课桌里放野猫野狗的死尸。以前有虫对他做过这些事,他全都以牙还牙报复了对方。” “不、不会吧?”白毛突然有点害怕。整个比赛的过程,白毛都在观察克罗伊。他发现对方的确看起来很狠。 最终他还是败给了恐惧。道完歉后,白毛看了眼克罗伊,发现对方的眼神不像之前那么可怕了,心里压着的大石头这才落下。 这下他应该不会再来报复我了吧?白毛想。但为了保险起见,他又对亚新提议送他去医务室。 “是我把你撞伤的,医药费我来付。” 亚新正想说好,克罗伊却突然插入他们的谈话:“我会送他去的。” “我和你们一起去吧。”白毛道,毕竟他才是始作俑者。 克罗伊却道:“没必要,我一个虫送他过去就行。” 白毛:“” 他不知道为什么对方执意不让他去,但也不敢违逆他的意思,只好放弃了。 其实理由很简单,克罗伊讨厌白毛,因为他伤害了亚新。而且,克罗伊是个独占欲很强的人,他不希望别人插足到他和亚新中间,他希望亚新只和他一个人的,只依靠他一个人。 说完那句话后,克罗伊没再理白毛,转向亚新道:“我背你。” “我都十七岁了,怎么还能让虫背。我自己能走。” “你是想让脚上的伤变得更严重吗。少废话了,我背你。” 克罗伊的态度格外固执,他们争执了五分钟,最终亚新拗不过他,只好老老实实妥协。 克罗伊蹲下身,歪头看了眼亚新:“上来。” 亚新扑到他的的背上。克罗伊的背很宽,像墙壁一样结实。 “抱紧点,别摔下去了。” 察觉到周围同学的目光,亚新羞耻得耳根发红,像鸵鸟般低下头。但为了不掉下去,他还是用胳膊紧紧环住了克罗伊的脖子。 克罗伊感觉到他把头埋在了自己的肩窝上,耳边听到他不满的语气轻轻嘟哝了一句:“其他同学肯定在偷偷笑话我,克罗伊,你让我脸都丢光了。” 呼出的气体潮湿温热,擦过克罗伊的脖颈,让他心里痒痒的。 “都是我的错吗,真不讲道理。”克罗伊像个机器人一样,语调毫无波澜地吐槽道。 学校医务室靠近学生宿舍A栋,离操场有点远。被对方背着,亚新有点不自在,克罗伊不用回头都知道他的表情一定很尴尬。好在现在还是上课时间,其他虫都在教室,一路上都没遇到什么熟虫。 其实在亚新受伤的那瞬间,克罗伊就想带他去医务室。但亚新却说想先看完比赛。克罗伊不太理解他的脑回路,在他看来一场无关紧要的比赛和他的伤相比根本就无足轻重。 临时找替补的球员很麻烦,所以克罗伊才会主动替他上场。 四周十分安静。一路上,亚新都在念叨着刚才那场比赛。 “看到你进球的时候,其他虫的表情实在是太精彩了,哈哈。” “除了我,谁都不知道你篮球其实打得很好。” 克罗伊只是沉默地倾听着。亚新早就习惯他的沉默,即使他不说话,也不觉得闷。依然自顾自地说着。 也许是因为靠得太近, 亚新又闻到了克罗伊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觉得有点头晕,心跳也微微加快。 但他并没有想太多,以为身体的变化只是因为自己才运动过。 “我是不是很重,你要不停下来休息一下?”过了会儿,亚新忽然鬼使神差地开口问道。 “不重,你还没我一半重。”克罗伊微微侧头,余光朝他瞥了一眼。 “怎么可能?”亚新反驳道。 克罗伊笑了一下,又把头转回去,目光望向前方。 阳光晴朗,微风迎面吹拂着他们的面颊,绿色的树枝轻轻摇着,在笔直的道路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真希望时间能走得更慢一点。 真希望这条路永远延伸下去,没有尽头 医务室里弥漫着药品和消毒水的气味。校医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雌虫,有着一头微卷的银色中长发。 “我现在要轻轻碰一下你的脚踝,如果特别疼就告诉我。” “好的。” 校医的手从肿胀边缘处开始,由轻到重按压了几个地方。 “这里疼吗?” “还好,没什么感觉。” “这里呢?” 亚新表情抽搐,倒吸了一口凉气:“很疼。” 检查结束后,医生说:“骨头应该没事,你是韧带拉伤了。”他帮亚新处理了脚踝和膝盖上的伤口,用药水消毒,缠上绷带,之后又给他开了外用的药,叮嘱道: “如果第二天还没消肿,最好去医院检查一下。” “好的,谢谢医生。” 亚新从诊疗椅上站起身,克罗伊扶住他的手臂,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他们今天下午还有最后一节课,他们的教室在五楼,以亚新现在这个状态,上楼梯和上刀山简直没区别。 “下午的课你干脆请假吧。”克罗伊看了眼他的脚,提议道。 亚新点点头。离开医务室后,亚新往左右看了看,似乎在寻找什么。 “怎么了?”克罗伊问。 “我想去厕所。”刚才检查的时候,他突然有点尿急。 克罗伊以前经常和其他虫打架,没少来医务室买创可贴,对这附近很熟悉,知道厕所就在走廊对面往右拐不远的地方。 他像个人形拐杖一样,扶着亚新朝对面走去。因为离得太近,一路上亚新吸入了不少从克罗伊身上散发出的信息素。 克罗伊是不久前才变成雄虫的,他并不知道该怎么控制自己的信息素。好在未成年的雄虫因为性腺尚未发育完全,平常释放的信息素并不多。 但是对即将进入发情期的雌虫来说,即使少量的雄性信息素,也相当于效果强劲的催q剂。 亚新被那气味影响,一路上整个虫都头昏脑胀。把他送到隔间外面后,克罗伊没再跟进去,而是离开了厕所,背靠着墙站在门口等他。 克罗伊离开后,亚新的意识才清醒了一点。洒完水后,他长舒了一口气。提上裤子,正准备推门出去,双腿却忽地一软,像是有电流流过一样,全身的皮肤都隐约传来酥麻感。 为了不摔下去,他只好靠在门上,手握住里面的门把,支撑着身体。由于动作幅度太大,手肘撞到门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厕所里只有他一个虫,四周又格外安静,那动静便清晰地传进了克罗伊的耳朵里。他立马警觉起来,快步走进厕所,敲了敲亚新所在隔间的门板: “亚新,你没事吧?” 亚新含糊地说了声没事。空气中浮动着的雄虫信息素令他头皮发麻,克罗伊靠得越近,亚新身体越感到燥热,骨头好像变软了一样,他已经再也站不稳了。 见他半天了也不出来,克罗伊忍不住皱眉,担心地问:“你真的没事吗?” 无法回答没事。亚新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好像有些不太对劲。嗓子又干又热,小腹下方不断传来阵阵空虚与痒意,这种状态实在太古怪了,他从没经历过这样的感觉。 根据他脑袋里的常识,会这样只有一个可能。 “我的发情期好像到了。”亚新咽了口唾沫,咬住下唇,双腿不自觉并紧,心也随之沉了下去。 所以他才觉得没力气。他今年正好十七岁,即将迎来第一次发情期,但因为对这方面不上心,他并不知道自己之前感觉到的头晕、心跳加快就是发情的前兆,身上也并没有准备抑制剂。 “……”猝不及防听见他这么说,克罗伊愣了一下。 之前在课上听老师讲过,雌虫的发情期都很虚弱,身体会感到各种不适,他虽然没有体验过,但是从亚新的声音也能听出来他此刻并不好受。 意识到也许是自己的信息素影响了他,克罗伊一时间心情有些复杂。 “你尿完了吗,尿完先把门打开。” 亚新打开隔间的门,脸色有些尴尬,或许是因为发情,他连指尖都泛着淡淡的红色。 “我们再去一趟医务室。”和亚新慌乱的反应不同,克罗伊显得十分冷静。 但话音刚落,亚新就像折断的稻草一样,朝前倒去。克罗伊反应很快,在他摔倒之前揽住了他的腰,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肢体接触的那一刻,亚新半眯起眼睛。鼻尖闻到一股很好闻的味道,不是很浓,是那种淡淡的,却会让虫觉得欲求不满,心跳加速的薄香。 亚新感觉有什么东西缠住了自己,黏黏腻腻的,像水一样浸透他身上每一块皮肤。好香他直勾勾地望着克罗伊,神色有些迷离。 “走吧。”见他呆呆的,克罗伊觉得他们不合适再继续待在这里。他拉着亚新迈开步子,想往外走,但亚新一下反手抓住他的手腕,鼻尖凑近了他的漂亮的脖颈,深深地吸了一口。 像是猫咪看到猫薄荷,像是沙漠里极度干渴的植物看到水。 亚新从来不知道和别的虫肢体接触会这么舒服。 “亚新?”克罗伊被他的动作弄得有点痒,低头看着他。 克罗伊叫了他的名字两次,亚新才回过神来,把脸从他脖子上移开,重新站直了身体。 “嗯,咱们走吧。” 克罗伊感觉他的意识仍旧不太清醒,眼神就像在梦游一样。 重新回到医务室的时候,亚新裸露的脖颈和脸颊都已染上不正常的红晕。 因为他是首次发情,医生没有给他使用强效的抑制剂。只给他注射了效果较弱,但副作用比较小的抑制剂。 针管扎进皮肤,亚新忍不住抖了一下,医生推动注射器,淡蓝色的液体注入血管。 抑制剂很快就生效了,亚新的身体总算没之前那么难受。身上不正常的热度很快消褪,理智也随之恢复。 离开学校后,克罗伊骑着自行车把亚新送回了家里。亚新的雌父今天也似乎是上早班,他家里并没有其他虫的身影。 克罗伊让亚新在沙发上坐下。拿他家里的电话跟学校请了假。 看着克罗伊打电话的背影,亚新忍不住回想起刚才在厕所里的事。 他闻到的那股诱虫的味道应该是克罗伊的信息素,问题是,为什么他会觉得克罗伊身上很香?他和自己一样都是雌虫啊。 亚新背靠在沙发上,仰头望着天花板。有些担心克罗伊会不会把自己当成同性恋。打算向他解释一下,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好。 就在这时,他的肚子发出了咕噜的响声。克罗伊挂了电话,垂眸看向沙发上的雌虫:“你饿了吗?” “嗯。”亚新觉得自己不久前的举动像个变态,莫名有些心虚,此刻也不敢看克罗伊的眼睛。 “不介意我拿你家里的菜做饭吧?” “当然不介意。你还会做饭吗?真厉害。” “这有什么。”克罗伊去厨房看了眼,冰箱里有很多新鲜的蔬菜和肉类。他偏头朝客厅大声问:“亚新,你想吃什么?” “都可以,只要没有番茄就行。” 克罗伊想了想说:“那我给你煮面吧,比较快。” 厨房传来洗菜切菜的动静。不多时,克罗伊便端着两碗热腾腾的面来客厅。 他们一起吃了饭。看看时间,已经下午六点了。 作者有话要说: 宝贝们新年快乐~[抱抱] 因为有点事要处理,请假休息一周,暂定1月7日回归(也可能提前)。 第103章 离克罗伊打工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收拾好碗筷后,他和亚新坐在沙发上看了会儿“电视”。黑色的方形盒子在虚空中投影出选择的页面,亚新手里拿着遥控器,朝克罗伊问:“你想看什么?” 克罗伊的视线在画面上浏览片刻,上面只有直播和电影。原主家里没有电视,克罗伊还是人类的时候,倒是经常去电影院看电影,他比较喜欢科幻片和恐怖片,偶尔也会看文艺片。但只有一个小时的话,是没办法看完一整部片子的,他不喜欢那种看到一半却不知道结局,被吊着胃口的感觉,于是把目光投向了直播。 星网上直播的内容多种多样,有游戏比赛,有沙盘战争模拟,也有旅游、各种知识的教学。 克罗伊选了一个他比较感兴趣的内容。 “看机甲比赛吧。” “ OK ,没想到你喜欢看这个。我还以为你对格斗更感兴趣呢,毕竟你打架那么凶。” 亚新一边说着,一边点开了一个机甲比赛的直播。 画面上,来自【子弹】和【白鲨】两个俱乐部的竞技员操作着白色和绿色的机甲进行着战斗。 克罗伊看得很入迷。他以前很喜欢收集机甲模型,虽然有点幼稚,但小时候他曾经做过驾驶机甲拯救世界的梦。从没想过有一天能看到真正的,可以操控的机甲。 “要是我也能坐在上面就好了。”克罗伊忍不住说。 坐在他旁边的亚新转头看向他,“你喜欢机甲?” 克罗伊“嗯”了声,他的声音不大,但亚新还是听得很清楚。 克罗伊平时总是一副厌世脸,就像仇视着什么,看谁都不顺眼的样子。他很少会笑,嘴角总是抿成一条略微向下倾斜的直线,才十七岁,却沉稳得像是看破世事的成年虫。 然而此刻他漆黑的眸子闪动着宛如星辰的光芒,就好像幽暗的房间,忽然被一盏灯照亮了。 直至此刻,亚新才发现他也有孩子气的一面。 忍不住笑了笑:“大家都说雌虫拒绝不了机甲的诱惑,看来是真的。他们这场比赛的确挺燃的。” 来到这个世界后,克罗伊只是按部就班地活着。像上了发条的小人一样重复着上学,打工,休息的日常。但是在看完这场比赛后,他突然有了一个梦想。 “亚新,我以后想成为一名机甲竞技员。”克罗伊看向亚新,试探道:“你呢,你以后想做什么?” 亚新双手撑在屁股两侧,仰起头,眉头向眉心微微靠拢,看着天花板凝神思考了几秒。 马上就要毕业了。但是他对于未来依旧很茫然。想了半天,脑海里依旧一片空白。 亚新:“我没什么特别想做的事,不过,咱俩是好哥们儿,如果你以后想成为竞技员,那我就当你的经纪虫吧。我们可以一起拿下比赛的冠军,据说他们每场比赛的奖金至少有一千万星币呢。” 克罗伊不知道他是认真的,还是只是随口一说。亚新给人的感觉就是那种对什么事都不太认真的虫。不过,听到他说不想和自己分开,克罗伊心里还是挺高兴的 打工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担心亚新的身体情况,克罗伊打算回家之前先去一趟他家。 自行车驶过寂静的街道,在离大门不到五米远的地方,克罗伊看到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对方正弯着腰,像是在用什么东西撬大门的锁。 “喂,你在干什么?!” 对方被他的喊声吓得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踩住尾巴的狐狸。 停下自行车,克罗伊立马冲了过去,以为那家伙是小偷,走近后才发现他穿着学院的校服。一头金发,耳朵上戴着耳钉,看起来有些眼熟,对方转过脸来,克罗伊这才看清他的长相。是亚新的表哥森姆。 很明显,森姆也认出了克罗伊,想起之前挨揍的事情,森姆有些肉疼,看到他就像看到鬼一样,由于紧张,说话也不自觉结巴起来: “你、你怎么在这里?” 克罗伊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我还想问你呢。” 他的个子接近一米九,森姆必须抬头才能和他对视,身高带来的压迫感让他忍不住后退了一步。对方的视线仍旧锐利地盯着他,森姆有些心虚地躲开他的目光,觉得自己就像法庭上被审问的犯人,对方那种暴戾感就像他想直接把眼前的自己给杀了。 “我听说亚新受伤了,所以来想看看他。”森姆虚伪地笑着,主动开口解释道:“可惜他好像不在家。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你也是来找他的?” 没有得到回应。 克罗伊只是冷笑一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森姆,就像一只领地被鬣狗入侵的狮子,周身散发着危险的敌意。亚新和森姆的关系并不好,克罗伊不相信他原本的目的只是来看看亚新这么简单。 空气陷入沉默,森姆觉得对方那种蔑视的态度就像一巴掌打在他脸上。他脸上有些发烫,下一秒,克罗伊开口道: “我说过,你再敢缠着亚新,我会把你干掉的。你记性不好吗?还是听不懂话?干掉你,简单来说,就是弄死你。死的感觉,你想试试吗?” 这、这简直就是恶魔的低语!森姆脸色发青,他不相信对方真的敢杀了他,但身体还是忍不住发抖,骂了句“疯子”,他便逃跑似的转身离开了。 等他走远后,克罗伊才从裤兜里掏出钥匙,开门走进屋里。 刚进屋就闻到了一股酒味,屋子里很黑,打开灯后,墙壁、家具和地板才展现出原本的样貌。 他扫视了一圈,发现亚新就躺在客厅的沙发上,胳臂往下垂着,指尖几乎碰到地上,手边散落着三瓶空了的啤酒罐。 “喂?”克罗伊叫了他几声,他都没有回应。 “为什么喝酒?” 依旧没有回应,像是完全睡着了。 虽然现在是春天,在沙发上睡觉也可能会感冒。 克罗伊弯下腰,一手贴着亚新的背,一手从膝盖下穿过,把他从沙发上打横抱了起来,朝后者的卧室走去。 忽然,怀里的雌虫发出了一声像小动物一样的呜咽声,然后从正面搂住他的脖子,脑袋也埋在了他的胸口上。 克罗伊感觉到自己的喉结被对方柔软的发丝轻轻地磨蹭着,他浑身涌起一阵过电一样的感觉,噼里啪啦的,从脖子蔓延到了大脑,酥酥麻麻的。这股没来由的电流最后炸到了胸腔里。 心跳停了一下。 “喂……你清醒一点……”克罗伊低头看着他。 但对方明显听不见他的话,埋在他胸前的雌虫忽然呼了一口气, 混合着酒气的温热气体顺着克罗伊的侧颈攀爬到耳畔。 克罗伊喉咙有些干燥, 像是身体里燃起火苗, 浑身一下子热了起来。 明明喝醉的虫不是他,克罗伊却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清醒了,满脑子都是幻觉, 就像在那个公园的那个夜晚一样。身体涌起一种陌生而强势的感觉,让他很想把亚新推倒,撕开他的衣服,但理智却在阻止他这么做。 等他轻手轻脚把亚新放到卧室的床上后,后者哼唧了一句声,克罗伊以为自己弄醒他了,亚新却无意识蹭了蹭枕头,呼吸逐渐均匀。 克罗伊站在床边,视线浅浅扫过雌虫的睡颜。 那张脸五官端正,看久了其实挺好看的。 亚新睡得很沉,呼吸声平稳而舒缓,克罗伊在床边蹲下身体,一只手撑在亚新的脸侧,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脸颊。 视线从额头轻轻向下,滑过浓密的眉毛,滑过高挺的鼻梁,在柔软的嘴唇上停了下来。 他想起亚新笑的时候,左边的嘴角会先一步扬起,拉出一道好看的弧度,然后像涟漪一样往右边荡开。那笑容像是他专属的招牌。 心跳渐渐加快,克罗伊探出上半身,凑到他的脸跟前,距离逐渐缩短。 一厘米,半厘米 直到他的嘴唇落在亚新的唇上。亚新嘴边还有一些不知道是口水还是酒的液体痕迹。 克罗伊从来没照顾过别人,但他记得亚新是很爱干净的。 呼吸粗重起来,他伸出舌头,舔着亚新的嘴唇,舔掉他脸上的口水和酒。 十分钟后,理智才重新恢复。跪在地上的克罗伊重新站起来,膝盖已经发麻了,他给亚新把被子盖好,准备离开卧室。 但刚迈出一只脚,手腕被抓住。 克罗伊心里一惊,回头一看,发现亚新眯着眼睛,迷迷糊糊的抓住了自己的手。 他的嘴唇翕动着,似乎在说些什么。 应该是“好难受”和“别走”。他的手很烫,脸上也带着潮红。 克罗伊不知道亚新有没有发现自己刚才偷亲了他,但现在也顾不得考虑这个了。亚新脸色看起来很难受,他伸手摸了摸亚新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发现亚新体温比自己高出不少。 是发情期导致的吗?他是因为发情期太难受才喝酒的吗? 克罗伊微微皱眉,眼底露出一抹担心的神色。就在这时,亚新又发出了一声呻吟,眉头紧紧皱起,整个虫像虾米一样蜷缩着,手依旧牢牢地抓着克罗伊的手。 “克罗伊,别走。” 他本来打算离开的,听到亚新叫自己的名字,他觉得脑袋里好像有哪条线断掉了。 “好,我不走。” 作者有话要说: 回来啦。 (/^▽^)/ 第104章 医生给亚新注射的抑制剂效果通常能持续三到四天,但由于吸入了太多克罗伊的信息素,不到半天时间,亚新体内的抑制剂就失效了。发情期外加醉酒,亚新几乎失去了理智。 他忽地拽住雄虫的衣服,将他往自己的方向扯。克罗伊毫无防备,顺着他的举动,整个人下倾,被他一下扯到了床上。 亚新从背后抱着他,一点一点嗅他的脖颈。克罗伊的信息素是红酒味的,对他这个尚且青涩的雌虫而言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他的手臂死死锢在克罗伊的胸前,一边嗅他的腺体,一边咽了咽口水,在他耳边低低地说: “克罗伊,你身上好香。” 他的声音压低了,听起来十分撩人。克罗伊的瞳孔紧缩了一瞬,被雌虫的信息素影响,他的理智也在消失。 用舌尖抵住牙齿,在上边转了转,克罗伊缓缓吐出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眉头紧蹙,一脸严肃地瞪着亚新。 这表情是在生气吗。自己是说了什么惹他不快的话吗。亚新迷迷糊糊地想着。 “……不行,我今天不能待在这里。”克罗伊推开他,倏地站了起来。 “我好像也不太对劲,被你的信息素搅得大脑晕乎乎的……要是继续待在你身边,我也会失去理智的。” 之前生理课上讲过,如果匹配度太高,雌虫的信息素也可能导致雄虫进入易感期。易感期的雄虫无法控制自己,在本能驱使下可能会做出禽兽的举动。 双手捂住口鼻,克罗伊一步、两步地走向卧室门口,却在中途停下脚步。然后慢慢地转过身。 那张脸并不是以往的冷漠的脸。面颊绯红,眼睛闪着精光犹如锁定猎物的肉食野兽,气息粗重。 露出这种表情的克罗伊慢慢地靠近亚新。 雌虫意识模糊地看着朝自己靠近过来的身影,小腹颤颤巍巍地跳动着。好可怕。可是……味道却又那么甜。心脏怦怦乱跳,呼吸痛苦,就快喘不上气了。亚新很清楚自己有了反应。 克罗伊眼睛充血一片通红,只看着亚新。 糟糕,要被吃掉了。亚新想。以前森姆来他家玩,把他锁在浴室里想要强迫他时的眼神跟克罗伊一模一样。森姆想要扒下他的裤子,把他压在墙上像野兽一样喘息。 不,不想要那样。绝对不行。 “别……别过来……”从喉咙里挤出沙哑的声音。亚新很清楚克罗伊是个很有力量的雌虫,一旦他过来自己就逃不掉了,虽然自己也有肌肉,这种状态下始终是抵抗不了的。 “……你之前,不是让我别走吗。”克罗伊声音很低,他解开衣领,玩弄着衬衫上的一个纽扣却不解开。他知道亚新凝视着自己,这是早就计算好的动作。 “我现在很不舒服。”克罗伊把手放在第三颗纽扣上,做出扇着胸口的动作。他知道亚新的视线完全无法离开自己的胸前。 “该怎么办呢。”他边低语,边伸手解开裤头的皮带和纽扣,坐在床被上缓缓地倾着头。对于他的这些举动,亚新只是沉默地凝视。不过,克罗伊确定自己听到了亚新吞口水的声音。 情况虽然已经到了克罗伊预定亚新差不多该扑向自己的时候了,但对方却迟迟没有动作,只是动也不动地凝视着自己。克罗伊只好主动出击。 他把双手放到亚新的裤腰上。亚新企图后退,却被翻了个身,克罗伊的体重压在了他的背上。红酒味的香气涌入鼻腔,亚新快被呛到了。 “住手……” 明明想抵抗,手脚却不听使唤。雌虫的身体无意识地摩擦着克罗伊的衣服,一直绷紧的腰背也微微软了下来。 好热。 为什么这么难受。就好像有一团火在烧着他的身体,血液都被烧干了,由内自外带来强烈的空虚和饥渴。 克罗伊眸色沉沉,猛地扯住亚新的手腕,凑近他的眼眸,鼻梁几乎要触碰到他的鼻尖,眼看嘴唇就要碰上亚新的唇。 “要我停下吗?” 呼吸在周遭交缠。 亚新终于过来抱住了自己。他终于上钩了。虽然克罗伊已经预料到这个结果,但亚新也有可能以理性战胜自己的欲望而不为所动。 他是我的了。那强而有力的拥抱让克罗伊深信,对方已经逃不出自己的掌握,他不想把他让给任何人。从那拥抱着自己的身体上传来灼热的体温。克罗伊觉得自己的心随着那股燥热越跳越快。 亚新把头埋在克罗伊的颈窝处,伸出舌头,舔着他的脖子。 湿漉漉的触感,克罗伊被舔的头皮都发麻了,小腹绷得紧紧的。无论是雄虫还是雌虫,这一块的皮肤都异常敏感,经不起刺激。 “你这样,是不想让我停下的意思吗?” “不……”亚新睁开眼睛仰视着克罗伊。像是惧怕又渴切的眼神。 “……不要停……” 克罗伊微笑着,就这样把亚新压倒在床被上。亚新闭上了眼睛,不到一秒钟克罗伊就攫住了他的嘴唇。 克罗伊本以为自己是很能忍的人,可惜他忽视了信息素对雄虫的影响。他是雄虫,而亚新的信息素对他来说魅力极强。原本打开门把亚新放到床上的时候还能控制得住。可是因为那个吻……自从他尝到雌虫嘴里的味道后,就变得不正常了。 即使心里想着,不行,不行,头脑也很清楚必须要离开这里,可他就是控制不了…… 克罗伊捏住亚新的下巴,强烈的占有欲像是要将他碾碎。他的唇瓣温热,仿若带着电流,覆于雌虫的唇上,一下又一下地游移。像是想克制,却又渴望万分,不满仅于此。 这吻青涩,力道却粗野而热烈。牙齿不经意间磕到唇瓣,带来些许的刺痛感。 长时间的接吻让亚新有些喘不过气来。他眯着眼,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克罗伊扣在雌虫腰间的手收紧,紧紧捏着那漂亮的腰线。高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到他的手心,他低下头,正对上雌虫布满情欲红潮的漂亮脸蛋。 双眸湿漉漉的,满是茫然。虽然被情欲蒙上了一层不真切的纱,但那张脸上,还是有复杂的抵抗在。 没有言语的行为。克罗伊爱抚的手指掀起亚新的衬衫。由于无法解开袖口的钮扣,所以衬衫就直接挂在亚新的手腕上,形成双手高举的姿势。 雌虫的胸口暴露在昏暗的灯光下。亚新拥住克罗伊的背脊,手指不受控地抓住克罗伊的衣服,像是溺水者在寻找一个海面上的浮木。 仿佛被刺激到,克罗伊的动作更加放肆。他将亚新的下巴往下扣,舌尖撑开他的牙关,用力往里探。他的手下挪,抵住他的后脑勺,不让他有半点儿退缩的余地。 亚新被他亲得浑身发软。 不知过了多久。 亚新轻咬了下他克罗伊舌尖,后者这才停下动作。唇齿分离,亚新的呼吸稍稍急促了些。 橘黄色的灯光,让克罗伊深邃的五官显得有些晦暗不明,那双漆黑的眼眸情.欲浓稠,像是下一秒就要化为原形,将雌虫彻底拆骨入腹。 克罗伊抬手,慢条斯理地用指腹蹭了下亚新唇边的水渍。另一只手落在对方的小腹上。发情期的雌虫,只有依靠雄虫的信息素安抚才能度过。 “要我帮你吗?”他蛊惑一般问道,动作轻而缱绻,像是似有若无的勾引。 亚新低着头,似乎在思考,但在发情期的他脑子几乎是一团糨糊,理智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在克罗伊的注视下,他轻轻的点了头。 克罗伊将浑身发烫的雌虫搂进怀里,强硬的将他抱到了自己的腿上。雌虫凌乱衬衫悄然滑落腰际,什么也遮不住。从这个角度能瞥见他喉结的线条,漂亮又性感。 房间里很安静,没有对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衣料磨蹭的声音。 结束后,克罗伊用纸巾擦了擦手,低头亲了亲怀中的雌虫:“怎么样,好点了吗?” 亚新两条肌肉紧实的长腿微微曲起,皮肤直接接触到空气,让他的背脊冒出阵阵寒气。然而体内原始欲.望,却并未因此得到平息。 他把脸埋进克罗伊的颈窝,滚烫的吐息一下下撩在克罗伊的颈侧:“……感觉好奇怪。” 看着还没缓过神的亚新,克罗伊眼睑低垂。 雌虫两条修长的腿微微分开,他心里突然升起了阴暗的、想要占有对方的欲望,再也没办法克制。 “乖,背对着我,跪下……”克罗伊就像哄小孩一样,在亚新耳边轻声低语着。他的嗓音低沉,因为刻意放缓,听起来有种错觉的温柔,让虫无法抗拒。 亚新下意识照他说的做了。克罗伊吞咽了一下,单手解开了自己的皮带。他弯下腰,一手贴着亚新的背,一手从他的手臂下穿过,按住雌虫的身躯,胸口压在他的背上。 两只虫挤在那张不算宽敞的床上,紧靠在一起。亚新因为发情和酒精,身体软绵绵的。 渐渐的,本能占据了上风。 克罗伊低下头,鼻尖蹭过亚新的后颈。雄虫的气息笼罩着亚新,让他的身体变得极其敏感。在对方咬下来的那瞬间,亚新全身都僵住了,他想挣扎,然而身后的虫却用力扣住了他的手腕。 “啊……”突如其来的刺痛感让雌虫呜咽呻吟着,为了防止亚新逃走,克罗伊将他的双手举过头顶,压在床单上。 大部分雄虫体力都比雌虫弱,然而克罗伊和亚新则完全相反。克罗伊只用一只手就能压制住他。 标记的过程要持续一段时间,过于刺激的感觉让亚新大脑眩晕,双腿发软,直到眼泪忍不住从眼眶里流出,克罗伊才将信息素完全注入他的腺体。 作者有话要说: 注:本章亚新和克罗伊都是失去理智的状态。 第105章 临时标记结束后,克罗伊背靠在床上,终于从那暧昧的氛围中缓过神来,他用手指梳了梳汗湿的额发,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他几乎已经能想象出明天早上亚新醒来后,向他质问的场面了。 不过,他并不后悔。克罗伊伸手揉了揉亚新的头发,面对着他躺下,伸手将他揽入怀里。 折腾了几个小时,他也有些累了。盯着雌虫看了一会儿后,他合上眼皮,不知不觉就陷入了梦乡 亚新这一晚睡得很好。醒来的时候,太阳还半挂在地平线上,房间里是朦朦胧胧的灰色,身旁传来另一个虫的体温,有什么东西纠缠着他,让他整个虫都不能动弹。 窗帘外有隐约的鸟啼声。 亚新半梦半醒, 半天没法伸展开手臂,他试探性地挣扎了一下,但缠着他的东西力气非常大。他的手掌不经意间,摸到了一片结实光滑的的东西。 像是腹肌。 “……啧。” 一声不轻不重的嗤声,钻入亚新的耳内。雄虫的声音里带着刚被吵醒的不悦,夹杂着一点起床气,像是被着熟悉的嗓音扎了一下耳朵, 亚新一下子睁开眼睛。 旁边的克罗伊听见动静,深黑双瞳缓缓睁开,刚好地,和近在咫尺的雌虫四目相对。 “早。”克罗伊声音懒洋洋地说了句。 那双漆黑沉默的眸子眼底一片清明,完全不像纵情过一晚上的模样。 身体里残余的酸软和舒爽唤醒了记忆,亚新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克罗伊,你干什么了?” “我干了什么,你不记得了?” 亚新当然不会忘记昨晚的事,他一切都记得清清楚楚,包括克罗伊抱着他,一边吻他,一边帮他纾解。如果只是这样,亚新还能说那只是朋友间的帮忙,但是后面克罗伊对他做了更出格的事,甚至咬了他的后颈。 他还记得对方注入信息素时,自己的身体产生的奇异感觉。他给自己做了临时标记,雌虫是没法标记雌虫的。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克罗伊不是雌虫,而是一只雄虫。 自己被骗了。 亚新想从床上撑起身体,可动作时腿上传来的酸胀感让他不得不放弃这个举动。他的脸色青红交加,咬着牙才勉强忍住暴揍克罗伊一顿的冲动。 “你其实是雄虫,对吗?”亚新目光灼灼,等待克罗伊的答案。 “如果是,你打算怎么办?”克罗伊看着他,没有惊讶的感觉,也没有罪恶感。 亚新咬住线条漂亮的嘴唇,心里又是恼羞又是荒唐,根本不能理解为什么面前的家伙能在发生了昨天的事情后,表现的如此平静坦然。 他瞪着眼,强压着怒火:“你没有别的话要说吗,你不该为昨晚的事跟我道歉吗?” “要我道歉?开什么玩笑,昨晚的事你自己也有责任,是你抓住我的手,让我别走的。” 亚新觉得自己的耳朵又被狠狠扎了一下,皱起眉:“这就是你对好朋友说的话吗?你明知道我当时处在发情期,意识不清醒……” 克罗伊突然笑了一声。低低的,带着不清不楚的愉悦。亚新清清楚楚看见他的喉结滚了滚,这种仿佛嘲讽般的画面,让亚新心里一寒。 “我没当你是好朋友。”克罗伊道。 这句话似乎相当有威力,亚新睁大眼睛,握紧的拳头不停颤抖,一脸快哭出来的表情。 “……我喜欢你。” 克罗伊原本没打算说出来,却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亚新就好像听不懂一样,紧盯着他不放。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明白了他表白的对象是谁。简直是世界级的迟钝。 “什么?……你,你撒谎。”他难以置信地张着嘴。 “我没有骗你,我的眼里只有你。”说着,克罗伊的耳根微微发红。他很不想讲这种话,可是不好好说清楚,亚新一定会误会的。 “竟然说喜欢我……那为什么要骗我?” “我也是不久前才知道自己是雄虫的。”克罗伊放缓了语气,“昨晚的事,你应该没忘吧,你躺在床上,说难受,所以我才想帮你的。” 亚新当然记得。他记得面雄虫温暖的怀抱,还记得他身上那股红酒一样的甜腻味道,修长的手指,分明的骨节,温柔的触摸。 可是,此刻的亚新厌恶极了朝他露出媚态的自己的好记性,于是铁青着脸,紧握着拳头一言不发。 克罗伊朝他靠近过来,继续道:“你还主动吻了我。” 亚新瞪圆眼睛,下意识想后退,背部却已经抵上了床板,退无可退:“我……我那是……” 克罗伊捏住他的下巴,直直地凝视着他:“你也是喜欢我的。你的身体和潜意识都在渴望我的触碰。” “那怎么可能,别再开玩笑了。” 亚新毫不迟疑地否认,脸和耳根红得像是要烧起来,眼睛有些湿润。在他的视角里,克罗伊只是在为自己的行为开脱。他一直把克罗伊当成最好的朋友,可是对方对他却怀有肮脏龌龊的心思。几年前,亚新差点被自己的表哥森姆xing侵,从那之后他就对雄虫有着无极其强烈的厌恶。 想知道他是不是哭了,克罗伊伸出另一只手,却在即将碰到的时候被亚新制止。 亚新靠在墙上,脸上和脖子都烫的要命,心里却是一片冰冷。 “亚新,和我在一起好吗?”克罗伊很认真地低声说。 “你在开什么玩笑!” “我是认真的。我会疼你一辈子,一辈子只要有你就够了。我不会背叛你的。我会对你好,绝对不会让你后悔。” “不要!别跟我讲这些恶心的!”亚新一把将他推开,声音哽咽:“克罗伊,我有多么震惊,你肯定一辈子都不会明白。我一直把你当成好朋友,你却做了那么过分的事。” 克罗伊没有否认,昨晚的确是他没有控制住。事到如今他也不打算作任何掩饰。 “好脏啊。”亚新低声说道,“你和森姆,有什么区别?” 森姆的名字刺激了克罗伊,他毫不掩饰愤怒地瞪着亚新。 “我是认真的。我喜欢你,想和你结婚……一起生活,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可是你考虑过我的想法吗!” 不知不觉间,亚新的声音越来越高。 “你实在太自我为中心了。再怎么喜欢我,你也没有考虑过我是怎么想的。” 亚新并不相信克罗伊说自己性别突然改变的说法,一想到对方一直以来对他所表现出的友情,都是建立在那种污秽的感情上的,他就恶心得要吐了。 “我不想被你标记,一点都不想啊。” 克罗伊觉得眼前一黑。难道亚新忘记昨晚他自己说的那些话了吗?他明明说了很舒服。 克罗伊凝视着哭泣的亚新反省自己,到现在才发现一切都只是自己自作多情。其实他也很清楚,不是想爱就能爱,就算想被爱,也有不能被爱的时候。但人就是一种不成熟、不讲理,且利己主义的动物。 此刻的亚新但和昨晚的感觉截然不同。注视着他漂亮的脸,还有下巴的轮廓。克罗伊突然产生了有些阴暗的冲动。 “是你的错。我会忍不住,从根本上说都是你的错。” 他将亚新抵在墙角,动作缓慢地吻上他的唇。 “克罗伊你疯了。放开我!” 温暖的触感,让亚新惊讶得连眼睛都忘了闭上。舌尖探入口中,亚新在克罗伊身下猛力挣扎。 克罗伊用体重封住他的行动,夺走他双手的自由。 白皙的肌肤在晨光下像蜂蜜一样,耳边能听到亚新凌乱的呼吸。雌虫上下猛烈起伏的胸口,吐息狂乱的嘴唇,每个地方都强烈地刺激着他。 “放手!疼死了,你这个混蛋……” 亚新咬住克罗伊的舌头,毫不留情地用力。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但克罗伊仍然没有放手。想到一旦放手大概就真的完了,被亚新咬的地方自然就不疼了。 “你骑在我身上打算干吗?让开。放开我!再不放就跟你绝交!再也不跟你说话了!” 说得就像小孩子一样。看得他忍不住笑了出来。亚新似乎对此很不爽,目光犀利地瞪着他。 克罗伊注视着亚新近在咫尺的脸。心想他是在为我而生气,好漂亮,即使是快哭出来的表情,仍然很漂亮。 下一秒,亚新垂在身侧的手猛然攥紧成拳,突然往克罗伊脸上打了过去。一声沉重的闷响,在这突如其来的攻击下,克罗伊当场倒在了床上,被这一拳揍得歪过脸。 近乎成年的雌虫,力气有多大自不用说,克罗伊闭上眼,感觉自己脑袋里嗡嗡的,半边脸都麻了,火辣辣地疼,他知道亚新是真的发火了,下起手来毫不留情。 “……。”克罗伊伸手触摸自己肿起来的侧脸。突然自嘲地冷笑了一声。汗湿的头发贴在额头上。 “抱歉,把你弄疼了。” 理智在一瞬间让他清醒过来。其实一开始他觉得自己根本没错,可是现在越想越觉得自己也不对,对亚新做了很不好的事,愧疚感越来越重,他突然对自己的失控感到厌恶。 “我不会再做什么了。”他慢慢起身下了床。 “滚,滚出去。”亚新的手隐隐发着抖。 作者有话要说: 注: 上一章有改动。改动内容:亚新的雌父没有出现。 上一章被锁了,正在修改。 第106章 离开亚新家后,克罗伊骑自行车去了学校。铅灰色的天空上布满了乌云,看不到一丝阳光,犹如他此刻的心情,沉重、不甘,糟糕得一塌糊涂,像是一根被水打湿的火柴,再也燃不起一丝希望。 灰色的街道旁,几只黑色的野猫正在翻着垃圾桶里的残羹剩饭。在居民区密集的房屋之间,夹杂着一家电影院,巨大的电子屏幕上闪过两个主角接吻的剪影。是克罗伊之前看过的那部电影。 他的思绪又被拉回昨天的事。昨晚,因为抑制剂不起作用,亚新把他拉上了床。但那并非是有意图地勾引,只是发情期的身体不受控制。 清醒过来的亚新,对自己态度非常冷淡,甚至是排斥。克罗伊一直以为亚新也是喜欢自己的,可是他的态度,表明自己根本没戏。 现实就是无比残酷,克罗伊想,也许在亚新看来自己只是个心思肮脏的雄虫,虚伪地欺骗了他。想象中两情相悦的故事,终究也只是妄想罢了。 心情非常失望,自己向他十分诚恳地告白了,得到的却是“恶心”、“好脏”,真心被他像垃圾一样丢弃的结果。不过,克罗伊也不想不想再和他做朋友了,没错,他根本不想只局限于朋友关系。 虽然亚新不把自己的爱当回事,但克罗伊还是很在意他。 而亚新则截然相反,从这天以后就不再理他了。没有再给他带面包,也没有再主动和他说过话,似乎是下定决心要和克罗伊绝交。 就算他完全不理睬自己,克罗伊也成天想着亚新。到了几乎“偏执”的地步。他知道亚新是雌虫,只要咬他的后颈,深度标记就能让他变成自己的,他就不能再对其他雄虫的信息素有反应。可是克罗伊从未实施过,因为他知道即使用这种手段得到亚新,他们也不会幸福的。 结果就是心中无法放弃喜欢的对象,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离自己越来越远。克罗伊不希望他被其他雄虫夺走,但是也想过,如果亚新真的遇到了喜欢的虫,和对方结婚有了虫崽,也许自己就能放下了吧 “请问克罗伊阁下在吗?” 周六上午,克罗伊换好衣服,正准备下班的时候,突然听到有虫叫自己的名字。那是个陌生的声音,他不知道对方是谁,但是“阁下”这个称呼还是引起了他的注意。正常情况下,没有虫会这么叫他。 “克罗伊吗?他正在换衣服。” 脚步声逐渐靠近,接着响起咚咚的敲门声。 “喂,克罗伊,有虫找你。”同事大声道。 克罗伊推开门,走出更衣室。 身穿军装的雌虫身形挺拔,站立在不远处,听到动静,也朝他这边看来。 克罗伊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个雌虫的相貌,先是注意到了他的手。 他的手是机械手,银白色的金属在灯光下微微反光,透着冰冷的质感。 手边的黑色军裤绷得笔直,裤脚处微微收紧,扎进靴子里。光凭这双腿的长度,对方的身高可能接近一米九。 克罗伊的目光移向他的脸。雌虫灰发绿眸,五官硬朗,看起来十分年轻,应该只有二十来岁。 “你是谁?”克罗伊语气戒备地问。 雌虫微微一笑,挥舞右手,朝他行了一个标准的弯腰礼:“阁下,我是军部的慕德少校,有事想跟您谈谈。” 雌虫态度亲切,看样子并不是来找茬的。站在一旁的同事挠了挠后脑勺,目光在两个虫之间来回游移,脑子里一头雾水。 “谈什么?”克罗伊问。 “这里不方便,请阁下跟我走一趟吧。” 名叫慕德的军雌把克罗伊带到了附近的一家高级餐厅内。在乘坐电梯时,克罗伊本想问对方,到底想说什么,但直到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问。就这么沉默着站在军雌身边,直到电梯门开启。 关于对方出现的原因,其实克罗伊心中已经隐隐有了一个答案。 慕德应该是提前预约了包厢,待克罗伊在座位上坐下后,他将红酒目录递给他道:“您要用红酒吗?” 现在正是饭点,对方大概打算边吃饭边谈吧。克罗伊接过目录,看到价格后却犹豫起来。上面就算价格最低的酒,花费的星币也抵得上他一个月的工资。 “不用顾虑,这顿饭由我买单。” 话虽如此,但克罗伊并没有和他一起吃饭的想法。把菜单放到桌上,克罗伊皱眉直视着面前的军雌: “我不喜欢弯弯绕绕的,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有事直说。” “好吧,阁下。”慕德跷着二郎腿,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嘴角仍带着淡淡的笑意:“您不用紧张,我没有敌意,也不会对您做什么坏事。一个月前,我们接到了医院的来电,说有一只雌虫分化成了雄虫。医生告知了我们那只虫的名字,克罗伊,也就是阁下您。我来找您的目的,很简单,只是为了履行国家的法律。您是一只A级雄虫,按照规定,我必须把您带去主星,将您送进温室。” 对方回答结束后,克罗伊并没有太惊讶,依旧一脸沉稳:“如果我拒绝呢?” “为什么要拒绝,您不想去主星吗?” “不要用问句回答问句。”克罗伊加重了语气,“如果我不去,会怎么样?” “按照法律,我们有权将您强行带走。但这种情况很少发生,准确来说,在这颗星球几百年的历史上从未发生过。希望您再考虑一下。” 克罗伊沉默了下来,脸色不太好看。 “不知道您是不是因为舍不得亲属,所以不愿离开这里。请您放心,如果您愿意去主星,我们会在那边为您的亲属安排好住所的,也会保证他们的生活。” 慕德拍着胸口保证道。 克罗伊思忖片刻后,抬眼道: “给我点时间考虑。” “好,我也并不想强迫您。”慕德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克罗伊。 “这是最新款的光脑,上面存了我的号码。如果您决定要走,可以给我打电话。我会过来接你的。有任何困难也可以告诉我。我会为您解决一切麻烦。” 克罗伊从他手里接过光脑,犹豫片刻,还是把它收进了兜里。他从椅子上起身。 见他转身要走,慕德忙问:“您不留下吃饭吗?” “不用了。没胃口。”克罗伊冷冷地回了他一句,之后便离开了餐厅。 克罗伊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虫。正如他所说的那样,他需要一点时间来考虑。 舅舅在周日下午会出院回家住,戴司周六整整休息一天,吃过午饭就和加布里一起接舅舅去了。 戴司问过克罗伊要不要一起去,但克罗伊说他想留在家里。戴司说他们会走着去医院,但回来的时候因为还有舅舅,会坐飞行器回来。 因为亚新的事,还有慕德的事,最近克罗伊经常失眠。下午的时候,克罗伊在沙发上靠了一会儿, 醒来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点了。 戴司和加布里十二点过就出门了,走到医院只要三十分钟,坐飞行器的话回来也就十分钟。早就该回来了,可他们三个也太晚了。 有种不祥的预感。 虽然他们俩已经去接了,但说不定舅舅又因为某些原因没法出院,比如精神恍惚大吵大闹,或是病情突然恶化之类的…… 克罗伊站了起来,同时大门外传来敲门的声音,一瞬间吹散了所有不安。 ……是戴司他们回来了吧? 可是克罗伊突然想起,如果那是戴司,不是应该门都不敲就直接进来吗。伴随着咚咚的敲门声,门上的毛玻璃不停摇晃,可以看到外面有个高高的身影。 “有虫在家吗?” 陌生的男性声音。拉开门一看,外面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警察。 “你是戴司先生的家属吗?” 克罗伊点头。警察眯起眼睛打量克罗伊的脸。 “你……还是学生?” “是。” 听到这个回答,警察便朝房间内张望。 “你的雌父在吗?” “没有。” “不在家吗?” “已经死了。我舅舅住院,今天会临时出院,哥哥和弟弟一起去接他了。应该就快回来了……” 一瞬间,警察有些犹豫地低下头,然后开口说道: “……其实我今天来,是要告诉你一个非常不幸和严重的消息。你舅舅、哥哥和弟弟乘坐的飞行器出了意外。” 背上一阵发冷。 “所以希望你跟我走一趟,不过……你还是没成年,对吧。” 点头。 “我想最好是和年纪更大的亲戚一起来,能联系他们吗?” “我没有亲戚。” “怎么会,总会有一两个吧。像是叔叔什么的……” “我从来没见过他们。也没听舅舅提过。” “这可麻烦了。”警察挠挠脸颊,“那……你能去一趟吗?我们开车送你去。” 克罗伊说可以,然后坐上警车,前往死者所在的医院。车里还有另一个警察,年轻的那个开车,中年警察则向克罗伊说明情况。 “他们乘坐的飞行器被疲劳驾驶的另一辆飞行器追尾,两架飞行器在半空发生了碰撞,追尾的那架爆炸了。” 警车开得不紧不慢。看着中年警察谨慎地选择措辞,克罗伊突然明白了。 “……谁死了?” 一阵沉默之后,警车的雨刷动了起来。下雨了。 “在得到家属确认之前,我们不能作任何断言。” “我舅舅?还是戴司……加布里?” “我们也不太清楚。等确认之后再说吧。” 克罗伊低下头,双手紧紧握在一起。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家里有虫死了。如果非死不可的话,让舅舅去吧。反正他没几个月可活了。克罗伊在心里暗自祈祷,如果非死不可,请不要选择戴司,不要选择加布里,选择舅舅吧。 到了医院,克罗伊被直接带往太平间,而不是病房。长方形的房间里并排横放着四张小床,一个中年雌虫趴在其中一张上大哭。房间并不大,呜咽却在室内不断回响。 “最那头是飞行器司机。想让你确认的是面前的三位。你现在……要叫个认识的虫来吗?” 警察关切地问,克罗伊只是答了句“不用了”,走进太平间。从紧挨着出租车司机那一个开始,依次掀起盖在他们脸上的白布。 肿起的脸。巨大的伤口。烧伤的手足。绷带白得刺眼。虽然已经面目全非,但确实还隐约带着早就看惯的模样。 “三人都是我的家属。”克罗伊回到门口,对等在那里的中年警察这样说道。 穿着日常服装的马修老师来到医院。门诊时间已过,已经熄灯的空旷候诊室里,克罗伊慢慢地抬起头。 坐在长椅上的克罗伊面前,马修喘个不停。大概是跑过来的吧。离他和克罗伊打完电话还不到二十分钟。 “这……该怎么说好呢……” 半张的嘴怎么也合不上,马修含糊地说。 “对不起,老师,这么晚还叫你来。” 因为家里没有其他亲戚了。 “没事,毕竟遇到了这种事。” “能不能告诉我,火化需要多少钱?” 马修有些困惑地皱起眉头。 “火化?” “他们叫我带回去,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从没举行过葬礼,失去干脆直接送去烧掉吧,你觉得呢?” “喂!”马修在长椅旁坐下,抓住克罗伊的肩膀,“你难道不难过吗?” 克罗伊惊讶地看着马修。 “当然难过了。你说什么呢?” 这下轮到马修摸不着头脑了。 “我很难过啊。哪怕是欠了一屁股债的舅舅,他死了我也会伤心的。戴司不在了,加布里也不在了,我当然会觉得寂寞啊。可是就算我在这里哭,尸体也不会自己走回家,只会腐烂啊。家里只剩我一个了,我必须做些什么才行。所以我才在想办法啊。” 马修有些后悔刚才说的话,冷静了下来,问道: “克罗伊,你有其他亲属吗?” “我从来没听戴司提起过半句亲戚的事。” “戴司是谁?” “我死掉的哥哥。” “是吗……”马修应和道。 “老师……”克罗伊继续说,“我的哥哥和舅舅都已经没救了,但弟弟还活着。为了火化,还有给弟弟治疗,我想向你借钱。我给打工的地方打过电话,但是他们说不能预支工资。我还没成年,也不能向银行贷款,所以只能找你帮忙了。我可以做任何事情,但等我攒够了钱,他们大概已经腐烂了……” 仿佛被滔滔不绝的克罗伊所压倒,马修沉默了。 “警察说是交通事故,这也没什么稀奇的,对吧。每天都有虫死去。只是这次不巧轮到我认识的虫了。是那个疲劳驾驶的司机的错,他应该会进监狱吧。不就是这么回事么。所以我……也没什么可说……失去他们很难过,但是……也只是这样而已。” 明明不冷,指尖却在颤抖。 “只是轮到他们了,是的。不管是谁,总有一天会死的。” 马修沉默不语,候诊室里一片寂静。 “我想了很多很多。该做什么,该怎么做,可是我真的是完全不知道。不知道怎么办,也什么都做不到……” 克罗伊用双手捂住嘴。 “对不起,跟你说这些没用的。我……实在找不到其他能商量事情的虫……” 马修的手搭在克罗伊肩膀上,低声说:“事情我了解了。别着急,钱的事我会帮忙的。” 各种手续都交给了马修处理。遗体在紧邻火葬场的安放处托管一晚上,第二天周日中午便火化了。当天似乎不是良辰吉日,火葬场里很空。下午,克罗伊把已化作灰烬的戴司和舅舅的骨灰带回家。 马修不但开飞行器送克罗伊,还负担了直到骨灰收纳完毕的一切费用。 克罗伊在客厅的窗下放了张矮桌,把装在盒子里的两个骨灰盒并排放在上面,总觉得把它们放在高一点的地方比较好。收在白净的绒布盒中的骨灰看起来十分高雅,和这个破破烂烂的房间格格不入。 克罗伊环视周围。明明小得只有厨房和两个房间,这里却感觉格外宽敞。 肚子有些饿,克罗伊便去了厨房。冰箱里放着一个大大的正方形的盒子,拿出来打开一看,是个大蛋糕。 想起戴司曾经说过:“我会买蛋糕的。” 低头盯着蛋糕一会儿,克罗伊拿出三个盘子,把蛋糕切成三等分,端到客厅里。面对着三个空位,克罗伊吃起自己的那份蛋糕。只有自己咀嚼食物的声音,没有人说话。 “有虫在吗!” 大门外传来呼唤声。出门一看,外面站着一个年近五十,身穿黑色西装,戴着眼镜,看起来像是在银行工作的雌虫。 “戴司在吗?” “他昨天已经去世了。” “请问你和戴司的关系是?” “戴司是我哥。” “去世的是你的哥哥,还有谁吗?” 对方说着,从兜里掏出手帕,擦擦额头, “还有我舅舅。” 这个雌虫什么都不知道。真奇怪。 “你不是来吊唁的吗?” 雌虫并没有回答,而是小声念着:“这下麻烦了……” “我是你哥哥工作的工厂里的同事,负责处理各类事务手续。因为部门不同,我从没和你哥哥说过话。其实我今天才出差回来,我也……并不知道情况会变成这样。不过这间房子的期限就快到了,你哥哥却总是不给答复,所以我才在周末过来……” “房子的期限,什么意思?” 雌虫再次掏出手帕。 “你哥哥上个月被厂长辞退了。原本这块地就是厂长的,离开工厂理应意味着搬出去,但是你哥哥他突然发生了意外,你也还是学生,这么一来,突然叫你走也很难办,我回去跟厂长谈谈吧。” 雌虫长叹一口气,嘀咕着“真是不讨好的差事”,站起身来。 “等等……” 克罗伊出声道,雌虫不解地回过头来。 “戴司为什么会被工厂辞退?” 雌虫不置可否地歪了一下嘴角。 “因为……” “裁员?” “不是。你哥哥什么都没告诉你吗?” “我今天才知道这件事。” 雌虫用拇指抵住太阳xue,思考片刻,自言自语般低声说:“反正早晚都会知道……” “你哥哥盗用工厂的钱,从去年起到今年,一点一点地盗用。这件事被查出来以后,厂长很生气,说连房子都便宜借给他了,没想到他居然恩将仇报。虽然没有要求还钱,但还是辞退了你哥哥。” 那个雪天的场景,仿佛就发生在昨天般在脑中重放。骂自己偷钱的戴司,加布里为了买游戏机而偷走的三万星币,舅舅越积越多的住院费。无力偿还债务的戴司,偷了工厂的钱。 雌虫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 克罗伊咬紧了牙关。早知道就早点去市政厅曝光自己的身份了。这样他们也不用过得这么辛苦。 要是钱再多些,戴司就不会偷工厂的钱了。克罗伊没有理由指责戴司的所作所为,如果戴司有罪,那么自己也是同罪。戴司拼尽全力守护的一切里,也包括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 后面亚新会喜欢上小克的。 第107章 遗体火化后的第二天,克罗伊接到了慕德打来的电话,后者对他家“人”的死表示了遗憾。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克罗伊怀疑他可能在暗中监视着自己的情况,也可能是医院向军方传递的情报。 寒暄过后,慕德又一次和克罗伊提起了去主星的事。克罗伊的弟弟加布里还在住院,在事故发生的那个瞬间,戴司下意识将他护在了怀里。被送进急诊抢救室后,戴司因为内脏出血和颅骨损伤,抢救无效去世了。加布里的胸骨骨折,却幸运地活了下来。只是他虽然有心跳,却一直处在昏迷当中。 慕德说,只要克罗伊答应去温室,他们就会帮他支付所有的医疗费用,把他的弟弟转进更好的医院,保证让他康复醒来,而且不会留下任何后遗症。 这场意外来得实在太突然,但克罗伊以前也经历过类似的事。他现在孑然一身,虽然马修老师说过会帮他,但他们毕竟只是师生,对方不可能资助他一辈子。克罗伊不得不冷静地思考。 要离开这里吗? 在这里他唯一牵挂的,除了加布里就只有亚新了。可是亚新已经和他绝交了。克罗伊想不出继续留在这里的理由。 “好,我跟你们走。”他答应了慕德的提议。为了加布里,他只能做出这个选择。 大门传来咔啦的声音。一瞬间,克罗伊陷入大家都回来了的错觉。他挂了电话,匆忙的脚步踩过走廊,啪的一声,门打开了。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催债的凯文似乎没想到屋里有虫,吓了一跳。 凯文和平常一样穿着黑色皮夹克和黑色长裤,他单手插在裤兜内,在屋内转了一圈,看看克罗伊,然后瞄了桌上的骨灰盒一眼, “你没办葬礼?” “没钱。” “真是穷得叮当响。” 凯文抱怨道。深深地皱着眉,从前胸口袋里拿出烟,用银色的打火机点火,然后把烟灰弹在便携式烟灰缸里。 “接下来可不好过了。你哥哥和舅舅的欠款,以后就要你来负担了。” 肩头被他轻轻一拍,克罗伊全身汗毛直竖。这个家伙以前也来过他们家好几次,拿不到钱的时候,他曾经让手下“好好教训”过他们。克罗伊以前没少挨打,即使现在他已经比凯文还要高大,在面对对方时,身体却还残留着一丝本能的恐惧。 “你哥哥和舅舅现在的欠款一共有四千万星币。”凯文直视着克罗伊,像是天气预告的播音员一样,语气官方地说出这句话。 上次问过戴司还没过几个月,金额又增加了。克罗伊感觉自己正陷入无底深渊。 “你要退学工作吗?” “大概会的。” “但没毕业就找工作会很难的,钱也不多。” 不知为什么,凯文突然凑近。 “要不然……你跟了我吧?” 克罗伊仍然低着头,却惊讶得睁大了眼睛。 “你的脸恰好长在我的审美点上,我可以罩着你。借的钱我帮你还,不收利息。” 乍听之下,克罗伊还以为他在开玩笑。知道自己真实性别的应该只有慕德,这家伙是同性恋吗? 凯文的手指搭在克罗伊肩膀上,猥琐地捏了一下。 “你哥哥也不容易,我就特别照顾一下你这个做弟弟的。怎么样,跟了我吧?” “别碰我。”克罗伊冷漠地打开他的手。听到这消极的回答,凯文眯起眼睛笑了。 “好吧,我还会再来的。” 留下一句“你要是改变心意了,随时可以来找我”,凯文离开了 离开克罗伊家后,凯文来到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飞行器旁。外面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街边的路灯散发着橘黄的光晕。 飞行器的舷窗缓缓摇下,露出一张年轻俊美的面孔。那是个灰发绿眸,一身军装的雌虫。 “他怎么样了?”慕德问。 “在家里。还以为他跑了呢,看来他还没机灵到那个份上。他真是……可怜。要是他知道一切都是你安排的,不知道选择会不会跟我走。” “你跟他说了什么?” “没,没什么。只是说了你安排我说的那些话。” …… 克罗伊和慕德约好下午五点在公园附近的十字路口见面。在那之前,克罗伊还有一件事想做。 他走出家门,因为没有自行车,克罗伊只有步行。几天前,车被偷了。可能是意外,也可能是催债的虫拿走的。每走一步,心情就更沉重一分。克罗伊走在路上,明明是照着熟悉的路线走,却好像找不到方向。他想起以前,寒冷的冬日清晨,一起在马路上睡觉的流浪汉去世了好几位。是谁火化了他们,埋葬在哪里了呢? 脚步仿佛越来越沉,空虚笼罩全身,但不可思议的是,并不觉得寂寞。 走着走着,克罗伊来到桥上。那个寒冷的冬日,自己和戴司在这里交谈。克罗伊停下脚步,从栏杆上探出身子,俯视着河面。夜色下暗沉的河水汩汩流淌,不停地向前流动 来到亚新家门前,敲了两下门后,屋内传来熟悉的声音。 亚新说了声“等一下”,回到房间里,穿上外套出来。看到克罗伊后,他脸色有些复杂,但还是开口道: “今天早上,我去过你家。” 他拍了下克罗伊的肩。 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指触感是活生生的。 ……但这温暖的手指没多久就放开了。 “我看了昨天星网上的报道……真不敢相信。本来想给你打电话,可是你家没电话。戴司死了,这是真的吗……” 克罗伊点点头,亚新撇起嘴角,嘀咕了一句“真不敢相信。” 吸吸鼻子,亚新低下头。 “戴司不是还很年轻吗,加布里也才十几岁,怎么会出这种事啊。” 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亚新脚下。克罗伊第一次看到有虫会为了和自己毫不相干的虫而哭。看着他哭,才想起自己的胸口也同样有温度。 “我对死亡已经习惯了。” 亚新抬起头,表情极其苦涩。 “你说什么呢!那可是你的哥哥啊!你怎么说得好像跟你毫无关系一样。” “反正活着总是要死的。活不下去的虫,不管在哪里,都一样会死。” “真是搞不懂你……你难道不伤心吗?” 克罗伊抓起亚新的手。 “……一起走吧?” “什么?” “跟我走,现在就走。” “走?去哪里啊?” 克罗伊也不清楚。为什么自己会说这种话,但是,一定要走。不能再待在这里,他想带着亚新一起离开这里……所以才会来见他。 看着亚新迷惑的表情,克罗伊这才发觉自己很可笑。亚新怎么可能跟自己一起走。他和一无所有的自己不一样,怎么可能退学、抛下雌父,一起去连自己都不知道在哪里的某个地方。 唯一确定的,只有自己喜欢亚新这份单向的感情,以及亚新可怜自己的同情心。 克罗伊抓着亚新的手,把他带进屋内。脚下一绊,整个人压在他身上。 “克、克罗伊?” 大概是洗过澡了,亚新的颈侧隐隐散发着沐浴露的味道。 “你没事吧……” 亚新用手指安慰般抚摸克罗伊的背部。克罗伊把手伸进他的衬衫里面,亚新拼命挣扎起来。在颈侧被舔舐的时候颤了一下。 “喂,等等,你在摸什么地方啊!” 克罗伊压住挣扎的亚新接吻。雌虫厌恶地逃开,他便追过去吸吮他的嘴唇。 “别、别这样,克罗伊!” 越来越难制住他,克罗伊便把他翻个身,面朝下,从背后压住。压上自己的体重,个子比他小的亚新就很难再反抗。 想要脱下他的裤子,但亚新不停拼命抽泣的声音便格外刺激着鼓膜。 “不、不要!不要!……” 克罗伊只好放弃,当占有欲这个恶魔远远离开,过热的头脑也清醒过来,亚新双手捂住脸,用无助又凄惨声音哭着。 克罗伊的心脏瞬间发冷,身体也开始颤抖。看着亚新哭泣的脸,连自己都想哭了。 克罗伊想把他从地上扶起,手指刚要碰到他的肩膀,他就喊出了“别碰!”事情已经无可挽回。自己不能再碰亚新了。 克罗伊站起身,转身跑了起来。我要逃。逃去某个地方。逃到没有任何虫认识我,没有任何痛苦回忆的地方。 …… 来到约好的十字路口,慕德坐在飞行器里,似乎早已等候多时。克罗伊在飞行器后面的位置上坐下。虽然被衬衫遮住了,但刚才拉开的裤子拉链还没有拉上。 克罗伊在座位上蜷起身体。身上的颤抖怎么也停不下来。飞行器大大地晃了一下,克罗伊条件反射地抬起头。飞行器升入空中,穿过对面那座桥,短短一瞬间便开了过去,没多久便再也看不到了。 那些有形的东西,无形的东西,统统都失去了。真的,一无所有。而且,最后还是自己亲手摧毁了它们。 这种感觉,就好像自己又死了一次。眼泪不停地涌出来。克罗伊用手背擦着眼泪,却搞不清楚自己到底为什么在哭。 第108章 五年后。 “3、2、1!” 赛场灯光从绿灯变为红灯,大屏幕上弹出本次联赛的比赛名单:【126擂台:Wind战队-麦克斯vs Black战队-兰蒙】 赛区内,两架机甲站在纯白的擂台上,在广播倒计时归零后便开始对战。 亚新背靠在观众席前排的座位上,认真观看着擂台上的比赛。驾驶重型机甲的麦克斯是他负责的竞技员。五年前,从四等星的初级学院毕业后,亚新以第一名的成绩进入了主星的梦比斯学院。 他学的是经济学专业。大一的时候,他加入了学院的机甲俱乐部,和同学一起参加了不少地下比赛。因为战绩不错,大二的时候收到不少战队的邀请。但是,虽然亚新喜欢看比赛,偶尔自己也会上场,却没有成为职业竞技员的打算,于是拒绝了所有邀请。 在毕业的前一年,主星发生了一场由反对虫皇的叛军们组织的恐怖.活动。恐怖.分子在居民区、车站、商城等地暗中埋下炸弹,造成无数无辜市民死亡。 为了镇压叛军,军部在学校内开展了征兵工作,不限专业,只要是符合规定年龄和身体条件的公民都可以参军。彼时亚新对自己的专业不感兴趣,对未来也十分迷茫。 被征兵军官那番慷慨激昂,强调无私奉献和集体荣誉的演讲所打动,突如其来的使命感让亚新加入了军队。 他被分到了拆弹部。然而一个月后,他在行动中为了保护被挟持的虫崽,不慎被叛军用子弹击中。受伤的是右腿,子弹击中了他的膝关节,并且造成了神经损伤。 这之后亚新就成一个瘸子。军部给他颁发了一枚奖章,并且给了他一笔抚恤金。 因为腿疾,亚新从军部退役回到了学校。毕业后却一直无法找到满意的工作。 直到一年前,机甲俱乐部的同学法恩联系了他。法恩说他组建了自己的战队,希望亚新来担任他们队里的经纪虫。 “这个工作主要是负责战队的商业运营、资源对接,以及选手的职业发展,我觉得你很适合这份工作。” 因为并没有什么想做的事,亚新接受了法恩的建议。抱着试一试的想法,当上了战队的经纪虫。没想到正如法恩所说,亚新很喜欢这份工作。认真工作的时候,注意力就会被任务所占据,感受到自己对团队的贡献和价值。这种“被需要”的感觉,让他可以暂时忽略掉自己残疾 四周响起热烈的掌声。 亚新专注地看着比赛。 比赛刚开始,麦克斯就用机甲的离子炮口对准兰蒙,疯狂攻击。 麦克斯的打法非常直接,这是他第一次参加正式比赛,匹配到的对手也是新手。 比赛结果差不多能看出来,也许有自夸的嫌疑,但亚新觉得他们队的选手会赢。 这时,有虫从观众区的入口走了进来。 亚新所在的位置刚好可以看到那个方向。不知道为什么,他下意识往那边瞥了一眼。 观众区光线昏暗,对方双手插兜靠在门口,穿着件纯黑色的外套,眼眸漆黑,身材挺直而高大。灯光流过他高挺的鼻梁,在眼窝下投下一道深色的阴影。 这时,对方也抬起头来,目光和他对上,只是轻轻一瞥,四周的空气仿佛骤然冷冽了下来。 褪去了稚气的五官看起来硬朗利落,神色淡漠而又晦暗不明。 看清那张脸后,亚新心里突然咯噔一下。是克罗伊。亚新一瞬间就把他认了出来。 对方眼底的阴影里仿佛藏着复杂的情绪,在这距离下显得十分阴郁。 胸口仿佛被铁拳狠狠捶了一下。 对视两秒后,亚新才从愣怔中回过神来。 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五年前。自从克罗伊家里出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联系过。听老师说,他被军队送去了主星的温室。 虽然这几年,亚新逐渐变得成熟。但以前克罗伊对他做过的事,还是给他心里留下了很深的阴影。 处在发情期的他,在失去理智的情况下和克罗伊上了床。得知真相的那天夜里,他一整晚没睡。盯着天花板想着自己是不是一辈子都摆脱不了发情期,绝望感侵蚀胸口,忍不住溢出了眼泪。之后的一个月,被标记的画面也片段式地浮现在脑海,尽管他不想回忆,却总是会想起来。即使在上学的时候,也会突然性地浮现出来。 他一直把克罗伊当成最好的朋友,一想到自己在发情期不受控制的身体,就觉得一阵恶心。太丢脸了,太难看了。 他知道克罗伊当时并不是抱着恶意和自己上床的,但还是对他强加在自己身上的行为感到愤怒。可是后来听到他家里的事,想起他对自己的告白,一下子又觉得他很可怜了。 这是他第一次对一个虫产生这么复杂的感情。 克罗伊离开以后,亚新让自己渐渐忘了和他有关的事。因为那些事不管怎么想,也只会让他徒增烦恼。 他们俩的最后一次谈话并不愉快。亚新不确定他有没有认出自己,干脆装作没认出他的样子,收回视线,再次看向擂台。 擂台上,一直躲避的敌方机甲终于找到机会,操控机甲凌空飞起,瞬间拉近了和麦克斯的距离,光刀划过麦克斯的机甲,划出一道深痕,打破了他的节奏。 麦克斯反应很快,就地滚了一圈,避开他后续的攻击。 兰蒙急忙刹住脚步,转身又是一刀劈来。 但这次,银色的重型机甲躲也不躲,竟然抬手接住了这一刀。光刀插进机甲的胸口,麦克斯却在这一瞬间找到了对方的破绽,于是腰腹发力,抬腿用力将兰蒙的机甲踢出了擂台。 他的速度太快,观众甚至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兰蒙的机甲便直接向后翻倒在地。 下一秒,擂台的光幕上弹出比赛结果: 【恭喜Wind战队麦克斯获得第一场胜利,星币+500000,积分+10】 自己负责的选手赢了,亚新本该为他高兴,然而他现在心情复杂,既不想鼓掌,也笑不出来。因为克罗伊,他又想起了那些回忆。 他不知道为什么克罗伊会出现在这里。是巧合,还是刻意的? 获胜之后,麦克斯将银色机甲的舱门打开,从里面跳了出来,走下擂台。 赢得比赛的他心情很好,但是看到台下的亚新紧皱着眉,脸色不太好看的样子,忍不住担忧道:“老师,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在战队里,大家都习惯叫亚新老师。 “没什么。”亚新起身,朝他笑了笑:“恭喜你赢得比赛。” 眼角余光却忍不住瞥向门口。本该在那里的雄虫,此刻却消失不见了。 他走了? 麦克斯哈哈笑着,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对了,老师,我有一个朋友也想加入咱们战队,晚上的聚会我把他也叫上了。他之前参加的都是地下比赛,但我觉得他很有天赋。” 亚新不再想克罗伊的事,偏头朝麦克斯道:“这是你第五次向我推荐你的朋友了。他待会儿也要来吗?那等见了面我和他聊一下再考虑吧。” 受不同于往年的寒流影响,进入二月后即便是白天温度也没有高过五度。到了晚上气温便降得更低了。在靠近商业区的这条繁华街道上,即便在夜晚也能看到许多虫在外游荡。 因为酒吧众多,常常能看到聚集而成的小集团或是单独的一个虫蹒跚地走在街上,他们看上去就像是游荡的幽灵,身体摇摇晃晃地前行着。 亚新瞥了一眼街角的一个醉酒后被许多雌虫架着送上飞行器的雄虫。忍不住在心中咋咂舌。他以前也有过喝到烂醉,意识不清的经历,但那已经是很早以前的事了。 发生过无意识被标记的那件事后,他就再也没有让自己喝醉过。 “刚刚那个醉汉你认识吗?”隔壁的雌虫突然问。 “不认识。” 麦克斯“哦”地轻点了下头。 “你一直在看他,我还以为你们认识。” “我只是觉得,他那样的雄虫有点让虫反感。” “你讨厌醉汉?” “不是因为这个,你没看到吗,他身边有那么多雌虫,太花心了吧。” “这不是很正常吗?” 麦克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反而让亚新哑口无言。的确,无法否定他的说法。大部分雄虫都会娶好几只雌虫,这似乎已经成了一件约定俗成的事。可他却不知道为什么,对这样的规矩有些生气。在麦克斯面前,不适合讨论这种事,所以他把不愉快的心情都硬吞进肚,只是暧昧地笑了笑,说了句“也是”。 信号灯转绿,他们开始向前移动。 “下雪了哎。” 听到这话,亚新仰头看着天空。被路灯和反光的建筑物玻璃所隔断的夜空中,几点白色的影子飘动着,落在了他的脸颊上。 亚新应和了一句:“是啊。” 走进事前已经预约好的餐厅内,服务员将他们带到了靠窗的座位上。桌边已经坐了五个虫,除了法恩外,其余几个都是亚新负责的竞技员。 亚新在最里面位置上坐下,麦克斯在他旁边坐下,嘴里说着“这里在星网上很出名呢”。 难怪这么晚了,餐厅里还有很多食客。满眼都是成对的情侣。 服务员问需要什么喝的,大家的意见十分统一,都说只要果酒。手里握着装满酒的酒杯,法恩挑头说要干杯。 “虫都到齐了,那现在让我们一起祝贺亚新,单身二十四年终于要结婚了,干杯!” 酒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啪啪”声。 亚新一口气把杯中的酒喝光,指尖染上了杯体的冰冷,胃里却瞬间温热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大家的投雷和营养液,mua~[抱抱] 第109章 “听说你的未婚夫不仅是帝国军上将的长子,还是一个有名的艺术家。真好啊。” 麦克斯有些羡慕地叹息着说:“喜欢画画的虫,应该会很温柔吧。这么一来,战队里的单身的就只剩下我一个了,好孤单啊。” 毕业后就早早结婚,现在已经是三岁虫崽父亲的法恩安慰似的轻拍着麦克斯的肩。 “单身也有单身的好处啊,可以尽情地享受自由,到处游玩,一旦结婚生子以后,这些就都不可能了。” 麦克斯对他这番话似乎很是惊讶,反问着:“是吗?” “是啊。就比如说当你想要打破现状,试着转换一个工作环境的时候,脑海里首先浮现出的就是家里雄主的脸。如果对方不乐意的话,很可能会出言抱怨。有了虫崽以后花销也会加大……很多很多麻烦,没法儿像单身时那样,什么事情都自己做主了。” 正当大家你一言我一语闲聊的时候,一个高大的身影走进餐厅内,他的目光扫过正在用餐的客“人”们,接着视线定格在亚新脸上,迈开长腿朝他们这边走了过来。 “克罗伊。”注意到他走近,麦克斯从座位上站起身,朝他打了个招呼,“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你迷路了,正打算给你打电话呢。” 听到这个名字,亚新原本挂着一点笑意的嘴角忽然僵住,他下意识抬头,正好和站在桌边的克罗伊四目相对。亚新发呆似的看着他,心想着为什么这个家伙会在这里…… 对方很自然地移开视线,看向麦克斯,“我对这边的确不太熟,找了很久才找到这里。抱歉,来晚了。”话虽如此,他脸上却看不出什么歉意。 “麦克斯,这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个想加入咱们战队的朋友?”法恩摇晃着手里的酒杯,歪头打量克罗伊。 “没错,我跟他是在地下比赛上认识的。”麦克斯让克罗伊在自己身边坐下,他知道克罗伊的话不多,于是很热心地帮他向大家做了“自我介绍”。 亚新在一旁听着。得知克罗伊现在正在一个非正式的机甲俱乐部里打比赛。虽然他是半年前才加入的,但仅仅用了三个月时间,排名就从倒数升到了整个俱乐部的第一名。 听完他的介绍后,法恩像面试官一样,十指交叉着抵在下巴上,对克罗伊提了一些问题。 “你为什么想加入Wind战队呢?” 克罗伊微微偏头,目光如炬地看着亚新: “因为亚新以前说过,会做我的经纪虫。” “什么?”麦克斯挠头,看了眼亚新,又看向克罗伊:“你们俩以前就认识吗?” 亚新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从克罗伊出现的那一秒开始,他的心情就变得烦躁不安。被问到是不是以前就认识,他也不想承认。为了掩饰自己不自然的沉默,他从身上的西装口袋里取出香烟盒,微露青筋的修长手指从里面夹出一支烟,点燃后,便开始吞云吐雾着。 渐渐地,一股独特的香味扩散开来。 “我们以前是同学。”克罗伊主动回答道。视线穿过朦胧的烟雾,仍然停在亚新脸上。 “原来你们是老同学啊,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麦克斯原本还担心亚新可能会拒绝让克罗伊加入战队,听他这么说后,突然放下心来。心想既然是同学,亚新肯定会答应的吧。 法恩观察着亚新的反应,发现他一直看着桌上的烟灰缸,根本没用正眼看过克罗伊,就好像在躲避着他的视线。直觉告诉他,亚新和克罗伊之间的关系似乎并不只是同学那么简单。 “这件事还是明天再谈吧。”他突然道:“今天咱们的聚会主要是为了庆祝亚新即将结婚。” 听到这话,克罗伊眉头皱了一下。 亚新拿过桌上的烟灰缸,用指尖在上面“咚咚”地敲着,抖掉烟灰。 “是R牌的香烟吗?” 被对方搭话了。亚新不能装作没听见,只好回应道: “是啊,我很喜欢这个牌子的烟,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只是这东西很难买到,可能正是因为这样,享受起来才别有一番滋味。” 亚新像和普通朋友说话一样,自顾自地轻笑着耸了耸肩。 “……你为什么要结婚呢?” 饮了一口酒,一种不习惯的味道刺激着舌尖。 “我马上就25岁了。已经没法再靠抑制剂渡过发情期了。” 正好到了应该结婚的时期,也只能这么说。他本来从没考虑过结婚的事,但是从去年开始雌父就一直在催促,给他安排了好几次相亲。见过面后,对方的性格和容貌都没有什么让自己不满的地方,所以就这么决定了。 克罗伊板着脸孔,语气冷淡地说:“你以前不是说过,不会跟任何雄虫结婚吗。” 对方的语气令自己很不快,亚新对于他冷嘲热讽一样的口吻感到厌恶。也许他会觉得我很可笑吧。 其实每次想到结婚的事,亚新心里也会升起一种受挫感。尽管他并不喜欢相亲对象,但是为了度过发情期也不得不选择和现实妥协。这就是雌虫的宿命,也许臣服于这样的命运才会轻松些吧,大家都是这样的,他以前总认为“自己是特别的”……事实上,他和其他雌虫也没什么区别,面对这样的事常常感到无计可施和心烦。 “亚新老师要结婚的事,我也觉得意外呢。” 本来一直在和法恩说话的麦克斯突然插话进来。 “之前完全没听说他在跟谁交往,结果突然就要结婚了。” 双臂附在桌子上的法恩前倾着身体淡淡地说:“这也不算什么奇怪的事吧,我也是在星网上匹配合适,就直接和雄主结婚了。” “唉”轻叹一声后,麦克斯抬起头。 “你们可真幸运啊。我根本不知道怎么跟雄虫相处或者说话,要是去相亲对方肯定看不上我吧。” “我觉得这不是幸运。” 虽然不是那种讨人厌的语气,但克罗伊那副自以为是的态度却令亚新感到厌恶。明明是雄虫,却装出一副很懂的样子,他应该说不出什么好话来……在心里发着牢骚,亚新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大概是想从已经决定结婚的前辈们那里多打听点消息以备参考,麦克斯热心地询问着亚新和他未婚夫有关的事。 但是被问到性格和容貌,亚新都只是回答:“还好。”他和未婚夫只见过三次面,算不上了解对方的性格。只知道他家境富裕,喜欢绘画,经常去各地旅游。至于外貌,以他的审美来说还算不错,但不是帅到会让虫移不开眼的程度。 即使只是这样的回答,也引来麦克斯的连连感叹:“真好啊”,“真让虫羡慕啊”,这种被羡慕的感觉倒也不错。 将刚刚的祝酒饮尽之后,玻璃杯又被很快地注满。感觉脸越来越热的同时,也意识到自己体内血液中的酒精浓度在逐渐上升。 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克罗伊,对方只是沉默地喝着酒,毫无表情的脸上看不出在想什么。 “领队,你作为已婚虫士是不是应该给亚新老师提点建议?” “哦,建议吗?”法恩抬眼看了看天花板。 “结婚……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其实我也不太确定。” “这算什么建议啊。”麦克斯哈哈地笑着说。亚新也微微地耸耸肩。 法恩将喝完一半的酒放到桌上,扯了扯领带,突然正经起来: “生活没有平坦的道路。结婚也是一样。只要和其他虫开始一起生活,就肯定会因矛盾而产生争执。那时将会产生现在的两倍的烦恼。不过其中也会有快乐。不管是高兴的事或是不快的事,都不是一句话就能说清楚的。当然你们现在可能理解不了我所说的这些话。” 法恩的表情悠然,口吻十分轻松,言语却透着辛辣。 “总之,要学会忍让。” 他选择了一种的措辞。 “我觉得,亚新这样的虫是不适合结婚的。”克罗伊的指尖轻拂过下颚,突然插话了他们的谈话。尽管显得突兀,但他这番话已经酝酿了很久:“你用相亲这种方式找对象,只能算是一种自暴自弃的行为。这样的婚姻生活是不会圆满的。” 他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亚新,亚新可以很明显捕捉到他言语中针对自己的恶意。 他不想在队员面前太失态,于是尽量压抑着心中的怒火,用正常的语气和对方交谈。 “我本来就不相信爱情,所以也不觉得婚姻必须以爱为基础。也许你说的没错,我就是在自暴自弃,但我用不着你来可怜我。” 克罗伊还是保持着刚才的表情,好像可以马上看透亚新真心似的与他对视着。 “我没有可怜你,只是觉得你对婚姻的态度是错误的。” 餐桌上瞬时安静了下来。气氛有点尴尬。亚新紧咬着唇低垂着头。 因为无法独自度过发情期,所以他决定和一个只见过几次的雄虫结婚。无可奈何的选择却遭到对方“自暴自弃”的批判和“不会圆满”的诅咒。感觉自己的一切都被克罗伊否定了。如果我生来也是一只雄虫该多好,不用经历发情,也不用和别人共享丈夫。被一个根本什么都不懂的雄虫看扁,让亚新觉得很不甘心。 第110章 离开四等星后,克罗伊和慕德少校一起去了主星。原本,他以为温室是个和监狱无差别的地方,直到亲眼见到,才知并非如此。温室只是一种通俗称呼,实际上它是一座悬浮在空中的岛屿——圣遗岛的一部分。 圣遗岛是虫工建造的岛屿,外围是军备区,内部是居住区,也就是传说中的温室。在温室附近,有一片巨大的虫巢式建筑,叫作“繁育中心”。 来到主星后,克罗伊才感受到这里和边缘星的差距。这里就像一个繁华的大都市,即使坐在飞行器上,依然有无数的高楼即使仰视也看不到尽头。四等星的居民楼最高只有二十层,然而这里的建筑基本在一百层以上,异常密集且错综复杂,在地平线上光怪陆离地交织着。 慕德为他准备的住所在红枫街3号。那是一座英伦风格的豪宅,周围绿荫环绕,门前有一片精心养护的美丽花园,里面栽种着紫罗兰、水仙、鸢尾和百合。 房屋后方还可以看到桃金娘、黄杨树、月桂树、夹竹桃。水流从白色的雕像上喷出,径直坠入一个圆形水池中央,天蓝色、红色和赭黄色微风吹拂起的阵阵涟漪将光线反照在波浪上,创造出美丽的水舞。 宅邸里有一名管家和五名仆从。他们的任务是负责照料克罗伊的日常生活。当克罗伊问起自己需要做什么,慕德朝他微微一笑,说:“明天我会带您去繁育中心。到了那儿以后,会有虫帮您进行体检,等您的资料录入信息库,繁育部的虫就会给您匹配约会对象。您每个月至少需要参加一次匹配活动。如果您对那只雌虫满意,可以直接和他结婚。然后让对方怀孕,生下虫崽,为虫族繁衍后代。至于其他时间,您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只要不离开温室就行。” 克罗伊并不想和不认识的雌虫约会。收到第一次的匹配邀请时他就拒绝了,慕德以为他对匹配到的对象不满意,于是给他换了十几个不管外貌还是家世背景都很优越的雌虫。 但克罗伊依然全部拒绝了。结果当天就有军雌来到他家,手持枪支态度强硬地把他带去了会面地点。 于是他意识到,从某个角度来说,雄虫对虫族来说其实只是一种“耗材”。 雄虫的任务激素制造出更多的后代,使虫族这个虫族得到繁衍,种族得到延续。 因为雄虫稀少,所以雄虫娶多个雌虫是合理的。雄虫被监禁,也是合理的。 这一系列行为什至可以被冠以“正义”,毕竟繁衍是物种的第一要务。 不得已,克罗伊只好和那些雌虫约会。但他的态度自始至终都很冷淡,和会面对象说话不会超过三句。从没主动申请过和谁结婚,也没有答应过任何雌虫的求婚。可仍然有无数的雌虫申请和他见面。 除了因为他长相英俊外,更主要的是因为他的基因等级。原本克罗伊以为自己是A级雄虫,但是在繁育中心的体检报告上,他的等级却变成了S级。 谁也无法解释其中的原因,但仪器检测到的结果就是如此。这事惊动了整个繁育中心。 S级的雄虫少之又少,整个虫族或许不到50只。而等级越高的雄虫,产生的后代有很大概率也会是雄虫。 为了避免混乱,军部下达了保密的命令,禁止任何虫透露此事。 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几天后还是有虫偷偷把这个消息传了出去,导致申请和克罗伊匹配的雌虫数量急速增长,每一次都有几千甚至上万的申请者。 除了参加匹配的日子,总体来说克罗伊在温室的生活过得非常平静。他享受的待遇和上层阶级的贵族几乎没有区别,想要什么应有尽有。可是他并不快乐。 在温室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克罗伊逐渐对日复一日、枯燥无聊的生活感到厌倦。 不知不觉,四年过去了。他还是没有和任何虫结婚,因为他早已有了喜欢的虫。某天,他从仆从们的交谈里听到一条新闻。 温室里有一只雄虫趁管理员没注意,从繁育中心的五楼跳了下去。似乎是想自杀,虽然他没有成功,刚跳出去就被楼下的安保员救了,但这件事引起了高层的注意。 因为近年来温室试图自杀的雄虫越来越多,不久后,帝国针对雄虫抑郁率过高的情况实行了“风筝计划”。 简单来说,就是让雄虫们离开温室,参与一些没有危险的社会活动,比如上学,或者在办公室做一些简单的文员工作。 目的是帮助他们缓解抑郁。 克罗伊意识到,这是他离开温室的唯一可能性。于是申请参与这项计划。但是申请者有五十多个,最终能被选上的只有十个。 为了得到名额,他制造了自己在浴室自杀的假象。管家发现他躺在被血液染成一片鲜红的浴缸中时,吓得差点晕过去,立马就给医院和慕德少校打了电话。 因为这场表演,他获得了四年自由的时间。离开温室后,克罗伊思考着自己该干什么。脑海里浮现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亚新。 他不知道亚新现在怎么样,但他很想再见他一面。只要能再见他一面就好了。 原本他是这么想的。可是当他真正见到亚新时,却又不甘心起来。只见一面怎么够?他想永远和他在一起。 听到亚新要跟别的雄虫结婚时,他觉得很生气,很嫉妒。 克罗伊喜欢亚新,所以,他想不惜一切代价地得到他。 他想用毒药弄死亚新的未婚夫,可是仅仅只是在脑海里幻想了一下,他就告诉自己不行。 他发现自己还是没变。骨子里还是有着疯狂的占有欲 餐厅内。 像是要缓和亚新和克罗伊之间那种尴尬的气氛,麦克斯插话说: “我觉得相亲结婚也不错啊。从零开始,在共同生活了解对方的优缺点,这也算是恋爱的一种吧。” 他拼命地调节着气氛,但克罗伊却仍是以一副不觉得自己说错了的表情看着亚新。 亚新努力调整着强忍愤怒而几近扭曲的脸,但效果甚微,任谁都看得出来他生气了。 “我没有否定相亲的意思。我只是希望亚新可以以爱情为基础结婚。否则未来一定会后悔的。” 这番话使气氛更加尴尬了。其他几只雌虫也因克罗伊犀利的言语呆得只能半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亚新紧紧握紧的双手在膝盖上细细地颤抖。这场聚会已经不是为我庆贺的酒会了。我……应该对他如此刻薄的言语有所反驳吧。 “克罗伊,你这么说不好吧。” 法恩一边窥视着双方的表情,一边用脚在桌下踢了一下克罗伊,语气严厉地指责道。 “是我喝多了,抱歉。”克罗伊看着亚新,微微垂下眼睫,目光沿着他流畅的肩线和手臂,看见他握着酒杯的,发颤的指尖。 “我没想要苛刻地对你。我只是希望你能得到幸福。像你这样的虫,应该拥有幸福的家庭。” 说是酒后失言,他其实只喝了半杯酒。尽管他已经道歉,但亚新还是觉得对方用恶意的矛头指着自己。 因为以前那件事吗……亚新思绪混乱,他突然感到如坐针毡,很想离开这里。 察觉到现在是跨越尴尬的重要时刻,法恩适时接上了克罗伊的话,一边揽住亚新的肩膀,一边说:“接下来我也说点自己的经验吧。就算以后经常吵架,把矛盾说开了也就没事了。现在是亚新最快乐的时期,好好珍惜这段时光吧。” 终于把视线从自己身上移开了。话题也就此转移了方向。亚新用拇指抵着额头,低低地“嗯”了一声。 “领队,你也和雄主吵过架吗?” “是啊,虽然有时候不是我的错……不过道歉的一方总是我,其实我们吵架的原因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我的雄主脾气不好,所以我只能一直陪在他身边哄他,这样就能和好如初。” 问到他们吵架的原因时,法恩回答说是“做饭的时候忘记放盐了”,结果引来周围虫的哈哈大笑。 笑声缓和了刚刚一触即发的尴尬气氛。亚新只是低着头,不快的余波把他和周围的笑声隔绝开了。这时从背后突然传来了一阵哄然大笑,亚新回过头,看到围坐在身后又长又大的餐桌旁,有两只雌虫正在接吻把红酒倒在自己腿上,好几个雌虫互相推攘着去吻他的腿。 心中猛然涌上一股作呕般的厌恶感。麦克斯也同样看到了这一场面的麦克斯,他用不会被身后听见的声音小声说: “后面那些虫真是醉得不轻。” “真恶心。” 亚新用唾弃的口吻说,麦克斯却哈哈地笑了。 “他们应该只是开玩笑的。” “这种玩笑也太低级了。” 看到麦克斯僵硬的表情,亚新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过分了。在心里思索着该怎么道歉的时候,对面传来了一声轻笑。 克罗伊勾起一边的嘴角,眼底却没什么笑意。亚新隐约觉得那眼神完全是睥睨和蔑视。 他马上就发现,对方确实是在嘲笑自己。 “你笑什么?” 感觉到他的笑是因自己而起,亚新质问道。他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令虫发笑的事。 克罗伊轻摇着头说:“没什么……” 冷白的灯光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他耷拉着长长的睫毛,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冷意,看起来对一切都漫不经心。 “为什么你觉得他们恶心,说不定他们就喜欢那样呢。” 又一次被当成了傻瓜。亚新对克罗伊的愤怒再度燃起。这次他已经无法做到忍气吞声或是充耳不闻。 “意思是你觉得像他们那样乱搞是对的了?” 本来是打算冷静地说出来,然而话一出口,语气却变得像是在吵架。麦克斯按着亚新的肩膀说着“喂,亚新!”,但说出的话已经无法收回了。《 》 110-120 第111章 “在不知道原委的情况下,判断一种行为是对还是错,这样的做法本身就有失公道。每个虫都是自由的,只要他们的所作所为不是犯罪,就不存在什么肯定与否。” “是吗,在我看来那样的行为就是不对!” 克罗伊缓缓侧过脸,闻言挑了下眉,深黑的眸子转向亚新的视线轨道,不轻不重地对了上来。 目光平静犹如寒潭,又冷又傲。 “你的思维方式就像是直线型的道路,总是想法单纯。” 他黑色的领口半敞着,脖颈处的皮肤在浓隽的黑色衬托下,如白瓷一般。 “哪怕路的前方被禁止通行了,你也会硬闯,最终跌落悬崖。因为你不愿意换个方向思考,所以你才没法理解别的虫。” 夹带着比喻,意思明确地指出“是你无法理解,不是他们的错”。 亚新用力地拍打了下桌子,响亮的拍击声在四周回荡。对克罗伊的话他实在无法苟同。 之前他还以为克罗伊和别的雄虫不一样,不会仗着自己是雄虫就耍架子,虽然之前自己和他之间发生过不愉快的事,但后来亚新也告诉自己,当时情况复杂,克罗伊可能真的只是想帮他缓解发情期,才会和他上床的。一直是这么想的。结果到头来,他和那些渣滓雄虫也没什么区别,只是把雌虫当成宣泄欲望的工具,认为雌虫生来就应该乖乖听话,应该理所当然地爱着他们。 这家伙根本就不是为了加入战队而来的,他是专门来在同事面前嘲讽自己的。 亚新的确是对雄虫有偏见,无法理解那些为了赢得雄虫欢心放弃尊严的雌虫,但是他并不认为这是自己的缺点,所以他永远也不想去理解那些雌虫是怎么想的。 克罗伊“咔”的一声点燃了香烟。夹烟的手指修长且分明,淡色的烟雾薄薄升起,他的手臂随意的搭着,目光似乎凝了半分钟。 “被我说中了,所以恼羞成怒?发出这么大的声音,会影响到其他虫吃饭的。” 连自己的感情流露都要受到指责,亚新感到周身无力。好像自己无论说什么都会被对方拿来踩在脚下。强压着想要殴打眼前那只雄虫的冲动,亚新紧紧地咬着后齿。他想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很可怕。 在这里大打出手,最后吃亏的也只是他自己。 到底是他们错了,还是说我错了……脑中无意识地转动着但现在这个问题已经无所谓了。如果有谁可以帮他一拳打倒眼前的雄虫,就算让他把每个月的薪水都拿出来支付也毫无怨言。这个可恶的混蛋……一边在心中咒骂着,亚新一边继续往杯子里灌酒。 这种烈性酒已经很久没喝过了,然而现在他像喝水一样仰头一饮而尽。接着又一次一次地把瓶中的液体灌进自己的嘴里。谁也没有阻止他。 “你们俩以前的说话风格就是这样吗?火药味真足啊。” 麦克斯强装愉快地征求着亚新的回复。想要为缓和这种气氛做点什么,然而手指却情不自禁地颤动着。 亚新不想再做出让步,就算不能揍他,也可以说点什么来呛呛他。他忍下火气,冷着脸对克罗伊道: “能说出这些话,看来你也和那只虫一样,喜欢同时脚踏几条船吧?” 克罗伊手撑着下巴,忽然冷峻地一笑,声音寡淡,有两分凉薄,松松倦倦的,“不会,我喜欢的虫只有一个。” 这是什么该死的欠抽表情? 又是什么该死的欠揍语气? “这么说,你到现在都没跟其他虫交往过吗?” “没有。” 卖弄了半天,到头来也只是空想得到的经验,只会装出一副了不起的样子,不停地说教。亚新在心里冷笑一声,昂起下巴直视着对面的雄虫,像是找到了他的弱点般,开口道: “既然你也没谈过恋爱,那你说的话也没什么参考价值吧。你嘲笑我,但其实你自己也根本不懂爱是什么。” 雄虫吐出一口烟,在温室的日子已经让他练就了一副礼貌而冷漠的表情,他用燃烧着的香烟指着亚新。 “或许吧。” 一缕黑发垂落在他的额前,他的眉头下意识拧起:“不过我至少爱过一个虫,但你从来没有,你爱的只有你自己。” 被那振振有词的言语攻击着,亚新在心中反复地骂着“可恶!该死,混蛋!”,无视于麦克斯“亚新,别喝了”的劝阻,不停地往嘴里灌着酒。 眼前的雄虫则一副胜利者的姿态,漠然地看着被他击垮的自己。 …… 同样的话和疑问在脑中反复地回绕。似乎可以想起些什么,然而记忆却好像是悬挂了一面薄纱的房间,只能朦胧地显现些轮廓却看不清实体。 ……昨天晚上,自己喝醉后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今天会在陌生的宾馆醒来…… 尽管想要踏进那记忆的深处,然而有一个声音似乎在说……真的要想起来吗,干脆完全忘掉吧,这才是更好的选择。 “亚新。”肩膀被摇了一下,亚新回过头。坐在一旁的法恩担忧地问:“你没事吧?” 应和地回了一声“嗯”,然而意识却又迅速地飞离了大脑。亚新用手指按压着太阳xue ,但神经还感到一丝丝的刺痛。他忍不住思考……是谁把自己送去的宾馆? “你真的没事吗?你气色看起来实在不太好啊。” 昨天在餐厅喝了太多酒,不知什么时候就断片了。醒来后一直感到烧心得难受。由于不停地呕吐,导致胃中已经不残存任何物质,加上会议室中暖气的强烈作用,难受的感觉更是加倍升级。 亚新额头上渗出黏腻的汗水,是一种混杂着酒精成分的令虫产生浑身不适感的汗水。 “只是头有点晕,不用担心。” …… 今天是战队每月一次的报告会。参会者主要有战队的投资方,以及星网负责机甲直播的主管。十二只西装革履的雌虫围坐在椭圆形会议桌旁。 亚新简单做了一段开场白,然后开始讲述本月战队内各竞技员的战绩。他的表情很严肃,语速控制得不紧不慢。并没有让宿醉影响到自己的工作。 他讲完后轮到法恩发言,在演讲即将结束时,法恩突然说要在战队内增加一名新的竞技员。 在他说出克罗伊的名字后,亚新反射性地紧张起来。之后十秒钟他一直在发愣,连法恩说了什么都不知道。 对于普通虫来说,十秒钟也许一个晃神就过去了。但是对亚新来说,这十秒简直经历了一场精神上的大洗劫。 会议结束后,法恩才跟他解释,说他之所以让克罗伊加入战队,是因为收到了军方的命令。 亚新不知道克罗伊是怎么做到让军方给法恩下达命令的。但雄虫拥有这种程度的特权并不是什么特别意外的事。亚新对克罗伊这种滥用职权的做法感到十分不爽,但如果法恩拒绝让克罗伊加入,也许他们整个战队都会被强制解散。除了接受以外,他们别无选择。 离开会议室后,他去了一趟卫生间。镜中反射出的面孔有些苍白,看起来毫无霸气。 想到以后要和克罗伊一起训练比赛,他就莫名地有些烦躁。突然很想吸烟。 他是在参军后才学会的抽烟,曾经一度戒掉过,然而决定结婚后又再度回到了烟不离手的状态。 想到以后要和另一个虫一起生活,也许还要给对方生虫崽,他就感到压力山大。准备婚礼也很麻烦,原本他打算和对方领个证就行了,可雌父却说必须好好准备举行典礼。 先是为策划婚宴而费神,而后又因为邀请宾客积累了不少压力。 亚新觉得仪式之类的东西只是走个过场,因此总是为不得不做那些多余的准备工作而郁闷。 从口袋里拿出早上刚买的烟,亚新朝六楼的左拐角处走去。休息室旁的一处约四十平米的空间是吸烟区。由于基地内禁止吸烟,所以在各层都专门设有指定吸烟区。 已经踏入空间一角,亚新才发现里面已经站了一个虫,在认出对方是谁后,他露骨地撤回了脚,转身想要离开这里。 “亚新。” 背后的声音响起。四周格外安静,他无法装作没听到对方正在和自己招呼。虽然很想无视,但亚新觉得即使自己离开,他也会追上来,于是回过了头。 “有事吗?” 站在对面的克罗伊面无表情地问:“你不是来吸烟的吗?” 一听到他的声音,昨天在餐厅不愉快的谈话一下就涌上了头脑。 “我忘记带烟了。” 扯了个并不高明的谎。克罗伊朝前迈出步子,把手插到亚新西装的口袋中,拿出了里面的烟盒。 “这不是烟吗?” 他靠的很近,修长的眼眸半眯着,目光直勾勾地落在亚新脸上,“嗯?”了一声,微微抬起下巴。 谎话数秒就被拆穿,亚新露骨地将视线移开。基地内的竞技员们从旁边走过,经过亚新身边时只是抬眼看一下这边。 克罗伊低着头说:“我有些话想跟你说,可以占用你一点时间吗?” “抱歉,我很忙。” 亚新想也没想就拒绝了。然而下一秒,正午休息的报时铃声就响了起来。亚新有些后悔连时间都没确定好就开口拒绝,然而已经晚了。 “可以来这里抽烟休息,却不得不在午休时间加紧工作,你真这么忙?需要我让军方给法恩提些意见吗,让他确保员工的午休时间。” 像针一样尖锐的挖苦。 “别开玩笑了!” 话已出口,亚新只能忍受着谎言被拆穿的尴尬,在克罗伊面前,他好像总是被惹到越来越气闷。 “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的。” 由于午休,大家都离开了训练室。走廊变得越来越吵闹。克罗伊环顾下四周,拉住亚新的手腕: “还是去安静点的地方好了。跟我来。” 为什么我非要听你的命令行动啊。亚新觉得非常不爽,尽管如此,他还是跟在了雄虫身后。 第112章 克罗伊带着亚新来到位于六层的第五会议室,这是一间约三十平米大小,主要用于举行小型会议的房间。午休时段这里空无一虫。克罗伊按下门旁的一个按钮,大门挂牌上的字样随之切换成“使用中”。 亚新进入房间后,身后响起“咯哒”的声音,克罗伊给房门上了锁,接着大步横穿过房间,走到窗前将百叶窗打开。阴霾的天空下一点暗淡的光线射进了房间。 亚新再度感到了由于宿醉而导致的头疼,这时,眺望着窗外的雄虫轻轻开口了: “好像下雪了。这里的冬天也真是够冷的。” 他保持站在窗边的姿势,回过头,漆黑的双眸伴着忧郁以零下一百度的寒冷凝视着亚新。 “你带我来这里,是想说什么?” 太过紧张导致亚新的声音都变了形。明明他才是在基地待得更久的虫,但是和克罗伊相比拘谨的反而是他。 克罗伊从上衣口袋中取出烟,点燃。 “吸烟区以外的地方是一律禁烟的。这里也没有烟灰缸,我劝你还是不要在这儿抽烟。” 亚新硬着头皮提醒道。 看向这边的双眼微眯着。 “真严肃。” 被吐槽的亚新背上开始渗出冷汗,喉咙也干了起来。 克罗伊熟练地从外套口袋里取出一个银色小盒子。亚新对他会随身带着便携式烟灰缸感到有些意外。 “你要抽吗?” “不用了。”亚新拒绝了雄虫递过来的烟盒,在长方形会议桌旁的椅子上坐下。那股独特的烟味飘进他的鼻子里,唤起了昨天在餐厅内发生的种种不快记忆。亚新的眉间倏地紧紧皱起。 克罗伊站在逆光之中,只是简单地吸了两三口,便将香烟掐进了烟灰缸中。 “那件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不知道他口中的“那件事”是指什么,亚新反问:“……什么事?” “你不记得昨天的事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克罗伊一下紧皱着眉头,双手抱在胸前,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还记得什么?” 虽然被问到“记得什么”,但他并没有给这句话的时间划出明确的界线。亚新努力回忆着昨晚发生的事,“不会圆满”“未来一定会后悔”“想法单纯”,对方说过的这些辛辣言语倒是记忆犹新,但是支付完账单,离开餐厅后的事却完全没有印象了。 “我只记得离开餐厅前的事。” 克罗伊沉默了片刻,像是对他的回答感到有些意外,并不是一直以来那装腔作势的做作表情,而是一副真的没想到的样子。 “一起去酒吧的事,你也不记得了?” 经他这么一说,亚新总算回想起了一点昨晚的事。克罗伊说他不该那么轻率地结婚,为了说服亚新,就带他去了一家可以占卜的酒吧。 当时亚新的大脑已经被酒精麻痹,想也没想就跟对方一起去了。因为说老实话,他也想知道自己婚后的运势如何。 占卜师是酒吧老板,他说亚新的婚姻会面临一些挑战,比如沟通上的隔阂,价值观的差异,或是外部压力的干扰。总结来说,并不会一帆风顺。 “这么说,你也不记得和我说了特雷纳的事情了?” 完全没想到连特雷纳的事情都说出来了的亚新一下子铁青了脸。特雷纳是亚新的同学兼好友,几年前的征兵他也参加了,和亚新在同一个部队待过很长时间。 然而就在一年前,特雷纳告诉亚新,他决定把眼角膜捐给一只雄虫。亚新因为腿伤住院期间,一直是特雷纳在照顾他。特雷纳和那只雄虫似乎也是在医院认识的。 亚新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只知道那只雄虫已结婚了,特雷纳对他只是单相思。 巧合的是,医院里可供移植的眼角膜和那只雄虫的完全不能匹配,只有特雷纳的眼角膜可以进行移植。 亚新多次劝特雷纳不要这么做,可对方还是一意孤行地动了手术。因为这事,他们俩吵了一架,几乎断绝了来往。 这件事对亚新来说是一个噩耗,哪怕开玩笑他也绝不会轻易说出口。 亚新不自然地回避着克罗伊那好像窥视自己反应似的视线,曾在同一所学院上过学,克罗伊说不定也还记得特雷纳。 昨晚在酒吧,他向老板询问了特雷纳的事情,想知道他和特雷纳以后还能不能和好。 “听你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我其实很羡慕。” “羡慕什么?” “羡慕那只雄虫。可以遇到一个深爱自己的雌虫。” 亚新吃惊于克罗伊酸涩的语气和眼中流露的那抹并非玩笑的认真神色。 “你真的这么想吗?你也知道……失去视力对一只雌虫来说有多可怕吧。” 失明就无法工作,只能待在医院或是接受其他虫的照顾。如果那只雄虫不对他负责,特雷纳也许就只能孤独终老了,毕竟任何有常识的雄虫,都不会娶一个双眼看不见的废物。 “你不觉得他很可怜吗?”亚新忍不住攥紧拳头,“为了一个认识没多久的雄虫,害自己下半生都只能在黑暗中度过,这么做根本不值得。” 克罗伊不自觉地眯起了眼睛,慢慢地走近亚新身边。 想着“他会做什么?”亚新情不自禁地紧张起来,僵直着身体,然而雄虫只是坐在他面前的长桌上,像是刻意卖弄自己修长的腿一样,优雅地跷着。 “既然他是心甘情愿的,就没什么可怜的。”他的轻描淡写:“如果失明的虫是你,我也会把眼角膜献给你的。” 亚新并不相信这话,克罗伊以前也对他告过白,可如果克罗伊真的喜欢他,怎么会用这么刻薄又恶劣的态度对待自己呢。 “捉弄我很有趣吗?像特雷纳那样做完全就是脑子有问题。”亚新说:“那只雄虫已经结婚了,不可能再娶他啊。我实在无法理解。” “我倒是觉得,无法理解这件事的你比较奇怪。” “我哪里奇怪了?我这么想很正常啊。” 不自觉抬高了声调,被对方告诫了“小声点”。 “这个房间虽然有隔音,但是声音太大还是会传到外面的。” 亚新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只是焦躁地表达自己的感情,都要被不留情面地指责。他们又不是在谈什么见不得虫的事,被听见又怎么样。 昨天就应该认识到,自己讨厌面前这只虫,然而思维就好像短路一样,轻易地被点燃了愤怒的导火线。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亚新深吸了一口气。 “你知道吗,如果真心爱一个虫,就算为对方付出生命,也是甘之如饴的。” 克罗伊把手掌放在身边的桌子上,用指尖轻轻地点着,就好像法庭上的法官一样陈述着。 “……” 不知如何回答。 “所谓的不值得,只是你在用自己的价值观去衡量别的虫。” 亚新明白他想要表达的意思,然而一句一句针对的全是自己。什么“你的价值观”……那是当然的啊,他就是以自己为活动轴的啊。 “大多数虫就是这么想的啊,为了一个不会娶自己的雄虫而变成瞎子,根本不值得。” “大多数认为的就是正确的吗?” 刚说完就遭到对方的反驳,亚新顿时语塞。他没有被强迫捂住嘴,然而下一句话似乎就是被堵在喉咙里,不知如何应答。 一旦说得道理不足,就会被驳斥,导致他完全不知要如何接话。 也许克罗伊说的是对的,是自己带着先入为主的观念去衡量特雷纳。可是即便知道这一点,他也从没有想过要改变。 因为觉得根本没有这个必要。 以前他一直以为克罗伊是个沉默寡言的雄虫,但是没想到能够咄咄逼虫到如此地步。 也许是情绪太过激动,亚新一下子记起了昨晚发生的事。 占卜结束后,他们原本打算就此离开酒吧。可刚离开吧台,就有一只喝得醉醺醺,走路摇晃的雄虫却来找亚新搭讪,想和他约泡。 亚新厌恶地皱起眉,语气冷漠地拒绝了对方。离开的路上却越想越气,嘴里一直咒骂着“色鬼”“虫渣”。 然后他和克罗伊不知怎么就聊到了一些低级的话题……譬如说和不喜欢的虫交.配是否会有感觉之类的。 虫族的欲.望似乎总是能被降低到最原始的程度。亚新说和不喜欢的虫上床绝对不会有感觉,克罗伊则认为即便是和不喜欢的异性,也会有被挑起感觉的时候。 他们的观点是完全对立的。大概是一整晚都在被克罗伊压制,亚新想要为自己扳回一局,想让对方也出一次错。与其争论,不如用事实说话更好。 为了实验一次,他和克罗伊一起去了宾馆。 记忆恢复后,荒唐不堪的冲击顿时复苏。 早上在酒店的房间中,亚新就这样带着眩晕感醒来,一偏头就看到睡在自己身边一丝不挂的克罗伊。 这家伙前一天还毫不留情地将他的自尊打击得支离破碎,然而现在却睡在他的身边。 犹如晴天霹雳般的感觉,让他立马清醒回来,从床上起身,就这样留下还在沉睡的雄虫,仓皇地逃离了房间。 宿醉导致的失忆,让他早上没能想起来为什么自己也是全身赤.裸,还和雄虫躺在同一张床上。 在行进的列车中,在会议进行中,似乎可以想起些什么,然而记忆的碎片却很难再拼合在一起。 此刻,回想起昨晚的事,亚新震惊于他居然因为如此愚蠢的理由就和克罗伊去了酒店。 他本来话就多,喝醉后更是口无遮拦。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和他聊那种事。 妈的,我简直是个白痴。 “昨晚,我和你上床了。你醉得完全不能动,所以我便采取了主动。即便没做到最后一步,你也很有感觉。”克罗伊突然开口道。 “所以说,快.感和是否喜欢对方毫无关系,只是忠实于身体上的感觉罢了。” 对方重新提起这事,也许是想向亚新证明“我才是对的”。 在他露骨的描述下,亚新紧握的双手在瑟瑟颤抖着。一想到自己在醉酒后毫无意识的情况下被他看到了身体,甚至被触摸到浑身发软的程度,就使亚新羞怒到浑身冒火。 这个……可恶的混蛋! 紧咬着后槽牙,亚新愤怒地盯着克罗伊。 作者有话要说: 克罗伊:嘻嘻。 (≧ω≦) 亚新:不嘻嘻。 ( ▼ヘ▼ #) 上帝视角的作者:放心,你们以后还会上很多次bed的。 ( ̄▽ ̄) 第113章 “你胡说,我对这些事一点印象都没有。”亚新打算死不认账。 克罗伊皱了皱眉,扯着嘴角冷冷一笑:“你不可能一点印象都没有。虽然昨晚你喝醉了,但做的时候你也很配合,所以我认为这是两厢情愿的行为。” “不管你当时醉到什么程度,提出说要做的虫可是你自己。以前你就是这样,把责任推到我身上。但是事情已经发生两次了。这次你又想说都是我的错吗?” 被雄虫刻薄地指责着,一股怒气一下冲上头顶,亚新狠狠瞪着他,恨不得立刻揪起眼前这只雄虫,狠狠地揍上两拳。 然而在内心深处,他知道自己的确理亏。昨晚是他主动要和克罗伊上床的,直到现在他也无法理解,自己到底为什么要那么做。就算喝醉了,也不该做出这种事啊。 亚新自己都有些搞不懂自己了。 “如果你不想对醉酒后的行为承担任何责任最初就不该喝得那么烂醉如泥。”克罗伊眯起眼睛,冰冷的目光落在亚新脸上,“你已经是成年虫了,如果你真的洁身自好,就应该敢于承认自己的错误,而不要一味摆出受害者的样子,责怪我的不是。” 即便被亚新咬牙切齿地怒视着,克罗伊脸上依旧毫无表情,只是漆黑的眼底蕴藏阴沉黑暗,让虫不寒而栗。 克罗伊伸出手,想触摸雌虫的脸颊。明知那手指不会有任何攻击力,亚新还是条件反射地往后躲。 “你太顽固,所以你才无法理解你的朋友。” 克罗伊一字一顿地慢慢说。 “别摆出一副什么都懂的样子!难道你就全都明白吗?我跟特雷纳都认识十几年了,你怎么可能比我更了解他。” 亚新用力捶打着桌子。 克罗伊一言不发,从上衣口袋中取出香烟,点燃。锐利的目光望向窗外,黄昏的天空一片红色。 短暂的沉默多少削弱了亚新的气势。约莫过了一分钟,克罗伊才转过脸来,夹着烟的右手食指和中指敲击着桌面。那犹如上位者的眼神让亚新略感不快。 “我没说我全都懂。我只是可以理解他那么做的原因。而且我觉得你很可笑,你昨晚说想要理解自己的朋友,然而也只是嘴上说说,实际上他怎么样,对你来说可能根本无所谓吧。” 点燃的烟头处,火星忽明忽暗,亚新无意识地将视线集中在那缭绕的白烟上。 “打个比方,你在路上看到饥肠辘辘的流浪汉,一定会产生真是太可怜了的想法。觉得他可怜,想要为他做点什么,你的善良绝非虚假,然而一旦你发现对方可能是雄虫,在你心中萌芽的那份好像道德教科书一样的善意就会立马消失。” 克罗伊狠狠瞪亚新,眼里蕴藏着意想不到的狠厉。 “以前,你就是这样和我绝交的。” 那种带刺的感觉,让亚新心情跌到谷底。 “因为你的偏见根深蒂固。你认为雄虫不值得同情。你对朋友所抱有的感情也是和此类似,就因为他喜欢上雄虫,所以你才无法接受继续和他做朋友。不是吗?” 喉咙处产生了一种好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塞住一般的违和感。被说中心事的感觉令亚新感到苦涩,胸口传来窒息般的不适感。 “试着去理解一下你不理解的事吧。特雷纳喜欢上雄虫,并没有妨碍到你什么,不是吗?觉得不值,对他的选择感到不爽,其实都只是你自己的想法。” 亚新一下瞪大了双眼。克罗伊的一番话无形地敲打在他的心上。没错,虽然特雷纳把眼角膜捐给了那只雄虫,但自己和他的关系完全没有改变,那自己究竟为什么如此在意这件事,甚至和他吵架呢? “虽然他什么都给不了我,但我还是喜欢他。”特雷纳以前曾经对自己这么说过:“喜欢就是一种无形的感情吧。一旦喜欢上一个虫,就会被这种东西所牵绊,痛苦着、快乐着、愤怒着……” 亚新总是在想,究竟是为什么呢……他并不觉得肯为了对方牺牲自己是一种高尚的感情。然而不管怎么说,这种“爱”确实存在。 当看到自己的好友特雷纳因为失明而住院后,亚新不禁想,喜欢一个虫到底是什么感觉呢……可是,他害怕变得跟特雷纳一样。 和克罗伊绝交后,特雷纳是成了亚新最好的好友,至少亚新是这么认为的。所以,看到他辞掉工作,为了一个认识不久的雄虫变成瞎子时,亚新相当地震惊。 ……不正常……在他看来这根本就是可悲的堕落。 不想和他一样,因为爱一个虫而失去自我。所以亚新才决定相亲后就立刻结婚。 不需要爱上任何虫,也可以建立一个正常的家庭。他想让特雷纳明白,不该去追求爱情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亚新决定结婚,除了需要度过发情期外,更主要的原因其实是他想以自己家庭的美满来教育特雷纳,这样说不定就可以将他从那种盲目的爱情中唤醒。 即便他现在由于感情热烈而看不清现实,然而一旦冷静下来,一定会恢复正常的。 为了实现这个目的,亚新忽略了自己可能会因这段婚姻而产生的不快乐。然而比起这个,他更在意的却是特雷纳的事,因为他是亚新非常重要的朋友。 “亚新。” 克罗伊说:“如果你真的想理解你的朋友,我可以帮你。” “帮我……?” 还没从思绪中回过神来的亚新愣愣地问。 “没错。” 克罗伊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你不能理解特雷纳,是因为你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恋爱。” 亚新忍不住马上反驳过去:“我还是和雄虫约过会的。” “我不是指约会。而是恋爱,你从没有喜欢一个虫甚至到连死都无所谓的程度吧?” “那又怎么样”,正想这么回答时,却在迎上对方视线时止住了,因为感觉这样回答或许会被指责太过傲慢。 “以后,你试着把我当作恋爱对象,体验一下真正的恋爱吧。这样你就可以理解你朋友的心情了。” 亚新“啊?”的一声紧皱住眉头。他看向克罗伊,依旧是那张冷漠的英俊面孔,黝黑的眼睛里却蕴藏着某种他读不懂的情绪。 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言语有些跳脱,克罗伊嘴角平直地解释道:“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可能有点难以接受。但是即使只是表演,也可以从中体会到以前不曾体会过的东西。”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提议,亚新毫无招架的余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地愣在那里。 片刻后,亚新用手抵着额头“哈哈……”地笑了。 “笑什么?” 那是一种好像脑子坏掉一样夸张的笑法。在克罗伊严肃的注视下,亚新的笑终于慢慢减弱而逐渐消失。 他用手指抹去由于大笑而挤出眼角的眼泪。 “我还以为你会说什么好建议,原来只是想耍我。抱歉,我可不是三岁虫崽……” “你在害怕吗?” 克罗伊直视着他的眼睛问。 “害怕什么?” 亚新很想冷笑。 “……你担心接受了模拟恋爱后,说不定有一天会真的喜欢上我。” “你少自作多情了。” “我也说了,只是模拟恋爱,没必要真的喜欢上。还是说,你担心一旦了解之后,就不得不否定自己一直以来的思考方式了?” “ ” 亚新喉咙哽了一下。 “你不想知道你朋友的心情吗,如果你能从我这里体验到爱的感觉,就能理解你朋友的事情了。” 气势完全被那张洋溢着自信满满的脸所压倒。亚新内心莫名产生了一丝动摇,这让他感到恐惧。 克罗伊慢慢地走向窗边,回过头。 “和我交往,对你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亚新吞了下口水。意识到自己情不自禁紧握住了双手,于是慌忙地松开。 “如果你真的认为特雷纳很重要,想和他继续做朋友,就应该做出努力,试着去理解他……而不是只在醉酒后一味地抱怨。” 逆光中,雄虫的嗓音低沉,好像恶魔一样地蛊惑着他。亚新无法判断那话语背后,所隐藏的暧昧深意 飞行器开出基地后,雨便开始下了起来。从副驾驶席上不断传出“哎”的烦躁的叹气声。阵雨的沉重压抑感,给整个天空都添加了一抹浓重的暗灰色,阴郁的天气正是目前亚新心情的真实写照。 在克罗伊第无数次的邀约后,两虫终于开始了第一次的约会。 每次被邀请的时候,亚新总是以工作很忙为由拒绝掉。被克罗伊邀约的原因,是两周前他为了了解好友的心情,而接受了克罗伊提出的“模拟恋爱”的提议。 在当时那种气氛和压力下,亚新鬼使神差就答应了下来,第二天他就为自己的行为感到了后悔,觉得自己的脑袋简直被门给夹了,才会和克罗伊做出如此荒唐的约定。一定是因为克罗伊所说的那些歪理,让他丧失了理智和判断力。 他不知道他们的关系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明明双方对彼此都不抱有好感,却要谈虚假的恋爱。或许克罗伊因为以前的事还耿耿于怀,打心底里讨厌自己,所以才想用这种方式来报复自己吧。 亚新并不想和他玩这种游戏,何况他已经有了未婚夫。想干脆直截了当地拒绝说“不行,我不能跟你谈恋爱”,然而话要出口时却总是犹豫不决。 因为感觉一旦开口拒绝,一定会被克罗伊指责说“软弱”或是“言而无信”,然后以其他方式进行报复。 也许克罗伊的目的,只是想将自己的自尊打击得支离破碎。毕竟自己以前拒绝了他,克罗伊非常记仇这一点,亚新早就深有体会了。 第114章 由于以上顾虑,亚新无法说出反悔的话,可内心深处他又厌恶和克罗伊交往,于是局面就变成了他一直在单方面消极地拒绝克罗伊的邀请。 刚开始拒绝的时候,克罗伊什么也没说,亚新还以为他已经明白“自己讨厌和他相处”这件事了,加之有需要忙工作这个正当的理由,所以每次被拒绝以后,克罗伊都没什么怨言地识趣离开了。 于是亚新就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样,总是以工作为借口。与此同时,他也暗自期待着克罗伊能够尽快忘记这个约定,让它从此不了了之。 持续了两周的相安无事,然而就在今天,亚新在午休时突然被法恩叫进了办公室。法恩缓缓地问道:“亚新,我最近帮克罗伊安排了一场比赛,明天你就早点结束工作,和他谈一下比赛的注意事项吧。你最近好像在刻意躲着他,是因为之前他在餐厅说的那些吗?” 法恩是Wind的领队,看到亚新和克罗伊关系紧张,会担心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只是因为餐厅那件事。然而亚新没办法把事情原委告诉法恩。他不敢想如果法恩知道他和克罗伊之间的纠葛会有什么反应。 “那些话我早就忘了。我没有刻意躲着他,只是最近太忙了,没能顾及到他那边的事。”亚新摇了摇头,说:“别担心,虽然我的确不知道该怎么和他相处,但我不会把私虫感情带到工作上,比赛的事我会安排好的。” 法恩拍了拍亚新的肩膀,“我明白,那小子讲话的确挺呛的,但这段时间相处下来,我觉得他心肠并不坏。今天工作结束后你就和他联络一下吧。” “嗯。” 这还是亚新第一次对法恩撒谎,离开办公室后,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心中充满了对自己的欺骗行径的自我厌恶和谴责。 虽说一直以来他都在说谎拒绝克罗伊的邀约,然而却没想到克罗伊居然会去和法恩告状。烦恼着明天不得不和克罗伊见面,然而他刚刚走近电梯,电话便响了起来。 亚新很不情愿地按下了通话键。 “工作结束了吗?” 对面传来克罗伊的声音。想到他为了掌控自己不惜耍手段,亚新本想一言不发地不予理会。但最后还是回答说“结束了”。 想着要好好抱怨一顿,亚新才会答应这次的邀约,坐上克罗伊的飞行器。然而两个虫独处的结果却是,亚新像个出气筒一样反而成为了被责怪的一方。 “为什么躲着我?” 在电话里发出邀请的时候,克罗伊还一副真诚的口吻,然而等真正见到亚新以后,他的语气则完全不一样了。 亚新不知道该用何种态度和他说话,和克罗伊处在狭小封闭的空间内时,一向健谈的他此刻反而沉默下来。 “还记得两周前,你和我说了什么吗?” 亚新没有忘记。当克罗伊提出要进行模拟恋爱时,自己答应了他。可是第二天就后悔了,根本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原本我把你的拒绝解释为这场游戏中的一部分,你可能是为了让我焦急而刻意这么做的……不过现在我发现了,你其实就是不想见到我。” 亚新在心里吐槽:你说的没错,我就是不想和你待在一起。 克罗伊偏头凝视着亚新,眼神透露出锐利的光芒:“你知道吗,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也会踌躇犹豫,担心会不会打扰到你工作。但忙到两周内连个见面的机会都没有,实在太奇怪了,我特意去问了法恩,结果他说你每天都按时下班。” 上来就被对方拆穿了自己的谎言,亚新毫无反驳的余地,尴尬的同时,心情一下跌到了谷底。然而,即便知道是自己的不对,亚新也不想道歉,就这样一直闭口不发,脸面向驾驶席反面的窗外。 “如果你讨厌,一开始为什么要答应那个提议?” “ " 是为了理解特雷纳的心情。可是要理解他就非得用这种方式吗?仔细想想,这个理由也说不通。亚新觉得自己当时只是中了克罗伊的圈套,才会答应的。 "既然你同意了,我希望你能认真一点。即便是游戏,我也是很认真的。 " 亚新紧握着右手,感觉到掌心渗出了汗水。 “希望你以后不要再随便对我撒谎。” 从车窗上能看到克罗伊的侧影,他脸上的表情几乎没变,然而,从他的语气可以明显听出他在生气。 一连串的责怪让亚新紧咬着下唇,气到想哭,愤怒的情绪从心底升起。然而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握紧的掌心也渐渐松开了,因为一旦反驳,就会演变成更加激烈的争吵,到时候不知道克罗伊还会说出多少刻薄的言语。 亚新面对飞行器窗外,强自镇定地慢慢开口道:“把飞行器停下。” “为什么?” 亚新没有说话。 “想逃回家吗” 飞行器亮起右靠在指示灯后,在路边停了下来。 克罗伊打开门,亚新像逃跑一样地快速解开安全带。 “我的话你听起来肯定会生气,但做错事的虫是你,你却一句道歉都不肯说。回去以后,你肯定又要把自己的行为正当化了,但你肯定会失败的,因为你很清楚是自己做了错事,只剩下你一个虫的时候,你就无路可逃了。胆小鬼,你就这样回去吧。” 正中靶心。 亚新手放在门把上,却迟迟没有动作。就这样走出去,身边这个讨厌鬼就会消失,然而却没有解决根本问题。 如他所说,后悔仍会继续。他还是无法理解特内纳,无法走出自己的世界。而另一方面,亚新也清楚地意识到,克罗伊的那些话并非全无道理。 “下去吧。” “……算了,我暂时还不想回家。” 克罗伊嗤笑一声。那表情仿佛在说:“撒谎,直接承认你后悔了不就好了。” 亚新紧咬住后齿低下了头。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飞行器缓缓地开动了起来。 “把安全带系好。” 亚新粗暴地插好安全带上的金属扣环,双臂交叉,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紧张什么,反正只是模拟恋爱,又不是真的。 短暂的沉默后,音乐声从飞行器内的立体音响中流淌出来。一种独特的韵律。不怎么听音乐的亚新也分不清它们的种类。但是一想到这大概是克罗伊喜欢的类型,悦耳的声音听起来也觉得刺耳了。 讨厌的音乐,隔壁还坐着他讨厌的雄虫,如果这是约会,那简直是最糟糕的氛围。 亚新恶意地用力蹭着脚下的脚垫。一看就知道不是便宜货,亚新努力把它弄脏,用这种方法报复刚刚克罗伊给他带来的屈辱感。 一边自嘲着这样的行为实在太幼稚,一边继续努力地蹭着。 突然听到了一阵电子铃声,亚新没有确认对方是谁就接通了电话。 “喂?” 耳机里传来半年没有联系的朋友的声音。 “亚新,我是特雷纳。” 第115章 特雷纳失明以后,虽然亚新和他还有联系,然而每次的交谈都会演变成争吵。即使如此,特雷纳在亚新心中的地位却从来不曾动摇。但是对于特雷纳那一点也听不进劝告的态度,亚新总是想起来就有气。 “好久没见了,你工作很忙吗?” 从电话里传来熟悉的声音,语气紧绷,可以想象出对方现在有多紧张。 自从上次吵架后,亚新刻意不接他的电话已经有两个月了,如果他追问原因,是否能用“工作很忙”这个理由搪塞过去呢……冷战期已经长到不好辩解的程度,特雷纳应该也已经感觉到了有什么其他原因吧,没理由毫无察觉的。 他现在这种勉强的语调就足够证明了。但是和旁边坐着的那只雄虫不同,特雷纳从来不会严厉地责备自己。 “……还好。” “你最近还好吗?” 亚新很清楚他在对自己表示关心,特雷纳就是这样的朋友,不会说什么花里胡哨的话,却让虫感到愉快,心中一片温暖。 “还好。你呢?” “我还是老样子。啊,对了,霍兰德已经出院了。” 霍兰德,特雷纳喜欢的那个雄虫的名字。由于先天基因缺陷,双眼丧失了功能。听到这个名字,亚新的心中就好像有片乌云在扩散…… “等到了春天,他就可以出院回到家里了。” 特雷纳单恋着那只雄虫,然而在亚新看来,这份感情让他陷入了无尽的烦恼之中。亚新没见过那个叫霍兰德雄虫。尽管特雷纳说他爱那个虫,然而在亚新听来,那只是一句戏言。 只是认识几个月,能产生多深的感情?完全是在浪费时间罢了,特雷纳实在是太傻了……亚新想帮助霍兰德减轻痛苦,却无能为力,这让他感到焦急和烦躁。 “你给我打电话,是有什么事吗?” 亚新冷淡地丢出这样一句询问。 耳机里沉默片刻,似乎都可以看到电话对面特雷纳尴尬的样子。雨点猛烈地打击着飞行器前方的挡风玻璃。音乐不知何时消失了。 “……不,也没什么特别的事。” “那再见。” 没等对方回应,亚新便切断了通话。然而耳边安静下来后,他却对自己刚刚冷酷到几乎残忍的言语而懊悔不已。特雷纳此刻正独自一虫在住院,自己如此冷淡的态度,肯定会让他感到很受伤吧。也许他不会再打电话过来了。 老实说,接到特雷纳的电话令亚新非常开心。如果他不把话题扯到霍兰德,也许亚新会和他会像以前那样交谈吧。可是一听到那个名字,亚新就忍不住想发火。 亚新犹豫着,是不是该去医院见一见特雷纳…… “电话是谁打来的?” 克罗伊只是看着他,非常冷静,目光如冰。 亚新沉进座位里。 “和你无关。” 话出口的数秒后,一个急刹飞行器令亚新惯性地向前摔去。还好因为有安全带,头部并没有撞到飞行器的前窗,然而被安全带紧紧卡住的胸口和腹部却受到了痛苦的冲击。 “你干什么!?” “红灯。这也是对你说出那句话的报复。” 瞪着一副理直气壮态度的雄虫,亚新的愤怒终于在这狭小的飞行器内爆发了。 “别开玩笑了!这很危险啊!” “你哪儿受伤了吗?”克罗伊脸上始终没有露出任何笑意,“我倒是想确定一下,你刚才说不想回家,也就是说,你是想继续进行这场模拟恋爱的吧?” 亚新沉默着。 克罗伊叹了口气后继续说: “也就是说,现在的情况就是我们正在进行第一次约会。在第一次的约会中,就有电话中途插进来,我问你是谁,你居然回答和你无关。作为伴侣,你觉得我不该在意吗?我会生气是理所当然的吧。” 好像白痴……这么想着的同时,亚新不觉把这话嘟囔了出来。 “我邀请你吃饭或是约会,表现出来的愤怒和嫉妒都是为了进行这场模拟恋爱而使用的演技。我这么做都是为了帮你,希望你不要只是一脸不爽地坐在我旁边,觉得我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反正和你无关。” 雨声和音乐穿梭在飞行器内尴尬的气氛中。 “如果你不知道该怎么把我当成恋爱,我可以好好教教你的。你试着认真地看着坐在驾驶席上操纵着飞行器的我,然后在心里想这是个不错的雄虫,和他恋爱其实是很不错的事情,这样就可以了。你不会连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到吧。” 好像上了他的圈套一样,亚新侧头看向坐在旁边的雄虫。 五官端正的一张脸,可以算是长得很帅的那一型吧。然而至今为止发生过的事令这张看上去其实很帅的脸在亚新眼里只是一张布满恶意的面孔。认真地看着克罗伊的时候,亚新心里想的却是,真想痛痛快快地揍他一拳。 看着这张脸就不爽。但是如果不按他说的做,又要被一句接一句的话抱怨了。亚新只好勉强地偶尔瞟上几眼旁边的雄虫,而更多的时候则是看向窗外。而此时,飞行器也开动了起来,并平稳地驶上了半空,快速飞驰着。 雨水似乎也逐渐远离了,而雨刷器也确实停在了飞行器窗的边缘。四周黑暗得什么也看不清。 亚新腹中空空,很想吃点什么,然而却绝口不问“到底要去哪儿”,这算是他现在残留的一点小小的志气,能不和对方说话,就尽量不主动说话。 大约三十分钟后,飞行器开始降低高度,穿过市区驶上一条略陡的坡道上方。大概是四周建筑太密集的缘故,飞行器在半空中上下颠簸,即使没有晕飞行器的毛病,但在这种持续晃动中,亚新的身体却愈发感到不适。 就在这时,引擎关闭,飞行器停在地面上,随后听到了隔壁安全带金属扣环打开的声音。 克罗伊先一步走了下去,从飞行器前方绕到助手席门边,就好像绅士一样地从外面将飞行器门打开,伸出了右手。 “下来吧。” 亚新觉得他的行为有些怪异,哪有雄虫会这样接雌虫下车?但现在不是发笑的时候。亚新犹豫着是否要将手伸出去,但是如果拒绝,感觉又会遭到诸如“你一点诚意都没有”这样的指责,索性伸出手去。 伸手的同时,借助飞行器内微弱的光线,他看到了雄虫脸上略显吃惊的表情。 和谁一起牵着手走路,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克罗伊微微笑着。他的手和吹拂在脸上的夜风的冰冷正相反,有种湿润的温热感。亚新觉得这种黏腻的感觉很不舒服,但是一旦甩开的话,可能又会被抱怨“你这样做我会受伤的”…… 刚刚在飞行器里被雄虫理直气壮地数落过一番后,亚新对接下来的交谈不禁产生了恐惧感,已经不敢再有什么贸然的动作了。 比起右手被雄虫紧握住所产生的不适感,步行在夜晚的寒风中更令亚新难以忍受。身体由于寒冷而颤抖,牙齿也不住地打着颤。正想说“快点回飞行器上吧”时,克罗伊已经站定,看向前方。 “看,这里很美。” 被他的声音吸引着抬起头,眼前广阔的景色令亚新不禁屏住了呼吸。红、橙、黄色的小光点在黑暗中闪闪发亮,带着柔和的光晕。没想到,这种并不繁华的街区的夜景却如此美丽。似乎忘记了刚刚那冰冻一样的寒冷,亚新的双脚无意识地向前移动,然而一步还未迈出,被紧握住的手上就传来一股力量,将他拉了回来。 “当心,这里可没有护栏。你想走下去看吗?” 黑暗中,克罗伊凝视着亚新的眼睛说着。脚下几米远的地方就是一片空洞的黑色。亚新的背脊不禁惊颤地动了一下,脚也不自觉地后退了两三步。 背后传来了雄虫的笑声,手被松开了。刚刚一直想要分开的手指,一旦真被放开时,亚新却又莫名地感到有些寂寞。衣料摩擦的声音响起,背后突然多了一层温暖。 克罗伊将外套披在了亚新的肩上,布料上散发着那种独特的烟草的香味。亚新想把衣服脱下来还回去,动作却被雄虫强行制止了。 面对克罗伊柔声地说着“穿上吧”的绅士般的举动,亚新只能无言地低下了头。这种情况下,应该接受他的好意吧……是不是还应该说声“谢谢”? 但是,不想说。他一生也不想对眼前的这个家伙说出一句道谢的话。 “这样,我们就能在外面多待一会儿了。” 克罗伊再度牵起亚新的手,令他的身体面向夜景的方向。随后,他从背后紧紧地抱住了亚新。这一突如其来的动作使亚新的身体瞬间僵硬。 “你,你干什么……?” “你看上去好像很冷,所以我想抱紧你,帮你御寒。老实一点哦。” 尽管手腕已被放开,然而雄虫的手却移到了亚新的腰部,紧紧地环住。亚新抓起克罗伊的手,用力地想要将那扣在自己腰间的手指拔开。心里可悲地想着“为什么我要在这种地方被你抱在怀里啊”。 “你知道……这很多余吗?” 亚新咬牙切齿道。 背后,雄虫的声音响起。 “你紧张什么?我只是在演戏,你只要想着背后很温暖就好了。你不配合的话,我会很困扰的。不妨想想,假设你喜欢我,在这种情况下会做什么?” 亚新紧抓雄虫手腕的动作停止了。深吸了一口气,在心中安慰着自己“冷静……冷静一点”。但是,如果自己也喜欢他,一般来说,在这种情况下应该会感到很高兴吧。 可是,亚新再怎么也不会说“我很高兴”的。他只好在意识中,将背后的雄虫转化成了“物品”。在我身后的不是虫,只是个有温度的暖身器具。 这么想着,亚新努力地将意识集中到眼前的夜景上。渐渐的,背后那家伙的存在感也逐渐远离了。 突然想起了在四等星时的事。那个时候,只要空闲下来他就会常常去克罗伊家里玩。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要做,只是和朋友待在一起就觉得很幸福了。可是如今,朋友间的交往模式已经不复存在了。现在和克罗伊待在一起时,他的心境和那时也很不一样。 “刚刚在飞行器上,对你有点凶,对不起。” 低喃般的声音令亚新想起了背后那只雄虫的存在感。 “我也知道那么说会让你讨厌,那只是因为你一点都没有把我当伴侣,我感到很寂寞。我们和解吧。以后就算别的虫再中途打电话进来,我也不会嫉妒了。” “好吗?”向亚新寻求确定的同时,克罗伊更用力地紧抱了一下。亚新心中不禁产生了仅一瞬间的动摇,但马上又想起来,这也只是对方的演技罢了。 “亚新给个回应。” “ ” “亚新?” 从后背一直传到指尖的恶寒,简直就像被毛虫啃食过一般。 “能不能别用这种亲密的语气叫我的名字?” “为什么?我很喜欢你的名字啊。” 雄虫以那种近到几乎触及耳边的距离说着,简直就是假借爱情之名对自己施加的精神暴力。 被禁锢在对方的手臂中,亚新的心情逐渐烦躁,意识隔离了身体的热度,同时那原本已经遗忘的周围的寒冷又再次回来了。 “你又要用敷衍的态度来对待这场游戏吗?” “又来了……”亚新无力地低垂着头。然而克罗伊却没有继续说下去。但这种持续的沉默却令亚新更加不安。再加上周围的寒冷,脚尖有种被冻僵的感觉。 “还不能回去吗……”十分钟,不,已经过了十五分钟了,亚新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 克罗伊却仍然这样紧抱着他一动不动。 第116章 “我仔细想了一下,发现至今为止都是我在设计故事发展,从现在开始,由你来主动。想要回去吗?如果你和我正在恋爱,那么这个时候就应该用撒娇的声音说我想回去。” 什么“撒娇”,别开玩笑了。这种词就好像他刚刚叫自己的名字一样,令亚新感到恶心。然而再度陷入沉默时亚新才意识到,克罗伊是认真的。 这是场伪装的恋爱,但即便是伪装,对方也是认真的。然而亚新从来没想过将自己原本的生活和存在模拟伴侣的生活完全分开。看着那张面无表情地说着令虫产生如同蠕虫爬过一般恶寒的“甜言蜜语”的脸,亚新就感到更加气愤。 “先暂停一下游戏吧。我很冷,肚子也很饿,想早点回去了。” 亚新说的是事实。然而克罗伊却全无反应。 “在这种地方继续待下去会感冒的。有什么话回飞行器上去说吧。” 亚新继续道,然而对方却强硬地拒绝了。 “不行,你一直逃避的话,游戏就没意思了。” “什么?说得好像我什么都没想过似的。” “你从来没有考虑过如何进展我们的关系,不是吗?如果你不想再继续游戏,就自己一个虫回去吧。我没义务送一味耍脾气的虫回家。” 亚新看向克罗伊身后阴暗的道路。他们是坐飞行器上来的,而且中途还跨越了漫长的距离,所以他根本不知道要怎么走回去。加之,他的腿受伤了并不方便行走。在这种状况下,他一个虫是根本不可能回去的。 好像只有向这个雄虫献媚,讨他欢心才能回家。摆在自己面前可选择的道路极端狭窄。 但是请求他,对他用那种语气说话,对亚新来说实在太羞耻了。但如果站在情侣的立场上,这样或许是很正常的。 恋爱就如同滑稽电影,通俗的故事,加上蛊惑人心的语言,只要在“爱”的掩饰下,周围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不管怎么说,现在当务之急是要尽快坐上飞行器从这里离开。只要开到市区,他就可以拦下路边的飞行器,一个虫也可以回去了。 “我们去暖和点的地方吧,我有话和你说。” 选择了一种微妙的措词,等待着雄虫的回应。 “冷的话,到我旁边来吧。” 他看到克罗伊张开了双臂。 “两个虫在一起就不会冷了,过来吧。” 亚新所说的温暖的地方是指飞行器里,到他身边去的话不就一点意义都没有了。然而心想着“一切都是为了先回到飞行器上”,亚新不情愿地走近克罗伊身边。 感到又要被抱住的时候,亚新本能地向后撤了一步,然而克罗伊却跟紧地前行一步抓住亚新的手拉向自己,紧紧地将他抱进怀里。贴附在鼻尖的衬衫带着冰冷的气息。这时他才意识到,其实克罗伊也是很冷的吧。 “你吻我一下,我就带你回去。” 亚新听到他嘴里说出根本不可能的话。 “如果你想继续游戏,就用实际行动表现一下。” 雄虫的指尖碰触着他的下颚。 “喂,等,等一下……” 完全约定之外的发展,亚新躲闪着后退,然而被紧抓住的右腕阻止了亚新想要逃避的动作。看着对方越来越接近的脸,“只要吻一下就可以回家”的想法浮现在亚新的脑中。只要忍耐几秒钟就可以回去了。也不能一直在这种地方干耗着,抱着忍一忍的想法,亚新闭上了眼睛。 然而经过了数秒,都没有感到嘴唇上的触感,亚新睁开了眼睛,眼前的雄虫似乎有些不悦,皱眉看着自己。 “我是让你来吻我。你闭眼干什么?” 似乎可以隐藏彼此呼吸一样的距离,仅仅数厘米间的对话。 亚新抬起了头。 察觉到他的嘴唇都在发抖,克罗伊问:”“我很可怕吗? ” 脸一下羞得通红,亚新粗暴地推开克罗伊。他决定不管到底要花多长时间都要自己一个虫回去。之后也再也不要和克罗伊有什么交往了。 为什么这家伙总是惹自己生气,用那些尖酸刻薄的语言将自己最厌恶的部分赤裸裸地拖出。简直无法忍受! 没有虫追过来。黑暗的深夜,只有头顶的一点微薄的月光铺洒在阴冷的道路上。寂寞的地方连一辆交通工具的影子都没有。 这么想着,身后传来飞行器引擎的声音。道路也瞬时被灯照得通亮。 亚新没有回头,开过去的是克罗伊的飞行器。没有任何停留地驶过自己身边……只“轰隆隆”地留下一串尾音…… 飞行器的声音消失了。亚新一个人呆站在马路中央,心中好像被这冰冷的夜风吹过一般,被难以言喻的空虚感袭击着。 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希望他再掉头回来,向自己道歉?不能说全无期待,因为他没想到克罗伊会真的扔下自己一个人回去。 随便把他带到这个完全不认识的地方,再随意地把他丢在这里,到头来,就演变成了现在这种极端狼狈的状况。 感觉眼眶中像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浮上来,亚新觉得自己很惨,但还没到要哭的程度,便强迫自己忍住了。 好像长大以来,除了腿上受伤以外,他从来没有尝过如此悔恨的滋味。 边走着,从山下吹上来的风使亚新紧了紧外套的前襟。一股烟草的香味飘入鼻腔,这才意识到身上穿着的是克罗伊的外套。他迅速脱下外套,直接扔掉。 道路的左边是护栏,完全看不到下面。黑色的外套很快地消失在黑暗中。然而,仅仅几分钟过后,亚新就为自己刚刚冲动之下扔掉外套的事感到后悔了。 身体由于寒冷而缩成一小团,一步步地向前蹭着。过度的寒冷使亚新不住地吸着鼻子,身上却没有手帕可以擦拭。无论心中有万般懊悔,现在都已无济于事。不停地走着,然而道路似乎没有尽头。 脚好痛……大概走了三十多分钟。终于看到有辆飞行器停在路边。努力地想要捏杀在发现那是克罗伊的飞行器时心中所产生的安心感,亚新下定决心,无论发生什么事也绝不依靠那个家伙。 径直地走过克罗伊的飞行器,身后引擎启动的声音响起,以为会被再次超过时,却听到了雄虫的声音: “上来。” 克罗伊从敞开的舷窗中探出头来。 “从这里走下山要花两个多小时。” 亚新无视他的话继续快步向前走着。身边的飞行器也配合着他的步调缓慢地行驶。 “别闹别扭了。” 亚新扭过头怒吼着:“还不是你在拱火!?尽说一些惹虫生气的话!” 没想到他竟然会火冒三丈到这种程度,克罗伊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先上来,开着窗和你说话,我也很冷。而且你的腿不方便,你不会真打算就这么走回去吧?” “我就是这么打算的!” 身边,传来了克罗伊的冷笑声。 “你干嘛这样死要面子逞强,哪怕是说谎,跟我道个歉,我就会送你回去了。” “你……!” “唠叨的话一会儿再听,先上来!” 自己的话被粗暴地打断,还遭到对方的怒吼,坐也好,不坐也好,都是一样的难受。既然如此,还是坐上飞行器更好。打开门,飞行器内的温暖令亚新有种好像踏入了春天般的错觉。无处可逃。置身于此,他好像快要窒息而死了。飞行器内播放着和来时一样的音乐。在自己悲惨挨冻的时候,这家伙却在这里悠闲自在。 “你把我全盘否定了。” 目视前方,亚新开口说着。 “不管我说什么做什么,全都不对。我就那么一无是处,是吧!?但是,只要是虫总会有做错事的时候吧。为什么你老是打击我?把我当傻瓜你就觉得那么有意思吗?摆出一副高虫一等的样子,就令你那么得意吗?……可恶你!” 眼泪不禁涌出眼眶,亚新低着头轻轻地抽泣着。身旁的虫大概也注意到了。总是趾高气扬地说个不停的家伙,现在却一言不发。擦干了眼泪,适当地摆了摆头。飞行器那温暖到令人发汗的热度使亚新的意识逐渐远离,连同那令人不快的音乐声也一并缓缓地消失在耳边。 再度睁开眼时,听到了身边微弱的声音。打火机的火苗带着柔和的光晕在黑暗中摆动着。紧接着,闻到了那熟悉的烟草的气息。稍稍移动了一下身体,坐椅便发出了吱吱的声响。旁边那虫的动作也停止了。 “早上好。” 亚新看了一下手腕上的副脑,看到时间已经是晚上十一时着实吃了一惊。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晚上九点的时候。自己居然已经昏昏沉沉地睡了将近两个小时。 “你好像睡得很舒服,所以我叫醒你。” 无法想象自己居然在这个令人厌恶的地方待了这么久。亚新环顾四周,发现他正处在一个阴暗又封闭的场所,也意识到这里应该不是地上。 “这是哪里?” “基地的停泊港。我本来想送你回家,但是不知道你家住哪里。” 克罗伊将刚刚点燃的香烟掐灭在飞行器内的烟灰缸中。 第117章 “你之前不是说有点饿吗,我们先去哪里吃点东西吧。这附近有好几家餐厅还在营业。” 只要有虫出入,寒风就会从敞开的门间吹过。然而这也只是开始的时候,当这家餐厅迎进亚新和克罗伊之后,就再也没有别的客“让”进入了。外面的雨势很大,豆大的雨点打在餐厅入口前展开的条纹塑料布上,发出“叭嗒叭嗒”的声响。 亚新和克罗伊并排坐在茶色的长椅上,品尝着热气腾腾的食物。亚新并不怎么爱吃牛排,但是在极度饥饿的情况下,任何食物都显得无比美味。不知道牛排上加了什么料汁,入口之后,舌尖残留的那股香甜却着实令虫意犹未尽。 “喜欢这家店的味道吗?” 本来在看着窗外的克罗伊突然转过头来询问亚新。 “嗯……还好。” 克罗伊让侍应生再追加两块牛排。亚新慌忙地想要拒绝: “不用了,盘子里的已经足够了……” 然而餐厅老板却一副很高兴的样子回答着: “你们是今晚最后的顾客,加餐是免费的,算是关店前的特别服务吧。” 老板笑着将追加的食物放在亚新面前。虽然心里很高兴,然而亚新却无法诚实地向克罗伊表示感谢。和这个令自己讨厌的家伙一起并肩坐在这里吃晚饭,还真是个奇妙的状况。 吃完晚餐以后,亚新和克罗伊共用一把伞,从餐厅走回基地的停泊港。之所以会共用一把伞,是因为也只有这一把伞了。 “冷吗?” 克罗伊问。 的确很冷。但是觉得就算说出来也没什么意义的亚新干脆无视克罗伊的问话,保持沉默。然而到达停泊港后,当克罗伊合伞的时候亚新才注意到,对方右边肩膀部分已经全部湿透了,然而自己却连脚尖都没有被雨水打湿一点。 发现亚新一直呆呆站在停泊港的入口,克罗伊打开飞行器一边的门,回过头道。 “上来吧,我送你回家。” “我自己坐飞行器回去。” 克罗伊走了过来,在离亚新近到几乎贴面的地方站定。克罗伊个子比亚新高。暧昧的距离加上克罗伊高大的体格,形成了巨大的压迫感。 “我想和你再多相处一会儿。让我送你吧。” ……毫不犹豫地就说出这种话的克罗伊,还在继续着这场模拟恋爱吗?一旦拒绝又要被成批的话抱怨了吧。亚新实在累得疲于应付了。 “那……就麻烦你送我了。” 像是对他的回答感到满意,克罗伊微笑着。自此之后,克罗伊好像一直很开心的样子。亚新发现只要自己对他态度稍微和缓一点,克罗伊就会显得很高兴。想到自己的住址很快就会被对方知道,他浑身的疲惫感就加倍升级。 飞行器在他家门前降落后,亚新马上解开了安全带。 “谢谢你送我回来。” 客气地道了谢。亚新转身想离开飞行器。然而门把却按不动,看样子对方还没有解锁。 “我们下次什么时候见面?” 背后传来被注视的感觉。克罗伊正看着亚新。 “……不知道。” 暧昧地回应。亚新根本不想和克罗伊有第二次的约会。尽管如此,却说不出拒绝的话,因为他现在实在没有和克罗伊“吵架”的力气了。今天就先糊弄过去,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吧。 “不约好的话,我是不会让你回去的。” 克罗伊坚定地这么说。 明明已经疲惫不堪,为什么自己还非要在这里和克罗伊进行这种小情侣间的对话啊。 “告诉我什么时候合适,我去接你。” 只要做了约定,就不得不和对方约会。所以说,约定是最恐怖的。一旦自暴自弃地答应下来,就会演变成今天这种状况。所以,这次一定要慎重。 “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有时间,还是你打电话给我吧。我觉得这样比较好。不行就是不行,结束就是结束,我会直截了当地说出来的。” 好像识破了自己的谎言一样,克罗伊的脸贴近过来。亚新慌张地低下了头。 “我会直接说的……” 右手被紧紧地握住。为了躲开从驾驶席探身过来的克罗伊,亚新紧贴着身后那打不开的车门。 “如果你再对我说谎怎么办?” “我……不会说谎的……” 结果……又被强迫地做下了约定。克罗伊加重了握紧自己手腕的力道。 “我不想让你回去。” 炽热的声音…… 亚新沉默继续着。一种微妙的气氛飘浮在飞行器狭小的空间中。明知道这是克罗伊为了测试自己的反应而表现出来的演技,然而在这种逼真的演技下,亚新甚至有一瞬间觉得那是真实的。隐约间,似乎看到了那原本不应存在的可能性……明知道那是伪装出来的感情,然而在那瞬间,他确实被骗了…… “我爱你。” “要被吻了”,这么想着的时候,也确实被克罗伊紧紧地吻住了。最初,是因为现在的姿势让亚新无力反抗,然而和克罗伊的吻却并没有令亚新感到任何违和感。 在这里的他和克罗伊都不是他们自己,只是伪装出来的“假象”。这只是游戏,和他们本来的意志毫无关系。 心里这么想着,那种本应存在的违和感就自然消失了。对于克罗伊来说,“接吻”只不过是“游戏”的一环而已。再度吻过一次后,克罗伊松开了亚新。 身体离开时,后知后觉的羞耻感猛然窜上全身,亚新慌忙地用手按下门把,然而门锁却还没有打开。 “明天见。” 无视背后响起的克罗伊的声音,打开飞行器的车门后,亚新快步走回房间,无力地抱膝坐在大门后方的地板上。我到底在做什么……好累,真的……好累 冷静下来后,亚新拨通了未婚夫欧利的电话。欧利是财阀家族的少爷,也是一名画家。他已经娶了一名雌君和一名雌侍,平时似乎也有些繁忙。亚新不知道他每天在做些什么,大概是参加各种聚会或举行展览吧。通常他们俩一个月会通话一次。 亚新坐在卧室的床上,只打开桌上的台灯,冰冷的手指按住额头。接通的铃声响过数声后,心想着“他大概已经睡了吧”的正要挂断时,耳机中传来对方的声音。 “喂?” 有些疲倦的声音。 “欧利,我是亚新。” “噢,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 想要和对方说“我是单纯地只想听听你的声音”,然而这样的话却最终也没有说出口。 “你现在,是准备睡觉了吗?” “嗯……” 从隔壁传来另一个陌生的声音,“这么晚了,你在跟谁打电话?” 大概是他的雌君或者雌侍。亚新心情突然有些失落。这就是自己的选择生活。可是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和克罗伊玩那种游戏。为对方的言语而感到羞耻的自己实在是有够奇怪的。 “亚新,我很高兴你打电话过来,不过……我明天上午还和朋友有个聚会……” 从口气中听出了他的困扰。 “不好意思,这么晚还打扰你。” “啊,不,没关系。我也很想听听你的声音……” 这个时候,应该说“我爱你”吧……然而这个念头也仅仅是在脑中一闪而过。觉得突然这么说似乎有些唐突,说不定还会遭到对方的嘲笑。他们之间根本谈不上爱吧。 “抱歉打扰你睡觉了,晚安。” “晚上好。” 挂断了电话。又剩下自己一个虫了。厌恶的记忆在脑中再度复苏。总而言之,先去洗个澡。换过衣服躺在床上时,亚新脑中又不受控制地想起很多事……小时候,把克罗伊当成最好的朋友。却被像傻瓜一样的对待、被践踏自尊、被温柔地拥抱,被强势地吻住这种模拟恋爱实在很奇怪。克罗伊也很奇怪。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头脑和身体都已疲惫不堪……然而意识莫名地异常清晰,让亚新无法放松入眠。 第二天一早,亚新就冷静不下来。工作并不忙,也不用加班,然而他一直在意着下午将要和克罗伊见面的事。从背后留意着法恩的办公桌,虽然后者没有请求帮助,亚新却频繁地询问他需不需要帮忙。法恩一脸疑惑地回过头。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只是单纯的闲来无事的搭话,却似乎被对方误会成了是因为对他工作有什么不满。亚新意识到他在无意中给对方施加了压力,说了句“没有”后,便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拿出了写满了行程安排的笔记本。 烦躁的情绪使亚新脑中一团混乱,完全看不进去,只是盯着屏幕上的文字和图片发呆。时间一点点地过去,离约定的下午五点越近,越令亚新感到焦躁不安。 不想和克罗伊见面,不想看到他的脸,不想被苛刻对待,也不想再感受那莫名其妙的温柔,讨厌那种被逼迫的感觉。 下班时刻来临的同时,桌上的电话也如预计的一样响了起来。无视一直鸣叫的铃声,直到法恩问道“你不接吗?”的时候才迫于无奈地拿起话筒。 “我是克罗伊。昨天……咳咳……”克罗伊一句话还没说完,便咳嗽起来。 想起昨天那么冷,他又把外套给了自己。亚新问: “你的声音听起来怎么有点怪,你是不是感冒了?” “头有点烫。可能是感冒了,今天的约定就取消吧,不好意思。” 由克罗伊主动取消约定,完全意料之外的发展。这正是亚新求之不得的。亚新很有精神地马上回答说“没事,你好好休息吧。” “你手边有纸吗?” 克罗伊问道。 “纸?” “记一下这个地址,星海酒店1507室。” 亚新机械地记下克罗伊说的地址。 “这是我住的酒店。” 只留下这句话后克罗伊便挂断了电话。亚新心想,他为什么住在酒店里?为什么要告诉我地址……无法理解,亚新叹了口气,把纸条放进了办公桌的抽屉里。 第118章 周五,结束工作后,亚新乘电梯离开了基地大楼。他准备去昨晚克罗伊带他去过的那家餐厅吃晚饭。走出铁栅栏大门,沿着右方的街道直走约十分钟,再穿过一条马路,就是餐厅所在的位置。 亚新打开副脑,边向外走,边浏览着法恩之前发给他的有关克罗伊比赛的资料。 在经过街道拐角处时,耳边突然传来一个厚重沙哑的声音。 “亚新表弟。” 亚新的脚步顿住,扭头朝声源看去,果不其然地对上了森姆的脸。森姆靠站路边的巨大的行道树后边,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也不知道是在这里等了多长时间。 亚新心中一凛,目光阴沉下来,像没听见一样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下一秒,森姆就跟了上来,再度抓住他的手臂。他身上散发着强烈的酒味,还夹杂着浓郁的霉味,熏得亚新几乎要吐出来。 亚新用力挣脱,警惕地往后退了几步,瞳孔一下子竖了起来,指尖也长出了锐利的爪子。 森姆收回手,堆起笑容:“干什么啊,每次见到我都是这种态度。” 亚新瞪着他。 “你想干什么?” “咱们不是好久没见了吗?”森姆用力捋了把头发,看他的眼神就像怀揣着什么阴谋诡计的黄鼠狼:“咱们一起吃个饭,叙叙旧吧。” 亚新紧皱着眉。森姆以前没少照顾他的麻烦,他们之间根本没什么情谊可言,对方的骚扰让他恶心到了极点,多说一句话都是在浪费时间。亚新厌恶地朝他吐出三个字。 “滚远点。” 森姆脸色一变,似乎有些恼怒,走上前去又想扯他:““怎么了?表弟,你也太薄情了吧,怎么能光顾着自己过好日子呢? ” 亚新身体稍僵,紧接着一把将森姆推开。 “你别碰我!”他觉得自己已经忍受到了极点。正想打电话叫保安,下一秒,肩膀上就传来一股强大的力量,将他扯着往后退了一步。 亚新的眼前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背影,把他拦在身后,大声呵斥:“你干什么!” 亚新下意识抬头,立马认出了对方,是麦克斯。 见到有其他虫,森姆依然没有退缩,他脸上的笑容更大了,摊开双手道:“我没干什么啊,我正在跟我表弟说话呢。” 麦克斯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亚新:“老师,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 亚新整理着自己的衣领,看也没看森姆一眼。 闻言,麦克斯又看向森姆,表情很难看:“他说不认识,你是来找茬的?看到我的拳头了吗?赶紧滚,否则我会让你尝尝这拳头的厉害。” 森姆像是仍不死心,又看了亚新一眼。他的眼眶里带着几条红血丝,瞳仁显得有些浑浊。 “亚新,你真打算装作不认识我吗?” 亚新没有理他,拍了拍麦克斯的肩膀道:“麦克斯,走吧,不用管他。” 麦克斯点头。担心再被森姆纠缠,亚新放弃了去餐厅吃饭的计划,朝基地内走去。 麦克斯跟在亚新的后头,偶尔回头看上一眼,像是怕森姆突然又上前做出什么不妥的行为。 森姆也没再跟上来。直至走了一段距离后,亚新才侧过头,跟麦克斯道了声谢。 说了句“没什么”后,麦克斯挠了挠后脑勺,忍不住问:“老师,刚才那虫是谁啊?” 刚才说“不认识”只是为了给森姆一个下马威,亚新并没有对麦克斯撒谎的必要,于是简单说明了他和森姆的关系。 “原来他真是你表哥啊,”麦克斯听完后吐槽道:“不过换作我是你,我也不想和他来往。说起来,前几天我好像就在这附近见过他,他应该不是第一次来了。” “嗯。”亚新沉吟一声,“待会儿我跟法恩说一声,让他在门口多安排几个保安。” 麦克斯点头,接着“咳”地咳嗽了一下。 亚新偏头看了他一眼,注意到他脸色有些难看。 “最近好像是感冒流行期,你该不会也感冒了吧?” “是啊。”麦克斯苦笑着,“我家里所有虫都感冒了,真倒霉。说起来,克罗伊今天没来基地,好像也是因为感冒,他似乎一直高烧不退。到今天为止已经四天没来了。克罗伊看起来身体很结实,不像容易感冒的虫。但这回还真是病得不轻呢。” 到达停泊港后,亚新和麦克斯道了别,之后就各自乘上飞行器分道扬镳了。四天前,亚新就知道了克罗伊感冒的事,直到现在克罗伊还没有康复,意味着亚新不用再和他约会,能安稳地过到下星期一。 虽然他心中偶尔会产生罪恶感,觉得克罗伊的感冒说不定是自己造成的。然而比起这个,不想和他单独相处的渴望则更胜一筹。 回到家里后,亚新总算放松下来。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还有一些之前买的肉类和蔬菜,他打算今晚自己做饭。将面丢进锅里,靠在墙边等待的时候副脑突然响了起来。抬起手腕一看,是雌父发来的消息。 【今天你舅舅一家来主星了,现在住在我这儿。我知道你不想见他们,所以跟他们说好了。他们应该也不会住太长时间,只是暂时找个安置的地方。 】 【你表哥酒后驾驶,撞死了一只雌虫,要赔几百万。我给了他们一点钱,他们好像欠了一屁股债才会搬来这边的,如果他们去找你的话,你不要管他们。不要让他们影响到你的生活,知道吗? 】 亚新回复了一句:【我知道了。 】 过了一会儿,用餐的时候,电话又响了。是克罗伊打来的。 “现在能来一下楼下吗?” 电话中传出的极度不快的声音,让亚新差点切断了通话。 “你应该不是很忙,来一下吧。我会等你的,就这样。” 被单方面地挂断了电话。亚新就这样握着筷子迷茫地愣在当场。 克罗伊在楼下吗? 不敢去。不知道他又想做些什么。这段时间亚新都没有主动和他联系,一定会被说的。但是如果不去,过后也还是会被责备。 亚新瘫坐在沙发上,无奈地抱着头。犹豫了几分钟后,亚新还是起身乘上了开往一楼的电梯。让克罗伊继续等待只能加剧恐怖的程度。 走出公寓大门后,亚新深吸了一口气。走到熟悉的飞行器旁,舷窗缓缓下降,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坐在驾驶座上的雄虫那张英俊的脸。注意到靠近的脚步声响后,克罗伊慢慢地抬起头,看向亚新,轻咳了一声。 “你动作真慢。” 第一句话就好像芒刺在背一样的尖锐。 “别一直站在那里了,上来吧。我嗓子很痛,大声说话有点难受。” 亚新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走近克罗伊。 “你的感冒很严重吗,现在怎么样,没事吧?” 感觉自己一旦显示出胆怯,就又会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了。所以他可以挺直了腰板,做出一副不会被打垮的毅然姿态。 “怎么可能没事!” 克罗伊对着眼前的椅子猛地狠踢了一脚,亚新吃惊于雄虫瞬间如此激烈的反应。 “我倒想问问你。我的外套哪儿去了?之前是借给你穿的,但是你后来一直就没有还给我。那件黑色的衣服,是我最喜欢的。” 说不出自己已经把它扔到山下了,亚新只能语塞地呆站着。 “……咳……你是把它给扔了吧?虽说是我自愿借给你的,但你这样做也太过分了。” 说不出解释的话,因为对方所言完全正确。 “抱歉,我会赔偿你的。” “这不是赔不赔偿的问题!” “……我不是已经道歉了吗。那你还想怎么样啊。” 激烈地怒吼后,是一连串的阵咳。克罗伊一副很痛苦的样子捂着胸口,轻喘着。真这么难受的话还是少说话的好,然而克罗伊还是继续开口说: “我从那天起就感冒了,身体状况非常不好。都是你的错。” 也许是因为身体不适的缘故吧,他的语气没有了平时的霸气。亚新也觉得自己似乎有点冷酷,一点也不知道体恤克罗伊,虽然注意到了这点,却还是一直不肯认为那是薄情。其实,自己的本性就是一点都不懂得温柔。 不过,那些数落的言语并没有真正地敲打在心上。似乎是产生了抗性。亚新可以冷静地对待眼前的情况了。 为什么克罗伊身体情况已经这么糟糕了却还是来找他呢?为什么外套的事第二天电话里完全没有提到,却到现在才突然以此为由责备自己呢? “你觉得我为什么要给你我所住的酒店的房间号码和电话?” 一般来说,对于身体不好、生病休息的虫,至少也要去探病一次的吧?克罗伊住在酒店也许是希望亚新能去探病。 亚新直到现在才注意到这一点。 “我以为你至少会打电话来,我在那里待了四天,一步也没有离开酒店。连医院也没有去。” “你生气我没有去探病?” 克罗伊没有说话,但看样子是默认了。那表情仿佛在说:“我已经病成这样了,你哪怕只打个电话也好啊。” 我没义务一定要这么做啊……这话在亚新心里浮现,却又消失了。 “如果是没什么关系的虫,我也没理由强求对方来看我。但是,你和我不是还有约定的恋爱关系吗?既然如此,你至少也要关心一下我吧。” 克罗伊继续咳嗽着。看着他后背缩成一团咳嗽的样子,亚新开始对这个一直以来视为敌人的雄虫浮出了一点不知名的感情。看到他脸色苍白的样子,莫名地让亚新感到一丝心疼。想要关心他一下。 “……你是在对我用苦肉计吗?” 克罗伊抬起头盯着亚新。却什么都没说的把脸扑在手肘,间断性的咳嗽使他的后背不停地晃动着。 “感觉不舒服就回去吧。睡一觉不是更好吗?反正明天是周六。” “我不想回去。”克罗伊说。 “我不想回只有我一个虫的酒店。” “那你回自己家啊。” “我没有家。” 亚新一时语塞。心想着,难道就怎么样都不行了吗。再问下去只会使男人更加不快。沉默中夹杂着咳嗽,感觉到那好像询问般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亚新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只得开口问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需要你。” “你需要我做什么?” 克罗伊叹了口气,“你的脑袋是木头做的吗,我说了我不想回酒店。什么都非要我说到最后?你不觉得你应该照顾一下我这个身体不舒服的病虫吗?” 终于明白了。 “你是说,让我照顾你?” “一般来说,情侣之间都会这么做的吧?” 克罗伊的后背缩成一团,继续不停地咳嗽着。亚新觉得他这完全是强词夺理。再怎么虚拟的爱情也有游戏世界和非游戏世界的分界线吧。然而,尽管只有一点点,亚新确实觉得生病的克罗伊有点“可怜”,于是说不出拒绝的话 五分钟后,克罗伊不客气地进入了亚新的公寓,自行脱掉外衣,横躺在床上。脸颊通红,气息紊乱。断断续续的喘息声令亚新有些担心。 亚新让他换上睡衣,用温度计给他试了下体温。取出温度计看到上面显示的三十九度后,亚新被吓了一跳。 “还是去医院吧。” 对于亚新的提议,克罗伊只是有气无力地以一句“不去”拒绝了。 亚新只好出门,去药店买了一些退烧药和感冒药。看到草莓和苹果很新鲜,就也买了一些。 克罗伊吃下亚新买回来的退烧药后,把事先准备好的冰袋敷在额头上。亚新本来想问他要不要吃点什么,但是想到他可能会说“没有食欲”,所以也就没有再开口。 “还需要点别的什么吗?” 克罗伊抬眼看着亚新。 “想要你……” 虽然想他在这种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但是克罗伊的眼神却是异常认真。 “握住我的手。这样我很快就会好了。” “怎么可能。” “你不相信吗,其实这样很有用的。就像生病的虫族一被父亲握住手,疼痛就会减轻一样,是一种心理效果。” 克罗伊伸出了右手。亚新心里想着自己也不是非要这么做不可……但既然是患者的要求,他也只好听从地伸出手。 握住对方的手后,克罗伊手掌的热度传递过来。大概过了半个小时,亚新觉得有些累,放开手的时候,克罗伊并没有说什么。 亚新独自走进了淋浴间。沐浴的时候只向卧室的方向看了一次,克罗伊似乎是睡着了,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坐进客厅的沙发,茫然地坐了一会儿后,亚新走进了卧室。将被褥和枕头拿出来的时候,听到背后传来唤着他名字的声音。 “亚新。” 亚新回过头。克罗伊看着他,问:“你不在这里睡吗?” “你一个虫休息不是更好吗?” “很寂寞的。能留在我身边吗?” 亚新心里想着该怎么办,然而还是什么也没说地将被褥铺在了克罗伊所躺的床边。亚新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突然想到失去家“人”的克罗伊哪怕生病,也没有虫会照顾他。所以只能到自己身边寻求慰藉的寂寞心情。想要关上电灯的时候,又听到克罗伊叫着自己的名字。 “不能睡到我身边吗?” 克罗伊红着眼,寂寥地说。 “一个虫睡很冷。” 全是令亚新不知所措的要求。虽然目前为止都一直无条件的满足对方的要求,但和雄虫同床共枕实在有种强烈的排斥感。 “你不用整晚都睡在我旁边,三十分钟,或是一个小时就行了。” 你自己睡不行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可以吗。” 雄虫虚弱无力的声音让亚新说不出拒绝的话。 “只能三十分钟啊”,亚新事前打好招呼。克罗伊微微笑着,将身体移向墙壁,空出亚新的位置。关上灯后,亚新躺进了床里。 他的床两个虫睡显得有些狭窄,肩膀不可避免地会触碰到克罗伊的肩。亚新感觉很不舒服,改变姿势时候,听到克罗伊说“侧过来一点”。 的确,只要横侧一点,他们之间就形成了一些空隙。正在移动身体的时候,却被克罗伊一下搂进了怀中。 “喂,你干什么……”亚新的轻微抗议并没有使克罗伊放开手臂。 “我什么都不会做的,保持这样就行。” 正如他所说,克罗伊仅仅是抱着,并没有其他的动作。亚新就这样被这个体格高大的雄虫紧紧地抱在怀里,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被对方接触到的部分带着令虫心燥的热度。贴在脸颊的发丝上的些许汗水也带着雄虫特有的信息素气味。 “以前你也经常这样抱着我睡。” 声音从面前的胸口传出。 “那是因为你骗我你是雌虫。” 亚新轻轻地抿着嘴唇。 “我很喜欢和你一起睡觉。你的身体有种很温暖的感觉。” 紧抱着自己的双臂加强了力道。亚新觉得也克罗伊是那种非常害怕寂寞的虫…… 就这样被紧拥着入睡。黎明时从床上跌落,迫使亚新睁开了眼睛。将一同滑落的被子重新盖在了还在沉睡的雄虫身上。亚新伸手抚上克罗伊的额头,传到手上的热度仍然有些烫手,但却比昨天要好了很多。 第119章 亚新将床下之前铺好的被褥折起来后,走出了卧室,来到起居室点燃了香烟。透过窗帘的缝隙,射进房间的晨曦的光线带着耀眼的光芒。尼古丁有疏解烦躁的功能,然而他此刻却仍然感到不安。为什么呢。 卧室的门打开,原本还在熟睡的雄虫走了出来。带着一脸的困倦和迷茫走向卫生间。水声响起后没多久,他就前发沾湿地走了回来,站在亚新的面前。 “有什么事吗?” 克罗伊揉了揉眼睛,摇摇头。 “我爱你。” 告白的言语在空气中回荡,莫名的心跳加速。克罗伊重复道: “非常地爱。” 留下这句话,克罗伊又走回了卧室。亚新呆站着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其实也只是游戏的一部分而已。明白过来后,突然觉得很生气。想到克罗伊又要回去睡了,为了收回还放在床下的被褥,亚新走进了卧室。 “可以帮我重新换个冰袋吗?” 雄虫的声音在正在收拾床铺的亚新身后响起。 虽然按照对方的要求做了,但亚新心里还是觉得很不爽。 换过冰袋后,克罗伊又说“我饿了”,亚新便又跑去厨房做粥。做好后,把食物送到了卧室,但克罗伊说“不想一个虫吃饭”,拿着碗筷走进了客厅,理所当然地来到了正在看新闻的亚新身边。 吃完早饭后,克罗伊喝着亚新冲好的速溶咖啡,说: “看着喜欢的虫的脸醒来,简直像梦一样奢侈。” 他的头发有些凌乱,穿着不合体的睡衣。因为感冒,双眼、脸颊还有鼻尖仍然略微发红。应该是一点帅气的地方都没有才对,可那张脸还是莫名有型,这令亚新倍感气闷。 “喂……” 克罗伊面对亚新开口说。 “你有没有,开始喜欢我一点了?” 亚新抬眼看着雄虫。 “很遗憾,没有……” “但是,你对我总有一点微弱的同情吧?不然也不会让我住在你家。” “听你的语气,你觉得这很值得骄傲吗?” “最初是同情也没关系。因为这样也有最终转变成爱的可能。关键是距离。只要待在我身边,你会很容易对我产生感情的。” 克罗伊笑着说。虽然声音没什么气力,却感觉语调已经在一点点地恢复本性了。 “来见你之前,我一直在想,要怎么才能接近你,吸引你的注意,让你喜欢我。我一直在很用心的研究方法。” “你是想故意耍我吧,这次的生病也是你游戏中的一个环节?” “不是,我和你可不同,我是真心的。” 愤怒的沙砾在一点点地堆积。亚新不知道为什么克罗伊昨天还病得有气无力,才过了一天就恢复了口舌之厉。亚新真是后悔把他带进了家里。早知道他这么快就恢复精神,直接放任不管就好了。 “我喜欢你。” 克罗伊唐突地开口说道。虽然纳闷为什么雄虫在这个时候还可以说出这么不着边际的话,但还是冷淡地回应了一句“哦”。 “只是待在你身边,我就觉得很幸福了。” “我可不信。” 极力冷淡地回答。 “我想让你爱上我。所以,我才被迫牺牲自己。” “牺牲什么了?你什么都没有牺牲啊?” 克罗伊微微眯起眼睛看着亚新。张了张嘴,似乎欲言又止。 直到几个月后,亚新才知道他口中所谓的“牺牲”是指什么。但现在他并不清楚,他不知道克罗伊为了来见他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 克罗伊走到了坐在沙发上的亚新的身旁,以一种近到不自然的距离坐下。 “为什么你宁愿和一个只见过几次面的雄虫结婚,也不肯接受我呢。” 肩膀被紧紧地环住。感觉到嘴唇的贴近。似乎看出了亚新的犹豫,克罗伊的动作中途停止了。他紧紧地盯着亚新的脸。 感觉到指尖触碰到发梢的同时,亚新不禁冷颤了一下。雄虫的手指好像爱抚一样地缠绕着他的头发。亚新抓住那只手,制止了克罗伊的动作。 “快点去休息吧……你不是还病着吗?” 对视的瞬间,被吻住了。还没来得及挣扎,对方的身体就离开了。和表情尴尬的亚新正相反,雄虫挑了挑眉,得逞似的微笑着。 “我去睡觉了,你会在我身边吧?不要离开我喔,在我想让你留在身边的时候,要是你不在,我会生气的。” ……面对对方霸道又任性的话语,亚新在无奈地叹息的同时,也感到有一阵轻微的晕眩 一声尖锐刺耳的噪声令亚新本能地从办公桌上抬起了头。有此反应的不光是他,发出噪音声源的那位竞技员也在众虫注目的视线中窘迫地挠了挠后脑勺。 “对不起,吵到大家了……” 被竞技员损坏的玻璃杯上方挂着一台机械时钟,看到上面的数字,亚新才意识到时间不知不觉中已悄无声息地向暖春过渡了。也随即想起了必须在一月末提交的文件和报表,亚新神经紧绷地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了光脑前。就在此时,法恩走到亚新的办公桌旁,将他昨天提交出去的计划书摆在桌上。 “这个计划很不错呢。” 亚新对自己提出的为轻型机甲安装量子炮武器的计划还是有相当的自信的,对于法恩的肯定也坦然地表示了感谢。 “安全系统上的完善也可以增强一下,就这么办吧。只是有一点我比较在意……武器供应商只有白牙一家吗?” “目前只有他们能设计出我需要的那种武器。” 法恩微蹙着眉头“嗯……”地低吟。 “这些武器的设计图是我们的机甲师制作的,只要有材料,我们自己也可以生产吧,有必要一定要和其他厂商合作制造吗?” “你说的也有道理。” 亚新小声地嘀咕道,“但是基地目前还没有拿到独立制作武器的许可证。” 环抱手臂沉思片刻后,法恩又再度开口。 “许可证我会想办法的,在拿到许可证之前,暂时和白牙合作一段时间吧。” 亚新点了点头。要获得武器制造许可证需要和军部申请,不知道这样要花费多少时间…… “老师。” 亲切地微笑着朝亚新走来的是尤里。每天下午两点到三点的时候,亚新会去训练室观看竞技员们练习。比亚新小三岁的尤里一边用毛巾擦着额头的汗水,像只大狗一样就这样蹲在亚新的身旁。上仰的视线带着些许恶作剧的味道。 “我有件事想问你……”。 从进入基地开始,尤里就一直很亲近亚新。虽然亚新不记得和他有过什么特别的接触,但是一有什么事,尤里总会先来和他商量。 “什么事?” “老师和克罗伊以前是同学吗?” “你怎么知道?” 压抑住内心的动摇,亚新反问道。 “呃……” 尤里咕哝着抬眼看了亚新片刻后,压低声音说“是麦克斯告诉我的。最近大家都在说,克罗伊好像是不是雌虫。因为他偶尔会散发出雄虫的信息素味道。我和他只见过一面,不过我非常喜欢他的长相。麦克斯说你和他很熟,所以我想你可能知道,他到底是雌虫还是雄虫啊?” 之前开会时,亚新他们被叮嘱过不能泄露克罗伊的真实性别。所以此刻他也只能回答: “他是雌虫,如果他是雄虫,根本不可能进入基地。” 尤里一副失望的表情地嘀咕着“这样啊……没劲,不过他真的好帅啊。” 连续几天的朝夕相处,共同进餐,克罗伊在耳边不断重复着爱的告白。然而亚新常常想到自己的未婚夫,不禁自问着“我到底在做什么……”哪怕存在于他们之间的是虚拟的恋爱,他的行为也算得上是出轨。 他也不知道这么做到底有什么意义。内心出现了两个声音。一个让他结束和克罗伊的交往,另一个则叫他取消和未婚夫的婚礼。亚新在这两个选择之间摇摆不定 “这里似乎很有名”,这么说着,克罗伊将亚新带到了位于商业区的一家空中餐厅。坐在周围的几乎都是情侣,这样的状况令亚新有些不习惯,在产生违和感的同时也想起了尤里的事。 喜欢克罗伊的雌虫应该有很多,为什么他老是缠着自己呢。 椅子下面,有什么东西轻踢了一下他的鞋尖。抬起头,克罗伊正用愠怒的眼神看着自己。 “现在是和我在一起,你又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 亚新拿起玻璃杯,酌了一口葡萄酒。这阵子他和克罗伊频繁地外出共餐,喝酒的次数也自然地增加了,他想起原本是打算戒酒的…… 对于克罗伊的邀约还是有些抵触。但亚新喜欢美食,有兴趣探寻新的餐厅,无论是路边狭小又脏乱的露天排档,还是高级餐厅,克罗伊都会带他一起去。 工作结束后的晚餐的费用一直是全部由克罗伊来支付的。总是由对方支付令亚新觉得很不舒服,几次的拒绝却都被克罗伊顽固地制止了。强硬地坚持又会惹他生气。 不想亏欠他什么,所以双方一直持续着这样的争执。然而克罗伊的一句“我的钱比你的多很多”,便被轻易地将亚新抛离了战线。 正享受半熟的烤肉的美味时,亚新注意到对面的雄虫异常安静。刀叉碰撞时发出了清脆的声响,克罗伊沉默着安静地用餐。看样子似乎在为什么事生气。亚新突然想安抚一下他的情绪。 “我白天想到你了。” 亚新说。 克罗伊抬起头,微微蹙眉。 “别骗我了。” “是真的。” 亚新的确在想,克罗伊现在的家庭状况究竟如何。连续几日,他一直住在亚新的公寓。看来,克罗伊应该并没有其他交往的对象。亚新本以为,克罗伊最初提出“模拟恋爱”只是想捉弄他,让他出丑或是难堪。但也许他待在自己的身边只是因为寂寞和空虚吧。 亚新并不觉得他和克罗伊在恋爱,他起初收留克罗伊只是出于同情,之后则变成了一种惯性。本可以将他赶出家门,然而自己却心软了,于是发展到现在,倒变成了自己由于经常被请客而倍感心虚。 因为克罗伊一直在请他吃饭,作为交换,亚新则提供床铺给他。在正常虫看来,大概会吃惊地说“这算什么呀”。然而在亚新看来,这也算是维持了一种微妙的平衡。换句话说,和克罗伊的共同生活感觉就像是老朋友长期寄宿一样自然而然。 “你一说谎我马上就能知道。” 克罗伊以肯定的口气不爽地说。 “我在想,你不缺少雌虫喜欢吧。” 选择了一种适当的措辞回应了克罗伊之前的疑问。 “你长得帅,又没有什么怪癖,应该有很多雌虫想跟你约会。” 克罗伊放下刀叉,一副淡然的表情看着亚新。 “我的确跟很多雌虫约过会,但是……” 亚新见他停顿下来,接话问:“但是什么”。 “每次和他们约会,我都会想到你。” 令虫无所适从的言语,真诚到即便是谎言听起来也是如此的真实。亚新不禁产生了错觉。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陷入这种奇妙的感觉中了。 如果不相处是无法知道一个虫的本性的。再次认清了这个道理。在他所认识的雄虫当中,克罗伊确实是一个和其他雄虫不一样的异类。 “吃完饭去看电影吧。” 克罗伊说。 亚新用勺子挖起甜品上的一块奶油,摇摇头:“算了吧。” “我已经买好票了。” “我不喜欢看电影。” 在同一个地方坐太久就会感到无聊,以前和克罗伊一起看录像带的时候,亚新也经常中途就睡着。电影院对他来说简直就是炼狱。而且,以前看电影也从来没有被感动过的先例。一看爱情片就犯困,而动作片里又全是些显而易见的荒诞无聊的情节,看了就烦。 亚新无言地抬起头,看到克罗伊面无表情地板着脸,似乎有些沮丧。 第120章 “我说过了我想去看,你就没有一点对交往对象的体贴吗?” “你也知道我并不想看,体贴这种事并不是单向的索求吧。” 指尖在面前交叠,克罗伊目不转睛地看着亚新。 “如果你爱我的话……那么只要两个虫在一起就会觉得满足,也自然会答应我的要求。” “就算是多喜欢的虫,也没必要因为交往而令自己委曲求全吧。” “话是这么说,但是如果你爱我的话,就不会觉得那对你是委曲求全的,而是会很欣然地接受我的邀请。这样吧,如果你不喜欢看电影的可以不看,在旁边睡觉就好了。我是因为想和你在一起才邀请你去的,我希望你明白这一点。” 结果,亚新还是无法利落地拒绝,就这样和克罗伊走出了餐厅。感到外面的温度比入店前稍微降低了些。重归户外,初春夜晚的凉意一点点渗透进了脸颊和指尖。穿透薄料外衣笼罩周身的寒冷令亚新的身体不禁颤抖。就在这时,一条残留着那独特的烟草芳香的围巾绕上了自己的脖颈。 “你很怕冷吧。” 克罗伊恶作剧似的用冰冷的手指触碰着亚新的脸颊。 “睡觉的时候,你也是一直紧抱着我的。” 雄虫低声在耳边私语。 “因为我们两个虫是睡在一张狭小的床上的啊。” 听到他的话,亚新渐渐羞耻起来。他们只是在一张床上睡觉而已,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我好几次因为你的紧抱而醒过来哦。不过这样却让我感觉很幸福呢。” 就这样满腹屈辱地跟在克罗伊身后。离电影开演还有一段时间,所以就先去了临近的一家酒吧。在吧台的一个角落处坐下后,克罗伊点了杯Bloody Mary ,亚新则选了Whiskey Sour 。隐隐地感觉到了轻微的醉意。 克罗伊似乎和酒吧老板认识,两虫交谈着一些意味不明的话。亚新则是茫然地注视着墙壁上的画作。 几乎每晚都要共同进餐,交换着情侣般的对话。到底何时才能结束这样的关系呢。至少也应该在自己结婚前有个了断。自己有可能爱上他吗?可以因此而理解特雷纳的心情吗? 虽然说日久确能生情,然而对待被遗弃的宠物的感情和爱情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想起了白天那个说喜欢克罗伊的竞技员的话。他有事怎么喜欢上克罗伊的呢,只是因为脸吗。思索中才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克罗伊愿意,他也可以娶好几只雌虫。啊,所以才找上自己吗……亚新突然意识到这点。毕竟他是雄虫,也没有发情期,只要享受刺激就好了。 然而即使如此,亚新却也可以感受到他某种程度的认真。思考的最终结论是,他果然是个无法理解这家伙。听到有虫叫着自己的名字,亚新回过头。 中止了和酒吧老板闲聊的克罗伊目不转睛地看向自己这边。 克罗伊从胸前的口袋中取出香烟。 “你和特雷纳最近有联系吗?” 看着因这句话而不快地陷入沉默的亚新,克罗伊缓缓地吐出烟圈。 “你想一直和他冷战下去吗?” “当然不想。” 烦躁地饮了一口酒后,亚新握住酒杯的手便被一股不容挣脱的力道紧紧地握住。注意到老板看向这边的视线,亚新心里一阵冷颤。 “你干什么,有虫看着呢,放手!” 小声怒斥着。然而克罗伊的手不仅没有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 “我已经跟他说了,你是我的虫。” “什么鬼!” 克罗伊眯起眼睛。 “有什么关系,他和你的生活圈不同,也不会在外面遇到。你在害怕什么。” 话是这么说,但还是无法轻易释怀。 “谁怕了,我只是觉得你有时候太没分寸了。” 终于挣脱了雄虫的手。 “是吗?如果是那样的话,也是因为我爱你。爱你爱到发狂才会变得这么没分寸。” 克罗伊单手撑着下巴,漆黑的眼眸凝视着亚新:“让我来告诉你连你自己都不知道的事吧。其实,你已经渐渐地喜欢上我了。” “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我喜欢你了。” 克罗伊用指尖轻触着亚新的脸颊。 “我说的是事实。你已经开始爱上我了。不久,你就会对我说,在这个世界上你比任何虫都要爱我。” 这些话令亚新莫名地产生了恐惧。克罗伊是那么的胸有成竹,亚新不禁想自己有一天真的会变成他说的这样吗。 “我……我出去一下。” 亚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你不舒服?” “只是有点醉了,你不要跟过来。” 躲避着雄虫炽热的视线,亚新走出了酒吧。从地下走回地上,靠在出口处一面砖砌的墙上微喘着气。吹拂在脸颊上的夜风轻柔却寒冷,然而刚刚被克罗伊触碰过的地方却还清晰地残留着那温热的触感。情绪终于平复下来后,亚新拨通了未婚夫的电话。才刚十一点,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却带着浓重的倦意。但是现在很想听到他的声音。没有目的,没有话题。 “你现在在哪里”、“天气怎么样”……持续着毫无深意的对话,就好像信号不清的广播,想让自己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 十分钟左右的简短交谈后,亚新挂断了电话。与此同时,身旁突然响起的一声“打完了?”惊得亚新猛转过头。克罗伊拿着他的大衣站在自己的身边。 “你在给谁打电话?” 亚新慌忙将手机放入西装口袋中。 “没给谁。” “和我约会的时候给其他虫打电话是违反规则的吧。” 也许自己和未婚夫的谈话他全都听到了。一想到这里,就不禁怒火上升。 克罗伊: “你只要撒谎了就会在脸上反应出来。” 躲开雄虫的视线,径直向前走。然而手腕却被一把抓住,被迫停了下来。 “电影院是在相反的方向。” 克罗伊拉住他后,将外衣披在了他的肩上。 将手臂套过袖子时,雄虫也将围巾环绕上了自己的脖颈。在户外穿戴整齐后,克罗伊牵起了亚新的手,后者就这样被拉着向前走。 “放手!” 指尖被紧握到发麻,克罗伊用力地拉拽着亚新。等亚新意识到有意在虫前牵手走路是克罗伊的报复时,已经快要走进电影院的大门了。 电影院的墙壁上张贴着正在上映的电影海报。大都是些爱情片或是恐怖片。克罗伊买了份爆米花坐在了亚新的旁边。提议说要来看电影的是克罗伊,他却在电影放映不到十五分钟就开始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亚新拿过克罗伊手中的爆米花桶。感觉如果就这样放置不管的话,大概会散落一地吧。亚新一边随意吃着克罗伊买的爆米花,一边麻木地注视着荧幕,任画面从眼前掠过。在无聊的情节催眠下昏昏欲睡,强忍住哈欠,“喀喀”作响的暖风机使喉咙感到异常干燥。想要喝点什么,然而之前酒后的醉意已慢慢地侵袭上来,亚新的意识越来越模糊,终于渐渐地合上了沉重的眼皮。 被一阵似乎踩碎了什么东西的声音吵醒时已经是凌晨三点钟了。眼前有虫影晃过。注意到膝盖和脚边散落着一些白色的小颗粒。本来以防克罗伊睡着时不小心撒落出来而接过的,然而却在昏睡时无意识的情况下被自己弄撒了。感到右手无法移动,这才注意到,身边雄虫的手正叠放在搭在坐椅扶手上的自己的右手上。移开克罗伊的手后,亚新用鞋将散落一地的爆米花集中在一起,踢到座椅的下方。将视线重新移回到荧幕上,却注意到正在放映的片子已经不是最初的那部了。之后没多久,困意再度回升。睁开眼时,手又被雄虫交缠住了。再次甩开,继续睡。 电影结束时已经是早上九点了。刚从黑暗的影院走出,便被耀眼的晨光刺眯了双眼。户外的空气虽然清新,但身体还是感到沉重乏力。长时间置身于暖气笼罩的室内,不仅喉咙感到干燥难耐,一直坐着的睡姿也令身体酸痛不堪。 两虫就这样无言地走在路上,看到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咖啡店后,走了进去。感到寒冷且饥饿。亚新和克罗伊在一张小桌前面对面地坐下。看着又是一副昏昏欲睡的表情咀嚼着三明治的克罗伊,亚新讽刺地问“你觉得昨晚的电影有意思吗?”。 “有意思啊。” 对方恬不知耻地回答, “你从头到尾都在睡。” “因为我只看了开头。我想看的也只有开头。” 本以为可以驳倒对方,却被反将了一军。懊恼、挫败感接踵而来。亚新粗鲁地猛咬了一口热狗,却被涂在里面的辣椒酱呛了鼻子。大口地猛灌着水。对面的克罗伊笑着看向这边,自己狼狈的模样全映照在了男虫的视野中。克罗伊撩了下略显凌乱的前发,看着手表。 “之后有安排吗?” “没有。” “我想去你家。” 尽管周一到周五两虫都在一起,连日来克罗伊也一直住在自己的公寓,但还从来没在周末的时候来过。 “来是可以,但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看到克罗伊露出了一脸悲伤的表情时,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话就好像在赶对方走。只能补救似的继续说。 “今天随便,但是明天不行。” “我知道了。” 之后的气氛变得格外的尴尬,两虫之间的话也明显减少了。然而面对这种情况,亚新也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但感觉似乎刻意的搭话也不合适。虽然是两个虫在一起,却体验着如同独处般的感觉,彼此之间被拉开了一段微妙的距离。主动说点什么,应该可以拉近这种距离吧。 但是不禁又在想,为什么想要拉近和他之间的距离呢。最初自己不就是想和他保持距离的吗?亚新发现这段时间的相处,让自己对他的态度似乎有了些许改变。 “我喜欢你。” 回家的路上,身旁的雄虫突然毫无征兆地开口: “我是认真的,所以,想要一直和你在一起。” 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直接的雄虫。连未婚夫也从没说过这样的话。克罗伊不一次次地重复着“我喜欢你”。只要他说感到“寂寞”,自己就想要陪在他身边。因为小时候雌父工作很忙,经常一个虫在家的亚新很清楚寂寞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也许这已经不只是游戏了……亚新茫然地这样想着。《 》 120-126 第121章 克罗伊在亚新的公寓洗了澡。说想借件换洗的衣服,于是亚新将自己的衣服借给他。亚新的牛仔裤穿在克罗伊身上显得裤腿有些短,不知道他一只雄虫长这么高干嘛,亚新暗自为这事感到气闷。 之前在电影院的时候克罗伊就一直在睡,可洗完澡后,他立刻又蜷缩上了亚新的床,迷迷糊糊地再次陷入了睡眠。简直就好像把这里当成他自己家一样无所顾忌。 亚新有些无语,只得将光脑拿出来,关上了卧室的门,走进客厅,双腿盘起坐在沙发上,用大腿支撑着光脑。 打开之前的计划书,亚新苦恼地揉了揉太阳xue。 在主星机甲战队武器制造许可证分为三个等级。只要申请到T1级证书,就可以获得制作和改装单兵武器、近战武器、轻型能量武器的权力。申请许可证要经过战队资质审查和技术能力评估。然而他们遇到了一个问题。 一周前,联邦武器管理局公布了一条新的法规。倒霉的是,他们打算制造的武器所采用的脉冲震荡技术和那条法规发生了冲突。 如果按照联邦标准进行修改,所制作的武器攻击效果将被阉割60 %,实战价值会大幅降低。 原本被认可的计划,现在却不得不考虑放弃。 “在看什么。” 被突然出现在背后的声音吓了一跳,亚新偏头,发现克罗伊不知何时来到了客厅。也许是思考太过投入,亚新完全没有注意到卧室门打开的声音,也没听见雄虫接近的脚步声。 “你不是已经睡着了吗,怎么又起来了?” “突然就醒了。你还不睡吗?” “之前在电影院睡过,现在不怎么想睡。” “你在看什么?” “武器开发的计划书。”虽然这事跟克罗伊没关系,亚新还是忍不住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他。他以前就是这种分享欲过盛的性格,克罗伊虽然脾气不好,但他倾听自己讲话时总是很耐心,至少从来没有打断过。 听完他的讲述后,克罗伊在他身边坐下,将光脑上的计划书仔细看了一遍。 “设计师制作的量子炮使用的能量是标准的1.5倍,只要能开发一个可以根据机甲型号、驾驶员习惯和战斗环境动态调整能量溢出的系统,就能把需要的能量降低到原来的50 %。这样既满足供能要求,又能保持武器优势。” 自己苦恼良久的问题,克罗伊只花了十几分钟就找出了解决办法。亚新不甘地紧握着双手……但最终还是没能抵抗住诱惑地开口询问: “你说的那个系统,要怎么做……?” “想知道吗?” 如同嘲弄般地反问,让亚新觉得试图寻求他帮助的自己是那么的没用。 “不用了。” 亚新关闭了文件,系统设计可以交给专业的虫来负责。只要提出明确要求,设计师应该能做出他想要的系统。 “亚新。” 克罗伊叫了一声他的名字,身体摩擦着靠过来,搂住了亚新的肩。 “只要你说想知道,我会告诉你的。”在温室的时候,因为无事可做,他看过很多机甲相关的比赛和资料。 感到了嘴唇的接近,亚新微微挣扎着推开,却又很快被拉近。像要被全部含进口中似的吻,坚定得无法抗拒。 本以为会很快结束的吻却意外地持续了很久。就这样顺势被压在了沙发上,雄虫修长的手指解开了亚新衬衫最上面的纽扣。试图解下一颗的时候被亚新强硬地挥开了。 “你干什么?” 克罗伊一脸认真的神情,注视着他说: “想和你上床。” “什、什么,你脑子坏了吧?!” “想让你喜欢上我,这是最有效的方法。” 仅仅是一场模拟恋爱而已。亚新只是因为克罗伊的寂寞才陪在他身边的。并没有除此以外更深的感情,也没有要继续发展它的意思。 “不管我怎么接近你,你对我都毫不上心,至今为止,你没有一次主动联络我,没有邀请过我一起吃过饭,没有问过我的兴趣爱好,也没有想过要了解我和你分开后经历了什么事。” 接连不断地陈述令亚新完全没有插嘴反驳的余地。 “我希望你能多关注我一点。在这场游戏里,我不是你的朋友,而是你的伴侣。” 亚新支起身体,轻推着眼前的雄虫。 “不要再说这些烦虫的话了。” 要立起身体时,右手被紧紧地握住了。 “如果你不喜欢我,为什么要陪在我身边呢。” 思考着如何回答时,克罗伊之后的话已经跟上。 “因为同情吗?因为我家里曾经发生过意外。” 脱口而出的事实令亚新瞬时迷失了言语。就这样半张着嘴定住了。 “如果是这样,你可能误会了。我现在过得很好,之前说了我很寂寞,也只是因为见不到你所以感到寂寞。和其他事无关。算了,反正说这些也没用。” 克罗伊将身体靠近过来。 “我很了解你哦。温柔的你,倔强的你,顽固的你,我都可以看到。因为了解你,所以很清楚想要和你有进一步的发展就只有上床这一种方法。” “够了。我不可能跟你上床的。” “因为你的未婚夫吗,但是说不定他现在也在和其他雌虫上床呢。” “……” 亚新气得耳根都红了。紧握的双拳愤怒地颤抖着。 “之前我们的那次是在你喝醉的情况下做的,而且你也不记得了,所以不能算数。我想这次在清醒的情况下,和你上一次床。” 雄虫炽热紧盯的视线令亚新慌乱得喘不过气来。俯下视线逃开了男人的凝视。意识到了自己的态度带着明显的败北意味,懊恼和不甘随即涌了上来。 如此不寻常的事,在自己的心中是没有可以接受它的领域存在的。但是,克罗伊却能一本正经地说出这么不合理的要求。 “还是说,你害怕和雄虫上床?” 克罗伊以施压的方式揭露出自己茫然的不安。背脊不禁颤抖了一下。 “又或者,你担心和我做了以后,你的心情会产生什么变化?” 正确和错误的事的标准本应该很清楚地存在于自己心中,然而现在那条分界线却在摇摆不定。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亚新为自己这种心境的变化而迷惑。 “你这是在用话逼我吧,你的目的就是上我,是吗。” 克罗伊眯起眼,露出一副严肃的表情。 “如果我只是想上你,就不会征求你的同意了。选择权一直都在你手里。如果你不想,你也可以选择拒绝。” 我怎么可能和你上床啊,别开玩笑了。想开口这么说,但还是放弃了。感觉就算拒绝,也一定又会被他说是害怕。即便想拒绝,也必须清楚明白地道出理由。 “我已经有未婚夫了。” “你是想把第一次留给他?你的第一次早就不是他的了。” 克罗伊像闲话家常似的说。想起过去的事,亚新胸口就涌上一阵恶寒。 “那又怎样!” 冲着眼前的雄虫咬牙切齿地怒吼着。 “这么说你还是害怕。但如果你害怕,为什么还要和雄虫结婚?” “TM的,我才不怕!” ……被彻底击垮的脑中,已经不可能再反应任何对抗的话了。 虽说是亚新自己做出的选择,却在决定的瞬间却还是感到后悔。太奇怪了。事情到底怎么搞成这样的。 我到底是怎么了。说不出“不要”的拒绝。简单的一句话却被亚新混乱的思维所掩盖,变得越来越奇怪了。沐浴在热水中,亚新思考着即将到来的交.和会变成怎样的模式,然而只是刚一想,就令自己再次陷入郁闷中。和克罗伊赤luo相抱,互相抚慰,仅仅是想象就在脑中浮现出了一身鸡皮疙瘩。没有期待,只觉得恶心。 可即使如此,他还是逞强着没有反悔。在浴室踌躇不定地洗了很长时间。摆弄着晾干的头发,亚新一走回卧室所在的房间,就闻到一股淡淡的烟草味。 “真慢,我还以为你跑掉了。” 坐在床上的克罗伊看到亚新后就把烟掐进了眼前的烟灰缸中。 似乎察觉了自己的犹豫,克罗伊边说着边走了过来。视线从上至下地扫视着亚新的身体。 “没想到你只在腰上系一条浴巾就出来了。态度真是积极呢。” 只披浴巾是因为想着反正都是要脱掉的,然而克罗伊的嘲弄令亚新觉得自己没穿衣服的样子简直可笑极了。试图穿上衣服时却被雄虫抓住手腕,拉进了怀里。被紧紧地拥抱住,明明讨厌他,却还是不禁心跳加速。被从未见识过的强悍臂力紧搂得透不过气来。艰难地微弱喘息之余,雄虫信息素的香气掠过鼻尖。 “你好像狗啊。” 克罗伊淡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在温室的时候养过一只狗,就像你这样,一被抱住就会心跳加速,我总是担心它是不是会就这样倒下去。” 紧张的模样被雄虫一语道出,使亚新更加陷入了慌乱,呼吸和心跳都不随本虫的意志。被牵制的力道稍稍减弱,克罗伊的指尖支上他的下颚,强硬地向上抬起。对上了对方从容镇定的视线。感觉到嘴唇的接近,亚新露骨地将脸别了过去。克罗伊的鼻尖擦过耳边。 暧昧地逃开时,腰被紧扣住,双膝一曲,坐倒在床上。对于亚新的躲闪克罗伊并没有说什么。意识到无论怎样逃避都会被追逐,最终被捕获。像是暗下决心一般,亚新闭上了眼,嘴唇感到一股温热的触感。 克罗伊轻咬着他的上下唇,好像低声呢喃着什么似地变化着角度细细地吻着。 第122章 毫无停止迹象的冗长的吻弄得亚新烦躁不安,下一秒,却感觉到身体上的压迫感减轻了。唇上还残留着温湿感,亚新用手背擦拭着嘴唇,尽管如此,那种感触还是无法消失。双腕被抓着拉起,克罗伊将右手伸到亚新面前。 “起来。” 亚新看着伸在眼前的那只手。从刚才就一直是克罗伊在引导着进行。但是他们之间应该没有所谓的上下级关系的。 “我一定要服从你吗?” 克罗伊侧过头。 亚新:“我没必要什么都听你的吧。我希望可以按照我喜欢的方式做。” 克罗伊惊讶地愣了数秒。然而随后,像看到一件有趣的玩具一样轻轻地笑了。 “可以。” 没想到他这么轻易就将引导权交到自己手上。亚新紧绷的神经稍微舒缓了一点。为了保持最后的尊严,亚新很有气势地坐在了自己的床上,朝克罗伊挥手道: “过来。” 克罗伊却像是没听到他的指示般,双臂环抱在胸前,一脸不快地看着亚新。那表情很有震慑力,亚新被他看得一动也不敢动。 “你没听到吗,我叫你过来。” 尽管亚新并不想和他上床,却还是刻意提高了嗓门叫他过来。他也觉得自己的行为实在很滑稽。 “你就是用这种语气诱惑雄虫上床的?” 又是这种刁难的语调,然而仅是这样还是无法知道他究竟想说什么。 “这种事无所谓吧。你不是想跟我上床吗,快点脱了衣服到床上来。” “你真差劲。” 锐利的视线逼射向亚新。 “如果现在你面前的不是我,而是其他雄虫,听到你的花可能转身就走了。” 无法反驳。 ……因为克罗伊说的没错。雌虫在对待想要更加亲近的雄虫时,不该用这种高高在上的态度,可是即使清楚这一点,他也没法殷勤地去讨好克罗伊。 亚新咬住嘴唇站了起来,强拉住克罗伊的手把他压倒在床上。 “你有认真听我说话吗。” 亚新撑在仰面被压倒的雄虫的上方。如果在场有其他虫的话,也许会觉得这情景有些暧昧的味道吧,但亚新对这个被自己压倒的雄虫远不存在爱情,只有类似“胜负欲”的东西。 哪怕一次也好,他想占据主动,让这个雄虫也尝尝被玩弄的滋味。但即使在床上握有了主导权,他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他能想出的报复可能也就仅此而已了…… 这个姿势下,亚新和克罗伊对视着。雄虫的视线让亚新感觉很不舒服。好像自己肤浅的想法都被他看透了似的。 克罗伊叹了口气。 “你的右腿受伤了,用这个姿势不太方便吧?” “安,安静点!”额头渐渐渗出微汗。 克罗伊注视着亚新的脸,很久后,终于妥协般地闭上了眼睛。 视线的束缚解开后,亚新终于移动了指尖。抱着完成任务的心情拉上了窗帘,接着脱去了克罗伊的衬衫。雄虫的上身暴露在微暗的房间中。 克罗伊不仅长得很高,身材也很好,经常锻炼的身体精壮而健美,腹部肌肉分明没有一丝赘肉。任何雌虫看到这样的身材都会兴.奋起来。总之,不脱光的话是什么也做不了的。亚新想着,半义务性地松开长裤,移去皮带,解开纽扣。困惑着要怎么办好呢,一件一件地脱太麻烦了,所以干脆一把抓住已松懈的外裤向下拉,将下半身的遮盖一并褪下。 这是亚新第一次清楚地看见克罗伊的身体,因为从未和其他虫比较过,所以对那里的大小全无概念。然而眼前雄虫的东西却确实比自己的要粗大。亚新知道不能因为这个部位的大小判定一个虫的价值,然而还是忍不住产生“连这里都输给他”的劣等感。如果对方下面那东西能小点,难看点,不堪入眼点,自己还能在心里嘲笑他一番。老实说,他实在不想碰触那里,然而说要采取主动权的却是他自己。 没有勇气一开始就挑战那里,亚新决定还是先碰碰其他地方。亚新摸上了克罗伊的胸口。揉搓了几下后便放弃了,也不知道对方有没有感觉。之后要做什么呢,总之,再吻一次吧…… 亚新靠近克罗伊的脸颊,仅仅是蜻蜓点水式的吻。嘴唇离开时,雄虫紧盯的视线令亚新惊得一下立起了身体。之前一直闭着的眼睛已经睁开,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自己。 “把眼睛闭上。” 对于亚新的话,克罗伊只是张着大嘴打了个呵欠。 “好无聊。” 克罗伊的评价让亚新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亚新也知道刚刚的爱抚粗糙且索然无味,但被直白地说出来还是让他觉得很不甘。 亚新放在克罗伊胸口上的手缓缓往下移动,克罗伊皱起眉头,亚新无视他的反应,继续着有些粗暴挑逗。 克罗伊没有释放信息素,亚新也不在发情期。一般来说,这种情况下,身体的反应总会比较迟钝,大概是因为气愤,亚新完全没有感觉。克罗伊也没有反应。 “停一下。”克罗伊说着突然坐了起来,亚新被他撞得从床上滚了下去。 “啊,抱歉。” 虽然嘴上说着道歉的话,但克罗伊却用冰冷的视线看着亚新。后者双腿大开,就这样屁股着地地坐在了床下。雌虫身上被视线扫过之处都已羞成一片绯红。他连忙伸手从床上拉过浴巾遮住腿间。 “本想忍忍的,但实在忍不下去了。你技术真烂。” 亚新咬着牙瞪着克罗伊:“我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不可能一开始就顺手吧!” “你动作太粗鲁了。”克罗伊移了一下腰,盘腿坐在床上。 “要让我感到愉悦,不是只摸摸下面就行的?如果你结婚又离婚,其中一个原因肯定就是你这种的完全不顾对方感受的床技。” 亚新垂着头,像枯萎的向日葵般丧失了活力。以前在学校上繁衍课时,他都是睡过去的。一直觉得没必要去学这种东西…所以上床时也不在乎对方的感想。像“舒服吗?感觉好吗?”这种庸俗的话,更是打死也问不出来的。 亚新也承认自己对待雄虫的方式很粗鲁。本以为只要触碰对方的身体就好,实际做起来却不像他想象中那么容易。 我真的那么差劲吗。他忍不住自我怀疑。 不想再想这些事了,然而却控制不住思维地继续……一直以来他都不觉得自己存在什么问题,自我感觉良好,可一旦注意到它的缺陷时,马上就陷入了焦虑不安中。这是有伤雌虫尊严的问题。 被责怪后,羞耻又不甘同时涌上心头。亚新一句话也没有说,强烈的受挫感让眼泪大量涌上眼眶,但是打死他也不想让在克罗伊面前哭出来,于是紧咬着嘴唇。 “也许你觉得我过于苛刻了,但我只是如实说出自己的感受。” 亚新肩膀颤抖着环视四周。这样下去他们应该不会再继续做下去了,赤裸着坐在地上实在太丢脸,亚新将浴巾裹在腰间站了起来。 “不做了吗?” 亚新站定回过头。 “你不是不想继续了吗?” “我只是说停一下。还是可以继续的,因为我爱你,所以不管你的技术多烂,都没关系。” 这样主导权只能移交。但是究竟还要被愚弄到什么程度呢,亚新不想和克罗伊再尝试这种身体上的交流了。于是说“算了”。 “……你又想逃跑了吗。”克罗伊冷笑道:“胆小鬼。” 毫不留情地给自己打上了丧家犬的烙印。这是给亚新已经支离破碎的自尊最后的一击。亚新瞪视着克罗伊。真是让虫火大的一张嘴。一副坚定自信的表情。如果这回能够轮到自己对那个自信满满、妄自断言的雄虫说“你的技术也很差劲”的话,那该是多解气的一件事啊。沉睡于体内的胜负欲如蛇一般地在腹中窜动。亚新想让这个老是欺负他的雄虫也吃一次扁。一心只是期待着能够打碎他的自信的亚新再一次走近了床边。 最初,克罗伊并没有碰亚新。只是在床上和亚新相对而坐,凝视着低着头的亚新。以近到可以相拥的距离沉默着。 对方无所行动,亚新也不可能有什么反应,期待着讽刺克罗伊“技术差”的打算就这样一直闷在肚里,终于按捺不住地问道:“你在干吗啊?” “在看你啊。”克罗伊面无表情地说。 “这个我知道。但你干吗什么都不做啊?” “你想要我做什么?”雄虫以戏弄的语调反问。这种简直就好像自己在主动诱惑似的状况令亚新陷入了慌乱。 “无,无聊!”在这里照搬了他之前对自己说过的话。 克罗伊只是觉得低着头的亚新很可爱。好像触碰都变得奢侈了。他伸出手,指尖轻触着亚新发丝。 “我爱你。” 亚新不禁咽了下口水。对方的眼神中不带丝毫戏弄的成分。 被拉进雄虫的怀中,亚新的身体瞬时僵硬。在强有力的约束下呼吸也变得困难。修长的手指挑逗地抚上腰间,同时“啾”地给了他一个吻。接吻中克罗伊一直看着亚新,视线交会时,克罗伊轻轻笑了一下,像狗一样细细地舔舐着亚新的唇。 “深吻可以吗?” 舌头伸进了耳廓中,克罗伊直白地问道。亚新背后蹿起一阵鸡皮疙瘩。 “……你是不是不太喜欢接吻?”克罗伊问。 疑惑着他怎么会知道自己不喜欢更深一层的接触。 “为什么这么问?” 背脊被轻拍着。 “接吻的时候你总是畏畏缩缩的,所以我想你可能不太习惯接吻。” 这种好像在变相说自己没有经验的话令亚新感到异常愤怒。他紧咬了后槽牙,接着搂住克罗伊的脖子,啃咬似的吻上雄虫的嘴唇,接着把自己的舌头伸进对方的口中。他的确不擅深吻,但并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做。任意地扫荡着对方的口腔。然而被对方的舌尖捕捉到时,情况则完全逆转了。 克罗伊并不像亚新这样急躁,而是慢慢地缠绕上舌尖,吸吮着。胆怯的同时,“阵地”已转移向亚新的口腔。吸食般的吻令亚新浑身燥热。舌尖描绘着齿列时,一股酥.麻的刺激感令亚新后背涌起一阵战栗。也不知道是舒服还是什么,只感到后背不安地抖动着。 因此在舌头抽离的时候,也确实松了口气。但同时,也因口中突然消失的压迫感而感到些许的失落。克罗伊继续重复着轻吻,指尖移动,抚摸上脖颈,随后顺势一路滑至脊椎。 亚新跨坐在克罗伊身上,感受着对方温热皮肤下血液的流动。克罗伊盯着他的颈侧,眼眸忽然幽深了一瞬,他控制不住舔了舔牙尖,对着亚新的腺体咬了上去。 亚新不禁脊背痉挛,知道是被雄虫咬住了,慌乱地想要推开时,又转成了缓缓且温柔地舔.舐。疼痛感和快.感混合在一起,使亚新的大脑完全陷入了混乱。 第123章 对方就这样覆在自己身上,停止了动作。亚新在雄虫身下瑟缩着,大脑变得有些迟钝,目光所及是克罗伊的身躯。并不孱弱,反而精壮厚实,八块腹肌,人鱼线,手臂和大腿上的肌肉都无比结实。 空气中全是信息素的味道。克罗伊的视线落在亚新受过伤的右腿上。那条腿看起来和正常虫的腿没什么区别,但手掌触碰上去会发现皮肤温度很低。因为里面流动的并不是血液,那只是仿真的义肢。 克罗伊平静的眼底闪过一丝烦躁。他想亚新受伤的时候一定很疼吧,要是那时自己能在他身边保护他就好了。 亚新在雄虫身下瑟缩着,大脑变得有些迟钝。他不知道克罗伊看着他的腿在想什么。那上面有手术时留下的疤痕,像绕了一圈暗红色的水草,不怎么好看,甚至有点恐怖。 身体上有如此丑陋的伤疤,亚新不禁有些自卑。他用手捂住腿上的伤。 “你是不是被吓到了?” 克罗伊摇了摇头。 “我的腿很难看。” “不。” 克罗伊抬起他的右腿,轻轻吻了一下雌虫腿上的伤口。 亚新不禁发出“啊”的一声呻吟,慌乱地想要推开克罗伊的手,然而雄虫却霸道地轻握住了他的手掌。 雄虫的触碰并没有令他感到不快。所产生的感觉毋庸置疑是愉悦,亚新丧失了讽刺雄虫“技术拙劣”的机会,有些不知所措地抬眼看向克罗伊。 本以为对方会因为自己的反应而感到满足,但却不是。那双墨色的眼眸正静静注视着自己,目光炽热。 身体突然被翻转过来,脸颊摩擦着床单。亚几乎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即使他抗拒不情愿甚至恨不得把对方的揍下床——身体却也情动了。 雌虫是雄虫的下位者,服从者以及yun育者。 这句话并没有说错。 空气中若有若无的信息素缠绕上亚新的身体,与他的信息素相互交融,融为一体。 亚新产生一阵难以言喻的心悸感。身体因为情动而染上淡淡的潮红,嘴唇半开着露出殷红的舌尖,看起来诱人又瑟情。眼神却很天真,像受惊的小动物似的。 这种强烈的反差让克罗伊的心脏跳动不已,因为那是只在他面前才会露出的表情。蛰伏在心底的阴暗欲望蠢蠢欲动,想狠狠地欺负他,想将他占为己有,想看他被弄得哭出来。 克罗伊捏着亚新的下巴,手指探进他的嘴里,玩弄着雌虫湿软的舌头。 “放,放手!”亚新含糊不清地说着,瞪了他一眼。 “不放。”克罗伊凑到亚新耳边:“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吧。” 亚新捏紧了拳头,越想越气,可是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只能在心中默念:忍耐。 ……好难忍。 由于经常训练,克罗伊的指尖并不是十分光滑,带着一层薄茧。舌头能明显感觉到指腹的触感。那手指在他的口腔里进出,动作带着明显的暗示意味。嘴里被塞了东西,呼吸不畅导致亚新脸上的潮红愈加浓烈,唾液沾满了雄虫的手指,被牵扯着从嘴角流下,拉出一道道银色的细丝。 “你硬了。” 身体的反应全被看光了,亚新的熊熊气焰啪叽熄灭,颤抖不已的身体被雄虫紧拥在怀中。 克罗伊打算帮他纾解。亚新已经放弃反抗了。他闭上眼睛,感到一股如同失坠般的眩晕。脑中一片空白,什么也无法思考。这股强烈的空白很长时间才过去。 最初自wei时的记忆在亚新的脑中掠过。那是十四岁时的夏天,虽是炎炎酷暑却还蜷缩在毛巾被中用手解决着生理反应。升起灭顶般的快感的同时,一种无法卸除的罪恶感也油然而生…… 每当雄虫试图和他有更深层次的接触,亚新的肌肉就不自觉绷紧,无论如何都放松不下来。亚新从床上支起身体。想逃跑但身体又被压了回去,同样的情况重复了两次。 “不要!”亚新泫然欲泣。 腰被紧贴住。被弯曲到难堪程度的身体在床单上来回摩擦。 “安静。”克罗伊竖起手指,按住他的嘴唇:“你,乖一点,我会让你更舒服的。”声音嘶哑勾人。 克罗伊并不想让亚新难受或是受伤,所以并没有强行标记。他扼住亚新的下巴,动作非常温柔,轻轻地亲吻着亚新的嘴唇。 浓烈的信息素在口腔里爆炸、蔓延,被咽到了肚子里。 亚新全身上下都是克罗伊的气味。就好像被标记了一样。 大脑的神经似乎哪里短路了,刺激的快.感直接传达了过来。 经过长时间地抚弄,亚新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就如岸边搁浅的鱼,没有任何反抗之力。 在重复了无数次的轻吻后,克罗伊的唇再次探寻上了亚新本已放松的身体。不仅是胸口,背脊、连同下腹都感受着同样强烈的震颤。灼热的感觉不受控制地在体内到处回绕。 膝盖用力想合起双腿,却无济于事。突然腰被抓住,克罗伊的右手滑到他单薄却柔韧的腰,微微收紧五指,雌虫的肌肤上立刻出现了红印。 亚新被压得往下塌了塌腰,慌忙颤抖着向后退缩,想要摆脱雄虫的钳制。 “不,我,我怕疼!”亚新比他矮十几公分,说话时还得仰起头,这种体型差异让他觉得很不爽。 克罗伊沉迷地在亚新的颈侧闻了闻,抚摸着雌虫的脸颊:“不会痛的。我只会让你很舒服。” 感觉到对方动作的停歇而松了口气,然而转瞬间,腰身被环抱住,“住……住手……” “我控制不住。”克罗伊轻声说。 陌生的感觉终于击垮亚新的泪腺,眼泪顺颊滑落了下来。他无助地睁大眼睛,喉咙只能发出无意义的单音节,克罗伊的身体像密不透风的墙,牢牢地把他锁住,难以言喻的触感让他感到既羞耻又陌生。 “混蛋,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 “我喜欢你。” 亚新的喉咙艰难地滑动了一下,心脏微微跳动着:“那……那不是喜欢……” 他的声音被克罗伊撞得支离破碎,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的,听起来委屈又可怜:“你老是……欺负我……这不是喜欢……” “那你告诉我,什么才叫喜欢?” 克罗伊阴晴不定,性格恶劣,亚新完全猜不透这个虫的真实想法。 克罗伊究竟想要什么? 他想要的东西,我真的能给吗? 克罗伊安抚般地细吻着,连同他的哭泣声也一并饮入了口中,完全不给亚新挣扎的机会。 亚新的舌头被克罗伊的舌头蛮横地卷住,在口腔里胡乱搅动着,搅起黏黏糊糊的水声。 亚新一开始还在使劲,很快就被克罗伊侵略性极强的气息占领,热乎乎的,完全逃不开。 “嗯啊……”他无意识地哼了哼,原本清脆的嗓音此刻变得极其柔软,像只被主人挠下巴的小猫。 克罗伊眼皮子跳了跳,盯着亚新逐渐失神的表情,一只手捧着他的后脑勺,用力加深了这个吻。 而此时,克罗伊放在他小腹上的另一只手稍稍用力,雌虫的身体抽搐般的猛烈一颤。 亚新被迫张开了双腿,十指可怜巴巴地在床单留下深深的抓痕。 “该死你慢点,慢点啊啊…………” 亚新的脏话瞬间被克罗伊撞回了肚子里,他恍然间有种自己正在被卡车碾压的错觉。 他失神地想,早知道就不知道答应克罗伊了。 “别哭。”克罗伊双手扣住他的肩膀,把雌虫抵在怀里,低头吻了吻亚新颤抖的嘴唇:“待会儿就不疼了……” “你撒谎……”亚新扭头躲开他的吻,呜咽道:“……你就是故意的……你故意让我难受……你为什么要欺负我……” 他此刻看起来就像条湿漉漉的小狗,要多可怜有多可怜,克罗伊心软了,逐渐放慢速度:“不骗你,别哭……” 被强行抵住。身体已完全陷入了疯狂。火热,暧昧,却又令人窒息。 超出了忍耐的极限,亚新发疯似的摇着头。克罗伊低哑的叹息落在耳边后,终于将紧握住的手松开了。 “不,不……” 亚新呻吟着抱住克罗伊。颤抖着。瞬时呼吸一窒。 “啊、啊、啊……!” 膝盖战栗般地抖动着,腰猛地收缩了一下,亚新终于又把床单弄脏了。恍惚中,嘴唇又被轻吻住了。克罗伊抓着亚新的脖子,把他死死焊在了身下,然后,他咬上了雌虫的后颈,再一次注入了巨量的信息素。 ……好舒服。 亚新被雄虫整到了高朝。他疲惫地把下巴靠在克罗伊的肩膀上,半闭着眼睛,朦朦胧胧地看见克罗伊被自己抓挠的后背,上面留着数道红印子。 ……活该,让你弄我弄得这么狠。 亲密行为结束后,亚新感觉自己已经快不行了,不仅四肢酸软,连头脑都在发胀,脚背绷得紧紧的,被快感折磨得快要失去意识。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感觉一切都是那么虚无、卑劣……且可耻。身体再度被雄虫拥进怀中。 看到亚新侧脸滑下冰凉的液体,克罗伊微微一怔,然后皱眉用指腹轻轻拭去了亚新眼角的泪痕。 “对不起。” 克罗伊拨弄着亚新的头发。在耳边呢喃着说。轻吻着他聚积在眼角的泪水。 “你说了不要,可我还是没有停。生气的话,就咬我吧。” 雄虫以讨好的目光以示自己诚心的歉意。亚新接受了这个安抚般的吻,并缠绕上了舌头回应。 他满头都是汗,湿漉漉的粘着几缕长发,唇分后,他难堪地抹了一把脸,将头发往后捋了捋,觉得一切都太荒谬了。 但最让亚新难堪的是自己的身体,简直可以说是惨不忍睹。大腿上的痕迹让他脸红,亚新恨铁不成钢地想:我堕落了。 我真蠢,怎么就答应了呢? ! 连自己一团混乱的感情都已经无法面对了,更别说去体谅特雷纳的心情了。温柔的吻和炽热的爱语,还有那舒缓的爱抚。所有这些集结在心里,盈满欲裂……莫名地感到疲惫不堪的亚新在雄虫的臂弯中闭上了眼睛。 冷得打了个喷嚏睁开眼时,已经是晚上六点左右了。时钟的嘀嗒声清脆地回响在昏暗的房间中。白天一直在和雄虫做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陷入了沉睡,亚新花了一些时间在脑中整理着混乱的思绪。克罗伊就睡在他的身边。搭在腹部的手臂有着温湿的肌肤触感。无法忍受这种感觉,亚新下了床。站起来时,虽然后面并不是很痛,但腰部还是有点酸。 赤luo地走进浴室,打开淋浴头。一边清洗着身体,一边茫然地望着自己的胸口和下身。一触碰到胸口发红发肿的地方,后背便会升起一阵电击般的感觉。虽然用水冲洗着身体,却还是无法冷静下来。望着热水慢慢地流向排水口,亚新的心情愈加郁卒。只是轻抚上腰,便能清晰地忆起那手指的触感。 尽管洗去了身体上的痕迹,却还是残留着房事后的余韵。亚新穿好衣服后走到了厨房旁边的阳台上。 风从窗户吹进来,虽然寒冷,但却可以冷却自己头脑中那股燥热。做了件傻事的想法怎么也无法消失。 和雄虫上床并没有使亚新了解到特雷纳的心情,只感到了自己的可耻。然而身体在那一刻感受到了无法言喻的快感。亚新闭上眼睛,心里想着,这是不对的,忘掉吧,快点忘掉吧。 可是无论他怎么在心里自我催眠,身体却已经记住了那时候的感觉。他又回想起昨晚的事了,光着身体的克罗伊……虽然他不想承认,但他潜意识里知道,见到他那样自己的身体就会变热,血液就会有种烧起来的感觉。 亚新慢慢睁开眼睛,突然很想抽烟,他将香烟叼在嘴里,用打火机点燃。风有些强,烟转眼间便散向了远处。只吸了一根后,亚新打开了副脑。呼叫音在耳边响起,连线对面未婚夫清晰的声音才是自己所处的现实。想和对方解除婚约,然而电话响了很久一直没有虫接听,一股强烈的寂寞感却涌了上来。 再也不想想了。亚新希望能用什么方法滤掉体内这无法驱除的余韵。 门铃声响起。蹲坐在阳台的亚新迟疑了一下,站起来,走进客厅。 不知道来的是谁。 打开房门后。户外的空气从阳台敞开的窗口向玄关的门扉流动。背后冷风鼓动,亚新就这样半张着嘴盯视着前方。 站在对面的雌虫轻眨了下眼,朝他咧嘴一笑: “……晚上好。” 又看到了这张从夏天起半年未见的脸。亚新不自觉地慢慢向后退。刚和雄虫上过床,总感觉那股信息素的味道会被对方察觉到。事实上,他们已经洗过澡,可能的气味已被全部清除,然而比痕迹更鲜明的残留在体内的影响却强烈地动摇着亚新。 特雷纳身旁的亚雌护士将右手拿着的纸袋递给不断向后退的亚新。 “特雷纳说很久没来看你了,所以让我带他来这里找你。这个给你。” 纸袋中是亚新最喜欢的甜食。 护士将纸袋放在玄关处,特雷纳道了一声“再见”后便转身离去了。望着那寂寞的背影,亚新的脚步先于头脑的反应动了起来,抓住了那即将离开的手臂。掌中的手臂消瘦得扎手。 “你怎么这么瘦了?” 特雷纳回过头:“我的体重没有变化啊。” 他的脸虽然朝向亚新,视线却好像找不到焦点。 因为特雷纳捐献眼角膜的事,之前亚新和他吵过几次架,在这种压抑的气氛中,亚新搔着后脑。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要结婚了。” 只能想到这句话了。特雷纳抬起头。瞬时的吃惊过后,笑容慢慢展开。 “是吗,真好啊,祝贺你。” 看到好友从心底为自己高兴时,不知为何竟有种自虐的感觉。特雷纳不知道这种婚姻的含义。直到自己确实地拥有了一个幸福的家庭时,他才会感到羡慕吧。 然而,亚新已经决定要退婚了。他不知道自己在特雷纳面前提起这事是为了什么。 “不过还真是让虫意外。你不是说过雄虫都是虫渣吗。” “我改变想法了。” 特雷纳“是吗”地咕哝着。 “恭喜你啊。”从来到这里,特雷纳第一次无忧地笑了。 “你在跟谁说话?” 身后响起克罗伊的声音,亚新回过头的亚新,血液一下冲上头顶。身后,克罗伊正以一副不爽的表情看着门口。 “亚新,你家里有别的虫吗……?” 特雷纳歪过头,失明的双眼似乎在寻找着克罗伊发出声音的方向。 “啊?嗯,是、是啊。” 亚新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和克罗伊的关系,只能顺着特雷纳的话大幅度地点了下头,随后斜眼瞥向克罗伊。 “那你们先忙吧。”这么说过后,特雷纳便转身离开了。静静地关上门后,脚步声也逐渐消失了。于是又变成了亚新和克罗伊两虫独处的状况。 突然,头发从背后被抚弄着。 “洗完澡头发要弄干才行。” 手指的触感使亚新的背脊下意识地抖动了一下。 亚新强硬地挥开了雄虫关切的手指。难以相信自己就在几小时前,在这个雄虫面前丑态尽现。但是,事实就是事实,是无法轻易忘掉的。无法面对克罗伊。亚新的喉咙如被丝绵勒住一般。 “刚才那个虫就是特雷纳吧?” 亚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突然被抱住了。克罗伊就这样用紧固的力道束缚住他。 “他看起来一点都不为自己的选择而后悔。” “闭嘴!” 特雷纳对他来说是很重要的朋友。亚新无法忍受他做出那样的牺牲。 ……他明明有选择更好的生活的机会,明明有很多的选择……难道非要变成瞎子才好吗! ? 可是,亚新也知道,就像克罗伊说的,认为他不幸只是自己的想法,是以自己的常识为标准产生的判断。也许他就愿意选择那种艰难的生活方式。 想起了去年夏天的事。在医院的走廊上,亚新责骂着随便就辞去了工作的特雷纳,当时特雷纳坚定地说着“我爱他”,“我喜欢他”。认真的告白令亚新感到心疼。知道他是以多么认真的心情说出那种话的,所以也就更加难受。亚新慢慢地在原地蹲下。克罗伊也一同弯下了膝盖。 “如果无法理解他……就不要勉强了。这样你也会轻松一些。” 克罗伊陪在低垂着头的亚新身边没有离开。在蜷缩着靠坐在走廊墙壁边的亚新身边以同样的姿势蹲坐了下来。就这样过了三十分钟。突然克罗伊离开了他的身边,然而三分钟不到就拿着吹风机走了回来。开始在亚新冰凉的头发上随意地吹了起来。亚新一动不动地环抱着膝盖,任雄虫抚弄着自己的头发。 “我一直很后悔。”摸着亚新干爽的头发,克罗伊嘀咕着说。 “很后悔以前没有早点告诉你我的性别。” 抚摸着头发的手指衔上耳垂,随后落在脖颈上。指尖虽不冰冷,然而被沿路划过的痕迹形成了一个个印记,引起身体阵阵颤抖。 克罗伊的拇指触碰着亚新的下颚。虽然事先有所预感,却还是无法抵抗。亚新被吻着拉近对方。最后则形成了亚新跨坐在克罗伊膝上,彼此互拥着的姿势。 “我不该对你撒谎。” 克罗伊这样说着。 “对不起。” 他的道歉听起来很诚恳。 “希望你可以原谅我。你想发火,或是骂我都可以。” 雄虫的话好像糨糊般地粘在自己心中最疲惫不堪的地方。反复亲吻过后,克罗伊在亚新的耳边再次呢喃着“我爱你”。 第124章 进入四月后,白天已经可以感受到初夏的闷热了,但是夜晚还是很凉爽,即便穿着夹克衫,晚风的凉意还是令身体不禁发抖。 亚新喜欢春末夜晚的味道。穿行在无虫的深夜公园中,能感受到一种独特浓郁的青绿气息。 在舒爽的凉风中漫步,想起了在电话中和雌父的对话。他和未婚夫结婚典礼定在七月,只有不到三个月的时间了,亚新却决定向对方提出退婚。 雌父对此感到十分苦恼,追问他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亚新的回答是自己还不想结婚。雌父一直在劝他,说那是一桩很好的亲事。但亚新还是坚持要退婚。 ……那通电话已经是两周前的事了。 在公寓的电梯里强忍住哈欠,亚新拿出房间的钥匙。出了电梯,看到自己房间前面立着的黑色身影时吓了一跳。对面的虫注意到亚新后,轻轻抬起右手朝他打了个招呼。 “你怎么这个时间过来了,有什么事吗?” 快步走过去。克罗伊轻耸着肩膀。 “因为你不肯给我备份钥匙,所以我只能这样在外面等。” 亚新轻叹了口气。 “备份钥匙的事我之前就拒绝了。而且我白天已经说了,今天晚上不会回来。” “我有预感你今天晚上会回来的。”克罗伊斜靠在亚新房门旁的墙壁上,“等待也很有意思。路过的虫都很可疑地看着我。” 他到底等了多久呢,感觉就算问了克罗伊也不见得说实话。很快就要半夜一点了。亚新打开门锁走了进去。克罗伊也跟随在后。在还没有开灯的昏暗走廊上,亚新被克罗伊从背后抱住了。克罗伊身上的信息素气味淡淡地传入鼻腔。后颈的腺体被轻吻着,心跳一下加快了两倍。 “你的气味,真好闻。” 尽管已经决定退婚,亚新却没有立刻把这件事告诉克罗伊。他挣扎了一下,想推开身后的克罗伊,然而却又被拉近了。 “不要动。” 被克罗伊强行拉向前,嘴唇被坚定地堵住。 “虽然白天已经见过面了,可还是忍不住想再来见你。” 被牵着手拉进卧室。亚新就好像人偶一样被克罗伊操控着。灯光朦胧地穿过白色的窗帘,在昏暗的房间中,两个虫探寻着脱去彼此的衣服。一丝不挂地相拥着,不停地亲吻着倒在床上,压在上方的克罗伊的重量令自己感到轻微的眩晕。如同被融化了一般舒服的深吻,在享受的同时也唤起了亚新体内沉积的睡意。 “想睡了吗?” “有点……” 直截了当地回答。 “累了吗?最近工作很忙吗。” 克罗伊从背后揽住自己的腰,慢慢地抚摸着。 “嗯,还好……” “你今天是不是也因为许可证的事去了武器管理局吗。” “……你怎么知道……” “听麦克斯说的。他说你一下午都在外面。” 不要太拼命把自己累倒了。克罗伊轻抚着亚新的头呢喃着说。亚新点点头,已经习惯了这种被完全当成伴侣对待的违和感。况且,被虫关心的感觉也不错呢。 “管理局那边说马上就能把证办下来了,多亏了你之前的建议。” 接吻中谈论着工作的话题。不过这也是常有的事。亚新还是很想睡,在克罗伊的手臂上摩挲着鼻尖。 “今天就让我睡吧。” 被雄虫抱进怀中。 “可以。明早补给我。” 无视耳边暧昧的话语,闻着身边温暖的气息,亚新闭上了眼睛。 早上九点睁开眼的亚新,被早就等待在身边的克罗伊好好地疼爱了一番。持续了一个上午的浓厚纠缠,使亚新感到一天的精力都已消耗殆尽。和克罗伊做过后,情事的热度总要持续很久。即便手指离开,余韵却还残留在体内。 “我们出去约会吧。” 克罗伊对脸埋在被单中浅眠的亚新建议说。 最初……他对克罗伊只有讨厌的感觉而已。以为是这样,可是,如果对他真的只有讨厌,为什么要答应和他模拟恋爱呢。其实,自己是喜欢他的吧。 虽然只要一反驳就会遭到严苛到足以将自己逼哭出来的反击,然而一旦被他拥入怀中,他又会对自己表现得宠溺有加。 “约会啊……” 今天天气很好,外面也一定感觉很舒服。执意想要约会的克罗伊到底在想什么呢。一定什么也没想,只是单纯的想和自己出去吧。 亚新支起乏力的身体,穿上了衣服。系纽扣的手指只能缓慢地机械运动着。大概是不耐烦了吧,一直在一旁看着的克罗伊终于忍不住开始帮亚新系纽扣。直到系好最后一颗纽扣,嘴唇又被轻吻住了。克罗伊的手指从整理好的衬衫下摆伸了进来。嘴唇移到脖颈,引起轻微的战栗。余韵残留的身体格外敏感地反应着。 “喂,你干什么,这样可就出不去了……” 对于亚新的敬告,克罗伊一脸认真地陷入沉思。 恋恋不舍地啄吻很久后,克罗伊叹了口气,慢慢地将手从衬衫中撤出。看来最终还是选择了约会。 出门前克罗伊说知道一家不错的西餐厅,大概是过了早餐的时间所以选择一起去吃主食吧,亚新想。和克罗伊在一起时不用像和未婚夫在一起那样事事费心、小心谨慎,这令自己感到很轻松。亚新很喜欢好吃的食物,克罗伊每次带他去的店也确实都是极品。而且克罗伊是个挑剔的虫,为了带他去心仪的餐厅,花两个小时的路程也在所不惜。 两个虫外出的时候,克罗伊从来不让亚新驾驶。大概是考虑到亚新的右腿不太方便。克罗伊也是从最近才开始对亚新温柔起来的。不会让自己做的事和说出的话给亚新带来一点不适。 飞行器开了不到三十分钟就到了那家西餐厅,虽然过了饭点可店内还是客流拥挤。他们俩不得不在店外等候,但为了美食这样的等待还是很有价值的。 填饱了肚子后又坐上飞行器。 “你有想去的地方吗?”对于克罗伊的询问亚新只是回答了一句“都可以”。 “那就去兜风吧。”克罗伊这样建议后再次发动了飞行器。 窗外的景色流转变换着,飞行器舒适地轻微摇动,酒足饭饱后的亚新开始打起了瞌睡。再次睁开眼时,飞行器已经停在了岸边。水面如镜般地泛着粼粼的波光,眩迷了眼。这里……是海边,因为还可以看到沙滩。克罗伊吸着烟。莫名阴郁的表情令亚新觉得,大概是因为自己刚刚的熟睡使克罗伊感到无聊了吧。 “对不起,我睡着了。” 克罗伊回过头,笑了。先前忧郁的表情也已消失无踪。 “睡相挺可爱的。” 对于克罗伊脱口而出的情话也有了忍耐力吧,现在就算听到这种话亚新也已经不会再脸红了。但还是觉得很难为情。 “这是哪里?” “星海公园。” 虫迹罕至的湖边沙滩明亮得刺目,阳光透过叶缝在地上投影下点点柔和的光斑。忙碌喧嚣的尘世生活似乎在这一瞬间远离了自己。 克罗伊:“要坐船吗?” 想着要不要坐呢,亚新又往前走了几步后便看到一间租船的小屋,屋内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雌虫正无聊地看着直播。亚新和克罗伊租了一艘船坐了上去。克罗伊将船桨递给亚新。 “你来划。” “我不会划船。” 亚新是第一次坐船。自然也从来没有划过船。 “不要紧,一点点地划动它,船就会离岸了。” 克罗伊很快地横躺在船上。看到一上来就想马上睡觉的克罗伊,亚新着实有些生气,然而他刚刚在飞行器上也一直昏睡不醒,现在也就没有了抱怨的资格。过后才想到……说不定这正是克罗伊对自己的报复?毕竟他是个记仇的虫。 最初,由于不太习惯使用船桨而在原地来回地打转,结果被克罗伊抱怨说“像在坐旋转木马”。被嘲弄而感到不甘的亚新开始认真地研究船桨最佳转动角度的问题。 好不容易如愿地顺利转动了船桨的时候,湖面上漂浮的另一艘船已消失在视野内了。 “到这边来。” 本以为已经熟睡了的克罗伊看向这边,对亚新招着手。察觉出他意图的亚新看了看左右,还是……很介意周围的视线。 “重量都集中在一头,船会沉的吧。” “没关系,慢慢走过来就好了。而且离岸这么远,不会被看不到的。” 克罗伊连自己的不安都看透了。不可能再顽固地拒绝了,亚新慢慢吞吞地移了过去。克罗伊让走近的亚新仰面向上,从背后抱住。船身猛地向右大幅度地倾斜了一下。 “把腿伸开。” 按克罗伊说的伸开腿后,船也平稳了下来。 “……别乱动哦。” 前绪准备结束后,克罗伊慢慢地吻上了亚新的脖颈。随后解开了衬衫的两颗纽扣,将手伸了进去。 “喂……” 船又大幅摇摆了一下,吓得打了个冷战。 “乱动船会沉的。……你不想下去游泳吧。” 克罗伊的指尖揉捏着亚新的后颈。另一只手也不太安分地碰着不该碰的地方,亚新慌忙抓住那只恶作剧的手。 “不要在这里。” 脖子被紧紧地吸附住。 “已经离岸边很远了,岸边的虫什么也看不见的。” 雄虫的手指没有停止,摩挲般的触摸后,克罗伊的指尖放轻了力气。明明知道自己想要更强一点的刺激,但克罗伊就是不满足自己。即将被体内翻滚的yu火逼到极点,亚新难以忍受地紧咬住后齿。 风吹动着棕色的前发。 Yu望侵蚀着身体,抬起头,天空一片蔚蓝。无边的罪恶感摇逸在这无云的晴空中。和克罗伊约会,在船上做着下流的事……亚新想,我究竟在干什么。 这样子实在很奇怪。在还算正常的头脑中的某个角落里很清楚这一点。突然被一股强烈的刺激激得全身震颤。不知何时,衬衫下摆已从裤子中被抽出,克罗伊解开了亚新的皮带,凉风让亚新双腿打了个颤。 “在外面更有感觉吧?” 亚新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双眼有些湿润,咬上揶揄自己的克罗伊的手臂。下颌被捏住了,克罗伊和他接着吻。 “出来吧。我不会让你的衣服弄脏的。” 身体被kuai感折磨着,在不断的刺激下亚新终于再也忍不住。 克罗伊看了他一眼,将手从下面抬起,舔拭着手指。 克罗伊舔着的是自己的手指,但在亚新眼中那幅画面冲击力还是太大。克罗伊舔干净手指后,注意到自己正被亚新注视着,于是问他:“要尝尝吗?” 亚新背过脸,听到克罗伊闷笑了一声。 “味道有点淡。”一句话羞得亚新满面通红。 “你真是太可爱了。” 克罗伊呢喃着说。 第125章 为了了解朋友的心情而开始的模拟恋爱。从三个月前第一次和克罗伊上床起,这个问题就应该已经在自己的心中被消化掉了。和克罗伊的游戏也该到此为止了。然而却还继续着。在整理好自己的心情后,克罗伊还是一如既往地邀请亚新共餐。如果只是单纯的同事的关系,是没有必要拒绝的。如果克罗伊是为了排遣郁闷的心情才邀约自己的话,拒绝就不太好了。晚餐后,克罗伊总会对亚新说“想住下来”。 是因为不想回家吗……无奈也只得同意。只要两个虫在房间中独处,克罗伊必会说“我爱你”,然后循序渐进地…将亚新带上床。明明不想这样的,然而克罗伊总是能轻易地化解自己的抵触情绪。但已不同于从前的自己却总是优柔寡断得无法彻底拒绝。相拥而抱时心情会异常激动,只是接吻就沉醉得好像身心都要融化了一般…… 有些沉迷其中了,然而被标记的记忆也确实在身心上留下了难以去除的印记。 最初没有拒绝导致情况一直继续下去,和克罗伊的关系就这样保持着。克罗伊除了总是说“我爱你”,和做些亲昵的动作以外,再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实质性地刺伤过亚新的内心。而且,和克罗伊商城……一点也不会觉得不舒服。克罗伊的告白,也已不觉得那只是报复自己的谎言了,毫无掩饰的爱意和宠溺……也确实让亚新很受用。那是一种和其他虫相处时完全不同的舒心感。 亚新打算和未婚夫正式解除婚约后,再和克罗伊提结婚的事。作为雌虫,他还应该主动准备戒指。 “冷吗?” 见风势加强,克罗伊问。 “还好……”亚新回答。 但克罗伊却还是脱下自己的上衣,披在了亚新的肩上。指尖抚摸着雌虫脸颊,拨弄着他的前发。 “你的刘海有点长了。” 亚新解释说是因为最近太忙,所以没时间去理发。 “我来帮你剪吧。” “付给我钱的话,就让你剪。” “弄反了吧……” 克罗伊苦笑着,揉了揉亚新的头发。连带着亚新也微微地笑了。两只虫因这种无聊的玩笑傻笑着。亚新觉得和一直以来都只是在会面室交流感情的未婚夫比起来,他与克罗伊的相处模式倒更像是情侣。严格说来,他和克罗伊在一起的时间确实比和未婚夫在一起的时间长…… “今天也住你那儿可以吗?” 要拒绝吗,亚新有一瞬的犹豫。然而克罗伊请求般的语气令亚新无法说出拒绝的话。 …… 四月过后,突然被克罗伊问道“你准备什么时候举办婚礼”,亚新一不留神就将退婚的事说了出来。之后的第二天,克罗伊便不容拒绝地每晚都住在了亚新的公寓中。不间断地日日索求,身体交。合,简直陷入了一种“在同房间歇时才会工作”的错觉。 多雨的五月,就连房间内也同样淤塞着这股氲湿。大部分的时间是在床上翻过的。在紧拥中相缠而眠。一周中,睁开眼便能迎上这种身旁带着温暖气息的早晨已经变成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了。 也会定期收到雌父打来的电话。难得接到电话,却无法聊很长时间。因为接电话的时候克罗伊必定在身旁。 周五的下午,亚新和克罗伊约好在基地的停泊港见面。亚新提前下班了,他在停泊港门口站了很久,觉得实在有点累,思考了一下,给克罗伊发了条消息:“我在飞行器上等你。” 随后,他抬脚往自己的飞行器方向走去。 …… 另一边。训练结束后的克罗伊去更衣室换衣服,戴上副脑后才发现亚新发给他的消息,边回复道:“行”边穿上外套。 乘坐电梯离开了基地大楼。他习惯性地双手插在兜里,朝停泊港走去。 亚新发给他的定位在C区,经过B区时,眼角余光突然注意到墙沿处站了一个虫影。 对方个头不高,一头黄毛,在这样热的天气却还戴着帽子和口罩,把自己的模样捂得严实。他似是在躲着什么虫,但又像是在找虫,时不时探头往停在白线里的飞行器看。 停泊区建在地下,光线昏暗,但在这举动中,克罗伊瞥见他略显熟悉的眉眼。 渐渐跟记忆里的某个虫合上。 是森姆。 而原本坐在飞行器里的亚新,看到克罗伊后就打开飞行器的门,走了出来。 克罗伊眉目稍敛,眼底升起了阴暗的戾气。而森姆就好像没注意到他的视线般,径直朝着亚新走去。 克罗伊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立马追了上去。他的个头高,腿也很长,没多久从后边抓住森姆的胳膊,将他钳制住。 他的胸膛起伏着,把森姆摁在墙上,脸色冷若冰霜:“你来这里干什么?” “操,别碰老子!你、你他妈的是不是有毛病!”森姆的脸压在水泥墙上,用力挣扎着。 克罗伊盯着森姆,也没因他的污言秽语再生气。 森姆费劲地扭头看他。 克罗伊懒得跟他废话,将他的双臂固定住,用力往外扯。 森姆完全敌不过他的力气,辱骂了几句之后,又开始求饶:“求你了,我什么都没做?你干嘛这样对我啊!” 眼见即将要被他扯出巷子里,森姆越发恐慌,逃亡的欲望激发了他的潜能。某个瞬间,他用力将克罗伊的手甩开。 “操你妈的!” 森姆阴狠的睁大眼睛,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刀子,朝他的方向扑来,银色的刀锋被灯光照耀,晃过一道光,“这一切都是你自找的!” 看到森姆手上的刀时,亚新瞬间懂了他过来的原因。 他肯定是来勒索的。这之前他就给亚新发过好几次消息,也打过很多电话,目的全都是向他借钱。森姆欠了一屁股债,几乎已经走投无路,陷入绝境的虫什么都做得出来。 亚新反应很快,一下子拉住克罗伊的手,沉声道:“快跑,别和他硬碰硬。” 但是刚跑出去几米,就有一架飞行器冲到了他们面前,拦住了他们的去路。驾驶舱的门打开了,从里面跳下来好几个手握着匕首的雌虫,一看就是混混,表情全都凶恶不已。 亚新额上冒出了冷汗。很快意识到那些混混跟森姆是一伙儿的,他以前就有些惧怕打架,更何况对方还持有武器,那些匕首看着锋利极了。 眼见混混们包围过来,克罗伊拎起柱子旁的灭火器,朝着第一个冲上来的混混喷了过去。 只听一声嚎叫,那混混被喷的满脸干粉,克罗伊砰地一脚将他踢飞了出去,混混倒在地上,动也不动了。 其他虫都愣了一下,没料到克罗伊下手这么狠,直接往他命根上踹,这一下不死也得断根了。 克罗伊眯着眼睛看着他们,周身寒气逼人。 亚新目光在四周转了一圈,除了报警之外,还找到了一样趁手的东西,一截扔在地上的铁管。 他把铁管递给克罗伊,克罗伊深吸了口气,猛地冲了上去,铁管砸在一个混混拿刀的肩膀上,那混混没想的他会直接冲上来,全无防备,惨叫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克罗伊回身一抽,把刚冲上来的两只雌虫撩了个跟头,他俯视着地上的雌虫,目光里没有任何温度,散发出一种沉默的压迫。 亚新很想去上去帮忙,可场面太乱了,混战中,克罗伊被地上的一个混混抓住脚踝,刹那的工夫,克罗伊重心不稳,被另一个混混一脚踹倒在地。 亚亲眼看着匕首朝他落下,立马冲了过去。可惜已经太迟了,克罗伊咬牙举着铁管挡了下来。旁边两个混混瞅准了机会,也冲了上来。 亚新不怎么会打架,但是他的身体很结实,力气也大,他硬着头皮冲了上去,一脚踹在一个混混的腰上,把对方踢翻在地,然后想把克罗伊从地上拽起来。 克罗伊瞳孔却骤然收缩,猛地推了他一把,那一下十分用力,直接把亚新推得摔了个跟头。 一把明晃晃的刀落了下来,克罗伊来不及躲避。 “啊!” 一声闷叫传进亚新耳朵里,他扭头一看,克罗伊肩膀被森姆手中的匕首划过,殷红的血洒了一地。 亚新心脏猛跳,不敢相信眼前的场景,脑子嗡嗡作响。 克罗伊挣扎着站了起来,森姆举刀,像是想玉石俱焚,挥刀的力道发了狠,毫无理智般地胡乱挥舞。 因为他的举动,克罗伊唇线拉直,模样在这光线下显得半明半暗。 在森姆再一次把刀刺过来的时候,克罗伊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胳膊,用力一掰。 咔嚓。骨头发出移位的咔嚓声。 森姆吃痛地叫了一声,手上的力道松下,刀也落到了地上。 克罗伊眼睛通红,毫不留情地拧断了他的胳膊,他的肚子和手上都还流着血。黑衣服看不出暗红的颜色,但他手上的伤痕被划得深,血液像蜿蜒的蛇,缠绕手臂,沾染着手腕的红绳。 再顺势一滴一滴落到地上。 他挥着铁管把森姆抽倒在地,然后发狠地对着他的腰背和腿连抽了好几下,周围的混混们被克罗伊脸上狰狞的表情和粗暴的打法惊得有那么两三秒不敢上来。 如果自己今天不在亚新身边,也许被这群混混砍伤的就是亚新。 想到这,克罗伊手上的力道渐渐加重,听着森姆的惨叫声,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他的眼眸漆黑,脖子上青筋凸起,所有恶毒的念头在脑间冒起。 正在这时候,不远处响起了安保员的叫声,以及警车的鸣笛声。 那群混混扭头冲进飞行器内,试图驾驶飞行器强行逃跑。 第126章 了解了情况之后,警察把森姆押上了车,并且主动提出送克罗伊去医院。在路上,警察帮克罗伊简单处理伤口,边问着大致的情况。 克罗伊的胳膊还流着血,但还是平静的回答着每个问题。 亚新看着他手臂上的绷带逐渐被渗出的液体染成红色,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手仍然不受控制地发颤。 把克罗伊送去医院后,警察希望亚新和他们去警局录一下口供。 亚新很配合。录完口供离开警局时,已经晚上八点了。亚新驾驶着路边出租的飞行器去了医院。随着时间的推移,亚新的心情越发的焦虑。 亚新到急诊科的时候,克罗伊身上的伤已经缝合完了。一直紧绷着的情绪终于放松下来。 此时医院虫不算多,他快步走到克罗伊面前,克罗伊的脸色比平时苍白了些,原本偏淡的唇色在此刻也没有半点血色,整个人多了几分病态。 “伤严重吗?” 克罗伊低下眼,慢慢地说:“没事,只是手破了点皮。” “……” “然后缝了六针。” 亚新抬眼看着他,克罗伊手上麻药还没过,习惯性抬起另一只手去握他的手。 亚新没有挣开他的手,但压根不信他说的话:“你流了好多血。” “那是森姆的,我没事。” 亚新深深呼出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一些。 “你以后不要再这样了……不要老是挡在我前面,这件事本来跟你没关系的……” 亚新厌恶森姆。 恨不得他在牢里坐一辈子。 可克罗伊没理由为了他受伤。 克罗伊沉默着。捏了捏亚新的指尖。 “对不起。”克罗伊眸色纯黑,喉结轻滑着。 “但下次,我还是会保护你。” 听到这话,亚新立刻看向他。 四目相对。 亚新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像是为了让他知道自己没事,克罗伊抬手,轻蹭了下他的眼角,然后对他扯了下唇角。 “别哭丧着脸,森姆已经被抓了,以后不会再有虫欺负你了。” 急诊科室内安安静静。 亚新听见了自己聒噪的心跳。 突然明白了特雷纳的心情。 爱一个虫的时候,能为他掏空心思,再三地低下头颅。哪怕牺牲自己也在所不惜,却也会被对方的话语轻易击垮,明知无望却还是无法放弃 犹如蜜月般的五月过后进入了六月。 周二,亚新给克罗伊发了短信,约他在基地外见面。 约定的时间是下午六点,亚新提前五分钟到达了基地门口,克罗伊还没有到。于是发了短信告诉对方自己在车站门口,却没有收到回复。约定的时间超过了五分钟,然后十分钟,对方还是没有出现。打电话过去,却听到对方的副脑已关机,或不在服务区的提示音。电话和短信都找不到克罗伊,亚新有些不安,但是猜想他大概是临时有什么事情吧,亚新耐心地等待着。 三十分钟过去了,亚新又发了一条短信,还是没有收到回复。明明约好了的,这样子迟迟联系不上实在太奇怪了。难道是在什么地方发生事故了?不好的预感在亚新胸中急剧膨胀着。 亚新在约定的地点周围无头苍蝇般不安的踱来踱去。 亚新苦恼着要不要去训练场看一下。但到了那里也没有看到克罗伊。 问了其他竞技员,他们都说克罗伊今天一直没来基地。 莫非他还在家里?亚新担心的想。但是为什么不接电话?这么一想亚新越发担心到不行,于是打了坐飞行器回到公寓中。 亚新在公寓楼下抬头看上去,屋子里的灯是暗着的。克罗伊可能并不在家中。即使这样,不进屋看一下的话就不能确定人到底在不在。 开门进入,打开入口处的灯,亚新发现客厅里空荡荡的一片,根本没有克罗伊的身影,亚新走进紧挨着客厅的厨房。那里也一片空。大到冰箱,小到烤面包机、咖啡机,统统不见踪影。 亚新的脑海中,模模糊糊的升起不祥的预感。莫非、莫非……不可能会有这种事。 昨天晚上他们也是一起睡觉的。早上出门的时候也被吻过。发现自己的衣领没折好时,对方也带着无奈的表情帮自己整理好。 飞奔进卧室,床上没有虫,衣柜里也还有对方的衣服。 亚新检查了所有的房间。克罗伊的东西都还在,电话却打不通。亚新深深坐在沙发上,两手抱头。克罗伊,突然地消失了。亚新用力的挠着头。奇怪、太奇怪了…… 做出这种事情,一定有什么理由才对。因为有急事所以离开?可是就算是这样,至少跟自己说一句也好啊。明明约好了一起吃饭。就算真的有什么事情,难道连打个电话的时间都没有吗? 面对着空荡荡的家,亚新想他应该会留下讯息解释突然离开的理由才对,于是又挨个房间找了一圈。客厅、浴室、走廊的一头到另一头,然后是卧室……终于,亚新注意到,床上放着一个信封。因为跟白色的床单混在一起,让人很难觉察到它的存在。 急不可待地抓起信封,因为用力过猛,整个信封被抓的皱成一团。亚新慌忙将信封放在床上,展平褶皱。信封的外面用圆珠笔写着细细的几个小字,「 To :亚新」。是克罗伊的字迹。 信封的开口处被贴的严严实实。亚新用手将信封的一端撕下来。因为太过焦急,开口处被撕得参差不齐。里面的信纸折成了三段,边缘少许破掉了一点。 展开信纸,面对扑面而来的文字,亚新亚新呆呆地坐在床边,看着那行字愣了很久。手指颤抖着,膝盖上的力气被抽走了一般,亚新猛地跌坐在地上。 信纸的最中央,写着如上几个字。 “游戏结束了。” 从这天开始,克罗伊便再也没有踏入亚新的公寓, 也没有再出现在基地。 法恩、麦克斯,所有虫都不知道他为什么离开。 连续几天,亚新每天都给克罗伊打电话,但一直无虫接听。也给他发了消息,问他“你去哪儿了?”“游戏结束是什么意思”,同样没有回应。 这种感觉,亚新觉得熟悉。像是五年前,克罗伊和他见完最后一面后,就不告而别时的心情。 亚新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是不是自己说了什么话惹他生气了,所以他才会突然消失。 又或者,克罗伊这几个月来的表现都只是在演戏,只有自己是真的投入了其中。 亚新并不想怀疑他,却又忍不住这么想。或许他口中的爱都是假的。或许每次和自己约会时,他都是抱着看好戏的心情在观察着自己的反应。 亚新的雌父以前就是被这样巧言令色的雄虫欺骗的,自己也和他走上了同样的命运吗。 六月过去了,克罗伊仍然音信全无。 睡眠不足地去上班,在即将到达电梯的时候,亚新收到了一条短信。看到发件人是克罗伊,他立马点开了消息。 心脏怦怦跳动着。 点开后发现里面是一封婚礼的请帖。 是克罗伊和另一个雌虫的婚礼邀请函。 亚新的身体一瞬间僵住,他觉得胸口有些喘不过气来,收回了脚步,向楼外走去。 背靠着墙壁,胃下坠般地抽痛起来。痛得难以忍受。亚新慢慢地蜷缩着蹲了下来。 被骗了。果然,自己被骗了。 不是说喜欢我吗,可是突然消失又和其他雌虫结婚。 是报复吗? 这一切,只是为了对自己过去所做的事,进行的报复吗? 克罗伊和他之间并没有任何约定了。所以他和谁结婚或是睡觉都和自己无关了。然而,当得知那个曾经说喜欢自己的虫和其他虫在一起时,却又感到难以言喻的心痛。很清楚对他的那份感情还残留在自己心里,所以痛感就更加强烈。 无论时间过去多久,悲伤和后悔都没有减淡。和克罗伊在一起的记忆总是如刚刚发生一般在他脑海里浮现,这使得他非常痛苦,所以他想要忘记。虽然并不想忘记,却又想要忘记。忘不掉只会让他感到无比痛苦。 和克罗伊结婚的雌虫叫慕德的,他也对那个雌虫说了“我喜欢你”,“我爱你”这些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吗? ……亚新不禁扭曲地笑了出来。明明对自己说过这么深情的话,然而不到三个月就又找到了其他雌虫。倒是当初为了他而取消婚约的自己却还是一直深陷其中,难以抽身。 你没事吧?一声关切的询问。不知何时站在身边的竞技员一脸担忧地看着亚新。 我没事,不是什么大事……亚新压住还是如撕裂般疼痛的胃,这样回答着站了起来 七月结束后,亚新和之前准备结婚的未婚夫欧利结婚了。顺利地举行了婚礼,随后便搬出公去了新的房子里,和欧利开始了新的生活。 即便并不喜欢对方,却还是决定结婚。是想要忘掉克罗伊。然而心中那股强烈的受伤感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消除 卧室里的温度适宜。亚新失神被欧利压在身下。每次欧利试图接近,亚新都会条件反射地缩起身子。最终欧利只能半放弃地趴在床上。 “喂……” 倍感烦躁的欧利冷漠地翻过身。 “今晚也不行吗?” 他话中的“今晚也”几个字令亚新很不舒服。 “让我休息一下,应该可以的。” “每次都是这样,其实你根本不想做吧?” 真烦……亚新用手覆盖住额头。不管试几次都没用……结婚就快一年了,但欧利却一次都没能成功标记他。不管雄虫如何释放信息素,他就是没有反应。亚新也知道导致这种情况的原因是什么。每次和欧利躺在床上时,他总是忍不住把欧利和克罗伊比较……和克罗伊在一起时,经常被吻得神智恍惚,身上被不厌其烦地吸弄舔舐着。但欧利却不会对他做这些事,总是直奔主题,只是想让他怀孕所以上床。 虽然这种比较毫无意义。亚新却开始为自己的选择感到后悔。因为被克罗伊的婚帖刺激,所以一怒之下也和不喜欢的雄虫结婚了……在xing生活出现问题的初期,欧利还安慰亚新说“你可能还不习惯这种事。”然而同样的情况重复三四次以后……欧利的视线便慢慢地冰冷了下来。 从床上离开后,亚新拿出了香烟。感觉就算是夏天冷气也调得太低了,于是将温度稍微调高了一些。 “我说过不要在卧室里吸烟。我讨厌烟味。” 听着欧利恼怒的指责,亚新缓慢地将烟掐进烟灰缸中。欧利就这样裸lu着身体,抓了抓凌乱的头发。目不转睛地盯着发呆的雌虫。 “你去医院看看吧。” 欧利的话令亚新背脊一颤。 “就不能再等等吗。” “……再等等,这话你已经说了半年了。还是去医院诊断一下吧。也许是有什么病……” 欧利将身体靠了过来,亚新马上移到一旁。 “我不想去医院。” “为什么?或许去了就会知道你没反应的原因了。” 亚新不想因为这种事而去医院。因为之前一直是和克罗伊做,换成其他虫后就没感觉,当知道克罗伊和其他虫结婚后就变得对上床毫无反应了。这种事他就是打死也说不出口的。而且,一旦被断言为“无法治愈”,就全完了。 “那就试着用点药吧。” 欧利所指的“药”是什么种类显而易见。 “我不要吃药。” “那你打算就一直这样?” 欧利的视线集中在自己萎缩的两腿间。 “再等等吧。过阵子……我想,会好的。” “那要到什么时候?五年?还是十年?这关系到后代问题,现在还有挽回的余地啊。” 话尾让亚新看出了欧利的本意。 “如果我不能怀孕,你打算和我离婚吗?” 尴尬的沉默继续着。 从生殖的意义上被判定为是无能的,就好像被下了解雇书一样。就这样会被免职。这个家伙就是为了这个才和自己在一起的啊。 ……亚新觉得有些悲凉。 “你试着舔舔这个。”亚新的手抚上自己的腿间。 欧利一副震惊的表情看着亚新。 “说不定这样我就会有反应。” “你、你说什么!” 欧利一点点地向后退。 “如果你觉得不舒服的话,马上停止就好了……” “我不要!多脏啊。” 想起了那个曾经将脸埋在自己股间的克罗伊。说着“我爱你”,很享受似的一次次为自己做这种事。 “你不爱我吗?”想都没想就问出了口。 “这是两码事,凭什么我要像个娼妓一样做这种事啊!你疯了吧!” 欧利怒吼着套了件衣服就奔出了公寓。两天后的星期六,欧利才带着离婚申请书回来。 把和欧利的离婚申请书递到市政厅去盖章的那天,正值盛夏。蝉虫在市役所门前的树丛中恼人地鸣叫着。 那一夜,亚新失眠了。躺在床上一次次地睁开眼。想到也许喝点酒可以有助睡眠,结果不但没睡着,反而越想越气。和欧利及其雌父就离婚之事争执不下的情况持续了大约一周。在离婚协商的过程中,亚新被单方面地视为一切过错的源头,承受着来自欧利和那对讨厌的家长的指责。 “不能怀孕的雌虫,留着也没用。” 最后,被伤害得身心疲惫的亚新终于还是在离婚协议上盖了章。协商过程中,欧利一言不发,只是冷冷地看着被指责得体无完肤的亚新。一句安慰的话也没有,就这样轻易地将双方持续了一年的婚姻生活划上了句号。《 》 【全文完】 第127章 虽然时针已经指向凌晨三点,但却莫名地得很想听到谁的声音。虽然知道这个时候打电话会给对方带来困扰,但还是控制不住地拿出了手机。 “喂……” 特雷纳在呼叫声响过五声后接了起来。 “亚新吗?这个时候有什么事吗?” 面对沉默的自己,特雷纳再度开口说。 “发生了什么事吗?” “没事。” 亚新的回复令电话那边陷入了沉默。 “骗你的。我现在倒霉事一大堆。糟糕透顶,这辈子就这么完了。” “怎么了?这么消极悲观可不像你。” 亚新抱着头蜷缩着。 “我,离婚了……”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 “我现在去你那里。” “不用,你不要来!” 亚新突然切断了手机。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给特雷纳打电话。大概是因为没有虫可以谈心。但如果不是因为他,亚新也不会答应克罗伊的游戏。亚新知道爱了是怎样狂热的感情。但是明白后又怎么样呢。 如果六年前,克罗伊说“我喜欢你”时,自己回答“我也是”,会怎么样呢。他们就能顺利在一起吗?不,那时的话也是假的吧。 克罗伊只是在耍自己,所以想出了那个游戏。哪怕亚新很想听到他的声音,却没有再给他打过电话了。虽然知道哭泣也无济于事……但还是控制不住不断落下的眼泪 假如生命中会有什么注定的意外事件发生的话,那么一般来说也应该在夜晚的时候才会到来…… 半夜给特雷纳打了那通电话后,亚新只是小睡了一会儿,就睡眠不足地去上班了。电梯门关闭的瞬间,有谁冲了进来。由于是上班高峰的拥挤时间,电梯内变得完全没有一点额外的空隙了。 “对不起……” 最后一个进来的雌虫不小心撞到了亚新,向他道了歉。 “没事。” 昨天还难过得想哭,现在却突然陷入了麻木的状态。亚新背过脸闭上眼睛。 伴随着一下轻微的振动,电梯停了下来。亚新第一个走了出去。 “亚新。” 一下电梯就看到站在门口的法恩正对着亚新微笑。 “许可证办下来了。” 亚新和法恩说着话走进了办公室里面的房间。 提到武器许可证的事,亚新忍不住又想起克罗伊。他甚至怀疑自己和克罗伊之间曾经发生的激烈碰触会不会只是一场梦,如今又回到了孑然一身的状态。 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后,胃开始抽痛起来。自从和欧利离婚后,他的胃就开始间歇性的疼痛。疼痛也会伴随着强烈的呕吐感,亚新在上午的工作结束后径直去了趟洗手间,稍微吐了一点。 ……下午开始的会议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胃不舒服也不想一个虫独处,于是工作结束后亚新便邀请法恩一起去喝酒,但对方因为要回家照顾小孩就拒绝了。无奈地只得在回家的路上买了罐装的啤酒,回家喝了酒洗完澡后马上就睡了。但半夜被胃痛折腾得疼醒,又吐了一次。 第二天下午请了假去看内科。早上起来时感觉胃疼得有点不太寻常。结果很干脆地被诊断为压力性胃溃疡。亚新打了点滴,也开了两种药,诊疗比预计得要早结束。 回到公寓,发现电梯正在检修,要暂停使用十五分钟左右。他家在五楼。亚新叹了口气走上了一般不会使用的楼梯。爬了三层就累得不行,于是坐在台阶上暂时休息了一下。烦躁地仰头看着剩余的台阶,无奈地叹了口气后,站了起来继续慢慢地向上走。马上就要到五层的时候,注意到前面的台阶上还有别的虫。 还有虫和自己一样无法乘电梯而只能爬楼梯啊……亚新这么想着,然而目光瞥见到的情景却令自己全身冻结。 飞奔地跑过去,那熟悉的发型……绝对是克罗伊。大概是听到了自己的脚步声,克罗伊抬起头来,一脸平静地着说“好久不见了”。 明明不冷的身体却控制不住地颤抖,胸口如同被揪结般的疼痛。 “你怎么会在这里?” 有很多话想问他,可是开口只能说出一个平凡的问句。 克罗伊从地上站起身,随后猛地靠近了亚新。 “你收到我的婚帖了吗?” 偷偷耳语般的问话。亚新很快察觉到了对方这么问的意思。是想盘问我为什么没有去吗? 表情僵硬的同时,亚新往后退了一步。克罗伊从他的反应已经推测出了答案。 “你看到了吧。” “是啊。”亚新觉得撒谎也没必要,就这样承认了。 “为什么没有给我回复?” 没想到他在自己面前还真能这么平静地说出这种话。强烈的憋屈感令亚新紧咬住牙齿。 “你不也没有回我的消息吗?” 即使被瞪视着,克罗伊也没有移开目光。 “说来你结婚也有一年了。有虫崽了吗?” 都已经不举了,怎么可能有什么虫崽。一想到就是因为眼前这个家伙才会导致自己目前的惨状,心中就阴云密布。 他是过来看我笑话的吧。亚新忍不住这么觉得。 “我们说过一年后再要孩子。” 离婚的事除了特雷纳以外没有告诉任何人。基地里也应该没有人知道。 不想再被他嘲笑,不想再被他伤害,亚新僵硬地笑着撒了谎。 克罗伊“哦”地应和着,情绪有些失落的垂了垂眼。 “那,你现在快乐吗?” “快乐啊,每天都很快乐呢。” 谎言从口中噼里啪啦地蹦出来。 克罗伊轻轻握紧了拳头。 “好嫉妒啊。” 分辨不出克罗伊的话是真是假,为什么一副暧昧的语气。 “你不是也结婚了吗。” “我没有结婚。” 克罗伊说。 克罗伊的话令亚新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没有结婚。虽然之前跟他们签的协议上,写了我必须和慕德结婚。但是我没有那么做。” “什么协议?” “风筝计划的协议。” 亚新越来越迷惑。于是克罗伊向他解释了什么是风筝计划。 “因为签署了那个协议,我才能离开温室。但时间只有四个月。” 亚新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他会突然出现,然后又突然离开。可还是无法原谅对方的行为。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本来想告诉你真相,可是想到也许我再也离开不了那里,就还是决定保密了。” 毕竟让对方一直等待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雄虫,还是太残忍了。 亚新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害怕再次被欺骗。 回到温室后,克罗伊并没有和慕德结婚。那条消息是慕德擅自用他的副脑发的。克罗伊被软禁了几乎一年,他想了很多办法,才又逃出来了。 可是,亚新已经结婚。而且,他说自己很快乐。 “那先这样,再见。”克罗伊转身,打算离开。他早就预想过这种可能,他早就决定了,只要亚新幸福,他也可以放手。 指尖颤抖,亚新大声喊道:“等等!” 克罗伊回头,看着他。 “其实,我刚刚是骗你的我和欧利离婚了。因为调解不太顺利,一直争执不断,不过现在总算解决了。但是交换条件是要支付一大笔的精神赔偿费,所以我现在连存款都没有了。” 听起来也不是什么好消息,亚新觉得自己真正想说的不是这个。自己真正想说的话,现在不说,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走近克罗伊面前,鼓起勇气道: “我喜欢你。非常喜欢。” 亚新握住了克罗伊的肩膀。 “为什么……要让我喜欢上你?” 被触碰的手心传来热度。 克罗伊知道他所说的“喜欢你”并不是谎言。 在克罗伊不在的那段时间,亚新很寂寞。平心而论,比起未婚夫自己更爱克罗伊。 阴暗中,他们凝视着彼此。视线无法离开,就这样理所当然似的在黑暗中拥抱在了一起。 突然,亚新的副脑响了起来。唐突的电子音在楼梯间回响,手腕的荧屏上闪动着朦胧的淡绿色。 亚新接通了电话:“啊,是……对不起,现在有点……” 克罗伊将他的手腕夺了过来,拆下副脑扔在地上。不在乎是否被摔坏。只要是障碍物就要全部扫清。他抱紧亚新说着“我爱你”。一遍遍重复着告白。 脖子被抚摸着。脸靠近时,克罗伊嘴唇的触感令亚新背脊一颤。 身体被强硬地抵在墙壁上,紧接着便被克罗伊的唇死死地吻住。包裹着浓烈情热的吻,只是如此就足以令自己晕眩,忍受着胃中翻滚的疼痛……亚新将手臂环上了对面克罗伊的背脊。 寂静中只能听到两虫的呼吸声。 亚新的手指摸索。抚上克罗伊的眼睛、鼻尖、嘴唇,然后主动吻了上去。 “答应我一件事……” 听到克罗伊的“请求”,亚新抬起头。嘴唇就这样被轻轻地吻了一下。 “不要喜欢我以外的虫。” 话自然地脱口而出。 “不要爱别的虫……” 亚新忍不住扬起嘴角,只是一直笑。随后将克罗伊拥进怀中。 “嗯,只喜欢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