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嫁后前任们遍地修罗场》 1、第一章 寝殿内,烛火摇曳,将纱帐映得忽明忽暗。 凌枕梨面色苍白,虚弱地躺在床上,腹部传来的剧痛令她苦不堪言,她纤细的手指死死攥着锦被,指节泛出青白,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将鬓发浸得透湿。 身下流出的血已经浸透了被褥,她吊着一口气在死亡线上垂死挣扎。 守在旁边的萧崇珩紧紧握着她的手,眉头紧锁,额头上冒出冷汗,不敢眨眼,生怕下一秒她就死过去。 “娘子早年落了病根,如今脉象紊乱,气血两亏,腹中胎儿怕是保不住啊……” 医者的声音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纱,断断续续传入凌枕梨耳中。 她想要睁眼,眼皮却沉得睁不开,身下传来的剧痛让她恍惚觉得有人正用钝刀一点点剜着她的骨血。 一滴泪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混入汗水中消失不见。 她的孩子保不住了…… 她明明很期待的,和萧崇珩的孩子…… 终于她坚持不住,疼晕过去。 梦里,凌枕梨正坐在椅子上,喂一个小女孩喝粥。 “乖,再喝一口。” “好。”小女孩乖乖张开嘴。 “再喝一口好不好?”凌枕梨笑盈盈问。 “可是阿娘,我吃饱了。”小女孩撅起嘴,拽着她的衣袖,跟她撒娇,“我想吃藕粉桂花糖糕。” “好,瞧你。” 凌枕梨看她太可爱,忍不住刮了刮她的小鼻尖,“阿娘这就去给你拿。” 刚起身推开门,走出去没几步,凌枕梨就突然漂浮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里,四周寂静无声。 她突然想起她的孩子没了,一阵尖锐的疼痛从心底蔓延开来。 “孩子……我的孩子,你在哪啊……” 她无声地呼唤着,泪水模糊了视线。 雾气忽然散开些许,刚刚的小女孩站在不远处,穿着鹅黄色的小袄,朝她伸出手,嘴角挂着甜甜的笑容,笑起来时浅浅的酒窝像极了凌枕梨。 “阿娘!”女童的声音清脆如铃,“我在这。” 凌枕梨浑身一震,不管不顾地向孩子走去,一把将她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 女孩歪着头,眼睛弯成了月牙,“阿娘,我要走了,你快放开我,勒疼我啦。” 这句话如同一把利刃,直直插入凌枕梨的心脏。 她双腿一软,跪倒在孩子的面前,掩面哭泣:“不,求求你不要走,求求你留下来,我不能没有你,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女孩摇摇头,小手轻轻抚上凌枕梨的脸颊,似是安抚,那触感如此真实,却又如云雾般虚幻。 “阿娘别哭了,要好好照顾自己。” 她跪倒在地上,失魂落魄,泪珠一颗一颗往下掉,嘴里依旧呢喃着:“你不要走……求求你不要走……我没有你该怎么办……” 凌枕梨绝望地伸出手想要抓住孩子,却只抓住一片虚无。 雾气突然变得血红,四周景象骤变,她又回到了被抄家的那一天。 大雨滂沱的夜晚,凌枕梨站在雨中,跟家中的人跪在一处,猛烈的雨水肆无忌惮朝她脸上拍打,水珠汇成一串,顺着她的发丝流下,混进泪水落在青石板上。 凌枕梨冷得蜷缩着瑟瑟发抖,害怕地将手指深深抠进地缝里。 身披金甲的男人一手提着剑,一手提着她父亲的头颅,踏着满地家仆的尸体走来。 尽管天色阴沉,周围灰暗,凌枕梨依旧惊恐地不敢抬头。 “凌县令勾结孽党,已就地问斩。” 他的声音就像他腰间那柄陌刀般冷硬,说完,男人将人头扔到地下。 人头滚落到地下跪着的众人身旁,顿时哭声一片。 忽然一道巨大的雷声在天空中轰炸,加上凌枕梨沉浸在父亲死亡的恐惧中,听见巨响,受到的惊吓刺激过大,猛的抬起头来。 下一秒,一道闪电落下,照亮了男人的面庞,他眉骨投下的阴影掩住一双寒潭般的眼眸,薄唇如刃,下颌线条似冰棱雕就,呼吸凝着白雾,雨水在他盔甲上汇成一道道银溪。 也就是这一秒,男人注意到了她。 凌枕梨已经吓得几乎疯掉,加上阴雨笼罩,她看不清也记不得男人的模样。 凌县令的身体还被两个羽林卫押着跪在院中青石板上,官袍已被身体断处流出的血污浸透。 凌枕梨惊恐地看着父亲身首分离,死死咬住嘴唇。 冰凉的雨水灌入口鼻,看着满地尸体流出的带着体温的血,视线逐渐混乱。 母亲被父亲的死状吓疯,爬过去捧起父亲的头颅,癫狂地往外跑去,猛地用头撞上门前的红漆石柱,当场毙命。 父亲母亲惨死在自己眼前,凌枕梨的精神达到崩溃的极限,再也忍受不住,疯了一般地惊声尖叫—— 她吓醒了。 刚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脸担忧的萧崇珩。 他眼下青黑,显然多日未眠,也不知道她睡了多久,萧崇珩下颌处泛着一层淡青色的胡茬,显得有些落魄,与他素来矜贵的仪容极不相称。 萧崇珩见她终于醒了过来,掩不住眼中重获至宝的惊喜,赶紧叫太医再过来为她诊脉。 凌枕梨昏迷了两天三夜,孩子没保住,流产了。 凌枕梨家族遭难被充作官妓时落了病根,身体根本承受不住怀孕的辛苦和胎儿的索求,之前便时常落红,这次直接大出血疼得晕过去。 当时情况紧急,来不及犹豫,萧崇珩忍痛命令太医配药将孩子打了下来,再折腾下去,恐怕凌枕梨就要带着孩子一尸两命了。 太医诊完脉,叹了口气:“娘子小产伤了元气,这一个月务必卧床静养,万不可受凉受累,老夫开了几方补气血的药,大人要记得为娘子早晚煎服。” 说完,萧崇珩挥挥手,让丫鬟悄悄送太医离开醉仙楼,回到宫中。 凌枕梨面如死灰,她现在非常累,什么话都不想说,萧崇珩看她,她便撇过头去。 萧崇珩叹了口气:“阿狸,你还在怨恨我吗?” 凌枕梨还是不说话,闭上眼,努力不让眼里的泪流出来。 “我知道你是听了我要娶亲的事,一时情绪激动才导致的出血。” 尽管萧崇珩内心同样悲痛,还是咬牙决定说出他不会为凌枕梨赎身带她走的事实,以及他的身份,还有他因为身份不得不娶柔嘉郡主,必须从此跟她断开。 但是看到凌枕梨那虚弱的模样,他又打消了念头。 她刚刚失去孩子,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如果现在把话说绝了,告诉她日夜同床共枕的人是杀父抄家的仇人,怀上的更是仇人的孩子,不就是逼着她去死吗? 可是他身为从龙有功,手握大权的燕国公,母亲是权倾天下的天子胞妹舞阳长公主,父亲是右武卫大将军,如此显赫出身,怎么可以让一个家族获罪的青楼官妓继续伴他左右,甚至生他的孩子呢。 她不配。 想到这,萧崇珩狠下心,松开手,冷冷道,“你刚刚小产,好好休息吧,我再多留下两个婢女照顾你,我最近很忙,过段时间再来看你。” 说完他便离开了。 萧崇珩走后,凌枕梨让所有人都出去,她要一个人静一静,人都出去之后,她才敢让眼泪流出来。 她摸着平坦的小腹,那里曾经有一个鲜活的生命。 四个月大,请大夫来看过,说是个女孩。 她连给孩子做的小衣裳都备好了,鹅黄色的软缎上绣着小花,就收在妆奁最底层。 她知道萧崇珩待她已是极好,锦衣玉食,奇珍异宝,甚至连这醉仙楼最好的院落都给了她独住。 可再好又如何?她终究是个官妓,连为他生儿育女的资格都没有,她本以为肚子里的是个没威胁的女儿,萧崇珩会让她生下来,结果他还是让大夫把她的孩子给落了…… 这次她会突然动胎气,还要多亏照顾她的丫鬟们“说漏了嘴”,将萧崇珩即将迎娶他的表妹的事透露给她,她本就怀像不好,这一刺激害得她腹痛难忍,血流不止。 可若是没有萧崇珩的吩咐,这些丫鬟怎么会把这件事告诉她呢。 事到如今,想别的也没有用了,只希望萧崇珩看她可怜,把她赎出醉仙楼。 * 过了半个月,某日夜里萧崇珩来了,他来的时候凌枕梨正在睡梦中。 这几天凌枕梨一直在做噩梦,睡得很浅,萧崇珩上床时她似有察觉,但并未作声,只是翻了个身,萧崇珩趁机攥住她的腰。 凌枕梨木木地任由男人在她身上摸索了一会儿又抱住她。 一年前,凌枕梨的父亲因勾结孽党之罪被萧崇珩带兵围府,就地处决,凌枕梨也从金尊玉贵的娇小姐沦为官妓。 而抄家那日,她在雷电落下时抬的那一次头,萧崇珩看清了她的容貌,也看上了当时就像失去灵魂的破败玩偶的凌枕梨。 而凌枕梨当时被吓得失魄,加上阴雨,根本不记得他的模样,于是萧崇珩便将凌枕梨这个原本要被万人尝的官妓圈养起来,捉弄戏耍。 他当时恶劣地想,让这女人日夜在仇人的身下婉转承欢,有朝一日再告诉她真相,她一定会直接疯掉的。 这一年来,凌枕梨受尽苦楚,她一个未出阁的少女,过去对此类秦楼楚馆耳闻脸红,何曾真的见过,但如今被磋磨得身骨软酥,腰肢柔顺。 萧崇珩一开始玩心大,变着法虐弄她的身子还嗤笑她的反应,而凌枕梨身份卑微,只觉得萧崇珩就是她的救世主,她应该感激,便任其索取。 渐渐地,萧崇珩心软了,虽然自己不愿意承认,但是就是对这个他眼中配不上他的女人动了心。 “我把你吵醒了吗?” 一直平稳呼吸着的萧崇珩出了声,他没睡。 “我刚刚做了个噩梦。”凌枕梨翻了个身,缩进萧崇珩怀里,深吸一口气。 闻着男人身上沉香的气味,凌枕梨心情逐渐放松。 自从孩子没了,两个人还是第一次这样亲近。 “做噩梦了?”萧崇珩声音依旧冷淡,“还睡吗?” “好困。”凌枕梨靠着他,声音软下去,“再睡会儿吧。” “嗯。” 过了良久,就在凌枕梨困意上来,要再次睡过去的时候,萧崇珩突然出声:“我以后不能经常来看你了,你……” 话未说完,凌枕梨不满地呜咽了一声,不让他继续,她困意绕头,只想睡觉,朦胧中也没听见他在说什么。 萧崇珩识趣闭嘴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在床畔投下朦胧的碎影。 夜中,凌枕梨平稳地呼吸着,已然睡着,弯弯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道浅弧。 萧崇珩却睡不着,支肘望着她,手指悬在她发梢上方,终究没有落下。 他想起刚刚未说完的话,于是更加仔细地看着凌枕梨的脸庞。 这张勾魂摄魄的妖魅面容,美到不忍心叫人破坏,只要是男人,哪怕只看一眼,恐怕都会沉醉其中,心甘情愿选择溺亡。 他和她,只可惜是段孽缘。《 》 2、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萧崇珩就要走,下床时不小心磕碰着了,把凌枕梨也吵了起来。 他给她留下了一只猫,说是怕她孤单难过,特地送过来陪她玩的,听他说还是什么波斯国进贡的波斯猫。 猫儿此时正喵喵叫着朝她过来。 凌枕梨当时半梦半醒,给它起了个俗名叫白云,萧崇珩问过她为何起这么个名字,当时她身子躺在床上,只垂下胳膊,猫儿靠过来,便用指尖轻挠猫儿的下颌。 那雪团儿眯起碧眼,发出呼噜声,随后抖了抖长毛,轻盈跃到窗边,阳光浸透绒毛,如流云浮空,确实像白云。 萧崇珩见状笑的开心,他为数不多在凌枕梨面前笑。 之前每次萧崇珩要外出办事,都会给她留下一堆值钱物件,这次留下了一堆华服珠钗,凌枕梨摆弄着桌上的物件,一件一件观赏,看有没有新奇的。 从前她确实是官家女,可却是九品芝麻小官家的女儿,没见过什么好东西,跟了萧崇珩之后,吃好也穿好,只是她不知道,面前摆着的都宫里才能用上的珍宝服饰…… 看着看着,她不禁摇头笑笑。 装扮得再漂亮,穿着得再华贵,她也是个妓子,唯一的出路就是哄好萧崇珩,求他带自己出了这醉仙楼。 想到这,凌枕梨唤来猫儿,轻轻抚摸着它。 至于孩子…… 凌枕梨爱孩子,但也想过生下这个孩子让萧崇珩带她出青楼,摆脱贱籍,甚至让萧崇珩为了给孩子名分纳她为妾。 孩子没了,对于孩子来说还算是件好事,最起码不用被父亲厌恶,被母亲利用。 凌枕梨安慰自己,萧崇珩现在有空还是会来找她,宿在她这,给她这么多好东西,她还有机会。 她对萧崇珩是有感情的,尽管两人之间隔着不可跨越的身份阶级,她还是无可救药地喜欢上了萧崇珩,才迫切希望他能带自己离开。 于是,凌枕梨她转向妆台,开始细细描眉画目。 镜中的她眉目如画,却掩不住眼底的哀伤。 既然以色事人,便该有个玩物的自觉,得打起精神,趁萧崇珩对她尚有怜惜,求他为自己赎身。 只要能离开这醉仙楼,摆脱官妓的身份,她都认了。 可惜她从天亮等到天黑,萧崇珩始终没有来……一直等得凌枕梨熬不住,睡了过去。 她做了梦,梦见自己出了醉仙楼,给萧崇珩做侍妾,萧崇珩疼爱她,对她百般呵护,最后一路她坐到萧崇珩正妻的位置,可以与他携手共度余生。 又过了半个月,一天清晨,萧崇珩来了。 一来就直奔床榻上,凌枕梨还在梦里,被他粗暴地捏醒。 “你怎么……才来。” 刚刚醒过来的嗓音还带着几丝沙哑,凌枕梨率先闻到了他身上的香气,依旧沁人心脾,她在困倦中想要睁开眼,还想再说点什么,萧崇珩的吻便落了下来,手也不老实地往下游走。 “别这么急……我……我还没好……唔嗯……” 凌枕梨的话被萧崇珩吻得破碎,情动至极,凌枕梨揽上了他的脖颈,回应着他的亲吻。 “我们今天再来点不一样的。” “先等等。”凌枕梨娇柔地推搡着,劲儿也不大。 “等什么?”萧崇珩虽不解,但还是慢下来动作。 下一秒,凌枕梨大胆地抱住他,将头埋进萧崇珩的怀里,蹭着脑袋,声线里埋着隐忍的委屈。 “我好想你,你怎么才回来,你知不知道我以为你以后都不来了,呜……” 这一举动令萧崇珩愣住了,原本准备的话被女人突如其来的撒娇噎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良久,萧崇珩拍了拍她的后背,淡漠地“嗯”了一声,聊表安慰,后又觉得不妥,补了一句,“我这不是来了吗。” 怀中的凌枕梨也有自己的心思,她得找个时机提离开醉仙楼的事,可是萧崇珩这样不冷不热的,话到了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了。 于是就这样,两个人各怀心思,安安静静抱了一会儿。 很快,男人没有再忍,慢慢压下身,让凌枕梨重新躺回床上…… …… 昏黄的烛光随着床榻的律动忽明忽暗,床帐内不断发出甜腻的声音。 女人媚眼如丝,双手交叠被红绳捆绑于头顶,广袖垂落,凝脂般的小臂露出。 原本规整柔顺的青丝散落,像无序的藤蔓铺在床上一般。 凌枕梨身体尚未康复完全,到了后头,盆栽里的小花有些萎靡不振,耷拉着脑袋。 身上的男人似乎是不满她的表现,采来一支花骨朵,花瓣一层层被扒开,刚刚下了雨,花儿被淋得湿润。 “不要……” 凌枕梨不忍见娇嫩的花朵被如此摧残,闭上眼睛,心灵上的恐慌令她有些害怕。 经过醉仙楼的教导,只要稍加应付,就能让她煎熬难耐。 “睁开眼睛看着我,我是谁。”萧崇珩依旧不依不饶,渴望从她的眼中汲取到他想要的东西。 女人指尖陷入他的背脊,犹如整个人落入海中,只能紧紧抓住唯一的浮木…… 浪花溅得到处都是,咸涩的水流进石缝里,把人整个淹没。 听到萧崇珩的声音,仿佛有神降临人间,她从深水中呼救,破碎的呢喃溢出唇畔。 “崇珩……” 这两个字烫得她耳尖发红,下一秒,这份羞怯被他用炽热的吻接住,萧崇珩的手掌划过她战栗的腰线,惊涛拍浪,仿佛要被海水窒息,凌枕梨绷紧了身子。 好不容易缓了一刻,她慢慢睁开眼,朦朦胧胧中还没等看清男人的脸,男人就俯下身吻上了她的双唇,越发碾磨着她的神智…… 萧崇珩上瘾一般,迫她继续出声:“再叫几遍。” “崇珩……崇珩……” 整座温室失语,两人像两株绞紧的藤蔓,汁液交融,纤维断裂又重生。 对她,萧崇珩懒得温柔体贴,只会想尽办法用各种稀奇古怪的花样来凌虐她的身体,磋磨她的精神,用身体上的优势把她的尊严踩在脚下,然后观赏她着魔一般的糜烂艳丽。 情事完尽,没有拖泥带水的温存。 凌枕梨认为时机已到,趁萧崇珩现在刚完事心情好,于是娇憨道: “崇珩,你带我离开这儿吧。” 萧崇珩闻言并未作答,从她身上起来,把她撂在一边,面色如常地披上外衣,揭开床帘,去拿银票。 见萧崇珩拿着银票过来,又准备再勾住他,再来一通撒娇卖乖。 萧崇珩这次给她的银票比往日调情时给的还要多,凌枕梨又惊又喜,钱拿到手上就开始数。 虽然官妓不能赎身,但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像萧崇珩这样拥有权势的人,想带她出去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就当凌枕梨以为他给自己这么多钱是要她打点好妈妈们然后带自己走时,一道冰冷的声音把她打入深渊—— “死心吧,阿狸,我不会带你走的。” 还没等凌枕梨剥离原本沉浸的喜悦,萧崇珩便起身,准备要离开。 “什么?”凌枕梨被他的举动整懵了。 可紧接着的下一句,更是让她堕入寒冰地狱。 “我不想让我即将迎娶的夫人知道你的存在,所以我们到此为止吧,避子汤你记得趁热喝,以后我不会再来了。” 说完,萧崇珩迈着步子离开了房间。 “不!不!等等,崇珩,崇珩!” 见萧崇珩头也不回地出了门,丝毫没有留念之意,凌枕梨从茫然中清醒过来,脑子一片慌乱就急着下床,结果一脚踩了个空,带着身上的被子一起摔下了塌。 这么一摔,银票全洒在了地上,凌枕梨摔得疼到起不了身,头发凌乱,被子还缠在身上,一张银票落在了手边,整个人顿时狼狈又可笑。 萧崇珩早就走远了,现在追也来不及,何况她还没穿衣服,这么出去不被人笑话死。 他走了,她怎么办呢? 他以后都不来了,那她呢?对萧崇珩,她究竟算什么东西。 就在万念俱灰时,她突然想到她和萧崇珩的过去。 刚进醉仙楼时,她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是萧崇珩点名包下她,从此之后她只有他一个人,萧崇珩说她漂亮,说她的眼睛比他见过的所有珍宝都要好看,她就信以为真,以为他这种有钱有势的少年郎君真看上她了,会带她出去,怀孕后还异想天开,妄想萧崇珩会纳她为妾。 这一刻,凌枕梨觉得自己天真愚蠢到可悲,病入膏肓才会幻想萧崇珩那样的天之骄子会看上她这个身份低贱的妓子。 她笑起来,笑着笑着就哭了,哭的撕心裂肺。 不仅仅是因为萧崇珩不带她走,更因为她的孩子刚没,萧崇珩如此绝情,马上要娶亲,还要跟她断开。 一直以来她和萧崇珩之间的关系,所有话语权都在萧崇珩那,她于萧崇珩而言或许连个人都算不上,只是个玩意,玩腻了就可以丢弃,过去萧崇珩对她还有独享的占有欲,可现在什么都没了,她被别人捡走玩弄或者是受到伤害他都无所谓。 他要娶夫人,他要跟其他女人组建家庭,他们会恩爱,会生一堆孩子,然后萧崇珩就把她忘了…… 凌枕梨哭着,暗暗发誓,她要记住自己的身份,重新哄个权势之人带自己出去才是为上之计,否则她就真的只能一辈子在醉仙楼里哭了。 *** 这日,听说是舞阳长公主次子燕国公与前端怀太子的女儿柔嘉郡主大婚的日子,万人空巷,朱雀大街铺满红绸,笙箫鼓乐声震云霄。 百人迎亲队伍迤逦而行,萧崇珩一袭绛红绣麒麟圆领袍,骑高头大马,沿途鼓乐喧天,柔嘉郡主裴禅莲乘坐的金轿缀满装饰,随行的婢女沿途撒铜钱喜果,百姓争睹这场皇室内部成员的联姻盛况。 红绸从端怀太子府一直延伸到舞阳公主府,恰好途径醉仙楼,凌枕梨趴在围栏上,想看看郡主出嫁有多豪华。 婚典真是盛大啊,盛大得叫凌枕梨妒恨,不知道萧崇珩的婚礼是什么样的,他似乎很有钱和权势,也不知道他家里是做什么的,他跟他要娶的女人,也有这样的婚礼派头吗? 恨着恨着,眼泪不知不觉又流了下来。 凌枕梨暗暗发誓,她一定要离开这秦楼楚馆,一定要赌住这一口气,在这世上,位高权重的人多的是,她攀附谁都可以,不靠萧崇珩照样也能出去。 她被恨意刺激得几乎要疯掉了。 抱着这股劲,凌枕梨起身,没有继续观看婚礼大典,她来到梳妆台前,重新洗漱着装。 也就没有看到骑着高头大马的新郎官就是萧崇珩,他正不断看向醉仙楼,急切的目光寻找她的画面……《 》 3、第三章 凌枕梨换上简单又不失优雅的服饰,拿上几张银票和首饰,踏出了门,去到醉仙楼老鸨的房中。 老鸨刚刚也在看大婚场景,甚至还看到了萧崇珩特地转头往醉仙楼看的一幕,目光停留许久,像在找什么人,直到队伍走过去,还一个劲回头张望。 天爷啊,燕国公除了看那个楼里他养了许久的女人,还能看谁呢,但他临走前还特地吩咐了谁都不许告诉那个女人他的身份。 老鸨沉浸在对此事的震惊中,丝毫没注意凌枕梨推门进来。 “妈妈。” 凌枕梨直到她在看外头的大婚,等了许久,才贴着笑脸唤了她一声。 接着没等老鸨说话,凌枕梨就递了三四张银票和几个珠钗项链过去,主动开口,脸上还挂着甜甜的笑:“先前包下我的那位大人不会再来了,还得劳烦妈妈再给我个好机会攀上贵客,也不算浪费了我这张脸。” 老鸨回过头来,上下打量着凌枕梨,过去她被燕国公萧崇珩养着,还有燕国公府派的人伺候着,穿的用的也都是宫里贵人才将将比得上的,浑身透着珠光宝气,如今倒是打扮得普通了。 虽说穿的普通,却难掩姿色,凌枕梨的这张脸蛋美得令人发颤,不自觉地认为她身上的衣服配不上她的容貌,这世上美好的一切都要捧到她面前,为她奉上。 老鸨原以为国公爷一走,凌枕梨会耍横不听话,吵闹一番,老鸨连怎么教训她都想好了,就是没料到她这么听话,手里的银票还这么多。 “真是好孩子,不亏妈妈疼你一场。”老鸨过去握住凌枕梨的手,笑的慈眉善目,也说起好话,“你模样漂亮,离了那位爷也不愁没有贵人喜欢,你今儿回去歇着,过几日咱们楼里设宴,定有贵客,到时候好好打扮一番,说不定就被哪家公子看上了。” 凌枕梨微笑着,又掏出一张银票:“谢谢妈妈,只是我不想身上的才艺荒废,烦请妈妈给我准备把上好的琵琶,我回屋多加练习,到时候跟姐妹们一同表演。” “你这么懂事,妈妈自然乐意帮你这个忙。”老鸨把几张银票收进口袋里,“回屋去吧,过会儿妈妈就让人给你送去一把。” “谢过妈妈了。” 凌枕梨说完,退出了老鸨的屋子。 有萧崇珩给她的“巨款”在手,就算不想接客也可以再等些日子,这些钱足够她缓上个几年,可她不能等,等下去只会年老色衰,最终病死在这吃人的醉仙楼。 *** 华灯初上,长安夜市灯火如昼。 醉仙楼朱漆大门前高悬数盏琉璃灯,楼内丝竹声声,觥筹交错,雕花外墙张挂着文人墨客来此醉酒起兴题的诗笺,楼外不少学子执扇而立,在廊下对着灯谜诗筏指点品评。 楼前停满了各色车马,其中丞相府马车的金鞍玉勒尤为夺目,羡煞众人。 穿着一身锦袍的丞相之子薛皓庭踏入楼内,拾级而上,身边绕三五好友,意气风发,腰间玉佩随着走动轻轻晃着,彰显身份。 二楼正厅里,摆设在中间的屏风上绘着男女叠欢的画作,屏风前设着一个狻猊香炉,伴随着青烟的袅袅升起,满堂宾客的面容都笼在朦胧之中,迎面扑来一股奢靡之气。 薛皓庭入座后,立马人都围过来恭维奉承,他早就听闻燕国公在此处私藏了个美人,婚前便与她夜夜笙歌,引得郡主不满,婚后断联了更是记挂,要不是舞阳长公主训斥多次,萧洵怕是要跟郡主和离,把那官妓接回国公府做女主人。 薛皓庭今日前来,目的就是为了会会这个把萧崇珩迷得神魂颠倒的女人。 谈笑间,三楼的珠帘忽然响动,美人们从帘后走出,一排各六,分列两侧,手持莲花宫灯,从楼阶款款而下,楼下众人被此美景吸引,顿时安静下来。 美人们手中莲花宫灯映出一片柔光,正安静时,忽闻一声琵琶清响,如银瓶乍破,吸引满堂宾客抬头四处张望,寻找声音踪迹。 凌枕梨抱着螺钿紫檀琵琶自一扇屏风后转出,一袭紫色金绣华服装在灯下流转,她云鬓斜绾,鬓边簪着一朵海棠花,头上佩戴的珠钗在玉颈投下细碎光斑,随着步伐轻颤,尽管脸上蒙着面纱容貌若隐若现,但还是难掩倾国姿色。 素手拨弦间,腕上翡翠镯与弦相击,发出清越之音。 此一出场,众人无不为之倾倒。 凌枕梨继续低眉信手续弹着琵琶,转着步伐,指尖在弦上轻拢慢捻,忽而一挑,音律倾泻而出。 雅座上,薛皓庭手中酒盏微微一颤。 像,太像了,那双眉眼简直是一个模子雕刻出来的,恍惚间薛皓庭还以为看到了他心爱的妹妹! 此女美得如此令人惊心动魄,想必也就是萧洵金屋藏的娇了,天下竟有如此缘分,萧洵宠妓的眉眼,竟与他苦恋已久,但碍于亲缘不能宣之于口的妹妹几乎如出一辙。 那琵琶女垂眸时正巧与他对视上,眉目传情,她的眸中似蓄千言万语,深邃的双眸令人情不自禁想去探究。 薛皓庭挥挥手唤来老鸨,蹙着眉问道:“那个琵琶女,是否为萧国公先前圈养之人?” 老鸨赶紧回答:“正是此女。” 得到满意的答案后,薛皓庭令:“今夜让她到我房中。” 老鸨喜闻乐见,连连称是,随后又紧张道,“只是国公爷说了,不许任何人告诉此女他的身份,还烦请公子帮这个忙,国公爷身后毕竟是长公主殿下。” “行了我知道了。” 薛皓庭不耐烦,摆摆手让她退下。 老鸨早就跟凌枕梨透露,今夜来的贵客里,数薛皓庭的身份最为尊贵,让她务必把握住机会,如今看来算是没培养错人。 一曲毕,两人再次对视上,凌枕梨快速收回目光,她的表演结束,醉仙楼里的小侍将琵琶收了下去。 凌枕梨递琵琶时,目光再次望向薛皓庭,眼神中充满诱惑,薛皓庭也没有再耽误,不顾旁人诧异的目光,起身来到她身边。 “我买下你。” 薛皓庭靠的很近,两人呼吸交叠,说不出的暧昧缱绻。 “若是一夜千金呢。”凌枕梨睫毛轻颤,抬起眸子看他的眼睛。 听完,薛皓庭将她打横抱起,凌枕梨被震到,下意识揽住他的脖颈。 薛皓庭等不及想要占有她,将她往怀里紧了紧,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在她耳鬓道:“万金与你相比也不过如此。” “那小女子既在公子心中值万金,公子可要爱惜我些。” 凌枕梨知道高枝攀上了,柔顺地将头靠在他的肩上,薛皓庭的身上也有股闻着就令人舒心的气味,不同于萧崇珩的是,这味道更醉人些。 薛皓庭一路抱着凌枕梨回到她的房中。 进了屋内,薛皓庭立马换了一副面孔,毫不怜惜地将凌枕梨扔到床上,一把薅下她的面纱,看清她的面容后,嗤笑道:“你这妓子还真是漂亮啊,就是除了一双眼睛,其他地方跟我妹妹都不像。” 露出庐山真面,面前的女人与自己妹妹只是眉眼相似,其余的地方都各有辨识,他有些失望。 而凌枕梨听到这种调侃,心中不禁有些害怕,不知道他口中的妹妹是否是血亲妹妹,如果真是……恐怕她这第一次开张,就遇到变/态了。 虽然男人是来折辱她的,但男人身份尊贵,她不得不迎合。 凌枕梨咬着牙,挤出一副笑脸:“爷,您真是说笑了,妾身……” 薛皓庭懒得看她演戏,直接告诉她:“你也不用跟我装了,我买下你,就是看你长得像我妹妹,我呢,就想尝尝我妹妹是什么滋味。” 说完,薛皓庭一把将凌枕梨按在锦被上,指尖粗暴地挑开她的衣带。 她闭着眼,睫毛轻颤,唇瓣咬得发白,任他索取,不发一言。 “怎么,你心里不会还想着别的男人吧?”薛皓庭冷笑,指腹重重碾过她颈部,狠狠掐上,动作毫不怜惜,“现在拥有你的人是我,薛彻,记住我的名字。” 凌枕梨听闻此言,睫毛一抖,仍不睁眼,只微微偏过头,露出纤细脆弱的颈线。 薛皓庭眸色一暗,猛地扯开她最后的遮体衣。 雪肌玉骨,腰肢纤细,而她并非处子,薛皓庭十分恼火,看着她的身子都觉得能看见她与别的男人旧日欢爱时的缠绵悱恻。 薛皓庭顿时起了一股无名火,捏住凌枕梨的下巴逼她直视自己:“看着我!如今你是我的人,你在我身底下!” 在他的逼迫下,凌枕梨终于睁开眼,那双与他妹妹几乎如出一辙的眸中水光潋滟,却空洞如寒潭里的死水。 薛皓庭妒恨地俯身咬上她的锁骨,手掌肆意游走,她却只是攥紧身下锦褥,连喘息都极力压抑。《 》 4、第四章 泪尽。 他餍足起身,她却仍保持着最初的姿势,像一具精致的傀儡,唯有眼角一滴未落的泪,泄露了内心的屈辱与痛楚。 薛皓庭重新附过身,指尖抚过凌枕梨颈间那道还泛着红的掐痕,是他刚刚在她的雪肤上烙上的属于他的痕迹,很好。 凌枕梨以为他还要折磨自己,下意识去掩那道痕,薛皓庭却以为她要跑,控制住她,咬上她的耳垂,继续欺辱她:“你这幅被其他男人调教出的身子,可比正经夫人知趣多了。” 一个劲地拿过去揭凌枕梨的伤疤,他都没发觉自己是在醋妒这女人被别人捷足先登。 这招十分奏效,凌枕梨听完气得浑身颤抖。 薛皓庭见状心情舒畅,手也开始不老实,凌枕梨气急败坏,伸手去挡薛皓庭在下面作乱的手,又被就势按在枕畔。 “装什么贞洁烈妇?”薛皓庭不满,指尖划过她弄假的守宫砂,从一开始他就注意到了,“还真有意思,是醉仙楼的主意,还是你自己的。” 凌枕梨倔强地看着他:“我自己的。” 本以为薛皓庭还会挖苦,结果他笑得很开心,道:“我很喜欢。” 真是个变态。 “你因我有三分像其他女子便百般凌辱,若是得不到那女子而前来发泄,也算不得什么磊落事。” 凌枕梨气恼到忘记自己的身份,直冲冲顶撞薛皓庭。 薛皓庭用强迫手段对付凌枕梨是想发泄妹妹与人私奔的火气,面容相似只是借口。 “我凌辱你并非因为我妹妹,不过……”薛皓庭的眼眸冷下来,伸手抬起她的下巴:“磊落事?你这蠢妓是疯了吧,这种勾当你觉得磊落吗?” 凌枕梨的目光依旧倔强,不肯低头。 僵持良久,薛皓庭厌恶了,狠狠甩开她,起身穿衣。 凌枕梨被他一推,狼狈地瘫倒在床上,发丝凌乱,以为他就要走,幽怨地盯着薛皓庭: “给钱。” …… 薛皓庭无语,从锦囊里掏出一块金条,扔到床榻上,似乎这点钱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给你。” 而凌枕梨见多了萧崇珩给她的各式各样珍宝,对金条也是见怪不怪,于是翻了个白眼。 看她这幅演都不演的模样,薛皓庭想起自己那劲劲的妹妹,她俩这点倒像极了,于是笑了:“怎么,嫌少啊?” 凌枕梨昂着头,嗔怒:“妾岂敢。” 下一秒,她突然反应过自己的身份,以及面对的是谁,赶紧低下了头认错,省得被薛皓庭把这事告诉妈妈,到时候她钱也没了,妈妈那边的好脸色也没了。 结果下一刻,薛皓庭把一整个锦囊都扔到了床上。 “别接客了,我养你。” 锦囊掉在床上,露出里面依稀可见的银票和金条,凌枕梨吃惊地瞪大眼睛,听到薛皓庭的话,她更难以置信,缓缓抬起头。 凌枕梨抬起头,敛了脾气,瞪着无辜的眼睛看着薛皓庭,不明所以。 刚刚经历了情事,凌枕梨浑身散发着缱绻慵懒的味道,有些可爱。 她长得极美,有着不输他妹妹薛映月的美貌,还有着与薛映月半面相似的样貌,就这一刹,薛皓庭想带她走,把她藏起来,独自享用。 话到嘴边,最后却成了一句: “你休息吧。” 留下这一句,薛皓庭匆忙走了,没敢让凌枕梨看见自己红了的脸。 *** 回到丞相府时,已经是深夜,薛皓庭原以为父亲母亲已经睡下,准备从后门溜进去,结果丞相薛文勉就在他房中等着他。 “你去哪了。” 声音冷的就像要打他板子。 “见过父亲大人。”薛皓庭默默行了个礼,不予理会,就要往前走。 “怎么,你也要学你妹妹,不认我这个爹了吗?” 薛文勉的话说的很难听,薛皓庭抑着脾气,尽量不对父亲失礼。 “想必妹妹过些时日自己就回来了,她从小就听话,父亲何必对她斤斤计较。”薛皓庭不喜父亲说妹妹的坏话。 “要不是有你这个哥哥兜底,想你妹妹也没那个胆子跟人私奔。” 薛文勉越说越气,站起身,走到薛皓庭身边,将信封狠狠甩到薛皓庭脸上。 “孽子!看看你干的好事!” 尽管气的不行,薛皓庭还是捡起了掉在地上的信,拆开来看。 字迹是妹妹薛映月的。 ——女儿不孝,今日以笔墨陈情,自知辜负父母,然心意已决,不敢欺瞒。 昔年承蒙父母教诲,女儿未敢忘家门荣辱,然储妃位尊,终非吾愿,吾愚钝,宁负虚名,不负己身。 父亲常言“家族为重”,亦逼迫女儿顺从,然吾夜夜惊梦,恐步前人后尘,今遇良人,虽无显赫家世,却愿以性命护我周全,吾思之再三,终难割舍。 自知此举辱没门楣,二老震怒,吾不敢求恕,唯愿父亲母亲保重身体,当未生吾女,况家中兄长聪慧,必能光耀门楣,吾将隐姓埋名,出事绝不复累家门,故莫派人寻找。 然若女儿勉强入宫,必将他日困死红墙之内,辜负双亲多年养育之恩。 临笔涕零,伏惟珍重。不孝子薛润 …… 薛皓庭看着这封信,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薛文勉气的发抖,攥住拳头:“哼,好一个他日困死红墙内,是说我若是抓她回来,逼她嫁给太子,她就死给我看是吗!” 薛映月从小就被指做未来皇后,但她是个身子不好体弱多病的,就因为这个,薛家害怕皇室知道后嫌弃,悔婚,为了让她成功嫁进皇家,就拘束着她,不准她出门抛头露面,她的一举一动都必须在家里人的监视之下,时时刻刻都要学习琴棋书画。 终于熬到临近大婚,丞相夫人带她去郊外寺庙里祈祷婚姻美满,结果回去的路上遇到了劫匪,劫匪绑走了薛映月,千钧一发之际路过的江湖侠客出手救了她,薛映月自小被困在四方天地里,急切地想出去看看,于是请求侠客带自己离开,两人私定终身。 女儿跑了,薛文勉还不敢走漏风声,只能悄悄派人去找,只怕耽误了跟皇家的婚事。 那日夜里,侠客带着薛映月悄悄回府取东西时,薛映月去跟薛皓庭道了别,她是毅然决然要离开,决心死生不复相见。 妹妹虽然从小被困于家墙内,却是个极有主见的人,做出的决定,都是考虑好了后果的。 既然如此,薛皓庭也愿意帮助薛映月,他认为自己疼爱妹妹,所以愿意成全她。 “父亲不必气恼。”薛皓庭眼神淡漠,将信重新折好,“儿子知道该怎么办。” “你知道怎么办?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妹妹回家找过你,要不是你放松了守卫,你妹妹根本不可能再次逃跑。” 突然,薛皓庭脑海中突然浮现凌枕梨的眉眼。 凌枕梨那娇俏又无辜地散发着魅惑的眉眼,跟自己那不谙世事的妹妹过于相似,但比妹妹多了丝乖戾的狡黠。 “儿子自然是有解决之策的。”薛皓庭拱手行礼,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 凌枕梨正在妆台前点朱砂,猫儿在一旁玩着昨日薛皓庭留下的锦囊。 铜镜里映着张惨白的脸,独刚刚涂在唇上的胭脂红得刺目,像抹未干的血……昨儿夜里没休息好,连带着妆也画不好了。 听见外头楼梯的声响,不紧不慢。 不一会儿,门被推开,进来了个杂役。 “姑娘,妈妈请您过去呢。” 凌枕梨闻言,不禁有些疑惑不解,昨日夜里她身子疼的厉害,孝敬了妈妈一块金条,说好了的今日休息,会是什么事急着让她过去? 按着疑惑,她匆忙梳妆好,跟着杂役过去了。 刚要推开门,一道的声音在门内响起,刹那间,凌枕梨愣在原地,没有动作。 这声音,正是昨夜那个不顾她感受强迫她的混账,他怎么又来了,还真要包下她吗? 既来了躲也躲不掉,凌枕梨推开门进去。 果然,看到了那个恶劣的男人,旁边还有一个,比他岁数要大不少,是他父亲?他们要父子同乐? 竹帘被金履挑开时,凌枕梨下意识蜷缩一下。 她抬头对上一张悲天悯人的脸,恍惚间凌枕梨嘴角一抽,什么人啊,这么悲悯不去寺庙里打坐,倒跑妓/院里来了。 “你是棠儿吗?” 那人颤巍巍伸出手,却在触及凌枕梨肩头时猛然缩回。 “真的是你……” 见他举动稀奇古怪,凌枕梨想笑,好歹是忍住了,也不知道面前的中年男人到底要干嘛,看起来好像认识她。 老鸨的冷汗简直要把脸上的铅粉冲出道沟壑:“丞相大人,您确定您要找的人,是她吗?” 丞相大人。? 如果她没记错,昨晚的男人就是丞相公子,面前这老男人是他爹啊。 一叠黄麻纸放在老鸨面前的桌上,最上头那张契文印着朱红的刑部大印。 薛皓庭站在一边,静静地看着父亲演戏,他也想笑,不过是冷笑。 太假了,他是在看不下去了,上前拉开了薛文勉,又嫌恶地用绢帕掩鼻,装作跟凌枕梨不认识:“父亲,此地不宜久留,先带凌姑娘回去再说吧。” 凌枕梨怔怔地看着薛皓庭,不知道这是唱哪出。 薛皓庭不理会她惊愕的目光,只管挖苦:“我父亲替你赎了身,还不赶紧谢过?” 凌枕梨转头看向那位丞相大人,脑子还没转过弯。 他为什么要给自己赎身? 老鸨看出了凌枕梨的不解,赶忙打热络:“你不知你父亲与丞相大人有些旧情,他这次来啊,是特地带你出去的,还不赶紧谢过丞相大人。” 听到跟父亲有关,凌枕梨才木讷地行了个礼,“谢丞相大人。” 薛文勉压下内心的嫌弃,面上装作感动,老泪纵横:“咱们别在这里说话了,回府吧。” 薛皓庭上前拉住凌枕梨的胳膊就往外走,毫不客气:“赶紧走吧,这种地方不适合你。” 一路被薛皓庭拉扯着就下了楼梯,凌枕梨意识到自己的东西还都没拿,甩开了他的手。 “你干嘛。”薛皓庭不耐道。 “我的东西还在房里。” “那些破玩意你回相府要多少有多少。” “破玩意?那是你不知道那些东西值多少钱。” “你之前的恩客对你还真舍得啊,无所谓,丞相府有一堆御赐的首饰可以给你,赶紧走,回家。” “不行!” 两人斗嘴挖苦间,丞相薛文勉跟了上来,不知道他们在拉扯什么,蹙眉不满。 “棠儿,马车就在下面侯着,怎么不走了?”《 》 5、第五章 凌枕梨匆忙道:“丞相大人……小女在这尚有些物件未带上。” 薛文勉不以为然,冷着脸直接拒绝:“秦楼楚馆里的东西有什么好,棠儿,往后你就是我的义女,是丞相府里的千金贵女,这腌臜之地的东西,你都要远离才是,不准带回府中,赶紧走。” 相府的千金…… 听到这个词,凌枕梨眼前一亮,但想起房中还有只猫要养活,又赶紧解释: “丞相大人…….小女有只猫儿想带上……” “行了,我刚刚说过了,相府的千金不能跟这醉仙楼有任何沾染,不许再提,赶紧走,别被人看到。” 薛文勉蹙着眉,对凌枕梨啰里啰嗦的行为非常不满,虽然已经让家仆将这儿围了个水泄不通,但还是要避免被外人看到凌枕梨的长相。 凌枕梨见状只好作罢。 自从被抄家进了醉仙楼,凌枕梨还是第一次踏出醉仙楼的门,她呼吸着自由的新鲜空气,外头的街市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薛文勉又是催促让她赶紧上车,凌枕梨只好从命。 门外停了两辆马车,一辆是薛文勉和薛皓庭的,另一辆就是单独给凌枕梨准备的,但都十分简约。 马车先是带着她去了郊外,说现在乘坐的马车是为掩人耳目,现在换车。 凌枕梨顺从地下了马车,于是抬眼就看见两辆金漆雕龙,玉饰华盖的豪华马车,凌枕梨从未乘坐过如此豪华的马车。 这时,薛皓庭主动提出要跟凌枕梨同乘一辆马车。 “凌妹妹现在还不知状况,儿子想在回家的路上为她解释一番。” 薛文勉只是嫌弃凌枕梨是个妓/女,不想让儿子跟她多沾染,但是话都这么说了,当着凌枕梨的面还要接着演下去,他也不好再拒绝。 马车行驶的途中,薛皓庭在马车上就不老实,一直找机会触摸凌枕梨。 “你这是……” “嘘。”薛皓庭示意她噤声,“要谨记,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 凌枕梨抬起手,他的手还抓着她的手腕,她瞪了瞪眼:“这叫什么关系都没有?” “对,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妹妹,我们只能是没发生过任何关系。” 说着说着,薛皓庭的脸越凑越近,开始吻她的发丝。 “那好,我是你妹妹,你这是对你妹妹做什么?” “又不是亲妹妹。” “……你。” 两人在马车里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时,轿子停了,丞相府到了。 中途被迫打断,薛皓庭还没尽兴,丧着个脸下了马车,也没管凌枕梨衣衫不整,被人看到怎么办。 凌枕梨望着胸前被扯坏的衣服,不知所措地抬头望了望,这幅样子肯定是不能出去叫人看到的。 就在她准备破罐子破摔,直接出去时,一件衣服丢了上来,紧接着的是薛皓庭的话。 “把衣服换上,现在开始,你就是相府的千金了,要符合身份。” 凌枕梨拿起那件衣服,斜倚着仔细观看。 上衣是月影白的丝绸短襦,胸前绣着杜鹃花,领口和袖边都镶着珍珠,下边配的是一条景泰蓝的长裙,裙摆上银线绣出的云纹样式与上衣颜色相衬,凌枕梨抚摸着,内心百味杂陈。 萧崇珩过去送她的衣服比这都要贵重,萧崇珩……也不知道她做了官家小姐之后,还有没有机会见到萧崇珩。 怕丞相等久,她快速换好衣服,下了马车。 换衣服也是薛文勉的意思,他嫌凌枕梨身上的风尘气重,不想让她穿着在青楼里招摇揽客的衣服进丞相府的大门。 不过薛文勉没想到正合了儿子的意。 *** “你父亲原在我手底下当差,前朝时我就与舞阳公主政见不和,屡次争锋相对,后来舞阳公主扶持当今陛下登基,拿我开刀,扯些莫须有的罪名扣在我头上要处置我……你父亲对我忠心耿耿,主动揽下责任,免去了我的罪责,只可惜他却……” 薛文勉讲的老泪纵横,擦了擦泪,继续说: “你父母亲于我有恩,又只有你一个血脉,我本欲寻你,开始有舞阳长公主的耳目盯着,不敢轻举妄动,最近她的二儿子娶亲才有所松懈,赶忙找回了你……这些日子,真是苦了你了。” 凌枕梨听着似有几分真切,从前是听母亲提起过父亲在丞相手底下当过差。 凌枕梨垂眸恭听着,想到父亲母亲死时的惨状,以及自己刚开始进青楼的日子,眼睛酸涩。 太苦了。 “您这么说,我父亲,是被舞阳长公主陷害死的?” “正是,奉命前去杀害你全家的凶手就是舞阳长公主的次子,他被受封为燕国公。” 凌枕梨想起,那日她在醉仙楼里看到的大婚,就是燕国公娶亲,如今想起来,不免咬牙切齿。 好你个燕国公,自己娶了出身高贵的郡主媳妇,过上幸福日子,全然不记得害别人家破人亡了吧。 燕国公娶亲,萧崇珩抛弃她也是为了娶亲,凌枕梨不由得将两个人的仇恨杂糅在一起,准备向燕国公和舞阳长公主复仇。 薛文勉看到了她眼底里的仇恨,现在正是提要求的好时机。 “所以我希望,你以相府嫡女薛润的身份嫁给太子。” “什么?” 虽然凌枕梨现在心胸里充满仇恨,但听到此话不禁难以置信。 做太子妃这种好事,不留给自己女儿留给她? 薛文勉见她狐疑,不紧不慢从案几抽屉取出一卷画像徐徐展开。 画中的人是一位与凌枕梨有三分相似的少女,尤其那一双透着几分娇纵的眉眼,与她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是小女薛润,原本是未来的太子妃。”薛文勉的手指轻轻抚过画像,一脸心疼,“半月前突发急病去了。” 凌枕梨心头一震,突然明白了,他要自己代替这女子嫁给太子。 薛文勉满意地看着她表情的变化:“你不必用义女的身份,从今日起,你就是嫡女薛润,完全可以毫无顾忌嫁给太子。” 凌枕梨看着画像上的女人,还是有所顾虑:“我与她毕竟是两个人,眉眼间虽说相似,但整张脸大有区别,外人一看便知我不是……” 薛文勉走近她,眼中有所图道:“不用担心,映月她自幼体弱多病,久居深闺,八岁之后再没出过门,除了她的贴身丫鬟和教导嬷嬷,以及我们这些家里人,没人知道她的真实样貌,就算你跟她毫无相似之处,也犯不着担心,只要你的一举一动符合大家闺秀即可。” 凌枕梨听完瞳孔骤缩,这个薛润还真是活得悲惨,外面的世界见都没见过就死了,不过…… 她眼珠一转,谁又比谁好到哪去,她沦为官妓被萧崇珩欺负时,照样没人可怜。 薛文勉见她有所触动,声音柔和下来,过去按住她的肩膀:“你成为太子妃后,一朝得势,便可向长公主和燕国公复仇,为你父亲出气,而丞相府就是你背后的依仗,来日你登上那个最尊贵的位置,也荣耀我薛家门楣,相得益彰,这难道不是最好的复仇吗?” 凌枕梨听着薛文勉蛊惑的话语,脑袋感到一阵眩晕。 薛文勉的声音还继续如同魔咒般钻入耳中:“太子裴玄临,性子冷淡不近人情,不过你只要嫁给他,他就会重视你,就算无情,有薛崔两家在,他也不敢怠慢,只要你嫁给他后努力取得他的信任,成为他最亲近的人,联合薛家助他稳坐高位,到时候,收拾长公主一党手到擒来。” 虽然凌枕梨知道这件事难度大过登天,稍一不慎就是薛家上下陪着自己一起掉脑袋,但为了给自己父母复仇,她鬼使神差地答应下来。 *** 为了模仿好一个得体的大家闺秀,薛文勉让丞相夫人带她到过去薛润居住的地方,先从熟悉环境开始。 凌枕梨随着丞相夫人踏入薛润的闺阁,雅韵轩。 迎面袭来一阵香气,是独属于闺阁女的清甜气味。 她不由屏住呼吸,见一架大床卧在内室,垂着轻纱帷帐,日光透入,恍若朝霞栖于榻上。 丞相夫人崔悦容执起她的手,虽颇有不耐,还是引她抚过那如云似雾的纱料。 “往后你就住在这,学习你润姐姐。” 凌枕梨指尖微颤,见帐角悬着两枚小巧的金铃,风过时发出细碎的声响,似幼猫轻啼。 她不禁想起被落在醉仙楼的白云,也不知道那可怜见的猫儿会不会被妈妈们扔出去。 崔悦容没有注意到她的沉思,自顾自带她转过屏风,来到梳妆的地方,妆台映出少女姣好的面容。 崔悦容让她坐下,随后揭开妆奁,取出一支簪子,为她戴上:“这支点翠凤吹牡丹纹头花簪,是我娘家哥哥送给润儿的及笄礼之一。” 铜镜中顿时漾开一泓碧色,凌枕梨忍不住抬手触这物件,当真是好物件。 窗外一树海棠开得正艳,花瓣随风飘入。 正好她的名里带个棠字,也算得上特殊的缘分。 这丞相府小姐,虽说出不了门,但过得日子可真不错,只可惜消香玉损,如今落到她凌枕梨鸠占鹊巢。 崔悦容见凌枕梨这幅样子,暗自鄙夷她没见过世面,目光扫过凌枕梨裸露的脖颈,越看越不顺眼,不过是个千人枕万人骑的贱妓,要不是她的心肝宝贝润儿逃婚不嫁,这种好事哪里轮得到凌枕梨。 崔悦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她:“你既然要替润儿嫁给太子,那关于皇室的事,你就不能不知道了。” “太子裴玄临,是当今圣上的侄子,也是过去被废去的睿帝独子……”《 》 6、第六章 凌枕梨听完丞相夫人的话,加上过去在萧崇珩那儿听的细碎言语,自己在脑海里梳理了一遍如今的皇室关系。 过去朝政混乱,皇位动荡,高宗宠爱杨婉后,甚至为她废了薛元后,薛后在寺庙郁郁而终,正因如此,高宗婉后为了补偿薛家才承诺薛润做储妃。 高宗膝下的四子一女均为婉后所出,婉后野心颇大,为了掌权,连续陷害长子章慧太子,次子端怀太子。 尽管迫害子嗣,但高宗依旧宠爱不减,去世之前还把朝政大权给了婉后,希望她辅佐好剩下的儿子们。 三子裴敛继位后称宣帝,但实际朝政大权还在杨太后,也就是过去的婉后手中。 宣帝裴敛十分宠爱他的皇后陈氏,因此陈家一门荣宠不断,加官进爵,然陈氏只是屠户人家,此举引得杨太后不满,联合众臣权贵废黜了宣帝,扶植四子裴赦登基,称睿帝。 杨太后想让睿帝立自己的侄女为后,但睿帝执意立最宠爱的女人为皇后,也就是如今太子的生母,但那女子是睿帝做皇子时领兵打仗时俘获的战俘,身份卑贱,为此惹怒了杨太后,杨太后给那女子随便按了个罪名赐死,睿帝悲痛不已,杨太后认为睿帝太过懦弱,将他毒杀,后在大臣们的力捧之下,杨太后登基,称文帝。 文帝暮年,政权逐渐流失到女儿舞阳公主裴敬,丞相薛文勉,以及将军陈饶三人手中,但文帝立侄儿杨显德为太子,侄孙杨承秀为太孙,要把皇位给杨家人,引得公主与陈将军带头发动政变,当时的郡王裴玄临单枪匹马杀进皇城,手刃文帝为父母报仇,并帮扶叔父裴敛重新登上皇位。 宣帝与陈惠后只有一个女儿金安公主,于是宣帝就将辅佐他登基功劳巨大的侄儿裴玄临过继到自己名下,立为太子。 而她凌枕梨要做的,就是扮演好丞相嫡女薛映月,嫁给太子做妃,他日一朝得势,向权倾朝野的长公主裴敬复仇。 “记住,你就算过去被醉仙楼教的再不知廉耻,去了东宫也必须装得冰清玉洁,未经过男人,只有这样,太子才会宠爱你,日后才会对你好,把权力与金钱都奉献给你。” 听闻此言,凌枕梨死死咬唇,丞相夫人虽然说话的语气严厉,用词也不客气,但却说的是真话。 男子爱女子的贞洁,亘古不变。 崔悦容看着看着镜子里凌枕梨的脸,越发想起自己女儿,不禁眼含泪水,也不知道女儿如今过得怎么样。 凌枕梨见丞相夫人落泪,忍住她刚刚对自己的不客气,连忙讨好道: “夫人,您别伤心了,润姐姐在天有灵,一定希望您把后边的日子过好……” 意识到自己失态,崔悦容赶忙抹了眼泪,倔强地说: “我的润儿福薄,你是个有福气的,还有机会登上高位,过上人人羡煞的日子,以后你就不要出门了,待在这儿好好听嬷嬷们的教导,留给你的日子可不多了。” 说完,丞相夫人也不再久留,只她一人待在这闺阁里。 接下来的日子,丞相夫人为她找来了所有过去教过薛映月才艺的老师,如今离大婚只剩短短两个月了,凌枕梨必须在短时间内模仿好薛润,幸亏她是官家女出身,在醉仙楼里为了讨好萧崇珩也学了不少东西,如今要学的对她来说也不算难。 只是每到夜里,薛皓庭总会探访她的闺阁,亲自“教导”她。 烛火映得满室生辉。 凌枕梨站在闺房中央,神色慌张,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几乎要将衣服的绸缎揉皱。 “抬起头来。” 薛皓庭的命令从身后传来。 凌枕梨咬了咬下唇,缓缓抬起脸。 薛皓庭眼中顿时映出她那张与薛映月半张相似的面容,只是此刻那双相似的眉眼盛满了愤恨与惶恐。 薛皓庭的手指抚上凌枕梨的脸颊,冰凉的触感让她浑身一颤。 “知道我为什么带你回家吧,你和我妹妹阿狸长得有几分相似。” 他喃喃道,拇指摩挲着她的唇瓣,“该叫我什么?” “哥哥……”凌枕梨的声音细如蚊呐,她感到有些羞耻,咬牙切齿道,“夜已经深了,您该回去休息了。” “你说什么?让我回去?”薛皓庭忽然低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手指猛地收紧,掐得她下颌生疼,“你现在不过就是薛家的狗,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别真把自己当碟子菜。” 凌枕梨疼得眼眶发红,却不敢挣扎。 她知道复仇机会是丞相给她的,得罪薛皓庭对于她现在来说没有好处,想到父母惨死,自己的悲惨日子,凌枕梨明白自己的处境,她现在必须要忍。 薛皓庭觉得无趣,松开手,转身从柜中取出一件胭脂雪色的薄裙。 他将裙子丢在她面前,“换上。” 凌枕梨盯着地上散开的衣裙,胸口如压了千斤巨石。 通过相处,她感知到了薛皓庭对他亲妹妹薛映月有见不得人的心思,如今是拿自己当做他妹妹的替代品。 于是她故意不去看那件衣服,推脱道:“我怎么能穿润姐姐的衣服。” 谁知下一刻,薛皓庭一把薅住她的头发,迫使她仰头看他,眼神冷的要杀人。 “你说什么,你不能穿?那你怎么不把现在身上穿的扒下来?” 疼痛让凌枕梨眼中泛起水光,仅剩的尊严让她死不愿穿地上的那件,于是颤抖着手去解自己的衣带。 薛皓庭冷眼着看她,眼神幽深如古井,充透嫌恶。 当外衫滑落,露出里面素白的里衣时,薛皓庭吞咽了一口口水,正要褪下最后的里衣时,他突然伸手按住她的肩膀。 薛皓庭的手指划过她的锁骨,俯身在她耳边轻语,呼吸喷在她颈侧,言语稍许温柔,“现在,叫我哥哥。” 凌枕梨闻言浑身僵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她知道薛皓庭想听什么,他想听她用薛映月的语气唤他,她原本想倔强到底,可是又担心继续下去会激怒薛皓庭。 左不过就是一句哥,白日里也没少叫。 “哥哥。” 柔声细语,薛皓庭的眸中瞬间充斥起欲/火。 他一把将凌枕梨推倒在薛映月的绣床上,沉重的身躯随即压了上来。 “再叫!”他命令道,手指粗暴地扯开她的衣襟。 “不要……不要……” 凌枕梨被暴力对待,忍不住哭了出来,受到屈辱,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没入锦被中。 吻到她的眼泪,薛皓庭的动作停住了。 他撑起身子,凝视着她泪湿的脸,眼神竟有一瞬的恍惚。 “阿狸。”他低唤,拇指拭去她的泪水,“别怕,别哭了,哥哥在这。” 他的柔情是故意的,为了羞辱凌枕梨刚刚的倔强。 这温柔的假象只维持了片刻。 当他的手掌覆上她胸前柔软时,凌枕梨清楚地看到他眼中重新燃起的□□与疯狂。 “你不是阿狸。”薛皓庭的声音冷了下来,继续侮辱,动作也变得冷硬,“你是她的替身。” 她的乳名其实也叫阿狸,但不敢告诉薛皓庭。 撕裂般的疼痛袭来时,她只得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薛皓庭的动作毫无怜惜,仿佛只是在发泄某种积压已久的情绪。 良久,她的视线模糊了,只能看到头顶的帐幔在剧烈摇晃。 “看着我,”薛皓庭掐着她的下巴,强迫她的视线转移,“看我是谁。” 凌枕梨被迫直视他布满欲望的眼睛,那里面的黑暗让她心惊。 薛皓庭,对她只有占有和欲望。 …… 当一切结束,薛皓庭起身整理衣衫时,凌枕梨疼得蜷缩在床角,用破碎的衣裙勉强遮住身体。 她不敢动,也不敢哭,只有蜷缩着才有一丝安全感。 薛皓庭站在床边,冷漠地看她。 “从今日起,你每晚都要给我侯着。”他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小事,“你若是敢将此事宣扬出去……” 他没有说完,但凌枕梨懂那未尽之言,人在屋檐下的道理,她还是懂得的。 她木然点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薛皓庭转身欲走,被凌枕梨怯懦地拉住衣角。 “避……避子汤……” 丧子之痛刻骨铭心,况且她跟薛皓庭当真是无半分情,她不想怀孕。 薛皓庭感到可笑,冷哼一声,狠狠甩开她的手,嘲讽道,“你进青楼时候喝过凉药,跟以前的男人弄完更没少喝药吧,你觉得你还能怀上孕?” 听到这句话,原本只是觉得做了替身而委屈的凌枕梨心碎无比,疼痛又苦涩,口中也上了酸涩的味道。 他说的对,郎中也说过,流产后她的身体千疮百孔了,哪还能做母亲。 薛皓庭本欲离开,却又在门前停住。 他回头看她,眼神复杂。 但仅此两秒,便离开了。 门关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凌枕梨终于放任自己无声地痛哭起来。 她颤抖着手去摸被薛皓庭弄受伤的地方,疼得她又迅速将手收回。 良久,月光透过窗纱,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凌枕梨停止哭泣,屋内一片寂静。 恍惚中,凌枕梨摸上自己的脸。 不难猜出,就是因为这张脸,她才得以被薛皓庭看上,丞相才会带她回家中,她才有了复仇的门路和机会。 看来这面容不仅为她带来了幸运,也为她带来了灾祸。《 》 7、第七章 一连半月,凌枕梨刻苦学习皇室礼仪,在丞相夫妇面前装着乖巧懂事,温柔贤淑的大家闺秀模样。 晨起梳妆时凌枕梨还处于半梦半醒中,闭着眼睛任由侍女们打扮。 薛润原本有三个贴身侍女,迎春,桃夏,棠秋。 三个人都是自小跟薛映月一同长大的,忠心耿耿,薛映月知道父亲是什么人,也知道在她走后父亲为保薛家荣光,定会说她死了,然后收个义女替她嫁。 或者干脆找个人替代她,薛映月特地吩咐,对下一个“薛映月”要像对她一样忠心不二。 若丞相不准备向下一个人坦白她还活着的事,那三人也定不要告诉下一个人这件事,她怕来日那人坐上皇后之位,知道她还活着,忧心她威胁到自己的地位,要把她找出来杀了以备后患。 所以三个人死死守着薛映月还活着的秘密,除此之外,对凌枕梨是极好的。 待梳妆完毕,向丞相夫妇问安过后,她又继续回到房中练习礼仪。 丞相夫人昨日赞她琵琶弹得不错时,她垂眸浅笑,指尖隐隐掐进掌心。 弹琵琶是母亲教会她的,她如今虽是丞相夫人的女儿,但丞相夫人实在算不上什么母亲。 薛皓庭在这半个月里屡次出入她的闺房侵/犯她,她跟丞相夫人旁敲侧击过,可丞相夫人眼底流露出的厌恶,以及自己央求时被甩开的手都在告诉凌枕梨,丞相夫人或许早就知道薛皓庭到她闺中对她做的事,不过是置之不理罢。 就这样,白日里,她学习走路姿态,莲步轻移,努力做到裙不惊尘。 说话时的腔调,嗓音清甜,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世家贵女独有的骄矜。 就连用膳时都要仪态优雅,夹菜不过三筷,饮汤不闻声响。 丞相夫妇满意时,会含笑望着她,但透过她的脸,望的是他们叛逃的女儿薛映月。 到了夜里,薛皓庭屏退所有下人,推门而入,白日里一切伪装的和谐都成了笑话。 他这次一如既往不点灯,只借着窗外疏淡的月光走近。 凌枕梨现在听见他的声音就浑身颤抖,身体僵硬。 薛皓庭走到床边,一把揪起装睡的凌枕梨,毫无怜惜,手指冰凉,捏着她的下颌,逼她抬头。 “笑一个给我看。”他低声道。 凌枕梨为了防止他的进一步虐待,只好弯起唇角笑起来,酒窝浅浅,眼尾微垂,是模仿的薛皓庭口中薛映月惯常的模样。 薛皓庭盯着她,眸色沉沉,半晌才嗤笑一声:“都多久了,你还是学不会。” 床帐垂落,他解她衣带时,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在拆一件早已属于自己的物件,凌枕梨闭着眼,数着疼痛的次数,一遍又一遍。 直到他再次覆身上来,呼吸灼热地烙在她耳畔,重复羞辱她:“赝品永远是赝品,比不上真迹。” 她指尖掐进锦被,把眼泪逼到心里去,为了减少被辱骂虐待她连连称是,却不知哪里又惹怒了薛皓庭,他又发了狠似的折腾她。 窗外雨声淅沥,恰似凌枕梨心里流的泪,长夜漫漫,也不知该如何才能熬过去。 * 雨水顺着青灰色的屋檐滴落,凌枕梨跪在薛文勉书房外的石板上已经跪了一个时辰。 天冷得仿佛又回到了被抄家的那天,膝盖早已失去知觉,单薄的衣衫被溅起的雨水浸透,但她不敢移动分毫。 又过了半炷香的时间,书房内终于传出那道威严的声音,叫她进去。 凌枕梨跪的时间太长,外头下着雨又冷,她艰难地站起身,双腿已然麻木不听使唤。 她颤抖着走过去,推开了书房的木门。 书房内檀香缭绕,薛文勉背对着她站在窗前,背影阴暗,凌枕梨看着有些发怵。 “知道我为什么罚你跪吗?”薛文勉没有转身。 凌枕梨低下头,湿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昨夜休息太少,没精气神,今早练习走姿书才会一直往下掉……昨夜睡得晚是因为彻公子他……与我讲了太久润姐姐的事,我反复思量润姐姐是个什么样的人,如何能学好,这才没睡着。” 薛皓庭每次去凌枕梨那儿是做什么,知子莫如父,薛文勉多少也能猜出来,可薛皓庭是他最骄傲的儿子,薛家未来的掌权者,不能有一点纰漏,所以他会让所有人都对这件事缄口不提,包括凌枕梨。 “皓庭荒唐,耽误了你休息,我自会管教。”薛文勉突然转身,眼神锐利如刀,“但你可知,还有一个半月你就要嫁给太子,你的一举一动都不能被挑出丁点的毛病,否则别说是为你父母报仇,整个相府也都要为你搭进去。” 凌枕梨缓缓抬头,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离开书房后,她就被关了禁闭。 只要练不好,就不许吃饭,水也不准喝。 凌枕梨不禁疑惑,这到底是对待千金小姐,还是囚徒?是只对她这样,还是薛映月也被这样对待过? “小姐都是这样过来的,丞相大人严厉,小姐不仅要被关禁闭,还要挨打呢。” “是啊,其实小姐很可怜,满府上下只有我们三个能陪她说说话,老爷都不让这屋外的佣人跟小姐见面。” “小姐身子弱也多半是被这么憋出来的,最后才郁郁而终。” 半真半假的话,凌枕梨听着对薛映月生了怜悯之心。 薛映月在这样惶惶不得终的日子里活了十六年,她的痛苦,她的怨怼,随着她的死全部不复存在了。 而她好歹还活着,好歹还有机会复仇。 …… 凡事有弊也有利,虽然学的苦了些,但薛皓庭见不着她,凌枕梨再也不用每晚都提心吊胆睡不好觉了。 睡得安稳,自然学习效率就高了,不出半个月,她的礼仪谈吐已经挑不出任何毛病。 晨起向丞相夫妇请安时,往那一站,任谁看了都要夸一句绝世独立。 丞相夫人看了之后十分满意,当即决定要为凌枕梨举办一场宴会,四月的长安城,牡丹开得正盛,邀请京中名门贵族女子前来丞相府的锦云园赏牡丹花,顺便凌枕梨在宴会上露脸,让京城里的贵族们认识一下她这位未来太子妃。 * 天还未亮,长安城尚浸在晨雾里,凌枕梨便起来梳妆打扮了。 丞相府举办的赏花宴,不仅请了京中的贵女,还邀请了各家的儿郎,按丞相夫人的要求,凌枕梨今日以薛润的身份亮相,必须打扮得雍容华贵到极致,方能艳压群芳。 凌枕梨跪坐在铜镜前,看着梳妆嬷嬷将青丝挽成高髻,再簪上头饰。 嬷嬷打开白玉盒,取出其中的胭脂,指尖沾上一点,便在凌枕梨唇间晕开三月桃花般的色泽。 “小姐本来就貌美,配上今日的妆容,宴会上的牡丹花瞧见您都要黯然失色了。” “我们小姐这么漂亮,太子殿下看见您,定会喜欢。” “油嘴滑舌。” 被薛皓庭奴役久了,凌枕梨越发渴望大婚的日子快点到来,她想赶紧嫁给太子,脱离丞相府苦海。 听着侍女们的夸奖,凌枕梨望着镜中的自己,亭亭玉立,美目盼兮,妆容精致。 确实不愁太子将来不喜欢她。 今日丞相府的大门早早敞开,仆役们穿着整洁的青色布衣,在门前恭敬地迎客。 花园中央搭起了凉棚,四周垂下轻薄的纱帐,既挡风又不妨碍赏花。 巳时刚过,贵客们陆续到来。 最先到的是卢尚书家的千金卢馨,她穿着藕荷色罗裙,饰品多为银翠,素净不失体面。 随后是丞相夫人娘家崔御史家的女眷们,几个年轻姑娘结伴而来,一齐向姑母崔悦容请安。 …… 今日来的贵客颇多,一向与丞相政见不合的舞阳长公主之女,永泰县主萧玉真都来了,从她下轿撵,目光便一直寻找着薛皓庭,差点没看见其他贵女向她行礼问安。 众人在侍女的引导下入座,互相寒暄。 谈笑声不大,却让整个花园热闹起来,偶尔有乐师弹奏,琴声穿插在话语间,更添几分闲适。 贵女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赏花,或闲谈,时不时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年轻公子们则在稍远的地方,保持着恰当的距离,同在园子里赏花,偶尔向这边投来一瞥。 侍女们端着点心往来其间,动作轻巧,不发出一点声响。 崔悦容坐在主位,含笑看着满堂宾客。 “今日赏花,大家都不必拘礼。”她抬手示意,侍女们便端上菜肴。 坐在东边女眷首席位置的永泰县主点心没吃几口,一心扑在寻找薛皓庭上,但她没忘记母亲吩咐过要看看那相府嫡女是个什么样的人。 于是她主动开口:“夫人安好,我听闻薛家姐姐今日也会前来宴会,想着一睹薛家姐姐美貌,可是身体不适?怎的现在还没出现?” 此话一出,场上的贵女们也都小声嘀咕起来,她们从未见过这位相府嫡女,都十分好奇,何况这女子还是指定的太子妃,大概率还会成为将来的皇后,谁不想一睹未来皇后的芳容。 “有劳县主挂念,小女今日身子是有些不适,会到的迟一些,还请县主多体谅。”说完,崔悦容还微微福身。 萧玉真闻言也没有再追问,抿起了桌上的酒水。 京中贵女们凑在一起,免不了要说些女儿家的话题,齐国公家的小姐率先开头。 “今日可也有机会见到谢公子?” “不知谢公子是否会来,还真想跟他搭上句话呢。” “听说谢公子喜素雅,我今日特地穿了浅青瓷配涧石蓝。” 见一个个都说陈将军的继子谢道简,萧玉真不许别人的风头压过薛皓庭,忍不住回嘴:“谢公子是玉树临风,可在我看来薛公子才是逸群之才,想再睹真容呢。” “我上次见薛公子还是在平昌侯太夫人的寿宴上……” “薛公子一表人才,谁要是能嫁给他做新妇,真是修来福分。” 听着一个个都开始议论薛皓庭,萧玉真又醋妒地不行,借口更衣离席。 萧玉真前脚刚走,凌枕梨后脚便来了。 花园入口处先是传来一阵骚动,随后在一行侍女随行簇拥下,凌枕梨登场。 霎时间,满园笑语戛然而止。 所有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姗姗来迟的美人,连穿行其间的侍女们都停下了脚步。 凌枕梨一袭景泰蓝广袖长衫,上有金丝绣云纹和点缀作的细小珍珠,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橘红抹胸缀上了明珠璎珞,映得肌肤胜雪,下身栀子黄裙用银线绣着百蝶穿花纹样,上头的蝴蝶随着她步履起伏,似活了一般翩跹起舞。 这一身配色既不过分艳丽,又不失华贵气度。 当她行至近前,众人才看清她的容貌。 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眸若春水,鼻梁高挺却不显锐利,双颊薄施粉黛,唇如樱桃般红润,嘴角含着三分笑意。《 》 8、第八章 “难怪迟迟不来,这般妆扮确实费工夫。” 崔御史家的千金酸溜溜地说道,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绣帕。 她今日特意穿了贵重的紫色衣裙,头上戴的也是平时舍不得拿出来的珠钗,本以为能艳压群芳,此刻却在凌枕梨的映衬下显得黯淡无光。 “她居然长得这么漂亮。” “我还以为她长得没多好看呢。” 凌枕梨装作浑然不觉自己引起了骚动,步履从容地穿过人群。 “诸位久等了。”她停在主位前,微微欠身。 崔悦容见此情景,满意地朝凌枕梨点点头,示意她继续。 “今日花宴,承蒙诸位赏光。”凌枕梨从侍女手中接过一琉璃盏,“我来迟了,自罚一杯,以表歉意。” 饮酒时,凌枕梨时刻注意着仪态端庄,放下酒杯时,唇上沾了一滴酒液,更显得唇色嫣红。 满园寂静中,不知是谁先回过神来,发出一声赞叹。 紧接着,赞叹声此起彼伏,如潮水般涌向这位姗姗来迟的丞相嫡女。 “小姐请入座。”丫鬟扶着她走向西边的女眷首席位置。 凌枕梨有些疑惑,按理说她该坐在东边的那个位置才对,怎么坐到西边来了,是哪位王公贵族来了? 落座后,崔悦容主动提及此事:“映月啊,今日舞阳长公主的女儿永泰县主也来了,刚刚去更衣,等一会儿她回来了,你要多跟她说几句话。” 舞阳长公主的女儿? 她仇人的女儿。 “是,女儿知道了。”凌枕梨含笑点头。 不一会儿,萧玉真没有找到薛皓庭,就回来了,一回来就见到了坐在位子上的漂亮得夺目的少女。 那少女还主动跟自己打招呼,说县主妆安。 而萧玉真却什么话都说不出,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应她的问好。 因为这个女人,她在二兄萧崇珩书房里头的画像上见过! 她与画中的女人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那眉眼,那唇角,甚至体型都一模一样。 抱着试探的态度,萧玉真过去拉住凌枕梨的双手,笑盈盈地邀请她陪伴自己去赏花。 萧玉真毕竟是县主,君臣之别,凌枕梨虽不喜欢她,但也只得同意她的请求。 春风轻抚,层层叠叠的花瓣舒展开,蝴蝶循着花香在花丛中起落,搅动一园春色。 萧玉真摘下一朵粉色的牡丹花,请凌枕梨为她别到头上。 凌枕梨正小心翼翼地为她簪花,萧玉真突然开口:“薛娘子在闺中,可曾听说过我的哥哥?” 凌枕梨一怔,不懂县主为什么这么问,于是为萧玉真簪好花后摇摇头。 “县主说笑了,臣女久居深闺,哪里识得贵兄。” 萧玉真以为她是不知道自己在说哪个哥哥,补充道,“是我同父同母的二哥燕国公,并非异父的大哥。” 凌枕梨抱歉地笑笑,脸色变得僵硬:“小女唯一知道的关于国公大人的事,是他跟柔嘉郡主大婚,还是我哥哥讲给我的,听说婚礼十分盛大,只可惜我没能亲眼去看。” 瞎说的,她不仅看了还气得要命,因为想起了萧崇珩。 而她殊不知永泰县主口中的二兄就是萧崇珩。 萧玉真反应过来,二哥已经结婚了,刚刚说的话对于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不礼貌,于是补救: “薛娘子不必觉得可惜,马上你就要嫁给太子表哥,到时候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你就经常能跟我们见面了。” 凌枕梨听完脸更黑了,舞阳长公主一家吗……没人想见你们…… 萧玉真见她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心里暗想是哪句话触了她的霉头,薛映月下个月就是太子妃,现在得罪她可不是明智之举,但也不知道该如何补救。 好在凌枕梨没想跟永泰县主计较这些细枝末节,转移了话题,跟她聊起了薛皓庭。 她听丞相夫人提过一嘴,永泰县主有几分看好薛皓庭。 果然,话茬子一开,萧玉真就止不住了,问东问西都是问她关于薛皓庭的事,而凌枕梨只打算点到为止,说他几句好话就得了,她跟薛皓庭接触的不多,接触最多的地点也就是床榻上,怕说多了露馅。 萧玉真还没多跟凌枕梨问上几句关于薛皓庭的事,丞相府的丫鬟找来了。 “小姐,夫人有要事找小姐,请小姐赶紧过去。”贴身丫鬟匆匆走来,低声禀报。 凌枕梨心头一跳,手中的团扇不自觉地握紧了几分。 她抬眼看了看永泰县主,对丫鬟轻声道:“告诉母亲,我这就回去。” 萧玉真见状识趣地点点头,带着贴身侍女逛园子去了。 一回去,见丞相夫人喜笑颜开,似是有什么天大的喜事,看凌枕梨都不像以前一样冷脸了。 “母亲,叫我来什么事?”凌枕梨毕恭毕敬。 崔悦容当着众人面,似乎是炫耀,笑道:“润儿,你父亲刚刚派人过来说,太子殿下今晚会来丞相府做客,之前他一直推脱不来,结果听闻你今日在宴会上露脸了,赶忙说晚上要来,你白日里别浪费太多精力了,好好准备晚上的宴会才是。” 凌枕梨闻言也不自觉笑起来,原本定是以为她不会出现才不来的,一听她现身便说要来,肯定是对她这个未婚妻上心。 “是,母亲,女儿定好好准备一番。” 太子突然说要来,可给周围的女眷们羡慕得不轻,素闻太子容貌极佳,但却嫌少出席世家贵族的宴会,见他一面比登天还难。 凌枕梨赶忙唤了丫鬟去拿画纸,她要作一幅画在夜宴上献给太子。 “素问太子喜欢琵琶,你何不为他献曲一首呢。”崔悦容悄悄暗示凌枕梨。 凌枕梨一点即通:“母亲说的是,女儿作完画就去准备曲子。” “快去吧。” 凌枕梨过去在家中琴棋书画算得上样样精通,画幅牡丹花手到擒来,只是她不想画的那么标志,她本就不是真正的萧映月,不是“牡丹”,顶多算得上“芍药”。 坐在花前犹豫了一会儿,凌枕梨画了一副模棱两可的画作,让侍女收拾起来,准备晚上献给太子。 凌枕梨抱着画作,沿着回廊缓步而行,欲返回内院练习琵琶曲。 走着走着,听身后传来一声轻唤:“姑娘请留步。” 声音清朗中带着一丝期待与迫切。 这嗓音非常熟悉,她记得很牢,算起来那人现在就在京城中,以他今时今日的身份和地位,来丞相府的宴席做客绰绰有余…… 凌枕梨想过千万种跟他再次相见的场合,唯独没想过是现在,没想到是在丞相府。 她和他已经与过去不同了,人总要向前看,她不能回头,绝对不能。 凌枕梨思虑着,脚步微顿,后稍稍加快了步伐。 “几年不见,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吗?”那声音又近了几分,语气中露出的焦急更甚。 见凌枕梨依旧不回头,谢道简忍不住叫了她的名。 “凌棠,我知道你听见了。” 凌枕梨听见他叫自己,叹了口气,终于停下脚步转身回头。 一位身着靛蓝锦袍的年轻男子停在廊柱旁。 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凌枕梨呼吸一滞,果然是谢道简。 但她垂眸行礼,声音平静无波:“公子认错人了。” 谢道简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几年前凌枕梨送给他的玉佩,势在必得道:“这物件,你可还认得?” 凌枕梨瞳孔微缩。 她已经被抄家充作官妓了,谢道简不可能不知道,他还留着这物件做什么。 那是他们的定情信物,已经算不得数了。 见到凌枕梨的反应,谢道简总算是满意了,收回玉佩后,问她:“你明明听见了,刚刚为什么不理我。” “……”凌枕梨不知道该说什么,继续沉默。 而谢道简看到她一身华贵的装扮,也听说过她的遭遇,不难猜出她现在的身份。 “我找过你,我向我如今的阿父求助过,可他不愿帮我,还担心别人帮我,把我关在家里,只想让我赶紧忘掉你,要不是为了给我另寻一门亲事,我今天都出不了门……” 凌枕梨不知道如何面对他,听到他说的话,急切又慌乱地打断他:“这很好啊,陈将军是为你好,你该娶亲了,你我之间早就是过去式,宴席上多的是姑娘,你该看看她们。” “棠儿,除了你我的心里不会住下旁人,”谢道简赶紧向她解释当年的事,“当年是因为我亲父屡次辱骂殴打我阿母,我阿母忍受不了,带我改嫁到京城阿父这里,你是知道的啊,我当时给你写过很多信,可你一次也没回过……” “因为我没收到。”凌枕梨蹙着眉头,“你真的有给我写信?” “一直写,直到凌家被抄,我一直有写,一年最少也有二十几封信,你一直不回我的信,我回去找过你,可是凌伯父不让我见你,说你不愿意见我,还让我离你远点。” …… 听起来的确像是她爹能做出来的事。 父亲为人刚正不阿,觉得谢道简的母亲嫁进了皇后的娘家,规矩多,谢道简成了豪门世家公子,对女儿顶多一时新鲜,女儿就算侥幸嫁进将军府,日后也会很艰难,于是快刀斩乱麻。 凌枕梨倒也念及过去的情分,松了口:“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换个地方谈。” 两个人绕开丞相府的丫鬟家丁,来到了一处清冷的院落,这里没有人过来,方便说话。 凌枕梨将她被抄家后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跟谢道简讲述了一遍,除了关于萧崇珩的事,谢道简是她藏在内心深处的人,好不容易失而复得,她不想让他知道在分别的期间她的心属于过另一个男人,即使短暂。 “丞相并非善类,他的话你不可全信。” “他纵容薛皓庭欺辱我,他的话我一点都不相信,我只是没办法,我如果不做薛润,我连自己怎么死都不知道。” 凌枕梨蹙着眉头,心事重重。 谢道简看她的模样十分心疼:“那你要听他的,嫁给太子吗?” “事到如今,我只有嫁太子。”凌枕梨垂眸。 “是。”谢道简眼眸晦涩,有些不愿,嘴上却说,“太子将来荣登大殿,你就是皇后。” “发生了这么多事,我也不知道有没有命做到皇后,薛家手中握着我的把柄,已经死死地把我绑在了这条船上,我受制于他们,他们想让我死,随时都可以,但我现在还有点用处,他们暂时不会让我死。” 说完,凌枕梨自嘲地笑笑。 “我可以帮你,棠儿,我可以帮你去查他们的把柄,让你在他们面前重新掌握话语权。”谢道简不忍看她受制于人。 “如果你愿意帮我,也帮我查查我父亲的案情吧。”凌枕梨神色凝重道。 “凌伯父的案子?” “丞相所言我父亲之事,我总觉得另有隐情。”凌枕梨声音很轻,字字清晰,“他说父亲是自愿背罪,可我了解父亲,他刚正不阿,不会为莫须有的罪名赴死。” 谢道简眉头紧锁:“好,正好我就在刑部任职,查起来方便。” “若是陈将军阻拦,你就不要……” “我虽不是陈将军亲子,但他疼爱我母亲,连带着也视我为亲子,不会舍得革我职的,况且他与丞相为敌多年,我这也算是帮他的忙,他高兴还来不急呢。” 谢道简承诺帮助,让凌枕梨心里舒坦不少,起码从今以后她不是孤身一人,有个人可以依靠了,虽然萧崇珩的前车之鉴还在眼前,但谢道简是她两小无猜的青梅竹马,她愿意信他。《 》 9、第九章 在丞相府用过午膳后,萧玉真一刻都没敢耽搁,马不停蹄回了长公主府。 舞阳长公主裴神爱正跟驸马萧还整在院子里乘凉下棋,见到女儿风风火火地回来,萧神爱赶忙将她拦下。 “姄姄,你干嘛去,当心你的簪子要跑掉了。”裴神爱执一黑子,看着女儿摇了摇头。 “阿娘。”萧玉真往裴神爱的方向走了几步,“二哥呢?” “你二哥在自己的府里,你跑回家怎么能找到他。”裴神爱叹了口气。 “急着找你二哥去做什么,静下来喝口水缓一缓,瞧你一脸的汗。”萧还整打趣女儿,示意侍女去倒茶水。 萧玉真接过水,大口大口地喝起来。 裴神爱又问:“你今天去见着薛家小姐了?” “见着了。” “长得怎么样?” “可漂亮了,跟神仙妃子似的。” 裴神爱微微蹙眉,笑道:“哦?那跟你金安姐姐比,谁更漂亮呀?” 素有天下第一美人之称的金安公主裴裳儿,帝后最宠爱的独女,金枝玉叶,国色天香。 “金安姐姐……” 萧玉真脑海中回想着裴裳儿的模样。 高宗容貌清隽,婉后妖艳美得不可方物,宣帝样貌也遗传的好,而惠后一介屠户之女,能被还是亲王的宣帝一见钟情聘做正妃,更是倾国倾城,两人的女儿裴裳儿容貌更是一等一的出挑。 锦衣华服珠玉满头都掩不过她的容貌,颦笑时眉眼盈盈透出三分撩人艳色,连皱眉时朱唇紧抿都美得惊心动魄,可谓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美人。 但那是在丞相之女薛映月没有出现过之前。 思虑过后,萧玉真回答:“薛家小姐跟金安姐姐比起来毫不逊色。” 这么一说,裴神爱便来了兴趣。 自古以来,美貌的女人多生事端,尤其是在皇室。 裴神爱的母亲是美人,做了千古奇观的第一位女皇帝,她的四嫂是美人,四哥身为皇帝情愿为了她去死,三嫂和侄女是美人,如今两个人死死攥着三哥和三哥手里的皇权,而她自己也是美人,她想效仿母亲做皇帝。 不知道这位美貌的太子妃,会在皇室里掀起什么风浪。 萧玉真急着找萧崇珩,便没再多说,准备去国公府。 刚走到门口,就看到坐着轮椅的大哥杨崇政,正被小厮推着回来。 虽然是同母异父,但看到了就不能不问好,萧玉真走上前去:“大哥安好,中午怎么没在家里休息?” “你去丞相府赴宴之后,我就去了崇珩府上,有公事要跟他商量,刚回来,你匆匆忙忙的要去哪啊?”杨崇政对这个妹妹还是慈爱的。 “我也要去找二哥。”萧玉真道,注意到哥哥脖子上有道抓痕,“大哥,你的脖子抓破了,都流血了。” 说完,萧玉真拿出手帕,为他擦拭。 杨崇政这才感觉到脖颈的刺痛,解释道:“哦,崇珩府上不是养了只猫吗,被它挖了一爪。” “那猫儿平时挺乖的。”萧玉真小声嘀咕着为猫说好话。 这当然不是猫抓的,杨崇政笑了笑转移话题:“早些过去吧,也好早点回来,别让母亲等急了。” “知道了。”萧玉真猛猛点头,转身就走。 来到燕国公府,正好遇到萧崇珩的亲信伴鹤,伴鹤让她稍等,他去叫叫萧崇珩。 “县主可劝劝公爷吧,郡主今早又跟公爷吵了一架,两个人谁也不让着谁,一个时辰前高安王刚来,劝了郡主好一会儿,郡主这才看开,您让公爷多陪陪郡主吧,别再想着外头的女人了。” 外头的女人…… 萧玉真陷入沉思。 萧崇珩的书房放着很多机关密钥,他从不让外人出入,上次萧玉真见到画像是因为萧崇珩喝醉睡着了忘记收起来。 自从跟裴禅莲完婚,萧崇珩就住进了书房,说是公务繁忙,办事方便,实际上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是避免跟裴禅莲接触。 “二哥。” 萧玉真进入书房时,迎面跑来一只猫儿,萧玉真将猫抱在怀里,抚摸着。 随后萧崇珩从内室走出来,好像刚刚睡醒的样子,书桌上放着没写完的字,看起来似乎是“持盈”。 “丞相府的花宴好玩吗?”萧崇珩随口一问,走到书桌前,准备把写的字收起来。 萧玉真抱着猫,认真道:“二哥,我跟你说件事,你不要生气。” 萧崇珩一听乐了,笑了一声:“我什么时候跟你生过气。” “那我可就说了。”萧玉真眼珠子转了转,“你记不记得上次你喝醉酒抱着的那副画像啊……” 话还没说完,就被萧崇珩打断,他面色顿时变得阴暗,“永泰,我不是让你忘记这件事吗。” 见萧崇珩变了脸色叫她的封号,萧玉真有些怯,声音变得细小:“我是说,我见到她了。” “你说什么?!” 她还活着?她没有死? 萧崇珩顿时顾不得收拾写的字了,快步走到萧玉真跟前,一双瞳孔里充满着难以置信,“你看到她了?你在哪看到的?” “就在丞相府……那个薛家小姐薛润,跟你画像上的那个女人一模一样。” “薛润?”萧崇珩疑惑了。 薛润是朝中上下心知肚明的未来皇后,贵不可言,怎么可能跟凌枕梨那种女人扯上关系? 或许只是长得像吧。 “薛家小姐美得跟天仙下凡一样,比金安姐姐都毫不逊色。” “哦……这样啊。”萧崇珩让自己冷静下来。 凌枕梨的确美若天仙,要不是她爹凌县令把她藏的严实,恐怕求亲的公子早就踏破门槛了,定多的是达官显贵要护她家,凌枕梨哪里还有落在他手里的份,早就被人捷足先登了。 见萧崇珩很不对劲,萧玉真赶忙放下猫:“兴许是我想错了……二哥你休息吧,卢馨还约了我去怀明寺。” “这件事还是不要跟任何人提。”萧崇珩平静道。 待萧玉真走后,萧崇珩回到书桌,身心疲惫,瘫坐在椅子上,猫儿围绕过来,跳到他的身上,萧崇珩朝猫疲惫地笑了笑,然后看向桌上写的字。 持盈。 这个名字是他给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取的,早在第一次知道孩子存在的时候,他就想好了。 早知道跟凌枕梨断开后自己每天都魂不守舍,他都不强撑着装狠了,但当时如果把凌枕梨带回府中,她会知道他的身份,到时候隔着血海深仇…… 他与她,终究难两全。 * 裴玄临踏入丞相府时,满庭人皆垂首屏息,不敢直视,只知跪下行礼。 他今日并未着明黄龙纹服,只一袭玄色锦袍,却也华贵,衣襟处绣着蟠螭纹,腰间束一条蹀躞带,步态沉稳,如夜风掠潭,平静而威仪。 薛文勉亲自迎至阶前,躬身行礼:“太子殿下亲临,寒舍蓬荜生辉。” 裴玄临略一颔首,嗓音清冷:“丞相盛情邀请,孤自当前来,不必太过客气,毕竟丞相是孤未来的岳丈大人。” 语调不疾不徐,却隐含威压,仿佛每一个字都碾过人心。 裴玄临本不想来这种无聊的宴会,奈何丞相百般邀请,加上皇帝希望他成家立业,赶紧娶了丞相家的小姐,他才来了这一趟。 相府嫡女薛映月他甚是不喜,逢人提起就烦。 这女人当皇妃预备役当了不知道多少年,这些年皇室动乱,换了多少任太子太孙,薛家一次婚都没辞过,脸皮也是够厚的,任由自己家女儿的“丈夫”换来换去,愣是死死抓着皇室姻亲不撒手,看来这薛家攀龙附凤之心甚大,死活要出个皇后。 也难怪薛家会有此等执念,当年高宗继位,第一任皇后是薛氏,但高宗独爱杨氏昭仪,于是废了薛后,立了杨婉后。 薛后无故被废,又郁郁而终,高宗和婉后自知亏欠薛家,所以才承诺薛相女儿嫁给适龄的皇孙做储妃,成为日后的皇后。 裴玄临脑子越想越烦,今晚就要见到薛映月了,也不知道她担不担得起太子妃荣耀。 越往里走他的心理预期就越放低,开始想着薛映月必须得贤良淑德不黏人才行,步子迈进去了,叹了口气。 他又想,联姻不是她的错,她只要不恶毒到要谋害亲夫,他就好好跟她过日子。 * 正厅一侧,垂着一道精致的帘。 帘后,凌枕梨跪坐在软垫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拨弄着团扇的流苏。 透过珠帘的缝隙,她能清晰地看见宴席上的每一个人。 太子裴玄临坐在上首,一身玄衣衬得他愈发冷峻,执盏饮酒时,指节修长如玉,喉结微动,姿态优雅疏离。 他的目光偶尔扫过珠帘,却始终未在她身上停留。 宴会正式开始后,崔悦容笑吟吟地走到殿前,福身行礼:“太子殿下,小女久居深闺,今日初次见客,若有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裴玄临抬眸,目光淡淡扫过珠帘,只回了一句“无妨”。 仅两个字,再无下文。 凌枕梨跟他较劲,也一言不发。 不合礼制,但裴玄临没计较。 宴会渐酣,席间贵女们或吟诗,或献艺,裴玄临始终神色淡淡,只在必要时略一颔首,以示礼节。 他的目光数次掠过那道珠帘。 帘后女子始终执扇半遮面,唯有一双眼,清冷如霜,偶尔与他视线相触,不退不避。 她在打量他。 虽然珠帘相隔看不真切,但那目光绝非柔情蜜意,而是审视打量,裴玄临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却又隐隐生出几分兴致。 两人即将成婚,作为妻子自然不必惧怕丈夫,不过这薛小姐也忒大胆了些,他毕竟是太子,竟敢直勾勾盯着他看。 终于,凌枕梨见他目光好像不对,深吸一口气,将团扇往上抬了抬,换了副神情,只漏出一双秋水盈盈的双眸,柔声跟他打招呼:“臣女薛映月,见过太子殿下。” 声音婉转,似莺啼初啭。 但裴玄临神色未变,只略一颔首:“嗯。” 就一个嗯??? 连一句客套话都不愿多说?! 凌枕梨心下一沉,仍维持着面上的温婉,又道:“殿下今夜大驾光临,乃我府上荣光。” 裴玄临闻言眼皮都未抬:“丞相盛情难却,孤,不得不来。” 语气疏离,言语无礼。 这话说的,好像有人大刀架你脖子上逼你来了。 凌枕梨内心冷哼,刚刚还一直往她这看呢,现在搁这装什么,来此不就是为了一睹她的芳容吗,还说什么只是履行公务,而非见她。 胜负欲顿时涌上心头。 凌枕梨暗中使了个眼色,侍女立即捧上一卷素绢,恭敬呈上:“殿下,我家小姐听闻您要来府上做客,特意在花宴上为您作了一幅画,还请品鉴。” 裴玄临点头让侍女把画献上来,他拿到手,展开画轴,上面是一簇牡丹花,仔细看着倒不像牡丹像芍药。 虽然不太乐意娶这位嫁谁都可以,只要做储妃的女人,但她现在要嫁的是自己。 于是裴玄临给了她一个面子,淡淡道:“画技尚可,薛娘子的心意孤收下了,孤很喜欢。” 谁让轮到他做太子了呢。 凌枕梨藏在扇后的唇角微勾,终于得逞了。 隔着垂帘,裴玄临看到了她那一双带着笑意的眼角,心里也跟着她开心了一刹。 听闻她从小就被严格管控,今日在花宴上端庄得体,还以为她会是死板教条的那种女子,没想到还会显露出小女儿作态。 就因为他夸赞了她吗?还挺好哄的。《 》 10、第十章 宴会结束后,宾客散去,丞相府渐渐安静下来。 凌枕梨回想着宴会上跟太子的互动,沉思片刻,对身旁的侍女们低声吩咐: “去请太子殿下到花园,就说……园中牡丹开的盛,我在园中等他,想为他弹一首琵琶曲,请他品鉴。” 桃夏领命而去,迎春去为她取琵琶,棠秋陪她去换衣服,三人分工明确。 夜色渐深,花园里只挂着几盏昏黄的灯笼,映着盛开的牡丹。 凌枕梨换了一身苍苍色齐胸襦裙配紫锦大袖衫,怀中抱着一把琵琶,静静坐在凉亭里等裴玄临来。 不多时,脚步声传来。 裴玄临踏着月色而来,神色依旧冷淡,或许是怕她等的急,走的步子很快。 “殿下肯赏光,臣女不胜荣幸。” 凌枕梨见他来了,起身行礼,唇角含笑。 裴玄临冷冷看着地上低眉顺耳的凌枕梨,她礼仪姿态标准,低着头,方才来的匆忙未看清她的模样,但可以肯定的是绝对不丑。 “你。” 宴席上垂帘遮挡弄得神神秘秘,如今私底下会见倒是舍得露出庐山真面,裴玄临刚想调侃她,见她还蹲在地下保持行礼姿态,于是话到嘴边变成了: “你先起来。” “谢殿下。” 凌枕梨敛袖起身,恰巧月色清辉破云而出,柔和的月光先映在她的侧脸,继而漫过朱唇,最后凝在她的一双含情桃花眸中。 裴玄临自知见过不少绝色美人,而今近睹面前女子的容颜,还是被惊艳地呼吸一滞。 意识到自己失态,裴玄临眸色骤暗,故作无视,只淡淡扫了她一眼,傲娇道:“宴席散后请孤来私会,倒是大胆,你该庆幸孤还没起轿回宫。” “臣女侥幸。” “方才宴席上干嘛老举着把扇子,也不嫌累的慌。” 凌枕梨愣了一刹,没预料裴玄临说这个,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 她还以为将自己扮做一件具有神秘感的精致礼物供裴玄临拆开他会欢喜呢。 裴玄临见她愣神,转移话题,“……你会弹琵琶?” 凌枕梨垂眸,用指尖轻轻拨过琴弦,发出一声清越的泛音:“略懂一二,不知殿下可愿一听?” 裴玄临未答,只是走到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抚琴的手指上,意味不言而喻。 她为裴玄临弹奏的是一首《高山流水》,指法娴熟,琴音时而如清泉流淌,时而似夜风低吟。 裴玄临原本神色淡漠,可随着曲调渐入佳境,他的目光渐渐专注。 “第三段第七拍不对,你该用掩音。”他突然开口。 凌枕梨指尖一顿,抬眸看他:“殿下也懂琵琶?” 裴玄临眼眸不经意黯淡,道:“幼时学过。” 他的母亲在成为战俘之前就是异族王帐里的艺女,精通乐器歌舞。 凌枕梨见状微微一笑,接下来为了逗他开心,故意弹错几个音,引得裴玄临皱眉轻叹。 “这里不对。” 裴玄临起身,走到她身后,修长的手指覆在凌枕梨的手背上,带着她的指尖拨过琴弦。 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凌枕梨心跳微乱,却故作镇定:“殿下博学,多谢指点。” “你是故意弹错的吧。”裴玄临眯起眼,似笑非笑。 凌枕梨垂眸浅笑,并未承认:“小女子愚笨,愿再给殿下弹一首赔罪。” 继续听她不停弹错音的琵琶曲,裴玄临看不是给他赔罪,是惩罚他。 不过他还是愿意继续听。 这次凌枕梨不演了,认认真真开始弹,微风吹拂起花瓣落在两人周围,琵琶声如珠落玉盘,裴玄临听得入迷。 一曲终了,花园里只剩风声与虫鸣。 凌枕梨放下琵琶,抬眸看向裴玄临,:“殿下觉得如何?” 裴玄临目光深邃,盯着她的眼睛,毫不吝啬地夸赞:“你弹得很好,宫中的乐师恐怕都及不上你。” 凌枕梨听见赞美,轻轻一笑:“那以后我常弹给殿下听。” 裴玄临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拂过凌枕梨发间的一片落花,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耳垂。 凌枕梨呼吸微滞,却故作镇定地迎上他的目光。 两人对视片刻,裴玄临率先收回手,恢复冷漠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夜深了,薛小姐早些回去吧,你的侍女去哪了?” “我想单独跟殿下相处,让她们先回去了。” 裴玄临也没让侍卫和暗卫跟近了,于是选择亲自送她: “孤送你回屋。” 一路上,凌枕梨时不时问几句话,裴玄临有问有答,但除此之外,什么也不说。 裴玄临送她到屋前,见侍女远远迎过来,他不啰嗦,转身就走。 凌枕梨回头望着他的背影,蹲下身行礼,嘴上说着“恭送殿下”,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这太子,嘴上不说,行为上却主动惯着她。 肯定喜欢她。 *** 转眼便到了大婚的日子。 寅时三刻,长安城尚笼在晨雾中,太极宫承天门外却灯火通明。 左右千牛卫分列御道两侧预备,身着金漆皮甲,佩金铜仪刀,立于凌晨中。 随着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耀大地,绣着日月星辰纹的皇旗在朝阳下散发着夺目的光彩。 吉时已到,东宫正门缓缓开启,裴玄临身着衮冕,在内侍的簇拥下缓步而出。 宫外早已备好金根车,四匹马的额上缀着红缨,裴玄临手持玉如意登车。 萧崇珩特地向皇帝请封进太常寺,身着绛红官服,骑马随行,随太子裴玄临一起前去迎亲。 他要看看,这个薛润到底是何方神圣。 迎亲队伍自东宫出发,经朱雀大街行至丞相府邸。 丞相府红绸铺地,喜乐喧天。 凌枕梨端坐在铜镜前,镜中映出一张未施粉黛便已倾城的容颜,她只顾着看铜镜中的自己,一眼都不看身边的薛皓庭,全然没注意到薛皓庭眼中的阴郁。 昨夜薛皓庭在她这宿了一整夜,难得他什么都没做,只是从身后环抱住她睡了一觉,她一早起来梳妆打扮,薛皓庭也形影不离跟着,索性他不捣乱,凌枕梨便由他去了。 两名女官协助凌枕梨的三位侍女为她穿戴褕翟,宗室命妇为她佩戴礼冠。 望着铜镜中完美无瑕的自己,喜悦之下暗滋着紧张,凌枕梨激动地浑身微微颤抖,镜中的自己冠服加身,雍容华贵,代表着她马上就要成为最尊贵的太子妃了。 重要的是,她的婚礼,比那天看到的燕国公和柔嘉郡主的婚礼要盛大的多。 迎娶她的男人,比两人的身份更加尊贵,并且他重视她。 从今日起,她再也不是那个被抄家的卑贱官妓,而是未来母仪天下的皇后。 阿爹,阿娘,为我骄傲吧,终有一日我会拼死夺得高位,解决掉舞阳长公主和她的儿子燕国公,为你们二老报仇。 迎亲队伍抵达丞相府,女官们便来提醒薛皓庭赶紧离开凌枕梨的闺房,到时候被看见不合礼制。 “我送自己的妹妹出嫁,太子殿下不会说什么的。”薛皓庭冷眼拒绝。 转头一看,凌枕梨神情黯淡。 薛皓庭内心有一丝伤怀,她很讨厌他吗? 很快,接亲的宫女鱼贯而入,索性皇宫里的规矩她们都懂得,不会多嘴。 宫女们持朱漆孔雀障扇,分立两侧,凌枕梨持扇遮面,走在她们后面,前去中堂拜别丞相夫妇。 中堂内,裴玄临在等待凌枕梨的到来,他陪同凌枕梨一起拜别丞相夫妇,接受教诲。 薛文勉见裴玄临看着他,自然也不敢对凌枕梨不客气,说了几句好话,就算过去了。 出门时,裴玄临虚扶着她,怕团扇挡着她的视线,特地小声提醒她迈步。 刚一出丞相府的大门,凌枕梨便注意到了正低着头行礼恭迎的男人,这人给她的感觉非常熟悉…… 这种熟悉的感觉,恐怕不会有错的。 他肯定是萧崇珩。 女官为凌枕梨铺设厌翟车的春凳时,凌枕梨的团扇放低,看向萧崇珩,想确认他的脸,迟迟未上车。 萧崇珩平身后抬起头,也看向她,明明心中酸疼得不行,还是竭力将眸中差点流出的妒涩和阴戾压在眼底,掩饰过去。 她穿嫁衣的样子那么美,却不是为他而穿的。 明明知道如果真的是她,那么自己看着她嫁给别人会很痛苦,但还是遏制不住内心的冲动,向皇帝求来亲眼看她出嫁的机会。 现在他的心可以落下了,她就是凌枕梨。 相伴过那么多个日日夜夜,太熟悉了。 而凌枕梨见到了萧崇珩的脸的那一刹那,心控制不住地狂跳,步伐也停下来,愣愣地看着他。 真的是他…… “怎么不走了,不舍得家吗,过两天就回来了。” 耳畔传来裴玄临的声音,清冷中带着一丝关心的提醒,将凌枕梨从神游中拽了回来。 她要成为太子妃了,这种关键时刻一点差错都不能出,于是凌枕梨强装镇定,收回目光,踏上春凳。 “慢点,注意着脚下。” 裴玄临护送着凌枕梨上了厌翟车,才回到自己的车里。 这一切被萧崇珩看在眼底,他顿时妒火中烧。 过去属于自己的女人现在要属于另一个男人了。 可惜现在不是发作的时候,来日方长,多的是时间,老天爷既然把她又送到了他的视线中,这次他一定要紧紧抓住。 迎亲队伍返驾时,五品以上官员皆着绛纱单衣步行随扈。 坐在车内的凌枕梨完全没心思听外头大街两侧的百姓跪拜欢呼,心里想的全是萧崇珩。 萧崇珩怎么也在迎亲队伍里?看样子还身居高位。 再担心自己,天底下不会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就算是双生子亦有分别之处,何况她就是凌枕梨,根本不是薛映月。 萧崇珩肯定把她认出来了,那他会不会拆穿自己? 一路上凌枕梨提心吊胆,生怕萧崇珩捣乱,毁了她的复仇梦。 太子娶妃,举国上下的大喜事,整个长安城都沉浸在这旷世盛典的喜庆之中。 队伍行至太极殿前停住,下车之后,裴玄临携手凌枕梨在礼官的引导下缓步登阶。 帝后居于高位观礼。 乐声响起,中书令朗声宣读册文后,裴玄临同凌枕梨行三跪九叩大礼。 礼成之时,殿外钟鼓齐鸣,声震九重。 皇亲国戚,文武百官,番邦使者都来参加这场盛大婚礼,献给裴玄临和凌枕梨的珍宝数不胜数。 宴席上,内侍高声念着贺礼: “拂菻国献琉璃屏风一对,相吸杯一对——” “波斯国献夜明珠一对,汗血宝马四匹,波斯锦百匹——” “舞阳长公主献金丝楠木送子观音像一尊,蜀锦百匹——” 念到舞阳长公主的送子观音像时,凌枕梨抬起眼往长公主那边看去,正好看到了萧崇珩,也不知他究竟是什么人,就坐在长公主身边的位置,其实看他与舞阳长公主的互动,关系也不难猜测,只是凌枕梨不愿意相信。 “怎么了?什么东西不合你心意吗?”裴玄临察觉到了凌枕梨的冷脸。 从一坐下,她的脸色就不好。 凌枕梨听见裴玄临的话,赶紧换好笑脸,装作无事:“没有,只是刚刚出神了。” 裴玄临点点头:“我还以为是那送子观音你不喜欢。” “也不是,坐在舞阳长公主身边的那位是……妾今日看到他站在迎亲队伍首位。”凌枕梨懒得胡思乱想了,干脆直接问裴玄临。 “那是孤的表弟,名唤萧洵,接亲的人里头数他身份重,居国公。” 燕国公…… 凌枕梨顿时呼吸不上来,胸口像有什么东西压着。 裴玄临见她面色实在是难看,于是道:“是不是累着了,看你也没吃什么东西,不如孤向皇帝请辞,带你去休息。” 裴玄临关心的话令凌枕梨错愕,两个人在婚前只见过一面,他就对她这么好。 “谢殿下,但是这样的场合,殿下与妾一起离席会不会不太好。” 裴玄临看向坐上的皇帝和皇后,然后眼神淡漠地扫过金安公主,转过头安慰凌枕梨,“无妨,这样,你身子不适,先回去休息吧,回头孤向陛下禀明你身子不适即可。” 凌枕梨抱歉地笑了笑:“妾恭敬不如从命。” 她的确一刻都不想多待,面对萧崇珩时不时撇过来的目光,如坐针毡。《 》 11、第十一章 夜晚 喜帐低垂,柔和的烛光映得满室暖光摇曳。 凌枕梨懒得再想关于萧崇珩的事,现在当务之急是趁洞房夜里增进与裴玄临的关系。 她先灌自己几杯酒,一来可以壮胆撩拨裴玄临,二来裴玄临见她有醉意,也不会觉得她不端庄。 于是她倚在榻边,指尖勾着金樽,不断变换着姿势,想试什么样的姿势撩人又不失优雅。 琥珀色的酒液微微晃动,倒映出她半醉的眉眼。 她已饮了三杯,面上浮起薄红,眸中水光潋滟,却仍保持着该有的端庄坐姿,只是微松喜服,露出一截雪白的颈子。 门外传来脚步声,她睫毛轻颤,随即仰首饮尽杯中酒,故意让一滴酒液顺着唇角滑落。 裴玄临推门而入时,正撞见她以袖掩唇,眼尾含春地望过来,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殿下……怎么才来?妾好等。” 他脚步一顿。 白日里那个端庄持重的太子妃,此刻竟像只慵懒的猫儿,指尖无意识地绕着发梢,红唇微启。 “你醉了。”裴玄临低声道,却不由自主走近。 “殿下……”凌枕头声音轻软,倒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递过去,袖口滑落,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您还未同妾饮合欢酒呢。” 裴玄临接过酒杯,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手背,感受到她的肌肤滑嫩。 “合卺之礼,是应该。”裴玄临嗓音低沉,手臂绕过她的,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 凌枕梨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气,莫名让人心跳加速。 她微微低头,唇瓣贴上杯沿,与他一同饮尽杯中酒。 酒液入喉,辛辣中带着一丝甜。 杯盏撤下,裴玄临却未松手,反而就着交杯的姿势,拇指轻轻摩挲她的腕骨。 “酒烈吗?”他问,目光灼灼。 凌枕梨眼波流转,故意轻咳一声,脸颊适时地浮起一抹红晕:“妾方才贪饮,有些醉意上头,还望殿下莫怪。” 裴玄临低笑,忽然倾身,在她耳边轻声道:“爱妃既然累了,不如我们就寝?”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凌枕梨指尖微颤,却顺势靠进他怀里,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殿下……是困了吗?” 说完轻笑一声,伸手拽住他的衣襟,将他拉近。 凌枕梨仰着脸,呼吸拂过他的下颌,吐息间带着淡淡的酒香,声音又轻又软:“可是教导嬷嬷们说……新婚夜里,该这样之后才能就寝……” 青楼里的妈妈也算半个嬷嬷,她觉得这不算说谎。 指尖顺着裴玄临的衣领滑下,故作生涩地解开一颗盘扣,却在碰到他喉结时,故作紧张状收手,低垂着眼睫道:“啊……妾笨手笨脚的……” 裴玄临被她撩拨得呼吸微沉,忽然握住她的手腕。 烛光下,他眉眼深邃,却透着一丝罕见的犹豫:“你现在可不清醒。” 凌枕梨微微撅嘴,借着酒劲撒娇邀宠:“妾不管,殿下都不知道我等你等的有多辛苦,其实……妾仰慕殿下许久。” 下一秒,她大着胆子吻上他的唇,很轻,很温柔。 裴玄临被她这一吻弄得呼吸一滞,掌心扣住她的后颈,加深了这个吻。 他的唇温热而强势,带着几分压抑已久的侵略性,像是要将她拆吞入腹。 凌枕梨的指尖微微发颤,却仍记得伪装青涩,笨拙又大胆地回应着他的吻,偶尔“不小心”咬到他的下唇,又慌乱地退开,眼里浮起一层水雾。 “殿下,我、我不太会……”她低喘着,声音又软又怯,像只受惊的鸟儿。 嘴上说那些话,可她的身体却贴得更近,隔着衣料若有似无地蹭着他,指尖似是无意间划过他的腰腹,激起一阵战栗。 裴玄临眸色暗沉,指腹摩挲着她的唇,嗓音低哑:“无妨,孤教你。” 话音落,他一把将凌枕梨抱起,走向床榻。 凌枕梨轻呼一声,双臂环住他的脖颈,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急促的心跳。 他在紧张吗。 凌枕梨被轻轻放在锦被上,红纱帐幔垂落,烛光透过轻纱,在她肌肤上投下暧昧的光影。 裴玄临俯身撑在她上方,指尖挑开她的衣带,动作克制又不容抗拒。 凌枕梨故作害怕,慌乱地抓住他的手,睫毛轻颤,似是求饶:“殿下……妾怕疼。” 男人最爱听这些话。 果然,他呼吸一滞,眼底闪过一丝怜惜,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别怕,我会轻轻的,疼了告诉我,我就停下。” 下一瞬,他的吻便沿着她的颈侧一路向下,带着灼热的温度,像是要将她烙印进骨血里。 凌枕梨咬唇轻哼,指尖陷入他的肩背,呼吸不稳。 他的手掌覆上她的腰肢,指腹摩挲上了她前些日子被薛皓庭弄出的伤痕,吓得凌枕梨呼吸一滞,瞬间僵住。 察觉到了凌枕梨身体的变化,裴玄临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似是安抚。 然后起身看到了她腰间的疤痕,但并未询问,而是下来低头吻上那道疤痕。 这一吻就像是要抚平她所有的过往。 凌枕梨的心脏猛地一缩,一瞬失神。 可很快,她又被拉回现实。 因为裴玄临的吻变得强势,手掌扣住她的腰,彻底拥有了她。 她切实地感受到了疼痛,疼得蹙眉,眼角溢出泪来。 男人都爱这种征服纯洁的戏码,加上凌枕梨确实吃到了些苦头,半真掺假间,她喘息声带着细微的哭腔,里头还有隐约的委屈,娇软得能滴出水来。 “殿下……疼……” 裴玄临闻言,动作放柔了几分,用亲吻安抚她,又开始讨好她。 …… 完事后,裴玄临亲自伺候她沐浴,待收拾完已经是深夜,有些困乏,回床上搂着凌枕梨,准备一同入睡。 但是美人香软在怀,他第一次搂着女人睡觉,挣扎了好一会儿都睡不着。 “殿下怎么不睡?” 凌枕梨只是被折腾得的确有些累了,需要休息,并不是很困,察觉到身边人细微的动作,下意识关心。 裴玄临思虑片刻后,不失礼貌地回答:“时辰尚早,还不太困。” “那妾陪殿下聊聊天吧。”凌枕梨柔声细语,靠着他。 裴玄临想了想,问,“爱妃有没有什么小字?” “爹娘唤我阿狸。” 这也是她唯一和薛映月相同的地方,薛皓庭有次喝醉迷迷糊糊叫了好多次,这才被她发现她与薛映月小字都是阿狸。 “阿狸……” 裴玄临将她揽得更紧一些,又吻了吻她的额头,取出她的一缕长发,与自己的一缕长发缠绕在一起,捏在指尖把玩。 “你嫁给孤时,你父亲应该告诉过你,孤并非当今陛下亲子,而是过继的侄子。” “妾知道。”凌枕梨点点头。 “孤的父皇是当今圣上的哥哥,睿宗,我母亲逝后,父皇将她追封为皇后,她生前只是个宫女,并且她出身低微,是父皇征战俘获的战俘,所以宫中的人都不喜欢我……” “殿下……” 见裴玄临神情似是低落,凌枕梨不由得伸手抚摸上他的脸庞,温热柔软的纤手不光抚着他的脸,也抚进了他的心里。 裴玄临默想,虽然薛文勉诡计多端阴谋狡诈,薛映月是薛文勉的女儿,但也是他裴玄临的结发妻子,她会心疼他,爱他,跟他一条心。 凌枕梨将头轻轻靠在裴玄临肩上,道:“待明天一早拜过皇帝皇后,再去为殿下的父皇母后上柱香吧。” “你不会因为孤的生母身份低微而厌恶孤吗?” “怎么会呢。”她凑近,鼻尖几乎贴上裴玄临的脸,在呼吸交缠间轻声道,“殿下是妾的夫君,殿下的母亲自然也是妾的母亲,妾不会嫌弃。”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阿狸,睡吧。” 凌枕梨今夜无疑取悦到了裴玄临,明显感觉得到裴玄临对自己卸下了一丝防备。 但来日方长,她还不能松懈。 *** 大婚第二日,要早起梳妆去皇宫面圣。 晨起,裴玄临为表关心,亲自为凌枕梨描眉,凌枕梨本来很感动,但画了几笔没画到好处,只好擦去让女官们来。 东宫的女官们为凌枕梨梳上了端庄的宫髻,金凤步摇在鬓边轻晃,华贵的太子妃朝服层层叠叠包裹着她。 “娘娘,时辰已到,该启程了。”宫女轻声提醒。 凌枕梨已经渐渐不再陌生这些繁琐的规矩,神态自若,与裴玄临一同坐上马车。 马车在宫道上缓缓前行,裴玄临坐在凌枕梨对面,他今天穿着一袭与她一样繁琐的蟒袍服,衬得他面如冠玉。 今晨替凌枕梨描眉时手指的温热还留在她的眉梢,但人已恢复了平常那副疏离模样。 她不禁有些害怕,萧崇珩肯定知道她今天要面圣,也不知他是何身份,她唯恐在皇宫中见到萧崇珩,到时候只怕秘密揭露,死无全尸。 “殿下。”凌枕梨轻唤一声,神色慌张。 裴玄临抬眼看凌枕梨,她有些紧张,不过也情有可原,听说她一直没出过家门,这时候有些情绪也正常。 “不必紧张。”他淡淡道,“皇帝待人宽和,皇后也不会严待于你,你按照规矩来不会有事。” 凌枕梨低头应是。 裴玄临不知道,她紧张不是因为面见天颜的惶恐,而是害怕随时可能被揭穿的秘密。 一路上诚惶诚恐,还是到了。 “太子、太子妃到——” 太监尖细的唱声穿透朱红宫门。 凌枕梨随着裴玄临步入内殿,垂首行礼时,余光瞥见上首端坐的皇帝与皇后。 “起来吧,看到你们两个如此般配,朕心甚慰。” 皇帝语气十分温和,甚至带着几分慈爱。 凌枕梨恭敬起身,这才看清皇帝面容,他善意地笑着,神色慈爱,眉宇间尽是优柔之色,眼下青黑明显,显然为朝政所困。 而皇后则雍容华贵,一双凤眼含着笑意打量凌枕梨。 “好孩子,过来让吾仔细瞧瞧。”皇后陈香向凌枕梨招手,凌枕梨缓步上前,被她拉住了手,“长的多漂亮,怎么不常出门呢?” 凌枕梨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显,温顺答道:“回皇后娘娘,妾自知资质愚钝,为配得上皇媳之位,这些年来闭门苦读四书五经,勤练琴棋书画,不敢懈怠。” 闻言,陈香竟红了眼眶,轻拍凌枕梨的手背:“可怜见的,小小年纪如此懂事。”她转向皇帝,“陛下您看,臻儿竟得了这样好的媳妇。” 裴敛含笑点头,陈香又转头吩咐宫女:“去将本宫那套瑟瑟头面,还有前日进贡的南海珍珠拿来,赏给太子妃。" 凌枕梨跪谢,额头触地的瞬间,内心冷笑,不由觉得讽刺。 若皇后知晓她只是个卑贱的官妓,就不知是心疼还是鄙夷了。 “臻儿,带太子妃去御花园转转吧,园子里的牡丹开的盛,你们也好多相熟。”皇帝慈爱道。 裴玄临行礼应下,凌枕梨随他退出殿外。 “要去赏花吗?”裴玄临一出门便问。 “既然来了,总要瞧一瞧才算不虚此行。”凌枕梨微微笑道。 她倒也想看看皇宫里的御花园长什么样。 “走,带你去瞧瞧。”裴玄临乐意听她的话。《 》 12、第十二章 刚转过回廊,紧绷的脊背还未放松,迎面便撞见一行人。 “哟,这不是本宫的太子哥哥吗,这是要去哪啊。”一道清脆却带刺的声音传来。 凌枕梨抬头,见一位身着明黄配青绿宫装的少女被宫女簇拥而来,看着像是十五六岁的年纪,美得十分有攻击性,娇艳夺目,一双狐狸眼微微眯起,打量着二人,嘴角上扬。 她的身旁还有一位身着锦衣华袍,看起来与她年龄不相上下的少年,不知是哪家的公子,面容清隽,一双眸子淡淡的看着裴玄临。 裴玄临身形微僵,却拱手行礼:“皇妹安好。” 皇妹? 那想必这就是今圣的独女,金安公主。 只见金安公主嗤笑一声,目光扫过凌枕梨,又回到裴玄临身上,放肆道:“婢养的就是婢养的,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 此话太过侮辱,凌枕梨一惊,区区一个公主,怎敢对名正言顺将来承继帝位的太子出言羞辱。 凌枕梨为表忠心维护,上前半步:“公主慎言,太子殿下乃陛下钦封的东宫,公主此言,莫非是对陛下旨意有所不满?” 杨承秀默默看着凌枕梨,眼神冷离审视,仿佛将她看穿,却又什么都没说。 裴裳儿脸色骤变,裴玄临见状猛地拉回凌枕梨,力道大得生疼。 他沉声道:“皇妹勿怪,你皇嫂心直口快。” “太子妃还真是伶牙俐齿。”裴裳儿冷笑着,向前走着。 早就听闻丞相嫡女薛映月的美貌绝不输她,甚至更胜一筹,如今裴裳儿亲眼见到,好像确实是那么回事。 最重要的是,这薛映月是承秀之前要娶的女人。 裴裳儿笑着抬起凌枕梨的脸,调笑道:“早听闻嫂嫂貌若天仙,如今一看,真真是叫裳儿自惭形秽呢。” 平时她欺辱自己,裴玄临也就忍了,但欺负自己的妻子不行,见裴裳儿要为难凌枕梨,他直接上前拉住凌枕梨的手腕,将她拉到身后,顺便打下裴裳儿的手,冷冰冰地警告道: “对你皇嫂放尊重点,金安。” “你!” 裴裳儿气不过,刚要抬手打裴玄临,站在她一旁的杨承秀赶紧挡在她身前,抓住她的手,拦下即将落下的巴掌。 然后将裴裳儿护在身后,略微颔首,向裴玄临赔罪。 “太子殿下见谅,金安还只是个小孩子,一时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裴玄临看着护人心切的杨承秀,慢慢放下了火气。 前皇孙杨承秀,文帝杨明空最宠爱的侄孙,裴玄临父母双亡一个人在皇宫生存时,要不是杨承秀心善护他,他早就被文帝害死了。 这份恩情他记得,这次的脸面自然也要给。 “无妨,承秀,你们赶紧去向陛下娘娘请安吧,孤带太子妃去御花园逛逛。” “恭送太子。”杨承秀继续低着头。 “咱们走着瞧。”裴裳儿恶狠狠说完,拉着杨承秀甩袖而去。 待她走远,裴玄临才松开凌枕梨的手腕,低声道:“你方才不必为孤出头的。” 凌枕梨揉着泛红的手腕,轻声道:“她辱的是妾的夫君,妾岂能坐视不理?” 裴玄临眸光微动,却未再多言,只引凌枕梨向御花园行去。 御花园中牡丹花团锦簇,开的盛艳,凌枕梨却无心欣赏。 方才之事让凌枕梨知道昨夜为何裴玄临突然跟自己讲明他的身世了。 裴玄临虽贵为太子,却因不是当今圣上亲子,再加上出身低微,在宫中处境却颇为艰难。 但是这位金安公主,未免也有些太狂妄了,难道不怕来日裴玄临继位,找她秋后算账吗? 正思索间,前方传来男女吵闹声。 裴玄临也听见了,面色沉了下来。 “崇珩,怎么每回见你都在跟禅莲吵架。”裴玄临的声音陡然冷了几分。 凌枕梨循声望去,只见一对璧人立于牡丹丛旁,男子一袭月白锦袍,面如冠玉。 还能是谁,是每回见到就能让她魂飞魄散的萧崇珩,真是冤家路窄。 而萧崇珩身旁的女子,穿的华贵逼人,想必就是他的正妻,柔嘉郡主。 什么牛鬼蛇神都挤在一天了。 “见过太子殿下。”柔嘉郡主规规矩矩行礼,“太子妃。” 萧崇珩却只随意拱了拱手,看得出他跟裴玄临关系不错,这样行礼裴玄临也没怪罪,但是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凌枕梨脸上。 “这位便是嫂嫂吧?”他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不知为何,看着甚是面善。” 凌枕梨心跳几乎停滞,生怕下一秒他拆穿自己的身份,将自己打入地牢。 “燕国公慎言。”裴玄临上前一步到凌枕梨身前,“太子妃深闺女子,你从何处见得。” 萧崇珩轻笑:“都怪太子妃娘娘美得似天仙下凡,许是在梦中见过。”说完,他又转向郡主,故意激怒道,“夫人你说是不是?” 柔嘉郡主裴禅莲见萧崇珩一直盯着太子妃看,脸色已不太好看,硬邦邦道:“夫君说笑了,这是哪里的话。” 裴玄临冷冷道:“崇珩,你既已成婚,当以家室为重,皇姑若知晓你夫妻二人如今势如水火,怕是要忧心了。” 萧崇珩笑容一僵,裴禅莲则瞬间涨红了脸,眼中闪过一丝怨毒,目光阴狠,不知是针对萧崇珩,还是针对太子妃这个祸水。 凌枕梨垂眸掩去眼中情绪。 杀害她一家人的罪魁祸首舞阳长公主……如今仇人之子就在眼前,恨意如毒蛇般在心头缠绕。 萧崇珩要是敢把她的真实身份说出去,她一定要跟他同归于尽。 “太子教训得是。”萧崇珩恭敬作揖,“家中还有事,先行一步,臣弟告退。” 说完,他带着郡主离去,临走前还对凌枕梨眨了眨眼。 凌枕梨强自镇定,随裴玄临在园中又转了片刻,不一会儿,有太监来传,说陛下召太子议事。 裴玄临闭着眼都能猜到,一定是裴裳儿又向皇帝告状了,他不得不去。 “你玩够了就先回东宫,不必等孤,待用过午膳,再去敬香也不迟。”裴玄临吩咐道。 凌枕梨乖巧应下,待他走远,自己准备闲逛时,有一嬷嬷来请凌枕梨,说是燕国公找她小叙片刻。 凌枕梨一听是萧崇珩,犹豫片刻,决定前去。 嬷嬷把她带到了假山旁后就离开消失不见了。 等了没一会儿,身后传来萧崇珩的声音,凌枕梨浑身一僵,还未转身就被他拉入假山后的死角。 还没等凌枕梨从天旋地转中平稳下来,他一手扣住凌枕梨的后脑,狠狠吻了上来。 凌枕梨拼命挣扎,他却纹丝不动,沉浸在久别重逢的吻中,直到凌枕梨咬破他的嘴唇,他才吃痛松开。 “几个月不见,摇身一变太子妃,脾气见长。”他舔去唇上血珠,笑容危险,“你说,若太子知道他的新婚妻子曾是他堂弟的女人,会作何感想?” 凌枕梨强忍怒气:“你认错人了。” “认错?”萧崇珩嗤笑,手指抚过凌枕梨的耳垂,“我们都多熟悉彼此了,怎么会认错,你不考虑给我讲讲你是怎么当上太子妃的吗。” “萧崇珩,你有什么资格威胁我。”干脆凌枕梨也不演了,怒气冲冲道,“是你不要我了,如今我跟太子恩爱和谐,你横插一脚干什么。” 恩爱和谐。 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在萧崇珩心上。 一瞬间,他失去理智,怒气上头:“我们的孩子没了不到半年,你这个做母亲的,这么快就可以对别的男人投怀送抱吗?” “你有什么脸面提孩子!还敢说我?”凌枕梨忍受不了,怒斥,“我小产一月你就迫不及待娶亲,怎么,你的新婚夫人没给你怀上孩子,你就想起我的孩子了?” “我根本就没碰过她!从始至终我只有你!” 萧崇珩冲动地摁住她肩膀,想要强行与凌枕梨亲近,凌枕梨根本顾不得听他说了什么,她现在心里只有父母惨死和失去孩子的仇恨,怒火中烧,狠起劲疯狂在他的怀中挣扎。 “滚开!你去死吧!别再恶心我!去死吧!你这样的人不配活着!你为什么还不去死!” 听见这些绝情的话,他神色忽然阴鸷,发狠控制住凌枕梨。 “你给我听好了凌枕梨!你要是不想现在下地狱就乖乖听我的话,你别妄想能拉着我一块死,你以为你是谁,一个冒牌货,你扳得倒我吗?你以为谁会真心帮你一个冒牌货,丞相府知道你是假冒的,既然能把你大张旗鼓推上太子妃位自然也能让你神不知鬼不觉死了,不听我的话,以后你就等做枉死鬼吧。” “为何?”凌枕梨听完他的话,突然宁静下来,内心悲戚,眼神呆滞,“你已经有了柔嘉郡主,放过我吧。” 萧崇珩眼中闪过痛色,他捏住凌枕梨的下巴,“你的秘密捏在我手里,想怎么样我说了算,阿狸,我再也不会放开你了。” 凌枕梨累了,平静道,“那你要我听你的话干什么。” “过些日子我派人去接你,带你到郊外的山庄。” “……”凌枕梨沉默。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 最终凌枕梨妥协。 既为守住秘密,也为心里咽不下的那口气。 萧崇珩得到满意的答案,开怀一笑,拥抱她后转身离去。 凌枕梨整理好衣冠走出假山,恰好遇见前来寻她的宫中女官,便装作无事发生,随她回了东宫。《 》 13、第十三章 御书房内,只有裴敛跟裴玄临两人,裴敛坐着,面前是堆积成山等着他批的奏章。 “裳儿这个孩子,出生在朕被逼退位期间,朕和惠后被文帝遣去庐州时,她还是个出生不满三月襁褓婴儿,文帝将她扣在宫中,你那时五岁,也记得事,裳儿无人管教,连个宫女都敢当面嘲笑她不识字……” 裴玄临垂眸,点点头。 “前年,政变刚起时,文帝要把她杀了震慑皇族,以儆效尤,要不是杨承秀以命相护,没准朕和惠后就见不到她这个女儿了,所以朕登基后,对她多有娇惯,你要体谅朕的爱女之心啊……她不懂事,你别跟她计较,多谦让她些,兄妹和气。” “陛下传唤儿臣来,若只为这件事,那大可不必忧虑,金安妹妹自幼过得苦,儿臣不会因些细枝末节的口角便记恨金安妹妹。”裴玄临行礼。 裴敛略有踌躇,还是说了出口:“金安今天来找朕,请朕给她和杨承秀赐婚,金安今年才十五,朕以她岁数尚小暂且推脱,但终究她还会再提此事的。” “……” 并不奇怪。 “金安妹妹与杨公子青梅竹马,一同长大,互生情愫也是有的,儿臣知道圣上在担心什么,世上好男儿多的是,改日儿臣整理各家适婚的儿郎,圣上再为金安妹妹挑选驸马不迟。” 这杨承秀,是前朝太孙,按理说该是余孽当斩,可因他救了裴裳儿一命,加之裴裳儿求情,宣帝便留了他一命,后来耐不住裴裳儿的哀求,还将他赐给了裴裳儿做侍卫。 “朕知道承秀和裳儿感情好,只可惜,唉……” 只可惜杨承秀不能久留于世间,他活着一日,杨家的旧部就不会死心,就想拥立他为皇帝,到时候只怕政变再起,皇位动摇。 裴玄临凤眸微眯。 不过……宣帝不知道的是,早在文帝执政时期,裴裳儿便向杨承秀投怀送抱,两人早有夫妻之实,而且很快,宣帝就能看见孙子了。 另一边的太极宫两仪殿内,皇后陈香正倚着靠枕,数落裴裳儿。 “你今天是怎么了,居然跑到你父皇那儿给杨承秀求官位,还让你父皇将他赐给你做驸马?” 跪在地上的裴裳儿眼神倔强:“儿臣此生非承秀不嫁。” 陈香听见此话,气不打一处来,朝她扔去了一个枕头,但只是吓唬她,扔的时候也偏好了角度,并未砸到。 “糊涂!” “皇后娘娘息怒!” 宫女们顿时跪倒一地。 陈香摆摆手,“你们都退下。” “是。” 得令后,宫女们纷纷出去,临走前将门关上。 “行了,裳儿,你起来吧。” 裴裳儿依旧倔强:“母后,昔日杨明空要杀死儿臣,您与父皇都不在身边,救不了我,是承秀挡在我面前,冲杨明空说要杀我就先杀他,儿臣这才活了下来,如今我与他的身份颠倒,难道我就忘记这份恩情了吗。” “你先起来。”陈香蹙着眉头,头疼,“你忘记他的身份了吗,他姓杨,有他在,那些贼心不死的逆贼便会时时刻刻想着捧他成为杨明空第二,何况他还做过太孙。” 裴裳儿起身,不服气道:“承秀若成为皇帝,必定让儿臣做皇后……母后,你去劝劝父皇,废掉裴玄临的太子之位,立儿臣为皇太女吧,再给儿臣赐婚,到时候杨家必然不会谋反了啊。” “你说什么呢裳儿!简直是胡闹!先不说从未有立皇太女的先例,若是立你为皇太女,恐怕舞阳就要坐不住了。”陈香认为不妥。 “舞阳算什么东西,我年幼在宫中受辱时,她不闻不问,父皇居然还仁慈地放过她,她这样的人,就不配活着。” 裴裳儿极其讨厌裴神爱那副高高在上,玩弄权术的模样。 “不要气恼,裳儿。”一想起女儿年幼独自在宫中受文帝的虐待,陈香的心就揪疼,心软,“这样,母后去跟你父皇商量,封杨承秀为淮南郡王荣养,至于改立皇储,事关江山社稷,容后再议。” 裴裳儿一听便高兴了,过去抱住陈香:“母后最好了。” 陈香温柔地安抚着女儿,心中暗想,她就这么一个女儿,没有什么是不能为她做的。 * 夜幕降临时,裴玄临才回府,面色阴沉如水。 凌枕梨猜测皇帝因公主之事训斥了他,加上原本约定好的参拜他父亲睿帝之事也耽搁了,裴玄临现在肯定心情不佳,于是凌枕梨特地跑到厨房,给他做了几道拿手的菜,哄他开心。 “殿下现在才回来,累了吧?”凌枕梨亲自端来温水为他净手,柔声道,“妾下厨做了几样小菜,殿下尝尝可合口味?” 裴玄临略显惊讶:“你会下厨?” “在家时学过些,还是母亲教我的呢。”凌枕梨笑着布菜,亲自夹了一块鲈鱼肉送到他唇边,“殿下尝尝?” 他就着凌枕梨的筷子吃下,眼中阴霾稍散:“味道甚好,爱妃的厨艺,宫中御膳房总管看了恐怕都要拜师求学。” 凌枕梨取出手帕为他拭去唇角酱汁,借势靠近:“殿下惯会哄人,不过殿下喜欢便好,以后妾常做给殿下吃。” “你呀,也惯会哄孤。” 裴玄临笑着,凌枕梨悄悄凑过去,轻吻他的脸颊一下,佯装羞涩,“殿下方才说了什么?妾没听清。” 裴玄临眸色转深,一把将凌枕梨拉入怀中。 “孤说,孤什么都答应你。” “别闹,吃饭,吃饭。” …… 烛火摇曳间,他动作不复往日克制,而凌枕梨亦热情回应。 安抚他今日所受的屈辱,也为消弭自己内心的不安。 情到浓时,他在凌枕梨耳边低喘:“阿狸,你亲亲我。” 凌枕梨心尖一颤,以吻封缄。 一夜好眠。 *** 三朝回门。 裴玄临体贴地地扶着凌枕梨的腰踏进丞相府大门,廊下婢女们齐齐福身,一早准备好迎接的丞相夫妇将二人迎进内殿。 凌枕梨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罗裙,衬得肤如凝脂。 裴玄临目光在她颈侧停留一瞬,昨夜他不慎留下的红痕,此刻被脂粉巧妙遮掩。 他嘴角噙着笑,凌枕梨注意到了他的目光,羞怯转头,然后他满意地看到了凌枕头耳尖泛起薄红。 薛文勉笑的意味深长,不错,凌枕梨总算是有点用处,不枉费他把这么好的机会给她。 “映月,嫁到东宫后可还记得为父的教诲?” 不等凌枕梨回答,裴玄临率先执礼甚恭:“映月将东宫打理得井井有条,不光是东宫,皇宫上下也多有称赞。” 他说着偏头看凌枕梨,凌枕梨有些惊讶他会帮自己说话。 这话说得极其自然,连她自己都险些信了。 薛文勉也没再闹幺蛾子,一行人有说有笑到了厅内。 崔悦容特意命人将裴玄临的席位安排在凌枕梨身侧,这在回门礼中实属逾矩,却正合他意。 宴席上,裴玄临对凌枕梨体贴有加,亲手为她剃取蟹肉,丞相夫妇看着还算满意,唯独不满的就是坐在两人对面的薛皓庭。 在他身边时候常常哭丧着脸给他看,如今对着太子,笑的倒是甜。 嫉妒到扭曲的心使得薛皓庭见不得凌枕梨在别的男人身边婉转承欢,于是他故意出声: “映月,你可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玩过的一次游戏?” 凌枕梨听见薛皓庭的声音,身体顿时一僵,脸色变得难看,但执杯的手纹丝不动,嘴角的笑也还勉强挂在脸上。 虽然不知道薛皓庭又想出什么鬼点子要折腾她,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不信薛皓庭敢亵渎她。 “哥哥,我哪里记得清小时候玩的游戏。” “怎么记不得?” 薛皓庭倾身向前,“在你的闺房里,我们一起玩捉迷藏,你让我蒙着眼睛寻找,你爱躲在你闺房中的床底,在我找不到的时候偷偷跑出来吓唬我……” 他越说,凌枕梨的脸色就越变得铁青。 少女的闺房,就算是家中哥哥也不能乱进,薛皓庭说这一番话,岂不是在太子面前将她打入不复之地…… 薛文勉和崔悦容的脸色也不好,他们以为儿子偷偷对义女逾越也就算了,没料到儿子竟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暗示调戏凌枕梨,尤其还当着她如今的丈夫,当今的太子裴玄临的面。 裴玄临听出了话语中的不敬之意,也看到了凌枕梨脸上的为难之色,于是,他将筷子重重拍在青玉碟上。 一声脆响,满座皆静。 “阿狸近日体虚,不宜伤神回忆旧事。” 裴玄临冷着眼,眸中散发的寒光仿佛要把薛皓庭杀死,边说边为凌枕梨布了块清蒸鲥鱼,动作优雅,下一秒,他警告薛皓庭。 “光禄卿,太子妃与你是兄妹不假,但你要时刻谨记君臣之分,不敢出言冒犯。” 薛皓庭脸色阴晴不定,终碍于裴玄临是太子,只得忍气:“臣,听从殿下教诲。” 裴玄临余光瞥见凌枕梨脸色舒缓不少,心中隐隐心情也好了不少。《 》 14、第十四章 宴毕,裴玄临有些醉意,薛文勉让凌枕梨带他去凌枕梨过去的闺阁休息,凌枕梨点头同意。 本来有六个宫女随行照顾醉酒的裴玄临,还有两个丞相府里的丫鬟带路,结果裴玄临让她们都退下了,只允许凌枕梨一个人领他去她的闺房。 穿过月洞门时,凌枕梨由于扶着裴玄临,没看着路,脚下一绊,整个人跌进裴玄临怀中。 裴玄临趁此机会,抱着她不撒手,声音带着几分醉调,逗乐:“爱妃,这是丞相府,不是东宫,小心让岳丈大人他们看到,说咱们夫妻俩光天白日没个正经。” “殿下,妾是不小心的。”凌枕梨嗔怒。 “孤知道,孤就想逗逗你,你看,还生气了。”裴玄临刮了刮凌枕梨的脸,轻哄。 “没生气。”凌枕梨话是这么说,面上还是不乐意。 裴玄临顺势扣住她腰肢:“走走走,去闺房,去闺房,孤迫不及待想看看你过去生活的地方。” 掌心热度透过轻纱传到肌肤,凌枕梨抬眼看他,发现这男人眼中哪有半分醉意,明明是清醒着的。 他眼中的期待倒不像是假的,而是真的很关心她过去生活的地方。 可惜来错地方了,想见到凌枕梨小时候真正生活的地方,得去被查封的官邸里头找。 丞相府的闺房仍保持着凌枕梨出嫁前的模样,干净整洁,是每天都有人打扫整理的,算是有心了。 裴玄临反手合上门扇,目光扫过窗前书案,又转移到那大床上,一看便是女儿家的床榻,柔软舒适,还带香气。 凌枕梨褪去外衫,只着杏色主腰立在妆奁前。 铜镜映出她纤细腰肢与身后男人高大的身影。 “夫君,妾美吗?” 说着,她拔下金簪,青丝如瀑泻下。 哪有男人受得了新婚妻子这样的撩拨,裴玄临饥渴难耐,上去用手掌握住她后颈,将人按在镜前,动作粗暴又小心护着她不受伤,他附身想去咬她的耳朵,炽热的呼吸灼烧着她的耳垂。 “娘子美极了。” 裴玄临正以为凌枕梨要被动承受时,她反手扯开他腰间玉带,带扣砸在地上,碎成两半。 这声响动仿佛号令,裴玄临猛地开始撕扯她的衣服…… 窗外海棠树轻晃。 凌枕梨知道薛皓庭今日的意思,他是凌枕梨在闺房中等他到来,再跟她在这间卧室里行乐,只可惜,他的计划要落空了。 想到这儿,凌枕梨唇角勾起,想到了更妙的法子。 她放软身子,发出声甜腻的嘤咛:“夫君,再多疼爱妾些……” 裴玄临听闻,掐着她腰肢将人扔到榻上,锦被翻起浪涛般的褶皱。 他扯开自己衣襟露出精壮胸膛,俯下身取悦凌枕梨,而凌枕梨故意抬高声音: “夫君饶了妾身吧,怎么还能这样……” “爱妃今日,似乎兴致很高啊。” “妾过去一直仰慕您,此间闺中,不知藏了妾多少心事……” 话音未落,裴玄临桩进来,痛得她指尖掐进他后背。 他的动作凶如猛兽,凌枕梨咬唇摇头,被他掐着下巴强迫张开嘴,溢出破碎的呻吟。 裴玄临将她翻过去,膝盖顶开她,更深,凌枕梨额头抵着床柱,闭上眼睛,与裴玄临一同沉沦。 …… 云收雨歇时,暮色已染透窗纱。 裴玄临披衣坐在床边,正用帕子擦拭腰间抓痕。 凌枕梨散着发靠在引枕上,慵懒地伸手碰了碰他后背被她抓出来的伤口。 “殿下,疼么?” 裴玄临捉住她手腕,笑了笑:“无妨,难得爱妃今日兴致极佳,孤肯定舍命相陪。” 凌枕梨抽回手,撅了噘嘴,然后慢条斯理系好肚兜系带:“殿下饿不饿,要不要用晚膳?” “你想留在丞相府中,还是回东宫再用晚膳?” 凌枕梨犯起懒,过去抱住他的腰,头靠在他的腰间,轻声道:“妾只想跟您待在一起,不要旁人。” “这话要是让岳丈和舅兄听见,恐怕要怪罪孤带坏了你。”裴玄临刮了刮凌枕梨的鼻尖,温柔道。 裴玄临一向对凌枕梨只是表面体贴,内里不冷不热,为数不多的私底下与她蜜里调油。 “才不会呢。” “娘子在这休息会儿,我再去向岳丈大人请个安,过会回来接你,咱们回东宫用晚膳。” “好。” 凌枕梨微笑着看着裴玄临离开,临走还一步三回头地舍不得她,夫妻恩爱,大抵如此。 裴玄临刚走没多久,薛皓庭便进来了。 看样子是一直在外面等呢。 此时凌枕梨只穿了一件长春色肚兜,盖着薄被,躺在床上歇息,见到薛皓庭进屋,也不觉得奇怪。 “放荡。” 开口就是辱骂,凌枕梨听了烦躁地蹙起眉头。 “白日宣淫,还在我妹妹的闺房中,凌枕梨,你这样做,是为了恶心我吗?” “哥哥你疯了吧,我才是你妹妹,我恶心你做什么。”凌枕梨冷笑一声,依旧没睁眼,她不想看见薛皓庭。 “你给我起来!” 薛皓庭过去一把掀开了她的被子,凌枕梨只着一件肚兜的身体顿时暴露在他的视野里,她又羞又气,上去给了薛皓庭一巴掌。 “大胆!你有几条命,竟敢凌辱太子妃!” “呵。”薛皓庭捂着脸,有些难以置信凌枕梨敢打他,气恼中,“你还真是一朝龙在天,忘记你的身份了,要是没有我把你带回来,你能坐上太子妃位吗?别忘了你今天的位置是谁给你的。” 凌枕梨无视他威胁的话语,冷嘲道:“哥哥说这些,该不会因为你守在外头听了一下午我与太子恩爱的墙角吧?怎么样,太子殿下可比你厉害多了。” 下一秒,薛皓庭狠狠掐住了凌枕梨的脖子,疼得她喘不上气。 “你这不知死活的贱人,我干脆把你杀了算了,大不了等太子回来看到我把你杀了,也将我一起赐死,怎么样,你这条贱命也能换取跟我死在一起,高不高兴。” 薛皓庭下手狠不留情,死死扼住她的脖颈,任凌枕梨怎么推打都不放松。 凌枕梨依旧不服输地瞪着薛皓庭,薛皓庭的手越使劲,她的目光就越狠厉,仿佛只要给她一线生机,她就要将他生吞活剥。 薛皓庭终究没舍得下狠手,见凌枕梨涨红了脸,马上要窒息过去,立刻松开了手。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劫后余生的凌枕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不停地咳嗽着,宣泄着被虐待的痛苦。 她雪白的脖颈留下了绯红的指印,一时半会儿难以消却。 “疼吗。” 见到凌枕梨痛苦的模样,薛皓庭恢复了理智,有些后悔因为妒忌就来伤害凌枕梨,他亲手把她送到太子身边,又嫌太子将她玷污,还因此打骂她,哪有这样的道理。 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薛皓庭不由得软下态度。 “我刚刚一时气急,伤着你了……你今晚留下吧,我派人去宫里请太医给你看看……” “用不着你假惺惺!”凌枕梨厌恶地甩开他伸过来的手,“我随太子回东宫,东宫自有太医为我诊治。” 凌枕梨只顾着发泄怒火,没注意薛皓庭黯淡下去的目光,他自嘲笑了笑。 “看得出来,太子对你极好。” “那是自然。” 薛皓庭心中有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感,他继续在这儿不合适,并且他也想离开这间屋子了。 “你好好休息吧,我不打扰了。” 他说完便走,凌枕梨也不理会,全然不在意。 薛文勉拉着裴玄临说了好一会儿的话,等到裴玄临回来接凌枕梨时,凌枕梨脖子上的手印都消得差不多了。 *** 回东宫的路上,凌枕梨一直沉默,连个眼风都不扫给裴玄临。 裴玄临见她这般情状,只以为是自己让她久等,惹了她不快,回到东宫后,破天荒地亲自下厨,学着她哄自己开心的做法,想讨她欢心。 只可惜在灶台前手忙脚乱半天,做出来的菜品却不忍直视。 最后只得快马加鞭去酒楼买了现成的菜肴回来。 去酒楼一耽搁,凌枕梨等得更久了。 宫女将裴玄临刚买回来的饭菜布好,便行礼退下。 凌枕梨见裴玄临才匆忙回来,执起绢帕为他拭去额间细汗,柔声道: “殿下做什么去了,怎么耽搁这样久,正好饭菜做好了,快坐下用膳吧。” 裴玄临笑了笑,握住她的手:“我见你今晚闷闷不乐,特意去厨房亲自下厨为你做了菜。” “亲自下厨?”凌枕梨又惊又喜,转身看向这一桌子的好菜,“没想到殿下竟愿意为了妾做这些琐事,妾感激不尽。” “……嗯。”裴玄临撒谎心虚,有些装不下去了,赶紧岔开话题,“坐,坐,吃饭。” “好,妾为殿下布菜。” 凌枕梨心头泛起蜜意,殷勤地为裴玄临布菜。 没想到堂堂太子能为她做到这般地步,她都不知道要怎么对他好才能偿还。 “过几日舞阳长公主要举办马球会,邀请咱们夫妇前去赏玩,面上是天家贵族聚会,实际上是为永泰县主择选夫婿。” “永泰县主?花宴上妾与她交谈过几句,县主性格开朗,京中定多的是儿郎爱慕。” 凌枕梨最后一句是客套话,她才不想管萧崇珩妹子嫁给什么样的人。 “其实是长公主眼红我娶了你,获得了薛崔两家的支持,她才想把永泰嫁出去拉拢人心,至于嫁给谁……多半会在你表哥崔皓序,你哥哥薛皓庭,还有惠后的哥哥陈将军的继子,谢道简之间选择。” “陈将军的继子,谢道简?”《 》 15、第十五章 一提谢道简,凌枕梨的眼眸都亮了几分,裴玄临看出她好奇谢道简的复杂身世,对此感兴趣,于是问她。 “你是好奇为什么陈将军的继子为什么不随陈将军姓陈吧?” “好奇。” 凌枕梨想知道分开的这些年,谢道简都发生了些什么,而她想听,裴玄临就愿意讲给她听。 “惠后出身屠户家,是当今圣上在做皇子时,微服私访路上遇到的,后来把她接进了宫里,而惠后一家也因此被接到京中,陈将军只能与老家相好的谢夫人分离,两个人分开以后,陈将军到战场上立功,而谢夫人婚配生子,但陈将军一直没忘记她,也没娶亲,在谢夫人和离之后,他还把谢夫人带着她的儿子谢道简一起接回了京中,陈将军无比疼爱谢夫人,凡是她的话,无有不从,自然爱屋及乌,宠溺谢道简,让他继续随母姓。” 凌枕梨只知道谢夫人的事,并不知道陈将军的事。 听裴玄临道来,才发觉谢道简在京中过得很好。 如果不是舞阳长公主害凌枕梨家破人亡,或许有天谢道简功成名就,也会回去娶她,她与谢道简也能成就这样一段良缘。 可惜…… 裴玄临见凌枕梨不知在想什么,便为她夹菜,把她从神游中拉回来。 “殿下,妾刚刚出神了……” “想陈将军与谢夫人十分恩爱吗?” “是。”凌枕梨扯出了一个笑容。 算了,如今裴玄临待自己极好,还是珍惜眼前,和他继续把夫妻和睦演下去。 裴玄临不知凌枕梨心里在想什么,光顾着和她更进一步。 “你我也应如此,阿狸,以后不要一口一个殿下了,私下里你就唤我三郎吧,咱们两个人是夫妻,不仅要互敬互爱,更要再亲密些。” “三郎?”凌枕梨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这就好。”裴玄临满足地笑了笑,而后又踌躇道,“你那日见到的金安公主,到时候也会去参加宴会,你离她远一些,以免起争执。” “金安公主身边的那位公子是何人?我瞧着他与金安公主举止亲密,不像是一般的关系。” 凌枕梨好奇道,那日她见金安公主和裴玄临都很听他的话,不禁好奇他的身份。 结果裴玄临瞬间变脸,冷漠地回答:“他吗,前太孙杨承秀,原本你要嫁的人就是他。” 一听这话,原本该惶恐请罪的凌枕梨换了个法子对付裴玄临,她娇纵地把头一扭,一副生气的模样,不理裴玄临了。 果然如她所料,裴玄临吃这一套,他立刻软下声音。 “阿狸,我错了,我不该拿此事开玩笑,我这不是为了娶你把他的位子抢来了吗,别跟我置气了。” “刚刚还说我是你的妻子,互敬互爱,说完立马拿我取乐,殿下,可真是说到做到。” 凌枕梨一双大眼睛泪汪汪的,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裴玄临见了心疼,忙抱住她:“我不好,我不好,娘子怎么罚我都行。” 凌枕梨终于被他取悦到,傲娇地笑出来。 “这可是你说的。” * 长公主府 天色入暮,萧崇珩带着裴禅莲姗姗来迟,裴禅莲本以为回到长公主府,萧崇珩好歹会跟她演一演恩爱夫妻,结果一下马车他扭头就走,根本就不等她。 气得裴禅莲继续坐在马车里,也不下车。 “公爷,郡主还在马车里没出来呢,要不回去接她吧?”贴身随从伴鹤劝道。 萧崇珩不听,自管往前走,冷漠道:“她非说要来,来了又不下车,爱在车上待着就让她待着。” “话不能这么说啊公爷,一会儿见了长公主,恐怕要问起郡主去哪了。” “母亲爱问便问,裴禅莲是她侄女又不是我侄女,况且这桩婚是她捅的篓子,再逼我,就让她侄女改嫁大哥去。” 话音刚落,裴神爱便从屋里走出来,神色凝重地看着萧崇珩。 母子二人目光相接,空气瞬间凝滞。 僵持许久,裴神爱抬手,斜眸看向贴身宫女,让宫女去请柔嘉郡主进府,紧接着,让萧崇珩随她到书房谈话。 萧崇珩虽有不耐,还是跟随母亲去了书房。 一进书房,萧崇珩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母亲。” 裴神爱没有理会,自顾自坐下。 “你刚刚在外头又说什么疯话,也不怕让人听见,你哥哥的事是你能随便议论的吗。” “母亲明知道我不喜欢柔嘉。” “她是你的妻子。” “大哥的父亲也曾是你的丈夫。”萧崇珩冷眼看着裴神爱。 裴神爱一怔,随后冷笑:“你这是什么意思?” “母亲当年为了向文帝投诚,嫁给大哥的父亲,文帝的堂侄,但您厌恶他,也厌恶跟他所生的儿子,为了毁掉大哥的仕途您不惜废了他的双腿,还有,明明大哥喜欢柔嘉,你却偏要把柔嘉塞给我,如今还说柔嘉是我的妻子?你想让我爱重柔嘉,可你忘了,你也一样不尊重你的丈夫。” “放肆!” 裴神爱被戳中心事,恼羞成怒,“难不成你要我眼睁睁看着你把那青楼里养的妓子带回家,娶做正妻吗!让全天下人都笑话我舞阳生了你这么个色迷心窍的儿子!” 萧崇珩丝毫不惧,立马顶嘴:“您当年与祖慧和尚的事不也闹得满城风雨吗,如今倒批判起儿子来了。” 说完还觉得不过瘾,补上一句,“我如今的行事,您看在眼里,不应该觉得我是最像您的孩子吗?” 裴神爱气的要发疯,后悔怎么生了萧崇珩这么个逆子,专门跟她对着干。 “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孽障!我做的这一切不都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我在大哥眼里都成什么人了!当初柔嘉要是有孕,那孩子生出来是称我为父还是称大哥为父?” 两个人争吵间,突然传来了匆忙的敲门声,门外小厮喊柔嘉郡主跟大公子起了争执。 裴神爱听完狠狠剜了萧崇珩一眼,萧崇珩则是一副看好戏的样子面带讽笑。 “母亲,咱们赶紧去看看您的好侄女吧,免得她跟大哥哥动起手来……也或续上缘分。” “你个孽障,还不给我闭嘴,等回头我再收拾你!” 裴神爱警告完萧崇珩,立刻起身往外走。 好戏不看白不看,萧崇珩跟在裴神爱后头,准备看戏,又被裴神爱瞪了一眼,稍作收敛。 杨崇政的腿伤是参军打仗时落下的,虽然严重,但不至于落下残疾。 裴玄临的父母死在文帝手上,血海深仇,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姓杨的人,虽然不少人知道杨崇政并不是真正的杨家人……但是既然他姓杨,就极有可能被太子一党清除。 所以裴神爱命他必须装成残废,表面上看是厌恶他,断送他的仕途,实际上是为了防止太子一党清扫杨家势力时把杨崇政给顺手解决掉。 但在几个月前,萧玉真的及笄宴上,裴禅莲醉酒,将在自己房中换衣裳的杨崇政错认成了萧崇珩,杨崇政本就爱慕裴禅莲,两人意乱情迷促成熟饭,然而…… 来请裴禅莲下轿的人是裴神爱的贴身宫女,裴禅莲也不敢再使小性子,只好下了裴神爱给的台阶。 刚走到前院,便遇上了正要出门的杨崇政,杨崇政记得裴禅莲说过大庭广众下不想跟他有任何接触,于是装作没看见,让侍从推着他绕远离开。 结果被裴禅莲叫住。 “杨崇政!” 侍女们原地等候着,裴禅莲一个人上前,似乎是询问杨崇政见到她为什么不问好,一开始还算是和气,后来声音越来越大,渐渐地吵了起来。 裴禅莲恶狠狠道:“你上次在国公府欺辱我还嫌不够吗!” 杨崇政冷笑:“不是郡主您让我留下服侍您吗?如今倒是倒打一耙说我欺辱您?那我离您再远些吧,明日我便离开京城,回我封地去。” 说完杨崇政就要离开,裴禅莲又叫他站住。 “怎么,我说不得你了吗,这才说几句你就要走。” “我们是什么关系,我没必要一直在这听郡主您骂我吧。” “你走了真的就不再回来了?” “不再。” “你舍得我吗?” 杨崇政回头,冷冷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萧崇珩不爱我,我只有你了。”裴禅莲故作悲戚,利用杨崇政的爱意。 她说完扑倒杨崇政的怀里,而杨崇政也紧紧抱着她,两个人这幅难舍难分的模样,被急匆匆赶来的裴神爱和萧崇珩看了个一清二楚。 “母亲,有情人是拆不散的。” 萧崇珩别有意味地笑了笑,冷眼看着自己名义上的妻子跟大哥搂抱在一起,想要趁机让裴神爱同意和离,让裴禅莲改嫁。 “你若好好对待柔嘉,她怎么可能跟你大哥还有接触。” 萧崇珩又笑了。 “那我们走着瞧好了,母亲,您可别偷偷把大哥调离京城,您要是那么做了,柔嘉恐怕要追着去。” 面对儿子不停地冷嘲热讽,裴神爱终于火冒三丈:“你再敢多嘴我就叫人把你舌头剪下来,过几日的马球会上,你好好在柔嘉身边待着,要是再给我耍花招,我就把你在郊外建的塔楼给你拆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里头藏了什么。” 说完,裴神爱挥袖而去。 她的威胁十分奏效,萧崇珩瞬间笑意全无。 母亲说的塔楼,是他在京郊的怀明寺里重金修建的,里面供奉着他与凌枕梨未出世的女儿的牌位。《 》 16、第十六章 初夏的阳光洒在长公主府大门的匾额上,府中马球场四周的锦帐被微风吹得轻轻晃动。 宫女们捧着金碗,将冰镇的葡萄酿送到席面上。 “太子殿下携太子妃到——” 随着一声通传,凌枕梨扶着裴玄临的手缓步走下马车。 她穿着一身藤萝色盛装,头戴闹蛾扑花冠配花丝嵌绿松石折股钗,珍珠璎珞项链上的东珠光泽夺目,妆容精致,明显是细心装扮过的,今日是她首次作为太子妃出席贵族宴会,必须隆重夺目。 凌枕梨进入宴席后,左盼右顾,她之前没见过这样的大场面,难免好奇。 看着看着,她被坐在另一边的金安公主裴裳儿吸引住了。 绫罗绸缎裹着玲珑身段,金钗花钿妆点芙蓉娇面。 她正与前不久被册封为淮南郡王的杨承秀谈笑,举杯与他对饮,感受到凌枕梨投来的目光后,冲着她放肆地挑了挑眉,嘴角上扬。 前来赏玩谈笑的世家贵女们用团扇掩着嘴,眼睛不住地往凌枕梨身上瞟。 “相府嫡女果然名不虚传啊。” “某人的天下第一美人之称恐怕要保不住喽。” “金安公主好像并没有给太子妃行礼……” “她连太子都瞧不上,更何况太子妃呢。” 这些话语隐隐约约地传到凌枕梨的耳朵里,她恍若未闻。 裴玄临此时就在她旁边,这些闲言碎语他也听到了,但也没表示什么。 “太子妃来了。” 这时一道清越又不失礼貌的声音传来,凌枕梨回头,见是舞阳长公主裴神爱,她正朝自己走过来。 玉面朱唇,凤眸含威,一颦一笑中皆藏算计。 这就是裴神爱,害她全家的幕后真凶。 凌枕梨要记住她的脸,日夜都不敢望。 眼瞅着裴神爱靠近,凌枕梨掩住内心的厌恶,强装礼貌冲她笑了笑。 裴神爱用她那戴着翡翠护甲的手握住凌枕梨的手,侧身为她介绍萧玉真,“这位是我的女儿永泰县主,之前与您在相府见过面。” “参见太子殿下,太子妃。” 萧玉真朝凌枕梨笑得欢快,看起来很喜欢她。 裴玄临点点头,示以微笑,凌枕梨望着给自己行礼的萧玉真,感觉心中不知不觉有了丝奇怪的变化。 上一次见面,她与萧玉真君臣有别,如今这一次见面,也是君臣有别,不同的是,她来到了君位。 裴神爱的野心都显露在脸上,她的女儿萧玉真看着倒是单纯。 “妹妹还是一样的可人。” 凌枕梨象征性夸赞了一句。 她对仇人的女儿做不到真心夸赞,尤其是这女孩的哥哥与她仇恨颇深。 正寒暄间,场边突然传来清脆的马铃声。 谢道简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西域良驹而来,靛青色骑装衬得他如修竹般挺拔。 下马后,小厮引着他的马匹归厩,谢道简则往这边来。 看见谢道简,凌枕梨的心情不自觉好了起来,心跳快了几分,连带着呼吸也不平稳。 谢道简是她情窦初开的恋人,在她的心中永远占据一席之地,她太思念他了,并且她本就不想理会裴神爱和萧玉真。 裴玄临察觉了她细微的变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瞧见了谢道简。 谢道简文武双全,身为将军府独子,仕途亨通,京中不少贵女都巴望着嫁给他。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他容貌俊美。 裴玄临略有不耐,那谢道简有那么好看吗?难不成比他长得还好看吗?怎么薛映月一直盯着看看看,看个没完了。 萧玉真见到谢道简,立刻提着裙摆朝他跑过去,随萧玉真奔跑而晃动的金步摇仿佛化作一根毒针,扎在凌枕梨心上。 她的目光变得暗沉而幽怨。 “表哥,”萧玉真的声音甜得发腻,“你今天能不能教我骑马呀,母亲好不容易同意了我今天可以骑马。” 凌枕梨见状内心极其不悦,不自觉地捏紧了手中的团扇,指节泛白。 这时一杯葡萄酿递到眼前,凌枕梨光顾着生气撇过头不想继续看,结果一个没注意,转身撞到了端着饮品的婢女,被洒了一身汁水。 婢女惊恐地立刻跪下:“奴婢该死,惊扰了太子妃,请太子妃恕罪,饶了奴婢一回吧!” 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凌枕梨挥挥手让她起身退下,自己则告退让侍女带她去更衣。 裴玄临见她情绪不对,看向她的眸光变得深沉。 * 路上,棠秋提醒凌枕梨今日宴会薛皓庭也来了。 原本烦躁的凌枕梨更厌烦了,更衣后,让侍女们都先退下,她要一个人走走。 走着走着,来到了后院假山处,想着此处偏僻,在这里散散心没有人打扰。 走着走着,一没留神,就被一股力道拽进了竹林深处。 她下意识以为是有刺客或是舞阳长公主要害她,刚要呼救,抬头却见是谢道简。 于是凌枕梨也没声张,还跟着他步伐走。 谢道简的手心全是汗,握得她腕骨生疼。 直到走到一处凉亭才停下,凌枕梨慌忙拍掉他衣袖上沾着的竹叶:“你是不是疯了,怎么跟随我到这儿了?若是被人看见……” “放心,人都被我支走了。” 谢道简笑了笑,握住她的手,刚想跟她亲昵,又突然想起正事。 “话说回来,当年你父亲是抓住了丞相贪赃军饷的把柄,由于那匹军饷是在你父亲管理的地盘消失不见的,所以你父亲把此事查了出来,也替丞相背了黑锅。” 凌枕梨听后,目光呆滞。 果然如她所料,丞相骗了她。 丞相也是害她全家的凶手之一,不仅害得她家破人亡,还见她长得像薛润还要利用她,榨干她凌家人的每一滴价值。 谢道简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隐忍,“等你父亲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晚了,舞阳长公主与薛相为敌多年,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结果丞相又嫁祸给了别人,长公主自然要杀人泄愤……” 凌枕梨踉跄着后退,后背撞上冰凉的亭柱。 她突然想起父亲死的那日,天是那样的暗,阴雨连绵,还有萧崇珩,明明亲手杀了她的父亲,砍下他的头颅,却还接近她,磋磨她的神智,最后害死她未出世的女儿,把她也害得差点没命…… 但凡她娇弱一些,承受能力弱,在萧崇珩大婚后自暴自弃,现在就是一具尸骨了。 “都是他们……把我害成那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调。 谢道简上前一步,忙接住她,“阿狸,你一定要振作,切不可被仇恨蒙蔽双眼。” 凌枕梨情绪崩溃,狠狠揪住谢道简的前襟,把脸埋进他的怀中,痛哭起来。 那些在醉仙楼学的见不得人的招数,在丞相府被苛待遭受白眼练就的端庄,还有在东宫,在太子裴玄临面前谨慎表演的战战兢兢,此刻全都土崩瓦解。 她哭得那么凶,像是要把这一年多来的委屈都哭干,她的泪水很快浸透了谢道简的衣襟。 谢道简轻拍她的背,手法生疏,像在安抚受惊的小猫:“有我在,我会一直陪着你,再也不会离开你让你担惊受怕了。” 凌枕梨缓缓抬头,沾湿的睫毛下眼神锐利:“就算查清真相,人死也不能复生……” 只有复仇。 只有让他们血债血偿。 谢道简被她说得一怔,却也无法反驳,她是对的。 “嗯,阿狸,把今后的日子过好才是头等要事,你要首先保证你的安全。” 谢道简的话音刚落,竹林外就传来脚步声。 “有人来了!你赶紧躲起来!”凌枕梨听见脚步声,有些慌乱。 此地不宜久留,谢道简明白现在不能让人发现他与太子妃有任何关系,得赶紧找地方藏起来。 临走谢道简匆忙留了一句话:“阿狸,你一定要保重,想见我随时都可以找我。” 说完便闪身隐入假山后。 凌枕梨刚把凌乱的头发整理好,裴玄临就挑开竹枝走了过来。 见来人是裴玄临,凌枕梨在慌乱中竟感到莫名的心安。 他今日戴着累丝金冠,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让我好找。” 凑近了,裴玄临看到凌枕梨脸上的泪痕,伸手抚上她的脸,拇指蹭过未干的泪,神色愠怒,一看就知是担心,“怎么回事,你怎么哭了,谁惹你不高兴了?” 凌枕梨急中生智,想到法子,随后毫无破绽地开始抽泣:“我听说哥哥来了,就想起出嫁前在相府时,礼仪做的不标准便要被打骂,父亲不喜欢我,哥哥也总是欺负我……” 裴玄临眸色一暗,轻轻将她抱进怀里,安抚。 “丞相和光禄卿对你不好吗?”他询问。 过去在她面前,裴玄临都是称呼薛文勉为岳丈大人,薛皓庭为舅兄…… “嗯,做不好就要挨罚,我害怕。” 凌枕梨继续伪装,缩在他的怀里。 “别难过了,从此以后你想怎么样都可以,那些礼仪规矩,只要你不想,那就不用理会……我的阿狸受苦了。” 听着怀中他喜爱的妻子音色娇软地诉说着委屈,裴玄临只觉得心如刀绞。 过去他还生气自己要娶的妻子只要能做储妃,嫁给谁都行,如今他只怪自己没保护好她,才害得她随着王朝的潮起潮落被推来推去。 凌枕梨的脸贴在他胸前,听见耳边传来的急促心跳。 她莫名想笑,但只在内心苦笑。 裴玄临,这么拙劣的谎言你也相信我吗? 他是真的很心疼啊。 趁此机会,她得套出裴玄临如何知道她在这,还有,刚刚有没有看见她被谢道简拽进来。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凌枕梨在他怀中蹭了蹭,撒娇道。 裴玄临解释:“你的侍女就在这院落外,屋里又没人,你肯定就待在这竹林里了,竹林不大,稍微找找就发现你了。” 是他听手下禀报裴裳儿在一处偏殿中与杨承秀私会,他需要带着太子妃一起去抓奸,才显得不那么刻意,于是来寻找。 所以裴玄临没有提起他是为何到这儿,而是安抚她,温柔地拍着她的后背。 凌枕梨听到答案,心暂时放下,安心地靠着他:“我的妆哭花了。” “你本来就漂亮。” 凌枕梨对他的回答不满意,从他怀中抬起头,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幽幽地盯着他。 “好好好,重新上妆去。”裴玄临笑叹。 躲在假山后的谢道简见裴玄临对凌枕梨还算不错,心中虽然有妒却也释然。 她过得好就好。《 》 17、第十七章 裴玄临说要带凌枕梨去间偏殿让她先休息一下,顺带叫宫女们过来重新为她上妆,凌枕梨也没觉出什么不对,便跟着他出了竹林,来到一处偏殿。 走到殿旁,听见里头传来些窸窸窣窣的声音,是两个人的谈话声,一男一女,听不真切。 虽然听不见两个人在说什么,但一男一女独处一室,总不可能让人往好处想。 凌枕梨本不想再靠近,却见裴玄临像没听到一样继续前进,感知到这可能是裴玄临刻意为之,就什么也没说,继续跟了上去。 到了门口,听里头的谈话声更清楚了。 “我一定要留下这个孩子,干脆我去跟父皇母后坦白得了。” “裳儿,你要考虑好,生下这个孩子可就没法反悔了,陛下和娘娘会伤心的。” “他们难道就只在乎自己,不在乎我伤不伤心吗?他们亏欠我那么多,这件小事还不答应我吗。” “婚姻不是儿戏,有一日你厌倦了我,会后悔今日的决定,还有孩子,我不想孩子以后被我连累,像杨崇政那样被长公主漠视……” “我怎么可能会跟裴神爱那个贱人一样,承秀,我爱你,难道你不爱我,不想娶我吗,当初你没有抛下过我,如今我怎么会抛下你跟我们的孩子呢,你摸摸他,他正在我的腹中孕育着,你难道忍心不要他吗?” 是金安公主跟前太孙。 两人暗结珠胎了? 凌枕梨听着已经目瞪口呆,身后跟着的宫女们也个个都听见了,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 只有裴玄临一副压根没听见的样子,直直推开门。 屋内的两人被裴玄临突如其来的破门而入给打断。 杨承秀立刻意识到不对,在众人看到裴裳儿之前,抓起旁边的披风围在她身上,又起身站到她前面为她遮挡。 宫女们识趣,没有跟着进来,只有裴玄临牵着凌枕梨进到了偏殿里头。 屏风后头,裴裳儿揪着披风挡着脸,从杨承秀身后探出一双宛若狐狸般凌人的眼睛,盯着两人看。 她终于意识到被裴玄临给暗算了。 杨承秀冷冷地看着裴玄临,用眼神警告他离开。 过去杨承秀作为太孙,出类拔萃,深受文帝器重,政权在握时,都不曾对裴玄临如此不敬。 裴玄临凤眸微眯,扬起嘴角:“孤听闻皇妹你身体不适,到此处偏殿休息,特地前来探望你,没想到是与淮南郡王在此处幽会,真是好雅兴。” “你这贱……” 裴裳儿刚要骂,杨承秀就将她拉了回去,自己站出来,朝裴玄临冷笑。 “公主还是一样爱使小性子,吾替公主谢过太子殿下关心,希望太子殿下给吾一个薄面,勿要将此事宣扬出去。” 裴玄临看着杨承秀半恭敬半威胁的神情,不由得蹙起眉头,站在一旁的凌枕梨眼珠一转,他可只让太子别把这件事说出去…… “夫君,我有些乏了,不想待在这儿。” 凌枕梨拉拉裴玄临牵着的手,她有把握裴玄临就吃她娇纵的性子,不会拒绝她的任何要求,哪怕是现在。 只见裴玄临低头看了看她,而后温柔地笑了笑:“好,带你重新找个地方。” 说完,他朝裴裳儿看了一眼,“皇妹,好自为之。” 凌枕梨带裴玄临出来后,听见里头传来金安公主的咒骂声和杨承秀的安抚声,报复心理更浓郁了。 待上好妆,凌枕梨唤来侍女,让迎春先跟其他贵女们的丫鬟多多走动,桃夏再去装模作样跟她讲述公主有孕的秘事,这样一来那些丫鬟好奇发生了什么,便会向迎春打听,回去再告诉自家小姐,小姐们再讲给她们的家人听,整个京城就全知道了。 设计好后,凌枕梨不动声色地随裴玄临回到宴席上,一副全然不在意刚刚看到的事的样子。 * 裴神爱这边,见自己儿子跟个木头桩子似的冷落儿媳妇裴禅莲,心急如焚,她突然想到一个妙招,唤人拿出文帝做皇后时戴过的楼阁人物金簪,要做下一场比赛的头彩,为了让儿子儿媳有相处机会,还特地吩咐要男女搭配才能参赛。 此物一展出,众人便迫不及待围上去观赏,如此精美的物件,还是文帝佩戴过,御赐给长公主的,大家心里都暗搓搓如何取胜。 “崇珩,这金簪我原本是准备给柔嘉的,你还不去给她赢回来。” 裴神爱提醒着萧崇珩,也是给他下命令。 萧崇珩拱了拱手,无奈道:“儿子明白。” 而裴禅莲见状,眼睛不由自主聚焦到了另一边刚刚回到宴会的太子妃身上。 从那女人回来后,萧崇珩的目光数次落在她身上,裴禅莲想起那日随萧崇珩进宫,萧崇珩对太子妃的态度便不一般,他对太子妃说话,就如同调情一般,非寻常男女关系可以比拟…… 且素日里他从不进宫请安,偏偏那日众人皆知太子要携太子妃进宫,他就突然要进宫,美名其曰许久未和她一起向帝后请安了,实际上恐怕是为了见太子妃。 在御花园见到太子妃后,萧崇珩还诓她先回国公府,说他还有要事向陛下说明,现在看来,怕是去找太子妃了…… 裴禅莲越想越不对劲,坐不住了,干脆起身,去找太子妃。 * 凌枕梨原本准备与裴玄临一同入座欣赏接下来的马球赛,却又看见萧玉真在缠着谢道简,她也想要长公主拿来做头彩的簪子,去找薛皓庭搭档结果被拒绝了,现在只好央求谢道简陪她一起搭档赢回来。 谢道简也往她这边看了几眼,但是又对萧玉真无可奈何,见谢道简被她磨得马上就要答应了,凌枕梨坐不住了,莫名的醋妒涌上心头,为了不让谢道简陪萧玉真,她主动去找薛皓庭。 …… 薛皓庭正在与好友们赌酒,凌枕梨一到,与他玩乐的那几位公子十分带眼色,纷纷告退。 薛皓庭见到凌枕梨,心里有些窃喜,但表面仍装作不在意。 “呦,我还以为我不去找你,你是不会来找我呢。” 薛皓庭说完,对凌枕梨视若无睹,继续吃菜。 凌枕梨翻了个白眼,想到需要他帮忙,只好强忍不悦:“我需要你帮我个忙。” 薛皓庭难得软下语气:“什么忙。” “你去陪陪永泰县主,和她在一起,做什么都可以。” 话音刚落,薛皓庭立马变了脸色,抬起眼看着凌枕梨,眼中充满烦躁。 “不去。”他一口回绝。 凌枕梨被拒绝仍不死心,她实在不愿见到别的女人缠着她心爱的男人,她现在的脑海全被这一件事侵占,顾不得其他。 “你答应我去陪永泰县主,我如你所愿,独自回丞相府见你。”凌枕梨眼神坚定,严肃得不容置疑。 “你怎知是我所愿。” 凌枕梨避而不答,只道,“我会让你满意的。” 薛皓庭见她不惜拿自己做交换,看来是真的很想把他推给萧玉真…… 既然她愿意给自己,那何不收下呢。 “好啊,一言为定。” 薛皓庭虽不情愿,但是为了凌枕梨高兴些,还是起身前去,找萧玉真让她带自己逛逛公主府。 萧玉真虽然很想要簪子,但是还是心上人最最重要。 见谢道简终于不被女人缠着了,凌枕梨心中长舒一口气。 得逞了。 指使完薛皓庭,凌枕梨整个人心情都变好了不少,于是准备回去看过会儿的马球赛。 那支簪子的确漂亮,她想看看到底有多少女人为之疯狂。 刚回到裴玄临身边,还没来得及缓下心,就看见萧崇珩娶的那个媳妇,柔嘉郡主朝她过来。 柔嘉郡主大概是她内心最不想见到的女人,比见到舞阳长公主还膈应,但又不得不应付。 裴禅莲来后,微微福身行礼。 “不知太子妃可还记得我吗,那日在御花园中见过的,我是郡主柔嘉。” 她的声音温柔又清甜,而一双眼睛却充斥着审视与傲慢。 凌枕梨感觉到了裴禅莲身上的恶意,不过她也同样不喜欢裴禅莲,扯出一个不失礼貌的微笑:“郡主美貌,本宫见之难忘。” “不知道太子妃对马球可感兴趣?” 裴禅莲目光挑衅,一看就是来者不善。 “本宫没什么兴趣。” 凌枕梨也不甘示弱,用不屑地眼神回敬。 明人不说暗说,气氛到此,裴禅莲也懒得对这个太子妃打马虎眼,见山道,“我皇室子弟,个个擅长马术,太子妃如今也是我皇室中人,我想借今日马球会,见识一下太子妃的骑术如何,不知太子妃可赏脸?” 言语都挑衅到这份上了,凌枕梨也懒得再给她脸,直接道,“且不说本宫是太子妃,就算是京外的贵女,也鲜少有人不会马术,郡主这番话,看来是不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我只是想见识一下太子妃的骑术如何,上次御花园一见,深觉有缘,下场比赛需得男女搭配……”裴禅莲话锋一转,朝向裴玄临,“皇兄何不带皇嫂上场与我等切磋一番呢,下场比赛的头彩可是宴会的重头,若皇兄为皇嫂赢得,也博美人一笑不是。”《 》 18、第十八章 裴玄临听完,没有作答,只是看向凌枕梨,把是否应战的选择权交给她。 面对裴禅莲的咄咄逼人,凌枕梨算是看出来,她就是在故意针对,那既来之则安之,她何不成全了这位高傲任性的郡主。 男女搭配,好啊,她到要看看是萧崇珩跟他娶的媳妇厉害,还是她跟裴玄临更胜一筹。 “郡主既然盛情邀约。”凌枕梨缓缓起身,用冷冰冰的眼神看着裴禅莲,唇角勾起恰到好处的弧度,“那本宫奉陪便是。” 裴禅莲瞬间感觉到她的厌恶,可那又如何,她也厌恶她,谁让萧崇珩不守规矩,眼睛总往皇嫂身上瞟。 若是可以,裴禅莲真想挖了他那一双狗眼。 凌枕梨应战,裴玄临自然陪同,他立刻唤人拿马球服过来。 * 更衣时,桃夏小声提醒:“太子妃,小姐待字闺中时,是曾学过马术,不知您……” “无妨。”凌枕梨看着她系紧腰间的玉带,放心地笑了笑,“我的骑术也可称得上精湛。” 想到这儿凌枕梨哽住,她的骑术是已逝父亲教的,想起父亲,她对裴神爱与萧崇珩的恨意更加浓上几分。 换好骑服刚到场上,就遇到了萧崇珩,他正站在不远处,定定地朝凌枕梨看,就像在等凌枕梨过去一样。 凌枕梨视若无睹,装作没有看到他,向前走,表面风平浪静,内心却波涛汹涌。 她与这个男人做尽亲密之事,在爱他这件事上,她尽了全力,可萧崇珩不仅践踏她的感情,更是将她的尊严踩在脚下。 萧崇珩见凌枕梨不愿搭理他,尽管周围全都是人,还是借着调整马鞍的动作贴近,跟她说话。 “想不到你对我母亲给儿媳妇准备的簪子也有兴趣。” 结果开口第一句就把凌枕梨得罪的死死的,凌枕梨曾热烈地期盼着嫁给他,哪怕是无名无分的通房也愿意,是他嫌弃她的身份拒绝了她。 想到这,凌枕梨无语地笑了笑。 “你母亲不是已经有个儿媳妇了吗,还拿出来干嘛?要给你找下一个媳妇?那你过来跟我说有什么劲,你干脆挨个人告诉这是你母亲准备给下个儿媳妇的,哦,说你要纳妾最好。” 萧崇珩被这些话气的脸色都变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凌枕梨冷哼一声,愠怒:“你以为我愿意来吗,是你媳妇柔嘉郡主非要扯着我和太子过来跟她比,否则我才不来。” 这时开场鼓响起,凌枕梨趁机翻身上马。 萧崇珩却意识到了不对,裴禅莲不可能好端端扯凌枕梨过来比赛,一定是因为看出他对凌枕梨感情不一般,想宣示主权才把凌枕梨扯进来。 那就如她所愿,让她好好看看他就是爱凌枕梨。 …… 比赛开始,裴禅莲果然率先抢到球。 她穿着胭脂色骑装,策马飞驰时像团燃烧的火。 凌枕梨不急着追赶,反而故意落后半个马身,期间,萧崇珩一直跟在她侧边,不像在阻拦她,倒像阻止其他人靠近她以免伤着。 当郡主得意地回望时,突然发现裴玄临不知何时已下场,正挡在传球路线上。 “接好!” 裴玄临一声清喝,马球划出道弧线朝凌枕梨飞来。 她挥杖击球的瞬间,看见柔嘉郡主吃瘪愤恨的面容,心中暗爽。 “砰!” 马球精准入洞。 场外爆发出喝彩,凌枕梨攥着缰绳,面上并无悦色,冷漠地看着手下败将,裴禅莲一副不服气的样子。 刚刚那一球萧崇珩也能越到她前头接到,可是他并没有那么做。 萧崇珩,你到底想干嘛。 …… 一连五球,凌枕梨与裴玄临占了两球,其余三队一队一球,两人胜出。 比赛结束,凌枕梨下马,长舒一口气的同时,右手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凌枕梨这才发现虎口震裂了,鲜血染红了球杖的缠绳。 裴玄临见她抬手,注意到她手上有伤,赶紧过去察看她的伤势。 “快去叫太医过来包扎。” 裴玄临吩咐宫人,宫人立马动身。 “刚刚比的太投入了,我都没觉出疼来。”凌枕梨朝他笑笑,想让他别紧张,放宽心。 裴玄临一直是满眼的心疼,太医来后,他还亲自为她擦药,让太医教他如何包扎,好回宫后为她更换绷带。 “去拿袋子冰来为太子妃敷。” 裴玄临话音刚落,凌枕梨笑着摇头制止:“三郎,我没事,用不着这么大动干戈。” 两个人还没说上几句话,一位宫人就过来请裴玄临了。 “太子殿下,吐蕃使者向长公主奏请一赛,长公主已答,现下请您去一趟……淮南王已经过去了。” “好。” 裴玄临又吩咐了凌枕梨几句注意伤口,便随宫人前去。 裴玄临前脚刚走,裴禅莲后脚便道。 几个宫女跟在她身后,手里端着马球赛获胜的战利品,那支众人皆慕的楼阁人物金簪。 她屏退所有宫女,说要亲自服侍太子妃,还从宫女手中接过了那只金簪,双手奉上。 凌枕梨想看她还要做什么,眼神示意宫女听她的都退下。 待宫女都离开后,裴禅莲脸上也有了意味深长地笑容,她将放着金簪的玉盘放到一边,示意请坐。 “我们终于可以坐下来面对面好好聊聊了。” 凌枕梨坐下,笑得从容:“你我不曾相识,有什么好聊的。” “我也不必拐弯抹角。”裴禅莲的眼睛别有深意地盯着凌枕梨,“如果不嫌弃地话我想亲自为您戴上这支金簪。” 凌枕梨不语。 裴禅莲见她未允,也意识到这太子妃别有心机,也难怪,她父亲薛文勉在朝堂上精得跟狐狸似的,龙生龙凤生凤,薛映月必然不是泛泛之辈。 “本来我们井水不犯河水的……如果再斗下去,一定会两败俱伤。” 凌枕梨冷笑一声,明显不满:“本宫与你素不相识,未曾与你争斗过,郡主何出此言?” “虽然不知太子妃在闺中时与我丈夫有何旧交,但无论是怎样的交情,都请不要再与我丈夫走动,免得伤了太子与太子妃的感情。” 裴禅莲保持微笑,说着,亲自为凌枕梨斟上一杯酒。 凌枕梨给她脸面,尝了一口酒,不冷不热道:“本宫不曾与燕国公相识,也未有什么旧交,郡主多虑。” 裴禅莲笑笑,显然是不相信凌枕梨的话。 “其实我一见太子妃就觉得亲切,想与你做好姐妹,情金兰之交。” 一听就是求和的话,凌枕梨不放在心上,敷衍: “嗯,往后你我见面就当姐妹,不必拘礼……” 裴禅莲明显看出来她的敷衍,眼眸微眯:“就这样嘴上说说,似乎太没诚意了些。” “诚意?”凌枕梨觉得这柔嘉郡主难缠,面露不悦,“郡主还想要什么诚意?”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今我愿断发割肤为誓……” “柔嘉,你说些什么呢。” 突如其来的一道严厉的声音打断裴禅莲,她向后看去,眼中流露出愤恨。 高安王杨崇政来了。 凌枕梨微眯双眼,意识到这男人是给裴禅莲撑腰来的。 “太子妃,请原谅臣弟媳的无礼莽撞。” “无妨,原也不是什么事。” 凌枕梨的态度冷淡下来,裴禅莲说的什么断发割肤为誓,明显是料准了她与萧崇珩有私情,想要借此威逼。 “谢太子妃不计较。” “本宫并非不计较。”凌枕梨微微侧头,饶有邪魅地冷笑一声,“还请高安王将您的弟媳带回去,好好管教思过,下次再在本宫面前说这些疯话,本宫定严惩不贷。” “你!”裴禅莲气不过,猛地站起身。 凌枕梨稳坐不乱,嗤笑一声:“还不将郡主带下去,是听不到本宫说的话吗?” “遵命。” 杨崇政对身后的人使眼色,让她们赶紧把裴禅莲拉走,而后自己也行礼告退。 在他们走后,凌枕梨终于能喘口气了。 虽然厌烦是真的,但她也一直在强装镇定不露馅,生怕身份暴露。 至于这簪子…… “迎春,把簪子送回去给长公主,就说本宫希望她亲自为我戴。” 凌枕梨笑得肆意,以她今时今日的身份,哪怕指使的人是舞阳长公主,她也不得不从。 …… 长公主亲自为凌枕梨戴上楼阁簪时,笑意不达眼底,略有不满但也不敢显露于表面。 “这支簪子真适合太子妃,想不到太子妃过去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马术竟也这么好。” 凌枕梨微微一笑,从容淡定地摸了摸佩戴的东珠项链,挑眼看向裴神爱:“相府中应有尽有,父亲在妾幼时亲自教导的马术,今日只算是没辱没父亲名声罢了。” 说完,她看见柔嘉郡主在跟萧崇珩吵架,不知说了什么,裴禅莲气得折断了手中的荷花扇。 而萧崇珩的目光则又落在她身上,乍一下凌枕梨与他对视上,她率先移开目光。 裴神爱就在凌枕梨身边,也看见了萧崇珩与裴禅莲吵架,并且看到了萧崇珩看向凌枕梨的这一幕。 萧崇珩最近十分不对劲…… 这太子妃薛映月出现,萧崇珩就更不对劲了…… 她这个委以重任的好儿子,唯一的露水情缘也就是醉仙楼里的一个妓子,她本想动手将那女人除掉,可又怕真伤了母子之情。 再打听时,那女人已被赎出青楼,而她的好儿子也不知那女人的下落,正寻找呢,裴神爱便叫人告诉萧崇珩的人,那女人已经被处死了。 但实际上裴神爱也不知道那女人的下落。 想到这儿,裴神爱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瞬间冒出冷汗,不敢深思。 凌枕梨深知此地不宜久留,主动告退,裴神爱也察觉到了身边这位太子妃与自己儿子萧崇珩之间的敏感气氛,于是主动派人送她回到座位上休息。《 》 19、第十九章 凌枕梨本想多待一会儿看裴玄临对吐蕃的马球赛,手上的疼痛却让她不得不找个寝殿去休息。 初夏的微风裹挟着花香卷入殿内,凌枕梨斜倚在软榻上,不敢触碰虎口,只能用指尖轻轻按揉着手腕处泛红的伤肿。 “听说你在马球赛上伤着手了。” 珠帘轻响,薛皓庭不知何时已立在殿中。 今日他一袭深色紫袍衬得人如松柏,偏那双眼含着三分轻佻,倒比往日更显风流。 “你来做什么。” 凌枕梨撇过眸子刻意不去看他,刚要起身,薛皓庭已几步上前,不由分说地捉住她的胳膊。 她挣了挣,薛皓庭见她吃了疼,于是放开手。 他低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给你送药,太医院的药哪里比得上丞相府里的。” 他指尖沾了药膏,在她腕间轻轻打转,给她拆开绷带,准备上药。 那药膏沁凉,偏他指腹温热,冰火交织间,凌枕梨不由绷紧了背脊。 “弄疼你了?”薛皓庭察觉,指腹更加柔了一些。 “没有。”凌枕梨撅撅嘴,“还挺舒服的。” 丞相府的药比皇宫里的还好?这是逾越吧? “你还舒服上了?这伤怎么弄得,打个马球还能伤着自己。”他忽然俯身,气息拂过她耳畔。 凌枕梨心头一跳。 虽然话说的不客气,但是他的语气是明明白白关心的。 在丞相府时,总是被薛皓庭折磨虐待,什么时候对她这么好过,现下如此温柔,倒有些不适应。 “是柔嘉郡主非跟我比马球,我若不答应她,她便一直缠着,我索性遂了她的愿。” 凌枕梨不出恶气就咽不下气,明明因此受伤了也没发觉出吃亏来。 “她是嫉妒你吧,据我所知萧崇珩与她相看两相厌,多半是他的心还在你这,看来你在萧崇珩心里占据的分量不小啊。”薛皓庭调侃。 “我现在跟他已经半文钱关系都没有。”凌枕梨倔强。 “不过这裴禅莲,还真把自己当碟子菜了,居然敢欺负到你头上,你要是能拿出打我的那个劲给她一巴掌,她就老实了。” “她是郡主我怎么能打她。” “你我的祖父赵国公仙逝时高宗扶棺,外祖父梁国公仙逝时文帝扶棺,叔叔封侯父亲拜相,你口中的这个郡主,为表对文帝的忠心,还在外祖父灵前磕头,你怕她做什么。” 凌枕梨无语,她又不是真的薛映月,她哪里会有那与生俱来的底气。 “你说什么呢!哎呦哎呦……轻点啊弄疼我了。” “好好好,轻点,这么大的伤口,你事后也不知道敷个冰,如今倒好都肿了,这太子,怎么照顾你的。” 薛皓庭嘴上抱怨着,凌枕梨一歪头,看到了他带来的冰块。 她傲娇地嘴角上扬:“这不是有你照顾我吗。” 话一说完,两人均是一愣。 三秒后,薛皓庭打破沉默,“嗯”了一声。 “……太子也不是不照顾我,当时我以为没事,就没让宫人去拿冰。” “你都受伤了他还有心思跟吐蕃人打马球。”薛皓庭不满。 “毕竟是我朝的颜面。” “从裴玄临亲手砍了文帝的头,又把帝位让给软弱无能的今圣,我朝的颜面就没了。”薛皓庭笑了出来。 “……” 凌枕梨不通政治,不明白薛皓庭说的是什么意思。 薛皓庭见她不明白,几句带过:“今圣耳根子软,裴玄临铁血手腕,朝堂上柔刚兼施是可行,但陛下太过优柔寡断,难当帝王大任。” 凌枕梨稍微听懂了一点。 “你我怎么能议论陛下呢,这是杀头的死罪。” “这不只有咱们两个吗。” 薛皓庭给她换好药,重新缠上新纱布。 “你让我帮的事,我可是帮了,要怎么补偿我。” “等我伤好了再说。”能拖一时是一时。 “也行,不急于一时。”薛皓庭笑了。 凌枕梨一时找不到什么话接下去,两个人沉默着,周围一片寂静,只能听见薛皓庭为她缠绕纱布的声音。 窸窸窣窣的。 良久,薛皓庭垂眸,主动提起萧崇珩: “萧崇珩一定纠缠你了吧。” “嗯。” 提起萧崇珩,凌枕梨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疼。 “京中人人皆知他宠爱醉仙楼里的一个妓子到痴狂的地步,连御赐的物件送起来都一眼不眨,还送了她一只波斯猫,但最后却把她弃之不顾。” “……” “我也知道,所以我才去寻你。” 凌枕梨抬起头,瞪眼盯着薛皓庭,立刻反应过来。 “所以你本来就知道我是谁,你就是冲着我跟过萧崇珩才去的醉仙楼?” “……”这下轮到薛皓庭不知道如何作答了。 完蛋了。 “你不是说因为看我长得像你妹妹你才买下我的吗。”凌枕梨嗔怒。 “不像吗。” “像吗?” “嗯,不像。” “登徒子,滚远一点。” 凌枕梨没控制住怒气,用受伤的手用力推搡薛皓庭,结果刚止住血的伤口又裂开,往外渗血。 “行了,又白忙活了。”薛皓庭白了她一眼。 虽然手疼,但凌枕梨怒火中烧:“你不是一直把我当你妹妹的替身吗!” “我还是分得清你跟我妹的。” “你!” 尽管生气,薛皓庭跪在地上要为她更换绷带,她也没拒绝。 “过去我也没心悦的女人,只有薛润一个亲妹妹,我想我可能是把亲情跟爱欲混淆,连我自己都没察觉,我只对你有邪念,所以现在后知后觉……还有,让你扮作我妹妹,是我为满足一己私欲故意逗你的,不是真……” “哥哥。” 凌枕梨突然叫住薛皓庭,制止住了他接下来要道歉的话。 她不需要薛皓庭道歉,因为她不会原谅薛皓庭。 “你不用叫我哥哥。” “哥哥。” 凌枕梨眼神坚定,依旧提醒他如今两人的身份,仿佛刚才的撒娇嬉闹是从未有过的。 “既然话说开了,你对我只是兄妹情意,就更好了。” 说这话时,凌枕梨是完完全全将自己放在薛映月的位置上。 “我知道了。” 薛皓庭垂下眼眸,正好为她包扎完。 “你好好休息吧,我出去。” “记得把门带好。” 凌枕梨被他刚刚的一番话搅得心烦意乱,现在不想看见他。 薛皓庭如她所愿,还她一个清净。 凌枕梨深感疲惫,重新躺回床上,思考着刚才薛皓庭说的话。 他是感到愧疚了才来跟自己说这些话吗……觉得以前那样对待她太过分了,现在想要悔改了吗?薛皓庭让她扮作薛映月来折磨她的时候可没想过她的感受。 总之,她不会原谅薛皓庭的,过去他对她的辱骂,殴打,她要时刻铭记于心,以后报复回去。 *** 回到东宫吃过晚饭,就寝时,裴玄临执起凌枕梨的手细细查看。 月色透过窗户,微风吹得蜡烛摇曳,在她手腕上投下斑驳光影。 “还疼不疼?”裴玄临低头,轻轻在她手腕处落下一吻。 凌枕梨指尖微颤,有些羞怯:“伤的倒也不是特别重,养些日子就好了。” 裴玄临轻笑,指尖抚过她腕间红肿,“这还不是很重?都伤成什么样了,手腕都肿了,怪我,没照顾好你。” 凌枕梨正欲开口,又被他揽入怀中。 裴玄临的唇贴着她耳垂,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我听说舅兄去看你了,他有没有责怪我看护不周。” “哥哥他也只是心疼我。” 凌枕梨一时心软,给薛皓庭说了好话,说完立刻后悔了。 “今日大胜吐蕃后寻你的路上,不少人都在议论金安和杨承秀的事。”裴玄临捏了捏凌枕梨的脸,柔声笑道,“是不是你做的。” “三郎这么说,是要治妾管束下人不力之罪吗。”凌枕梨声音娇软,缩在裴玄临怀中撒娇。 裴玄临被她吃的死死的。 “我哪舍得惩治你这滑头。” 凌枕梨趴在裴玄临怀中,明亮的大眼睛看着他,眼珠一转:“那……陛下和娘娘,会惩罚金安公主吗?” “不见得。”裴玄临笑着摇摇头。 “什么?为什么?” 凌枕梨不满,眉间带有几分愠色看向裴玄临,希望他告诉她为什么。 她就是为了让金安公主丑闻传遍整个京城,失去皇上皇后的宠爱,才让侍女们将此事宣扬出去,如果一无所获,她会倍感受挫。 “不知道。”裴玄临没正面回答她这个问题。 看样子他似乎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凌枕梨便没有再问。 过了几秒,裴玄临突然道:“你性子娇纵,金安不难猜出是你把消息放出去的,防人之心不可无,你最近尽量少出门,等这一阵子过去。” “这么说来,我是把我自己禁足了吗。”凌枕梨不高兴了。 一个公主,能猖狂疯魔成什么样,太子妃难不成需要怕她,何况她现在顶着薛映月的身份,公主得罪她也要掂量掂量她身后的丞相府吧。 “倒也不是……”裴玄临略有思索,“只是要减少跟金安碰面,护崽的母兽可是很吓人的。” …… 那她就理解了,她也有过孩子。 但可不敢让裴玄临知道。 想到这儿,凌枕梨将裴玄临抱得更紧一点,感受着他的心跳,假意中掺杂了一丝真情。 “三郎,等我们有了孩子,你也会保护他的,对吧。” “那当然了。” 裴玄临察觉到凌枕梨带着一丝不安,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 “我父母去的早,我没能享受到父母亲的庇护,等将来咱们有了孩子,我一定不会让他像我一样。” 凌枕梨听着这话心里酸酸的,如果她失去的那个孩子的父亲是裴玄临,是不是孩子就可以活下来,陪在她身边…… “你怎么哭了。”裴玄临轻轻为她拭去眼角的泪水。 “我怕我……怕做不好母亲,我还没准备好……” 凌枕梨越想越觉得对不起裴玄临,越想又越害怕,越惊恐,裴玄临现在对她这么好,可若有一天他得知了她过去的事,肯定会厌恶她,抛弃她,甚至会愤怒,觉得她又脏又恶心,要下令处死她…… 而裴玄临不知道她在想这些,一味地想哄好她。 “不急,再过个三五年也好,如今朝堂局势不稳,我没有十足的精力教导,你年岁又小,生子犹过鬼门关,不生也不要紧,大不了就像今圣,咱们到时候过继宗室中优秀的子弟,放心吧,其他位置空着说得过去,皇位不一样,就算有人占着,下面也有人争得头破血流,妄取而代之,所以根本不用担心没人继承,你别有压力。” 反正已经很多个朝代没有顺利继位的太子了,就算生了孩子,也要提防宗室中狼子野心的孩子。 凌枕梨被他这一番话哄好了,趴在他胸膛上玩着他的头发,问: “三郎,父皇和母后只生了你一个孩子,那你怎么叫三郎啊?” 裴玄临想了想,解释给她:“文帝不喜我母亲,连带着也厌恶我,我出生后不久把我过继给了已逝的章慧太子,章慧太子有两个早逝的儿子,因此我排行第三,大家就叫我三郎,待我父皇继位后把我改了回来,但那会儿大家叫习惯了我也听习惯了,往后就一直叫三郎了。” 转念一想,宗室除了文帝所出的孩子们尚有子嗣存活,裴家已经没什么活着的孩子了。 除了他自己,也就端怀太子的一儿一女,顺义郡王和柔嘉郡主,再加上现如今的金安公主。 若说过继,似乎只有顺义郡王日后的孩子,他现在在朝中挂着闲职,贪图享乐,整日里行污受贿,串通权贵断了不少冤假错案,也正是因为他与柔嘉郡主无用,才在京中留了一条命。 “那文帝为何要对亲生的子孙如此苛刻呢。” “因为她是皇帝。”裴玄临垂眸,自嘲一笑,“她不会把自己看做是一个妻子,一个母亲,一个祖母,而是手握生杀大权,说一不二的帝王,在她面前众人皆是蝼蚁,顺者昌,逆者亡。” “那你呢。” 凌枕梨突然从他怀中探出脑袋,爬起身,一半撒娇一半认真地问。 “我嘛……反正我不会对你和咱们的孩子苛刻。” 裴玄临说的是真心话,凌枕梨倒也愿意相信他。 看得出来,裴家众帝可拥后宫佳丽三千,却都是独钟一人,想必裴玄临耳濡目染,不会辜负她。 这么想着,凌枕梨重新躺回他的身边,裴玄临又自然地将她揽进怀里……《 》 20、第二十章 “求父皇母后成全儿臣和承秀吧!” 裴裳儿直挺挺跪在御书房的金砖上,她今日特意穿了件高腰襦裙,好能遮住肚子,四个月的身孕在轻薄纱料下若隐若现。 裴敛拍案而起,案上茶盏震得叮当作响,恨铁不成钢,“你堂堂公主,未婚先孕,成何体统!” 裴裳儿第一次见裴敛对她动怒,吓了一跳,有些惶恐。 陈香见状,心疼得急忙扶住摇摇欲坠的女儿,声音发颤:“裳儿,快起来,地上凉,仔细伤着身子……” “母后,儿臣与承秀是真心相爱!” 裴裳儿仰起脸,眼中噙着泪光,“难道父皇母后忘了昔日杨明空如何折磨儿臣的吗,要是没有承秀我哪能活到父皇母后重登大宝啊!” 她故意顿了顿,开始意有所指地埋怨太子妃薛映月。 “那日只有太子和太子妃撞见,若是他们两个为我着想,隐瞒此事,怎么会搞得满城皆知!” “你先起来。”裴敛也还是狠不下心,软了语气。 陈香将裴裳儿扶起来,仔细看了看,叹气:“我们也是为你好,裳儿,难不成父皇母后还能害你不不成?” “陛下!” 殿外突然传来通传。 “淮南王求见。” 一听杨承秀来了,裴裳儿的眼中立刻放出光,她惊喜的模样落在裴敛和陈香的眼里,两人不禁动容心软。 他们就这么一个女儿,只要她想要,他们什么都可以给。 杨承秀身着冠服,大步进殿,一到位置便跪下向座上的裴敛磕头请罪: “臣自知如今的身份与公主天壤之别,不敢攀附,只求陛下明鉴,此事与公主无关,都是臣的错,臣屡次三番威逼引诱公主,亵渎皇族死罪臣甘愿领罚,望陛下圣裁。” 裴裳儿被他说的话震惊到,一脸的难以置信。 “承秀,你说什么呢,你起来!” 见杨承秀是真的在请罪不为所动,裴裳儿惊恐地过去抱住他,害怕皇帝真的将他处死。 “父皇,若是您要杀死承秀,那我也绝不独活。” 当初文帝眼看大兵压境,日落西山,要杀裴裳儿时,杨承秀也是这样紧紧把她抱在怀里,不让任何人靠近伤害她。 裴裳儿从那时候起,就认定了杨承秀。 裴敛盯着杨承秀看了许久,又看了看裴裳儿,良久,长叹一声。 他想起了十五年前,自己也是这般跪在文帝面前,跪求她同意他册封已有身孕的陈丽娘为皇后。 “裳儿,你怎么就这么糊涂呢!你快起来吧。”陈香虽然着急,但眼中已经有了无可奈何的妥协。 “你们两个都起来。”裴敛疲惫地挥手,“起来吧,裳儿,听你母亲的话。” 陈香再次过去扶起女儿,侧头看向裴敛,疲惫的眼神中透露着不忍之心。 “既然你们如此用情至深,朕就答应赐婚。” 裴敛虽不情愿,但终究妥协。 裴裳儿得偿所愿,终于露出真心实意喜悦的神色:“儿臣多谢父皇!多谢母后!” “只要你高兴啊,父皇母后什么都依你。” 陈香见女儿开心了,自己的心情也跟着舒畅,顺着女儿乌黑发亮的长发。 裴敛对杨承秀叮嘱了许久,望他善待裴裳儿,杨承秀无有不应。 很快,公主赐婚驸马的消息就传遍了京城…… …… 正在东宫的后院里为裴玄临弹奏琵琶的凌枕梨听到消息后,突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原本闭着眼睛仔细聆听的裴玄临知道她是生气了,轻笑。 “爱妃怎么不弹了?”他调笑道。 “我还不是为了给你出口气才让人把消息放出去!”凌枕梨噘嘴,“陛下和娘娘怎么反倒成全他们了。” “我知道你是想为我出气,但是阿狸,你把金安想的太容易对付了。” 裴玄临起身,笑着过去安抚凌枕梨,“连朝野上下文武百官都对金安公主顶礼膜拜,还不足以见得陛下和娘娘有多宠溺她吗?自古允许摄政的公主可不多见,何况她还是当朝的公主,在众人眼中,她就是下一个舞阳长公主。” “舞阳长公主多行不义,金安公主倒是还没有她那样可恶。” 一提起舞阳长公主,凌枕梨的怒火直冲胸膛。 裴玄临知道丞相与长公主不睦已久,也没怀疑凌枕梨听到舞阳长公主的名字愤恨。 实际上凌枕梨内心没有很在意金安公主的事,她只是觉得裴玄临对她好,她又需要裴玄临予她权力,自然就要帮他做他做不了的事,虽然结果不尽人意,至少她做给裴玄临看了。 * 眨眼间半个月过去,萧崇珩借着燕国公府的名义派人私底下邀约凌枕梨四五次,凌枕梨都一一推拒。 而这日,金安公主大婚,想躲也躲不掉。 凌枕梨本以为她的婚礼已越制许多,当朝无人再能比拟,可今日金安公主大婚,是按照皇后之礼,乘坐金根车出降,从女位来讲,比她还要高一等。 皇帝和皇后亲临观礼,大赦天下。 谢道简作为金安公主的名分上的表哥,作为傧相随行,凌枕梨站在城墙上,表面观礼,实际上眼睛一直跟随着谢道简。 城墙上,裴玄临与萧崇珩站在一处,一同观礼。 两人岁数相仿,一起长大,情同亲兄弟,无话不谈,裴玄临知道萧崇珩有一心爱的女子,苦于她青楼妓子的身份不能聘娶,又因哥哥捅出的篓子娶了柔嘉郡主,如今见金安公主大婚,怕是又要想起他不能娶的那个女人了。 过去他安慰萧崇珩世上女子多的是,刻苦独恋一枝花,如今自己有了妻子,才发觉世上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 “崇珩,你可是想那女子了?” 裴玄临见萧崇珩一直久久盯着送嫁的队伍出神,上前宽慰他。 “嗯。”他略一颔首。 萧崇珩见是裴玄临,妒忌的酸涩油然而生,加之凌枕梨屡次拒绝他的邀约,只在东宫日夜与裴玄临作伴,更让他恨绕心头。 裴玄临突然记起太子妃格外喜欢猫儿,前几日陪她去一品楼吃酒,她见京兆尹家的小姐抱着的猫儿格外可爱,唤来抱了抱,爱不释手,还跟他说从前她偷养过一只猫儿,被丞相发现后给丢了出去,为此郁结于心。 既然她喜欢至此,裴玄临便想问问萧崇珩如何养猫,他好回去给太子妃送一只。 “我记得你养了只波斯猫?”裴玄临问。 “不给。”萧崇珩气不打一处来。 “我没问你要,我就是想……” “想也不可以,想也有罪。”萧崇珩气的口不择言。 裴玄临一瞬间错愕,知道他疼那只猫疼的紧,养在寝殿里亲自照料,没想到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这些喜欢猫的真是……算了,太子妃也喜欢。 “我是见太子妃喜欢猫,要给她养只。” 一听太子妃三个字,萧崇珩就撇了怒火。 他旁敲侧击打听:“太子妃?你们夫妻之间称呼怎么还这么生疏啊,你不喜欢她?还是关系不好?” 裴玄临笑了一声:“太子妃自然是极好的,我与她夫妻和睦,谈何喜欢不喜欢。” 那就好。 萧崇珩放下心。 既然裴玄临不爱凌枕梨,凌枕梨感受不到裴玄临的爱自然也就不会爱上裴玄临。 他还有机会,只要加倍弥补凌枕梨,假以时日,她会选择原谅的,何况她本就对自己生有爱慕之心,萧崇珩不信她会一直心硬下去。 最主要的是他们有过孩子,孩子…… 一想未出世的女儿,萧崇珩的心便隐隐作痛。 他一定要把凌枕梨找回来。 正巧皇帝有要事寻裴玄临,裴玄临顾不上其他,随人前去面圣。 天赐良机,萧崇珩当然不会放过,他行至凌枕梨身旁,凌枕梨见他过来,刚要躲,被他一把抓住衣袖。 幸亏城墙上的人大都在观看金安公主出降的十里红妆,无人注意到两人在干什么。 凌枕梨冷下脸,不动声色甩开了他的手。 她的皮肤白皙,甩开他时,萧崇珩注意到了她手心的疤痕。 “你的手这是怎么了?”他蹙眉,语气带着几丝关心。 凌枕梨听见萧崇珩关心她,一股委屈涌上心头,想埋怨他抛弃了她,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娶了别人,他现在还来找她干嘛。 凌枕梨不想回答他,也不想跟他说话,于是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萧崇珩见她迟迟不肯说话,心急发问:“阿狸,这些天你为什么一直对我避而不见?” “我不想见到你。” 凌枕梨心烦意乱,极力隐忍情绪,而萧崇珩急于求成,迫切希望她答应跟他独处,以至于疯魔到不择手段。 “不想见,哦,为什么不想?难道你每天光顾着去陪裴玄临吗?” “你别胡搅蛮缠,我就是不想看到你。”凌枕梨说着还将头撇过去,不看他。 “不想看到我?那你每天都跟裴玄临待在一起吗,看着我,我在问你。”萧崇珩不依不饶。 凌枕梨被他激怒,口不择言:“对,我是他的妻子,他是我的丈夫,我们为什么不可以待在一起,我和他才是天经地义,你算什么。” 萧崇珩本就嫉妒裴玄临,听完更是气得要疯了:“我算什么?!在你心里已经没有我这个人了,是吗!” 看着萧崇珩气急了咄咄逼人的样,凌枕梨简直要被他逼疯了,忍无可忍。 “对!早就没有你这个人了!我厌恶你你难道看不出来吗?还三番五次来打扰我干什么!走吧,你赶紧走吧,去跟你夫人柔嘉郡主在一起,她肯定要来找你了!一个两个都这么烦人,别让我再见到你们,快走吧!走啊!” 后面的这句几乎是嘶吼出来的,被站在她身边的萧玉真听了个十成十。 …… 萧玉真尴尬地回头笑了笑,然后装作没听见,识趣地给两人腾地。 旁边没了人,说话更自在了。 “我和柔嘉什么都没有,我不是告诉过你吗!你就不能体谅我,我是被迫娶的她!” “关我什么事!我为什么要体谅你?我和裴玄临什么都发生了,你还想要我吗?我现在是别的男人的,我和他每天都行欢作乐,你听清楚了吗,满意了没有……” 萧崇珩被凌枕梨这一番话气的心脏抽疼狂跳,怒不可遏将她打断。 “你就不信我现在就去告诉裴玄临,告诉他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看他还是不是一样对你好!” 此话一出,凌枕梨头晕目眩,倍感恶心。 他怎么可能这样对她,为什么还要毁了她,她到底欠萧崇珩什么!为他失去孩子还不够吗,现在她好不容易过了几天安稳日子他又要来打扰。 瞬间凌枕梨仿佛被抽空了全身的力气,气若游丝: “告诉裴玄临?你还不如直接说要我去死呢。” “你知道我没想让你死。”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萧崇珩。” “明日,我派人去接你,到我郊外的庄子上,我们好好谈谈,把话说开。”萧崇珩十分急切。 “……好,我答应你,你别去告诉裴玄临。” 凌枕梨垂着眼眸,目中无光,嘴角还挂着丝丝苦笑,她不敢拒绝,是对萧崇珩无可奈何地妥协。 她不能让萧崇珩把她的过去告诉裴玄临,她不想失去对她温柔体贴的裴玄临。 而他俩之间……也确实需要好好坐下来说清楚。 萧崇珩原本也不想逼迫她,但是他实在是接受不了凌枕梨漠视他,他渴望那个满眼都是她的凌枕梨回来,就算是使手段再卑劣也在所不惜。 * 由于不少人只见到太子妃与燕国公吵起来了,但并不知道两人吵架的内容,在金安公主的婚宴上,两人不和的消息不胫而走…… 裴裳儿如愿以偿嫁给杨承秀,婚礼排场堪比天子娶妻,自然是春风得意,原本也懒得在意太子妃和燕国公和不和。 只是在宴席上,裴神爱擅自做主让萧崇珩与裴禅莲上场,双双舞剑,又让裴裳儿看到了萧崇珩,想起了这么回事。 未开始舞时,还有人在夸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开始舞剑后,众人陷入沉默。 两人那叫一个各舞各的…… 裴禅莲两次的动作萧崇珩都不接,萧崇珩只顾自己的动作,裴禅莲见状只能冷着脸自己舞。 萧崇珩这样当众下裴禅莲的面子,气的她想挥剑砍了萧崇珩。 裴裳儿原本也不怎么喜欢裴禅莲这个堂姐,见状偷偷嗤笑,又怕被人看到影响不好,便装作若无其事,扶了扶额头上的珠钗。 眼眸一斜,看向坐在太子妃位的凌枕梨,突然想到了一个点子,又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 她起身拍拍手,叫停了这场戏剧性的舞剑,随后拖着一身大红的喜服,在宫女的搀扶下,缓步走向台中表演的两人。 裴禅莲看了正往这边走的裴裳儿一眼,不明所以。 裴裳儿微笑着,到裴禅莲跟前,拿过了她手中的剑,挑了挑眉,略带轻蔑。 “柔嘉郡主看来是吃醉酒了,这舞剑啊……” 说着,裴裳儿单手挽了个剑花,动作利落劲道,还带着一丝肃杀,看呆席上众人,顿时一片惊呼。 座下的凌枕梨更是震惊,她一直以为裴裳儿就是个无脑的草包公主,没想到她真有两下子。 “舞剑,就该像这样才对。”裴裳儿挑衅地笑了笑。 裴玄临坐在下面,笑了一声。 杨承秀果然是真爱裴裳儿,文帝什么都不让裴裳儿学,他却私底下什么都教她了。 皇帝皇后又惊又喜,怕女儿玩剑出意外,又惊喜她剑花挽得这样好。 持剑的裴裳儿突然侧过脑袋,斜眸看向凌枕梨,准备报她把自己有孕之事宣扬出去的仇。 只见裴裳儿朝凌枕梨所在的方向走了几步,定睛看着凌枕梨,势在必得,笑得肆意。 “本宫听闻太子妃在丞相府时便会使剑,还舞剑为崔夫人贺寿过,不知今日本宫是否有幸,能让太子妃为这场婚宴,舞剑贺喜呢。” 杨承秀见她是在为难太子妃,看向裴玄临时,不禁蹙眉紧张,担心太子翻脸。 而凌枕梨不是真正的薛映月,哪里会什么舞剑。 她顿时冷汗直冒,若是拒绝裴裳儿,恐怕她不会善罢甘休,可若是不拒绝她,又生怕真实身份被拆穿。 顿时,凌枕梨陷入两难境地。《 》 20-30 第21章 裴玄临见凌枕梨如此紧张,眸色一暗,隐约感知到她其实不会舞剑。 不奇怪,丞相可能只是为了把女儿打造出一个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的形象,故意叫人宣扬她会舞剑,只能怪丞相老奸巨猾,不能怪她。 况且他也知道,名门望族为了鼓吹自家儿女有多好,喜欢故意给他们捏造一些根本不擅长的虚名,显得名门望族多出牛人,一方面为儿女造势,一方面也能巩固家族的地位,这样的情况不在少数,绝非丞相一家。 小问题。 场上的萧崇珩十分不悦裴裳儿想欺负凌枕梨,提醒她道,“金安,太子妃毕竟是太子妃。” 裴裳儿不满,瞪了萧崇珩一眼,让他闭嘴。 裴玄临直接站起身,威严道: “金安,太子妃前些日子在马球会上伤着了手,恐怕是不能为你舞剑助兴了,不如就由孤这个做哥哥的,为你舞一剑如何?” 裴玄临的目光带着威逼,神色之意,她裴裳儿若是不允,那就别想下得了台。 太子亲自为这场婚宴舞剑也是极高的荣誉了,太子妃赌着一口气,肯定不会为她舞剑。 裴裳儿权衡后答应下来。 很快,宫人们取来了公主府中的一把宝剑,献到裴玄临手上。 裴玄临执剑立于殿中,银光乍起,剑锋如游龙惊鸿,满座宾客屏息凝神。 皇帝皇后看着十分满意,驸马杨承秀见状也舒了口气。 舞到起兴,剑尖轻挑,将案上的粉嫩月季稳稳献至凌枕梨面前。 众人惊呼间,凌枕梨掩唇轻笑,指尖拈起花时,广袖滑落,露出腕间的珊瑚手钏,她将这朵献来的月季花别到头上,别有一番风韵。 裴玄临眼底含笑,一舞结束,惊艳满堂。 尤其是他为太子妃献花的场面,太子妃还将花戴到了头上,夫妻俩浓情蜜意,羡煞旁人。 裴裳儿自己都看笑了,不过是冷笑。 裴玄临剑术高超,是带兵打过仗的,要不是杨承秀拦着,她非要跟他比试一番。 只有萧崇珩见着两人恩爱的画面,全程冷脸,面色阴沉。 谢道简眼中慕色难掩,陈饶从一入席就看出了儿子的不对劲,一个劲盯着另一个位置。 少年怀春也是正常,正好谢道简年岁不小了也该议亲,若是姑娘人品不错,借着婚宴的喜气顺便问问姑娘家里的意思也好。 结果顺着谢道简目光看过去,只看到了太子妃。 觊觎太子妃,是要杀头的死罪。 真是家门不幸啊。 与其让儿子误入歧途,还不如现在给他寻一门亲事外放,总好过将来因为觊觎太子妃被砍头强。 想到这儿,陈饶也顾不得其他的,只拉着谢道简到了外头谈话。 “臻儿,你也老大不小了,金安公主比你小上三岁如今都嫁人了,趁着今天陛下和娘娘都在,你悄悄告诉爹,看上哪家姑娘,只要是品行端正,管她爹官大官小,爹都给你做主娶进门。” “阿爹,我原本爱慕的女子在抄家获罪后香消玉损,从那以后,儿子便不打算娶妻了。” 陈饶蹙眉。 不打算?不打算你一个劲盯着太子妃看什么看。 难道因为太子妃长得太美艳? “爹见你在宴会上一直盯着太子妃看……爹知道太子妃长得漂亮,但是女子光看貌美是不行的,更要看人品,我记得卢尚书家的独女卢馨,那叫一个清秀可人,她出身名门,又是出了名的端庄大方,温柔贤惠,不如爹给你问问?” “阿爹,我看太子妃只是因为方才太子舞剑,想起金安与她矛盾的事,没别的意思,至于娶妻之事……儿子不想耽误卢家小姐,还请父亲不要再提此事。”谢道简拱了拱手,一副打死不娶的样。 陈饶有点急了:“你阿娘除了你就没其他孩子了,她嘴上不说,心里还是希望你成家立业的。” 谢道简犹豫一刹,还是说了出口:“爹,你和阿娘都还康健,再给儿子添个弟弟妹妹吧,正好儿子也觉得家里只有一个孩子有些孤单。” 倒不是觉得孤单,就是怕只有他一个孩子,便只顾着催他成亲了。 “生子犹过鬼门关,你这孩子怎么能说出让你娘去鬼门关走一遭的话呢!” “这就是了,故儿子也不愿让妻子去鬼门关走一遭,阿爹就别再说让儿子娶亲的事了。” “……” 陈饶习的是武,自知说不过儿子这种文人,仰天长叹一口气。 此事暂且搁置吧。 …… 宴会上,裴禅莲被萧崇珩下了脸后又被裴裳儿嘲笑,气的脸通红,也不回位置坐了,直接说身体不适要打道回府,还派侍女偷偷叫杨崇政也回府。 杨崇政摇摇头无可奈何,萧崇珩见兄长为难,实在不解,问道:“阿兄为何要爱慕柔嘉那般的女子?” 闻言,杨崇政只是叹气:“阿奴不喜欢她,肯定觉得她哪都不好,可为兄只觉得她甚是可爱。” 萧崇珩依旧不理解:“阿兄你真是心瞎了,她跟你欢好之后却执意要嫁给我而不是你,还让你和母亲威逼利诱我娶她,我晾着她,她就在婚后与你纠缠不清,她不嫁给你还利用你,这对你不公平!” “阿奴,感情这个东西,是没有公平可言的……” 杨崇政拍了拍萧崇珩的肩膀,“特别是看到你失去心爱女人之后失魂落魄的样子,我就更害怕了,那个女子或许容貌出众,或许温柔体贴,但在我和母亲眼中,她只是一个身份低微的女子,配不上你。” 萧崇珩立刻反驳:“柔嘉绝对比不上她,她的好,我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是啊,爱是无解的,你爱她总有爱她的点,我也一样,也有爱柔嘉的点,我只怕柔嘉再也不理我,哪怕没有名分我也想陪她,所以对不起,对不起,是哥哥害你永失挚爱,你就算恨我,我也会这么做……人都是自私的。” 杨崇政说完便离开了,萧崇珩陷入思索。 如果凌枕梨真的死了,那他的确会恨哥哥和母亲一辈子。 幸好她没死,他也不相信她死了。 凌枕梨的灵魂是那样倔强不屈,那样百折不挠,那样顽强生存,就算把她化成灰,她都会想尽一切办法浴火重生。 所以得到她死讯的那一刻,萧崇珩不敢相信,不愿相信,不相信她会死。 他的执念是正确的,她没死。 活着才是最美好的。 凌枕梨最明白,只要人活着,一切都可能有转机,死胡同也会找到出路,如果去寻死,那才叫什么都没有了,只要敢面对,愿赌服输,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 ** 夜里,月亮爬上枝头,又隐在云中。 东宫的夜总是格外安静,红烛在烛台上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床外的纱帐上。 裴玄临按住凌枕梨想要摘下发簪的手,柔声细语道,“我来。” 他的指尖穿过她浓密的发丝,小心翼翼地将金凤衔珠步摇取下来,生怕扯痛她分毫。 凌枕梨透过铜镜看他专注的侧脸,忍不住抿嘴笑了。 “殿下今日在婚宴上舞剑,可把那些世家小姐们迷得神魂颠倒。”她故意揶揄道,“我瞧见李尚书家的千金,手帕都快绞碎了。” 裴玄临轻哼一声,又取下一支珍珠簪:“那爱妃呢?可也被为夫迷住了?” “我嘛……” 凌枕梨故意拖长音调,转身抓住他的手腕,调皮道,“早就看腻啦!” 裴玄临气笑,挑了挑眉,顺势将她拉进怀里,她发间残留的茉莉香气扑面而来。 “看腻了?”他低头在她耳边轻语,满意地看着那白玉般的耳垂渐渐染上粉色,“那为何我挑剑献花时,有人把花戴到了头上?” 凌枕梨顿时红了脸:“那是花本来就好看,我本来就打算把它戴到头上。” 裴玄临低笑,手指抚上她发间最后一支金簪:“阿狸,你这幅故意气人的小模样真是可爱极了。” “我可没有……” 她话未说完,发簪已被取下,如瀑青丝瞬间倾泻而下。 “真美。”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凌枕梨心跳加速。 裴玄临似乎很爱夸奖她。 无时无刻,只要能找到夸她的机会,就一个劲夸夸,女人都喜欢被捧着,凌枕梨也不例外,总是被他哄得心花怒放。 凌枕梨转身面对他,发现裴玄临素日凌厉的眉眼此刻柔和得不可思议,婚宴上饮的酒似乎此刻才真正上头,她鬼使神差地伸手,抚平他衣襟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今日累不累?”她轻声问。 裴玄临握住她的手,在掌心的伤痕处轻轻落下一吻,挠得凌枕梨心痒。 “你夫君有的是力气。” 他是在说荤话逗她,凌枕梨羞怯,故意避开他炽热的目光。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细雨,轻轻敲打着窗户。 凌枕梨为了避免走火,赶紧起身,去桌上拿起一个小木盒。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几块精致的桂花酥,递给裴玄临。 “我吩咐小厨房给你做的,见你在宴上也没顾得吃几口东西,担心你饿着。” 裴玄临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他的宝贝阿狸真是时时刻刻惦记着他,居然连这种细微的小事都关心到位。 裴玄临赶紧拿起一块咬了一口,酥皮簌簌落下,凌枕梨怕弄脏他的衣服,连忙用手去接,却被他趁机在指尖咬了一下。 “啊呀!你属狗的吗,又咬我。” 她惊呼,却忍不住笑出声。 他并不反驳,只是柔情地看着她,嘴角还沾着一点糖粉。 “瞧你,吃个酥还沾到唇边了。” 凌枕梨无奈,用帕子轻轻擦去他唇边的糖渍,却被他抓住手腕。 烛光下,他的眼眸深邃如潭。 “阿狸。” 他唤她的小字,声音温柔得不像话,“我想就寝了。” 凌枕梨怔住了,就寝? 下一秒,不容她躲避,裴玄临抬起她的下巴,轻轻吻上她的唇。 桂花酥的甜香在两人唇齿间蔓延,比任何酒都更醉人。 一吻结束,凌枕梨红着脸,柔弱无力地靠在他肩上,气喘吁吁:“你不是要就寝吗?” “对。” 裴玄临将她打横抱起,惊得她轻呼一声。 “咱们洞房那晚,你说就寝前要先做什么来着?” “你!你明日还要上早朝呢!” “所以咱们早开始早结束。” …… 纱帐轻垂,烛光渐暗。 凌枕梨在裴玄临臂弯里,听着他平稳而有力的心跳。 窗外雨声渐密,却更衬得帐内温暖如春。 凌枕梨缩进裴玄临怀里,裴玄临顺势抱住她,两人刚结束,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候。 “阿狸,今日还高兴吗?” “高兴,别的不说,金安公主长得真漂亮啊,怪不得都说她是天下第一美人。” “阿狸今日怎么羞起来了,往日难道不是觉得自己最漂亮吗。”裴玄临刮了刮凌枕梨的鼻尖,逗弄她。 “啊呀,我肯定是漂亮的呀,可我又不能明着说我最漂亮,不然的话人家要笑话我的。” 凌枕梨边笑边去捏裴玄临的鼻子,要报刚刚被捏之仇。 “好好好阿狸最漂亮……话说,你和燕国公萧洵……今日为何事起了纷争?我听宫人说你们两个在城墙上起了争执?” 裴玄临心想,他毕竟跟萧崇珩情同手足,不希望自己的妻子跟自己的兄弟关系太差,想斡旋一下。 “原也不是什么大事……”凌枕梨心虚地编谎话,“还不是因为柔嘉郡主非要让我跟她比马球,害得我手受了伤,自然就不想给他好脸色。” 尽管谎言拙劣,但是裴玄临对她并不设防,相信了她。 “柔嘉惯争强好胜,喜欢攀比,你下次不理她就是了,崇珩……崇珩按理说并不会为柔嘉出头,若为此事,多半是舞阳公主让他去找你的。” 一听这个,凌枕梨来了好奇,想旁敲侧击关于萧崇珩的事。 “柔嘉郡主不是他的妻子吗?他竟然不维护自己的妻子?” “嗯……此事说来话长,我这个表弟,心爱的女人是一青楼女子,偏这女子还是有罪在身的,无法带回国公府,舞阳公主得知后非常不满,不知用了什么法子逼他娶了柔嘉。” “他是舞阳公主的儿子,难不成舞阳公主会把他杀了吗。”凌枕梨带着几分怨气,“说到底他就是放不下权势富贵,权衡利弊后抛弃了那女子。” 裴玄临以为她是为另一女子鸣不平,加上与柔嘉郡主关系不好才出此言,并未察觉出她语言中的醋意。 “你啊……”裴玄临弹了一下她的脑门,“舞阳公主不杀自己亲儿子,还杀不了一个青楼妓子吗?” “……”凌枕梨瞬间瞪大眼睛。 良久,她将腿放在裴玄临的小腹上,整个人趴在裴玄临身上,幽怨道,“舞阳公主与我父亲为敌多年,我父亲最不喜欢舞阳长公主,偏偏世宗在位时允许舞阳在朝堂上指手画脚,为此我父亲没少劝诫世宗,可是都被世宗挡了回去,我不喜欢舞阳。” “世宗的五个孩子里,最喜欢的就是舞阳公主,再者……或许是我父亲。” 提起父亲,裴玄临的心柔软了几分。 在他幼稚的童年里,父亲和母亲虽未成婚,却一直待在一起,一同陪伴着他长大,引导他度过美好的童年。 只是后来他被杨明空强按给死去的章怀太子,夺去章怀太子府抚养,一切就变了。 很快,父亲做了皇帝,第一件事就是把他抢回来,把他的母亲册封为皇后,可是杨明空都不让。 爱子心切,裴玄临的母亲跪地磕头求杨明空把孩子还给她,却被杨明空以大不敬之罪赐死…… 经此一去,杨明空与裴赦的母子情分算是彻底断了,就算杨明空在事发后第一时间将裴玄临还给裴赦,依旧于事无补,裴赦悲痛欲绝,兴许是见不得往日里英姿风发的儿子变成如今狼狈不堪的痛苦模样,杨明空赐给裴赦一杯毒酒,而裴赦也喝下了那杯毒酒。 史书上都为杨明空记载着她有多爱裴赦这个小儿子,裴赦的赦是大赦天下的赦。 在裴赦出生时,帝后为他大赦天下,是当朝皇子独一份的荣宠,因为他长得太像杨明空了,且杨明空也是她母亲的第四个孩子,高宗也是太宗的第四个孩子,有这份感情在,裴赦被寄予了天大的厚望。 裴玄临不禁伤怀,或许父亲他这一生最不该的就是爱上母亲,生下他。 “三郎……你是不是,想你父亲了。”凌枕梨感受到了他的难过,心里也不好受。 “嗯。” 他们俩,都是失去父母的可怜人。 裴玄临尽管自己伤心,依旧安慰凌枕梨:“我这个姑姑,连自己的丈夫都能下死手,何谈一个与她无关的人,也难怪,天家无情,阿狸讨厌她情有可原。” 说完这番话裴玄临又意识到不对,找补,“不过阿狸对我这样好,就算犯了错,我也会为你解决。” 凌枕梨在他怀中轻轻点了点头。 她虽然不信这话,但好歹裴玄临愿意说出来,听一听也乐意。 最后一支红烛终于燃尽,黑暗中,只余十指相扣。 只是凌枕梨虽困,一时半会儿却睡不着了,明日就要见萧崇珩了,也不知会发生什么…… 希望她和萧崇珩,不要重蹈覆辙才好。 第22章 第二日,凌枕梨借口去郊外寺庙上香,独自乘轿出了东宫门,没带任何宫女,只有几个侍卫跟着。 轿帘缝隙间,她看见朱雀大街上新挂的彩绸,那是昨日金安公主大婚挂上的,金线绣的凤凰张牙舞爪,好不气派。 晨雾在林间浮动,如轻纱缠绕着树木枝桠。 第一缕阳光穿透叶隙,将露珠染上金色,林中混着鸟儿三两声试嗓的清啼,心旷神怡。 萧崇珩的别院依山傍水,临近怀明寺,来的路上听说他在怀明寺斥巨资打造了一座塔楼,所以让她先到怀明寺,他再派人将她偷偷带到别院中相见。 凌枕梨望着在香火燃烧出的烟雾里来来往往敬香求愿的人们,感慨万千。 有的身份尊贵,锦衣华服,却依旧发愁。 有的衣衫褴褛,拖家带口,只求佛祖保佑。 这世间原本就没有东西是光祈愿就能达到的,而人们来到这儿,不过就是寻求心里片刻的安慰罢了。 她与萧崇珩,并非情深缘浅,而是事在人为。 见面其实毫无意义,徒增悲伤罢了。 …… 凌枕梨立于门前,思虑良久,迟迟不肯推开门进去。 萧崇珩一直是她内心深处的一根刺,轻而易举就可以令她心痛,只要她远离萧崇珩,就是远离了痛苦。 可是…… 萧崇珩的一双眼睛,深邃而精明,轻而易举就可以将她看穿,仿佛她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时刻将她玩弄于股掌,不肯放过她。 而她,何尝肯放过萧崇珩呢。 凌枕梨轻轻叹了口气,推开门。 映入眼帘的陈设,与她在醉仙楼住的院落一模一样,连摆件细节都丝毫不差。 旧日的回忆顷刻浮现在脑海中,凌枕梨瞬间明白,这是萧崇珩刻意为之。 凌枕梨忍着情绪,过去拿起一个插花的瓷瓶,发现瓷瓶上缺的角都与醉仙楼的一模一样。 也就是说,萧崇珩在她离开醉仙楼后,将那边的所有东西都搬了过来,照着原样,复刻出来一个新别院。 他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自己对他而言,难道不是可有可无吗? 但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 她垂下眼眸,双手紧紧握在一起,内心带着一丝不安,有些慌张,又有些迫切。 怀着忐忑不安的情绪,她来到了寝殿的位置。 不出所料,寝殿也维持着她离开醉仙楼那天的模样。 仿佛故地重游,她一瞬间如同着魔,坐到妆台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十分惶恐,心跳得剧烈…… 果然不出她所料,拉开抽屉的瞬间,一件鹅黄色的小衣服出现眼前。 凌枕梨拿起那件小衣服,忍耐许久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出来。 泪珠一颗接着一颗,打湿了捧在手心里的小袄。 这件衣服,是她满怀期待为孩子一针一线缝制的。 她失去的孩子……她曾日夜期盼能够降生于人世的孩子…… 不知不觉间,一只猫儿爬到了她的腿旁,许久未见,蹭着她的腿博取关注。 而寝殿门口,男人在她失神的时候悄然出现。 看着她痛苦的模样,萧崇珩的心脏绞痛。 孩子没了以后,两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祭奠。 若是那个孩子留下了,一切都会不一样,可惜,可惜。 凌枕梨从猫儿蹭她腿的时候她就感知到了萧崇珩的到来,但是她伤心过度,无暇理会。 哭了好一会儿,直到她控制好情绪,拿出手帕擦了擦眼泪和鼻涕,才转过头看萧崇珩。 而萧崇珩的眼中也蓄满泪水。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凌枕梨问。 问完,凌枕梨吸了吸鼻子,目光看向另一处,她内心别扭,不想看萧崇珩。 萧崇珩趁她没注意自己,飞快地将眼中的泪水擦了擦,眼睛通红。 “阿狸,我想你了。” 凌枕梨不想跟他打感情牌,越打越难过,一眼都没看他。 “别说那些没用的了,你我早已过去。” “真的过得去吗?” “……” 凌枕梨不答,沉默三秒后反问,“你到底要干嘛。” “我们保持关系吧,就像以前一样。” 萧崇珩的样子不是在开玩笑,可凌枕梨实在不敢相信他说出这话。 “我如今是太子妃了,你在痴心妄想些什么。” 萧崇珩似乎是疯了一样,口不择言:“怎么会是妄想呢,阿狸,你与我亲密无间,我们还有过女儿,我给她取了名字,叫持盈,给她修了塔楼,我将她埋葬在怀明寺,我们一起去为她上支香吧,就算看在孩子的份上,你就别跟我分开了……” 凌枕梨难以抉择,但她知道不能跟萧崇珩再过多接触,只能沉默。 见她沉默,萧崇珩更加痛苦。 “你为什么不说话!难道你已经爱上裴玄临了吗?他之所以对你好是看在丞相女儿这个身份的份上,她是钦定的储妃!你是你啊!他连你是谁都不知道,他的疼爱又怎么会是真心的!只有我才是你最爱的,你一开始爱的人就是我,我都知道,你对我不只是曲意逢迎,对吧,不然你不可能爱那个孩子,和我一起拥有的孩子,我们还年轻,我们还会有孩子的,裴玄临将来当了皇帝,后宫佳丽,心里又怎么会还有你的位置!” 萧崇珩的埋怨一股脑砸向凌枕梨,压的她喘不过气,她的心脏绞痛,眼泪止不住往外流。 “可你呢!在我爱你的时候你对我做了什么!是你觉得我低贱,配不上你,是你为了娶身份高贵的郡主,打掉了我的孩子,现在还来拿孩子折磨我,要挟我!你知道我有多想把她生下来吗!你根本就什么都不懂,你只会蛮横无理指责我,高高在上批判我,倒打我一杷!” “难道我要眼睁睁看着你气虚血亏一尸两命吗!我在你心里就是个冷血无情的人?你有孕时身体虚弱成那样,你比我更清楚,孩子很难保住!” 萧崇珩反驳的话语让凌枕梨气红了眼,她崩溃地大吼大叫,用这种发式发泄内心的怨气。 “在我刚失去她,最最需要你的时候!是你无情无义,连句安慰的话都没有!你只顾你的新婚妻子,成月不来看我,我伤心欲绝甚至想去寻死,而你是怎么做的!你直接抛弃我,你不要我了!难道你不知道,我当时离了你连伤都没法养,只能继续卖身吗!你爱我就不怕我死了吗!还是你当时巴不得我赶紧死了!” 凌枕梨吼得精疲力竭,哭得头晕目眩,加上气愤委屈,呼吸不畅,见她如此,萧崇珩也不忍心再跟她吵架刺激她了。 一阵天旋地转后,凌枕梨靠在床边,上气不接下气,接近昏厥。 萧崇珩冲过去,紧紧握住她的手,向她解释:“对不起,阿狸,对不起,我被我母亲调离京中才没能去看你,舍弃你也是迫不 得已,我对不起你,但我实在怕我母亲对你下手,阿狸,你原谅我……” “是吗?”凌枕梨弱弱冷笑,不信他的话。 人若是铁了心护另一个人,是没有护不住的吧。 裴玄临的父亲都当皇帝了,还能为心爱的女人殉情,驸马杨承秀说是前朝余孽都不为过,金安公主照样力保,说到底就是不够爱罢了,在萧崇珩眼中,还是权力最大。 “你相信我,阿狸。” 凌枕梨撇过头去闭上眼睛不愿意看他。 “阿狸,你看看我吧……” 见她始终沉默,萧崇珩也倍感挫败,他后悔自己当时觉得凌枕梨的身份配不上他,母亲威胁他他就放弃了凌枕梨。 她说的对,要是她去寻死了呢。 凌枕梨一个女子,无权无势,任人鱼肉,萧崇珩明明知道抛弃她后她会遭遇什么,可是他当时还是被权力冲昏头脑,忘记了感情也同样重要。 是他的错。 都是他的错。 他伤害了凌枕梨,还痴心妄想能够回到过去。 而泪眼婆娑的凌枕梨内心仿徨不断挣扎,她抬头,迷茫地环顾着寝殿的环境。 寝殿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文玩,装点十分温馨漂亮,过去两个人在那间屋子里的各个角落都有过刻骨铭心的欢爱,如今景再现,情却不见。 她承认萧崇珩说的没错,她真心爱过他。 良久,凌枕梨起身,坐在床边上,像是思虑好了。 “是你带兵抄的我家,还隐瞒我。” “……是。” 萧崇珩是抄她满门的刽子手,因他一己私欲对她隐瞒身份,将她豢养为笼中雀,而当自己爱上他时,他又狠心将她抛弃。 “你早跟我说呀,”凌枕梨弱弱笑了一声,“你应该在拥有我初夜之后就告诉我的,我就一头撞死了,那样你也不算亏,起码得到过我,还能看个笑话。” “不是的阿狸,我是真的爱你才出此下策,我太怕失去你了……” “嘘……” 凌枕梨将食指抵在他的唇上,眼神飘忽不定,嘴角微微带笑,疲惫至极,打断萧崇珩的话。 他根本不怕。 但她累了,心累,不想继续扯前尘旧事,只想专注于现下。 而现下她最需要的,是守护秘密。 于是她的神情变得温柔,嗓音微微沙哑,听着十分软和。 “阿洵,我有些累了。” 见她的态度终于软下来,萧崇珩赶紧也坐到床上,凑近她。 凌枕梨并没有躲开他的靠近,反而配合地看着他,刚刚哭过有些困倦,神情恍惚,眼神迷离。 氛围逐渐有些旖旎,萧崇珩见她未拒未允,试探性地抬手取下她发间一支玉簪,下一刻,青丝如瀑垂落,有几缕缠上他的指尖。 就像他和她,周而复始,纠缠不休。 凌枕梨闭上双眼,平稳地呼吸着,萧崇珩再次试探着抚摸她的胳膊,她也没有甩开。 渐渐地,他的手掌抚上了她的面庞。 他日思夜想的,此刻就在他的身边。 指腹顺着她的耳廓缓缓描摹,那温热渐渐游移至颈侧,感受着她脉搏的轻颤,温热的触感让凌枕梨觉得有些酥痒,他又故意在锁骨凹陷处流连。 她呼吸微乱,萧崇珩越靠越近,他也闭上眼睛,十分虔诚,鼻尖蹭过她泛红的脸颊,气息灼人。 他轻咬着她的唇瓣,撩拨厮磨,凌枕梨虽未有回应,但默认他的渴求,已经是她最大限度的回应。 手上一挑,细带解开。 罗衫半解时,他指尖勾起一缕她的发丝,在唇边吻了吻,真心实意。 “我爱你。” 她指尖擦过他的掌心,窗外蝉鸣骤歇,唯余彼此交错的呼吸声,在焦灼的房间里愈发清晰。 凌枕梨仿佛置身于花海中,花香的气味令人迷醉,不舍得分离,嘴里叼着一朵鲜艳盛开的花,香气浓郁,想要拆卸后吞入腹中。 第23章 燕国公府 裴禅莲将茶盏重重掷在案上,婢女见她动怒,赶紧跪下,甚至顾不得溅出的热茶烫红了自己的手背。 “你刚刚说什么,再说一遍!” 她声音压得极低,指尖却掐进了掌心。 跪在地上的小厮抖如筛糠:“奴才跟着公爷,亲眼看见公爷进了郊外的那处别院,不到半刻,有一女子进了那处……那女子……” 裴禅莲猛地站起身,怒气冲冲:“那女人是谁!说!” “像是……像是太子妃!”说完小厮赶紧伏地。 屋内顿时死寂。 裴禅莲笑了,那笑声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阴冷得瘆人。 太子妃,好啊,太子妃。 她抬手抚了抚鬓边,故作镇定,实际上心里气的不行。 “去备车。” 她轻声道,“再调一队府兵,要签了死契的。” 可恶的薛映月,两面三刀的贱人,在她面前口口声声说与萧崇珩素不相识,背地里居然敢幽会! “再派人去告诉太子!” 薛映月,我不信我收拾不了你! * 远山如黛,在苍茫的天际线上起伏,仿佛被谁用秃笔蘸了淡墨,随意涂抹了几道。 起初只是草叶的轻颤,指尖掠过腰际的弧度,像春风试探未融的雪线。 而后是无声的崩塌,两具躯体成为交织的根系,在黑暗的土壤下疯长。 喘息化作低垂的云,压向灼热的土地,每一次触碰都像闪电劈开干燥的旷野,点燃一丛又一丛的野火。 她绷紧的脊背如浪峰隆起,他则像礁石任其冲刷,指甲陷入皮肤的刹那,仿佛暴雨终于击穿龟裂的河床,所有压抑的声响决堤而出。 许久,萧崇珩还是不肯停歇。 凌枕梨虽居于上位,却浑身无力,想松开他又被他抓住。 “为什么给我?” 萧崇珩温热的呼吸洒在她的耳畔,痒痒的,慵懒暧昧的语气中带着几丝不依不饶。 “嗯……我也想你。” “太子妃,你是不是为了不让我告密。” “不是,我还爱你……” 凌枕梨说情话的语调又酥又媚,像喝醉了一样迷迷糊糊的,她嘴角玩味的笑容仿佛在告诉萧崇珩,她说的是谎话。 无所谓了。 只要她在就好,他别无所求。 虽然是为了不被裴玄临发现她的过去,但她起码愿意骗自己,已经很好了。 “还不够,你得更爱我才行,不然我嘴没个把门,一不小心就告诉你丈夫了……” “好吵,闭嘴。” 凌枕梨不想听他威胁自己,打断了他的话,干脆吻他,好堵上他的嘴。 没关系,有的是时间。 …… 空气里浮动着松脂与露水的气息,混合着泥土被晒透后的暖意。 裴禅莲到达别院之前,门外的看守已经敲门给萧崇珩通风报信。 马车停在巷口,裴禅莲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玉佩。 萧崇珩……不管你心里的人是谁,你现在是我的丈夫,就得一心一意对我! “郡主,”侍卫低声道,“国公爷一向不让人靠近此处,我们真的要进去吗?” 裴禅莲没说话,眸光冷冷掠过那扇华丽的木门。 一年前,萧崇珩金屋藏娇,在醉仙楼养了个妓子,婚前的事她可以不计较,可是如今她和他是夫妻,她完全有理由计较。 “把别院给我围起来!” 她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刺骨的寒意,“一只苍蝇都不准放出去。” 说完,她下了车,来到别院门前。 守卫别院的卫兵向她请安,并告知她燕国公不让任何人踏入此地。 “郡主请回吧!” “大胆!本宫是郡主,你们国公明媒正娶的妻子,你岂敢拦我!”裴禅莲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我进去找国公有要事相谈,你有几个脑袋耽误得起?” “禀明郡主,国公爷现下不在此处别院,还请郡主移驾别处寻找。” “给本宫让开!国公在不在里头,本宫进去一看便知!” 屋外吵吵嚷嚷。 屋内正行鱼水的萧崇珩提前得到通风报信,为不被发现,他只好抱着凌枕梨躲进密道。 此处密道连接怀明寺的塔楼,除了他和亲卫,无人知道。 故裴禅莲破门而入的瞬间,一个人都没有看 到。 怎么可能!怎么会没人! 她胸口剧烈起伏,提着裙摆疾步向内院走去。 穿过草木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庭院,她推开房门,还是一个人都没有。 “给本宫搜!”她厉声道,“每个角落都不放过!” 她就不信了,这活人还能插上翅膀飞了。 …… 密道内,凌枕梨后背紧贴着潮湿的墙壁。 萧崇珩的手捂着她的嘴,温热的呼吸喷在她耳畔。 头顶的青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柔嘉郡主尖利的声音近在咫尺。 凌枕梨心跳如擂。 方才情急之下,萧崇珩拽着她躲进了密室,可她的衣角却勾在了门环上,彻底撕坏了。 此刻,她衣衫半解,萧崇珩的掌心紧贴着她裸露的腰肢,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纱衣。 凌枕梨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声响,忽然感到颈侧一痛,萧崇珩竟在这种时候咬了她一口,牙齿刺上肌肤的触感让她浑身一颤。 “怎么样,刺不刺激。” 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里带着恶劣的笑意,“太子妃,这就是偷情,好玩吧?” “你!” 没个正经,这狗男人还跟之前一模一样。 外头的搜寻声还没有停,脚步一阵一阵传来,良久,似乎是发现根本就没有人,听见裴禅莲气急败坏骂了一声后,就带人离开了。 而密道内,凌枕梨脱力般滑坐在地。 她的衣领大开,颈侧还留着萧崇珩吮吸出的痕迹,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暧昧的红色。 萧崇珩蹲下身,指尖抚过凌枕梨微醺的面庞,轻笑:“我抱你去塔里瞧瞧。” 凌枕梨撇过头去,但萧崇珩抱起她也未反抗。 之后,凌枕梨见到了女儿的牌位,以及为女儿供奉的神像,和日夜诵经超度的僧人们。 萧崇珩用心了。 真好。 在孩子的事上,她不渴求更多了,萧崇珩能够为孩子做这些,已经是有心了,这份执念和委屈,也可以暂时放下了。 *** 回到东宫时,天色入暮,今日东宫里的宫人们都很奇怪,一个个似乎是担惊受怕,连对凌枕梨这个太子妃行礼都有些慌张。 凌枕梨意识到不对,裴禅莲多半把她与萧崇珩私下会面的事告知了裴玄临。 那又如何,空口无凭。 凭她说什么,都是造谣。 于是凌枕梨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进入了寝殿。 寝殿一根蜡烛都没亮,而裴玄临幽幽的像鬼一样坐在床上,等着凌枕梨回来。 凌枕梨刚进殿内,毫无预兆,朝床上望去,被裴玄临这幅样子吓了一跳。 直到宫人进来点上蜡烛,凌枕梨才从惊吓中出来。 “三郎,你怎么连支蜡烛都没点呢,方才真是吓死我了,还以为是贼人坐在床榻上。” 她吓得出了身冷汗,拿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腰肢一软,扶着额坐到椅子上歇息。 “这么晚才回来,你去哪了。” 裴玄临面色阴沉,像是揣着答案问的问题。 闻言,凌枕梨绽开甜笑,无事发生一般,主动走过去,偎进他怀里:“我今日去怀明寺还愿呀。” 地点是对了,事件不对。 裴玄临显然是不相信,面容依旧阴冷:“还愿?还什么愿?” “妾在闺中便听闻三郎骁勇善战,英俊潇洒,芳心暗许,大婚前去怀明寺求满殿神佛庇佑,婚后愿得太子与妾浓情蜜意,一世恩爱,若能如愿,必亲自去还。” 她指尖在他心口画圈,“如今三郎待我这样好,自然要去还愿。” “原是这样啊……”裴玄临眼中的审视还是没有打消,故意问道,“那你今日去寺庙,可有碰到燕国公?” “燕国公?”凌枕梨顿时心悬到嗓子眼,表面依旧装作风平浪静,“他想向我请安,但是我一想到我的手因为柔嘉郡主跟我比马球受伤了就不想理他,所以故意给他脸色看,难不成他到你面前说我坏话了吗?” “没有。”裴玄临被反问地有些尴尬,笑了一声。 凌枕梨见状,装模作样倒打一耙,不高兴道:“什么没有,不然你怎么会好端端提起燕国公,一定是他说什么,不然你怎么知道我今日见到了他。” “没有,我只是听说他今日也去了怀明寺,多嘴问一句……” 他差点忘了裴禅莲本就不喜欢太子妃,他这个堂妹从小就爱疑神疑鬼,总以为别人要害她或者抢她的东西,而且对不属于她的东西有莫名其妙的占有欲。 这次肯定是听说了萧崇珩向太子妃请安就脑补两人私相授受,还大张旗鼓派人跑过来告诉他,真是丢人现眼。 最主要的是他居然还信了。 仔细想想,太子妃婚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上哪跟萧崇珩认识去,一天天的净扯些胡话。 想到这儿,裴玄临的眉头舒展开来,看来是一场误会。 幸好他早有准备,提前找好了赔罪的礼物。 裴玄临变戏法似的从袖中取出个锦盒,递给凌枕梨。 凌枕梨接过,好奇地打开,里面放着一块羊脂玉镯,在月光下泛着柔光,恰合她腕围。 他执起她的手,拿起盒子里的丝帕护住她的手腕,为她戴上这只手镯。 “这是我今日特地去国库里为你挑选的玉镯,看来很适合你今天的这身衣服。” 凌枕梨看了一眼衣服,不由得心虚。 她出东宫时穿的是一套绣着荷花纹样的蕉鹃色衣裙,回来时换了一身桃红色,幸好裴玄临没看见她今早出门穿什么,否则可解释不清了。 “怎么突然送这个?”凌枕梨瞧着手腕上的羊脂玉镯,心生疑惑。 “想到你名字中有一‘润’字,温润如玉,这与这羊脂玉最相配。” “原来是这样。” 瞧凌枕梨看起来还挺高兴的,裴玄临的心也放下,深觉自己刚才冷漠的质问做得不对。 “还没用过晚膳吧?听说琼林阁刚出了新菜品,咱们去尝尝?” 凌枕梨被裴玄临这一提起,想到晚上还没吃东西,嘴馋起来,于是答应下。 *** 酒楼雅间里,除了新菜品,上的全都是凌枕梨爱吃的。 “三郎爱吃的浑羊殁忽怎么没上。” “啊,忘了。” 裴玄临一拍脑门,笑了笑,一副高兴的样子,哪里像忘了。 他是想看看凌枕梨记不记得他爱吃什么。 “三郎怕是在宫里啃白萝卜啃傻眼了吧。”凌枕梨难得对他开玩笑。 裴玄临更高兴了。 她居然还记住了他常吃白萝卜。 凌枕梨也不知道裴玄临在乐什么,大概是今天碰到了什么好事吧。 “什么事竟让三郎如此高兴?”凌枕梨笑着为他斟酒。 “和爱妃出门游玩,还不够让我高兴的吗?”裴玄临逗她。 “三郎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油嘴滑舌了。” 虽然是玩笑话,但却很受用,凌枕梨立马笑了起来。 饭吃到一半,有人来通报,说是刑部侍郎谢瑜求见,未恭贺两人新婚,今日遇上了,特来请安。 “让他进来吧。”裴玄临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谢道简是皇后哥哥的继子,而他虽然是众人皆知的睿帝之子,但被暂时记在宣帝和惠后的名下,所以与谢道简也算是名分上的表兄弟。 “臣参见太子,太子妃。” “免礼,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里没有外人,尽可放松些。”裴玄临摆摆手,示意谢道简随意。 谢道简的目光扫过凌枕梨,行礼,“是。” “大人还请坐下,与太子和本宫一起用膳吧。”凌枕梨伸出手,笑盈盈邀请他。 裴玄临并未制止,谢道简也就恭敬不如从命。 “谢太子妃恩典。” 饭桌上,裴玄临十分随意,当着凌枕梨面直接说:“陈将军似乎不满长公主的赈 灾之策啊。” 谢道简尬笑一声:“任凭谁都心知肚明永泰县主写不出赈灾之策,舞阳长公主爱女心切,想营造永泰县主聪慧过人,可却用错了地方。” “倒也是,但是朝中上下,谁又敢驳回此良策呢,也不知是谁献给长公主的策略,环扣精细,怕是你我都想不出来那些法子。” “殿下言重,我朝历来唯有太子之女可册封郡主,亲王之女册封县主,而公主之女的爵位是随本家……永泰县主的爵位已是开恩逾越,恕臣直言,长公主是认为她的四位兄长做太子的做太子,做皇帝的做皇帝,觉得不服罢了,便要自己的儿女也都荣封亲王郡主。” 听完谢道简的话,裴玄临眸色一暗,手中握着的酒杯迟迟未动,凌枕梨吓飞了魂,惊恐他怎么敢说这样的话。 “谢公子好大的胆子,竟然在孤面前说这种话。”裴玄临目光中带着审视,但并未有处罚的行动。 凌枕梨瞪着大眼,随时做好准备跪下去为谢道简求情。 然而谢道简不慌不忙,从容淡定:“殿下明鉴,臣说的都是实话,臣一心对殿下,不敢有丝毫隐瞒。” “嗯,你继续。”裴玄临知道谢道简对他并没有不敬之心。 “昔日文帝在世,舞阳公主权倾一时,她的权力顶峰随着您斩下文帝头颅而消逝,虽她支持当今陛下有功,可从陛下登基以来,她与我父亲屡次政见不合,在朝堂上争吵不休,我父亲确实是支持金安公主不错,更多的是支持陛下和娘娘,但舞阳不效忠于您,更不谈陛下和娘娘了,只是陛下过于仁慈,一直纵着他这唯一的手足。” 听着这些话,凌枕梨大气都不敢出,只能埋头吃自己的。 裴玄临居然让她听这些,这是太子妃可以听的吗? 更奇特的是,裴玄临敢让她听,谢道简就敢讲给她听。 “听起来,谢公子因陈将军的缘故,也对长公主颇有不满啊。”裴玄临故意试探。 “并非如此,家父在臣与家母面前鲜少提起政事,只不过殿下所说的,家父与长公主政见不合,已成事实。” 说完,谢道简看了一看凌枕梨。 凌枕梨抬眸与他对视上,又慌忙移开视线,看向裴玄临。 裴玄临还在思量陈家的站队:“从陛下册封我为太子以来,朝堂上改立金安公主的呼声也不小,文帝开创了女子称帝的先河,想必后世的皇帝定有不少才能女子。” “得民心者得天下,比起谁做皇帝,百姓更在乎的是天下安定,五谷成熟,无论是殿下还是金安公主,无关男女之别,若能一心为民,百姓就会认为是好皇帝。” 这些话都太大胆了,凌枕梨都替谢道简捏一把汗。 裴玄临却跟无所谓的没事人一样,不紧不慢夹了块肉进嘴里。 “临近文帝的冥寿了,文帝功绩非凡,连孤的父皇在位不久都得封武宗睿皇帝,你说,陛下会给文帝什么追封。” “臣不敢妄言。” “不敢妄言你也妄言许多了,何愁这几句。”裴玄临笑了笑。 谢道简刚要答话,雅间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第24章 萧玉真抱着萧崇珩的那只猫来跟小姐妹们聊天吃饭,一个没留神猫儿跑丢了,现下一群人正满楼寻找呢。 侍卫前来通报,说是永泰县主来借人找猫。 裴玄临一听猫这个字就犯愁,挥挥手:“燕国公最看重那只猫,让侍卫们帮着找找,可别让猫跑丢了。” 凌枕梨有些担心,白云最开始就是抱给她养的,她很喜欢那只陪伴她玩耍,度过孤独难熬日子的猫儿。 “三郎,我也想去帮永泰她们……” 话音未落,一声猫叫传来。 它从门外探进了脑袋,看到凌枕梨后,那对琥珀色的眸子倏地亮了起来,站起身,尾巴高高翘起,朝凌枕梨过去。 猫儿跑的欢天喜地的,扑向凌枕梨。 凌枕梨慌忙伸手去接,那毛茸茸的脑袋直接撞进她的怀里。 凌枕梨捏捏它的后颈,猫儿躺在她怀里撒娇打滚,看呆了裴玄临。 好吧,猫确实很可爱,怪不得都喜欢呢。 楼下的萧玉真找不到猫正着急呢,听人说看到猫往楼上跑去了,她赶紧提着裙摆往楼上跑。 这猫可是他二哥的心肝宝贝,要是被她弄丢了就完蛋了。 “姄姄,太子殿下不是在楼上吗?”卢馨有点发怵,不敢上去。 “没事的阿馨,我表兄倒是不会责怪我,要是没找到猫,我二哥才是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萧玉真在前头跑,卢馨在后头跟着,进了雅间后才发现,猫儿正好好地躺在太子妃怀里。 卢馨赶紧蹲下行礼:“参见太子,太子妃,谢大人安好。” 萧玉真则楞了,卢馨不知道她可知道,这猫儿的原主就是面前的太子妃“薛映月”,她一时间不知说些什么,直到卢馨拉了拉她的裙摆,她这才反应过来忘了行礼。 “啊,参见太子,太子妃……我是来找猫的……原来猫在这啊……哈哈,它跟太子妃嫂嫂看起来很是挺投缘呢……哎呀,它好可爱,我可喜欢它了,太子妃好像也很喜欢啊,是不是。” 萧玉真笑的尴尬,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梦到哪说哪。 凌枕梨看得出萧玉真现在的尴尬,萧玉真肯定知道她和萧崇珩的关系,但是帮她保守秘密。 想到这儿,凌枕梨微微笑笑,抚摸着猫儿:“县主定是找不到它着急了吧,瞧这一头的汗,本宫也是疼它才留了一会儿,正好你来了,抱回去吧。” “啊……不用,太子妃若是喜欢就留下吧。”萧玉真扬起了纯真的笑容,“我二哥肯定也会愿意送给太子妃的。” 这话旁人听了不明白,可凌枕梨心里门清,今日萧崇珩把猫一起带到别院的时候,她就知道他想用这小东西讨好她。 只不过后来要办事的时候怕猫儿在旁边捣乱,就让侍卫抱走,拿去送给萧玉真看着了,这些,萧玉真都知道。 “你倒是会借花献佛,也不怕你二哥哥说你。” 裴玄临笑了笑,以为萧玉真在投太子妃所好,别看舞阳公主强势贪足,女儿却纯良可爱,没有坏心思。 “既然是献给太子妃的,二哥定不会说我,二哥与太子哥哥最要好,送给太子妃嫂嫂只猫儿哄她开心定是无妨,不知太子妃嫂嫂可愿意收下?” “那本宫可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凌枕梨笑了笑,答应下来。 今日算得上是收获颇丰,猫回来了还遇到了谢道简,虽然没跟谢道简说上话,但好歹是见到他了。 心情好了,回去的路上连风都是甜的。 裴玄临见她高兴了,回到寝宫后,准备在床上加把劲让她更高兴。 他摸索着解开了凌枕梨衣带,整个人贴了过去。 有些突然,凌枕梨还没反应过来,裴玄临的唇瓣已经贴上了她的脖颈,很痒。 “三郎,你怎么……嘶,好痛。” 还没问完他今天怎么这么突然,凌枕梨的颈侧便传来一阵刺痛。 裴玄临失措起身,借着忽明忽暗的烛光,能看到女人这块皮肤上的红痕,像是受伤了一样,但自己只是吮了一下,应该不至于这么严重吧? 凌枕梨知道是白天被萧崇珩弄出来的痕迹,有些心虚找借口:“那里白日里被蚊子咬了一口,挠破了很痛。” “这样……” 裴玄临眸中闪过一丝不明的情绪,未被凌枕梨察觉到。 凌枕梨有些累,不想做了,于是直接道:“三郎,我困了,你抱着我睡觉吧。” “好。”裴玄临依旧听她的。 下去吹灭蜡烛后,裴玄临上床揽住凌枕梨,但内心隐隐约约生了一丝疑惑。 他的太子妃虽然偶尔会在他面前显露出娇纵的女儿家姿态,但时候都是对他柔软恭敬,甚至可以说是畏惧讨好。 今日她真的很奇怪。 通过观察,太子妃是个你软她更软,你硬她更硬的人,按照往常,在他冷脸质问的时候,她早就因为无端被怀疑不高兴要生闷气了,今日居然还笑盈盈跟他解释。 奇怪,太奇怪了。 虽 然裴禅莲疑神疑鬼,但是说的未必就是假话,毕竟她还没有疯到敢说太子妃的闲言碎语,挑拨未来帝后的关系。 而且薛映月同他说过多次,她待字闺中时便爱慕他,期盼能够嫁给他,可是她都没见过自己,谈何爱慕? 当时她要嫁的是太孙杨承秀,真比起来,杨承秀也不比他差到哪里,她有品行兼优的未婚夫不爱,去爱慕他一个被皇帝针对,在战场上过了今天不知道有没有明天的落魄郡王? 清幽的月光照进房中,打在凌枕梨的脸上,借着月光,裴玄临望着凌枕梨的睡颜,久久思虑。 她睡得那样安稳,枕在他身侧一点戒备心都没有。 过后,他内心叹了口气。 是自己内心深处太过自卑了,所以在遇到一个真心真意对待他的之后,听见点风言风语就怀疑成这样,是他的错。 他又不比杨承秀差哪儿,薛映月就爱慕他怎么了。 这样想舒服多了,裴玄临也慢慢进入梦乡…… *** 已是深夜,金安公主府的昭华殿依旧点着宫灯。 裴裳儿倚在床头,看着窗外一轮明月渐渐攀上飞檐。 杨承秀换了身月白色寝衣,正坐在床沿为她按揉小腿。 裴裳儿最近总是腿痛,太医留了些药膏,说是擦上药后,定时用指腹轻轻按揉可以缓解。 杨承秀先是陪着她说笑了一会儿,才说正事。 “裳儿,近来江南阴雨连绵,黄河水患隐隐作祟,父皇已允准我前去修理河道,此去山高水远,恐怕要近两个月才能回来。” “什么?!”刚刚还在高兴的裴裳儿顿时坐不住了,又气又急,“我身怀有孕,谁那么不长眼睛居然在这种关键时候把你调离我身边?!” 杨承秀急忙安抚:“别激动,是我主动向父皇请旨,近日朝堂上在商议文帝入宗庙的事,我得远离朝堂避嫌。” “我要和你一起去。”裴裳儿不悦。 “那怎么行,这一路上舟车劳顿,你如今有了身子,得仔细着,万一路上出点什么事可不行,再说,你待在京中有父皇母后庇护,我也好放心办事,等我回来父皇也好有理由为我升官。” 杨承秀心知肚明,他是前太孙,对皇位威胁甚大,所以做再多的事也不会被看在眼里的。 但是裴裳儿做了公主后奢靡成性,肆意妄为,可杨承秀见过她从小受的委屈,实在不忍心责怪她,只好多为她积德造福。 一顿好说歹说,裴裳儿才勉强点头同意,可是转念一想又难过起来,满眼担忧。 “承秀,你我从来没有分离这么久过……你一定要注意安全,早点回来啊。” “放心,我一定早早回来,你一个人待在京中,不要跟太子和太子妃起争执了,没事多去陪陪父皇母后。” “说起来那个太子妃,也没跟裴玄临认识多久,干嘛要为了裴玄临得罪我,值当吗。” 裴裳儿指间绕着杨承秀一缕头发,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狡黠。 杨承秀不放心裴裳儿,继续嘱咐她:“不管怎么说,她是丞相的女儿,名门望族,背靠五大世家,你不要跟她计较,以免得不偿失。” “我当然知道,承秀,你就放心吧。” 裴裳儿乖巧地笑笑。 *** 这两个月来,发生的最大的事不外乎为文帝追尊了世宗庙号。 裴玄临虽对祖母杨明空迫害他父母之事不满,但也认可她的功绩,就像朝堂上那些言官说的,自古杀子的帝王多了去了,谁又敢因此掩盖他们的功绩。 杨承秀为避嫌外出赈灾期间,皇帝皇后让裴裳儿搬回皇宫住,亲自照顾女儿。 而这期间里,杨承秀下去见了一个他寻找许久,好不容易才找到踪迹的人。 …… 黛瓦垂珠,雨线斜织成帘。 远山在纱雾中浮沉,炊烟与雾霭纠缠,窗外的石桥拱处隐约有道人影,执一把油纸伞,转瞬便隐入雾中。 女人葱指轻拈杯沿,吹散杯中氤氲。 “我是真没想到第一个找到我的居然是你……承秀,你太让我刮目相看了。” 杨承秀神情自若,面无表情端起茶杯喝了口茶。 “我见到她时确实被吓到了。” 女人的一双眼眸如杏花沾雨,斜倚窗边,拿起茶杯摇晃了几下:“所以她究竟是谁呢,我可没听说我的死讯呀……” “嗯,你本来也没死。”杨承秀勉强笑了笑,“所以她是薛映月。” “那你要拿我怎么办呢,一朝不可能有两个太子妃吧。” 杨承秀抬眸,正对上了薛衔珠那双略带挑衅神色的眼眸。 “人人都说你薛映月天生凤命,注定会成为皇后。” 杨承秀说这话时仔细观察着她的神色,但她全然一副不在乎,甚至还觉得好笑,摇摇头笑了出来。 “可我不信。” “嗯,你的命运在你手里。”杨承秀略微颔首,随之一笑,“不过她现在是薛映月,是储妃,而你是薛衔珠,可见薛映月天生凤命不假。” “真是好笑,所以你为什么来找我,该不会是金安公主斗不过太子,你要帮她威胁太子妃吧?”薛衔珠一副讥诮的模样。 杨承秀语气平淡地反击:“你平常跟门口等着你的那个男人也这么说话吗,我要不要考虑把你的真面目讲给他。” “他才不会信你的话。” “那要试试看?”杨承秀难得笑了笑。 “那你就试试。”薛衔珠毫不在怕的,“我知道你现在就是个空壳子,裴乐只是个公主,等裴臻登基了她就什么都不是,连命都保不住。” “裳儿的命保不保得住是看我的本事,这一点倒是用不到你给我操心。” 杨承秀内心不悦,面上还是做足了礼数,为她再沏了一杯茶,“倒是你,现在的生活是你想要的吗?” “我以为,人到底想要怎样的生活,只有在经历过之后才知道。” 薛衔珠说这话时不再玩世不恭,而是换了一副疲惫又认真的态度,她扶着额头,浅浅一笑。 “我逃离京城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名字改掉,我不喜欢薛映月这个名字,她是储妃,是为了成为皇后而活着的女人……反正她不是我。” 杨承秀静静看着薛衔珠的反应,她非常容易陷入焦虑,现在她的内心是挣扎的,她过惯了身份尊贵,锦衣玉食的生活,如今跟着一个男人,走南闯北,虽见到了大千世界,但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绫罗绸缎金银珠宝供她挑选。 “我一直都很迷茫,因为过去没有什么能让我觉得珍贵的东西……但是现在有了,并且我只要有了他就好了,其他通通都可以不要。” 提起那个男人的时候,她的嘴角不自觉的上扬,是肉眼可见的快乐,真正的快乐。 这也是杨承秀所期盼的。 两个人之前虽未见过面,却一直占着未婚夫妻的身份,在杨承秀确定他此生非裴裳儿不娶后,翻墙夜访丞相府寻她,跟她将此事说清楚。 就是那次的促膝夜谈,让杨承秀见到太子妃的第一眼就确定那女人并非真正的薛映月。 可太子妃的真实身份就算被发现了又如何,太子很喜欢她,肯定会保她,或许连太子自己都没有察觉他有多在意他的太子妃。 也不奇怪,裴臻缺爱。 “丞相和崔夫人还在找你。” “这我知道……”薛衔珠又重回了焦虑烦躁的状态,“明明都有人替我给她们当女儿了,明明薛润已经不是我了,为什么还要找我!” 看出她情绪不对,杨承秀没有再刺激她,态度也变得温和:“因为他们是你的父母。” 薛衔珠听完,变得更加烦躁了,眉心 拧起,呼吸短促而沉重,手中的杯子被攥得作响。 她的认知里,父母对她只有利用,没有什么爱,她逃跑了,已经没有利用价值,还把她召回去干嘛呢。 她不敢相信父母居然是爱她的。 思想挣扎过后,薛衔珠恢复神智:“我不会回去的,死也不会,你想对付裴臻休想从我这下手。” 杨承秀一副不在乎的样子:“随便你好了,不过你要是做够了乡野村妇,也可以考虑一下回京,丞相和崔夫人……他们很想你。” 听到这一句,薛衔珠忍回去的泪意又冒了出来:“我说过了,不回去,已经有另一个人给他们做女儿了,我已经没有回去的必要了” 见她破绽,杨承秀乘胜追击,说出薛衔珠心中最在意的:“丞相和崔夫人根本不与太子妃走动,就好像没有这个人一样。” 见薛衔珠错愕,他便继续道,“改名换姓,飘无定所,这样的生活你体验过了,确定是你想要的吗?无论映月还是衔珠……你自己考虑,虽然两种生活各有弊端,但我希望你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杨承秀拿捏人的弱点十分精准,薛衔珠明知是他的计谋,也控制不住地如他所愿上钩。 “你今天来说这一番话,目的就是为了激我回京,搅乱东宫和丞相府吧。” “你如果真那么做了,确实对裳儿有利,只要是对裳儿有利的都是我的目的,但是选择权在你手上……映月,你和我到底是彼此了解的,我知道你不会回去做太子妃,但我希望,你在丞相和崔夫人那里的亲情不留有遗憾。” 在杨承秀走后,薛衔珠不再控制情绪,悲伤地无声痛哭起来。 一直以来,她那么那么地努力,竭尽全力做好父母对她要求的一切,为了成为那个完美的储妃,她燃尽了自己生命中所有的时间和精力,就是为了让父母高兴,希望自己当上储妃后,他们会疼爱她,珍惜她这个女儿。 只要她变成储妃,他们就会爱她。 结果杨承秀告诉她,他们也不爱储妃。 因为储妃不是他们的亲女儿。 他们爱他们的亲女儿,爱她。 薛衔珠动摇了,她想父母了。 门外恭候许久的男人见她这幅样子,于心不忍:“衔珠,我们回去吧。” “回家吗……”薛衔珠还呆愣着。 “不,回京。”男人淡淡道。 薛衔珠缓缓抬起头,一双眼含泪意的眼眸对上男人坚定的目光。 “不,照野,我们不回去。”薛衔珠突然清醒,认真道,“既然有人愿豁出欺君之罪替嫁,我若回去,不是害了她吗。” “我知道你很想你父母,不跟他们见一面,真的没关系吗?” “无妨,我自有办法。”薛衔珠眼珠一转,立刻想到了个点子。 第25章 细雨绵绵的午后,裴玄临站在书房的窗前,手中捏着一封密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世宗杨明空原本定下的太子杨显德与皇位失之交臂后,原本是要被杀头的,结果现在不仅不用死了,还多了个公主儿媳妇。 这个公主儿媳妇撺掇他帮自己登上皇位,承诺她做皇帝后权力都给他的儿子,杨显德当然乐在其中。 阻碍裴裳儿登上皇位的唯一绊脚石就是太子裴玄临。 裴裳儿因皇位之事一直不喜欢裴玄临这裴玄临知道,没想到裴裳儿居然想他死。 窗外雨丝如织,洗不去他眉间的阴霾。 “殿下,查实了。” 侍卫低声禀报,“金安公主府扩建,强拆了周围三十七户民宅,其中五户不肯搬迁的,家奴直接动手,打死了两个老人和一个孩童。” 裴玄临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他转身将密信放在书案上,沉声问道:“证据确凿?” “属下亲眼所见,还有民户们的血书和几位邻居的证词。” 侍卫从怀中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纸张,上面斑驳的血迹已经变成了暗褐色。 裴玄临接过那些纸张,指尖触到干涸的血迹时微微一颤。 “通知户部和刑部的人,让他们将此事上报,把这些证据送给他们,告诉他们是孤的意思。” 裴玄临将血书折好放入竹筒中保存好,声音冷得像冰。 “是,殿下。” …… 第二天朝上,刑部尚书跪地行礼,然后双手呈上那些血书:“臣有本奏,金安公主府强拆民宅,纵奴行凶,已致三死七伤,请陛下明察。” 裴敛身边的太监为裴敛接过血书,为他献上,裴敛看后,眉头微皱。 他快速浏览了一遍,然后轻轻将纸张放在一边:“此事可查清了?” 裴玄临眼眸深晦,感知到今日必定无功而返。 “陛下,证据确凿。”户部尚书接上,声音坚定,“死者尸骨未寒,伤者尚在呻吟,岂能有假?” 裴敛叹了口气,揉了揉突突跳着的太阳穴:“朕知道了,金安公主扩建府邸,也是朕批准的……此事朕会派人再行调查,不会让百姓蒙冤。” “陛下圣明!” * 月色如练,透过窗户照在东宫书房的地砖上,映出一片银白。 烛台上的红烛燃了大半,烛泪层层堆积,像一座小小的珊瑚礁。 裴玄临揉了揉眉心,朱笔在奏折上悬停许久,墨汁凝聚成珠,将落未落。 皇帝表面上说要彻查金安公主纵奴行凶之事,实际上却按下此事,不再提及。 得想个办法让裴裳儿暴露才行。 正烦闷时,一道轻柔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三郎,这么晚了还不休息吗,当心熬坏眼睛。” 裴玄临转头,见凌枕梨立在灯影里,手中捧着一盏新沏的茶。 她不知何时进来的,竟没发出半点声响,月光描摹着她柔和的轮廓,为她镀上一层银边,恍若画中仙。 “你怎么还没睡?”裴玄临放下笔,声音因疲惫而低哑。 凌枕梨将茶盏轻放在案角,茶汤澄澈,映着烛光微微荡漾:“我等你呢,你一直不来。” 她顿了顿,又道,“这是安神茶,加了点蜂蜜,你尝尝。” 凌枕梨心思细腻,见裴玄临近日来愁眉不展,多半是在政务上遇到麻烦了。 裴玄临端起茶盏,热气氤氲中,他看见凌枕梨眼下淡淡的青影,知道她定是强撑着困意等他,这个认知让他心头一热,像是有暖流缓缓注入。 “阿狸,你去休息吧,不必等我。”他啜了一口茶,温度刚好,不烫不凉,“朝务繁杂,近日都要忙许久。” 凌枕梨没有应声,只是绕到他身后,纤纤玉指轻轻搭上他的太阳穴。 裴玄临身体一僵,还未及反应,那指尖已开始缓缓打圈按压,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她的声音很近,呼吸拂过他耳际,带着淡淡的香气:“政务繁忙,也不能不爱惜身体,若是病倒了,岂不得不偿失。” 裴玄临闭上眼睛,任由那灵巧的手指驱散他这些日子的头痛。 她的指尖微凉,像是上好的玉石,所到之处,紧绷的神经渐渐舒展。 在醉仙楼里学的按摩手法也算是派上用场了。 “好些了吗?”凌枕梨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裴玄临睁开眼,正欲回答,却见一缕青丝从她鬓边滑落,垂在他肩头,鬼使神差地,他伸手捉住那缕发丝,指尖传来丝绸般的触感。 “阿狸。”他忽然唤她,声音低沉,“怎么办,明天我不想上早朝了。” 凌枕梨的手停顿了一瞬,随即继续按摩的动作:“那三郎就休息一天。” 裴玄临转身,捉住她的手腕。 凌枕梨猝不及防,轻呼一声,被他拉得向前倾身。 两人距离骤然缩短,近得能数清彼此的睫毛。她的手腕在他掌心微微颤动,像是受惊的雀鸟,却未挣扎。 她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你做什么呢,吓着我了。” 裴玄临凝视着她,目光从她如画的眉目滑到樱唇,那唇上涂了淡淡的胭脂,在烛光下像是沾了露水的花瓣,引人采撷。 他喉结微动,缓缓 低头,鼻尖轻触她的鬓发,深深吸了一口气。 “真不知爱妃每日都用什么沐浴,怎么香成这样。”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凌枕梨屏住呼吸,心跳如擂鼓。 裴玄临的气息拂过她耳际,带着茶香和墨香,还有独属于他的清冷味道。 “要不要试试,在这里。” 月光悄悄移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融为一体。窗外,一树梨花被夜风吹拂,花瓣纷纷扬扬,如同下了一场雪。 …… 雨歇云收,两个人相拥亲昵,肌肤相贴的温热与夜风的微凉交织,呼吸声在寂静中渐渐同步。 裴玄临望着她窈窕的背影,指尖划过脊背的弧度,唇角不自觉扬起:“明天带你出去逛逛,你可有什么想去的地方?金樽阁新出了不少菜品,要不要去尝尝?” 她轻轻“嗯”了一声,然后仔细回忆了一下想去的地方。 只有怀明寺了。 于是鬼使神差道:“不如我们明日去一趟怀明寺吧。” “怀明寺?”裴玄临反应了一小会儿,“怎么突然想去寺庙了?” 她随便找了个借口:“上次是我一个人去还愿……我觉得不够,我想你和我一起去。” 凌枕梨困意朦胧,撒娇沙嗲的声音哄得裴玄临不知天地为何物,她说什么都答应。 *** 第二日午时。 酒楼二楼雅间,裴玄临夹了块炙羊肉放进凌枕梨碗里:“尝尝,听说这家的胡厨手艺一绝。” 凌枕梨抿了口酒,将肉放进嘴里,眼睛一亮:“好吃。” “这琥珀羹我瞧着也不错。” “咱们要不要再上个骆驼羹,只吃这些哪里够。” 裴玄临刚要回答,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两人同时转头看向窗外,只见一队公主府的府兵正推搡着一个老妇人,她怀中紧紧抱着一个包袱,哭喊着什么。 “我的地契!这是我祖传的地契啊!公主不能这样强占民宅!”老妇人的声音凄厉。 一个身材魁梧的府兵上前就是一巴掌:“老不死的,公主看上你的地是你的福气!你竟敢对公主不敬,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老妇人被打倒在地,包袱散开,几张泛黄的纸张飘落在泥土中。 凌枕梨见状,脸色煞白:“这是金安公主的府兵?” 裴玄临按住她的手,意味深长:“是啊。” 只见那府兵抬脚就要踩向地上的地契,这时一个年轻人冲出来护住老妇人:“你们还有王法吗?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宅!” 府兵狞笑:“王法?公主就是王法!” 说罢一拳打在年轻人脸上,那人踉跄后退,撞在墙上滑倒在地,额角鲜血直流。 裴玄临与凌枕梨皆是一惊,尤其是凌枕梨万万没想到光天化日之下金安公主府兵敢出手伤人。 裴玄临遂命令东宫随行侍卫前去制止。 今日来此处吃饭,裴玄临就是为了让太子妃也看见裴裳儿纵府兵家奴当街行凶,薛映月背靠五大望族,虽然历来皇帝不喜名门望族过多干政,但多少还是要忌惮些。 有了出身名门的太子妃助力,那裴裳儿为了兴修公主府而打压百姓之事便有着落了。 …… 到怀明寺时,原本晴朗的天空阴沉下来,近日多雨,细细斜斜的雨丝从空中飘落,凌枕梨的心情也犹如这天气,变得阴沉。 裴玄临察觉到她情绪的明显变化,听从她的屏退侍卫和侍女,让他们在外头等候,他则亲自为凌枕梨撑伞,随她入寺中。 雨丝渗入寺庙里松软的泥土,腾起阴湿的泥土气,混上殿内飘出的香火烟气,两种气味纠缠在一起,意外地迷人。 黄金打造的巨大佛像威严庄重,凌枕梨双手合十,在心中默默为她的未出世的女儿祈福。 持盈,你阿爹给你取了个好听的名字,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若有来生,你一定还要做阿娘的孩子,让娘好好补偿你。 裴玄临心中默默祈祷,他想与此刻在他身边的这个女人相守一生,希望她刻意的讨好终有一日会变成真心实意,他与她,未来彼此不会有任何隐瞒。 希望她能真的爱他,爱他这个人,而非是太子。 若她当真爱的只有凤位,那他哀求满殿神明,保佑他能够顺利登基。 正祈愿,一道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划破了这份宁静。 “皇兄,皇嫂。” 凌枕梨回头察看,见是萧崇珩正立于不远处,神情黯淡。 他竟然也在这…… “崇珩,你怎么在这。”裴玄临只是一问,并未多在意他为何在此处。 “近日阴雨天多,连带着心情不好,出来走走,正好路过此处,过来静静心礼礼佛。” 虽是回答裴玄临的问题,萧崇珩的一双眼睛自始至终未离开过凌枕梨。 上次一别,已有两个月没有好好见一面了。 “国公大人别来无恙,”凌枕梨弱弱一笑,“真是巧了,今日本宫带太子来敬香祈福,没想到能在这碰到。” “太子妃安康,近日阴雨连绵,可要注意身体小心染上风寒。”萧崇珩朝她微笑。 裴玄临与这个表弟萧崇珩自幼一起长大,看到他跟自己的妻子能够和谐相处按理说他应该感到高兴才对,但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崇珩,今日你没带柔嘉出来吗?” 听裴玄临这么一问,萧崇珩突然想起什么,被逗笑了一样:“柔嘉去我大哥的高安王府了,怕是没时间理会我了。” 裴玄临多多少少听说过裴禅莲与杨崇政的事,对于表弟头上这顶只能看不能摘的绿帽子深表同情。 “听说你在怀明寺修了座塔楼,里头还供奉了个人,今日来此处散心,是不是也为了看她?” 裴玄临耳闻,萧崇珩心爱的女人在萧崇珩离开她后就香消玉损,萧崇珩为此一直郁结于心,塔楼也是为她修建的。 “嗯……我和她有个未出世的女儿,塔里供奉着她的牌位。” 萧崇珩笑的苦涩,凌枕梨的眼眸也从一开始的无奈变得逐渐晦涩。 她没看懂为何萧崇珩要在裴玄临面前提孩子的事。 她心底是紧张的,害怕的,担心萧崇珩一时冲动揭穿真相。 萧崇珩现在的情绪太危险了,肉眼可见的神情低落,以及不想要她待在裴玄临身边。 但凌枕梨又想赌一把,赌萧崇珩是爱她的,他知道真相暴露她必死无疑,他不会让她死。 所以赶在裴玄临说话前,凌枕梨率先上前一步,佯装道歉:“国公大人上次来此处也是为您小女的事吧,当时本宫不明缘由,只以为大人是为柔嘉郡主而来,如今想来,当真是过意不去。” “这并不是您的错……” 萧崇珩笑了笑,他看穿了凌枕梨的担忧和惶恐,决定如她所愿陪她演戏。 “我在婚前有一心爱的女子,怪我当时不懂珍惜,明知她小产后抑郁成疾,却没有给她足够的照顾和关怀,只顾看空虚的荣耀地位,将她弃之不顾,她和孩子永远都不会原谅我……” 看似在向凌枕梨解释事情原委,实际上是向她忏悔自己做错的事。 这些话落在裴玄临的耳朵里,以为萧崇珩是为了跟太子妃说明他不爱裴禅莲,让太子妃别对他心生芥蒂。 “真是个可怜的女人。”凌枕梨黯然神伤,听完觉得自己像个笑话,“本宫也是女人,女人是能轻易同情另一个女人的……国公大人既然已经伤了一个女人的心,那就请不要再伤另一个女人的心了,今后好好对待柔嘉郡主吧。” 萧崇珩知道她还不肯原谅自己,倍感受挫。 裴玄临见气氛有些奇怪,主动缓解:“崇珩,太子妃性子娇纵,既然愿意跟你说软话,那就是不在意旁的细枝末节了。” 性子娇纵…… 裴玄临居然说凌枕梨性子娇纵…… 萧崇珩的内心顿时更加受伤,凌枕梨在他面前大部分时间都处于小心翼翼讨好的状态,就连失去孩子他不关心她都不敢有怨言,顶多忍着脾气撒了个娇。 或许在裴玄临面前,凌枕梨才是真正的模样吧。 那又如何,他裴玄临能娇惯凌枕梨,我萧崇珩照样也可以做到。 可惜凌枕梨的心现在已经不在他这了,此时此刻也不是夺回她的最佳时间,还是先离开为上。 “今日打扰皇兄皇嫂,臣弟多谢皇嫂谅解,先行告退。” 萧崇珩拱手行礼,准备告退。 “站住!” 一声呵斥,萧崇珩与裴玄临皆是一愣。 只见凌枕梨眉间怒气已藏不住,三步作两步,冲到萧崇珩面前。 “本宫没有谅解你,燕国公,我同情那个女人,且若我是那个女人,一定恨死了你,自己的性命,孩子的性命,都被你给害了,你刚刚说本宫谅解你,你怎么敢胡乱揣测本宫的心意,若是本宫说几句模棱两可的话你就觉得本宫谅解了你,那本宫现在告诉你,你这种人,本宫不会谅解,一辈子都不会。” 有裴玄临给她撑腰,说话都变得硬气了。 凌枕梨倔强的眸中蓄含泪水,她对萧崇珩可以一时妥协,可以一时心软,但永远不会原谅。 她怎么可能原谅亲手杀害自己父亲,逼死自己母亲,又害死自己孩子的男人。 萧崇珩自知理亏,过去亏欠她太多太多,还没开始弥补她,她不原谅自己也是应该的。 “都是臣的错,太子妃切勿动怒。” 裴玄临站在一旁,觉得有些奇怪。 太子妃对待外人脾气从来没有这么大过,尤其燕国公身份贵重,与他关系亲密,她就算内心不喜,面子上也该过得去,如今竟然演都不演了。 ……算了,阿狸真性情。 想通了的裴玄临上前一把将凌枕梨护在身后,手掌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无奈地对萧崇珩下了逐客令: “崇珩,太子妃是性情中人,此时大概是不愿见到你的,你先出去吧,待有合适的机会,我再给你说些好话。” “谢过表哥。” 有了台阶萧崇珩赶紧下了,他也怕在这里惹了凌枕梨不痛快,到时候情绪失控更是没办法再跟她和好。 萧崇珩离开后,裴玄临把凌枕梨抱在怀里哄。 “阿狸,别跟他生气了,我也知道他这事做的挺混账的,但是事已至此,他也有对那女子和孩子的愧疚之心,你别跟他计较那么多了,不值得。” 凌枕梨听了更不高兴了,怒气冲冲瞪着裴玄临:“愧疚?愧疚心能用来做什么?那女人和孩子已经没了,他现在愧疚,愧疚给谁看?” “是是是,我也是愚钝,没想到这点,这萧洵忒不是玩意了,你以后见了他也不用理他,别生气了,当心气坏身子。” 裴玄临一看她生气不高兴就心揪疼,也顾不得思考她为何如此气愤了,只想看到她高兴的模样。 “这样,阿狸,你这样为那对母女难过,不如咱们去给那可怜的孩子上柱香吧,怎么样?你快笑一笑啊,一直苦着脸,去了会把那孩子吓着。” 裴玄临为了哄凌枕梨可以说是什么都愿意做了,堂堂太子给臣子的私生女上香,只为了讨她一个笑。 他,真的太爱了。 凌枕梨调整姿势,靠着裴玄临的胸膛,内心无比感动。 裴玄临对她太好了,恐怕她很快就会控制不住自己爱上他。 如果她是真的薛映月就好了,就可以肆无忌惮地与他相爱,厮守一生。 可她是冒牌货,她是为了复仇才替嫁进东宫做太子妃的,等到复仇成功,她的身份或许也就暴露了…… 凌枕梨想,到时候裴玄临会毫不犹豫地杀了她,抹除她这个污点的,他真正要娶的是出身名门望族的世家贵女薛映月,而非她凌枕梨。 裴玄临对她的所有好,所有宠爱,都是建立在她是薛映月的基础上。 既然如此,那她凌枕梨只要在陪伴裴玄临的这期间做到真心相待,温柔体贴,那么,也算不上亏欠他吧。 于是她笑了笑,道:“三郎,走吧,我们去为那个孩子上柱香。” 第26章 晚膳时,裴玄临带凌枕梨到皇宫中的麟德殿,陪皇帝皇后用膳,恰逢陈饶将军带谢夫人与谢道简进宫向皇后请安,皇后干脆留下他们一起用饭了。 从入席开始,裴裳儿的一双眼睛就直勾勾盯着凌枕梨,但眼神也说不上冒犯,只不过盯得凌枕梨不舒服就是了。 巧就巧在凌枕梨今日脾气大得很,不想让裴裳儿一直盯着看。 “本宫脸上是有什么东西吗,公主殿下一直盯着本宫看做什么?” 裴裳儿以为太子妃心有不满也不敢明说,没想到她会突然发难,倒叫自己措手不及。 “啊……本宫只是觉得太子妃甚美,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没想到惹了太子妃不快。” 裴裳儿可怜兮兮地说完,还朝座上的皇后看去,瞬间化身讨母亲庇护的孩子,眼中也没了刚开始的盛气凌人。 裴裳儿前后两副面孔,尤其是对凌枕梨恶意相向的样子落在谢道简眼里,谢道简蹙起眉头。 陈香见状必然是替女儿开脱:“裳儿小孩子心性,一时失礼,太子妃可莫要怪罪她。” 皇后都发话了,凌枕梨这个太子妃还能多说什么,只得称是。 凌枕梨服软,裴玄临可不认同皇后说的话,他笑了一声,直接朝裴裳儿道:“金安妹妹如今都是要做母亲的人了,怎么还成天像个小孩子一样莽撞。” 裴裳儿听到此话被气的不行,冷笑一声反击:“是啊,本宫都是要做母亲的人了,太子哥哥和太子妃嫂嫂怎么还没半点动静,莫不是感情不和?” 这一句话重新点燃了凌枕梨好不容易按下去的火气,她刚要驳,被裴玄临拦下。 裴玄临心想不能让太子妃继续得罪裴裳儿,免得遭到报复,本想替她出口教训裴裳儿,结果谢道简看不下去,先他一步出言教训裴裳儿。 “金安,你身位公主岂敢非议太子与太子妃,还不赶紧向太子妃道歉。” 谢道简批评完,裴裳儿还是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裴玄临也不惯裴裳儿毛病了,反正杨承秀不在,裴裳儿的脑子转不过弯。 下一秒,裴玄临亲自嘲讽裴裳儿:“孤与太子妃情真意切,皇嗣之事也会水到渠成,不像金安妹妹你急于求成,若非驸马心疼你年岁小,恐怕世宗就能看见重孙了吧。” “你!” 什么时候裴玄临竟然敢跟她这么说话了,还当着她父皇母后的面,裴裳儿气的脸色煞白,又惊恐父皇母后知道她爬过杨承秀的床,对她不复往日的宠爱。 座上的裴敛与陈香对此事也是略有耳闻,很多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裴敛宽厚,听到两个孩子斗嘴也只是摇头叹气。 “臻儿,乐儿,好不容易一大家子在一起团聚,你们两个就别吵了,也不怕让舅舅家笑话。” 一直在观言察色的陈饶此刻也不得不起身敬酒:“陛下,臣岂敢笑话太子殿下与金安公主,再说都是孩子们的口角,拌完嘴还是跟之前一样好。” 谢夫人谢灵荣一同起身敬酒,她的双眸扫过凌枕梨,朝她微微一笑,什么话都没有说。 谢灵荣不到四十,保养得当,皮肤白皙,身段丰腴,今日穿了一身翠色,梳着高高的螺旋发髻,格外典雅,眉眼间既有威严又透着慈祥,未开口先带三分笑意。 凌枕梨想,谢夫人大概已经听谢道简提起过她的事了,不然今日见到她,早该大吃一惊了。 宴席散后,裴玄临跟裴敛去了太极殿,说有要事商议,叫凌枕梨先在两仪殿陪皇后和谢夫人说会儿话。 谢灵荣一双眼眸中透露着慈爱,拉着凌枕梨的手,主动跟她说话:“久闻太子妃才貌双全,如今愈发觉得您聪明伶俐,不瞒您说,臣妇一见您就觉得亲切。” 可不亲切嘛,要是她没带着谢道简嫁入京中做将军 夫人,或是凌家没有获罪,凌枕梨现在就是她的儿媳妇了。 “谢夫人这么说,倒是叫妾不敢当了,外头把妾传的神乎其神,左不过是因为妾父亲的荣耀,哪里真就是妾才貌双全。” “太子妃过谦了。” 谢灵荣一看就是喜欢太子妃的,陈香深知她和皇帝在朝堂上受到爱戴和拥护一方面是因为皇帝宅心仁厚,另一方面就是因为她这个皇后有个战功赫赫的大将军哥哥护着。 而她的大将军哥哥最疼爱她的嫂嫂,嫂嫂既然喜欢太子妃,那么就算太子妃与她的女儿裴裳儿不睦,她也得投其所好,照顾太子妃。 “是啊,吾也一直跟陛下说呢,太子妃懂事又可人,真不愧是名门之后。”陈香陪笑。 “太子真是有福,能够娶到太子妃这么好的女子……我的儿子就娶不到了……”谢灵荣隐隐伤怀。 谢道简在太子大婚的那几日跟丢了魂似的,大病了一场,婚礼也没去成,她这个做母亲的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追问之下才知道太子妃就是谢道简死心塌地要娶的凌氏女儿替嫁来的。 就是不知道丞相打的什么鬼主意,竟然也敢。 陈香款款道:“嫂嫂不必着急,京中多的是好女孩,总有一个能入咱们瑜儿的眼。” 谈话间,宫女前来通传金安公主要皇后陪伴,陈香知道宴席上裴裳儿不高兴了,顾不得其他,赶紧要去哄,就让凌枕梨与谢灵荣在两仪殿内休息。 “阿狸,快让我看看你,好孩子。”谢灵荣一时开心,见到凌枕梨平安无事。 凌枕梨也算他乡遇故知,同样激动:“伯母,真没想到我们还有重逢的一天。” 谢灵荣笑了笑,随即语重心长道:“重逢是好事,你发生过的事我也听瑜儿说了,可阿狸,你不觉得很奇怪吗,我越想越不对劲,越觉得毛骨悚然,真正的薛润怎么好端端说死就死了,薛家那么多人没有一个能替她嫁的,怎么偏偏就找上了你呢……或许是薛相想利用你的仇恨周旋搅乱皇室,让你扳倒舞阳,当上皇后,到时候他没了制衡,又身位外戚,权倾天下吗……” “薛相的心思,我也不明白,事到如今,有些事已经不是我能够控制得了的,我也只能被推着走。” 凌枕梨有种深深的无力感,虚假的身份令她提心吊胆,还有难堪的过去需要她奋力掩盖,太累了。 “唉,事到如今,你要好生照顾自己,千万不能大意了,无论薛相是好心,还是别有用心,你都要好好活下去。” “谢谢伯母。” 凌枕梨有些伤怀,那么多女子,为何独独让她替嫁做太子妃,难道就因为她是凌家的女儿,有一颗复仇的心吗。 她越发捉摸不透了…… * “哎呀,裳儿,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摔着了!” 陈香一进门就看见裴裳儿倚着桌子趴倒在地,慌忙过去将她扶起来,抱在怀里,抬起头就是指责宫女们照顾不周。 “母后,你也别怪她们,是我自己头晕摔着了。”裴裳儿装模作样扶了扶额头,好像下一秒就要昏过去了的样。 “这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头晕起来了,要不要传个太医来给你瞧瞧,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去叫太医!” 太医来了岂不是一眼看出她装病,这还了得? 裴裳儿忙拉住陈香的衣角:“没事,母亲,我只是今日被太子气着,哭的头晕。” “你说什么?裳儿,你哭什么呢,万事都有父皇母后替你做主,别害怕,我的好孩子。” 陈香越发可怜她的宝贝女儿,裴裳儿那么瘦弱,从前在皇宫里受欺负,如今她和裴敛重登大宝,绝不能再让裴裳儿受丁点委屈。 “阿娘……你一定给女儿出气啊……”说着说着,裴裳儿哭起来。 “好好好,别哭别哭,阿娘过会儿就去跟你父皇说!” 裴裳儿暗自窃喜,面上却还哭唧唧的。 世道如此,会哭的孩子有糖吃。 *** 丞相府今夜并不太平。 真正的薛映月,自与杨承秀谈话后动容心软,主动与相府派出来找她的人联络,希望能与丞相夫妇和哥哥在江南一处地方见面。 得到薛映月下落的丞相夫妇有喜有忧。 薛文勉以为,薛映月在关键时候弃家族于不顾,一意孤行跟野男人私奔,有辱名节,所以不愿意去见这个女儿,甚至不愿意再认这个女儿。 崔悦容心软,再怎么说薛映月也是她亲生的女儿,在外漂泊,孤苦无依,她心疼得紧,定要去看看。 崔悦容一脸愁容坐在太师椅上,薛文勉烦躁地在房中踱步。 “行了行了!别走了,烦死了,绕得我头都晕了!”崔悦容烦躁地叫停薛文勉。 “你……我……唉!”薛文勉气恼,一屁股坐到旁边的凳子上,扶着额头。 崔悦容喝了口热茶,缓了缓劲:“既然派出去的人见到了女儿,那就说明她还有可能回来。” 薛文勉一听更来气:“回什么回,我女儿是薛润,她现在名字叫薛清!” “怎么?叫薛清怎么了?她就不是你女儿了?你个遭雷劈的,要不是你把女儿逼得那么紧,她至于逃跑吗!”崔悦容气急,指着薛文勉就骂。 薛文勉不甘示弱,瞪眼瞪了回去,过了一阵儿,又开口: “我已经叫人给了她一百两黄金,够她花一阵子的。” 崔悦容立刻又骂:“一百两顶什么用,还不够一套首饰钱,我的女儿竟然需要为钱发愁了!还不都是因为你!” “那给多了她也拿不了啊!”薛文勉觉得崔悦容强词夺理。 崔悦容思女心切,顾不得许多:“我现在就动身,把她接回来。” “接回来?已经有太子妃了,她现在回来,该怎么向太子,向皇帝皇后解释?”薛文勉不满。 崔悦容气急,狠狠瞪了他一眼。 “把这件事瞒住不就行了,孩子都说了做太子妃就寻死,你还想她做太子妃?让她去她舅舅家乖乖待着不就好了,待一阵子接回府中,就说是认得义女,你个天杀的难不成要女儿一直在外头飘零吗?都不知道能不能吃饱穿暖,有没有地方住,万一她再跟那个男人有了孩子……得了,说什么我也要把她接回来。” “义女?你说的容易,那太子妃回府看见她,你怎么跟她介绍她突然多出了个姐姐?哦你不说我还忘了,那个男人怎么办?”薛文勉蹙眉。 崔悦容认为此事没什么大不了的,无所谓道:“还能怎么办,润儿要是喜欢,给她养着便是了,还差一口饭钱不成,太子妃多个姐姐怎么了,又碍不着她什么事,一样的姐妹和气。” 薛文勉不同意:“润儿如此任性妄为,你还惯着她给她接回府,还养男人?我反正不去见她,今后我就当没有她这个女儿。” “好好好,我生的女儿我自己疼,凌棠现在是薛润,是你女儿,你等她跟太子孝敬你的去吧,你个老糊涂没心肺的狗东西,你不去见我女儿拉倒,我带儿子去。” 崔悦容也懒得跟丈夫废话,备好行李马车就准备连夜往江南赶。 薛映月叛逃后更名薛清,字衔珠,崔悦容从上了马车就在想,干脆就说她下江南收了个义女,大不了就让凌枕梨和薛映月的位置交换,凌枕梨做她名义上的亲女儿薛润,而亲女儿薛映月做义女,更名薛清。 就怕凌枕梨起疑心,毕竟过去她对凌枕梨可不好。 崔悦容仔细想想很是后悔,凌枕梨沦落风尘,也是自己的丈夫薛文勉把她害成那样。 当时的她只顾着沉浸在凌枕梨要替亲女儿过好日子的气愤中,忘了凌枕梨只是个十六岁且无父无母的孤女,还被自己的儿子强迫侮辱。 也忘了储妃并不是女儿想做的。 坐在崔悦容对面的薛皓庭看着母亲一脸愁容,忍不住轻声问道: “母亲,要见到妹妹了,你不高兴吗?” “你高兴也没见你笑啊。”崔悦容烦心的很,对儿子也没好气。 薛皓庭一时哑言。 过去他错把亲情当爱情,以为自己犯下了喜欢自己亲妹妹这种大逆不道的罪,辛亏遇到凌枕梨,才意识到亲情的疼爱和爱情的占有是完全两码事。 只可惜他亲手将她推进了东宫,与她再无可能。 “你妹妹是太子妃薛润,咱们现在要去见的是薛清,记住了没有。”崔悦容剜了薛皓庭一眼,提醒他。 薛皓庭点了点头。 “你也不用在我面前装老实,你对太子妃……对润儿做的那些事,要是被太子知道了,十个头也不够砍的,怪我当时不喜欢她,就没教训你,不过好在润儿并不跟你计较这些,等回去之后,我会把她叫回相府,你跟她道歉,听到没有。” “……知道了。” 薛皓庭有点难受,他对凌枕梨有种莫名的占有欲,但是又拉不下脸哄她疼她。 偏偏她现在已经是薛映月了,之前父亲母亲心知肚明凌枕梨与他无半分血缘关系,也瞧不上她做过青楼女子,便任由他欺负凌枕梨坐视不理,但母亲刚刚一口咬死了她薛映月的身份…… 既然这么说了,那就是从今往后都不会更改,甚至母亲会真的把凌枕梨当亲女儿疼爱。 那他真的跟凌枕梨再无可能。 唉,想什么呢。 凌枕梨从一开始就是被他强迫的,他和凌枕梨行事的每一次她都无半分欢愉,除了隐忍就是哭泣。 薛皓庭越想越头疼,不知道该怎么才能挽回他在凌枕梨心里的形象。 *** 裴玄临在御书房中向皇帝说明了白天与太子妃薛映月亲眼见到公主府的府兵欺压百姓,太子妃因此还被吓着了。 “太子妃受惊了吗?唉,裳儿太顽劣了,但她胎像不稳,不宜伤神,你也看到她瘦成什么样了,世宗那些年不给她吃食,她只能吃馊饭喝泔水……驸马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朕让他好好劝劝裳儿,裳儿只听他的话,要怪就怪朕和皇后没有做好父母,连女儿都保护不了……” 裴敛说着又心疼起女儿。 裴玄临见状也不好继续弹劾裴裳儿,她过去过得异常艰辛是事实。 “太子妃那边,还得你多安抚,臻儿,你体谅朕,朕实在是不忍心责罚金安,等你和太子妃有了孩子,你就明白朕的为难之处了。” “儿臣懂得,儿臣今晚回去会好好安抚太子妃。” “说到太子妃……朕听说你格外宠爱她,但是你要记住,她是氏族的女儿,你万不可给她和她的母家太多权利,薛家如日中天,威胁的可就是皇位了。” “儿臣明白,但是今天金安出言冒犯儿臣和太子妃……” “朕看到了,朕今晚就去好好跟她说说,时候不早了,你先回去吧,别让太子妃等急了。” 又是敷衍了事,裴玄临心生烦躁,不想再多说,行礼告退。 裴赦在做皇子时领兵打仗,为裴玄临积攒下不少旧部和心腹,加上杨明空疼爱裴赦,因此裴玄临得以保全,还能跟着父皇给他留下的部将们去战场上,虽然危险,但也是有立功的机会。 他知道裴裳儿有可怜之处,杨明空不喜欢裴敛这个儿子,连带着不喜欢他的女儿裴裳儿,害得裴裳儿在宫中骨瘦如柴,可怜兮兮,可这不是她加害别人的理由,更不是裴敛堂而皇之助纣为虐的理由。 * 回到东宫后,裴玄临与凌枕梨各怀心事,谁都没有说话,准备就寝时,两个人静静地躺在床上。 终于,凌枕梨率先打破沉默。 “三郎,是不是最近江南水患一事令你头疼忧虑了?” 尽管自己的心情也不好,凌枕梨还是心疼裴玄临,率先出声关心他,忙成这样他还在百忙之中抽出一天时间陪伴她,还跟她一起去祭拜了孩子。 裴玄临神情低落,长舒一口气:“我没事,只是想起今日金安公主的府兵把你吓到了,跟圣上提了一嘴,结果圣上念金安公主被世宗欺压之苦,只是让我回来安抚你,并不打算责罚她。” 闻言,凌枕梨秒懂,赶紧安慰裴玄临:“三郎,我没事,你不用为我操心,你多陪陪我,我自然就不怕了。” 嘴里说着撒娇的话,心里想的却是如何算计。 丞相让她替嫁到底有何阴谋暂且不知,但可以肯定的是,丞相一定想让她带给薛家满门荣光。 凌枕梨想,若是她想除掉挡着裴玄临登基之路的金安公主,丞相是一定会支持的。 “阿狸……” 裴玄临有些疲惫,轻轻将头靠在凌枕梨胸前,凌枕梨心底一软,温柔地抚慰着他。 “没事的,你已经做的很好了,你事事都顺着我,是天底下最好的夫君。” “你真的这么想吗。”裴玄临难得幼稚,在她胸前蹭了蹭。 “当然啦。” “那今晚我得更卖力些,报答阿狸对我的喜欢……” 裴玄临指尖掠过她散在枕上的青丝,罗衫半解处露出白皙滑嫩的肌肤,系带不知何时已松了大半,随她急促的呼吸在烛光里微微颤动。 “别看……” 凌枕梨偏头去躲,却将一段雪颈送到他唇边。 窗外竹影婆娑,忽有夜风穿廊而过,惊得烛火猛地一跳,寝衣终于彻底滑落,被扔出床帐,坠在地上。 裴玄临拾起她冰凉的手按在自己因动情而滚烫的心口,单衣下肌肤相贴处似有火苗窜动。 交握的十指间,冰火的二重奏,感受彼此的温度。 “疼了就咬。” 芙蓉出水,裴玄临引着指尖送入她齿间。 帐外更漏声迟,屏风上两道剪影渐渐融作春山叠嶂的轮廓。 拨云撩雨,搓粉抟朱。 第27章 柳丝垂落,氤氲了半城水墨。 薛衔珠住的地方是江南一处豪宅,信是托宅邸的下人送到丞相府,请丞相夫妇来探。 崔悦容和薛皓庭一下轿都惊呆了,豪宅大院中仆人们进进出出,门口的牌匾上赫然写着“宋府”两个大字。 怪不得丞相府的死士们寻遍乡野找不到人,原来是跑到高门大户去了。 进到府中,青砖缝里钻出几丛杂草,廊下挂着鸟笼,红木桌椅擦得锃亮,阳光斜斜地穿过窗格,落在屋里。 薛皓庭扶着崔悦容刚刚迈进殿中,薛衔珠向前走了几步,扑通一声,迎面跪了下去。 “让阿娘为我担惊受怕,女儿罪该万死。” “我的心肝啊,事到如今还说这些做什么呢。”崔悦容赶紧将她扶起来。 见到阔别已久的女儿,她既开心又激动,看到女儿过得好,她也就放心了。 “你走的这些日子,我和你阿爹都很想你,只是……”崔悦容话到了嘴边,却不知如何开口。 崔悦容不知道该怎么向女儿解释,现在薛润这个名字,这个身份,已经不属于她了。 但薛衔珠好像看透了母亲的心思一般,主动提起:“我已听闻太子妃薛氏照常嫁给太子,夫妻恩爱,也就明白府中有人替嫁,既然她愿舍欺君死罪替我出嫁,那我自然也要对得起她,阿娘,我只想,从今往后,她就是薛润,而我是薛清。” 崔悦容面色如常,思虑片刻后,满意地回答:“我也是这么想的,但这毕竟是属于你的名字,被她占去,总怕你不高兴。” “阿娘。”薛衔珠的眼神突然变得坚定,“我不喜欢薛润和映月这些个名字,她是太子妃,是丞相女,是薛氏满门的荣耀,唯独不是我,我喜欢薛清这个名字,她拥有自由,她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再说了,那女子都愿意豁出欺君之罪替我去死了,别说一个名字了,只要我有的,都愿意给她。” “你能这么想真是太好了,真是长大了,懂事了。” “那阿娘以后就唤我衔珠吧,是我自己取的名字,好听吧。”薛衔珠笑了笑,意味明显。 “好听好听,都依你。”崔悦容自然懂得女儿的心,答应下来。 本来高高兴兴的崔悦容转念一想,想到 她苛待过凌枕梨,又开始犯愁,原本喜笑颜开的脸色,也变得低沉。 “阿娘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不高兴了。” 见到母亲不高兴,薛衔珠也收起了笑容。 “唉……替你出嫁的那个女子,她的父亲原本在你阿爹手底下做事,官场上世事无常,你阿爹甩给她父亲一顶黑锅,害得她全家家破人亡,阿娘总担心,若有一日她得知真相,与我丞相府反目……” 薛衔珠闻言,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看向一直站在一旁一言不发的哥哥薛皓庭。 薛皓庭回避她目光的那一刹那,薛衔珠就知道这件事没这么简单,并且,这件事绝对跟哥哥有关。 * 吃过午饭后,薛衔珠让宋照野留在屋里陪崔悦容说会儿话,自己则是带薛皓庭去了园子里盘问。 薛皓庭则也向她坦白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你既然喜欢她,更不该作践她。”薛衔珠摇摇头,“缘分稀薄寡淡,稍不留神转瞬即逝,你倒好。” “卿卿,她对我半分感情都没有,她甚至厌恶我恨我。” 薛皓庭情场失意,想向妹妹寻求解决之策。 “这不是应该的吗?” 薛衔珠内心不屑,却碍于薛皓庭是疼她爱她的哥哥,还是给他解释因果。 “她被燕国公抛弃内心痛苦,你却不停地揭她的伤疤,一遍又一遍提醒她,她不是真正的薛家小姐,而她,本就是浮萍无依无靠,还要被你欺辱,人啊,板子不打到自己身上,是不会知道有多疼的。” “我已经知道错了,卿卿,你也是女儿家,帮我想想怎么才能让她对我改观。” “你的书难不成都读到驴肚子里去了?”薛衔珠愠怒,“等到来日你在官场上犯了错,也要我为你出谋划策吗?既然你也知道痛苦的滋味,那就去告诉她,去求她的饶恕,别等着她越来越恨你,也别在这求我给你想招。” “我只怕她不肯原谅我。” “她不肯你就不说了吗?” “不,说。” “那就去吧。”薛衔珠愁眉不展,“去告诉她,去对她好,让她知道丞相府是她的依靠,杨宏知道她不是真正的薛小姐,别让她因此落了口舌,也别让她有朝一日知道真相,抄了薛家。” 说完,薛衔珠挑眼去看薛皓庭的反应,薛皓庭目光坚定许多。 这下终于合她心意了,薛皓庭听进去了。 而兄妹俩轮番拷打对方,薛皓庭吃瘪完,就轮到薛衔珠了。 “那宋照野,是江南巨富的私生子,你说跟着他跑就跟着他跑了,尚不知为人品行如何,你也忒大胆了。” 薛衔珠不高兴了:“哥你不懂,他跟其他男人不一样,我俩是天注定的缘分,年岁相仿,也有共同的爱好,世上这么多男人,怎么偏偏就叫我遇见他……” “打住打住。”薛皓庭不想听她瞎扯那么多,“反正父亲那边你是死定了,薛润是薛家唯一的女儿,肯定也不愿意多个姐姐,你就在外头打一辈子秋风吧。” “嘿,我离家之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你到底跟不跟着我和母亲回京?阿爹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想你的。”薛皓庭认真道,“虽说你给他找了个江湖杀手做女婿。” 薛衔珠不假思索:“不回,杨承秀巴不得我回去落人口实,他好一计害三贤,我是不会如他所愿的。” 薛皓庭叹了口气,尊重妹妹的选择。 “好,你长大了,是该自己闯荡一番。” *** 金安公主难产了。 在世宗杨明空的苛待下,裴裳儿十分瘦弱,可以说是只剩一副骨头架子,加上怀孕后胃口不好,吃什么吐什么,更是承受不住。 裴裳儿这日清晨只喝了一碗粥,便感到腹痛不止,皇后赶紧让太医院的太医全部赶来两仪殿侍奉公主生产。 事发突然,驸马杨承秀还在外头忙公务,距离京中几十里,听闻消息也顾不得其他,立即往皇宫里赶。 两仪殿内,裴裳儿疼的死去活来。 “娘……娘……我是不是要死了,怎么这么疼啊。” 胎儿才将将八个月,民间素有七活八不活的传言,裴裳儿本就腹痛难忍,想到这些传言更加害怕,劲都使不上了。 “别怕,好孩子,别怕,太医都在这呢,承秀也在回来的路上了,孩子,你可千万别睡过去,再撑一会儿,承秀马上就回来了。” “娘……我的孩子会不会有事啊……娘啊,我求求你,我死了不要紧,一定要让我的孩子活下去啊……” 裴裳儿害怕而流出的眼泪和疼痛而流出的汗水混在一起,落在皇后眼里像针扎她的心一样。 “我的乖乖,你可别说这些话吓唬为娘了,你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皇后急火攻心,不光让满宫的太医前来侍奉,还命慈恩寺法师在大殿念经祈福,宗室命妇通通跪在殿外为金安公主祈祷平安。 凌枕梨作为储妃,并没有跪在两仪殿外,而是与裴玄临待在太极殿祈福,等待金安公主生产。 与帝后的紧张截然不同,裴玄临并不在意金安公主会不会出事。 “阿狸,你要是觉得无聊,我就陪你去花园里头逛逛。”裴玄临主动开口。 凌枕梨看了看门外跪了一地的高僧法师,冒了冷汗:“算了吧三郎,咱们还是在这待着,我还挺好奇孩子是男是女,长什么模样的。” “依你,我也好奇是男是女。”说着,裴玄临神情温柔许多,“我在想,我们的孩子会是什么样,男孩还是女孩。” 凌枕梨娇柔地笑笑:“三郎喜欢小孩子吗?” “我只喜欢和你的孩子。” 裴玄临说的话在示爱,也是心里话,偏偏凌枕梨不管真假,就爱听这种示爱的话。 “三郎真是油嘴滑舌,等以后宫里的女人多了怕是记不起妾身是谁了。” 凌枕梨一惯喜欢跟裴玄临矫情,裴玄临也摸熟了她这一套,笑着牵起她的手,逗乐。 “妇人妒防,虽王者亦不能免。” 原本还嬉笑玩笑,裴玄临此话一出,凌枕梨瞬间收了悦色,不高兴了,面上变得冷淡,这话是说她悍妒呢。 一看她生气,裴玄临就知道玩脱了。 “我开玩笑的,我哪敢有别的女人,我这辈子只伺候你一个,别跟我生气啊。” “哼。”凌枕梨扭过头。 裴玄临撇撇嘴:“你怎么这样,只许你拿我开玩笑,轮到我玩笑一句,你就不理人了。” 哦,这是说她玩不起呢,凌枕梨更气了。 “那殿下也不理我不就成了。” “嗳,咱俩是恩爱夫妻,我怎么会不理你呢,这样,我跟你赔罪,你想要什么,我都为你双手奉上,怎么样,能不能原谅我这一回。” 听见这话,凌枕梨笑了笑,这才回头看了裴玄临一眼。 “那就等金安公主生完再说吧。” 驸马杨承秀是晌午赶回来的,在裴裳儿的床头一直陪着,听说在他回来后,裴裳儿喝了几口参汤,有了力气生产。 东方未晞,两仪殿内呱呱坠地的婴儿发出一声响亮的啼哭。 承载着希翼诞生的孩子,命运早已为其铺满荆棘。 皇帝欣喜若狂,将他来之不易的孙子高高举过头顶,为他赐名琮,封为沛国公。 长时间的生产已令裴裳儿精疲力尽,看过孩子之后,她在杨承秀的轻哄中安稳睡去。 有人惊喜有人忧,裴玄临便是那个忧的。 这个孩子姓裴也好,姓杨也罢,都是他皇位路上强有力的竞争者。 也是可笑,太子地位不稳固的程度已经到一个刚出生的婴儿都可以轻易影响。 凌枕梨站在裴玄临身后,默默握紧了他的手,他在紧张,而她想为他分担。 不为别的,就凭他们是夫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正好前些日子丞相夫人要凌枕梨过几天回去一趟,如今想来 也是时候了,左右丞相府跟东宫有姻亲关系,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她得探探口风,出了事也好有个照应。 第28章 凌枕梨站在东宫明德殿的廊檐下,手中捏着一封刚送到的信笺。 信是丞相夫人写的,上面说请她回丞相府看看。 “备轿,我要回丞相府。”凌枕梨淡淡道。 棠秋面露忧色:“太子妃,太子殿下今早还说要跟您一起用膳……” “就说我母亲想我了,不得不回。”凌枕梨打断她,转身向寝殿走去,准备换一身衣裳。 铜镜中的女子眉目如画,却掩不住眼底的疲惫,凌枕梨忧思过虑。 宫女缓缓为凌枕梨梳开发髻,凌枕梨挑了一套进贡的珍珠首饰。 这封信来得蹊跷,丞相府一向懒得搭理她,不知近日是怎么了,常给她写信问安,今日还让她回府。 “太子妃,轿子已备好。”棠秋在门外轻声禀报。 凌枕梨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打扮得漂亮得体,还算满意。 前些日子丞相夫人刚从江南回来,带了不少地方特色回来,写信叫凌枕梨回丞相府看看有没有喜欢的摆件或是首饰可以带回东宫赏玩。 丞相害了她的父亲导致她家破人亡,沦落青楼,也给了凌枕梨复仇的机会重活一次,不管内里如何,起码表面活的光鲜亮丽。 凌枕梨对相府谈不上感恩戴德,并且看样子丞相夫妇也没想过让她回报,他们并不喜欢她,充其量就是找她替嫁进东宫,至于嫁进去过得怎么样,能不能复仇成功,全靠她自己的造化。 往日里别说挑摆件首饰这种好事,就算是寻常家宴也不会叫她回丞相府,这次倒像是吃错了药。 想着想着,丞相府到了。 丞相府的大门依旧威严庄重,门前的石狮张牙舞爪,仿佛随时会扑向胆敢靠近的人。 凌枕梨下了轿,府中管事迎上前来,脸上挂着不失礼貌的笑容。 “拜见太子妃,太子妃万福。” 凌枕梨冷冷扫他一眼:“我母亲在何处?” “夫人在内院,正等着您呢。” 凌枕梨略带紧张,不知不觉攥紧了手帕,往日里丞相夫人找她可没好事。 …… 丞相夫人的屋里人多热闹,大家都欢欢喜喜的,凌枕梨进去后神情平静,倒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而崔悦容没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微笑着招呼她。 “映月,快到阿娘这来。” 崔悦容今日十分热络,虽说有崔家的姑娘们在,可能是演给她们看的,凌枕梨还是不习惯。 犹豫片刻,凌枕梨配合地撑起微笑,僵硬地走到崔悦容身边:“母亲,怎么啦。” “阿娘下江南特地给你定的金凤冠博鬓,你看看喜不喜欢。” 崔悦容手里这对博鬓华贵精致,看得出是请能工巧匠精心打造的。 凌枕梨接过,细细观赏了它的华美后,配合道:“谢谢母亲。” “还有这对琉璃发簪,你肯定也喜欢。” “谢谢母亲,女儿很喜欢。” 凌枕梨微笑着,将琉璃发簪拿起来端详,的确是好物件。 “哦,差点忘了,这位是你二舅家的表妹,字映雪,映雪,快过来见过太子妃。” 崔映雪上前,盈盈一拜,她的一双眼眸散发着锐利的光,看起来不是良善之辈。 崔映雪从八岁之后就没见过薛映月了,崔悦容并不担心她认出太子妃的真实身份。 尽管崔映雪没什么礼貌,但凌枕梨不在意也没注意,便说了几句客套话后让她起身了。 崔映雪的确不喜欢薛映月,同样都是背靠五大望族的女儿,同样都是父亲母亲身居高位,凭什么她薛映月可以做太子妃。 太子裴玄临英勇神武,长得又好,崔映雪也想嫁给他。 在薛映月成为太子妃后,崔映雪求父亲去找太子纳她做良娣,结果父亲一口回绝,说太子在朝堂上表示他只要太子妃一个,不许大臣举荐自家女眷入东宫。 凭什么薛映月有这么好的福气。 崔映雪的厌烦与不耐全写在了脸上,落在凌枕梨眼里,但凌枕梨懒得跟她计较。 之后,崔悦容又拉着凌枕梨说了好一会儿话才肯放她走。 凌枕梨原本想顺便找丞相商讨弹劾金安公主之事,结果丞相人不在府中,她只好败兴而归。 结果出丞相府的路上,遇到了薛皓庭。 刚推开一扇院门,迎面见玉冠白袍的薛皓庭,斜倚杏树,眼底潋滟着三月春晖,笑里漾开九分笃定。 他是早就在此等候了,知道她要来。 幸好她没让宫女跟着。 “你怎么在这,今日崔家的小姐来了,你不用去陪客吗?” 见面三分情,凌枕梨被丞相夫人哄高兴了,自然愿意主动跟薛皓庭说句话。 结果薛皓庭没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问:“母亲去江南给你带了不少好东西回来,你都看过了吗?” “看过了,我还想问你这是怎么回事,丞相夫人怎么对我态度变化这么大。” 凌枕梨若有所思,仔细想想,她也还没带给丞相府什么好处,没道理啊。 “你现在是母亲的女儿,她对你好难道不是应该的吗?”薛皓庭笑了笑,仿佛一切理所应当。 凌枕梨听完更疑惑了,从前可没见丞相夫人拿她当亲女儿疼啊。 看不出来丞相夫人居然是会良心发现的人。 “原来是这样吗……”凌枕梨陷入沉思。 现下凌枕梨神游,是他道歉的最好时机,明明早就想好道歉的话,薛皓庭鼓了两次劲,还是觉得尴尬,没能把道歉的话说出口。 凌枕梨看他一副有话要说又说不出口的模样,自己都替他着急,无奈干脆挑明: “你是要跟我说什么吗,干嘛一直憋着啊。” 凌枕梨杏眼圆睁,一双桃花眸似嗔似怒,眼尾微挑,眸中水光潋滟,瞪得薛皓庭心尖发颤。 “嗯……就是……” 薛皓庭被她搞得更不好意思开口了,犹犹豫豫,这可把凌枕梨整急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磨蹭了,你不说我可走了。” 听到凌枕梨说要走,薛皓庭这才急了:“你别急着走啊,好不容易回家一趟,父亲一会儿就回来了,你不留下跟他说几句话再走。” 提起“父亲”两个字,凌枕梨又想起来要跟丞相说金安公主的事,可惜丞相不在,她又不想久留…… “对了,你帮我转告丞相,金安公主为兴修宅邸强拆民宅,纵容府兵殴打平民,拐街上小儿入府为奴,让父亲写份弹劾的奏章。” “金安公主刚生完孩子,皇帝皇后正疼她疼的紧,在这种关键时候弹劾她?你疯了吗阿狸。” 凌枕梨自然知道不妥,白了他一眼:“我只让父亲写,还没让他往上报……还有,你这句阿狸叫谁呢。” “你啊。” “哈?你妹妹不是叫阿狸吗?” “……其实她叫卿卿。” “?” “我知道你叫阿狸。” “……” 凌枕梨无语。 “感情你之前让我扮你妹都是逗我玩,拿我当猴耍呢?”凌枕梨扯了扯嘴角,只觉得苦涩,笑不出来。 “我也不知道我当时脑子里在想什么,阿狸,我其实……我其实从见你第一眼就喜欢你,我之前确实以为我喜欢我妹,那是因为我从来没跟除了她之外的女人接触过,我也没意识到我对你的感情……” 慌张中,薛皓庭莽撞地抓住了凌枕梨的手,凌枕梨一瞬间呆愣住。 而这一幕,被在暗处观察许久的薛文勉看了个清清楚楚。 薛文勉也年轻气盛过,为爱疯狂过,看儿子那个样,就知道他完蛋了。 若凌枕梨只是凌枕梨也就算了,但她现在是薛皓庭的亲妹妹,薛家的大小姐,大唐的太子妃,所以薛皓庭的这份感情一定要扼杀在摇篮里。 “薛皓庭,你别说疯话 !“凌枕梨甩开他的手。 薛皓庭看着被甩开的手,随即叹了口气:“我知道你肯定不肯原谅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知道错了。” 他走近几步,凌枕梨下意识后退,后背抵上了门板。 薛皓庭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却很快掩饰过去,转移话题:“你跟太子最近怎么样。” “很好。”凌枕梨简短回答,警惕地看着他。 “那就好。” “你应该再没想说的了吧?”凌枕梨强作镇定,想赶紧离开。 薛皓庭意识到她要逃走,赶紧又抓住了她的手。 就在此刻,一道声音遏制了他。 “你这个孽障!放开她!” 丞相阴沉着脸,从不远处走出来。 看样子,刚刚的事他全部都看到了。 凌枕梨见丞相来了,立刻甩开薛皓庭的手,退后两步。 薛文勉大步走入,锐利的目光在凌枕梨和薛皓庭之间扫视,最后定格在凌枕梨身上。 “润儿,你今日回府,是你母亲叫你回来的,你本不必跟你哥哥说话。” 他语气冰冷,眼中满是警告。 凌枕梨强忍怒意,福身行礼:“是,女儿知道。” “哼。”薛文勉冷笑一声,又转头看向薛皓庭,“你这个混小子,你真是翅膀硬了啊!” “父亲本就知道儿子对她的情意。”薛皓庭毫不畏惧。 薛文勉觉得好笑,走近几步,压低声音:“你是我儿子,年轻气盛,容易犯错,我可以原谅你这一次,只不过……” 他话锋一转,锐利的目光看向凌枕梨。 “你可以不懂事,但是总要有人替你接受惩罚。” 凌枕梨浑身发冷,直到薛文勉是在威胁自己。 “父亲。”凌枕梨勉强笑道,“女儿一直谨记自己的本分,一刻都不敢忘。” “最好如此。”薛文勉冷冷道,重新转向薛皓庭,“你,我会给你安排一门婚事,你就在家等着娶亲吧,从今日起,不得再与太子妃私下相见。” 薛皓庭脸色铁青,却不敢违抗,怕再顶撞薛文勉,会害了凌枕梨,于是只得答应:“是,父亲。” 薛文勉又看向凌枕梨:“润儿,你若无他事,便请回宫吧,以后少来丞相府。” 凌枕梨咬紧牙关,再次行礼:“女儿告退。” 转身离开时,她听见丞相低声对薛皓庭说。 “不过就是个青楼里赎出来的贱妓,她怕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了,还敢继续拿出青楼里的做派,不知廉耻引诱你,你不一样,你是薛家未来的顶梁柱,该清醒了……” 至于后面的话,凌枕梨已快步走开,没听清,也不想听了。 * 从丞相府出来后,凌枕梨便精神恍惚的。 宫女们也不敢上前询问,只得默默跟着。 上了马车后,凌枕梨不断回想着刚才薛皓庭对她说的话。 薛皓庭居然喜欢她? 这怎么可能呢,真正喜欢一个人就该像裴玄临对她那样,百般呵护,有求必应,而不是通过折磨和欺辱她来获得快感,从而达到满足。 薛皓庭说喜欢她,或许是吧,可那又如何。 她是从来不信什么缘分天注定的,她只信事在人为,若是人不珍惜,一味地左盼右顾,老天爷给再多的机会和缘分又有什么用呢。 真喜欢她,就该在她被赎回丞相府后直接娶,若嫌弃她身份,纳做妾,做通房也行,而薛皓庭一样都没有,反是让她成了连通房都不如的泄/欲工具。 这样的人,谈何喜欢。 再说薛文勉…… 嘴上说着她是他的女儿,实际上依旧瞧不起她。 薛文勉明明知道是薛皓庭不断侵/犯她,可他只一味袒护自己的儿子,根本就不在乎她这个“女儿”。 即使成了太子妃,在他眼中,凌枕梨依然是那个可以随意践踏的妓子。 她家破人亡,沦落青楼成为妓子,到底是谁害的,还不都是拜薛文勉所赐,薛文勉害了她父母全家,还有什么资格诋毁她! 想到这,一股前所未有的愤怒与绝望涌上心头。 干脆同归于尽吧。 凌枕梨猛地睁开眼。 念头一旦产生,便如野草般疯长。 干脆回宫后直接告诉裴玄临真相好了,她是如何被赎出青楼替嫁,被丞相府利用,薛皓庭对她有何企图,丞相又是如何威胁她的,然后,大家一起死。 反正她为父母复仇还不知道要谋算到什么时候,还不如来个欺君之罪,把丞相府一网打尽的痛快。 轿子终于到了东宫。 凌枕梨失魂落魄地下了轿,守门的侍卫见状大惊,连忙要通报太子。 凌枕梨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不必惊扰殿下,本宫一会儿亲自去找殿下。” 凌枕梨先是回到寝殿,喝了几口热茶,缓过劲。 她的内心久久不能平静,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去告诉裴玄临,然后结束这一切。 她知道这样做不行,可是她遏制不住心中疯长的仇恨之心。 “太子妃,您脸色很差,要不要先休息……”棠秋担忧地问。 凌枕梨摇摇头,只问:“太子在何处?” “在书房,正与几位大人议事。” 凌枕梨起身向外走去,棠秋想跟上,凌枕梨制止了她:“我一个人去,谁都不许跟着。” 穿过长廊时,凌枕梨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奔向太子书房。 就在她即将推门而入的刹那,里面传来的对话让凌枕梨猛地停住了手。 “……陛下已听信皇后谗言,有意废黜殿下,改立公主为太女。”一个陌生的声音说道。 裴玄临的声音低沉凝重:“这件事目前还未宣扬出去,我们得早做打算。” “皇后一派已在暗中运作,只待时机成熟,殿下若有不忍之心,则我等死无葬身之地。” 凌枕梨屏住呼吸,贴在门边。 裴玄临沉默片刻,道:“既如此,我们先下手为强,最好有舞阳长公主的支持,她在朝中有不少势力。” 后面的对话变得模糊,凌枕梨的耳朵嗡嗡作响,心跳如鼓。 裴玄临他……要政变了? 凌枕梨后退几步,靠在廊柱上,脑中思绪万千。 若裴玄临政变失败被废,她这个太子妃又有谁在乎?假的就假的,皇帝不会在乎废太子的妃子,只在意为他办事的丞相是否忠诚。 但若裴玄临登上帝位,自己是皇后,效仿世宗,给挡路的臣子随便按上个罪名处死就是了。 所以裴玄临不能倒台,绝对不能! 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烈欲望从心底升起,凌枕梨暗自发誓,她要坐上皇后凤位,只有登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才能将那些欺辱过她的人统统踩在脚下,让他们跪地求饶! 况且裴玄临对她那么好…… 凌枕梨整了整衣衫,深吸一口气,软下语气,抬手轻叩书房门。 “三郎,是我,我想见你。” “进来吧。”裴玄临温润的声音传来。 推门而入的瞬间,凌枕梨脸上已挂上得体的微笑,仿佛方才那个愤怒绝望到想同归于尽的人不是她。 凌枕梨盈盈下拜:“三郎怎么忘了,不是说好了陪妾一起用膳吗。” 裴玄临略显惊讶,但很快恢复如常,示意其他人退下,明天再继续。 当书房只剩他们二人时,裴玄临关切地问:“怎么看你脸色不大好,回丞相府不开心吗?” 凌枕梨柔声道:“哪里脸色不好?难不成三郎是嫌妾貌丑了?” 裴玄临眼神一凝:“不是,我还以为你受了什么委屈,这么急着找我。” 凌枕梨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是有些委屈,今日回府又被父亲说了一顿。” “岳丈糊涂了,你是君他是臣,他若是指责你, 你尽管说是我教的。” 凌枕梨微微一笑,声音轻柔:“都是小事,我不放在心上就好了,三郎,咱们去用膳吧。” 无论发生什么事,裴玄临总是站在她这边,这次他遇到难关,凌枕梨想,自己是时候派上用场了。 第29章 从裴玄临说他需要舞阳长公主的势力那一刻,凌枕梨便决定好了要帮他获得这一臂之力。 很简单,裴神爱的权势人脉现在基本由萧崇珩打理,凌枕梨只需要讨好萧崇珩,让他先支持裴玄临,再去劝说自己母亲也支持裴玄临就好了。 唯一需要付出的代价,就是她自己。 无所谓,她本就是块破烂的抹布,萧崇珩想要便拿去好了。 只要能帮到裴玄临,只要能让她做皇后,登上权力巅峰,这些算什么。 想着想着,手上弹奏的琵琶曲调也叫人听起来忧愁多思。 “有心事?” 裴玄临微笑着打量凌枕梨,像是十分期待她向自己诉苦。 凌枕梨浅浅一笑,放下琵琶,叹了口气。 “过几日是皇后的生辰,按理说应该是交给我这个太子妃来操办的,陛下将此事却交给了金安公主。” “嗯……操持生辰宴能捞不少油水,难怪陛下交给她去办。”裴玄临轻笑一声,“爱妃原来是个小财迷。” “三郎,你说什么呢。”凌枕梨嗔怒,装作生气的样子。 “怕什么,想要什么买什么跟为夫说,为夫给你办。” 凌枕梨撇撇嘴:“一码归一码,我是想问圣上为何如此偏心金安公主,她婚后四个月产子,京中人人都在议论她与驸马行事不端,可圣上和娘娘权当不知道一样,还替她遮掩此事……” 裴玄临笑着摇了摇头,一只手搭在凌枕梨的手上,犹豫了一刹,还是决定保留一部分告诉她。 他担心有朝一日储君之位变换,太子妃知道的事太多,容易遭殃。 “金安公主不仅是帝后的独女,还被世宗折磨得很惨,帝后是她的父母,没能保护好女儿,心中自责,自然偏爱。” 凌枕梨倒也不是理解不了帝后补偿女儿的心情,只是……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圣上不是刻薄寡恩之人,礼待众臣,所以朝中人自然也愿意给金安公主三分薄面,这皇位之争素来如此,如今的局势,也比昔日杨皇在位时要强得多,那时候就算坐上皇位,也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那若是朝臣都听陛下的,支持金安公主做皇太女可怎么办。”凌枕梨替裴玄临着急。 “首当其冲的只有金安公主娘舅陈将军,他手握朝廷大半军权,的确不容易对付,不过阿狸,你不用担心我,我手里有半块虎符,金安公主她不敢轻易造次的。” 凌枕梨这才稍稍安心:“那就好。” *** 这日,皇后生辰。 大殿内灯火通明,觥筹交错,宫女们手捧金盘穿梭于席间,珍馐美馔的香气弥漫开来。 王公贵族们举杯畅饮,谈笑声此起彼伏,皇帝和皇后端坐主位,含笑看着舞姬们水袖翩跹。 西域使者献上异域歌舞,满座皆惊,赞叹不绝,酒至半酣,烛影摇红,宴会正到热闹处。 难逢上好佳酿,凌枕梨贪饮了几杯,酒过三巡,她已眼波潋滟,朱唇上沾着酒渍更显艳色。 裴玄临见她似是微醺,打趣逗乐:“你瞧你,酒量不好,又不舍得放下,可是贪多贪足。” “那殿下的量有多少?” 凌枕梨水眸微转,一副鬼机灵的小模样,裴玄临越看越爱,故作正经,继续逗乐。 “三杯。” “嗯?” “三杯必倒。” “那看来我只能劝两杯了。” “我方才已经饮了一杯,爱妃只有一杯可劝了。” 凌枕梨闻言,暗送秋波,两人眉目传情,话语间,已为他添了一杯酒。 裴玄临向来不贪杯,笑着摆摆手:“你啊,怎么还真添上了,什么时候见我爱喝酒。” 凌枕梨一噘嘴,撒娇卖乖:“我不,我为你添的,你必须喝。” 裴玄临拿她没辙,光是看着爱人的这张脸便已经醉了,那还能保持理智。 “好好好,这样吧,你为我献上一舞柘枝,我就饮了这杯酒。” 凌枕梨还是不愿意:“我要你先饮了这杯酒,我再为你献舞。” 裴玄临只好将酒一饮而尽,还给她看了看杯底,当真是一滴不漏。 凌枕梨心满意足,拍了拍手。 总管知会,立刻喝声:“太子妃薛润为皇后献柘枝舞——” 此话一出,满堂目光聚集在凌枕梨身上。 凌枕梨一袭红装翩然出列。 纤腰束素,璎珞缠臂,踏着鼓点轻旋开来。 忽而折腰如新月,忽而扬袖散流霞,舞至急处,裙裾翻飞似烈火,偏那双眼含着三分羞意,七分风流。 张扬妩媚,撩人自知。 裴玄临见她舞得自信漂亮,心底一股骄傲感油然而生。 座下的萧崇珩不禁回忆起她只为他作舞时的模样,金铃在足踝间叮当作响,眼眸青涩…… 谢道简的眸子沉了下去,年幼时,她也在草地上赤足与他同舞,只可惜,今时不同往日。 薛皓庭则是第一次见她跳舞的模样,美得就像堕入凡间的凤凰,过去的他,实不该折断她的翅膀。 一舞尽,凌枕梨最后故意拜倒在裴玄临的座前时,云鬓微松,凤钗斜坠欲落,双颊绯红,含苞待放的花骨朵与她比起来也不过如此。 他看到了。 她伏在地上,小声地用口型对他说: “此舞,为裴臻贺。” 满座惊堂间,裴玄临暧昧上头,平常在任何场合饮不过三杯的他,连为自己倒了两杯酒下肚。 一舞惊艳四座,皇后高兴,赏了凌枕梨许多东西。 裴裳儿幽幽地盯着凌枕梨看,她还没出月子,皇后生辰宴也是她为了风头盖过太子妃,强撑着身子操办的,见薛映月依旧出尽风头,头痛不已。 裴裳儿一直耷拉着眼皮,昏昏欲睡的模样落在杨承秀眼底,杨承秀心疼道: “裳儿,是不是头风又犯了,别强撑了,我带你去休息吧。” 裴裳儿扶额:“可是母后今日……” “母后最要紧的还是你的身体,好了,等你出了月子,再好好陪陪母后不就成了。” “好,你说的在理,我们先去休息吧。” 金安公主带着驸马与世子先行告退,而凌枕梨回到座上后贪饮,很快也醉了。 “你瞧,我刚刚说什么来着。” 裴玄临看她喝醉的小模样实在是可爱,刮了刮凌枕梨的脸蛋。 “哎呀,讨厌死了,别闹我,我想睡觉……” “好好好,你先让宫女带你去偏殿睡觉,等我应付完去接你。” 凌枕梨乖巧地点点头,随后告退离宴。 宴会照常进行着。 座下的裴禅莲嘴角勾起一丝不易让人察觉的弧度,看向身旁的侍女,侍女立即会意,点点头。 真是天赐的良机,薛映月啊薛映月,这次你是插上翅膀也难逃了。 杨崇政盯着裴禅莲看了好一会儿,裴禅莲察觉他的目光后,神态自若地继续用餐。 最终还是杨崇政坐不住了,主动过去找她。 “你知不知道这事你一旦做了就没有回头路了。” 裴禅莲倔强不服气,当做没有听到一样,继续吃自己的。 杨崇政苦口婆心:“她是太子妃,你跟她针锋相对,不会有好下场的,她万一出事,你被查到,你有没有想过太子和丞相不会放过你的。” 裴禅莲终于开口:“哼,恐怕是你的好弟弟萧崇珩不会放过我。” “你就那么爱萧崇珩吗?” “我不爱他又如何,他是我的丈夫,他的一双眼睛就该长在我的身上!成天盯着别的女人看算什么事,我只不过是让他涨涨教训。” 杨崇政看她极端疯魔的样子,却无可奈何:“禅莲,你真是疯了……” * 月光把整个荷塘照得透亮,粉荷花苞半开着,风一吹就往水里掉香气。 凌枕梨来到荷塘赏荷花,恰巧萧玉真与几位小姐也在这。 “太子妃万福。” “起来吧,这儿没有旁人,不必拘礼。”凌枕梨笑笑,脸上还带着几分醉意。 “皇嫂,这位是卢尚书家的独女卢馨,上次见过的,这位是杜尚书家的二小姐杜莹,这位是……” 一共六七个少女,萧玉真挨个为她介绍了个遍,凌枕梨强撑着清醒,跟她们说了几句话。 萧玉真也是好心,知道她从不与高官世家千金们走动,主动介绍给她认识,这几位小姐看起来都是好相处的,说起话来不卑不亢,温柔有礼。 “皇嫂,我听说丞相大人要为您家中兄长定亲了?您可知道丞相大人相中了哪家姑娘呀?” 萧玉真一向喜欢薛皓庭,此番也是为了打听消息。 “家父还没定夺好,兄长好像也没有中意的女子,虽说是要定亲,却是一直没定下哪家的姑娘。”凌枕梨笑着回答了萧玉真。 “那您的表兄崔公子……” 萧玉真这话是替卢馨问的,卢氏与崔氏两家交好,许多人都说崔家的公子一定会娶卢家的小姐。 “啊,崔公子……”凌枕梨根本就没见过她这个表哥崔皓序,也说不上来什么,只好含糊其辞,“我表兄似乎也还没有定亲的想法。” 说了一会儿的话,跟她们道别后,凌枕梨本想吹吹风继续回宴会上陪裴玄临,却一直不见酒醒,越发困倦,不得不去偏殿休息。 躺在偏殿内休息的凌枕梨遣散了宫女,独自一人清净,只留侍卫在外头守着。 刚要入睡,有宫女进屋为她送醒酒汤,说是喝了之后睡醒不会头痛。 凌枕梨点了点头,迷迷糊糊中也没有怀疑有不对劲的地方,一饮而尽。 之后,便陷入了昏迷。 第30章 不知过了多久,凌枕梨被泼了一盆冷水,醒了过来。 还没来得及看清究竟是谁那么大胆子,那人已经跑了出去,还从外头将大门给锁上了。 凌枕梨尚在半梦半醒中,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呢,结果身旁原本躺的人坐了起来,突然出声,提醒她这不是在梦里。 周围本就漆黑一片,从背后又一下传来男人的声音,凌枕梨吓得魂飞魄散,瞬间从半梦半醒状态下清醒了过来。 “你你你……” “太子妃,我是驸马杨承秀。” 杨承秀清冷中带着一丝无奈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听见是熟悉的声音,凌枕梨这才没那么害怕,慢慢转过头,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了他的脸。 驸马杨承秀长得丝毫不逊,脸上有股男子正义凌然的英气,此时打着朦胧的月光,倒更显柔和。 “原来是驸马……可吓死我了。” 凌枕梨惊魂未定,坐起身拍了拍心脏疯狂跳动的胸口,才发现身上只穿着一件薄薄的里衣。 她的衣服去哪了? 再看一眼杨承秀,他上身赤裸,只穿着一条外裤,更加奇怪。 不同于凌枕梨的茫然失措,杨承秀飞速思考,很快便通过周围环境以及两个人的打扮猜到了什么。 “太子妃,别看了,我没穿衣服。”杨承秀语气有些尴尬。 “这到底是哪,为什么我们会来这里?” 凌枕梨心慌得不得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如此衣衫不整,这要是被人知道了…… “我记得我是去膳房盯着给公主熬的药,结果看到有人鬼鬼祟祟不知在做什么,然后我走过去,不知怎的,就突然晕倒了。” 听完杨承秀的讲述,凌枕梨也慢慢回忆起来。 “有个宫女为我端来了一碗醒酒汤,我喝下去以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们被人算计了。”杨承秀尬笑一声,随后下了床。 月光零零散散透过密封不严的窗照进来,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周围环境。 杨承秀一边发出些声音好让凌枕梨知道他在附近没那么害怕,一边通过环境推理他们所处的环境。 这应该是一处废弃的宫殿,关押过犯罪的宫人或者嫔妃,窗户都是被木板钉死的,但由于年久失修,有几块木板掉落,所以才让月光透了进来。 而门非常厚重,还被死死锁着,关的特别严实,估计是为了防备罪人逃跑设计,使用蛮力是撞不开的。 但他总觉得,好像见过此处。 “驸马,你自小在宫里长大,能猜出这是哪吗?”凌枕梨小心翼翼询问。 “嗯……废弃的宫殿一共也没几处,这应该是冷宫,不怕,你是太子妃我是驸马,相信我们消失不见,皇宫上下一定会有很多人来寻找的,只是时间的问题,我们一定会……” 他刚想说我们一定会没事的,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绝对不会这么简单。 果然,下一秒,凌枕梨从身旁摸到了一把刀,吓了一跳,尖叫出声。 “一把刀?” 这太奇怪了,为什么会放一把刀在这? 杨承秀快步走过去,拿起那把刀察看。 看起来就是一把普通的杀猪刀,没什么特别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被放到了凌枕梨床头边上。 而凌枕梨都快吓晕了,本来就是漆黑一片,可见度不高的环境,还摸到了一把刀,魂都飞了。 她该不会真的要死在这里吧,她现在还不想死,她还有好多事没有做……她还没来得及跟裴玄临告别,没来得及报复萧崇珩…… “别怕别怕,一把刀而已,再坚持一会儿,太子他们很快就会来的,我们肯定能得救,唉……我真不是个好丈夫,我不见了裳儿肯定要担惊受怕,她刚刚生完孩子,身子那么弱……” 说着说着,杨承秀感觉身体十分燥热,并且一阵比一阵猛烈。 刚才他以为是被泼了一盆冷水身体回暖,到现在看来好像不太对劲,这燥热更像是……催/情药。 完蛋。 他知道那把刀用来做什么了。 算计两人的人大概是想,要么他将太子妃玷/污,名节受损,两败俱伤,要么太子妃夺刀将他杀害,到时候公主定会迁怒,太子妃也不会好过。 并且听太子妃的话,她是被人刻意在醒酒汤里下了蒙汗药,而他则是误打误撞进了圈套。 这一整件事,都是冲着太子妃来的。 虽说是无妄之灾,杨承秀还是比较庆幸太子妃遇到的是他,但凡换个男人,可能就没这把刀防身了。 于是,杨承秀极力忍耐着体内的催/情/药,压着嗓音,跟凌枕梨说话,希望能够撑住。 “你有没有感觉不舒服?” 杨承秀首先要确认凌枕梨是否中药,如果她也中药,那可就不太好办了。 “没有啊。” 凌枕梨浑身上下都没有不对劲的地方,除了刚刚被泼了冷水,现在还浑身发冷之外。 “嗯,那就好。” 杨承秀的嗓音已经变得沙哑,他快要忍不住了,干脆心一狠,悄悄给自己胳膊上来了一刀。 这一刀下去,那叫一个疼啊,他瞬间清醒不少。 刚刚凌枕梨听出了他声音有些不对,她毕竟不是什么未经人事的女子,男人动情时低沉沙哑的嗓音她再熟悉不过了,结合杨承秀刚刚问自己有没有异常的感觉,隐约可以猜出,他大概是有异常的感觉了。 “我说……你该不会是……”凌枕梨有些不好意思宣之于口。 杨承秀见她猜到了,干脆承认:“对,我大概是被他们下了情/药……这群畜生……真是,也不知道给我下的什么药,可千万别是给猪用的……” 为了缓解气氛,他还开了个玩笑。 凌枕梨哭笑不得:“喂,这都什么时候了,不然你拿床单冷 敷一下怎么样,刚刚泼上了水,床单又冷又湿。” “你真聪明,赶紧下床。” 杨承秀像是得到救赎,凌枕梨下床那一刻他直接把床单掀了,给自己蒙在身上。 只可惜只能缓解一刻,很快,他的眼眸又被欲/火覆盖,他想裴裳儿了。 刀在杨承秀手上,凌枕梨想防身也没有东西可用,她惊慌失措,若自己在这跟驸马发生关系,出去之后命肯定保不住。 凌枕梨紧张得浑身发颤,周围环境太吓人了,她害怕今天死在这里。 “你不用怕,人和畜生是不一样的……若我控制不住,你尽管砍我。” 杨承秀将刀递给她,竭力忍耐,想通过说话转移内心中的浮躁**。 凌枕梨懵懵地拿着刀,比量了几下,立刻准备砍下去。 “不是,没让你现在砍……” * 整个宫里已经乱了套了。 先是裴裳儿见杨承秀久久不回来,派人去寻,结果四处都找不到,再是裴玄临去接薛映月,发现她也不见了,察觉不对。 偏殿门口一个守卫都没有,询问轮值的守卫时,士兵说是太子妃让他们退下,太子妃还一个人出了门,也不许人跟着。 裴裳儿一直在发火,裴玄临更是震怒,派出去的人搜了一遍什么都没找到,也不知道薛映月现下在何处,有没有危险。 若说杨承秀私会薛映月,也不可能满皇宫搜遍了找不到人。 “你们说太子妃一个人出门的?!疯话!她一个人能去哪!” “若是找不到驸马你们全部别想活过今夜!” “立刻封锁城门,再把皇宫大门锁上,没有孤的命令谁都不许开,让赴宴的朝臣和命妇全部到大殿内等候,再派出三队人马给孤追出宫挨家挨户查,给孤搜,孤不信两个活人能凭空消失!” 裴玄临急火攻心,懊悔喝酒误事,他不该让薛映月离开自己的视线,让歹人有了可乘之机。 萧崇珩与薛皓庭亲自带队搜宫,到一处偏殿时,萧崇珩注意到一处偏僻草地上有被踩过的痕迹。 他赶紧叫来薛皓庭,指着不远处的草地。 “你瞧,奇不奇怪,此处宫殿已经够偏僻了,居然还有人走过的痕迹。” “有人走过?” 薛皓庭闻言,蹲下身仔细检查被踩过的草。 草还是新鲜的,肯定是刚被踩过不久。 “的确蹊跷,这条路通往哪里?”薛皓庭转头询问士兵。 士兵思考片刻,回答:“再往前走就是冷宫了,从高宗开始,六宫虚设,冷宫已经荒废很久了,应该不会有人去。” 不会有人去。 看来很大可能是这里。 “赶紧去通知太子公主前往冷宫,我与光禄卿先行去查探!” 事不宜迟,萧崇珩豁出去了,带一队人前往冷宫,而薛皓庭则是带着十几个人沿着踩出来的脚印往前走…… 与此同时,与王公大臣们一同留在太极殿内的谢道简正在排查每一个可能谋害凌枕梨与杨承秀的人。 首先丞相不会那么做,光看丞相夫人一副急哭了的模样就知道了。 倒是那位崔家小姐……神色慌张。 刚刚谢道简的人来悄悄告诉他,在御膳房抓到了崔家小姐的侍女。 崔映雪有些太过紧张了,紧张得有些不对劲,从一开始通传太子妃独自出门之后她还在暗自窃喜,以后寻遍皇宫都找不到人,她便开始慌张了。 并且她的侍女是在太子妃离席后也离席的。 谢道简悄悄绕到崔映雪身后,冷冷开口。 “今夜之事,崔小姐可是知道些什么?” “什么?什么?谢大人……啊……为什么要这么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啊……”崔映雪强装镇定,“太子妃是我的表姐,我正为她担心呢。” “崔小姐的侍女去哪了?怎么没见跟着?” “啊……我让她……她跟我说要去更衣。”崔映雪说完笑了笑,好像是真的一样。 “是吗,可我的人抓到了你的侍女,她说你让她去御膳房,给你拿糕点。” “啊,好像有这么回事,有盘点心我吃着喜欢,叫她去看看御膳房还有没有……” 谢道简嘲讽似的笑了笑:“好,我知道了。” 崔映雪这么蠢,况且要调动宫里这么多人,主谋肯定另有其人。 真正的幕后黑手裴禅莲波澜不惊,正吹着滚烫的热茶,端坐在位子上。 崔映雪那个蠢货想给薛映月下药,让她失身惹太子厌弃,正中裴禅莲下怀,裴禅莲比崔映雪要大胆百倍,正好也缺崔映雪这个替死鬼。 谢道简瞧见她的样子就知道此事与她脱不了干系。 “难为柔嘉郡主如此镇定,您的夫君可比不上您的心态。” 听到谢道简的嘲讽话语,裴禅莲内心气的狰狞,表面却要装出不放在心上:“谢大人,我着急也是徒劳,还不如坐在这为太子妃和驸马祈福。” 正当两人气氛剑拔弩张时,内侍来通传,说让谢道简即刻前往两仪殿见皇后与大将军。 “是人都知道祈福无用,柔嘉,你就在这祈吧。”谢道简冷笑一声后离开。 裴禅莲咬牙。 * 一得知人可能在冷宫,裴玄临与裴裳儿也顾不得争锋相对了,两个人一起往冷宫赶。 冷宫里,杨承秀又给自己掌心来了一刀,药性再次被疼痛压了下去,只不过失血过多,他的头有些晕。 这群人给他下这种药,真是往死里整啊。 杨承秀克制得身体接近极限,恐怕是要晕过去了,但是在此之前,他要弄明白一件事。 “喂,太子妃。” 反正没有人在这,他可以趁机问问面前的女人究竟是谁。 凌枕梨听到杨承秀叫自己,发怵,忙回答:“啊?” “你叫什么名字。” 凌枕梨无语,但还是回答了他:“……薛润,字映月。” 杨承秀的嗓音虚弱且沙哑:“算了,不试探你了,其实我见过真正的薛润,所以我知道你不是薛润,那么,你究竟是谁。” 凌枕梨瞬间瞪大眼睛。 怎么可能。 他居然知道她不是薛润? “驸马,你是不是被药糊涂了,我不是薛润我还能是谁?”凌枕梨发挥演技。 这么长时间被当做太子妃和丞相嫡女对待,凌枕梨早就习惯了如何自然而然把自己摆在那个位置上,要不是杨承秀知情,恐怕真的要被她骗过去。 “你不用跟我演戏,我只是想知道你是谁……我若想揭穿你,早就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便揭穿你的身份了……” 杨承秀捂着胸口,呼吸微微急促,“我现在药效完全发作,没什么力气,我既然敢问你身份,就不怕你趁机杀我灭口。” 凌枕梨知道这杨承秀人品好的没话说,但是事关重大,她还是不能说出自己真实身份。 “薛润只有一个,那就是我。” 杨承秀知道她不会明着承认,于是换了个问法:“好吧,你是怎么变成薛润的?” “我跟她长得很像。”凌枕梨苦笑着小声道。 “不,你跟她一点都不像。”杨承秀气喘吁吁,“若硬要说,那也就眉眼间有几分神韵……但你眉眼间满是娇纵狡黠,她的眉眼间则是傲慢不屑。” “不管怎么说,我现在是薛润,还请驸马替我保密。” “既然你不愿意说你的过去,那我也就不再追问,金安公主想要博得帝位,你我往后就是对立面了,不过我并不希望……” 他的话还没说完,外头便传来了嘈杂的声音。 听声音不是一两个人,是大几十号人,还呼喊着两人的名字。 “有人来了!太好了我有救了。” 激动的心,颤抖的手,杨承秀像是终于得到了解脱,连滚带爬跑到门口,疯狂拍打着门。 凌枕梨即刻反应过来,也赶紧跑到门口,两个人一起疯狂拍门。 “喂!我们在这里!” “我们在这!快点来救我们!” “救命啊!救命啊!” 外头的人明显听到了他们求救的呼喊声,赶紧回应。 里头的人知道自己有救了,才发掘现在两人都衣衫不整的,虽然跟性命比起来不值一提,但外头那么多人,难免被看见了要说闲话。 “承秀!你有没有事啊!” 门外传来裴裳儿带着哭腔的吼声,杨承秀心底一紧,回应:“我没大 事,太子妃救了我,但是以防万一还是请太医来吧。” 凌枕梨偏过头去,瞪着圆圆的眼睛难以置信,他怎么说谎都不用打草稿。 “太子妃……”门外的裴裳儿不禁喃喃自语。 最珍贵的人失而复得,裴玄临激动不已,踉跄着走到门口,回应凌枕梨。 “阿狸!你有没有事,有没有受伤?” “我一点事都没有,殿下,驸马受了伤,赶紧传御医吧。” 凌枕梨说着,撕了块布,为杨承秀将掌心的伤口简单包扎,但也只是止血。 门被封锁得死死的,为今之计只有破门而入。 裴玄临在门外嘱咐:“阿狸,你带驸马躲远点,别伤着。” “承秀,你哪里受伤了?严不严重啊?”裴裳儿只顾听到了杨承秀受伤,担心的不得了。 “不严重,裳儿你别怕,只是我跟太子妃在这脏兮兮的地方待久了,现在不雅观,一会儿只许你和太子进来,让其他人回避。” “好,我知道了。” 很快萧崇珩带着士兵拿来了破府门用的冲撞车,虽是大材小用,但是只撞了一下,门就扛不住了。 门一开,裴玄临跟裴裳儿便跑了进来。 凌枕梨见到裴玄临,激动得眼泪都掉下来了,裴玄临见她衣衫单薄,浑身湿漉漉的,冲过去紧紧把她抱在怀里,激动得声音颤抖。 “都怪我,都是我的错,要是我跟你一起离席就不会出这种事了,阿狸,对不起,让你遇到危险了,我以后再也不会离开你了,都怪我不好……” “呜呜呜……三郎,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我怕我就这么死在这了,我还有好多话没来得及跟你说,我不想就这么死了……” 只有在最危机的时刻,人才能够认清自己的内心。 凌枕梨也是刚刚生死存亡之际才意识到,裴玄临在自己心中占据着非常重要的位置,是无人可替代,无人可撼动的位置。 外头看不见但是听得见,萧崇珩听着凌枕梨对裴玄临诉说情意的话语,心都碎了。 杨承秀本就中了药,看到心爱的女人在眼前更是把持不住,上去对裴裳儿又蹭又抱,但又不能真找个宫殿做点什么。 裴裳儿看见他受伤心疼坏了,眼泪扑簌扑簌往下掉:“你身上怎么这么多伤……怎么出了这么多血,伤口怎么这么深啊……是不是很疼……” “好疼,我被奸人伤害后,幸好有太子妃为我包扎,不然流的血可要比这更多了,咱们要好好谢谢她。” 杨承秀说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凌枕梨实在是佩服,比她在这唱苦情戏的演技好多了。 裴裳儿心底动容,赶紧转过头去质问向凌枕梨表态:“太子妃今日对驸马相救之恩,妾裴没齿难忘,大恩不言谢,改日请太子妃临府,必定好生招待。” 此时凌枕梨还趴在裴玄临怀中,见裴裳儿跟她说话,探出头来回应: “公主有心了,驸马情况紧急,还是快带驸马找处偏殿让太医仔细看看吧。” 杨承秀一身白色里衣上沾满了血,光是叫人看着就胆战心惊,裴裳儿心都快疼死了,也顾不得旁的,唤人抬了一顶轿子,搀扶着他去疗伤。《 》 30-40 第31章 凌枕梨说她受到惊吓,要先回丞相府住一晚,丞相夫妇俩虽然对她不太好,但毕竟是亲生父母,跟着他们有安全感。 裴玄临同意了,派了两队士兵护送他们出宫。 薛文勉坐在马车一头,对面坐着的崔悦容正在哄哭泣的凌枕梨,凌枕梨哭的伤心,崔悦容以为她受欺负了,忙问她发什么什么。 “我……我的身份被驸马杨承秀知道了……他,他知道我不是真的薛小姐……我害怕他拆穿我……” 凌枕梨红着眼说完,嚎啕大哭起来,“他说他见过真正的薛小姐……我该怎么办……” 崔悦容抬起头,与薛文勉对视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如出一辙的从容淡定,崔悦容立即笑了一声。 “我的傻孩子,你哭什么呀,驸马精神失常了,连你都不认识了,没人会信他的疯话。” 崔悦容笑着拍拍凌枕梨的后背,“为娘还以为是什么天大的要紧事,也值得你哭成这样。” 凌枕梨得到袒护的答复,懒得装哭了,抬起了头来了擦了擦眼泪,下一秒,神色如常。 对面坐着的薛文勉见状,洋洋散散开口,眼神中充斥着不屑:“你想怎么做。” 凌枕梨一怔。 “我是问你,驸马知道你的身份,你想怎么做。” ……身份若是被揭穿,她就是个死,她不能死,绝对不能。 凌枕梨冒汗的手紧紧攥着拳头:“我不知道……” “不知道?现在不是你死就是他死,你还要犹豫吗?” “那就把他杀了。”凌枕梨原本无助的眸中透出胆怯与残忍。 闻言薛文勉大笑起来,拍手叫好,崔悦容也笑了起来,连连称是。 “杀伐果断,这才是我女儿,刑部侍郎已经抓到了你表妹崔映雪的侍女,侍女也已经招供说是她家小姐嫉妒你才派她给你下药,区区一个崔映雪死便死了,不过肯定还有指使她的人还没揪出来,不能让她死的那么简单。” 薛文勉说话时一直在注意凌枕梨的面部表情与细微动作,看她有没有胆怯。 结果令他很满意,凌枕梨没有露出丝毫的害怕,只有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神色。 “润儿,这件事,你想怎么审。”崔悦容旁敲侧击,看凌枕梨会不会优柔寡断。 “母亲,想让女儿怎么审。”凌枕梨犹犹豫豫抬起头。 崔悦容与崔映雪才是一家人,她只是不是崔悦容的真女儿,她不敢赌,怕惹崔悦容生气。 “你是太子妃,是丞相府唯一的千金小姐,遇到事要杀伐果断,哪怕是你的表妹,只要她害你,那就不配是你的亲人。” 崔悦容目光坚定,紧紧握着凌枕梨发汗的手,无形地表示她站在凌枕梨这边。 温热从手心传到凌枕梨的心底。 既然如此,她便没什么好怕的了。 …… 夜深露重,凌枕梨难眠,提着一盏灯在院中踱步,幽香浮动,影落空墙,神魂俱寂。 薛文勉专程来到凌枕梨房中,找她谈话,只看见她独自在院中挑灯探花。 “润儿。” 薛文勉从她的身后唤了一声,声音平缓,凌枕梨没被惊到。 “父亲。”凌枕梨眼眸暗下。 薛文勉看她唯唯诺诺的样子心生不满,冷言冷语道:“今日你母亲的话,你可听明白了?” “女儿懂得,女儿如今是相府的千金……” “如今?你自小到大就是薛氏女,不曾更改,要时刻谨记家族对你寄予的厚望,你若一直都想着自己是罪臣的女儿,该如何成器?”薛文勉蹙眉。 凌枕梨暗暗咬牙:“是,女儿知道。” 薛文勉看她这幅不服的样子,便知她已经知道自己生父的死与他脱不了关系了,于是冷笑一声,跟她讲明白: “朝堂之上,人人捧着脑袋做官,凌县令捧不住只能怪自己技不如人,怨不得旁人做局,薛彻让我把你带回来,给你一个重活一回的机会,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若你争气,他日登上高位,哼,是非对错,不过就是一句 话的事。” 凌枕梨瞪大双眼,握着灯杆的手不禁又紧了几分。 是啊,薛文勉说的虽然不近人情,却是对的,舞阳公主和他都是权力鼎盛之人,捏死一个县令如同蝼蚁,天命所佑,她既然得到了登上权力高位的好机会,不冲过去大力地把握住,难不成继续优柔寡断吗? 再等下去,恐怕死无葬身之地。 凌枕梨的心境发生了猛烈的变化,她不能继续做凌棠了,她是薛润,背靠世家望族的丞相千金,是备受宠爱和信任的太子妃,是日后与裴玄临双日凌空的天下之母。 “是,女儿知道,女儿是最像父亲的人,定不会忘记父亲的辛苦栽培。” 凌枕梨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脸上的表情已然变得恣意。 “很好,润儿终于开窍了,”薛文勉露出由衷的笑容,“我和你母亲原本也不指望你为相府带回什么荣耀,反而我和你母亲希望丞相府成为你的后盾,让你在外有恃无恐,就算是面对太子,也不卑微受制,你母亲疼你,希望你以后不要与她生疏了,多走动亲近些才好。” “是,女儿明白,女儿心中也是挂念母亲的。” 凌枕梨点点头,她看得出来近些日子丞相夫人对她大不一样了。 “累了一夜了,你早些休息,太子刚刚派人来说明早亲自来接你回去,你既与他夫妻恩爱,我也听说了他出了困难,你回到东宫后,可以告诉他,我会给他些帮助,至于舞阳公主那边,还需他自己想办法,宫中禁军与太子关系甚好,想来舞阳公主不会拒绝。” 吃了定心丸,凌枕梨总算浑身松弛下来,听完薛文勉的建议,她点了点头。 “好,我知道了,父亲也早些休息吧。” *** “崔映雪,即刻绞杀。” 夜里的皇宫青砖地面渗着寒气,月光照在宫墙上泛着惨白。 事发后巡逻侍卫全面巡查皇宫,接连不断的脚步声在廊柱间回荡,灯笼的光晕在风里忽明忽暗。 裴裳儿甚至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轻飘飘一句话决定了一个人的生死。 奔劳了一个晚上,她的发髻有些松散了,衣裙上也沾染了杨承秀的血。 谢道简闻言一惊,略带踌躇:“现在还没有确凿的物证,只有其侍女一面之词,何况,崔映雪是御史之女,丞相的内侄女……”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与此事有关的人一律格杀勿论,不用来回禀了。”裴裳儿睁眼睛,烦躁地摆摆手。 太医诊断,驸马中的情毒异常凶悍,若不是伤痛让他保持理智,肯定会出事。 杨承秀刚刚服下解药睡下,太医为他包扎时,裴裳儿见着那些源源不断往外出血的伤胆战心惊,大腿上的伤几近深可见骨,难以想象杨承秀忍得有多辛苦,就算把伤害他的人千刀万剐,也难抵她心头之恨。 见裴裳儿失去理智,谢道简只好跟一旁的裴玄临说。 “我是觉得,御史之女,怎会如此熟悉宫中结构,有机会给太子妃与驸马接连下药,此事定有蹊跷。” 裴玄临周身散发着刺骨寒意,听完谢道简说的,良久,他开口:“令刑部严刑拷打,务必让她们吐出实话,天亮之前问不出有用的,杖毙。” “崔映雪兄长崔皓序已到长郡任府尹,殿下可要召回?” 见谢道简是有了主意才来问的,裴玄临笑了笑,瞅了谢道简一眼。 “你既已经有了主意,便不会再来过问孤的意思了,去办便是,只一点,不许放过一个。” “臣,谨遵旨意。” 待谢道简走后,太极殿内唯余裴玄临与裴裳儿。 裴玄临还想明日召见薛皓庭商议此事,毕竟崔氏是太子妃的母家,具体怎么解决也要听听他们的意见。 于是他犹豫片刻,道:“时候也不早了,圣上和皇后已经睡下了,你也赶紧回去休息吧。” 裴裳儿面无表情,冷漠道:“我今晚留在宫中,一有什么消息,我要立刻知道。” “谋害太子妃和驸马是死罪,将死之人不值得如此劳心费神,早点休息吧,我过会儿也要回宫了。” 这里没有旁人,裴裳儿不想说冠冕堂皇的话,直接捅破了今夜两人之间隔的窗户纸: “我问你,如果今夜驸马真的跟太子妃发生了什么,你该当如何。” 将太子妃和驸马营救出来后,两个人今晚都在想这件事,只不过心照不宣。 如今裴裳儿率先打开了话匣子,裴玄临也不妨说出心里话。 “这不是太子妃的错。” “也不是驸马的错。” “既然他们二人都没有错,那就没什么可怪罪的了,别说是什么都没发生,就算破门而入后看到他俩不着寸缕躺在一起,我也不会怪罪太子妃。” 裴玄临神情平淡,说的话倒不像假话。 裴裳儿前不久得知今晚的事完全是冲着太子妃去的,驸马受到牵连不过是自己不着急踏入了陷阱,奸人正好也想一箭双雕。 “若房中的男人不是驸马你该当如何,若是太子妃被旁人……” 不等裴裳儿把接下来的话说完,裴玄临将她打断。 “那只能怪我这个做丈夫的不称职,让自己的妻子陷入险境,别说她是被迫的,就算有朝一日她是自愿的,那我也只能怪我自己留不住她的心。” 裴玄临说完,冷冷瞥了裴裳儿一眼,“我这么说,你满意了吗?” “那是你对太子妃的观念,关我什么事。”裴裳儿生气了。 裴玄临知道她在气什么。 裴裳儿是害怕杨承秀有别的女人,她太害怕失去杨承秀了。 尤其今夜,薛映月曾与杨承秀是未婚夫妻。 “太子妃与驸马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你也不必耿耿于怀,杨承秀品行比我还要好一些,既然我的观念都这样了,想必他的观念要比我偏执得多,金安,你知道他爱你胜过他自己。” 裴裳儿烦闷至极,不想多说话了,径直离开太极殿。 杨承秀不止一次跟她说过,他爱她绝非因为区区外表,他爱她不屈不挠,深宫求生的灵魂,可她自卑极了,她自知自己除了美貌一无是处,侥幸靠着美貌爬上杨承秀的床求得庇护,也因此患得患失。 尤其是看到比她更美的女人出现,薛映月,比她体态丰腴,比她妖娆妩媚,更重要的是,比她多出了一股浑然天成的自信。 那是只有真正被从小宠爱的人才有的娇纵。 薛映月有的,她裴裳儿通通都没有。 就连裴裳儿的嚣张跋扈,肆意妄为,也全部都是出于报复心理,用来掩盖内心深处的自轻自卑。 *** 夜里,皇宫中派出的人一批又一批,御史全家都被召进宫审问了,连崔家赫赫有名的门面大公子崔皓序都被连夜召回京中。 萧崇珩在凌枕梨离开皇宫后,回了长公主府。 今夜事发突然,大家都睡不着觉,裴神爱也一样,尤其是裴禅莲跟着杨崇政回了高安王府,裴神爱不由得怀疑此事跟她有关。 “敬儿,有什么事明天再想吧,夜这么深了。” 裴神爱一直坐在床上思来想去,萧还整见她一直不睡,好心出言宽慰。 “我怕明天想就来不及了,宫里来的人连长公主府都搜了一遍,柔嘉跑到大郎那里躲着,二郎又一直没回来,别是出什么事。” “柔嘉跟大郎那档子事谁不知道,愿去就去,二郎打小就聪明,用不着担心。” 裴神爱又气又急:“皇宫大门封锁,府上的府兵不到三百人,若是出了什么事,咱们皇宫都够呛进得去,一个两个的,怎么就不能学学玉真让我省心呢。” “拉倒吧,玉真一心扑在丞相家公子身上,那薛彻表面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可我听说他逛青楼,还在青楼里看上了个女人,似乎还把她赎回府了……” “青楼?!”裴神爱蹙眉,像是想起了什么,问,“哪个青楼?京城里的?” “好像是醉仙楼。” 裴神爱眼睛咕噜一转,大脑思路瞬间像被劈开一样,所有的事飞速地在她脑海中串联了一遍,瞬间爆炸。 萧崇珩在醉仙楼养了个女人,接着,薛皓庭在青楼里赎了个女人,萧崇珩在青楼养的那个女人就不翼而飞了……裴玄临之后从相府娶了太子妃……萧崇珩每次看见太子妃就跟丢了魂一样…… 难不成。 难不成太子妃真的是…… 第32章 这简直太荒谬了,天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事,裴神爱不敢再想下去,立刻下床,披上一件外衣就往外走。 萧还整望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 裴神爱走的匆忙且慌张,身后跟着的侍女问她要去哪里她也不回答,只是一个劲往外走。 还没来得及踏出前院,迎面便撞上了与她不谋而合,来到公主府的萧崇珩。 “母亲,夜这么深了,你怎么出来了。”萧崇珩笑了笑,拱手行礼。 裴神爱气恼又无语,挥挥手让身后跟着的侍女都退下:“你不是也来了吗,你这兔崽子,赶紧跟我说实话,你当时去找太子妃干什么,那是禁军的事,你该做的是好好跟柔嘉待在一起,你到底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萧崇珩看母亲气愤的样子就知道她已经将真相猜个八九不离十了,凌枕梨本就该是她的儿媳妇,干脆也不继续隐瞒了,打开天窗说亮话。 “母亲火急火燎地往外走,不是已经猜准了吗,不错的,我心爱的女人,就是太子妃。” “你!你说什么!你这个孽障,我当初就该掐死你,也好过你现在惹出塌天大祸!” 裴神爱听到儿子承认,还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怒火攻心。 “塌天大祸?”萧崇珩冷笑一声,悲戚地摇摇头,“我惹出来塌天大祸?母亲你说这话时不觉得心虚吗,究竟是谁亲手酿成这一切的。” 不仅不知悔改,还出言顶撞,裴神爱更加生气,一怒之下,口不择言:“她现在是太子妃,和你已经没关系了,你为了她居然敢这么跟你母亲说话!萧洵!我真是把你惯的不知天高地厚了,你给我离京,立刻马上,连夜给我滚回你的封地去,永远也别回到皇城!” “哼,她不仅是太子妃,还是儿子心爱的女人呢,母亲碍着她的身份让我回封地,是怕了太子,还是怕了皇上。” 萧崇珩言辞直戳裴神爱肺腑,“太子妃与儿子有染又如何,母亲难不成巴望太子登基吗,同样都是高宗世宗的孩子,您的哥哥们都登上高位,只剩您了,同样都是孙儿,我凭什么要让着他裴玄临!” 这几句话倒是说进裴神爱心坎里了,面色渐渐缓和下来。 不错的,几个哥哥做太子的做太子,当皇帝的当皇帝,凭什么只有她什么都当不上,一辈子屈居公主之位。 见这招好使,萧崇珩暗自窃喜,再接再厉。 “母亲是忘了昔日睿帝与您水火不容吗。” “哼。”裴神爱凤眸微眯,笑了一声,“你呀,怪不得母亲最疼你,得了,母亲知道你了,你与太子妃且小心着点,现在可别被太子知道了掉了脑袋就成,其余的,交给母亲。” 萧崇珩得逞,眉开眼笑:“谢母亲。” 裴神爱不在乎太子妃是何方神圣,她现在满心都是自己上位,到时候让萧崇珩做太子,还怕萧崇珩斗不过裴玄临? 儿子既然喜欢那个女人,裴神爱想,现在那女人的身份是薛家的女儿,若改嫁给萧崇珩,只会助长他的势力。 而裴禅莲…… 裴禅莲空有郡主名号,实际上一点威慑力都没有,之后随便找个机会处理了,给薛映月腾位置就是了。 …… 高安王府已经是第二波被搜查,裴禅莲就躲在王府的密道里,一直等官兵离开了她才敢出来。 她愠怒又不敢发泄,原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结果竹篮打水一场空,还害得自己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薛映月,真是该死的祸害。 “案子已经交给皇后侄子刑部侍郎处理,太子和金安公主也已下令,凡参与者死罪难逃。” 杨崇政看着裴禅莲,感情复杂,若是此事查清,裴禅莲难逃一死。 裴禅莲微微笑着,一双柔若无骨的嫩手覆上杨崇政的肩头,魅惑地声音同时在他耳畔响起。 “崇政,你爱我吗?” “嗯。” “那你愿意为了我去死吗?” 杨崇政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叹息,自古多情空余恨。 *** 深夜 凌枕梨刚要入睡,便听见有人爬窗户的声音。 还能是谁,肯定是薛皓庭,薛文勉不让薛皓庭接近凌枕梨,就让下人们看管住,可下人们又不敢忤逆这位大少爷,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他指了条暗路,让他爬窗户了。 “好大的胆子,是不怕我告诉父亲了?” 凌枕梨起身,直接往窗户的方向看去,果不其然,薛皓庭刚探进半个身子。 “嘘……过来拉我一把。” 唉。 凌枕梨摇头叹息,无奈狠不下心把他一掌推下去,还是心软了,让他进到房里。 刚一进来,薛皓庭便将凌枕梨紧紧抱住,勒的很紧,凌枕梨都有些喘不上气。 “我说……你干什么啊,大半夜的不睡觉,跑过来有事说事。” 凌枕梨挣了挣,薛皓庭将她放开。 凌枕梨还等着他下文呢,结果薛皓庭只是盯着她看,也不说话,手还悄悄地牵住了她。 “你看什么呢,黑灯瞎火的。” 明明什么都看不清,薛皓庭却还是一直盯着凌枕梨看:“阿狸,你知道你多少天没回来了吗?” “……我一共也没嫁出去多久啊,薛皓庭你今天是不是吃错东西了,说的话怎么莫名其妙的。” 也不是莫名其妙,只是凌枕梨在回避他的感情。 她无法接受虐待过她的人,希望她爱上他。 “莫名其妙吗?阿狸,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阿狸,我很想你。” 话音落,凌枕梨还没反应过来,甚至还没看清薛皓庭的动作,一阵天旋地转袭来,嘴唇也被堵住,整个人在混乱中倒在了床上。 薛皓庭压在她的上面,肆意亲吻着她,他依旧是那么霸道不讲理,自己想做的事下一秒就做了。 不在意她是否情愿。 良久,薛皓庭放开她被吮得红肿的双唇,发现凌枕梨的眼眸中含满泪水。 他又惹她伤心了。 下一刻,凌枕梨一个巴掌扇了过来。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伴随着她带哭腔的控诉,薛皓庭心中后悔难过极了。 他怎么可以又伤害她。 薛皓庭不知道该怎么跟凌枕梨诉说内心真实的想法,他本就是一个别扭傲娇的人,让他拉下脸道歉求饶,比杀了他还难受。 “我其实很喜欢你,我……” “你喜欢我为什么不对我好?为什么还要伤害我?”凌枕梨怒目圆睁,泣不成声,“你为什么总是只在意你自己,你喜欢我就该知道怎么样才能跟我缓和关系,怎么样才会把我越推越远!” “我知道,我只是……” 薛皓庭想说他太急于求成了,只想赶紧和她拉近关系,可凌枕梨不想听他说那些冠冕堂皇的借口。 “你只是什么,你只是光顾着你自己了,没顾着我,对吗?你只爱你自己,所以不要再来找我了,薛皓庭,你要定亲了,你是个即将娶妻的人,你听明白了吗?我们之间一辈子都不可能,你想都不要再想了!” “可是凭什么,他萧崇珩错的远比我离谱,为什么你宽容他却不能同仁我?”薛皓庭的妒忌心上头,势必要争到凌枕梨的关注。 凌枕梨摇摇头:“你们不一样,薛皓庭,他从来没有像你一样对我进行过暴力,我和萧崇珩在醉仙楼是真的相爱过的,如果你从一开始不戏耍我,好好对待我,那么我现在爱的人就会是你,可是你没有,你不仅打骂我,还一直贬低我,让我活在深深地自我怀疑和自卑中,是,萧崇珩是错的离谱,可是你比他的性质要恶劣的多。” 凌枕梨说的完全没错。 她跟萧崇珩是有感情基 础在的,爱恨的线条一直缠绕在一起,而跟薛皓庭,没有半分美好回忆,只有恨意在。 “如果我在你最需要心里安慰的时候,能够给予你帮助,是不是今天就会变得不一样。” “嗯,你没有给,所以别做梦了,赶紧回去睡觉吧。” 凌枕梨不愿意再跟他说话,惹自己生气,翻了个身,一整被子,进了被窝。 薛皓庭一边想没什么大不了,错过就错过,人和人之间的事都是天注定的,一边又想,绝对不能再放手,事在人为,若是什么都不做才是什么都没有。 矛盾的心理使他备受煎熬。 凌枕梨察觉到了他一直站在床边不肯走,似乎是余劲未了,于是道: “我今天已经很累了,现在也很困,如果你真的想对我好点,那就从现在开始,你赶紧回你房里休息,也让我睡个好觉,不然你以后一句话都别想跟我说上。” 听到这话,虽然不知凌枕梨是缓兵之计还是真的给他希望,但是薛皓庭很开心,这代表他终于得到机会,以后能跟喜欢的人多接触了。 “好,阿狸你好好休息,我走了。” “……别翻窗户了,太危险,走大门吧,反正没人敢告诉父亲。” 薛皓庭态度软下来,凌枕梨便也心软了,语气十分温柔地让他从大门离开。 这就是希望,薛皓庭看到了希望,走的时候连步伐都欢快许多。 第33章 一大清早,太子仪仗已候在丞相府阶前。 丞相府的管家将裴玄临迎进府中,薛文勉请裴玄临到殿中喝茶,裴玄临问过侍女,太子妃在哪,侍女答太子妃还在梳妆。 薛文勉笑了笑:“本以为殿下巳时才来,没想到来的这样早。” 裴玄临点点头:“太子妃昨夜受惊,孤实在不放心她,想早点过来看看。” “昨夜之事蹊跷颇多,幕后真凶可有查出?”薛文勉喝了口茶,不紧不慢等着裴玄临回答。 “崔氏表明家族绝不姑息养奸,念崔氏一族劳苦功高,岳母大人又出身崔氏,此事孤只追究崔小姐一人,昨夜已腰斩,她的侍女咬舌自尽,崔小姐临死前说此事是受柔嘉郡主指使……牵扯皇室,不得不请旨陛下决断。” 薛文勉蹙眉,柔嘉郡主?一个空头郡主都敢欺负太子妃了,也不掂量掂量太子妃的娘家。 欺负太子妃那就是不把他放在眼里,是可忍,孰不可容。 “崔家绝不姑息养奸,薛家也不是任人欺辱之辈,薛家先祖随太祖征战沙场,连殿下您也曾在臣弟忠勇侯的营帐中随他征战,如今我家小女竟被郡主暗害,臣若不状告御前,则先祖亡灵不安。” 薛文勉赤裸裸的警告和威胁,看样子是想置裴禅莲于死地。 看样子,薛文勉还是很疼爱薛映月的,遇事爱护。 裴玄临满意地轻笑一声:“有岳丈大人这话,小婿就放心了。” 但实际上,薛文勉是听闻了凌枕梨与萧崇珩的前尘旧事,想要借此机会将裴禅莲这个碍事的铲除掉。 并且,还有驸马杨承秀。 “殿下可知,昨夜公主派人前往前太子杨显德处,通知了杨显德驸马遇害一事?” 裴玄临的眼眸亮了几分,定睛看向薛文勉:“哦?杨显德是驸马的父亲,公主通知他,似乎也在情理之中,岳丈大人对此事有何见解?” “小女既嫁给了殿下,那就是带着我薛崔两家一同紧随殿下,所以臣斗胆谏言,何不趁此机会,使杨显德进京,设宴款待,再一举歼灭其党羽。” 裴玄临瞬间精神,他没想到薛文勉这老奸巨猾的,居然有一天会跟他明着谋算,还是谋算皇位之争。 “此事恐小婿难办,陛下做皇子时处处被杨显德压制,又被杨显德针对,故对杨显德已是厌恨至极,不愿再见,如何还能允他进京?” 裴玄临故意发问,想看薛文勉有什么招数,薛文勉是经历过太宗,高宗,世宗等多个皇帝的老油条了,一步步升到丞相这个位置,自然有他的力气和手段。 “允他进京自然不用殿下费心,臣自会让陛下松口,殿下可静候消息,臣唯一放心不下的只有小女一人,她虽柔顺贤良,却也总怕她哪里惹得殿下不悦……” 薛文勉的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了,他可以帮裴玄临稳稳登基,只不过不能亏待他的女儿薛映月。 真是太简单了,裴玄临暗自窃喜,他本就喜欢薛映月喜欢得不得了。 “太子妃极好,能够娶她为妻,是小婿毕生之幸,不敢怠慢,岳丈大人尽可放心。” 客套了几句,裴玄临便迫不及待去寻人去了,薛文勉也算对凌枕梨在东宫里的地位放了心。 * 丞相府内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曲径通幽处,假山玲珑,流水潺潺,锦鲤在碧波中悠然游弋。 “三郎怎么来得这样早?” 凌枕梨提着裙摆疾步下阶,发间海棠花金步摇在朝阳里划出光芒,昨晚虽睡得不多,但却是个安稳觉,今早起来整个人还算有精神。 她打扮得格外漂亮,天水碧的大袖外衫,配上扶光襦裙,头戴宝簪花冠,脖颈处戴着金锁项圈,多了几分俏皮。 裴玄临伸手搂住她,指尖拂过她眼下淡青:“昨夜睡得好不好?”忽然凑近耳畔,“有没有想我想得睡不着?” 晨风送来他身上的沉香,凌枕梨耳尖微红,瞥见廊下一边洒扫一边抿笑的侍女,忙将脸埋进他肩头:“哎呀,你说什么呢,大清早的。” “可是我想你想的睡不着啊,成婚后还是头一夜你不在我身边,你倒是睡得香了,都不知道我有多难熬。” 凌枕梨倚在裴玄临怀里偷笑:“早晨吃蜜了,嘴怎么这么甜。” 裴玄临低头,鼻尖堪堪擦过她耳垂:“没有,我说的都是心里话,回宫后,你可得好好补偿我……” “你不是没睡吗,回宫后还不抓紧睡觉。”凌枕梨噘嘴。 裴玄临憋不住笑了:“这不是有比睡觉更重要的事嘛。” 一路拉拉扯扯,不到一刻钟的路程两人硬是走了两刻钟。 薛文勉和崔悦容出门恭送,见两人关系亲密,也放心了,起码可以证明,若是日后东宫有了新人,凌枕梨荣宠不再,裴玄临也会善待她。 刚上了轿子,裴玄临就要去把轿帘拉上。 轿帘刚落,裴玄临便变戏法似的从怀中掏出个油纸包,凌枕梨探过头去察看。 “刘记的梅花酥?”凌枕梨眼睛一亮,“他家卯时开张……” “为博阿狸一笑,孤寅时就派人去等了。”裴玄临指尖蹭了蹭她滑嫩的脸蛋,亲了一口,“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轿内空间逼仄,他温热的呼吸缠着她衣领间。 凌枕梨正欲躲闪,却被他握住柔荑:“昨夜可吓死我了,幸好你没事。” 凌枕梨心头一跳,转而娇嗔:“昨夜也吓死我了,辛亏驸马贞烈,宁伤自己也没伤着妾身,不然我可就再也见不到三郎了。” 裴玄临叹口气:“情毒虽险,幸不致命,若是歹人直接把你毒死,那才是真要了我的命去。” 凌枕梨思虑,裴玄临嘴上这么说,是因为她并没有失贞,若是她真的被旁人玷污,恐怕等待她的就是白绫和毒酒了。 但她面上还是笑盈盈地,一副高兴的模样:“我就知道殿下最疼我了。” 裴玄临看穿了她的小心思:“我看你心思全都写在脸上了,阿狸,你我夫妻一体,没什么能把我们分开。” 瞬间,凌枕梨那双桃花眼浮着层雾 ,像冻住的水,潋滟尽褪,只余下冷硬的外壳。 片刻后,凌枕梨的眸光钉子似的钉向裴玄临,空洞的凝视着他,眸中无悲无喜。 “那要是我不堪受辱,自裁了呢?” “我就陪你一起死,生同衾,死同穴。” 裴玄临说话时坚定的目光使凌枕梨鬼使神差短暂相信了他的话。 下一秒,凌枕梨依偎到裴玄临怀中,默默把头靠到他的胸膛。 “我不会去死的,你也不要。” 凌枕梨冷静且清醒,她清楚知道,死了就是死了,没有魂魄飘荡,没有来世轮回,这具躯壳终将腐化成泥,融进草木根系,或散作尘埃被风卷走,所谓的下辈子,不过是活人自欺的痴念。 *** 皇帝醒来后得知暗害太子妃与驸马一事与柔嘉郡主有关,立刻召见了柔嘉郡主,而高安王杨崇政却替她一口把罪都认了下来。 二儿媳和大儿子出事,裴神爱这下在长公主府里坐不住了,赶紧跑进皇宫里,向裴赦一个劲求情。 “皇兄,崇政是你看着长大的啊,他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来啊皇兄,此事肯定还有疑点,恳请皇兄明查。” 坐在裴赦旁边的裴裳儿凤眸斜挑,眼尾染着三分讥诮,朱唇未启先露笑。 从前,她什么时候看过裴神爱如此狼狈,往日里她被杨明空虐待的时候,裴神爱也没少助纣为虐,如今,到了报仇的时候了。 “皇姑啊,高安王已经承认此事是他指使宫人所为,您在这替他求情,是想让我父皇,连您一起处置了吗?” 裴裳儿嘲讽的话语落在裴神爱的耳中令她气愤不已,过去低贱的黄毛丫头,如今竟敢大张旗鼓鄙夷她了! 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杨崇政还被关在大牢里,裴神爱不敢轻举妄动。 “金安,崇政是你的表兄,也是承秀的堂兄!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呢!” 当着裴敛的面,裴神爱还不敢对裴裳儿斥责,只能谴责。 谁知裴裳儿压根不吃她这一套,冷哼一声,咬牙切齿:“现在才记起来承秀是他堂弟了吗,高安王害承秀时候怎么就记不起来呢!那承秀身受重伤,现在还躺在宫中休息,高安王是不是也得感同身受才行!受伤的人又不是高安王,而是承秀,承秀他受了那么重的伤,皇姑有什么脸面在这里提承秀!” “你!”裴神爱气急败坏,却又说不出理。 裴神爱知道肯定不是杨崇政做的,杨崇政不会好端端没有理由就去暗害太子妃和驸马,肯定是替裴禅莲顶罪,但是她又不敢说。 坐在高位久久不发一言的裴敛此时开口:“舞阳,朕知道你觉得高安王是清白的,但是他已认罪,谋害皇族,罪无可恕,你先就回你的公主府安置吧,此时还需与太子商议决断,朕乏了,都退下吧。” 尽管不服气,裴神爱也不得不暂时咽下这口气,杨崇政毕竟也是皇亲国戚,一时半会不会被处置,她也得回去好好想想应对之策,于是行礼告退。 第34章 晌午 裴玄临被召进宫,凌枕梨已经听说了昨夜之事的来龙去脉,也听说了舞阳长公主进宫求情失败。 柔嘉郡主暂时被扣在宫里,萧崇珩也懒得装了,凌枕梨约他见面,他直接定在燕国公府见面。 国公府的侍从多多少少能感知到自家国公对太子妃心生情愫,所以对太子妃毕恭毕敬,引路的小厮更是一路将她送到萧崇珩所居住的霁月轩。 凌枕梨这次没有在门前徘徊许久,而是选择直接推开门进去。 门轴轻响的刹那,凌枕梨就被铁箍般的手臂锁进怀里,门也随即被关上。 下一瞬,萧崇珩的唇擦过她发间,战栗的吐息烫红耳尖:“你竟然主动见我,看来是又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了。” 凌枕梨感受到他的情动,挣开他的怀抱,飞快转身,指尖抵住他逼近的胸膛,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忽闪。 她摇了摇头。 “我的崇珩啊,昨夜我被害得差点死掉……” 她眼尾泛红,微凉的指尖触上他衣袖,嗓音浸了蜜般甜软,却在垂眸时掠过一丝狡黠。 萧崇珩怎会不知她心中所想,他轻笑一声,道:“阿狸真是越来越懂得如何利用我了。” 凌枕梨的甜笑骤然凝滞,指尖还捏着萧崇珩的袖角,方才眼中伪装出的潋滟瞬间结冰。 “我要所有害过我的人死。” “那我岂不是也活不了了。”萧崇珩望向她的目光中,苦涩又温柔缱绻。 还算有自知之明。 “你知道我还没想让你立刻就死。”凌枕梨抬着头,眼眸中闪过犹豫,“我需要你帮助,皇帝有改立金安公主为太女的意思,我要你去劝你母亲,帮裴玄临稳固太子之位。” 萧崇珩一听见裴玄临三个字就不乐意了:“阿狸,你是为了他才来找我的。” “对。”凌枕梨毫不犹豫,目光也不再闪躲,“如果不是为了裴玄临,我不会找你。” 萧崇珩努力压抑心中的怒气,保持平稳道:“阿狸,你既然有求于人,就不能说几句好话哄哄?” 凌枕梨哑言,没了耐心,冷下态度,直接开条件。 “若是你愿助裴玄临登上帝位,等我做了皇后,会请求他给你封个王,到时候高官厚禄荣华富贵,都谨供你要求。” “好了,够了。” 萧崇珩不想听她继续说冷漠无情的话,一把扣住凌枕梨的手腕将她拽进怀里。 他低头吻在她的颈侧,顺着脖颈一路向下,她咬紧唇瓣抑制喉间的喘息,指尖死死攥住衣角。 萧崇珩的唇一直游移在颈间,激起凌枕梨阵阵战栗,却仍强撑着偏开头:“你究竟想要什么?” 她的声音却已软得不成调,萧崇珩心满意足地笑了笑,随后,将她打横抱起。 突如其来的动作,凌枕梨一阵天旋地转,凌乱间,搂上了萧崇珩的脖颈。 萧崇珩单手抱着掂了掂她,抱着她往床榻的方向走,轻笑:“我想要什么,你不是知道吗?” 凌枕梨恢复了些理智,强撑道:“那我要是不给呢。” “你确定不要我,只要裴玄临吗?” 凌枕梨没有回答。 对萧崇珩而言,没有回答就是最好的回答。 锦帐内沉香缭绕,他的指尖如春风拂过新柳,一寸寸描摹她脊背的弧度。 凌枕梨的肌肤泛着珍珠般的光泽,随他掌心游移泛起细小的战栗,随着他的细吻,雪地绽开一串梅痕。 接连的动作惹得凌枕梨又羞又愤。 “我们已经过去了。” 萧崇珩轻笑,深情款款。 “你看着我的眼睛说,我们真的过去了吗?” 过不去。 萧崇珩的掌心贴着她的腰线游走,如攀援的藤蔓,一寸寸缠紧她颤抖的肌肤。 凌枕梨的发簪不知何时落了,青丝散在枕上,像被春风吹乱的柳枝,缠绕着他侵略的指节。 气息如一场骤雨,带着侵略性的湿润,浸透她每一寸抗拒。 凌枕梨意识凌乱,试图抓住什么,被子,床幔,或是自己溃散的理智,什么都行,干涸的河床,刻着无人知晓的痛楚。 她仰颈如垂死的鹤,喉间溢出的泣音被他以唇封缄,汗水交融间,萧崇珩托起凌枕梨后颈低语:“我可以助你稳坐后位,只不过……” 萧崇珩带着她颤抖的指尖抚上她的小腹,“我想要这里,孕育你我的血脉。” 肌肤相贴处传来蓬勃脉动,不知是谁的心跳振聋发聩。 萧崇珩的话和体温都是烫的,就像正午的砂石,灼得她无处可逃。 凌枕梨呼出一口热气,仅存的理智告诉她,萧崇珩这是悖逆。 “不……我不要,不能怀孕……唯独这个不可以……” 凌枕梨的指甲狠狠掐进他后背,如荆棘刺入皮肉,好似在报复他的贪念。 疼痛与欢愉的界限模糊了,像墨汁滴入清水,晕开一片混沌的灰。 “你会有愿意的那一天,我可以等。” …… “你爱裴玄临吗?” 结束后,萧崇珩的第一句话就是想知道凌枕梨的心在哪。 他认为凌枕梨现在可能对裴玄临有那么丁点的感动和喜欢,但绝对不爱。 果不其然,他听到了他想听的。 “不爱。”凌枕梨回答没有半分犹豫。 萧崇珩暗自窃喜后又追问:“我好还是他好?” “你。” 凌枕梨虽语气散漫,说的是真实感受,萧崇珩远比裴玄临了解她的身体,两个人在一起的一年不是白睡的,彼此更加合拍。 但是紧接着,萧崇珩就如遭雷击。 凌枕梨的呼吸逐渐平稳:“但我很快会爱上裴玄临的,崇珩,你死心吧,我现在是太子妃薛映月,不是你随意左右的凌枕梨,我们迟早会玩完的。” “我只是想让那一天晚点到。” 萧崇珩神情低落,有一搭没一搭地捏着凌枕梨一缕发丝。 “……你现在和当初的我有什么区别。”凌枕梨苦笑。 萧崇珩也笑笑:“是啊,没有区别,都是为了留住另一个人无所不用其极,所以阿狸,我们是天生的一对。” “少胡扯了。” 凌枕梨翻了个白眼,无语笑了,萧崇珩真是,什么都能跟感情扯在一起。 “我当初留住你,更多的是不想待在醉仙楼里,我要是真爱你爱到无所不用其极,你抛弃我时我就一头撞死了,我现在过得好好的,就说明有没有你都一样。” “阿狸,我知道错了,你给我个将功赎过的机会。” 萧崇珩心中难免酸涩,当初他虽有难处,却也是实实在在抛弃了凌枕梨的,难以想象他不在的日子凌枕梨该怎么熬过来,他现在补偿再多也是应该的。 凌枕梨听到萧崇珩说他要将功赎过,淡淡道:“那我就给你机会,你让你母亲支持裴玄临,不仅如此,我要她主动找裴玄临投诚。” 萧崇珩豁出去:“好,我答应你。” “还有你媳妇柔嘉郡主……” “她不是我媳妇,她跟我大哥才是真夫妻。” 萧崇珩将头埋在凌枕梨颈窝,头发丝弄得她痒痒的,像是在撒娇一样。 凌枕梨翻了个白眼:“那她跟你大哥做夫妻,干嘛要嫁给你啊。” “谁知道她抽哪门子疯,威胁我大哥和我母亲,说我要是不娶,她就把被我大哥强迫的事抖落出来,你丈夫本就与杨家势不两立,若是我大哥有了把柄,他定会逮准时机做文章,他毕竟是我大哥,我也做不到看着他去死……” “这么心疼你大哥,那你跟你大哥过一辈子好了。” 凌枕梨不想再听萧崇珩推脱过去的事,她不想管他究竟有多少苦衷,无论他有多大的难处,受伤害的只有她凌枕梨一个人。 她要是还有多余的菩萨心怜悯别人,那谁给她因此而失去的孩子多上支香? 谁知她刚起身,萧崇珩赶紧爬过去抱住她的腰,额头紧紧贴在她的后背上,急得声音发颤: “求求你阿狸,求求你不要走。” 凌枕梨一怔,抬起的手有些颤抖,不知道该不该扣开萧崇珩的手。 良久,她将手放下,叹了口气。 “我刚要问柔嘉郡主害我,高安王为什么替她顶罪,我现在得到答案了,为什么不走。” 萧崇珩见没被拒绝,就知道有希望,他赶紧道:“裴玄临肯定留在宫里用午饭,你来都来了,不如就留下用个午饭再走,陪陪我吧。” 萧崇珩装的楚楚可怜,他知道凌枕梨容易心软,果不其然,凌枕梨答应了他。 “阿狸,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都会尽力去做的。” “柔嘉郡主害我,多半都是因为你,我不想管她跟你们两兄弟的恩怨情仇,我只想要她以后别再恶心我,要不你就好好跟她过日子,别再打扰我了,要不你就把她还给你哥哥,你跟她一刀两断,你自己选。” 萧崇珩生怕凌枕梨误以为他跟裴禅莲有过什么,赶紧解释:“我跟她本就没有夫妻之实,阿狸,我从始至终只有你一个女人。” 凌枕梨笑了一声:“那后来也不是我主动想要别的男人的,是你不要我了,我别无选择。” “阿狸,我不在意你有几个男人,我只希望有朝一日,你能够眼里只有我,就够了。” 看萧崇珩字句真切,凌枕梨也不忍拂了他的好心。 “看你表现。” 第35章 “柔嘉啊,你看着我,好好说,这件事,到底跟你有没有关系。” 裴裳儿狐眸微挑,睨来时,瞳底浮着明晃晃的恐吓神色,目光锋利且致命。 关押裴禅莲的牢房看着富贵,实则凶险,地上铺着青砖,隐约渗着洗不净的血迹,沉香木的香气本应宁神,却掩不住血腥。 裴禅莲小时候没少欺负裴裳儿,裴裳儿一笔一笔都给她记着,如今,新仇旧恨一起算。 “金安,你也不用吓唬我,你有什么证据说我暗害太子妃和驸马。”裴禅莲镇定自若,一脸坦然,“那些事是高安王做的,他已经认了。” 裴裳儿像听到天大的笑话般,红唇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他心甘情愿为你去死,你竟然能说出这么凉薄的话。” “为我去死?这关我什么事?金安你为什么要把他犯的错事扣到我的头上,再怎么说我也是你的堂姐你竟然对我……” “啪!” 裴禅莲的话还没说完,裴裳儿一个巴掌就扇过去了。 “口供上说是你做的,到了你这成了高安王做的,怎么,你敢害人却不敢承认?高安王也是个蠢货居然替你顶罪,你放心,黄泉路上我会让你们两个一起作伴。” 裴禅莲面上还能强装镇定,但实际上内心早就慌得不行了,只要事关杨承秀,裴裳儿就跟神探附体一样,不查出真相誓不罢休。 不一会儿公主府的人来报说驸马请公主回去,裴裳儿应下后瞪了裴禅莲一眼,便挥袖而去。 * 杨承秀的伤势有些重,太医说了要好好静养。 “怎么突然叫我回来?” 裴裳儿坐在床头,温柔地看着杨承秀,上天将杨承秀赐予她,驱散她生命中所有的黑暗,成为她的光亮,她唯一爱苍生的理由便是杨承秀。 杨承秀伸出手,握住裴裳儿的手,笑了笑:“我想你了,就叫你回来了,我的公主在审讯犯人吗?” “一些小事,都没有陪你重要,我现在只希望咱们琮儿快快长大。” 裴裳儿牵着杨承秀的手,又与他一起看襁褓里乖乖睡觉的婴儿,她感悟过去的苦换来往后的甜,也都是值得的。 她的爱人,她和爱人的孩子都在身边,她要尽全力保护好他们不受到任何伤害。 “我可爱的小裴琮,你要快快长大啊。”杨承秀将儿子抱在怀里,他十分疼爱这个来之不易的孩子。 裴裳儿温柔道:“公公今日来信,说要进京探望你,父皇已经恩准,再过几日公公便要来了。” 杨承秀听闻此言微微蹙眉:“太子对这事没有意见吗?我父亲他毕竟是杨皇在世时的太子,对裴玄临也多有苛待。” “公公他如今已经对裴玄临没有威胁了,裴玄临对这件事自然也没意见,承秀,你放心,我们是一家人,不会有人敢对公公不敬的。” 裴裳儿自然是有那个实力让人都对杨显德毕恭毕敬,可杨承秀总怕裴裳儿树大招风。 “裳儿,如今有太子,太子妃,你的动静可不能闹的那么大了,听我一句劝,父皇疼爱你,你更要把握住机会在他面前好好表现,千万不能再恃宠生娇,更要牢记不能刻薄寡恩。” “知道啦,我一定听你的话,不为别的,也为咱们的琮儿,裴玄临和薛映月没有孩子,将来指不定就是咱们琮儿做皇帝。” 裴 裳儿说着,俯身轻轻亲吻襁褓中的婴孩,孩子感受到了母亲的温暖,睡得更安稳了。 “这话可不能到外头说。” “我有数,承秀,等你伤痊愈,咱们带上琮儿,下江南游玩吧?” “依你依你。” 暴风雨来临前,海面总是风平浪静,甚至异常温和。 *** 日头正烈,蝉鸣织成密网,竹帘垂落,案上凉茶泛着白汽,茶水倒映着碎影。 “咱俩都这样了,你再说一句爱我。” 凌枕梨闻言,不语,只笑笑。 萧崇珩不高兴了,蹙眉:“你能不能别回东宫了。” “我的崇珩啊,你怎么变得这么幼稚了,你现在对面坐着的是太子妃。” 凌枕梨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吹散杯中白雾,随后挑起潭水桃花般的水眸,温情地看着萧崇珩。 “我知道,过去在楼里,你知道我是爱你的,我先爱的你……没有娶你,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萧崇珩眸光暗淡,隐约含了两丝委屈。 “这辈子还长着呢,往后,你后悔的事可能还多着,何必把话说在前头。” 凌枕梨轻笑一声,深觉不可信。 她不要重蹈覆辙,相信男人。 “我近日总是睡不好觉,忧思多虑……想起从前种种,又想裴玄临。” “在我面前还提他做什么。”萧崇珩不满。 凌枕梨摇摇头:“你懂得什么,他比你对我更好。” “可我说过,那是因为你是薛润,相府的千金,若你是凌棠,他还会对你好吗?” 萧崇珩的话字句诛心,可惜凌枕梨已经不是过去的她了。 “可我就是薛润,相府的千金,所以他爱的就是我,是我这个人,而凌棠,已经与我无关了,崇珩,如果你真的爱我,那就唤我薛映月吧。” 凌枕梨眼神迷离,微笑着,已然完全把自己代入进了薛映月的身份。 “阿狸……无论你是谁,我都爱你。”萧崇珩这样说,算是答应下来。 爱不爱的,现在对凌枕梨来说并不是最重要的,要紧的是她要让所有知道她过去的人守口如瓶,如果那人做不到,那只能想办法解决掉。 …… 傍晚 裴玄临刚从皇宫回来,裴赦跟他说了许多话,许多事,冷宫里锁住凌枕梨和杨承秀的那间宫殿,是当年杨明空杀裴玄临母亲的宫殿。 杀人诛心,害凌枕梨的人不仅想让凌枕梨受到玷污,更想戳裴玄临的心窝子,如此居心叵测,只有知晓那间宫殿秘密的人才能做出来。 他也听说了凌枕梨去了燕国公府,回东宫时还是萧崇珩把她送回来的。 “我听说你今天去找燕国公了?你去找他做什么呢。” 裴玄临刚回来就一屁股坐下,看样是累的不行,眼睛都闭上了,但他累成这样还问,就证明他介怀此事。 “他媳妇害我,我自然是找他兴师问罪,不过他跟我说了柔嘉郡主跟高安王的事,然后又说了些夸赞安慰的话,又亲自送我回宫,我和燕国公也算是冰释前嫌了。” 凌枕梨扯起谎来也手拿把掐,一副傲慢的样子,三言两语就蒙混过关了。 裴玄临听她的话倒有几分可信,他现在的脑子已被那间宫殿占据,也不想多思其他。 “你和驸马被锁的那间殿,是杨皇赐死我母亲的地方……” 裴玄临爱且信任凌枕梨,对她知无不言,也愿意把真相告诉她。 凌枕梨瞬间瞪大了眼睛。 “怪不得在那间殿中,驸马说觉得此处有些眼熟,只是想不起来身在何处……” “驸马曾做过太孙,杨皇肯定告诉过他,贤殊皇后是怎么死的,死在哪里……我父亲见到母亲尸身的时候,我母亲的尸身都发冷了,父亲将她紧紧抱在怀里,想让她暖和过来,可于事无补。” 裴玄临说着,声音愈来愈小,渐渐地,带上了哭腔。 凌枕梨感同身受,过去抱住他,温柔抚慰:“三郎,哭吧,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会顺利登上帝位,成为你父亲母亲的骄傲,到时候在史书上为你母亲抹下浓重的一笔,让后人都记得,她是一位雄主的母亲。” “阿狸,我只有你了。” 人最脆弱的时候,就是最容易被所爱之人拿捏的时候。 凌枕梨轻轻拍抚着裴玄临的后背,她知道,她已经拿捏住了裴玄临的心。 但还需要更稳一些,这样她的地位就永远不会受到威胁了。 “三郎,当心身体,莫要太过动怒。” “不仅这一件事,还有,前太子杨显德要回京了。”裴玄临长叹一口气。 “前太子?那岂不是世宗的侄子,驸马的父亲。” “是。”裴玄临点头,“驸马受伤,他借口此事想要入京探望,陛下已经同意了。” 凌枕梨有些难以置信:“陛下同意了?陛下怎么能同意呢,留他们一命已经是格外开恩了,居然还允许进京?” “你父亲向陛下谏言,杨家要斩草除根,将杨显德诱入京中,连同其党羽一举歼灭。”裴玄临握住凌枕梨的手,“驸马离死不远了。” 那就好。 凌枕梨暗暗舒了口气,杨承秀死对她没有坏处,没了杨家,裴玄临的太子之位便更稳一些。 “父亲也是为三郎你着想,杨家没了,金安公主就少一个帮手……只是若是事成,父亲又是大功一件,到时候我的母家势力太过强盛,会不会惹得你被陛下怀疑啊?” “这倒不会,陛下是个仁慈善良的人,没有必须掌权的野心。” 凌枕梨对政务并不通透,在这些事上也帮不上什么忙,只得口头安慰裴玄临。 只希望萧崇珩,能够如她所愿,帮助裴玄临。 第36章 没有确凿的证据,一时也无法给裴禅莲定罪,再加上裴禅莲的同胞哥哥顺义郡王多方游走,裴禅莲很快就被释放了。 “还不赶紧上马车!磨磨蹭蹭!父王的脸全被你给丢尽了,废物!” 顺义王裴进良语气明显厌烦不耐,冷眸睥睨着被狱中侍卫带出来的裴禅莲。 裴禅莲被说的大气不敢出,灰头土脸上了马车。 裴进良看裴禅莲这幅窝囊的样子就来气:“你给我老老实实交代,不然你就等着到地下跟父王母妃哭去吧。” “不关我的事,都是崔家想要嫁祸我……” “你再敢跟我撒谎就给我滚下车自己走,裴茁,你掂量着。” 裴进良毫不跟裴禅莲客气,要不是看在她是他唯一的妹妹,母妃临死前又千叮咛万嘱咐要他照顾好裴禅莲,他早就由着裴禅莲自生自灭了。 “我……我如此珍惜萧崇珩,爱重他,他是我毕生所求之人!可是他却爱薛映月!成天只想着薛映月!他这不是逼着我杀了薛映月吗!” 裴禅莲情绪崩溃,大吼大叫,看得裴进良更加厌烦无语。 “那他既然爱薛映月,你把薛映月杀了,你不更是让他厌恶你吗?” “我还能怎么办,就算跟他折磨一辈子,我都不会放过他的,我才是他的妻子!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裴禅莲隐忍不住,流着泪哭起来,她抓住裴进良的手,哀求,“哥哥,算我求你了,你就可怜可怜我吧,我从小就爱萧崇珩,没有他我活不下去啊,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他爱上别的女人!我苦心经营的这段婚,不能被薛映月给毁了呀哥哥!” 裴进良闭着眼,眉头紧皱。 裴进良想起他们兄妹的母妃,她容貌俏丽,身世出众,高宗亲自将她指婚给父王,父王母妃婚后恩爱和谐,母妃接连生下他兄妹二人,本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持续下去,可有一天,父王从外头带回来了个女人,不顾母亲苦苦哀求,执意要让那个女人为妃,要母亲下堂。 昔日高宗的发妻薛皇后仁善贤惠,一朝无故被废,导致伤心过度去世,薛后是高宗 心中的一个结。 高宗未允让母亲下堂的这个无礼请求,可在那之后,父王再也没有踏足过母妃的寝殿,只与外面的女人寻欢作乐,还是害得母妃抑郁而终。 如今妹妹要重蹈覆辙,他这个做哥哥的,看着心里也难受。 “高安王喜欢你,燕国公确实是比他更好看,但他俩是兄弟,长得也像,你干嘛不凑合一下,你要是愿意,我去跟皇帝说情,左右这件事没闹出人命,死一个官家小姐把这事掩盖过去就行了,高安王也不是非死不可。” 听完裴进良的话,裴禅莲的心不是石头做的,她爱萧崇珩,可也不讨厌杨崇政,软下语气向裴进良求情:“哥哥既然有办法,我想请哥哥出面,帮帮高安王吧,他是无辜的,是替我顶罪。” 裴进良愣了一秒,而后点点头,算是答应下来。 “高安王是舞阳长公主的儿子,圣上看在舞阳的面上,也不会杀的,我出面,只不过是助他更快出狱罢,只不过你要想清楚,无论是高安王,还是燕国公,都是长公主的儿子,你可当心玩火自焚。” 裴进良咬重了后面四个字,眼神中透露着浓浓的威杀气,裴禅莲被他瞪得惶恐,只得垂下脑袋。 她知道,自打父王被处死,裴进良为了带她在杨明空手底下活下去,装作一事无成,韬光养晦,挂着一个闲职和一个虚位度日,几乎整日待在青楼里,基本不出入宴席,所以鲜少有人知道,裴进良真实的性子。 马车停。 裴进良冷冷道:“行了,国公府到了,你自己回去吧。” 裴禅莲点点头,垂着眼眸下了马车。 …… 燕国公府门口的守卫依旧恭敬将她迎近府中,此时黄昏傍晚,萧崇珩也在府里。 侍女告诉裴禅莲,萧崇珩此时在霁月轩里睡觉,不许人去打扰,裴禅莲心想,萧崇珩鲜少在这个时间休息,她想去看看。 “吱嘎——” 裴禅莲推开门,迎面扑来一阵焚香的味道,闻着叫人凝神聚气。 萧崇珩刚狠心跟凌枕梨断绝关系的时候,成日痛哭流涕睡不着觉,才派人焚此香,这件事裴禅莲并不知道。 裴禅莲步子放轻,尽量不发出响声,慢慢走进了内室,看到了正在熟睡的萧崇珩。 他的睡相极佳,呼吸平稳,渐渐地,裴禅莲闻着焚香的凝神气息,心态也舒缓起来。 裴禅莲走到床头,望着萧崇珩的睡颜,心中冒出一个念头,她想偷偷亲吻萧崇珩一下,哪怕就一下,也无憾了。 正当她准备俯下身亲吻时,余光突然瞥见床底边上一抹金光。 裴禅莲的目光瞬间被吸引,好奇那是什么发出的光亮,于是蹲下身前去察看。 一支金簪。 是支金筐宝钿鸳鸯衔花簪,上面还镶嵌着琉璃,砗磲,绿松石,奢华贵气。 只一眼,裴禅莲就断定这是太子妃所佩戴的簪子。 裴禅莲将簪子死死攥在手里,心扑通扑通狂跳,怒目看了萧崇珩一眼,胸腔中一团火气燃烧,可又怕他醒来看到她手里的簪子,不得不赶紧离开霁月轩。 暮色沉,她踩着碎金残光,裙裾拂过阶前新苔,一刻都不敢耽误,匆忙回到寝殿。 直到坐稳在椅子上,裴禅莲才敢放心喘大气。 她再次拿出藏在袖中的簪子,端起来仔细察看,脸上无悲无喜。 萧崇珩不可能一下子就深爱上薛映月,尤其薛映月从前是真真的深居浅出,从不在任何场合露脸,萧崇珩连见她的机会都没有,谈何爱恋。 而萧崇珩唯一爱过的女人,只有那个死在醉仙楼里的女人,他将那个女人藏的严严实实,没有人见过那个女人的真实样貌,甚至只是有传言说她已经死了,具体真死假死,还未可知。 薛映月难道就是那个与萧崇珩有过情缘的女人吗…… 为什么,为什么。 她是太子妃了啊,为什么还要与萧崇珩联系,甚至还来了燕国公府,上了萧崇珩的床榻…… 为什么,为什么! “薛映月,人心不足蛇吞象,你以前是谁我不管,你现在有裴玄临,不干脆跟裴玄临好好过日子,还来找我的丈夫……你既如此,休怪我无情了。” 裴禅莲起身,准备前往顺义王府告诉裴进良这件事,可转念一想,若太子妃过去真的是个妓子,那助她成为太子妃的丞相府也逃不了,丞相一党肯定不会承认此事,再加上太子宠爱薛映月,也有可能会选择庇护她。 此事牵涉重大,还是得先忍着。 *** 夜阑人静,东宫浸在墨色里。 风掠过崇德殿前的梧桐,枝叶婆娑,将洒下的月光剪成零落的银屑。 凌枕梨沐浴完毕,换上寝衣,坐到梳妆台前,梳理起头发,裴玄临躺在床上等她有一会儿了。 “娘子,都要就寝了,就别梳头了,快快与夫君共寝。” 凌枕梨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眉带笑:“夫君心急什么,我的头发还有些湿。” “我来给你擦。” 裴玄临笑得欢快,跳下床榻,拿了梳妆台上一块手巾,殷勤地为凌枕梨擦拭起头发来。 “今日这是怎么了,乐成这样?” “把你接回宫了,高兴。” 裴玄临笑盈盈的,一边说着,一边探下身,亲了凌枕梨一口。 凌枕梨抹抹脸,回头看向裴玄临:“是小别胜新婚,但只分开了半夜,小别都算不上,三郎你啊,是不是憋着别的坏主意等着我呢?” “果然什么都逃不过娘子的法眼。” 裴玄临对凌枕梨爱不释手,又紧紧把她抱在怀里,将脑袋靠在她的肩上,铜镜中映出两人暧昧缱绻的面容,刹那间呼吸紊乱。 “别耍滑,到底什么事。” 凌枕梨推开那在她脖颈间细吻捣乱的脑袋,略带认真地看着裴玄临,裴玄临也不再乱动,拉着她到了床榻上。 “什么事,还非要床上说吗?”凌枕梨疑惑。 “我这不是怕你生气吗,是这样,过几日杨显德进京,宫中要设宴款待,但要嫁祸他谋逆罪名,就需要假戏真做,派一队兵伪装成杨氏的人行刺,因此我担心,有人趁乱害你,所以……需委屈你,装作与我不和,我贬你去佛寺清修反省,也好不让杨家人看出纰漏。” 凌枕梨眨眨眼,消化裴玄临一股劲说出来的话。 “那你是不是,要休了我?” 虽然知道是要伪装的,是假的,但凌枕梨还是难以置信,内心空落落的。 裴玄临见她情绪低落,见她是误会了,赶紧解释:“不是不是,怎么会是休了你呢,顶多就让你在寺庙里住几天,我还会把驻守东宫的侍卫拨一半给你,确保你的安全,是表面上让你去修行,不是真让你去,若是你待在寺庙里没意思,我也可以偷偷把你送回丞相府,事情一结束,我就接你回来。” 凌枕梨倒也不是不明事理胡搅蛮缠之人,她能理解裴玄临是在为两人的未来做斗争。 “没关系的,三郎。” 凌枕梨语气温柔,一双温热的手覆到裴玄临手上,“我一定会保护好自己,你不要为我担心。” “是我疏忽,昨夜才让歹人有了可乘之机,这次原想把你时时刻刻带在身边,可又怕杨氏狗急跳墙,知晓此主意是丞相所出,派死士暗害你……” 听着裴玄临的话,凌枕梨将脑袋轻轻靠到裴玄临胸前,心中也是不忍。 “三郎担心我的安危,可想到自己的安危了?三郎,你要保护好自己,我等你来接我。” “好,事成之后,我一定亲自去接你。” 裴玄临揉揉凌枕梨的脑袋,温情之时,又想起了一件事,讪笑。 “柔嘉郡主已被她的哥哥顺义王接出牢中,顺义王鲜少出面解决这些杂事,面子不得不给……娘子,你可别计较。” “顺义王?” 凌枕梨听说顺义王名号的次数不多,这位顺义郡王流连烟花场所,势力都在暗处,与明面的显贵不算交好。 他哪来的本事从牢狱里捞人。 “顺义王是端怀太子遗孤,柔嘉郡主也是,陛下不得不先放过柔嘉郡主,阿狸,你不要气恼,暗害你的事若真是她做 的,等我们登上大宝,有的是时间收拾这些事。” 凌枕梨也知道裴玄临说的有道理,此一时彼一时,在她没当上皇后之前,这些事只能先忍忍,等她当上皇后,处置一个空头郡主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我可以等,三郎,只要能让害我的人付出代价,我可以暂且隐忍。” 裴玄临看凌枕梨受委屈的样子心中酸涩,只能细细安慰:“让我的阿狸受委屈了,是我不好,往后我一定不让你再受到任何委屈,相信我。” “我相信你。” 第37章 萧崇珩醒来后,听说了裴禅莲回府的事,思虑良久,决定去见她。 裴禅莲所居住的嘉怡居,离萧崇珩居住的霁月轩路程有些远,萧崇珩从未踏足过她的院子,今天还是第一次。 一听说萧崇珩来了,裴禅莲面色欣喜,赶忙出门迎接,到了门口,看见的却是萧崇珩面色阴沉地走来。 但裴禅莲还是装作无事的样子,柔声细语:“夫君,你来了,夜深露重的,快进屋来吧。” 萧崇珩冷冷瞥了她一眼,没有理会,径直朝屋里走去。 尽管被拂了面子,裴禅莲依旧强装出没感觉到他厌烦的样子,跟在他的身后,进了屋里。 刚到屋里还没坐下,侍女刚要给萧崇珩倒茶,就被集体赶了出去。 “我与柔嘉郡主有话要说,你们都退下。” 裴禅莲左右看看,侍女们一个个碍着萧崇珩的威严只好退出屋内,空留裴禅莲与萧崇珩独处。 “行了,这里没有旁人了,我够给你面子的,说吧,你为什么要暗害太子妃。” 一张口就是逼问她关于太子妃薛映月的事,裴禅莲苦笑一声,想演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却心有余而力不足。 “哼。”裴禅莲的声音微微发颤,眼眸依旧锐利,“夫君还是第一次踏足嘉怡居吧,来了,竟然是为了太子妃的事吗?” 萧崇珩冷笑一声:“别搞得我跟对不起你似的,我从未亏欠你任何事,你不愿意说,好,咱们两个的这桩婚,我看不必继续了,今夜就去找母亲说明,废了这桩婚吧,你我义绝。” “你敢!你敢!” 裴禅莲气的要命,两步上前,开始摔桌子上的茶杯茶盏。 “你凭什么跟我义绝!凭什么!你究竟着了什么道了,那薛映月,那薛映月是太子妃,你为了她要跟我义绝?我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这么对我!” 桌子上的盆栽连同灯台通通被裴禅莲摔砸了个遍,萧崇珩只是看着,也不出声,完全无视。 “我哪里不如薛映月!哪里不如她!为什么你就满眼都是她就看不见我呢!” 萧崇珩静静地看着裴禅莲发疯,好似完全不管他的事,眼眸中还闪过一丝讥讽神色。 “你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我都这样了,我是你的妻子啊,你的妻子崩溃癫狂,你一句安慰都没有吗!” 裴禅莲受不了他冷淡的态度,流着眼泪,声嘶力竭过去抓着他的手臂拼命摇晃,希望他能给出回应,好歹安慰一下。 结果萧崇珩被裴禅莲惹得内心更加烦躁,毫不留情地一把推开她。 “啊!” 裴禅莲一个没站稳,摔倒在地,连同发髻也摔乱了。 她望着自己跌倒在地的狼狈模样,又望着萧崇珩那副冷冰冰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无情模样,深觉可笑,既然萧崇珩无情无义,那就不能怪她了。 “萧崇珩,你看,这是什么……” 裴禅莲气愤委屈至极,又哭又笑,一怒之下,从荷包中掏出那支簪子,目光挑衅而深幽,盯着萧崇珩。 萧崇珩定睛一看,一支簪子,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来,只觉得裴禅莲疯了,在胡言乱语。 “你再这样疯疯癫癫,我只能叫顺义王来接你了。” 说完,萧崇珩起身便要出去叫人,他不想跟裴禅莲多说废话,只想赶紧带着她去见裴神爱,告诉裴神爱,他要与裴禅莲义绝。 裴禅莲一看他根本不知道这是谁的簪子,只顾着抬脚往外走,于是阴冷地出声提醒他。 “你跟太子妃,在霁月轩的床榻上翻云覆雨,可曾想过会留下证据啊?” 萧崇珩一怔,停下脚步,回头。 说着,裴禅莲晃了晃手中的簪子,还挑衅地将簪子插到了发髻中。 此时萧崇珩才仔细看那支簪子,想起今日与凌枕梨翻云覆雨时的确是掉落一支簪子,只不过他没当回事,想掉了就掉了。 如今也是,不过就是一支簪子,说明不了什么。 “不过就是一支簪子,你要是想当做证据去太子面前状告太子妃,我大可说府上有支同样的簪子。” 萧崇珩不屑一顾,解决问题的办法可比问题多的多,裴禅莲的威胁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萧崇珩,你以为我是瞎子吗,太子妃如今深爱太子,而你只不过是她过去犯下的一个错误,若我真的把簪子递给太子,你猜太子妃会不会更加厌恶你,认为你只能给她带来麻烦呢。” “你就算递给皇帝,那也不过就是一支簪子,能说明得了什么?”萧崇珩冷笑一声。 裴禅莲笑得比他更加阴冷:“别忘了,她给你怀过一个孩子,她小产的时候你还是找宫中太医给她看的吧,若是严刑拷打,你猜那个太医会不会说实话。” “呵,裴茁,你是真以为我不敢杀了你啊。” 这一刻萧崇珩真切动了杀心,他与凌枕梨本就是被裴禅莲耽误了,他不能够容忍裴禅莲一而再再而三地干预他与凌枕梨之间的事。 裴禅莲必是十拿九稳才敢这么激怒萧崇珩,她收敛笑容,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你不敢。” “这么自信?”萧崇珩挑挑眉,想看她还能耍什么花样。 “我怀孕了,你哥哥的。”裴禅莲冷笑一声。 “好好好,你赢了。” 萧崇珩拍拍手,听到这句话后心更狠,不再拖沓,直接推开大门。 “速备马车!我与柔嘉郡主要去舞阳长公主府,派人去公主府上通报。” 裴禅莲一听舞阳长公主的名号,瞬间吓破了胆,连滚带爬过去哀求萧崇珩: “去长公主那里干什么!不能去,她知道你哥哥替我顶罪,她会杀了我的!” “放手!是你自己造的孽,关我何事!” “不!不行,崇珩,崇珩哥哥,求你了,求你了,长公主不会饶了我的。” 裴禅莲知道裴神爱的厉害,知道裴神爱表面不喜欢杨崇政,实际上很在意这个儿子,裴神爱现在也一定知道了事情真相,绝对不会放过她的,她不能去自投罗网。 “你现在知道害怕了?你有没有想过你害太子妃的时候,我比你更要恐慌,你以为我母亲不知道太子妃的真实身份,是吗?她早就知道,所有的人都知道我爱她,而你,只不过是我迫于我大哥和我母亲施压才不得不娶的有名无实的人,现在,也该让一切都回归正位了!” 萧崇珩眼神坚定,像是早已下定决心,任裴禅莲如何哀求都于事无补。 裴禅莲满眼绝望,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国公府侍从架上马车。 * 长公主府 吃过晚饭,夜风正凉,萧玉真在院子里为父亲母亲跳今日新学的柘枝舞。 “姄姄怎么突然学跳舞了?跳的真好。”裴神爱毫不吝啬地夸赞女儿。 “我见太子妃舞跳的好,专门学的这支舞,我瞧太子妃人长得漂亮又好说话,我想多向她学习。” 萧玉真说着,跑到母亲身边撒娇,“阿娘,我还想学弹琵琶。” “好好好,等我到尚 宫局给你挑一位技艺精湛的,好好教教你。” 谈话间,燕国公府的侍从前来通报,说燕国公与柔嘉郡主有要事前来商议,很快就会到了。 裴神爱因为杨崇政的缘故,现在是极其讨厌裴禅莲,一点都不想见到她。 萧玉真见裴神爱变了脸色,就知道裴神爱在生气,赶紧去哄:“阿娘,你别生气,二哥哥他肯定也不想事情变成这样的……” “姄姄,你不用给你二哥说好说,你先去屋里换个衣服,等过一阵我修理完你二哥就让人去叫你,今晚咱们去牢里看看你大哥,听话,回屋。” 裴神爱在气头上是听不进去劝的,萧还整无奈,只能带着女儿先离开。 萧崇珩来的很快。 裹着露水的清润夜风微凉,掠过树梢,轻抚肌肤,不觉令人宁静几分。 到了府中,裴禅莲已经没了之前的歇斯底里,一双眼睛俨然空洞麻木。 裴神爱坐在花园凉亭的石座上,神色鄙夷:“你们两个这是干什么,像什么样子!” “您亲自挑选的好儿媳妇裴氏,大胆妄言儿子与太子妃不清不白,还要去将此事禀明圣上,如此跋扈,儿子怎敢继续留她,还是让她去哥哥的高安王府吧,正好,她腹中也有了哥哥的孩子。” 萧崇珩眸如寒潭,言语似刃,字字剜心,说话时周身笼着一层化不开的冷意,仿佛连呼吸都透着刺骨的漠然。 裴禅莲胆战心惊,却又愤怒无比,只可惜当着裴神爱,她一句都不敢反驳。 裴神爱将目光转向裴禅莲,死死盯着她:“燕国公跟太子妃你也敢妄言,你胆子不小啊。” 裴禅莲先是目光看向别处试图回避,只可惜她明白躲是躲不过去的,干脆破罐子破摔。 “我也不是没有证据乱说话,白日里太子妃到过国公府里,我又在萧崇珩的床边上捡到了她的簪子。” 裴禅莲说着,从发髻上将那支金筐宝钿鸳鸯衔花簪取下,递给裴神爱。 裴神爱听完这些话,看都不用看就知道裴禅莲说的肯定是真的。 先是看了一眼萧崇珩,裴神爱才接过簪子,装模作样拿在手中把玩,斜睨着眼,下颌微抬,神情傲慢。 “好啊,刚刚崇珩说什么?禅莲你有身孕了?那还真是不错,崇政他也算是后继有人了。”裴神爱笑得十分微妙,“禅莲你也要看开一点,崇珩的心反正不在你这,管他在谁那呢,你说是不是。” 裴禅莲什么话都不想说,也什么都没说。 萧崇珩目光扫过裴禅莲,带着居高临下的压迫感,眼中讥讽之意明显,薄唇微扬。 “请让我与裴氏义绝吧,母亲,她怀的是大哥的孩子,理应改嫁大哥。” 裴神爱瞪了萧崇珩一眼:“你大哥刚刚出了事,你别在这给我捣乱。” 凌枕梨话说的很明白了,如果他再不跟裴禅莲断绝关系,凌枕梨就不再跟他保持关系了,他现在一腔热血全在凌枕梨的身上,为了她什么都能豁出去,所以才这么迫切想与裴禅莲义绝。 “儿子心意已决,若不能立即与这妇人义绝,那就让她回顺义王府或者端怀太子府吧,儿子不想再跟她有任何瓜葛。” “现在正在风口浪尖上,崇珩,无论如何你也得给我等着,撑过了这段时间,现在最要紧的是救你大哥,而不是你跟禅莲义绝,我已经够烦的了,你就别给我添乱了。” 在这种情况下绝对不能让萧崇珩与裴禅莲义绝。 裴神爱的话语不容反驳,可萧崇珩还有理由。 “她已经有孕,儿子不愿意喜当她腹中孩子的爹。” “……” 裴神爱的头又疼起来:“我一会儿带姄姄去牢里看你大哥,会跟他说这件事,你放心,不会让你喜当爹。” “今夜我独自回府,裴禅莲,你爱去哪去哪吧。”萧崇珩看了旁边的裴禅莲一眼。 裴禅莲面无表情,应声:“好啊,那么恭送夫君了。” “别叫我夫君,真恶心。” 萧崇珩对裴禅莲厌恶至极,多说一句都嫌烦,也不愿在此处多待,挥袖而去。 只留裴禅莲与裴神爱。 见萧崇珩走了,裴神爱才正眼看裴禅莲。 “得了,你跟我一起去天牢见高安王罢。” “儿媳知道了。” 裴神爱发话了,裴禅莲虽不情愿,也不得不从—— 作者有话说:明天周四啦,休息一下下~感谢各位宝子陪伴‘’ 第38章 天牢的大门对于裴神爱来说还是好进的,裴神爱不以为然,带着女儿和儿媳乘着马车便去了。 萧玉真提着食盒,乖乖在马车里坐着,盒子里装的是为杨崇珩带的点心。 “阿娘,大哥他在里头会不会挨打啊?” 萧玉真有些发怵,这些牢狱什么的,她从前只听过,从未亲眼见过。 “你不用害怕,姄姄,没人敢对你大哥用刑……” 话虽是这么说,但裴神爱心里也没底,只是为了安慰女儿才这么说。 毕竟事关杨承秀……恐怕裴裳儿不会善待杨崇政的。 到了天牢之后,守卫把裴神爱一行人拦了下来。 “好大的胆子,连本宫也敢拦。”裴神爱怒目瞪着守卫。 守卫汗颜,却也不让:“抱歉长公主,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是金安公主,还是皇后?”裴神爱依旧瞪着守卫。 “是皇帝陛下,陛下命令,不准您进入天牢,您还是先行回府吧。” “哼。” 裴神爱冷哼一声。 皇帝,看样是她的好三哥不让她进去看她的儿子了。 “母亲。” 萧玉真上前拉拉裴神爱的衣袖,劝解,“既然陛下不允许探望,那我们就先走吧。” 说完,萧玉真将食盒递给守卫,顺便塞了几两银子。 “守卫大哥,你们也辛苦了,里头是点心,想送给我大哥杨崇政的,能麻烦你们带进去吗?” 两个守卫打开看了一眼,确认是点心,点了点头,让人送了进去。 眼见求门无果,裴神爱也不准备在这继续浪费时间,带着萧玉真和裴禅莲就要回去了。 裴禅莲心脏狂跳,幸亏没见到杨崇政,否则她假孕的事恐怕就要被拆穿了。 *** 清早,凌枕梨醒来发现枕边空无一人。 她唤来宫女梳妆,问起太子的行踪,宫女也都不知道。 凌枕梨开始莫名有些心悸,但想着裴玄临午饭时候应该就回来了,便没那么难受了。 于是,就这样等啊等啊。 从白天睁开眼就没看到裴玄临人在哪,一直到了深更半夜也不回来,虽说他确实有政务要忙,可凌枕梨内心不免焦虑起来。 凌枕梨曾经被萧崇珩冷落忽视过,心中极其惶恐这种感受,一个人独自呆在屋里的滋味并不好受,她害怕极了,只好叫上侍女一起去院子里聊天,营造出热络的氛围驱逐内心的焦躁与不安。 很快,凌枕梨意识到她空虚的内心无法继续承受压力,便唤人拿了一壶酒,她独自一人在屋里畅饮。 一直到天蒙蒙亮,凌枕梨躺在床上,困意加上醉意,都熬不住了,裴玄临才回来。 隔着床帐,凌枕梨隐隐约约看见个人影在解衣裳。 旧日里在醉仙楼,萧崇珩夜里回来解衣裳的影子与此刻裴玄临解衣裳的动作重叠,光影交织,叫人看不真切…… 凌枕梨半梦半醒,整个人喝的醉醺醺的,脑袋也晕乎,伸出手来想要触摸前面的人,可却什么都没抓到。 她的眼皮子不停打架,终于扛不住闭上了眼,但意识尚存,不禁喃喃自语。 “你究竟是谁呢……” “嗯?” 裴玄临见凌枕梨似乎还没睡,还在说话,但他没听清楚,于是靠近。 他知道今日与大臣们商议埋伏 设计杨家之事耽误了太长时间,一直没回东宫,不能陪伴薛映月,心中深觉亏欠。 “是我,是我回来了。” 裴玄临靠近,探身轻抚凌枕梨的额头,动作轻柔又小心翼翼,带着安抚的意味。 尽管沐浴过,凌枕梨身上还能闻到酒气,看样子是喝醉了,以后要管着她少喝点酒了,以免伤了身体。 “你回来了……” 凌枕梨无比困倦,却强打着精神想要睁开眼,可怎么睁就是睁不开,只勉勉将眼睛撑出一条缝隙,还是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她喝酒喝的大脑一片空白,贪凉地贴近裴玄临的手,痴醉地笑笑。 此刻凌枕梨半梦半醒,忘记了她是太子妃,忘记了一切,仿佛回到了在醉仙楼里生活的日子。 白天是孤独而漫长的,只有夜里,萧崇珩来了,才有人陪着她,她才不算在空荡荡冷冰冰的地狱里。 现在,萧崇珩在用手轻轻抚摸她,告诉她,他来了,她不必苦等害怕了,可以尽情向他撒娇了。 “崇珩……你又回来的好晚……你知不知道,没有你,我一个人在这里待着……有多孤单……所以你可不可以,多陪陪我……我好孤单啊……” 像是说梦话一般的人儿,在说完之后脑袋依旧昏昏沉沉,感受到有人陪伴,她安稳地睡了过去,只留下如遭雷击的裴玄临,瞪大着眼睛,不知所云。 她刚才叫他什么? 崇珩?! 萧崇珩?! 她居然把他认错成萧崇珩?! 裴玄临震惊地后退两步,难以置信刚刚听到了什么,他猛然又想起很久之前,裴禅莲派人来通知他,说是太子妃与燕国公在怀明寺幽会。 当时觉得不可信,可是如今想来,全是破绽,那日夜里,薛映月拒绝了与他亲近,他还看到了她脖子上的红痕,虽然她说是被蚊虫叮咬,可是蚊虫怎么就偏偏咬了她的颈侧……男欢女爱时颈侧才经常被吻咬。 还有那日他陪薛映月去怀明寺还愿,一开始薛映月还跟萧崇珩好好的,眨眼两个人就吵起来了…… 该不会,他俩真的有什么瓜葛? 难不成他们俩暗地里私相授受? 怀着一肚子的疑虑和火气,裴玄临去熄了蜡烛,上床躺着,准备明天拷打她一番。 凌枕梨睡着睡着,感受到了旁边有个人,这一刻她脑袋里的意识是清醒的,知道是裴玄临回来了,下意识贴过去,整个人趴在他身上。 “阿狸。” 裴玄临冷冷唤了她一声。 “嗯……三郎,你今天回来的好晚,你以后早点回来好不好,我一个人在宫里害怕……” 凌枕梨嘤嘤的娇语在裴玄临的耳畔,裴玄临叹息,气消了不少,搂住她,跟她道歉:“对不起,今天太忙了。” “没关系,我们睡觉吧,我好困。” 凌枕梨超级困,一整天她都处于紧张焦虑状态,早就疲惫不堪了,还喝了酒,怨不得刚才半梦半醒,误以为自己还在醉仙楼。 裴玄临可就睡不着了。 * 一夜无眠。 没休息好自然脾气也变得易躁,凌枕梨一睁开眼,看见的便是裴玄临面无表情看着自己。 昨儿整整一日凌枕梨都没有看见裴玄临,现在看见了,少不了委屈埋怨。 结果还没等凌枕梨张口,裴玄临先出声把她要埋怨的话给堵住了。 “你昨日里,喝那么多酒做什么。” 凌枕梨烦躁地撩了撩头发:“你一直没有回来,我心很慌。” “前日夜里我不是同你说了,最近我要与朝臣们商议要事吗?” “可是你没告诉我你一整天都不回来,我们从来没分开这么久过,这是你说的,你不记得了吗?” 凌枕梨越说越惶恐,越说越焦躁,干脆起身下床,面对面直视裴玄临。 裴玄临也是压抑着怒气,直勾勾盯着凌枕梨,与她对视。 “嗯,我说的,我没忘。” “那你干嘛要责怪我喝酒,你既然这么不喜欢我喝酒,你直接说出来就好了啊,为什么要语气这么冷漠,好像我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一样。” 凌枕梨近乎愤怒地在控诉,她昨天担忧了他一整天,心急如焚,可再看裴玄临,任她的声音鼎沸,眉梢也未动分毫。 “无缘无故的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是夫妻,你不回家难道我不该生气,不能有怨言吗?” 见裴玄临依旧是一幅冷漠淡然的神情,明明就看着她,明明就听到了她的话,就是选择不回答,凌枕梨心中怒火烧的更旺了。 “我一直都在忍着,你还要给我摆脸色看吗?我又不欠你的,你就算想说什么难听的话也尽管说好了。” 裴玄临终于有了反应,他冷笑一声,尽力遏制住胸腔中的怒火,让声线保持平稳。 “我的妻子,昨夜里睡梦中喊其他男人的名字,这个男人还是我的表弟。” 裴玄临看凌枕梨瞬间愣住,像是在思索,没有反驳,更是透心凉,不禁冷笑自嘲。 “呵,酒醉后一口一个崇珩喊的亲热,醒酒了才认识我?刚刚还一直逼我,想让我跟你说话?你知道我以什么样的心情在忍着吗,来,你再说说看你的理由,我听你解释。” …… 凌枕梨愣住了,一时间无法反驳。 她喊了……萧崇珩的名字? 裴玄临的目光如淬了霜的刀刃,扫过时空气都凝了冰,不带一丝活气。 “解释。” 关系到生死存亡,凌枕梨大脑飞速运作,下一秒,她立刻换了一副笑脸,毫不畏惧迎上裴玄临宛若利刃的目光。 “不过就是一句梦话而已,你至于那么大的反应吗。” “梦话。”裴玄临看她选择逃避,心更加受伤,他冷笑一声,接着发难,“那你倒是说说,你做的什么梦,我想听听究竟是什么梦,能让你喊一个男人的名字。” “只不过是一个梦而已,我还要刻意记住吗?”凌枕梨试图通过理直气壮和倒打一耙来掩盖心虚,“倒是你,昨天一整天不回来,也不派人告诉我你在做什么,一整天都没个信,你不知道我很担心你吗?” “担心我?” 裴玄临唇角噙着讥诮的弧度,眼尾轻扫过凌枕梨慌张又愤怒的脸,他早就将她的心虚看穿了。 “心里担忧的是我,嘴里念叨的却是别人的名字,太子妃,你胆子可真大啊。” 他骤然逼近,紧握住凌枕梨的手腕。 凌枕梨不明所以,还想反驳,却被裴玄临猛地扣住后颈,拇指擦过她的嘴唇。 她吃痛仰头,迎上他灼热的吻。 血腥味在唇齿间纠缠,方才的怒意化作粗重的喘息,两人踉跄撞上墙壁,在寂静中只剩心跳轰鸣。 “你,到底,跟萧崇珩,什么关系。” 裴玄临说这话时近乎咬牙切齿,指尖还残留着方才对峙时的颤栗,此刻狠狠碾过凌枕梨被他咬破的唇角。 凌枕梨不服气,屈膝顶向他腹部,反被扣住手腕按在冰凉的墙壁上。 “说话。” 血腥气在呼吸间交缠,裴玄临一边逼问,一边低头噬咬她喉间跳动的那处,听她咽下半声惊喘。 凌枕梨怒气未平,鼓了鼓劲,一鼓作气将裴玄临推开。 “嘶……” 裴玄临没料到凌枕梨会推开他,明明她就心虚,还一副怒气冲冲的模样。 “我跟萧崇珩能有什么关系,我跟他一共才认识多久,我念他名字做什么,就算梦里念了,一句梦话而已,也值得你这样小题大做,我看你才有问题。” 凌枕梨生气的点在于裴玄临一点都不信她的话,尽管是谎话,可她希望裴玄临能够无条件信任她,爱她。 接了个吻,裴玄临心里已经将此事揭过了,没想到凌枕梨真被惹怒,根本没注意到他接下来想进行点什么。 凌枕梨愤怒,气话脱口而出:“反正你最近也忙,我干脆搬回娘家住 好了。” 本来快要熄灭的火气顺利被点燃,裴玄临眼尾轻挑,唇角微勾,跟她动真格地:“回什么娘家,你直接去圣光寺吧,那里清净,你也能顺便冷静下来,好好思考一下应该怎么跟我说话,哼,希望你能在那儿学的乖点。”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看着凌枕梨惊慌失措而瞪大的眼睛,似乎也是难以置信他居然对自己说出这样无情的话。 可惜说出去的话就像是泼出去的水,覆水难收,裴玄临刚想补救,凌枕梨已被气红了眼眶,尽管喉咙涩哑难忍,但她倔强不服输,一口应下。 “好啊,那我就去圣光寺好好反省,正好合了你的心意,给你腾地方。” 话音戛然而止,凌枕梨怒气冲冲地瞪裴玄临一眼,撞过他肩膀,径直离开,一气呵成,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裴玄临踉跄半步,只捉到一缕未消散凌枕梨身上的气息。 下一刻,门被摔得震响。 第39章 长安城的暮鼓刚刚敲过,大明宫内的灯火亮如白昼。 大殿四角摆着香炉,青烟袅袅升起,与丝竹管弦之声交织在一起。 杨承秀高坐御旁,身旁的裴裳儿轻摇团扇,笑靥如花。 迎杨家入京的宴会十分盛大,歌舞升平,舞姬们踏着节拍翩然起舞,纱裙翻飞间,臂钏叮当作响。 “今日盛宴,怎么没看见太子妃啊?” “听说太子妃前几日病重,搬去圣光寺养病了。” “据说是因为太子妃与太子前几日发生争执,被罚去圣光寺反省,病重是借口。” “是不是因为杨家小姐来长安了,我可听说,当今太子原本定的是杨家小姐……” “别说了,你不想要脑袋了?” “这男人啊,就没有一个不贱的。” 金盘盛着切脍鲤鱼,银碗里是炖得酥烂的驼蹄羹,还有淋了蔗浆的酥山冰酪,在烛光下莹莹生辉。 都是平常日里凌枕梨爱吃的,她知道裴玄临也爱吃,还会一口一口喂给他,边投喂边笑盈盈跟他说话。 如今凌枕梨不在身边,裴玄临像是丢了魂,食之无味,却还要强打起精神。 宫女们手捧酒壶,来往席间,为宾客斟满琥珀色的葡萄美酒。 “杨大人到——”殿外太监通传。 杨家一行人缓步入殿。 为首的是杨显德,身位前任太子爷,政变后逃过一劫还活的自在,精神矍铄。 身后跟着的是杨显德现任妻子,以及两个人的一儿一女,杨承秀自幼养在宫中,杨明空亲自教导,所以与父亲继母关系并不亲密。 时隔多年,杨承秀还是第一次见到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和妹妹。 “参见皇上,皇后娘娘,皇上万岁,皇后千岁。”杨显德率一家人跪拜。 裴玄临见状,笑容满面地走下台阶,亲手扶起杨显德:“不必多礼,您劳苦功高,今日能入京一聚,也算是了却孤的一桩心愿啊。” 杨显德听着这话直冒冷汗。 从前,杨显德为了让自己的妹妹嫁给裴玄临的父亲做皇后,屡次三番害裴玄临的母亲,如今,又想把裴玄临从太子之位上拉下来,新仇旧恨,裴玄临定要找他算账。 裴裳儿冷眼看着裴玄临表演,一脸嫌恶但不作声张,杨显德不是什么好东西,早年间对待他们裴家人恨不得茹毛饮血,要不是杨承秀,他早死一百回了。 裴玄临半个月前还在她父皇面前进言,说杨家在北疆拥兵自重,恐有不臣之心。 如今却装的这般热情,做人何必这么虚伪,令人作呕。 京中贵女们闲谈间提起的杨家小姐杨惠乔,此时正嘴角挂着微笑,眼睛时不时偷瞄裴玄临。 刚刚贵女们说的话她也听见了几句,不错的,原本她才是要嫁给裴玄临的人,只不过杨承秀错失储君之位,只好由裴玄临娶了那薛映月,而她又不甘居于妃妾之位,才没有嫁给裴玄临。 如今看着……裴玄临丰神俊朗,怎么不算个好夫婿呢,一听说她进京了,立刻就将那薛映月赶去佛寺清修。 若是他愿意贬薛映月为妾位,迎娶她杨惠乔入门,那倒也不是不能考虑。 杨家一行人入座,杨惠乔的亲哥哥杨继明看了一眼裴玄临身旁的空座,冲着妹妹挤眉弄眼。 “怎么样,未来的太子妃。” “哥哥,你胡说什么呢。”杨惠乔左盼右顾,一副害怕被人看到的样子,实际上内心高兴得不行。 杨继明一看就知道妹妹偷着乐呢,他也想妹妹赶紧嫁给东宫,他也好靠着裙带关系做个官。 “你瞧啊,太子身边的位置都给你空出来了,就等着你去坐呢。” “哎呀哥哥,你再说我要生气了。” “瞧你,脸都红了,还装不高兴呢。” 兄妹俩自顾自说着,杨显德听见了还跟着一起高兴,在他眼里,要么儿媳妇裴裳儿登基,他全家有享不完的荣华富贵,要么女儿嫁给裴玄临做宠妃甚至皇后,杨家一样的权势滔天。 宴至酣处,皇帝裴敛兴致大发,命人取来西域进贡的夜光杯,与群臣共饮。 宴席上薛文勉脸色一直很难看,如今朝中人云亦云,太子妃恐有被废的风险,与薛家有姻亲关系的世家望族的人都笑不出,尤其是薛皓庭,脸上的怒气已掩盖不住。 薛文勉不是聋了也不是死了,杨显德一双儿女大庭广众出言不逊,观裴玄临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虽说是做戏,可这也太过分了。 看着杨家一群人的嘴脸就犯恶心,干脆不待了,薛文勉向皇帝请辞,带着一家人打道回府。 而杨家人看着这一幕却更开心了,此次进京,就是准备让太子娶杨惠乔为侧妃,现在看来,薛女与太子不和的传言是真的,若是杨惠乔进东宫后得宠,成为皇后指日可待了。 座下的萧崇珩眉头紧蹙,事发突然,毫无征兆地裴玄临就将凌枕梨赶到了圣光寺住。 兹事体大,朝中近日一直有人进言,说前朝薛皇后的悲剧绝对不能再重演,太子务必在太子妃修养好后将她接回东宫,可太子妃去圣光寺已经待了四五日了,裴玄临丝毫没有要接她回宫的意思。 裴玄临频频举杯,与杨家人谈笑风生,仿佛真是一场其乐融融的家宴。 “听闻杨小公子前日在北疆又立战功,真是虎父无犬子啊。”裴玄临笑着对杨显德道。 杨显德拱手:“犬子侥幸立功,全赖陛下洪福,将士用命。” 裴玄临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随即又笑道:“过谦了,来,孤敬你一杯。” 这时裴裳儿注意到,每当裴玄临举杯,殿角几名侍卫就会交换眼神。 她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去,发现大殿四周不知何时多了许多陌生面孔的侍卫,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裳儿,你脸色怎么变差了,可是身体不适?”杨承秀在她身旁,低声问道。 裴裳儿顿时有股不祥的预感,她顺着杨承秀的话说下去:“是啊,我又开始头晕了,你陪我回去休息吧。” 杨承秀不假思索答应下:“好。” 杨承秀早就看出不对劲,正好借此机会带裴裳儿离开此地。 * 月轮初上,古刹浸在幽蓝的夜色里。 清幽的月光渗入,在青砖地上铺开一层银霜。 凌枕梨坐在佛前,手指捻动着珠串。 殿外传来脚步声,沉稳有力,不是寺中僧人那种轻若浮云的步履。 “太子妃。” 谢道简立在门槛外,一身玄色锦袍,仿佛融在夜色里,腰间玉带扣映着佛前灯火,一闪,又一闪。 凌枕梨没有回头。 “夜闯净地,谢大人如此,不怕冲 撞了佛祖?” “奉太子令,来为娘娘送安神汤。”谢道简笑了笑,举起食盒。 佛龛后的古柏沙沙作响,像是叹息。 “搁着吧。”她故意不去接,依旧坐在团蒲上。 “你是在跟我赌气,还是跟太子殿下?” 谢道简弱弱笑笑,摇了摇头,将食盒放到她的身边。 凌枕梨终于转身,定定地看着谢道简,不服输道:“我好端端地,赌气做什么呢。” 谢道简叹息一声,伸出手去触摸她的手。 他掌心略带薄茧,刮过她凝脂般的肌肤,像火石擦过新芽。 “您的手怎么这样冷。” 谢道简的呼吸喷在她耳畔,惊起细小的战栗。 “佛门清地,你却拉我的手。”凌枕梨还在气头上,虽未撇开谢道简的手,眉目间却隐约有了怒意。 “今夜陛下为杨家人设宴,我不想在宴会上同那群人虚与委蛇,特向太子请命,替他来看看你。” 凌枕梨稍微好点了:“太子怎么说?” “太子说,你午夜梦回,唤了萧国公的名字,他一时气急,才跟你争执,希望你能够理解他的心情,别再生他的气……” 凌枕梨看谢道简一副心事重重,有口难言的样子,以为他要责怪自己,抢先嗔怪道:“怎么,你是来替他兴师问罪的?” “我只是在难过,阿狸,你唤的怎么就不是我的名字呢,萧洵比我好吗?” 凌枕梨微微蹙眉,疑惑谢道简的关注点不对,双手却再次被他炽热的掌心覆盖。 “为何念萧洵的名字,你喜欢他吗?” 望着谢道简的脸,他的目光是那样充满渴望又满是哀伤,凌枕梨仿佛被蛊惑似的回答道:“不喜欢。” “你可不可以考虑一下,喜欢我?” “我喜欢你,不用考虑。” 凌枕梨仍记得多年前谢道简指尖擦过她掌心的温度,那时春风太轻,人心浮躁,看着一片花瓣落在他的肩头,她便以为这样的日子能够长长久久,直到地老天荒。 奈何,三生万物,非仅她与谢瑜。 而今,尽管被岁月浸透衣衫,那抹少年身影仍在旧时光里纤尘不染。 年少时情窦初开的爱恋,现在也不曾更改。 夜露从檐角滴落。 第一滴砸在石阶上时,谢道简的手正抚过她发间玉簪…… 第二滴坠在石阶边缘,他的呼吸已贴上她后颈…… 待到第三滴敲响石阶,凌枕梨发现自己的后背抵上了观音像的莲花座,冷硬的石雕硌得肩胛生疼。 “你简直是疯了……” 她带着喘息的呵斥被吞进滚烫的唇齿间,香灰从供桌飘落,像一场悄无声息的雪。 凌枕梨看着自己素白的裙裾堆叠在蒲团旁,恍若凋零的花草。 “不行,不能在这里……” 她挣扎着去够散落的衣带,指尖却碰到他腰间玉带上镶嵌的宝石。 冰凉,又滚烫。 古柏的阴影摇晃。 “阿狸,我第一次做这种事,我心跳的好快,你摸摸看。” 不知谢道简说的是他第一次与女人交欢,还是第一次与女人在清修圣地尝试。 无所谓了,她不想多思。 谢道简咬开她中衣系带时,凌枕梨看见两人的影子被投在石壁上,与彩绘的壁画交叠在一起。 他的手指正探入她最隐秘的所在,像春风撬开冻土,让蛰伏的种子颤抖着苏醒。 夜风穿堂而过,经幡翻卷如浪。 她仰头看见观音低垂的眉眼,慈悲里带着冷冽的审视。 刚想说这不合乎礼仪,谢道简的双唇立刻堵住了凌枕梨将脱口而出的话,连同她的理智也压了下去。 “回寝殿。”凌枕梨强撑着,揪了揪他的衣衫。 谢道简顺从凌枕梨的意思:“也好,你我的第一次,须得尽欢。” 第40章 皇宫宴会 殿内欢声笑语,殿外月色如水。 萧崇珩觉得宴会待得甚是烦闷,一个个都在议论太子妃地位岌岌可危之事,听得他心烦意乱,决定出来散散心。 没成想,迎面碰上卢家千金与崔家公子。 “燕国公大人。” 卢馨主动与萧崇珩打招呼,她与萧崇珩的妹妹萧玉真是闺中密友,隔三差五会到长公主府做客,因此两人也算得上相熟。 “原来是馨儿,你跟崔公子在逛园子吗?”萧崇珩明知故问。 “难得深秋荷花还开着,看来今年宫中养花的师傅本事又长了。”卢馨笑笑,算是默认了萧崇珩的话。 自从崔家出事之后,崔卢两家的联姻本想就此作罢,可萧崇珩这么一看,崔卢的联姻或许还能进行。 “崔公子外放后还是第一次见,干脆就留在京中吧,也好多陪陪卢小姐不是?”萧崇珩看向崔皓序。 崔皓序与崔映雪并非同母,甚至崔皓序的生母还是因为崔映雪生母处处争锋才去世的,在母亲去世后他被养在姑母崔悦容身边,故此他对死去的崔映雪毫无感情可言,反而对姑母的女儿薛映月有好感。 崔皓序不失礼貌地笑了笑:“大人说笑了,儿女情长岂能干预朝堂要事……我有些话想对大人说,不知可否借一步说?” 萧崇珩疑惑,他素来与崔皓序无甚交际,崔皓序哪来的与他有话要说,不过崔皓序现在是凌枕梨名义上的表哥,面子还是要给的。 到了凉亭,崔皓序先是旁敲侧击。 “不知燕国公是否与太子妃关系良好?” 萧崇珩见状,立即猜到他要问什么了,于是也不跟他啰嗦,直接道:“你我彼此熟知,不必含糊其辞,有话直说即可。” 同在京城,同是京城里赫赫有名的公子哥,虽然崔皓序与萧崇珩没见过几面,却是彼此熟知。 “我隐约听闻太子此次对太子妃动怒,少许有关于您,啊,当然,您和太子妃都是有家室的,又都是皇亲国戚,肯定不会做出什么逾越出格之事,只不过,您与太子殿下关系甚好,定也不想伤了兄弟情分,所以……我想跟你确认,你和太子妃,没有逾越吧?” 崔皓序认真地看着萧崇珩,萧崇珩略带犹豫,他知道不该跟崔皓序说实话,可是虚荣心作祟,他想承认与凌枕梨的关系。 心虚只占上风了一刹那,为了凌枕梨的清誉,萧崇珩还是否认了与她的关系。 “我与太子妃只是一见如故,比较投缘罢了。” 但是崔皓序通过细微观察已经看出了蹊跷,但身位臣子,天家的事再乱他也不敢多问,他懂得一点,男人长得太俊郎,便容易惹女人犯错误。 从前未近距离与萧崇珩说过话,只觉得他有些姿色,如今近看,才发觉他不愧是世家贵女们耳口相传的第一美男。 萧崇珩长得这么好看……想来,太子妃可能是犯了每个女人都可能犯的错误。 崔皓序为了长远考虑,还是委婉提醒萧崇珩:“太子妃若是犯糊涂,您也需保持清醒才是。” 萧崇珩略一踌躇,随后笑道:“还望崔公子莫怪,是我先引诱的她。” 崔皓序顿时瞪大眼睛:“燕国公,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是我犯了错误,连累了太子妃,我会亲自去向太子妃道歉的。”萧崇珩表面佯装出认错的样子,内心可谓是得意洋洋。 “你……唉……” 崔皓序见状只得无奈摇头,萧崇珩拍拍他的肩膀,微笑道:“别让卢馨等久了,快些去陪伴卢小姐吧。” * 圣光寺 寝殿前把守的侍卫见谢道简出示了太子殿下的令牌,顺从地听命退下。 凌枕梨问他令牌从哪偷来的,谢道简笑了笑:“圣光寺防守森严,太子殿下让我来探望你,可不得给我个令牌?” “裴玄临要是知道他令牌的用处,还不得气疯了。” 凌枕梨跟裴玄临吵完架还在气头上,有青梅竹马的初恋情人哄着,自然也不想考虑裴玄临的感受。 谢道简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瓶,仰头饮尽其中琥珀色液体,再渡进她唇间。 甜腻的汁液顺着下巴滑落,被他用舌 尖卷去。 凌枕梨尝出了花蜜的味道,混杂着奇特的香气。 月光流淌在花瓣上,花蕊颤巍巍吐出幽香,凌枕梨觉得自己也像那昙花,被他一点点剥开紧闭的瓣,露出从未示人的内里。 “不许看……” 她伸手去遮他的眼睛,却被他含着指尖轻咬,疼痛细如针尖,却勾出更深处的痒。 桌上的净水瓶轰然倾倒。 她感到涨潮漫过礁石的缝隙,身体被撑开成一片涨满的河床,疼痛与欢愉交叠。 凌枕梨吃痛,转头咬住自己的发梢,青丝缠在唇齿间,像束缚又像依凭,供桌上的烛火剧烈摇晃,连带着两人的影子也一同摇曳。 “阿狸,我爱你。” 殿外传来巡夜侍卫的走动声,凌枕梨浑身绷紧,指甲陷入谢道简的后背,他却故意在这时惹出她喉间的喘息,门外的脚步声渐远,唯余屋檐风铃在零丁作响,和淅淅沥沥小雨与地面相撞的黏腻水声。 …… 良久,月光偏移,照亮了屋中玉净瓶里插着的柳枝,也照亮了两人的此刻模样。 谢道简用被子裹住她颤抖的身体,指尖却仍在她腰窝流连。 “阿狸,我什么都给你了,以后多喜欢我一点好不好。”他贴着凌枕梨的耳垂低语,“无论是裴玄临,还是萧崇珩,可不可以少分给他们一点心……” “阿玉,你……”凌枕梨缩在被子里,嬉笑着抱住他的腰,“你怎么这么可爱。” “唉……”谢道简笑着叹了口气,手放在底下摸着凌枕梨作乱的脑袋,“我是在争宠。” “啊?”凌枕梨抬起脑袋,故作懵懂,“什么争宠?” “真是媚眼抛给瞎子看。”谢道简笑着,玩转凌枕梨的头发,“我嫉妒行了吧,嫉妒裴玄临是你正头夫君,嫉妒萧崇珩长得好看。” “原来是这样……”凌枕梨偷笑,继续埋下头。 “嘶……” 谢道简吃痛,又把她捞上来。 凌枕梨瞪着无辜的眼睛,眼神清纯又含着欲望,深深看着谢道简,谢道简的目光充斥着柔情,他不再忍耐,吻了上去。 唇瓣相贴时,他喉结滚动,掌心灼热地扣住她的后腰,舌尖勾缠间溢出甜腻的喘息,银丝在月光下闪烁,像春蚕吐出的丝线,将两颗滚烫的心密密缠绕。 “我是太爱你,阿狸,我要去向裴玄临请命,时时刻刻守护你。” “你就不怕有一天我们的关系暴露了,会没命吗?” “不怕,死我也要跟你在一起。” “嘘……”凌枕梨微眯双眼,食指抵上他的唇瓣,“不要说不吉利的话,阿玉,我们一定会白头偕老。” 说到最后一句,凌枕梨忍不住笑了出来。 “不要说假话骗我开心了。”谢道简伤感。 “啊?哪有假话,我没有听到啊。”凌枕梨歪了歪头,成功逗笑了谢道简。 凌枕梨趁火打劫,挽着谢道简的胳膊,继续蛊惑,“以后我们两个就这样和和美美的,多好啊。” “听你的,我都听你的。”谢道简顺从地贴了贴她,“不过你估计很快就要出圣光寺,裴玄临他,只是碍着你们吵了架才没来看你,他想让我替他向你道歉。” “你为什么要给他说好话。”凌枕梨直愣愣瞪着他。 “你既然梦里念的名字是萧崇珩,那就说明萧崇珩才是我该讨厌的人,至于裴玄临……他毕竟是你丈夫,更是储君,我希望你们关系好一点,对你有好处。” 看谢道简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凌枕梨不禁笑了笑,解释:“萧崇珩跟我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我和他现在没有任何关系,未来也不会有任何关系。” “你和萧崇珩的过去,不必隐瞒我。”谢道简依旧待她温柔,“我知道你曾经爱他,没关系,他如果主动给予你帮助,你也可以理会他,但是不要把心再给他,好吗?” 凌枕梨懵懂地点了点头,心有些乱。 无论如何她都是忘不了萧崇珩的,她做不到对萧崇珩完全不在意,更何况萧崇珩屡次三番来撩拨引诱,她确实会有情难自抑的时候。 想着想着,眼泪便上眼眶打转了。 “怎么哭了,阿狸,你还喜欢他吗?”谢道简眼中划过哀伤。 凌枕梨委屈地呜咽着,倒在谢道简怀中。 “我……我和萧崇珩,我们有过一个孩子……可是我身体不好,没有保住,所以我每次见到他都钻心刺骨地疼,我之前很爱他,阿玉,我请你原谅我,我爱过他,可一开始他对我真的很好,知道我害怕一个人,他每天都去陪我,我伤心难过他会哄我,我生病他会成宿不睡照顾我,可是在我有了孩子以后他就变得心事重重,什么都不跟我说,甚至十天半个月不去看我,我的心好痛……我情绪不稳定,加上身子本来就虚弱……我的孩子就那么没了……我怎么能不痛呢……” 越说越委屈,渐渐地泪如雨下。 谢道简听着凌枕梨讲述自己的遭遇,心脏绞痛,萧崇珩怎么敢狠心伤害凌枕梨。 “京城里有个人尽皆知的秘密,萧崇珩有个未出世的女儿萧持盈,供奉在怀明寺……阿狸,那是你和他的孩子,对吗?” 凌枕梨没有回答,再次痛哭起来,谢道简便知,他说对了。 “阿狸,别太难过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 40-50 第41章 裴裳儿一出宴席,呼吸到外头的新鲜空气,头也不晕肚子也不难受了,杨承秀见状偷笑。 “你啊,看里头气氛不对就知道借口出来躲懒。” 裴裳儿掐了他一下:“你还不是一样。” “妇唱夫随。” “油嘴滑舌。” “怎么样,要不要去圣光寺看看太子妃?”杨承秀挑挑眉。 裴裳儿疑惑:“好端端地去看太子妃干嘛,她又不是真病了。” “她毕竟对我有救命之恩,太子现下冷落她,正是跟她缓和关系的最佳时机。” “好吧,听你的。” 裴裳儿撅了撅嘴,眨眨眼,朝杨承秀笑了出来。 等她再转过头去时,杨承秀的目光瞬间变得深沉不舍,心事重重,但依旧下意识伸出手牵住裴裳儿。 他知道裴玄临为什么突然让薛映月到圣光寺躲着,也猜到了陛下允许杨家进京的目的,杨家马上要玩完了,他自己也离死不远,唯一放心不下的只有裴裳儿。 他要是死了,日后皇帝皇后仙逝,裴裳儿一个人单打独斗,面对朝堂上众多豺狼虎豹,还有裴玄临虎视眈眈,她怎么活得下去呢…… 只有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杨承秀知道裴玄临爱极了现在的薛映月,若是让裴裳儿与她成为朋友,说不定有朝一日能带给裴裳儿一条活路。 * 寝殿内摆放的佛像前的最后一缕沉香扭曲着升向藻井时,凌枕梨才找回自己的呼吸。 她跪坐在一堆凌乱的衣物中,谢道简喘息未平,指尖还停留在凌枕梨后颈的汗珠上,那颗水珠沿着她脊椎的凹陷缓缓下滑,消失在松垮的衣领深处。 一刻钟前,凌枕梨还在哭泣,但谢道简总有办法将她哄好。 他不能让凌枕梨一直想着萧崇珩,他要做的,是把萧崇珩从她的脑子里踢出去。 寝殿里弥漫着檀香与情欲交织的温热气息,谢道简还准备再与凌枕梨温存,就在此刻,殿外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同时僵住,谢道简的手瞬间按在了身旁放置的佩剑上。 虽然面见太子妃按规定不能携带兵器,但这次是太子裴玄临亲允,谢道简算得上是来保护太子妃的,因此可以带兵器。 这时,听到门外侍卫通报: “启禀太子妃,金安公主携驸马来探望您的凤体,轿辇已到山门,特此小人来禀告您。” “好,本宫知道了,请金安公主与驸马到大殿等候,本宫随后与谢大人一同前往。” 凌枕梨说完,轻轻推开谢道简,素白的脸上血色尽褪,她低头看见自己杏色中衣大敞,锁骨至心口布满红痕,实在是不成体统,如何见人。 “你还笑,还不赶紧穿衣服 。” 看谢道简还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凌枕梨又羞又恼,贝齿轻咬着嘴唇,双唇洇出海棠泣露般的嫣红。 “金安公主是我表妹,咱们耽误片刻,她还能来吃人不成。” “我是怕被她看出来……” “裴裳儿跟我亲得很,不会告诉裴玄临的,她顶多在背后偷偷笑话裴玄临……好,穿衣服。” 谢道简说着说着,见凌枕梨已经有些羞恼,便知她还是在意裴玄临的面子的。 唉,没办法。 谁让裴玄临才是她正头夫君呢。 凌枕梨下床后第一件事就是去照铜镜,结果看到自己此刻的模样—— 发髻半散,簪子斜插着将坠未坠,颈侧印着暗红吻痕,最要命的是嘴唇,肿的生疼。 糟糕,一定会被发现的…… * 随着太子妃一起到寺庙里的宫女为裴裳儿与杨承秀布好茶盏,添上上好的蒙顶石花茶。 圣光寺本就是皇家寺院,过去皇帝为民祈福,会带领皇后来到圣光寺居住,也因此太子妃居住的宫殿足够媲美皇宫宫殿。 裴裳儿一边环顾着周围的繁华装饰,手里一边不紧不慢地将茶杯送到唇边,抿了口茶。 “这裴臻,若是真想惩罚,大可不必让她住的这么舒坦,不过也是,佛门圣地本是清修,也是前人在这处建了奢华宫殿,薛映月不住白不住。” 话音刚落,凌枕梨便在宫女的簇拥下进入大殿,一身朱殷色高腰裙,搭配扶光短襦上衣和碧山绫纱披帛,衬得整个人贵气娇傲。 谢道简跟在她的后头,身着锦袍,两个人看起来倒是相配。 “表哥原来到这儿躲懒来了,让裳儿好找。” 凌枕梨看此刻裴裳儿笑盈盈看谢道简的目光,眼中没有了往日的锐利,全部都是随和。 “我来替太子探望一下太子妃,没想到你带着驸马也来躲懒了。”谢道简也冲她笑笑。 “表哥你别瞎说,我们也是来探望太子妃的,还没好好谢过那日太子妃相救驸马,太子妃若是在圣光寺少些什么,不方便跟别人说的,尽管可以来找我和承秀,一定都给你办到。” 裴裳儿看向凌枕梨的目光也变得柔和,凌枕梨第一次见裴裳儿人畜无害的模样,还挺可爱的,怪不得杨承秀喜欢她,长得像小狐狸一样的大美人,若是撒娇卖乖,谁会不真心疼爱呢。 “多谢公主,我在这里一切都好。” “到底是寺庙,比不得东宫和丞相府住的舒服,虽然不知道你跟太子闹得什么矛盾,不过有你父亲和哥哥,太子不会让你一直待在圣光寺的。” 裴裳儿说这话是想安慰凌枕梨,可看凌枕梨的样子,并不像想回东宫的样子。 “谁理他。”凌枕梨微笑,看起来并不愿意提起裴玄临。 杨承秀瞬间疑惑,凌枕梨按理说不该说出这种话的,她对外的形象不一直都是温柔贤惠的千金女,优雅端庄的太子妃吗? 怎么今天演都不演了。 再往后看,谢道简正一脸宠溺地垂眸看着太子妃,从进来到现在,一双眼睛长在了太子妃身上似的,挪都没有挪开过。 而凌枕梨刚刚意识到自己的领口松了一寸,锁骨下方红痕若隐若现,赶忙装作若无其事往上紧了紧。 裴裳儿自然是没注意到凌枕梨的这些小动作,可却没逃过杨承秀的眼睛。 感情这丞相找来替嫁的太子妃,不仅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出言不逊,还敢偷人。?! 忒大胆了吧。 看来丞相真的是很不喜欢裴玄临了,想尽法子折磨他,给他送了这么一个好老婆,想必在东宫,这女人也给足了裴玄临气受吧。 “太子妃,你……”杨承秀笑得颇有惬意,看凌枕梨的目光都变得期待。 凌枕梨看杨承秀怪怪的,她知道这个男人非常聪明,看事通透,一时间有些紧张。 “驸马是有话要对本宫说吗?”凌枕梨有些发汗,不知是热的还是紧张。 “嗯,太子妃可否移步殿外?片刻即可。”杨承秀礼貌地弯了弯腰。 “那就随本宫来吧。”凌枕梨镇定道。 尚不知杨承秀要说什么,她不敢让杨承秀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话说出来,带他出去说是最好的选择。 到了殿外,凌枕梨吹着夜风,心态逐渐平稳。 “驸马有什么要说的?”凌枕梨端着架子。 “这就咱们两个,不用演了,你锁骨处的吻痕我都看到了,你胆子可真大啊太子妃,你居然跟谢公子偷情,他可是皇帝的内侄,将来的三省六部,你居然敢。” 杨承秀越说越想笑,他震惊面前的女人这么大胆,居然敢给当朝的储君,日后的帝王带绿帽子。 “你可不能乱说话,是太子不小心……”凌枕梨又气又急,生怕杨承秀往外说出去,忙着辩解。 “你可得了,太子都多少日没跟你见面了,你俩话都说不上一句,怎么同床共枕?放心好了,我会替你保密的,你身份的事,我连我的宝贝裳儿都没告诉。”杨承秀朝她眨眨眼。 “呼……”凌枕梨长舒一口气,“那就好。” 杨承秀眼珠一转,想到了保护裴裳儿的法子,他想拿保守太子妃的秘密作为交换,让太子妃在他死后保护裴裳儿和裴琮的周全,就是不知道……这女人会不会出尔反尔。 “太子妃,我需要你帮我一件事。” “什么,你说。” 凌枕梨瞬间猜到杨承秀要拿秘密威胁自己给他做事,只要是她力所能及的,她都会为了保住秘密帮杨承秀做。 不为别的,就为守住自己如今的身份地位,要是现在露馅了,万一丞相府把她抛弃了,她可就玩完了。 现在绝对不能露馅,她没有孩子傍身,裴玄临如今对她冷着,要是真不喜欢她了,借着这些风言风语就可以把她悄悄处死。 杨承秀垂下眼眸,似笑非笑:“杨家进京是一场阴谋,虽然不知你是否知情,杨家这次都是躲不过去的,裴玄临不会是真跟你心生嫌隙的,他很爱你,之所以把你放在这,我想也是他为了保护你的安全,你不必担心你的地位,反而是我,我要担心我的妻儿。” 凌枕梨对杨承秀依旧保持警惕,道:“你担心金安公主与沛国公?金安公主是圣人与皇后的独女,沛国公又是她与你的独子,她们母子的安危自有禁军保障。” “不。”杨承秀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凌枕梨,“她们的安危需要你保障。” “我?”凌枕梨蹙眉,显然不理解他的意思。 “是的,太子妃,您。”杨承秀十分恳切,“我知道裳儿她屡次三番要做皇太女惹得储君厌恶,更知道裳儿她无治国理政之能,她还像个小孩子一样不懂事,只知道荣耀地位带来的好处,不懂与之俱来的责任,杨家马上就要完蛋了,我知道我也得跟着一起获罪,大不了就是一个死,我不怕的,我只怕我的裳儿有性命之忧,我不在了,只怕裴玄临暗害她……” “裴玄临不会暗害她。”凌枕梨冷冷道,眼神坚定地看着杨承秀,不容置疑。 这话好像在给裴玄临说好话,又像在替他保证。 “我要裴裳儿和我俩的孩子好好活着,只要她们母子好好活着,我不是威胁你,我是在恳求你,我求你在我死了以后,帮我照顾一下她们母子,多少去宽慰一下裳儿,她一定会伤心坏了,你要告诉她,多想想孩子,我俩的孩子还小,她绝对不能寻死,如果裴玄临要杀她,请你一定劝阻,拜托你。” 凌枕梨听着杨承秀的话,有些焦躁,感觉到了压力,她与裴裳儿关系算不得好,裴裳儿爱死不死关她什么事,她实在是不想管。 可是不去按杨承秀说的做,又怕他把她的秘密公之于众,到时候她也得跟着一起死了。 凌枕梨朱唇微抿,似嗔还怨,玉指绞着罗帕,有些别扭道:“你是当朝的驸马,裴裳儿那么爱你,她是皇帝皇后的命根子,你是她的命根子,这天下谁敢要你的命?” 杨承秀苦笑,又不得不告诉她残忍的事实:“你的丈夫,裴玄临。” 听完,凌枕梨黛眉轻蹙,眸含薄怒:“你说我的夫君想要你的命,还想杀死金安公主与沛国公,这可是无端的揣测,驸马,不敢妄言。” “事到如今,你别再跟我装傻了,你身后是薛家的利益,不是东宫,你给 裴玄临辩解,把这些话刻意说给我听,是以为我看不通透局势,是傻子吗?“杨承秀见她迟迟不肯点头答应,也有些急躁。 凌枕梨听着杨承秀的控诉,垂下眼眸,羽睫垂落的阴影里,凝着半寸未化的霜色,她还在犹豫。 良久,凌枕梨松口:“如果裴玄临要杀裴裳儿,我可以劝阻,只是劝阻,我不会豁出命去保她和你俩儿子。” “多谢。” 杨承秀得到凌枕梨的保证,算是放下一点心。 “你为何要求助于我。”凌枕梨冷冷道,“你知道我只会口头保证,万一你真的死了,我在你死后出尔反尔不是轻轻松松的吗?” “对于你来说只是举手之劳,你完全不怕得罪裴玄临,这也不会让你得罪裴玄临。”杨承秀淡淡道。 “何以见得我不怕得罪太子,他虽是我的丈夫,更是储君,我与他尚有君臣之别。” 凌枕梨一双眼眸定定看着杨承秀,想听他还能说出什么花样。 杨承秀嗤笑一声:“我都说了没必要跟我装,你现在是丞相的女儿,背靠世家,再说,有高宗和世宗的诏书护着,谁娶你谁才能当皇帝,你有什么怕的。” “话是这么说,可惜一朝皇帝一朝臣,今非昔比,裴玄临登上帝位后若是想废了我,恐怕也是拦不住的,我得先顾好我自己。” 凌枕梨眼尾微挑,眸光清冷倔强,她心里清楚,靠着男人的宠爱只能等着完蛋,什么都没有权力握在自己的手里有用。 “你还挺聪明的,你跟裳儿搞好关系也并不是全无用处啊,陛下和皇后宠着裳儿,日后留给她的也定不会少。” “我已经答应你了。” 凌枕梨笑了笑,她心知肚明杨承秀马上完蛋,现在答应他的遗愿不足为过。 *** 崔皓序与卢馨刚回宴会不久,就开始变动,场内气氛诡异,杨家人也察觉到奇怪。 一声尖锐的哨响划破夜空。 紧接着就是一声喝厉:“有刺客!保护陛下!” 刹那间,十余名黑衣人从殿外杀入,直奔裴玄临而去。 大殿内顿时乱作一团,女眷尖叫着四处躲避。 裴玄临身边的侍卫迅速围成一圈,将他护在中央,裴玄临早有准备,依旧不慌不忙坐在位子上。 奇怪的是,那些黑衣人看似凶悍,却并未真正伤到任何人,只是在大殿内制造混乱。 “拿下他们。”裴玄临淡淡出声,眼皮都没抬一下。 侍卫们一拥而上,很快“制服”了黑衣人。 其中一名黑衣人突然高喊:“杨大人救命!我们是奉您之命行事啊!” 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杨家人。 杨显德脸色大变:“胡说八道!我根本不认识你们!” 裴玄临冷笑着,站起身,走下高台,挥挥手,示意侍卫搜身,很快,从一名黑衣人身上搜出一块令牌。 “这可是你杨家的令牌?” 座上的裴敛怒目道:“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狡辩。” 杨显德倒吸一口冷气。 那令牌确实是杨家的,但绝非调动死士所用,而是普通的外出凭证。 这分明是栽赃! “请陛下明鉴,请太子殿下明鉴!”杨显德跪倒在地,“这必是有人栽赃陷害!老臣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裴玄临冷笑,毫不理会,转向其他大臣:“诸位都看到了,杨家勾结刺客,意图行刺陛下与孤,其谋反之罪,罪证确凿!” “胡说!”杨继明护在父亲身前,“这分明是栽赃!我杨家世代忠良,怎会谋反?” 杨惠乔也赶紧扑上来,生怕自己被裴玄临厌弃:“还请太子殿下明查,这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 裴玄临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来人,将杨家众人拿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话音未落,殿门突然关闭,数百名全副武装的御林军从各处涌出,将大殿团团围住。 杨显德这才反应过来,这一切都是太子的安排,那些“刺客”根本就是裴玄临的人! 下一秒,杨显德老泪纵横:“陛下,太子殿下明鉴啊,老臣愿以性命担保杨家清白!” 裴玄临冷笑,毫不在意他的求情。 想当年他母亲比他更卑微地哀求他们把她可怜的儿子还给她,可杨家人依旧不停羞辱她,嘲讽她曾是阶下囚,军帐妓,说她不配生下皇子,不配成为皇子的母亲,最后还将她杀死。 他若是可怜杨显德,谁来可怜他死去的母亲。 皇帝裴敛早就知道了裴玄临的计谋,杨家一直以来都是裴家的眼中钉肉中刺,他恨不得除之而后快,所以就算知道裴玄临是在公报私仇,也并不多掺和。 正当这时,杨惠乔突然跪在地上,梨花带雨地哭起来:“太子殿下,求求您了,杨家忠心耿耿,愿为您马首是瞻啊,求您明查啊。” 有意思,明查个屁,明查还不查到他自己的头上了。 “放箭。” 随着裴玄临一声令下,箭如雨下。 大殿瞬间成修罗场。 杨显德被乱刀砍死,儿子女儿身中数十箭而亡。 杨家随行的十几口人无一幸免,鲜血染红了整个大殿的地面。 裴玄临站在血泊中,面容冷酷:“杨家谋反,罪证确凿,传本宫令,即刻派兵包围杨府,满门抄斩!宫中与杨家有关联者,一律处死!” 当夜,京城杨家府邸被围,三百余口无论老幼,尽数诛杀。 血水从府中流出,染红了整条街道。 而这一切,不过是权利斗争的开始。 * 远在圣光寺的裴裳儿听闻宫中事变突起,太子裴玄临要杀尽杨家人,顿时慌乱,什么都顾不上了,带着杨承秀就要回公主府。 而杨承秀,温柔又缱绻地看着她着急忙慌的样子,马车上,他柔声抚慰着裴裳儿。 “裳儿,怎么了,这么着急,瞧你,出了一头的汗,秋后容易着凉,你也不怕着凉。” 裴裳儿一脸担忧,替他愁得慌:“你怎么就不知道着急呢,你知不知道出什么事了,裴玄临把公公杀了!他还下令要杀了所有姓杨的人,你难道不害怕吗!” 杨承秀依旧微笑着,好似一切与他无关:“裳儿,好了好了,冷静一下,太夸张了,天底下姓杨的人那么多,他挨个杀也杀不完,你太紧张了,放轻松。” “他是要杀你!裴玄临他要杀你啊。” 裴裳儿慌得六神无主,脸色煞白,那双秋水般的眸子慌乱地游移着,双手因为紧张而不停颤动。 “谁都不能把你从我身边带走,谁都不能……车夫!快点!再快点!让马跑起来,赶紧回府!要快!” 尽管下达命令之后车夫加快了速度,裴裳儿的心依旧狂蹦乱跳,一双手绞紧丝帕,指节都泛了青。 杨承秀于心不忍看她难过成这样,极力憋住了眼泪和情绪:“裳儿啊,你别害怕,还有父皇和母后呢,你别这样,你看你手抖的。” 发间珠钗随着裴裳儿急促的呼吸轻轻摇晃,几缕散落的青丝贴在沁出汗珠的额角。 “呼……对,还有父皇和母后。”裴裳儿强制自己镇定下来,在这个关键的时候她一丝也不能马虎。 裴裳儿掀开车帘,冲着外头大喊:“去皇宫,快点,我们去皇宫!” 圣光寺距离皇宫和公主府都不远,很快便赶到了皇宫,裴裳儿怕侍卫看到杨承秀把他直接抓起来,于是便让杨承秀待在马车上,不许下车。 裴裳儿来到宫门前,发现宫门紧闭,门口把守的侍卫就算看来人是金安公主都不肯放行。 “大胆!你们都不认识本宫了?敢不给本公主开宫门?” 裴裳儿十分焦急,她迫切需要见到父皇和母后,这时候只有父皇和母后才能从裴玄临手底下救杨承秀的命了。 但尽管裴裳儿言辞迫切,侍卫依旧不为所动。 “公主殿下请不要为难我们,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裴裳儿怒气冲冲:“奉谁的命,裴玄临的命吗?别忘了这天下是我父皇的!” “公主殿下 ,是圣上下令,今夜宫门无论谁扣,都不许开。“侍卫言辞凿凿,不容置喙。 顿时,裴裳儿踉跄后退,绣鞋不慎踩到裙摆,险些跌倒,却还强作镇定地别过脸去,只是那微微发抖的唇瓣,早已泄露了心底的惊惶。 是父皇的命令…… 完了,是父皇的命令…… 父皇明知道杨承秀也姓杨,明知道杨承秀今夜会出事,明知道她肯定会夜扣宫门,居然下旨不准给她开宫门。 那就证明,这一切不仅仅是裴玄临的手笔,里头少不了父皇的默认。 完了,全完了。 她最亲,最敬爱,最日思夜想的父皇,居然要她心爱的男人死。 裴裳儿的世界崩塌了,她顿感天旋地转,受不了重重打击,却又得忍住,她不能昏过去,否则再次醒来,世界上就没有杨承秀这个人了。 为什么要这么对待她最心爱的男人,为什么! 该死,该死。 他们全部都该死。 裴裳儿眼见扣门无果,只能快速回到马车上,命令回府。 她的心从没有这么慌乱过,从来没有。 马车上,杨承秀紧紧握着裴裳儿的手,眼中尽是痴情与不舍,他现在多看一眼裴裳儿就多赚一眼,到了黄泉路上,只希望自己不要忘却她的模样。 而裴裳儿,杨明空要下令赐死她时,她都未如此心慌意乱过,只有生裴琮一只脚踏进鬼门关的时候才慌乱过,那是恐惧自己死了再也见不到杨承秀了。 可是裴裳儿宁愿要死的人是她,她不愿意杨承秀死,她愿意替他去死。 到了公主府,裴裳儿眼神空洞,只顾着往前走,直到到了大殿,她径直推开门,杨承秀跟着她走进去,敞着大殿的门没有去管。 “裳儿。” 温柔而清绻的嗓音,是独属于杨承秀的温文尔雅,他永远是如同春风一般抚摸裴裳儿的心灵,让她能够镇定下来。 “我知道的,我都知道,你不要太紧张,哎哎哎,不要哭呀,嗯……我的裳儿连哭起来都这么漂亮,不过笑起来还是更漂亮的,不过既然都漂亮,想哭就哭一哭吧,以后要多笑笑哦,一会儿哭够了记得对我笑笑,好吗,我想最后记住的,是你笑的模样。” 她笑的模样…… 裴裳儿的脑子瞬间转不动了,她静静地倚在主座椅子上,面色苍白如雪,那双曾日日流转秋水的眼眸如今空洞地望着远方,仿佛透过满园秋色,直视着某个永远无法抵达的彼岸。 远处卫兵的声音隐约传来,更衬得她如一尊失了魂的玉像,连呼吸都轻得仿佛随时会消散在穿堂而过的风里。 杨承秀平静地面对即将到来的一切,命运就是如此无常,他的幸福,马上就要结束了。 “去把琮儿抱过来。”杨承秀微笑着对侍女道。 “是……驸马。” 侍女也为驸马担心着,整个公主府的人都知道驸马是好人,天下再没有像驸马一样好的男人,得知了宫中事变,都替驸马捏一把汗。 裴裳儿开始不说话了,逐渐恢复理智,只是看着杨承秀,希望多一眼,再多一眼,她不能忘掉他的模样。 裴琮被抱过来的时候,正醒着,他像极了杨承秀,乖巧,懂事,听话,不闹人,瞪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父亲母亲。 杨承秀将裴琮轻轻拢在怀中,大手小心托着孩子稚嫩的后脑。 看着怀中这个像他自己又像他心爱女人的孩子,杨承秀越看越爱,低头蹭了蹭过孩子粉嫩的脸颊,眉间里盛满温柔。 婴孩蜷在他宽阔的胸膛前,小拳头攥着父亲衣襟,听着父亲沉稳的心跳声,看着母亲柔和的脸庞,开心地笑起来。 “你瞧,琮儿多可爱啊,你忍心离开他吗。”裴裳儿也慢慢靠过杨承秀肩旁,希望通过游说,让他不要轻易放弃自己。 只可惜,杨承秀知道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他活着一天,裴玄临就会想方设法把他杀了,更何况,这次很明显是有陛下授意的,不然仅凭裴玄临一个人,很难把这一整个局布置的这么天衣无缝,丝滑流畅,因为他自己也做过太子,知道仅凭太子的权力,不可能在皇宫宴会上动这么大的手脚。 再说了,若是陛下不想对杨家赶尽杀绝,大可以大手一挥,还杨家清白。 从看到夜扣宫门无果,陛下连裴裳儿都不见的那一刻起,杨承秀就知道,陛下不想让他继续活着。 也好,也好。 天下好男人多的是,裴裳儿没了他可以另嫁新欢,到时候说不定那个男人也对裴裳儿疼爱有加,将裴琮视若己出,就像舞阳长公主的驸马萧还整一样,贤良大度,不嫉不妒。 可是万一呢,万一她新的男人对她不好怎么办,万一趁她不在偷偷欺负裴琮怎么办,他可怜的小儿子才刚出生这么点时间,就要与父亲生离死别了,他的宝贝裴裳儿才刚及笄与他成婚,即刻便要守寡…… 深秋了,马上就是寒冬,他可怜的爱人该怎么熬得过去呢。 “承秀。”裴裳儿垂眸浅笑,眼波似春水漾开,“给咱们琮儿取个表字吧。” “杨柳,就叫裴杨柳。” 杨是杨承秀的姓氏,无心插柳柳成荫,杨承秀是希望这个孩子能够像这句话中的柳树一样,就算日后无人在意,无人管护,也能顽强生存,长大成人。 “好呀,是个好字,我喜欢,我们的小杨柳,一定会平安幸福地长大。” 一家三口正温馨地享受着这最后片刻的温存,可惜,天不遂人愿,府兵尽管不愿打扰,可依旧要禀报。 “公主殿下,舞阳长公主在门外,还带着一队禁军,说要来捉拿驸马……公主,您看……” 闻言,裴裳儿原本温婉的眉眼瞬间变得凌厉起来,眼睛瞪得圆圆的,连眼角那颗泪痣都跟着发颤。 原本的温馨幸福刹那间被破坏,弹指灰飞烟灭,裴裳儿怒火涌上心头,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连带着鹅黄色的衣服领口都在微微抖动。 “裳儿,裳儿,你别动怒。” 杨承秀见裴裳儿生气就心疼,赶紧把怀中的婴孩交给侍女,让侍女先把孩子抱下去,一会儿恐怕会闹得剑拔弩张,他怕吓着孩子。 “舞阳算什么东西,传下去,府兵一人发一件兵器,还有公主府上所有小厮,侍女,一人一把刀剑,我不信了,舞阳带着禁军来?我叫她有来无回。” 裴裳儿眸中寒光骤现,手握拳头,骨节发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很快,又有一名府兵进来,这次是匆匆忙忙进来的,连礼都来不及行了。 “报!报!房将军让通报您,若是一个时辰再不交出叛臣,他就要攻打府邸了!” “我看他敢!” 裴裳儿猛然起身,罗袖翻飞,过去一把抓起案上长剑,眼中怒火中烧,直冲冲往外走。 杨承秀眼看大事不妙,赶紧追出去劝阻。 “裳儿,裳儿,你这是干什么,你把剑放下,你听我的,听话……” 裴裳儿将他的手狠狠甩开,失去理智继续往外走:“不!谁都不能把你从我身边夺走,就算是玉帝也不行,区区一个舞阳,我看她是找死来了!” 下一刻,裴裳儿拔剑出鞘,带起刺耳龙吟,剑锋映着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森冷光影。 此刻她杀气四溢,连裙摆拂过的青石板都仿佛结了一层薄霜。 杨承秀依旧没有放弃阻拦裴裳儿的脚步。 “裳儿!你冷静下来,从父皇今夜不见我们的那一刻,我心中便有数了,我必死无疑,你救不了我的。” 裴裳儿压根听不进去任何话,她现在心中只有一腔怒火,杨承秀根本控制不住。 “把火把都给我点起来!去告诉那个姓房的,攻打公主府无异于谋反,要是不想活了,那就尽管来吧,有什么招数让他们尽管使好了,我今天让他们全部带进坟墓!” 杨承秀死死拉住裴裳儿执剑的手,拼命摇头。 “裳儿,你不能做傻事,你是当朝的公主,不能因为一个男人乱了心智,你明白吗!” “不!” 看着杨承秀的模样,裴裳儿忍不住咬着唇偏过头去,眼圈泛红,泪珠在睫上颤着不肯落。 “你总是深明大义,总是顾全大局,你有没有想过我以后没有你该怎么办!我活不下去啊承秀!” 最后一句裴裳儿是嘶吼出来的 ,哭腔里掺杂着浓烈的愤怒与委屈,这一刻,所有的隐忍和不甘尽泄而出。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选择去死呢……待在我身边不好吗,姓杨的都要被杀……那你改随你母亲姓韦好不好?或者随我姓裴,我去姓杨……我们还是夫妻……我们永远是夫妻,永远在一起……” 裴裳儿悲伤激动过度,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提着剑浑浑噩噩,说的话也语无伦次,可就算说的话内容再模糊不清,杨承秀也能听说来,字字句句都是恳求他活下去,陪着她。 “我求求你,我求求你别放弃,我求你了承秀,活下去吧,我不能没有你,孩子不能没有父亲,你看到我是怎么样悲惨的长大的了,你一定不希望咱们琮儿跟我一样,他还那么小,他不能没有爹啊……” 杨承秀看着心爱的女人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大颗大颗砸在衣襟上,喉间呜咽,还有几缕青丝黏在泪痕交错的脸上,心痛如刀绞。 若是坚持不死,他会被折磨得生不如死。 但是,有什么比见到裴裳儿的笑颜更重要呢? 左不过就是一个忍,简单。 “裳儿,我会尽力的,我会等你救我。” 杨承秀不再劝阻裴裳儿接受自己即将死亡,而是答应她,愿意为了她,努力一把,看看能不能熬过去。 裴裳儿感动地泪流满面,匆忙抹了两把眼泪,喜极而泣:“真的,真的,太好了,承秀,你不会死的,我一定会让你活着,你相信我。” “当然,我怎么会不信你。” 杨承秀歪了歪头,见到了裴裳儿的笑脸,他悬着的心也算是暂时可以放下了。 就在此刻,外头的冲撞车撞开了公主府的大门,紧紧相拥在一起的两个人,再一次被迫打断温情。 为首的裴神爱看着这幅画面,冷笑一声,发号施令:“拿下叛臣杨承秀。” 裴裳儿倏地抬眼,眸中寒光如刃。 很快,禁军围了上来,裴裳儿将杨承秀推到身后,府兵立刻上前簇拥住她,以免禁军伤害裴裳儿。 “大胆!舞阳,你敢擅闯我的府邸,我看你是找死。”裴裳儿提剑,剑指裴神爱。 四五禁军立刻围到裴神爱跟前保护她,裴神爱却挥挥手,让他们都退下。 裴裳儿抓杨崇政时,可是一点面子都没给她留,如今,轮到她裴神爱报仇的时候了。 “杨家举兵谋反,反的是你父亲的皇位,金安,你护着杨承秀,可当心选错了路!”裴神爱怒目警示,眼中尚有讥讽之色。 裴裳儿朱唇紧咬,贝齿磨得咯咯作响,努力遏制住心中怒火,双手捧剑,跪下行礼:“我以当朝公主的名义,请求皇姑舞阳赦免驸马杨承秀。” 裴神爱冷眼看着似是求饶的裴裳儿,脸上毫无怜悯之色:“赦免?金安,你未免太看得起我了,这可不是我下的命令,是你父皇要抓杨承秀,你要是有本事,进宫去求你父皇赦免驸马去。” 说完,裴神爱还不忘冷笑一声,“愣着干什么,带走!” 禁军上前。 “我看谁敢!” 就在禁军逼近的刹那,裴裳儿猛然抬头,眼中迸出骇人的寒光。 “唰!” 裙摆如血浪翻涌,裴裳儿倏地暴起,手中长剑化作一道银虹。 剑尖刺穿皮肉的闷响被淹没在骨骼碎裂声中,那人还未来得及露出惊愕的表情,便被她一剑杀了。 剑刃贯穿胸膛的瞬间,滚烫的血溅到她的身上,鹅黄色的衣裙瞬间被染上鲜血。 裴神爱的脸瞬间变得煞白,大惊失色,她没想到平常看着瘦弱无力,只知道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裴裳儿居然真的敢杀人,也居然真的能杀人。 裴裳儿的剑法凌厉如骤雨疾风,起手时似弱柳扶风,却在转瞬化作夺命寒芒。 不得不承认,是她小瞧了裴裳儿。 “你……你……” 裴神爱又气又怕,想上前指责裴裳儿竟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杀害禁军,又害怕裴裳儿在气头上,一剑也把她杀了。 “我看谁还敢带走驸马!” 裴裳儿凤眸微眯,眼尾挑起一抹凌厉的弧度,死死盯着裴神爱,想杀人的眼神藏都藏不住。 正当裴神爱束手无策,局势陷入一阵僵持时,门口禁军纷纷开始下跪。 众人僵持不下,待察觉到门口有骚动时,太监已经先众人一步小跑进来通传了。 “皇后娘娘驾到——” 第42章 见母亲来了,裴裳儿瞬间有了底气,目光凌厉,反手将剑指向裴神爱。 “裳儿,放肆!你在做什么,还不把剑放下!” 陈丽娘脸上略带愠意,上前一把拉下了裴裳儿举剑的手。 裴裳儿看了一眼陈丽娘,胸腔中的怒火还未熄灭:“我在救我丈夫,有什么不对。” 看裴裳儿这幅死不罢休的样子,陈丽娘为了保住裴裳儿,只能狠下心教训她。 “够了,裳儿,不要再胡闹了,杨家举兵谋反,意图行刺已是事实,你不能再执迷不悟,来人啊,扶公主下去休息。” “不!谁都不能把我们两个分开!谁都不能!今天哪怕是玉皇大帝来了也不行!” 裴裳儿眼见母亲并不是来帮她的,一时间怒气冲昏头,挥剑乱砍,伤了刚才准备过来扶她的两个宫女。 杨承秀见她崩溃失控,赶紧过去抱住她,免得她挥剑伤到自己。 裴裳儿怕伤着杨承秀,只能不再乱动,她怒目圆睁,朝陈丽娘嘶吼。 “舞阳今天能抓他,明天就能杀他!你是皇后,一国之母,杨承秀是你女儿的丈夫,你的女婿啊!你居然要纵容她杀你的女婿?” “裳儿,你冷静一下。” 陈丽娘不愿看见女儿难过,但此事无两全之策。 “杨家的人都死光了,就剩他一个了,裴敬,他是你母亲家族唯一的子孙了,你要杀了他,你怎么对得起你母亲生养你!” 裴裳儿此话一出,大家都看着裴神爱,等待她的回答。 裴神爱神情平淡,不紧不慢地开口:“是啊,杨家唯一的子孙,可惜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金安,我们裴氏的江山刚刚从杨氏手中夺回来,你不能在这个时候包庇杨承秀,他是你的驸马也不行,来人啊,把驸马带走!” “慢!” 裴裳儿急切地护在杨承秀身前,阻止禁军靠近,她慌乱地提起手中的剑,咬着牙,眸中凝着刺骨的寒意。 “求皇姑放过驸马杨承秀,放过世宗仅剩唯一的侄儿。” 裴神爱不予理会,微眯双眼:“还愣着干什么,控制住金安公主,将驸马杨承秀带走。” 眼见裴神爱不吃软的,裴裳儿干脆不装了,低笑起来,朱唇勾起一抹妖异的弧度。 下一秒,她眼神突然变得狠厉,发出警告。 “谁再敢说要带走驸马杨承秀,我就把这变成神武门,把你们都杀了。” 裴神爱眼看裴裳儿要跟她作对到底,她也势必要扳回一局。 “金安,你不能因为一时儿女情长就做出如此决定,等你冷静下来,就会为自己说过的话感到后悔。” 不说还好,裴神爱一说,裴裳儿直接攻击:“裴敬,你自己婚姻不幸,没有人爱你,你就嫉妒我有人疼爱,想剥夺我的幸福,我告诉你,你想得 美,你要是让承秀死,我也会搞死你,还有你丈夫,你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哎呀,差点忘了,杨崇政还没跟着杨家一起死呢,放心,我一定让他下去陪你母亲。” 面对裴裳儿光明正大的挑衅,还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裴神爱怒火直冲头顶。 “金安,我看你是疯了,你们都死了吗,还不拦着公主,带驸马走!” 陈丽娘面对如此剑拔弩张的气氛也不知如何是好了,她怕女儿把舞阳公主得罪的太狠了,会遭到舞阳的报复,又怕女儿真的失去丈夫,那她一定会伤心欲绝的。 “裳儿啊,你就让驸马先去刑部吧,暂时不会对他审讯的。” 这时,杨承秀出声。 “裳儿。” 裴裳儿回头,对上杨承秀的眼睛。 依旧是那样清澈,那样温柔,面对别离,他似乎早有预料,只是不舍。 “听我的话,我进去没有关系,你还可以去刑部看我,好吗?” “如果你要去,我跟你一起去。”裴裳儿认真道。 “你别去,听话,刑部又不是什么好地方,你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早晨起来了再去看我。” “不,没有你我会彻夜难眠。” “听话,记住,我爱你。” 裴裳儿万般不舍,她知道刑部这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尤其是裴神爱肯定会针对杨承秀的。 裴神爱被刚刚裴裳儿对她说的话刺激到,怒气冲冲:“别废话了,赶紧带走!” 禁军将两人拉开,裴裳儿又要阻止,陈丽娘赶紧上前拦住悲痛不舍的裴裳儿:“裳儿,赶紧让驸马去刑部吧,不会有事的,母后向你保证。” “不……不……不要带我的承秀走……不……” 杨承秀不愿让事情变得更加难办,于是顺从地跟着禁军走。 而裴裳儿望着他被带走的背影,心脏痛的要死,几乎喘上不来气。 而裴神爱,依旧一副高高在上,事不关己的样子,裴裳儿看见了,立刻将怒火全部撒在裴神爱身上。 “裴敬,你这个贱女人,你当年跟祖慧和尚偷情,生下杨崇政这个野种,你害怕被你丈夫知道你给他带了绿帽子,你还说孩子是杨家的,我呸,你个不要脸的贱货,我在皇宫里听到你跟祖慧和尚说孩子是他的,你想杀我灭口,要不是承秀及时来救我,我早就被你害死了,你这个表里不一的贱人,你还我承秀!” 裴裳儿气急,失去理智,骂完后拿着剑便要冲过去杀了裴神爱,裴神爱见自己最隐晦的秘密被裴裳儿在大庭广众之下公之于众,也气急败坏,火冒三丈。 “金安!你真是疯了!你看你还像个公主的样子吗,我是你的皇姑,你竟敢对我满嘴污言秽语,目无尊长,定是驸马挑唆教诲,来人啊,赶紧扶公主去休息,没看到公主累坏了吗!” 裴裳儿也是毫不在怕的,跟裴神爱彻底撕破脸,转过身朝着众人高呼。 “你们所有人都应该感谢我的父皇给了你们一个繁荣富庶的大唐,让你们能安居乐业,享太平盛世!而不是这个女人,杨明空在位时,她助纣为虐,为了攀附杨家,她嫁给哪个姓杨的都行,哪管是被丈夫殴打都可以做到忍气吞声,她的第一任丈夫死了之后,这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又看上了早有妻子的萧家公子,为此不惜将萧驸马的原配杀死,她好上位!” 眼见裴神爱面容气的扭曲,一副要杀人的样子,陈丽娘赶紧制止裴裳儿:“好了,裳儿!不要再说了!” 谁知被裴裳儿一把挣脱开,依旧癫狂,流着眼泪,不依不饶地开始质问指责。 “还有你,你是皇后,你怕舞阳干什么,承秀才是你的家人,你就在这看着你的孙儿没有父亲?看着你的女儿没有丈夫?你居然不向着你的女儿,天底下哪有你这样的母亲!” 尽管被女儿说了一通,陈丽娘还是不忍心责怪裴裳儿,她知道她可怜的女儿现在肯定伤心委屈坏了。 “裳儿,你别哭了,跟母后回皇宫,咱们去找你父皇,让他释放承秀好不好,你别跟父皇母后置气啊好孩子。” 陈丽娘实在于心不忍见到女儿伤心难过的样子,裴裳儿从小没少被裴神爱欺负,这些她没见到但也都听说过,如今丈夫被裴神爱抓走,心里肯定很多怨气,她不是个好母亲,过去没能保护好自己的孩子,现在她绝不能让孩子受一点委屈。 “你听娘的话,带着琮儿,今晚回皇宫。” 裴裳儿听到有解决的办法,这才停止发疯,在瞪了一眼裴神爱之后,转身就走,立即去后院抱裴琮。 为今之计,的确只有去求父皇,才能为杨承秀博得一线生机。 *** 裴玄临忙了一夜,回到东宫的时候天已经要完全亮起来了,但他一刻都不敢睡,他要把太子妃从圣光寺赶紧接回来。 但是…… 裴玄临不想低头认错,这件事他本来就没有错,薛映月半夜喊了萧崇珩的名字,他去质问,她哪怕是随便搪塞给个答案也好,可是她编都懒得编,甚至还倒打一耙。 是,他承认,薛映月家世好,硬气,得罪他这个太子也不怕,可是她有没有想过,他不仅是太子,也是她的丈夫,是要与她携手共度一生的人,这才新婚半年不到,就对他这个态度,可想而知,往后岂不是更完蛋。 就在此刻,一声猫叫从屋里传来。 是薛映月养的猫。 真讨厌,还是萧崇珩养过的猫。 “去去去,真烦人。” 裴玄临蹙着眉头,不想理会那只喵喵叫的猫儿,尽管不喜欢它,倒也没把它踢开。 许是知道男人不会伤害自己,白云又蹦又跳地尾随着裴玄临,走到哪跟到哪,时不时还趴下翻肚皮打个滚再起来,撒娇卖萌。 “小破猫还挺可爱的。” 裴玄临看着觉得有趣,见四下无人,偷偷把猫抱起来,摸了摸。 猫儿柔软的绒毛摸着手感好极了,加上白云长得可爱,不一会儿裴玄临就被它俘获了。 “怪不得阿狸喜欢你……” 抱着猫儿,裴玄临渐渐伤感,不光想薛映月,他还想起了萧崇珩。 “你知道吗,你的第一个主人是我的好兄弟,那会儿人人都嫌我生母身份低微,嘲讽我,谩骂我,但他不一样,他主动跟我玩……而且他容貌俊美,要是薛映月喜欢他,我好像没有胜算。” 虽然裴玄临自知自己样貌不差,可萧崇珩长得实在是好看,若是薛映月的心真的跑到了萧崇珩那里,该怎么办…… 第43章 趁着天还没完全亮,裴玄临抱着凌枕梨心爱的猫乘上马车,希望她能看在这毛茸茸的小玩意的份上原谅他一次。 不对?他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要乞求她原谅? 算了,薛映月是一辈子都不会低头道歉的人。 这两口家过日子,管事情是对是错,总要有人先低头,日子还得过下去嘛。 就这样,裴玄临一路自己哄自己,总算是把自己哄好了。 一进到圣光寺的礼佛堂,裴玄临就看见自家媳妇与他派来探望她的吏部侍郎谢道简有说有笑,两个人看起来关系融洽,还挺亲密。 原本还跟人家有说有笑的薛映月,撇了个头的功夫,瞅见裴玄临来了,立马冷下脸,双手合十,佯装有事的样子。 裴玄临暗自叹气,脾气真大。 见她上一秒还在笑盈盈谈天说地,下一秒就像换了个人一样,谢道简不由得疑惑。 “你怎么了?” 凌枕梨面无表情:“裴玄临来了。” “你不想见到他?” 凌枕梨闭了闭眼:“倒也不是,就是……” 话还没说完,身后便传来了裴玄临的声音。 “阿狸,我来接你回家了。” 他嗓音如浸了月光的绸,低低拂过耳畔时,连空气都泛起涟漪。 一别数日未见,裴玄临似乎是忘却了她为何匆匆忙忙离开东宫进圣光寺的真正缘由,不然,他为什么还回来亲自接她呢。 忘了也好,日子过得那么明白做什么,稀里糊涂地过下去岂不是更好。 “三郎。” 凌枕梨心里还有些别扭,她知道错的人是她,可她的性子就是沾点不反思自己只责怪他人,即使如此,裴玄 临还是选择委曲求全,惯着她,那她…… 裴玄临走近,露出怀中抱着的猫:“有没有想我,在这里住的还好吗,我听宫女说你胃口还不错。” “圣光寺规矩不多,也能适应,吃的好住的也不差,还有……我也很想你。” “那我们回东宫吧,我叫人给你准备了你早膳爱吃的荔枝猪心粥,事情解决的差不多了,我们以后再也不分开了。” 裴玄临说完,朝凌枕梨弱弱一笑,他爱她,所以他妥协了,宠溺又无奈地向她妥协。 他知道,这么做只会惯纵了她,可只要她高兴 一股莫名的委屈感涌上心头,凌枕梨鼻尖酸酸的,眼睛也开始变得酸涩,裴玄临知道她最喜欢这只猫了,肯定是特地抱着来哄她的,明明就是她的错,裴玄临还主动给她下台阶。 她真的是,太对不起裴玄临了。 “好,三郎,我们回东宫。” * 东宫一切如旧,裴玄临牵着凌枕梨的手,在后院里漫步,两个人谁也没先开口说话。 从上了马车一直到现在,除了两三句必要的,其他什么都没说。 沉默令人窒息,凌枕梨忍受不了冷漠,可她又不知怎么开口。 她认为是老天爷察觉到了她的为难,裴玄临主动开口了。 “你还因为前几天的事跟我生气吗?” 话音落,两人一同停下脚步。 凌枕梨蓦地僵住了,唇瓣微张却吐不出半个字,错愕地看着裴玄临。 裴玄临见状,眉间郁色一散,低笑:“阿狸,下次的美梦里要有我才行,只有我,好吗?” “三郎……我……” 凌枕梨刚要说着让裴玄临不要妄自菲薄的话,却被裴玄临抵住唇。 “嘘,你只要答应我就好了,我知道,萧崇珩玉质金相,你是女人,你会被他的样貌迷惑很正常,但我希望我的妻子,可以一时糊涂,心要永远都在我这里。” “三郎,我不喜欢他。” 凌枕梨抬眸望裴玄临,眼底清透如雪水初融,睫羽轻颤间,好似泄出一片毫无保留的赤诚。 看凌枕梨如此真挚,裴玄临也不再忍心责怪。 “好了,此事揭过,我们以后都不再提了,所以你以后也不要再单独见萧崇珩了好吗?我不是想限制你的自由,如果你不想让我单独见任何女人,我也都可以答应你……” “好。” 不等裴玄临把话说完,凌枕梨便一口答应下来。 在她心里,萧崇珩是远远不及裴玄临的。 “你这些日子在圣光寺,很多事你有所不知,昨夜驸马被舞阳带着刑部的人抓了,金安气急,当众戳穿了舞阳昔年与和尚偷情的丑事,舞阳势必不会善罢甘休,皇后带着金安去求见陛下,陛下不见金安……还有今天一早,燕国公与柔嘉郡主和离的事闹上了公堂。” 只知道昨夜宫里出了事,金安公主匆匆忙忙带着驸马走了,凌枕梨不知驸马竟被舞阳长公主抓了。 还有萧崇珩。 他居然要跟裴禅莲和离? “驸马是杨家人,但也是皇家的女婿,他……他会死吗?” 凌枕梨问得有些紧张,甚至期待得颤抖,于公于私她都希望杨承秀带着她的秘密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必死无疑。”裴玄临淡淡回答。 听到肯定的回答,凌枕梨终于喘上一口舒坦气,这就好了,只要杨承秀这个最不可控的人死了,不仅她的秘密不会被暴露,甚至裴玄临的地位也少了个强有力的威胁,皇后之位就是她的囊中之物。 裴玄临看着她松弛下来的神色,不禁有些疑惑,为何听到杨承秀的死,薛映月会如此高兴?杨承秀是她的前未婚夫,她的父亲薛文勉还做过杨承秀的太傅,与杨承秀有段师生情谊,再说了,杨承秀是个为民着想,以身作则的好人,凭能力来说做皇帝也不为过,于公于私,薛映月都不该这么高兴吧? “为何听到驸马必死无疑,你这么高兴?你很讨厌他吗?”裴玄临直接问。 “啊……” 凌枕梨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一时哑言,但很快,她的脑子就转过弯了。 “我是替你高兴,三郎,我知道他对你的皇位一直有威胁在,加上金安公主还想做女帝,驸马没了,对你来说就是少了很多威胁,只要事情发展对你有利,我就高兴。” 裴玄临听到凌枕梨的答案,再看着她天真又残忍的脸,无奈摇头底笑:“那你不觉得我是个无情无义的人吗?” 凌枕梨疑惑:“无情无义?此话怎讲?” “在我父皇死后,宣帝初次登基时,朝政全权把握在太后杨明空手中,我也迎来了人生的至暗时刻,失去了庇护,被关在宫中,就像一条流浪狗,谁见了都能踢一脚,是杨承秀特地找到我,让我写下自己的遭遇,他为我转交给了我父皇生前的心腹旧部,为我博得一条生路……如今,尽管心痛,可我还是为了让他死,不择手段。” 裴玄临的眼底投下暗影,恍若回到了他凄惨的童年,被关在封闭得一丝光都透不进的冷宫,甚至分不清黑夜白天,是杨承秀的到来,为他的世界重新带来了光亮,是杨承秀让他重新得以窥见天光。 今时今日,他却恩将仇报。 他怎么对得起杨承秀过去对他那么好。 而凌枕梨听完后,并不以为裴玄临做错了什么,甚至认为裴玄临没必要如此自责。 “我的三郎啊。” 凌枕梨的一双柔荑轻轻覆在裴玄临的手上,温柔而有力量,瞪着无辜的眼眸,说着残忍的话。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人在其位,不得不谋己利害,当年他的太孙之位稳固,区区一个你不足以动摇,他救助你如同救助一只蚂蚁,还能多一个你感念他的好处,万一日后乾坤颠倒,你也好顾及旧情,饶他一命不是?就像现在,你不就动了怜悯之心,如今的你呢?你的地位也如同他当年一般稳固吗?我可怜的傻三郎,他是在利用你,你可不要被他的小小施舍给蒙蔽了双眼,嗯?” 凌枕梨蛊惑的话语萦绕耳畔,裴玄临听着,眼神也逐渐迷离起来。 面前的女人说的话似乎很有道理,可是又感觉……不太对劲,她是自己最最信任的枕边人,怎么能说的出如此残忍的话,可是又一脸的天真无辜,或许她也不知道自己的想法有多么残忍吧。 这不正是她的可爱之处吗? 良久,裴玄临笑了一声。 “嗯,我的宝贝阿狸说的对,我不该想太多,既然做了,那就是对的。” *** 腐霉味混着血腥气在诏狱深处凝结成粘稠的雾,越往里走,裴裳儿的心就越冷。 狱卒在前引路,手中火把摇曳,照着她苍白如纸的面容。 绣着宝相花纹的笋绿色裙裾扫过石阶上暗褐色的污渍时,裴裳儿的眼眸已成一潭死水,她慢下脚步,示意宫女将端的酒呈上,她要再看看。 “殿下。”宫女低眉顺耳,将酒呈上。 裴裳儿垂眸看着酒壶,上头描画的是她最喜欢的牡丹花,就像她一样,雍容华贵,国色天香。 只是里面的酒,是以备不时之需的毒酒,只要一杯,就能在顷刻之间要人性命。 “行了,好好端着。” 裴裳儿再往后看,看向宫女怀抱着正在梦中酣睡的婴儿,目光终于柔下几分。 灯笼昏黄的光圈里浮动着细碎的尘埃。 “殿下,到了。”狱卒停下脚步,声音低哑。 走近了,裴裳儿终于看见了杨承秀。 他血肉模糊,被绑在木架上固定着,骨头被铁钩贯穿,四肢皆以重镣锁住,污血在他身下凝成一片暗红。 裴裳儿的呼吸骤然凝滞。 她的爱人,昔日名动京华的太孙杨承秀,如今却像一块被碾碎的玉,残破不堪。 “承秀……” 裴裳儿颤抖着唤他,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这一场梦。 杨承秀微微一动,缓缓抬头。 他的脸早已辨不出原本的俊秀,左眼肿胀淤紫,唇边裂开一道血痕,可那双眼睛,那双曾含笑凝望她的眼睛,依旧清亮 如星。 “裳儿……”他的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却仍带着一丝温柔的笑意,“你来了……让你看到我这幅样子,好丢脸啊……你会不会嫌弃我?” 裴裳儿踉跄着扑到他跟前,手指颤颤巍巍,想要触碰他,却又不敢。 想握他的手,只见他的手腕上尽是刑具留下的深痕,指节扭曲变形,指甲尽数剥落,露出森森白骨。 “竟敢……竟敢将你折磨至此……”裴裳儿哽咽着,泪水滚落,砸在牢房潮湿的地面上,“舞阳她真是活的不耐烦了,她居然敢对你滥用私刑,明明……明明刑部说还没开始审讯……” 杨承秀低低咳嗽,血沫从唇角溢出。他艰难地挪动身体,铁链哗啦作响,像一条垂死的龙在挣扎。 “裳儿,你别哭,我没法给你擦眼泪。” 杨承秀喘息着,刚试图抬手擦她的泪,可铁链束缚着他,他只能勉强勾起染血的唇角,“我爱你,裳儿。” 裴裳儿几乎要笑出声来,可笑声未出,便化作一声呜咽:“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什么爱不爱的这种话,等我救你出去,你想说多少句我都听着,来人啊!还不将驸马扶下来!还敢绑着他!” “是,公主。” 狱卒实在不敢得罪这位金安公主,赶紧将杨承秀松绑,慢慢扶了下来。 惹公主急眼了她是真会杀人,皇帝又不会真处置公主,倒霉的只会是他们自己,每个月就那么点月例,谁真玩命啊。 被放下后,杨承秀静静望着她,目光柔和,仿佛此刻并非身处地狱。 “裳儿,我活不成了。”他轻声道。 “不,我求你,别说这种话,承秀,你知道我要是没了你就活不下去了。” 裴裳儿惊恐得颤抖,她猛烈摇头,泪水飞溅,“我再去求父皇!我去求母后!你是无辜的!杨家谋反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凭什么你要承担他们的错误!” 杨承秀苦笑了一下,摇头道:“裳儿,你知道谋逆之罪,株连九族,我姓杨,无论如何……都逃不过。” “可你是我的丈夫!”裴裳儿几乎是嘶吼出声,“你是当朝公主的丈夫,是驸马,跟皇帝皇后是一家人,你不是乱臣贼子,你是皇亲国戚,你相信我,我可以救你,一定会有希望的。” “正因我是驸马,才更不能活。” 杨承秀打断她,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陛下不会允许一个逆臣之子继续做公主的丈夫,做他的家人。” 裴裳儿僵住,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昨夜父皇没有见她,她就知道没希望了。 所以裴裳儿才亲自准备了一壶毒酒,鸩酒入喉,顷刻毙命。 裴裳儿目光阴冷下来,她宁愿杨承秀死在自己的手里,她不能够容忍杨承秀像一条狗一样活着,落魄到需要在一群低贱之人的手底下苟延残喘。 “裳儿,我希望等待我的是一杯毒酒,或者一条白绫。” 杨承秀看裴裳儿沉默寡言的样子,就知道她找皇帝求情失败了,已经准备好了送他上路的东西。 “是毒酒。”裴裳儿默默道。 杨承秀浅笑:“太好了,是我最爱的你亲手酿的女儿红吗?” 裴裳儿第一次面露无力回天的悲戚,经历了昨夜种种,她瞬间成长了许多,笑的苦涩。 “是啊,是当年你与我一起埋下的女儿红,剩的不多了,但也足够今天喝的。” “你怎么还把琮儿带来了,可别吓着他。” “我儿子龙颜凤姿,有帝王气相,才不会被吓着。” “我是说别让我吓着他。” “他多喜欢你啊,怎么会怕你呢,快,把我的小杨柳抱过来,让他阿爹瞧瞧,他的胆子大着呢。” 还是襁褓婴儿的裴杨柳刚睡醒不久,他尚且幼小,心智懵懵懂懂,看着父亲杨承秀受伤的模样,他伸出小手想要触摸父亲的脸。 裴裳儿喜悦不已:“你瞧,他多可爱。” “真可惜,我现在抱不了他了。” 杨承秀无奈地笑了笑,他的两条胳膊连带着双手都已经废了,就算是天仙下凡恐怕也难医治。 还有他身上的伤,只要放任不管,任凭他体质如何健魄,不出七天,他必浑身溃烂,感染而死。 看着杨承秀,裴裳儿的心就像在滴血,血失的多了,心就冷了。 “你们都先下去吧,我要跟驸马单独待一会儿。” “是,公主。” 宫婢们与狱卒们行走后,裴裳儿提起裙裾,毫不犹豫地跪坐在潮湿肮脏的草席上。 锦缎华服瞬间浸透了牢狱的污浊,可她恍若浑然不觉,只是向前倾身,染着蔻丹的指尖轻轻抚上杨承秀染血的面颊。 袖衫扫过霉斑遍布的地面,裙摆铺展在血污与秽物之间,像一朵盛开在泥沼中的牡丹。 她眼中噙着泪,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承秀,你放心吧,我一定会为你报仇的。” “受刑实在是太痛苦了,我无数次想要一死了之,可是裳儿,我不敢死,这世间没什么必要我留恋的,只有一个你,所以我凭毅力吊着一口气,就等着见你,我只怕我死了你再出事……若你在我死后受了委屈,我死都不能瞑目,答应我,裳儿,我知道我死后你绝对不会与舞阳太子一党善罢甘休,你要保证你的安全,若你失去理智,一心只想复仇,那请你想想咱们的琮儿,他失去了父亲不能再失去母亲,他是我留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你要爱屋及乌,看着他长大成人,教会他明是非,辨善恶……” 杨承秀字句诚恳地说着,裴裳儿宁静地听着。 “承秀,我都答应你,我什么都答应你,我一定会保证我的安全,我一定会让我们的儿子活下去,他会娶妻生子,会有很多孩子,你和我,杨承秀与裴裳儿的子孙将世代传承。”裴裳儿轻轻拂过杨承秀的脸,微微笑道。 “现在,你记住一件事,或许在关键的时候,能够让你保住一命……” “什么事?” 杨承秀咳了一声:“太子妃薛映月,并不是真正的薛映月,她是丞相找来替嫁的女子,真正的薛映月现在已更名为薛衔珠,薛衔珠的住址以及带薛衔珠私奔的那个男人,这些东西我都写了下来,就藏在寝殿床旁柜子从上数第二个抽屉里,里头有个木盒子,我将记录薛衔珠信息的纸就放在里面,若有不测,你拿着去威胁现在的太子妃,她十分恐惧裴玄临知道这件事,所以无论你提什么要求,她肯定会答应你,但不要去找裴玄临或者薛文勉,他们两个恐怕会为了保住面子暗算于你。” 裴裳儿瞪着眼睛,久久未能消化下她刚刚听到的消息。 太子妃薛映月,竟然是个冒牌货? 裴玄临娶得竟然是个不知哪里来的替嫁女? “裳儿,你听到没有。”杨承秀见她出神,不由得笑笑,“但你别因为此事讥讽于太子妃,她虽是替嫁之人,却深得太子宠爱,我希望你能与她搞好关系,她有点小聪明,或许能帮到你,还有,你的表哥谢道简,你可以多听他的话,虽然不是亲表哥,但他总归不会害你,裳儿啊,你现在可一定要把我的话都记住,不然我就白遭罪了。” 裴裳儿抬眸看杨承秀,泪水模糊了视线,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一定不要再惹父皇母后生气了,也不要因为我的死去责怪父皇母后,他们都是有苦衷的,他们爱你,他们不会害你的,你从今往后要多多孝敬父皇母后,给咱们的小杨柳做个好榜样。” 裴裳儿听着,死死咬住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不让自己的哭腔显露出来。 “我知道了,承秀,我一定记得你的话……你能不能再坚持坚持……我再去求父皇,我磕破脑袋也求他放过你……哪怕用我的死还你活……” “傻瓜。”杨承秀轻笑一声,像抚摸她的额头安慰,却已经做不到了,“你死了我也活不了,父皇若是想放过我,他大可不必抓我,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你我的心里都早已知道结局,不必再挣扎了,你只要记住我的话,我在天之灵就可以安 息了。” “可是……可是……我们从小到大没有分开过一天,没有你我可怎么活!你就是我的命啊,我哀求你,我哀求你不要死,我就在这守着你,我就在这守着你好不好,我们再也不分开了,一刻也不分开!” 裴裳儿低垂着眼睫,泪水如同断线的珍珠,大颗大颗滚落。 一滴泪悬在下颌,映着牢中昏暗的火光,像朝露坠在将凋的牡丹上,她抬手掩唇,却压不住喉间的那声呜咽。 杨承秀望着她颤抖的肩头,唇间溢出一声叹息,她珍珠般的泪滴砸在地上,每一滴都似烙铁灼在他心上。 眼中千言万语,此刻汇成一句。 “你知道你爱我。” 尽管裴裳儿泪眼婆娑,依旧毫不犹豫地回答杨承秀:“我爱你。” “你愿意为我去死,对吗?” 杨承秀的眸底漾着化不开的温柔,一寸寸描摹她眉眼。 “赴汤蹈火我也愿意。”裴裳儿深深凝望着杨承秀,连眨眼都舍不得。 “比起活着,死太容易了,你愿意为我而活吗?”杨承秀眸光如丝,缠绵拂过她眉梢眼角。 他用温柔缱绻的语气说着最残忍无情的话。 “求你,别把我留在没有你的世上,我会活的像身处地狱。” 裴裳儿浑身颤抖,像被抽去筋骨般瘫软,泪水决堤而下,呜咽也不再掩藏,放肆痛哭,十指深深掐进自己臂膀,难以接受杨承秀即将死去的事实。 “杀了我。”他接着说。 裴裳儿再次如遭雷击,浑身血液凝固,崩溃到精神错乱。 “不……不……”她猛烈摇头,痴醉地笑笑,“你不想死的,你不想,你只想活下去,只想陪在我身边,你长得多好看呀,你做我的驸马吧,我们离开京城,我带你去江南,那儿山美水美,没有人认识我们,没有勾心斗角,我们就是一对平凡恩爱的夫妻……” 杨承秀凝视着她,静静地看着她沉浸在自己的美好幻想中,目光温柔,不忍心破坏。 “我还年轻,我给你多生几个孩子,到时候一群小娃娃围着我们,管我们叫阿爹阿娘,日子多美啊。” “裳儿,乖,下辈子我们一定能成为一对平凡的夫妻,来吧,杀了我,我只想死在你手里。” 杨承秀的柔声细语,将裴裳儿拉出了梦境。 裴裳儿回到现实,浑身发抖,一旁乘满女儿红的酒壶顿时变得刺目显眼,仿佛就是这个物件想要去她爱人的命。 不行,不行。 谁都不能把杨承秀带走。 什么倾国美貌,什么锦衣玉食,什么荣耀地位,不要了,她通通不要了,她只要杨承秀! “不要这么残忍,承秀,我只要你活着。” “那你忍心看我……每天都活的生不如死吗?”他轻声问。 “杀了我吧,否则他们总有一天会将我千刀万剐,将我的头砍下悬挂在城门,你忍心这么对我吗?” 她不忍。 她不忍看他被千刀万剐,不忍听他受刑惨叫,不忍他的头颅被悬于城门,任万人唾骂。 “裳儿,该面对的,总要面对,赐我死吧,我只愿意死在你的手里。” “好。” 就算有再多的不舍,也要忍心割舍,裴裳儿深呼吸一次,缓了缓心情,她疲倦地看着杨承秀。 “承秀,我听你的。” 第44章 裴裳儿亲自为杨承秀斟了一杯毒酒,含笑将金杯奉上,递到他的唇边。 眼底柔情似水,杯中毒香暗浮。 “饮下这杯酒,从此你我,天人两隔。” 杯中琥珀色的液体微微晃动,倒映着微弱的火光,也倒映着裴裳儿妆容精致的脸,柳眉描得极细,唇上胭脂涂得饱满,连睫毛都一根根卷翘分明。 裴裳儿今日特意打扮过,娇俏动人,为了让杨承秀记住她最美的样子。 “裳儿真是好颜色。” 杨承秀低笑一声,仰头将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间,一滴酒液顺着下颌滑落,裴裳儿下意识伸手去擦,却被他攥住手腕。 “别动,再让我好好看看你,裳儿,我的妻子。” 毒发得很快。 他的手掌开始发抖,额角渗出冷汗,却仍固执地抚上她的脸颊。 直到鲜血从他唇角溢出,蜿蜒过下颌,滴在她明黄色的衣襟,正正好好落在衣襟上绣的金龙的眼睛位置。 裴裳儿不禁低头去看那滴落在她衣襟上的血。 画龙点睛。 龙飞走了。 她终于哭出声,滚烫的泪砸在杨承秀的手背上,而他只是叹息着替她拭泪。 “别哭……” 杨承秀气息渐弱,额头抵在裴裳儿的肩处,染血的手指插入她发间,抚摸着她的脑袋。 “今后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坚强的活下去,替我活在这个世上……” 裴裳儿的发簪兴许是刚刚被杨承秀碰掉了,青丝如瀑布垂落,与他染血的衣袍纠缠在一起。 “我会好好活下去,我答应你。” 怀中的身躯越来越沉,她抱紧他,听见他最后一句呢喃:“我爱你……” 他的身体在她怀中一点点沉下去,像落日坠入远山。 她感受到他的手渐渐失了力气,原本紧扣她发间的手松开了,像秋末枯死的藤蔓,无声无息地从枝头脱落。 他的呼吸越来越轻,胸膛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微弱的颤动,像风中残烛最后的挣扎。 她低头看他,发现他的眼神已经涣散,却仍固执地望向她,仿佛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她的模样刻进永恒。 直到他的瞳孔彻底失去焦距,直到他的体温在她怀中一点点冷却,她才意识到…… 世界上,再也没有杨承秀这个人了。 * 深秋的宫墙院落像褪了色的画。 枯叶蜷缩在阶前,被风推着簌簌翻滚,发出碎纸般的声响,树的枝丫刺向灰白天空,几片顽存的黄叶在枝头颤抖,随时要坠。 宫门终于向裴裳儿敞开了。 陈丽娘此时正陪在裴敛身边,见女儿来了,她一脸愁容地看了看裴敛,又看了看裴裳儿,不知该说什么好。 裴裳儿眉间凝着化不开的阴翳,见到父皇母后也并未行礼,只是直愣愣站在两人面前。 “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去牢中看承秀了吗。” 裴敛对女儿很失望,他不希望女儿偏执地只要杨承秀,为了一个杨承秀抛弃裴家的江山万代。 裴裳儿眼底暗潮翻涌,目光冷的瘆人。 “他死了。” “什么?!” 裴敛与陈丽娘皆是一惊,难以置信这个结果。 杨承秀死了,陈丽娘知道女儿肯定心疼死了,万分焦急地过去拉女儿的手:“这是怎么回事,出了什么事了,不是还没让刑部审讯他吗?他怎么会死的这么突然呢……” 裴裳儿阴冷道:“是我赐死他的,我保护不了他,只能看着他被舞阳和太子的人虐待凌辱,既然如此,还不如让他死了痛快,他是金安公主的驸马,我要让他安安稳稳地死,我绝不能容忍他像一条狗一样,毫无尊严,苟延残喘地活着,活在恐惧和痛苦之中。” “你……你……你这是做了些什么呀!” 裴敛震怒,在经过了漫长的犹豫,加上陈丽娘的不停劝说,他已经快要动摇了,没想到女儿先一步下手把驸马处死了。 裴裳儿一听,怒火中烧,不由得斥责起裴敛:“我做了些什么!父皇你也好意思问吗!我求你救承秀,你宫门紧闭不见我,你还派舞阳去恶心我?母亲带着我求你,你还是不见我,他是驸马,是你的女婿,你连你的女儿和女婿都保护不了,你说你还像个皇帝吗?天下哪个皇帝做成你这幅窝囊的样子,被太子和舞阳牵制着,你就是他们的傀儡!” “我不是!裳儿,我是你的父亲,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咱们裴家的江山啊,!” 裴敛见女儿心痛成 这样,唯恐女儿失去杨承秀活不下去,由着她责骂,不忍心再斥责她。 裴裳儿一肚子火气正没处撒,她认为杨承秀会死全部都是因为裴敛,因为她的亲生父亲见死不救。 “我小的时候,杨明空多少次想杀我,多少次毒打我,不给我饭吃,还有宫里的人,她们都欺负我,给我吃馊饭,给我喝泔水,诺大的皇宫,我甚至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那个时候你们在哪?你这个做父亲的在哪里!你在青州蜷缩着,完全不记得还有我这样一个年幼的女儿吧,我孤零零一个人求生的时候,你们这做父母的不都怕杨明空怕的要死,不敢把我接走吗,只有杨承秀,只有他救我,给我温暖和爱意,让我有了活下去的动力,可是你把他从我身边夺走,你为了你的皇位,那我呢,你的皇位将来给裴玄临,我什么都没有,你还要杀了我唯一的承秀,你难道忘了你兵变的时候是承秀给你打开的宫门吗,不然你早就被你的好妹妹舞阳给出卖了,她早就把你的行踪卖给杨明空了,谁对你好,谁对你不好,你是瞎了吗!就你这样懦弱,无能,自私的人,也配做皇帝吗!” 裴裳儿一口气把这些年来所受的委屈全部吐露出来,陈丽娘心疼得落泪,却又怕惹怒裴敛,于是拉住她,让她别激动。 “我的乖女儿受了天大的委屈了,但你父皇也是有苦衷的,你这么对你父皇说话,会惹他难过的。” 慈母多败儿,可不仅陈丽娘是慈母溺爱女儿,裴敛也是慈父,同样溺爱女儿,就算裴裳儿对他说的话很过分,他也只认为是女儿在跟他这个做父亲的控诉她这些年来受过的委屈,都不过分。 “裳儿,我知道你受的委屈多,这样吧,你想要怎么办,我这个做父亲的都答应你。” 裴敛也不知道怎么向裴裳儿表达父爱,只知道一味地惯纵她,满足她的要求。 “我要把承秀的牌位放到宗庙,我要用这种方式惩罚舞阳和太子,他们设计陷害承秀,那就给我通通去祭拜他,向他的牌位下跪行礼!” “不行,裳儿。”裴敛蹙眉,“这怎么能行呢,不要胡闹了,他身上背着谋反的罪名,这是人神共愤的,就算我同意,朝臣们也不会同意。” “朝臣?!你是皇帝!你为什么要在意朝臣!他们不过就是一群趋炎附势的狗奴才,要杀要剐随我们处置!” 裴裳儿彻底癫狂,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陈丽娘在一旁听着都要吓死了。 “我的裳儿啊,你怎么能说这种话呢,你冷静冷静,阿娘知道你一定伤心坏了,这样,这样,让你父皇封琮儿做王好不好,再给你封个万户,让你做万户公主,好不好,你父皇现在就拟圣旨,你别难过了。” 裴裳儿看了一眼焦急的母亲,心软了几分。 裴敛长叹一口气:“是啊,裳儿,只要你想要,父皇母后尽量都满足你,给咱们琮儿封个大王,给你封个万户公主,好吗?” 裴裳儿闻言,目光变得坚定而深邃。 “我要做皇太女。” “什么?!” 裴敛与陈丽娘又是一惊。 “裳儿,你怎么能……” 陈丽娘又惊又怕,自古以来争夺皇位都是争的头破血流,更不要说自开国以来,没有哪一任皇帝不是通过政变上位的。 裴敛脸上已有了怒色:“不可!公主称帝还未有过先例,何况玄临好端端的,没有做过任何错事,甚屡次建功立业,我怎么能废去他的太子之位呢!反倒是你,什么功绩都没有,我怎么能改立储君呢,此事没得商量,裳儿,都是我把你给惯坏了,你现在就回你的公主府待着,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府。” 裴裳儿冷哼一声:“我的愿望你都满足不了,那以后就不要问我想要什么!” 说完,裴裳儿挥袖而去,陈丽娘担忧,追了几步,没有追上,只好回过头来陪裴敛一起叹息。 “这孩子,耍脾气来了,杨承秀的死,对她打击肯定很大,你别跟她生气。” “裳儿敏感缺爱,是我没有给她一个完美的童年,都是我的错。”裴敛愁的低下头。 “是我们做父母的不好,早知道就该留杨承秀一命,能哄裳儿开心也是好的。” “可他的命怎么能留呢……玄临是要他非死不可的。” “唉,可玄临再好,终究也不是咱们的亲生骨肉啊,裳儿才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孩子……” “去休息休息吧,我头疼得厉害,是这奏折是看不进去了。” *** 杨承秀死了。 死讯传到东宫时,裴玄临正与凌枕梨在用晚膳,听到这个消息,两人一齐放下筷子。 “看来今晚又是个不眠之夜了。”裴玄临叹了口气,弱弱笑笑。 凌枕梨慢慢起身,目光呆滞,一看就还未缓过神来,良久,木讷地开口。 “我想去趟公主府,看看金安公主。” 裴玄临看凌枕梨的样有些担心:“去公主府看金安?看她去做什么,她现在估计看到谁想杀了谁,你还是等明天一早再去吧,杨承秀是以遗罪未明的叛臣身份死的,就算是下葬,也不能葬入金安公主的陵墓。” “……三郎,那他不能葬入皇陵,会葬在哪里啊?”凌枕梨弱弱问。 裴玄临若有所思:“我想裴裳儿应该会把他塞进自己的陵墓,如果陛下不同意,那等他的只有乱葬岗了。” “乱……乱葬岗?”凌枕梨瞬间瞪大眼睛。 裴玄临笑笑:“我就开个玩笑,裴裳儿怎么可能允许杨承秀的尸体进乱葬岗……死了,他死了也好,不用继续遭罪了,只是杨崇政还在裴裳儿手里,估计要跟着陪葬了,算了,你既然想去看看裴裳儿,那我就陪你一起去吧。” “不,算了,我想回家一趟,你陪我回家吧,三郎。” 凌枕梨不免有些心急,杨承秀说不定会把她的秘密告诉裴裳儿,裴裳儿喜怒无常……既然裴裳儿能发疯把舞阳长公主的秘密公之于众,那也能把她的一起扬出去。 马车行的极快,一路上,凌枕梨闭着眼听风声,感觉秋天快过去了。 要变天了。 马车稳稳停在丞相府门口,由于没有事先通知要来,薛文勉和崔悦容也没来得及准备饭菜给裴玄临和凌枕梨。 薛文勉应付着裴玄临,和他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往里走,崔悦容见凌枕梨脸色不好,主动过去问。 “怎么突然回来了,你不是刚跟太子和好,从圣光寺搬回东宫吗,又出了什么事?”崔悦容握着凌枕梨的手,边往里头走边问。 凌枕梨神色慌张,不自觉地握紧了崔悦容的手:“母亲,金安公主的驸马死了,他知道我……所以我害怕。” “好孩子,有母亲在你怕什么,你是不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还不就是我一句话的事,何况他人都死了,更没什么可怕的,你把心都在放肚子里,我让下人们去酒楼里买点饭菜回来,吃完饭你和太子今晚在府里睡吧,好好休息休息,夜深露重的,别赶路了。” “我知道了,母亲,我想跟你说件事……” “你说就行了,娘都能给你做主。”崔悦容朝她笑笑。 凌枕梨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舞阳长公主的二儿子,燕国公,他跟我……” 说着还是觉得难为情,凌枕梨欲言又止,瞧她这幅犹犹豫豫的样子,崔悦容立刻就懂了个八九不离十,她也是过来人,知道年轻人爱 的都轰轰烈烈。 “燕国公与你有私情?我倒是听说了他要和离的事,他确实长得好看,但是男人你不能光看外表,你瞧太子也是一表人才,龙章凤姿,对你又好,你何不收收心呢。” “不是,我在圣光寺住的这期间,听到了些流言蜚语,说我这个做太子妃的还未给皇室开枝散叶,大家都想让太子再纳几个女子入东宫……母亲,其实我过去在醉仙楼……跟燕国公有过一个……”凌枕梨踌躇,说着说着停下来看向崔悦容。 崔悦容略带疑虑:“有过一个?孩子吗?那现在是要抱回来养吗?那燕国公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吗?男孩女孩?没事,肯定不会让太子知道的,这都是小事,我与你父亲也是先有了你哥哥才订婚。” “不是,我跟燕国公的孩子没保住,我想,应该因为我那次小产的缘故,伤了身子,才一直没跟太子有个孩子。” 名门氏族的千金一抓一大把,已经有不少人蠢蠢欲动,想往东宫里头塞女人,裴玄临现在爱她,愿意为了她不纳妃,可以后的事谁说得准?若无子嗣傍身,凌枕梨只怕有朝一日失宠,日子再无指望,老死宫中。 崔悦容明白宫斗凶险,日后争宠,没有子嗣是万万行不通的。 只不过…… “阿狸,你确定是你身体的问题吗,会不会是太子那边的问题……” 凌枕梨心知肚明,这段时间她与四个男人有过肌肤之亲,都未有身孕,想来就是自己的问题。 “是我的问题,母亲,能不能拜托您,找些名医给我调理调理身子,有了孩子,我的地位也好更稳固。” “是了,那等过几日你再回府住段时间,好好调理一下,再不济,给太子塞个信得过的婢女,等她生了孩子,再留子去母。”崔悦容拍拍凌枕梨的手,给她出主意。 凌枕梨听了,更加犹豫。 让裴玄临亲近别的女人,还要让她有上孩子? 不行,她做不到。 现在那个女人还不存在,但光是想想,她就恨不得将那个该死的女人除之而后快,谈何真的让她拥有裴玄临。 裴玄临是她的,只能是她的。 “我还是想有自己的孩子……”凌枕梨委婉回答。 崔悦容也是过来人,知道凌枕梨的小女儿心思,无奈开导:“阿狸,你的丈夫若是一般的王亲贵族也就罢了,靠着我们世家的压力,也能让他不许纳其他女人,可他是太子,日后免不了三宫六院,你要想想清楚,从前的薛皇后,那可是高宗的发妻,十五岁便嫁进了皇子府,陪伴了高宗那么多年,也有过浓情蜜意的时候,最后不还是被杨昭仪斗下后位,青灯古佛,郁郁而终了吗?你要早做准备。” 是啊,这话在理。 任凭现在裴玄临如何宠爱她,她犯了什么样的错误都会被原谅,那也是因为她新鲜漂亮,男人的宠爱是最靠不住的,等她老了,容颜不再,到时候,有鲜活灵动的少女进了后宫,裴玄临难道能忍得住不宠幸吗? 她要为自己早做打算。 * 在丞相府用过晚饭后,凌枕梨带着裴玄临再次回到了雅韵轩,裴玄临道小别胜新婚,他今日要扮做个狂徒,偷幸太子妃。 凌枕梨喜欢他,便由着他去了。 轻纱床帐半垂着,烛光昏黄温暖。 被褥铺得整齐,梳妆台上的铜镜里映出凌枕梨慵懒的云鬓。 凌枕梨解开腰间系带,杏色外衫顺着肩膀滑落,露出里头藕荷色主腰,她故意没系颈后的带子,只要轻轻一扯,绸缎便能如流水般泻在脚边。 熏炉吐瑞,暗香浮动,窗外一弯新月斜挂疏桐,更添几分幽寂。 眨眼间,一抹黑影翻入内室,革靴落地时惊起响动。 裴玄临肩头还沾着夜露,玉冠束起的发丝间缠绕着庭院里的茶蘼果香,他不知不觉来到凌枕梨的身后,喘着略带沉重的呼吸,手从后面覆上来,大掌抚摸上了她柔软脆弱的脖颈。 凌枕梨的惊呼被他掌心堵回唇间,她偏头挣脱桎梏,却将后颈送到他鼻息之下。 “太子妃殿下可真美,太子殿下将你抛至圣光寺简直暴殄天物,今夜,就让小的来服侍您吧。” 裴玄临越说笑得越放肆,他指尖挑开她衣襟,铜镜里映出两截交叠的身影。 “登徒子,就不怕我告诉太子殿下。” “让太子殿下过来看着才好呢。” 裴玄临笑得肆意,凌枕梨被他转过来抵在妆台上,下一秒,他发狠地亲吻她的唇。 湿吻过后,凌枕梨仰头看他,故意用指甲刮他喉结。 “你这狂徒,伺候本宫就寝,也算是赏赐你了,至于你今晚能不能留在本宫的榻上,就要看你自己的表现了……” 话未言尽,尾音被吞进交缠的唇齿间,裴玄临咬她下唇的力道有些重,像是惩罚。 裴玄临的手探入亵衣,指腹擦过她腹下三寸:“殿下的这里好像,很期待我啊……” 凌枕梨喘着抓住他手腕:“大胆狂徒,还不抓紧了服侍本宫,要是惹得本宫不满,就叫太子治你死罪。” 床帐不知何时被扯下半边。 裴玄临闷哼一声,扯开她亵衣系带的手却放轻了力道。 素绸如蝉翼滑落,凌枕梨慌忙去挡胸前春光,反被他扣住手腕按在枕上。 “太子妃,你别害羞啊,小的可不想被太子殿下治个死罪……” 汗珠自裴玄临的下颌滑落,滴在凌枕梨的锁骨上,像晨露坠入浅浅的玉盏。 她仰首望他,泪眼朦胧间,只见他紧绷的下颚如刀削玉琢,冷峻而锋利,却偏偏在她面前寸寸软化。 “若是殿下觉得小的伺候您伺候得舒服……可得让太子殿下好好赏赐小的,最好,把您赏赐给我,我也好日夜都能服侍您……” 她指尖微颤,声音轻得似一缕烟:“大胆……。竟敢编排太子……你这狂徒,非叫太子好好惩治你不可。” 话音未落,便被他低沉的嗓音截断:“那就惩治小的,一直留在太子妃身边,为太子妃当牛做马吧。” 他的声音是被春水浸透的墨,字字晕开,染得她耳尖发烫。 裴玄临扣住凌枕梨的手指,十指相缠,如两株藤蔓终于找到彼此,再难分离。 锦褥上褶皱深深,似被骤雨打乱的湖面,涟漪层层荡开,而她沉溺其中,再难分清是痛是欢。 疼痛与欢愉都成了坠崖的风,在耳畔呼啸着,卷走所有清醒,某一瞬,凌枕梨恍惚看见自己成了被野火焚尽的荒原,而裴玄临正将整条春江都倾灌进来。 …… 裴玄临伏在她的身上平复呼吸,胸膛贴着她同样剧烈起伏的心口。 两个人瘫软如泥,像两座相偎的丘,在彼此的轮廓里找到安眠的凹陷。 窗外有月光漫过窗户,将交叠的影子照成雪后连绵的山峦。 “三郎,我爱你。”凌枕梨喘着粗气,埋在裴玄临怀里偷笑,“我们以后有话好好说,再也别置气了,好吗?” 裴玄临心跳依旧剧烈:“好,我知道错了,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我很想你,想跟你道歉都不敢开口,我们以后不要再闹矛盾了,太难受了。” “我也很想你,三郎,你不知道,圣光寺里人来人往,好多人都说杨家小姐要进京了,你原本要娶的女人就是她,把我放在圣光寺就是为了给她腾位置,我听到之后心都碎了……”凌枕梨说着说着,委屈地哭了起来。 裴玄临见她掉眼泪了,赶紧拍哄:“京中的人惯爱捕风捉影,人云亦云,那杨家小姐已经和叛臣们被处死了,阿狸,你不要在意了,好吗?我只有你,我也只要你一个女人,你不要因为这种流言蜚语伤心,甚至生我的气,都是子虚乌有的事。” “嗯。”凌枕梨呜咽着,在裴玄临怀中点点头,“谢公子跟我解释了,说只是杨家一厢情愿想要攀附东宫,才放出来杨家小姐要嫁给你的做妃的消息,都是杨家那群人的错,我要怪也是怪他们让我难过了那么久,怎么会怪你呢?” 这话说的口是心非,凌枕梨也怨过裴玄临,她恨不得裴玄临只黏在她的身上,别的女人一眼都不看才好。 “我的阿狸最明事理了,我就知道没白疼你。”裴玄临使劲亲了亲凌枕梨的额头,“委屈我的阿狸了,想要什么尽管说,我一定尽全力为你做到。” “我只想要你多陪陪我,三郎,我希望你时时刻刻都陪在我身边,我片刻都不想跟你分开。”凌枕梨紧紧环抱住裴玄临,就像在证明她爱的有多深一样。 裴玄临一 愣,随后喜悦道:“好啊,我从现在开始,一直陪着你,上朝你送我去,下朝你接我回,好不好?” “嗯……。那还是算了吧,我还是喜欢躲在被窝里睡懒觉。” “你这个滑头。” 夜色温柔,月光轻吻窗纸,凌枕梨蜷进暖衾深处,如舟泊进港湾,两人相拥而眠,一夜潮声轻涌,好梦沉酣。 *** 东宫和丞相府和谐一片,长公主府却乱成一锅粥,鸡飞狗跳。 自从萧崇珩为了不见裴禅莲,暂时搬回长公主府小住后,裴禅莲不依不饶,后脚跟着也来了,每天的早晨,两个人都要先大吵一架,没有一天例外。 “你!你真敢与我义绝,萧崇珩,你为了一个寡廉鲜耻的妓子,说我若不肯和离就休了我?你也太不把我当回事了,我要去告诉我哥哥!” 裴禅莲假孕的事情败露,萧崇珩铁了心要与她义绝,她气急,将桌上的东西全部推翻在地,萧崇珩越看越烦,眉头紧蹙。 “你说我爱的女人寡廉鲜耻?那你呢,你要脸吗裴茁,别恶心我了,要告诉谁随你的便,顺义王成天待在琼林阁,与一妓子厮混,还有闲工夫管你?” “那薛映月皮下之人是个家族有罪的官妓,薛家一家也是不想活了,敢让这么个臭妓披上皮做太子妃,你等我登闻鼓,非将此事闹得全国皆知不可!” “你敢!那我现在就杀了你!” 萧崇珩被裴禅莲激怒,拔剑就要杀她,就在此时,门被推开,裴神爱进来了。 裴神爱冷冷看着整日里吵架的两人,开口:“你们两个,闹够了没有,成天骂来骂去,不嫌烦吗!” 两人一起闭上了嘴。 见两人终于肯消停一会儿,裴神爱头痛欲裂的病也轻了几分,她缓缓走到座椅跟前,坐了下去。 “牢里传来消息,说你哥哥被挑断了手筋,以后手算是废了,不仅如此,还被拔了指甲……人昏了过去,我去了一趟,说是金安不准任何人探望,金安刚刚死了丈夫,皇帝对她有求必应,你们还在这里吵个没完,不想想怎么把崇政赶紧救出来,再继续让他待在牢里,恐怕他就没命了……” 萧崇珩咽了口唾沫:“母亲,您就不该那么快对驸马动手,你是忘了大哥还在金安公主手里了。” “……我原本是想震慑一下金安,谁知道她不按我预想的方向进行,居然狠下心把杨承秀赐死了!这下好了,失去了杨承秀这个人质,金安这下就变成了脱缰的野马,她要是一直针对我们,我们也没有什么能还击的。”裴神爱一脸愁容。 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说的就是现在的裴裳儿。 萧崇珩也陷入思考,想如何应对裴裳儿对他们的穷追猛打。 片刻,萧崇珩想到了主意:“母亲,我有一计。” “赶紧说,不要卖关子。” “姄姄喜欢丞相府的薛公子,不如就成全她吧,让她嫁给薛彻,这样一来,长公主府与丞相府成为儿女亲家,您也好不必再与丞相作对下去,少了一个忧患,再加上东宫妃是丞相的女儿,薛公子的妹妹,如此一来,我们与东宫也算是有了姻亲,多方互助,何乐不为呢。” “嗯,你说的有道理。”裴神爱点点头,后又踌躇,“只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薛文勉这个老狐狸,够呛会答应这门婚事,若是被他拂了面子,以后我的脸还往哪搁?” “母亲多虑了,如今皇位斗争只剩太子与金安,太子眼下正需要强有力的助攻,而我们就是那及时雨,他巴不得的,肯定也会帮忙劝说丞相,答应这门婚事。” “那我便去试试看吧。”裴神爱眼珠子一转,看向裴禅莲,“还有啊,柔嘉,你也不要着急把太子妃的事宣扬出去,太子妃之所以会家破人亡,里头你哥哥也出了一份力,若是一查起来,冤假错案我们谁都跑不了。” “……”裴禅莲低下头,耳尖烧得通红,指尖绞紧衣角,无地自容。 她从小就害怕这个姑母,姑母虽然长得好,但她总觉得姑母吓人,每次看到裴神爱就老实了,更别说被裴神爱警告。 萧崇珩见裴禅莲终于不闹腾了,心中烦躁的情绪也平复下去。 看来恶人还得恶人磨。 每当心情烦躁的时候,萧崇珩就会想起父亲,萧还整总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好像外界无论发生任何事都与他无关。 自从他跟母亲结婚后,就远离了官场,做了个闲散驸马爷。 月光如水,虫鸣低吟,晚风轻抚树梢。 萧崇珩来到了父亲萧还整的寝殿,萧还整正在逗弄他养的一条狗,还没有睡。 “爹,我来了。” “你睡不着吗?” “嗯。” “因为太子妃的事?” “嗯。” “原来就是她啊,我见过太子妃,她是很漂亮,说话柔声细气的,你会喜欢她不奇怪,可是她已经有丈夫了,你不能去破坏她的家庭,那样是不道德的。” 萧还整摇头叹息着,想起了一些旧事。 萧崇珩找了把椅子坐了下来,陪着父亲逗狗聊天,平淡的语气说着伤怀的话:“其实我知道,她和她的丈夫关系很好,我就算生气也是发无名火,我根本就没有任何可以对她生气的关系。” “你过去既然放弃了人家,现在就不要打扰人家了,你们各过各的日子,不好吗?”萧还整柔声道,“或许等你有了孩子,她也有了孩子,你们还可以结个儿女亲家,不过最好也不要,你们曾经是那种关系,最好还是断的干干净净,你说是不是。” 萧还整说的道理他怎么会不懂呢,他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道理我都懂得,只是阿爹,我始终是……始终是不愿放下她,我现在真是后悔死了,我之前怎么就鬼迷了心窍,不要她了,她身体本来就不好,那段时间我们的女儿刚没了……我怎么忍心的!” “唉。”萧还整听到这算是明白了。 他儿子不仅把人家抛在青楼里,还是在人家刚刚失去孩子最痛苦的时候。 没得救了。 “我想你听说过,我在遇到你母亲之前,是有妻子的。”萧还整想起过去的事,苦涩一笑。 萧崇珩立即竖起耳朵,他只听说过父亲之前是有妻子的,但是母亲从来不许人提起这件事,所以他并不了解。 “我的那位夫人姓房,那年灯会,人潮拥挤,我与她走散,寻找她的过程中,不小心撞到了你母亲,你母亲将我错认成寻找她的侍卫,就是这一错认,让她以为遇到了真爱,她回宫后,多方打听我,终于得知我是平昌侯府的公子,却又得知我已有妻室和孩子……杨皇宠溺你母亲,对她有求必应,将我的妻子赐死,命我娶了你母亲,否则我的孩子也将性命难保。” 听着,萧崇珩的眼睛越瞪越大,这么说,他还有个同父异母的哥哥或者姐姐?姓房?!难不成…… “看你的样子,想必你也猜出来了,房家那位大公子房秉诲,其实就是你的亲哥哥,他比你大上五岁,在他还不记事的时候,就被抱离了我的身边,因为你母亲的缘故,我也没有跟他相认,这也是我的一个遗憾,他好好活着,我对他都时常想念,更不要说你还失去了你的孩子……丧子之痛是要痛一生的。” “是女儿,我给她取名字叫持盈。”萧崇珩黯然神伤,垂下脑袋。 “好名字,保守成业,你还年轻,机会多的是,选择也有很多,太子妃人很好,但是你们不合适,而且已经错过了,你要学着放下她,若实在放不下,你可以弥补她,但是不要打扰她,太子裴玄临毕竟不是泛泛之辈,若是被他察觉出太子妃跟你有过一段旧情,甚至还为了失过一个孩子 ,她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她以后,毕竟还是要在东宫跟裴玄临过日子的,你要好好替她想想。” 萧还整说的话句句在理,只是萧崇珩并不想放弃凌枕梨,哪怕只能保持见不得人的地下关系,他也愿意。 只不过……刚刚知道,房秉诲居然是他同父异母的哥哥。 房家大房有两个儿子,大儿子房秉诲,目前在地方任职,中规中矩,娶了刺史之女韦氏。 二儿子房闻洲在兵部小有成就,与裴玄临算是旧相识,过去裴玄临杀入皇宫为当今圣上篡夺皇位时,就是房闻洲率兵将赶来支援皇宫的侍卫统统斩杀,为裴玄临进宫争取到了机会。 这么想来,裴玄临登基后必定重用房家,房秉诲的前途应该算得上一片光明。 “房家是名门,哥哥又娶了韦氏之女,他现在名义上的弟弟房闻洲又那么能干,想必**后的日子会很好过,父亲不必担心。” “我是担心你,你瞧你这几日,自从搬回府中住,你有哪日是开心的,柔嘉虽不好,她毕竟是你的表妹,何况她还有个哥哥,你不要对她太苛刻了,崇政还在金安公主手里,你母亲也已经两个晚上没睡好觉了。” 萧还整说着,叹了口气,他为了儿女,忍气吞声安生了十几年的日子,终究又要被毁了。 萧崇珩想起今夜刚刚发生的事:“我向母亲提议,把姄姄嫁给薛家公子,您知道的,姄姄就喜欢薛家公子。” 萧还整苦笑:“京中世家贵族的几位贵公子,数你容貌出众,也就薛家公子勉强能与你一较高下,姄姄有你这样一个哥哥,喜欢薛家公子在所难免,只是……” 萧崇珩不解:“怎么了,薛公子不好吗?父亲尽管放心,儿子是知道薛公子无任何通房妾室,外室也没有,才放心把姄姄交给他的。” 萧还整十分犹豫,蹙着眉头:“为父有一事,不知该不该同你讲。” 萧崇珩见状被勾起了好奇心,想知道是什么样的事:“父亲但说无妨。” “那薛公子在青楼里有过一个女人,那天我把此事说漏了嘴,告诉了你母亲,你母亲联想一番,猜测,他拥有过的女人,极大可能,就是太子妃。” “什么?!” 萧崇珩顿感天打五雷轰,他亲自挑选,青眼有加的准妹夫,居然……居然跟他的女人有过?! 第45章 赶早不赶晚,这日清早,舞阳长公主裴神爱便来到了丞相府,还带着萧还整与萧崇珩,萧玉真说她不好意思下马车,非要过会儿再进丞相府,裴神爱宠她,便由着她去了。 薛文勉与杨承秀师生一场,尽管杨承秀是戴罪之身,只能秘密发丧,他还是去金安公主府看了一眼,上了柱香,现下刚回丞相府不久,裴神爱便来了。 昔日杨皇在世,薛文勉看裴神爱就不爽,一个只顾自己眼前利益的女人,为了权利她牺牲谁都行,跟谁好也都行。 裴神爱原本就不想多跟薛文勉说话,原本想让萧崇珩来说,毕竟是萧崇珩提议的把萧玉真许配给薛皓庭,结果萧崇珩从早晨就拉着个脸,到了丞相府依旧拉着个脸。 “长公主安康,驸马安康。”薛文勉不情不愿地挨个拘了个礼,“还有燕国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裴神爱皮笑肉不笑:“哪里的话,薛相劳苦功高,本宫来探望重臣,合情合理。” 薛文勉尬笑一声:“长公主看也看过了,不如就请回去?近日事务多忙,陛下因着金安公主的事病下了,不免要我们这些做臣子的为陛下多分忧。” “哼,薛相怕是早就巴望着这一天了吧。” “长公主此言差矣,身在其位而某其职,吃着这碗皇粮,自然也要为皇帝陛下分忧,谁敢说一句不是?” “是不是分忧你心里清楚,如今军机要事都要你先过目一遍才能递到陛下眼前,你敢说没有结党营私?” “我乃太子妃之父,圣上亲授予我种种权利,长公主若觉得不服,尽管去禀告陛下。” “哼,那希望太子妃地位稳固,你们薛家永保昌盛,可别一不小心露了马脚!” “母亲!” 话越说越过分了,萧崇珩紧蹙双眉,制止了裴神爱要说的话,他不想凌枕梨被扯进这种无聊的争执中。 裴神爱被打断了话,想起今天来的正事,讪讪地端坐好。 薛文勉见他们一副有事要说的样子,也坐了下来,洗耳恭听。 “丞相大人,府上薛公子今日可在府中?” “正在陪太子妃喝早茶,他们兄妹两个有些日子没见了,要好好说会儿话。” 薛文勉语气不耐烦,但还是好好回答了萧崇珩,而萧崇珩一听太子妃三个字,立马来了精神。 “太子妃现下也在丞相府中?” 薛文勉答:“是昨儿夜里太子带着太子妃只乘坐一顶轿撵回来的,回来看看家里罢了,也不是正式的省亲,所以就没有大张旗鼓回来。” 见儿子的注意力全在太子妃身上,怕是已经忘了正事了,萧还整及时将话题扭了回来:“那可否请薛公子来上片刻?” “驸马言重了,有什么请不请的。”薛文勉客套一下,下一刻,冲着小厮道,“去请公子过来,就说长公主一家来府上做客了。” * 假山叠翠,碧池映亭台。 凌枕梨与薛皓庭在池中亭吃着茶点喂着鲤鱼,好不自在。 “昨夜里怎么突然回来了?” 凌枕梨往池中撒了一把鱼食,淡漠道:“这里难道不是我家?” 薛皓庭即刻回答:“当然是了。” “那我不能回来?” “当然能了,我是说事发突然,太子昨晚带你匆匆忙忙回来,今早又匆匆忙忙走了。” “你一向对朝政不感兴趣,今儿倒是问的勤快。” 凌枕梨看着池中的锦鲤都快吃饱了,没什么意思了,偏过头看向薛皓庭,“金安公主死了驸马,她闹着要让驸马进宗庙,皇帝宠爱她,松了口,裴玄临进宫商议此事呢。” “那今天就我陪你了?” “是啊,你就好好陪我吧。”凌枕梨笑着叹了口气,随后变了脸,面色沉了下来,“我答应了杨承秀在他死后宽慰金安公主,但是我不想,可我又不记得是否告诉了他我会毁约。” “宽慰金安公主?”薛皓庭眉头紧蹙,不解,“答应杨承秀?杨承秀从来都没有拿映月当过未来妻子对待,他哪来的脸面要求你。” 凌枕梨冷笑一声:“他知道我不是薛映月啊,拿捏着我的把柄,自然可以指使我为他做事,你从前不也一样吗。” “我……我知错了,阿狸。” 薛皓庭从身后箍住她,,下颌抵在她肩窝处,喉结滚动几番却只挤出沙哑干涩的道歉。 左左右右就是说对不起她,凌枕梨听倦了,叹了口气,不想白费力气,没推开薛皓庭,由着他抱着。 小厮来请薛皓庭时,两人还紧紧抱着,一时叫小厮为难,少爷小姐抱在一起,这不是他能看的,他也不敢打扰,可是又得赶紧让薛皓庭过去。 “咳……咳咳咳……” 小厮故意咳嗽几声,希望引起两人的注意,让两人分开,结果凌枕梨和薛皓庭只是回头看了一眼,见是自家的小厮,并没有在意。 这下子小厮真没辙了,这对兄妹演都不演了,都不避人了。 “公子,老爷在前殿叫你过去呢,长公主来咱们府上了。” 听到这话,薛皓庭才慢慢将凌枕梨松开,重新转回头看小厮,努了努嘴,道:“长公主一个人来的?” “还有萧驸马,燕国公。” “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凌枕梨听到萧崇珩也来了,一下笑不出来:“你赶紧去吧。” “要跟我一起过去吗?” 犹豫片刻,凌枕梨点头。 * 随着侍卫高声通传 “太子妃娘娘到——”,正厅内嘈杂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凌枕梨搭着薛皓庭的手臂,迈入厅内,步伐不疾不徐,裙裾纹丝不动。 厅内众人听到通传,纷纷起身,如潮水般向她行礼: “太子妃殿下万福——” 凌枕梨目光扫过众人,先是看向正恭顺地低头行礼的萧崇珩,而后又将目光挪到刚刚为她让出主座的,身着绛紫色华服的妇人身上。 长公主裴神爱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多少岁月痕迹,唯有那双锐利的眼睛透露出不容小觑的锋芒。 凌枕梨抬了抬手,挺直腰背,脸上浮现出完美的储妃该有的微笑。 “平身吧。” 待大家都起身了,凌枕梨又朝着裴神爱微微颔首,语气带有丝丝不屑:“皇姑安好。” 裴神爱慢条斯理地站起身,行了一个标准却明显带着敷衍的礼:“太子妃多礼了。” 她的目光在薛映月身上扫过,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视线交锋中,凌枕梨感到一道灼热的目光。 她微微侧目,看到了站在长公主身后的萧崇珩。 多日不见……他更加挺拔俊朗了,一袭墨蓝色锦袍衬得他气质清冷矜贵。 此刻,他那双如墨般深邃的眼睛正直直地望着她,里面翻涌着她读不懂的情绪。 上次见,还是在燕国公府……他和她,肌肤相贴,温热缠绵…… 凌枕梨心头一颤,急忙移开视线。 “太子妃。”薛皓庭轻声提醒,将凌枕梨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诸位请坐下吧。” 凌枕梨定了定神,说完话后,在侍女的搀扶下走向主座。 每走一步,凌枕梨都能感觉到萧崇珩的目光如影随形。 她以为自己已经将曾经的感情深埋心底,可自从与他重逢后,万念俱灰的心脏再次不受控制地为他而跳动。 死灰复燃的火苗已经燃起来了。 “太子妃今日气色甚好。”裴神爱坐下后呷了一口茶,语气不紧不慢,“听闻您前些日子病了,没来得及去探望您,还请恕罪。” 殿内气氛顿时凝滞。 凌枕梨不慌不忙地接过侍女奉上的茶盏,语气淡漠中带有一丝傲慢:“多谢皇姑关心,本宫身子已经好多了,听说燕国公近日又新得了兵部侍郎的职位,还未贺喜燕国公呢。” 她故意提起萧崇珩,果然看到长公主脸色微变。 兵部侍郎这个职位本应是太子一派的人担任,却被萧崇珩意外获得,这背后长公主使了多少手段,朝堂上下心知肚明。 “珩儿年轻,还需多历练。”裴神爱故作谦虚,眼中却闪烁着得意的光芒。 凌枕梨余光瞥见萧崇珩皱了皱眉,似乎对他母亲这种行为感到不适。 不对啊,他应该高兴才对,想当初她陪在萧崇珩身边的时候,他不就是为了利益娶了柔嘉郡主,怎么,现在痛定思非了? “燕国公才华横溢,定能胜任。”凌枕梨客套地说着场面话,心中却泛起一丝苦涩。 “谢太子妃夸赞。” 萧崇珩的目光依旧炽热地追随着她,完全不想提将妹妹嫁给薛皓庭的事。 薛皓庭既然跟凌枕梨有过关系,而他萧崇珩又是凌枕梨的第一个男人,他怎么还能让萧玉真嫁给薛皓庭呢? 萧还整内心跟萧崇珩想的一样,要是把女儿嫁给薛皓庭,这以后不乱了套了,也没有提及此事。 而裴神爱才不想管那么多,直接开口。 “诸位。”裴神爱突然起身,声音清亮,压过了殿内的所有声音,“本宫有一事相商。” 凌枕梨抬眼望去,只见裴神爱面带雍容笑意,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身旁的薛皓庭身上。 凌枕梨不由得心头一紧,不知裴神爱要耍什么花招。 “薛大人年少有为,如今已官至光禄卿,仍未娶亲。”裴神爱缓缓道,“本宫有一女永泰县主,今年及笄,才貌双全,若薛大人不嫌弃,不如我们两家,结为秦晋之好?” 第46章 厅内霎时安静下来,连丝竹声都停了。 薛文勉一时瞪大了眼,凌枕梨端起茶杯的手顿住,萧崇珩猛地抬起头,看向裴神爱。 而薛皓庭面色不变,只是眼神骤然冷了下来。他放下手中杯,起身向裴神爱行了一礼:“承蒙长公主厚爱,微臣惶恐。” 裴神爱笑容加深:“薛大人不必谦虚,小女玉真就在外头等候,她女儿家脸皮薄,待我叫侍女领她过来。” 还没等薛皓庭拒绝的话说出口,裴神爱立马吩咐身边的人将萧玉真带过来。 不一会儿,一位身着淡粉色襦裙的少女就过来了。 萧玉真盈盈下拜:“玉真见过薛大人。” 裴神爱望着礼仪与容貌都挑不出错的女儿,满意地微笑着。 凌枕梨注视着薛皓庭,只见他盯着萧玉真看了片刻,将头转向裴神爱,声音清晰而坚定:“微臣谢长公主美意,但恕难从命。” “什么?”裴神爱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微臣已有心上人,不敢耽误县主。” 萧玉真听闻此言,瞬间心冷,差点倒下。 当众拒绝裴神爱的联姻提议,这无异于当面打裴神爱的脸! 凌枕梨心头一跳,为薛皓庭捏一把汗。 萧玉真被当众拂了面子,心碎极了,泪水在眼里打转,裴神爱见状,面色阴沉。 “哦?不知是哪家闺秀,竟能让薛大人看不上本宫的女儿?” 薛皓庭沉默片刻,抬头,目光越过众人,直直地看向凌枕梨。 那眼神中蕴含的情感太过赤裸,让凌枕梨瞬间如坐针毡。 是倾慕,是眷恋,是求而不得的痛苦。 “微臣的心上人……”薛皓庭声音低沉,“是永远无法在一起的人。” 凌枕梨呼吸一窒,手中的帕子被攥得死紧。 裴神爱顺着薛皓庭的目光看去,当看到凌枕梨时,她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脸上浮现出恶意的笑容。 这个女人,还是令人讨厌,魅惑自己的儿子,害得她家宅不宁,现在又引诱了她中意的女婿,是铁了心要跟她作对吗。 “那薛大人还真是情深义重啊。” 气氛顿时变得诡异起来。 所有人都察觉到了薛皓庭言下之人是谁,包括在场的侍女和小厮,凌枕梨感到无数道探究的目光在她和薛皓庭之间来回扫视,脸颊烧得发烫。 薛文勉内心无语到极点,虽然他也不想跟舞阳成为亲家,但是薛皓庭的措辞也太牵强了,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薛文勉一双儿女的关系复杂吗?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打破了僵局:“母亲,强扭的瓜不甜。” 萧崇珩不知何时站到了中央,直面凌枕梨,又面色平静地看着长公主:“既然薛大人心有所属,何必勉强?” 凌枕梨惊讶地看向萧崇珩,没想到他会出言相助。 只见他目光复杂地看了薛皓庭一眼,那眼神中竟带着几分说不出的……羡慕? 裴神爱冷哼一声:“崇珩,你懂什么?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能由着性子胡来?” 说完,她意有所指地看了萧崇珩一眼,“别忘了你的婚事也是我给你挑选的。” 萧崇珩面色一白,拳头在袖中握紧。 正是裴神爱以家族利益为由,又为了遮掩裴禅莲与杨崇政偷情的丑闻,逼他娶了裴禅莲,才使得他与凌枕梨分开。 是可忍,孰不可容。 萧崇珩当即反驳:“是啊,母亲,正因如此,才致两个 本不该在一起的人被绑在一起,我和柔嘉郡主若无此婚,还可友好,如今,只能义绝。” “你!” 裴神爱气急,真是抽了疯了,不是萧崇珩自己提议把萧玉真许配给薛皓庭呢吗?怎么又出尔反尔了? 凌枕梨终于起身,声音柔和却不容置疑:“婚事不如改日再议?太子殿下会来丞相府用午膳,若看到这般剑拔弩张的场面,怕是不妥。” 拿裴玄临出来压人果然有效,裴神爱神色微变。 裴神爱冷冷地扫了薛皓庭一眼:“薛大人好自为之……太子妃,本宫还有要事,先行回府了。” 说完,带着萧玉真就往外走了。 在一片诡异的气氛中,剩下的人也有些坐立难安。 再继续待下去也没了意义,凌枕梨借故离席,再次来到后花园的湖边。 * 深秋的凉风拂过面颊,却吹不散她心头的燥热。 薛皓庭拒婚,萧崇珩帮腔,那是不是,萧崇珩知道她跟薛皓庭有过了? 凌枕梨莫名有些烦躁,倒也不是担忧被萧崇珩知道她还有别的男人,左右她早已不是萧崇珩一个人的了,只是……她不想应对男人,她希望萧崇珩不要来问她到底发生过什么。 就在这时,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阿狸。” 凌枕梨像是终于被审判了一样,长舒一口气,没有回头:“他们都走了,你怎么还没走呢?” 萧崇珩走到她身旁,深秋晌午阳光正好,不会太晒也不会阴沉,柔和的光芒不偏不倚撒在他的脸上,他的容貌,如同上天精心雕琢的杰作。 若是只看他的脸,根本想不起他过去的所作所为,再说……甜蜜的时光还是大过痛苦的片刻。 “我想来找你。” 凌枕梨忍不住转头看他:“是啊,你现在想来找我就来了。” 萧崇珩苦笑,“你喜欢薛皓庭吗?” 凌枕梨回答:“你一直问我喜欢谁有何意义?你已经娶了郡主,我也嫁给了太子。” “是啊,你我都是有家室的人。”萧崇珩语气中满是自嘲,“薛皓庭宁愿得罪我母亲也不愿妥协,我也是,所以我要跟裴茁义绝。” 凌枕梨听完,沉默良久,才轻声道:“当初如果你没有放弃我,事情也不会变成今天这样。” 萧崇珩深深看了她一眼:“情之一字,最难自控,是我过去太天真,以为感情不过是飘渺云烟,时间一长,就变成一盘散沙,风一吹就散了,我已经在拨乱反正了,阿狸,给我机会。” 凌枕梨没有回答。 两人相对无言,只有微风在耳边轻吟。 良久,远处传来一阵骚动,接着是内侍尖细的通传声:“太子殿下驾到——” 凌枕梨听到通传,慌忙检查衣冠:“我该回去了。” “等等。” 萧崇珩抓住她的手腕,“如果你能给我个机会……” 凌枕梨目光坚定,轻轻将手挣脱:“没有如果,萧崇珩。” “阿狸。” 萧崇珩再次抓住她的手,一脸的委屈不舍,“不要裴玄临,要我好不好,他能给你的,我也可以。” “哼。”凌枕梨狠狠甩开他的手,“早干什么去了,我不稀罕,再说了,他能给我皇后之位,你能吗?” “我迟早……” 萧崇珩还想去拉凌枕梨的手,却被凌枕梨提前躲开。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凌枕梨打断:“迟早?迟早那就是以后的事,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只要是不能立刻给我的,就别开口。” 挽不回的情,留不住的人。 怕时间来不及,凌枕梨也没有再跟萧崇珩啰嗦,让萧崇珩赶紧离开丞相府后,她匆忙离开了湖边。 萧崇珩明白自己太急于求成了,暂时给凌枕梨一个清净,可能会更好。 * 凌枕梨向等候在湖畔旁的侍女询问裴玄临的位置,侍女回答她说太子听说她在这里,本来准备过来找她,结果在来的路上遇到了薛皓庭,和他说话去了。 “他跟哥哥在一起?在哪?”凌枕梨微微蹙眉,像是在审问犯人。 侍女略带紧张神色:“就在主殿,老爷也在那里。” “本宫与燕国公独处的事,谁都不准告诉太子。”凌枕梨目光锐利,警示众人。 “是。”侍女们纷纷低头称是。 反正是国公府里的人,嘴巴严实,不会出卖她,凌枕梨也就放心了,抬脚便往刚刚离开的主殿方向去。 裴玄临半路被薛皓庭截胡了?为什么薛皓庭要截胡裴玄临?难不成……薛皓庭看到了她在跟萧崇珩私会吗? “太子妃殿下到——” 伴着通传的声音,凌枕梨踏入殿中,抚了抚鬓边的发丝,强颜欢笑:“你们都在这,也不告诉我,让我好找。” 裴玄临见凌枕梨来了,赶紧起身相迎,而他起身了,薛文勉和薛皓庭也不得不跟着站起身。 “阿狸,我与岳丈大人正在商议要事,听说刚刚舅兄驳了长公主提亲。” 凌枕梨牵着裴玄临的手,内心踌躇,面上仍撑着微笑:“哥哥不想跟长公主扯上关系,故意为之。” 说完,她看向薛皓庭,薛皓庭没有反驳,看来她猜对了,薛文勉跟薛皓庭也是这样跟裴玄临说的。 裴玄临近来事务繁忙,是想带着凌枕梨回东宫的,也好方便处理事务,可凌枕梨不愿意回去。 “皇后娘娘近日都要忙着安慰金安公主,我要是回东宫,宫中常日里的那些琐事肯定全要落到我的头上,宫中又不是没有女官,我不想回去受累。” 凌枕梨说话时还带着烦躁不耐,薛文勉听了都吃惊,他只知道凌枕梨在东宫得宠,没想到得宠成这样,连宫务都可以随便撂挑子不干。 裴玄临还只在一旁附和:“好好好,只是不知道能否劳烦岳丈大人腾出一间离雅韵轩近的屋子,留给孤用,夫妻分居两地不是办法,阿狸既然要留下,那我也得妇唱夫随才是。” 薛文勉行礼:“殿下言重,臣即刻吩咐下人将雅韵轩旁边的屋子收拾出来。” “你们刚刚聊到哪了?我打扰你们了吧。” 凌枕梨微笑着朝裴玄临眨了眨眼,裴玄临知道如果说打扰那他就死定了。 “怎么会,你来的正好,刚刚在说我与圣上上午讨论的事,圣上要给金安封万户,被我暂时顶了回去。” “万户?我们的不过才八千食户,何况驸马杨家刚刚犯错满门抄斩,陛下他……” 凌枕梨的话意犹未尽,话不敢说得太满,她还不知道薛文勉的想法呢。 “陛下太过宠爱金安公主,长此以往,必会酿成大错,先前臣劝说陛下清算杨家,陛下尚能听得进去,待明日臣再进宫一趟,讲明过度宠爱公主危害,陛下是明事理的人,不会听不进劝告。” 薛文勉话已经放下了,裴玄临也放了心,随后与凌枕梨回了雅韵轩。 * 雅韵轩檐下铜铃轻晃,声如落珠。 “金安公主今日也在……她进宫与陛下大吵大闹一通,说的不过是杨承秀不许大张旗鼓发丧的事。” 凌枕梨心中还有答应杨承秀的事,尽管她不敢去面对裴裳儿,但给裴裳儿说了好话:“三郎,咱们设计除掉了杨家,可杨承秀到底是无谋反之意的,金安公主失去了爱人,癫狂些在所难免,不要对她太苛刻了,将心比心。” “我何尝不知呢。”裴玄临听进了凌枕梨的话,“但圣上为了哄金安,容忍她模仿字迹,草拟了册立自己为皇太女的诏书,你觉得这还能将心比心吗?若是陛下盖上了玉玺,你我,都将性命不保。” “什么?!”凌枕梨瞬间瞪大眼睛,扭转了想法,“她竟然敢!” “金安已经没什么不敢的了,杨承秀死后,他的旧部全部都归裴裳儿所有,如果被他们知道了有这么一纸诏书,等着我的就是接二连三的弹劾。” 裴玄临把话说清楚,希望薛映月以后不要 再给裴裳儿说好话。 他深知,自己的妻子薛映月是一个以自身利益为核心的人,只有在不破坏到她利益的情况下,她才会满不在意,但凡有害于她,她都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凌枕梨听完裴玄临的话,心扑通扑通狂跳,暗下决心,一定要让薛文勉劝皇帝,将裴裳儿赶出皇城,远离权力中心。 第47章 薛文勉深夜进宫,拜见皇帝。 “薛爱卿,你说有急事要议,可是又出了什么事啊?” 裴敛好不容易才看完了一天的奏折,不免得有些想去休息,薛文勉却深夜进宫,他又不得不面见。 “臣来是为了金安公主的事。” “金安她最近都老老实实待在她的公主府里,并没有做什么了。” “今日太子与陛下商议要事事,金安公主不还来过吗?陛下要赐金安公主万户,可曾想过当今的储君不过八千食户,金安公主比储君足足多出一个爵位的食户,您若真的这么做了,岂不是被嘲斥昏君所为?还望陛下三思。” 薛文勉说的事已经成了事实,现在朝野上下都在议论此事,其中不乏有人认为陛下太过溺爱金安公主,金安公主德不配位。 “爱卿,这些朕都知道,但金安毕竟是朕唯一的女儿。” 薛文勉拘礼:“陛下慈父之心,但也得懂得,父母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您眼下因公主失去驸马,对公主多番补偿,可也有想过,驸马所处的杨家是江山社稷之蛀,除之可保陛下江山百年无忧,而公主不明是非,执意要为叛臣讨公道,可叛臣有何公道可言?若公主一直在皇城内搬弄是非,那陛下,杨家好不容易拔除,您难道眼看着您的亲骨肉,金安公主变成替杨家声明的人吗?届时恐怕金安公主就站到您的对面去了,您要多为金安公主想想啊!” 裴敛听完,想来觉得也有道理。 裴裳儿为了杨承秀是没有什么事做不出来的,她已经疯魔了,他必须狠下心,把裴裳儿从癫狂中解救出来。 “爱卿言之有理,朕也为此事头疼,给她奖赏,众人都觉得朕做错了,可若是狠下心贬谪她,朕和皇后又于心不忍……” “陛下,您可与金安公主各退一步,您允许叛臣杨氏葬入皇陵,百年后与金安公主共眠,而金安公主,则暂时远离京城,去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这样,只要不在各位朝廷命官的眼皮子底下,自然也没人时时刻刻关注她做过什么,长久以往,金安公主磨好了性子,再接回长安,继续陪伴在陛下皇后身边。” “……那就按薛爱卿说的办吧。” * 与此同时,裴裳儿来到了舅舅陈饶的府邸,面色灰暗,不复往事的容光焕发。 “裳儿,你怎么来了。”谢灵荣见裴裳儿衣衫单薄,忙给她披上了件斗篷,“夜深露重的,怎么不知道多穿一件呢,若是染了风寒可怎么好。” “舅母,我来是有要事找舅舅的,您先去休息吧。”裴裳儿努力让自己笑的好看些,可笑容还是带着伤怀与苦涩。 谢灵荣知道裴裳儿现在有多伤心,给她多留些清净也好,于是行礼退出了殿内。 殿内空余陈饶与裴裳儿两人。 “舅舅,禁军那边可准备好了?” “当夜值守的禁军都换成了我们的人,定会万无一失,裳儿,你可有把握让你父皇给你在诏书上盖上印玺?” 裴裳儿微微一笑:“舅舅放心,此事只有成功,没有失败,待你调虎离山,整个长安城还不是我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也对,也对,只要除掉太子这个威胁,就没有什么可以阻拦我们……那你说,舞阳那儿怎么办?她定会追究你做皇太女的事。”陈饶犹豫。 “把她杀了不就好了,自古以来哪个皇帝登基后不斩除异党,我要让舞阳尝尝驸马临死前的痛苦滋味。”裴裳儿咬牙切齿。 “我是说,就怕舞阳与太子里应外合,给太子偷偷开城门啊。” “哼,舅舅难不成还打算留裴臻的活口?若是留他的活口,皇帝就不是您的亲侄女了,杨家已经出事了,裴臻若是登基了,还会留着舅舅吗?”裴裳儿指间点了点桌子,眼中流露着警示之意。 裴裳儿说的不错,太子一党正在铲除异己,杨家已经覆灭,下一个就轮到他陈家了。 “那好,裳儿,我会让太子离开长安城,把他调得远远的,你就好好做吧。” 听闻此言,裴裳儿流出满意的笑容。 看来命运还是眷顾她的,给了她复仇的机会。 * 五更鼓刚过,皇城还笼罩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金銮殿外,文武百官已按品阶排列等候。 深秋的晨风带着丝丝凉意,吹动官袍下摆,站在武官首列的镇国大将军陈饶眯起眼睛,望向东方渐白的天际,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 “陈将军今日来得早啊。”兵部尚书李肃拢了拢衣袖,凑近低语。 陈饶不动声色:“边关急报,不得不早。” 李肃眼中精光一闪,正欲再言,殿门轰然洞开,太监尖细的嗓音刺破晨雾:“百官入朝——” 大殿内,蟠龙金柱巍然矗立。 百官鱼贯而入,分列两侧。 裴玄临立于首位,一袭蟒袍,面容沉静如水。 他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对面的陈饶,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又迅速分开。 “陛下驾到——” 随着这声宣告,皇帝裴敛缓步登上龙阶,近日里的事多繁杂忙碌,他已显出几分老态。 眼角的皱纹更深了,鬓边白发也添了许多。 自驸马杨承秀一案后,朝中暗流涌动,皇帝显然夜不能寐。 “臣等参见陛下!”百官齐声跪拜。 裴敛抬手示意平身,声音略显沙哑:“众爱卿可有本奏?” 李肃立即出列,手捧奏折高举过顶:“陛下,西北八百里加急!北狄可汗亲率十万铁骑,已连破三城!定远将军赵勇战死,军民死伤逾万!” “北狄与南蛮一直都是我朝忧患,不得不除。” 朝堂上顿时一片哗然。 裴玄临眉头微蹙,余光瞥见陈饶嘴角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肃静!”大太监王德全尖声喝道。 裴敛面色阴沉,手指无意识地敲击龙椅扶手:“北狄竟如此猖狂!竟敢进犯天朝,诸位爱卿有何良策?” 闻言,陈饶大步出列,:“陛下!臣请领兵十万,必让北狄血债血偿!” 裴敛目光微动:“陈将军,你是负伤回京的,又是刚回京不久……” “臣虽回京不久,仍未忘与士兵们一同上阵杀敌的痛快!”陈饶声如洪钟,突然话锋一转,“若陛下实在担心,那……此战,老臣斗胆建议由太子殿下亲征!” 此言一出,满朝震惊。 裴玄临撇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 他迅速看向站在对面的薛文勉,只见薛文勉眉头紧锁,显然也没料到这一出。 “陈将军此言差矣!”薛文勉立即出列,“太子乃国之储君,岂可轻涉险地?若有闪失,动摇国本,谁来负责?” 陈饶冷笑:“丞相此言,莫非是认为太子无能?” 他转向皇帝,“陛下,太子殿下自幼习武,兵法韬略皆有所成,世宗在时,也曾让太子殿下到军营历练,领兵亲征过,如今正是太子再次建功立业之时!” 裴玄临藏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 他心知肚明,这是裴裳儿伙同陈饶设下的局,陈饶手握朝廷三成兵权,又是外戚,陛下不会再给他获得更 多权力的机会,所以此战他必须去。 只是远离京城,就控制不住京城局势的变化了。 “陛下!”又一位大臣出列,“臣以为陈将军所言极是,太子亲征,可显我朝威仪!” “臣附议!” “臣也附议!” 裴玄临眼角余光扫过,发现附议者多是陈饶与过去杨家一系的部将。 他暗自咬牙,这些人显然早有预谋。 裴敛的目光在太子和陈饶之间游移。 大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凝固。 终于,皇帝缓缓开口: “太子。” 裴玄临深吸一口气,出列跪拜:“儿臣在。” “你意下如何?” 这一问看似给裴玄临选择余地,实则裴玄临已经别无选择,只能应战。 裴玄临额头渗出细密汗珠:“儿臣,愿为陛下分忧。” 裴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随即恢复威严:“好,太子就是太子,即日起,太子领兵十万,明日出征西北。” “儿臣遵旨。” …… 退朝后,裴玄临与薛文勉一同回丞相府的路上,主动开口。 “岳丈大人,此事蹊跷,陈将军此时提议让我出征,必有所图!” 薛文勉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殿下,现下谁人不知您与金安公主在争夺皇位,这是调虎离山之计,您离京期间,朝中恐生变故。” “金安……”裴玄临怒目而视,“我下令将杨家满门抄斩,她恨我入骨,如今借她舅舅之手将我调离。” “殿下放心,”薛文勉眼中闪过精光,“臣在朝中经营多年,不会让陈氏一手遮天,您出征期间,只需小心军中动向,陈饶在军中人脉甚广,至于京中,交由臣来办。” “嗯。” 事到如今,裴玄临只能信他的岳父,除了岳父,他已经没有在朝位高权重的人了。 “我先回东宫准备着,晚些再去丞相府看望太子妃。” “是,臣会转达太子妃,殿下放心。” * 夕阳西沉,东宫内一片忙碌。 下人们忙着为太子准备出征行装,空气中弥漫着紧张与不安。 书房内,裴玄临与几位心腹密议。 “殿下,军中已安插了我们的人。”侍卫统领赵岩低声道,“这次出征的副将周焕是您父亲的旧部,可靠。” 裴玄临摇头:“陈饶在军中根基太深,只安插几个我们的人,远远不够。” 他转向另一位谋士,“李卿,孤要你查的事如何了?” 李重明从袖中取出一份密函:“查清了,金安公主三日前曾秘密会见陈饶,两人密谈近两个时辰。” 裴玄临眼中寒光一闪:“金安公主在这个时候联合陈将军让孤亲征,恐怕是要在京中有所动作,陛下换储之心动摇,孤这一走,恐江山社稷要落入她人手中。” “殿下息怒。”李重明沉声道,“当务之急是确保您出征安全,臣已命人准备了一份西北军情图,上面标注了各处险要……” 一直忙到深夜,裴玄临才去到丞相府。 红烛高照的内室,凌枕梨为裴玄临斟上一杯践行酒。 她白日里就听说了裴玄临要亲征的事,悬着的心一直没有放下,好不容易等到裴玄临回来了。 烛光下,她姣好的面容略显苍白,眼中含泪:“三郎,你此去凶险,我又要日夜难安了。” 裴玄临握住她微凉的手:“阿狸,不必忧心,打仗的事,我自有分寸。”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倒是你……我才放心不下,我离京后,你务必小心行事,尤其要防备金安。” 凌枕梨手一颤,酒水洒在案几上,又气又急,美目含泪:“金安公主?怎么又是她!是不是她串通陈将军,故意设计你离京的,三郎,你说西北会不会根本就无战事,只是他们胡诌出来的,目的就是将你骗出长安,等你走了,她就好伸展开了,三郎,你不能走啊!” 裴玄临弱弱一笑,“在她眼里,我是害死杨承秀的凶手,如今我被调离京城,她必会有所行动,而战事,也绝不会像今日朝堂上说的那样凶险,没准真的像你说的一样,只是陈将军一派自导自演,但事已至此,箭在弦上,我不得不去这一趟。” 窗外,秋风卷起落叶,沙沙作响。 凌枕梨不自觉地靠近裴玄临,紧紧抱住他,眼泪直流:“那我怎么办,你又要丢下我一个人了吗?不要……我不要一个人,别把我留在没有你的地方,我会像身处地狱,痛不欲生的。” 裴玄临见她哭的伤心,心如刀绞,但为了江山社稷,不能松口留下来陪她:“阿狸,你留在京中,就一直待在丞相府吧,万一出了什么事,岳丈大人还能保得住你,万一我出了什么事,你就跟我撇清关系吧。” “什么?!” 凌枕梨惊呼,难以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裴玄临是疯了吗?为什么要说这种不吉利话? “撇清关系?你说的容易,你与我,我们之间的关系怎么撇的清呢,我只想要你做我的丈夫,你一定要平平安安回来,我们生同衾,死同穴。” “映月啊,你听我说。” 裴玄临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我们还没有孩子,虽然有点可惜,但对于现在的情况来看,这是好事,不会耽误你二嫁,万一我真的被他们设计死了,你就忘了我吧,我只是把最坏的想法说了出来而已,别太难过,我会为了你好好活着回来的,阿狸,我的至亲只有你了,我舍不得死。” 凌枕梨听着已是泪如雨下,再也忍不住痛哭,扑进心爱的丈夫怀中。 裴玄临怎么能说这种话呢,难道他不知道,越是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她以后就越难忘了他吗? “你一定要注意安全,战场上刀剑无眼,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裴玄临轻抚她的发丝,目光越过窗户,望向皇宫方向,眼中杀意凛然。 他心爱的女人在他怀中哭的泣不成声,这一切都是裴裳儿瞎搅和加上裴敛对裴裳儿行事的不作为。 裴敛这些年做皇帝实在是辛苦了,待他出征归来,该让裴敛从龙椅上下来好好歇息歇息了。 果然,皇位这东西,还是自己坐着最为稳妥,从始至终,他就不该相信,他在世界上还有什么狗屁的亲情存在。 * 黎明时分,京城西门外的校场上旌旗猎猎。 十万大军列阵而立,刀枪如林,铠甲在晨光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裴玄临一身银甲,猩红披风在风中翻卷,宛如一团燃烧的火焰。 凌枕梨身着花钗礼衣,脸上浮着淡淡的忧郁,画帔随风飘扬。 “殿下,”凌枕梨柔软的手抚上裴玄临的手腕,“殿下一定要平安归来。” “放心。” 凌枕梨扑进丈夫怀中,心中充斥着留恋不舍。 “我们又要分开好久,我不想跟你分开……” “我一定尽快回来,绝对不让你久等。” 裴玄临紧紧抱住她,在她额间落下一吻。 当号角声响起时,两人唇齿相缠,仿佛要将彼此的气息永远铭记。 “出发!” 裴玄临翻身上马,最后望了一眼京城方向,率领大军向西而去。 凌枕梨站在原地,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尘土飞扬的官道尽头。 皇帝皇后派宫女来请她回去,凌枕梨才转身。 只是她依旧没有回东宫,还是回到了丞相府。 “父亲,我天盛皇朝,出了天大的事需要让太子亲征?到底是谁出的主意!” 凌枕梨这下也算是尝到了裴裳儿的滋味,她就怕有人要设计裴玄临,趁他出征要了他的命。 丞相府内,大家都坐在主殿商议此事。 “若不让太子去,那就是陈将军去,陈将军屡立战功,功高盖主,陛下要有所防备。”薛文勉向凌枕梨将明利害,希望她能够懂事明白。 “那就没有其他人可用了吗?”凌枕梨蹙眉。 再问下去薛文勉就要不耐烦了,薛皓庭赶紧拉住凌枕梨:“妹妹护夫心切,可事就是冲着太子来的,防不胜防,别怨父亲了。” “放开。”凌枕梨甩开薛皓庭的手,内心十分烦躁,“是裴裳儿冲着我丈夫来的,对不对,她真是该死,就该让她跟杨承秀一起死。” 话音落,凌枕梨突然一惊。 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说这种蔑视人的话了? 好像自从进入丞相府,自从嫁入了东宫,无论是内心的想法,还是表面的礼仪,都已经被潜移默化了。 她也开始变成了,最开始她痛恨的那一类人。 “阿狸说的没错,金安公主若是挡了我们的路,那她就是该死,可她还没有。” 薛文勉亲手培养出的杨承秀已经死了,那他的第二步棋裴玄临一定不能再出事,只是,裴裳儿对薛家尚无敌意。 “圣上已经听进了我的话,准备 将金安公主送出长安城,阿狸,你不必太心急,金安公主与舞阳公主不睦已久,若是她登上高位,舞阳还能落得好吗?我们不如先静下来,坐山观虎斗。” * 金安公主府内,白幡低垂。 正厅中央,杨承秀的灵位前香烟缭绕。 裴裳儿一袭素衣,跪在蒲团上,纤细的手指拿着一张张纸钱,火焰倒映在她眼中熊熊燃烧。 她声音轻柔得可怕:“承秀,每一个害死你的人都将会付出代价。” 烛光映照下,她憔悴的面容如同鬼魅。 自杨承秀死后,她夜不能寐,每每闭眼就会看到杨承秀在牢狱中痛苦的样子,以及饮下毒酒时解脱的表情。 “你在天之灵一定要保佑我为你复仇成功,我一定会成功的。” 宫女青梅匆匆进来,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裴裳儿眼中寒光一闪:“什么?父皇当真听了丞相的话,要驱我出长安,让我去守皇陵?” 裴裳儿胸中怒火燃烧,她起身走向窗边,月光如水般泻在她苍白的脸上。 父皇,你好狠的心啊,你在我小的时候就抛弃我,好不容易我要过上幸福的日子了,你又回来将我的幸福夺走,既然你不顾父女情分在先,就休怪女儿不孝了! 裴裳儿猛地转身,眼中杀意凛然:“将本宫赐死驸马的酒拿过来。” 青梅恭顺:“是,公主。” 裴裳儿暗暗咬牙,想,他们害死杨承秀时,都没有想过她的感受,杨承秀遭受过的痛苦,她要让他们千万倍偿还。 侍女很快拿来了酒坛和酒壶,酒坛里剩的酒已经不多了,而酒壶里是已经下好毒的。 裴裳儿手指摩挲着酒坛上精致的纹理,神色恍惚:“这女儿红酒,原本该是父母为女儿埋的,而我的女儿红,是丈夫为我埋的,我用这坛酒送我的丈夫归了西……马上,我也要用它送我的父亲归西。” 侍女们听闻此言,吓得跪倒一地,哭喊道:“公主三思啊!” 青梅爬到裴裳儿的脚边,哭着劝阻:“公主,驸马已驾鹤西去,可还留下了小世子啊,你要为小世子想想啊,您若弑君……小世子可怎么办啊!” 裴裳儿俯身扶起青梅,声音温柔下来:“你们放心,我自有安排,我已掌控禁军,母后到时也会站在我这边。” 她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已然变得无法无天。 “太子已经离京,等父皇驾崩,我就会成为皇太女,名正言顺地当上皇帝,到时候,没有人可以再欺负我身边的人。” * 几日后的黄昏,裴裳儿乘轿入宫。 她特意换了一身素雅宫装,不施粉黛,与往日华丽张扬的形象判若两人。 轿帘微动,她望着渐近的宫门,眼中浮现出一丝诡异的悲凉,她该笑的,可惜笑不出来。 养心殿外,大太监王德全躬身相迎:“公主殿下,陛下正在批阅奏折,要么,您过会儿再来?” 裴裳儿制住王德全接下来要说的话,神情淡漠道:“本宫有要事要跟父皇说,父皇不会责怪本宫的,让开吧。” 殿内,裴敛正在灯下批阅奏折。 听到脚步声,他抬头看见女儿,明显一怔:“裳儿?” 裴裳儿缓缓跪下,额头触地:“儿臣参见父皇。” 裴敛放下朱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起来吧,你这个时候见我,有何要事?” “儿臣想自请去为驸马守灵,还请父皇允准。”裴裳儿抬头,目光异常坚定,“今日特来向父皇辞行。” 看着女儿憔悴的面容,裴敛心中一软。 他错过了女儿的童年,难道还要错过女儿的现在吗?他真是老糊涂了,才要把自己唯一的孩子赶出长安城。 “儿臣这些日子闭门思过,已经知错了。” 裴裳儿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儿臣明白自己过去多么任性妄为,连累驸马受累,还让父皇失望,让母后操心。” 裴敛长叹一声:“你能明白就好,皇陵清苦,但正好修身养性,你若实在是想陪伴驸马最后一程,就去吧……待过些日子,朕会召你回京,咱们父女两个,还跟以前一样。” “谢父皇恩典。”裴裳儿再次叩首,然后接过身后侍女端着的酒坛,目光真切:“父皇,这是儿臣年幼时亲手埋下的女儿红,本想出嫁时与父皇共饮,但那日耽搁了,如今,就当做女儿的辞行酒吧。” 看到酒坛,裴敛眼中闪过一丝温情。 他没能做好一个父亲,连埋酒这种简单的小事都没有为女儿做过,而女儿还选择原谅他,他应该感动裴裳儿的孝心。 “我的裳儿,是天底下最孝顺的孩子。”裴敛示意王德全取来酒杯。 裴裳儿亲自将酒坛里的酒倒入酒壶,再为裴敛斟酒,琥珀色的液体倾泻而出,酒香顿时弥漫整个大殿。 “父皇,”裴裳儿双手奉上酒杯,眼中毫无波澜,“儿臣敬您。” 裴敛接过酒杯,看着女儿诚挚的眼神,心中最后一丝防备也消散了。 他一饮而尽。 酒入喉中,初时甘甜,而后变得辛辣,再然后,裴敛的手指痉挛着抠住桌沿,指节泛出骇人的青紫色。 裴敛猛地瞪大眼睛,酒杯跌落在地,难以置信地看着裴裳儿,喉间发出嘶哑的声音:“你……” “父皇觉得如何啊?” 裴裳儿满意地笑了,看样子十分开心,那天真烂漫的样子,活脱脱就是个童真的少女,与刚才神色淡漠的她判若两人。 “我啊,就是拿这酒赐死承秀的,所以,请父皇也细细品尝,黄泉路上,也好与我的承秀做个伴。” 裴敛捂着喉咙,面色迅速变得青紫,似有千言万语,却什么都说不出。 裴裳儿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痛苦挣扎的父亲。 “父皇啊,你没理由怪我,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是你先夺走了我的一切!您明知承秀无辜,却还是听裴臻那个畜生的话,任由他们构陷!明知裴敬那个贱人会折磨承秀,你还让她将承秀带走!看他被折磨得不成人样,我只能忍痛将他赐死,你知道我有多爱他吗?你知道我的心痛成什么样吗?你都不在乎,你还要把天下给裴臻,我不会让你们这些费尽心机害我的人如愿的!” 裴敛从龙椅上滑落在地,嘴角溢出黑血。 陈饶已经带着卫兵将宫殿围了个水泄不通,殿内目睹金安公主弑君这一幕的王德全和宫女们惊恐万分,无人敢上前。 裴裳儿冰冷的目光扫过,所有人都不寒而栗。 “放心,父皇,”裴裳儿蹲下身,轻抚父亲痛苦扭曲的脸,“你不会孤单的,你不是你喜欢你的侄子裴臻吗,我会让他下去陪你,你安息吧。” 就在此时,殿门被猛地推开。 皇后陈香冲了进来,看到眼前一幕,顿时脸色惨白:“裳儿!你做了什么?!” 裴裳儿平静地站起身:“母后来得正好,宫车晏驾了。” 陈香听闻此言,踉跄着扑到裴敛身边,颤抖着探他的鼻息,随即瘫坐在地:“你……裳儿,你这是要干什么呀!” “母后。” 裴裳儿声音轻柔,“此事,是我与舅舅合谋的,难道您不希望您的女儿当皇帝吗?” 陈香抬头看着女儿,眼中满 是惊恐与痛苦。 “那你也不能杀了你的父皇啊,他是你的父亲啊!你怎么能杀了他,你这样是要被后世谴责的!” “但这并不影响后世子孙向我山呼万岁。”裴裳儿眼眸上挑,露出精明的目光,“父皇他要把皇位给裴臻啊,裴臻与您无半分血缘关系,您难道要站在裴臻那边,对付您的亲生女儿吗?” 虽有犹豫,但最终,母爱战胜了一切。 陈丽娘缓缓点头:“裳儿,你想怎么做?” 裴裳儿从袖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诏书:“父皇临终前,决定废黜太子,改立我为皇太女,由我继承大统。” 她走向龙案,拿起玉玺。 “现在只需要父皇的手印。” 在陈丽娘惊恐的目光中,裴裳儿握住裴敛尚有余温的手,蘸了朱砂,在诏书上按下手印,然后拿起玉玺,稳稳地盖了上去。 “这样就好了。” 裴裳儿满意地看着诏书,转头对呆若木鸡的太监宫女们说道,“让外头的人去传太医,就说皇帝急病,需要诊治,让太医赶紧过来。” 那道印记未干的诏书,上面鲜红的玉玺印记和皇帝手印,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一个新时代的到来。 殿外,夕阳如血,染红了整座皇城。 裴裳儿站在高阶之上,俯瞰着脚下绵延的宫殿群。 她做到了。 * 子时的更鼓刚刚敲过,太极殿内灯火通明。 太医令跪在龙榻前,手指颤抖地搭在皇帝已经冰冷的手腕上。 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滚落,脉息全无,瞳孔扩散,嘴角残留的黑血都指向一个可怕的事实。 “陛下……驾崩了……” 太医颤颤巍巍说出这个众人心知肚明的事实,这句话仿佛用尽了他全部力气。 殿内顿时哭声四起。 皇后陈丽娘瘫坐在脚踏上,凤冠歪斜,妆容凌乱,看起来确实像极了突然得知自己痛失夫君的未亡人。 只有紧挨着她的裴裳儿能感觉到,母亲是在哭自己对不起父皇,为了女儿的皇位,她隐瞒了他死亡的真相。 裴裳儿眼中却冷静得可怕:“太医辛苦了,先退下吧,侍卫,好好照顾太医,太医被吓着了。” 太医抬头,对上公主深不见底的黑眸,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 他瞥见站在后面的禁军正手按刀柄,虎视眈眈。 今夜,他怕是没命活了,但是想到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太医选择了闭嘴,从容地随侍卫离开太极殿。 “王德全。”裴裳儿突然唤道。 老太监浑身一抖,连忙跪行上前:“老奴在。” “去敲景阳钟,召集文武百官。” 她轻轻抚过诏书上的墨迹,心脏狂跳,胸腔起伏,端详着自己胜利的战果。 “向百官宣告父皇遗诏。” 第48章 长公主府被查抄,西侧院的围墙上闪过两道黑影。 裴神爱为了偷跑出来,特地换了身粗布衣裙,装作是府上的下人。 “母亲小心!”萧崇珩半蹲在墙头,伸手接应。 月光被翻滚的乌云遮蔽,远处巡逻禁军火把的光亮偶尔扫过墙头 裴神爱踩上儿子交叠的双手,费劲爬上墙头,粗糙的墙砖磨破了她保养得当的指尖。 跳下去时,裴神爱的衣服不小心将一片瓦带到了地下,瓦片破碎发出声响,母子二人同时僵住。 外头立刻传来犬吠,紧接着是侍卫的声音,像是发现了这边的动静,要过来查看。 萧崇珩当机立断,两三步上墙,直接从两丈高的墙头跃下。 “母亲,我们赶紧走。” 裴神爱刚要点头,前院突然炸开一片嘈杂。 铁甲碰撞声,马蹄声,箭矢破空声混作一团,间或夹杂着侍女凄厉的尖叫。 火光瞬间映红了半边天空。 事不宜迟,再不跑就跑不掉了,裴神爱与萧崇珩不再啰嗦,跑向马厩。 萧崇珩抽刀划断拴马绳,翻身跃上骏马,裴神爱接过刀后,割断另一匹马的拴马绳,上了马。 披上事先准备好的黑色斗篷,两人顾不上还留在府里的人,趁着夜色,赶紧策马扬鞭,要在查封城门之前跑出长安城。 而留在府中没能逃出来的萧还整和萧玉真就遭了殃,被裴裳儿派来的人抓到,带入了天牢。 裴禅莲则被带到了皇宫。 * 丞相府接到陛下驾崩的消息,灯火通明。 薛文勉和薛皓庭换好官服,正准备进宫,崔悦容也换上了命妇朝服,凌枕梨心中慌乱,有种莫名的恐惧感,不敢独自回东宫换朝服。 崔悦容本想着陪她回东宫,可还没踏出寝殿门槛,又来了一波传密信的,说是皇帝遗诏,废裴玄临太子之位,裴裳儿当上太女了。 “什么?!”崔悦容大吃一惊。 从来没有过公主成为太女的先例,着实让人震惊。 既然裴裳儿成为了太女,裴玄临这个太子被废,那凌枕梨这个太子妃自然也不废而废了。 “一定是裴裳儿,是裴裳儿自己写的诏书,母亲,咱们可不能被她蒙蔽啊,裴玄临的太子之位,陛下早不废晚不废,偏偏陛下现在骤然驾崩,废太子的诏书倒是出来了,还让裴裳做太女,这一切都太蹊跷了。” 凌枕梨本来就心烦,得知自己的太子妃身份没了,一瞬间心情坠入谷底。 “裴玄临得到陛下驾崩的消息一定会马上回长安城的,再说了,帝崩若有疑,宫中那么多禁军都值守着,一定会有咱们的人再传出信来,别着急。” 薛文勉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怪不得非要裴玄临领兵出征,原来是为了篡位……” “你疯了吗,已经变天了,你怎么还是什么话都敢说!”崔悦容无语。 “三十年换第五次皇帝,哪朝哪代都经不起这么折腾,这可倒好,你记得高宗不愿意背上弑兄的恶名,还是让你父亲动的手,我父亲帮世宗背的锅也不少,这几句说就说了,左右咱们家效忠的是皇帝。” 谁是皇帝就效忠谁,因此世家望族万古长青。 而凌枕梨不希望裴裳儿当上皇帝,这样一来,皇后的凤位不仅跟她半文钱关系都没有,自己还有可能被裴裳儿杀掉。 “不行啊,父亲,我已经嫁给裴玄临了,我们不是应该先观察一阵子,等裴玄临回来再决定支持谁吗?” 凌枕梨心急,怕薛文勉去支持裴裳儿,到时候裴玄临若是失去了岳家支持,若是需要谋反,胜算会很少。 崔悦容见薛文勉一副打算利益至上,不管裴玄临这枚死棋,担心凌枕梨伤心,她劝说道,“房家必定与裴玄临站在一起,我们不如也再等等,太女手里有大将军的半块虎符,裴玄临不也有半块虎符吗,他们两个,谁输谁赢还不一样。”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所有人的思虑。 管家在门外大声喊:“老爷!宫里来人了!新帝召小姐即刻入宫!” 话音刚落,宫里来的侍卫和太监们便进来宣旨了,由于凌枕梨前不久还是太子妃,他们按照规矩恭恭敬敬朝她行礼后才念了裴裳儿的圣旨。 凌枕梨与薛文勉二人对视一眼,薛文勉从凌枕梨的眼中看到了恐惧。 待宣旨的人走了,薛文勉蹙着眉,看向凌枕梨,朝她道: “薛家世代簪缨,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她虽是太女,又马上即位新帝,但有薛家在,有为父和杨承秀的交情在,她暂时不会动你,你不用害怕。” 凌枕梨突然被召进宫,还是裴裳儿召她,难免惊慌失措:“可……可是父亲……可是裴玄临已经被废了,我已经不是太子妃了,这个时候进宫,我……” “薛映月!” 薛文勉厉声呵斥,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重,连旁边的薛皓庭都被震住了。 凌枕梨听见薛文勉如此严厉的喊她,狂跳的心脏恢复镇静,理智也逐渐恢复。 “为父与你说过很多次了,无论发生什么,你是薛映月,这一点永远不会变,明白吗?不要遇到一点小事就乱了阵脚,你是薛映月,这普天之下,没有人值得你畏惧,顶多敬畏。” 凌枕梨瞳孔骤缩,瞬间理智,点了点头。 薛文勉见凌枕梨已经恢复了理智,终于放心:“行了。事不宜迟,我们一家人赶紧进宫吧,到时候我和你们母亲先去跪拜先帝灵位,薛皓庭,你陪你妹妹一起去见新帝,听见没有。” 薛皓庭点点头:“知道了,父亲。” * 太极殿的蟠龙金柱在晨曦中泛着冷光。 裴裳儿斜倚在龙椅上,纤长的手指把玩着一柄镶嵌宝石的匕首,双眼空洞无神。 薛皓庭护送凌枕梨到殿前,侍卫便将他拦下,只允许凌枕梨一个人进殿,凌枕梨回头给了薛皓庭一个放心的微笑,而后,头也不回地上了台阶。 “废太子之妃薛映月觐见——” 尖细的传唤声在殿内回荡。 凌枕梨神色坦然,不急不缓地迈过门槛。 宣帝夜里离世,她不能穿得张扬也不能穿鲜艳的颜色,只穿着一身白色,佩戴的也都是银首饰。 “妾参见太女殿下。” 凌枕梨行的是跪拜礼,额头抵在冰冷的地上,这个姿势,她看不见裴裳儿的表情,只能清晰感受到两侧禁军手中握着的刀鞘反射的寒光。 昨夜里下了小阵子的雨,更漏滴水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裴裳儿一阵如银铃悦耳的笑声从她头顶传来,划破了太极殿内的死寂。 “薛映月,在这见到孤……啊不,在这见到朕,你惊喜吗?” 裴裳儿的笑声仿佛鬼魅呼唤,牵动凌枕梨的神经,她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殿下何意,妾不知啊。” 尽管瘆得慌,凌枕梨依旧倔强地与裴裳儿对视着。 裴裳儿懒洋洋地拍了拍手:“好啊好啊,差点忘了,你的身份是前太子妃,是薛家的掌上明珠,哈哈,真可笑,薛映月啊,我叫你的名字,你听着,不觉得别扭吗?” 说着,裴裳儿瞪着无辜的大眼睛,用天真的表情看着凌枕梨,凌枕梨被她这一番话说的烦躁至极,再加上裴裳儿那装模作样的表情,凌枕梨干脆也懒得继续演恭敬了。 凌枕梨翻了个白眼,直接起身,拍了拍裙上不存在的灰尘,语气无半分恭敬:“您喊我的名字,我还要别扭吗?” “啊,这是你的名字吗?真是的,是不是很长时间大家都这么喊,才让你觉得这真的是你的名字了。” 裴裳儿挑衅的神色,再加上她都快明着说出来凌枕梨不是真正的相府千金,而是冒牌货了,凌枕梨能感受到她恶意的玩味,决定不吃她这一套。 “先皇仙逝不久,殿下看样子是悲伤过度了,竟然在说疯话,太子虽被废除,可本宫是高宗钦定的储妃,大唐未来的国母,现在本宫不想在这听太女的疯话,先行告退。” 说完,凌枕梨转身就要走,侍卫也不敢上前阻拦,除了太子妃,她还是丞相女,除了紧急军情,朝堂上大小事都要过丞相的眼睛一遍才能递给皇帝,没人敢得罪丞相唯一的女儿。 见侍卫无人上前阻拦,裴裳儿只好自己开口。 “慢着,薛映月,你别急着走啊。” 凌枕梨回头冷笑:“怎么,殿下还有什么要紧的事?” “哼,来人啊,将柔嘉郡主带上来。” 侧门“吱呀”一声打开。 两名侍卫带着一个发髻散乱女子走进来,那女子显然就是柔嘉郡主裴禅莲。 进来之后,裴禅莲怒目圆瞪,看了看裴裳儿又将目光转移到凌枕梨身上,凌枕梨已经烦透了裴禅莲,看见她就止不住地反胃。 “你们俩可是熟人啊,见面怎么做到的连招呼都不打的?” 裴裳儿尖酸刻薄的话语萦绕耳畔,凌枕梨恶狠狠瞪着裴禅莲,就像看到了什么恶心的东西一样。 “薛映月!” 裴禅莲被她的目光刺激到,暴起,愤怒地挣扎想要冲向她,却被侍卫抓住。 “你这贱人!为什么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侍卫一脚踹在裴禅莲膝窝,强迫她跪下,裴禅莲吃痛,尖叫一声跌倒在地。 凌枕梨纹丝不动,连睫毛都没颤一下:“柔嘉郡主,你是精神错乱了吗?竟然敢直呼本宫的名讳了,好吧,看在太子殿下已经被废了的份上,本宫也不能跟你计较了,至于你辱骂本宫,新帝就在座上,孰是孰非,自有定夺。” 裴禅莲嘶哑地笑起来:“你这个死女人,事到如今你还演戏,你分明就是一年前在醉仙楼里跟崇珩不清不楚的女人!你说你都当上太子妃了,怎么还阴魂不散的缠着他呢,你说你还要脸吗?你难道是眼睛瞎了,看不到崇珩身边已经有我这个妻子了吗!” 凌枕梨藏在袖中的手指掐进掌心,越听越气。 “怎么今天一个个的都发癔症了,是陛下仙逝,连带着把你们的理智都带走了吗?柔嘉郡主,你再敢污蔑本宫清白,就等着刑部的人来跟你说吧。” “薛映月,你当真要嘴硬到底吗?” 裴裳儿笑了笑,从龙椅上站起,手中把玩着匕首,一步一步走了下来。 她身上飘来淡淡的香气,看样是沐浴过后特地熏香了,但却掩不住身上隐约散发的另一种气息,是血腥的味道。 她停在凌枕梨面前,用那把未出鞘的匕首抬起对方的下巴,凌枕梨感到冒犯,于是毫不客气,直接用手打下了裴裳儿的手。 “裴乐,你给我放尊重点,你还没登基呢。”凌枕梨眼神冰冷。 “你被裴玄临惯的无法无天了。”裴裳儿摆摆手,挑挑眉,冷笑,“你是忘记你已经不是太子妃了,你现在只是臣子的女儿!” “而这个臣子,是你不得不畏惧,礼让的丞相。”凌枕梨陪着她笑了笑,“你不敢杀我,你敢的话,早就赐我白绫毒酒,送我归西了。” 裴裳儿这下终于笑不出来了,她的底牌被揭穿了,不错的,现在朝野上下,除了手握五成兵权的大将军舅舅支持她,再无旁人,她不敢在这个时候搞丞相的女儿,尤其薛映月背靠世家,牵一发而动全身。 “哼,薛映月,你以为,我没办法整治你了?” 裴裳儿一挥袖子,将手中的匕首扔到了地上,随后,饶有兴趣地看向凌枕梨。 匕首落地发出清脆的铮鸣。 “裴禅莲,你现在可以捡起地上这把削铁如泥的匕首,将它刺进这个破坏你婚姻的女人的胸膛,杀了她。” 裴禅莲盯着近在咫尺的凶器,浑身发抖。 “怎么?不敢?”裴裳儿俯身,在裴禅莲耳边轻声道,“你想想萧崇珩,萧崇珩为什么跟你义绝,还不都是为了她啊,你难道不恨她吗?”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裴禅莲。 她颤抖着捡起刀,刀尖对准凌枕梨心口。 积怨在这一刻爆发。 “薛映月!都是因为你!要不是你勾引崇珩,我们不会走到和离这一步!我们夫妻恩爱!就因为你!” 凌枕梨笑了。 笑容明媚得刺眼。 “你真可笑,是你丈夫贪图我的美貌,像条狗一样追着我不放,而我,甚至无需施舍残羹剩饭,他也心甘情愿追求我,而你,一个得不到自己丈夫心的可怜女人,你一辈子都没有享过我的福,啧啧。” 凌枕梨微笑着说完,眼神和表情再次恢复冰冷,仿佛看死物一样看着裴禅莲。 她刚才说的话,自己听了都恶心,要不是为了惹怒裴禅莲,她才不会说这样的话。 她享福个屁,她才过了几天好日子?好不容易安稳了,又被这几个贱人一直搅和,弄得不得安宁。 该死,她才是最想杀人的。 裴禅莲被刺激到,大吼大叫:“你胡说!分明就是你!你还主动去国公府找过萧崇珩!分明就是你不要脸!” 凌枕梨抿了抿唇,内心烦躁到极点,她眼睛向上看去,最终还是忍不住。 “你说够了吗,烦死了,一天到晚,阴魂不散,没完了是不是,你这猪狗不如的蠢货,掏干净耳朵给我听清楚,萧崇珩为了让我能看他一眼,甚至不惜告诉我,他从未与你同房过,你瞧瞧,这样的一个男人,你爱的死去活来,他是什么好东西吗?救过你的命?我不稀罕的男人你爱得这么疯魔,是吗?但是怎么办呢,就算我劝他放弃我,他也不爱你,他厌恶你,恶心你,就连这样下流货色的男人都看不上你,你说你是不是连他的边都够不上?还有脸面指责我,你算个什么东西。” 凌枕梨一口气骂完后心情舒畅许多,希望裴禅莲能清醒一点,别再魔怔,可她的从容冷静落在裴禅莲的眼里,就是鄙夷不屑。 可恶的薛映月,不就是得到了萧崇珩的心吗,居然还敢耀 武扬威地在她面前,朝她不停炫耀,肆意嘲讽? 太可恨了,可恨至极! 裴禅莲被凌枕梨一番刺激,彻底破防,不顾一切地挥舞着匕首,朝她刺去。 “贱人!你去死吧!” 第49章 裴禅莲手中的匕首闪着寒光,直刺向凌枕梨的命脉。 千钧一发之际,凌枕梨突然侧身,右手如灵蛇般缠上裴禅莲的手腕,左手狠狠劈在她手腕处。 “啊!” 裴禅莲痛呼一声,匕首当啷落地。 凌枕梨彻底无语,懒得看裴禅莲现在疯癫的模样,冷哼一声,嘲讽:“就你这路都走不稳的样,能杀谁啊?” “薛映月你这个贱人!” 裴禅莲杀心上头,见匕首没了,转头就要拔下自己头上的金簪子,今天势必刺死凌枕梨。 凌枕梨看出了她的意图,决定先下手为强,拔出自己的簪子先杀了裴禅莲。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声呵斥从殿门处传来,制止了两人互相残杀。 “够了!都住手!” 众人回头,只见谢道简一身怒气,大步踏入。 “谢大人。”侍卫们纷纷行礼。 谢道简顾不得其他,快步走到剑拔弩张的二人中间,一把扣住裴禅莲的手腕,把她从凌枕梨身边推开。 “柔嘉郡主,大殿之上岂容放肆?”他声音不怒自威。 裴禅莲被推倒在地,急促的呼吸着,还没从刚刚紧绷的状态走出来。 座上的裴裳儿眯起眼睛,对此举颇有微词,却未说明,只是冷笑一声:“表哥来得真巧。” 谢道简向裴裳儿行了个礼,眼神冰冷:“殿下,臣刚给先皇上完香,本想着过来宽慰殿下。” 他余光扫过凌枕梨微乱的衣衫,不服气的表情,心中波澜翻涌,“没想到遇到废太子妃和柔嘉县主在这争执。” 裴裳儿冷笑,手指轻敲龙椅扶手:“表哥说的对啊,好端端地,怎么就起了争执呢,废太子妃,你脾气也太急了。” 殿内气氛骤然紧绷。 凌枕梨眼珠一翻,唇角勾起讥诮的弧度,眸中寒光凛冽,下颌微抬,满脸都是压不住的冷厌。 “裴乐,想杀又不敢杀我,你一定难受死了吧,哼,匕首递到无用之人手中,还不如块板砖呢。” 谢道简见凌枕梨性子太倔,容易吃亏,于是替她说好话,他单膝跪地,挺直腰背:“废太子妃一时情绪激动,言语间冒犯了殿下,还请殿下看在臣的薄面上,不要同她计较,她对将军还有些用处,请允许臣将她带到紫宸殿软禁起来。” 裴裳儿眼中闪过一丝恼怒,但很快又恢复成慵懒的神情:“罢了,没意思,既然她对舅舅有用,那你就带她走吧。” 凌枕梨刚要开口痛斥她要回丞相府,谢道简已经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臣遵旨,先行告退。” * 由于带走自己的人是谢道简,凌枕梨并未反抗,安安静静地跟着他上了马车,马车行出太极宫,前往大明宫。 “我不想去什么紫宸殿,阿玉,我要回丞相府!” 凌枕梨神色焦急,谢道简叹了口气:“我难道还会害你不成,你先跟我去紫宸殿,陪我一会儿再回丞相府不迟,现在薛家人在你心目中,比我地位要高了。” 听闻此言,凌枕梨并未反驳。 紫宸殿的熏香炉里燃着安神香,香气安宁沉味,却抚不平凌枕梨紧绷的神经。 进殿后,谢道简反手锁上门,将凌枕梨一把按到床上上。 “为什么一点都不想我?” 他声音压得极低,温热的呼吸扑在她耳畔,“我不想我在你心中的位置一低再低,你必须在意我。” 凌枕梨挣开他的钳制,顺手整理散乱的衣襟:“阿玉,你干什么呀,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 谢道简盯着她的动作,突然笑了:“我知道,我就是想让你多在意我,从前你身边有裴玄临,我们聚少离多就算了,现在他好不容易不在,难道还不允许我多跟你亲热了吗?” 凌枕梨偏头避开他的目光,略带娇色:“胡搅蛮缠,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谢道简逼近,几乎与她紧密相贴:“裴玄临当初事一解决赶紧把你接回去……我也是男人,我也想时时刻刻跟心爱的女人在一起。” 凌枕梨忙着辩解:“他是我丈夫,他带我走多少次都没关系,可我们不一样,被那么多人看到我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时间长了……” 谢道简不依不饶地捏住她的下巴:“那又怎么样,阿狸,你别装了,我父亲鼎力支持裴乐做皇帝,已经算是跟裴玄临彻底闹掰,政变起,必有动乱,我和他,说不定只能活着一个,胜负的关键,就要看你选谁了,难道你要选他吗?” 说完,他抬起凌枕梨的下巴,看着她惊慌失措的姣好面容,以及看她只是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的样子。 “你们两个……” 凌枕梨踌躇半天,只想问谢道简,他和裴玄临难道就不能和平共处吗? 谢道简看穿了她的心思,笑着回答她:“天下哪个男人能够容忍心爱的女人跟其他男人待在一起?我和裴玄临,终究只有一个能站在你身边。” “可他……”凌枕梨犹豫片刻,还是把话说了出来:“阿玉,他对我很好……” 谢道简早就知道凌枕梨要心软,幸好他早有准备,蛊惑道:“长夜漫漫,你最怕一个人睡了不是吗?来日裴玄临三宫六院,深宫寂寞,你怎么受得了呢?还有我们的小公主,你忍心让她只长眠在怀明寺吗?改嫁给我吧,忘掉他。” 三言两语说得天花乱坠,凌枕梨迷乱的眼神看向谢道简,探究道:“若是我生不出孩子呢?” 谢道简握住她的手,轻吻:“天下万民都是我们的子孙。” “好。”凌枕梨弱弱笑笑,问出她最关心的,“那我选你,裴玄临会死吗?” 谢道简轻嗯一声,算是肯定回答。 凌枕梨略微清醒:“为什么你会说天下万民都是我们的,裴乐才是……” “大明宫与太极宫两宫并立,她承诺的,陈大将军居大明宫,这大明宫紫宸殿的主人,从今往后就是我了。” 凌枕梨瞳孔微缩。 她瞬间明白了其中关窍,陈饶要的是实权,裴裳儿要的是帝王名分。 这对舅甥看似合作,实际各怀鬼胎。 凌枕梨迷离的眼波潋滟似醉,可眸底那抹幽光却始终清明锐利,不动声色地审视着谢道简,下了通牒。 “你想让裴玄临死,可我偏要他活。” “他必须死,只有他死了,你才是我的。” 凌枕梨越是说想保裴玄临的话,谢道简的逆反心理就越重。 他又不是圣人,做不到清心寡欲,他都快嫉妒死裴玄临了。 所以不等凌枕梨再次商量放过裴玄临,谢道简先行一步:“我了解你,阿狸,谁陪伴在你身边你就爱谁,裴玄临在你生命中不过才出现半年,只要时间一长,你就会把他忘了。” 凌枕梨不禁有些疑惑。 真的是这样吗? 好像是,又好像哪里很奇怪。 凌枕梨觉得最开始萧崇珩对她只有玩弄,只是后来玩上瘾了才对她生出感情,而她很害怕孤身一人,在醉仙楼的日子里萧崇珩努力尽到了对她的责任,一天的大部分时间都陪着她,甚至逢年过节都跟她黏在一起,所以她爱过他。 薛皓庭……怎么说呢,凌枕梨对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或许就是因为从他那里得 到的性中只有暴力,她的确从薛皓庭带来的疼痛中快速清醒,摆脱了萧崇珩给她带来的阴霾,可也给自己造成了很大的心理创伤,况且,薛皓庭陪伴自己的夜晚屈指可数,所以她没爱过他。 而裴玄临和她过去经历的男人都不一样,凌枕梨原本以为裴玄临是因为她表面的身份才对她好,可后来又发现裴玄临爱的是她这个人,只要她站在那,就算什么都不做,裴玄临照样爱她,对她无微不至,所以她很爱裴玄临。 啊。 她很爱裴玄临。 原来她一直都爱着裴玄临,她怎么能现在才意识到呢。 “阿玉,我爱裴玄临。”凌枕梨眼神空洞,还没从回想中走出来,话就先说了出来。 “什么。”谢道简有些茫然她突然说出这样一句话。 “原来我一直都很爱裴玄临,阿玉,你说得对,他一直日夜陪伴着我,他在我身边我才能睡得安稳,他一刻不在我身边我就要急得发疯,这怎么不是爱呢。”凌枕梨弱弱笑笑。 谢道简却乱了心神,无比心痛:“不,阿狸,你误会了,这是你从小到大的毛病,你习惯人陪伴而已,他能陪你我也可以,以后我们天天都在待一起,你跟裴玄临和离吧,我们成亲。” 原以为凌枕梨会毫不犹豫地答应,没想到片刻过后,凌枕梨摇了摇头。 她在此之前一直以为心中最爱的是久别重逢失而复得的青梅竹马谢道简,可如今变了,她的心里裴玄临占据着重要的位置,扎根极深,拔除不掉。 谢道简眼见要把凌枕梨越推越远了,急忙使出杀手锏,想了想自己岌岌可危的感情,眼里蒙上泪水。 “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始乱终弃。” “阿玉……你,你哭什么呀,好端端的。” 见谢道简突然流下眼泪,凌枕梨瞬间慌乱了,赶紧拿出时间准备的哭先帝时擦鼻涕的手帕,给谢道简擦去眼泪。 这一下子,现在她心里想的又全是谢道简了。 “我们是青梅竹马呀,你和我是有婚约的,我们才是一对,其他男人都是来拆散我们的,兴许……是老天派来考验我们的,你可不能被迷惑了呀,阿狸。” “这……我……”凌枕梨再次陷入犹豫中。 第50章 凌枕梨的亲生母亲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美人,虽然家里一贫如洗,但她貌美自负,一心攀高枝,命运给了她机会,在县令到村子里探访时,她抓准时机,怀上了女儿,做了县令夫人。 由于是攀高枝,婚后她十分在意她的丈夫,甚至连孩子都不管,一心扑在丈夫身上,丈夫没了,她的天也就塌了,毫不犹豫随丈夫而去,没想过女儿孤零零活在世上该怎么办。 “是啊,我年幼时,父亲公务繁忙,母亲整日也见不着面,只有你……那时候只有你陪伴在我身边,你说得对,我就是一个谁爱我我就爱谁的人。” 凌枕梨神色悲戚,正是因为母爱的缺失,她才会因为丞相夫人如今对她毫无保留的溺爱而感动,轻易原谅了薛家人过去对自己的所作所为。 “是我说的话不好,我只是想说,只要以后我陪在你身边,你会重新爱我,会全心全意对我的,我知道裴玄临对你不错,你一时忘不了他,我理解……” 谢道简希望凌枕梨回心转意,而凌枕梨的心已经变得飘忽不定了。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忘掉他,阿玉,而且我不想忘掉他,他那么爱我,我怎么敢忘了他,可我……”凌枕梨边说着,边抓起谢道简的手,神色凝重,“我做不到抛弃他,我说真的,若是今天你和他位置倒换,我也会求他放过你。” 谢道简听完,微微一笑。 果然,不能把凌枕梨这只向往自由的鸟儿放出笼子,有了野性,怎么还会想着回家呢? “好吧,阿狸,你这个坏女人,花心成这样。”谢道简笑着刮了刮凌枕梨的鼻尖,没辙了。 除了原谅和接受,他还能拿凌枕梨怎么办呢? “没办法,你们都对我太好了。”凌枕梨趴到谢道简的肩上,轻声嘤咛,“阿玉,都怪我,是我对不起裴玄临,我明明都嫁给他了,心还飘在外头四处留情。” “世上多的是男人三妻四妾,所以我不会对你苛刻,怪就怪我之前没本事,没有及时娶你,才让你遇到裴玄临。” 谢道简疲惫地摇摇头,世上好男人还是太多了,他得要更好一点才显得独特。 “……我真的很想裴玄临,我很担心他出事,你能不能告诉我,裴玄临现在怎么样了。”凌枕梨见谢道简态度劝和下来,赶紧问。 谢道简垂眸,眼底暗潮翻涌,如暮色压城般沉郁,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西北无战事。” 凌枕梨的脑海瞬间空白,瞪着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谢道简,还在思考。 “西北无战事……那,那裴玄临出征做什么,这么多天了,若不是跟北狄打仗,难不成……” 想到这,凌枕梨惊恐地瞪大眼睛。 “他会遇到埋伏,提前死在去西北的路上,所以阿狸,无论你接不接受,他都要死,过几天你就可以见到他的人头了。”谢道简平静道。 “不!不!”凌枕梨听完变得暴躁,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跌跌撞撞下了床,“不行,他不能死!我要去找薛相,他现在是我父亲他不会不管我,谢道简,你给我听着,裴玄临要是死了我不会让你们好过。” 那幽怨而又无力回天的眼神。 声音嘶哑中带着阵阵颤抖。 每一样都刺痛着谢道简的心。 凌枕梨鬓发散乱,珠钗斜坠,一只鞋没穿好也顾不得,只提着裙角跌跌撞撞地奔向房门。 “你别走!阿狸!” 谢道简慌了,赶紧过去拉住凌枕梨,不让她走。 “他没死,他还活着,阿狸,他还活着!” 听到谢道简大声说着裴玄临还活着,凌枕梨才渐渐冷静下来。 而谢道简彻底垮了,凌枕梨最在意的人不是他了,是裴玄临。 “裴玄临没死,他走的不远,听说了长安城里发生的事,也听说了裴裳儿做太女的事,他目前在江南一带,离京城还有些距离,他手握半块虎符,那边的军队任他差遣,两帮打的有来有回,只是封锁了消息,不让长安城里的人知道罢了。” 凌枕梨听完沉默了。 活着就行。 只要活着,那一切就有希望。 裴玄临活着,那就有可能杀回来,夺回属于他的皇位。 她也还有希望成为皇后。 “阿玉,你说,裴禅莲这个疯女人,会不会把我的真实身份宣扬出去。”凌枕梨面色瞬间阴沉。 “阿狸,你怎么突然说这个,你要解决掉裴禅莲?” 谢道简心想,裴禅莲倒是好解决,不好解决的是她的哥哥裴进良,裴进良知道不少世家贵族做的恶事,桩桩件件都是把柄,万一把他们兄妹二人都解决了,就怕裴进良用什么法子把手里握着的把柄给抖落出去,世家贵族可不会轻饶了杀裴进良的人。 “她对我恨之入骨,我也没必要再给她留活路了,当断则断。” 这时,谢道简想起了裴禅莲给凌枕梨和杨承秀下药的事,找到了个解决的办法:“裴裳儿也想杀了裴禅莲,只不过缺一个借口,你去问问她,她登基大典就在明天,杀裴禅莲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 太极宫 凌枕梨一袭素白衣裙,在凉亭中为裴裳儿斟茶。 “你这个女人还真有意思,能屈能伸啊。” 裴裳儿把玩着护甲,目光落在凌枕梨的脸上。 凌枕梨双手奉上茶盏:“妾深知孰轻孰重,我薛家只侍奉皇帝,待明日您的登基典礼一过,您就是名正言顺的皇帝。” 裴裳儿挑眉,接过凌枕梨手中的茶:“你这样低眉顺耳的,我倒有些不习惯了,你还是赶紧起来吧。” 凌枕梨毫不客气 ,直接起身,抬眼直视裴裳儿,“妾想通了,与其守着生死不明之人,不如投靠明主。” “你是有求于我吧。”裴裳儿看穿了,直接道,“有话直说,别整那么多虚的,听着想吐。” “我要裴禅莲永远不能开口说话。” “你要她死?”裴裳儿笑了。 “随便怎么都行,让她消失。”凌枕梨眸中淡然,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就算你不帮,我也有的是法子。” “你真是个冷血无情的女人,薛映月,我都有点佩服你了,你说你是本性如此,还是演的太好,你不像是冒牌货,倒像是他们家的亲女儿,跟丞相夫妇一样的阴狠毒辣。” 凌枕梨冷笑一声:“谢谢你的夸赞,杨承秀临死前让我在他死后替他多陪陪你,若是裴玄临得势,要我帮你活下去,不过他多虑了,现在是你得势。” “……他真这么说。”裴裳儿瞬间软和。 “嗯,他挺爱你的。” 裴裳儿微笑着,颇有深意地对凌枕梨道:“这么好的男人,若是你嫁给他,他也会对你好。” 凌枕梨闻言,只是笑笑,自己坐了下来,低眉敛目,长睫轻颤,眸底暗藏一丝悯意。 “你好像很介怀我和杨承秀的关系,是因为我之前是他的未婚妻吧?”凌枕梨嗓音清柔,又为裴裳儿沏了一杯茶。 “嗯,我很烦你。” “你是高贵的公主,而我就算家世再显赫,对你来说不过是个臣子,你何必仇视我呢。” 凌枕梨权衡利弊,她现在要哄裴裳儿开心,跟裴裳儿搞好关系,说不定还能套出点有用的东西,偷偷传递给裴玄临。 “仇视?谈不上吧,顶多就是……有点烦你,我不喜欢裴玄临,厌屋及乌罢了。” 裴裳儿心思并不阴沉,见凌枕梨态度诚恳,也放下戒心,她斜倚着,红唇微勾,眼尾轻挑,指尖绕着发梢,似笑非笑地睨向凌枕梨,像只慵懒又危险的猫。 “那既然误会解除了,废话不多说,我们合作吧,裴禅莲当初害我和杨承秀,给杨承秀下情毒的事,你应该还没忘吧,当时碍东碍西没办法杀了她,而明天你就登基做皇帝了,难不成还让她继续逍遥吗?” 裴裳儿听完,说不心动是假的,但是坏人不能让她一个人做,她必须让薛映月也上她的这条船,薛映月背靠丞相府,这是拉拢世家门阀最好的时机。 “这样吧,薛映月,我可以给你个机会,今晚我就把裴禅莲叫到宫中城墙上,我要你亲手杀了她,只要你能做到,我给你封个女官,让你自由进出皇宫,待遇也与你做太子妃时相同。” …… 暮色如血,残阳将城墙染成暗红色。 裴禅莲提着裙摆登上狭窄的台阶,领路的宫女在拐角处停住,低声道:“郡主,到了。” 裴禅莲冷哼一声,甩袖向前走去。 深秋的傍晚已经冷了,城墙上的风比下头的要大些,吹的裙摆飞扬。 本以为裴裳儿在上面等着她,结果到了之后,看到的人却是凌枕梨。 “怎么是你?!”裴禅莲难以置信,大声喊叫。 凌枕梨缓缓转身,一身雪白的衣裙在风中翻飞如蝶,手中捧着一盏青瓷茶盅,热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裴禅莲,见到我,你不该高兴吗?” 裴禅莲下意识后退半步,恶狠狠地盯着凌枕梨:“我高兴什么,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叫我来的不是皇太女吗!裴裳儿上哪去了!” “皇太女不会来了。” 凌枕梨说完,指了指石桌上的茶壶,“天冷了,你不妨坐下来,我们一起喝口热茶,好好聊聊。” 裴禅莲的目光在茶壶与凌枕梨之间来回扫视,发出一声冷哼:“切,我才不坐,跟你这种人一起喝茶,我都要提防你下毒害我!” 凌枕梨轻轻叹了口气。 这是她特意准备的安神茶,本想让裴禅莲走得安稳些,现在看来,啧啧。 “我叫你过来,是想告诉你,我和萧崇珩的事。” 裴禅莲瞳孔微缩:“你和他的事?这么说,你要承认你就是那个讨人厌的妓子了?” 裴禅莲说话还是那么讨人厌,但是无妨,反正是将死之人了,爱说点什么就说点什么吧。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凌枕梨缓慢起身,走向城墙边缘,手指抚过冰凉的砖石,开始告诉裴禅莲。 “没错,你说得对,我就是那个女人,其实我真实的名字,叫做凌枕梨,一年前,丞相把朝政上的烂摊子推到我父亲身上,害得我家破人亡,而萧崇珩就是奉命灭我全家的凶手。” 说着,凌枕梨嘴角浮现一丝苦笑,“不过我当时并不知道灭我全家的男人就是萧崇珩,我只当他是救我于水火的大英雄,要是没有他,我真就成了千人骑万人枕的妓了,他在醉仙楼里包下我,他很宠我,给予我金银珠宝,琳琅华服,虽说是在青楼里,但衣食住行一点都不输千金贵女,甚至比我当丞相家小姐用的东西还要好。” 裴禅莲脸色煞白,却说不出完整的话:“你……你这个贱人,你这是在朝我炫耀吗!” 凌枕梨脸上满是伤怀,越看裴禅莲越觉得她蠢得要命,裴禅莲居然觉得她在炫耀,做妓有什么好炫耀的,裴禅莲要是觉得好,那她怎么不去做呢。 不过为了让裴禅莲做个明白鬼,凌枕梨还是继续给她讲。 “萧崇珩对我好,长得又俊朗,我就没见过比他长得还好看的男人,于是我爱上他了,爱的无法自拔,一心想要跟着他,哪怕只能给他做个通房,我也不在乎,我只想一辈子跟他在一起,就当我怀着这种想法的时候,我怀孕了,在我最爱他的时候我有了他的孩子,我当时幸福极了,希望他将我赎出青楼……” 裴禅莲指甲掐进掌心:“赎你?你还想一辈子跟崇珩在一起,真恶心!你果然是痴心做梦,成天觊觎我夫君!” 凌枕梨听着她的话,眼神逐渐变得冰冷:“他并没有为我赎身,因为你出现了,你是高高在上的郡主,我是低贱到尘埃里的妓子,他要娶你,他不要我了,我伤心欲绝,意外小产,他无情将我抛弃,我女儿尸骨无存,你和他洞房花烛,你觉得,是你更恨我,还是我更恨你们!” 凌枕梨说完,突然转身,眼中寒光乍现,裴禅莲见状,被吓得连连后退。 “这……这不关我的事,萧崇珩是我的丈夫,他整日里只围着你转,我之前只不过是教训你一下而已,谁让你非要勾引我丈夫!” 凌枕梨闻言,态度转变,瞬间一副轻飘飘不在意的样子,理了理衣袖,走向城墙另一侧。 “裴禅莲,你不过来看看吗。” 凌枕梨指着远处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入夜了,此番也不失为美景。 裴禅莲警惕地盯着凌枕梨的背影,迟迟不肯上前。 月光给女人镀上一层银边,恍若谪仙,可裴禅莲觉得,凌枕梨的美丽皮囊下藏着一副恶毒的心肠,她不能过去。 “登高望远,多么美的景象啊,我过去在醉仙楼里,也最喜欢看夜景,尤其是跟萧崇珩一起。” 凌枕梨仰头望着初升的明月,她轻笑一声,“那时候的我,只期盼着有朝一日要堂堂正正站在阳光下,重新开始新的生活,只可惜啊……” 听见这些话,裴禅莲鬼使神差地向前挪了几步,站到凌枕梨的旁边,从这个角度,确实能看见大半个长安城。 皇城的灯火如星河倾泻,坊市间的灯笼串成蜿蜒的光带,这是裴禅莲从小长大的地方,却从未站在这个高度看过。 “你可惜什么?”裴禅莲不由自主地问。 凌枕梨侧过脸,月光在她精致的轮廓上投下阴影。 “可惜,自从我变成丞相千金,成功站在阳光底下,为了隐瞒过去的事,我不得不隐忍萧崇珩的威胁,还要忍着你屡次三番的挑衅,每天活的……太辛苦了,可你呢,就因为萧崇珩多看我几眼,你就给我下药,希望我去死,那等裴玄临回来,你是不是就要告 诉他我的真实身份了,所以……贱人,你去死吧。” 裴禅莲还没反应过来,就感到后背传来一股巨力。 她惊恐地瞪大眼睛,看见凌枕梨眼中冰冷的杀意,看见自己挥动的双手抓不住任何东西,看见城墙上的火把光迅速远离…… 风声吞没了她最后的声音。 凌枕梨俯视着那个下坠的身影,直到“砰”的一声闷响从城墙下传来。 她整理好被风吹乱的衣袖,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擦了擦手。 帕子随风飘落,追随着裴禅莲的亡魂而去。 “要怪就怪你知道得太多了。”凌枕梨眼神冰冷,对着虚空轻声道。 夜里阴风阵阵,周围漆黑一片。 收拾完之后,凌枕梨正欲转身离去,一阵突兀的掌声突然在城墻上响起。 那掌声不紧不慢,但每一下都像敲在凌枕梨的心尖上,人远远比鬼可怕,回荡在耳边的掌声令她吓得发颤。 “精彩,太精彩了。” 阴影处走出一个修长的身影。 月光勾勒出他锋利的轮廓,似笑非笑的薄唇,高挺的鼻梁右侧有颗小痣,看起来别样性感,一身锦袍,腰间悬着一枚玉牌。 凌枕梨瞳孔微缩,这是房家二公子房闻洲,现任宫中侍卫副统领。 之所以能认出房闻洲,还要多亏她的好哥哥薛皓庭告诉她,京中有四位公子最有名,除了薛崔两家的贵公子薛皓庭和崔皓序,龙章凤姿的萧崇珩,就是她面前这位房家二公子房闻洲了。 他是京中公子里头,唯一一个面容能拉出来跟萧崇珩比较一番的。 如今一看,果然不假。 “房大人。”凌枕梨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真是有缘,你也到城墙上赏月。” 房闻洲踱步到她面前三步之距停下,这个距离既不会显得冒犯,又能将她所有小动作尽收眼底。 他刚才一直都躲在暗处偷听偷看这边发生的一切,凌枕梨说过的话和做过的事房闻洲全部都知道了,此刻,他正准备好好捉弄她一番。 “月色哪有你好看?”房闻洲歪着头,脸上挂着玩味的笑容,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我是专程来看你的,只不过,我不小心听到了你说的话,又不小心看到了你杀人。” 夜风变得刺骨。 凌枕梨面上不显,后背却已渗出冷汗,房闻洲调戏的话传到她的耳朵里变成了威胁。 房闻洲跟裴禅莲这种没有依靠的不同,他背靠房家,房家是开国元勋之后,在军中势力盘根错节,连陈饶都要忌惮三分,不是她能轻易解决掉的。 “房公子。”凌枕梨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偷听可不是君子所为。” 房闻洲轻笑一声,向前迈了一步,凌枕梨甚至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淡淡的松木香气,不由得屏住呼吸。 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此刻微微俯身,呼吸几乎喷在她脸上。 “我何时说过自己是君子?” 他越逼越紧,凌枕梨后退半步,后背抵上了冰冷的城墙。 她迅速扫视四周,空无一人,只有远处宫灯的微光在夜色中摇曳,也就是说只要解决了房闻洲,就没有威胁了。 得想个办法,让房闻洲也从城墙上掉下去。 “在看什么?”房闻洲被她自作聪明的小动作逗乐,看穿了她的想法,觉得好笑。 凌枕梨看着他玩味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镇定下来,冷笑着威胁:“我能杀了裴禅莲,就能杀了你。” 房闻洲眼中笑意更浓,他瞬间靠近凌枕梨,将她双手反剪在身后,整个人压上城墙。 凌枕梨挣扎着,却惊恐地发现这个看似玩世不恭的公子哥力气大得惊人,根本挣脱不开,反而扭得自己手腕传来火辣辣的疼。 “这下你还能杀我吗?” 他的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垂,温热的气息让她浑身一颤。 “放开我!你竟敢对我轻薄无礼!”凌枕梨咬牙切齿,“我可是太子妃!” “是前太子妃。”房闻洲纠正道,语气轻佻,“裴玄临已经被废,你现在的身份是薛小姐了,哦不,听你刚才的话,叫你凌小姐,更准确一点,是不是?” “你!你给我闭嘴!赶紧放开我!” 她说完,房闻洲竟真的松开了手。 凌枕梨没站稳,踉跄了一下,差点跌进他的怀里,她迅速拉开距离,揉着发疼的手腕,月光下,她白皙的皮肤上已经浮现出淡淡的红痕。 “你到底想怎样?”她警惕地盯着他,怒目而视。 房闻洲靠在城墙上,姿态慵懒,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不瞒你说,我是裴玄临的朋友,他知道我在皇宫里任职,也知道裴裳儿危险可能会对你动手,所以特地拜托我在你进宫时候看着你,怕你出事。”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邪笑,“没想到却让我看了这么一出好戏。” 凌枕梨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完蛋了,他是裴玄临的朋友?那岂不是他很快就会告诉裴玄临? 那她岂不是离死不远了。 凌枕梨强忍着内心的惶恐不安,问道:“既然如此,开条件吧,拿什么交换才能让你保守秘密?” 房闻洲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打量着她。 月光为面前的女人镀上一层银辉,她今日穿了一袭素白襦裙,腰间系着淡青色丝绦,衬得腰肢不盈一握。 那张精致的脸上还带着杀人后的苍白,更添几分楚楚动人的韵味。 “你还挺聪明,知道保守秘密是需要代价的。”房闻洲靠近,抬起凌枕梨的下巴仔细端详。 凌枕梨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撇过眸子:“废话少说,赶紧说你的条件。” 他开口,声音低沉:“我要你陪我一晚。”《 》 50-60 第51章 凌枕梨指尖拨弄着衣袖,像是认真思考房闻洲刚才的话,她忽然嗤笑一声:“房公子这般帮友人照顾妻子,是要照顾到床榻上去么?” 夜风卷起她散落的发丝,扫过房闻洲尚未收回的手掌。 男人眸色一暗,逼近凌枕梨,凌枕梨后退无路,倚上墙壁,砖石粗糙的质感透过单薄衣袖传来。 “凌小姐这话说的……”房闻洲俯身,鼻尖几乎贴上她的脸颊,“难道太子殿下没教过你,求人该是什么态度?” “房公子想要什么态度?”凌枕梨故意仰起脸,红唇擦过他紧绷的下颌,“这样?” 房闻洲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掐着她腰肢的手猛然收紧,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灼热的温度。 “看样凌小姐在醉仙楼里学了不少本事啊。”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下。 凌枕梨眼底寒光一闪,膝盖猛地顶上男人胯间,房闻洲早有防备,侧身闪避的瞬间却不防被她抽走了腰间佩剑。 “锵——” 青铜短剑出鞘的嗡鸣划破夜色。 凌枕梨剑尖直指房闻洲咽喉,动作行云流水,当了这么多天的薛映月她也不是一点功夫都没有的。 “房公子莫不是忘了,”她手腕轻转,剑锋在月光下划出冷冽弧线,“我现在是薛映月。” 见状,房闻洲不避不让,反而迎着剑尖上前一步。 剑锋刺破皮肤,一缕鲜血顺着脖颈滑入衣领。 “这是一把好剑。” 房闻洲居然在笑,“我之前就听说过,薛家小姐擅舞剑,如今看来果然名不虚传。” 他是故意这么说的,真正的薛映月或许擅长舞剑,但凌枕梨当时准备时间不多,并没有学会舞剑。 凌枕梨失神片刻,手腕 几不可察地一颤,房闻洲趁机扣住她持剑的手,一个利落的转身将她反压在城墙垛口。 夜风吹起二人交缠的衣袂,从远处看宛如一对缠绵的璧人。 剑被房闻洲扔到了地下。 “不如我们做个交易。”房闻洲贴着她耳畔低语,舌尖若有似无地擦过耳垂,“你身份暴露是死罪难逃,但若是与我偷欢,事情暴露我也是死罪,我们若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我自然会帮你保守秘密,考虑清楚。” 凌枕梨半个身子已经悬在城墻外,稍有不慎就会步裴禅莲后尘,她笑了一声:“房公子这是威胁我?” 她指尖抚上男人喉结,感受着皮下跳动的脉搏,“可惜我这个人……最不吃别人威胁。” 房闻洲低笑一声,揽住她的腰肢转回安全地带。 凌枕梨还没站稳,又被抵在了墙上。 粗糙的石面磨得她后背生疼,房闻洲的膝盖已经强势地挤入她双腿之间。 “那这样呢?”房闻洲拇指重重擦过凌枕梨下唇,松了松对她的束缚,“凌小姐杀柔嘉郡主时眼睛都没眨,男欢女爱这种小事,还要介怀?” “不干净的我可不要。” 凌枕梨眯起眼睛。 “除了你,别的女人一根手指我都没碰过。” 月光下房闻洲宛若鬼魅,模样好看,身材也不错,浅尝辄止。 “那我可就要看看是真是假了。” 她踮起脚尖,红唇贴上他的耳垂,手灵蛇般滑入他衣襟。 房闻洲呼吸一滞,那只柔若无骨的手正隔着布料摩挲他最脆弱的地方,他猛地攥住她手腕,想让她停下动作,却见她眼波流转间尽是媚态。 “怎么?”凌枕梨望着他,吐气如兰,“房公子打退堂鼓了?” 果然,没近过女人的男人就是青涩,刚才装的再老练,一接触也会露馅。 房闻洲捉住她不安分的手,低头在她掌心烙下一吻,喘息道:“继续。” “看来房公子是铁了心要做这笔交易。” 月光太亮了,亮得能照见所有不该现形的东西。 “轻点。” 房闻洲捏住她下巴,拇指撬开贝齿,凌枕梨顺从地含纳他灼热的欲望…… 城楼上难免不会有人再过来,凌枕梨和房闻洲都知道此地不宜久留,但凌枕梨率先开口。 她放软声调,手指顺着他的大腿缓缓上移,“我不想在这里,我冷。” “我看你是怕被当凶手抓起来吧。” 房闻洲笑了笑,顺从凌枕梨,抓紧时间带她离开了城墙。 …… 凌枕梨上了房闻洲的马车,房闻洲步步引诱,两人在马车上吻得热火朝天,等马车停下,凌枕梨早已晕晕乎乎,房闻洲拿了条白绸蒙到凌枕梨眼睛上,牵引着她进了醉仙楼的雅间。 到了房间,房闻洲为她将眼上蒙的白绸取了下来,凌枕梨慢慢睁开眼,环顾四周。 “这是哪儿?” “醉仙楼。” 房闻洲解了外衣,先给自己倒了杯酒喝。 “你怎么把我带到这儿来了?”凌枕梨到窗户处,望着下面车水马龙,倒生出几分熟悉感。 “带你故地重游。”房闻洲从她身后抱住她,“你是醉仙楼盛宴上弹琵琶的那个女人对不对,我下手晚了,让你被薛皓庭抢了先,不然你早就是我的了。” “所以你今天到这,是想重来一次,将那一夜拥有我的人换成你吗?” 凌枕梨转过身,纤纤玉指挑开房闻洲的衣带,他身上最后一件衣服如水般滑落。 烛光在他的肌肤上镀了一层柔金光,宽肩窄腰的线条仿佛精心雕琢,他结实的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腹肌沟壑分明,人鱼线隐入腰间之下。 “喜欢我吗?”房闻洲笑笑。 她没有回答,只是指尖不经意触到他温热的肌肤,惹得他轻颤一下。 房闻洲低笑一声,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让她感受那强劲有力的心跳。 “我是谁?” “房闻洲。” 汗珠顺着锁骨滑落,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现在的房闻洲对凌枕梨来说,气息撩人又透着致命的吸引力。 凌枕梨被他强势的气息笼罩,房闻洲低头攫住她的唇瓣,炙热的吻如烈火般席卷而来。 她被迫仰起头,感受他滚烫的舌尖撬开齿关,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攻城掠地。 “你……唔嗯……” 房闻洲没有给凌枕梨喘息的时机,他修长的手指插入她散落的青丝间,另一只手紧扣她后腰,将柔软的身躯紧紧压向自己。 呼吸交错间,凌枕梨尝到他唇间淡淡的酒香,混着彼此急促的喘息,在烛影摇曳中化作一片旖旎。 衣衫撕裂的声音在静夜里格外刺耳,她闭上眼,任由男人的手掌在身上肆意游走。 不知不觉间,凌枕梨陷入柔软的床榻上,房闻洲滚烫的身躯随即覆了上来。 衣衫尽褪,肌肤相贴。 “睁开眼,看我。” 他灼热的唇沿着她纤细的脖颈一路向下,在她雪白的肌肤上留下点点红痕。 凌枕梨仰起头,手指深深陷入他结实的背肌,红唇间溢出细碎的呻吟。 “记住我带给你的感觉。” 下一秒,凌枕梨主动吻了他,也不仅仅是吻,还有咬。 鲜血的腥甜在两人唇齿间弥漫,凌枕梨咬破了他的唇,她不让他退开,还加深了这个给他带去痛楚的吻。 “疼吗?” 凌枕梨喘息着问,红唇染着几分血色,妖冶动人。 “嗯,疼。”房闻洲低笑,抹去唇上的血。 疼就对了。 “记住我带给你的感觉。” 凌枕梨说完,手指沿着他紧绷的下颌滑至喉结。 房闻洲再次覆上她的唇,将血腥味尽数吞下。 “让我更痛些,能记得更深。” 疼痛与快意交织,这个吻愈发缠绵悱恻,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彼此的气息,每一次心跳都仿佛要冲破胸膛。 “记住了吗,我带给你的疼。” “永生难忘。” 月光渗进来,在砖地上洇成一片银白的沼泽,暗影在墙上浮动,两株藤蔓绞缠,枝叶簌簌。 喘息声黏稠,像蜜,在寂静中拉出细长的丝。 床幔无风自动,每一次震颤都抖落细碎的光斑,低吟从喉间溢出,被夜色浸透,沉入更深的黑。 …… 天光微熹时,凌枕梨从凌乱的床褥间起身。 她忍着酸痛拾起散落的衣物,每一件都沾满了房闻洲的气息。 “这就走?”房闻洲靠在床头,精壮的上身满是抓痕,他指间把玩着个物件,那物件在晨光中泛着幽蓝的光。 凌枕梨没搭理他,也没看到他手里拿着什么,只自顾自地系着衣带。 房闻洲执起凌枕梨纤细的手指,一枚蓝宝石金戒在薄雾般的晨光中泛着幽蓝的光晕,他缓缓将它套入她的中指。 “你在做什么?” 凌枕梨回头,看到手上的戒指,疑惑不解。 “送给你的,”房闻洲吻过她指尖,嗓音还带着情事后的沙哑,“只要你一直佩戴它,我就不会说出你的秘密。” 凌枕梨垂眸凝视:“我每天都戴着同一个指环,肯定会被人怀疑的。” 房闻洲被逗笑了:“那你先戴着这个,回头我多送你几个,你换着戴,成吗?” 凌枕梨收回手,打量着蓝宝石,:“你为什么送我指环?” “觉得它很适合你。” “不像真话。” “喜欢你。” “哦。” “波斯商人说,这种蓝宝石能困住灵魂。” “我从不信这些。”凌枕梨疑惑地看着房闻洲,“你我不过露水情缘,你送我指环恐怕不合适吧。” “我刚才还说我喜欢你,你都没有在听我讲话。” “……你瞧,外头的月亮多美啊,太阳快出来了,它还没隐下去呢。” 凌枕梨没法回应房闻洲的话,她不理解一个第一次见面的男人就说喜欢她,话里没几分可信的。 窗外,月亮悬在墨蓝色的天幕上,透着朦胧的柔,月光不似白昼,它带着欲说还休的温和。 房闻洲看着还未亮起的天,以及柔和的月光,轻声道:“我不想你走,留下好不好,算我求你。” 第52章 凌枕梨沉默片刻。 “今天是新帝登基大典,再不回去准备就晚了。” 房闻洲舒了口气:“原来你是因为登基大典,太女请了一堆法师进宫,钻磨夺舍和借尸还魂呢,她都疯了想必也不会在意登基大典,裴玄临大兵压在江南,陈家军就算拼死抵抗,最多再僵持三个月,裴玄临很快就会打进长安城……” 说着,房闻洲见一滴泪珠凝在凌枕梨睫上,将坠未坠,凌枕梨听了房闻洲的话,知道裴玄临并没有身处险境,反而还有优势,一时间委屈他将自己丢在京城。 “你哭了?” 凌枕梨眼中水雾翻涌:“你也没问问裴玄临他怎么敢放心我一个人在皇城的!他就不怕这里的人泄愤把我杀了吗!” 房闻洲慌乱,赶紧起身翻衣服找手帕。 泪珠断了线似的往下砸,嗓音里浸满委屈的颤音,“他知不知道裴裳儿那天要杀我,他就不怕我死了吗……” 兄弟情让房闻洲下意识想给裴玄临说个好话,但男人之间的嫉妒又令他把话咽了回去。 见凌枕梨唇瓣咬得发白,仍止不住哽咽,房闻洲没忍住说了实话:“他是觉得没人敢动你,就算成王败寇他回不来了,有薛家庇佑,你也会活得好好的。” “……” 凌枕梨听到薛家两个字就懒得哭了,继续穿衣服。 “真要走?你等等,我送你。” 眼看挽留不成,房闻洲只好起身赶紧穿衣服,好能够再多跟凌枕梨待一会儿。 凌枕梨边穿外衣边回答:“登基大典我不去不太好,裴裳儿要让我留在宫里当女官。” 房闻洲听完暗喜,在宫里当女官他就可以天天见到凌枕梨了。 “当女官,那不挺好的吗。” 凌枕梨无语:“我从太子妃落魄成宫中女官了,你很替我高兴吗?” “有丞相大人在,你的女官不会小于六品吧,这还不行?” “从前专门负责伺候我的女官都要正三品,我如今倒成了六品的女官了?”凌枕梨停下动作,嗔怒,“我要回丞相府告诉我哥哥,这简直就是噩耗。” “你哥哥,不是薛皓庭吗?” 房闻洲一想起薛皓庭心里就难受,那夜与凌枕梨颠龙倒凤的人是薛皓庭,都怪他被美醉了,忘了先下手为强,想去抢但薛家是几大家族里最有钱的,醉仙楼的女人只认钱,薛皓庭有优势。 “是薛皓庭啊。”凌枕梨穿好了衣服,坐回床上。 “你跟他有过肌肤之亲,怎么能再做兄妹的。” 房闻洲这话说的酸溜溜的,是因为他不想跟凌枕梨以后只发展成朋友,或是只能以兄妹相称,那可太挫了。 “……你管我那么多干什么,我告诉你越多,你将来说出去的秘密就越多。”凌枕梨翻了个白眼,“你要是想送我走,那就现在,再晚我就来不及梳妆了。” * 江南宋府 宋氏家族是江南首屈一指的豪门大户,裴玄临莅临江南,下了战场第一件事就是前去宋家。 宋家人里三外三地穿着正装迎接裴玄临。 宋照野作为新一任的宋家家主,站在首位迎接裴玄临。 “太子殿下千岁。” “我暂时不是太子了,宋大人不必多礼,我带兵到此借住,多多打扰。” “太子殿下哪里的话,里面请。” 宋照野将裴玄临恭恭敬敬请进主殿,又亲自为他倒了杯茶,虽表现得镇定,但实际上内心慌得不行。 要是被裴玄临知道了他娶的妻子是假的薛映月,真薛映月在他宋照野房里,那他十个头也不够裴玄临砍的。 裴玄临总觉得宋照野神情怪怪的,但又没有他谋反的证据。 “我来此之前听说宋大人的夫人姓薛,恰好我的妻子也姓薛,真是缘分。” ! 宋照野一时搪塞,其实不是缘分,是…… “太子殿下言重,内人怎能比得太子妃金尊玉贵。” “此言差矣,谁的妻子不是掌上明珠呢,只是我夫人现在独身一人在皇城中,虽有岳家庇佑,我心里也还放不下她,今日是新太女的登基大典,不知她这个前任太子妃,会不会被为难。” 看裴玄临摇头叹息,宋照野硬着头皮宽慰:“太子妃殿下吉人天相,假以时日太子回归正统,也算苦尽甘来了。” “话说回来,怎么没有见到尊夫人呢?” 裴玄临笑着随便问了一句,打他一进门宋照野就是一副若隐若无做了亏心事的样子,一直在强装镇定,听闻这位宋氏家主早年间闯荡江湖,是老家主没了这才迫不得已回来接班,若说勾结陈家,倒也不像。 这随便一问可问到点子上了,宋照野就是担心事情败露,才一直心虚。 “内人身怀有孕,胎像不稳,这些日子都不出来走动,在屋内静心养胎,还望太子殿下莫怪。” “岂会岂会,如此一来,还要恭喜宋大人即将喜得麟儿,真叫我羡慕。” 裴玄临后半句咬牙切齿,他也不是没出力,可薛映月就是迟迟未有身孕,虽说孩子这事急不得,但孩子是爱情的果实,他实在想要和薛映月有一个属于他们的孩子。 “多谢太子言重,待您登上大宝,定与太子妃娘娘多子多福。” 听到多子多福,裴玄临不再推脱:“承你吉言。” * 长安城笼罩在秋过渡冬的寒意中。 太极宫内外灯火通明,宫女太监们穿梭如织,为即将到来的登基大典做着最后的准备。 裴裳儿站在寝宫的铜镜前,任由内侍为他整理十二章纹衮冕服。 镜中的她年方十五,还是少女模样。 裴裳儿忍不住伸手抚过衣襟上绣着的日月星辰与山龙华虫,感受着那细密的针脚。 这身衣服,她曾在梦中穿过无数次。 “陛下,时辰快到了。”薛文勉躬身提醒。 陛下。 这个称呼让裴裳儿心头一震。 她赢了,她赢了,她是历史的胜利者,漫漫长河,岁月的史书从今往后要为她裴裳儿单开一页。 大唐江山,需要一位年轻有为的君主来执掌。 “知道了。” 裴裳儿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寝宫。 天色微明,太极宫的正门承天门缓缓开启。 长安城的钟鼓楼上,十二大鼓同时擂响,声震九霄,百姓纷纷推开窗户,望向皇宫方向,他们知道,今天将见证一位新皇的诞生。 薛文勉悄悄到薛皓庭身旁,问:“映月去哪了,这都什么时辰了。” “听说她昨夜一夜没回府。” “简直荒唐!还不赶紧派人找!” 薛皓庭忙行礼:“是,儿子知道,已经打发人去了。” 宫城内,侍卫手持仪仗,列队而立。 房闻洲赶在登基仪式开始前将凌枕梨送进了皇宫中,送到了薛皓庭面前。 “房闻洲?”薛皓庭蹙着眉头,“你怎么会跟我妹妹待在一起?” “前太子临行前叮嘱我要照看好您的妹妹。”房闻洲笑笑,一副天经地义的样子。 薛皓庭看他就不像对凌枕梨没有邪念的样子,不再与他多交谈,带着凌枕梨快步离开了。 好不容易找到个安静地方,薛皓庭停了下来。 凌枕梨跟着他连跑带走,气喘吁吁:“薛皓庭,那么着急做什么,大典不还没开始吗?” “我问你,你昨夜干什么去了,一夜都没有回府。” “裴裳儿叫我去杀了裴禅莲。” “你杀了一夜?”薛皓庭看样就是不信。 凌枕梨懵了,薛皓庭宁愿信她真的去杀人了,都不愿意信她杀人杀了一夜? 搞什么呢。 “裴禅莲是什么很好杀的人吗,杀她当然要一夜了。” 薛皓庭懒得跟她演了,直接拆穿:“别胡扯了,你昨晚到底去哪了。” “我回醉仙楼了。”凌枕梨编瞎话,“我杀完裴禅莲一身的血,又不能叫人看见,蒙着斗篷去醉仙楼住了间房洗了洗。” 瞎话都很离谱,但特别离谱的一般都是真话了。 薛皓庭半信半疑:“你可别满嘴鬼话了,你真把裴禅莲杀了?她是郡主,她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你 怎么杀她的?裴裳儿为什么让你把她杀了?她为什么不亲自动手,明明就是一条白绫或一杯毒酒的事。” “你一下子这么多问题让我先回答哪个?”凌枕梨不耐烦了。 “挨个回答,不然到了父亲面前,你怎么说。” 面对薛皓庭她倒是不害怕,但薛文勉她是真害怕,于是只好老老实实编瞎话,半真半假。 “裴禅莲一直针对我,我早就想除掉她了,加上给我和杨承秀下药那件事,裴裳儿也想除掉她,干脆裴裳儿就让我新仇旧恨一起算,把裴禅莲约到了城墙上,周围一个人都没有,我把她给推了下去。” 话刚说完,薛皓庭就发现了凌枕梨话里的漏洞,疑惑道:“你把她推下去,那你怎么溅一身血?”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凌枕梨二话不说给他编好了说辞:“我带了把刀上去,捅得她反抗不了才把她推下去的。” “刀呢?” “扔了。” “扔了?!”薛皓庭瞪大眼睛,“皇城脚下,皇亲贵戚,你不仅拿刀把她捅了,还把她推下城墙,又随手扔了凶器,万一裴裳儿不认账了,你这就是死罪啊。” 第53章 “行了行了,死罪什么死罪,不过是死了一个郡主,又不会怎样,我哪有那么容易就死罪,你和父亲不是会救我的吗。” 凌枕梨无意识说出这话,说完以后自己陷入了沉思。 薛皓庭听着却是高兴了,还应答:“嗯,你说的没错,你什么都不用怕,阿狸,只要有我和父亲在一天,你就可以大胆地做任何事,哪怕弑君,我们也会站在你这边。” 不。 不对。 凌枕梨陷入对自己深深地怀疑。 她杀人了,就因为觉得裴禅莲碍事,并且觉得杀了她之后自己也不会受到任何惩罚,她就把她杀死了…… 这样的自己有什么脸面再指责薛文勉陷害她的父母,她不也跟薛文勉一样,是令人痛恨的丧心病狂的刽子手吗…… “阿狸,你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薛皓庭的话打断了凌枕梨继续想下去,凌枕梨如梦初醒,看着薛皓庭,回答:“没什么。” “宴席上你记得跟母亲坐到一起,时候不早了,我不能陪你了,我得先进去看着了。” “哦,去吧。” 差点忘了,薛皓庭是光禄卿。 算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她杀人没什么不对的,她不先下手杀裴禅莲,难道等着裴禅莲把她搞死吗? 她还是少谴责自己吧。 * 裴裳儿将裴琮立为太子,太子册封仪式与皇帝登基仪式都在今天进行。 凌枕梨一身常服,在一群穿着命妇朝服的人群中窜来窜去,好不容易才找到崔悦容。 “母亲,裴乐立裴琮一黄口小儿做太子,父亲难道没有劝阻吗?” 崔悦容拉了拉凌枕梨,低声道:“裴玄临已经被废了,他倒是好躲在江南安然无恙,你不还在皇城里吗,为了保住你的命,也是不得不答应让裴琮做太子……新皇还要追封驸马为皇帝。” “什么?!这个疯女人。”凌枕梨被气笑了,“她干脆把杨家祖宗十八代全部追封为皇帝好了。” 崔悦容扶额:“裴玄临大兵压境,但陈家毕竟控制着长安城,这种话还是先别说了。” “母亲,您能不能把我送出长安啊,我想去江南找裴玄临……” “裴玄临具体位置尚且不知呢,你别乱跑了,乖乖在皇城里待着吧,我听你父亲说新帝点名要你进宫做女官,你不用害怕,你哥哥时常进宫,你若有什么事,找他帮忙就行了,另外,新帝特允你晚上回家住。” “恐怕不是特允,是父亲要求来的吧。” 两人说话间,几名内侍找了过来。 内侍先恭恭敬敬行了个礼,而后严肃道: “废太子妃薛氏,陛下有请,登基大典马上就要开始了,赶紧随我们去吧。” 凌枕梨瞪大眼睛,有些错愕。 崔悦容上前一步,笑盈盈道:“内侍大人,陛下可有说是什么事啊?” “回夫人的话,陛下只说要见前太子妃,其余的咱们也不知道,废太子妃,请吧?” “母……母亲。” 凌枕梨想起薛皓庭的话,怕裴裳儿万一真的要她死,一时间发怵,依依不舍地看着崔悦容。 “陛下既然要在登基仪式前见你,那就没事,不用害怕,去吧。” 得到崔悦容放心的回答,凌枕梨才静下心,随内侍去太极殿面圣。 …… 太极殿前白玉阶上,新帝裴裳儿一袭冕服,垂旒遮面,立于丹陛之巅,脚下百官俯首。 凌枕梨跪在她的身侧,向她叩拜。 “吾皇万岁。” “百官还没贺呢,这声喜倒是先让你给贺上了,起来吧。”裴裳儿甚至没有正眼看凌枕梨。 凌枕梨起身后,内侍呈上一套官服。 裴裳儿斜了她眼:“薛氏,朕念你曾为太子妃,特赐六品尚仪,掌宫中礼仪事。” “薛氏,还不谢恩?”内侍站在一旁提醒。 凌枕梨没辙,又行了个大礼:“妾薛氏,谢过陛下恩典。” 看样裴裳儿已经知道裴禅莲死了。 “行了,起身吧。” “是,陛下。” 凌枕梨站起身,心还悬着,不知道裴裳儿到底想干什么。 “过会儿你就给朕抱着太子,走在朕的后面。”裴裳儿转过身,指尖一挑,染着蔻丹的指甲轻轻抬起凌枕梨的下颌,倾身逼近,“比起杀了你,朕更喜欢看你臣服的样子,多有趣啊,要是裴玄临知道,他的妻子向朕俯首称臣,山呼万岁,该气成什么样呢。” 凌枕梨丝毫不慌,反而笑盈盈地回答:“是,陛下圣明。” “哼。” 裴裳儿看凌枕梨恭顺的样子觉得没意思,便放过她,吉时就要到了,她得提前做好准备。 六品就六品,总比没品强。 然而凌枕梨好不容易长喘一口气,内侍又提醒她赶紧跟上,她要跟着太子裴琮的队伍走。 …… “吉时已到——” 随着礼官悠长的唱喝,裴裳儿在仪仗队的引导下,自承天门而入。 她头戴冕冠,旒珠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衮服上的章纹在朝阳下闪烁着金光,玉带上的龙纹栩栩如生。 太极殿前的广场上,文武百官按品级站立。 三品以上紫袍玉带,五品以上绯袍银带,七品以上绿袍铜带,九品以上青袍铁带,他们手持笏板,低眉顺目,等待着新皇的到来。 “跪——” 随着又一声唱喝,数千官员齐刷刷跪倒在地,额头触地。 裴裳儿缓步走过人群,看着朝臣们向她跪拜,脚下这条路,她的祖祖辈辈都走过,现在轮到她了。 凌枕梨抱着怀中刚刚被册立为太子的婴孩,裴琮还在梦中酣睡,天下的主人已经是他了。 太极殿前,九层丹陛象征着九五之尊。 裴裳儿一步步登上台阶,待继位诏书宣读完毕,裴裳儿正式接过象征皇权的玉玺、符节。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裴裳儿站在太极殿前的高台上,俯瞰着跪伏的群臣和远处的长安城。 她才十五岁,就踏上了权力之巅,苦尽甘来,谁也想不到十年前任人践踏的女孩成为了历史长河上的又一位皇帝。 “众卿平身。”裴裳儿抬手示意,声音不大却充满威严。 官员们陆续起身,仍保持着恭敬的姿态。 在念完册封裴琮为太子的诏书后,众人都看到了抱着新任太子向皇帝三叩九拜的女人是废太子妃薛氏。 无不感叹命运弄人。 登基大典持续了整整一日。 凌枕梨给太子裴琮当丫鬟也当了一整日。 还是有裴玄临在身边好,有他在,她何曾受过这些委屈。 夜晚,裴裳儿在太极殿中书写着准备给崔老夫人贺寿的大 字,见凌枕梨在一边出神,便出声提醒: “薛映月,朕让你看个孩子你都能打瞌睡吗?” “回禀陛下,妾并没有打瞌睡。” “……”裴裳儿心梗。 凌枕梨当太子妃当的高高在上惯了,尤其是料定裴裳儿不敢杀她之后,更加不把琐事放在眼里,人在皇宫里,心早就飞去江南了。 裴裳儿让宫女太监们都先退下, “薛映月,你在宫中不想着升官发财,成天只想着男人什么时候回来吗?” 凌枕梨反驳第一快:“你不天天在宫里钻磨夺舍和借尸还魂吗,难道你不是整天想着让男人回来。” 裴裳儿嗤笑一声:“朕已是天地共主——皇帝,而你,一个六品的小女官,你还是好好想想该怎么靠着你自己升到一品,兴许还能打着裴玄临的旗号谋反做皇帝呢。” 做皇帝? 悠悠历史长河,有几个女人能掌控政权的,更别说做皇帝。 “做皇帝要真有那么容易,你早就做了,而不是等到现在。” “我才十五岁,还不够早吗?”裴裳儿说着,神色黯淡无光,“不过孤家寡人地坐在这把龙椅上,确实没什么意思。” 凌枕梨对裴裳儿还是带点怜悯,不至于落井下石的,她上前道:“天下男人那么多,你已经是皇帝了,何必贪恋那一个呢。” 裴裳儿叹了口气:“你不明白,杨承秀对我来说不一样,我年幼时宫人们对我动辄打骂,不给饭吃,是杨承秀照顾我,我才活了下来,没有他就没有我。” 凌枕梨摇了摇头,她之前也以为萧崇珩对她来说不一样,可遇到这么多男人之后,发现萧崇珩也就那样。 “人在特定的时候才会被赋予特定的意义,你才十五岁,你的青春年华才刚刚开始,往后的日子长着呢,你是怕遇不到再让你刻骨铭心的男人了?” 裴裳儿知道凌枕梨的话不无道理,可就是不愿意接受事实:“那你呢,你和谁刻骨铭心,我知道你不是真正的薛映月,你在成为薛映月之前就没爱过人吗?”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凌枕梨也不再对裴裳儿隐瞒,直白道:“我爱过萧崇珩。” “原来你真的……罢了,萧崇珩也就一张脸,有什么值得留恋,爱上萧崇珩,这辈子才算是完了。”裴裳儿苦笑一声。 凌枕梨也笑笑。 “是啊,爱上萧崇珩的女人都没有好下场,我已经遭过一次罪了,不会再想有第二次,我不会让自己重蹈覆辙。” “遭罪?什么罪,他对你不负责,娶了裴禅莲吗?”裴裳儿好奇。 “嗯,还是在我刚小产失去女儿的时候。”凌枕梨用平静的语气说出钻心疼的话。 裴裳儿听到此话,顿时愣住—— 作者有话说:微博@薄荷奶緑超级甜,欢迎小可爱们来找我玩~ 第54章 “……你居然还怀过孕,那你还把我怀孕的事宣扬出去,害得我被全长安城的人议论。” 裴裳儿她翻了个白眼,嘴角一撇,“我当时可与你无冤无仇,你这女人,坏的很啊。” 凌枕梨有些不好意思,抱歉地笑了笑:“那时候你跟裴玄临针锋相对,我不得帮着我丈夫吗。” “罢了,反正对我也不痛不痒,反倒是成全了我和承秀,也算是让你歪打正着……对了,你知道你的六品女官是谁给你请的吗?”裴裳儿挑了挑眉。 凌枕梨毫不犹豫回答:“除了我父亲还能有谁。” “不,不是,是我表哥谢瑜,之前替裴玄临去圣光寺探望你的那个,你还记得么。” 怎么可能不记得。 谢道简居然给她请封官,凌枕梨意料之外。 “记得。”凌枕梨微微点头。 裴裳儿莞尔一笑:“我看我这个表哥挺喜欢你的,不如我做主,你改嫁给他吧。” 什……什么?! 凌枕梨脸色瞬间变得僵硬。 “你脸色怎么变得这么难看,你看不上我表哥啊?是,他确实不是我舅舅的亲儿子,但我舅舅将来的爵位,手里的权柄都会传给他……” 裴裳儿的话还没说完,凌枕梨便微笑着打断她的话。 “我哪里敢看不上谢大人,我是二嫁妇,婚前又与萧崇珩不清不楚,我是配不上谢大人。” 裴裳儿一听乐了,薛映月还有如此谦卑的时候,也是难得一见。 “你不一向眼高于顶吗,再说了,又没人知道你过去的事,裴禅莲死了,只要我不说,萧崇珩不说,不就得了吗。” 凌枕梨颇有深意地笑着,只要她的把柄还被握在裴裳儿手里,难保日后裴裳儿不会为难她,她才不会任由裴裳儿摆布。 “陛下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不会嫁给谢大人的……” 话还没说完,裴裳儿突然笑得前仰后合,而下一秒,她就变了脸,阴冷暗沉。 “你不会以为我在跟你商量吧,我只是通知你。” …… 从太极殿走出来的凌枕梨面色阴沉,胸中堆积了满满的怨怼。 黑压压的天空阴沉,细雨悄然漫落,洇开一片朦胧水意,整个皇宫都浸在雨雾中。 本就心情不佳的凌枕梨刚踏出宫就被地上的雨水溅湿了裙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看到在外等候的宽敞马车,二话不说上了车,上车时也没顾宫人为她撑伞,淋湿了半个身子。 凌枕梨掀帘钻进马车才发现半边身子都湿透了,丝绸衣料黏在肌肤上,勾勒出肩颈的线条。 她拧着眉正欲发作,抬眼却见房闻洲正斜倚在软垫上,他正抬眸望着她,眼底映着车外昏黄的灯笼光,像两潭幽深的湖水。 “怎么是你?”凌枕梨顿时僵住。 “近日宫中事多,你兄长身位光禄卿忙得抽不开身,托你表兄崔皓序来接你,恰巧卢小姐不慎崴了脚,崔兄要探望卢小姐,便托付我来接你。” 房闻洲目光落在她被雨水打湿的发梢上。 水珠顺着她的鬓角滑下,流过白皙的颈侧,最终隐入衣领深处。 他眸色微暗,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递了过去。 “擦一擦吧,当心着凉。” 凌枕梨没接,只是冷冷地抬起眼看他:“我兄长何时与你这么熟了,你确定不是你不请自来?” 房闻洲他语气平静,指尖却轻轻摩挲着帕子边缘,不置可否:“随便你怎么想。” 凌枕梨听闻此言,嗤笑一声,别过脸去,眉间的郁色更重了。 房闻洲注视着她的变化,忽而开口:“你心情不好?生气了?为什么生气?” 这句话像是戳中了她的某根神经,凌枕梨猛地转回头,眼底燃着一簇压抑的火。 “裴裳儿要我改嫁谢道简。”她一字一顿,嗓音里压着怒意,“裴玄临还没死呢,她凭什么?我为什么要听她的?我……” 她顿住,像是意识到自己失态,咬住下唇不再言语。 房闻洲眸光微动,没接话,只是拿出一条长帕,去为她擦拭。 凌枕梨一怔,下意识想躲,被他另一只手扣住手腕。 “别动。”他低声道,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帕子吸了水,变得微凉,可他的指尖却烫得惊人,他擦拭的动作很轻,从她的肩头,到锁骨,再到颈侧,每一下都像是刻意放慢,仿佛在试探她的反应。 凌枕梨呼吸微滞,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她该推开他的,可不知为何,她竟动弹不得。 “你不想嫁谢道简,”房闻洲声音低哑,抬眸看她,“那你想怎样?” 凌枕梨抬眸看他,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睛,觉得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我……”她刚开口,却被房闻洲逼近的气息打断。 房闻洲的手掌贴上她的后颈,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敏感的皮肤。 他的呼吸近在咫 尺,带着淡淡的酒气,灼热得几乎烫人。 “凌枕梨。”他低声唤她的名字,嗓音里带着蛊惑,“你确定……你真的只是因为裴玄临,所以才不想嫁谢道简?”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还未反应过来,他的唇已经压了下来。 …… 醉仙楼的雅间里,烛火摇曳,映出交叠的人影。 凌枕梨的后背抵上柔软的棉被,房闻洲的手掌扣着她的腰,吻从她的唇一路流连至颈侧,再向下,留下一串湿热的痕迹。 她的指尖陷入他的发间,呼吸紊乱,意识早已模糊。 窗外雨声渐密,掩盖了室内的喘息与低吟。 衣衫散落一地,凌枕梨在情潮汹涌的间隙里,恍惚听见房闻洲在她耳边低语。 房闻洲嗓音沙哑,带着不容抗拒的占有欲。 “你改嫁给谢道简,还不如改嫁给我,起码我不会利用你。” “休想……我不会任由别人摆布……” “也好。” 房闻洲吻过来,凌枕梨没有躲开,她的身体变得很轻,像一片漂流的云,被风揉碎成雨,全部落进他隆起的脉线里。 她闭上眼,任由自己沉沦进这一场荒唐的雨夜。 *** 江南宋府 深夜,宋照野轻功飞檐走壁,悄悄来到后院。 薛衔珠等候多时,隔一会儿就往窗户外看看,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宋照野盼来了。 “哎呦,可是闷死我了。” 宋照野一来,薛衔珠就急着诉苦,“真是请神容易送神难,裴玄临还真住在府里了,娘娘来信说太子妃还不知道我活着呢,而且太子妃现在在宫里做起女官了,这些裴玄临都不知道。” “他的消息未必就不灵通,你也不用太担心了,没准太子妃是个好人,就算知道了你还活着也不会赶尽杀绝。”宋照野安慰道。 薛衔珠摆摆手:“拉倒吧,她的所作所为可不像是个好人,主要是裴玄临,他要是知道自己娶了个冒牌货,反手给我爹娘扣个欺君之罪,那可就全完了……得想个办法让他赶紧走,二叔的宅子也不小,何不让他住在二叔那里。” 宋照野摇摇头,长叹一口气:“二叔不明真相,光觉得他不能对不起我父亲,一心辅佐我做家主,我让了三次了,他都说这是让我在太子面前露面的好机会,日后升官发财全指望在这了。” 薛衔珠倚在床头,看着宋照野,指尖轻轻摩挲着被子,宋照野靠在里侧,说完话,望着窗外的月色出神。 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极近,一时间都没有再说话。 良久,薛衔珠先开口:“过去游山玩水惯了,现在你父亲不在了,的确不能再放肆。” “可我自小只想仗剑江湖,不想做什么家主。”宋照野弱弱一笑,顺手为薛衔珠拢了拢鬓边碎发,“幸好我当时那么做了,不然怎么遇到你。” 夜风微凉,偶尔带起檐角铜铃的轻响,更显得屋内静谧。 薛衔珠浅笑,颊边梨涡微现:“夫君啊,若你想承担起宋家的责任,无论是裴裳儿还是裴玄临做皇帝,我父亲都是权倾朝野的丞相,有我在,都能保宋家荣华,我知道我母亲想要你入朝堂做官,二叔也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但是若想一生一世逍遥放纵也无妨,人各有志,我们夫妇二人看尽大好河山,不也算不枉此生吗?” 宋照野听完,轻轻点了点头,随后问:“衔珠,你喜欢过怎样的生活?” “我喜欢自由的,无拘无束的。”薛衔珠抬眸浅笑,眼波如春水漾开,“所以我喜欢你。” “那我们不听他们的。” “那怎么让裴玄临走。” 宋照野沉思片刻。 “不如我们一把火把宅子烧了吧。” “……你说什么疯话呢。” 两人交谈间,来了一名小厮,扣了扣门:“爷,太子殿下找您呢。” 薛衔珠绷不住了,好不容易能跟宋照野度二人时光,又被裴玄临破坏,她火上心头。 “这个裴玄临怎么阴魂不散的,深更半夜怎么不去找阎王。” 宋照野突然眼睛一亮:“衔珠,我想到该如何让裴玄临主动离开了,你就等我好消息吧。” *** 丞相府 深夜,薛皓庭刚忙完回到丞相府里,累了一天又淋了雨,准备回房沐浴休息,刚在外头吩咐完侍女去烧水,回屋一推开门,父亲薛文勉又在他房中等着他。 薛皓庭见状,恭恭敬敬行了个礼:“父亲,怎么这么晚了还不休息?” “你这个孽障!跪下!”薛文勉厉声呵斥。 薛皓庭眉头微蹙,不知做错了什么事,但见父亲如此严厉,还是照做跪了下来。 “说!深更半夜不回家,你带你妹妹去哪了!你这个混账东西,她现在是你妹妹,你竟然还敢对她行不轨之事!” 薛皓庭被骂的一头雾水:“父亲这是何意?我对映月再无不轨啊。” 薛文勉意识到了不对,但仍向薛皓庭确认:“她现在都还没回家,不是你带她去了别处?” “儿子刚刚从宫中回家,近日来事多忙,托表兄去接的映月。” 薛文勉思虑片刻:“……那看来她可能是去了崔府,圣上的贴身侍卫前不久刚刚来府中传话,说圣上要把映月改嫁给陈将军的儿子谢道简,罢了,我这就遣人去崔府把她叫回来商议,为父关心则乱,错怪你了,地上凉,起来吧。” 薛皓庭起身,但十分疑惑,凌枕梨与崔皓序并不相熟,不像是会去崔府做客的样子。 …… 半个时辰后,崔皓序随薛家派去的小厮一同来了丞相府。 “姑父,是这样,卢家千金崴了脚,我放心不下,去看望她了,接映月的事拜托给了我的一位友人,他在皇宫中做侍卫,也是顺路,可能是逢阴雨天,再加上映月妹妹现在负责带新太子,或许陛下特允其留宿东宫了吧。” 崔皓序解释了一通,但薛文勉还是觉得奇怪:“留宿东宫也该派人回来说一声,皇城脚下绑人更是不可能,上次她不回家还是陛下让她去害柔嘉郡主,这次可别又要让她替陛下送杨崇政上路。” “陛下不会伤害映月妹妹的,姑父切莫担心,映月妹妹到底之前就住在东宫,不会有什么事的。” 谈话间,一名小厮急匆匆来禀报,说是房公子身边的侍从来说,尚仪大人目前跟他待在一起。 薛文勉听后眉头紧蹙,一个女孩子夜宿外男家中,再说房家与薛家关系向来不怎么好,尤其是在房闻洲的母亲卢夫人被薛家退婚后。 “马上派人去房家将尚仪请回来,就说若她还认我这个父亲,就赶紧回家,若不回家……就派些签了死契的下人把她给我绑回来。” 薛皓庭一听坐不住了,神色紧张:“父亲,那是房家啊,表哥,你是糊涂了,怎么能让房家人接咱们家人呢!” 崔皓序略有踌躇:“房二公子是前太子的至交好友,是当年随前太子杀入皇宫的人,再加上前太子临走前叮嘱过他帮忙照顾映月,我想他是不会伤害映月的。” “你难道忘了他母亲被我父亲退婚,他父亲被我母亲退婚吗,房家夫妇可谓是恨毒了薛家崔家,若是他们伺机报复……” 崔皓序生性正直,自然没把别人想的太坏过,听薛皓庭这么一说,他也反应过来自己做错了事,开始懊悔。 “我这就亲自登门房家,把映月妹妹找回来。” “行了,别这么兴师动众的,省得再被房家背地里笑话一顿。” 薛文勉一听房家两个字就头疼,摆摆手坐回了椅子上。 就在这时,崔悦容拂袖从里屋走了出来。 “母亲。” “姑姑。” “深夜惊扰母亲,孩儿不孝。” 薛皓庭半跪于地,崔皓序见着,也跟着跪下,崔悦容没有说话,径直走到薛文勉身边坐下。 “行了,你不孝也不是第一天了,你去,亲自去房家,把妹妹接回来,气死房家那两个。” * 夜雨初歇,檐角滴答,湿漉漉的石板映着微光,凉风裹着泥土的腥气漫进窗来。 暖阁里两个人睡得迷迷瞪瞪,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从外头传来。 “公子,不好了,老爷和夫人叫您赶紧回去呢!公子!公子!” 敲门声和呼喊声将两人吵了起来。 “少爷!老爷和夫人命您即刻带尚仪大人回府!说是丞相府的来要人了!”小厮的声音急促。 房闻洲闻言心头一沉。 被发现了。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凌枕梨,她显然也被惊动,慌乱地撑起身子,长发散乱地垂落在肩头,衬得她面色愈发苍白。 凌枕梨的指尖微微发抖,攥着被子的指节泛白。 “怎么办……”凌枕梨的声音很轻,强镇定着看向房闻洲。 房闻洲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几分冷静。 他伸手抚上凌枕梨的脸颊,拇指轻轻擦过她微颤的唇角,低声道:“别怕。” 虽说让凌枕梨别怕,可他自己也知道,房家与薛家不和,若是被父母得知了他与凌枕梨在外厮混,定是要抓着此事不放的。 皇室不会容忍这样的丑闻,凌枕梨是裴玄临的妻子,就算裴玄临太子之位被废,她也逃脱不了。 而他是房家的嫡子,禁军的二把手,勾引凌枕梨逾越,也是死罪难逃。 可偏偏,他们明知道,却还是放纵了这场荒唐的情潮。 房闻洲翻身下榻,迅速拾起散落的衣衫递给她,声音低沉:“先穿好,我们得回去。” 凌枕梨接过衣裳,指尖仍有些发抖,系带时几次都没能系好。 房闻洲看不下去,伸手替她拢好衣襟,指尖不经意擦过她颈侧的肌肤,那里还留着未消的红痕,无声的罪证。 他收回手,嗓音微哑:“别慌,你就说我看见你杀人了,被我威胁了,全推到我身上就好。” 凌枕梨抬眼看他,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点头。 房闻洲闭了闭眼,推开了房门。 第55章 立冬后的雨一场比一场寒冷,残雨滴答坠地,如更漏催人,满地枯叶覆霜,愈显凄清。 薛皓庭就坐在凌枕梨对面,背靠着柔软的车壁,阴影将他大半张脸吞没,只有偶尔路上马车经过,对面的灯笼照亮他紧绷的下颌线,还有那双眼睛里寒冰似的死寂。 他不出声,只是看着凌枕梨。 凌枕梨缩在角落,每一次车轮的颠簸都让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她的手指死死抠着身下缎面坐垫,指甲几乎要掐进去。 时间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里被拉长,碾碎。 两刻钟前,凌枕梨刚与房闻洲回到房家,而薛皓庭等人早已等候多时。 薛皓庭来的路上甚至害怕凌枕梨被房家禁锢,出了事,结果他的担心是多余的,在他火急火燎之时,凌枕梨正躺在别的男人怀里婉转,还是房家的男人。 两人回来后,一时间厅内没有人说话,薛皓庭看到凌枕梨那副样子气不打一处来,但又不能让房家看了笑话去,只能忍着没有发作,直到房家老爷按耐不住,上去给了房闻洲一巴掌,寂静才被打破。 在一声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后,薛皓庭再也忍耐不住内心的怒火,拉着凌枕梨就往外走,凌枕梨看了房闻洲一眼,什么话也没敢说,顺从地被薛皓庭拉着走了。 马车里气氛沉重,凌枕梨悄悄看了薛皓庭一眼,他不说话她也不敢说话。 终于,薛皓庭动了,只是微微前倾,阴影随之流动,更浓重地笼罩下来。 他一只手伸过来,冰凉的手指捏住凌枕梨的下巴,强迫她抬起一直低垂的头。 指尖的冷意渗进皮肤,激得凌枕梨一阵战栗。 过了很久,马车行至朱雀大街,薛皓庭才开口说话,他盯着凌枕梨,眼神冰冷。 “你和房闻洲,什么关系。” 凌枕梨瑟缩,不敢回答。 “说话。”薛皓庭声音低沉平稳,隐约压抑着怒意。 凌枕梨浑身一抖,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他冰冷的手背上。 “薛皓庭,哥哥……” 凌枕梨声音破碎得连自己都陌生,带着剧烈的哽咽,她太害怕了。 “就有过一两次……” 薛皓庭先是一愣,随即摇头嗤笑出声,眼底凝着寒意,指节捏得发白。 “行,你可真行。” “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求你饶我这一回吧……” 她的身份被裴裳儿和房闻洲知道了,裴玄临又不在,她已经是薛文勉的弃棋了,要是薛皓庭放弃她,她就完了。 “饶你?”薛皓庭轻轻重复,尾音拖长,像在玩味什么有趣的东西,“我饶你什么?你不是最厌恶我了吗,现在求我做什么?” 他的指尖顺着凌枕梨的下颌线缓缓下滑,划过剧烈跳动的颈脉,那种缓慢的摩挲比直接的暴力更令人恐惧。 “我……我……”凌枕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薛皓庭的目光落在凌枕梨因恐惧而微微张开的唇上,那眼神赤裸裸的,不带一丝情欲,只有审视和一种近乎残忍的探究。 “我已经不是太子妃了……父亲要是知道房闻洲和我的事……他肯定不会轻饶了我的,尤其是房闻洲知道我身份的事……” “呵,你做出这种事,还和我有什么关系,你拿什么求我?” 冰冷的绝望瞬间攫紧了凌枕梨的心脏。 看着薛皓庭冰冷的态度,凌枕梨身体先于意志做出了反应。 手指抖得不成样子,摸索到腰间束着的衣带,那光滑的丝绸此刻像粗糙的砂纸,磨着指尖,扯了好几下,才勉强解开。 “你曾经说,你喜欢我,对吗……我知道是你把我从醉仙楼带到丞相府的,过去我不知感恩,如今,该我报答你了……” 外衫失去束缚,松垮地向两边滑开,露出里面素色的中衣领子。 冷空气触到脖颈裸露的皮肤,激起一片细小的疙瘩,凌枕梨不敢看薛皓庭此刻的样子,怕看到他眼中的鄙夷嘲讽。 她颤抖着抬起虚软的手臂,勾住他的脖颈,试图将他的身体拉低,将自己的唇送上去。 最屈辱的方式,乞求薛皓庭的庇佑。 薛皓庭任由她肆意撩拨地热吻着,不为所动。 感受到薛皓庭的不在意,凌枕梨的动作僵在半空,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冻住。 他低眸,视线落在凌枕梨的嘴唇上,冷笑一声。 “我不稀罕了,凌枕梨。” 这一句,彻底击碎了凌枕梨所有残存的侥幸。 她泪水流得更凶,模糊了视线。 世界只剩下马车轱辘的噪音和她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羞耻,恐惧,绝望。……无数情绪撕扯着她,几乎要将凌枕梨撕裂。 可凌枕梨没有选择,薛皓庭是薛家未来的掌权者,只有他能够改变薛文勉的想法了,在这个节骨眼若是被薛家抛弃,她就前功尽弃了。 就在这时,薛皓庭目光缓慢地向下移,落在他的…… 昂贵的布料下,隐约可见蛰伏的轮廓,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再抬眼睨凌枕梨。 …… 凌枕梨沉浸在惶恐失去庇护的强烈不安中,任由薛皓庭按着她的头,强迫她,在那最深处停滞、碾压。 就在凌枕梨以为自己会被这样活活憋死的时候,他又猛地将她拽开。 新鲜空气涌入肺叶,凌枕梨趴伏下去,剧烈地咳嗽干呕,口水混着眼泪鼻涕糊了满脸,狼狈不堪。 头顶传来薛皓庭冰冷的声音,带着一丝情动前的沙哑,却更令人胆寒:“这就受不了了?你跟房闻洲在一起时,也是这般不济事?” 凌枕梨咳得说不出话,只能拼命摇头。 薛皓庭不允许她逃避,抓着凌枕梨的头发再次将她提起来。 “说,”他声音低哑,命令不容置疑,“你以后该听谁的话?” 巨大的恐惧和屈服感淹没了凌枕梨,她闭着眼,用尽全身力气,含糊不清地哽咽:“ 听你的话……” “你该叫我什么?”薛皓庭对她的答案不太满意。 凌枕梨啜泣着喊了一声哥哥。 薛皓庭稍微柔和了一点,手指摩挲着她的头发:“我想听你叫我一声夫君。” 什……什么?! 一个两个的都疯了吗? 眼看薛皓庭好不容易缓和的面容又要再次冷峻,凌枕梨垂着脑袋,忍着耻辱烧灼着五脏六腑,喊了一声夫君。 而他步步紧逼,非要凌枕梨看着他的眼睛喊。 “夫君。” 这两个字烫得她喉咙嘶哑,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但好歹凌枕梨是说了。 他似乎终于满意了,松开凌枕梨的头发,身体重新靠回椅背,用一种睥睨的姿态看着她瘫软在脚下狼狈喘息。 “我原本还以为你真的爱上裴玄临了呢,如今看来你对他的情义也不过如此,也对,你这没心没肺的女人,哪个男人能得到你的心呢?” 凌枕梨听到此话,柔弱也不装了,疲惫地自嘲:“得到我的心做什么?男人不就是为了得到我的身体吗,况且,比起我的心,得到我的身体对于你来说不是更容易吗?” 薛皓庭笑了,不是愉悦,而是某种掌控她的餍足。 他伸手,粗糙的指腹恶劣地拨弄了一下凌枕梨的脸颊:“嗯,你说得对。” 薛皓庭失去了耐心,不想再听凌枕梨倔强的话,猛地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提起来,粗暴地翻转过去,面朝着车厢壁压弯下去。 昂贵的锦缎裙裾被他毫不怜惜地撩起堆叠在腰际,下身瞬间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 薛皓庭一只手死死压着凌枕梨的背脊,另一只手扯开她身上最后的束缚。 然后没有任何预兆。 “啊——” 突如其来的不适让凌枕梨痛喊出声,指尖下意识地掐入他的后背。 他呼吸沉重,喉间滚出一声低哑的笑,更深地拥紧她,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 过于紧密的贴合和那不容抗拒的力道让她阵阵发晕,脱力地软在他怀里,发出细弱的呜咽。 “薛皓庭……你又……” “又怎么?” “……”凌枕梨隐忍,撇过头去,不再说话。 薛皓庭不依不饶,灼热的呼吸烫在她耳畔,嗓音沙哑得厉害:“他对你好吗,还是也像我这样?” “他……没有……” 她破碎的否认与呜咽被无声地吞没,在剧烈的动荡中,意识如断线的纸鸢被气流撕扯抛掷。 感官彻底崩散,只剩下一阵阵失重的晕眩,仿佛下一秒就要瓦解。 逼仄的空间里,只余两道交织的呼吸,一道是灼烫的掌控一切的潮汐,另一道是细弱的被潮汐彻底淹没的涟漪,断续地,敲打在窒息的寂静上。 …… 情事结束后,薛皓庭给凌枕梨清理好,为她穿好衣服后,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自己的衣袍,系上玉带,又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贵公子模样。 空气里黏腻的腥甜气息尚未散尽,裹挟着一种事毕后惯有的虚无,沉沉压下来。 马车早就停了,停在离丞相府一处侧门大约二十步的地方。 “阿狸,我和房闻洲好像没什么区别。” 薛皓庭的嗓音浸满了迟来的、无处安放的愧疚,凌枕梨黛眉低垂,闭着眼,她太累了,只想休息,听到薛皓庭的话,只是轻轻嘤咛一声。 薛皓庭扶额苦笑:“但你实在不该糊涂,房闻洲既然都要挟你了,你就算给他一千次一万次,他也会把你的秘密抖落出去。” 凌枕梨听着心里难受极了,懊悔自己太缺少爱和陪伴,被房闻洲稍加引诱就上了他的当。 她闭着眼,轻声道:“我真不知道薛家与房家有深仇大恨,之前是发生过什么事吗,到底为什么房闻洲这么对我,为什么你这么生气……” 薛皓庭低眸,随后给凌枕梨讲述了房家与薛家的前尘往事。 丞相夫人崔悦容过去叫做崔今也。 崔悦容当年仗着父母的权势与宠爱在京城可谓是为非作歹,甚至敢当面嘲笑陈惠后是乡野村妇粗鄙无知,再加上行为放荡不羁,尽管是名门望族之女,也无人提亲。 而薛文勉跟她是世家望族子弟中的两个极端,他年仅二十便是当朝太傅,还与卢家千金定下婚约,年少有为,城府莫测,前途无量。 可看似天上地下云泥之别的两个人,背地里却日夜偷腥厮混,翻云覆雨不知天地为何物。 薛文勉心里一直是爱着崔今也的,只可惜崔今也知道自己品行不端,不想耽误薛文勉,于是拒绝了薛文勉的爱意,就当薛文勉心灰意冷,听从家里安排将婚事提上日程之时…… 崔今也发现自己怀孕了。 闺阁小姐有了身孕,就像纸包不住火,崔家人很快就得知了此事,但她为了不耽误薛文勉前程,没把薛文勉说出来,只说她自己秽乱,不知道孩子父亲是谁。 为了掩盖丑闻,崔家匆忙为崔今也备好了婚事,就是房家公子,还逼她堕掉腹中胎儿。 最终她舍不得肚子里的孩子,在红花汤端到她房中的时候,她没喝,虽然京城中人尽皆知她崔今也荒唐,但实际上她只跟薛文勉一个男人放肆过,就是她不知道薛文勉会不会信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 崔今也赌了一把,托心腹丫鬟偷偷出门到薛府告诉了薛文勉她有孕的事,她赌赢了,第二天薛文勉便退了卢家的婚事,登门崔府抢婚。 薛家乃第一大世家,崔家敌不过薛文勉给的天价聘礼,便也退了房家的婚,把崔今也嫁给了薛文勉,但由于事发突然,传出去不好听。 而那个孩子也生了出来,就是薛皓庭。 房家卢家为了避免被笑话,只好咽下这口气,两家联姻。 近几年卢家和崔家关系稍微缓和,又重新定下婚约,只是薛家和房家结的梁子太深,恐怕是化解不了了。 凌枕梨越听心越冷,房家遭受这样的奇耻大辱,难怪房闻洲要接近她伺机报复。 “父亲知道了会怎么说我……他知道我跟房闻洲睡了吗?” “他不知道。” “你可不可以别告诉他。” 薛皓庭沉默,冷眼看向凌枕梨,仿佛在说她做出这样败坏家门的事,还有脸提要求。 凌枕梨再次央求:“房闻洲威胁我我才跟他睡的,我没有主动跟他睡过,薛皓庭,哥哥,你相信我。” 凌枕梨声调带着委屈,满是恳求的目光看着薛皓庭,薛皓庭轻笑一声,揉了揉她的手:“好,我不说。” “我们磨蹭得天都快亮了……父亲母亲休息了吗,是不是还等着我们呢……”凌枕梨越说声音越小,有些羞怯。 薛皓庭掀开马车帘子,看了一眼窗外,天还没亮,轻声道:“无妨,谢道简想娶你,那今早上朝给薛家上下告一天假也不是什么难事。” 差点忘了这茬了。 凌枕梨小心翼翼问:“那父亲要我嫁给谢大人吗?” “……”薛皓庭沉默片刻,开口,“如果谢道简能让你成为皇后,那父亲会要你嫁给他的。” “那裴玄临呢?” “就是因为裴玄临还没死,胜负还没定,所以父亲也在犹豫。” “那母亲呢?”凌枕梨试探着问。 在内心深处,她虽然仇恨丞相一家夺走了她原本的父母亲人,可凌枕梨的生母实在是不在意她这个女儿,没有崔悦容疼爱她时对她那么好,人都是自私的,她希望崔悦容是真心疼爱她的,而不是也拿她当棋子。 “母亲是疼你的,有她向着你,父亲不会给你脸色的。” 薛皓庭知道,虽然薛文勉是表面的一家之主,但实际上薛文勉听崔悦容的。 “我要是跟母亲说我和房闻洲的事,她是不是就生气了。” “她不会,房闻洲过去是杨承秀的伴读,偶尔也会来丞相府做客,但长大了之后,知道两家的仇恨了,也就不走动了,母亲之前还挺喜欢房闻洲的。” “我休息好了,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凌枕梨抬起头,看着薛皓庭。 “那就现在。” 第56章 其实让裴玄临离开的最好办法就是把他送回京城里去。 这一点宋照野可做不到,得薛衔珠亲自出马。 夜色如墨,庭院内,唯有廊下几盏孤零零的风灯在寒冷的夜风中摇曳,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 裴玄临暂居的书房门扉轻响,被人从外推开一道缝隙 。 一道窈窕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侧身而入。 来的不是裴玄临预想中的宋照野,而是一个女子。 身着素雅的月白裙裾,墨玉般的青丝仅用一支简单的银簪松松绾起,几缕发丝垂落颈侧,衬得肌肤赛雪。 薛衔珠走到书房中央,敛衽深深一礼,姿态柔婉。 “臣妇薛氏,问太子殿下安。”她的声音温和,还演上一丝恰到好处的怯意。 裴玄临正伏案看着京城布防图,闻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眉头下意识蹙起。 “薛夫人?怎么是你?孤方才分明是让人去请宋大人前来议事。” 薛衔珠闻言,抬起脸来。 她的眉眼精致如画,裴玄临看着,总有几分眼熟。 薛衔珠再次微微屈膝,语气恭敬:“回殿下,夫君他傍晚忽然发起高热,此刻昏沉不醒,实在无法起身前来应殿下召见,妾惶恐,恐误殿下大事,只得冒昧前来请罪,望殿下恕夫君失仪之过。” 她说着,一双眸子抬起,看向裴玄临,观察他的反应。 裴玄临听闻宋照野病重,蹙起的眉头稍稍舒展,语气缓和了些许。 “竟病得如此突然?可请了郎中?要不要孤派随行的太医过去瞧瞧?” 他虽心系自己的事,但他毕竟下榻在宋照野府中,该有的关怀必不可少。 薛衔珠连忙摇头:“不敢劳烦殿下,已请过城中的大夫了,说是染了风寒,需好生静养几日,殿下厚恩,妾与夫君心领了,万不敢再添麻烦。” 她话语轻柔,滴水不漏,将一个担心丈夫又恪守本分的家眷形象扮演得淋漓尽致。 裴玄临见她坚持,也不再勉强。 他沉默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显露出内心的焦灼。 夜已深,他急召宋照野本有要事,如今来的却是他的妻子…… 裴玄临抬眼看向眼前这位女子,她安静地垂首站着,一副全然柔顺,毫无威胁的模样。 总觉得她有些熟悉……难道之前见过她吗? 薛衔珠知道他深夜不睡搁这叫魂肯定是有要紧的事,于是恭顺道:“殿下若有急事,妾身为宋家女主,也可为殿下分忧。” 挣扎片刻,或许是实在无人可托,又或许是薛衔珠那极具欺骗性的柔弱外表让他降低了戒心,裴玄临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请求。 “宋夫人既然如此……孤确有一事,心中难安,不知可否相询?” 薛衔珠适时地抬起眼,眸中清澈,满是纯然与顺从:“殿下请讲,妾力所能及,定不推辞。” 裴玄临深吸一口气,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语气充满了深深的担忧。 “孤是担忧孤的太子妃……她日前归宁,现在京城丞相府中,边陲与京城路途遥远,近来又不太平,消息阻滞……孤已多日未得相府确切讯息,心中实在牵挂不已。” “这……”薛衔珠作为难状。 他顿了顿,看向薛衔珠,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急切,“孤只想确认她是否平安,薛夫人久居此地,可有什么稳妥的法子,能往京中丞相府递一封信?” 要是说别的人薛衔珠可联系不上,但若是自己爹娘,哪有递不上信的,之前崔悦容怕女儿送不过信来,特地从相府派了四五个人住在宋府,守城的官兵对丞相府的人总是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但是…… 这么容易联络到京城顶级高官,若还说是普通商贾人家,骗傻子呢。 绝对不能让裴玄临对他们的身份起丝毫疑心。 就在她思绪翻涌,准备用最柔弱的语气说出最无能为力的推脱之词时,裴玄临再次开口了。 他的声音里竟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近乎卑微的央求,那双总是蕴藏着威严与深沉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照出他的软肋。 “我知道此事为难……但我实在是得不到她的消息,我很爱她,只要她能平安,只要能得她一点讯息,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我知宋家生意做得大,兴许进京有门路。” 他还知道有门路。 薛衔珠垂眸思虑,掩去眼底剧烈挣扎的情绪。 说不定凌枕梨也很想念裴玄临呢,好歹凌枕梨现在是她的妹妹了,她做姐姐的,难道连这点事都不能为妹妹做吗。 薛衔珠松口:“殿下对太子妃情深意重,实在令人动容。” 说完,薛衔珠微微颔首,语速平稳:“三日后,宋家有一支商队要押送一批特产的药材与皮货前往京城,带队的是夫君的心腹老管事,极为可靠。商队入京后,会照例往一些高门府邸送货打点,其中就有丞相府。” 裴玄临目光惊喜。 “若殿下信得过,可将书信交由妾,妾将其混入送往丞相府的礼单之中,令府中可靠之人呈交于太子妃手中,虽不敢说万无一失,但已是眼下最能避开耳目,最为稳妥的法子了。” 她的话语柔和,像暗夜中骤然点亮的一盏灯,驱散了裴玄临心中积压多日的阴霾与焦虑。 “大恩不言谢,薛夫人日后若有用的上的,尽管开口。” 薛衔珠微笑未答,心想,有朝一日东窗事发,求个免死金牌也划算。 回到屋里,薛衔珠提笔写信,恳切希望父亲能够站在裴玄临这边,让裴玄临早日离开江南。 * 京城丞相府 方才马车里的癫狂与迷乱,肌肤相贴的滚烫,几乎要将灵魂都撞出躯壳的冲撞,都随着踏入丞相府的大门而冻结,火熄灭了,开始慌悸后怕。 凌枕梨发冷,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那件被揉皱的外衫,头垂得极低,甚至不敢去看走在身侧的薛皓庭,更不敢去想即将要面对的一切。 薛文勉要是知道了她又跟薛皓庭……定然会惩治她,之前就是这样,薛皓庭是他的亲儿子,她又不是他的亲女儿,自然惩罚都要她受着。 薛皓庭唇线紧抿,见凌枕梨惶恐不安,下意识将她护在身后。 “你在怕什么?”他轻声询问。 凌枕梨只觉得今夜里格外的冷,控制不住地发颤。 “没什么。” …… 厅堂里灯火通明,亮得有些刺眼。 薛文勉端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并未歇下,依旧穿着白日里的常服,手边一盏茶早已没了热气。 崔悦容不在了,看来是熬不住困了去休息了,崔皓序也回了崔家。 薛文勉并未抬头看一前一后进来的两人,目光只凝在手中一卷书上,然而那书页,却许久未曾翻动一下。 空气凝滞,薛皓庭和凌枕梨都没敢说话。 凌枕梨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冲出胸膛,她忍着走到厅中,福了福身子,声音细若蚊蚋,喊了一声:“父亲。” 薛皓庭也跟着行礼,声音低沉:“父亲。” 薛文勉依旧没有抬头,只是将书卷轻轻放在了手边的茶几上。 只一声轻响,就让凌枕梨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她不想再被禁足了,也不想挨骂。 薛文勉缓缓抬起眼,目光先是落在凌枕梨身上,那目光并不锐利,甚至称得上平静。 看到她微肿的唇瓣,散乱的鬓发,以及那即使努力整理过却依旧能看出狼狈的衣襟。 凌枕梨感到那目光所及之处,皮肤都泛起一阵冰冷的战栗,她下意识地将头垂得更低,手指紧紧绞着 袖口。 薛文勉的目光并未停留太久,继而转向了薛皓庭,他的视线在薛皓庭微敞的领口处停顿了一瞬,那里有一道不甚明显的红痕,一看就是情动时被女人无意间抓挠留下的。 事已至此,不言而喻。 薛文勉的眼神骤然深了下去。 “你们还知道回来,不错。” 薛文勉终于开口,声音平直,听不出丝毫情绪,却比任何厉声斥责都更令人胆寒。 “……是。”凌枕梨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去了何处,这般时辰?” 薛文勉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闲话家常,然而那内容却让凌枕梨紧张得血液几乎凝固。 她张了张嘴,想编一口托辞,但在薛文勉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注视下,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薛皓庭不愿让凌枕梨为难,于是上前一步,挡在了凌枕梨身前,沉声道:“父亲,是我的错,是我引诱阿狸在先。” “哦?”薛文勉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冰冷的重量,“你跟我说这些,怎么,我还得夸你厉害不成?还得为你骄傲自豪,觉得我的儿子真有出息?”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两人的神经上。 凌枕梨的脸瞬间血色尽褪,变得惨白如纸,她甚至能感觉到薛皓庭身体的僵硬。 薛文勉缓缓站起身,常年居于上位的威压此刻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整个厅堂的空气都仿佛被抽干了,令人窒息。 他一步步走近,目光如冰冷的探针,在他们之间来回巡视。 最终,他停在凌枕梨身前。 “阿狸,我教育过你多少次,少接触你哥哥,你是一点都不把我的话当回事。” 凌枕梨浑身一颤,向后缩去,颤颤巍巍:“对不起父亲……我不该……” “父亲!”薛皓庭急声开口,语气带着恳求,“全是我的错!是我混账!是我鬼迷心窍!不关妹妹的事!您要责罚就责罚我!” “你还有脸说!”薛文勉眼中燃起压抑不住的怒火,指向薛皓庭,“家里怎会出你这等不知廉耻,罔顾人伦的孽障!如今圣上刚登基,一个相府公子光禄卿,一个前太子妃今尚仪,你们两个!脑子里成天都在想些什么!” 凌枕梨吓得支撑不住,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羞愧委屈的眼泪掉了下来。 薛皓庭依旧挺直着脊背,将凌枕梨护在身后,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辩白的声音。 做错了就是做错了,再怎么辩解,他也是做错了。 薛文勉的目光从薛皓庭脸上,慢慢移到他身后瑟瑟发抖的凌枕梨脸上,那怒火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他也是把凌枕梨当亲女儿培养的,如今两个孩子做出这等事来,他痛心又失望。 薛文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骇人的冰冷与决绝,像是准备解决掉他们两人其中之一。 “父亲……”凌枕梨见状吓得泣不成声,语无伦次地试图通过认错获得宽恕,“求求父亲,这事不怪哥哥……是我的错……是我不该……我不该那么晚还不回家……我……” 她无法说出那个真实的理由,只能重复着苍白的自责。 “你闭嘴!”薛文勉猛地喝道,声音并不大,却带着一种绝对的威严,瞬间扼住了凌枕梨所有的哭声和言语。 薛文勉看着她,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冰冷和疏离,凌枕梨的心顿时坠入谷底,凉的透彻心扉。 绝望的眼泪再次流了下来。 厅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凌枕梨极力压抑的哭喘声。 薛文勉背过身去,不再看他们,望向厅外沉沉的夜色,背影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和苍凉,许久,他缓缓开口,像是自言自语。 “薛皓庭,薛映月,你们两个是兄妹,知道吗,你们做的事传出去叫乱/伦,知道吗,苍了天了……你们二叔家的堂弟在军营里搞男风,你们两个在家里罔顾人伦,真是天要亡我薛氏……” 想到这,薛文勉对自己进行了反思。 想当初,他为爱疯狂,执意娶名声狼藉的崔悦容,为此不惜放弃爵位,而他的好弟弟薛文捷,更是胆大包天,章慧太子死后,接手娶了章慧太子的弃妃,也没承袭爵位。 莫不是祖先因此动怒,报在儿女? 薛文勉看了看薛皓庭,又看了看凌枕梨,。 看来是老坟的问题。 薛文勉仰天长叹一声,认栽道:“行了,时候不早了,你们两个赶紧回房休息吧,我替你们去宫中告假,明天,祭祖。” 第57章 大内宫苑,凌冬的肃杀之气已漫过宫墙,上阳宫内,檀香袅袅。 如今已经成了太后的陈香斜倚在凤榻之上,保养得宜戴着赤金嵌翡翠护甲的手正轻轻揉按着太阳穴。 她微阖着眼,裴裳儿端坐在一旁的紫檀木椅上,裴裳儿较瘦,一身明黄龙袍也未赋予她足够的威严,反而衬得她身形更单薄。 殿内侍立的宫人早已被屏退,厚重的帘幔低垂,隔绝了外界,只余下母女二人。 “裳儿,你如今是皇帝了,有些事也该尽早操办,”陈香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带着一抹忧愁,“后宫之事,不能拖下去了。” 裴裳儿抬起眼,看向母亲,疑惑:“后宫?” 陈香缓缓睁开眼,眸光锐利如刀,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疲态:“侍奉过先帝的妃嫔,按祖制,该去该留,自有章程,只是如今情况特殊,皇帝你初登大宝,根基未稳,容不得半点闪失。”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清晰,“那些承过雨露的,便让她们尽忠,追随先帝于地下吧。也算是全了她们一场君臣夫妻的情分。” 尽忠?追随于地下? 母亲的意思是让她们陪葬? 裴裳儿认为这太小题大做::“母后,父皇在位时,也不久留恋后宫,且我朝并无殉葬旧制,若如此,恐朝野非议,还是算了吧。” “非议?”陈香冷笑一声,坐直了身子,“你是皇帝,你需要怕朝臣非议吗?你的仁慈,换来的可能是他日的万劫不复!” 她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女儿:“那些女人,在宫里浸淫多年,哪个是省油的灯?背后又牵扯着多少前朝势力?留她们在世,便是留下无数的祸根和眼线!她们今日能对你俯首称臣,焉知他日不会勾结外人,兴风作浪?唯有死人,才是最安分的。” 裴裳儿脸色微微发白。 父皇虽说独爱母亲,虚设六宫,但是登基后迫于朝臣压力,从前虚设的宫殿渐渐地填满了女人,父皇虽不常看那些女人,却也不是完全不看。 是人都不想与他人分享爱人,母亲想让那些女人消失也情有可原,裴裳儿并非不懂这些道理,她自幼长于宫廷,见惯了阴谋倾轧。 只是想到她们也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尤其是其中还有不少未曾真正承宠,年华正好的女子,若一并送入死地,心中终究不忍。 陈香观察着她的神色,知她心软,语气放缓了些:“未曾侍寝的低阶宫嫔,便打发去守皇陵吧,让她们青灯古佛,了此残生,也算是个去处,总强过在宫里蹉跎,惹是生非。” 这听起来像是一丝仁慈,但裴裳儿知道,去守皇陵,远离宫廷,环境艰苦,规矩严苛,与世隔绝,其实也不过是另一种缓慢的死刑罢了。 裴裳儿沉默了片刻。 最终,她低声道:“那就依母后吧,朕稍后下旨。” 听到女儿答应,陈香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神色,重新靠回软垫上,恢复了那副慵倦的姿态:“这才是为君者该有的决断。” 然而,裴裳儿心中的波澜并未平息。 她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母亲,父皇在世并未多临幸过宫中妃嫔,您为何要把她们赶 尽杀绝呢,让她们出家不就好了吗。” “赶尽杀绝?”陈香像是听到了什么天真的笑话,她侧过头,她的声音陡然变得极其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厉色:“自古宫闱争斗,从来就是你死我活!今日你对他们心存怜悯,手软一分,来日她们或其家族得势,便可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裴裳儿怔怔地看着母亲,觉得母亲可能是一时气急,便耐心解释。 “父皇膝下只有我一个女儿,她们再得势,没有子嗣,都是空谈。” 陈香深吸一口气,抛出了一个足以让裴裳儿所有犹豫彻底粉碎的消息:“皇帝,你以为我为何如此急切?掖庭那个姓苏的才人,入宫不过三月,我原以为无碍,就在昨日,她欲绝食随先帝而去,我发觉不对,叫太医为她诊脉,发现她已怀了三个月的身孕。” “什么?!”裴裳儿猛地站起身,脸上血色尽褪。 先帝的子嗣?一个未出生的孩子?这意味着什么,她再清楚不过。 “先帝驾崩不过三日,这孩子将来生下来,若是个公主倒也罢了,若是个皇子……裳儿,你告诉我,满朝文武,那些至今仍对你女子之身登基颇有微词的老臣和那些心怀叵测的宗室,他们会如何想?他们会怎么做?届时,你这皇位,还坐得稳吗。”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裴裳儿的心上。 那一点点不忍和怜悯,瞬间被巨大的恐惧和冰冷的权欲所取代。 她仿佛已经看到那个未出生的孩子被拥立为帝,而自己则沦为阶下囚甚至刀下鬼的场景。 她绝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裴裳儿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而坚定,最后一丝柔韧被彻底剥离。 她重新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声音恢复冷静与决断,甚至带着一丝狠厉:“朕明白了,母后放心,朕即刻下诏,所有侍奉过先帝的宫妃,一律赐白绫鸩酒,殉葬帝陵,未曾侍寝者,即日遣送皇陵,非死不得出!那个姓苏的才人,女儿必不会留下。” “好,这才是我的好女儿,大唐皇帝就该这样杀伐果断。” 裴裳儿听着母亲的夸赞,沉吟片刻,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厌烦与忧虑:“母后,有一事,儿臣实在心烦。” “哦?何事能让皇帝如此困扰?” 陈香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悠哉悠哉地端起手边的温茶,轻轻吹了吹。 “是舅舅。”裴裳儿脱口而出,语气中充满了压抑的不满,“大将军近来越来越放肆了。” 听到事关兄长,陈香喝茶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女儿:“你舅舅怎么了?” “表哥前日刚跟朕提及他想娶前太子妃薛映月之事,我亲自问了薛映月,她不允,我虽面上吓唬她要立即赐婚,也告知了薛相此事,可后头还是替她回绝了表哥,可舅舅今日递了折子,要朕下旨,赐婚他的儿子谢道简,娶丞相嫡女薛映月!” “薛映月?”陈香微微蹙眉。 前太子裴玄临的正妃,丞相薛文勉的嫡女。 说到薛映月,陈香倒是想起来了,从前她身份卑微,杨明空不同意她做皇家儿媳,薛映月的母亲崔悦容没少奚落她野鸡想变凤凰,后来当了没几天的皇后,就随着裴敛被流放庐州,重新回到长安城后,接二连三的叛乱和稳政,这一来二去,倒是忘了这茬事了…… 如今太子被废,薛家地位尴尬,正是她报复的好时机。 陈香缓缓放下茶盏,“她如今已不是太子妃,薛家也贵不过皇家,不过你表哥为何执意要娶她呢?他也并非贪图美色之人。” 裴裳儿冷笑一声,眼中满是讥讽:“舅舅还能打什么算盘,不过就是看中薛映月曾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妃,代表着皇室的一份体面,表哥想娶了薛映月,恐怕就是想做下一个皇帝吧。” 陈香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良久,陈香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裳儿,你莫要如此想你舅舅。” 她顿了顿,似乎在仔细权衡:“你舅舅确有逾越之嫌,联姻薛家,所图必然不小,但好歹是他扶你上位的,眼下朝局未稳,我们还需要依仗他的兵力来稳固你的帝位,不宜与他正面冲突。” 裴裳儿急切道:“难道就任由他如此放肆吗,这次若是允许他跟丞相家结亲,下次他索要更多该当如何?” 陈香眼中掠过一丝精光:“允,自然是要允的。” “母后?!”裴裳儿不解。 “圣旨可以下,但这桩婚事,未必能成。” 陈香微微笑道,“别忘了,裴玄临还没死呢,江南等地全都在支持他,他随时都有可能打进来,薛文勉那个老狐狸,他会让有机会登上后位的女儿改嫁给一个将军的非亲生之子吗,即便这个将军此刻权倾朝野,但薛家崔家是老贵族,看不上陈家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除非再让那薛映月嫁你儿子,否则他们是不会点头的。” 裴裳儿愣住了,若有所思。 陈香继续道:“再者,那薛映月跟裴玄临感情不错,她是否愿意嫁还是两说,我们只需下旨,将这道难题抛给薛家和你舅舅便是,你舅舅若真有本事逼婚成功,得罪薛文勉也是他,若不成,碰一鼻子灰,也好煞煞他的气焰,而我们,只需静观其变。” 裴裳儿听完,点了点头:“是,女儿明白了。” 陈香看着女儿,语重心长:“为君者,不仅要懂得何时该强硬,更要懂得何时该借力打力,坐山观虎斗,你舅舅是你的臣子,可用,但更需制衡,最好的法子,就是让薛文勉牵制他。” 裴裳儿听完母亲的分析,虽然心中对陈饶的芥蒂未消,但也不得不承认母亲思虑更为周详老辣。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点了点头:“便依母后之计,女儿下旨赐婚。” * 冬日的寒冷也笼罩着丞相府。 祭祖回到家后,凌枕梨孤身一人在寝殿里待不住,到了薛文勉的书房。 “父亲。” 薛文勉本在书房准备看裴裳儿给他送过来的公文,见凌枕梨来了,他抬起头。 “没睡几个时辰,怎么不去歇息?” 凌枕梨犹豫片刻,开口:“女儿知父亲消息灵通,可有知道裴玄临如今在何处。” “……”薛文勉放下手中的公文,但没有说话。 凌枕梨立即意识到薛文勉知道裴玄临藏身何处,便开始恳求:“求父亲帮帮女儿,让女儿去江南跟裴玄临待在一起吧。” 薛文勉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良久,薛文勉缓缓收回手,脸上的温和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和冷峻。 “你现在是宫中的尚仪,老老实实待在京中就好,不要想着下江南找裴玄临了。” 凌枕梨毫不退缩,试图用核心利益打动薛文勉:“女儿在京中只会给父亲惹麻烦,我走了,就不会再生出像房家和哥哥那样的事了。” “你哪都别去,就在家里待着吧,如今外头不太平,陛下前些日子抄了舞阳的府邸,舞阳和燕国公不知跑去哪了,陛下震怒之下抓了驸马,高安王和永泰县主,永泰县主暂时由卢家看管,至于驸马和高安王,如果天黑之前舞阳和燕国公还不主动回京,那陛下就要将他两人处死。” 听到仇敌落难,凌枕梨来了兴趣,忙问:“陛下说过今日何时将他两人处死吗?” 薛文勉转过身,知道凌枕梨还想亲手杀了舞阳和燕国公的 亲人,目光如刀般割在她脸上。 “在这个节骨眼上,你就别往前凑了,省的惹火上身。” 凌枕梨顿时失落。 薛文勉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叹了口气,语气稍缓,但依旧不容置疑:“你消停消停吧,大将军陈饶向陛下请旨,要求赐婚,让他的儿子谢道简娶你过门,婚期就定在半月后。” 这个消息,如同最后一击,彻底击垮了凌枕梨,她接受不了,瘫倒在地。 “父亲,难道你真的要让我改嫁给谢道简吗?若是裴玄临打回长安城,那我该当如何?我的皇后之位该当如何?” 薛文勉疲惫地闭上眼:“我已经跟陛下说了容后考虑,陛下还没再答复,且等等看吧。” 说着,他走到凌枕梨面前,将她扶起来,然后语重心长道:“你母亲并不赞成这门婚事。” 第58章 尽管薛文勉劝过凌枕梨在这种关键的时候老老实实待在丞相府中,可她依然唤了马车,前往皇宫。 皇宫太极殿 冬日的阳光透过高窗的蝉翼纱,落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却带不进丝毫暖意。 殿内弥漫着一种冰冷的肃杀之气,裴裳儿刚刚下旨让先皇的嫔妃们殉葬或是守陵,此刻心情凝重。 内侍低声禀报:“陛下,尚仪大人殿外求见。” 裴裳儿听是薛映月来了,淡淡应了一声:“宣。” 片刻后,凌枕梨缓步而入。 她着红广袖团花坦领白上衣,搭红黑条纹齐腰裙,金玉满头,眼神平静。 走到御阶之下,凌枕梨依礼跪拜:“叩见陛下,陛下万岁。” “你怎么不穿……罢了。” 裴裳儿抬眸打量她一眼,本想责问她为何不穿官服,转念一想又作罢了。 “平身吧。” 裴裳儿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今日不是称家中有事告假了吗,不在府中待着,反倒入宫求见朕,所为何事?” 凌枕梨站起身,垂着眼眸,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回陛下,妾听闻,舞阳长公主与燕国公叛逃,陛下欲治罪于其亲族。” 裴裳儿眉梢微挑,似乎有些意外她会提起此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浅淡而冰冷的笑意:“薛映月,你消息倒是挺灵通啊,不错,他们两人日落之前若不归返,朕就把杨崇政和萧还整赐死,怎么,你是想为他们求情?” 凌枕梨抬起头,直视着裴裳儿,目光近乎疯狂的冷静。 “恰恰相反,”她清晰地回答,“舞阳长公主和燕国公好不容易秘密潜逃出长安城,必然不会再回来自投罗网,既然陛下横竖都是要处置了驸马和高安王,那不如我来替陛下动手吧。” 裴裳儿眼中的玩味更深了,她身体微微前倾,看着这个看似柔弱却透着一股决绝狠厉的女子:“你这么恨萧崇珩呀,居然要亲手杀他的父兄,好个心狠手辣的女人,朕之前真是小看你了。” 凌枕梨的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那陛下您答应还是不答应呢?” 裴裳儿没有立即作答,而是仔细地看着凌枕梨,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犹豫或伪装。 但她看到的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和压抑到极致的恨意。 片刻的死寂后,裴裳儿笑了起来,笑声轻灵,带着残忍和愉悦:“你真是太有趣了,答应,朕答应你,君无戏言,哈哈哈哈,我真想看看萧崇珩知道你杀他父兄之后会变成什么样。” 说着,裴裳儿拿起桌上一道令牌,随手掷了下去。 “持此令,天牢内外,无人敢阻你,你想怎么做,随你心意,朕,只看结果。” 令牌落在金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凌枕梨看着地上的令牌,内心无语,斜了一眼。 由于两人亦敌亦友,加上凌枕梨在裴裳儿面前傲气惯了,裴裳儿并不介意凌枕梨的小动作,直接无视。 “哦对了,告诉你个秘密,其实那个杨崇政啊,根本就不是杨家的人,他是舞阳那个荡/妇跟和尚偷/情养出来的,他亲爹根本就不认他,舞阳只好让她的驸马当了大头鬼,他但凡跟承秀有血缘关系,我都不会杀了他,可惜,可惜。” 说着,裴裳儿还装模作样摇了摇头,故作惋惜状。 凌枕梨听着裴裳儿的话,俯身,极其缓慢地拾起那道沉甸甸的令牌,冰凉的触感从指尖直抵心脏,她心跳如擂。 捡起令牌后,凌枕梨镇定地再次行礼,声音平稳:“如此,多谢陛下,妾定当仔细替您料理叛臣。” 说完,她转身,一步步退出大殿。 裴裳儿看着她消失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化为一丝深沉难测的思量。 这个薛映月跟萧崇珩的仇恨,恐怕不止区区丧子之痛那么简单,定是还有别的。 …… 凌枕梨刚走出太极殿,殿外阳光正耀眼,晃得她微微眯起了眼。 她赶紧低下头,步履匆匆,想着快点离开。 然而,刚走下殿前白玉阶,一道身影便出现在了她的前方。 那人穿着禁军副统领的服饰,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间锁着一抹化不开的忧虑与急切。 是房闻洲。 凌枕梨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地就想绕开他,视而不见。 “薛尚仪!” 房闻洲叫住她,快步上前,挡住了她的去路,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难以掩饰的关切。 “我听说你今日告假了,担心的不得了,你怎么样?昨日夜里……你回家后丞相大人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他目光急切地在她身上扫过,似乎想确认她是否安好。 凌枕梨观他神色,昨夜丞相府经历了什么,他显然听到了一些风声,却又不知详情,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但凌枕梨此刻最不想见的人就是他。 虚假的温情,建立在欺骗基础上的关切,此刻在她看来无比讽刺,让她更加心烦意乱。 凌枕梨如他所愿地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冰冷道:“滚开,别挡我的路。” 她的语气恶劣至极,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 房闻洲被她眼中的冰冷和厌恶刺伤,脸色白了白,却仍固执地站在原地,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我只是关心你,不要急着厌恶我,如果我给你带来麻烦了,或者你就是不想看见我,我可以离开,离你远远的,不再出现在你面前,行吗?” 这番话,若是从前的凌枕梨听了,恐怕会感动得落泪,还会让她心软,但此刻,她听在耳中,只觉得无比虚伪可笑。 凌枕梨嗤笑一声,毫不领情,甚至带着几分讥诮:“那你都这么说了,就赶紧滚吧。” “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讨厌我,我只是想关心你发生了什么……” “你看不出来我不想告诉你吗!你为什么非要把事问清楚不可,烦不烦啊!” 她的话像一把钝刀,狠狠割在房闻洲心上。 看着凌枕梨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疏离和厌恶,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让他心脏骤然紧缩,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房闻洲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声音也变得沙哑:“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凌枕梨看着他这副仿佛深受伤害的模样,只觉得讽刺到了极点。 她唇角勾起一抹笑容。 “对,我知道了。” 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知道你房闻洲接近我,对我示好,不过是为了替房卢两家报复薛崔两家,报复我父母和你父母当初废弃婚约之事,因为此事你房家恨毒了我薛家,所以你便想借此机会报复在我身上,不是吗?” 凌枕梨向前逼近一步,目光锐利,直直盯着他,眼中的懊与恨尽数展露。 “你现在已经成功了,睡过仇人的女儿了,感觉如何,是不是很满意?既然已经报复完了就痛快滚远点吧!别再让我看见你这张虚情假意的脸!否则我就去禀告陛下,治你一个犯乱之罪,砍了你的头!” “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解释!”房闻洲急切地想要抓住她的手臂,却被她猛地甩开,但他还是快速说着,“我接近你真的是因为我喜欢你!我不是为了伤害你!我也从未想过要伤害你!” 他的解释仓促而混乱,言语真情实感,也充满了痛苦,是试图挽回什么,但从开始,就什么都没有。 所以凌枕梨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动摇,只有无尽的疲惫和厌烦。 她甚至懒得再去分辨他话里的真假,因为这一切对她而言毫无意义。 “你还是省省吧,房闻洲。” 凌枕梨打断他 的辩解,语气里充满了不耐。 “你的喜欢,我根本就不需要,我还有事要忙,所以现在,立刻,从我眼前消失吧。” 说完,她绕开他,要继续往前走。 房闻洲看着她冰冷决绝的侧脸,心碎成了齑粉,却仍存着一丝卑微的希冀,哑声问道:“你要去做什么事,很急吗?可以告诉我吗?” 凌枕梨不明白,难道是她没有表达清楚吗?她话里的意思难道不是她根本就不喜欢他,想让他滚远点吗? 为什么他还不走? 她深呼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转过头,看着房闻洲。 “我要去把杨崇珩和萧还整杀了。” 房闻洲瞳孔一缩,显然被这个答案惊住了。 但震惊过后,涌上心头的是更深的担忧和心疼。 凌枕梨恨毒了萧崇珩,想要亲手了结他的家人他太能理解了,可她一个人去面对杀人的凶残场面,他实在是放心不下。 所以房闻洲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我陪你去。” 凌枕梨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用一种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你是疯了吗,房闻洲。” “没有。” “你为什么要去,我有说过我会带上你吗?还是你觉得,只要你开口了,我就一定得带上你,你凭什么这么自以为是?” 凌枕梨的讥讽像鞭子一样抽过来,房闻洲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固执地看着她。 “天牢那种地方,阴森复杂,杀人又不是什么轻飘飘的小事,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我陪你去,万一有事,也好护你周全。” 他的语气异常认真,甚至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持,那眼神深处的担忧和守护,不像全然作假。 凌枕梨愣了片刻。 她预想了他的各种反应,或许是继续纠缠解释,或许是恼羞成怒,或许是心碎离开,却唯独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一句话。 要去杀人,他竟说要陪她去,护她周全? 啊,糟糕。 又心软了。 最终凌枕梨没有再说出刻薄的话,只是极其冷淡地瞥了他一眼,不再理会他,径直向前走去。 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房闻洲赌了一把,跟在了她的身后,保持着几步的距离,果然,她没拦。 两人一前一后,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人彼此之间,隔着化不开的纠葛。 * 天牢深处,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血腥味和绝望的气息。 凌枕梨在内侍的引领下,穿过一道道沉重的铁门,最终停在了一间独立的牢房前。 牢房还算干净,但那种深入骨髓的阴冷和禁锢感,却无处不在。 牢房里,一个锦衣华服已变得脏污褶皱的年轻男子正靠墙坐着,正是舞阳长公主长子杨崇政。 萧崇珩同母异父的亲哥哥。 他听到动静,抬起头,原本俊朗的脸上满是憔悴,但在看到凌枕梨的瞬间,眼中猛地爆发出惊愕与一丝希冀。 “太……太子妃?”他猛地扑到栅栏前,“太子妃,你怎么来了这,新帝没有杀你?我母亲和弟弟呢?他们怎么样了!” 凌枕梨没有理会杨崇政的话,她挥了挥手,示意引路的内侍先退下,只留着看守的狱卒和房闻洲,还让狱卒们和房闻洲先站到一边,别打扰她。 她静静地站在牢门外,隔着栅栏,冷漠地打量着杨崇政狼狈的模样,眼神如同在看一只肮脏的蝼蚁。 “你在这儿过得还不错嘛。” 她轻笑一声,声音在空旷的牢狱里显得格外清晰冰冷。 “高安王,啊不对,你现在是罪人了,我想想,我该跟你说点什么呢,我现在对你落井下石是不是不太好呀,毕竟你可没有实质性伤害过我。” 杨崇政脸上的希冀瞬间凝固,转为警惕和不安:“你什么意思?” 凌枕梨向前走了一步,几乎贴到栅栏上,她压低了声音,如同毒蛇吐信:“我来,是奉陛下之命,亲自送你上路的。” 杨崇政瞳孔骤缩,脸色唰地变得惨白:“陛下怎么会让你送我上路?为什么会让你……” “为什么不能是我?” 凌枕梨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恶毒的笑意。 “杨崇政,你知道吗?看到你们一家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我开心极了。” 杨崇政知道凌枕梨说的话是什么意思,顿感不妙,他猛地抓住栅栏,手指因用力而泛白,嘶吼道:“我母亲和弟弟没回京城对不对!牢里没有永泰和柔嘉,永泰在卢家,柔嘉去哪了!你告诉我柔嘉去哪了!” “裴禅莲啊……她从城墙上掉下去,摔死了。” 凌枕梨不紧不慢,轻吐出裴禅莲的结局,成功地看到杨崇政惊慌的表情,他所有的愤怒和质问都卡在了喉咙里,脸上只有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凌枕梨的笑容愈发艳丽,也愈发残忍,她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说,你那个放在心尖上的柔嘉郡主,已经成一滩烂泥了。” “你胡说!” 杨崇政目眦欲裂,疯狂地摇晃着栅栏,发出哐啷的巨响。 “你骗我!柔嘉好端端的,怎么会从城墙上摔下去,一定是你这个贱人在胡说!” “我胡说?”凌枕梨嗤笑一声,眼中满是讥讽,“那是我精心为她选好的归宿啊,就在皇宫的城墙上,我把她推下去的时候,她看着我的眼神,也和你现在一样,充满了惊恐呢,然后,噗通一声,哈哈哈哈,她就摔得血肉横飞,死的透透的。” 她微微歪头,欣赏着杨崇政瞬间崩溃的表情,继续用最轻柔的语气,说着最诛心的话。 “你知道她为什么该死吗?就因为她暗害过我?不不,因为她像一只苍蝇一样,不但令我恶心,还要围着我转,让我不得安生!” “贱人!你这个毒妇!你凭什么这么说她!明明是你有错在先,你水性杨花,人尽可夫,你不要脸勾引她的丈夫,你才该死!” 杨崇政彻底疯了,他拼命地想从栅栏缝隙中伸出手去抓凌枕梨,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我要杀了你!你这个水性杨花的贱人!你不得好死!” “水性杨花,人尽可夫。” 凌枕梨重复着他的咒骂,非但不怒,脸上的笑容反而越发扩大,一种近乎癫狂的光芒在她眼中燃烧。 “呵,你这不分青红皂白的狗畜生,你要是能有我这般的模样,早就到处乱搞得花柳病死了,哪里活得到现在,我原本还想让你多活一会儿,但是你的嘴太脏了,我现在就要你死。” 她拍了拍手,牢门被狱卒从外面打开,狱卒进去控制住杨崇政。 “你就是个贱人!枉费我弟弟眼瞎看上你,你居然杀了他的妻子还要杀他的哥哥!你这忘恩负义的女人,你不得好死!” 凌枕梨一步踏入牢房,逼近因极度愤怒和恐惧而浑身颤抖的杨崇政。 “杨崇政,”她的声音极其寒冷,“看在你死到临头的份上,我可以告诉你,我杀你是为了报复萧崇珩,就算萧崇珩像一只狗一样跪舔我,我也恶心得不行,我不能光让自己受罪,我也得做点事恶心恶心他,所以你的尸骨,马上就会被扔到荒山喂狗。” 随后,凌枕梨使了个眼色,一旁拿着砍刀的狱卒得令,手起刀落。 杨崇政猛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没入自己身体的利刃,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他脏污的衣襟。 凌枕梨凑近他,在他断气之前,恶狠狠地,一字一句地在他耳边说道:“你原本就是不该活在世上的一个孽种,你根本不是杨家的孩子,你生父不认你,名义上的爹也厌恶你,因为你是你母亲偷/情所生的野种,如今我把你杀了,也算替天行道,到了阎王爷那,别忘了好好谢谢我。” 这极致侮辱的话语,成了杨崇政在人世间听到的最后声音。 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声,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怨毒痛苦和扭曲,最终气绝 身亡,尸体沉重地倒在地上,眼睛仍死死瞪着上方。 凌枕梨冷漠地看着地上的尸体,眼中没有任何波动,只有大仇得报的空茫和一丝更深的冰冷。 她拿出绢帕,掩住口鼻,转身,看了一眼在一旁候着的狱卒。 “收拾了。” 第59章 凌枕梨处理杨崇政的速度快得惊人,甚至行动中带着一种诡异的优雅。 她的话语冰冷恶毒,每一个字都旨在最大程度地折磨对方的精神,而后再毁灭其肉/体。 那一刻,房闻洲清晰地意识到一个事实,她根本不需要他。 不需要他的保护,不需要他的陪伴,甚至不需要他此刻的存在。 凌枕梨独自一人就能迎刃有余地将这血腥之事完成,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那份狠厉与决绝,远远超乎他的想象,也彻底击碎了他以为她仍是需要被呵护的柔弱女子的幻想。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并非因为眼前生命的死亡,而是因为凌枕梨在他面前展现出的极度冷酷的一面。 凌枕梨看房闻洲出神,便瞥了一眼杨崇政的尸体,好奇怪,她并没有虐杀折磨杨崇政啊,为什么房闻洲好像没见过杀人场面一样愣神。 怀着疑虑,凌枕梨走到他跟前,淡淡道:“你觉得我很残忍吗?” “没有,你很好。” “……” 凌枕梨没有再说话。 然后她转过身,目光甚至没有多在房闻洲身上停留一秒,径直朝着天牢更深处走去。 她的目标是下一个囚室,关押驸马萧还整的地方。 房闻洲再次跟了上去。 他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但无法放任她独自一人沉浸在这无尽的黑暗之中。 …… 关押萧还整的囚室更为僻静幽深。 萧还整异常平静。 穿着略显脏污却依旧整齐的囚服,坐在牢房中冰冷的石榻上,听到脚步声,知是有人来了,他才缓缓抬起头。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凌枕梨身上,她穿的衣服漂亮艳丽,但隐约还能看到她衣角刚刚沾上的血迹。 凌枕梨的眼神冰冷无波,随即萧还整又瞥见她身后几步外的房闻洲,微微怔了一下,但并未开口多问。 牢门打开,凌枕梨走了进去,房闻洲则停在了门外阴影处,沉默地成为一个被迫的旁观者。 萧还整的目光重新回到凌枕梨脸上,他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却平稳:“太子妃。” 凌枕梨平静地回答:“我已经不是太子妃了。” 萧还整听完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你来是为了什么事吗?” 凌枕梨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寒潭般的眸子冷冷地盯着他。 萧还整似乎并不期待她的回答,他微微叹了口气,眼神中流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愧疚。 “我知道,我们都亏欠了你,但他对你真心的……” “他?你是说萧崇珩吗,这里没有外人,你想说什么就说吧,不必支支吾吾遮遮掩掩,搞得好像我害怕我的旧情人被揭露一样。” 凌枕梨冷笑一声,她倒想看看萧崇珩他爹能唱出什么花来,狱卒听见了又能怎么样,敢说出去那就是不想要九族了。 “他那时年少轻狂,被野心蒙蔽,辜负了你,也辜负了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对此,我这个做父亲的,难辞其咎,我很抱歉。” 他的道歉听起来颇为诚恳,然而,这番话语却未能让凌枕梨冰冷的表情有丝毫融化。 她反而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讥讽和毫不掩饰的恨意:“你刚刚说什么?你很抱歉?” 她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笑话,“萧驸马,请问你的道歉,能换回什么?能抵消你儿子对我的伤害吗?能让我受到过的屈辱和痛苦消失吗?还是说,能让我那可怜的死去的女儿回来?” 说着,凌枕梨慢慢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瓶,拔开塞子,里面是清澈却散发着不详气息的液体。 萧还整自然知道瓶子里装的是什么,他沉默了一下,缓缓道:“我知道我的道歉不能换回任何东西,但我的儿子做错了事,是我教导的不好,我有责任向你道歉。” 他表现得异常坦然,仿佛早已接受了命运。 “道歉顶什么用。” 凌枕梨的声音冰冷而残酷,她看向手中的毒药,道,“既然父债子偿是天经地义,那么子债父偿,想必也很合理。” 萧还整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复又睁开,眼中已是一片死寂的平静。 “我明白。” 凌枕梨将瓷瓶递到他面前,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那你就替你那个儿子,以死谢罪吧,就当做是你教导无方的惩罚。” 萧还整看着那瓶毒酒,脑海中浮现一个念头,他该向外头的房家二公子问一问,他的大儿子是否安好,可是他不敢,他没有尽到抚养教育那个孩子的责任,若是再被面前女人意识到房家长子是萧崇珩的同父哥哥,恐怕还会给那个孩子带去灾祸。 算了,算了。 想到这,他又抬眼深深看了凌枕梨一眼,那目光似乎想穿透她冰冷的表象,看到内里真实的情绪,但他最终什么也没看到,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冰。 最终,萧还整不再犹豫,伸出手,接过了瓷瓶,然后,他一句话都没有多说,仰头,将瓶中的毒酒一饮而尽。 毒酒见效极快。 萧还整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脸色迅速变得青黑,他痛苦地蜷缩起来,嘴角溢出黑血,最终倒在冰冷的草席上,气息全无。 凌枕梨始终冷冷地看着,看着他气绝身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大仇得报了吗? 似乎并没有。 萧崇珩人已经跑了,真正的罪魁祸首尚未伏诛。 但此刻,手刃了他的父亲,看着这个与萧崇珩血脉相连的人死在自己面前,一种扭曲的快意和巨大的空虚同时席卷了她。 她真的得到自己想要的了吗? 凌枕梨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 最终,她转过身,对狱卒吩咐道:“派人去禀报陛下,逆犯杨崇政,萧还整,已伏诛。” 说完,她不再看那两具逐渐冰冷的尸体一眼,跟着房闻洲,一步步走出了这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天牢深处。 甬道漫长而黑暗,她的背影融入其中,仿佛也被染上了一层永远无法洗去的血腥与阴霾。 见凌枕梨像是被抽了魂,房闻洲靠近问:“你怎么了?” “……没什么,不过是在想事情。”凌枕梨恍惚。 “想什么?” “我和萧崇珩。” “干嘛要想他呢。” “刚刚把他哥和他爹杀了。” “……” 走出天牢的路不长不短,当阳光再次刺眼地照在凌枕梨身上时,她恍若隔世,微微眯起了眼。 多么好的阳光啊,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行了,事情也都解决完了,我要回丞相府了,你还是别送我一程了,被我爹看到,我没法解释。” 凌枕梨没有再给房闻洲挽留的机会,径直上了马车,然后掀开车帘,笑着朝房闻洲道。 “你赶紧回皇宫吧,别磨蹭了,被裴裳儿发现你玩忽职守,小心她赐死你。” *** 自从赐婚的圣旨被薛文勉以“小女蒲柳之姿,兼且曾为废太子妃,恐辱没将军门楣”为由,不卑不亢且态度坚决地婉拒退回后,一连七天,再无动静。 甚至连相关的流言蜚语都似乎悄然平息了下去。 凌枕梨乐得清静。 她依旧称病,不愿入宫。 而裴裳儿似乎也无意再让她去做那些伴驾看顾小皇子的琐事,甚至颇为体恤地传话,让她不必时常入宫,多在府中休养便是,只是额外添了一句,让她闲暇时,可多去练练骑射,强身健体。 这旨意来得有些突兀。 凌枕梨揣摩不透裴裳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随口一提?还是别有深意? 那日太极殿中,裴裳儿准她手刃仇敌时那冰冷玩味的笑容,心中总是隐隐不安。 这疯婆子,恐怕又没好事。 无论如何,练习骑射于她并无坏处。 江南路远,若真有机会去找裴玄临,练些防身之术总是好的, 于是,凌枕梨真的收拾起心情,时常前往京郊的马场练习。 半个月时光倏忽而过。 凌冬已至,一场大雪将京城妆点得银装素裹。 就在这冰天雪地之时,皇帝裴裳儿忽然下旨,要在京郊皇家围场举办盛大的冬日狩猎大赛。 旨意言明,能猎得猛虎或黑熊者,必有重赏,加官进爵亦非不可能。 消息传来,凌枕梨心中一动,想起裴裳儿说的,她成天光想着男人,若是放在提升自己上头,在京中当上一品官那才叫本事。 …… 狩猎那日,围场人声鼎沸,旌旗招展。 各路青年才俊,武将勋贵皆跃跃欲试。 凌枕梨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骑射装,墨发高束,背着弓箭,在一片喧嚣中显得格外清冷夺目,也引得周围人议论纷纷。 “那不是前太子妃吗,她也来了……” “你们听说了吗,柔嘉郡主是她杀的,所以顺义郡王才不敢管。” “我只听说舞阳公主的驸马和高安王是她杀的,前太子前几日刚袭击了一处大营,陛下正因此事生气呢。” “陛下居然不治她的罪,还让她大摇大摆出现在围场上?” “你爹要是丞相,你也能这么狂。” 凌枕梨无视了周遭的好奇和打量,任由他们谈论,她的注意力全然放在了那片被白雪覆盖,幽深广阔的皇家森林上。 号角长鸣,狩猎开始。 众人策马扬鞭,争先恐后地涌入围场。 凌枕梨并不急于争抢,她控着马缰,不紧不慢地选择了一条人迹稍少的路径深入。 又不是先进去的人一定能碰到好猎物。 马蹄踏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林间寂静异常,唯有寒风吹过树梢,抖落簌簌雪粉,阳光透过交织的枯枝,在雪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见此美景,凌枕梨放缓了速度,呼吸着冰冷清新的空气,看着眼前这片纯净壮丽的雪国景致,连日来积压在心底的阴霾似乎也被涤荡了几分,不禁暗自感叹皇家猎苑的冬日竟有如此美景。 正当她心神稍有松懈之际,前方不远处,一抹极其醒目的纯白在雪地间一闪而过。 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它的毛皮在阳光下流淌着缎子般的光泽,灵巧而警觉。 凌枕梨眼前一亮。 白狐罕见,其皮毛珍贵无比,若能猎得,即便不是虎熊,也足以令人刮目相看。 她立刻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滑下马背,从背后取下长弓,搭箭,拉弦,动作一气呵成,瞄准了那只正在雪地里低头嗅着什么的白狐。 就在她手指即将松开的电光石火之间—— “嗖!” 另一支羽箭破空之声从她的侧后方骤然响起。 两支箭,几乎不分先后,齐齐没入了白狐的身体,那精灵般的小兽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哀鸣,便倒地毙命,洁白的皮毛瞬间被涌出的鲜血染红。 凌枕梨的心猛地一沉,一股怒火瞬间窜起。 她猛地转头,看向利箭来处,倒要看看是谁如此不长眼,竟敢抢她看中的猎物。 只见不远处,一棵高大的雪松之下,一人端坐于骏马之上,手中还握着一把造型华丽的长弓。 那人穿着一身白色绣银线的骑射服,外罩同色大氅,面容俊美非凡,眉眼间却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阴鸷与慵懒。 原来是谢道简,经久不见,他好像变了些。 他显然也看到了凌枕梨,对于两人同时射中一狐似乎并不意外,嘴角反而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驱马缓缓走了过来。 凌枕梨蹙紧眉头,心中满是不悦和警惕,冷声质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这狐狸明明是我先看中的猎物。” 谢道简在她面前勒住马,翻身而下,动作潇洒利落。 他并未立刻回答关于猎物的问题,反而一步步走近,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凌枕梨脸上,那眼神复杂难辨,还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阿狸,”他开口,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温和,“自从我向你求婚,半月来,你一次都未曾来找过我,你不想嫁给我,为何也不来问我为何逼婚呢。” 凌枕梨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别开脸,语气硬邦邦地透着不情愿。 “我为什么要去找你,本来我就不用嫁给你。我父亲不是已经帮我拒婚了吗?” 谢道简闻言,却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了些,目光执着地锁住她:“我知道丞相夫妇如今对你极好,甚至薛相不惜得罪圣上也为你拒婚,可阿狸,我很想娶你,你之前也是想嫁给我的,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现在为什么不愿意嫁给我?” 他的追问直接而强势,带着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固执。 凌枕梨对谢道简的感情变得复杂了,她知事已至此,自己已无法全心全意只爱他一人,干脆就不想再招惹他了。 “不想嫁给你就是不想嫁给你,没有理由,阿玉,人都是会变的,我已经变了,你死心吧,我已经是裴玄临的妻子了,好女不嫁二夫,你趁早忘了我吧。” 她故意提起裴玄临,希望能彻底打消他的念头。 听到“裴玄临”三个字,谢道简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暗沉的情绪,但很快又被那种无奈的温柔覆盖。 他摇了摇头,语气竟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阿梨,你一点都没变,性子还是这么倔强。” 既然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那谢道简就不再纠缠那个问题,转而看向那只死去的白狐,又望向森林更深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你变心不爱我也并不影响我依旧爱你,我猎得猛虎与黑熊,将它们献于你的面前,届时,请你再好好考虑我们的婚事,可好?” 这近乎是直白的许诺和请求。 然而,凌枕梨的心如同这林间的冰雪,丝毫未曾融化。 她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为什么谢道简觉得他猎得虎熊就能换她回心转意,简直荒谬,她凌枕梨的心可不廉价。 凌枕梨不再看他,利落地转身,走向自己的马匹,翻身上马,动作流畅而决绝。 她拉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站在雪地里的谢道简,声音清晰而冰冷,不留一丝余地。 “阿玉,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虎熊你自己留着吧,我不需要,至于婚事,”她顿了顿,目光锐利,“我绝不会考虑,恕不奉陪了!” 说完,她一夹马腹,骏马嘶鸣一声,扬起一片雪尘,载着她头也不回地向着森林更深处疾驰而去,只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很快便消失在密林深处。 谢道简站在原地,并未追赶。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方才脸上那刻意维持的温柔和无奈渐渐褪去,眼底深处,一丝势在必得的偏执缓缓在他脸上浮现。 他恨,恨死裴玄临了。 烦人的第三者,裴玄临,你怎么还没死在江南! 谢道简弯下腰,从白狐身上拔出那支属于凌枕梨的箭,又拔出自己的那支,然后将那只死去的白狐捡起,仔细地拂去上面的雪花。 真可怜。 就像他一样。 …… 凌枕梨策马深入林中,将谢道简连同刚刚的不适感一并甩在身后。 寒风刮过耳畔,她心头的烦躁久久没有消散。 谢道简的出现令她措不及防,她还没想好如何面对他,过去的情窦初开已经随着时间推移被磨平了,他也值得更好的人。 正当她心神不宁之际,身后再次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凌枕梨瞬间警惕,猛地回头,手指已按在了弓弦之上。 是薛皓庭。 他穿着一身天蓝色劲装,眉宇间带着明显的担忧 ,急急追了上来,与她并辔而行。 “阿狸,”薛皓庭喘了口气,语气带着责备与关切,“你怎么一个人跑这么深,这围场里猛兽出没,绝非儿戏,岂是你能独自应付的,方才我见谢道简似乎也往这个方向来了,他没为难你吧?” 凌枕梨见是薛皓庭,紧绷的心弦稍松,但听到他后半句话,又不由得蹙眉,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谢道简难不成比豺狼虎豹还吓人吗?” “这可不见得。” “猛兽我当然知道厉害,不然我来狩猎做什么,观光赏雪吗?”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讥诮,“你还担心上我了?” 薛皓庭被她噎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化为无奈:“我自然是担心你,那些猛兽都不是一个人对付得了的,你一个人怎么行。” “那你就帮我一起吧。”凌枕梨说得直白干脆,甚至带着点不耐烦,“反正你不就在等我说这句话吗。” 薛皓庭看着凌枕梨冷冰冰却异常锐利的侧脸,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复杂,但更多的是一种纵容和认同。 “你说得对,我就在等你这句话,走吧,我陪你猎,定要猎个头彩回去。” 二人不再多言,默契地并驾齐驱,向着森林更深处探寻。 有了薛皓庭在身边,凌枕梨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至少,在面对野兽时,她不是孤身一人。 死也能拉个垫背的。 然而,命运的巧合总是出人意料。 没走多远,前方林间空地上赫然出现了一队人马,约莫十来人,衣着华贵,鞍鞯鲜明,正喧闹着围猎一群鹿。 为首之人,年约二十三四,面容与昔日那位柔嘉郡主有几分相似,眉宇间带着宗室子弟特有的骄矜之气。 正是顺义郡王,柔嘉郡主的嫡亲兄长。 凌枕梨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如同结了一层寒冰。 薛皓庭也看到了顺义郡王一行人,眉头微皱,低声道:“是顺义郡王的人。” 凌枕梨勒住马缰,停在原地,目光死死地盯着远处那个纵马欢笑的郡王。 一个冰冷而疯狂的念头如同毒藤般瞬间缠绕了她的心脏。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身旁的薛皓庭,眼底闪烁着一种近乎妖异的光芒,压低了声音,宛若毒蛇盯上猎物。 “薛皓庭,这狩猎场上,刀剑无眼,流矢误伤,也是常有之事,对吧?” 薛皓庭心中猛地一凛,瞬间明白了妹妹的意图,脸色微变:“你该不会是想……” 凌枕梨眼神锐利而冷静,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狠绝。 “他是裴茁的亲哥哥,我杀了裴茁,这件事即便他现在不知晓,难保有朝一日他不会知道,到时候他岂会放过我?放过咱们薛家?咱们还是趁此良机,以绝后患吧。” 她的话语冰冷清晰,每一个字都充满了算计与杀意,完全不像一个刚刚还在为情所困,试图逃避的女子,更像一个从地狱归来,睚眦必报的女罗刹。 凌枕梨深知对敌人仁慈,不赶尽杀绝的危害。 想当初就是萧崇珩一念之差心软将她留在身边,酿得她如今复仇杀了他的父亲兄弟,她让萧崇珩在她身上栽了跟头,同样的跟头,她可不能在别人身上栽。 斩草要除根。 薛皓庭觉得凌枕梨是在裴玄临被废后性情大变,彻底疯狂了,但她也是在清除潜在威胁。 所以当他接触到凌枕梨那双冰冷执拗,甚至带着一丝疯狂恳求的眼睛时,他想到了柔嘉郡主之死可能带来的无穷后患,便鬼使神差地答应了凌枕梨的请求。 更重要的是,薛皓庭心底埋着近乎盲目的护短心理,再加上他与凌枕梨那诡异的情感纽带,无论是什么事,他都会答应她。 “每个人的箭都是不一样的,你有准备?” “我有几支箭没有来得及刻字,用我的。” “那我们需要找个隐蔽的地方。” 无需更多言语,二人极有默契地同时取弓,搭箭。 他们借着树木的掩护,悄无声息地调整着角度。 薛皓庭箭术更佳,负责主射,凌枕梨则在一旁策应,并警惕着周围。 时机稍纵即逝。 就在顺义郡王为了追逐一头鹿,稍稍脱离队伍,侧身对着他们这个方向的瞬间…… “嗖!” 一支蓄满力量的羽箭,如同地狱阎王的召唤,撕裂寒冷的空气,以惊人的精准度和速度,直射而去。 “噗——” 利箭精准无比地穿透了顺义郡王的咽喉!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转为极致的惊愕与痛苦,整个人猛地从马背上栽倒下去,重重砸在雪地之中,鲜血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大片白雪。 “郡王?!” “有刺客!” “侍卫!侍卫!” 顺义郡王的随从们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顿时陷入一片惊恐和混乱之中,惊呼声和马匹的嘶鸣声混杂在一起,瞬间打破了林间的寂静。 而此刻,薛皓庭和凌枕梨早已收弓,调转马头,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密林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 顺义郡王在皇家围场被一箭穿喉,当场毙命的噩耗,很快便传回了狩猎大营的主帐区。 原本喧闹喜庆的氛围瞬间冻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死寂和恐慌。 皇亲国戚,勋贵大臣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在皇帝亲临的狩猎大会上,竟然发生了如此骇人听闻的刺杀,死的还是一位郡王。 消息传到皇帝裴裳儿的营帐时,她正在听取女官汇报狩猎的初步成果。 闻讯,她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缓缓放下,脸上看不出太多的震惊,反而是一种深沉的冰冷。 几乎是在听到消息的一瞬间,一个名字就清晰地浮现在她的脑海。 薛映月。 这死女人最近接连杀了裴禅莲,杨崇政,萧还整,手段狠辣,戾气深重,除了她,还有谁颠成这样。 狩猎场上杀人,真是大了胆了。 裴裳儿眸色深沉,她几乎可以肯定这就是薛映月干的,但是她又不能问罪。 禀报的人都说了,那是一支没有刻字的箭,说明刺客早有准备,丞相府的箭都是刻着薛字的,再说了,薛文勉怎么可能让他女儿出事。 顺义郡王平日虽无大才,但也并无显恶,尤其他是裴裳儿亲叔叔端怀太子的儿子,此事若处理不当,必引发宗室动荡。 但朝廷现在离不开薛文勉,有裴玄临在外步步紧逼,那就需要陈饶手底下的人打仗,朝中陈饶权势熏天,她需要薛文勉为首的门阀世家在其中加以制衡。 再说了国库空虚,政务繁杂,诸多事宜还需薛文勉操持,此刻若动了他的女儿,还是以刺杀郡王这等重罪,薛文勉即便不造反,也必心生芥蒂,甚至可能称病不出,届时朝局必将更加艰难。 利弊权衡后,裴裳儿眼中闪过一丝果决的厉色,她抬眸,对身旁的心腹内侍低声吩咐了几句。 不出半日,调查此事的官员匆匆来报,声称在现场发现了可疑的箭矢,经查证,属于一名因赌债被顺义郡王责罚过的低级军官,该军官已供认不讳,声称是怀恨在心,趁狩猎混乱之际报复行凶,说是刀剑无眼所致,可惜被查了出来,现已畏罪自尽。 一套说辞,虽漏洞百出 ,却足够用来堵住悠悠众口,给宗室一个勉强说得过去的交代。 虽该有人有疑虑,但在皇帝强硬的态度下,也只能暂时接受这个结果。 当凌枕梨和薛皓庭如同寻常狩猎者一般,带着些许猎获,若无其事地返回大营时,听到的便是这个调查结果。 “调查得还真快啊……” 兄妹二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心中皆是一松,随即又涌起更深的寒意。 “这或许是皇帝的意思,皇帝不想深究这件事。” 他们知道,这么短的时间内,出了这样一个搪塞的借口,必然是皇帝的手笔。 凌枕梨笑了:“她不想深究不是正好吗,我还得谢谢她呢。” 裴裳儿替他们掩盖了罪行,但这绝非出于仁慈,而是出于政治权衡。 “你们这两个逆子!又跑到哪去了!” 刚一回到营帐中,迎面而来的就是薛文勉的怒火和指责。 “好了,孩子们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吗,你凶什么呀,来,阿狸,冻坏了吧,说来也是吓人,围场上居然出了人命,虽说这围场上箭不长眼,可却不偏不倚中了顺义郡王的脖子,真是,已经很多年狩猎没死过这么重的人物了。” 崔悦容一边絮叨,一边为凌枕梨与薛皓庭脱了盔甲,换上温暖柔软的大氅。 “阿娘,我饿了。” 薛皓庭刚笑嘻嘻地想偷奸耍滑蒙混过去,却被薛文勉瞬间识破。 “你饿什么饿,你杀人时候不饿是不是,箭中咽喉,还是你叔叔教你的一击毙命招数,说,是不是你们两个跑出去杀人了?” 凌枕梨见状,主动承认:“父亲,人是我和哥哥杀的,可也是为了整个薛家啊,裴裳儿拿我们一家当枪使,让我去杀了顺义郡王的亲妹妹,那顺义郡王能不知道吗?他迟早有一天会替他妹妹妹夫一家报仇的,我和哥哥只不过是未雨绸缪。” 薛文勉生气又无语:“你还有脸说!薛映月,薛皓庭,你们两个从现在开始不准踏出营帐一步!就给我老老实实待着,省的再给我出去闯祸。” “是,父亲。” 见状,崔悦容知道薛文勉肯定不是真生气,便拉住薛文勉的手打圆场:“孩子们都饿了,刚炖好的羊汤,咱们一家人一起尝尝鲜。” 崔悦容都发话了,薛文勉也没再多说,便放过了薛皓庭和凌枕梨。 因顺义郡王薨逝,狩猎大赛草草收场。 按照礼制,郡王丧仪需风光大办,一时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 凌枕梨和薛皓经此一事,也深知风头太盛,暂时不敢再有任何动作,只得老老实实待在府中,仿佛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就在郡王发丧那日,一道口谕悄然传入薛府,皇帝召凌枕梨进宫觐见。 凌枕梨心知肚明,该来的总会来。 她整理好衣装,神色平静地跟随内侍来到了她来过无数次的太极殿。 外头天寒地冻,太极殿内却是暖意融融,金兽吐香。 裴裳儿并未穿着龙袍,只着一身常服,闲适地坐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支玉如意。 见凌枕梨进来,她抬了抬眼,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 “微臣叩见陛下,陛下万岁。”凌枕梨依礼下拜,声音平稳。 裴裳儿并未立刻叫她起身,而是打量了她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薛映月,你看这太极殿如何?” 凌枕梨微微一愣,不知其意,只得如实回答:“陛下的太极殿,自然气派非凡,非寻常可比。” “是啊,”裴裳儿轻笑一声,那笑声却冰冷无比,“站在这权力的顶峰,风景自然是好的,所以,总有人觊觎,总有人不惜一切代价想要爬上来,甚至想把上面的人拉下去。”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骤然射向凌枕梨,语气陡然变得锐利:“薛映月,你好大的胆子,连皇亲国戚都敢公然行刺,那下一步是不是就打算弑君了?” 凌枕梨就知道裴裳儿其实什么都猜到了,她依旧恭顺地头伏地,强自镇定道。 “陛下明鉴,微臣从未有过如此大逆不道之想。” “从未?”裴裳儿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顺义郡王是怎么死的,你心里清楚,朕心里也清楚,你最近手上沾的血还少吗,还有什么是你不敢做的?” 凌枕梨跪在冰冷的地毯上,手指微微蜷缩,指甲掐进掌心,她知道,裴裳儿这是在敲打警告她。 “微臣一直都尽忠职守,不敢忤逆陛下,近日来一直在家中反省,不敢忘记陛下教诲。” “你不必狡辩了。” 裴裳儿打断她,语气重新变得平淡,却更令凌枕梨心悸。 “朕今日叫你来,不是要听你解释,也不是要治你的罪,朕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她站起身,慢慢踱到凌枕梨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的好夫君,裴玄临,在江南风生水起,屡战屡胜,朕的城池,一座接一座地丢,照这个势头下去,他打回京城,恐怕也只是时间问题。” 听到裴玄临的名字,凌枕梨的心猛地一跳,眼中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丝光亮。 裴裳儿精准地捕捉到了她这一丝情绪变化,冷笑更甚。 “你是不是觉得很开心,觉得快熬出头了,等裴玄临打进来,当了皇帝,你就可以成为皇后了?” 凌枕梨抿紧嘴唇,不敢回答。 裴裳儿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锤,砸在凌枕梨心上。 “你别忘了,你现在还在朕的手里,朕若想拿你威胁他,方法多的是,捆了你送到两军阵前,你看他裴玄临投鼠忌不忌器?” 凌枕梨脸色瞬间煞白。 这个疯女人,不会真的要拿她开刀吧? “但是,”裴裳儿直起身,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施舍的傲慢,“朕不屑于那么做,朕也是女人,知道拿女人做文章,非明君所为,朕要赢他,会在战场上堂堂正正地赢,而不是靠女人。” 裴裳儿话锋一转,目光再次变得冰冷锐利。 “薛映月,你最好给朕老老实实地待在你的丞相府里头,若是再敢像这次一样,无法无天,给朕添乱子……”她的声音骤然森寒,“朕就算拼着朝局动荡,就算不要薛文勉那份助力,也会立刻杀了你,听懂了吗?” 凌枕梨深知裴裳儿绝非虚言恫吓,在绝对皇权的碾压下,她所有的算计和狠辣,都显得可笑和脆弱。 她垂下头,将所有的情绪死死压下,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是,微臣明白,微臣谨遵陛下教诲,谢陛下隆恩。” 虽然不情愿,但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凌枕梨只能向裴裳儿示弱。 裴裳儿满意地看着她屈服的模样,挥了挥手,如同驱赶一只苍蝇:“明白就好,滚回去吧,安分点,或许朕还能让你多活几日,别逼着朕弄死你。” 凌枕梨站起身,低着头,一步步退出了这座华丽而压抑的太极殿。 冷冰冰的风胡乱吹打在她的脸上,她心头也如同这冷风一般冰寒与沉重。 第60章 夜,深得像一潭化不开的浓墨。 狂风裹挟着鹅毛大雪,疯狂抽打着窗棂,发出令人心悸的呜咽声。 更骇人的是那厚重的云层之中,竟不时滚过沉闷的雷声,紫色的闪电撕裂天幕,将雪夜瞬间映照得如同白昼,又迅速归于黑暗。 冬夜雷震,实属罕见,仿佛预示着某种剧变的来临。 凌枕梨被一声尤其炸裂的惊雷猛地从睡梦中惊醒,心脏狂跳不止,冷汗浸湿了寝衣。 她拥被坐起,喘息未定,想起了白日里薛文勉在饭桌上说的话。 裴玄临已兵临城下,攻势极猛,朝中有大臣密议,劝裴裳儿暂避锋芒,北退以图后计,但是裴裳儿执意不肯,还说什么誓与江山共 存亡。 那是不是……裴玄临就要回来了。 一想到马上就可以见到裴玄临,她激动得浑身颤抖,但又隐隐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 距离狩猎已过去一段时日,她被迫困在这方天地,日日焦灼,生怕裴裳儿拿她做要挟,要了她的命。 如今,希望近在咫尺,可这恶劣的天气,这心惊肉跳的雷暴,又让她心慌意乱。 就在这时,她隐约听到府墙之外,似乎传来一阵阵模糊却鼎沸的嘈杂声,不同于风雪雷鸣,那声音杂乱无章,就像是…… 就算外逃,也不会趁这种鬼天气吧? 凌枕梨赤脚下榻,快步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 寒风夹着雪片立刻倒灌进来,冷得她一个哆嗦。 只见窗外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大雪依旧如瀑般倾泻,然而,在那风雪迷蒙的远处,天际似乎被一种不祥的橘红色光芒隐隐映亮。 不是灯火,更像是无数火光在跃动。 难道外头出什么事了吗? 凌枕梨的心悬了起来,那股不安感骤然放大,几乎让她窒息。 她急需做点什么来平复这躁动恐慌的情绪。 这段时间因种种压力和精神困扰,她的精神格外压抑焦躁,薛家私下为她寻来一种名为底也伽的拂菻国进贡药物,对她颇有镇静之效。 但之前给她送来的她已经都吃完了,新进贡的还在薛皓庭手中。 她要去问薛皓要一些。 凌枕梨匆匆披上一件厚实的狐裘斗篷,将自己裹严实,匆忙便要推开房门。 守在门旁的桃夏吓了一跳,忙去阻拦:“小姐,都这么晚了,外头风雪又大,您这是要去哪儿?” “我要去找我哥哥,我有要事。”凌枕梨语速极快,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 桃夏忙道:“您去少爷的住处哪里能找得到呢,少爷现下和老爷都在前厅呢。” 前厅? 深更半夜,他俩一同在前厅做什么? 凌枕梨蹙紧眉头,心中的不祥预感更甚,她不再多问,拢紧斗篷,推开门,快步朝着前厅方向走去。 侍女们无奈只能跟着她一起走,碍于她走的太快,伞也没用的上。 越靠近前厅,府外那隐约的嘈杂声便越发清晰,那绝不是寻常的夜市喧闹,分明是兵荒马乱之声。 那声音穿透风雪与高墙,丝丝缕缕地钻入凌枕梨耳中。 前厅灯火通明,气氛凝重。 薛文勉面色前所未有的沉肃,正负手站在椅子前,薛皓庭则站在一旁,眉头紧锁,同样一脸凝重。 “父亲,哥哥。” 凌枕梨刚进来,便被温暖包围,殿内的温度与外头天差地别,暖得她甚至想解了斗篷。 “阿狸,你半夜不睡觉,跑到这里来做什么?”薛文勉询问。 “我听到了外头的动静,睡不着,外头为何如此喧闹,那些火光是怎么回事?” 凌枕梨当然不敢说她是想找薛皓庭要药吃,只好问另一件她好奇的事。 薛文勉看着凌枕梨,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他沉声道:“今夜大雪,城中守备松懈,裴玄临趁此机会,发动总攻了。” 凌枕梨瞳孔骤缩。 “裴玄临攻城了?!” “嗯。”薛皓庭接口道,语气低沉,“城门已被攻破,裴玄临的军队正与城内负隅顽抗的守军巷战,所有还能调动的卫兵,都已退守皇宫,做最后抵抗,我与父亲正在商议,府内如何布防,以备不测。” 城破了!他进来了! 巨大的冲击让凌枕梨一时怔在原地,心跳如擂鼓,短暂的震惊过后,是狂喜的浪潮汹涌而来。 裴玄临成功了,裴玄临回来了,他要当皇帝了,而她就要成为皇后了! “裴玄临呢,他进城了吗,他现在在哪里,我要去找他!” 凌枕梨猛地抓住薛皓庭的衣袖,连声追问,眼中满是急切。 “胡闹!” 薛文勉厉声喝道,眉头紧锁,“外面正乱成一团,刀剑无眼,流矢横飞,你一个女孩子,此刻跑出去,是嫌命长吗,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哪里也不准去!” “可是父亲,裴玄临回来了,我不会出事的。”凌枕梨依旧想找裴玄临,她太想他了。 “没有可是,等外面太平了你再出去也不迟,”薛文勉态度极其强硬,“薛皓庭,送你妹妹回房去,加派人手看护好她的院落,绝不许她踏出府门半步!” “阿狸,听话。”薛皓庭也劝道,语气虽缓,却同样不容置疑,“此刻出去太危险了,裴玄临既已入城,大局已定,待局势稍稳,他自会来寻你。” 凌枕梨还想争辩,但看着薛文勉和薛皓庭都是一脸严肃,深知她今夜是出不去的,何况外面的确危险,跑出去也不一定就能找到裴玄临。 于是她咬了咬唇,将急切和渴望压下,被侍女半劝半扶地带离了前厅。 回到冰冷的房间,外面的厮杀声和风雪声似乎变得更加清晰刺耳,就在她耳边似的。 凌枕梨坐立难安,毫无睡意,只能一遍遍走到窗边张望。 远处的火光似乎更盛了,映得天际一片血红,她的心始终悬着,也不知道裴玄临什么时候才能把外头的事处理干净。 时间在极度焦虑中缓慢流逝。 窗外的雪,不知从何时起,渐渐变小了,从之前的瓢泼之势,化作了淅淅沥沥的雪粉。 雷声渐歇,只有风声依旧呜咽。 就在凌枕梨觉得几乎要在这无尽的等待中窒息时,外头传来动静。 侍女猛地推开房门,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跑到她跟前,向她禀报。 “小姐!前太子殿下!是前太子殿下来了!他进府之后一刻都没耽搁,直直朝这边来了,小姐,您快收拾收拾!” 什么?! 裴玄临来了! 凌枕梨猛地站起身,巨大的惊喜如同电流般瞬间流穿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来不及反应,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动作,她随手扯过刚才那件狐裘斗篷往身上一披,甚至连鞋都完全忘了穿,赤着脚就跑出了房间。 居然这么快,她还以为起码还要过上个两三日,居然这么快就可以见到裴玄临了。 由于没有好好穿衣服,刚一出门冰冷的空气和残留的积雪瞬间包裹了她,刺骨的寒意直达心脏,而凌枕梨旁若无物一般,在雪中飞快地奔跑着。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要见到裴玄临,现在立刻马上就要见到他。 沿着回廊,凌枕梨不顾一切地向前奔跑,火红的斗篷尾摆被带着飘扬,冰凉的石板,残留的雪水,无论什么都阻挡不了她的脚步。 回廊尽头,火光摇曳处,一道无比熟悉的令她魂牵梦萦的高大身影正带着一身风雪寒气,同样急切地向她走来。 依旧是那般英挺的眉眼,只是比分别时更多了几分风霜磨砺出的冷峻和威严,眼底带着征战的疲惫,但在看到她的一刹那,所有的冰冷疲惫瞬间融化,化为几乎要溢出来的浓烈思念与深情。 “三郎!” 凌枕梨哽咽着喊出声,泪水瞬间决堤,模糊了视线。 终于见到,她终于见到日思夜想的男人了! 她不顾一切地飞扑进他怀中,投入那个她渴望了无数个日夜的怀抱。 裴玄临张开双臂,稳稳地接住了她。 娇躯入怀,冰冷的斗篷下是温热的身躯,带着剧烈的颤抖和哽咽,裴玄临紧紧抱住她,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碎进自己的骨血里,仿佛要将这些时日分离的痛苦和思念尽数补偿回来。 “你怎么回来得这么迟啊!你走的时 候不是这么说的!你知不知道我等你等了多久啊你!你怎么舍得让我一个人的啊!” “阿狸,对不起,我让你久等了。” 裴玄临低沉沙哑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充满了失而复得的巨大激动和酸楚。 所有压抑的思念,沙场的腥风血雨,咫尺天涯的距离,在这一刻释然。 裴玄临猛地托起她泪湿的脸颊,炽热的唇带着冰雪的寒意和滚烫的渴望,狠狠压了下来。 这个吻粗暴而贪婪,如同濒死之人攫取空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和深入骨髓的颤抖。 唇齿交缠间,咸涩的泪中夹杂失而复得的狂喜与酸楚,凌枕梨激烈地回应着,厮咬着他的唇,仿佛要通过疼痛的触碰确认彼此真实的存在。 雪花在他们周围飞舞盘旋,落在他们的身上,却又被彼此灼热的体温迅速融化。 他们忘情地拥吻着,仿佛要将对方的气息彻底吞噬,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纷扰,世界里只剩下彼此剧烈的心跳和急促的呼吸。 良久,唇分。 裴玄临微微喘息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指尖爱怜地抚去她脸上的泪痕。 “我们回屋,回屋去。” 裴玄临低头,见她赤着脚踩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早已冻得通红,甚至有些发青。 他的心瞬间揪紧,一把将她打横抱起,用自己的披风仔细裹住她冰冷的双足,对身后跟随的侍卫随从沉声道:“都去外头守着吧,任何人不得打扰!” “是!” 裴玄临紧紧抱着凌枕梨往雅韵轩走。 一路上,凌枕梨紧紧搂着他的脖颈,依偎在他温暖的怀里,感受着他强健有力的心跳,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和幸福。 她忍不住再次抬起头,主动吻上他的唇。 裴玄临回应着她,两人一边走着,一边交换着断断续续缠绵悱恻的吻,诉不尽的相思通过接吻倾吐。 回到温暖的室内,裴玄临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柔软的床榻上。 他先是温柔地解下她身上那件沾了雪水的斗篷放到一旁,又脱下她身上冷湿的衣服,然后拉过厚厚的锦被将她严严实实地裹住。 做完这一切,他才解开自己冰冷沉重的披风和外袍。 “你瞧你,怎么鞋都不穿就往外跑。” 裴玄临看她一双脚冻得通红,又是心疼又是无奈,重重叹了口气,说不出任何责备的话。 凌枕梨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刺骨的冰冷和疼痛,她浑不在意,只是仰着脸,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嘴角漾开灿烂幸福的笑容。 “我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鞋子,一听你回来了,我是什么都来不及想了,只要赶紧见到你。” 裴玄临笑着摇摇头,坐到榻边,将她那双冻得通红的玉足从被子里轻轻拿出来,毫不犹豫地塞进了自己温暖结实的怀中,用体温为她取暖。 他的掌心粗糙但温热,小心翼翼地揉搓着她冰凉的脚趾和脚心。 “怎么这么不懂得爱惜自己?”他低声责备,语气里却满是心疼。 凌枕梨撒娇:“我见到你,浑身的毛病就都好了,药都不用吃了,你比灵丹妙药还灵呢。” 裴玄临拿她没办法,又揉了一会儿,直到感觉她的脚稍微回暖了一些,才扬声吩咐外面守着的侍女。 “速去准备沐浴的汤池,再备些姜汤。” “是。”侍女连忙应声而去。 …… 丞相府里冬日沐浴的汤池一直都是温热的,屏退左右后,裴玄临亲自抱着凌枕梨踏入温暖的水中。 氤氲的热气如轻纱般弥漫,将浴池笼罩在一片朦胧暖昧之中。 水温略烫,恰到好处地熨帖着肌肤,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 凌枕梨慵懒地靠在光滑的汉白玉池壁上,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雪白的肩颈,脸颊被热气蒸得绯红。 裴玄临在她身后,坚实的胸膛紧贴着她的脊背,手臂环在她腰间。 温热的水流包裹着每一寸肌肤,像是无数个轻柔的吻,她向后靠去,触碰到坚实的温热,那是无需确认的依靠。 呼吸声在空旷的室内变得清晰,交织着水波缓慢荡漾的轻响,他的气息落在后颈,那片皮肤变得异常敏感,仿佛能感知到他唇瓣接近时带来的气息变化。 温热,潮湿,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亲昵。 水有了自己的意志,推着,拥着,让两个本已贴近的身体更加密不可分,涟漪一圈圈荡开,撞上池壁,又温柔地回弹,形成一种催眠般的韵律。她的意识似乎也随着这水波飘荡,起起伏伏。 “你的头发乱了。” 裴玄临抬手,指尖若有似无地掠过她散落颊边的发丝,将那缕不听话的墨黑轻轻勾至她耳后,凌枕梨瞪着大大的眼睛看着他,似笑非笑。 “头发哪里乱了,我看是你的心乱了。” 空气似乎变得粘稠,流动缓慢。 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张开的唇上,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某种未言明的渴望,却又克制地停驻在原地。 “怎么了,突然这样看我。” 她的呼吸悄然急促了几分,睫毛轻颤,两人之间那不足一寸的距离,仿佛充斥着无形的磁力,吸引着彼此靠近,却又被最后一丝理智悬停在即将触碰的前一刻。 无声的沉默里,只有交织的呼吸声越来越清晰,温热地拂过对方的脸颊。 他的吻开始落在她的后颈,带着热意,缓慢而执着地向下游移。 “我不在你身边,你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那触感不像探索,倒像确认,一遍遍描摹着,直至那暖意悄然转向,滑向更隐秘的所在,去探访一处悄然苏醒的春天。 “我哪里需要自己照顾自己,多的是人照顾我。” 那里的水波忽然变得不同,更暖,更稠。 “我寄了好多信给你,你都没有给我回信,我好伤心。” “我哪有,我在京中,在裴裳儿的眼皮子底下,是不敢回。” 她向后仰头,颈线绷紧,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呜咽,像被烫到,又像是一种无声的邀请,他指尖动作变得更加明确,找到了那颗隐匿的珍珠。 裴玄临低头:“对不起,都怪我太自大了,忘记裴裳儿会发疯掀桌子,让你受委屈了。” 水的阻力让一切动作都变得缓慢而沉重。 凌枕梨靠在他身上:“没关系,她没让我受什么委屈,而且你已经回来了,我也好好的呢,你不要再责怪自己了。” 每一次向前的推力都因水波的阻挡而显得格外深刻,每一次短暂的撤离又带来水流填补空隙的微妙触感,周而复始。 “嗯,以后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晃动的水面扭曲了光影,破碎又重合。 凌枕梨的意识漂浮在温热的水面上,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她被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引领着,推向迷雾的深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扣住池沿。 当那最后的暖流终于漫过周身时,她微微启唇,所有的声响都化作了水波般的叹息,细密的涟漪从心口荡开,一路蔓延至发梢,带来一阵轻柔的战栗。 一切缓缓平息。 水波恢复了温柔的荡漾,疲惫而满足的暖意渗透四肢百骸。 凌枕梨依旧靠着裴玄临,感受着身后胸腔传来的平稳心跳,与自己的渐渐合拍。 水汽朦胧,将这一刻包裹成一个温暖的梦境。 良久,水面渐渐恢复平静,只剩下细微的涟漪和彼此仍未平复的心跳。他依旧从身后拥着她,细细吻着她的肩胛,无声地温存。 两人赤裸相对,在水中紧紧相拥,凌枕梨伏在他宽阔的胸膛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心里终于有了一种真切的踏实感。 “三郎,”她轻声问,手指无意识地在水中划着圈,“今夜不是刚破城吗,外头应该还未完全平息,皇宫不是还在坚守吗,你怎么这就来找我了?” 裴玄临低头,吻了吻她湿漉漉的发顶,手臂环得更紧。 “左右皇宫今晚是攻不进去的,里面的人也不过是负隅顽抗罢了,大局已定,我想你想的紧,就跑来了,你不想我吗。” 他的声音低沉而深情,再次迷惑了凌枕梨的心智,她抬起头,主动吻上他的唇,用行动回应着他同样汹涌的思念。 氤氲的水汽中,两人再次缠绵地吻在一起,用最直接的方式确认着彼此的存在和爱意。 …… 翌日。 凌枕梨是在裴玄临温柔的轻唤和亲吻中醒来的。 阳光透过窗户,洒满一室暖意,昨夜的风雪雷霆早已消失殆尽,仿佛只是一场梦。 “阿狸,醒醒,该用午膳了。” 裴玄临早已起身穿戴整齐,坐在榻边,眉眼间满是宠溺和温柔,“我特地从江南带了 许多好吃的点心和小菜,就等着让你品尝了。” 凌枕梨睁开眼,心爱之人就在眼前,她笑着答应:“好,去尝尝。” 起身后,裴玄临亲自伺候凌枕梨梳洗,为她描眉梳妆,挑选衣裙,甚至单膝跪地,小心翼翼地为她穿上罗袜和绣鞋,每一个动作都极尽温柔呵护,仿佛她是易碎的珍宝。 两人浓情蜜意,一同用了午膳。 席间,裴玄临细心为她布菜,讲述他在江南这些时日的所见所闻,目光始终未曾离开她片刻。 刚放下筷子,便有将领前来禀报,皇宫各处宫门已陆续被攻破,残余抵抗正在被肃清,请殿下移驾宫中,主持大局。 听完,裴玄临的神色瞬间变得冷峻威严起来。 他站起身,对凌枕梨道:“阿狸,你且在府中等我,我去去就回。” 凌枕梨心中突然想缺了一块,空落落的,她猛地抓住他的衣袖,脸上血色瞬间褪去,眼中充满了不安:“不行,我不要一个人待在这里,你把我带在身边吧,三郎,求求你,别再丢下我一个人了,我会害怕。” 分离的创伤太过深刻,凌枕梨好不容易过了半天好日子,眼看着幸福又要消失,她再也无法忍受哪怕片刻的分离,声泪俱下,哭得梨花带雨,紧紧抓着裴玄临,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不见。 裴玄临看着她这般模样,万般不忍她伤心流泪,所有关于危险和不合时宜的考量都被抛诸脑后。 他叹了口气,将她揽入怀中,拭去她的眼泪:“好,好,你别哭,我带着你,但你要乖乖跟在我身边,寸步不离,知道吗?” 凌枕梨立刻破涕为笑,用力点头。 裴玄临不在的日子,她哀求过那么多人那么多事,裴玄临是唯一一个不用大道理和安危搪塞她抛下她的。 还是裴玄临最好了。 皇宫此刻已是一片狼藉。 昔日庄严神圣的宫阙,随处可见打斗留下的痕迹,血迹斑斑,尸体已被初步清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硝烟气息。 裴玄临的军队已完全控制了局面,士兵们正在各处巡逻清点。 然而,最高的那座城楼之上,却仍聚集着一小簇负隅顽抗的力量。 裴裳儿身着皇袍,手持长弓,此刻的她发髻散乱,看着不免有些狼狈,但眼神却依旧疯狂,就像穷途末路的困兽。 裴玄临大军压境,将城楼下围得水泄不通。 舞阳长公主裴神爱也在阵中,能这么快打进来,还要多亏了她手中有三千西北军。 裴神爱此刻正扬首高喊:“裴裳儿,你大势已去!还不快快献上降表,写下退位诏书,将裴唐江山归还于它真正的主人!” “真正的主人?哈哈哈哈!” 裴裳儿发出凄厉而疯狂的笑声,她猛地拉满弓弦,箭尖直指下方的裴玄临,“裴玄临你这乱臣贼子,这天下是父皇传于朕的,朕才是名正言顺的皇帝,你裴玄临,篡国逆贼,人人得而诛之!还想让朕退位,做你的春秋大梦!朕就是死,也绝不会将这江山拱手让于你们这群贱人!” 她已是强弩之末,但那拼死维护帝王尊严的疯狂气焰,依旧令人心惊。 裴玄临面沉如水,眼中杀机毕露。 他缓缓抬起手,身旁的侍卫立刻递上一张强弓,他搭箭拉弦,瞄准了城楼上那个疯狂的身影。 无需再多言,唯有彻底终结,才能为这一切画上句号。 而站在他身侧的凌枕梨心脏抽搐,裴裳儿是知道她的秘密的,也知道她杀的那些人和做的那些恶事,万一裴裳儿在最后时刻,不管不顾地将这些吼出来,哪怕裴玄临最终胜利,这些事也会成为他们之间永远的毒刺。 她必须死,赶紧死! 几乎是本能反应,凌枕梨以惊人的速度,趁旁边的士兵在看好戏,猛地从他手中夺过一张弓和一支箭。 她的动作快如鬼魅,甚至抢在裴玄临离弦之前。 “嗖!” 一支羽箭带着尖锐的破空之声,激射而出。 几乎在同一瞬间,裴玄临的箭也离弦了。 两支箭,如同两道夺命的流光,一前一后,精准无比地射向城楼上的裴裳儿! “噗——” 第一箭,来自凌枕梨,直接洞穿了裴裳儿的喉咙,将她所有未及出口的话语彻底扼杀。 第二箭,来自裴玄临,剑狠狠地射穿了她的心口,一箭穿心。 裴裳儿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疯狂和愤怒瞬间凝固,转化为极致的惊愕与不甘。 她张着嘴,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鲜血从喉咙和心口的窟窿里汹涌而出。 她手中的弓坠落在地,身体晃了晃,随即直直地从高高的城楼上栽了下来…… 楼下,几名侍卫迅速上前,好歹在她重重落地之前,用身体和盾牌缓冲了一下,保住了她的一具全尸。 一朝帝王,就此陨落。 皇帝毙命,剩下的人最后的抵抗意志彻底崩溃,宫内残存的守军纷纷丢弃兵器,跪地投降。 大局已定。 大将军陈饶眼见最后一丝希望破灭,长叹一声,丢下兵器,主动走出,向裴玄临跪地请罪。 而太后陈香,也被士兵从寝宫中搜出,押到了裴玄临面前。 太极殿内。 陈丽娘知道女儿已死,她们输了,但依旧竭力挺直脊背,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她看着面前的裴玄临,眼中充满了刻骨的恨意与不甘,冷笑道:“裴三郎,你敢谋反。” 裴玄临目光冰冷,杀意未消:“谋反的人是你,来人,拉下去,斩!” “谁敢!”陈香呵斥,“本宫乃是仁宗的皇后,当朝的太后,你敢杀?” 裴玄临冷漠地缓缓抽出腰间佩剑,寒光映照着他毫无表情的脸。 弑杀太后,虽于礼法有亏,但宫闱之变,唯有鲜血才能奠定新朝之基。 “殿下且慢!” 裴神爱还是顾念旧情,急忙上前劝阻,“殿下,陈氏虽罪该万死,但她终究是仁宗明媒正娶的皇后,是您的亲叔母,更是一国太后,若就地处死,恐于殿下声名有碍,就将她囚于冷宫或遣送皇陵看守,令其了此残生,也算全了皇家最后一丝颜面吧!” 裴玄临动作微顿,眼中闪过一丝权衡。 然而,陈丽娘并不想继续活着,她厉声道:“裴神爱,我不必你假好心,成王败寇,要杀便杀,想让本宫苟延残喘,休想!裴臻,你今日弑杀叔母,来日史笔如铁,必遭万世唾骂!” 她的话彻底激怒了裴玄临,他不再犹豫,手腕一抖,剑光闪过! “唰——” 锋利的剑刃精准地割开了陈香的咽喉。 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裴玄临,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鲜血迅速染红了身下的汉白玉地砖。 裴玄临面无表情地擦掉剑身上的血珠,目光转向跪在一旁面如死灰的陈饶。 “陈饶,你还有何话可说?” 陈饶重重磕了一个头,声音嘶哑:“罪臣罪该万死,百死莫赎,不敢求陛下宽恕,只求陛下看在罪臣也曾为裴唐江山流过血的份上,允准罪臣最后一件事。” “说。” “罪臣愿一死谢罪,但罪臣之妻谢氏,与此事并无太大干系,且谢瑜那孩子,并非罪臣亲生,乃是谢氏与前夫所出,与陈家并无血缘,求陛下网开一面,允罪臣与谢氏和离,放她与孩子一条生路吧!” 陈饶老泪纵横,这一刻,他仿佛只是一个想保护妻儿的男人。 凌枕梨站在裴玄临身侧,听到谢道简的名字,心中不由一动。 虽然她没选择嫁给谢道简,但也做不到眼睁睁看着谢道简去死,谢道简对她终究是好的,不然也不会在关键时刻放松了城门的守卫,让裴玄临昨夜有可乘之机。 凌枕梨上前一步,轻轻拉了拉裴玄临的衣袖,低声道:“三郎,陈饶固然该死,但谢大人他暗中相助,也算有功,且他并非陈氏血脉,便饶他一命吧?” 裴玄临低头看她,目光瞬间变得柔和。 他沉吟片刻,对于凌枕梨的请求,他从未拒绝过。 “也罢。”他看向陈饶,冷声道,“陈饶罪大恶极,即刻拖下去,斩首示众!其妻谢氏,废为庶人,逐出京城,永不许回,至于其子谢瑜……” 良久,他才想好。 “谢瑜既非陈氏子,且确有微功,死罪可免,但官降三级,留任察看,以观后效!” 这已是格外的开恩,陈饶闻言,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重重磕头。 “罪臣谢陛下恩典!” 随即,陈饶被士兵拖了下去。 处理完这一切,裴玄临携着凌枕梨的手,朝她笑了笑,凌枕梨依偎在他身边,看着他的侧脸,也微 笑着。 真好,这一切,终于结束了。 …… 大明宫紫宸殿 夜幕降临 裴玄临如同要将凌枕梨彻底吞噬,俯身吻上她的唇,这一次,不是暴风骤雨般的掠夺,而是变得缱绻而耐心。 他细细描摹着她的唇形,用舌尖温柔地顶开她的牙关,邀请她与之共舞。 一个缠绵至极的深吻,吻得凌枕梨浑身酥软,意识都开始模糊,只能无力地攀附着他的肩膀,发出细微的呜咽。 他的吻逐渐下移,无比虔诚,途径她的下颌,脖颈,最终停留在那剧烈起伏的云朵上。 隔着一层薄薄的寝衣,他灼热的呼吸烫得她肌肤一阵战栗。 “三郎……” 凌枕梨无意识地唤着他的名字,声音娇柔得能滴出水来。 “一切都结束了,终于我们能好好在一起了。” 暖色的光晕在室内缓缓流淌。 那件质地轻柔的寝衣悄然滑落,堆叠在榻边。 缱绻的云带着令人舒适的暖意徐徐向下,掠过流畅的肩线,拂过腰际。 “我好爱你,阿狸。” 他贴着她的耳廓,呵着热气,用情话折磨着她敏感的神经。 “会不会难受?” “没有……” 晨露浸润的指尖开始漫游,若有似无地掠过初绽的花瓣边缘,那触碰轻得像蝶翼拂过。 “这样可以吗?” “你还问。” 温暖的压力时轻时重,抚过柔嫩的花托,露珠在晨曦中闪烁,在颤动的蕊尖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要沿着曲线的弧度滑落。 她的低语碎成断续的音节,如同风穿过叶隙的呜咽。 藤蔓般柔软的身姿在晨光中勾勒出动人的曲线,每一道弧度都写着难言的渴望,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新气息,混合着某种花香。 枝叶的阴影投下斑驳的光点,随着律动轻轻摇晃。整个画面仿佛一幅流动的水墨,在朦胧与清晰之间徘徊,所有的线条都十分柔软,所有的声响都化作了自然的呢喃。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崩溃的那一刻,茫然地睁开水汽迷蒙的眼睛,看到他正迅速褪去自己身上剩余的束缚。 烛光下,他身躯挺拔健硕,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宽肩窄腰,十分漂亮。 他重新覆上她柔软的身躯,深深望入她的眼底。 “阿狸,你看看我。”他命令道,声音沙哑得厉害。 她抬起眼,迎上那片深邃。 下一刻,两人像是终于找到了缺失的部分,严丝合缝地完整了。 暖色的光晕柔柔地笼罩下来,将贴近的身影模糊了边界,在地面拖曳出缠绵的影。 肌肤相贴之处沁出薄汗,带来黏腻,又奇异地让人不想分开。 两人汗湿的躯体紧紧相贴,亲密无间,他在她耳边满足地喟叹,细细吻着她的鬓角和她汗湿的额头。 凌枕梨瘫软在榻上,浑身酥麻得连指尖都无法动弹,意识却漂浮在一种极致的幸福和安宁之中。 这一刻,她真切地感觉到,过往所有的阴霾都已散去。 …… 第二日 天光早已大亮,璀璨的朝阳穿透镂花的窗户,将大明宫紫宸殿洒满一片温暖的金辉。 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悠然飞舞,一切都静谧而美好。 凌枕梨率先醒来,缓缓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裴玄临沉睡的侧颜。 他就在身边,呼吸平稳悠长,英挺的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疲惫,却已然舒展,褪尽了昨日的杀伐戾气,阳光描摹着他清晰的轮廓,温暖的光晕落在他微抿的唇角和长长的睫毛上。 她微微一动,裴玄临立刻惊醒,是这些日子来的警觉,然而当他转过头,看到是她,那双锐利的眼眸瞬间化为无尽的温柔,如同春水消融了寒冰。 “醒了?”他嗓音带着晨起的沙哑,伸手将她往怀里又揽了揽,指尖眷恋地拂过她的脸颊,“昨晚睡得可好?” 凌枕梨在他怀中点头,贪恋地汲取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 目光越过他宽阔的肩头,望向窗外明朗的天空。 宫阙的飞檐在湛蓝的天幕下勾勒出清晰的剪影,偶有鸟儿欢快地掠过。 一切都不同了。 昨日的厮杀与死亡已被阳光涤荡,宫人们悄无声息地清理着太极宫,而凌枕梨不愿意在太极宫住,选择了更大更华丽的大明宫居住,裴玄临一向惯着她,自然也听从她的话搬了。 裴玄临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外头已经在布置登基的东西了,你这一番折腾换宫,为难舅兄又要再布置宫殿。” 凌枕梨被他逗笑了:“我是嫌太极宫发生过得乱子太多了,大明宫气派华丽又宽敞,可比太极宫好多了。” “是是,这大明宫是真不错,最重要的是你喜欢。” 凌枕梨笑着笑着产生疑惑:“你现在已经是皇帝了,今日怎么不用早朝啊?” “明日就是登基大典了,今日要布置大殿,怎么样,皇后,你要去看看吗,我们的登基大典。” 皇后这两个字重重地落在凌枕梨的心湖,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 她要当皇后了,终于熬过来了。 阳光正好,爱人在侧,母仪天下,天地共主,这份荣耀,她终于握在手中了。 凌枕梨将脸深深埋入裴玄临的胸膛,唇角无法抑制地向上扬起。 “好,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真好,漫漫历史长河中,她也是其中一位胜利者。《 》 60-70 第61章 天将明未明,整个皇宫已然灯火通明,马上就要开始的登基大典代表着新朝的开端,大明宫笼罩在庄严肃穆的氛围中。 紫宸殿内,宫女垂手侍立,捧着各式礼服和首饰,静候吩咐,宗室命妇早早入宫,为皇后梳妆。 内衬素纱中单,外罩深青色织成祎衣,衣上绣着五彩雉鸡纹样,庄严华丽,熠熠生辉。 发髻高绾,盘叠巍峨,头戴花钗十二树冠,左右博鬓,缀满珍珠宝石,每有微动便摇曳生姿,额间与鬓侧贴金翠花钿,面颊点斜红,唇染檀色,妆容浓丽典雅。 凌枕梨对镜自望,内心感慨万千,她曾数次从铜镜中观察自己的模样,没有一次是比得上现在的美丽威仪。 辰时正,皇城正门缓缓打开,文武百官依品阶排列,入宫。 他们穿着朝服,手持象牙笏板,站在含元殿广场上,丹陛两旁,禁军肃立,仪仗森严。 凌枕梨在命妇宫女们的拥护下走出紫宸殿。 朝阳恰好跃出地平线,金辉洒满整个皇宫,也为她披上一层神圣的光晕。 她抬头望去,裴玄临已经在殿外等候。 他穿着衮冕,头戴通天冠,玉旒垂下,微笑着向凌枕梨伸出手,掌心温暖而干燥。 “从今日起,你与我,共天下。” 凌枕梨不带丝毫犹豫地将手放入裴玄临的掌心,二人携手,一步步走向含元殿。 编钟清脆,笙箫悠扬,鼓声庄重,营造出庄严神圣的氛围。 当他们踏上至高处时,朝阳已经完全升起。 凌枕梨微微眯起眼,看着下方黑压压的朝臣。 无论他们是否心悦诚服,今日,他们都跪伏在地,向她和裴玄临山呼万岁。 裴玄临执起她的手,面向万众,朗声宣告,字句铿锵:“自今日起,帝后并尊,共承天命,日月同辉,江山永固!” “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殿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如潮,震耳欲聋。 凌枕梨的心随着这呼声剧烈跳动,站在了天下最尊贵 的位置上,过去的日子犹如走马灯一般在她眼前过了一遍,在这一刻,过去的经历都变得微不足道。 大典终了,钟磬余音袅袅,回荡在巍峨宫阙之间。 日光正好,为二人周身镀上一层耀目金边,恍若神祇临世。 阳光正好,照彻九五至尊路,也照亮这对携手并立的新帝新后。 宫宇巍峨,山河浩荡,皆在他们脚下。 …… 登基大典的余晖尚未散尽,薛家的荣耀已如日中天。 随着薛家出了皇后,国丈薛文勉受封齐国公,国舅薛皓庭受封褒国公,崔悦容被封为安国夫人,就连凌枕梨一面都没见过的二叔薛文捷都从侯爵升至国公,薛氏尊荣显赫,前所未有。 长安城中顿时流传起“薛半朝”的说法,倒也并非虚言,而是朝中要职,多与薛氏门生故旧有关,各地奏折,仍需先经薛文勉过目方能上达天听。 原本在前朝高宗世宗仁宗时期被打压的世家贵族,借着薛家的东风重新崛起。 每日清晨,丞相府门前车水马龙,前来拜谒的官员排起长队,一时间,薛家权势熏天,朝中无人能及。 薛家地位水涨船高,全部都仰仗着明帝裴玄临对宸后薛映月的宠爱,满朝野皆知。 裴玄临号明,是为明帝,为了体现帝王空前绝后的宠爱,他不仅予薛映月“宸”字封号,更在多种场合强调帝后并尊,甚至命人在紫宸殿东侧专门设置了一座凤案,与龙案并立,希望薛映月能与他一同批阅奏折,共商国是。 这日早朝,裴玄临提出二圣临朝,老臣们眼见不免,极力劝阻,这才作罢。 但是这个消息很快传到了后宫。 凌枕梨正在一边逗猫一边赏玩各地进贡的奇珍异宝,听到心腹内侍的禀报,手中把玩的南海珍珠顿时跌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美目含煞,指尖深深掐入掌心,恶狠狠道:“这群活腻歪的老东西,竟敢反驳陛下允许我临朝的旨意……去,叫我哥哥进宫。” “是,皇后。” 当天下午,薛皓庭便来到了紫宸殿。 见到薛皓庭,凌枕梨一改在人前的温婉形象,眼中闪着冷厉的光:“你今日上朝了吧,可都听说了?哪个老东西竟敢不顺我意?” 薛皓庭沉吟道:“李文渊已经是三朝元老,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确实不好对付,而且我听说舞阳长公主近日与他往来频繁。” “居然是裴神爱,她不在我面前蹦跶,我差点就把她忘了。”凌枕梨冷笑,“舞阳与薛家不睦已久,如今还想阻我前程,父亲没说什么吗?” “父亲今日在朝上都没说什么,你打算如何?”薛皓庭问。 凌枕梨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动作优雅却带着杀气:“既然他们不让我好过,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你去查查,都有哪些人带头反对,特别是李文渊和他的党羽,可有什么把柄。” 薛皓庭心领神会:“好。” 接下来的日子里,朝中接连发生了几件大事。 先是李文渊的得意门生户部侍郎被曝出收受贿赂,买卖官职,被迫辞官。 接着是几位反对声最大的老臣家中子弟惹上官司,最后连李文渊本人也因一桩陈年旧案受到牵连,他被翻出当年在处理一桩科举舞弊案时有所偏袒。 虽然证据并不充分,但足以让这位三朝元老颜面扫地,不得不称病在家,暂避风头。 与此同时,舞阳长公主的心腹们也接连遭到弹劾,罢免的罢免,流放的流放,她在朝中的势力大为削弱。 这些变故来得又快又猛,明眼人都看出是薛家在背后操纵,但无人敢直言。 而萧崇珩递给凌枕梨的请安折子仿若石沉大海,再听不见响声。 *** 这日,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臣终于忍不住,一同来到御书房求见裴玄临。 为首的是宗正寺卿裴允,他是皇室长辈,高宗的幼弟,德高望重。 “陛下,老臣斗胆直言,薛家如今权势过盛,结党营私,肆意谋害朝臣,还望陛下明鉴!” 另一位老臣接着说:“自古外戚专权,必生祸乱,陛下宠爱皇后,也当有所节制。” 他们说的这些,裴玄临当然知道,但他面色不豫:“卿等多虑了,齐国公忠心为国,褒国公年轻有为,都是朝廷栋梁。” “陛下!”裴允跪地叩首,“立后立贤不立色,如今薛家在京中只手遮天,背后少不了宸后的纵容,如此下去,恐怕会重蹈前朝婉后的覆辙。” “是啊陛下,宸后殿下入主中宫已久,却迟迟未有子嗣,为江山社稷计,陛下当广纳嫔妃,充实后宫,也好早日诞育皇嗣啊!” 这话戳中了裴玄临的心事。 他与薛映月快一年了,只要在一起就会同房,却始终没有孩子,他也去看过太医没问题,眼看着皇位需要人继承,宗室没有可用之人,孩子也成了他的一块心病。 见皇帝沉默,老臣们更加大胆:“陛下正值盛年,当雨露均沾,不宜专宠一人。何况皇后若真为贤后,也当主动为陛下选妃纳嫔,而非独占圣宠。” “够了。” 裴玄临打断他们,“此事朕自有主张,卿等退下吧。” 老臣们面面相觑,知道今日只能到此为止,只好行礼退下。 他们不知道的是,御书房的内侍中,早有凌枕梨安插的眼线。 这场对话的每一个字,都会传到她的耳中。 …… “哼,广纳嫔妃,还早日诞育皇嗣……” 凌枕梨喃喃重复着这些话,气得将手中的翡翠手串扯断,翠珠滚落一地。 虽然早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但当真听到这些话从那些老臣口中说出,还是让她心如刀割。 “娘娘!” 宫女见她扯碎手串,慌忙上前查看她是否受伤。 “都给我退下!” 凌枕梨厉声大喊,声音中带着罕见的失控。 待宫人退尽,她终于忍不住伏在凤榻上,无声地哭泣起来。 为什么,她做了这么多,却连唯一珍视的人都要守不住了。 过去她认为自己只是想要皇后之位而已,可是真正当上皇后之后,又想要裴玄临只属于她一个人。 难道真的是她太贪心了吗? 她只不过是想要自己的男人只全心全意爱她一个人而已。 罢了,不要再自欺欺人了,裴玄临是帝王,迟早会有妃妾,不会单单属于她一个人的。 不知过了多久,她抬起头,擦干眼泪,眼中已是一片寂静。 “传褒国公进宫。” 薛皓庭总是很快赶到宫中。 看见凌枕梨那双哭得红肿的眼,加上那副幽怨的神情,薛皓庭也不安慰,就静静看着她,面上毫无波澜。 “你在宫里不是一直好好的吗,没事哭什么。” 凌枕梨幽幽地盯着他:“……你能不能换个态度对我,没有看到我很烦吗。” “你一年里有几个高兴的时候,说说吧,又遇到什么事了。” 薛皓庭满不在乎,直接坐到凌枕梨对面的椅子上,还吃起了桌上摆着的果子。 凌枕梨将老臣劝谏选妃的事说了出来,声音平静得可怕。 “也难怪他们会在陛下面前提起此事,我久久不孕,朝堂上下都知道陛下选妃是迟早的事。” 薛皓庭皱眉:“去年冬天母亲不是给你寻了个方子吗,你没有一直服用吗?” “在家里的时候我一直服用,你不是还和我试到了裴玄临回来,你看我那段时间怀上了吗?” 那段时间凌枕梨的肚子不仅一点动静都没有,月事还来得比鸡打鸣都准时。 薛皓庭沉默良久后才开口。 “那陛下呢,陛下怎么说。” “陛下没有答应。”凌枕梨扯出一个苦涩的笑,“陛下只说自己有主意。” 殿内顿时一片沉默。 最终,薛皓庭叹了口气:“你知道你的丈夫是皇帝,他是不可能一心一意只爱你的。”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与其等着那些高门贵女被选进宫,与你争宠斗法,不如先安排几个听话的宫女给陛下,若是她们侥幸怀上龙种,也好去母留子,把孩子养在你名下。” 薛皓庭压低声音,“这样,既解决了子嗣问题,又不会威胁到你的地位。” 凌枕梨如遭雷击,摆在她面前的最好解决办法令她简直要疯了。 “不!我不会把他让给任何人!我绝不!我宁愿带着他一起去死!” 见她情绪不稳,薛皓庭仍旧冷静地提醒她:“否则你就等那些世 家贵女进宫,薛家的好日子就到头了,你的好日子也到头了,自古没有子嗣的皇后有几个是善终的,你好好想想。” 她知道,他说的是事实。 在这深宫之中,没有子嗣的皇后,就像没有根基的大树,随时可能倒塌。 可是把其他女人主动推给裴玄临……这件事她又做不到。 思来想去,凌枕梨最终扶着额,紧蹙眉头,哑声道:“让我想想吧。” …… 夜幕低垂,宫灯次第亮起。 凌枕梨独坐镜前,望着镜中盛装华服的身影,心中却是一片凄惶。 薛皓庭对她说的语仍在耳畔回响,她的手无意识地抚过平坦的小腹,或许是上天惩罚她吧,她要为她的恣意妄为付出代价,所以朝臣们非议,宫里也窃窃私语,一根根尖刺都往她柔软的心房上扎。 “都退下。” 凌枕梨挥挥手,屏退了左右侍立的宫女。 她先是趁人都不在,写了封信让宫人去送给谢道简,待殿内空无一人,她起身走向内室,打开一个檀木衣箱,取出一套普通宫女的服饰。 她手指轻颤着解开华丽的皇后常服,一层层褪去那些象征尊荣的绫罗绸缎,仿佛也褪去了皇后的身份与枷锁。 换上素净的宫装,将满头珠翠尽数卸下,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住青丝。 对镜自照,镜中人眉眼依旧,却少了几分威仪,多了几分灵动,这一刻,她仿佛又变回了从前的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女。 真好啊,若是一直那样就好了。 她吩咐好宫女们一概不准透露她的行踪后,悄悄从侧门出了紫宸殿,夜风拂面,还带来一丝凉意。 刚立春,夜风难免还是刺骨。 她低着头,快步穿行在宫巷之中,偶尔遇到巡逻的侍卫,也都垂首避让,无人留意她这个宫女的真实身份。 御花园的梅林在夜色中暗香浮动。 因是立春,梅花开得正盛,混着夜露的清冷,沁人心脾。 一个身影早已候在梅林深处,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你来了。”谢道简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低沉,“我还以为你生我的气,再也不搭理我了。” 凌枕梨与他保持着三步距离,神情低落:“朝臣们都嚷嚷着要给陛下选妃。” “所以你今夜找我,是因为陛下?”谢道简温和道,“你不妨有话直说。” “我给他送女人了,谢道简。” “嗯?” 谢道简一时没反应过来,等他意识到自己听到什么的时候,凌枕梨已经开始烦躁崩溃了。 她操着手,抓狂地狠狠掐上自己胳膊的肉,试图通过疼痛让自己保持冷静。 “我知道他今夜会去我的寝宫,我留给他了一个女人,现在我把我和他的床榻让给了他和另一个女人……这是迟早的事,迟早他要跟别的女人睡觉,与其让别的女人勾引他,还不如我给他安排,起码这样我能知道他跟谁在一起,而不是惶惶不可终日……谢道简,你知道吗我要疯了,我把我自己的男人推给了别的女人!” “阿狸,阿狸,你冷静点,不要伤害自己了。” 谢道简赶紧分开凌枕梨的手和胳膊,又紧紧抓住她的手,温柔的目光透出担忧。 “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你清醒点,有我在,你还有我在,我永远都是属于你一个人的,好阿狸,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 梅香氤氲中,二人的距离近得暧昧。 凌枕梨能感受到他呼出的白气拂过自己的脸颊,深知逾越,她不由得后退一步,却再次被谢道简抓住了手腕。 “你……” 谢道简的手指摩挲着她的手腕,为她取暖。 他的手掌温热有力,与她冰凉的肌肤形成鲜明对比,凌枕梨挣扎了一下,无法挣脱,只好放弃,但这个暧昧的举动令她又羞又恼,要不是怕引来旁人,她非要呵斥谢道简不可。 “谢道简,你放肆。” “是啊,我放肆。”他低笑,气息喷在她耳畔,“可是你若不是心中还有我,为何偏偏来找我。” 凌枕梨倔强:“我下午已经见过我哥哥了。” 谢道简笑了笑:“那他对你好吗?” 凌枕梨一时语塞。 是啊,为什么偏偏来找他?还不是因为谢道简脾气最好,在这种关键时刻都一定会惯着她性子的。 …… 与此同时,裴玄临处理完政务,想起白日里老臣们的谏言,他心中烦闷,只想快些见到心爱之人,好诉说白日里受的委屈。 “起驾,去紫宸殿。”他吩咐内侍,脚步不由加快。 紫宸殿内灯火通明,却异常安静。 裴玄临径直走入内殿,却不见薛映月的身影。 正当他以为这是薛映月最新想到的玩法,笑着踏入寝居时,只见一个穿着薄纱宫装的女子跪伏在地。 薛映月的身体他最为熟悉,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甚至连一颗小痣都不会差,所以他第一时间就辨认出了地上穿着清凉的女人绝不是薛映月。 “皇后呢?”裴玄临皱眉问道。 那女子抬起头,果然是一张娇艳陌生的面孔。 她身着轻透的纱衣,衣衫半解,肌肤若隐若现,还画着俏丽的妆容,显然是经过精心打扮。 “回陛下,皇后说今夜由奴婢侍奉陛下。” 女子声音娇柔,带着刻意的诱惑,回完话后,她主动站起身,大胆地走上前来,伸手欲为裴玄临解衣。 裴玄临后退一步,避开她的触碰,面色沉了下来:“朕在问你,皇后去哪了?” 女子被他严厉的语气吓到,跪地颤声道:“殿下说有事外出,只说让奴婢今夜替殿下好生伺候陛下,其余的奴婢一概不知。” 裴玄临环视殿内,周围打扫的干干净净,连床铺都是特地布置好的,他心猛地一沉。 “退下!”他冷声道,“没有朕的吩咐,不准任何人进来!” 女子惊慌失措地退下后,裴玄临立即唤来殿外侍立的宫女。 “皇后何时出去的,她去了哪里?” 宫女们面面相觑,皆摇头说不知。 “为什么不说?是皇后不让你们说的?”裴玄临蹙眉。 “是,娘娘不让奴婢们说,只说让奴婢们伺候好陛下和刚刚那位宫女,说待陛下尽兴,让奴婢们提及册封刚刚那位宫女为采女。” 裴玄临的眉头皱得更紧:“皇后说的?皇后真这么说?” “是,奴婢们不敢有半句虚言。” “去把皇后给朕叫回来!快去!朕就在紫宸殿大殿等她,叫她到大殿来见朕。”他下令道,声音中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焦急。 …… 梅园中,心腹宫女急匆匆赶来,面色惊慌,宫女的出现打断了凌枕梨与谢道简继续暧昧。 “皇后殿下,您赶紧回去吧,陛下正找您呢!” 凌枕梨匆匆走在回宫的路上,心中乱作一团。 方才与谢道简的近距离接触让她心绪不宁,既感罪恶,又有一丝莫名的悸动,而此刻,又要去面对裴玄临,她真不知怎么面对好。 尤其是她还穿着宫女的衣服。 当她悄悄从侧门溜进寝殿,正准备换回常服时,殿门突然被推开。 裴玄临站在门口,面色阴沉地看着她这身宫女打扮。 “陛下……” 凌枕梨心中一慌,手中的木簪掉落在地。 裴玄临走进殿内,目光如炬地扫过她 全身。 “你去哪了,我问你的宫女她们也不说,我叫宫女带你到大殿,你怎么跑寝殿来了?还有,你怎么穿成这样?” 他的声音平静,但在凌枕梨听来,却透着山雨欲来的危险。 凌枕梨急中生智,跪倒在地,泪水应声而落:“陛下恕罪!妾也是不得已啊!” 裴玄临一愣,原本的疑怒被这突如其来的泪水打散了几分,过去除了调情,他和薛映月是从来不用这些生分的称呼的,他赶紧上前扶起她。 “你这是做什么,起来好好说话。” 凌枕梨靠在他怀中,哭得梨花带雨。 “妾听闻朝臣们逼陛下选妃,自知久未有孕,有负圣恩,想着迟早要有新人入宫,倒不如……倒不如由妾亲自为陛下挑选几个可心的人……”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观察着裴玄临的神色,继续哭诉,“可是妾心里难受,想起陛下将来会宠爱别的女人……这才扮作宫女去梅园散心……” 裴玄临听后,既心疼又愧疚。 他轻轻擦去她的眼泪:“阿狸,我什么时候说过要选妃,我答应过只有你一个人,就不会食言。” “可是子嗣之事怎么办,”凌枕梨哽咽道,“我久久未有身孕,朝臣们都在议论我……” “子嗣之事又急不得。”裴玄临安慰道,“孩子又不是说怀就能怀上的,许是你在宫中压力太大,不如这样,我带你去江南散散心吧,我以前不是承诺过你,将来带你到江南游玩吗,我们这就去吧。” 凌枕梨止住哭泣,迷茫地抬眼看他:“你说真的?” “君无戏言。”他微笑,“政务暂时交给岳丈大人处理,我陪你好好游玩一番,说不定你心情舒畅了,孩子也就来了呢。” 凌枕梨终于破涕为笑,依偎在他怀中:“好,那我们就去江南。” 然而,在她看不见的角度,裴玄临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知道谢道简夜晚进宫的事,一个臣子拿着皇后的令牌进宫,进宫还不拜见皇帝,能是做什么呢。 但他选择不问。 有些事,不如不知道。 此刻怀中人的温度是如此真实,他宁愿相信她的说辞,相信这一切都源于她的不安与爱意。 “所以咱们不哭了。”他轻抚她的背,“快去换下这身衣服吧,以后都不要哭了,我都要心疼死了。” 凌枕梨乖巧点头,暗自松了口气。 夜深了,紫宸殿的灯火渐渐熄灭。 第62章 江南的春,总是格外细腻缠绵。 细雨初歇,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花草的清新气息,两岸垂柳吐绿,嫩芽初绽,如烟似雾。 在这片春意盎然中,一座精致的园林临水而建,这便是这次裴玄临与凌枕梨南巡暂居的行宫。 园中奇石罗列,曲径通幽,一池春水碧波荡漾,几尾锦鲤悠然游弋。 凌枕梨正站在一株精心培育的并蒂莲前。 这莲花的花色奇特,瓣尖染着淡淡的紫晕,是江南花匠特地培育的新品种。 她微微俯身,轻嗅花香,姣好的面容在花影映衬下更显绝色,长睫如蝶翼般轻颤,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并蒂莲花真美啊,你们都有心了,下去领赏吧。” “谢殿下。” 凌枕梨赏着花,官眷贵妇们都站在她后面,恭维奉承她。 “皇后殿下人比花娇。” “殿下把花儿都比下去了。” “殿下站在这满园春色都要自愧不如了。” 凌枕梨听着这些话,没有搭理任何一个人,平淡的目光扫过园中垂首侍立的众人。 今日是她和裴玄临来到江南的第一日,这些江南的官员与命妇们表面恭敬,献上当地各式各样的新奇,甚至嘴比抹了蜜还甜,但看向她的眼中却难掩复杂神色。 凌枕梨心知肚明,这些人肯定多多少少听说过她在京城的光荣事迹,在他们心目中,她恐怕早已与妖后无异,此时此刻婀娜奉承,不过是碍着她皇后的身份。 与此同时,在园子的另一角,几个当地官员正窃窃私语。 “今晚夜宴上准备进献的美人,到底还要不要献上?”一个胖胖的官员擦着额头的汗,低声问道。 另一个瘦高个子的官员嗤笑:“献什么献?没看见皇上眼里只有皇后一人吗,那皇后堪称绝色,又有家世,咱们挑的对比起来不过就是些胭脂俗粉空壳子,怎么让陛下看上?” “可是这都是按照惯例准备的啊,从前帝王下江南,都是要有这边的美人陪伴,”胖官员为难地说,“若是临时撤下,岂不是显得我们怠慢?” “怠慢总比得罪强!”一个年长些的官员插话,“你们没听说吗,在京中,有几个大臣因为劝皇上放弃二圣临朝,现在不是被贬就是称病在家,咱们这位宸后的手段可不简单啊。” 瘦高个压低声音:“要我说,让准备进献的美人跟着今夜准备的歌舞一起给陛下献舞得了,这样不就不会得罪皇后了吗。” 几人面面相觑,皆露出惧色。 年长的官员沉吟片刻:“好,那就歌舞照旧。”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众人立即噤声,垂首肃立,装作欣赏园中景致的模样。 裴玄临缓步走来,无视那些躬身行礼的官员,径直走向凌枕梨。 此时的凌枕梨正俯身轻抚一朵盛放的莲花,侧脸在花影映衬下美得令人窒息。 裴玄临的目光瞬间柔和下来,众人见此情景,也纷纷向凌枕梨投去目光,刹那间,整个园子的目光都凝聚在了她一人身上。 “怎么样,这个季节看到莲花,惊喜吗?”裴玄临从身后牵住她,柔声问道。 凌枕梨靠在他怀中,笑容明媚如春:“不仅是莲花,这里的一花一木都像是从画中取出来的,我都喜欢。” “喜欢就好。”裴玄临轻吻她的发顶,“我还为你准备了惊喜,晚上给你看。” “哦?”凌枕梨转身,好奇地望着他,“是什么惊喜?” 裴玄临神秘地笑笑,指尖轻点她的鼻尖:“暂且保密,晚膳时你就知道了,到时候记得多吃些,等着我给你准备的惊喜。” 凌枕梨娇嗔地撇嘴:“就会吊人胃口。” 裴玄临低笑,揽着她的肩向前走去:“走吧,我们一起再逛逛这园子。” * 夜幕降临。 行宫的宴厅内,灯火辉煌,笙歌鼎沸。 雕梁画栋间悬挂着精致的宫灯,暖黄的光晕洒下,将整个厅堂映照得如同白昼。 江南官员们分坐两侧,推杯换盏间,目光不约而同地瞥向主位上的帝后。 皇帝一身明黄常服,金线绣制的龙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他并未在意席间的喧哗,只侧身与皇后低语,唇角始终含着一抹温柔笑意。 宴至酣处,乐声渐起。 身着彩衣的舞姬翩然而入,宛若彩蝶穿花,这些都是江南官员精心挑选的美人,个个明眸皓齿,舞姿曼妙。 一时间众人皆被翩翩起舞的美人们吸引去目光。 然而,裴玄临的目光始终未曾离开身旁的薛映月,他时而为她布菜,时而与她低语,基本无视了台下那些刻意展示的风情,只有在薛映月对台下舞姿两眼放光的时候才会看上几眼,顺便夸赞几句。 席间官员交换着失望的眼神。 凌枕梨一直在观赏台下的舞蹈,舞女个个都好像神仙妃子一样轻姿曼妙,她看得眼睛发亮,扯了扯裴玄临的衣袖,娇声道。 “三郎,这些舞跳得真好,我也想为你献上一舞。” 说着,凌枕梨眼波流转,悄悄添上一杯酒,推到裴玄临面前。 裴玄临见状,喝下她递过来的酒,宠溺地笑笑:“那你想跳什么舞啊?” “绿腰舞。” “好,准了。” 凌枕梨喜形于色,举了举杯,宫女立即下去告知内侍总管。 总管见状,高喝一声:“皇后殿下为陛下献绿腰舞——” 席间顿时安静下来。 官员们面面相觑,不敢相信皇后竟会在大庭广众的宴会上献舞。 坐上的凌枕梨嫣然一笑,继续得寸进尺:“妾想要陛下为妾抚琵琶伴奏,陛下可答应?” 裴玄临一向溺爱她,对她有求必应,见她如此撒娇卖乖,直接爽快地答应。 “答应,能为爱妃抚琵琶是我的荣幸。” 不久,内侍抬上一百集龟甲纹琵琶,裴玄临净手焚香,怀抱琵琶,指尖轻抚琵琶弦试音。 凌枕梨则起身走向偏殿更衣。 片刻后,当她再次出 现在众人面前时,满座皆惊。 只见她换上了一身特制的舞衣,明黄配着水绿色轻纱层层叠叠,绣着精致的莲花纹样,腰间系着银铃腰带,行动间叮咚作响。 裴玄临看着她,眼中满是惊艳。 凌枕梨翩然来到厅中,随着琵琶声缓缓起舞。 起初动作舒缓柔美,如春风拂柳,水袖轻扬间,带起阵阵香风。 琵琶声与其他奏乐声渐急,她的舞步也随之加快,一个旋转,水袖如流云般展开,裙摆飞扬,露出纤细的足踝。 裴玄临抚琵琶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她,每当凌枕梨旋转至面前,二人目光相接,暗送秋波。 席间众人看得如痴如醉。 那些原本对皇后心存轻视的官员,也不得不承认,这位皇后的舞姿确实超凡脱俗,远非寻常舞姬可比。 “难怪皇上看不上咱们准备的……”一个官员低声感叹,“皇后殿下的舞姿,怕是咱们江南最有名的舞姬才能相较一二。” “大胆,你敢拿皇后和舞姬做比较,不要命了。” “有能与之相较者算什么厉害,最重要的是陛下喜欢。” 另一个借着酒劲说:“既然美人吸引不了皇上,咱们不如派人去引诱皇后,反正帝后平权,攀上哪个都一样。” “住口!”年长的官员急忙制止,“你不想活了?陛下还在那坐着呢,这种话也敢说!” 那人看了一眼皇帝,瞬间醒酒,自知失言,赶紧闭嘴,冷汗涔涔而下。 乐声渐入高潮,凌枕梨的舞姿也越来越灵动曼妙,时如蜻蜓点水,足尖轻点地面,时如蝴蝶穿花,玉手翻云覆雨。 裴玄临完全沉浸在她的曼妙舞姿中,目光始终追随着她的身影。 在乐声最激昂处,凌枕梨连续数个旋转,裙摆如盛开的莲花。 就在众人以为她要停下时,她纵身一跃,做出最难的动作,惊鸿照影。 这个动作需要舞者在空中完成三个旋转后稳稳落地,极考验腰力和平衡。 凌枕梨做到了。 她在空中翩然旋转,水袖如双翼展开,宛如惊鸿掠影,落地时稳稳站定,只有发间的步摇轻轻晃动,珠玉相击发出清脆声响。 乐声恰在此时戛然而止。 最后一个音符还在空中回荡,她已经完美收势,微微喘息,面泛桃红。 片刻寂静后,席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那些原本心存芥蒂的官员,也不由自主地被这绝美的舞姿折服。 裴玄临将琵琶递给身边的宫人,起身,亲自为凌枕梨披上外袍,眼中满是赞赏与爱意:“爱妃的舞还是一如既往,天下一绝。” 凌枕梨被他夸的不好意思,娇喘微微,靠在他怀中:“方才吃蜜了嘴这么甜。” “累了吧,咱们去歇息片刻,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带我去哪?”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话罢,裴玄临带着凌枕梨悄悄离开了喧嚣的宴会厅。 …… 随着晚宴结束,热闹气息渐渐散去,行宫重归宁静。 裴玄临将凌枕梨带到了一处幽静之地,然后执起她的手,唇角含着一丝神秘的笑意,让她闭上眼睛。 凌枕梨娇嗔地睨他一眼,顺从地阖上双眸。 只觉他温热的掌心覆在她手背上,引着她一步步向前走去。 晚风拂面,带来湿润的水汽与若有似无的花香。 慢慢悠悠走了一段路,裴玄临才停下脚步。 “可以睁眼了。” 凌枕梨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景色美得令她倒吸一口气。 眼前的湖泊仿佛被星光点染,成千上万盏河灯在墨色水面上摇曳生光,宛如银河倾泻人间。 各色花灯悬于湖畔垂柳之间,暖光倒映水中,与河灯交相辉映,一艘精巧的画舫静静泊在岸边,船头缀满鲜嫩的花束,软榻上铺着她最爱的云锦软垫。 面前的景象美得她喉头哽咽,一时说不出话来。 裴玄临看她激动,眼中满是宠溺:“我记得某人在来的路上念叨了一次想在江南乘舟赏灯,还问我江南的水会不会冻上。” “你居然取笑我。” 裴玄临说着,凌枕梨笑着,他扶她踏上微微晃动的船板。 原来裴玄临会记住她随口一提的话。 画舫缓缓离岸,滑入那片璀璨灯海。侍卫们远远守在岸边,既保证了安全,又不打扰二人的静谧。 凌枕梨倚在船头软榻上,望着漫天繁星与满河灯影竟一时分不清天上人间。 裴玄临亲自执桨,船桨划破水面,荡开圈圈涟漪,搅碎一池星光。 明月倒映在水中,凌枕梨看着月影轻笑出声。 “三郎,此情此景好衬我的字啊,映月。” “是啊,映月,你字的意境很美好。” 要是她从出生起就是薛映月该有多好呢。 凌枕梨突然伤感起来,她想到一年前的现在她还和薛映月这个身份没有丁点关系, 人在无限接近幸福时,往往最是惶恐。 她开始莫名的害怕,因为她想起了萧崇珩,去年的这个时候她躺在萧崇珩怀中抚摸着小腹,憧憬着未来一家三口的幸福生活。 但是现在,为了她的后位稳固,她无时无刻不想要了萧崇珩的命。 她的幸福来之不易,太过珍贵,太过完美,完美得她害怕失去,凌枕梨太害怕了,只要能让自己永远维持幸福的状态,那么她牺牲什么都可以。 她微微侧过脸,不让裴玄临看见自己的泪痕,唇角努力扬起幸福的弧度。 “裴玄临,” 凌枕梨趴在软榻上,轻声念出裴玄临的名字,声音飘忽如烟,“我好想死在这一刻。” 划桨声戛然而止。 裴玄临通过她的语气立马听出她现在的情绪低落,他轻声笑了笑,积极引导她。 “你不是最爱活着的吗,怎么突然说起死来了,怪不吉利的。” “我说着玩的,你别当真。”凌枕梨弱弱笑笑。 见薛映月稍微平淡了点,裴玄临逗她,“你小心愿望成真,一会儿翻船了。” 凌枕梨被他逗得破涕为笑,娇嗔地瞪他一眼:“我只是觉得现在这一刻太幸福了而已,我想留住这一刻,永远都这么幸福。” “我当然知道,你才舍不得死呢。” 画舫在湖心轻轻打着转,四周静谧得只剩下水声。 “也没有,如果你不在我身边,如果你死了,那么我想我会随你而去的,真的。” 凌枕梨突然很认真地看着裴玄临,这句话很像是生死相随的情话,但裴玄临听出了她话里的认真。 于是他放下船桨,坐到她身边,将她微凉的手握入掌心,揽她入怀。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我爱你。” “那我要是犯了错呢,十恶不赦的那种。”凌枕梨从他怀中探出脑袋,微微蹙眉,迫切想要得到答案。 “十恶不赦?你会做什么十恶不赦的事,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裴玄临笑了笑,他没想明白为什么薛映月会这么问,难道是因为薛家想谋反? 也不像啊,以薛文勉的能力,真谋反就在杨明空晚年谋反了,而且裴敛和裴裳儿都不是治国的好手,要谋反不至于等到现在。 何况现在是薛家的女儿女婿做皇帝皇后,薛家更没理由谋反。 那薛映月到底在怕什么呢? 但凌枕梨很快给了他回答,她问出了她心中所想的。 “我就是随口问问,我只是想知道,万一我将来做错了事,你会选择原谅我吗?历朝历代那么多下场凄惨的皇后,色衰爱弛,我只是害怕我会成为其中一个而已。” 裴玄临听完点了点头,明白了薛映月在担心什么。 他声音坚定,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阿狸,前朝是不乏许多无故被废的皇后,包括高宗的薛皇后,但也有像我父皇母后一样伉俪情深的,我与你,只有生死相随,没有忘恩负义。” 第63章 殿内熏香袅袅,窗外是江南三月缠绵的雨声。 凌枕梨斜倚在铺着软缎的贵妃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怀中通体雪白的波斯猫。 白云温顺地蜷在她膝头,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薛皓庭坐在她对面的紫檀木椅上,目光落在凌枕梨纤细的手指,看着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猫儿的毛发。 “你在这儿过得挺不错的啊,整日里不是跟皇帝在一起溜猫逗狗,就是要皇帝陪着你饮酒作乐,宫里的事一概不管,你这个皇后是怎么当的。” 被薛皓庭劈头盖脸一顿数落,凌枕梨自然不悦,她怀中继续抚摸着猫儿,像跟他作对到底似的。 “我可没有耽误陛下南巡,陛下昨日还面见了江南水师提督,巡视水利,我只不过是自在了些,陛下都没说我什么,你倒是批评上我了。” “那些老臣正愁找不到事参你呢,父亲让我过来叮嘱你,要表现得贤惠。” “我打赌母亲不会说这话。” 薛皓庭吃着桌子上摆放的切好的水果,漫不经心道:“母亲是不说,但不代表父亲同意你这样做。” “你怎么回回到我这来都只顾着吃果子,不务正事。” 凌枕梨悄悄转移了话题,将猫儿放到地下,微微蹙眉,看向薛皓庭。 薛皓庭笑了一声:“你别回避我方才说的事,再说了,你这皇后吃的东西,我平常可捞不着。” 凌枕梨白了他一眼,倚到榻上。 “你就胡扯吧,这跟家里的有何区别,在家时候也没见你多瞧盘子里的果子一眼,罢了罢了,你别瞪眼,我知道了,明天我会跟陛下一起巡视的。” 凌枕梨觉得不对劲,这点小事,一封书信不就解决了,为什么薛文勉还要薛皓庭亲自过来说教她。 “你来一定还有别的事吧,否则父亲肯定不会冒着咱俩可能睡在一起的风险让你来。” “对咱俩父亲都没招了,他是让我过来亲口告诉陛下,舞阳公主在京中有所动作,要陛下在江南有所防范。” 凌枕梨一听舞阳两个字,顿时来了兴致。 “舞阳怎么那么多事,回京之后发现自己的丈夫,大儿子和二儿媳妇都死了,她不忙着发丧吗,还有闲工夫搞动作,怎么,还有比裴玄临更适合做皇帝的人吗。” “别忘了幽帝有一个儿子。” 薛皓庭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凌枕梨瞬间坐不住了,变得焦躁。 差点忘了裴裳儿的儿子还活着呢。 “裴裳儿她儿子不是有人带着跑了吗,裴玄临已经派人去杀了,难不成被舞阳这个贱人先找到了?啊,烦死了,你让父亲赶紧把舞阳杀了吧……” 薛皓庭没听凌枕梨发牢骚,视线依然停留在她的手上,她手上那枚嵌碧玺金指环格外别致。 “你最近怎么爱戴指环了。” 薛皓庭打断了凌枕梨喋喋不休的怨言,突然发问,凌枕梨被问懵,没反应过来。 “我喜欢不行啊。” “房闻洲送的?”薛皓庭又问。 “关他什么事,这是房家孝敬我的。” 凌枕梨总算明白了他要说什么,她当然不想承认是房闻洲送的,但薛皓庭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真信了她的鬼话。 “那不就是他借房家名义送给你的,净狡辩。” “……” 这下凌枕梨没话说了,她气性大,把手上的指环直接摘下来,扔到了薛皓庭身上。 薛皓庭看着掉在身上的指环,愣了:“什么意思。” “行了,房闻洲送你的。” 薛皓庭骤然停住,他抬眼看向凌枕梨,凌枕梨撇过头去,欣赏她自己的纤纤玉手。 “你刚才说到哪了,舞阳长公主要造反吗?” “宣帝能够登基,舞阳公主功不可没,宣帝在时,朝廷三品以上官员的任免权和军政大事的决定权都给了舞阳,幽帝为了铲除舞阳手里的权力直接抄了她的长公主府,但如今明帝即位,这份矛盾再次激化。” “那萧崇珩呢。” “你关心萧崇珩干什么?”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你该不会还对他余情未了吧?” 凌枕梨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笑意并未到达眼底。 “怎么可能,我只是关心他死了没有。” “那很遗憾,” 薛皓庭的声音冷了几分,“他不仅没有死,而且舞阳公主还准备让他再娶耿王的孙女,襄城县主。” 凌枕梨挑了挑眉,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她整张脸都生动起来,她抚平衣襟上的褶皱,状似随意。 “哦,老耿王啊,我知道,他儿子是长平郡王对吧,说起来这位襄城县主还是裴玄临的远房堂妹呢……他娶了?” 薛皓庭笑了笑,说那么多,还不是为了问最后一句他娶没娶那个女人。 看来她终究是忘不了萧崇珩。 “没有。” 听到这个答案,凌枕梨的神情似乎松懈了一瞬。 虽然转瞬即逝,却没能逃过薛皓庭锐利的眼睛。 凌枕梨下意识地抬手整理了一下鬓发,这个动作暴露了她内心的波动。 “你怎么好像一副如愿了的样子?”薛皓庭的声音陡然转冷,身体微微前倾,“你还喜欢萧崇珩?” 凌枕梨立即正色道:“没有。”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玉镯,那是裴玄临之前送羊脂玉镯。 “我的心只属于裴玄临。” 她再次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语气刻意轻松起来,“父亲不是很忧心你的婚事吗,可选好了人家?现在满京城的女子可都想嫁给你。” 闻言,薛皓庭冷笑一声。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投下一片阴影。 “我喜欢的人是你。”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字字清晰,“父亲哪还敢给我选亲,他生怕薛家兄妹乱/伦的事被外人知道,耽误他死后进太庙。” 凌枕梨一听脸色骤变,猛地离塌站起,衣袖带倒了茶几上的茶盏。 精致的瓷杯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这里是行宫,你别乱说话!” 说完,凌枕梨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茶盏碎片,略带紧张。 薛皓庭无所谓地耸耸肩,向前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危险的气息。 “听到了又如何?你刚不还说你喜欢陛下吗?” 凌枕梨一时哑然,嘴唇微微颤动却说不出话来,她向后退去,直到腰际抵上冰冷的案几。 薛皓庭看着她仓皇的模样,冷着眼问道:“我和你有过肌肤之亲,我娶别的女人,你真的无所谓吗?” 看薛皓庭步步紧逼,凌枕梨紧张地攥紧了衣袖,指节泛白。 她的目光游移不定,最终落在窗外。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是我哥哥,你成家立业我会为你高兴的。” 江南多雨,窗外渐渐起了雨声,敲打在窗户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殿内的熏香也似乎更加 浓郁了,萦绕在两人之间,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 凌枕梨别开视线,望向窗外迷蒙的雨幕,而薛皓庭的目光始终钉在她身上,仿佛要将她的心思看穿。 薛皓庭的冷笑在静谧的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为我高兴?” 他继续向前逼近一步,完全贴住凌枕梨娇软的身躯,为了她不向后倒,还贴心地抚上她的腰。 凌枕梨下意识地又想向后退去,可惜退无可退,只能被迫跟他贴近。 薛皓庭的声音低沉下来:“你高兴什么,我们去年冬天睡了那么多次,你就不怕怀上我的孩子吗?” 凌枕梨的眉头紧紧蹙起,声音虽然带着颤抖,依旧倔强地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一码归一码,去年冬天是为了试母亲为我准备的药能不能让我怀上孕才睡的。” 说着,凌枕梨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袖,她有些心虚,前几次的时候崔悦容还没给她寻到药。 薛皓庭看她这副模样笑了,笑里毫无暖意。 “倘若你当时怀上了呢?”他的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孩子生下来叫我舅舅还是父亲?” 凌枕梨的脸色瞬间苍白。 她别开脸,指尖深深掐入掌心,逃避道:“你不要乱说话,又不一定是你的,我在那期间跟房闻洲也有过。” 这句话像是一把利刃,瞬间刺穿了薛皓庭最后的克制。 他猛地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凌枕梨抬起头来,力道之大,让凌枕梨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那你还说你爱裴玄临?”薛皓庭的声音极冷,气得呼吸微微急促,“你爱裴玄临,也可以跟其他男人上床吗?” 凌枕梨被迫迎上他愤怒的目光,依旧不认输:“世上那么多人既要又要,凭什么到我这就不行了,我首先是人,其次才是女人,人有欲望不是正常的吗,男人还能在外头养小的呢。” 薛皓庭被她的理由气笑了。 他凝视着她倔强的眼眸,凌枕梨也一直目不转睛盯着他看,终于,薛皓庭俯身狠狠吻上她的唇。 这个吻带着惩罚的意味,粗暴而不容拒绝。 凌枕梨起初还挣扎着推拒,但很快就在他强势的攻势下软化下来。 一吻终了,薛皓庭满意地看着她红肿的唇瓣和迷离的眼神,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语气变得温柔。 “这样也挺好的,我起码还能触碰你。” 他这么一说,凌枕梨才猛地回过神来,羞愤地推开他,嗔怒:“我不会再跟你有任何亲密关系的!” 薛皓庭无所谓地摊手,后退一步,与她保持适当的距离。 “好好好,我尊重你的选择。”他的语气平静得出奇,“裴玄临挺好的,他对你爱重有加,你珍惜他吧。” 说完,他转身作势要离开。 凌枕梨下意识地开口:“你要去哪?” 薛皓庭回头,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去找你夫君告你的状。” 还没等凌枕梨反应过来,薛皓庭就出门了,还贴心地帮她把殿门关好。 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凌枕梨急促的呼吸声。 不是,他刚刚说什么?找她夫君告状?找裴玄临告状? 他还真知道她怕什么。 “喂!薛皓庭!薛彻!你妹的!薛皓庭,你别去啊,你别去找……” 刚想把薛皓庭叫回来,凌枕梨转念一想就想通了,他是在吓唬自己,他怎么可能去裴玄临那里揭发她,她和他可是绑定在一起的。 想完,她无力地滑坐在榻上,手指轻触刚刚被吻过的唇瓣,那里还残留着薛皓庭的气息。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一缕夕阳透过窗户洒入殿内,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凌枕梨的思绪一片混乱。 薛皓庭多半是真的要去找裴玄临,不过是去找他商议对付裴神爱的事。 还有萧崇珩,难得他一个二婚鳏夫还有人要,女方还是身份尊贵的县主,他不快娶了在等什么呢,他不是最看重妻子的身份了吗。 又当又立。 第64章 裴玄临踏着月色回到寝殿时,凌枕梨正倚在窗边看书,是薛文勉让薛皓庭给她捎来的《左传》,说回去要考她,凌枕梨不得不读。 烛光在她侧脸投下柔和的轮廓,发间金步摇随着她翻书的动作轻轻晃动。 裴玄临轻轻走到她身后,俯身在她发间落下一个吻。 凌枕梨回过头来,合上书,唇角自然漾起笑意:“今天回来得怎么这么晚呀,外头又下雨了吗?” 裴玄临没有答话,只是将她揽入怀中,深深吻上她的唇。 这个吻不同于往日的温柔,带着几分急切和不安。 凌枕梨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常,轻轻推开他,捧起他的脸端详。 “怎么了?”她的指尖抚过他微蹙的眉间,“你看起来怎么这么难过,被雨淋到了吗,发生什么事了?” 裴玄临握住她的手,低头将脸埋在她掌心。 “阿狸。” 他的声音闷闷的,“你会不会嫌弃我母亲是突厥人?” 凌枕梨微微一怔,随即柔声道:“你怎么啦,怎么突然问这个?” 她试图看清他的表情,但他执意低着头。 “你先回答我,好不好。”他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脆弱。 好奇怪,裴玄临很少有这么脆弱的时候。 凌枕梨的心软了下来,她轻轻揉着他的脸颊,语气坚定:“我当然不会嫌弃啊。” 她捧起他的脸,让他看向自己,温柔地朝他微笑,“你母亲把你生得这么好,我感谢她还来不及呢。” 裴玄临疲惫地笑了笑:“你这是爱屋及乌。” 凌枕梨指尖划过他高挺的鼻梁:“嗯……那就算是吧。” 她知道裴玄临是不会无缘无故问她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的,于是她的笑容渐渐收敛,正色道。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怎么了吗?” 裴玄临沉默片刻,终于开口:“舅兄跟我说,近日京中流言纷飞,说我出自异族人之腹,皇帝之位应当由血统纯正之人继承。” 凌枕梨听完,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谁说的。” “有不少人吧。”裴玄临淡淡笑了笑。 连她都舍不得对裴玄临说重话,居然有活够了的敢在背后嚼当今皇帝的舌根? “老祖宗身上还流着鲜卑人的血呢!难道因为你母亲是突厥人就把你一棒子打死?” “幽帝之子裴琮,血统纯正,堪当大任。”裴玄临说着,摇头笑笑。 她转身看向裴玄临,眼中燃着怒火:“反了天了,到底是谁,这种忤逆的话都说得出口!” “阿狸,你生气了吗?” 裴玄临看着她为他的事生气的样子,心中莫名地高兴。 凌枕梨握住他的手,语气柔软:“我生气是因为你受委屈了,若是再有人敢说这种话,我会让他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裴玄临抬头望着她,眼中的阴霾渐渐散去。 没关系的,真正的裴琮永远都不会出现。 只是裴玄临不想让薛映月认为他是个连婴孩都下得去手的畜生,于是他选择封锁这件事,没有向外透露裴琮已死的消息。 裴玄临伸手将凌枕梨拉回怀中,紧紧抱住:“阿狸,其实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我只在乎你,我有你就够了。” 凌枕梨依偎在他怀中,感受着他有力的心跳。 她的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背后,语气坚定:“你是天下人的君主,若有谁敢质疑你的正统,就是在质疑整个大唐的江山社稷,也是质疑我。” 她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再过几天我们就回京吧,回去肃清这些流言,清理那些不知死活的东西。” 裴玄临凝视着她,突然笑了。 那笑容如云开月明,驱散了所有阴霾。 “皇后殿下杀伐果断,臣自愧不 如。“他轻吻她的额头,“都听你的。” *** 同样是从龙功臣,房家在封赏时远逊于薛家,心中早已埋下不满的种子。 眼见裴玄临对薛映月百般宠爱,房家认定皇帝已被妖后蛊惑,渐失明君之德。 怀着不甘与野望,房家与同样心怀怨恨的舞阳长公主一拍即合,而裴神爱痛失丈夫与爱子,她将一切归咎于薛映月与皇帝,誓要推翻裴玄临的龙椅,毁了薛家,重洗朝局。 且自从柔嘉郡主死后,不少世家贵族女子都盯着萧崇珩,看中他身份高贵,相貌出众,想跟他喜结连理。 其中包括房家。 房闻洲的堂妹房昱娴仰慕萧崇珩许久,托房闻洲打探萧崇珩的口风,正好房闻洲有事要找萧崇珩,便答应了。 京城燕国公府 “她能杀了柔嘉,我很高兴,说明她在意我。” “疯子。” “你不也被她拿下了。” “……” 夜色深沉,燕国公府书房内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房闻洲与萧崇珩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紫檀木茶几,上面摆着两杯早已冷透的茶。 萧崇珩见房闻洲哑言,冷笑一声,端起冷茶抿了一口。 “她父亲是我亲手杀的,她母亲也是我害死的,而我的父亲和哥哥是她杀的,这或许就是命里的纠缠吧,我和她会一直互相恨下去,挺好的。” 他放下茶盏,唇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恨比爱可长久多了。” 房闻洲听完笑了,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你是在自欺欺人,你知道她去年整个冬天都跟褒国公在一起吗?她早就把你抛之脑后了。” 萧崇珩把玩着手中的茶盏,神色不变:“我不在意贞洁这种鬼东西,只要她不是跟烂人厮混在一起,伤害到自己身体,我都不会阻拦,当然,我也没资格。” “我说的是时间,是陪伴,不是身体。” 房闻洲看着他神色淡然,“这些她都给了薛皓庭和裴玄临,而你有的,只是和她不堪回首的过去。” 萧崇珩的脸色终于冷了下来。 他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碰撞声:“那又如何,我是她第一个爱得刻骨铭心的男人,我们有过过去,这就够了。” 房闻洲嗤笑一声:“有时候我真挺羡慕你们的,一个两个都比我有优势,你和凌枕梨的感情都死到临头了还有过去可以回忆,只有我对她可有可无。” 萧崇珩嘲讽地勾起唇角:“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房闻洲不怒反笑,话锋一转:“不过现在比起你来,凌枕梨更喜欢我一点。” 他看着萧崇珩瞬间冷下的脸色,满意地继续道,“至少她还会在寂寞的时候找我。” 萧崇珩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她顶多跟你玩玩,排解寂寞而已,你别把自己太当回事。” 房闻洲无所谓地摊手:“我承认她是只有在意乱情迷的时候才会在意我一点,但她绝对不会喜欢谋算她皇位的男人,这一点,你我都心知肚明。” “你以为房家现在的行为,就不是谋算她皇位的人吗,裴玄临舍得把江山让给她一半,跟她平起平坐,你能做得到吗?而且你太不了解她了,你不懂她这个人,谁在她身边陪伴她照顾她,她就爱谁,不然你以为裴玄临指着什么比得过我?更别说薛皓庭,他算个屁。” 刚刚还说不会阻拦凌枕梨跟别的男人在一起,现在就一个劲骂跟她在一起的男人。 房闻洲听了笑得不行:“你口口声声说自己不嫉不妒,其实气的要死吧。” 萧崇珩站起身,不耐烦道:“少废话了,没有正事我可要送客了,我没有闲工夫跟皇后的新姘头说那么久话。” 这下轮到房闻洲不紧不慢了,他把玩着手中的茶盏,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房闻洲抬眼看向萧崇珩,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你先别忙着送客啊,你母亲给你物色的襄城县主你不满意,怎么,你不打算再婚壮大势力了吗?” 萧崇珩嗤笑一声,漫不经心道:“我还没落魄到需要通过婚姻手段笼络其他势力。” 他的目光扫过房闻洲,带着几分讥诮,“我知道房家让你过来是为了举荐你堂妹给我,这里只有你我二人,所以我丑话说在前头,我不要。” 房闻洲不怒反笑:“临出发前我父亲说了,我堂妹昱娴若能许给你,做妾她也愿意。” 而后,他的声音压低几分,提醒萧崇珩,“而且舞阳长公主也发了话,为了两家联合,你必须接纳房昱娴。” 萧崇珩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房闻洲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似嘲非嘲:“你也不愿意看到凌枕梨伤心难过吧?要是我纳了房昱娴,她定要找我大闹一番。” 房闻洲挑眉,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她现在眼里只有裴玄临,哪还会在意你纳不纳妾?”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萧崇珩心中最痛的地方。 他的眼眸黯淡了一瞬,随即又燃起一种近乎偏执的光亮:“不信的话我们就试试。” 很快,萧崇珩的唇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其实我也很想看看,她还在不在意我。” 房闻洲注视着他,忽然笑了:“萧崇珩,你真是可悲,居然需要用这种方式试探她的心。” 他站起身,与萧崇珩平视。 “你都知道的,就算她真的在意,也不会是因为还爱你。” 萧崇珩的手无意识地握紧,指节泛白:“那又如何?只要她还会为我生气,为我难过,那就够了。” “你是疯了吗?”房闻洲摇头轻笑。 萧崇珩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疯狂的执念:“她恨也好,爱也罢,我只要她这辈子都忘不了我。” “看来你真是疯了。” 房闻洲转身走向门口,在推门前又停下脚步。 “那我们就赌赌看吧,看她会不会在意你。” 房闻洲也很想知道,凌枕梨究竟是不是…… 无所谓,她在意也好,不在意也罢,他又不是她的丈夫,有什么资格吃醋呢。 房闻洲走了,门被轻轻合上,萧崇珩终于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赫然印着四道深深的指甲痕。 他缓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前却浮现出凌枕梨的模样,不由得开始胡思乱想。 凌枕梨…… 善变。 为什么这么轻易就喜欢裴玄临,他对你好吗? 你真的爱裴玄临吗? 不见得吧? 反正你肯定不会为了他去死的,我知道,在你这,没什么比活下去更重要。 你不爱他的。 一阵夜风穿过长廊,窗外下起了雨,淅淅沥沥地敲打着屋檐。 萧崇珩想起一年前的一个雨夜,凌枕梨最怕打雷和闪电,床上,她紧紧抱着他,说有他在她就不害怕了。 如今,他们却走到了这一步。 恨比爱长久吗? 萧崇珩回想自己说过的话,眼中闪过一丝动摇。 若真的只有恨,为何还会在意她是否在乎?若真的只有恨,为何还要用这种方式来试探? 这些问题,连他自己都给不出答案。 当天夜里,萧崇珩直接去了长公主府,答应了裴神爱娶亲的事。 裴神爱大喜过望,连忙问他:“你终于想通了。” 萧崇珩没有在意母亲说的话,眼眸暗沉道:“如果她们宁愿守活寡也要嫁给我的话,那母亲就安排吧,随便怎么样都可以。” 第65章 “啪” 一声脆响,一巴掌狠狠落在萧崇珩脸上。 他的脸颊瞬间火辣辣地疼,可还没等他回过神开口说话,下一巴掌又扇了上来,比上一巴掌扇还要响,还要狠,并且更疼。 凌枕梨站在他面前,胸口因愤怒而剧烈起伏。 她一路马不停蹄江南赶回,刚到皇宫,甚至没来得及换件衣服,就命人将萧崇珩召进宫来。 “你要干什么,你到底想干什么?发癫也要有个数,我的耐心是有限的!你是在挑衅我吗,啊?说话!就这么想见到我是吗?一下娶四个老婆,我不理会你就把请安折子刻意递到我那?你是生怕我不知道是吗?” 五天前,正在江南行宫与裴玄临玩闹的凌枕梨突然收到了萧崇珩递来的的请安折子。 折子上写得清清楚楚,他要娶襄城县主为妻,纳房昱娴、杜冰莹、王薇鱼三人为妾。 看完折子,气得她将捧在手中的瓷娃娃摔了个粉碎,连夜启程回京,一路上马不停蹄,生怕巴掌到萧崇珩脸上不及时。 萧崇珩捂着脸,笑了一声,样子很是开心:“阿狸,我赌对了,你还是在乎我的,对吧,不然不会因为我而回来。” 看着凌枕梨,他的眼中闪着狂热的光,“裴玄临算什么,你爱的人始终是我,对吧?” 他说完,凌枕梨瞬间换了一副面孔,十分温柔地捧起他的脸,柔声细语问:“崇珩,我打疼你了吗?” 萧崇珩摇头,笑容越发开怀:“不疼,一点都不疼。” 他以为凌枕梨回心转意了,眼中满是期待。 结果下一秒,凌枕梨又是一巴掌上去。 不过凌枕梨的脸上依旧挂着温柔的笑,就好像刚刚那一巴掌不是她打的一样。 “萧崇珩,你知道吗,我最爱的就是你这张脸,这天底下呀,没有男人比你长得还好看。” 她的指尖轻轻划过他红肿的脸颊,“这天底下所有的好东西都归我所有,所以就算我不要你了,但你还是不能属于其他人,你懂吗?” 萧崇珩舔了舔嘴角渗出的血丝,笑着回答:“我懂,你是爱我的。” 凌枕梨冷笑一声,继续抚摸着她刚才打的地方:“你错了,我不爱你。” 萧崇珩的手覆上她柔软的手,很难想象这样一双纤纤玉手打人竟然这么疼,他垂眸浅笑。 “我不信你不爱我,不然你不会这么快回来,还冒着被裴玄临发现的风险把我召进宫。” 凌枕梨眼神中充满嘲讽,抽回手,道:“你连裴玄临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我召见你,纯粹因为我想杀了你。” 萧崇珩张开双臂,毫不在意,露出一个近乎癫狂的笑:“那你杀了我吧。” 凌枕梨挑着眼,真的转身走向殿中摆放宝剑的架子。 她取下一柄镶满宝石的短剑,递给他。 萧崇珩没有接剑,只是看着她的眼睛平静地说:“好,你要杀我,请随意,我毫无怨言。” 凌枕梨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不,我是赐你死,不是我要亲自动手,而是,我要你自尽。” 萧崇珩还是没有接剑,反而问道:“你是不是舍不得杀我?” 凌枕梨依旧笑着,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她的眼神冰冷,毫无波澜地看着萧崇珩。 “你太高看你自己了,你说这话不觉得空口无凭吗,想看我舍不舍得杀你,你得自尽试试,看我拦不拦你。” 话音落,萧崇珩便微笑着接过剑,见他接剑,凌枕梨的面色瞬间阴沉下来,笑容消失殆尽。 萧崇珩拿剑抵住脖子,锋利的剑刃闪着寒光。 见他真的要死,凌枕梨的呼吸微微一滞,忽然想起了她和萧崇珩从前的点点滴滴。 那个明知道要杀了她斩草除根的萧崇珩,在醉仙楼里救下她,每次都是嘴上说着冷漠的话,动作却是温柔至极,说疼就停,尊重她的感受,生怕她不舒服,把她当块宝一样捧在手心,明知不可为却依旧沉沦,甚至如今主动选择溺亡。 可是他还是被权势蒙蔽了双眼,现如今后悔了又来卑微求和。 图什么呢,一个永远都不会回头的女人吗? 萧崇珩,早知今日,你何必当初…… 见她动摇,萧崇珩定睛看着她,放下了剑,他的眼中情绪复杂,满是遗憾。 “阿狸,我不舍得死。” 凌枕梨早就心软了,只是强撑着冷漠,死死看着他。 最后,她只留下了一句话便甩袖离开了。 “你爱死不死。” 过去的事只是过去了,又不是没发生过,她是一个人,又不是铁打的,也会忧郁不舍得。 萧崇珩意识到了凌枕梨的情绪变化,他注视着凌枕梨的背影,轻声道:“阿狸,我知道你恨我,但恨也是因为还在乎,不是吗?” 凌枕梨没有回头,声音冷硬,只回了一个字。 “滚。” *** 燕国公的大婚如约而至。 凌枕梨站在重重宫阙的阴影里,再一次望着萧崇珩的迎亲仪仗喧闹而过,红妆十里,锣鼓喧天,那顶马车里坐着又一位新人。 不同于上一次,这次,她的身份是皇后。 到了燕国公府,看着向她行礼的萧崇珩和襄城县主裴千光,凌枕梨唇角牵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萧崇珩用一桩桩婚事来试探她的底线,仿佛这样就能证明什么,其实只会让她更加厌恶他想要远离他。 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她双眸微敛,流转着冰冷的光。 而她看着萧崇珩,站在她身边的裴玄临看着她。 看着凌枕梨望向萧崇珩时那神色复杂,眸光深沉的样子,裴玄临心里极其不舒服,他的眸子瞬间冷了下来,想要厌恶萧崇珩,可萧崇珩毕竟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兄弟。 血浓于水。 帝后南巡突然回京还到了燕国公府观看婚礼,属实给朝臣们打了个措手不及,但他们也很快接受了。 如今明帝与舞阳长公主颇有剑拔弩张之势,燕国公在此时接连答应了世家的联姻邀请,想必帝后在江南也是坐不住的,回来看看也不奇怪。 皇帝不纳妃子,在笼络朝臣这方面落了下风,但皇帝要对世家动手,又碍于自己的皇后也出身世家。 异族血统似乎并不能动摇裴玄临的皇位,于是裴神爱想出了更加阴毒的招数。 …… 丞相府 “最近京中流言四起,说陛下的生母在跟随睿帝之前被玷污过,陛下血统存疑,皇位理应由幽帝所生的裴琮继承……” “谁传的流言?是不是舞阳这个贱人!” 凌枕梨坐不住了,起身走到薛文勉面前,十分焦虑道,“父亲,裴玄临是您的女婿您不能坐视不理啊,否则这天下就要归舞阳了,就没您女儿的份了!” 坐在侧旁的薛皓庭沉寂许久出声。 “阿狸,别闹,目前没有证据说是舞阳长公主散播的,那些人是当年随睿帝和叔父打仗的士兵,谣言是从他们嘴里传出来的,因此不少人都相信,毕竟没人会觉得皇后殿下的亲叔叔手底下的兵会冒天下之大不韪撒这个弥天大谎……再加上,大家都觉得随睿帝一起征战沙场的士兵不会陷害睿帝的儿子。” “难道连你们也认为裴玄临他不是睿帝的儿子吗!” 凌枕梨简直要疯了,为什么裴神爱可以这么阴狠,为什么睿帝和她叔叔手底下的老兵要如此陷害裴玄临。 难道裴玄临真的不是睿帝的儿子吗? 这怎么可能? 薛文勉稳住她:“你先不用着急,你叔叔才是看着陛下出生长大的,他还没说陛下不是睿帝的亲儿子呢,其他人空口无凭,说了也不好使,这事坏就坏在裴玄临是在战场上出生的,那里鱼龙混杂,难免会有人宁信其有,不信其无,但我是知道当年睿帝带着那个女人……带着太后到处南征北战,足足有五年,裴玄临是在第二年出生的,时间是对得上的,你叔叔已经去天牢了,等晚些他进宫给陛下回话吧。” “可是!” 眼见凌枕梨要闹,薛皓庭瞬间起身,将她拉住,眼神坚定地看着她。 “好了,不要闹了,我们会想办法,你先回宫吧。” 看着薛皓庭那不容拒绝的模样,凌枕梨又看了一眼薛文勉,只好作罢。 紫宸殿的后园中,垂丝海棠拂过碧瓦,几片粉瓣飘落砚台,惊扰了一池春水。 两个人来到了花园里,春天万物复苏,是欣赏美景的好时节,可惜凌枕梨现在没那个心思。 凌枕梨按耐不住朝薛皓庭生气:“为什么就不能直接杀了舞阳?陛下可是九五之尊,难道连解决一个乱臣贼子都不行吗?” “你以为舞阳是说杀就能杀的,你杀人幽帝不跟你计较是因为她刚刚亲政还什么都不懂,只能仰仗父亲的威望,所以才忍着你杀人,不然早就把你除掉了,而裴玄临宠爱你惯着你,所以你喊打喊杀他也不跟你计较,你想想,裴玄临刚登基不到半年,他的身世二十年来都没争议,偏偏这时候开始争论起来了,明摆着有人不想让他在皇位上待着在给他使绊子,那些远离京城的宗亲是继承不到皇位的,但凡不傻,闭着眼睛都能想到是舞阳长公主做的,舞阳是皇姑,又手握权柄,想她死可没那么容易。” 凌枕梨甩开薛皓庭的手,眼底凝着寒霜。 “那得赶紧让裴神爱露出马脚才是。” 薛皓庭看凌枕梨又不知道在打什么坏主意,赶紧劝阻:“你可别乱来啊 ,还有,你听到萧崇珩要娶亲的事匆匆忙忙回京城,裴玄临没意见吗?” “……没有吧,他没说。” “他没问你为什么急着回来?” “没问,他也着急回来,京城这么多事都等着他呢。” 薛皓庭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你掂量着点,你的那个好朋友房闻洲的堂妹嫁给了你的故知,还有襄城县主,她可不是柔嘉郡主那样的蠢货,不好对付,你别再跟萧崇珩有牵扯了,那就是个扫把星。” 第66章 燕国公府 裴千光坐在一众盛开的牡丹花中,优雅地品着茶,时不时笑笑,显得格外亲和。 “我知道各位妹妹本都是准备做宫妃的,只不过圣人一直不肯纳妃,才委屈妹妹们进了这燕国公府。” 说着,裴千光将茶杯放下,用柔和的目光看着面前的三个与她年岁相仿的女人。 “我在入府前就听说了,这燕国公府,比起太子府都不逊色,如今看来,”裴千光拿起手帕掩了掩唇,垂下眸子,“甚至比太子府修的还要气派呢。” 房昱娴,杜冰莹,王薇鱼三人都是出身世家望族的贵妾,是用不着怕裴千光的。 “公爷这许多天都不回府了,县主可知道他去哪了?”王薇鱼问。 “是啊,这一连续多日都没见到过公爷。” “……”裴千光瞬间变了脸色,但为了维持体面,她笑笑勉强道,“公爷有公务在身上,这几日忙,过些日子才能回来,你们就在府中照顾好自己吧,等公爷回来了,我自会让他多去看你们。” “谢县主。” 道谢过后,三人便起身告退了。 裴千光暗咬的牙也终于能松松了。 她的眼神瞬间冷冽,这三个女人表面上对她恭恭敬敬,实际上哪个不是看她笑话,新婚夜里,萧崇珩连合欢酒都没来饮,听说前厅宾客散去后他直接就去了京郊的私宅,连国公府的后院都没进。 这不是明晃晃打她这个正妻的脸吗? 她的祖父是高宗的亲兄弟,文帝杨明空在位时,祖父为了讨好杨明空免受其迫害,答应把她嫁进杨家巩固皇室与杨氏的姻亲,要嫁的人正是太孙杨承秀的堂兄,杨明空的第一个侄孙,结果还没嫁呢,那人先纳了好几房贵妾等着刁难裴千光。 “再过七天就是我的生辰了,派人去告诉萧崇珩,叫他务必回府陪我!还不快去!” “是,县主。” 裴千光面露凶光,想起她第一任未婚夫当初纳了崔家的贵妾,她还没进门呢那对狗男女就开始在宴席上刁难她,所以杨明空一死,她就派人到杨家放了一把火,烧死了那对狗男女。 即使如此为命运抗争,她还是再次被当做利益交换的工具,被祖父和父亲嫁给了萧崇珩。 要不是萧崇珩极有可能登基为帝,她才不用来这国公府受气。 “县主,您派奴婢打听的事有眉目了。” “说。”裴千光淡定地喝了口茶,努力压下心中不满的情绪。 “奴婢听府中下人说,公爷在娶柔嘉郡主之前有过一个女人,是个青楼妓子。” “青楼妓子?”裴千光觉得不可思议,冷笑嘲讽“如此低贱的女子,国公也看得上吃得下吗,还真是不挑啊。” “两人还有一个孩子,国公很在乎那个孩子,在京郊的怀明寺还修了佛塔供奉。” 裴千光顿感不妙:“……那这么说,那个女人还活着?” “听说是早就死了的,没了孩子之后又被国公爷抛弃,得了失心疯,自尽了。” “我不信,那国公跑到京郊去住着是干什么?跟着的人有没有看到什么女人出没?” 裴千光还是不死心,铁了心认为萧崇珩身边肯定还有个女人,不然家里这么多女人新进门,他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怎么可能忍得住不回家门。 但是派去的人的确没有见到过女人出没,侍女也如实回答了裴千光。 “派去的人回话说没见过什么女人,除了皇后殿下出于礼仪在大婚前训导过公爷,公爷甚至没跟女人单独见过面。” “皇后?皇后……府里这三个女人,都是想着能当皇妃才嫁给萧崇珩的,看着她们点,别让她们在背后给我搞什么动作。” 听闻当今皇后薛映月在出嫁前从未与陛下见过面,依旧能够在婚后把持陛下的心,甚至让陛下为了她放弃后宫佳丽三千,放弃打压氏族,可见手段了得。 “还有,再去打探一遍,我不信国公外头没女人。” *** 皇宫 暮春时节的宫苑,牡丹开的正盛。 凌枕梨百无聊赖地倚在朱栏边,刚才看够了园中牡丹,现下正观赏池中锦鲤争食。 今日也不知出了什么事,从下了朝裴玄临就埋首宣政殿处理政务,也没来陪她玩。 “殿下可是闷了?”宫女轻声问道。 凌枕梨懒懒地拨弄着手里的鱼饵:“陛下现下还在宣政殿?” “是,听说安西来了急报,陛下从早朝后便一直在批阅奏章。” 凌枕梨眸光微转,起了心思。 她挥退宫人,独自前往宣政殿。 阳光透过繁密的枝叶,在她粉紫色的宫装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宣政殿外当值的侍卫见是她来,正要行礼,凌枕梨挥挥手,示意他们噤声。 “不必通报,本宫自己进去找陛下。” “谨遵圣意。”侍卫们垂首听命。 凌枕梨推开门,悄悄进入了宣政殿。 殿内燃着香炉,熏香袅袅,裴玄临正端坐在金丝楠木御案后批阅奏章。 阳光从窗子透进来,为他周身镀上一层金边。 裴玄临神情专注,眉宇间带着几分严肃,时不时眉头微蹙,朱笔在奏章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凌枕梨没有选择打扰他,而是靠在门边,静静地看着他。 这一刻的裴玄临,褪去了平日的温柔,显露出帝王特有的威严。 凌枕梨看在眼里,不得不承认,认真专注的男人确实别有一番魅力。 而裴玄临似乎察觉到了门口的目光,抬起头来,见是凌枕梨,原本严肃的神情瞬间柔和下来。 “阿狸,你怎么来了?”他放下朱笔,向她伸出手,招她过去。 凌枕梨走过去,蹦跳着扑进他怀里:“我在宫里待腻了嘛。” 说着,她顺势坐到裴玄临腿上,搂住他的脖子,“你一直在宣政殿忙,都没空陪我了。” 裴玄临低笑,将她揽入怀中,下巴轻蹭她的肩颈,手越过她,拿起了桌上的一本奏折。 “那你在这陪我一起看奏章吧。” 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带来一阵酥麻。 凌枕梨觉得脖子痒痒的,正要躲闪,目光却被案上摊开的奏章吸引。 她还没看过奏章里头的内容呢,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她开始好奇上面写的什么。 但凌枕梨的目光率先到了奏章上的署名,那几个大字,安西节度使薛焕……好熟悉的名字,跟她一个姓,会不会是薛家里的亲戚? 还有这奏章上的内容,突厥要进犯?还是要去主动出击突厥?难道要打仗了吗? 正当凌枕梨要问时,裴玄临蹭了蹭她的颈窝,语气带着几分撒娇:“好巧,正好看到你叔叔的信。” 叔叔?啊原来薛文捷的名叫薛焕啊……下次得回 去问问他们的名都是什么,省得被别人发现她连自己家亲戚的名叫什么都不知道,漏了马脚。 “你瞧,他写的字可比你强多了吧?” 前日清晨起来上朝,看到凌枕梨的躺椅上头摆着一本书,走近了一看是本《左传》,之前很少见凌枕梨爱看书,听说是岳父让她看她才看的,出于好奇,裴玄临拿起来翻了翻,那上头批注的字迹真是…… “裴玄临!”凌枕梨忘却了刚刚要问的事,羞恼地捶了他一拳,力道不大,“那是我没好好写!看着看着困了,字迹就潦草了,你还偷看我的书!” 裴玄临笑着握住她的手:“好好好,你若是认真写,定是一手好字,比我写的还好。” “这还差不多。”凌枕梨撇撇嘴。 不过不得不承认,裴玄临写的字是极好看的,紫宸殿的匾额就是他亲自提笔的。 裴玄临低头亲了亲她的唇角,问她“我挺好奇,你之前不是不喜欢看那些书吗?怎么突然看起来了,因为岳父让你看?” 凌枕梨摇头笑道:“虽说不怎么喜欢,但也不讨厌,父亲希望我能够为陛下分忧而不是添堵,自然督促我多看几本书。” 裴玄临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你看起来心情似乎不太好,怎么了?” 萧崇珩前不久新婚,那段时日薛映月就常心不在焉,跟她说话她也不往心里去,要是突然问她个什么,她都要反应好一会儿。 裴玄临知道,薛映月多多少少是看上萧崇珩了,对此他只能安慰自己,好色之心男女皆宜,谁让萧崇珩长了那样一张脸呢,薛映月毕竟还在自己身边,日子也还是要过下去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天长日久这事也就过去了。 听到裴玄临的问题,凌枕梨怔了怔。 她确实有心事,但不是因为萧崇珩新婚,而是因为她想有个孩子。 这些日子以来,看着各州各府给她送来各式各样助孕的补品,听着朝臣们暗地里议论皇后无子,朝堂上又吵着裴玄临为江山千秋万代着想赶紧纳妃,她的压力与日俱增。 想到这,凌枕梨转过头,认真地看着裴玄临,然后开口说道:“裴玄临,咱们要个孩子吧。” 裴玄临闻言一怔,然后眼中立刻泛起扑朔迷离的光。 下一秒,他贴近她的唇瓣,声音低沉地在她耳边问道:“怎么要?” 凌枕梨意识到自己被调戏了,又羞又气,娇嗔地瞪他一眼:“要孩子还能怎么要,不就是那么要嘛,你不想要的话拉倒……” 凌枕梨正说得兴起,粉唇开合间尽是娇声软语,裴玄临却半句未入耳,只凝着她那娇嫩如草莓的唇瓣,心神荡漾,忍不住俯身吻了上去。 话还没说完,凌枕梨便被温柔的吻封住了唇。 这个吻绵长而深情,还带着一丝急不可待,像是在渴求更多。 直到两人都气息不稳,裴玄临才稍稍退开,抵着她的额头轻笑。 “想在这里试试吗?” 凌枕梨羞得将脸埋进他怀中:“不想。” 裴玄临看了眼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笑着勾了勾她的下巴,问:“为什么不想?这里难道不刺激吗?” “这里全都是奏折,怎么做啊。” 凌枕梨发丝有些乱了,声音也哑哑的,转头望身后桌上堆积成山的奏章时那纯真懵懂又带着欲的模样,落入裴玄临眼中,莫名的有些可爱。 “简单啊,奏折扔到一边不就好了。” 瞧着薛映月这幅又纯又欲的模样,裴玄临玩心大发,势必要好好逗/弄她一番,否则她都不知道自己有多会勾/引人。 “啊?”凌枕梨真被他唬住了,瞪着无辜的眼睛看着他,“不行,这里这么硬我会被硌疼的,我不要。” “哈哈哈哈我逗你玩呢,你怎么这么好玩,我说什么你都信。” 裴玄临开怀大笑,凌枕梨意识到自己被耍了,瞬间红温,使劲给了裴玄临胸口一锤。 “你竟敢耍我,亏我以为……行,我不跟你玩了。” 说完,凌枕梨就真的要起身走,但裴玄临牢牢把她禁锢在怀里,令她动弹不得。 “哎,这些有的没的奏章,送给岳父大人处理也一样。”裴玄临打横抱起凌枕梨,笑盈盈道,“我还是专心陪他的女儿吧。” 凌枕梨突然被抱起,吓得惊呼一声,赶紧搂紧他的脖子。 裴玄临抱着她来到了宣政殿内的午休的床上,偶尔凌枕梨回娘家中午不回宫,裴玄临就会一直在宣政殿内处理政务,中午休息便也在这儿,于是备上了一间寝殿,如今倒是派上了用场。 “你说,我要不要叫太医再看一看,把身子调理好,咱们也好早点有个孩子。” 裴玄临被她逗笑了,欺压上身:“你之前不是说觉得自己年岁小,不想那么早要孩子吗?” 凌枕梨情绪略有低落,垂眸的动作为了不让裴玄临看到,赶紧钻到他的怀里,在他怀里蹭来蹭去,像只撒娇的猫儿,她憋了个损借口。 “可是你岁数不小了呀。” 这句话像支箭精准地射中了裴玄临的心。 裴玄临佯装受伤地皱眉:“我就比你大三岁,哪里不小了?” 凌枕梨狡黠地眨眨眼,然后低下头,手指不安分地在他身上摸索,开始捣蛋,摸到手,她抬起头,瞪着清纯无辜的大眼睛看着裴玄临。 “这里不小。” 裴玄临被她逗笑了,赶在裴玄临说话之前,凌枕梨赶紧补充说明,“你都二十岁了,而且我想跟你有个孩子,我们的孩子。” 裴玄临低头凝视着她,眼神温柔似水:“嗯……我听宫人说,你最近心情一直不太好,也是因为孩子的事吗?” 凌枕梨的笑容渐渐消失,轻轻点了点头。 裴玄临轻拍她的后背,语气温柔,轻叹一声:“你觉得皇位还是咱们两个的孩子继承最好,是不是?” 凌枕梨轻轻“嗯”了一声,将脸埋在他胸前。 “我们还年轻,多的是时间,男欢女爱本就是为了身心愉悦顺带增进感情的,如果因为压力,做这件事反而不舒服了,岂不是得不偿失?” 这倒是有道理。 但是。 凌枕梨抚摸着他的肩膀,垂下眸不敢看他的眼睛:“我在意的,其实并不是子嗣的事。” “嗯?” 裴玄临目光温柔地看着她,期待她继续说下去。 “我不想让你跟其他女人在一起,不想你跟其他女人生儿育女……我不想跟其他女人分享你,别让我跟其他女人分享你,你只属于我,好不好。” 凌枕梨看着裴玄临的目光既缱绻又偏执,裴玄临的目光依旧柔和,握住她的手轻轻按在自己胸膛上。 “嗯。”裴玄临声音低哑,“都是你的,我只属于你,还有一个,我想你记住,你首先是你,最后才是皇后,别再本末倒置。” 凌枕梨闻言一笑,指尖勾住裴玄临的衣领,将裴玄临拉近,然后直视着他深邃的眼眸。 “那你要是敢背叛我,我就拉着你一起死。” 裴玄临心头一颤,随即涌起一阵滚烫的悸动。 他下意识地将这致命的誓言当作最深情的告白,忍不住将她拥入怀中。 未曾看见怀中凌枕梨眼底一闪而过的偏执与疯狂。 “原来你这么爱我,我还一直在害怕你有一天会不喜欢我呢,那我们说好了,如果我敢变心,你就杀了我。” 裴玄临说的话并不像在跟凌枕梨开玩笑,而凌枕梨也的确没有跟他开玩笑。 “好,我们说好了。” 凌枕梨抱他抱得更紧了一些,没有注意裴玄临说的只有他变心了让她可以杀了他,没有说凌枕梨变心他也会杀她。 而凌枕梨也并没有注意到,裴玄临一直暗戳戳提示她,自己有在不停让权给薛家。 * 丞相府 薛文勉本以为裴玄临从江南回来自己终于能轻松一点,结果宫里再次送来了奏章。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 始领着丞相的俸禄要干皇帝的活。” 薛文勉蹙着眉头看着各州府的请安折子,把没用的废话分一堆,需要裁决的分另一堆。 “那女儿愿意有什么办法,她本来就因为久久未孕心情不好,你不让皇帝多陪陪她,她岂不是要更难过了。” 崔悦容在一旁坐着,听见薛文勉抱怨,顺手扔了个李子过去砸他。 薛文勉伸手接到了,还以为崔悦容扔给自己吃的,结果咬了一口酸的要死。 “这酸的。” “你这老东西还想吃甜的,看你女婿孝敬你的奏章吧。” “不是,我是觉得没那么简单,裴玄临这个人是最不喜大权旁落的,但他又屡次三番让权给薛家,恐怕是捧杀。” “也不见得吧,那高宗也不喜大权旁落,还不是捧得杨婉后当上皇帝了。”崔悦容略有思索。 “那我看你女儿也快了,嗯,但就她那个水平,死后谥号给个灵都抬举,和幽帝在皇陵当好姊妹去吧。” “……”崔悦容想反驳但也没话。 “我现在就怕她太过骄奢淫靡,哪日若陛下厌弃了她,把她给废了。” “陛下不会吧?陛下为了女儿已经不纳妃了,甚至并尊二圣,这自古以来能为皇后做到这份上的皇帝可不多。” “男人爱女人的时候是千可以万也可以……” 崔悦容抬眸,饶有兴趣地看着薛文勉,然后笑道:“那你要谋反啊?” “我谋反干什么,女儿女儿生不出孩子,儿子儿子喜欢女儿,侄子在军营里搞男风,还求女婿给他和男人赐婚,还有个女儿成天在外头闯荡江湖,前两个月我还找人看老坟呢,还谋反,谋给谁,我说呢,怪不得陛下这么放心薛家,不光有薛润在宫里得宠的功劳,还有薛家一大家子在背后出力呢。” 薛文勉现在越看奏章头越晕,自己争权夺势一辈子,就是为了子孙后代有个荣耀的门楣,但没料到自己没后代。 “舞阳长公主的女儿永泰,她可还喜欢着大郎呢,只不过,阿狸常跟大郎玩,还是算了。” “跟裴神爱当亲家倒霉一辈子,算了吧,别给大郎找岳家了,只要不让陛下知道,他们兄妹俩爱怎样就怎样,我不管了。” * 与丞相府仅仅相隔一条街的便是薛皓庭的住宅,褒国公府。 自从开府独住,薛皓庭的生活自在多了,身居高位且享得清闲,在朝中是独一份的。 “薛兄这日子过得格外滋润啊,从前你就喜欢约几三五好友小聚,如今开府别住,更是自在逍遥。” 格外滋润。 别人听不懂萧崇珩阴阳怪气,薛皓庭自己还能听不懂吗。 薛皓庭耸肩笑笑,道:“萧兄新娶的夫人襄城县主,真真是花容月貌,许久不见萧兄陪夫人一起出门啊。” “……”萧崇珩只是笑笑,并不说话。 此次褒国公府的宴会邀请的要么是适龄的世家子弟,要么是未婚的高官重臣,换而言之,这是场独属于京中权贵男女相看的宴会。 原本都是未婚的青年男女云集的宴会,唯独请了萧崇珩这个已经有家室的男人,薛皓庭也是默默地打了襄城县主的脸。 毕竟整个长安城都知道,裴千光过门后从未与夫君萧崇珩同房过,不得夫君宠爱,在女眷的宴席上常常被众人谈笑。 如今薛皓庭又如此光明正大的打她的脸,将她的丈夫邀请到未婚男女的宴席上,可恨的是,萧崇珩还接受了邀请,就像在刻意跟裴千光对着干。 尤其,今日是裴千光的生辰。 “你居然真的会不陪裴千光,转道来我的宴会。” “这不就是你的目的吗,装什么。” 薛皓庭似笑非笑地看着萧崇珩,道:“你是怕我妹妹不高兴才来的吧。” “那你这宴会就是给你妹妹吃醋找的借口了?”萧崇珩不落下风。 薛皓庭冷笑一声:“我妹妹是皇后,为什么要吃你的醋?” “但她第一个爱的人是我,怎么就不能吃我的醋?”萧崇珩挑挑眉。 “呵,你怎么不在陛下面前说这话呢?” 萧崇珩面色阴冷:“你这个当哥哥的,照顾妹子照顾到榻上去,还有脸面对我说这话,当初她怕你怕的跟耗子见了猫似的,如今你倒是能舞到我面前了,你不想想她爱过你吗?” “那也总比已经不会再爱的强。” 这句话成功激怒了萧崇珩,向来在外人面前保持优雅的他头一回气红了眼,抄起身旁的酒杯就泼了上去。 薛皓庭猝不及防地被泼了满身酒水,一身的绸缎锦衣瞬间洇开深色酒渍。 萧崇珩居然……泼他……? 薛皓庭难以置信地怔在原地,一滴酒水顺着他的发梢慢慢滑落到脸颊,逐渐滚落到脖颈,最后浸在他的衣襟,整个过程,薛皓庭都是僵住的。 萧崇珩他是气疯了吗? 满座宾客噤若寒蝉,谁都不敢相信萧崇珩竟敢当众羞辱与皇后关系亲密的唯一嫡亲兄长。 泼完后,萧崇珩从容地将空酒杯搁在案上,慢条斯理地取出丝帕擦拭手上沾到的酒水。 他唇角噙着讥诮的弧度:“褒国公,你我同在公爵之位,有谁比谁高贵呢,莫要仗着自己是皇后的亲兄长,就对他人出言不逊。” 擦完手,萧崇珩将丝帕丢在地上,就好似一记无声的耳光,打在了薛皓庭脸上。 薛皓庭的目光逐渐变得阴毒。 第67章 春日和煦,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酒在柔软的草坪上,草尖挂着晶莹的露珠,在光线下闪烁着光芒。 新绿的草叶柔软如毯,雪白的猫儿在其间悠闲踱步,偶尔扑打着翩跹的蝴蝶,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凌枕梨穿着一袭浅碧色薄纱轻衣,衣袂随风轻扬,宛如春日仙子。 她赤着双足,漫步在柔软的草坪上,感受着草叶柔软在脚底的惬意,微风拂过,轻撩着她随意披散在肩头的长发,今日她并未将头发挽起,只簪了朵牡丹花在头上。 裴玄临斜卧在不远处的草坪上,着一身月白常服,手中把玩着一根草茎,目光始终追随着那道窈窕的身影。 阳光为他镀上一层金边,柔和了帝王威严,更添几分闲适风流。 凌枕梨缓步走近,纱裙扫过草尖,带起细微的窸窣声,见凌枕梨走近,裴玄临唇角不自觉扬起温柔的弧度。 她提着裙摆扫过裴玄临的脸庞,轻轻的,痒痒的,勾人心魄,下一秒,裴玄临伸手攥住了她纤细的脚踝。 “哎呀。” 凌枕梨轻呼一声,跌坐在裴玄临身侧的青草地上。 裴玄临一把抓住她,低笑,指尖在她踝骨上轻轻摩挲:“阿狸这是要往哪里去?” 凌枕梨嗔怪地瞪他一眼,掩不住唇角的笑意:“陛下这是要做什么?” 阳光透过薄纱,勾勒出她曼妙的身姿。 裴玄临的眼神暗了暗,手上稍一用力,将她带入怀。 眼见不妙,又要被他占上风,凌枕梨急中生智,想到一个反制裴玄临的法子。 忽然她轻蹙蛾眉,纤指抚上面颊,发出一声细弱的嘤咛。 “嘶,好痛。” 裴玄临立即放手,关切地倾身:“怎么了?是不是磕着哪儿了?” 凌枕梨眼中漾起水光,故意道:“我牙痛……好痛……” 看着裴玄临心疼的眼神,她继续含糊其辞,“是里面的牙,啊,好像有些晃动。” “是不是吃东西时候没注意,下次排骨我给你剔好你再吃,要是年纪轻轻牙就坏了可怎么办?” 她贝齿轻咬下唇,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惑。 “真的好痛,这颗牙该不会要掉了吧?” 裴玄临顿时紧张起来:“快让我瞧瞧。” 凌枕梨忙凑过脸去,裴玄临温热掌心捧起她的脸,指腹轻抚她腮边,认真地看着她的牙齿。 “哪颗牙?” 裴玄临的手暖暖的,抚摸她脸时十分轻柔 ,生怕弄疼她,凌枕梨瞧着他的模样,一时间触及到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凌枕梨眸光柔情地看着他,捉住他的手腕,牵引着他的指尖探向自己唇畔。 “你摸摸看嘛,就是有晃动……”她朱唇微启,呵气如兰,“就在最里面。” “好,我轻轻的。” 裴玄临担心她牙齿真的出了问题,慢慢把手伸了进去试探,但指尖触及湿润唇瓣时,他的呼吸陡然急促。 凌枕梨的心也越跳越快,她得寸进尺地含住他的食指,舌尖若有似无地扫过指腹。 “唔……好像是这颗……” 她故意含糊低语,温软唇舌包裹着修长手指,贝齿轻轻啃咬关节处,湿热的触感让裴玄临脊背窜过一阵战栗。 凌枕梨媚眼如丝,继续引导着他的手指在口腔中探索。 当指尖触到臼齿时,她突然轻吮了一下,发出暧昧的水声。 “摸到了吗?”她吐出手指,银丝牵连,“是不是在晃?” 裴玄临眸色深暗,指节上还残留着湿暖触感,他已经意识到自己被耍了。 望着凌枕梨此刻张扬的笑脸,哪有半分疼痛的样子,裴玄临哼笑一声,扣住她的后颈,拇指摩挲着她唇角,声音沙哑。 “我看不是牙晃,是某个小妖精又想晃了。” 说完裴玄临就要摁住她,凌枕梨娇笑着躲闪,但又被他顺势压倒在草坪上。 她的轻衣被慢慢褪去,露出雪白的肌肤,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青草的清香混合着她身上的花香,萦绕在鼻尖。 裴玄临低头吻上她的唇,这个吻带着阳光的温度和青草的气息,温柔而缠绵,吻渐渐如雨点般落下,从唇瓣到锁骨,再到那处的柔软。 凌枕梨仰躺在青草地上,望着蔚蓝的天空,感受着身下草叶的柔软和身上爱人的温度。 “难得今天天气这么好,不冷不热的……” “那可不能浪费了今天的好天气。” 渐渐地,她闭上眼,忍不住轻吟出声,手指深深陷入柔软的草叶中。 远处的猫儿似乎被这动静惊扰,好奇地朝这边张望了一眼,又自顾自地玩要去了。 裴玄临的动作时而温柔时而急切,仿佛要将怀中人融入骨血。 凌枕梨回应着他的热情,双腿缠上他的腰际,任由他在自己身上留下属于他的印记。 …… 云雨过后,裴玄临温柔地为凌枕梨穿上轻衣,然后打横抱起她,走向寝宫。 “喂,你什么时候让宫人都回避的?” “我早就知道,除了暗卫没有别人。” “啊,那暗卫会看到我吗……” 凌枕梨依偎在他怀中,面泛桃红,眼中还残留着情动的余韵。 “放心,他们不敢。” 回到寝宫,裴玄临命人备好浴池,亲自为凌枕梨沐浴更衣。 他坐在浴池边上,小心翼翼地为她擦拭身体,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凌枕梨则躺在池中,头慵懒地倚靠在裴玄临腿上,青丝如瀑散落在他腿间,她抬起胳膊,指尖轻轻勾过裴玄临的下颌。 “裴玄临。”她声音带着蜜糖般的黏稠。 “嗯?”裴玄临垂眸时眸光温润如玉。 “我好喜欢你。”她的指尖顺着他的下颌线滑到喉结,感受到那里微微滚动。 “嗯。” 裴玄临顺从地颔首,捉住她作乱的手贴在颊边,唇角漾起纵容的弧度。 凌枕梨抽出手,娇声抱怨:“我渴了,去给我倒杯水。” “好。” 他起身时绛纱寝衣拂过她的面颊,带起一阵龙涎香的暖意,凌枕梨闻着很安心。 回来时裴玄临手中捧着金莲杯,小心递到她唇边,看着她小口啜饮的模样,忍不住用指腹拭去她唇角的水渍。 “别呛着。” 沐罢浴,凌枕梨坐在紫檀妆台前,周身还氤氲着玫瑰香露的雾气。 裴玄临执起木梳,小心翼翼地为她梳理长发。 镜中映出他专注的眉眼,凌枕梨的发丝如墨绸般在他指间流淌。 “你的头发好长啊,”裴玄临轻声感叹,笑着道,“要不要剪剪?” “不要,”凌枕梨透过铜镜对他眨眼睛,“这样我可以梳更高的发型,更好看。” “但是打理起来好麻烦。”裴玄临嘴上抱怨着,手法却愈发轻柔,生怕扯疼她分毫。 “没关系呀,”凌枕梨转身环住裴玄临的腰,仰起脸笑得狡黠,“我有你。” 裴玄临俯身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好,我多学几个样式,给你梳最漂亮的发髻。” 凌枕梨撅了撅嘴,突然有点饿了。 “晚膳吃什么?三郎,我今晚不想吃御膳房做的了,咱们偷偷出宫吧?” 凌枕梨拽着他的衣袖轻轻摇晃,浅绯色的寝衣悄然滑落肩头,露出凝脂般的肌肤。 裴玄临无奈轻笑,指尖将她衣襟拢好:“嗯,好,偷偷出宫去哪?” “我们去醉仙楼吧。”凌枕梨眼睛倏地亮起来,“那可是京城最繁华的酒楼,听说新来了江南厨子,蟹粉狮子头做得极妙,还有蜜汁火方、芙蓉鱼片……” 凌枕梨如数家珍地说着,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见裴玄临含笑不语,她索性扑进他怀里撒娇,“哎呀三郎,去嘛去嘛,我就想去吃醉仙楼。” 裴玄临终于败下阵来,宠溺地刮她鼻尖:“好好好,都听你的。” “太好啦!” 醉仙楼是她与萧崇珩相爱的地方。 正因如此凌枕梨才执着要去醉仙楼,她无非就是想用新的记忆覆盖旧日痕迹,她知道只有这样,才能将过去的记忆通通掩盖,遗忘,往后自己才会全心全意只爱裴玄临一人。 该忘掉过去,重新开始了。 她的幸福就在这儿,触手可及。 正在这浓情蜜意时,宫女不合时宜地敲了敲门,说有要事。 “进来吧,什么事呀?”凌枕梨心情好,连带着也懒得计较宫女的打扰。 宫女急急忙忙行了个礼,开口:“褒国公今日在府上设宴,燕国公受邀前去,谁知两人在宴会上起了口角,燕国公往褒国公脸上泼了杯酒水……” “大胆!岂有此理!” 宫女的话还没说完,凌枕梨便怒不可遏。 该死的萧崇珩,竟敢朝薛皓庭脸上泼酒水?薛皓庭是她名义上的哥哥,实际上的情人,萧崇珩不可能不知道薛皓庭和她的关系,活的不耐烦了 “可有问清缘由?两个人因为什么起了口角纷争?”裴玄临知道问清楚事情发生的缘由才能定罪。 宫女支支吾吾回答:“禀陛下……据说是宴席间议论到了皇后殿下,其余的就不知道了。” “燕国公非议皇后?”裴玄临蹙眉。 凌枕梨一听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赶紧拉住裴玄临,上前一步道:“行了,先退下吧。” 宫女行礼后退下,裴玄临疑惑不解,按薛映月的脾气,惹了她的亲哥哥她应该生气,然后跟他大闹一场,再然后让他狠狠处罚萧崇珩才对。 难不成就因为是萧崇珩,她就心软了? 只见凌枕梨垂眸片刻,转而一张笑脸:“三郎,等我们晚上回来以后再处置燕国公吧,别坏了咱们品尝美食的心情。” 原来如此。 裴玄临笑了笑:“好。” *** 夜色中的燕国公府灯火通明,数百盏琉璃灯将亭台楼阁照得如同白昼。 曲廊下悬挂的绛纱宫灯在晚风中轻摇,水榭边的牡丹丛隐在夜色里。 裴千光身着红色蹙金绣杜鹃礼服,端坐在主位上,面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指尖却早已掐入掌心。 萧崇珩迟迟不来,叫她好个没脸。 宾客们推杯换盏,目光也不时瞥向空着的主位。 “县主莫要着急,”房昱娴端着酒杯走近,语气带着几分讥诮,“公爷许是被公务耽搁了。” 房昱娴心里正得意呢,裴千光天天只会说公爷公务在身公务在身,没时间回府,这下打脸了,哪有什么公务会让皇亲国戚忙得连县主的生日宴都不来参加。 裴千光强压下心头怒火,唇角扬起优雅的弧度:“劳妹妹挂心,公爷今日事忙,想必是被要事绊住了。” 嘴上是这么说,她心中早已怒火中烧。 今日是她的生辰晚宴,满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唯独缺了萧崇珩。 直至宴会快要结束,萧崇珩才来。 满座宾客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投向门口。 毕竟上午萧崇珩刚泼了薛皓庭一杯酒,京中几乎所有人都在猜测皇后会怎么惩治他。 只见萧崇珩一身蓝色常服,风 尘仆仆地走进来,仿佛只是路过,而非参加自己夫人的生辰宴。 “抱歉,公务缠身。” 他只淡淡一句,甚至没有看裴千光一眼。 宴席在诡异的气氛中继续。 萧崇珩虽坐在主位,却一直心不在焉,酒过三巡便起身欲走。 “夫君这是要去哪儿?”裴千光急忙拉住他的衣袖,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萧崇珩皱眉:“我还有些公务要处理。” 裴千光知道他是在找借口,气得指甲几乎掐进肉里,面上却依旧得笑得温婉:“今日是妾身的生辰,宴席马上就要结束了,夫君等等再走吧?” 满座宾客都在看着,萧崇珩碍于面子,不想裴千光被这么多人看笑话,只得先留下。 眨眼间宴会结束,送走宾客后,萧崇珩又要出门,裴千光眼疾手快,急忙再次拉住了他。 “夫君,请随妾身过来。” 碍于周围的侍女太多,萧崇珩也不好当着一群下人的面不给当家主母的脸,只好由着裴千光将他生拉硬拽进屋。 一离开众人视线,他立刻甩开她的手,待门被关上,萧崇珩也变了脸色。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看在你今天过生辰,当着下人的面我不拆你台,你可别不识好歹,赶紧开门,我要出去。” 瞧着夫君的冷脸,裴千光心里也升起了怨气,她拉住萧崇珩的衣袖,眼神坚定。 “不,你不能走,府中的那几个小妾平日里已经没少讥讽于我,今日你若是不留在我房里过夜,她们还不知道在背后怎么笑话我呢!” “这跟我有何干系,放手!” “萧崇珩!”裴千光终于忍不住厉声道,“今日是我的生辰,你就不能给我留点颜面吗?” 萧崇珩冷笑一声,狠狠甩开了她的手。 “婚前我就与你父亲说清楚了,婚后不会碰你,是你非要嫁进来,是你家非要攀这门亲事,现在又赖上我了?” 裴千光气得浑身发抖,猛地挡在门前:“我说了,今夜你绝对不能走!你若走了,明日我就会成为全京城的笑柄!” 萧崇珩毫不留情地推开她:“那是你的事。” 由于萧崇珩没收住力气,裴千光一个踉跄跌倒在地,华贵的礼服铺散开来,如一朵零落的花。 她抬头看着萧崇珩,眼中满是屈辱的泪水,在刺激之下,裴千光冷笑起来。 “你出门,是要找你之前养的那个妓子吗,呵,我堂堂县主,你居然敢让我跟个妓子抢男人……” 萧崇珩眼神骤冷:“闭上你的嘴,你不配提她。” “我不配?” 裴千光大笑起来,笑声凄厉,“我襄城县主,难道还比不过一个娼/妓?” “娼/妓?呵,对,在我心里,你就是不如她,你连个妓子都不如,我的这个回答,你满意了吗。” 萧崇珩说完,抬脚就要离开,瞧着萧崇珩那冰冷讥讽的模样,裴千光心中越发嫉恨,忍无可忍。 盛怒之下,她抄起旁边的矮凳就向萧崇珩砸去。 萧崇珩听见声响,及时转过身接住凳子,狠狠摔在地上。 “闹够了没有?”他的声音冷得像冰,“这桩婚事本就是你情我愿的交易,你父亲想助我登基,你想做皇后,而我要兵权,各取所需罢了。” 裴千光再次瘫坐在地,泪水模糊了妆容:“你怎么敢这么对我,我可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 萧崇珩俯身捏住她的下巴,语气残忍:“我萧崇珩的妻子,永远只有那一个女人,而你,什么也不是。” 说完,他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留下裴千光独自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夜风穿过长廊,吹熄了廊下的灯笼。 裴千光在地上坐了许久,直到泪水干涸,眼中只剩下冰冷的恨意。 她缓缓起身,整理好凌乱的衣饰,对着铜镜补好妆容。 镜中的女子依然美艳,却没了从前的骄傲。 “县主……”贴身侍女怯怯地走进来。 裴千光抬手给了她一记耳光:“方才的事,若传出去半个字,你知道后果。” 萧崇珩,你敢这么对我,你给我等着,我不会饶了你的! *** 长安城的夜色被万千灯火点亮,醉仙楼飞檐下悬挂的彩灯在晚风中轻摇,将大门照得流光溢彩。 凌枕梨拉着裴玄临的手拾级而上,她出门前还特地打扮了一番,穿上了一件鹅黄色襦裙搭配嫩绿色披帛,发型是裴玄临亲手为她梳的同心簪,一身搭配格外娇俏。 “二位客官里边请!” 跑堂的殷勤引路,目光在触及裴玄临腰间玉佩时骤然一凛,当即要跪,被裴玄临一个眼神止住。 凌枕梨浑然不觉,一双眼睛到处看着,只顾着打量这酒楼,虽说是故地重游,但醉仙楼一天布置一个样,难免也会觉得新奇。 空气中弥漫着焚香的气息。 两人上了二楼雅座,这里正好能俯瞰整个大堂的歌舞表演,又不会太过喧闹。 凌枕梨兴致勃勃地点了数道招牌菜,蟹粉狮子头、蜜汁火方、芙蓉鱼片,还要了一壶桂花酿。 点完菜后,凌枕梨趴在栏杆上看楼下胡姬跳着胡旋舞,金铃在足踝叮当作响,裙摆旋开如盛放的花朵,听着乐声,她也跟着甩了甩袖子。 裴玄临笑着为她斟茶:“你呀你呀,还是这么喜欢歌舞。” “我之前都没有机会看呢,这醉仙楼里的歌舞可真好,怪不得大家都来看,以后我也要常来。” 凌枕梨笑盈盈的,她之所以敢大张旗鼓前来,是因为这醉仙楼里知道她身份的都已经被丞相府出手解决掉了,不可能有人认得出她。 不过片刻,八珍攒盒、玲珑拼盘便铺满了整张木桌。 裴玄临为她布菜,眼中满是宠溺:“只要你喜欢,以后我们就常来。” 蟹粉狮子头鲜香扑鼻,凌枕梨满足地笑起来,夹了一筷子开始品尝,果然是色香味俱全。 “好吃吗?” “好吃呀。” “这鱼片也好吃,你快尝尝。” 酒过三巡,堂中开始响起琵琶声。 舞姬踩着乐点翩然而入,凌枕梨看得入神,连箸上的鲈鱼脍都忘了送入口中。 “歌舞比宫里的如何?”裴玄临凑近问她,气息拂过她耳畔。 凌枕梨抿唇一笑:“我觉得宫里的舞太规矩了,不如这里鲜活,但各有各的美,既是歌舞,不分高低。” “欣赏歌舞是次要,品尝美食才是主要,要不是怕浪费,我都想挨个菜点一遍。” “你还有怕浪费的时候吗?是又想回东宫啃白萝卜了?” 裴玄临笑了笑:“白萝卜不算奢侈。” 舞姬足尖轻点,绛红裙裾在琉璃灯下绽开绚烂的弧度。 凌枕梨正随着琵 琶声轻轻叩节,眸光流转间,蓦地凝在楼梯口那道身影上。 玉箸“啪”地落在瓷碟上。 是萧崇珩。 萧崇珩扶栏而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的目光如蛛网般缠在凌枕梨身上,直到瞥见与她十指相扣的裴玄临,眼底才骤然结冰。 堂内觥筹交错,丝竹依旧,唯独这一角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萧崇珩朝他们大步走来。 凌枕梨不觉得有些紧张,怕他触景生情乱说话。 “真是巧啊。” 萧崇珩先是行了个礼,他声音沙哑,目光一直黏在凌枕梨脸上,“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二位。” 一看便知裴玄临和凌枕梨是偷偷出宫的,并没有随从的宫女和侍卫,自然也不想引人耳目。 见萧崇珩过来,裴玄临指腹轻轻摩挲凌枕梨的手背,面上含笑,看向萧崇珩:“崇珩也是来品鉴醉仙楼美食的?” 萧崇珩示以微笑:“是,陛下今日怎么有闲情雅致出宫了?” 裴玄临眼睛死死盯着萧崇珩,回答:“宫里御膳房吃腻了,想来醉仙楼里品尝一番,便带着皇后悄悄出宫来了,倒是你,我记得今日是襄城县主的生辰,你今夜怎么不在府上好好陪她?” 萧崇珩垂眸浅笑,似乎是想掩盖什么情绪。 “小女是去年春天没有的,如今又过了一年,感叹时间飞快,难免伤怀,这几日更是思念,便想着过来看看,起码心里有个安慰。” “……” 此言一出,凌枕梨沉默了。 知道萧崇珩是在拿孩子打感情牌,但是好使。 不是利用,也不是算计,那个孩子真真切切就是因为爱而出现的,那段日子萧崇珩爱上了凌枕梨,凌枕梨也爱上了萧崇珩,两个人怀揣着对彼此的爱意,也有了爱情的见证。 只是萧崇珩最终把利益摆在了感情之上,兴许是那个孩子在腹中听到父亲的选择,于是对父亲感到失望,便选择了扼杀自己。 无论如何,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失去的孩子也不会再回来。 看萧崇珩如此伤心,裴玄临也不忍再责备他,他深知那个死在最美好年岁的女子,早已成为萧崇珩心尖永不愈合的伤口,就算他跟薛映月有点什么,顶多也就是两个人都觉得对方长得好看,互生好感,薛映月绝对不可能越过那个女人在他心里的地位。 毕竟那个女人是怀着他们两个人的孩子,在萧崇珩最最爱她最最亏欠她的时候死去的,就凭这一点,往后无论是哪个女人,都不可能真正走进萧崇珩心里。 “节哀。” “谢陛下关怀。” 虽然嘴上说的是谢裴玄临,但萧崇珩的眼睛自始至终都在盯着凌枕梨。 凌枕梨迎着他的注视,心底翻涌着酸楚的潮汐。 提起孩子,她心里也不好受,失去的孩子就像是一场场下起来便经久不散的潮湿阴雨,时不时会让心脏抽痛。 还是萧崇珩不忍看凌枕梨继续痛苦,率先败下阵来,主动转移了话题。 “今日在褒国公宴会上,臣一时冲动,向褒国公泼了酒水,还望殿下息怒。” 凌枕梨神态淡然,一副完全不把萧崇珩放在眼里的样,挥了挥手。 “行了,这里不是皇宫,没有君臣,我本不想计较这件事,可宫女又说事关于我,我不得不计较,你可否告诉我,因为什么事,你要往我哥哥脸上泼水?” “殿下可否借一步说话?” 萧崇珩话音未落,凌枕梨已看向裴玄临,得到颔首后,凌枕梨提起裙摆,随萧崇珩离开。 …… 二人一前一后踏上木梯,来到三楼廊桥,此处视野开阔,能将整个醉仙楼外的繁华街市尽收眼底,又因竹帘半卷而自成一方天地。 以前,两个人也会来此处谈天说地,她闹他笑。 可惜今时不同往日。 凌枕梨倚栏而立,月光为她侧脸打上柔光,让她看起来没那么生冷。 “你要说什么?” 凌枕梨声音平静,朝萧崇珩说话,目光却始终落在楼下的身影上,裴玄临正执壶斟酒,似有所感地抬头,与她隔空相望时浅浅一笑。 萧崇珩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眼中酸涩。 “要是早知道我们会变成这样,”他嗓音涩然,“当初我就是拼着鱼死网破,也不该放开你的手。” 凌枕梨垂下眼眸,不自在地转动着手腕间的翡翠珠串,她轻声道:“你没有必要不断惩罚过去的自己,你审时度势是好事,就像你现在不也娶了襄城县主。” “可我爱的人是你!”萧崇珩猛地攥住栏杆,指节发白,“你知道的,我爱的人自始至终都是你。” “爱?”凌枕梨慢慢笑开,眼底泛起水光,“爱有什么用,一年前你也爱我,那时候我也还爱着你,可我们走到最后了吗,不还是分开了吗?” 楼下恰逢裴玄临抬头,隔着三重楼宇与她目光相撞,凌枕梨不想让裴玄临看到自己哭的样子,她努力让眼中的泪水收回去,微笑着面对裴玄临。 萧崇珩看着这一幕,心如刀绞。 凌枕梨摇头轻笑,转回身时将眼角的泪拭净:“崇珩啊,你该放下了,放下我,放下我们的孩子。” “那你放得下吗?”萧崇珩的眼里满是哀伤与遗憾。 凌枕梨苦涩一笑:“是,我放不下,可放不下又如何,日子总要过下去的,我现在跟裴玄临很好,他为我付出了很多,我不希望自己再跟其他男人不清不楚惹他伤心了。” 萧崇珩双眼通红,已然哽咽,声音哑得厉害,他认真看着凌枕梨道:“我不是别的男人,我曾是你孩子的父亲,如果能重来一次,你会因为孩子嫁给我吗?” “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凌枕梨摇摇头,“你不要再想以前的事了。” 萧崇珩垂下头,暗处,他的手轻轻拉住凌枕梨的手,他笑得苦涩,但幸好凌枕梨没有甩开他。 “我今日泼薛皓庭,是因为知道他趁人之危,在我离开你之后对你用强迫的,我知道都怪我不好,是我抛弃了你才害得你被他强迫委身,但我还是生气他不疼惜你,明明我都不舍得……” 话未尽,凌枕梨伸出手,抵住了萧崇珩的唇,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她的指尖冰凉,还带着一丝丝冷香。 “都过去了。” 凌枕梨苍白的脸在月光下如瓷易碎。 “薛皓庭现在待我不错,你不必如此。” “可是……” “嘘,不要说话。” 她的指尖缓缓下滑,最终在他心口停留。 “我知道你对我好,不然我不可能爱上你,还拥有孩子,甚至现在自私到不希望你跟你夫人们相处,所以萧崇珩,我们等来世吧,来世你早点把我娶回家,我们把孩子生下来,幸福恩爱,你也别让我再遇到其他男人,但是今生已经没有办法改变了,我只会爱裴玄临了。” “嗯,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萧崇珩满足了,起码凌枕梨将下辈子许给他了。 凌枕梨眼中充满哀伤地看着萧崇珩,她已经下定决心要跟他断绝关系了,不应该再这样温柔地解释,甚至还许诺来世,这会给萧崇珩造成一种她心里还有他的错觉。 但是…… 算了。 第68章 轿撵在青石路上缓缓行进,车轮碾过落花的声响细碎而清晰。 凌枕梨倚着窗,目光涣散地望着窗外流转的灯火,方才醉仙楼上与萧崇珩的谈话,仍在她心中掀起波澜。 她想起自己最后问他的那句话:“我杀了你父亲和兄长,你就不想向我复仇吗?” 萧崇珩当时笑了,那笑容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苍凉。 “阿狸,即便不是你动手,裴裳儿也会派别人去杀他们,我倒宁愿他们死在你的手里,我也害死了你的父母,如此,我们两不相欠。” 这话像一根刺,扎进凌枕梨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她不得不承认,萧崇珩说得对。 在权力的漩涡中,没有人能独善其身,过去她怨怼萧崇珩杀害她的父母,可事实上,就算萧崇珩不杀,也会是其他人杀,她该庆幸,幸好来的人是萧崇珩,起码她因此幸免于难。 所有的爱恨情仇,最终都会化作利益的筹码。 正当她出神时,一只温暖的手覆上她的手背。 原本坐在她对面的裴玄临不知何时坐到了她身边,轻声提醒:“阿狸,我们马上就到丞相府了。” 凌枕梨从思绪飘飞中回过神,疑惑地看向裴玄临:“丞相府?怎么突然去丞相府?” 裴玄临笑了笑,指尖抚平她微蹙的眉间:“岳父派人传话,说有要事找我相商,本来他是要进宫的,但是咱们在外面,反正回去的时候也会路过丞相府,我想我们直接过去就好了。” “原来是这样。”凌枕梨恢复平静,“有什么要事不能等到明天再说……父亲也真是的。” 裴玄临微微笑道:“无妨。” 丞相府门前早已候着大批仆从。 薛文勉与崔悦容亲自站在阶前相迎,见到帝后驾临,连忙上前行礼。” 臣参见圣人,皇后。” 裴玄临虚扶一把:“岳父不必多礼。” 凌枕梨站在一旁,并没有说任何话,也没有表示。 进入正厅,裴玄临与薛文勉径直往书房而去。 凌枕梨正与崔悦容说着话,却被不知从何处出现的薛皓庭拦住了去路。 凌枕梨有些惊讶地看着薛皓庭:“你怎么没出去接驾?” 薛皓庭神色复杂,将她引到偏厅:“我在这等你呢,我有话跟你说。” 说完,两个人一起看向崔悦容,崔悦容只好点了点头同意。 偏厅内烛火摇曳,将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薛皓庭开门见山:“今日萧崇珩当众羞辱我,你打算如何惩治他?” 凌枕梨怔了怔,没想到他会直接问这个。 她沉吟片刻,轻声道:“我不会惩罚他。” “你居然偏向他?” 薛皓庭声音陡然提高,“他当众往我脸上泼酒,你竟说不会惩罚?” “你让我少操点心吧。”凌枕梨翻了个白眼,“那萧崇珩是陛下的表弟,你是皇后的兄长,若是追究起来,陛下和我脸上都不好看。” 她叹了口气,继续道:“现在这朝堂之上,多少双眼睛盯着薛家呢,正愁没有把柄惩治我们,若我为了你惩罚萧崇珩…… 薛皓庭冷笑:“所以就要我忍下这口气?” 凌枕梨直视着他的眼睛:“是以大局为重,陛下刚刚平息了关于他身世的流言,此刻朝局初定,实在不宜再起波澜。” 薛皓庭沉默良久。 “是不是因为你心里还有萧崇珩。” “你胡说什么呢,”凌枕梨厉声打断,“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说了,我现在是皇后,心里只有陛下一人,之所以维护萧崇珩,不是因为旧情,而是为了朝局稳定。” 薛皓庭看着凌枕梨,忽然觉得她变得陌生了点。 从前的凌枕梨任性妄为,如今倒是学会了权衡利弊,懂得了顾全大局。 这究竟是真的,还是袒护萧崇珩的借口? 不过凌枕梨都开口了,薛皓庭也只能叹口气:“好,我明白了,就当这事没发生过。” “行了,言归正传,什么事那么急,怎么还需要陛下亲自到丞相府商量。”凌枕梨蹙起眉头,“传出去了难免又要说薛家恃宠而骄。” 薛皓庭摆摆手:“除了这次父亲哪次不是规规矩矩进宫汇报?这次是真事出有因,叔父来信说希望陛下御驾亲征突厥,震慑人心。” 凌枕梨一听就生气了:“这不是胡闹吗,我都说了我不要陛下离开我,叔叔拿我的话当耳边风吗!” 果然,她依旧是那个任性妄为,恣意跋扈的女人。 刚才都是在演戏。 “你看,你刚才还说要顾全大局,你知道陛下母亲就是突厥人,为了不让突厥抓着这个借口蹬鼻子上脸,叔父才希望陛下亲征的,而且陛下必然会同意,你就忍忍吧,你那么多男人还愁晚上没人陪着你睡觉吗?” 听着薛皓庭挖苦的话,凌枕梨心里酸酸的,她都准备好跟裴玄临一直恩恩爱爱了,结果不是这个事就是那个事。 “裴玄临跟你们能一样吗?” “在你看来,我也跟其他男人没什么不同,是不是?”薛皓庭只在意这个。 这话把凌枕梨问住了,她脑子飞快想了想,想出了一个折中回答。 “你多一点,爱情不在亲情在。” “哦,对,我还是你哥哥。”薛皓庭说完自己都笑了。 他笑凌枕梨也跟着笑,笑了没两声,薛皓庭便冷下脸,问她笑什么笑,很好笑吗。 “笑笑怎么了,还不让人笑了……” “陛下走后,京中的大事小情难免又要父亲定夺,若陛下凯旋而归,想要惩治薛家……”薛皓庭的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陛下怎么可能惩治薛家,他那么爱我。” 凌枕梨自信裴玄临爱她爱的无可救药,甚至连天下都可以拱手相让。 “男人都是善于伪装的,谁知道他是不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才对你好,你可别太当真了,小心自己陷进去。”薛皓庭叹了口气。 道理凌枕梨都懂,但是感情这个东西是拿捏不准的。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会小心的。” “还有那个萧崇珩,贱的要死,你离他远一点,他都娶了两个老婆了,可见早把你抛之脑后,你要是再信他的鬼话才是真蠢出世。” 薛皓庭的嘴还是一如既往的毒,不过凌枕梨体谅他刚刚被萧崇珩当众泼了杯水,心里有火气正常,她不跟他一般见识就是了。 “行行行,好好好,萧崇珩不是好东西,我以后不跟他说话了。” “早就应该了。” 还蹬鼻子上脸了?给点阳光就灿烂。 凌枕梨不耐烦了:“行了,我本来就知道他是个烂人,我又不是瞎子,用不着你在这一个劲提醒我他有多差劲。” 话应刚落,偏殿的门开了。 凌枕梨和薛皓庭一同向门口望去。 只见裴玄临进殿,他面色凝重,混着夜色,叫人看不清眸中的情绪,更不知道他在门外听到了多少。 而上一秒还怒气冲冲直发火的凌枕梨,这一刻几乎被吓得魂飞魄散。 她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努力装作镇定,扯出一个不算太僵硬的笑脸,试探性地往前朝裴玄临走了几步。 “三郎……你和我爹谈的这么快啊……我和哥哥正说着今日燕国公的事呢,我跟哥哥说燕国公已经找到我主动赔罪了,所以……” 说着说着,见裴玄临面色不佳,久久没有表态,凌枕梨突然就没话说了,不想继续往下编了,只是定定地看着他,脸色也沉了下去。 难道他都听见了吗? “阿狸。” 正当凌枕梨狐疑时,裴玄临不动声色地向她伸出手,“该回宫了。” 凌枕梨将信将疑,慢慢将手放入他掌心,感受到他指尖的温度时,心才慢慢安定。 兴许他什么都不知道。 “好,咱们回宫。” …… 回宫的路上,凌枕梨靠在裴玄临肩头,轻声问:“父亲与你说了什么?” 裴玄临抚摸着她的长发,语气平静:“我还以为你哥哥会告诉你。” “嗯,哥哥告诉我了,他说你要御驾亲征了……他说的是真的吗?” 尽管裴玄临知道凌枕梨想听到的答案是什么,但是他不忍心欺骗她,说了实话。 “嗯,他说是真的。” 可看着凌枕梨情绪低落,裴玄临又忍不住哄她,“很快,很快,我很快就回来。” “打仗再快能有多快?” 凌枕梨泪眼婆娑地看着裴玄临,她接受不了一次又一次地分离,于是紧紧握住裴玄临的手,语气近乎是哀求,“你带上我吧,求求你带上我,不要责备我不懂事,我只是不想跟你分开……” 裴玄临心疼极了,他怎么会责备她不懂事呢,只能怪自己无能为力。 “别哭了,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这样,我记得你以前常说你很高兴和你母亲关系好多了,不如我走的这段时间,叫岳母时常进宫陪着你,我会尽快回来的,我保证。” “……” 说那么多有什么用,不还是要走吗。 凌枕梨见哭闹无果,也就停止啜泣了,只是依旧闷闷不乐。 裴玄临为了哄她高兴起来,直接道:“我明日就颁发旨意,我不在的这段日子,由你临朝称制。” “那群人又不能听我的。”凌枕梨撇过头去。 “由不得他们。” 裴玄临拍了拍她的手,看向她的目光依旧温柔,但不同于往日的是其中多了一丝决绝,凌枕梨见状,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没准,她真能临朝称制呢。 第69章 凌枕梨最开始的担心是多余的,裴玄临并没有听到凌枕梨跟薛皓庭都说了什么。 第二天,裴玄临不顾朝臣反对,力排众议,颁布圣旨,即日起二圣临朝,帝后同称并尊,御驾亲征期间,皇后临朝称制,一切大事小情皆由皇后裁断。 随即,凌枕梨与他一同上朝,接受百官朝拜,听大臣们山呼万岁。 临出征前,宫中设宴邀请朝中高官与命妇,为裴玄临御驾亲征饯行,裴千光与萧崇珩也在其中。 凌枕梨穿着一身昌荣色配窃蓝,影青的华服,脱俗优雅,坐在裴玄临身边,虽与他说话,可脸色一直不太好,像是不高兴。 下面的人一直议论纷纷。 “皇后在这种场合居然不穿朝服。” “你敢议论皇后。” “皇后恣意惯了,又不是第一天。” 说这些话的声音虽不大,但裴千光和萧崇珩入宴席较晚,听了个真真切切。 萧崇珩面色一沉,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上了那道窈窕的身影,裴千光心思细腻,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心中疑窦丛生,但并没有把他和皇后往一块想。 “夫君,我敬你一杯。” 裴千光展露温婉笑颜,举杯相邀,手不打笑脸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萧崇珩也不好拂了裴千光的面子,他勉强举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目光始终未曾离开高台上凌枕梨的身影。 尽管给了裴千光一个面子,萧崇珩依旧心不在焉,裴千光跟他说了句话他也没听到,干脆裴千光不理他了,专心致志看歌舞表演。 皇后薛映月素来喜爱歌舞乐曲,所以宫中宴会的舞娘排的舞也是越来越好。 然而薛映月本人看起来对这场演出并不满意。 凌枕梨一直冷着脸,裴玄临知道她不高兴自己不能陪她,一直小心翼翼为她夹菜。 而凌枕梨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一想到明日裴玄临就要出征,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她就心慌得不得了,但理智又告诉她不能再无理取闹,她是皇后。 她只能怔怔地望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 忽然袖口被人轻轻拉动。 “阿狸,尝尝这个。”裴玄临将一碟晶莹剔透的虾饺推到她面前,“我知道你爱吃,特意让御厨做的。” 这一刻,凌枕梨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声音。 你首先是你,最后才是皇后。 想到这句话,凌枕梨的目光默默挪向正一言不发为她夹菜的裴玄临。 她看见他眼中小心翼翼的讨好,心中一阵酸楚。 作为一国之君,他本不必如此低声下气,且两人身边有那么多人伺候,他完全没必要亲自做这件事的,只是他知道她不开心,也不想听自己说话,所以就用自己的方式哄她,尽管夹得菜凌枕梨没吃几口,但裴玄临记得所有她爱吃的,把那些菜都挪到了她跟前。 “你在做什么。”凌枕梨轻声问裴玄临。 凌枕梨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出这样一个明摆着答案的问题,或许她是想听裴玄临亲口说他在干嘛,她想让裴玄临多说爱她的话,多**她的事。 要一直爱她,更爱她。 “嗯?”裴玄临微微一笑,又夹了一筷她爱吃的葱醋鸭,回答她,“我在为你夹菜呀。” “你为什么要一直给我夹菜,没有看到我都不吃吗?” 这话虽然听着有些咄咄逼人,但凌枕梨的语气和神情一点都没有针对的样子,反而带着几分娇嗔,像是闹别扭的撒娇。 裴玄临怎么可能不懂她,他顺着她的心意道:“因为我爱你,就乐意宠着你。” 这句话如同春风,瞬间抚平了凌枕梨心中的不安。 她终于展露笑颜,轻轻咬了一口虾饺,鲜美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就像裴玄临给予她的爱,总是恰到好处。 …… 黄昏时刻,皇族女眷与命妇们穿着得光鲜亮丽,一同来到紫宸殿向凌枕梨侍奉问安。 坐在最前头的就是安国夫人崔悦容与舞阳长公主裴神爱。 凌枕梨不喜欢裴神爱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公然拒绝与裴神爱交谈,完全无视裴神爱,甚至连皇室宗亲的几位远的不能再远的王妃都能多多少少跟凌枕梨说上几句话。 裴千光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请安结束后,其他人都走了,唯独崔悦容留下,陪凌枕梨说话。 入夏了,荷池中锦鲤嬉戏, “你下次可不能这么任性了,她好歹是长公主,陛下的亲姑姑,她跟你说话你不理会她,传出去了多不好听。” 听着母亲的教训,凌枕梨走着神,扣着新染了蔻丹的指甲,躺在椅子上,姿势慵懒,百般无赖。 “好好好,我知道了,阿娘不也不喜欢裴神爱吗,干嘛要替她说话。” 凌枕梨一边继续扣指甲,一边说话,心不在焉的样子看得崔悦容着急。 “现在京中人都对你颇有微词,为长远考虑,还是要做点好事跟他们搞好关系的。” “陛下都没说我什么,轮得到他们议论我了,他们真有本事就让陛下废后啊,打量着陛下是明君,不会把他们都杀了,才敢乱说话。”凌枕梨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她肯定裴玄临会惯着她的。 崔悦容无可奈何,只好溺爱地笑了笑:“你呀,也就在我面前说,若是你父亲教训你,你可就好好听着。” 凌枕梨听了仰起头来朝崔悦容甜甜一笑:“我知道啦,在父亲那我不敢撒野,对了母亲,陛下说了,等他走后让您进宫陪我,不如我们搬到兴庆宫吧,那儿刚整修完。” 兴庆宫是原本的裴玄临与凌枕梨居住的东宫,在那里两人有许多美好的回忆,所以裴玄临一登基就下令扩建重修,并将其更名为兴庆宫。 “你闹着陛下从太极宫搬到大明宫,若这么快又搬到兴庆宫,总归是太张扬了,当今陛下,你的丈夫是要与太宗皇帝看齐的人,你切不可辱没了他的名声,要学昔日的乾皇后。” 凌枕梨玩着一缕头发,眼眸低垂:“那乾皇后的家族现在可还有什么人吗?” 崔悦容怔住,她没想到凌枕梨不全是任性恣意,居然还能想到这一层。 凌枕梨抬起那双亮晶晶的眸子看着崔悦容,活脱道:“做皇后呢,不仅要得宠,更要会好好活着,恰巧我得宠又惜命,母亲,你不用为我担心。” *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绛紫渐沉入墨蓝,宫灯次第亮起,在宫墙投下暖黄光晕。 唯余紫宸殿,一片漆黑。 在黑暗中,所有的感官都将被无限放大。 指尖触到的肌肤,像温润的玉,又像炽热的火,分不清了。 裴玄临的气息灼热,拂过凌枕梨的耳畔,像雨夜的暖风,带着令人心悸的潮湿。 细密的吻,如同雨点,落在颈间,锁骨,一路向下,点燃一片战栗,她的呻吟被吞没在纠缠的唇齿间,化作破碎的呜咽。 整个天地仿佛只有这一方床榻。 两人理智的弦早已绷断,只剩下感官的洪流汹涌澎湃。 此时视觉失效,触觉和听觉便变得异常敏锐,每一次肌肤相贴,每一次呼吸交错,都清晰得惊心动魄。 她要在他出征前给他一个致命且难忘的夜。 …… 沐浴过后,凌枕梨跨在裴玄临身上,抚摸着他的脸,捏来捏去。 “再捏毁容了。” “那正好,出去勾引不了别的女人了。” “你怎么这么坏。” 凌枕梨轻轻捶了一下裴玄临的胸口,随即又趴上去,摇头晃脑。 “我舍不得你。” 裴玄临怜爱地摸摸凌枕梨的脑袋,哄道:“我也舍不得你,但是大事要紧,我去前线看看将士们,确定胜券在握,我就回来陪你。” “你说真的?”凌枕梨在他怀中轻嘤。 裴玄临笑了笑:“当然是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那 好哦,我相信你。” 安宁片刻后,凌枕梨突然又鬼头鬼脑地开始乱摸裴玄临,裴玄临被她折腾的没辙了,只能求饶。 “姑奶奶,你知道明天什么时辰我就要起来阅兵吗,饶了我吧,我真的不行了。” “男人不能说不行,啊不对,哪儿跟哪儿啊,我刚想说的是,我想搬到兴庆宫去住。” “嗯?”裴玄临疑惑,“这才在大明宫住了半年,就住腻了?还有很多宫殿没进去玩过不是吗?” “你走了之后大明宫就空荡荡的,兴庆宫虽小,但不会显得那么冷清,而且很久没有回兴庆宫看看了,我有点想了。” 凌枕梨说的都是心里话,裴玄临也听得出她话里的意思,她一向是个讨厌孤单喜欢陪伴的人,从前是她还能回丞相府跟家人们住在一起,如今成了皇后,虽然他允许她随意出宫走动,但是作为一国之母,为避嫌还是不好在宫外过夜。 兴庆宫虽小,显得却不那么冷清,或许他不在她身边的这段日子,她住在那里会更舒服一点。 裴玄临答应了:“好,就依你,觉得孤单了你可以多找几个朋友进宫陪陪你,岳母大人不是也答应了进宫陪你吗。” 凌枕梨略有思索,随后抱他抱得更紧:“我还是更想要你,你答应我了要早点回来哦。” 裴玄临温柔地轻拍着凌枕梨的后背,安抚她。 “君无戏言。” 第70章 送走裴玄临后,凌枕梨独自漫步在空荡荡没有裴玄临的皇宫中,风起,裙裾轻扬,她的内心空虚寂寞。 随即,她便从大明宫搬到了更为别致的兴庆宫,少了前朝的肃穆,多了几分生活的气息。 时值盛夏,园中茉莉开得正盛,素白如雪,香气清幽,缠绵于风,凌枕梨坐在水榭里,画案静置。 难得闲下来,想起她已经很久没有画过画了。 凌枕梨执笔蘸墨,在宣纸上细细描摹出点点朵朵的茉莉花。 笔尖游走间,花瓣细腻如绢,露珠欲坠,仿佛下一瞬便会滚落,浸湿纸面。 “陛下画得可真好,”侍立的宫女忍不住轻声赞叹,“这茉莉花活灵活现的,比宫里画院的先生们也不差呢。” 凌枕梨笔尖微顿,望着画纸上相依相偎的两个小花苞,唇角泛起浅淡的笑意。 “我小时候最喜欢的就是画画,跳舞弹琴都要排在它后面,把眼前看到的,脑子里想的都画出来,就像是在拼凑我散落的灵魂。” 话音落,她想起前年的一个秋日。 那时候她很喜欢萧崇珩,于是对着镜子画了一幅她的自画像,偷偷塞进萧崇珩的衣服里。 往事不饶人啊。 她创作画作是为了补偿浪费掉的生命,时间,爱欲,一切一切,将自己的感情寄托在画中。 “不想画了,你们把画收起来吧。” 凌枕梨搁下笔,起身走到栏杆边。 夕阳西下,望着脚下的池塘,这里是她跟裴玄临待过无数次的地方,她在这为他弹琵琶,讲笑话,一步一步温暖了他的心,他爱上了她,于是她也爱上了他。 她就是这样的,谁给她爱和陪伴,她就爱谁。 宫女为她端来一盆月季花欣赏,凌枕梨轻轻折下一枝,在指尖转动着,红艳艳的花瓣层层叠叠,引起她诸多回忆。 裴玄临的温度,裴玄临的吻,还有裴玄临为她亲自下厨做的那一桌子拿手好菜。 思考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不知不觉间,天色暗了下来,晚风吹过,带来荷塘的清香。 凌枕梨深深吸了口气,将手中的月季抛入池中,花瓣漂浮在水面上,随着涟漪渐渐远去。 “娘娘,该用晚膳了,安国夫人在路上也快到了。”宫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凌枕梨转身,脸上已恢复平静:“传膳吧。” 她是个缺少关爱的孩子。 母亲借腹上位并不光彩,虽然貌美,可死板教条的父亲看不上她的手段,所以并不爱她。 一个男人如果不爱一个女人,那么也不会爱她生的孩子,尤其凌枕梨是个女孩,凌父又是个重男轻女的人,幸好他并没有因为喜爱男孩而苛责凌枕梨这个女儿,但对凌枕梨,他只是出于一个父亲照顾教导子女的责任,从不会宠溺她。 因为凌父的态度,连带着凌母也并不重视凌枕梨这个女儿,平日里全当女儿不存在,只一门心思扑在丈夫身上想要为他生出一个儿子,获得丈夫宠爱,只可惜凌母的身子很差,始终没能怀上第二个孩子。 凌枕梨想,如果不是突遭变故,她或许终其一生都要为了获得父母的认可而不停努力,或许会听从父亲的安排,为了他清流的名声嫁给一个穷举子,然后一心扑在丈夫身上,重蹈母亲的覆辙…… 而如今,她一身的珠光宝气,绫罗绸缎,不是天底下最好的物件都不配出现在她面前,不是天底下最尊贵的男人都配不上她。 父亲,母亲,能生出我这个女儿是你们的荣幸。 “阿狸,饿了吗,我来迟了,本想让人托口信告诉你饿了就先吃点不用等我的,你哥哥吵着要来闹得我心烦给忘了,饿坏了吧好孩子。” 崔悦容一进门便笑盈盈地向凌枕梨走过来,凌枕梨抬起头也朝她微笑着。 “没事阿娘,我不饿的,我下午在园子里画画的时候吃了点心。” “那就好,从前就该来这看看你的,只是诸多难挨的事,好在都过去了。” 崔悦容说完,莞尔一笑,她知道从前亏欠凌枕梨许多,一个半大不大的女孩经历了那么多磨难,好不容易被收养,结果还被家里的兄长侵。犯,她和薛文勉也没有过多理会干预。 好在他们及时意识到了错误,积极弥补了凌枕梨,凌枕梨也选择了原谅。 宫人都在外头守着,凌枕梨也敢说话了,她握住崔悦容的手,笑得苦涩。 “母亲,谢谢您愿意爱我,我真的很感谢您,我的生父生母对我也很好,但并不会像您一样非常溺爱我,在裴玄临流落江南的时候还庇佑我,要不是你们,我早就被裴裳儿杀了……” 崔悦容怜爱地看着凌枕梨,安慰劝解:“好啦,这都是我们身为父母应该做的,只是你现在当了皇后,可不能再乱杀人了,起码不能摆在明面上杀,你父亲要我跟你说,你的皇后凤印现在仅次于陛下的传国玉玺,趁着陛下不在的这段时间,你要学会使用它,陛下爱你,但太多前车之鉴,为免将来陛下变心废后另立,你不能再荒唐下去了。” 凌枕梨认真地点点头:“我会向父亲好好学习的。” “倒也不必对自己苛刻,只要我和你父亲活着,就不会允许陛下废弃你,你父亲这个人老奸巨猾,有的是手段。” 凌枕梨听完噗呲笑了出来:“哎呀,母亲,你这话要是让父亲听到了,他该多伤心啊。” “没事,他又不在这。”崔悦容眨眨眼。 命运将她们两人组成母女,是一种别样的缘分,让凌枕梨懂得了世上不只有爱情,还有亲情,两种感情一样难能可贵。 日 子一天天过去了,夏日结束,秋天来临,前线传来消息军队大获全胜,裴玄临解决完战事,马上就能收拾收拾回京了,凌枕梨和崔悦容的母女关系也越来越好。 凌枕梨要高兴坏了,很久以前,她做梦都想有个疼她爱她的母亲和眼里只有她的丈夫,现在她都有了,喜事成双,她深觉今年的秋天格外美好。 当朝没有太后,而作为对崔悦容爱她的回馈,凌枕梨让崔悦容的地位像太后一样尊贵。 这一晚,凌枕梨邀请崔悦容留在宫中过夜,陪她一起睡。 从她记事开始,就没有和母亲一起睡过觉,崔悦容正好弥补了她的这个遗憾。 “裴玄临要回来了,阿娘,我简直不敢相信,这还不到冬天呢,我原本以为他要明年开春才能回来!” “国富兵强,哪用得着那么长时间,看到你和陛下感情这么好,我也为你开心。” 听完这句话,凌枕梨想到裴玄临打了胜仗回来以后朝臣又要拿子嗣说事了,略有失落,垂下脑袋,崔悦容见她情绪突然低落,疑惑不解。 “怎么了,刚才不还好好的,很高兴陛下要回来了吗,怎么这就又哭丧起脸了。” “朝臣一个劲催陛下纳妃,我又一直没有怀孕,现在是还年轻,陛下能安慰我,但我明白,若再过几年我还是没有孩子……” 凌枕梨不是没读过书,历史上那些恩爱夫妻,女方若是生不出孩子,丈夫都要纳妾另娶开枝散叶。 一旦到了岁数,男人哪里还管什么山盟海誓,地老天荒,脑子里光想传宗接代去了。 崔悦容明白女儿的忧愁,但凌枕梨终究还年轻,太年轻了,她所有的焦虑,都源于她对自己没有信心。 “你今年才十七岁,我的儿,我十八才生的你哥哥,你也太着急了,唉,一直着急上火也不是办法,这样,我听说有一个法子,十分灵验,但事涉巫蛊,兵行险招。” 巫蛊之术是自古以来的禁忌,凌枕梨认为那些东西都是糊弄人的玩意,只能起到心理安慰的作用,那既然是假的,做也就做了,起码能给她个心理安慰,不用像现在一样成天没个盼头。 “母亲您尽管安排吧。”凌枕梨叹了口气,“起码能让我有个安慰。” 次日,天光未明,崔悦容便已遣人净扫庭院,焚香设坛。一位身披褪色绛红袈裟的僧人踏着晨雾而来,步履沉稳,眉目低垂,手中托着一方乌沉沉的木牌,那便是被雷劈过的古木所制,据说是天地交击之物,蕴有阴阳裂变之气,最宜通灵达神。 僧人将此物制成木牌,在上面刻了天地神灵的名字以及裴玄临的生辰八字,做成项链将它佩戴在凌枕梨身上。 “戴上它可保佑陛下早生贵子,往后将可与婉皇后相比。” *** 入秋的天气,总是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清冷。 风从郊外的山林间穿行而过,天色灰蒙,云层低垂,仿佛一场未落的雨,压得人心头沉闷。 轿辇停在宅院门前,凌枕梨掀开帘子,一身素雅的白粉色衣裙外罩着锦缎披风,发髻高挽,珠钗微斜,眉目清冷。 “娘娘,到了。”随行的宫女垂首。 凌枕梨微微颔首,抬眸望向别院。 萧崇珩这处依山傍水的别院,原本建来和她玩金屋藏娇的,如今娇跑了,藏不住了。 进屋关上门后,还未等萧崇珩开口,凌枕梨率先开口:“我现在是皇后,不能在宫外久留,你有什么要紧的事就赶紧说吧。” “真的有那么急吗?” 萧崇珩从内室缓步走出,一身长袍,衣襟微敞,发丝略显凌乱,添了几分不羁的俊逸。 “嗯,很急。” “你先进来。” 他倚在门框边,目光灼灼地望着她,凌枕梨没辙,越过他,进了内室。 萧崇珩笑了笑,满不在意她的无视,跟着她也进到里屋,凌枕梨站在门边,他坐到床上。 见凌枕梨纹丝不动,萧崇珩无奈,抬手轻轻拍了拍身旁的床沿,声音低哑:“过来,坐这儿。” “我不会再跟你睡了。” 凌枕梨眉头皱得更深,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她觉得萧崇珩是误会今天她来此的目的了,淡淡解释,“我来是为了彻底跟你断绝关系,你若是没什么事,我就回宫了。” “我知道,你不会再属于我了。” “知道就好。” “阿狸,你能不能别走。” 萧崇珩软了语气,叫住她。 看到他这幅样子,凌枕梨叹了口气,她总是心太软,狠不下心去斩断所有的孽缘。 “你又要干什么?” “我好久都没见到你了,我很想你。” 萧崇珩从床上起来,向前几步,走到凌枕梨跟前,想要伸出手抱她又怕唐突了。 “想我,然后呢?” “裴玄临过几天就要回来了。” 听到裴玄临的名字,凌枕梨眼中泛起温柔的光彩她微微笑道:“是啊,他要回来了,我等了他很久了。” “那可不可以在这最后的时间多陪陪我?” “不。”凌枕梨毫不犹豫拒绝。 “就今晚好不好,今晚我们一起吃个晚饭就好。” 萧崇珩的气息笼罩在凌枕梨的周围,声音低沉,说的话像是恳求,又像是不容拒绝。 “从此以后,你就只是裴玄临一个人的了,今晚,就当是你我的告别。” 他的眼神里,有凌枕梨熟悉的执拗,也有鲜露于外的脆弱。 外头的秋风卷起落叶,传来一阵沙沙声,仿佛落叶在两人之间打着旋。 凌枕梨看着他眼中的哀求,心口一阵钝痛,终究还是心软了:“好,你说的,最后一次。” …… 醉仙楼里早已备好一桌佳肴,清汤鲍鱼、牡丹燕菜、光明虾炙、葱烧海参等等,还有一碗茉莉珍珠汤摆在她面前,都是凌枕梨爱吃的菜色。 萧崇珩亲自为她布菜,举止体贴得如同当年。 “记得你最爱吃这金齑玉鲙,”萧崇珩将一块晶莹剔透的鱼肉夹到她碗中,“我特意让厨子按你的口味做的,快尝尝。” 凌枕梨小口尝着,味道确实与记忆中别无二致。 她不禁想起多年前,也是在醉仙楼里,萧崇珩总是这样细心照顾她的饮食,想吃什么,穿什么,用什么,他都有求必应。 “过去的事都已经过去了,阿狸。” 萧崇珩微笑着说道,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 从前一直都是凌枕梨对着萧崇珩说这话,今日却是萧崇珩对凌枕梨说,凌枕梨内心有些怪怪的感觉。 萧崇珩再次看穿她的心思,道:“你是我的挚爱,我虽放你走,可心从未想过离开你。” 凌枕梨咬了咬唇,狠下心,低声道:“就像你刚才说的,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我,早已不是当初的我们了。” “可在我心里,你永远是你,从未变过。”萧崇珩轻笑,举杯,“好,听你的,来,我们喝一杯,为我们的过去送别。” 凌枕梨犹豫片刻,终究还是举杯,与他轻碰。 酒入喉,温热中带着一丝苦涩,像是他们之间的感情,明明炽热,终究无法善终。 “我想过,若是你大婚那日我抢了你的轿辇,带你远走高飞,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萧崇珩侧头看凌枕梨,眼中情露于言表。 凌枕梨抬眸看他,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她弱弱地笑着:“不,就算重来一次,你也不会那么做的,因为一开始,是你先抛弃我,娶了裴禅莲,阿洵,落子无悔,你又何必说后悔重来的话呢,人生,是没有重来这一说的。” “不,重来一次,我真的会。”萧崇珩原本深情的眼眸更加坚定了几分。 凌枕梨这次只是笑笑,略带敷衍:“好啊,那要是时间能够倒流,你一定要珍惜我,不要再抛弃我 选择别人了。” 在凌枕梨抬头饮酒的一刹,萧崇珩眼眸暗沉,是的,这次不会再抛下你了,我们会在一起,永远,永远。 那戾气转瞬即逝,凌枕梨放下酒杯后,看到的又是一副眷恋不舍深情的萧崇珩。 “你跟我说实话,你还爱我,对吗?”他问。 凌枕梨毫不犹豫地摇摇头:“不。” “那为何我想见你,你立刻便来,为何有了裴玄临,还是跟我保持关系?” 凌枕梨无言以对。 不提裴玄临还好,萧崇珩这一提,她又想起了裴玄临,裴玄临对她那么好,他爱她,她也爱上了他,怎么可能再做对不起他的事。 凌枕梨长呼一口气,是时候该跟萧崇珩说清楚了。 “过去,出于不服输也好,出于报复也好,我对你是放不下的,我恨你不爱我,恨你狠心,在我没了孩子的时候抛弃我,那时候的我不懂爱,可我现在懂了,只要有他,我什么都可以不要。” 凌枕梨用最平淡的语气说着最戳萧崇珩心窝子的话,他快要气疯了。 明明之前在她心里,最偏爱的人是他。 裴玄临这个贱人,夺走了属于他的。 凌枕梨看得见萧崇珩眼底的隐忍和恨,但事已至此,不能再错下去了,该结束了。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我该走了。” 可就在这时,一阵强烈的头晕袭来。 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桌上的菜肴,萧崇珩的脸,屋内的烛光,全都模糊成一片。 凌枕梨踉跄一步,萧崇珩赶紧起身扶住她,知道药效发作了。 看萧崇珩一点都不惊慌,一副早知如此的样子,凌枕梨瞬间明白自己被他下药了,可她已无力挣扎。 “你……为什么……你疯了……” 凌枕梨的意识开始涣散,已经再看不见萧崇珩的表情,只能依稀听到他说的话。 萧崇珩抱着她,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近乎残忍。 “是,我疯了,对不起,阿狸,但我绝对不会再放开你了。” 这句话凌枕梨只听了个七八成就沉沉地昏了过去,彻底倒在萧崇珩怀中。 萧崇珩见她已不省人事,将她轻轻抱起,带走。《 》 70-80 第71章 萧崇珩抱着凌枕梨,走向床榻。 到了床边,他轻轻将凌枕梨放下,为她褪去外袍,盖上被子,然后坐在床边,凝视着她的脸。 “阿狸,没有你的那段时间,我在这高塔中,日日望着你的画像,为我们的女儿上香祈福,夜夜梦见你归来,我们一家人团聚……” 他伸手,轻抚凌枕梨的脸颊,指尖滚烫。 “你说你爱裴玄临,那我呢?” “我算什么?” 凌枕梨的意识全无,梦中听见他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回荡,像是梦魇,又像是在索命。 萧崇珩俯身,在她唇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睡吧,做个好梦。” 窗外,秋风更冷,落叶纷飞,仿佛在为这场禁忌的重逢而哀鸣。 ……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宫灯在风中摇曳,檐角铜铃轻响,似在低语着一场即将掀起的风暴。 燕国公府。 裴千光还在等着萧崇珩回府,出去跟踪他的探子久久未归,她望着空荡荡的庭院,总觉得今夜会有什么事发生。 “县主,还是先歇息吧。”贴身侍女轻声劝道。 裴千光摇头,她不累不困,就是觉得心闷闷的,有些不安。 不久,派去跟踪打探萧崇珩的人就回来了。 裴千光眸光淡然,一副早就知道的样子:“国公是又去京郊的别院歇息了吗?” “国公大人抱着一人进了怀明寺的高塔,在高塔歇息下了,那人应该是个女子。” 裴千光瞬间瞪大了眼睛,眉间怒气显然:“怀明寺的高塔,可是埋葬国公与那妓子的女儿之地?” “正是。” 裴千光抬眸威慑:“若你敢有半句虚言……” “句句属实。” “你将今日的事给我从头道来。” “国公大人傍晚从京郊别院出来后,与一女子同乘马车去了醉仙楼,出酒楼时,国公抱着一个身裹黑衣的人,将其带进了高塔,属下推测,极可能被国公大人抱进高塔的,就是与他同进醉仙楼的女子。” “……” 裴千光瞬间熄了火气,挥挥手,让探子退下。 探子退下后,裴千光不知怎的,心神极其宁静,像是心里久久悬着的大石头落了下来。 怀疑已久的事终于变成了现实,萧崇珩果然是在外面有女人,说不定就是那个妓子,那个女人压根就没有死。 “素喜,备马车,我们去长公主府。” 虽然自己的猜测被证实,但裴千光总觉得今晚有事要发生,与其一个人待在这猜来猜去,还不如去问问她的好婆婆。 转眼间,裴千光便来到了舞阳长公主府。 府里人不断进进出出的,已是深夜,还如此匆忙,一看就是发生了要紧的事。 “县主,我们还要不要进去啊……” “怕什么,又没有鬼。” 身旁的侍女已经打了退堂鼓,裴千光丝毫不慌,她非要看看今夜究竟在发生什么事。 长公主府的府兵全部调动在外头,一路上裴千光还看到了长平王府的府兵,她心里暗叫不妙。 进了里屋,裴千光看到了父亲裴祁。 “给父王请安,婆母安好……父王,您怎么在这呢。” 裴祁没有回答,反问裴千光:“这么晚了,你来这干什么?” “您的女婿深更半夜抱着一女子进了怀明寺,我是想来问问婆母,可知道那女子,是何身份。” 表面上是跟裴祁说话,但裴千光一直目光不善地盯着裴神爱,像是在质问她一般。 裴神爱还在想搪塞过去的借口,裴祁却不明真相,已抢先一步把那女人的身份说了出来。 “戈儿,阿洵带进高塔里的女人是皇后,你误会阿洵了。” 话音落,裴神爱的眼睛都快瞪出来了,她费尽心思想了那么多个借口隐瞒的事,结果就这样被裴祁说出来了。 让她情何以堪。 裴千光嗤笑一声,目光再次落在裴神爱身上,只一眼,她就明白了,这些天丈夫不回家在外幽会的女人,以及丈夫心心念念的女人,原来是皇后陛下。 皇后陛下…… 为什么,会是皇后呢,她已经是皇后了,还有什么不满的地方吗? 不,不对,怎么可能是皇后。 裴千光故作不懂,向裴神爱发难:“婆母,夫君为何要掳走皇后陛下呢?” 裴神爱当然知道萧崇珩是有私心在的,她还能看不懂自己儿子那点小心思吗,原本就计划好今夜夜袭皇宫,他却刻意将那个女人掳走藏起来,不就是为了保护那女人吗。 但面对没那么好忽悠的裴千光,裴神爱既不能说实话,又不能乱说话。 “额,是这样,今夜我和你父亲就要攻进皇宫了,崇珩提前挟持皇后,这样宫里的禁军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怎么,婆母事先不知道崇珩他掳走皇后的事吗,我还以为是您授意的呢。” 裴千光故意这么说的,说完还柔和地笑笑。 “我倒也事先知道,只是没想到崇珩这孩子这么有谋算罢了。”裴神爱继续编谎。 裴千光知道裴神爱在编瞎话给她听。 她才不信孤男寡女深更半夜共处一室只是为了政变不得不为,骗傻子吗。 只是,既然他们想把她蒙在鼓里,她何必自讨没趣继续刨根问底,不如趁现在顺水推舟。 看父亲的样,也不想让她知道太多,或者,父亲知道也并不多,只是为了谋夺皇位。 “啊,这些原也不是我懂得的,恭祝父王与婆母旗开得胜,我只需回国公府安心等着做皇后就好了。” 说完,裴千光微笑着起身,行礼告退。 转身的瞬间,原本柔和的笑脸变得毫无波澜。 皇后之位,帝后并尊之荣,都要是她的。 只要是她的,她就不计较这些细枝末节了。 皇后…… 萧崇珩一个人在别院住的时候,帝后都在宫中,所以与萧崇珩幽会的多半另有其人。 无论这个女人是何方神圣,威胁到她地位的,通通都得死。 ……… 第二日,黄昏时分,夕阳西沉,天边染 上绚烂的橙红,渐渐变暗。 怀明寺高塔 凌枕梨逐渐苏醒,映入眼帘的是昏暗的塔内空间,四周墙壁由冰冷的石块砌成,透着一股阴森的气息。 她环顾四周,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当视线落在不远处那个熟悉的身影上时,凌枕梨瞬间瞪大了眼睛,满是震惊与恐惧。 萧崇珩怎么会在这。 “你醒了,我还以为你傍晚才能醒呢。” 萧崇珩坐在一张木椅上,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注视着她。 “什么?” 凌枕梨刚醒,整个人的状态还是懵的,她用力想要起身,却发现自己被铁链锁住,挣扎间铁链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望着手腕上的铁链,她回想起昨夜,在她昏迷之后,应该是被萧崇珩带到了现在这个地方,萧崇珩还把她锁了起来。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恐惧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她拼命地想要挣脱束缚,可铁链纹丝不动。 “你这是做什么,你对我做了什么!这是在哪!” 她看着萧崇珩,心中充满了愤怒与绝望,她不明白为何自己要遭受这样的对待。 “别激动,冷静。” 萧崇珩起身,走到床边,看着凌枕梨愤怒的样子,他丝毫不慌,“这是怀明寺的塔楼啊,别紧张,我不会害你。” 凌枕梨警惕地看着他:“那你为什么要绑架我,我是皇后,你不怕死吗?” “皇后吗……昨夜皇宫已经被我母亲控制起来了,你很快就是我的了,我怎么会死呢?” 萧崇珩看着凌枕梨那逐渐惊恐的面容,心里不由得畅快起来。 终于要轮到她生不如死身处地狱了。 凌枕梨算是听明白了。 裴神爱控制皇宫篡位了。 “你这个畜生!” 凌枕梨怒目圆睁,破口大骂,“谋权篡位,你以为你会得逞吗,裴玄临回来,裴神爱死一万次都不够!还有你,我一定要杀了你!” 萧崇珩看着她愤怒的模样,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轻笑出声。 “阿狸,我告诉你,你可不许激动哦,裴玄临他不会回来了,他已经死了,头都被砍了下来,死状凄惨,血流成河,就像你父亲那样,而你,你会永远留在我身边。” 凌枕梨听闻裴玄临的死讯和凄惨的死状,再加上萧崇珩拿她父亲的死刺激她,她先是愣了半天,随即浑身止不住的颤抖,用力挣扎着,发疯般大吼大叫,试图朝萧崇珩扑过去,可铁链限制了她的行动。 “不可能!你胡说,萧崇珩你这个恶鬼!死的人是你才对!我要杀了你!你不得好死!” 萧崇珩冷笑一声,闲庭踱步到凌枕梨面前,伸出手轻轻捏住她的下巴,凌枕梨厌恶地别过头去,见状,萧崇珩使了力气,用力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与自己对视。 “听好了,凌枕梨,你要是想一辈子待在这做我的奴隶伺候我,你就继续反抗。” “你这个疯子!” 凌枕梨不吃威胁,她用力咬住萧崇珩的手指,萧崇珩吃痛,松开了手。 “萧崇珩我告诉你,想让我听你的话跟你狼狈为奸,你做梦!” 萧崇珩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好,好,凌枕梨,你有种,你既然这么想逃离我,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凌枕梨心中一阵绝望,她知道自己此刻处于劣势,但她不想就这样屈服。 “你要是敢对我做什么,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看凌枕梨依旧倔强,萧崇珩冷笑一声。 “对你做什么,我对你做过的事多了,我们之间,还有没做过的吗?” “你要是敢动我,你全家都不得好死!萧崇珩,你给我滚,我都让你滚多少次了,你怎么这么不要脸,你是就爱犯贱吗,滚啊!” 凌枕梨不顾一切地继续咒骂着,她希望能用这种方式激怒萧崇珩,让他放了自己。 可萧崇珩却始终不为所动,只是冷冷地看着她,仿佛在欣赏她的挣扎。 面对凌枕梨那如连珠炮般的咒骂,萧崇珩脸上没有丝毫动容的表情。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双手抱胸,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轻蔑的嗤笑。 那笑声在昏暗的房间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仿佛是对凌枕梨愤怒的无情嘲讽。 “你就这点本事吗?每次一有什么事,只会像疯狗一样乱叫。” 萧崇珩不屑地开口,语气中满是对凌枕梨的轻视。 凌枕梨气得满脸通红,眼中燃烧着怒火,却奈何不了他。 萧崇珩缓缓上前,凑到凌枕梨耳边,轻声说道:“你骂得再大声也没用,这里只有你我,不会有人听到来救你,而我,我不在意,你越骂我越高兴。” 他的气息喷在凌枕梨的耳畔,凌枕梨浑身一颤,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你这个疯子,不得好死!”凌枕梨咬着牙,继续咒骂。 “随你怎么说。”萧崇珩耸耸肩,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我说过,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无论你怎么挣扎,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凌枕梨看着他那副得意的模样,心中充满了绝望。 她不明白,曾经那个她爱又爱她的人,为何会变成如今这般冷酷无情,为何要折磨她取乐。 她感觉自己仿佛掉入了无尽的深渊,萧崇珩就是那个掌控她命运的恶鬼,无论她如何挣扎,都无法摆脱他的掌控。 萧崇珩看着凌枕梨那愤怒又绝望的眼神,露出一抹残忍的笑容。 “你还是像从前一样天真,阿狸,以为骂我几句,我就会放过你,就像你以前,以为哄我几句,我就会留下陪你一样。” 凌枕梨瞪着他,眼中满是恨意。 “你说这话想表达什么,你想说你很厉害,能够控制我的言行举止是吗,你干脆把话说的明白点好了,拐弯抹角给谁看,恶心。” “我话说的还不够明白吗,”萧崇珩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疯狂,“我要让你永远留在我身边。” “不,绝对不可能,你死心吧。” 萧崇珩听到他意料之中的回答,笑了笑,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凌枕梨的脸颊,凌枕梨厌恶地想要躲开,却因铁链束缚动弹不得,只能僵着。 “你逃不掉的,你的丈夫已经死了,被我派人杀了,这辈子,你都只能是我的了。” 凌枕梨用力挣扎着,试图摆脱萧崇珩的手。 “你休想,裴玄临死了,我就和他一起死!我去地下找他,萧崇珩,你想让我朝你俯首称臣,我偏要你看看什么叫情比金坚。” “是吗?”萧崇珩的眼神变得冰冷起来,“你想寻死,想给我证明你和他情比金坚?呵,你不会的,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你会爱上我的,就像以前一样。” 曾经的美好仿佛一去不复返。 何其悲哀。 正当凌枕梨绝望之迹,萧崇珩缓缓走向凌枕梨,解了自己的腰带。 看着他一步步靠近,凌枕梨的眼神中充满了恐惧,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缩,可身后的墙壁让她无处可逃。 萧崇珩已经到了她 的眼前,她伸出手,用力抓住凌枕梨的衣领,猛地一扯,“刺啦”一声,凌枕梨的衣服被撕开了一大片,露出里面雪白的肌肤。 “不——不要——” 凌枕梨尖叫着,试图挣扎,可她的力量在萧崇珩面前显得如此渺小。 萧崇珩将凌枕梨推倒,凌枕梨的头重重地磕在床榻上,一阵剧痛袭来,她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萧崇珩不顾她的痛苦,粗暴地撕扯着她的衣服,很快,凌枕梨就只剩下薄薄的亵衣遮体。 萧崇珩看着凌枕梨,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萧崇珩!你想干什么!你给我滚啊!” 尽管凌枕梨奋力抵抗,萧崇珩依旧我行我素,他扑到凌枕梨身上,用力按住她的双手,凌枕梨拼命挣扎着,双腿乱蹬,可萧崇珩的力气太大,她根本挣脱不开。 萧崇珩开始疯狂地亲吻凌枕梨的脸,脖子,凌枕梨用力别过头去,躲避着他的吻。 萧崇珩生气了,他用力捏住凌枕梨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然后狠狠地吻住了她的嘴唇。 他不允许她移情别恋。 萧崇珩想撬开她的牙关,凌枕梨便用力咬紧牙关,不让他得逞,可萧崇珩却更加用力,几乎要将她的嘴唇咬破。 接着,萧崇珩动作粗重,凌枕梨压抑地呜咽着,眼中满是泪水。 恨却无力。 萧崇珩不顾她的痛苦,凌枕梨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被劈成两半,剧痛袭来,她惨叫出声。 “啊——萧崇珩!你给我滚啊!” 萧崇珩仿佛没有听到她的惨叫,更加疯狂。 比起身体,更痛的是心。 凌枕梨用力挣扎着,试图推开萧崇珩,可萧崇珩却更加用力地按住她,她越是反抗,他越要制服。 爱恨交织的网将两人紧紧捆绑。 她的头发凌乱地散在脸上,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 她感觉自己仿佛掉入了无尽的深渊,身体和心灵都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鲜血流了下来。 “好痛……我好痛……” 凌枕梨痛苦地哀嚎着,她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她只能任由萧崇珩在自己身上肆意妄为。 她用力挣扎着,试图摆脱萧崇珩的束缚,可她的力量在萧崇珩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不要,萧崇珩,不要这样……” 凌枕梨绝望地求饶着,眼中满是泪水。 萧崇珩却仿佛没有听到她的求饶。 “你就是个骗子,凌枕梨,我不会再信你。” 自己的身体仿佛被拆开,她痛苦极了,声音越来越虚弱。 她渴望活着,但不是这样活着,与其行尸走肉,她宁愿放弃挣扎。 “萧崇珩,你放过我吧,我真的受不了了……” 凌枕梨的声音微弱,充满了绝望。 萧崇珩停下动作,看着凌枕梨那痛苦的模样,露出一抹残忍的笑容。 “想让我放过你?可以啊,只要你求我,你发誓从今往后都做我的奴仆,任我索取。”萧崇珩的语气中充满了挑衅。 凌枕梨瞪大了眼睛,她不敢相信萧崇珩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不,我不要……”凌枕梨用力摇头。 “那你就继续享受吧。” 萧崇珩说完,再次开始。 凌枕梨痛苦地惨叫着,她感觉自己仿佛已经陷入了无尽的黑暗,永远也看不到光明。 “不要,求求你,我真的受不了了……” 凌枕梨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她感觉自己快要晕过去了。 萧崇珩看着凌枕梨那痛苦的模样,他伸手抓住凌枕梨的头发,用力将她的头抬起来,眼神冷漠地看着她。 “继续求我啊,你求我,我就放过你。” 凌枕梨看着萧崇珩那双冰冷的眼眸,心中充满了恐惧,绝望感深深笼罩着她,令她窒息。 “我不行了……阿洵……过去的事,我们……我们两个彼此都有难处……我爱过你,恨过你,我们不要彼此折磨了,放手吧,或者你恨我就杀了我,我受不了了,太痛苦了……你对我,我对你……不仅仅是身体上痛,我的心更痛……不要再让我痛苦了……” 眼泪不停地往下流淌,滴进的不是被褥,而是萧崇珩的心上。 因爱生恨。 两个人都是一样的痛苦。 恨的底色是爱的极致。 “不,阿狸,我们还是继续互相折磨吧,从折磨中感受到的痛苦,起码能让我感受到你的鲜活。” 凌枕梨弱弱笑了笑。 油盐不进。 萧崇珩已经疯了。 萧崇珩起身,到桌子上拿了一颗药丸。 凌枕梨不知道他在搞什么名堂,但她太累太痛了,已经不想理会了。 尽情折磨她吧,反正她已经残破不堪了。 萧崇珩再次回到床榻,将那个药丸强行塞进凌枕梨嘴里后,便坐到床边旁观她的反应。 凌枕梨起初还在拼命挣扎,试图将药吐出来,可那药入口即化,很快便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没过多久,凌枕梨就感觉到身体开始不对劲了。 她的脸颊渐渐泛起一抹潮红,身体也开始变得滚烫起来。 她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火炉之中,热得难受。 她用力扭动着身体,试图缓解这种不适,可却无济于事。 凌枕梨知道,死恐怕是没那么容易,她要被萧崇珩折腾死了。 还不如直截了当地把她杀了呢,何苦这么折磨她。 随着时间的推移,那种灼热感越来越强烈,凌枕梨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要燃烧起来。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眼神也开始变得迷离,她用力咬着嘴唇,试图保持清醒,可身体却越来越不受控制。 她的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扭动起来,可那种感觉让她难以忍受,她开始用力抓着身上的衣服,身体不停地扭动着,祈求自己别那么难受。 萧崇珩看着她的模样,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 “阿狸,你难受吗,求我吧,我可以让你舒服。” 凌枕梨用力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她不想屈服于萧崇珩,可身体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自己仿佛已经失去了理智,身体的需要完全占据了上风。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坚决在强劲的药效下已经逐渐崩溃消散。 “求求你……不要再让我难受了……” 凌枕梨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中充满了欲望和痛苦。 萧崇珩看着她那模样,露出一抹笑容。 “这才乖。” 她用力咬着嘴唇,嘴唇都被咬破了,鲜血顺着嘴角流下来,整个人仿佛被药撕裂成了两半,一边是身体的煎熬,一边是内心的尊严。 不能这样,绝对。 可身体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萧崇珩让她几乎无法抗拒。 “求求你,放过我吧……啊!” “啪”的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在塔内回荡,凌枕梨痛得惊声尖叫,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这都是你自找的。” 凌枕梨用力咬着嘴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她好恨,自己为什么遭受这样的凌辱。 凌枕梨身体和心灵都承受着巨大的痛苦,萧崇珩的羞辱和折磨让她几乎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最终会沦落成什么样子。 看着凌枕梨那痛苦又屈辱的模样,萧崇珩的心中闪过一丝怜悯。 “我们再生个孩子吧,有了孩子,哪怕是为了孩子,我们忘掉过去的一切,重新开始。” 凌枕梨瞪大了眼睛,眼中满是震惊和恐惧。 身体上的疼痛提醒着她,他们的第一个孩子是怎么没的,要不是萧崇珩要抛弃她娶妻,她怎么会失去她的孩子,她可怜的孩子。 “不……不……我不要,我不想……” 萧崇珩生气了:“为什么,就因为孩子父亲是我吗,换成裴玄临你是不是就想要了?” 凌枕梨呼出一口气,叹息:“我小产伤了身子,已经不会再有孩子了,你想要儿孙满堂,就别在我身上浪费精力了。” “是吗?”萧崇珩笑了笑,抚摸她的脸蛋,“没事,只要是你,我可以断子绝孙。” 说完,萧崇珩再次开始。 ……… 一夜酣畅淋漓,所有的情绪都被洗净。 次日清晨,空气格外清新,带着丝丝凉意。 萧崇珩推门而出,眼前的深秋景象如画卷般展开,阳光洒在地上的枯叶,闪烁着金色的光芒。 远处的山峦 连绵起伏,云雾缭绕,鸟儿在枝头喳喳叫,一切都宁静而美好。 此时,一辆马车的出现,打破了原本的寂静。 萧崇珩抬眼望去,一眼,他便察觉了来者是谁,紧接着听见卫兵一声呵斥。 “何人胆大包天,擅闯禁地。” “襄城县主。” 裴千光说完自己的身份,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她穿着雍容华贵,金玉满头,手里盘着暖炉,神态傲慢地下了马车。 卫兵见是燕国公的夫人,不敢阻拦。 “我知道这几夜国公都宿在这,特地过来瞧瞧,也不怎么样嘛,这样的地方,若是没有美人相伴,恐怕是一刻也待不住吧。” 裴千光一边往里走,一边冷笑。 迎面便撞上了萧崇珩。 “你还真有闲情逸致,竟然追到这来了。” 面对萧崇珩冷嘲热讽的话语,裴千光并不在意,她向前走了几步,毫不畏惧地对上他的眼睛。 “我来都来了,不准备把她介绍给我认识认识吗。” 萧崇珩冷冷看着她,因不想与她近距离接触,悄悄后仰。 “你说谁。” “你在外头养的女人。”裴千光冷笑一声。 “笑话,你是不是得癔症了。” 听到侮辱的话,裴千光按耐不住愠怒:“我才没有癔症,有病的人是你,萧崇珩,你每天都不回家,在外头浪荡,怎么,你敢做,不敢让我看见吗?” “你要看是吧。” 萧崇珩怒意上头,一把扯住了她的胳膊,“好,我就让你看。” 就这样,裴千光被萧崇珩连拉带拽着前行,一路来到塔楼楼顶门前。 萧崇珩伸手欲推门,裴千光眼神骤变,猛地制止。 “住手!” 萧崇珩果然停下了。 “怎么,不是你自己要看的吗?” 裴千光目光死死盯住那扇门,咬牙切齿:“我问你,里面的女人,是皇后吗。” “对,是我的皇后。” “呵。”裴千光幽冷的目光死死盯着他,“你说什么,你的皇后?” 萧崇珩丝毫不在意裴千光,直接坦白。 “对,你不会以为,我成为皇帝后,会立你为皇后吧,裴戈,你没有脑子吗,在杨成训身上栽的跟头还不够多吗,居然还敢相信男人,男人就没一个值得信任的。” 裴千光被气笑了:“这么说,你一直守身如玉,就是为了她?” “没错。”萧崇珩大胆承认。 裴千光又气又笑,眼眸水光潋滟晴,看着萧崇珩:“我真看不出来啊,你对皇后,哦,你对薛润如此用情至深,是在什么时候,她待字闺中的时候吗,怪不得,怪不得她杀了裴禅莲,你们两个,真可怕。” 萧崇珩冷笑:“我知道,我长这个样子会有很多女人前仆后继,但这并不代表我会照单全收。” “让开!” 裴千光被他激怒,势必要眼见为实。 她一把推开门。 屋内昏暗,仅一缕微光透过破窗斜洒,尘埃在光中浮游,这明显就是一座囚室,四壁徒徒,空气凝滞。 一个女人蜷缩在床榻上,虚弱地昏睡着。 凌乱的发丝贴在她汗湿的脸颊上,面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光洁的背部裸露在外,肌肤上布满青紫痕迹,锁链在她的腕间磨出深红勒痕,整个人像被风雨摧折的花瓣。 裴千光怔住了。 她没想到,原本高高在上尊贵无双的皇后被折磨至此,跌落泥潭的凤凰,活得还不如一只野鸡自在。 裴千光不禁问萧崇珩:“你爱她,就这么对她吗。” 萧崇珩眼神冰冷:“我和她之间,与你无关,看也看过了,赶紧给我滚,别吵醒她。” “呵,你还关心她会不会醒吗,你只关心你自己。” 裴千光不愿在这腌臜之地继续待下去,她转身就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萧崇珩这种忘恩负义的人,也配拿到她裴家的江山吗。 这江山姓裴,若不是仰仗她裴千光,萧崇珩有什么资格做皇帝,痴人说梦! …… 梦中,凌枕梨再次见到了她朝思暮想的女儿。 小女孩的笑容如春日暖阳,温暖明媚,见凌枕梨伤心,女孩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关切地问道:“阿娘,你为什么这么伤心?是不是有人惹你生气了?” 凌枕梨望着女孩,心中满是酸楚,她摇了摇头,强忍着内心的苦涩,对她说:“没有,我是见到你高兴的,对了,你阿爹给你取了个小字,叫持盈,你喜欢这个小字吗?” “很好听,我喜欢。” “喜欢就好……”不知不觉,眼泪流了下来,凌枕梨察觉,赶紧擦了擦泪水。 小女孩见状,贴心地安慰道:“阿娘,你别哭了,你难过我也会不高兴的。” 凌枕梨忍不住问女儿:“好,不哭了,持盈啊,你为什么不常来我的梦里看看我呢?” 小女孩露出一丝无奈的神情,轻声说道:“因为我们今生没有缘分呀。” 凌枕梨心中一紧,泪眼朦胧,着急地追问:“是不是因为我和你爹分开了,如果我回到他身边呢,你是不是就重新回来了……” 小女孩摇摇头:“阿娘,我是你的孩子,无论如何,我都会是你的孩子。” 凌枕梨飞速地抹了一把眼泪,仍不死心地哀求追问:“那你还会回来吗?” 就在这关键时刻,还没等到女孩的答案,外界传来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将凌枕梨从梦中惊醒。 她慢慢睁开眼,意识渐渐清晰。 她想揉揉眼睛,却发现自己的双手被铁链锁住,动弹不得。 这时,她看到萧崇珩就站在门口,想到刚才做的梦,心中五味杂陈。 萧崇珩见她醒来,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缓步走到她身边。 他柔声道:“你醒了。” “嗯,我想擦擦脸。” “我给你擦。” 凌枕梨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答应了。 萧崇珩去拿了一条帕子,先在水盆里打湿,拧了水,再拿回来轻轻地给她擦脸擦眼。 凌枕梨感受着他的温柔,心中充满矛盾。 她清楚地记得,两人如今的关系已然降至冰点。 “你什么时候才肯放了我?”凌枕梨压抑着心中的情绪,低声问道。 萧崇珩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关切地问:“你饿不饿,有没有想吃的东西,你已经很久没吃东西了,再这样饿下去不行,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见萧崇珩无视了自己的诉求,凌枕梨心中一阵恼火,冷冷地回答:“如果你一直关着我,那我宁愿什么都不吃,饿死我自己。” 萧崇珩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他盯着凌枕梨,一字一句地说道:“那你就饿着吧。” 空气中再次弥漫起紧张的气氛。 第72章 他说,他一直守身如玉就是为了薛皇后。 但太奇怪了。 薛润这个女人,在嫁给裴臻之前,从不与人接触的。 萧洵连接触都接触不到,到底是怎么爱上她的,但观察他的言行,他们好像很久之前就认识,所以他是怎么接触到薛润的呢。 裴千光怀着疑虑,回到了燕国公府。 萧崇珩的书房一向禁止其他人进入,所以那里肯定藏着见不得人东西,有可能是谋反的证据,还有可能就是…… 如今的燕国公府,裴千光说了算,她当机立断进了萧崇珩的书房,一番翻找之后,她在书柜的抽屉里找到了一副画像。 裴千光没有丝毫犹豫,打开了那幅画像。 她还以为是布防图之类的,结果打开一看,是个女人的画像,但画上女人的脸令她顿时毛骨悚然。 是皇后薛润。 裴千光瞪大眼睛,心脏瞬间开始狂跳。 皇后的画像,为什么萧崇珩会有 ,所以他们两个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裴千光又翻找了一番,又被她找出了一封信,看起来这封信被人摩挲了许多次,边缘都破了。 她打开看了看,上面不过是几句情诗,但裴千光注意的是字迹,她家有一副匾额是皇后亲笔所书,她认得出来,这就是薛映月的字。 下头写诗人的名字可把她吸引到了。 凌枕梨。 凌枕梨? 凌枕梨是谁,这怕不是薛映月为了避免被人发现认出来,胡乱往上编了个名字吧。 编也没用,画像和字迹这么像,傻子都能认出来。 裴千光收好画像,准备拿着这个证据出京城,去给裴玄临看,临门一脚,她突然反应过来。 萧崇珩在与裴禅莲婚前,不就有个女人吗,难道会是她的名字? 难不成……难不成…… * 太阳就要西沉了。 情事结束,萧崇珩为凌枕梨擦拭身体的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可这份温柔却让凌枕梨心中涌起无尽的恐惧与绝望。 她紧闭着双眼,泪水无声滑落,那泪水里饱含着悔恨与痛苦。 她低声呢喃,声音微弱却充满恨意:“我当初就不该心软留你一命,就该派人追出京城,找到你,把你也一起杀了。” 她说着,萧崇珩的手缓缓移到她的脖颈,轻轻地掐住。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燃起熊熊怒火,仿佛要将她吞噬殆尽。 然而,萧崇珩的语气出奇地平静,还带着一丝残忍的笑意。 “那真可惜,你没杀我,但既然你这么说了,接下来的日子,我会让你慢慢享受痛苦,不停折磨你。” 凌枕梨感到呼吸渐渐困难,她倔强地闭上眼,嘴唇轻启,话语中满是决绝。 “你让我死了吧。” 现在一听凌枕梨说“死”这个字,萧崇珩就自动联想到裴玄临,她就那么爱他,甚至不惜为了他去赴死吗? 好,好一对苦命鸳鸯。 萧崇珩的唇猛地覆上她的嘴唇,带着无尽的疯狂,他吻得用力,仿佛要将她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良久,他才微微松开她,低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别死,我让你继续做皇后。” 凌枕梨的眼中闪过一丝嘲讽,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你这是又要另娶了?这么喜欢结婚,跟别人去结啊,我有丈夫的,你忘了吗,他还死在你手里呢。” 萧崇珩的脸色愈发阴沉,他的手微微收紧,目光如刀般锋利。 “别激怒我,凌枕梨。” “从前嫌弃我是妓/女,弃我如敝履,现在倒是敢让我这个妓/女给你做皇后了?我高攀不起你。” “凌枕梨!” 被萧崇珩吼了一声之后,凌枕梨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眼神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哀与绝望。 她知道,无论自己如何挣扎,都无法逃脱这个男人的掌控。 她的命运,早已与他紧紧相连,如同被诅咒般,无法挣脱。 只见萧崇珩起身,再次拿出上次那个令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药,凌枕梨惊恐地瞪大双眼,身体不由自主地发颤,往后缩。 “现在知道怕了,晚了,你还有精力跟我吵架,就别怪我了……” * 夜色如墨,摇曳的烛火将裴玄临的身影拉得修长而孤寂。 他心中满怀对薛映月的思念,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宫中去,不过也快了,再过个一两日,就到京城了,到时候就见到了。 正在裴玄临失神思念妻子的时候,一阵敲门声传来。 “陛下,襄城县主来了,正在门外求见,说有要事。” 这都深更半夜了。 什么要紧事这么急,襄城县主……裴玄临与这个堂亲面都没见过几回,话更是没说上过几句,况且,襄城县主现在应该在京城待着,她深更半夜来这做什么。 算了,来都来了。 “让襄城县主进来吧。” “是。” 门外一阵窸窸窣窣声。 “县主您请吧,陛下说可以见您……里面没有人,斗篷让我来替您拿着吧。” “有劳大人多忙。” 门被推开,裴千光进殿。 “妾叩见陛下,陛下万安。” 裴玄临审视着她:“平身吧,这么晚了,究竟是出了什么要紧事,急着见朕,难道不知道朕过两日就回京了吗?” “请陛下宽恕,妾深夜前来,只为陛下安危,陛下请听妾一言,切不可断然回宫,妾的婆母舞阳长公主已控制皇宫,在宫中布下天罗地网,正等着陛下自投罗网。” 裴玄临端坐于案后,指尖轻叩案几,眸光骤冷:“舞阳吗,朕早就想到她要谋逆,不过朕没想到你会来给朕通风报信。” 裴千光笑了笑:“是啊,我也没有想到,但这天下毕竟是我们裴家的,我不会让江山落入他人之手。” “好有意思,若舞阳成为皇帝,必然只会传位给你的丈夫燕国公啊,怎么,你做皇后就算不得江山在裴家之手了吗?” 裴玄临挑挑眉,他猜到其中另有隐情。 定然是利益崩塌,裴千光才会报信。 果不其然,裴千光变了神色,换上了一副冷漠沉寂的表情。 “宫中禁军统领房氏一党已暗中归附舞阳公主,丞相薛氏一党也被舞阳公主率兵牢牢控制住,就连我的父王,也支持舞阳公主登基,我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不说实话,陛下您是不会信任我的,实话就是,我的丈夫燕国公萧崇珩,与您的妻子皇后陛下薛映月有了私情,他妄图取您而代之,他亲口跟我说,他登基后会将您的宸后立为他的皇后。” 裴玄临沉默片刻,目光如刀般扫过裴千光的脸:“你所说的,可有证据?” 裴千光咬牙,压低声音,努力遏制住自己的怒意:“证据就是宸后现下已不在宫中,萧崇珩已将她囚于怀明寺高塔,只待时机成熟,便以皇后之名号令京中官兵,动摇国本!” “荒谬!” 裴玄临站起身,龙袍翻飞,眼中怒意翻涌,“皇后素来端庄守礼,怎会与萧崇珩颠覆国本……你可知你信口胡说,可知祸从口出,已是死罪!” 裴千光上前一步,声音坚定,“陛下!我是您的妹妹啊!你居然不相信我吗,宸后现在就被囚在高塔中,躺在我丈夫的床榻上,这种事我还能说假话吗,陛下明鉴!” 裴玄临身形一震,踉跄一步,扶住案几才未跌倒。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薛映月那双温婉如水的眼眸,她轻声道,妾愿与陛下共守此生,生死不离。 “不可能……”裴玄临眉头紧蹙喃喃,“皇后她不会与萧崇珩狼狈为奸,你说的,她是被燕国公囚禁起来的。” “陛下!”裴千光急切道,“您英明一世,权衡天下,可莫要在儿女情长上栽了跟头!皇后若真无辜,皇宫大内,守卫森严,逆贼燕国公要如何近得了皇后的身,更枉论将她囚在高塔中,还不是皇后放松了警惕才导致事情发生!” 说完,裴千光从袖中拿出一幅画卷,走到裴玄临跟前,将那副画卷展开。 屋内死寂,唯有烛火噼啪作响。 “这画像上的女人,就是萧崇珩在和柔嘉郡主婚前养的那个女人,陛下仔细看看,这难道不正是您的宸后吗?” 裴玄临缓缓睁开眼,眸中已无悲痛,只剩寒霜般的冷意。 画中的人是薛映月,没错。 “这幅画,你哪里得来的。”裴玄临冷冷问。 “燕国公的书房,除此之外,还有这个。”裴千光把信从袖子里掏了出来,呈给裴玄临。 裴玄临拿了信,并未立即拆开看,他缓缓握紧拳,指节发白,仿佛要将这满腔的痛与怒捏碎在掌心。 萧崇珩可是他最亲最近的表弟,竟然连爱慕勾引嫂子这种无耻下作的事都能做得出来,他真是看走了眼,居然还一直顾念旧情,拿萧崇珩当亲兄弟。 薛映月。 大概只是一时被他迷惑。 “你刚刚也说了,皇后是被燕国公俘虏,兴许皇后 有难言之隐。” 事到如今,裴玄临还在为薛映月的背叛找借口。 裴千光不由得震惊,这件事连她都看得清楚,摆明了是萧崇珩与薛映月在彼此婚前就认识,说不好薛映月就是萧崇珩养的那个女人,两人为了偷情什么谎话都编的出来。 “陛下!您要看完信再做决断啊!” “好了,不要说了,朕乏了,你先退下吧,让侍卫带你去休息,朕也要休息了。” 看裴玄临的样子,明显是不想让人看到他落魄狼狈,裴千光见状也不再劝阻,行礼告退。 四下无人后,裴玄临瘫坐在椅子上,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他拆开信封,看到了他再熟悉不过的字迹。 只一眼。 薛映月的字。 薛映月给萧崇珩写情诗。 第73章 凌枕梨身上的枷锁被解开了。 铁链落地的声响清脆而沉重,命运在她耳边敲响了一记迟来的钟声。 那冰冷的金属日夜磨蚀着她手腕脚踝的肌肤,留下深红溃烂的伤痕,也将她的心反复撕裂。 如今锁链卸下,她却已无力起身。 多日未曾进食,药物如毒蛇般在体内盘踞,一次次被强行灌下的春药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耗尽了她最后一丝气力。 凌枕梨觉得这幅身体早已不是自己的,灵魂也似飘荡在寒风中的残烛,摇摇欲灭。 她躺在床榻上,像一具被遗弃的白瓷偶人,苍白得近乎透明,纤细的手腕无力地垂在床沿,指尖冰凉,她的胸膛微弱起伏,仿佛连呼吸都成了负担。 门被缓缓推开,沉木香混着深秋寒气涌入室内。 萧崇珩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着玄色蟒纹的长袍,步履沉稳,面容冷峻。 看着床上那个几乎不成人形的女子,萧崇珩心口猛地一缩,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看凌枕梨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样,与其让她苟延残喘于世,真是不如让她去死。 他恨不得把她掐死,一了百了。 “你是要跟我对抗到底吗?”萧崇珩走近。 凌枕梨这些天一直要死不活的,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无济于事,他心底没由来的怒火,于是萧崇珩不断给她下药,只为了看她哀求,看她痛苦,看她活着的样子。 听见萧崇珩说话的声音,凌枕梨懒懒地动了动眼皮,勉强掀起一条缝。 只一眼,淡漠疏离,甚至带着一丝怜悯,仿佛在看一个疯子,一个执迷不悟的囚徒。 高烧刚退,她额上还残留着湿冷的汗意,发丝黏在脸颊,狼狈而破碎。 多天惨无人道的性/爱已将她抽筋剥皮,袒露在外的白洁后背上满是青紫的痕迹,如同破败不堪的玩偶,后背裸露在外,白皙如雪的肌肤上布满青紫瘀痕,那是萧崇珩一次次失控的占有留下的烙印。 整个人就像是一幅被暴力绘就的画卷,糜烂又眩目。 见凌枕梨不理会,萧崇珩气急败坏,过去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睁眼看他。 “你就这么想死吗,说话!”他声音颤抖,眼底泛红。 凌枕梨被他捏的生疼,但没力气也不想说话,只是用力扯了扯嘴角,给了他一个似嘲非嘲的笑。 真可怜。 但这是她最快见到裴玄临的办法了。 她已经无法自拔地爱上了全心全意爱着她的裴玄临,所以无论萧崇珩怎么努力,她都不可能再把心分给他一点了。 既然如此,她就不浪费彼此的时间了。 早死早超生。 似乎是看出了凌枕梨心里在想什么,萧崇珩气笑了。 “你不会如愿的,因为你恨我。” 然后在凌枕梨颓废而无力回天的眼神中,萧崇珩笑着,吻了吻凌枕梨的唇。 他的唇滚烫,像是要将凌枕梨吞噬,将她的灵魂重新烙上自己的印记。 萧崇珩咬破她的唇角,血腥味在两人之间弥漫,他仍不松开,直到她呼吸困难,推搡他,打他,难过地眼角渗出泪水,萧崇珩才放开她。 看凌枕梨泪眼婆娑,鼻尖通红的样子,萧崇珩满意地笑了笑。 “你恨我,对吗?”萧崇珩喘息着,额头抵上她的额,声音低哑,“你说啊,说话,求饶,你求我,我今天就不给你喂药了。” “呵,萧崇珩,你就这点本事吗。” 凌枕梨笑了,泪水滑落,她弱弱挣开他的禁锢,撇过头去。 “为什么,为什么你一定执着于裴玄临?” 萧崇珩声音嘶哑,像是从地狱深处爬出的恶鬼,他嫉妒的快要疯了。 “我才是你最先爱上的男人,我甚至为你不惜弑君夺位,你为什么就不能回头看看我,为什么就不能觉得,现在是我们苦尽甘来?” “苦尽甘来,你在讲笑话吗?” 凌枕梨强撑着支起身子,目光破碎而倔强,梗着一股劲。 “你先是杀了我的亲生父母,后来又害死了我的孩子,现在还杀了我的丈夫,你毁了我的一生,把我像囚徒一样锁在这高塔里,日日夜夜用春药催情,强迫我与你交欢,你管这叫苦尽甘来,萧崇珩你是不是疯了?你倒是甘甜了,我呢?” 他知道,凌枕梨说的没错。 可是他就是不愿意放手。 萧崇珩声音低沉,像是在说服她,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那些事过去了,就让它们过去好吗……裴玄临已经死了,你就不要想他了,好吗?老天生你一场,不是让你为了谁去死的,来,喝口水,润润嗓子。” 萧崇珩很懂凌枕梨的心,知道她最在意什么,所以在凌枕梨冷静的状态下,她是可以听进去萧崇珩的话的。 凌枕梨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接过杯子,抿了口水。 水是温的,顺着干渴的喉咙滑下,带来一丝久违的舒适。 这几日她寻死觅活,不吃东西,要看着即将入冬,天气寒冷,她身子本来就弱,很快就生病了。 昨夜她突然发起高烧,身子滚烫,萧崇珩连叫了三个太医来看,可凌枕梨一口药都不喝,宁愿病死。 仿佛又回到了凌枕梨小产后昏迷不醒的那段日子,萧崇珩恐惧极了,生怕她就这样离他而去,赶紧解开了她身上的枷锁,趁她昏迷给她强灌补汤,这才把凌枕梨救了回来。 凌枕梨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疲惫的温柔:“我知道你爱我,不想让我死,可你有想过我吗?崇珩啊,我现在活的很煎熬,我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想到裴玄临,我该怎么办呢……” 萧崇珩的心像是被千刀万剐。 凌枕梨说着,他将一件素白色的薄衣披在她身上,动作轻柔,像是怕扰了她。 “披着,会冷。” “萧崇珩,你回答我。”凌枕梨的目光温柔有力,看着萧崇珩,“你真的爱我吗,还是说,你只是不甘心,不甘心我爱上了裴玄临。” 萧崇珩知道凌枕梨认死理,不达目的不罢休,也见识到了她赴死的决心。 他当然爱她。 他不能容忍她爱别人,不能容忍她眼中没有他,他宁愿凌枕梨消失,死亡,都不愿意看她爱别人。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我接下来说 的是实话,你仔细听着,明白吗?” 萧崇珩温柔地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凌枕梨松乱的头发。 凌枕梨的眼中充满哀伤,她疲惫地看着萧崇珩,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想听听他还会说出什么鬼话。 恐怕又是让她死心。 萧崇珩缱绻的目光看着她,眼中满是不舍,他叫了她的名字。 “凌枕梨。” “嗯。”她轻咛应声。 “我爱你。”萧崇珩微笑道。 “我知道你爱我。” 正因知道,她才痛苦。 因为她爱过。 凌枕梨弱弱笑了笑,她知道自己这样颓废下去已经时日不多了,在最后的日子里,开开心心地道别,对两个人都好。 而萧崇珩的内心正在挣扎。 继续欺骗凌枕梨,她真的会选择赴死,可若是告诉她真相,他就不能偷偷把裴玄临杀了,而她也没有重新爱上他的可能了。 是要她活,还是要她死。 还是两个人就继续痛苦地折磨彼此。 就像前几次一样,他大可以一言不合就拿出猛药,狠狠灌进凌枕梨的嘴里,然后将她按在床上,强行撕开她的衣衫,吻她,占有她,任她如何哭喊,挣扎,哪怕咬破他的肩膀,他都不停。 直到她哭到失声,最后昏死过去。 但是。 “凌枕梨……我知道你现在生不如死,我也一样,你以为,我眼睁睁看着你爱上别的男人,心里会比你好受半分吗?” 凌枕梨摇摇头,被萧崇珩说的她内心酸涩,泪珠无声地往下落。 “不,你怎么会难过呢,你这个人没有心的,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可你是怎么做的,女人一个又一个地娶,你爱我为什么不像我哥哥那样立誓不娶呢?为了我不娶别的女人,是一件很难做到的事吗?” 对萧崇珩,凌枕梨也有委屈,也有怨怼,只是她知道,自己已经有裴玄临了,萧崇珩的事她没理由没资格管,他娶再多女人也与她无关。 “也是,我是裴玄临的妻子,你萧崇珩的事,我没资格管,你娶再多女人,都与我无关。” “你错了。” 萧崇珩轻声说,“你永远都有资格。” 萧崇珩的眼中也是一样的水雾弥漫,他俯身,将凌枕梨轻轻拥入怀中,长叹一声。 “你以为我娶那些女人,是为了什么?你觉得我是为了拉拢世家对不对,其实不是,你一定想象不到我会这么幼稚,我是为了让你嫉妒,让你吃醋,让你回头看看我,让你重新在意我,可你个喜新厌旧的,你从不看我,你眼里只有裴玄临,哪怕他死了,你也只记得他,而我,除了那天你扇我的那几巴掌,我什么都没有,不公平,你为什么不能平等地对待你的男人,为什么一点爱都不肯分给我。” 凌枕梨静静地靠在他怀里,听着他讲话,没有挣扎。 她太累了。 无尽的哀怨,一点就燃的关系,没有立场的兴师问罪。 “萧崇珩,”她轻声说,骨骼清晰的手慢慢抚上萧崇珩的脸,“你放开我,我们分开吧,我们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我不放。” 萧崇珩紧紧抱住她,声音决绝,“你要是敢走,我就掘开裴玄临的坟,将他尸身焚尽,挫骨扬灰,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你为什么要这么绝情呢……”凌枕梨迷茫地看着他,手抚摸着他的眼下,“是因为我吗,崇珩,裴玄临不仅是我丈夫,他还是你的兄弟,你的哥哥。” 凌枕梨欲哭无泪,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向一个疯子解释说明了。 可萧崇珩已经被凌枕梨折磨地失去了理智,无论他怎么做,凌枕梨都不接受他,他简直要疯了。 “我不想管他!我早就不记得我还有什么哥哥了!我没有他这样抢弟弟女人的哥哥!你只能是我的!” “疯了,你真是疯了……” “对,我就是疯了,凌枕梨,你这辈子就给我待在这吧,哪里也不准去!” 刚才使了软招,凌枕梨依旧不吃,那就证明,凌枕梨是真的不爱他了,所以软硬都不好使。 既然如此,就别怪他狠心了。 “我实话告诉你吧,裴玄临压根就没有死,他好好活着呢,不过很快,他马上就会死了,只要他回到皇宫,事先埋伏好的精兵就会从四面八方涌出,到时候他的人头落地,我一定把他的头拿回来给你,就摆在我们的床前,让他看着我们做!” 说完,萧崇珩再次拿出一颗药,在凌枕梨无力地反抗和痛苦的尖叫下,强行掰开她的嘴巴,胁迫她咽下去。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巨大的冲击呛得凌枕梨脸红心狂跳,趴在床上咳嗽得起不了身,她仿佛要把心肝肺都咳出来,疼的要命。 萧崇珩也不帮她,就冷冷地站在旁边,看着她痛苦地咳嗽,呛得直不起腰。 良久,她的身体开始燥热了,才把喉咙里的不适感给压了下去。 “萧崇珩,你居然骗我……咳咳,你居然……你这种人怎么还不死!” “嘴硬,继续嘴硬,我看你能坚持到什么时候。”萧崇珩嘲笑一声,开始解身上的衣服,“要不要我搬来一面镜子,让你看看你现在这幅样子?啧啧,不知道要是被裴玄临看到了,他还会不会要你。” “你不得好死……咳……你居然拿裴玄临的性命吓我……萧崇珩,你……咳咳咳……” “我早就说过了,裴玄临爱你是因为你是薛映月,换成凌枕梨,他还会接受你吗,你怎么就是不肯醒悟呢,可悲的蠢女人,只有我爱的才是完整的你。” 凌枕梨的眼泪不停地往下流,一双眼睛哭得通红,悲愤地瞪着萧崇珩,恨不得化为厉鬼带他一起死。 “萧崇珩,你压根就不懂什么是爱。” 萧崇珩厌恶她这幅反抗挣扎的样子,厌恶她痛恨他的目光,他上去狠狠捏住凌枕梨的下巴,劲大地让她差点下巴脱臼。 “我不懂爱,呵,你觉得事到如今我还会在乎你的感情吗,我好话赖话说尽了,你都不在意,凌枕梨,现在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你就给我好好受着。” 对,咎由自取。 就这样恨下去吧。 只要他还和她缠绵在一起,就够了。 *** 与此同时。 夜,如墨般浓稠,沉沉地压着大明宫。 风穿廊过殿,卷起残叶,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焦木的气息。 裴玄临派出的暗影卫如鬼魅般潜入皇城,黑衣裹身,刀锋饮血,在月色下无声地收割着叛臣的性命。 声声惨叫划破寂静,又迅速被黑暗吞噬。 一个接一个叛军倒在血泊之中,连求饶都来不及出口,便已魂归地府。 宫灯摇曳,映照出断肢残臂的影子,如同恶鬼在墙上游走。 大明宫已经人间炼狱,血流成河,伏尸满地。 宫墙之内,曾经金碧辉煌的殿宇如今遍布残骸。 权力清剿更迭前最后的肃杀。 主宰这一切的帝王裴玄临,正立于长安城外的一处高台之上,一袭玄色龙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眉目冷峻如刀削,眸光深不见底。 探子匆匆而来,跪地叩首。 “说。” “回禀陛下, 皇后确如襄城县主所言,正与燕国公萧崇珩共处怀明寺塔楼,两人同吃同住,如影随形。” 话音落下,裴玄临的心脏猛地一震,手紧紧搂住木栏,指节泛白,似要捏碎什么。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闭上眼,喉结微动,内心愤恨,但他还是强迫自己忍住怒火。 裴千光站在后面,听到探子的回报,她又气又急,上前一步,跪在裴玄临面前。 “陛下,请您处置皇后和燕国公!他们二人早有奸情,恨不得将陛下除之而后快,他们两个好登上皇位比翼双飞!您可千万不能放过他们两个!” 她一字一句,如针扎进裴玄临的心口。 裴玄临低头看着裴千光,眸光微动。 他知道裴千光为什么这么急着让他赶紧处置,萧崇珩是裴千光的丈夫,裴千光是个高傲的人,她不能容忍自己的丈夫背叛她,爱上别的女人,尤其是爱这个女人爱到要将她废弃。 若是平常,裴玄临自然挥挥手就替她做主了,可现在不是公道的问题。 萧崇珩爱上的这个女人,是他裴玄临的妻子,他的皇后薛映月。 而裴玄临爱她,无可救药地爱她。 为了她,昨日一夜他都未合眼,手中紧攥着那封薛映月写的情诗,字字如刀,句句如咒。 那是她亲笔所书,上面写的是裴玄临从未见过的情话,但不是给他的,而是给萧崇珩的。 他反复翻看,一遍遍问自己,明明一开始她厌恶萧崇珩入骨,且薛家与舞阳长公主一家一向势不两立,薛映月还曾讲过她对萧崇珩的怨言,可为什么,为什么她之前给他写过这样缠绵的情诗? 难道就因为萧崇珩生得一副好皮相? 裴玄临痛心疾首,无法接受,他自认从未亏待过薛映月,是,他南征北战,疏忽过对她的陪伴,可他尽力补偿了,不仅整日里陪伴她,甚至冒天下之大不韪下令帝后二圣同尊,他还有哪里做的不好?可他对薛映月的爱护,换来的竟是薛映月心中另有所属,甚至现在就跟那个男人待在一起。 曾经的深夜低语,曾经的枕边温存,曾经的同仇敌忾,曾经的生死相随……难道都是演的?过去的恩爱和甜蜜,难道都是她为了地位演给他看的吗? 即便一切都是薛映月给他编织的谎言,裴玄临依旧下不去手责罚她。 “她是皇后。” 思虑良久,裴玄临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 “她是朕的发妻,朕总要给她留点颜面。” 话音落下,裴千光苦笑,眼中闪过一丝讥讽与失望。 她就知道,陛下这是心软了,以裴玄临杀伐果断的性子,若真要杀,早已命人将塔楼夷为平地,将那对狗男女千刀万剐。 可他没有。 “颜面”二字,便是证明裴玄临要给皇后活路。 裴千光缓缓起身,后退一步,低眉顺从:“是,谨遵陛下旨意。” 说完,她便离开了高台,转身的一瞬间,眸光变得晦暗阴狠。 没关系,皇帝下不去手处置那对狗男女,那就由她来。 第74章 天边微光初露,东方泛起鱼肚白,夜的黑幕正被一寸寸撕开,黎明未晞,万物尚在沉睡与清醒之间徘徊。 就在这天地交接的朦胧时刻,裴玄临率领亲卫军踏着晨露,踩着残夜的余燃,缓缓压近京城。 皇帝凯旋回京,城门大开,街旁百姓跪迎,山呼万岁,大军长驱直入,直抵皇宫。 然而大明宫已非昔日繁华景象,宫墙之上,仍有血迹未干,廊下横陈着几具尸体,皆是昨夜激战中阵亡的侍卫。 裴玄临骑着高头大马,身披铠甲,踏着血路前行,他眸中黯淡无光,显然对一切感到厌烦。 “传朕旨意,全城搜寻逆党,就地处决,凡萧氏家族,身高超过马鞭者,一律斩首。” “遵旨。” 裴玄临抬眼望去,望着他熟悉的皇宫,他的家,内心竟有一丝茫然。 生于帝王家,他自幼便明白自己的血脉里流淌着的不是温情,父亲母亲在时,尚有一隅可做稚子,自庇荫的大树轰然倒塌后,裴玄临便彻底知晓,从此再无人真心爱他。 本以为薛映月会是例外。 没想到她狠狠欺骗了他。 …… 裴神爱仍在负隅顽抗,她的心腹死士层层守在内殿,刀剑出鞘,盾阵森严,誓死不降。 他们知道,降与不降,都是满门抄斩的结局,还不如殊死一搏。 而他们的主子,长公主裴神爱,此刻正在御书房密室,疯魔般翻找着传国玉玺。 她披头散发,华服染尘,往日雍容贵气荡然无存,只剩一个被权力吞噬的疯子,妄图通过寻得传国玉玺登基称帝,篡夺皇位。 裴神爱以为裴玄临一定会把玉玺藏在宫里,殊不知玉玺被裴玄临贴身携带,他料到了裴神爱要谋反,甚至料到裴神爱会去找玉玺。 而裴神爱最不知道的是,此时放在紫宸殿中那枚她原本唾手可得的皇后玉玺也能打开武器库的大门,调动禁军。 而殿外,房闻洲正跪在裴玄临马前请罪。 “臣自知罪该万死,特来向陛下请罪。” 裴玄临低头看他,目光冷峻,面无表情:“房家投靠长公主,助纣为虐,你还有脸来见朕?” 房闻洲叩首至地:“房家虽曾依附长公主,然终未出兵参与政变!我房家表面归附,实未助一兵一卒于叛党!今日陛下归来,臣特来投诚,愿戴罪立功,求陛下开恩!” 裴玄临沉默片刻,目光如刀般审视着他。 他知道房家势力庞大,若能归顺,对稳定朝局大有裨益。 更重要的是,此刻他需要人手,需要能迅速行动的可靠之人。 “你若真有悔意,朕便给你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裴玄临的眼神冰冷,沉声片刻,压抑怒火道,“皇后还在怀明寺塔楼,你即刻带侍卫前去,若能接出她,我便赦你房家之罪。” 房闻洲如蒙大赦,连连叩首:“谢殿下隆恩!臣必竭尽全力,接出皇后陛下!” 裴玄临又命人快马加鞭,前往丞相府传令:“告知薛家,房家已归顺,令其速派兵协助营救皇后。” 房闻洲领命而去,点齐精锐侍卫,直奔怀明寺。 然而此时此刻,裴千光早已来到了怀明寺。 这里守卫的人看到她依旧没有阻拦,只要萧崇珩一天没有把她废黜,她就一天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拥有和他同等的权力地位。 裴千光踏入塔内,并未上台阶,只在一层缓步徘徊。 她的脚步最终停在了供奉往生牌位的角落。 烛火摇曳中,摆放在正中央的牌位格外刺眼,上面明晃晃的刻着几个大字,父萧崇珩,母凌枕梨。 每一个字都像毒针扎进她的眼底。 恶心。 真是恶心死了。 裴千光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塔内回荡,带着说不尽的悲凉。 她究竟嫁了一个怎样的人,一个将与其他女子所生的私子光明正大供奉在此的丈夫,一个心里永远装着别人的夫君,一个德行有亏,不堪为父,不配为夫,更遑论为天下之主的男人。 萧崇珩,就凭你也配当皇帝,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要不是我,裴家的皇位能轮到你继承吗。 还有你和这个女人。 你们两个明明纠缠不清还不锁死在一起,非要出来祸害别人。 这么喜欢缠在一起,那就成全你们,让你们一家三口在黄泉路上相聚。 裴千光不再犹豫,取出火折子。 她将香油倒在帘子上,火苗一触到垂落的帷幔便瞬间窜起,如同她心中压抑已久的疯狂。 紧接着,地上的蒲团,悬挂的经幡,一接一处,相继燃起。 炽热的火光在她瞳孔中跳跃翻涌,映照出她决绝而扭曲的面容。 到了阎王那儿可别怪我,都是你们自找的。 …… 随着裴玄临一声令下,禁军如虎入羊群,迅速肃清残敌。 弓弩手列阵,长枪兵推进,盾阵压上,短短一刻钟,殿门大开,长公主的旗帜被斩落,踩入尘埃。 裴神爱的亲卫或死或降,密室被破,她本人被五花大绑押着,仍在嘶吼。 “裴三郎!我生是大唐的公主,死是大唐的皇姑!你敢这么对我!” 裴玄临只淡淡瞥她一眼,未发一言。 她疯了,也败了。 史书不会记载失败者的血泪。 太极殿内,金砖映着晨曦。 裴玄临缓缓踏上玉阶,玄色龙袍曳过冰冷的地面,最终落座于那张天下至尊的龙椅。 指尖抚过扶手上的螭龙雕刻,触感冰凉,一如往日。 阶下,裴神爱被押着跪在地上,头上金钗斜坠,狼狈不堪,仍昂着头瞪视着他,眼中淬着不甘。 裴玄临的眼眸如同深潭,不起半分波澜。 “裴玄临,篡位之事是我一人所为。” 裴神爱抬起头,唇边凝着一抹凄厉的笑,“要杀要剐,随你处置!” 面对裴神爱的癫狂,裴玄临心不在焉,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击,发出规律的轻响。 他本该愤怒,该痛心,该为这场叛乱做个了断。 可此刻,他的心神却不在这,飘向了别处,他在想那个令他爱恨交织的女人。 薛映月。 她含笑的眉眼在眼前浮现,温软嗓音犹在耳畔,研墨时低垂的脖颈,承欢时的娇吟轻喘,可转眼间,她的笑容化作了与萧崇珩相拥的画面。 还有那封字字诛心的情诗。 爱与恨在胸中翻涌,几乎要将他撕裂。 所以他现在对任何人,任何事物都不感兴趣,谁现在触了他的霉头,就是死路一条。 裴玄临缓缓抬手,薄唇轻启,就在那个“斩”字即将出口的刹那—— “报——!”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禁军踉跄闯入,慌忙道。 “陛下!怀明寺起了烽烟,塔楼着火了!” 听到这个消息,裴玄临立刻坐不住,猛地起身,方才所有的冷静沉寂自持瞬间崩塌,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里,再次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快步跨至殿外。 凭栏远眺,西北角一道粗黑的烟柱正如狰狞的恶龙直窜云霄,其间隐隐夹杂着不祥的红光。 他心头猛地一沉。 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 出事了,薛映月有危险,他得赶紧去救她。 这一刻,什么爱恨情仇,什么背叛猜忌,都在那冲天的火光中化为灰烬。 裴玄临脑中一片空白,方才在心头翻涌的怨怼痛苦不甘,此刻都被最原始的恐惧取代,他怕失去薛映月,他怕极了。 他甚至不敢去想,若薛映月真的被烧死了,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他真不该赌气先来这皇宫。 这个念头如利箭猝然扎进心房,痛得他几乎站不稳,他责怪自己为何非要赌气不去见她,为何要先进宫坐这龙椅,为了自己那点那可笑的尊严,将她独自置于险境。 他真是蠢透了。 皇位又不会跟人跑了,但薛映月会! 裴玄临像疯了一样冲出大殿,大喊着“备马”。 “陛下!”侍卫急趋上前追着,“逆党尚未肃清,陛下万金之躯……” 裴玄临恍若未闻,一把夺过侍卫手中的缰绳,翻身跃上那匹通体漆黑的御马。 狗屁的九五至尊,去他的朝局未定,在薛映月可能身陷险境的这一刻,一切都变得无足轻重。 裴玄临没有多说一句话,骑上马朝着怀明寺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儿如离弦之箭,飞速奔跑,风声在裴玄临耳边呼啸,擂鼓般的心跳振聋发聩。 此刻他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的帝王,只是一个慌张地拼了命想要奔向自己心爱的女人的男人。 侍卫们尚未从皇帝骤然的举动中回过神,只见那袭玄色龙袍已卷出殿外。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慌忙解下拴马桩上的缰绳,数十铁骑如离弦之箭冲出宫门,他们拼命挥鞭催马,心中俱是冰凉的恐惧。 若皇帝在乱局中稍有闪失,他们万死难辞其咎。 * 塔内的浓烟越来越密,灼热的气浪扭曲了空气。 凌枕梨伏在尘埃中,剧烈的咳嗽让她单薄的肩膀不断颤抖,每一声都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萧崇珩来到她身边,即使周围破败不堪,他的面容依旧俊美,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微弱的笑意。 他伸手,想要触碰凌枕梨苍白的脸颊,声音因吸入烟尘而沙哑不堪。 “阿狸……这样也好……”他喘息着,眼中竟有一丝扭曲的满足,“我们可以死在一起了。” 凌枕梨涣散的目光透过烟雾,望向那已被火焰封死的楼梯口。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攥住了萧崇珩的衣襟,趴在他的怀中,指尖冰凉,心更是冰凉。 凌枕梨只剩最后一口气了,她再次想起裴玄临,一滴清泪猝然滑落。 她气若游丝,靠在萧崇珩胸膛上,眼泪横流,带着哭腔倾诉:“我还想再见裴玄临一面,我舍不得他,我对不起他。” 闭上眼,泪水涌得更凶,凌枕梨的话语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 “崇珩,我们这辈子是有缘无分了,下辈子吧,我们很快就要到下辈子了,我已经感受到了,我就快要死了……” 萧崇珩闻言,眼中那点微弱的光骤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 他猛地咬牙,试图将凌枕梨拦腰抱起,想要将她抱到台上吹风,好能让她重新呼吸。 “不!别死,你得活着!” 萧崇珩嘶吼着,也不知是要说服她,还是说服自己。 凌枕梨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力气,轻轻地,无比坚定地推开了他的手。 她的身体软软地滑落回床榻,仰头看着他,被火光映照的眸子里是一种令人心碎的平静和解脱。 “就这样吧,不挣扎了。” 凌枕梨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给自己的命运下了最终的判决。 “我们一起死,崇珩,我们死在一起,也算是在一起了吧,这样……你就没有怨念了吧,挺好的,这里还有我们的女儿,咱们一家三口……也算是团聚了……” 话音落下,她终于支撑不住,意识彻底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萧崇珩僵在原地,望着她失去生气的面容,又看了看咆哮着逼近的火焰,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绝望哀鸣,最终放弃了所有挣扎,缓缓俯身,将她紧紧拥入怀中,等待着最终的毁灭。 第75章 塔内浓烟弥漫,灼热的气浪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 凌枕梨无力地靠在墙边,等待死亡的降临。 就在这时,塔下传来薛皓庭声嘶力竭的怒吼。 “狗日的萧洵,老子草泥八辈祖宗!” 这声中气十足的咒骂穿透熊熊烈火,清晰地传进塔内。 凌枕梨苍白的唇角微微扬起一个虚弱的弧度,她知道这是薛皓庭在骂萧崇珩呢。 “是我哥哥……你听到没,他在骂你呢……” 萧崇珩脸色一沉,将凌枕梨往怀里紧了紧:“不管他,我不理他。” 凌枕梨轻轻推了推他的胸膛,已经使不上力气,弱弱笑了笑:“我没力气了……你过去看看吧……” 正在这时,房闻洲的声音也从塔下传来: “萧崇珩,你母亲已经输了!陛下已经回宫,你赶紧把皇后放了!” 闻言,凌枕梨原本已黯淡的眼眸又重新亮起一丝微光。 裴玄临回来了,他平安回来了。 这个消息让凌枕梨几乎熄灭的求生欲重新燃起丁点火星。 她拽住萧崇珩的衣袖, 语气带着恳求:“你快去看看吧,就当是为了我。” 萧崇珩看着她眼中微弱的光亮,终究不忍拒绝。 他小心翼翼地将她安置在相对安全的角落,起身走向高台。 当他出现的刹那,薛皓庭的怒骂立刻如疾风骤雨般袭来。 “萧崇珩!你他娘的还算是个男人吗?抓我妹一个弱女子算什么本事!想被火烧死下地狱你一个人去,别带上我妹妹!” 两个人原本关系就不好,这句话彻底激怒了萧崇珩,他扶着栏杆,朝着下方嘶声反驳。 “薛皓庭!你娘的还真拿凌枕梨当你妹妹了?哪个哥哥会对妹妹做那些畜生不如的事?!”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对骂声中,一阵急促如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撕裂了喧嚣。 裴玄临一身风尘,策马疾驰而来,抵达塔下,他猛勒缰绳,骏马前蹄腾空,发出一声嘶鸣。 守在外围的禁军齐刷刷跪倒一片。 “吾皇万岁——” 裴玄临全然没有在意,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跪满一地的臣子,灼灼目光死死锁住那座被烈焰吞噬的高塔。 “萧崇珩!” 裴玄临下马后仰头高呼,目光穿透缭绕的浓烟,死死锁定在高台上的身影。 “你赶紧把皇后放了!若能保证皇后安然无恙,朕可以饶你不死,你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出来,朕都可以允你。” 连裴玄临都没有察觉自己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塔楼高台边缘,萧崇珩的身影在跳跃的火舌与翻滚的黑烟中,宛若鬼魅,灼热的气浪扭曲了他周遭的空气,使得他的轮廓看起来模糊而扭曲。 “呵,我的要求?我的要求就是你听你皇后的要求,你的皇后刚才亲口说,她要跟我死在一起,就现在,就在这,这里还有我和她的女儿,我们一家三口团聚!” 积压在心底多年的妒恨不甘与绝望,在这一刻如同找到出口,轰然爆发。 萧崇珩仰起头,嗤笑一声,像是嘲笑裴玄临这个无能的丈夫。 裴玄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至头顶,四肢百骸都在发冷。 萧崇珩刚才所说的的每一个字,都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被最爱最信任之人背叛的尖锐痛楚,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下意识地攥紧了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依靠那一点锐痛强逼着自己维持镇定。 “萧崇珩!” 裴玄临厉声喝道,试图用愤怒掩盖声音里那一丝几乎无法控制的颤抖。 “你真是疯了,满口的胡言乱语!薛映月是皇后,跟你没有任何关系!她怎么可能说出这种话!” “薛映月?瞧啊,你还唤她薛映月!” 萧崇珩的声音嘶哑,充满了讥讽与悲凉。 “裴玄临!你亏你还是皇帝呢,你连自己同床共枕的妻子真正的名讳都不知道!她不叫什么薛映月,她的名字叫凌枕梨!我萧崇珩,才应该是她的丈夫,你,狗屁都不是!” 轰隆—— 这些话如同九天惊雷,不仅炸响在裴玄临耳边,更是狠狠劈在了塔内凌枕梨的心上。 蜷缩在床榻角落的她,原本因浓烟和虚弱而意识模糊,此刻如坠冰窟,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凌枕梨…… 他竟就这样将她的名字,她的孩子,将些她深埋心底,试图用薛映月这个身份彻底掩盖的秘密,就这样血淋淋地剖开,暴露在她最不愿让其知晓的人面前。 天塌了。 一股比烈火灼烧更猛烈的绝望与羞耻感席卷了凌枕梨。 她眼前发黑,耳朵嗡嗡作响,外面继续传来的对骂声变得遥远而模糊。 无论是人说话的声音,还是火噼里啪啦的燃烧声,在这一刻都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音。 她只觉得浑身冰凉,连呼吸都忘了。 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恨不得脚下立刻裂开一道深渊,将她吞噬,或者让头顶燃烧的梁柱即刻塌下,给她一个痛快。 她再也没有丝毫颜面,去面对那个她真心爱慕,却从头到尾被她欺骗了的裴玄临。 凌枕梨欲哭却无泪,泪水似乎都干涸了,或是她已经痛到麻木,哭不出来,她现在唯一做的,就是怔怔地望着地面,求着老天爷让她赶紧死了算了。 而听到这个消息的裴玄临心头剧震,脑中一片轰鸣。 薛映月……凌枕梨……这两个名字绕在他心头。 但即使明知薛映月狠狠骗了他,裴玄临还是会袒护,他厉声喝道。 “萧崇珩!你休要在这里妖言惑众,赶紧给朕闭嘴!” 裴玄临还来不及细想这背后令人心惊的真相,一旁的薛皓庭早已怒不可遏,额角青筋暴起,指着楼上厉声痛骂。 “萧洵!你他娘的,你这猪狗不如的畜生!你害我妹妹失去一个孩子还不够吗!你如今还要拉她一起死!你真他娘的不是人!你还有脸骂我,你才是这世上最配不上她的人!” 裴玄临僵立在原地。 他原本还认为萧崇珩是胡说的,原来他和薛映月之间真的有孩子? 也就是说,萧崇珩那个未出世的女儿,是和薛映月有的。 这个沉重的真相砸向裴玄临,砸得他头晕眼花。 为什么……为什么……薛映月怎么不告诉他呢,害怕他会责怪她吗?她的过去,究竟是什么样的,为什么一切都这么乱。 房闻洲见状,急声加入劝解,试图唤回萧崇珩的理智。 “崇珩!清醒一点!你看看这火势!潜火队救了这许久都救不回来,你再不跟阿狸下来,就是亲手害死她!难道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你别装了房闻洲,属你最不要脸,你趁裴玄临和我不在就勾引她,现在还叛变!” 塔上塔下,怒骂声与木材燃烧的爆裂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混乱而绝望的画面。 巨大的冲击让裴玄临一时难以思考,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痛与窒息感交织。 然而,就在这理智即将被混乱吞没的边缘,他猛地抬头,目光再次投向那火光冲天的塔楼顶层。 无论她是谁,叫什么名字,无论她过去如何,无论有多少欺骗与隐瞒…… 账可以以后慢慢算。 爱也好,恨也罢,裴玄临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 就在薛皓庭与萧崇珩的对骂达到顶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的刹那,裴玄临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他悄然后退几步,身形一闪,毫不犹豫地奔向塔楼大门处,进入塔内。 里面的浓烟更加刺鼻,热浪扑面而来。 火焰肆虐,吞噬着梁木与砖瓦,噼啪作响的声音夹杂着风声,如同鬼哭狼嚎。 而武侯铺的大部分人都堆在第一层,忙着扑救一层的火。 裴玄临怒目圆睁,他大步穿过人群,直逼负责救火的武侯铺统领。 “皇后还在上面,你们为何还不上去营救?!” 裴玄临神情急切愤怒,吓得众人一颤。 武侯铺统领低头抱拳,跪地:“陛下,此处的楼梯已被大火烧毁,多处坍塌,且每一层转角都堆积了大量的椅子和灯架,应该是有人刻意为之,加上烧焦的梁木,去到顶层的障碍极多,我们正在全力清理,但……现在实在难以通行。” “废物!” 裴玄临怒极,眼中寒光一闪,当即踹倒武侯铺统领。 “一群干吃皇粮的饭桶,连个上楼的阶梯都清不了,还配称精锐?还配活着!都去死了算了!” 靠人不如靠己,裴玄临不再多言,转身便向那已被火焰吞噬大半的楼梯冲去。 众人惊呼,纷纷劝阻。 “陛下不可啊!楼梯随时会塌,太危险了!” 裴玄临毫不理会,迅速踏上焦黑的阶梯,往楼上攀爬着。 木板在他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火星四溅,热浪扑面,可他仿佛感觉不到灼痛,只一心向上。 见皇帝以身犯险,禁卫军纷纷跟上,武侯铺的人们用长钩铁铲奋力清除障碍,为裴玄临开路。 禁卫军一边喊着护驾,一边往这边送水救火。 火势凶猛,浓烟弥漫,裴玄临挥袖掩鼻,在狭窄的楼梯间疾行。 每上一层,热浪更甚,空气几乎凝固,呼吸都变得艰难。 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薛映月死,就算是死,也要给他把话说清楚,跟他一起死。 终于,在禁卫军的拥护和武侯铺的带水 扑救下,裴玄临冲到了顶层。 那扇本雕龙绘凤大门,如今已被烈火烧得扭曲变形,木屑焦黑,门框开裂。 裴玄临秉着对里面人的怒意,一脚踹开了门。 “轰——” 大门应声而破,碎木飞溅,烟尘四起。 屋内火光摇曳,映出两道身影。 萧崇珩还站在窗边,衣袍微乱。 而凌枕梨则蜷缩在床榻角落,她闭着眼睛,面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被烟尘呛得已然晕了过去 萧崇珩见裴玄临来了,冷笑着靠近,刚要说话,只见裴玄临怒火中烧,毫不犹豫大步冲向他,一拳狠狠砸在他脸上。 “萧崇珩!你个龟孙王八蛋!你他娘的竟然敢觊觎你嫂子?!你还算是个人吗你!” 这一拳力道极重,萧崇珩整个人被击得侧身踉跄,嘴角顿时溢出鲜血。 萧崇珩并未慌乱,缓缓抬起手,用袖子擦去嘴角的血迹,他冷笑一声,声音沙哑又带着几分讥讽。 “她是我的人,裴玄临,她在嫁给你之前,就是我的人。” 听闻此言,裴玄临瞳孔骤缩,怒不可遏,他彻底失控,猛地扑上前,将萧崇珩死死摁在地上,拳头如雨点般落下。 “你个不知廉耻的混账!少在这里放屁!你勾引嫂子你还有脸说?!你算什么东西?!就你也配抢老子的女人!” 一拳又一拳,打得萧崇珩嘴角破裂,额角渗血,萧崇珩也不是软柿子,一拳打在了裴玄临左侧颧骨上。 数名禁军冲上楼来,见两人打成一片,急忙上前将两人拉开。 “陛下!陛下!” “燕国公休得放肆!” “陛下当心龙体!” 被拉开后,裴玄临仍挣扎着要扑上去,双目赤红,仿佛要将萧崇珩生吞活剥。 禁军统领死死抱住他的腿,急道:“陛下!您要冷静,皇后危在旦夕,先救皇后才是紧要!” 这句话如冷水浇头,裴玄临浑身一震,终于停下动作,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却从暴怒渐渐转为理智。 他赶紧冲向角落里的薛映月。 她正蜷缩着,身上那件素白中衣已被烟灰熏得破烂不堪,发丝凌乱,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她意识模糊,仿佛随时都会断气。 “阿狸……” 裴玄临跪在她身边,看着她满身的痕迹,声音颤抖,小心翼翼地将她抱入怀中。 “是我,我来了,对不起,我来晚了。” 凌枕梨似有所感,睫毛轻颤,眼睛缓缓睁开一条缝。 她目光涣散,朦胧之中,觉得抱她之人的面容像极了裴玄临,她嘴角微微动了动,似乎想笑。 原来人临死之前真的能看到想见的人。 这次,凌枕梨安心地闭上了眼,做好了再也醒不过来的准备。 裴玄临轻轻抚摸她的脸,指尖触到滚烫的温度,察觉到她在发热,他迅速解下自己提前用水打湿的外袍,裹住她娇弱的身体,又撕下衣襟,为她包扎手臂上被烫伤的伤口。 他的动作轻柔而熟练,眼神中满是心疼与自责,将凌枕梨包裹好后,他小心翼翼将她抱了起来。 “这样还可以吗,我有没有弄疼你?” 裴玄临低声问,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哽咽,看着她满身的青紫,他实在是不忍。 凌枕梨轻轻摇头,迷迷糊糊间,她认为自己兴许不是出现了幻觉,这就是裴玄临,可她的眼皮沉重,用尽力气也没能睁开眼。 “好了,我这就带你回家。” 处于半梦半醒中的凌枕梨一直徘徊在现实与虚幻当中,可她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裴玄临的声音,他说要带她回家。 她费劲挣扎,想要看个清楚,在她不懈努力下,终于微微睁开了眼,看到了裴玄临模糊的身影。 真好,真的是他。 只可惜,和他,恐怕再也不能像从前一样了。 凌枕梨垂着眸子,抬手轻轻抚上裴玄临的脸,她的身体因高热而滚烫,可指尖依旧冰凉。 她努力扯着嘴角,希望自己能在最后给他留下一个漂亮点的印象。 “陛下……都知道了吗……” 她断断续续地说,气息越来越弱,终于再次扛不住,昏了过去。 裴玄临眼眶发红,意识到不能再拖延了,在这里多待一刻,她便多一分危险。 他将她紧紧抱在怀里,拼了命地向塔下狂奔,仿佛这样就能把她的命从阎王爷手中抢回来。 塔楼外,脚步声,呼喊声,混杂在一起。 裴玄临抱着凌枕梨冲出浓烟滚滚的塔楼,灼热的空气瞬间被抛在身后。 在所有人冲出塔楼不过十余步,塔楼便传来一阵巨响。 那是木材断裂,砖石崩解的哀鸣。 裴玄临猛地回头,只见那座高塔正在冲天的火光中缓缓倾颓。 轰—— 剧烈的轰鸣震得地面都在颤抖,灼热的气浪裹挟着火星和烟尘扑面而来。 塔楼分崩离析,巨大的梁柱砸落在地,溅起漫天火雨,只是一瞬间,这座承载着无数爱恨情仇,恩怨纠葛的怀明寺塔楼,化作了一堆熊熊燃烧的废墟。 飞溅的火星落在他的衣袍上,裴玄临下意识地将怀中的人护得更紧,用披风牢牢遮住她,背对着那吞噬一切的烈焰。 但现在不是顾其他的时候,救薛映月才是最要紧的事。 裴玄临不再停留,也没有再多看一眼那堆废墟,他抱着凌枕梨,转身奔向马车。 那轰然倒塌的,不仅仅是一座塔,似乎也将凌枕梨与那些过往的牵连,彻底埋葬在了这片火海之中。 “起驾!即刻回宫!” 裴玄临嘶声厉喝,声音因吸入烟尘而沙哑,目光始终不离凌枕梨的脸。 侍卫驱赶着御用马车候在塔前,裴玄临甚至等不及脚踏放稳,抱着凌枕梨便跃上车辕。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软垫,他小心翼翼地将她安置在榻上,动作轻柔。 “阿狸。” 他低声唤着,指尖轻抚过她的脸颊,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我们马上回家了。” 马车在长街上疾驰,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急促的声响,裴玄临将凌枕梨紧紧搂在怀中,生怕她死去。 他不能没有她,真的不能。 “快点!再快点!” 裴玄临朝着车外厉声催促,每一刻的耽搁都让他心如刀绞。 凌枕梨在他怀中微微动了动,长睫轻颤,可惜没能睁开眼,依旧昏迷着。 裴玄临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声音低沉而坚定。 “你不准死,听见没有?” “赶紧好起来。” “我要你亲口跟我说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一滴泪,落了下来。 差点,他永失所爱。 第76章 薛皓庭目送裴玄临带着凌枕梨乘的御驾远去后,立即回了丞相府。 他步履沉重地穿过回廊,回到家里,将怀明寺发生的一切尽数告知薛文勉。 薛文勉静默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只是微微颔首,薛皓庭说完后,他随即转身步入书房,留下一室凝滞的空气。 崔悦容怔在原地,待薛皓庭也要离开时,她才猛地回神,一把抓住儿子的手臂。 “你方才说……陛下他……关于阿狸的事,他全都知道了?”崔悦容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 薛皓庭停下脚步,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母亲,陛下当时只听见些零碎言语,萧崇珩虽口不择言,但那些最要紧的,关于长公主和父亲当年争斗的事,还有关于妹妹真实身份的秘密,陛下应当尚未知晓全貌,毕竟当初是他带人灭了凌家满门,他自己心虚不敢说。” 这个回答并未让崔悦容安心,她急忙推着薛皓庭:“你拿上你妹妹给的令牌,现在进宫去,去看看你妹妹怎么样了。” 说罢,崔悦容匆匆转身,朝着书房的方向快步走去。 书房内,薛文勉正立于书案前,手持狼毫,在宣纸上缓缓书写。 他的身影投在墙上,显得格外沉静。 崔悦容推门而入,见状急声道:“现在怎么办啊,陛下知道了阿狸的那些事,肯定不会饶了她的。” “冷静。” 薛文勉头也未抬,笔锋稳健地落下最后一笔,“陛下若真动了废后之心,此刻你我就该在天牢中等候问审了。” 他轻轻放下笔,将写满字的宣纸举起细看。 崔悦容焦躁地在房中踱步:“废后岂是儿戏? 总要昭告天下,列出罪状的,梨儿这两年的事,桩桩件件,都是诛九族的大罪,陛下若要废后那还不简单,就目前被抖落出去的秽乱后宫就够她被砍头的了。” 薛文勉终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崔悦容:“那你看看,府里如今可有什么动静?” 他缓缓将写好的信纸折起,装入一个素白信封中。 “陛下若真决心追究,此刻府外早已是刀剑相向了。” 崔悦容这才注意到他手中的信封,疑惑道:“你这是写的什么?” “皇后的全部经历。” 薛文勉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从她是凌家女儿开始,到她如何成为薛映月,以及这两年来发生的所有事。” “你疯了!” 崔悦容大惊失色,“你干嘛要写这些,这不是将把柄亲自送到陛下手中吗?” 薛文勉轻轻摇头,用蜡仔细封好信封。 “主动告知,总好过等他来问。” 他的手指在信封上轻轻按压,蜡印逐渐凝固。 “我纵横官场这么多年,还是摸得清每个皇帝的脾气秉性的,裴家这些人已经完了,皇子公主一个个都被妃子驸马所迷惑了,所以陛下现在最需要的,是一个能让他下的台阶,而我写的这封信,就是这个台阶。” 崔悦容脸色煞白:“可陛下看了这信之后,震怒之下,杀了阿狸怎么办啊……她也是咱们女儿,你不能不管她啊。” 薛文勉抬眼,目光深邃。 “他不会杀,不会,也不敢。” 薛文勉起身走向窗前,望着庭院中摇曳的树影,“他敢杀我女儿我就敢反,他自己为了哄女人把权力都给薛家,就该准备好薛家颠覆皇权。” “可是阿狸怎么办呢,就算能造反也不能拿她的性命冒险啊,她最像我我也最疼她,”崔悦容仍不放心,“她一个才十七岁的小孩子能懂什么,左不过是玩过火了,你在信上有没有请罪让陛下把她休回家啊。” “……嗯。” 薛文勉还真这么写了,不过只是客套一下,他知道皇帝不会舍得把薛映月休弃回家的,赐死都不会休的。 休回家反而方便了她跟别的男人。 估计皇帝现在正因为给了她自由出入皇宫的权力而懊悔呢。 薛文勉唤来管家,将信递过去,吩咐道:“即刻将信送入宫中,务必交到陛下手中。” 管家领命而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廊外。 崔悦容走到薛文勉身边,蹙着眉头:“这到底行不行啊,你可别太自信了。” “我还有拿捏不稳的时候?现在就给薛清写信,让她回来。” “这个节骨眼上你让衔珠回来做什么?阿狸现在才叫薛润,她才是我女儿,衔珠回来不是让她难堪吗。” 比起薛清这个亲女儿,崔悦容更疼爱薛润这个养女,这一点,薛文勉从很早就看出来了。 也难怪,薛清从小就不怎么亲人,且在他的教导下,其性格沉稳,与崔悦容大相庭径,而薛润大胆张扬的性格像极了崔悦容,显露出的孩子心性也更容易惹崔悦容怜爱。 会哭会撒娇的孩子有糖吃的。 薛文勉叹了口气:“你这样说,薛清知道了会伤心的。” 崔悦容撇过头,不再说话。 *** 皇宫 紫宸殿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与龙涎香交织的气息。 裴玄临小心翼翼地将怀中昏迷不醒的凌枕梨安置在铺着柔软锦褥的榻上,他的眼中满是疼惜,生怕她被磕着碰着。 就在裴玄临细心为她调整枕头的角度,试图让她躺得更舒适些时,指尖无意间触碰到了一处硬物。 他微微蹙眉,伸手探入枕下,摸到了一块木牌。 将其取出,就着阳光细看,只见这木牌做工精细,边缘光滑,显然常被主人摩挲把玩佩戴。 而当他的目光落在木牌背面时,心头猛地一震。 那上面清晰地刻着他的生辰八字。 这是什么……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瞬间涌上裴玄临的心头。 薛映月为何会将刻有他生辰八字的木牌藏在枕下?这个东西是用来做什么的? 然而此刻并非深究之时。 凌枕梨苍白如纸的脸色和微弱的气息,像一根根针扎在他的心上,裴玄临迅速收敛心神,将木牌紧紧攥在掌心,给太医让开位置。 “皇后状况危急,还要劳烦太医救治。” 早已候在一旁的太医们连忙上前,仔细地为凌枕梨诊脉,检查伤势。 裴玄临退至一旁,目光始终未曾离开榻上那人儿分毫。 他紧握着那枚尚带着她枕间淡香的木牌,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就在这时,内侍监轻步上前,压低声音在裴玄临耳边禀报。 “陛下,褒国公在外求见,说是丞相一家都放心不下,特派他来探望皇后娘娘……另外,房副统领也在殿外候着,请求面圣。” 裴玄临闻言,眸光微闪,沉吟片刻。 就算两人之间的行为越界,但薛皓庭毕竟是薛映月的亲哥哥,此时此刻,于情于理都不便阻拦他探视。 而房闻洲……他此刻前来,目的恐怕不单纯。 “让褒国公进来陪伴皇后,记得嘱咐他勿要打扰太医诊治。”裴玄临顿了顿,声音低沉,“宣房副统领至宣政殿偏殿等候,朕稍后便去。” “是。” 内侍监领命而去。裴玄临又深深看了一眼榻上的凌枕梨,这才转身,迈着略带沉重的步子,走向宣政殿。 宣政殿偏殿内,房闻洲已经等了一小会儿了,他见裴玄临进来,立刻单膝跪地,行礼。 “臣房闻洲,参见陛下。” 裴玄临并未立刻叫他起身,而是径直走到龙椅坐下,玄色龙袍流淌着幽暗的光泽。 他摊开手掌,那枚木牌在他掌心静静躺着,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的刻痕,眸色暗沉,看不出情绪。 “房卿此时求见,还有何要事?”裴玄临的声音平静,带着无形的压力。 房闻洲依旧保持着跪姿,双手抱拳,抬起头,目光恳切。 “陛下,臣与陛下是自幼相识,当年,臣是太子杨承秀的伴读,您虽贵为临淄王,但在宫中的处境艰难,臣与承秀都看在眼里,我们时常寻机帮扶陛下,只盼着您能在宫中过得顺遂些,那些年,总归是存着一份自幼相伴的情谊在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正因为这份情谊,臣在最后关头,终究无法狠心背叛陛下,故而带领房家,倒戈相向……” “呵。” 裴玄临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打断了他的话,“说了这许多,绕来绕去,无非是想让朕念及旧情,饶过你房家此次从逆之罪,是也不是?” 房闻洲低下头,声音带着一丝涩然:“是,陛下圣明,臣自知有罪,不敢奢求宽宥,只求陛下看在房家没有为舞阳长公主做过任何事的份上,对房家网开一面,恳请陛下从轻发落。” 裴玄临没有立刻回答。 此时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不过未落在房闻洲的脸上,而是紧紧锁定在他抱拳行礼的双手上。 更准确地说,是停留在房闻洲右手食指上佩戴的一枚指环上。 那指环样式简洁,好看是好看。 但房闻洲,从前 并无佩戴指环的习惯。 这个认知,与他脑海中另一个画面悄然重叠。 薛映月,他的皇后,从前也并无佩戴指环的习惯。 但不知从何时起,她的指间,开始不停出现各式各样华丽的宝石指环。 并且不少都是房家进献给她的。 一股冰冷的疑窦悄然爬上心头,但裴玄临并未立刻点破,只是状似随意地开口,语气平淡无波:“你手上这指环,倒是别致,朕记得,你从前并无此等喜好。” 房闻洲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他知道,陛下听见了刚才在火场的对话,知道了他与皇后之间并不清白。 房闻洲垂下眼眸,浓密的睫毛掩盖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轻声道:“陛下,您是想问臣与皇后陛下之间的关系吗?”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涟漪。 裴玄临的眼底骤然凝结起寒霜,但他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只是冷笑一声,语气带着帝王的疏离与威压。 “不必,朕相信皇后醒来后,会亲口告知朕一切,就不劳烦房卿在此多费口舌了。” 说完,裴玄临不再看房闻洲,他挥了挥手,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退下吧。” “……是,臣告退。” 房闻洲沉默片刻,终是低下头,行礼后缓缓退出了偏殿。 他离去的背影显得有些落寞,又似乎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沉重。 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裴玄临独自坐在龙椅上,指尖依旧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木牌,房闻洲手上那枚刺眼的指环,以及薛映月佩戴指环的画面,在他脑中交织盘旋。 房闻洲最早是杨承秀的伴读,难道是在那个时候跟薛映月认识的?也不对,连杨承秀都没见到过薛映月,房闻洲何以见得。 他们两个为什么会有关系? 薛映月到底都瞒着他做过什么? 种种疑点,如同迷雾般笼罩在他心头。 但此刻最重要的,是薛映月平安无事,安然无恙地醒过来。 裴玄临闭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并未在偏殿久留,很快起身,再次返回紫宸殿寝宫。 从他离开到回来,中间耽搁的时间并不算长。 回到寝殿时,太医正在低声指导着薛皓庭如何用浸了药液的软巾,小心翼翼地擦拭凌枕梨手臂上的一处擦伤。 薛皓庭动作略显笨拙,但神情却异常专注,眼中满是担忧。 太医以为他们是亲兄妹,薛皓庭只是在照顾自己亲妹子,此举并无不妥,甚至还觉得皇后与褒国公兄妹情深。 但裴玄临看着却别扭得慌,虽说是亲兄妹,但两人是有过关系的亲兄妹,指不定他们二人之间还有复杂难言的情感纠葛。 尤其是薛皓庭现在看着薛映月的那个眼神,真是,没有一点是哥哥疼惜妹妹的样,反而像是在看……心爱的情人。 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与不悦涌上心头。 他有些后悔让薛皓庭进来探望薛映月。 裴玄临迈步上前,不动声色地拍了拍薛皓庭的肩膀,语气平稳,但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褒国公,还是让朕来为皇后擦拭上药更为稳妥些。” 薛皓庭动作一僵,抬头对上裴玄临深邃的目光,瞬间便明白了那眼神中的含义。 他自知理亏,更不敢在此时挑战裴玄临作为丈夫,作为皇帝的权威,连忙放下手中的软巾,起身让开位置,低声道:“是臣逾矩了,请陛下恕罪。” 裴玄临不再看他,目光转向一旁欲言又止的太医。 意识到太医是有话要说,只是碍着薛皓庭是外男不便,于是裴玄临并未急着立刻为凌枕梨上药,而是对薛皓庭下了逐客令。 “褒国公,皇后这里自有朕与太医照料,你先回府去吧,待皇后醒来,朕自会派人前往丞相府告知,届时你再来探望不迟。” 薛皓庭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躬身行礼。 “是,陛下,臣先行告退。” 临走,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榻上昏迷的凌枕梨,眼神复杂,终是转身离去。 待薛皓庭的身影消失在殿外,裴玄临才将目光重新投向太医,沉声道:“太医有话但说无妨,皇后凤体,究竟如何?” 太医连忙跪倒在地,神色凝重,斟酌着用词回道:“启禀陛下,皇后娘娘此次遭受奸人迫害,凤体受损不轻,尤其玉体多处挫伤,内息紊乱,气血亏虚甚剧,老臣等已尽力施针用药,稳定伤势,但娘娘凤体孱弱,仍需静养。” “嗯。”裴玄临眼眸沉了沉。 太医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惶恐:“陛下,接下来的半个月,娘娘都需绝对静养,万万不宜再与陛下同房,切不可行周公之礼,否则于凤体恢复大大不利,恐伤根本。” 太医虽说得委婉,但裴玄临何等聪明,立刻便明白了话中深意。 薛映月的身体,在萧崇珩的暴力强迫下,受了极重的创伤。 一股混杂着滔天怒火与尖锐心痛的情绪猛地冲上他的头顶,让他眼前几乎发黑。 萧崇珩!这个该死的畜生!得到了她,就不知道珍惜爱护吗,居然用如此残忍的手段伤害她,真是罪该万死!千刀万剐亦不足惜! 裴玄临强压下胸腔内翻涌的杀意,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才勉强维持住声音的平稳。 “行了,朕知道了。” 裴玄临挥了挥手,语气带着深深的疲惫,“你们都先退下吧,朕亲自给皇后上药。” “是,陛下,臣等告退。” 太医们如蒙大赦,连忙叩首,领着其他医官和宫人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寝殿,并轻轻合上了殿门。 偌大的寝殿内,顿时只剩下裴玄临与昏迷不醒的凌枕梨两人。 裴玄临在原地静立了片刻,待心绪稍稍平复,才走到榻边坐下。 他拿起太医留下的盛放着清凉药膏的白玉盒,用指腹蘸取少许,动作轻柔得不能再轻柔,小心翼翼地开始为凌枕梨处理身上那些或青紫或破皮的伤痕。 每看到一处新的伤痕,他眼中的痛色与怒火便加深一分,同时对萧崇珩的恨意也愈发浓烈。 他仔细地为她每一处伤口涂抹均匀药膏,过程中,他注意到宫人已为凌枕梨更换了干净的寝衣,但某些隐秘部位的伤势,仍需更为细致的照料。 他摒除杂念,心无旁骛,只专注于手上的动作,生怕弄疼了她。 待所有可见的伤口都处理妥当,他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为薛映月仔细掖好被角,确保她不会着凉后,裴玄临起身走到殿外,对守候在外的宫女低声吩咐。 “去告诉御膳房,要十二个时辰不间断一直备着清淡温补的粥品与小菜,皇后何时醒来,立刻便能呈上,不得有误。” “奴婢遵旨。”宫女恭敬应下,连忙前去传话。 吩咐完后,裴玄临重新回到榻边,静静地凝视着凌枕梨沉睡的容颜。 他伸出手,将她冰凉的手再次握入自己温热的掌心,另一只手则依旧紧紧攥着那枚刻有他生辰八字的木牌。 龙涎香的青烟在殿中袅袅盘旋,氤氲出一种近乎凝滞的静谧。 凌枕梨静静地躺在宽大的龙榻上,锦被覆盖至肩,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仿佛一碰即碎的瓷。 她的呼吸微弱而平稳,长睫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裴玄临一直坐在榻边看着凌枕梨,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略带疲惫。 一只手摩挲着凌枕梨露在锦被外冰凉的手指,另一只手中,则把玩着那块木牌。 此刻,他举起木牌,就着窗子照进来的光线细细端详。 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种物件,一般都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巫蛊之术吗? 薛映月想咒他死吗? 良久,裴玄临唤来宫女,拿出木牌询问,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丝毫波澜:“这物件,从何而来?” 宫女浑身一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贴着冰凉的地面。 “回陛下,此物是安国夫人前些时日入宫探望皇后时,与皇后陛下一同请了大师开光所制。” “哦?” 裴玄临的目光终于从凌枕梨脸上移开,落在宫女的背脊上,语气依旧平稳,只是冷了几分。 “皇后与安国夫人费此周章,制此物何用?” 宫女跪伏在地,她知道这是求子所用的巫蛊之术,但皇后就算犯了错也还是皇后,她不能也不敢挑战皇后的威仪,于是只答:“这奴婢就不知道了。” “你不知道,好。” 裴玄临冷笑一声,他看出来了,这宫女哪里是不知道,分明是不敢说。 宫女不怕他这 个皇帝,反倒是怕皇后。 没关系,他有的是法子可以得知。 不出片刻,在圣光寺为皇后祈福的主持便为裴玄临解答了疑惑。 “此物涉及巫蛊,是诅咒陛下宫车晏驾的,看样子,宸皇后想做婉皇后第二,于是出此下策。” 殿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裴玄临为自己感到悲哀,同时又在内心嗤笑自己。 原本以为薛映月弄这块木牌是咒他死呢,没想到还真是咒他死的。 他真是活的太失败了。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内侍监刻意压低的通禀声:“陛下,丞相府有加急密信送至。” 裴玄临眸光倏然一凝。 他看了一眼榻上昏迷不醒的人儿,叹息一声,将她的手放进被子里。 “送进来,安静点。” 内侍监慢慢推开门,尽量保持安静,恭恭敬敬将信封献上。 裴玄临单手接过信,然后挥了挥,示意所有人尽数退下。 殿内的宫人被他屏退,沉重的殿门紧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此刻,这方寸里,只有他,榻上昏迷的薛映月,以及这封即将揭开一切秘密的信笺。 薛映月。 他深深爱着的女人。 此刻看着她的睡颜,裴玄临竟觉得有些陌生。 薛映月,还有那个旁人口中的你的名字,凌枕梨。 你究竟是谁呢? 裴玄临手里捏着那封丞相府送来的密信,迟迟未拆开。 或许听她亲口说更好。 但是,她说的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呢? 他将无从辨别,当然,按照他过去对薛映月的爱和纵容,只要她说的,都是真理。 但是…… 作为丈夫,他应该有她所有经历的知情权。 裴玄临思虑良久,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抽出了信纸。 薛文勉那沉稳劲健的笔迹映入眼帘。 “臣薛文勉,诚惶诚恐,顿首再拜陛下,兹有隐情,关乎社稷安稳,关乎陛下圣听,终觉不能再瞒,即如实相报。 现今中宫皇后薛氏润,诞钟粹美,含章秀出,但并非臣亲女,其生父为三年前因贪赃军饷重罪被满门抄没之凌县令,皇后实名为凌棠,字枕梨。 …… 此事败露,罪无可赦。 然,臣既认下薛润为女,便是视如己出,当尽责一世,薛润为皇家妇后犯下种种罪过,子不教父之过,还望陛下体谅薛映月年幼无知。 事已至此,臣不敢奢求陛下宽宥皇后,唯恳请陛下,念在薛家列祖列宗,为裴家江山社稷鞠躬尽瘁之劳,饶薛润性命,陛下可废其后位,可将其逐出宫闱,赶回薛家,只求陛下,网开一面,留她一条生路。” …… 诞钟粹美,含章秀出。 这是册封薛映月为太子妃时,裴玄临亲笔为她提下夸赞她的。 难为薛文勉特地写给他看,提醒他。 现在看来还真是可笑。 薛映月,你究竟有多少男人呢。 想到这里,裴玄临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榻上的女人,这张他曾无数次凝望,亲吻过的容颜,此刻看来竟如此陌生。 她对他,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她在他面前的娇纵,依赖,甚至那些浓情蜜意,难道都是这出戏里的一部分吗? 都是为了获取他的信任与宠爱,为了做皇后? 他不敢相信,因为薛映月看起来很爱他。 可是如果她真的爱他,还会去找其他男人吗? 大概不会吧。 但若真是演戏,她是如何做到如此细致入微的,一副好像真的很爱他的样子。 焦躁的情绪在裴玄临心中撕扯着,作为帝王,他的尊严和脸面不容侵犯,岁月的史书教过他出了这种事的处理方法,将她废为庶人赐死,更甚或五马分尸,凡事关联者一律诛九族,以儆效尤。 可就算薛映月对他是假的,他对薛映月的眷恋和对她无法割舍的情意也是真的。 他想了许多,不知过了多久,裴玄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直了直身子,将那张被攥得不成样子的信纸,一点点抚平。 最终,裴玄临抬起头,望向紧闭的殿门,声音沙哑而低沉: “来人。” 内侍监应声轻轻推门而入,垂首恭立,不敢多看一眼。 裴玄临的目光越过内侍,看向殿外沉沉的夜色,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刚才那场内心的风暴从未发生。 “传朕旨意,着即秘密寻访薛衔珠与宋照野二人下落,找到后即刻押入京中,不得有误,亦不得走漏风声。” 内侍监心中凛然,虽不解其意,但也不敢多问,立刻躬身道:“遵旨。” 随即内侍监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再次合上了殿门。 殿内又恢复了之前的死寂。 裴玄临缓缓转回头,凝视着凌枕梨。 他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去她额角不知是汗水还是夜深露重的湿意。 “凌枕梨。” 他低声唤着她的真名,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复杂情愫,有痛,有怒,有迷茫,更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深植于骨髓的恐惧,恐惧失去她,恐惧那些温暖的过往真的只是一场镜花水月。 “你告诉我,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 可惜回答他的,只有凌枕梨微弱而平稳的呼吸。 这一夜,紫宸殿的烛火,亮至天明。 第77章 紫宸殿内,龙涎香的青烟在晨曦中袅袅盘旋。 殿内熟悉的龙涎香气息,像一缕温柔的丝线,将凌枕梨从深沉的黑暗中缓缓牵引出来。 凌枕梨悠悠转醒,睫羽轻颤,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 “你醒了。” 一道低沉而熟悉的声音自床畔响起。 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她躺在熟悉的床榻上,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低垂的帐幔,纱帐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她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微凉的被面,意识到自己还活着,微微侧首,看到了坐在床畔的裴玄临。 在熟悉且温暖的环境,她莫名地感到安心,身体也随之放松下来。 见她这个状态,裴玄临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随即归于平静。 他默然起身,走到桌边,执起温着的玉壶,斟了一杯温水,又缓步回到床边,将水杯递到她唇边。 裴玄临扶着凌枕梨微微坐起,动作依旧轻柔细致,仿佛一切都没有变,她还是他小心呵护的珍宝。 “先喝点水,缓一缓。” 裴玄临的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凌枕梨的嗓子干涸,也没说话,只是就着他的手,小口啜饮着温水。 温热的水流滋润了她干涩的喉咙,但她的心中此刻茫然无措,不知接下来该做些什么说些什么好。 喝完水后,凌枕梨抬眸望向裴玄临,试图在他的脸上寻找一丝情绪的痕迹,她也好看脸色说话。 经历了那样的事,她不确定裴玄临还会不会溺爱她。 只可惜她小心翼翼观察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出来,那双曾经盛满对她宠溺与笑意的眼睛,波澜不惊的看着她,叫她捉摸不透。 裴玄临并没有盯着她看很久,将杯子放回床边矮几后,他开口打破沉默,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事情已经了结了,裴神爱临刑前在狱中服毒自尽,萧崇珩,朕念在往日情分,将他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返京。” 凌枕梨不由得内心疑惑,出了这样的事,裴玄临居然没有杀了萧崇珩,给皇帝戴绿帽子的男人,为什么要留他一命呢。 不过好在,她面上没有显露出来。 裴玄临说完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苍白脆弱的脸上,他想看薛映月是否会为萧崇珩的生而露出窃喜的神情,但在她的脸上什么都没找到。 “你身子虚弱,好生将养,前朝还有政务要处理,朕晚些再来看你。” 凌枕梨昏迷的这三天,裴玄临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在她床边,朝政上的事没有过多理会,堆积的事情太多了,的确需要赶紧 处理。 见裴玄临转身欲走,凌枕梨心中一急,赶紧撑起身子,大声叫住他。 “陛下!” 裴玄临听见她的呼喊声,默默停下脚步。 “你……你难道不想听我解释什么吗?” 凌枕梨紧紧盯着他的背影,眼中充满了惶恐与愧疚,还有一丝微弱的期盼。 裴玄临闻言并没有转身回去,只是微微侧首,留给她一个冷硬的侧脸轮廓。 静默在空气中蔓延,每一息都如同凌迟。 “朕政务繁忙,前朝有许多要事等着朕处理。” 裴玄临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听不出喜怒,但却清楚地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 “你好好休息吧。” 话音未落,他已再次举步,毫不留恋地走出了寝殿。 沉重的殿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也彻底隔绝了凌枕梨的视线,仅剩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殆尽。 凌枕梨维持着半撑起身的姿势,僵着这个姿势,浑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一般。 他就这样走了。 没有质问,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外露。 裴玄临的这种极致平静,比任何疾风骤雨般的斥责更让她感到恐惧和绝望。 他不再愿意听她说话,不再愿意给她任何解释的机会,他用沉默不理将她隔绝在他的世界之外。 裴玄临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不肯把话说清楚呢,要是厌恶她干脆直说好了,为什么要让她独自在这里猜来猜去。 他难道是认定她不忠,所以心死如灰了吗?还是在盛怒之下,已经做出了某种她尚不知晓的决断? 将她留在宫中,是念及旧情,还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他只是在等待收拾完薛家再对她进行发落? 各种可怕的猜测在她脑海中疯狂翻涌,交织成一幅幅令人窒息的图景。 凌枕梨想起裴玄临离去时那冰冷的眼神,那冷漠的背影,在她的胡思乱想之下,裴玄临的每一个动作细节都被无限放大,反复咀嚼,带来阵阵刺骨的寒意。 她该怎么办? 主动去跟他解释吗? 可如何解释? 凌枕梨这个名字是真的,她与萧崇珩的过往是事实,那个未能出世的孩子也是事实,解释了又如何,他会原谅这样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吗? 裴玄临不仅仅是她的丈夫,他是坐拥天下,手握生杀大权的帝王,他怎么可能容忍一个背叛他的女人。 想到这,凌枕梨蜷缩起来,将脸深深埋入柔软的被子中,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可不去解释,难道就任由这猜忌和隔阂横亘在他们之间,直到将他心中最后一点情意消磨殆尽? 到时候,等待她的,会是白绫还是鸩酒呢。 巨大的焦虑和恐惧紧紧攫住了她。 她感觉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喘不过气来,龙涎香的余韵萦绕在鼻尖,曾经闻着安心与眷恋的气息,此刻却只让她感到无边的惶惑与不安。 终于她再也忍受不了这死一般的寂静,唤了宫女进来。 “去,把陛下请过来,就说我有要事要跟他商议,快去!” 宫女略带为难,但又不敢抗旨不遵,只好连声称是。 结果就如同凌枕梨所恐惧的一样,裴玄临不见她。 “陛下说他正处理朝政,请皇后在殿内好好休息,还说……请您不要过去打扰,您就算去了陛下也不见您。” 凌枕梨端坐在菱花镜前,听着宫女战战兢兢的回禀,指尖微微一顿。 “陛下真是这么说的?” 她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的波澜,可内心却是波澜汹涌。 宫女跪伏在地,头垂得更低:“是,陛下还说,御膳房已经为您备好了清淡的饮食,您随时都可以用膳,不必等陛下一起……陛下说他今晚不会过来了,请您早点休息。” 镜中映出凌枕梨瞬间苍白的面容,那双总是含着春水的眼眸此刻像是结了冰。 “本宫知道了。” 凌枕梨起身,叹了口气,“那你们去御膳房看看,拿着我素日爱吃的过来吧。” 宫女如蒙大赦,慌忙退下。 待殿门合上,凌枕梨才放任自己露出一丝脆弱。 她走到窗前,望着宣政殿的方向,陷入沉思。 他不见她。 他居然不见她。 外面阳光正好,晴空万里,阳光透过窗户照耀在凌枕梨的身上。 要入冬了,但今天是难得的艳阳天,可尽管阳光温暖地洒在她的身上,凌枕梨依旧觉得周身冰冷,如坠冰窖。 凌枕梨的心也凉了。 但她不能就此结束,绝对不能。 如今开元盛世,她是权力大到空前绝后,就连婉皇后都要望尘莫及的宸皇后。 深宫九重,每一寸土地都在她脚下延展,无声地宣示着她至高无上的权力,教导着她如何在这吃人的宫闱里永立于不败之地。 要么永远站在顶端,要么跌得粉身碎骨。 越是这样的时候,她越要镇定,她好不容易活下来,不能在这个时候退缩,绝对不能。 凌枕梨回想起薛文勉对她说过的,她是薛家的女儿薛映月,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是值得她怕的。 尽管内心焦灼,凌枕梨依旧强装镇定吃了点东西,后又在宫女的陪伴下去了御花园画画养息凝神。 ……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残阳被宫墙吞噬,墨色在天际晕染开来。 烛火映照着宣政殿内伏案的身影。 裴玄临捏着朱笔,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倦色与沉郁,奏折上的字迹在跳跃的灯火下时而模糊,他强迫自己凝神,专心处理政务。 唯有沉浸于国事,才能暂时忘却紫宸殿那个让他心绪难平之人。 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内侍监垂首趋近,在御阶下停住,声音低缓:“陛下。” 裴玄临未抬头,只从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嗯”。 内侍监禀道:“皇后下午带着猫在御花园丹枫亭作画,约莫画了两个时辰便回了紫宸殿用了晚膳,现下吩咐宫人准备安寝了。” “啪嗒。” 朱笔被轻轻搁置,在寂静的殿内发出清晰的声响。 裴玄临缓缓抬起头,烛光在他深邃的眼底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底淬满了寒霜。 薛映月。 她竟还能有这般闲情逸致跑到御花园溜猫作画,吃饱了就安寝……仿佛前几日那场几乎掀翻朝堂的惊涛骇浪,于她而言不过是拂过水面的微风,转瞬便能抛诸脑后。 她这颗心究竟是什么做的?竟能如此没心没肺。 派宫女来请他过去还就请了一次,他赌气说不见她还真听他的话,来都不来,该听话的时候不 听,不该听的瞎听。 他就多余说那么一句。 一股无名火夹杂着被轻视的钝痛,猛地窜上心头,灼烧着裴玄临的理智。 他再也看不进奏折上一个字,干脆把奏折推开。 “去,”裴玄临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带着十足的威压,“传皇后到宣政殿。” 内侍监心头一凛,躬身应是,悄然退了出去。 …… 殿内更漏滴答,时间在沉寂中缓慢流淌。 凌枕梨穿着一身白色宫装,宛如月下初雪,清丽不可方物。 但在她自己看来,反而是一身提前穿戴好的孝服,祭奠着她可能即将逝去的荣耀,爱情,甚至生命。 踏入这间只剩下她与裴玄临二人的宣政殿时,一股无形的压力几乎让她窒息。 宣政殿的宫门在凌枕梨进入缓缓合拢,发出沉重而悠长的回响,隔绝了外界的一切,也是裴玄临留给她的脸面。 殿内烛火通明,静得可怕。 往日裴玄临在此接受百官朝拜,如今要在这里审问自己的皇后。 裴玄临背对着她,负手立于御座之前,玄色的华服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肃穆。 他没有转身,也没有开口,无形的威压却已弥漫开来。 凌枕梨的心微微收紧,她强自镇定,缓步上前,依妾妃之礼下拜:“妾参见陛下。” 裴玄临不为所动。 “陛下深夜召妾前来,不知有何要事?” 凌枕梨稳住微颤的呼吸,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 裴玄临嗤笑一声,缓缓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道:“你先起来吧。” 凌枕梨缓缓起身,紧张地看着裴玄临,始终不敢开口主动提及往事。 裴玄临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见她久久不语,他无奈主动开口。 “事已至此,你可有什么话想对朕说?” 凌枕梨心头一颤,抬眼对上他的视线,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陛下想听什么?” 裴玄临的唇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 凌枕梨抬着下颌,依旧带着那份他曾经无比欣赏,此刻却觉得无比刺眼的倔强。 她就是这样,死到临头也不会认错的。 “你觉得呢?” 裴玄临把玩着腰间的玉佩,踱步走近,声音低沉而清晰。 “朕作为你的丈夫,难道不该拥有关于你所有事情的知情权吗?” 裴玄临在凌枕梨面前一步之遥处停下,垂眸凝视着她,看着她微微闪躲的眼睛,嗓音沙哑而温柔。 “夜还很长,你可以从头说起。” 这是裴玄临给她的台阶,也是最后的机会。 他希望听到她的悔过,她的解释,哪怕只是只言片语的服软。 他说话的语气平静,甚至算得上温和,然而,凌枕梨骨子里的倔强,以及那份害怕被彻底揭穿的恐惧,让她选择了硬撑。 凌枕梨扬起脸,眼中带上了一丝委屈与嗔怪。 “陛下究竟想知道什么?我的性情,我的喜好,我的家世,我的一切你不都是知道,并且喜欢的吗?” 凌枕梨上前一步,抓住裴玄临的衣袖,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哭腔,泪眼婆娑,娇媚蛊惑。 “三郎,你爱我的,你忘记了吗,你最爱我,既然爱我为什么要听信奸人几句莫须有的挑拨,就来怀疑我呢?” 裴玄临静静地看着她表演,任由她扯着自己的衣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最后一丝温度也消散殆尽。 他看着她泫然欲泣的模样,曾经能轻易勾起他怜惜的眼泪,此刻只觉得讽刺。 裴玄临轻轻抽回手,声音冷得像冰:“好,既然你什么都不肯主动说,那朕便一样一样问你。” 凌枕梨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她心知肚明,撒娇卖乖已经不好使了。 “朕先问你,你在宫中私设巫蛊,意欲何为?” 凌枕梨冷汗霎时浸湿了内衫,眼神慌乱地躲闪。 “什么巫蛊,妾没有做过啊。” 裴玄临轻笑一声,从袖口中拿出那块刻着他生辰八字的木牌。 “这个,怎么,爱妃记性不好,放在枕头底下的东西说忘就忘了?” 凌枕梨咽了一口唾沫,知道裴玄临定是误会了,但她又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好实话实说。 “我……我只是太想有个孩子了,我一直没有怀孕,我听说这个方法可以早日有孕……我只是……” “是吗?” 裴玄临打断了她苍白的辩解,“你当朕是傻子吗?那究竟是求子,还是咒朕死?” 凌枕梨彻底慌了,她赶紧解释:“妾绝无害陛下之心啊,妾怎么会诅咒您呢,那真的只是求子用的……” 裴玄临逼近一步,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她,眼中尽是失望与愤恨。 “行,既然你说是,那朕就信你是求子心切,那下一个问题。”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你说让我不要相信奸人挑拨,所以你的意思是萧崇珩那日在塔楼所言,一句实话都没有?” 凌枕梨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她强迫自己站稳,看着裴玄临的眼睛,强装镇定笑了笑。 “当然没有,我就是薛映月啊,三郎,萧崇珩他疯了,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他不仅伤害我还欺骗您,您为什么要相信一个疯子的话,而不相信你的结发妻子。” 看着她依旧固执地狡辩,裴玄临眼中最后一点希冀的光芒也熄灭了。 裴玄临再次冷笑,那笑声里充满了疲惫与失望。 “好,好,那就算全是萧崇珩胡编乱造的,不提你的身份,朕再问你。” 裴玄临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带着洞穿一切的寒意,“你屡次三番与外男私通,行秽乱宫闱之事,这总不是编造的吧?” 看着凌枕梨一副如遭雷击,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与惊恐的模样,裴玄临就知道她这个事没有办法狡辩了。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呵,只要朕不在你身边,你就饥渴难耐,迫不及待地投入其他男人的怀抱跟其他男人睡觉,薛映月,你还真是好样的!” 这声质问如同最后的判决,彻底击垮了凌枕梨的心理防线。 她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瘫倒在地,华丽的宫装铺散开来,像一朵骤然凋零的花,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她涕泪齐下,语无伦次地哀求。 “不是的陛下,不是的……我,我……陛下,我不是故意的……是他们先强迫我的……求求你,求求你原谅我这一次吧……我真的只是一时糊涂,鬼迷了心窍……三郎,看在我们往日的情分上,原谅我这一次吧……我真的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凌枕梨匍匐着,想去抓他的龙袍下摆哭诉。 裴玄临漠然地看着凌枕梨瘫倒在地,看着她刚刚还精心维持的优雅与骄傲在瞬间土崩瓦解,看着她涕泪横流,卑微乞怜。 若是往日,他或许会心软,会因这眼泪而给予她宽宥。 然而,这一次,她的眼泪再也无法打动眼前被她伤透了心,对她彻底失望的男人。 裴玄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痛哭流涕的模样,眼中只有一片冰冷的失望,任由她的哭声在殿内回荡。 良久,直到凌枕梨的哭声渐渐变为压抑的抽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的眼泪,如今在朕这里,已经不值钱了。” 说完,裴玄临越过她哭得瘫软的身体,走向殿门,沉声吩咐候在外面的内侍监。 “传朕旨意,宣安国夫人即刻进宫觐见。” 内侍监领命而去。 吩咐完后,裴玄临重新转过身走了回来,看着地上骤然停止抽泣,浑身僵直的凌枕梨,脸上甚至浮现出一抹近乎残忍的温和笑意。 “至于你的身份……既然你不愿意对朕说实话,那朕便亲口问问你最敬重也是最疼爱你的母亲,想必,安国夫人应该最清楚,自己的女儿究竟是谁。”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道丧钟,在凌枕梨耳边轰然炸响。 她不敢赌,万一母亲只是因为她做了皇后才疼爱她的呢,那她替嫁的欺君之罪将再无转圜余地! 万一丞相府为了自保,毫不犹豫地抛弃她怎么办,等待她的,就是身败名裂,是死路一条!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凌枕梨脸上已无半分血色,眼中充满了濒死般的绝望。 “不——!” 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死死抱住裴玄临的腿,仰着满是泪痕的脸哀求。 “不要!陛下!不要让我母亲进宫!我求求您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您看在我们夫妻一场的份上,给我留最后一点颜面吧!不要……不要让我在母亲面前如此难堪……陛下!三郎!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怎么罚我都可以,你可以废了我,打发我去冷宫,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只求你不要让我这么丢脸,求求你,求求你给我最后一点体面吧……我求求你了……我真的不能见我母亲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尊严尽失,企图用这惨状唤起他一丝一毫的旧情。 但裴玄临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低垂着眼帘,看着脚边这个狼狈的女人。 他曾视她为心头明月,曾与她有过无数缱绻情深的日子,可如今,这轮明月早已坠入污泥,变得面目全非。 她的眼泪,她的哀求,他都不想再在心中激起半分涟漪,对她,只有无尽的悲凉与欺骗的恨意。 他就是惩罚她亲眼看着自己众叛亲离,让她身边再无任何一人,唯有他。 时间在煎熬中流 逝。 脚步声由远及近,内侍监引着一人悄然入殿。 来的正是安国夫人崔悦容。 身着诰命服制,步履虽稳,眼角眉梢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疑与仓促。 她刚跟随内侍踏入这气氛凝滞如冰的宣政殿,目光便触及伏在地上的那团微微颤抖的白色身影,看到了女儿那散乱的发髻和绝望的侧脸。 而皇帝面沉如水地站在一旁。 崔悦容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她立刻明白了大半。 “臣妇参见陛下。”她稳了稳心神,恭敬下拜。 “岳母大人请起。” 裴玄临转过身,目光锐利地投向崔悦容,开门见山:“朕今日请你来,只想问清一事,皇后,到底是不是你的女儿?” 崔悦容浑身一颤,她飞快地看了一眼地上瑟瑟发抖的凌枕梨,随即回答。 “回陛下,是妾身的女儿没错,妾身当年生的是一对双生女儿,姐姐名唤薛清,命格不详,一直养在乡下,未得到过家族承认,皇后是妹妹,名唤薛润,她乖巧懂事,千真万确是妾身的亲生骨肉,并不是什么来历不明的孩子。” 崔悦容的话语急促而坚定,仿佛要借此钉死薛映月那不容动摇的身份。 为了她,崔悦容甚至说自己亲生女儿命格不详,这毫不犹豫的维护,如同最温暖的壁垒,瞬间击溃了凌枕梨最后的心防。 她再也忍不住,猛地扑进崔悦容的怀里,放声痛哭:“母亲!对不起,是我错了,是我辜负了家族的教诲,都是女儿不好,让您蒙羞了……” 凌枕梨语无伦次,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崔悦容的衣襟,那哭声里,充满了真切的悔恨与走投无路的恐惧,崔悦容赶紧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哄她。 看着相拥哭泣的母女,裴玄临心中亦是五味杂陈。 他早就从薛文勉信中得知了真相,崔悦容的说辞并不重要。 薛文勉在信上提过,薛映月从前的父母似乎并没有给予她太多的关爱,所以在得到崔悦容近乎溺爱的母爱后,她异常亲近崔悦容。 同时裴玄临深知凌枕梨性子虽倔强叛逆,但对母亲崔悦容却有着极深的依赖与敬爱。 这份软肋,他此刻便要利用到极致。 裴玄临抬了抬手,示意旁边的内侍。 一名宫人立刻躬身捧上一根泛着幽冷光泽的藤杖。 “岳母大人可还认得此物吗?” 崔悦容看着那根熟悉的藤杖,瞳孔骤缩。 “这是崔老夫人所用过的,当年文帝御赐的鞭杖,朕听闻,崔老夫人治家严谨,家风清正。” 随着裴玄临的目光转向埋在崔悦容怀中哭泣的凌枕梨,他的语气也骤然转冷。 “如今,你崔氏的女儿,在朕的宫中,不仅秽乱宫闱,行巫蛊厌胜之术,事发之后,还不知悔改,百般狡辩抵赖,忤逆君夫!安国夫人,你说,此等行径,该当如何?” 裴玄临特地准备崔老夫人用过的鞭子,不光想让崔悦容教训薛映月,更是因为他觉得薛映月的所作所为,十分符合崔家人的放乱。 崔悦容颤抖着双手,接过了那根沉甸甸的鞭杖。 她看向怀中的女儿,眼中满是心痛与无奈。 凌枕梨绝望地看向裴玄临,难以置信裴玄临居然要这样折辱她的尊严。 裴玄临冷眼看着她,不为所动。 “朕今日命你亲自执杖,好好管教你怀里这个不知廉耻,恣意妄为的女儿!” “陛下……”崔悦容不忍下手,想要求情。 “动手。” 裴玄临打断崔悦容接下来要说的话,语气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眼神冷冽如刀。 “莫非,安国夫人觉得,朕的处置不当,要按照天地祖宗的规矩来?” 若真是要按天地祖宗的规矩,凌枕梨早死了一百次了,哪里还轮得到只让崔悦容进宫打她一顿。 崔悦容缓缓低下头,举起鞭杖,落在凌枕梨的背上。 “啪!” 一声闷响,在寂静的殿中响起。 声音并不响亮,甚至带着些微的空泛。 崔悦容哪里可能真打,一点劲都没使,饶是如此,凌枕梨也被打的瞬间发出凄惨的哭声,将内心积压的委屈和恐惧宣泄出来。 “女儿真的知错了!真的知错了!饶了我吧!陛下!陛下!” 她哭得声嘶力竭,肝肠寸断,仿佛承受了千刀万剐般的剧痛。 凌枕梨倒也并非全然做戏。 鞭杖落在身上纵然力道不重,但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惩罚的屈辱无限放大了这份疼痛。 更重要的是,她深知,自己哭得越惨,表现得越痛苦越悔恨,母亲才越好向皇帝交代,自己才越有可能裴玄临获得那微乎其微的心疼。 “你出嫁前,我和你父亲是怎么教导你的,你全部都当耳旁风了吗!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一个恣意妄为的女儿!真是将我和你父亲的脸面都丢尽了!” “啪!啪!” 鞭子一下下落在凌枕梨身上,她屈辱又痛苦,嚎啕大哭,扑在崔悦容脚边,满脸泪地求饶。 “母亲,女儿真的知道错了,女儿再不也不敢了,您别打了,陛下……陛下,求求您饶了我吧。” “你做出这种种不知廉耻的事,还敢向陛下请求饶恕吗!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裴玄临端坐在御座之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凌枕梨向他求饶这一幕。 他如何看不出崔悦容手下留情,也听得出凌枕梨那哭声里掺杂了多少虚假的成分。 然而,当那凄厉的哭喊声真真切切地传入耳中,看到那抹白色的身影在殿中无助地颤抖哀鸣,他的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一阵阵紧缩,泛起尖锐的刺痛。 裴玄临拢在袖中的手早已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用那细微的疼痛,来对抗内心翻涌的不忍与依旧残存的情愫。 但他不能心软,绝不能。 他必须让薛映月得到足够的教训,只有她知道疼了,记住这个疼,以后才会老实些。 终于,凌枕梨的哭声渐渐变得嘶哑无力,裴玄临这才冷冷地开口。 “够了。” 他烦躁地挥了挥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安国夫人,退下吧。” “是,陛下。” 崔悦容如蒙大赦,又担忧地看了凌枕梨一眼,这才叩首,一步三回头地退出了宣政殿。 “你们也都退下吧。” 裴玄临散退内侍与宫女们。 “是。” 沉重的殿门再次关上,殿内只剩下帝后二人。 凌枕梨依旧趴伏在地上,低声啜泣着,肩膀不住地耸动。 背后的疼痛并不剧烈,但那份屈辱和恐惧,却深深烙印在她的心里。 母亲离开了,最后的庇护似乎也消失了。 她知 道自己这次是真的完了,巫蛊,私通,欺君,哪一桩哪一件,都足够她死上无数次。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 裴玄临怎么可能原谅她的不忠呢,她甚至能想象到,接下来等待她的,可能就是一杯鸩酒,或是一条白绫…… 就在她万念俱灰,连哭泣都变得麻木之时,上首那个冰冷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难以捉摸的意味。 “过来。” 简单的两个字,让凌枕梨浑身一僵,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她止住哭泣,茫然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向御座之上那个模糊的身影。 他……他说什么? 裴玄临看着她那副怔忡茫然的模样,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语气依旧冷淡,只是少了几分之前的漠视。 “朕让你过来,听见没有。” 这一次,凌枕梨听真切了。 裴玄临的话让她在无边黑暗中看到了一缕极其细微的光,尽管不知那光是通往生路,还是更深的地狱,她都只能不顾一切地扑过去。 经过方才的恐吓,凌枕梨已经吓得浑身瘫软无力了,但她生怕错过裴玄临给她的机会,顾不得身体的伤痛和姿势的狼狈,调动身上的所有劲,下意识踉跄地爬向那御阶,爬向那个掌控着她生死的男人。 衣裙在爬行中被摩擦得更加凌乱,沾满了灰尘,如同她已然破碎的尊严。 她爬到御座之下,不敢再靠近,只是伏在阶前,身体因为恐惧和急切而剧烈颤抖,仰起头,用那双哭得红肿但依旧残留着惊惶与一丝乞求的眼睛,望向裴玄临。 希望他能够可怜她,原谅她。 裴玄临垂眸,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 薛映月,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他看了她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危险: “抬起头来。” 凌枕梨依言,努力将脖颈仰得更高,露出那段纤细脆弱的弧度,仿佛在引颈就戮。 裴玄临伸出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倏地捏住了她小巧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 他感受到了她身体的颤抖,但裴玄临脸上的表情没有半分动容,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审视。 他俯下身,凑近她,盯着她盈满泪水写满惶恐的眸子,唇角缓缓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算计与掌控。 “薛映月。” “是……陛下。” 凌枕梨撑在地上,几乎要破碎,颤颤巍巍回答。 裴玄临看向她的眼神似笑非笑,饶有兴趣地摸着她的脸,似是在逗/弄她。 “告诉朕,你还想不想活命?” “想,想。”凌枕梨流着泪拼命点头。 裴玄临的手指微微用力,捏得她下颌骨有些疼,他盯着她的脸,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地说道。 “想活命,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这句话在她脑中疯狂回荡,与求生欲交织,碾碎了她最后一点残存的骄傲。 她仰视着这张近在咫尺的俊美面容,曾经看向她时满是爱恋与缠绵的眼眸,此刻却充满了戏弄与鄙夷。 她的大脑在恐惧中飞速运转,排除掉一个个不可能的可能。 他不要她的忏悔,那已毫无价值,他也不要她空洞的保证,那连她自己都不信。 那么,在这深夜的宣政殿,屏退了所有人,他捏着她的下巴,问出这样的话…… 一个荒谬却又在情理之中的猜测,在她混乱的脑海中响起。 是不是……他想…… 可是,这里是宣政殿上朝的地方…… 凌枕梨的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腔。 她的目光小心翼翼地掠过裴玄临冷峻的眉眼,最终落在他腰间的玉带扣上。 凌枕梨伸出颤抖的手,指尖冰凉,带着赴死般的决绝,又夹杂着一丝卑微的乞怜,极其缓慢地,触碰到那冰冷的玉带扣。 她抬起泪眼,观察着他的反应。 裴玄临没有动,也没有阻止。 他只是垂眸看着她,眼神深邃难辦,那里面没有鼓励,也没有厌恶,只有一片沉静的的默许。 这默许像是一点微弱的希望,让凌枕梨即将死亡的心得以苟延残喘。 凌枕梨深吸一口气,指尖笨拙地开始解那复杂的扣饰。 细微的摩擦声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伴随着她无法抑制的呜咽。 她终于解开了它,然后是裤带。 他的衣袍微微敞开,露出里面深色的里裤。 做完这一切,她几乎虚脱,额头顶在冰冷的龙椅上,缓了片刻,才鼓起勇气,俯下身去。 将脸凑近那已然显露出轮廓的灼热所在,她闭上眼,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卑微,张开了口。 那一刻,她将自己所有的尊严,都践踏在了脚下。 当温热包裹住灼热时,裴玄临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他依旧坐着,只是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御座的扶手。 垂眸间,目光落在她低俯的身影上,她青丝散乱,落在他眼中,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他胸中翻涌。 那双惯常含娇带嗔的眸子此刻蒙着水雾,眼尾洇开薄红,她身上的素白宫装早已褶皱不堪,衬得她此刻的动作楚楚可怜,又带着一种自甘堕落的诱惑。 没有技巧,甚至有些笨拙,全凭着过往他教导她的模糊记忆和本能的判断。 但这生涩的侍奉,比任何娴熟的技巧都更能撩动裴玄临内心最深处那根隐秘的弦。 裴玄临喉结微动,终是抬起手,指尖穿过她散落的鬓发,在凝脂般的后颈轻轻摩挲。 不知过了多久,在她感觉自己几乎要窒息,下颌酸麻不堪的时候,裴玄临方才动了。 他伸出手,并非推开她,而是抓住了她的手臂,力道之大,让她痛呼出声。 下一刻,天旋地转,她被他一把从地上捞起,打横抱在了怀中! 凌枕梨惊呼一声,下意识地伸手搂住他的脖颈,蜷缩在他怀里,如同受惊的雀鸟,浑身依旧轻颤着,仰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意味着什么。 裴玄临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他抬起手,慢条斯理地解开她早已松散的衣襟。 微凉的空气触及肌肤,凌枕梨轻轻一颤。 他俯下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肌肤,随即,略带惩罚性地咬起来,力道不轻,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又奇异地混合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酥麻。 “陛下……陛下……” 凌枕梨忍不住发出一声细弱的嘤咛,她白皙的脸颊迅速染上红霞,一直蔓延到耳根脖颈,身体也在裴玄临怀中微微扭动。 她下意识地想蜷缩,想躲避,又被他的牢牢锁在怀中,动弹不得。 随着裴玄临的惩罚,凌枕梨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方才的哭泣被断断续续的娇/吟所取代。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他怀里一点点软化,无力。 下意识地并拢双腿,可又忍不住隔着层层衣物,磨蹭着他坚实的大腿,寻求着更紧密的接触,眼神逐渐迷离,蒙上了一层水润的欲望。 感受到她身体的变化和那细微的磨蹭动作,裴玄临从她胸前抬起头,黑沉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得逞的幽暗光芒。 看着她迷离的水眸,潮红的面颊和喘息着的唇瓣,混着情欲的沙哑,他低低地轻笑了一声。 随即,他抬起手,并非爱抚,而是带着惩戒意味,“啪”的一声,拍在了她的臀峰上。 “嗯。…” 凌枕梨被他打得身子一软,娇喘吁吁,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和情动的媚意。 “说,”裴玄临的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灼热的气息喷酒在她敏感的肌肤上,声音低沉,“以后还敢不敢不听朕的话,还敢不敢背着朕胡作非为?” 凌枕梨被他禁锢在怀里,身体被他撩拨得情动难耐,心理上又被他完全压制,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倔强。 她扭动着身子,不是逃离,反而是更紧密地贴向他,带着泣音娇声求饶: “呜呜呜……不敢了陛下……不敢了……” “啪!” 又是一下巴掌落在同样的位置,力道似乎加重了一丝,带来更清晰的痛麻感。 “该叫我什么?” 裴玄临捏着她柔软的腰肢逼问,凌枕梨彻底溃不成军,意乱情迷之下,只剩下最本能的对强权的屈服和对眼前这个男人的依附。 “夫君……三郎……” “以后要听谁的话?” 凌枕梨被这混合着惩罚与亲昵的举动搅得心神荡漾,她攀附着他,娇声求饶。 “听夫君的……都听夫君的……夫君饶了阿狸吧,阿狸以后一定乖乖的……” 这声夫君似乎取悦了他。 裴玄临终于停下了动作,看着她眼波流转,满面潮红的模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芒。 他将她打横抱起,动作不 再是之前的粗暴,而是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力度,他没有走向偏殿的床榻,而是起身让位,将她轻轻放在了龙椅之上。 凌枕梨陷在柔软的垫子里,身体僵硬,不知所措。 象征着九五至尊的龙椅,是她从未踏足的领域。 此刻,她却以如此狼狈不堪的姿态,躺在了上面。 “夫君……这是干嘛呀……我……” “别说话。” 裴玄临俯身,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将她禁锢在这方寸之间。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她全身,尽管薛映月因为羞愧而遮掩推搡着不让他看,但他还是看到了她昔日被萧崇珩弄伤的痕迹。 他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极其阴鸷的戾气,但很快又被另一种更深的情绪取代。 他没有急于求成,而是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俯身。 那处旧日伤未愈,裴玄临知道不能纵情忘形。 温热的吐息如春风拂过初绽的花瓣,灼热而湿润的触感最终落在她最脆弱的境地,带着怜惜,轻柔地安抚她过往的伤痛,以及受过伤的心。 “啊……” 凌枕梨感受到安抚,脚趾骤然蜷缩,双手死死抓住了身下明黄的软垫绸缎。 她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看着埋首于她腿间的裴玄临。 他怎么在这个时候做这种…… 裴玄临的动作,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却又意外地温柔。 他熟悉她身体的每一处敏感,如同熟悉他自己的疆域,他用唇舌,耐心地抚过那些曾被蛮横对待过的地方,仿佛要用这种方式,覆盖掉所有不属于他的印记,重新宣告他的主权。 凌枕梨在他带来的如同惊涛骇浪般的冲击下,彻底迷失了。 她忘记了身份,忘记了处境,忘记了所有的罪与罚,只剩下最原始的反应。 当她意乱情迷,几乎要承受不住时,裴玄临才终于成全了她。 瞬间,两人都发出了一声压抑的闷哼。 爱与恨在这一刻缠在一起,灰飞烟灭。 紧密的拥抱似乎驱散了隔阂,又好像带来了更深的纠葛与痛苦。 龙椅坚硬,即使铺着软垫,依旧硌人。 在整个过程中,裴玄临的手臂始终垫在凌枕梨的背后和颈下,虽然嘴上不饶人,但默默避开了所有可能让她磕碰到的地方。 他小心翼翼地护着她,在这方寸之地的感情漩涡中,给予了她一种矛盾扭曲的安全感。 但他这时候的温柔反而会让她更难过,让她知道了她过去错的有多离谱。 凌枕梨的眼角划过一滴泪。 “你瞧你,把朕的龙椅都弄脏了。” 裴玄临眼眸晦暗,故意逗/弄她,“朕明天还如何坐在此处上朝,你是要文武百官都看看你这个皇后放/荡的痕迹吗?” 大脑完全放空,来不及思考,凌枕梨信了他的话,在极度恐慌被抛弃的状态下,以为他是真的在嫌弃她,于是下意识求饶:“都是我的错,我这就弄干净,陛下别不要我……” 裴玄临故作冷脸,得寸进尺:“看你表现。” …… 良久,风暴终于平息。 裴玄临伏在凌枕梨身上,**。 片刻后,他抽身而出,没有丝毫留恋,起身整理好自己的衣袍,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帝王模样,仿佛刚才那个在她身上失控的男人只是幻觉。 忙活完自己,裴玄临附身,将凌枕梨用外袍裹紧,确保她出去不会被冻着后,将她打横抱起,一言不发,大步走出了宣政殿。 穿过寂静的回廊,径直走向紫宸殿。 宫人们早已远远避开,无人敢抬头窥视。 到了寝殿,宫人早已备好热水与干净的寝衣,又悄无声息地退下。 裴玄临亲自将她放入温热的浴池中,为她清洁,他自己也简单清理了一番。 整个过程,他沉默着,没有多余的话语。 裴玄临将她安置好,放在柔软的床榻里侧,自己则是一如既往躺在了她的外侧。 顿时,寝宫内只剩下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凌枕梨蜷缩在被子里,身体还残留着情事后的余韵和疲惫。 她侧躺着,望着他近在咫尺又背对着她的宽阔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渴望。 于是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从身后环住他的腰,将脸颊贴上他的背脊,寻求一丝事后的温存与慰藉。 然而,她的指尖刚刚触碰到裴玄临的后背时,他的背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随即,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给予回应,甚至没有转身,依旧维持着背对她的姿势。 那只伸出的手,就那样尴尬地停滞在半空中,片刻后,她将手失落地收了回来。 她蜷缩起身体,将自己裹紧在被子里,鼻尖发酸。 她在奢望什么呢?他能留下过夜,没有在事后即刻离开,或许已经是他此刻所能做到的极限。 他没有杀她,甚至方才在宣政殿,还给了她那样一场交织着难以言喻的亲昵,这难道还不够吗? 她犯下的是弥天大罪,能留下性命,已是裴玄临格外开恩,她怎么还敢渴求如同往日般的缱绻温情? 凌枕梨紧紧闭上眼,强迫自己压下心头的委屈与难过。 她一遍遍在心底告诉自己,薛映月,你要知足,他起码还愿意碰你,还愿意睡在你身边,这便是好的开始,没准过段时间,等他的气消了,把这事忘了,就会和你重归于好了。 她在这样卑微的自我安慰中,艰难地寻找着一点点支撑下去的力量,殊不知身旁背对着她的男人,在黑暗中睁着眼,眸中是一片同样复杂难言的挣扎与痛楚。 他并非感觉不到她那小心翼翼的触碰,也并非真的心如铁石。 只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裂痕太深,那些背叛与伤害如同荆棘,让他无法在此刻,坦然回应她的靠近。 今夜发生的一切,是对她的惩罚,也是他在确认,连他自己都未能完全理清对她的感情,只好带着痛意继续纠缠。 这或许就是爱吧。 自由意志就此沉沦。 第78章 晨光熹微,透过紫宸殿的窗棂,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凌枕梨是在一阵鸟叫声中醒来的,昨日傍晚突然觉得园子里少点什么,便叫人送过来一些喜鹊和麻雀,养在紫宸殿的后园,显得热闹。 她下意识摸了摸身侧的床榻,那里已然一片冰凉,裴玄临早已离去。 凌枕梨叹了口气,闭了闭眼。 她撑着昨夜被折腾的几乎要散架的身子坐起,被子自肩头滑落,露出肌肤上些许暧昧的红痕。 见四下无人,她唤进来门外侍立的宫女,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 “陛下何时走的,他去哪了?” 宫女低眉顺眼,恭敬回道:“陛下卯时一刻便起身准备上朝了,临走特地吩咐过我们不得惊扰到您,此刻应在宣政殿处理政务。” 宣政殿。 昨夜荒唐的种种画面瞬间凌枕梨涌入脑海,让她面上羞红。 真是,裴玄临他怎么如此轻狂了。 到底是她有错在先,明明已经有了这样疼她爱她的丈夫,却还是禁不住诱惑,跟外头的男人拉拉扯扯,不成体统。 只要她放下面子多哄哄他,说不定看在过去的情分上,裴玄临会选择原谅她的。 “梳妆,我要去见陛下。” 坐在菱花镜前,凌枕梨看着镜中那张明显憔悴的脸,一阵难过,色衰爱弛,她要时时刻刻保持美貌才行,否则的话…… 她总想为自己做点什么,挣扎在这个世界上,可又有一种做什么都是徒劳的无力感。 那就先想到什么做什么吧,起码不会荒废掉时间。 宫女手法灵巧地为她敷上脂粉,遮掩住倦色,描摹出精致的眉眼,唇上点了娇俏的口脂。 凌枕梨选了一身颜色更为柔和的紫藤色宫装,她一向喜欢紫色,女为悦己者容,既然是去哄裴玄临,自然还是穿自己觉得漂亮的。 晨光下的宫殿巍峨肃穆。 裙摆拂过冰冷的地面,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凌枕 梨心中惴惴,既恐惧又怀着一丝期盼。 她脑海中无数次想象不久后面对裴玄临的场景,或许他会冷嘲热讽,或许他会怒火中烧,但只要有一丝转机的可能就够了。 “皇后陛下驾到——” 殿门被内侍推开。 凌枕梨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试图表现出悔恨与顺从,调整好后,她迈过高高的门槛。 然而,预想中伏案疾书的帝王身影并未出现在御座之上。 她的目光首先被站在殿中,那个身着碧绿锦衣,身姿窈窕,正侧对着她,仿佛在欣赏壁上书画的女子背影所吸引。 那背影……有种莫名的熟悉感,让凌枕梨的心跳漏了一拍。 似乎察觉到身后的动静,那女子缓缓转过身来。 一张柔弱温婉,眉宇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忧郁的脸,映入凌枕梨的眼帘。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一个女人,一个在宣政殿陪伴裴玄临的女人。 凌枕梨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浑身的血液似乎瞬间逆流,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迅速退去,只留下彻骨的寒意。 尽管心里已经有了最坏的打算,但她也没有立即发作,而是想着先问清楚,于是强按下心底的情绪,冷冷发问。 “你是谁,谁让你进来这的。” 就在这时,御座旁传来一声低沉的咳嗽。 凌枕梨僵硬地转过头,这才看见裴玄临不知何时已从侧殿走出,正站在龙椅旁,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眼神冰冷,嘴角却噙着一抹洋洋得意的弧度。 “醒了?” 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目光刮过她惨白的脸,似笑非笑道,“看来昨夜你休息得还不错?”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带着无尽的嘲讽,瞬间将凌枕梨拉回了昨夜那不堪的回忆中。 但凌枕梨并没有因此忘掉她好奇的东西。 “裴玄临。”凌枕梨的眼眸瞬间冷了下来,看向刚才的那个女人,“你不准备把她介绍给我吗?” “哦,她啊。” 裴玄临看向那碧衣女子,语气刻意放缓,带着一种介绍珍玩般的随意,又字字如锤,砸在凌枕梨心上。 “呦,你这亲妹妹当的,还不知道呢?来,朕给你介绍,这位就是你姐姐,薛清。” “什么?” 薛家的女儿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她哪来的什么姐姐。 下一刻,凌枕梨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僵硬,一双美目直勾勾地瞪着薛衔珠,里面充满了恐慌,以及被愚弄的愤怒。 薛清……她的姐姐? 也就是说她是…… “你没死?!” 凌枕梨的声音干涩发颤,面对一个所有人都告诉她死了的人重新出现在自己面前,她恐惧,又恨的咬牙,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自己的身份是占的她的。 她不能活着。 薛衔珠迎着她愤恨的目光,脸上那抹柔弱瞬间被一种嘲讽的冷笑所取代。 “我若死了,”薛衔珠的声音清脆,带着明晃晃的挑衅,“那谁进宫来,帮我的好妹妹侍奉陛下呢?” 她刻意咬重了“侍奉”二字,直勾勾盯着凌枕梨那张失魂落魄的脸。 薛衔珠向前一步,继续用缓慢而清晰的语调扎凌枕梨的心。 “过去,是姐姐不懂事,一心向往宫墙外的自由,任性逃了婚,辜负了陛下的厚爱,也连累了家族。” 听到这句话,凌枕梨瞬间明白了一切。 这女人只是逃婚了,不是死了。 她的好父母亲,好哥哥都把她骗了。 怪不得,她以前还在疑惑呢,丞相夫妇根本不像死了女儿一样,且这位大小姐死不见尸。 现在已经完全超出了她最坏的预料。 薛衔珠说着,目光转向裴玄临,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愧疚与仰慕,“我在外面漂泊久了,吃了许多苦,方才明白,陛下是真龙天子,能给予薛家和我安稳尊荣的,唯有陛下,我想明白了,就回来了。” 凌枕梨默默地看着她,眼神冰冷。 薛衔珠顿了顿,抬手,轻轻抚上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脸上泛起一丝骄傲而幸福的光晕,目光依旧挑衅地看向凌枕梨,一字一句,捅向凌枕梨的心脏。 “而且,陛下怜惜我,我已经有了陛下的骨肉了。” “妹妹啊,你生不了,就由我来吧。” “哦对了,这皇后之位,原本也是属于我的,你也一并还给我吧。” “该不会,你占我的身份占久了,就真以为都是你的了吧?” 字字句句,钻心泣血。 听到那个女人说自己有了裴玄临的孩子,凌枕梨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连唇上那点鲜妍的口脂也掩盖不住她此刻的死灰。 薛衔珠似乎还嫌不够,继续往凌枕梨的伤口上撒盐。 “哦,忘了告诉你,父亲,还有哥哥,哈哈,甚至还有最疼爱你的母亲,他们都是早就知道我回来了。” 听到这句,凌枕梨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中惶恐,难以置信。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呢……” 薛映月欣赏着凌枕梨瞪大的充满被背叛痛苦的眼睛,轻笑道。 “我们大家只不过是想看看,你,我的好妹妹,你这薛映月的戏,究竟能演到什么时候,不过呢,我回来了,你的戏演的也够久了,该落幕了,哦,你会不会听不懂我话里的意思啊,我的意思是,你已经被利用完了,该乖乖滚蛋了。” 说完这番诛心之言,薛衔珠立刻变了一副面孔,转身依偎到裴玄临身边,声音变得娇柔婉转,带着一丝委屈和后怕。 “陛下……您看妹妹她凶神恶煞的,好像要吃了妾似的,妾好害怕啊……” 裴玄临伸手,虚空揽了揽薛衔珠的肩膀,看似对薛衔珠无尽温柔,但目光一直在凌枕梨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 她的脸上写满了震惊,愤怒与绝望。 好,很好。 裴玄临心中升起一种扭曲的快意,看着这个欺骗他背叛他的女人,在他精心设计的局中,一步步走向崩溃。 就是这样,如他所料。 “乖,她就是个无足轻重的,哪里值得你……” “够了,闭嘴。” 凌枕梨冷冷打断裴玄临的话。 她的所有的理智在薛衔珠那句“该滚蛋了”和两人相依相偎的画面刺激下,荡然无存。 过往那些看似甜蜜的点点滴滴,裴玄临曾在耳畔说过的情话,还有她以为独一无二的宠爱,此刻都变成了最可笑的讽刺。 他不仅找来了真正的薛家的女儿,还跟她有了孩子,甚至她的父兄,都在冷眼看着她像个跳梁小丑一样表演。 她付出了那么多,忍受了那么多,她绝对不能容忍自己这样轻易地抛弃和取代。 一股毁天灭地的怒火和嫉妒冲昏了她的头脑。 是可忍孰不可忍,凌枕梨飞速拔下髻上一支锋利的金簪,赤红着双眼,不管不顾地朝着薛衔珠的心口刺去! “死贱人,你给我去死吧!” 一切发生得太快,凌枕梨犹如猛鬼罗刹的模样吓得薛衔珠尖叫着往裴玄临身后躲。 “啊——” “放肆!” 裴玄临脸色一沉,反应极快,一把将薛衔珠严实地护在身后,同时另一只手迅疾如电,精准地攥住了凌枕梨握着金簪的手腕,阻止了她。 他力道极大,见薛映月如此 行径,想起她对自己的欺骗,报复心上头,狠狠一拧! “啊!” 凌枕梨痛呼一声,手腕剧痛,金簪脱手,“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同时,因为裴玄临推操的力道和她自己前冲的惯性,她脚下一个踉跄,重心不稳,整个人重重地摔在了冰冷坚硬的地上。 倒地的那一刻,她下意识地用手撑地,那支掉落在地的金簪恰好被她的手摁到,金簪锋利的尾端在她白皙的手心上划开了一道口子。 鲜血瞬间涌出,在白嫩肌肤的映衬下,红得触目惊心。 凌枕梨那一双被水雾浸透的眸子难以置信地瞪着裴玄临,眼眶通红,内心酸疼。 她的手心又受伤了。 裴玄临的目光触及那抹刺眼的鲜红,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骤然收缩,泛起尖锐的疼痛。 他下意识要上前查看她的伤势,但薛衔珠死死拉住了他,汹涌的怒火瞬间烧灼了他的理智,裴玄临阴鸷的双眼剜向薛衔珠抓着他衣袍的手,仿佛下一秒她不主动放手就会被甩开。 可薛衔珠依旧不退让,紧紧蹙眉,摇了摇头。 裴玄临会意,他闭上眼,竭力压抑住他对薛映月的溺爱。 随后他睁开眼,恢复冷漠,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趴伏在地上的因疼痛而微微蜷缩的凌枕梨,声音冷硬如铁,带着毫不掩饰的厌弃。 “咎由自取,谁允许你伤害衔珠的!你这个毒妇!当着朕的面就敢行凶,还有什么事是你做不出来的!” 凌枕梨趴在地上,手背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比起心口的剧痛,这根本不算什么。 她听着裴玄临维护另一个女人,一口一个毒妇地骂她,泪水混杂着绝望,模糊了视线。 裴玄临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薛衔珠,语气已经有了明显的厌恶和不耐:“衔珠,你先回去休息吧,太医稍后便去为你请平安脉,这里,朕来处理。” 薛衔珠内心紧张起来,唯恐裴玄临翻脸,但面上还是装作柔媚,乖巧地点了点头,柔顺地应了声“是”。 凌枕梨的泪目中充满了恨与杀意,一直目送着薛衔珠离开。 而薛衔珠在踏出殿前,也没忘回眸递给地上的凌枕梨一个充满怜悯的坏笑。 就像稳赢者看失败者。 殿门合拢。 空旷的大殿里,只剩下裴玄临和趴在地上压抑着哭泣的凌枕梨。 寂静,如同沉重的帷幕落下。 凌枕梨挣扎着,用未受伤的手撑起身体,跪坐起来。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那个曾经与她耳鬓厮磨的男人,尽管此刻的他冷漠如冰山。 过去恩爱缠绵的日子是真实发生过的,甜蜜又温情,让她如何能接受,一夜之间,全都成了镜花水月? 不光裴玄临疼爱她,她也真爱裴玄临啊。 无论如何她都不想失去他。 只要她认错就好了对不对,一起都能回到从前的,那个疼她爱她的男人还会回来的。 “陛下……三郎……” 凌枕梨跪行几步,来到裴玄临脚边,不顾手心的伤口还在流血,伸手抓住他龙袍的下摆,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哀切凄婉,充满了绝望的乞求。 “我错了……我知道我错了……求求你,看看我,看看我们过去的感情吧,你不要赶我走,不要爱上别人……求求你回心转意吧……我以后一定乖乖的,再也不敢了……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就是别让我离开你,哪怕只让我留在宫中做个宫女……求求你了,不要赶我走,我真的不能没有你啊……” 她哭得肝肠寸断,所有的骄傲和倔强,在可能彻底失去他的恐惧面前,荡然无存。 她甚至卑微地低下头,用额头去触碰他冰冷的靴面,用最自轻自贱的方式哀求他,博取他的怜悯。 她已经失去过萧崇珩一次了,不能在失去裴玄临了,她受不了的,她知道自己绝对扛不住,萧崇珩已经带走了她的半条命了,要是裴玄临再抛弃她,她就没有活下去的希望了。 裴玄临垂眸,看着她这副卑微到尘埃里的模样,还有她手心那抹刺目的红,心中五味杂陈,但他不愿就此原谅她,尽管他的心脏抽痛。 因为他知道,太轻易得到的东西,是不会被珍惜的。 裴玄临强迫自己去想她的欺骗,她的背叛,她与别的男人翻云覆雨的画面,那丝抽痛瞬间被更强烈的恨意所取代。 他不能心软,绝不能! 这个女人的眼泪都是假的,爱他的话也是假的,只不过是为了荣耀和地位罢了。 为了彻底斩断心中不该有的心软,也为了更深地刺痛薛映月,在她鲜血淋漓的伤口上再撒一把盐,裴玄临刻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冰冷而残忍。 “回心转意?薛映月,你是活在自己的梦里吗?” 他俯下身,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泪痕斑驳的脸,直视着他眼中那如同看着一件垃圾般的冷漠眼神,看他厌恶她的样子。 “事到如今,你还看不清楚吗?” 裴玄临冷笑着,唇角勾起残忍的弧度,“朕已经爱上衔珠了,朕爱她的纯洁,爱得无法自拔。” 在凌枕梨惊愕的目光中,裴玄临面不改色,狠狠凌迟着她的尊严。 “你呢,你有什么,一个女人能献给男人最基本的贞洁你都没有。” 凌枕梨的瞳孔猛地放大,呼吸一窒,仿佛连心跳都停止了,裴玄临羞辱她的凶恶面孔直直刺入她盈满水雾的眼底。 她难以置信,裴玄临竟然会如此侮辱她。 “你为什么要这样说我……” 此时此刻朝着她恶语相向的裴玄临与记忆中口口声声说爱她的裴玄临重叠在一起,两个人的模样是那样的相似,可说出来的话却是截然不同。 凌枕梨声音破碎,留下两行清泪,白洁的手背掩着唇,试图让自己缓过内心的酸痛。 “我……我那时候是因为别无选择啊,三郎……我不跟他们睡我怎么能活下去呢,我什么都没有,他们谁都能捏死我,我要是拒绝他们……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啊……” “呵。”裴玄临唇角勾起一抹极致残酷的弧度,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讥讽。 望着凌枕梨脆弱哭泣的模样,裴玄临异常愤怒,不知道是气她的不争气,还是气自己没有早点出现在她身边保护好她。 可她总是有借口,找不完的借口,对他没有一句实话。 薛映月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跟他说,只要他找不到真相,她就编造谎话诓骗他,不就是仗着他爱她,无论她的谎言有多么拙劣,他都会相信。 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对他坦诚,甚至现在她的所作所为都可能是装的,编的,演的。 裴玄临愤怒道:“你就会拿活着说事,那你活明白了吗,没有,甚至你活着什么都做不好,你和我,还有你和萧崇珩,又或者和别的什么阿猫阿狗,你一样都没把握住,你只会掉眼泪,遇到事就犟嘴,死不承认,被拆穿了就装可怜,就哭,早干什么去了!” 爱有多深,恨就有多深。 裴玄临现在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杀了她,然后自己也一起死,都死了算了,一了百了。 凌枕梨被他说的无地自容,偏偏眼泪就是止不住地流,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下一秒就要背过气去。 裴玄临厌恶她的样子让她想起很久以前他说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原谅她,爱她。 “你不是……你不是说你爱我……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会原谅我吗……我求求你了,求求你了……忘掉我的过去好不好,一切都是我的错……只要你能忘掉过去,我做什么都可以啊……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求求你了,再爱我一次吧……” 于是凌枕梨跪地求饶,迫切渴望裴玄临能够回心转意,再爱她一次。 事到如今,她还想重新开始。 那就一直哀求他吧,求到他满意为止。 裴玄临笑了一声,松开她的下巴,表情就像沾染了什么脏东西,直起身,用一种轻蔑的语气说道。 “笑话,你真是蠢透了,那些话不过是糊弄女人玩的罢了,我何止对你一个人说过,你究竟是有多蠢,竟然会相信帝王有真心?还是你觉得朕会爱一个你卑劣愚蠢自私放荡到极点的女人,你未免也太恶心朕了吧。” 他看着她瞬间灰败下去的脸色,如同欣赏一出精彩的戏剧,继续给予最后一击。 “朕告诉你,薛映月,朕从来就没有爱过你。” 听闻此言,凌枕梨瘫软在地,身体因承受着巨大的悲痛而剧烈颤抖,哭声变得嘶哑而绝望。 这一幕落在裴玄临眼中,十分满意。 她就应该继续跪在地上苦苦哀求他才对,她犯了滔天大罪,他没让她死,已经是莫大的恩赐了,她就该从这一刻起,永远屈居于他的威严下。 从此以后,必须对他的唯命是从。 就得趁现在,这天赐的良机,一举毁灭她的尊严和灵魂。 裴玄临转身走到御案前,抓起一份早已备好但并未加盖玉玺的诏书,看也不看,狠狠摔在凌枕梨面前的地上。 卷轴滚落,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看看吧。” 他的声音冷硬如铁,“这是你的废后诏书。” 闻言,凌枕梨大脑一片空白。 什……什么……? 废后诏书? 哭声戛然而止,像有什么东西扼住了她的喉咙,她难以置信刚刚听到了什么。 她被废弃了吗? 不……不……怎么可能……裴 玄临他怎么会这么狠心呢…… 既然要废了她,何必把她救回来呢。 凌枕梨颤抖着,伸出那只未受伤的手,指尖冰凉,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好不容易才将那卷明黄色的诏书拾起。 展开。 裴玄临那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只是这次,每一个字都刺得她双目剧痛: “皇后薛氏,天命不祐,华而不实,有无将之心,不可以承宗庙、母仪天下,其废为庶人。” 废为庶人…… 简单的四个字,意味着她一生荣华的终结,意味着她从云端彻底跌入泥沼,意味着她与眼前这个男人,再无任何名分上的关联。 凌枕梨想说些什么为自己再搏一搏,可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无声地汹涌流淌。 这一天还是来了。 早知道会这样,她就该去服毒自尽,也好过来讨一顿羞辱。 凌枕梨久久跪坐在地上,沉默不语,宛如被剪断了吊线的傀儡。 地上凉,一直让她跪在地上不是办法,但又不想轻易给她好脸色,裴玄临只好挥手,开口如同驱赶苍蝇一般驱赶她。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没有的话,就赶紧给朕滚,别再这里碍朕的眼。” “滚”字如同最终的判决,狠狠砸在凌枕梨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最后一丝希望彻底湮灭,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怒火和被极致羞辱后的疯狂。 她所有的哀求,所有的卑微,换来的只是他更深的践踏和嘲讽,他不仅否定了他们的过去,否定了她付出的感情,甚至否定了她整个人! 既然他如此绝情,既然他如此看她,那她还有什么好在乎的。 与其被他像丢垃圾一样丢掉,不如拉着他一起下地狱! 凌枕梨不再哭了,用手背狠狠抹去脸上的泪痕,艰难地站起身,身体还在微微发抖,眼神却变得异常坚定,她抬起头,刚才那副哀婉乞求的模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裴玄临。” 她直呼其名,声音幽冷,带着一种鱼死网破的决绝,“你以为我很爱你吗?你不就是想知道我的事吗,那我今天就告诉你。” 裴玄临眉头狠狠一皱,眼神骤然变得危险。 她的眼神已经变得生冷,过去积压在心头的阴暗和秘密此刻都算不得什么,只要能报复到裴玄临,她现在做什么都行。 想到自己即将要说什么,凌枕梨笑了起来,不紧不慢地将散落的发丝挽到耳后。 “在进入薛家之前,我不过是个在醉仙楼倚门卖笑的妓/女,没错,就是那种给点银子就能随便上的妓/女,怎么样,尊贵的皇帝陛下,娶了个妓/女做皇后,感觉如何?哈哈哈哈!” 裴玄临的心脏紧紧一疼,震怒。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我说我就是喜欢被男人上!不光是萧崇珩,还有你每天都要看见的朝臣,他们都睡过我,他们每一个都比你厉害!他们都在背地里说我生性放/荡,一天都离不开男人,说的一点错都没有,因为我跟他们都睡过,他们都知道我的滋味!要不是因为你是皇帝,能给我荣华富贵,你以为我会费尽心思勾引你?” 她看着裴玄临额角青筋暴起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意,笑容愈发妖治,继续口不择言地刺激他。 “我要是真的爱你,怎么可能还会跟别人睡觉呢,裴玄临,你头上的绿帽子一顶又一顶,你的朝臣们都在背后笑话你呢,笑话你娶了个娼/妓做老婆!” “你给我闭嘴!” 裴玄临被凌枕梨气得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忍无可忍,发出一声怒吼。 “薛映月,你再敢说一个字,朕现在就杀了你!” “杀我?”凌枕梨非但不惧,反而笑得更妖艳,神态癫狂,“你要杀我,我求之不得呢,你赶紧杀了我啊,裴玄临,你要是不杀我,你就是个孬种!” 裴玄临气得肺都要炸了,他再也坐不住,猛地上前,一把掐住凌枕梨的脖子,将她扼住。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此刻燃烧着足以毁灭一切的妒火和暴怒。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狠狠烫在他的心上,将他最后一丝理智焚烧殆尽。 她怎么敢,她怎么敢如此践踏他的感情!如此羞辱他的尊严! 凌枕梨被他掐得呼吸困难,脸色涨红,却依旧日倔强地瞪着他,从齿缝里挤出嘲讽的声音。 “英明神武的皇帝,娶了个千人骑万人压的娼/妓做皇后,还让她在你头顶作威作福了这么多年!哼,你就是个天大的笑话!全天下的男人都会在背后嗤笑你是孬种,你赶紧把我杀了吧!” 这些字眼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彻底击溃了裴玄临最后的理智,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掐着她脖子的手因为极度用力而颤抖。 凌枕梨看着他暴怒却迟迟不下手的样子,冷笑一声,用尽最后的力气挑衅。 “真是废物,你是杀不了我吗?该不会是舍不得杀我吧,你这个没用的孬种。” 听着凌枕梨的辱骂,裴玄临不怒反笑。 “你想死,朕偏不让你死。” 裴玄临阴恻恻地勾了勾唇角,好似地狱来的修罗,眼中翻涌着暗沉的怨念。 “朕会让你活着,生不如死地活着。” 说完,他松开掐着她脖子的手。 在凌枕梨剧烈咳嗽,几乎软倒的瞬间,裴玄临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毫不怜香惜玉,如同拖拽一件破玩偶般,粗暴地将她连拉带扯,狠狠地拽向宣政殿的寝殿。 “放开我!裴玄临你这个疯子!你要干什么!给我滚啊!” 凌枕梨惊恐地挣扎着,但她的力气在盛怒的裴玄临面前如同蚍蜉撼树。 裴玄临一脚踹开寝殿的门,将她狠狠地扔在了那张铺着柔软被褥的龙榻之上。 尽管床是软的,凌枕梨还是被摔得头晕眼花,还未反应过来,裴玄临高大沉重的身躯已经覆压上来。 “裴玄临!你放开我!你要干什么!” 凌枕梨尖叫着,踢打着,恐惧取代疯狂,占据了她的大脑。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裴玄临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充满了浓重的欲和暴戾,他一把撕裂了她身上那件紫色的宫装,布料破碎的声音在寂静的寝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不!不要!放开我!别用你睡过别的女人的那根脏东西碰我,我嫌恶心!” 凌枕梨真的害怕了,她尖叫着,拼命推拒着他,指甲在他裸露的胸膛上划出红痕。 但她的反抗,只更加激怒了裴玄临。 他轻而易举地制住她的双手,固定在头顶,双腿压制住她乱踢的双腿,俯下身,在她耳边,用充满恶意羞辱的语气,嘲斥道。 “你还不要?呵,你在其他男人身下的时候,也会拒绝吗?你怎么就不嫌他们脏!” “滚开!滚啊!他们都比你干净!你给我滚!” “闭嘴!已经没有你拒绝的份了,给我受着!” 他的动作粗暴至极,没有任何温存可言,只有纯粹的惩罚与占有。 凌枕梨的挣扎和哭喊在他绝对的力量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在醉仙楼里,那些男人是怎么对你的,来,接着跟我说啊。” “裴玄临……我疼……”凌枕梨流下屈辱的 眼泪。 见状,裴玄临咬着她的耳垂,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动作,灼热的气息喷酒在她颈间,气得低笑。 “你跟他们,他们给你多少钱,能伺候好你吗?” 凌枕梨屈辱地别过脸,咬紧下唇,不肯出声。 这无声的反抗更加激怒了裴玄临。 他捏住凌枕梨的下巴,强迫她面对自己。 “说话!” “你不是最能说会道吗,怎么现在不说了?你不是喜欢这样吗,你不是说自己生性放荡吗!朕满足你!你那么爱他们,他们对你好吗!都比我对你好是吗,还是说你就喜欢被这样对待,是不是!回答我,是不是!” 凌枕梨痛得蜷缩起来,泪水汹涌而出,不仅仅是身体的疼痛,更是心灵被凌迟的绝望。 裴玄临要用这种方式,在她身上打下属于自己的烙印,洗刷掉那些男人留下的痕迹,哪怕这种方式同样将他拖入了地狱。 凌枕梨起初还在哭喊挣扎,但渐渐的,所有的声音都化作了破碎的呜咽和麻木的承受。 身体像是被撕裂,灵魂仿佛被抽离。 她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帐顶模糊的龙凤呈样纹样,感觉自己正在一点点死去。 裴玄临却仿佛不知疲倦,他将所有的愤怒,嫉妒,不甘和那残存的爱意,都化作了最原始粗暴的占有。 他一遍遍地问着那些羞辱性的问题,既是在折磨薛映月,也是在折磨自己。 世间本就混沌,难存真理。 时间在这场酷刑中失去了意义。 从白天到黑夜,寝殿内的动静未曾停歇,时而传出男人愤怒的低吼和女子破碎的哭泣。 宣政殿外,宫人们屏息凝神,无人敢靠近。 …… 没有人知道帝后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有隐约被刻意放出的消息,如同瘟疫般在宫墙内悄然蔓延。 皇后薛氏,身世虚假,秽乱宫闱,行巫蛊之术诅咒皇帝,罪大恶极,天地不容。 第79章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宣政殿后殿的纱帐,柔和地洒在凌枕梨恬静的睡颜上。 裴玄临早已醒来,轻手轻脚地起身穿衣,动作谨慎,生怕惊扰了枕边人的安眠。 穿戴好后,裴玄临站在床沿,默默凝视着她。 此刻的凌枕梨褪去了昨夜的癫狂与尖刺,眉眼间带着一丝疲惫的柔顺,长睫如蝶翼般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呼吸均匀绵长。 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一种混杂着怜惜和尚未消弭的酸涩情绪在胸腔中涌动。 然而,就在他转身欲离开时,光顾恋恋不舍看床上的人去了,膝盖不慎撞到了昨日踢乱的椅子。 一声闷哼,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嗯……” 榻上的凌枕梨在睡梦中感受到噪扰,微微蹙起秀眉,无意识地嘤咛一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肩头的被子滑落,露出一段布满暧昧红痕的雪白肩颈。 裴玄临因那一下碰撞正蹙眉忍痛,见她只是嘟囔一声并未醒来,竟不自觉地松了口气,随即又因自己这下意识的反应而自嘲地摇了摇头,笑意中带着一丝无奈的宠溺。 他再次来到她的身边,俯下身,极轻地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带着无尽的眷恋,为她掖了掖被角,这才好好看路,迈步走出殿门。 * 含元殿上,气氛凝重。 关于皇后的流言蜚语,以及帝后之间发生巨变的消息,早已如同暗流在朝臣之间传递。 众人窃窃私语,目光不时扫过站在众臣前列,面色沉静的薛文勉。 碍于薛家势大,无人敢明目张胆地议论,但那压抑的骚动却弥漫在整个大殿。 “陛下驾到——” 内侍监尖细的唱喏声响起,瞬间压下所有杂音。 裴玄临身着衮服,缓步走上御阶,神情淡漠,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与冷厉。 他拂袖坐下,接受百官朝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 裴玄临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朝臣们也无法判断他此时此刻的态度。 虽然皇后做错了许多事,甚至秽乱宫闱令皇帝蒙羞,但皇帝依旧罢朝守在她的病榻前寸步不离,光凭这一点,想提议废后的老臣就打了退堂鼓。 裴玄临看着座下朝臣们颜色不一样的脸就知道,今日的朝会注定绕不开关于薛映月的话题。 与其等臣子们迂回试探,不如他主动开口,也好少耽误时间。 想着,裴玄临目光缓缓扫过下方垂首的百官,缓缓开口。 “皇后恣意妄为,罔顾礼法,秽乱宫闱,在宫中大行巫蛊厌胜之术,更兼身份存疑,欺君罔上,诸如此类,等等罪过,众爱卿以为,皇后此等行径,该当如何处置?” …… 此话一出,百官寂静。 无论是哪朝哪代,是何身份,这些罪过随便拎出来一条都是诛九族的大罪,哪里还用得着问如何处置。 问如何处置那就是不想处置。 薛文勉出列,撩袍跪地,抬头直视天颜,语气严厉:“微臣惶恐!” 薛家一向随波逐流,谁是皇帝就听谁的话,基本都要得意于薛文勉善于审时度势,但这是唯一一次,他公然与皇帝叫板。 他这一跪,身后呼啦啦一片薛氏一党的官员也随之跪下,齐声高呼:“微臣惶恐!” 一时间,惶恐之声回荡在大殿之中,百官都跟着跪了下去。 “呵,惶恐?” 裴玄临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那些跪地的官员,“那你们且说说,你们究竟在惶恐什么?” 谏议大夫出列,躬身道:“陛下,皇后陛下乃高宗皇帝亲自为您择选的正妻,母仪天下,若因一些尚未完全证实的流言便行废黜,恐令高宗皇帝泉下亡灵不安,亦有损陛下仁孝之名啊!” 紧接着,又一位老臣颤巍巍出列:“当年,您被困江南,局势危殆,皇后陛下独留京城,面对幽帝掣肘,皇后仗剑起誓,绝不连累陛下分毫,其情可悯,其志可嘉!况自陛下登基以来,对娘娘宠爱有加,然薛氏一族谨守臣份,无半分逾越之举,若说皇后治理家族无方,老臣以为,此言过矣,还望陛下念及旧日情,三思而后行!” 反对的声音此起彼伏,理由冠冕堂皇,或抬出先帝,或强调旧日功,或肯定其治国之能。 裴玄临听着,只觉得无比讽刺。 曾几何时,这些大臣们一个个上书劝谏他不可专宠皇后,应广纳妃嫔以延绵皇嗣。 如今他假装要动手处置了,他们反倒急不可耐地跳出来拼死劝诫。 无非是利益牵扯,怕动了薛家,影响他们自身的权势布局。 他心中冷笑连连,面上不动声色。 待众人声音稍歇,他才淡淡开口。 “众爱卿所言,朕已知悉,皇后之事,干系重大,朕自有考量。” 裴玄临既未明确表态废后,也未否认皇后的过错,只留下一个模糊的空间,让底下的人去揣摩。 “退朝。” 裴玄临不再给众人纠缠的机会,起身拂袖而去。 * 下朝后,裴玄临径直回到了宣政殿后殿。 殿内依旧残留着昨夜旖旎又混乱的气息。 凌枕梨依旧沉睡着,昨日的激烈争执与惩罚显然耗尽了她的心力。 裴玄临原本的烦躁的内心在看到她人时,奇异地平息了些许。 他走到床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想要为她拂开脸颊边凌乱的几缕碎发,动作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柔。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肌肤的瞬间,凌枕梨浓密的长睫颤动了几下,悠悠转醒。 她一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裴玄临那张俊美却让她心寒的脸。 那双漂亮的眸子里,初醒的迷蒙只存在了一瞬。 在看清眼前之人是裴玄临后,想起昨 日种种,凌枕梨几乎是下意识地撇过头去,避开了他的碰触,也隔绝了他的视线。 这一举动,如同冷水浇头,瞬间将裴玄临心中那点微弱的怜惜浇灭。 他的柔情被她的抗拒打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被挑衅的怒火。 “矫情什么。” 裴玄临收回手,声音冷了下来,“昨夜不是还哭着哀求朕放过你吗?装的那般柔弱可怜,如今倒是硬气了,装给谁看?” 他本意是想刺激她,想看她如同昨夜那般无助哭泣或者愤怒反驳,任何一种激烈的情绪,都好过此刻这冰冷的无视。 但挑衅过火了。 原本凌枕梨刚醒,脑子还有些混沌,并未想立刻与他冲突,可他这句话,如同一点火星,瞬间引爆了她心中的愤怒与委屈。 凌枕梨猛地坐起身,锦被滑落,露出只着寝衣,遍布暧昧红痕的身子。 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更衬得她脸色苍白,唯有那双眼睛,燃着熊熊怒火。 “裴玄临!” 她声音嘶哑,抓起手边的软枕,用尽全身力气就朝他砸去,“你恶不恶心!有本事你就杀了我!别在这里说这些令人作呕的废话!” 裴玄临抬手挡开飞来的枕头,看着她如同被激怒的母老虎一般张牙舞爪,心头火起,口不择言地反击。 “怎么,这么着急去死,是在下边有情郎等着你团聚吗!” 这话直接戳中了凌枕梨的痛处和逆鳞,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 她气得浑身发抖,抓起床上另一个枕头,没头没脑地一下下朝他砸去,声音尖锐,边砸边骂。 “对!你猜对了!你祖宗十八代全在地下排着等我呢!还不赶紧送我下去!小心你爷爷们等急了,上来索你这个不孝孙的命!” “薛映月!” 就算是文帝在世,他只是个不受宠的郡王,也未曾有人对裴玄临说过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裴玄临顿时气得面红耳赤,额角青筋暴跳。 他一把夺过薛映月拿着狂打他的枕头,狠狠扔在地上,朝门外大吼一声。 “还在门外愣着干什么!拿药进来!” 殿门外候着的宫人闻声,立刻低眉顺眼地端着一碗漆黑的汤药进来,战战兢兢地奉上。 凌枕梨看着那碗药,先是一怔,随即脸上露出一抹凄厉而冰冷的笑容,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决绝。 “好啊,你终于舍得赐死我了?裴玄临,看来你也没我想象中孬种。” 凌枕梨想到自己这两年与裴玄临相处的日子,不禁苦涩。 这就是她的结局了。 也好,一了百了。 裴玄临对宫人厉声道:“还不赶紧给她灌下去!” 宫女闻言,正要上前。 “都给我退下!” 凌枕梨喝道,声音虽沙哑,依旧带着如同往日的威仪。 她冷冷地扫过那些宫人,昂着头,“本宫自己会喝!” 那些宫人被她目光所慑,又偷偷觑了一眼皇帝的脸色,见裴玄临并未立刻反对,竟真的犹豫着,垂首退了出去,还带上了殿门。 裴玄临见状,气极反笑:“呵,薛映月,你真是好大的威风!都到了这个地步,这些宫婢竟还听你的。” 他这话带着浓浓的讽刺,同时,凌枕梨心中也掠过一丝疑惑。 她不是已经被废了吗?为何这些宫人似乎仍下意识地遵从她的命令? 但这丝疑惑很快被更强烈的情绪淹没。 她想起薛衔珠。 想起薛衔珠有了孩子,想起裴玄临移情别恋,一种被彻底抛弃还要为他人腾位置的悲哀笼罩在她的心头。 她又想起她和裴玄临的过去。 花前月下,她为了投其所好为他弹琵琶。 婚宴上的纵容,大婚之夜的体贴温柔。 陪她一起打马球,为她的伤口上药。 她在宫宴上为他起舞。 被下药后他赶来救她。 把她从圣光寺接回宫,不是他的错他却先道歉。 攻入京中,他冒着风雪第一时间去找她。 登基大典与她齐头并进,共享天下。 带她游历江南。 说想跟她有孩子。 把她从怀明寺高塔中救出来。 给她希望,又让她绝望。 过往云烟,烟消云散。 都过去了。 凌枕梨怕再想下去眼泪会掉出来,于是不再犹豫,一把抓起药碗,仰起头,如饮烈酒,毫不犹豫地将那碗苦涩的汤药一饮而尽。 药汁滚过喉咙,带来灼烧般的苦涩,她闭上眼,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然而,时间一点点过去,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来临,除了那药在嘴里化开的苦涩味道,并无其他异样。 她睁开眼,眼中带着茫然,随即化为自嘲,她看向裴玄临,笑了笑。 “裴玄临,你这毒药似乎也不怎么好使啊,连让我死的快点都做不到吗?” 裴玄临看着她那副求死不得的模样,心中的暴虐与扭曲的快意交织升起。 他嗤笑一声,走上前,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一字一句,清晰而残忍地说道。 “你居然还想死,薛映月,朕告诉你,想死没那么容易,这根本不是毒药,这是避子汤,朕是为了避免你肚子里怀上朕的种,你听明白了吗?” 他盯着她瞬间瞪大的眼睛,继续用语言凌迟她。 “你现在已经是个废人了,衔珠她很快就是名正言顺的皇后,只有她,才配生下朕的孩子,她的孩子会被朕立为太子,而你,朕绝不会让你这种水性杨花的女人,生出带有朕血脉的孩子!你不配!” 这番话,比任何毒药都更让凌枕梨痛彻心扉。 她可以忍受他的折磨,甚至可以接受死亡,但无法承受他如此诋毁她的人格尊严。 曾几何时她是拥有自己的孩子的,只是那个孩子来的时候她的身体不好,没有保住,裴玄临就是个没种的畜生,他有什么资格这样践踏她。 “裴玄临!你个畜生!禽兽不如的东西!” 凌枕梨被彻底激怒,疯狂地挣扎起来,顺手抄起刚才喝药的瓷碗,用尽全身力气朝裴玄临脸上掷去。 一声脆响,瓷碗正中裴玄临左侧颧骨。 突如其来的撞击让他眼前一黑。 碗落在地上摔得粉碎,而他颧骨处肉眼可见地迅速泛起一片铁青。 凌枕梨仍然在叫骂。 “你给我喝避子汤,奶奶的多此一举!你这种没种的货色,你怎么可能会有孩子!薛衔珠怀了你的孩子,骗鬼去吧!你根本就是不行!你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子嗣,断子绝孙的玩意儿!” 裴玄临缓缓抬手,指尖轻触伤处,传来的刺痛让他瞳孔骤缩。 再抬眼时,眼底已是一片骇人的猩红。 “很好。” 裴玄临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薛映月,你真是好样的。” 他一步步逼近床榻,周身散发出的危险气息让凌枕梨本能地往后缩去。 但已经来不及了。 裴玄临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朕行不行,你不是最知道吗,”他俯身逼近,滚烫的呼吸喷在她脸上,“既然你还想验证,那朕就让你再体会体会,朕到底有没有种。” “你给我去死!” 凌枕梨拼命挣扎,一只手胡乱地抓挠着他的手臂,“裴玄临你个没种的货,你爱找谁验找谁验去,别找我。” “呵,对你来说就萧崇珩有种是不是?” “这关他什么事!” 他冷笑一声,轻而易举地将她双手钳制在头顶,衣衫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刺耳。 “你什么意思!走开!走开啊……” 凌枕梨的哭喊被他用唇堵了回去,这个吻带着血腥味,充满了惩罚与掠夺。 “不是说要看看朕有没有种吗?”他在她耳边低沉冷笑,“现在 感受到了?” 凌枕梨咬紧下唇,倔强地不肯发出任何声音。 但裴玄临有的是办法让她屈服,他太熟悉她的身体,知道怎样能让她崩溃。 “说话!” “朕有没有种!” “呜呜……嗯……我不要……” 凌枕梨终于忍不住呜咽出声,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她这副模样反而取悦了裴玄临,他动作稍缓,指腹摩挲着她脸上的泪痕。 “现在知道哭了?” 他语气带着明显的温柔,“刚才不是很厉害吗。” 四目相对,凌枕梨看见他眼底翻涌的暗色,那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痛楚。 “你跟我说实话。” 他声音低哑,“你找那些男人,他们对你好吗,真的比我好吗?”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凌枕梨最后的防线,她不再挣扎,只是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望着帐顶,仿佛一具失去灵魂的木偶。 她这副模样让裴玄临心头一紧,他最怕看见她这样毫无生气的样子,人不人鬼不鬼,半死不活。 凌枕梨不知该说什么。 她就是一个空虚且漫无目的的人,她想活着,可是又找不到一个适合她的活法,裴玄临说的其实也没有错,她从始至终就没活明白过。 至于那些男人,不过就是裴玄临不在身边,恰好她寂寞了,他们又主动勾引,个个位高权重,长得又好看,何乐而不为,对他们,她只不过是消遣罢了,从未放在心上。 可这些话,她总不能跟裴玄临说。 见凌枕梨无动于衷,裴玄临俯身,近乎凶狠地吻住她的唇,直到她因缺氧而本能地开始挣扎。 挣扎过后,她喘息着,裴玄临低笑。 “阿狸,你别想用这招蒙混过关,我不会放过你的,接下来的日子,我会做尽一切能让你感到痛苦的事。” 凌枕梨终于有了反应,她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凄惨。 “三郎啊,我都不在乎。” 裴玄临瞳孔猛缩,还未来得及反应,薛映月那双微凉的手便抚上了他颧骨的淤青,柔情地看着他。 “我连死都不怕了,你觉得我还会在乎什么呢,正好你也把我废了,我不用往皇陵埋了,看在往日的情分,我死了之后,麻烦你把我埋在怀明寺吧,那里有我的女儿,我很爱她,只是身体不好没有留住她,等我到了九泉之下,我想好好弥补她……是啊,要是我带着她遇到你,你就一定不会看上我了,两全其美。” 两全其美…… 裴玄临的心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穿,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她竟然觉得带着孩子他就会不要她。 如果早一点遇到她,她或许就不会这样敏感阴郁了。 裴玄临俯下身,近乎虔诚地吻去她眼角的泪水,那咸涩的滋味一路灼烧到他的心底。 “别说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不会把你葬到怀明寺,你想都别想,你不许死,朕也不会让你死的。” 他绝不会允许她以这种方式离开他,用死亡来寻求解脱,与那个他甚至不知道存在的女儿团聚。 这对他而言,是比她的背叛更残忍的惩罚。 说完,裴玄临起身,利落地穿好衣袍,然后弯下腰,用被子将她裹紧,打横抱起。 凌枕梨没有任何挣扎,闭着眼,任由他摆布。 他抱着她,一路无言,径直走向紫宸殿。 殿内布置得依旧华丽舒适,暖炉熏香,锦帐软枕,一应俱全,唯独缺少了自由的气息。 裴玄临将她轻轻放在那张铺着厚厚绒垫的宽大床榻上。 然而,紧接着,他便取出了数段色泽柔滑且坚韧的绸缎。 他执起她纤细的手腕,用那柔软的绸缎一圈圈缠绕,仔细地打了个结,确保既不会伤到她,也让她无法轻易挣脱。 随后是她的脚踝。 凌枕梨始终闭着眼,任由他动作,直到四肢都被妥帖地束缚在床柱上,她才缓缓睁开眼,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繁复的刺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裴玄临,你这又是何必呢……” 裴玄临站在床边,深深地看着她,目光幽暗如同不见底的深潭。 他俯身,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最终停留在她的唇瓣上,语气温柔,说出来的话却令她毛骨悚然。 “阿狸,给我听好,你若敢咬舌自尽……但凡被我发现,”他顿了顿,笑了笑,手指撬开她的唇瓣,“我就拔光你一口牙。” 他看到她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于是继续用那轻柔残忍的声音说道。 “还有,你若死了,我立刻就派人去怀明寺,撅了你女儿的坟,将她的尸骨弃于荒野,让她永世不得安宁,我说到做到。” “你!” 凌枕梨眼中迸发出惊恐,“裴玄临!你还是不是人!你怎么能……为什么要欺负我的孩子,她只是个未出世的孩子,你和我之间的事跟她有什么关系!” 看到她终于有了强烈的情绪反应,哪怕是恨,裴玄临心中那扭曲的满足感竟压过了痛楚。 他宁愿她恨他入骨,也不愿她毫无生气地求死。 “我不是人,我是畜生。” 他直起身,阴影笼罩着她,“所以,为了她能安息,你最好给我好好活着,活着承受这一切,就当这是你欠我的。” 说完,他不再看她那充满恨意的眼神,转身决绝地离去。 殿门在他身后沉重地合拢,落锁的声音清晰传来,将这方华丽的牢笼彻底与外界隔绝。 凌枕梨被独自留在那片柔软的禁锢之中,四肢受缚,动弹不得。 她望着头顶的帐幔,眼中泪水无声滑落,不是因为身体的束缚,而是因为裴玄临精准地捏住了她最脆弱的一处软肋。 求死不能,求生无望。 她的未来,仿佛只剩下一片漫无边际的黑暗。 第80章 日光透过紫宸殿的窗格,在地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被囚禁在紫宸殿的日子,仿佛被浸在了粘稠而灰暗的金丝鸟笼。 自那日被缚于这张柔软的大床,凌枕梨的心气似乎也随之被消磨,她每日吃得极少,人迅速消瘦下去,宽松的寝衣更衬得她形销骨立。 她大多时候昏昏沉沉,睡的时候远多于醒的时候,仿佛只有在睡梦中,才能短暂逃离这令人绝望的现实。 为数不多的清醒时,她便睁着一双空洞的眼,望着帐顶,不吃不喝,不言不语,像一株迅速失去水分的娇贵花卉,日渐枯萎。 殿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宫女们慌忙跪地。 裴玄临一身明黄龙袍,显然是刚下朝就径直过来了。 他抬手示意宫人安静,目光落在榻上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上。 “皇后还在睡吗。”裴玄临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 宫女回道:“醒过一次,前不久又睡下了。” 闻言,裴玄临的眉头蹙得更紧,挥了挥手让宫人全部退开。 殿内暖香氤氲,凌枕梨面色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呼吸轻浅得几乎令人心慌。 裴玄临坐到榻边,伸手轻抚她的脸颊。 “薛映月,醒醒。” 凌枕梨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眸中是一片茫然的雾气,好一会儿才聚焦在他脸上,她的目光只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即漠然地移开。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像最初那般流露出强烈的恨意,只剩下一种全然的麻木。 这般态度彻底又触怒了裴玄临。 他一把将她从榻上拽起,凌枕梨吃痛,忍不住蹙眉。 “你能不能不要每天都半死不活的,起来用膳,你是想饿死自己跟谁去地下团圆吗!” 凌枕梨任由他摆布,像个提线木偶般被他摆弄着坐在床榻上,裴玄临说什么她都不在乎,全然没了跟他斗嘴的劲头。 宫女连忙端来一直温着的燕窝粥,裴玄临接过,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她唇边。 “张嘴,朕喂你。” 凌枕梨仿佛失去灵魂一般,顺从地张开嘴,饭来张口,机械地吞咽着。 温热的粥滑入喉中,却引来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裴玄临注意到了她的不适,语气缓和许多,问道:“怎么了,粥不合胃口吗?” 大概是饿了太久没吃东西所以才会难受。 凌枕梨摇了摇头,终究没说什么。 转眼一碗粥吃了大半,她的眉头越皱越紧,喉头不住地滚动,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勉强咽下几口后,终于,在裴玄临又递过一勺时,凌枕梨终于忍不住,偏过头,先是一阵剧烈的干呕,随即“哇”的一声,将方才吃下去的东西尽数吐了出来。 她吐得撕心裂肺,眼泪都逼了出来,整个人虚脱般地伏在床边咳嗽。 “咳咳……咳咳咳 ……” 她咳得猛烈,单薄的身子因为方才的呕吐而不停颤抖。 裴玄临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呕吐给吓到了,他下意识地伸出手,一下下拍着她的后背,动作带着他自己都未掩饰好的焦急。 “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噎着了?” 凌枕梨吐得昏天暗地,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好不容易止住呕吐,虚弱地靠在裴玄临怀中,气息微弱。 “好痛……好痛……”她气若游丝地呻吟着。 胃里痛,嗓子痛,哪里都不舒服,凌枕梨痛苦地闭着双眼,蜷缩在裴玄临怀里,纤细的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胸口的薄衣,眉头紧蹙。 宫女奉上一碗水,裴玄临安抚着她的情绪,慢慢将水喂给凌枕梨漱口。 “咳咳咳咳……” 漱完口后,凌枕梨又猛烈地咳嗽了好几声才算完。 她瘫在裴玄临怀中,微微睁眼,刚刚难受得就好像快要死了一样,现在才慢慢缓过劲。 不过能死在爱人的怀里也不错。 想到这,她弱弱地笑了笑。 裴玄临都快担心死了,生怕她出什么事,低头一看,她居然还能笑得出来,恨不得偷偷掐她一下解恨。 但很快的,另一种恐惧感笼罩上了凌枕梨的心头。 她这个月的月信……还迟迟未来。 这个念头让她原本就因呕吐而虚弱的身子更加发冷,笑不出来了。 不会吧。 不会就这么巧吧。 裴玄临将她抱在怀中,轻抚着她的后背,也想到了这一点。 薛映月一直以来服用的避子汤,其实是太医院按照她的身体状况为她精心调配却又极苦的调理身子的秘药。 他深知薛映月怕苦又娇气,若直言是补药,她未必肯喝,定会想尽办法撒娇耍赖,他怕自己心软纵容,反而耽误了她之前小产后一直未曾好好调理的身子。 再加上当时在气头上,就假借了避子汤之名,用冷漠和刺激逼着她,她才带着那股子倔强和赌气,毫不犹豫地一口闷下。 反正薛映月从未喝过真正的避子汤,不知道那玩意是什么味,自然分辨不出真假。 想到这,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冲上裴玄临的头顶。 孩子!他们可能要有孩子了,一个真正流淌着他和她血脉的孩子! 他日夜期盼,不就是等着这一天吗?若她真有孕,跟他有了孩子,他几乎能想象到萧崇珩那张令人厌恶的脸上会出现怎样嫉妒到扭曲的表情。 看那个贱/屌/子日后还如何在他面前耀武扬威。 这狂喜如同汹涌的潮水冲击着他的内心,但他面上依旧没有显露出来,竭力克制着。 他不能这么快让薛映月看出端倪,不能让她知道自己的在意和期待,那会让她重新拿捏住他的软肋。 他收回拍抚她后背的手,取过宫人递上的干净帕子,慢条斯理地为她擦拭唇角,语气带着惯常的嘲讽,冷冷地开口。 “呵,朕记得,你这个月的月信,好像还迟迟未来吧?” 他的拇指摩挲着她冰凉的脸颊,带着几分危险的意味,“该不会……你肚子里有了朕的龙种吧?” 这句话如同天降惊雷在凌枕梨耳边炸响。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一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慌。 不会吧……不会吧…… 裴玄临每次都宠幸她之后都是给她赐避子汤的,她也有喝啊,怎么可能怀上呢…… 巨大的恐惧让她浑身发抖,泪水再次决堤。 “不会……不会的……” 凌枕梨嘴上说着不会,可手却慢慢摸上了小腹。 裴玄临这么说是不是因为他根本不愿她生下他的孩子……不然也不会每次都让她喝避子汤。 可是孩子……不是他一个人的孩子啊,也是她的孩子,她的骨肉,她的心肝啊…… 她已经失去了一个孩子了,绝对不能再失去第二个,绝对不能。 作为一个母亲对孩子的庇护令凌枕梨几近语无伦次,下意识向裴玄临哀求。 她的尊严和人格在孩子的性命安危面前不值一提,只要能保护好她的孩子,让她怎么做小伏低都可以,哪怕是跪下磕头认罪她也能屈就。 “陛下……陛下……” 凌枕梨一脸的羞愧与忏悔,挣扎着想要坐直身体,却被包裹着她的被子和裴玄临的禁锢限制了动作,只好狼狈地低下头。 “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顶撞忤逆您,不该婚前失贞,不该生性放荡让男人白占便宜,都是我自甘下贱,您怎么处置我都行,我绝无怨言……您知道的,您赐的避子汤我都有乖乖喝下去的,从来没偷偷漏掉过,您亲眼看着我喝下去的啊,对不对,所以我求求您……如果我真的侥幸怀上了您的孩子,求您不要让我打掉他,给孩子一条生路吧……不要因为我做过的错事迁怒孩子,孩子是无辜的……他毕竟是您的骨肉,他长大了会喊您父皇,孝敬您的,他会比任何人都敬爱您,遵从您……我求求你,看在他也是你的孩子的份上,不要对他太刻薄……” 凌枕梨哭得几乎喘不过气,仿佛已经预见了这个不被期待不被父亲所疼爱的孩子将来会面临什么样的悲惨境遇。 看着她这般恐慌失措,只为祈求他给予孩子一丝怜悯,裴玄临心中那股扭曲的暗爽几乎要达到顶点。 他强压下几乎要翘起的嘴角,维持着面上的冰冷和不屑。 “朕的孩子?”他嗤笑一声,“朕只会喜欢衔珠为朕生的孩子,至于你的孩子……” 凌枕梨听到这,惊恐地看着他,裴玄临见状故意顿了顿,欣赏着她因绝望而更加惨白的脸色。 “你给朕怀的孩子能不能平平安安生下来,以及将来活成什么样,就要看你这个做母亲的,肯不肯为他出力了,你要是哄好了朕,朕没准心情好了会给他个名分,你要是哄不好朕,你的这个孩子,就哪凉快哪待着去,一辈子也别想见朕,更别想有什么出息!” 裴玄临要把这个孩子,变成拴住薛映月的最牢固的锁链。 他要她为了孩子,学会顺从,学会讨好,学会再也离不开他,从此以后只能依附他,对他百般是从。 然而凌枕梨听到这番话,心彻底沉入了冰窖。 她心爱的男人口口声声说要对其他女人给他生的孩子好,欺负她的孩子。 母亲不得父亲的宠爱,孩子如何能在父亲的冷漠甚至厌恶下健康成长呢。 凌枕梨想起她未曾谋面的女儿,那是她和萧崇珩共同期盼着到来的孩子,是可以在父母的疼爱下茁壮成长的,只是缘分太浅,离开了他们…… 可这个孩子呢? 不一样的,完全不一样。 这个孩子的父亲厌恶他的母亲,他的出生或许只会给他带来不幸,一个不被期待的孩子,何必来到这世上受苦? 冷静深思过后,凌枕梨心一横,仰起头。 “既然陛下心中另有所属,已将我厌弃,又何苦让这个孩子来世上遭白眼虐待,恳求陛下赐我一碗红花汤堕掉这个孩子吧,不要让我生下他,不要让孩子被我生下来受罪了。” 她爱她的孩子,所以她不愿孩子来世上遭受苦难,宁愿让自己的身心承受堕掉亲生 骨肉的痛苦。 但她这番话,听在裴玄临耳中,完全变了味道。 她果然不爱他,所以他的孩子她不想要,甚至连挣扎一下都没有,她怀着萧崇珩的孩子时满心期待,却对他裴玄临的骨肉弃如敝履! 怒火瞬间吞噬了方才所有的暗喜和计划,他猛地俯身,一把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让她痛呼出声。 “薛映月,你给朕听清楚了,你腹中若真有皇嗣,那就是龙种,你敢损伤分毫,朕就把你全家,还有你在意的人,一个一个,全部凌迟处死!” 裴玄临的眼神阴鸷得可怕,“那个被朕寻了个由头外放的谢道简,他也跟你关系匪浅吧,你别以为朕不知道你那天乔装打扮成宫女是为了跟他幽会!所以朕才将他远远打发出京!” 见凌枕梨一脸的惶恐不安,裴玄临就知道,他都说对了,他心猛地一揪痛,自嘲般冷笑着,语气残忍至极。 “你喜欢他是吧,你若敢损伤皇嗣分毫,朕第一个就宰了他!” “不要!” 凌枕梨惊恐地尖叫起来,挣扎着抓住他的衣袖,“陛下!不要!这关他什么事,谢道简他是无辜的,我与他之间是清白的,我们只是自幼相识,而且……而且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他了,求求你,不要杀人!不要牵连无辜!” 她泪如雨下,情绪激动得几乎要晕厥过去。 看着她为了另一个男人如此痛哭流涕,苦苦哀求,裴玄临心中醋海翻波,不爽到了极点。 他捏着她下巴的手更加用力,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但目光触及她苍白如纸的脸,终究是强忍下了更恶毒的言语和惩罚。 他猛地松开她,对着殿内正收拾地上污秽的宫女厉声喝道:“传太医!你们都是死人吗!太医怎么还不来!皇嗣若是有恙,你们几个脑袋够担!” …… 太医匆匆赶来,战战兢兢地跪在床前,屏息凝神为凌枕梨诊脉。 殿内静得可怕,只能听到凌枕梨压抑的抽噎声和裴玄临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医的眉头微微蹙起,又缓缓松开,最终,他收回手,恭敬地叩首回禀。 “启禀陛下,皇后脉象弦细,并非喜脉,乃是因长期忧思郁结,肝气不舒,加之脾胃虚弱,气血略有亏虚,才导致的呕吐晕眩之症,待微臣开几副疏肝解郁,健脾胃的方子,好生调养一段时日,便可无碍。” “什么?!” 不是喜脉。 短短四个字,如同冰水,将裴玄临从头浇到脚。 他脸上那强行维持的冰冷面具瞬间出现了裂痕,眼底的期待和狂喜迅速湮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大失落。 他刚刚甚至已经在脑海中勾勒出孩子稚嫩的面容,在想孩子长得会更像他还是更像薛映月,想象着如何利用这个孩子将她牢牢锁在身边。 结果。 一场空。 而凌枕梨在听到太医诊断的瞬间,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开,一股劫后余生般的庆幸涌上心头,让她不由自主地吁出了一口气。 幸好,幸好没有孩子,幸好孩子不会来这世上承受可能来自父亲的冷遇和同父异母兄弟姐妹的倾轧。 她这如释重负的反应,自然没有逃过一直紧紧盯着她的裴玄临的眼睛。 他心头那股无名火再次轰然窜起,甚至像被浇上了热油,轰然在他身上炸裂。 她竟然在庆幸! 她竟然如此不愿意怀上他的孩子! 这个认知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 他为了调养她的身子费尽心思,她却在为没有怀上他的孩子而偷偷高兴。 裴玄临周身散发出骇人的低气压,太医和宫人吓得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都先退下。” “不……不要……”凌枕梨微弱地呻吟出声,她现在有些害怕裴玄临。 太医和宫女跪在地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不知该听谁的。 “都给朕退下!聋了吗!” “是……是……” 帝后夫妻俩吵架他们凑什么热闹,想到这点,宫女太医们纷纷从地上爬起,赶紧出了殿内。 人都离去后,裴玄临一步步走到床前,俯视着床上因为他的逼近而本能瑟缩的凌枕梨,唇角勾起一抹残忍至极的弧度。 “薛映月,”他的声音冷得像冰,“你看起来,好像很高兴啊?” 凌枕梨被他眼中那疯狂的怒意吓得说不出话,只能惊恐地看着他。 “你就这么不愿意怀上朕的孩子吗。” 他弯下腰,几乎与她鼻尖相抵,一字一句,如同诅咒。 “好!很好!从今天起,朕会日日临幸你,直到你怀上龙种为止!你什么时候怀孕,朕就什么时候准许你踏出这紫宸殿,见到外头的太阳,否则,你就给朕永远待在这张床上!” 说罢,他拂袖而去,留下凌枕梨独自瘫在冰冷的榻上,面如死灰。 从这一天起,裴玄临彻底将凌枕梨的话当了真,或者说,他选择用最极端的方式来回应她的不爱。 他几乎夜夜留宿紫宸殿,不顾她的抗拒与哭泣,强势地占有她。 白日的冷漠与夜晚的纠缠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不再对她有任何温言软语,只有在情动难以自持时,才会泄露出几声压抑的带着痛楚的喘息。 过程中,他言语极尽刻薄,反复提醒她是个孕育子嗣的工具,将她所有的尊严都踩在脚下。 他在她耳边低语,气息灼热。 “真是没用,若是一直怀不上,你就一直待在这张床上,**等着朕。” 凌枕梨咬着唇,默默承受着这一切。 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畔。 她不明白,既然裴玄临如此厌恶她,为何还要用这种方式折磨她? 这究竟是爱,还是恨? 事毕,他毫不留恋地起身清理,然后背对着她睡下,留下凌枕梨独自一人在黑暗中,感受着身体的疼痛和心灵的荒芜。 为了让薛映月尝不出苦味,裴玄临特地让太医院改了补药,药变得清甜许多,薛映月根本不知道自己从始至终吃的都是补药,裴玄临也不告诉她。 凌枕梨在最初的绝望和麻木后,渐渐发现,裴玄临虽然言语刻薄,行为强势,似乎并没有真正伤害她的意图。 除了床笫之间的不容拒绝,他在饮食起居上并未苛待她,甚至在她因不适而呕吐或食欲不振时,虽依旧冷着脸,却会命令太医随时候诊,御膳房变着法子做她或许能入口的清淡膳食。 吃穿用度依旧如同她过去做皇后一样,珍宝赏玩依旧流水一样地送进紫宸殿,甚至她被废后了还住在紫宸殿,皇帝还跟她时时刻刻待在一起。 他也再未提起过薛衔珠,就像从来没有这个人一样。 有一次,她在情动之时无意中唤了声“三郎”,那是他们最亲密时她对他的称呼,她清楚地感觉到,身上的男人有一瞬间的僵硬,接下来的动作竟莫名温柔了几分,虽然转瞬即逝。 这种矛盾的态度,像黑暗中微弱的光,诱使着身处绝境的人心生妄念。 一个月的时间,在这样的生活中过去。 这一夜,裴玄临依旧在激烈的纠缠后,漠然地准备起身。 凌枕梨浑身酸痛,心中积压了许久的疑惑和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期待,让她壮着胆子,在他即将离开床榻的那一刻,轻声开口,声音还带着情事后的沙哑。 “陛下……您每夜都来我这,一直不去陪薛……皇后,她不会生你的气吗?” 她问得小心翼翼,试图从他口中探知一点关于薛衔珠的真实情况。 她想知道,裴玄临口中那份对薛衔珠的深爱,究竟是真是假。 或许他并没有那么爱薛衔珠呢?那她是不是……还有机会? 然而,她这句话听在裴玄临耳中,完全变了味。 在这种时候,情事刚刚结束的时候,她不过来抱着他再温存一会儿,竟然还把他往别的女人那里推! 她一点都不想让他夜夜留宿于此,甚至可能还在庆幸他很快会去找别人,好让她得以清静! 一股蚀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裴玄临。 他回头,黑暗中,他的眼神带着一种被彻底刺伤的冰冷和自嘲。 “好好好,薛映月,你真厉害。” 裴玄临冷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你既然这么不希望朕过来,这么迫不及待地把朕推给别的女人,那朕就如你所愿!” 他迅速起身,动作带着一种决绝的愤怒,利落地穿好衣袍。 “从今往后,朕不会再来了。” 说完,他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大步离去。 沉重的殿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合拢,落锁的声音清晰传来,彻底隔绝了他的气息,也仿佛彻底斩断了凌枕梨心中那刚刚冒头的一丝微弱希冀。 凌枕梨僵在床上,身上被他弄出的疼痛还在叫嚣,心中却因为他这毫不留情的离去而涌上巨大的委屈和恐慌。 她不是那个意思,她不想让他走的……她只是……只是想试探一下…… 她是想开口叫住他,是想解释,可裴玄临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冰冷的决绝让她害怕,她怕自己开口挽留,得到的会是更伤人的嘲讽和拒绝。 挽留又能怎么样呢,肯定留不住,还不如不留。 最终,她只是将脸深深埋进尚且残留着他体温的被子中,任由无声的泪水浸湿了绸缎。 紫宸殿再次恢复了死寂,只剩下她一个人,和那似乎永远也看不到尽头的禁锢与孤独。 …… 不知过了多久,凌枕梨都困倦得睡着了,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殿门被推开,裴玄临去而复返。 他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只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浓重酒气,以及一种莫名的愤怒。 “阿狸……”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这么想把我推给别人?” 凌枕梨半梦半醒,意识不清,眼睛由于困倦只能微微睁开一条缝,看着他踉跄着走近,在榻边坐下。 裴玄临伸手,冰凉的指尖抚上她的脸颊,动作许久未有的温柔,意识到自己刚从外面回来,手上冰凉,还赶紧抽回手搓手。 “阿狸。” 他唤着她的小名,语气里带着浓重的醉意和说不清的痛苦,“你为什么不爱我,为什么呢?”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冷酷无情的帝王,而像是一个求而不得的普通男子。 蒙蒙楞楞中听到这话,凌枕梨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得厉害,但太困了,醒不过来。 裴玄临俯身,将头埋在她的颈窝,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肌肤上。 “别推开我,不准不要我。” 他低声呢喃,像是祈求,又像是命令,“我们两个要永远,永远纠缠在一起。” 这一夜,他没有离开。 他醉的颠倒,姿势胡乱地躺在凌枕梨身边,跟她一起沉沉睡去。《 》 80-86 第81章 柔和的日光映照着凌枕梨清瘦的侧影。 自那夜与裴玄临争执之后,已过了两三天。 这几日,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刻都如刀割般煎熬。 凌枕梨独坐殿中,窗外寒风凛冽,吹得窗棂轻响,也吹得她心绪翻涌。 她面色苍白,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精气神,只剩下无尽的思念与悔意。 她很想他。 裴玄临的身影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的声音,他的眼神,他温柔的模样,都像刻在她心上一般,清晰得让她痛彻心扉。 她曾以为自己是骄傲的,是不屑低头的,可当真正失去他的消息,熟悉的脚步声不再在殿外响起,她才明白,原来爱一个人,早已将她的骄傲碾得粉碎。 她不愿想象他身边有别的女人。 尤其是薛衔珠,她看起来温婉如水,像是个总能轻而易举博得裴玄临欢心的女子。 凌枕梨知道,自己性子烈,爱憎分明,在裴玄临面前,不如薛衔珠那样柔声细语,体贴入微。 可她也曾以为,裴玄临懂她,懂她的倔强,懂她的爱。 可如今,他已多日未至,连一句问候也无。 难道,他已经把她忘了吗? 悔意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那夜若她不那么倔强,若她肯低头一句软话,或许一切都不会走到这一步。 她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太过任性,才将他推得越来越远。 她想见他,想亲口向他道歉,想告诉他她错了,想把他再哄回来。 她甚至在心中演练了无数遍道歉的措辞,一遍遍想着该如何让他原谅自己。 可她还在禁足中。 这是裴玄临给她的惩罚,是她过去与其他男人纠缠不清的代价。 在裴玄临不来陪她的日子,她只能在殿中枯坐,听着更漏声声,数着日子一天天过去。 但现在她坐不住了。 一种强烈的冲动驱使着她,让她无法再忍受这无尽的等待与煎熬。 凌枕梨想,哪怕被责罚,哪怕被厌弃,她也要见裴玄临一面,再亲口说声抱歉。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走到门前,伸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殿门。 “吱呀——” 门开了。 居然没有锁。 凌枕梨愣住了。 侍卫见她推开了门,赶紧跪下行礼:“皇后陛下——” 所有人依旧称呼她皇后陛下,门也可以随时打开,禁足和废后仿佛从未存在过。 凌枕梨怔怔地站在门口,寒风扑面而来,吹乱了她的发丝,也吹醒了她混沌的思绪。 她懂了。 从一开始就是她自己心里的枷锁,裴玄临从未真的将她囚禁,是她自己将自己困在了这紫宸殿中,困在了悔恨与恐惧的牢笼里。 “陛下,您要出去吗?” 一名宫女匆匆走来,见她立于门前,忙关切地问道。 凌枕梨回过神来,轻声道:“我想去见皇帝,他在哪?” 宫女回答:“圣人在御花园,如今天寒地冻,风又大,陛下您还是坐轿子去吧,莫要冻坏了身子。” 凌枕梨点了点头。 她确实觉得冷,不只是身体,更是心。 那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心头,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不多时,轿子备好。 凌枕梨坐上软轿,帘子放下,隔绝了外面的风雪。 轿子缓缓抬起,稳稳前行,她靠在软垫上,闭上眼,思绪翻腾。 她开始在心中盘算,该如何与裴玄临相见。 是直接扑进他怀里哭诉?还是跪下认错,求他原谅?又或者,只是静静地站在他面前,轻声说一句:“我错了,我好想你。” 她想了许多种可能,每一种都让她心跳加速。 她甚至幻想,裴玄临见到她,会立刻抛下一切,将她拥入怀中,说:“阿狸,你终于舍得来找我了,我等了你好久。” 她知道这是幻想,可她想要。 或许,薛衔珠并不喜欢裴玄临,或许,裴玄临也并未真的对薛衔珠动心,只要她及时挽回,只要她肯低头,一切还有转机。 轿子朝着御花园而去。 一路上,她的心跳越来越快,手心 出了冷汗。 凌枕梨不断告诉自己:只要见到裴玄临,只要把道歉的话说出口,一切还会好起来的。 御花园离紫宸殿不远,平日里步行也不过一炷香的工夫。 今日因天寒,轿子走得慢些,但也很快便到了。 远远地,凌枕梨便看见御花园的朱红拱门,梅花在雪中傲然绽放,暗香浮动。 她掀开轿帘,正欲下轿,却在那一瞬,僵住了。 御花园中,梅树之下,裴玄临正站在那里。 他身穿玄色龙袍,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如昔。 而他身前,正是薛衔珠。 她身穿一身浅粉色华服,发髻微松,一缕青丝垂落肩头。 裴玄临正抬手,轻轻为她整理被风吹乱的发丝,他的动作极尽温柔,眼神专注而深情,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 薛衔珠仰头望着他,眼中含笑,脸颊微红,似有千言万语藏在那温柔一瞥中。 忽然,裴玄临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薛衔珠顺势靠在他怀里,两人相视而笑,那笑容甜蜜得仿佛能融化冰雪。 凌枕梨站在轿旁,看着这两个甜蜜恩爱的人,浑身冰冷,身体仿佛被冰雪冻住,动弹不得。 她看到了自己最不愿看到的一幕。 她看到了裴玄临对另一个女人的温柔,看到了他眼中再不属于她的深情。 她看到了那个她曾以为只属于她的怀抱,如今正拥着另一个女子。 她看到了他们之间的默契与亲昵,看到了曾经属于她的甜蜜。 她的心,碎了。 那一刻,她所有的幻想,准备,勇气,都在瞬间崩塌。 她以为只要她肯低头,只要她肯认错,一切还有转机,可现实狠狠地打了她一巴掌。 裴玄临已经不再等她了,他去喜欢别人了。 凌枕梨站在原地,风雪吹打在她脸上,她却感觉不到冷,世界仿佛静止了,只剩下那对相拥的身影,像一把利刃,一刀一刀割着她的心。 她想冲上去,想质问裴玄临,想把薛衔珠从他怀里拉开,甚至有一种冲动,告诉他,薛衔珠什么都不是,能配得上他的只有她薛映月。 可她不能。 她是皇后,她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失态,不能让自己的尊严崩塌。 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看着自己最爱的男人,拥着别的女人,笑得幸福。 泪水无声滑落,顺着脸颊滴落在雪地上,瞬间被寒气凝结。 她抬手擦去泪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可她的手在颤抖,唇在发抖,心在滴血。 “我们回紫宸殿。”她声音沙哑,几乎听不清。 宫女见她神色不对,忙道:“陛下,您没事吧?要不要一同传太医呢……” “好了,我们先回去。” 凌枕梨慌忙地撇过头,不愿再看,根本没听清楚宫女刚刚说了什么。 轿子立刻调转方向,原路返回。 凌枕梨坐在轿中,再也忍不住,伏在膝上,低声痛哭,她哭得压抑又无助,仿佛整个世界都抛弃了她。 她真的做不到。 她真的做不到看着裴玄临爱上别人,对别的女人那么好。 她曾以为,自己可以忍受一切,可以为了裴玄临容忍薛衔珠的存在,可以为了重获裴玄临的爱而隐忍。 可当她亲眼看到那一幕,她才明白,有些事,是无法忍受的。 爱一个人,是自私的。 她不想跟其他女人分享裴玄临的温柔,不想分享他的怀抱,不想分享他的笑容,最最重要的是她不会跟其他女人分享他的床榻。 她想要全部的裴玄临,可她却连一个眼神都快保不住了。 回到紫宸殿,凌枕梨跌坐在床榻上,望着空荡荡的殿宇,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孤独。 这里曾是她与裴玄临共度美好时光的地方,曾是他们说尽情话的所在,可如今诺大的殿堂,只剩下她一个人,冷清得让人心慌。 她开始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 她的往后余生,难道就要靠着跟另一个女人争宠来获得价值吗? 她要日日打扮,日日献媚,日日想着如何博得皇帝欢心吗,现在只有薛衔珠,那以后呢,她要与更多的妃嫔勾心斗角吗,时时刻刻都要算计,要争宠,要靠着男人的宠爱来证明自己存活在世上的价值? 这真的是她想要的生活吗? 曾经的山盟海誓都成了笑话。 男人的誓言就是如此不堪一击。 想到这,凌枕梨开始恨自己。 恨自己太过天真,太过执着,明明知道皇宫是个是非之地,明明知道自己的丈夫是皇帝,皇帝的心不可能只属于一个人,可她还是痴心妄想,以为自己可以例外。 她恨裴玄临,恨他变心如此之快,恨他曾经的温柔都是假象,恨他让她尝尽了爱而不得的痛苦。 可更多的,是恨命运。 为什么是她呢,为什么她要承受这样的痛苦,为什么老天爷要她在这深宫之中日日煎熬…… 宫女们面面相觑,知皇后心情不好,也不敢多言,只得轻轻退下。 凌枕梨躺在床上,望着帐顶,她在回忆之前与裴玄临的种种争执。 她不满薛衔珠的存在,要杀了她,惹得他大怒,如今想来,她以为自己在捍卫爱情,实则是在将他越推越远。 反正裴玄临是皇帝,她又怀不上孩子,他迟早都要有其他女人,她何必反应那么大呢,乖乖听话不就好了,或许他还会继续宠着她。 凌枕梨后悔没有自己没有温柔地包容他,后悔没有早早在他面前示弱,若她能像薛衔珠那样,他也不会走得那么决绝。 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 她知道,从今往后,裴玄临不会再回来了。 他的身心,已经给了别人。 而她,只能守着这空荡荡的紫宸殿,守着破碎的爱情,度过余生。 花开得再美,也终究要被风雪摧残。 她曾以为自己是那枝头最艳的一朵,可如今,她只是被遗忘在角落的残瓣,无人问津。 她以后的路该怎么走呢…… 凌枕梨静静坐到紫檀木椅上,白云跑了过来,她将它抱起,现在只有白云陪着她了。 猫儿蜷缩在她怀里,温顺地眯着眼睛,偶尔轻轻蹭着她的小腹。 凌枕梨的手指缓缓抚过猫背,动作轻柔,眼神却空洞如死水。 宫女敲了敲门,得到凌枕梨允许进入的旨意后轻步走入,低声道:“陛下,褒国公在外求见。” 凌枕梨眼皮都没抬,声音沙哑:“宣。” 她语气麻木,仿佛来的人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客。 现在薛衔珠回来了,薛皓庭的确就是过客了。 呵,薛皓庭,骗她骗的那么深,一直把她当猴耍的贱人。 不过她已经不在乎了,因为她的心已经死了。 门扉轻启,一道修长的身影步入殿中。 薛皓庭身穿墨色锦袍,腰束玉带,眉目冷峻,目光如刀,直直落在凌枕梨身上。 他没有行礼,也没有说话,进来后只是静静站着,像一尊冷峻的雕像。 凌枕梨过了很久才抬眼,疲惫地望着他,嘴角勾起一抹讥笑。 “哥哥,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她声音轻飘,还故意用嘲讽的语气叫他哥哥,看他过得这么好,她就想恶心他。 “你的亲妹妹死而复生了,你不去找她,反倒来我这儿做什么?” 薛皓庭眸色微动,依旧沉默。 他一步步走近,靴底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每一步都像踩在凌枕梨的心上。 “不。” 薛皓庭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与旁人无关,我就是专程来看你的。” 凌枕梨嗤笑一声,抱着猫儿的手收紧了些,有气无力道:“你看我干什么呢,我如今这副模样,哪里值得你专程来看,你脑子有病吧。” 薛皓庭被她骂笑了,眼角微扬,露出一抹无奈的笑意。 “裴玄临不爱你了,你也不用这样自暴自弃吧,不过我看你还在溜猫逗狗,过得也挺乐呵的,一点不像失宠的人该有的样子。” “对呀。” 凌枕梨捧起怀中的猫,贴着自己的脸,声音甜腻起来:“因为我也是阿狸啊。” 她的眼神迷离,仿佛真的将自己当成了一只猫,躲在柔软的皮毛下,逃避现实的残酷。 薛皓庭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一阵刺痛。 他知道,她不是乐呵,而是伤心到了极致,才 会用这种荒唐的方式自我麻痹。 “你要自暴自弃了吗?”他低声问。 凌枕梨依旧笑着,笑容苍白无力。 “我从来都是这样啊,哪来的自暴自弃一说……再说了,我已经没有挣扎的力气了。” 她的话语像一把钝刀,缓缓割着薛皓庭的心。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道。 “薛衔珠倒戈了皇帝。” 凌枕梨轻轻“嗯”了一声,完全没理解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啊,她和皇帝关系很好啊,我看到了,她不已经是皇后了吗。” “不。” “你究竟是什么意思,你有话能不能直说,我最恶心的就是你总是扯东扯西,一句都扯不到点子上。” 凌枕梨终于不耐烦了,露出了厌恶与恨意的表情,她咬着牙蹙着眉,完全是愤怒的模样。 薛皓庭摇头,如她所愿地直说:“我的意思是,你难道不是很清楚吗,薛家从始至终,只有一个女儿吗?” 凌枕梨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抬起头,眼中满是疑惑与警惕:“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并不敢相信薛皓庭对她是忠诚的,于是发问。 “我又不傻,你难不成会帮着我对付你的亲妹妹吗?” “你才是我的亲妹妹。” 薛皓庭一字一顿,目光灼灼。 “你是货真价实的薛映月,一直都是,不信,你可以去看你的皇后册封诏书,上面明晃晃写着你的名字,薛润,而薛衔珠,她就是一个冒牌货,她妄图取你而代之,篡夺你的一切。” “不要再说这种话了。”凌枕梨已经对此感到疲惫厌倦。 薛皓庭冷下脸。 “我说的,全部都是实话,你就是父亲和母亲的孩子,父亲是个唯利是图的人,你远比他更了解他自己,你难道不知道他会做出怎样的事吗,在特定的情况下,谁是他的孩子都可以,如果你不信,那我再问你,你难道不觉得你跟父亲像吗,你难道不觉得你跟母亲像吗,你觉得你跟你从前的父母有半分相似之处吗,那你觉得薛衔珠呢,你觉得你更像父亲母亲的孩子,还是她呢?” 薛映月。 薛映月。 这个名字石破天惊在凌枕梨的脑海中炸开。 她怔住了,仿佛被一道天光劈开了混沌的灵魂。 “你……你什么意思,你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凌枕梨听着觉得不对劲,薛皓庭的样子不像再跟她开玩笑,反而…… 反而,令她细思极恐。 薛皓庭见她动摇不稳,继续说道。 “你知道房家和薛家的血海深仇是为什么吗,你难道就觉得光靠被毁了婚约,就能让极好面子的世家大族老死不相往来吗,卢夫人她嫁给了自己不爱的男人,所以她痛恨得到了她心爱的男人的那个人,也就是痛恨我们的母亲,母亲怀着你时突然想游山玩水,正好给了她可乘之机,她派人纵火烧了母亲在外安胎的宅院,让母亲受惊早产,所以你才会如此体弱。” “你能不能不要编故事了。”凌枕梨真的生气了,“简直就是一派胡言,薛皓庭,你不做光禄卿,改行去天桥说书了?” 薛皓庭没有理会她的愤怒,只管把话说了出来。 “当时你被歹人掳走,母亲悲痛欲绝,父亲派人去搜寻你的下落,你的好父亲凌县令,将他的亲生女儿与你调换,让他的亲女儿过上了相府千金的好日子,而你,成了一个,只能得到县令夫妇敷衍和假意的缺爱女孩。” “你胡说八道。”凌枕梨的脸冷下来,眼底满是寒意,“这些都是你编出来的谎话,还不给我闭嘴。” “你是想说你的父亲是一个正直的人,对吗,你想说他不会做出这种事,对吗,那你觉得你的那个亲生母亲呢,她会不会呢,你觉得她喜欢你吗,你觉得她是不是不在意你,你是死是活都不要紧呢。” 虽然凌枕梨已经被说的临近崩溃破防,可薛皓庭依旧依依不饶,赶尽杀绝。 “因为你又不是她亲女儿,你死活关她什么事,你越是出色,越是证明了你不是她的女儿,你舞技一绝,琴棋书画更是手拿把掐,你难不成觉得有问题吗,任何一样是凌氏夫妇擅长并且传给你的吗?还是你就真觉得你天赋异禀,无师自通呢?” “够了。”凌枕梨竭力忍耐着怒火。 “你知道县令夫人,你的那个母亲,是崔氏的外室女吗,她是我们母亲同父异母的姐妹,只不过我们的外祖父并不打算让她认祖归宗,所以她怀恨在心,用这种方式报复我们的母亲,报复你,报复崔家,所以你和衔珠的眉眼才有那么一点相似,你听明白了吗。” “我说够了!” 凌枕梨的忍耐达到极限,她忍无可忍怒吼一声,将身边的茶壶狠狠扔到薛皓庭脚边摔碎,发出巨响。 “闭嘴!你所说的一切都是口说无凭,完全都是你自己的臆想!” 薛皓庭丝毫不乱地看着怒气冲冲的凌枕梨,语气慢条斯理。 “无论你认为这是臆想,还是真实,你都该清醒了,你以为你是谁呢,薛映月,不要再把过去的那个身份当成你,那不是你。” 薛皓庭说的对。 她是天生凤命,聪慧过人,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京城贵女中最为耀眼的存在,薛润。 她不是凌棠,她是薛润。 而她长久以来,一直将自己困在过去身份的牢笼里。 她不是凌家孤女,她才是薛家真正的女儿,是名正言顺的皇后。 并且,她薛映月的字典里,就没有认输。 薛映月缓缓放下怀中的猫儿,站起身来。 她的背脊挺直,眼神不再空洞,而是变得骄傲冷冽。 她一步步走向薛皓庭,裙裾拖地,优雅从容。 薛皓庭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她,她的手指轻轻划过他胸前的衣襟,声音低哑,带着十足的野心。 “这天下,如果落到我们兄妹俩的手里就好了,对不对?” 薛皓庭低笑一声,握住她的手,低头在她手背上轻轻一吻,声音变得温柔了些许。 “你终于接受你真正的身份了,欢迎脱胎换骨,我的好妹妹,润儿。” 薛映月眸中划过狠色。 她不会再逃避,不会再软弱。 她要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包括…… “哥哥,你要帮我。” 她直视薛皓庭的眼睛,“派人进宫,给我送毒药。” 薛皓庭眉头微蹙:“你要做什么?” “我要给裴玄临下毒。” 她声音冰冷,内心悲情,面上不显。 “既然他不爱我了,那就让他去死吧,我知道家里一定有能够杀人于无形的毒药,你给我,我杀了他,等他死了,我就以皇后的身份登基,天下就是我们薛家的。” 她的话语如冰刃出鞘,寒光四射。 薛皓庭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头。 “我答应你。” 他将她拥入怀中,在她耳边低语。 “我一定会为你带来毒药。” 两人相拥的身影投在墙壁上,交织成一道密不可分的暗影。 薛皓庭的手掌托住薛映月的后颈,指尖陷入她的青丝。 这个吻带着禁忌,又掺杂着诱惑,唇齿间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愫。 薛映月闭着眼,长睫轻颤。 她能感受到薛皓庭灼热的呼吸,这一刻,那或真或假的话语已经不重要了,唇齿交融,两人的命运紧紧捆绑。 她这个人,本来就对任何人产生不了任何意义。 就这样吊着一口气活下去吧。 薛映月主动伸手环住薛 皓庭的脖颈,加深了这个吻。 如果他和她的孽缘始于一根名为血液的红线,那不如就这样纠缠在一起,至死方休。 良久,薛皓庭终于缓缓放开她。 他的指腹擦过她微肿的唇瓣,声音低沉而坚定:“你乖乖待在皇宫,不要想着去死,你是皇后,这一点,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被改变。” “嗯,好。” 薛映月轻声应答,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有力的心跳,自己的心慢慢镇定下来。 她不希望自己是一个为情所困的深宫怨妇,与其在宫中等死,不如主动出击。 “记住你的话,我等着你的毒药。” ** 裴玄临得知褒国公薛皓庭拿着皇后令牌入宫的消息时,已是深夜。 他还在御书房批阅奏折,闻言猛地将茶盏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皇后竟然还敢!” 裴玄临怒极反笑。 “朕不去见她还不到三日,今日不过是在御花园刺激了她一下,她就迫不及待与外男私会,还是她亲哥哥?她当这后宫是她薛家的后院吗,他们薛家人想来就来!” 身旁内侍低声道:“陛下,褒国公在紫宸殿逗留一个时辰,刚刚才离去。” 裴玄临顿时怒了,一拍桌子:“那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朕!” 内侍的头更低了:“皇后吩咐过了,要在褒国公离开后才准跟您说。” 裴玄临眸色阴沉,心中怒火翻涌。 他本以为薛映月会哭着求他回心转意,会像从前一样,卑微地依附于他。 可她没有。 她不仅没有低头,反而公然召见她的兄长,行迹暧昧,满宫皆知,只瞒着他一个,还特地在人走了才叫人告诉他,存心想气死他是吧。 把他气死,她就能跟别的男人甜蜜了是吧。 不可能!想得美! 裴玄临按耐不住,起身便走。 “摆驾紫宸殿。” “是,奴才这就去准备。” …… 夜风凛冽,宫灯如星。 裴玄临踏入紫宸殿时,殿内烛火未熄,薛映月正坐在镜前梳发,长发如瀑,映着烛光,美得惊心动魄。 她没有回头,只是从铜镜中冷冷望着他。 裴玄临人还没走近,冷嘲的声音就到了薛映月的耳朵里。 “**,不知廉耻,你就这么饥渴吗,朕才几天没碰你,你就迫不及待找男人了,未免也太放浪了。” 听到声音,薛映月缓缓转身,丝毫不在意他刚才说了什么,看向他的目光中再无半点爱意,只剩下冰冷的恨。 她看着他,像看着一个陌生人,一个负心汉,一个她曾用尽一生去爱,如今却只想杀之而后快的人。 “陛下既然知道褒国公今天已经满足过我了,今夜还来做什么呢?” 薛映月轻笑,声音如毒蛇绕梁,“难道陛下就喜欢睡别的男人刚睡过的女人吗?” 裴玄临闻言脸色骤变,怒火瞬间冲上头顶。 他欺身而上,一把攥住她纤细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天旋地转间,薛映月已被他连拉带拽地弄到了床上,狠狠摁在柔软的床榻之上。 “放开我!”薛映月挣扎着,眼底浮现出恨和怒。 “放开?” 裴玄临冷笑,眼中没有丝毫温度,只有被背叛和嫉妒灼烧出的赤红。 “朕告诉你,你生是朕的人,死是朕的鬼,没有朕的允许,你不准让任何男人触碰!” “凭什么!是你违背誓言在先,你说过除了我你不会再爱上任何人的!”薛映月始终没能甩开裴玄临控制着她的双手。 裴玄临冷笑一声:“是啊,可惜这一天还是来了。” “刺啦——” 一声裂帛的脆响划破了殿内的死寂。 他粗暴地撕开她胸前的衣襟,华美的锦服在他手下如同脆弱的蝶翼,瞬间化为碎片,露出里面素色的中衣和一片雪白的肌肤。 冰冷的空气骤然接触到皮肤,激起一阵战栗。 她知道挣扎是徒劳的,此刻的任何反抗只会更加激怒他。 薛映月绝望地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无声滑落。 “你已经爱上薛衔珠了,为什么还要来找我……” “呵。”裴玄临冷笑一声,“衔珠她怀着身孕,不方便侍奉我,怎么样,这个理由够吗?” “裴玄临,你真恶心。” “你活该,受着。” 当最后的遮蔽也被无情扯去,当身体被他以一种近乎惩罚的力道惩戒时,她疼得蜷缩起脚趾,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倔强地咬紧下唇,不肯再发出一丝求饶的声音。 这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没有丝毫温存,只有纯粹的宣泄和征服。 他像是要通过这种方式证明她完全属于他。 尽管裴玄临丝毫不顾及她,薛映月依旧没有求饶,没有哭泣,只是死死盯着他,眼神如寒冰般刺骨。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撕裂的痛楚从她的身下传来,薛映月终于忍不住痛呼出声。 借着烛光,裴玄临愕然看到,一抹刺目的鲜红,正缓缓在素色的床单上洇开…… 那血色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瞬间熄灭了裴玄临胸中的滔天怒火。 他竟然把她弄伤了…… 他现在跟萧崇珩那个伤害她的畜生有什么区别…… 看着身下之人苍白如纸的小脸,看着她因剧痛而紧蹙的眉头,看着她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以及写满痛苦与绝望的眼神。 一阵前所未有的慌乱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 裴玄临手足无措地停下所有动作,方才的暴戾和愤怒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满腔的懊悔与心疼。 “阿狸……对不起,我……我错了,对不起……” 薛映月再也坚持不住,积压的委屈,身体的剧痛和心灵的创伤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她不再压抑,痛哭起来,瘦弱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悲恸和心碎。 被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以这样屈辱的方式使用伤害,薛映月心如刀割,过去浓情蜜意水到渠成的事,如今做来却没有半分欢愉,带来的只有无尽的痛苦和伤害。 泪眼婆娑中,她模糊地看到裴玄临脸上那显而易见的慌乱。 他似乎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眼前的局面,那双总是运筹帷幄脾睨天下的眼眸里,此刻竟满是笨拙和无措。 他小心翼翼地退出她的身体,手忙脚乱地拉过被子将她裹紧,仿佛想借此掩盖自己造成的伤害。 裴玄临伸出手,想要擦拭她的眼泪,却又怕再次弄疼她,僵在半空。 最终,他只能笨拙地一下下轻拍着她颤抖的后背,像哄弄受惊的孩童一般,用近乎哀求的柔软语气,一遍遍地重复着。 “不哭了阿狸……不哭了……是我不好……我就是个混帐……” 他的声音低哑,带着深深的懊悔,“阿狸,你别哭了……我知道错了,我混蛋,我该死……” 然而,他的安抚来得太迟了。 薛映月蜷缩在锦被里,背对着他,哭声渐渐变为压抑的抽噎。 那单薄的背影写满了疏离和心死。 殿内只剩下她破碎的呜咽,以及裴玄临沉重而混乱的呼吸声。 烛火依旧跳跃,可两人之间那道深不见底的鸿沟再也不会被照亮了。 良久,薛映月压抑住自己的情绪,哽咽出声。 “裴玄临,你走吧,不要再来了。” “阿狸……我……” 裴玄临彻底慌了,他不知道该对自己的行为做出怎样的解释,无论他解释什么,薛映月现在都不想听。 “你走吧,走啊,我不想再见到你,你走啊!” 见薛映月情绪失控,裴玄临不想惹她更生气,只好起身,先退出殿内,安抚住她的情绪。 “这就走,我这就走,你别哭了。” “你给我滚!” 紫宸殿的殿门在裴玄临出去后重重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一记重锤砸在他的心上。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伸出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温热的触感。 “阿狸,你消消气。” 他轻叩殿门,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你消了气,让我进去吧,我们好好说话,好吗,是我今天不理智了,我向你道歉,我不是故意的。” 殿内一片死寂。 突然他听见瓷器碎裂的清脆声响,紧接着是她带着哭腔的怒斥。 “裴玄临你给我滚!你给我去死!你怎么还不去找薛衔珠!就你 们也配活着,你们两个一起去死吧,我迟早把你们两个都杀了!她怀着孕所以你就来作践我是吗!该死的,门口的侍卫都是死人吗,赶紧让你们的皇帝滚!滚出紫宸殿!” 这些话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刺进裴玄临的胸膛。 她说话的语气那样决绝,那样冰冷,仿佛他是她此生最憎恶的仇敌。 他过火了。 “我错了,我错了。” 裴玄临额头抵在冰凉的门板上,“我不该对你做出那些事,都是我的错……” 殿内再次传来声音,这一次更加让他绝望。 “不,你是皇帝,你做什么都是对的,你这样认为就好了,裴玄临,你也没必要向我道歉,我知道,你过去赐予我的地位太高,所以你一时废不了我的后位,为了稳住我你不得不在我这表演,没有那个必要,我不会做什么的,你回去吧。” “不是的……阿狸不是的……我……我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阿狸,阿狸让我进去啊……” 裴玄临拍打着殿门,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急切,“你为什么就不肯听我说话呢。” 薛映月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令人心碎的嘶哑。 “我若是真不肯听,会让你在殿外号丧这么久吗,不过现在我是真的不想听了,卫兵,让陛下回到他该去的地方。” 她的内心也很痛苦,但再多的不舍也要忍心割舍,裴玄临已经不是干干净净属于她的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陛下,夜深了……” 内侍上前小心翼翼地提醒,“明日还有早朝,这些天薛家的小动作不少,陛下您不能在这种关键的时候您……” “滚!” 裴玄临厉声呵斥,吓得内侍慌忙跪地。 他重新转向殿门,声音已经沙哑:“阿狸啊,你好歹让我进去,给我一个辩解的机会。” 这一次,殿内久久没有回应。 就在他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时,却传来她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裴玄临,我已经不爱你了,你也不爱我,我们再这样下去,只会闹得举国皆知,家国不宁,惹得子民笑话,何必呢,又不是平凡夫妻,你我需要维系帝后的尊严,维护皇家的威仪,体面一点不好吗。” 这句话像是一盆冰水,将裴玄临浇了个透心凉。 他还想说些什么,又听见殿内传来压抑的啜泣声,那声音那样轻,却又那样重,每一声都砸在他的心上。 他知道,他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裴玄临在殿外站了整整一夜,侍卫劝他他也没离开,侍卫又不能真的听皇后命令赶皇帝,只好当没看见了。 晨光熹微时,已经快到上朝的时间了,内侍再次来劝,裴玄临望着依然紧闭的殿门,终于颓然离去。 而殿内,薛映月蜷缩在门后,眼泪早已流干。 那个曾经让她甘愿付出一切的男人,终究还是将她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天亮了,她的心却永远沉入了黑夜。 …… 晨光透过窗棂,照亮了整个紫宸殿。 薛映月久久坐在门后的地上,她难过了一夜,已然麻木。 裴玄临在外头站了多久,她就心痛了多久,她也不敢去睡,只要闭上眼睛,脑子里就是裴玄临与薛衔珠相拥的画面。 而她和裴玄临的那些甜蜜的回忆,如今全都变成了刺向她心口的利刃。 “陛下……您怎么能坐在地上呢,当心身子啊!” 贴身宫女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没想到却看见皇后一副被抽了魂似的样子瘫坐在门后的地上,吓了她一跳,赶紧将薛映月扶了起来,然后搀着她坐到了床上。 “陛下,这是褒国公今早命人送来的,国公嘱咐陛下,务必小心使用。” 说完,宫女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白瓷小瓶,放在薛映月的手边。 薛映月伸出纤长的手指,优雅地拈起那个小瓶。 瓷瓶触手温润,上面绘着精致的缠枝莲纹,任谁也想不到这里面装的是夺命的毒药。 “好,我知道了。”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手里拿的是薛家寻常送来的一瓶珍玩。 那双曾经明媚的眸子,此刻深不见底,蕴藏着一场即将来临的风雪。 宫女退下后,薛映月将瓷瓶举到眼前,对着光仔细端详。 既然裴玄临已经不再爱她,那她也不在乎这条性命了。 既然连死都不怕,她还有什么可顾忌的? 薛映月轻轻摇晃着瓷瓶,听着里面细微的声响,不由自主地笑了,真是,最终他和她,还是走到这一步了。 她打开瓷瓶,倒出少许白色粉末在掌心。 这毒药确实如薛皓庭当时所说的吗,溶于水中无色无味,混在饮食中极难察觉。 她取来一杯清水,将粉末倒入其中,看着它迅速溶解,不留一丝痕迹。 很好。 “来人。” 薛映月唤来一位宫女,将瓷瓶递过去,“去,把这个混进陛下的膳食中,有人问起来,你就说是皇后为皇帝添加的佐料,敢说出去就是不要命了。” 宫女脸色一白,颤抖着接过瓷瓶:“陛下,您真的要这么做吗,没准圣人他……” 薛映月挑了挑眉,眼神凌厉如刀:“怎么,你给圣人说什么好话,他是圣人我不是圣人吗,你听谁的?” “奴婢不敢,奴婢听您的。” 宫女慌忙跪下,声音带着哭腔,“奴婢只是觉得可惜,陛下您和圣人从前……” 薛映月冷笑一声:“他抱着薛衔珠的时候,可曾想过从前与我在一起的日子吗,既然他不想我,我何必再想他呢,去吧,小心行事,若是被人发现,回来告诉我,灭口就是了。” 看着宫女退下的背影,薛映月的心渐渐地平静下来。 既然得不到他的爱,那就让他用死亡的代价永远记住她吧。 薛映月走到窗前,望着远处宣政殿的轮廓。 裴玄临,你不仁,不要怪我不义。 …… 过了许久,就在薛映月犯困准备睡下时,宫女进来通传。 “靖国公夫人、永昌郡夫人、安平侯夫人求见皇后陛下。” 薛映月微微一怔。 这三位原本是她当太子妃时的陪嫁侍女,在她当上皇后之后,她特意为她们择了良缘,让她们都嫁进了高门。 如今她们已是京城显赫的贵妇,不过想起往昔情谊,她的心不由得软了几分。 “请她们进来吧。” 薛映月整理了一下衣襟,努力让自己一夜未睡的憔悴面容看起来自然些。 三位夫人鱼贯而入,皆是华服珠翠,气度不凡。 见到薛映月,她们齐齐行礼:“拜见皇后陛下,皇后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不必多礼了。” 薛映月示意她们坐下,“你们是商量好了,今日一同来?” 靖国公夫人率先开口:“我们听说陛下凤体欠安,所以特来探望,主要是,眼看着就要过年了,外面关于陛下您的传闻闹得沸沸扬扬的,不知今年的年宴……陛下,您可还出席?” 薛映月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我自然会出席,毕竟,我还是皇后。” 三位夫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永昌郡夫人柔声道:“陛下,我们已经听说了……您是薛家真正的千金,曾经那位才是假的,所以外头那些闲言碎语,陛下不必放在心上。” 薛映月垂眸,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什么真真假假的,本宫也不知道了,谁是薛家真正的女儿,如今还有什么要紧。”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想起薛皓庭那日对她说的话。 若她真是薛家亲女儿,那这些年她承受的委屈,还有 她和薛皓庭的关系,又算什么? 安平侯夫人坚定地说:“无论您是谁,在我们心中,您永远都是我们的主子,我们只希望您能振作起来,听说您长久地病着,实在是不放心。” 薛映月抬起头,看着三位故人关切的眼神,心中一暖。 她轻轻点头:“我会的,我还没那么容易就被几句流言蜚语淹死。” 三位夫人也看出了薛映月昨夜没有休息好,于是也没有过多打扰,在给予了关心和劝说后,行礼告退。 而薛映月,终于得以睡个觉了。 她太困了,沾床就睡。 …… 七天后。 养心殿内一片忙乱。 裴玄临躺在龙榻上,脸色苍白,额上布满细密的汗珠。 太医跪在榻前,战战兢兢地诊脉。 殿内熏着安神香,但丝毫不能缓解裴玄临心头的烦躁。 “陛下这是感染了风寒,”太医斟酌着措辞,“只是……这病症来得凶猛,微臣开几服药,陛下好生休养便是。” 裴玄临虚弱地挥了挥手,示意太医退下。 他确实觉得身子不适,但更让他心烦的是薛映月的态度。 那日吵架之后,她几乎不踏出紫宸殿半步,就算出来也是去御花园赏玩,根本不来找他,甚至连他病重的消息传出,她也没有来看望。 想起那日她冰冷的眼神,他的心就像被针扎一样疼。 “皇后她……可曾在朕昏睡的时候来过?”裴玄临哑着嗓子问内侍。 内侍低着头,不敢直视皇帝的眼睛:“回陛下,奴才派人去请过几次,皇后陛下每次都说她凤体欠安,怕过了病气给陛下……” 裴玄临眼中流露出悲伤,咳嗽着说:“这是真的吗……咳咳咳咳,她也病了吗?她是不是病得很重……不行,朕要去看看她……” “陛下!陛下!”内侍眼看着皇帝要从床榻上起来,赶紧说了实话,“陛下啊……皇后她说的那些只是借口,她是不肯来……” 裴玄临闻言闭上眼睛,心中一阵刺痛。 她果然还在生气。 他想起那日在御花园,他故意与薛衔珠亲近,不过是想试探她的心意。 没想到,这一试,竟试出了这样的结果。 若是时光能够倒流,他绝不会用这种方式来验证她的感情。 “陛下,”内侍小心翼翼地问道,“可要奴才再去请一遍皇后?” “算了,不必了……” 裴玄临疲惫地摇头,“你们都退下吧,朕想一个人静一静。” “是,微臣/奴才告退。” 殿内重归寂静。 裴玄临望着帐顶的龙纹,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浑身发冷,大概是那夜在薛映月的殿门外站了一夜,又衣衫单薄,不停伤心流泪才染了风寒吧,也是他咎由自取。 他不知道的是,这全部要仰赖他心爱的薛映月给他投的毒。 这种症状确实像是感染了风寒,但又可比风寒要严重得多。 薛映月一直以来不去看他,就是为了让自己能够狠下心。 她害怕她看到裴玄临那虚弱的样子,又要忍不住心疼,然后放弃整个计划,所以她必须逼迫自己不去看他。 尽管她心如刀绞。 可是没办法,既然不爱她,那就去死吧。 …… 临近新年,宫中的年味渐渐浓了起来。 各处宫殿都挂上了红灯笼,贴上了窗花。 内侍省忙着准备年宴的各项事宜,宫女太监们也都换上了新制的冬衣。 虽然皇帝病重的消息不胫而走,但新年的喜庆气氛还是冲淡了这份不安。 薛映月站在紫宸殿的窗前,望着外面忙碌的景象感慨,再过几日就是年宴了,届时文武百官,皇亲国戚,还有异国的王族和使者,都会入宫赴宴。 这是她作为皇后必须出席的场合,也是她给裴玄临再下猛药的最好时机。 她轻轻抚摸着袖中的另一个瓷瓶,这里面装的是能让裴玄临一病不起的剧毒,是薛皓庭今早才命人送来的。 “皇后陛下,含元殿已经按照您的喜好布置好了,请您前去过目。” 薛映月点了点头,眼神空洞。 良久,她回过神。 “我让尚服局给我做的那几套我要在宴会上穿的衣服做好了吗?” 宫女回答:“那套波斯舞衣还在缝制,其他的做好了。” “去拿来我瞧瞧。”薛映月吩咐道。 “是。” 薛映月还是不放心,再次嘱咐,“还有,告诉尚服局,那套波斯舞衣最最重要,是我要穿着为圣人献舞的,一定要璀璨夺目。” “这是自然的,陛下放心。” 夜幕降临,雪花又开始飘落。 薛映月望着漫天飞雪,忽然想起去年的时候,裴玄临还牵着她的手,说带她去江南散心,那时她依偎在他怀中,觉得这世间的幸福莫过于此。 谁能想到,不过一年光景,物是人非。 殿外的雪越下越大,将整个皇宫笼罩在一片洁白之中。 这洁白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一场改变所有人命运的风暴,正在这个看似平静的冬夜里悄然酝酿。 …… 此时此刻,裴玄临独自坐在宣政殿偏殿的床上,时不时咳嗽几声,但还是强忍着疲惫看奏章。 薛映月不让他进紫宸殿的门,他也怕过了病气给她不敢去紫宸殿,眼看着就要过年了,也不知道她是否还生他的气,会不会不给他面子拒绝出席宴会。 他也不敢派人去问,生怕得到她拒绝的回答。 何况,他还把薛衔珠找回来膈应了她,裴玄临想,这辈子薛映月都不可能原谅她了。 除了薛映月,他爱不上任何人。 那日在御花园的事,不过是他提前得知了薛映月要来,薛衔珠正好也在,他便和薛衔珠演的一出戏。 他笑的开心是因为看到了薛衔珠的头皮屑,薛衔珠看似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实际上是遭到他嘲笑之后被气笑了。 不过…… 薛衔珠之所以那天会进宫,是因为丞相府放出了薛衔珠才是假千金的消息,她一时接受不了,所以急切地想要进宫寻求皇权的帮助。 可笑。 关他什么事。 他巴不得薛家护着的是他心爱的女人,这样只能证明薛映月有更多人爱,她以后会路途平稳,不会自卑敏感。 至于薛映月的亲生父母是谁,他完全不在意,他爱的是她这个人,又不是爱谁家的孩子,无论她的身世如何,他都不会在意。 但如果薛衔珠真的占用了原本属于薛映月的人生,那想必以薛映月睚眦必报的性子,根本用不着他出手,她就能让薛衔珠死无葬身之地。 有什么关系呢,薛衔珠本就是一枚他用来刺激薛映月的棋子,她居然还天真的以为他会帮助她伤害薛映月,怎么可能,真把他当杨承秀那样的老好人了?果然不是薛家真正的血脉,就是缺少狠辣和头脑。 “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裴玄临差点没喘上气。 好不容易缓过劲来,在看到手帕上的血迹时,裴玄临不由得一愣。 怎么可能。 “传太医!快去传太医!” 喊完让人去传太医后,裴玄临急促地呼吸着,难以置信地看着手帕上那红艳艳的鲜血。 这怎么可能呢,一个区区的风寒,怎么会导致咳血?他才二十岁,怎么会咳血呢! 太医很快就来到了宣政殿,为裴玄临把脉,很可惜的是,碍于皇后的权力过大,太医院上下都被皇后背后的薛家控制着,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他们都是 知道的。 “陛下伤寒正重,每日又碍于朝政,操劳多度,气血淤堵,这才导致了咳血之症,微臣建议陛下还是多多休息,少些心病,兴许就会好了。” 太医也是在暗示皇帝,只要跟皇后重归于好,心病没了,皇后高兴了,他自然也就不会病下去了。 然而裴玄临没心思琢磨太医话里的意思,他只觉得是上天在惩罚他。 他不该责怪薛映月的。 薛映月有什么错,那样艰难的日子,她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除了随波逐流还有什么活下去的办法。 至于婚后的背叛。 那只能怪他自己没有给她足够的关心和爱,以至于她需要从其他男人身上得到这些东西,错的人是他才对,该弥补的人也是他。 可惜,一切都晚了。 第82章 冬日的长安,银装素裹,宫墙内外,红灯高挂,瑞雪初霁,天地澄明。 夜幕降临,天穹如墨,星河璀璨,皇宫上下灯火通明,琉璃宫灯泛着温润的光泽,宛如星星坠落人间。 今日是新年大典,一年之中最隆重的时刻,象征着天朝上国的威仪与包容,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含元殿内,香烟袅袅,钟鼓齐鸣,乐声悠扬,殿顶绘有日月星辰,柱子雕刻龙凤呈祥,尽显皇家气派。 裴玄临身着玄色龙袍,头戴冕冠,端坐于高台龙椅之上。 他虽是今夜的主角,万国朝拜的对象,但在这热闹非凡的气氛中,神情淡漠,目光频频扫向身旁空荡荡的位置。 身边侍从低声提醒:“陛下,吉时已到。” 裴玄临微微颔首,却未发一言。 他想等薛映月。 但她迟迟不来。 大概是还在生他的气吧,她就是这样,肆意洒脱,任性妄为,这样重要的场合也能毫无顾忌地让他独自面对,在万国面前丢脸难堪,可他又不忍心责怪她。 裴玄临轻叹一声,眸光微黯。 “开宴罢。” 就算再怎么等下去,薛映月也是不会来的。 想到这,裴玄临心中不免失落。 宴席已开,歌舞升平,声动九霄,舞姬翩跹,乐师齐奏,西域的胡旋舞,南疆的孔雀舞,东瀛的雅乐,北狄的鼓乐,轮番上演,异彩纷呈。 然而,裴玄临的心全在薛映月身上,无心观赏。 他举杯饮酒,目光空茫,只觉这满殿繁华,皆如浮光掠影,毫无滋味。 身边没有薛映月,这盛世欢宴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特别一点的演出。 正当众人沉醉于歌舞之时,一阵清越鼓声响起,节奏轻灵。 紧接着,一队舞女入殿,步履轻盈,如云似雾。 千百位舞女起舞,宴席舞池宛如天上宫阙。 而在这群舞女之中,一道身影格外夺目,吸引了裴玄临的目光。 她舞姿绰约,身着一袭桃红舞衣,裙摆如云霞铺展,腰间系着玉带,发髻高挽,插着一支金钗,面覆轻纱,只露出一双明眸,如秋水般清澈。 她一出场,全场骤然安静。 那舞姿,如惊鸿掠水,似流风回雪,薛映月身形轻盈,抬袖如鹤舞九天,落步如莲开水面,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既有力量,又不失柔美。 裴玄临猛地站起,眼中闪过震惊与狂喜,他一眼便认出了她。 那双眼睛,他太熟悉了。 绝对是薛映月。 哪怕她面覆轻纱,哪怕她身藏在千百位舞女之中,他也能一眼将她认出。 “那是……皇后?” 有几个大臣也认了出来,忍不住低声惊呼。 “天啊,竟然真的是皇后?” “居然是皇后,皇后不是被禁足了吗?” “传闻帝后不和,今日一见,皇后竟亲自为圣人献舞,莫非传闻有误?” 殿中议论纷纷,使臣们也跟着纷纷侧目,惊叹于薛映月的风华。 一曲惊鸿舞毕,鼓声渐歇,余音绕梁。 薛映月立于殿中,身上的轻纱微动,气息微喘,笑意盈盈地望向高台上的裴玄临。 裴玄临再也按捺不住,撑着身子,从高台上走下。 他本伤寒未愈,这几日都卧病在床不清晰走动,今日来此甚至都是乘坐步辇,但此刻,他执意亲自走下玉阶,一步步走向她。 群臣屏息,使臣肃然。 一个个都盯着皇帝的一举一动。 裴玄临一步步走到薛映月面前,伸出手,声音微颤,面上又惊又喜。 “皇后,你来了。” 薛映月望着他,眼中似有千言万语,但最终只化作一抹笑意。 她缓缓伸出手,轻轻搭在他的掌心,柔声道。 “我来迟了,陛下不怪我吧?” 裴玄临轻笑道:“我怎么会怪你呢,只要你能来就好。” 薛映月抬眸,眉眼含情,轻声问:“陛下觉得,我这支惊鸿舞跳得怎么样?” 裴玄临凝视着她,由衷道:“美极了,在朕眼里,没有哪一个舞姬比得过你。” “那你愿不愿意为我抚一曲琵琶?”薛映月笑得温柔妩媚,眨了眨眼,她轻声道,“我再为你舞一曲羽衣霓裳。” 裴玄临一怔,随即大喜:“只要你高兴,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殿中迅速布置。 一张案几摆于殿心,上置一张薛映月的凤首金丝楠木琵琶,是她早就准备好的。 薛映月换上了一身月白色长裙,广袖轻扬,裙袂流转间泛着清冷的光晕,头上簪着一轮轻盈剔透的白玉作饰,周身萦绕着的仙气,宛如月宫仙女,不染尘埃。 裴玄临坐于案前,调弦试音。 他在很小的时候就常听母亲奏乐,母亲尤擅琵琶,所以他对琵琶十分熟悉。 琵琶声起,旋律悠扬,婉转动人,薛映月在这乐声中起舞。 舞姿与方才的惊鸿舞截然不同,柔美空灵,如月光洒落。 裴玄临一边弹奏,一边望着她,看她舞姿翩翩,眼中泛起水光。 薛映月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对他表达爱和原谅。 她真的选择不计前嫌,愿跟他重归旧好吗? 还是说这只是缓兵之计,只是碍于面子不得不在众多朝臣使者面前陪他上演一出帝后恩爱的戏。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殿中寂静无声。 良久,才有人回过神来,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与赞叹。 “皇后如此圣洁无暇,真是难以将她与她做过的事联想在一起啊。” “谁说不是呢,判若两人。” “皇后可真美,怪不得能把圣人迷成那样。” “枭心鹤貌。” 薛映月舞毕,没有理会宴席上群臣的风评,自顾自去后殿褪下了舞衣,换上早就准备好的细钗礼衣。 她换好衣服后重新回到宴席上,与裴玄临并肩而坐。 这一刻,帝后同席,百官朝贺,万国使臣行礼,齐声高呼:“皇帝陛下万岁!皇后陛下万岁!” 裴玄临握着她的手,十指相扣,未曾松开。 他低头看她,轻声问:“累不累。” 薛映月摇头,微笑:“不累。” 裴玄临心中一暖,低声道:“谢谢你。” 薛映月侧首,眸光如水,静静看着他道:“我是皇后,这是我应该做的。” 裴玄临弱弱一笑。 果然,她还是没有原谅他。 但今日薛映月肯给他足够的体面,为他献舞惊喜,没有让他在万国面前难堪,已经够好了。 知足常乐吧。 …… 宴席继续,美酒佳肴,珍馐满桌。 琉璃盏中酒香四溢,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觥筹交错间,群人欢笑。 只有两人之间的气氛格外微妙,仿佛天地间只剩彼此,其余皆是背景。 薛映月一杯接一杯地饮下烈酒,酒液入喉,灼热如火,她面不改色,只淡着眸子将杯中酒尽数倾入腹中。 目光时不时落在身旁的裴玄临身上。 尽管面容依旧,但薛映月看得出裴玄临眉宇间藏着一丝病态的苍白,她清楚这是为什么,因为这是她干的好事。 想到这,薛映月举杯向裴玄临敬酒,清冷中带着一丝笑意:“陛下,妾敬您。” 裴玄临望着她,眼中浮起一抹复杂的情绪。 最终他微微一笑,端起酒杯,与她轻轻一碰:“难得皇后如此尽兴,朕自当奉陪。” 杯盏相碰,清脆作响,酒液入喉,他只觉喉间火辣,胃中翻腾,但仍强撑着笑意,将酒一饮而尽。 “再敬您。”薛映月挑眉看着他微醺的样子,笑着又斟满一杯。 “好。”裴玄临点头,再次将酒一饮而尽。 薛映月看着裴玄临喝得爽快,紧接着再次斟酒:“第三杯,愿圣人龙体康健,长乐未央。” 裴玄临垂眸,看着她斟酒的模样,笑得温柔:“有你在,朕自然安康。” 一杯又一杯,薛映月敬得频,裴玄临喝得快。 殿中众人皆察觉出异样,纷纷低头窃语,却无人敢多言。 谁都知道,皇帝和皇后心有嫌隙,冷战数月,形同陌路,可今夜,皇后主动敬酒多次,皇帝竟也一一饮下,这般情景,实属罕见。 裴玄临酒量极差,平日里连小酌都需慎之又慎,可今日,面对薛映月一次次举杯敬来,为了她能开心,他始终含笑,未曾推辞。 酒喝的差不多了,薛映月起身要走,微微行礼:“妾不胜酒力,先行告退。” 裴玄临望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失落。 薛映月哪里会不胜酒力呢,分明就是在诓他,可他又能怎么样,一直以来,不都是她想做什么就做了吗,哪里有他拒绝的份。 裴玄临嘴角扬起一抹虚弱的笑,温和地对她道:“今天累着了,回去好好休息吧。” 薛映月能来,已是她对他垂怜,裴玄临不敢奢求更多,起码现在,他不敢奢望她会原谅自己。 这些日子,他病重在床,心绪难安,时常想起她。 是啊,他们之间的感情早已走到尽头,只不过碍于帝后的身份捆绑,使得两人不得不继续紧紧贴合在一起。 于他而言,这就够了。 只要薛映月一天还是皇后,她就要履行作为皇后的职责,与他密不可分,形影不离,哪怕是史书上,她的名字也要写在他的旁边。 丢了她的心,拥有她的身体也可以。 就这样持续下去吧…… 时间流逝,宴会散去,宫灯渐熄。 裴玄临没让人跟着,独自一人回到寝殿,脚步微踉,酒意上头。 他本就在病重体弱,酒量极差,今日又饮了多杯烈酒,早已超出身体承受之限,此刻只觉得天旋地转,脚步虚浮。 裴玄临踉跄着走进内殿,迷迷糊糊间,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立于帘前。 那身影纤细修长,一袭红衣,长发如瀑,体态婀娜,此刻背对着他,仿佛从画中走出的仙子。 “阿狸?” 裴玄临喃喃自语,以为是自己醉得太深,出现了幻觉。 他嗤笑一声,自嘲,真是想薛映月想疯了,她怎么可能会来呢,大概是喝多了酒出现幻觉了吧。 他摇摇头,拉开帘子,踉跄着走进殿中,想要揭开那幻影的罩纱。 当他走近,那身影缓缓转过身。 她穿着一身红色的西域舞姬服饰,衣裙轻盈,缀着金丝银线,腰间系着细链,随步轻响,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容,眼尾微挑,唇色如樱,眸光如水,正静静望着他。 是薛映月。 她真的在这里。 裴玄临怔住了,心跳仿佛停滞。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脚步迟疑地向前走了几步。 她不是已经走了吗?不是已经回了紫宸殿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你怎么来了,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 薛映月没有回答,只是轻轻一笑,随即翩然起舞。 舞姿曼妙,层层叠叠缀着金线与琉璃珠的裙摆,随着她的旋转如火焰般绽开。 裴玄临不禁看呆。 她的腰肢柔软如柳,手臂如蛇般蜿蜒,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异域的魅惑与深情,脚踝上特地系着的银铃,随着每一步落下响起清脆的铃声,如听仙乐耳暂明。 裴玄临怔怔地看着,心口剧烈跳动。 他一步步靠近,直到站在薛映月身后,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薛映月的舞不由自主地停了。 她缓缓回眸,眼波流转。 裴玄临的手顺着她的手,缓缓滑向她的腰,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脸颊,指尖轻颤。 她的肌肤依旧如记忆中那般细腻,温热的触感让他几乎落泪。 “你不是已经讨厌我了吗?”裴玄临贴着她的脖颈,声音低哑,带着一丝委屈与不安,“怎么还来?” 话音未落,他已低头,在她脖颈间落下细密的吻,轻柔如雨,带着醉意与思念。 薛映月轻轻叹了口气,抬手,一只手抓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脸,指尖划过他的眉眼,嘴唇,仿佛在确认他的存在。 “我爱你,”她轻声说,声音如风拂过耳畔,“我原谅你。” “真的吗,太好了。” 裴玄临闭上眼,靠在她肩上,身体因酒意与病弱而微微发颤。 他多日病重,今日又饮了酒,此刻只觉得身心俱疲,却又前所未有的安心。 这些日子,他病重在床,日夜咳血,太医皆言心病难医。 裴玄临何尝不知,他的病,一半是风寒,一半是心碎。 失去薛映月,比让他去死还难受。 如今她回来了,她说她原谅了他,她说她爱他。 裴玄临嘴角有丝浅浅的笑意,他闭上眼,靠在她肩头,声音疲惫而沙哑。 “我们以后好好的,再也不吵架了,好吗?” 薛映月闭了闭眼,声音温柔而坚定:“好。” 她抬手,为裴玄临理了理微乱的衣领,然后转身走到案几旁,提起一只酒壶,斟了一杯酒,递到裴玄临面前。 “三郎,你把这杯助兴酒喝了,我们就寝。” 薛映月那充满磁性的声音十分具有蛊惑力,裴玄临垂眸看着那杯酒,沉沦其中,那酒的颜色清亮,隐隐泛着一丝光泽。 他瞬间明白了什么。 多日病重,药石无灵,或许,并非是伤寒心病,而是有人给 他下毒。 至于下毒的人是谁,他心里已经有数。 可裴玄临终究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笑着,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爱妃递的酒,就是好喝。”他笑着说,眼中带着一丝释然,声音里带着几分醉意与满足。 听到这句话,薛映月望着他,眸光微闪,但未言语。 酒入喉,裴玄临只觉一股暖流涌遍全身,疲惫的身体仿佛被注入了力量。 他伸手将她拥入怀中,低头吻上她的唇。 这个吻,温柔而深情,带着久别重逢的珍惜,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 他们的唇齿相依,呼吸交融,仿佛要将彼此的灵魂都融入对方体内。 他抱着她,一步步走向床榻,动作轻柔,生怕伤了她。 裴玄临将她轻轻放在软被之上,俯身凝视薛映月的脸,指尖轻抚她的眉眼,声音低哑:“今晚,让我好好服侍你。” 薛映月望着他,眼中泛起水光,轻轻点头。 这一夜,裴玄临异常温柔。 他不再像之前那般急切,不再用强势去占有她,而是用尽心思去体贴她。 他吻她的额头,吻她的眼角,吻她的唇,吻她的脖颈,一路向下,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 他抚摸她的发,她的肩,她的腰,感受她肌肤的温度,听她轻声的喘息。 “疼吗?” 薛映月摇头。 “会不会冷?” “你抱着我,我就不冷了。” 闻言,裴玄临将薛映月搂得更紧,用体温温暖她,用爱意包裹她。 彼此交融,仿佛天地间只剩二人。 此刻的他们,只是两个相爱的人,终于在漫长的冷战后,重新走到一起。 事后,裴玄临抱着薛映月,靠在床头,为她拉过被子盖好。 她依偎在他怀里,闭着眼,呼吸均匀,脸上带着淡淡的红晕。 裴玄临低头吻了吻她的发,轻声说:“我再也不会让你难过了。” 薛映月没有睁眼,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她是不信的,她的心早已千疮百孔。 裴玄临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知道这一夜即将过去,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他惶恐这只是一场梦,害怕睡醒之后,薛映月就会消失。 不会的,一定不会的。 薛映月还在他身边,薛映月说爱他原谅他。 只要她还在他身边,一切都会好起来。 哪怕那杯酒里真的有毒,哪怕他的生命只剩下最后一天,只要是跟薛映月在一起,他心甘情愿。 两人就这样各怀心事,同床异梦—— 作者有话说:无奖竞猜女主究竟是谁呢 第83章 寅时,夜色如墨。 宣政殿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如同石子投入深潭,在寂静中漾开细微的涟漪。 薛映月倏然睁开眼,眸中不见半分睡意,只有一片冷然的决绝。 她维持着原来的姿势许久,直到确认身侧之人呼吸依旧平稳绵长,这才缓缓侧过身来。 借着窗外透进的朦胧月光,她凝视着枕边人沉睡的容颜。 裴玄临睡得正沉,俊美的面容在睡梦中褪去了平日的威严,倒显出几分难得的柔和。 他的长睫如蝶翼般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眸子此刻紧闭着,倒让她敢这般肆无忌惮地打量。 他的鼻梁很高,嘴唇很薄,此刻微抿着,不知道做的是噩梦还是美梦。 “我的三郎啊……你为什么要爱的女人呢……这一切全部都要怪你,你知道吗……我们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这都是你的错……” 薛映月轻声呢喃,指尖轻轻抚上裴玄临的眉骨。 那里似乎经常蹙着,即便在睡梦中也会不完全舒展。 记得刚成亲时,她还用手指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问他在愁什么,那时的裴玄临捉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吻,笑着说,有你在,我没什么可愁的。 可如今…… 她的指尖缓缓下移,掠过他高挺的鼻梁,最后停留在那双薄唇上。 这双唇曾对她说过最动听的情话,也曾吐出最伤人的利剑。 她想起昨夜,他就是用这双唇饮下她递上的毒酒,那时他的眼眸那样深邃,仿佛早已洞悉一切,却还是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 你明明就猜到了,为什么还要喝下呢…… 你就这么喝下,万一是毒呢,你把薛衔珠留在我手里,你想过她会怎么样吗,你爱她吗,爱她为什么不跟她一起活下去呢?怎么敢让她独活呢…… 窗外飘起细雪,雪花轻轻敲打着窗棂,发出簌簌的声响。 殿内的炭火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声火星,烛泪燃尽滴落,在烛台上堆积成奇特的形状。 就像他们之间这段扭曲的感情。 这段时日,他每日宿在别处,可曾想起过从前与她形影不离的时光吗。 多少个夜晚,他们相拥而眠,他的手臂总是牢牢环着她的腰,仿佛生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不见。 那时的紫宸殿总是暖的,不只是因为炭火烧得旺,更因为两颗心紧紧相依。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 是他对薛衔珠一见钟情的那日吗? 薛衔珠温柔体贴,比她懂事,比她顺从,不会动不动就使小性子,因此轻而易举地就分走了他的宠爱。 裴玄临不知道,其实她也想做个温柔贤惠的妻子,可是命运偏偏不让,她经历了那么多的变故,心思已经不可能再单纯了。 老天亲手将她变成了那副模样,堕落哪怕死亡她都无所谓,可老天偏偏把裴玄临带给了她。 裴玄临越是疼她,爱她,她就越愧疚,越羞愧,越无地自容,恨不得以死明志,可她早就被人玷污过了,她不再纯洁,本以为只要瞒着他一辈子稀里糊涂过下去就能一直幸福,不曾想东窗事发,他得知真相,对她厌恶,嫌弃。 她过去已经够苦的了,老天何苦让她遇到裴玄临再痛苦一回呢。 苍天若有眼,就看看你都对我做了些什么吧。 这时,指尖传来细微的颤抖,是裴玄临感知到了她的触摸,想要挣扎着醒过来,薛映月慌忙收回手,紧紧攥住衣角。 殿外传来巡夜侍卫规律的脚步声,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该走了,这是她最后的机会。 “裴玄临啊,这都是你自找的,全部都要怪你自己,是你将我抛下的,是你不要我的,都是你的错,我已经被你逼疯了……” 薛映月低声自语着,一滴泪不受控制地滑落,正落在裴玄临的脸颊上。 她慌忙伸手拭去,指尖触到他温热的肌肤,忽然生出一种想要拥抱他的冲动。 这具身体她曾经那么熟悉,每一个轮廓,每一处线条,都曾给她留下过记忆。 可是她不能。 那只会让她更加不舍得,更加不舍得,然后再次沦陷进去,然后溺亡。 殿外的雪下得更大了,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将整个皇宫笼罩在一片洁白之中。 她轻轻掀开锦被,动作极轻地起身。 寒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住她单薄的身子,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薛映月回头最后看了他一眼,裴玄临依旧沉睡,呼吸平稳,对即将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 或许在他心里,她永远都不会有勇气反抗。 走到窗前,她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 记得去年那场瓢泼大雪,那个恐怖到极致的夜,她在梦中惊醒,迷茫中听到外头的响动,不久后,他顶着风雪第一时间来找她,她扑进他的怀里,他紧紧拥抱着她。 那时裴玄临的眼神那么真挚,让薛映月以为这就是一生一世。 想到这,薛映月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清醒了几分。 既然他已经变了心,那她又何必再留恋? 是时候该了断了。 薛映月转身走向殿门,脚步坚定而决绝。 只是在推开殿门的刹那,还是忍不住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沉睡的身影。 烛光在他脸上跳跃,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这一刻,他仿佛又变回了从前那个会对她温柔浅笑的裴玄临。 “再见了,我的裴三郎。” 殿门轻轻合拢,将所有的温情与不舍都隔绝在内。 天快亮了。 殿内,裴玄临的睫毛微微颤动,一滴泪悄无声息地没入枕中。 * 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雪花扑面而来,让薛映月不自觉地瑟缩一下,宫女早已候在廊下,见她出来,急忙上前为她披上厚厚的狐裘。 “娘娘,统领们已在紫宸殿候命。”宫女低声回禀。 “回紫宸殿。”薛映月沉声道,声音在 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晰。 紫宸殿外庭院中肃立着一群侍卫,这些人都曾是薛家的旧部,也是薛家这些年来暗中在宫中培养的心腹。 此刻他们个个神情肃穆,甲胄在雪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紫宸殿内烛火通明,映照着殿内熟悉的陈设。 侍卫统领分列两侧,见薛映月进来,齐刷刷单膝跪地。 薛映月没有理会,径直走向凤座后的暗格,取出那方沉甸甸的皇后玉玺。 白玉雕琢的凤印在她掌心泛着温润的光泽,这方印玺曾见证过她无数的辉煌,也见证过她和裴玄临曾经至死不渝的感情。 “传朕旨意。” 薛映月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开启武库,控制皇城四门,未有本宫手谕,任何人不得出入。” “遵命!” 侍卫统领们齐声应道。 薛映月让宫女将一枚枚象征皇后的令牌交到他们手中。 …… 武库的大门在雪夜中缓缓开启,兵器的寒光映照着飘落的雪花。 侍卫们井然有序地领取兵器,随后分成数队,朝着皇城各个要害位置疾行而去。 脚步声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很快就被风雪声淹没。 薛映月站在紫宸殿的窗前,望着远处宫墙上移动的火把,内心紧张。 雪花落在窗棂上,很快积起薄薄的一层。 想必现在薛皓庭已经控制住京城内了,薛文勉并不知道他们兄妹俩的动作,希望父亲醒来之后不会被吓一跳吧。 不成功便成仁。 “报——” 一名侍卫浑身是雪地冲进殿来,“神武门已控制!” “报——朱雀门已控制!” “报——武库已完全掌控!” 接连传来的捷报让殿内气氛稍稍缓和。 薛映月轻轻吐出一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裙摆。 一切似乎都在按照计划进行,但她心里总有一丝不安在隐隐作祟。 就在此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异样的骚动。 原本井然有序的火把忽然乱作一团,喊杀声,兵刃相交声隐约可闻。 薛映月心头一紧,脸色发白。 “出了什么事!” 宫女踉跄着跑进殿来,脸色惨白:“陛下,不好了,宫墙上突然出现大量暗卫,我们的人全被包围了!” “胡说什么!” 薛映月难以置信地望着窗外,只见原本已经被控制的宫墙上,不知从何处涌出无数黑影。 这些暗卫身着玄甲,在雪光中如同鬼魅,出手狠辣,招招致命。 “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没有人知道我今晚会动手!” 薛皓庭不可能豁出去整个薛家背叛她,绝对不会,所以到底是谁! 是谁要坏她的好事! 此时殿外已经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玄甲暗卫如潮水般涌来,将紫宸殿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暗卫统领单膝跪地,声音冰冷: “皇后陛下,宫内刚刚发生叛乱,现已被平定,让陛下您受惊了。” 薛映月望着窗外越来越多的暗卫,怔住了。 平定什么? 怎么可能会这么快? 所以裴玄临早就料到了她会谋反!昨夜的一切不过是在陪她演戏,所以他才会喝下那杯酒! 昨夜发生的一切只是为了让她放松警惕。 薛映月有点想笑,笑自己的愚蠢,笑自己的天真。 她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 天色渐明,雪停了。 皇城各处的厮杀声也渐渐平息。 宫女们跪在地上,泣不成声,皇后谋反,她们这些跟着的都要一起死。 薛映月静静地坐在凤座上,望着殿外被积雪覆盖的庭院。 谋逆大罪,罪无可赦。 裴玄临或许会看在薛衔珠的份上放过薛家,但她这个逆贼,绝无生路。 与其被废掉后位,然后狼狈地像一条狗一样死去,她还不如死在自己手里,起码生前还是皇后,是天底下最高贵的女人。 于是薛映月下令,让宫人们都出去,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她死前的狼狈。 “你们都退下吧,圣人不会迁怒你们的。” 宫人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依言退了出去。 殿门缓缓合拢,将晨光隔绝在外。 宫人退下后,薛映月起身走向内室,从衣柜最深处取出一个精致的木匣。 匣子里整齐地叠放着一条白绫,那是她用最上等的绸缎特制的,质地柔软,光泽莹润。 她将白绫拿在手中,指尖轻轻抚过光滑的绸面。 多么珍贵的料子啊,用它来了结自己,也算是一种物尽其用了。 薛映月抱着白绫,走到殿中,将白绫抛过房梁。 丝绸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她想起很多往事。 想起裴玄临牵着她的手走过长长的登基路,说他与她,共天下。 “裴玄临啊裴玄临,你赢了,我输了。” 她闭上眼,泪水滑落。 就在她准备踏上凳子赴死的那一刻,殿门被人猛地撞开。 “陛下不可——” 冲进来的宫人惊恐地大喊,“陛下!圣人召您即刻前往宣政殿,不得有误,请您前去吧。” 薛映月的手僵在半空,回头看着跪了一地的宫人。 他们眼中满是恐惧和哀求,不知是在为她担心,还是在为自己的性命担忧。 她笑了,笑得凄美而绝望。 不该心软的,她真后悔,昨晚就该一杯毒酒送裴玄临下地狱的。 第84章 指尖的白绫缓缓滑落,垂在地上,像一条死蛇。 薛映月低头看着那条白绫,突然觉得有些可笑,她筹谋的政变,这么快就败在了裴玄临的手下。 她应该准备得再充足一点,就该把裴玄临杀了,那样才会万无一失,她还是太心慈手软了,裴玄临现在是她的政敌,不是爱人。 不过现在杀他,好像也来得及。 “陛下您不要做傻事啊。” “圣人一定会宽恕您的……” 几位宫女怯生生一直在劝阻,试图伸手想扶薛映月下来。 薛映月抬手制止了她们,自己缓缓从凳子上下来,整理了下衣裙上的褶皱。 她走到妆奁前,在众人注视的目光下,打开最底层的抽屉,明晃晃取出一把匕首。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裴玄临现在要见我,是吗,那么带路吧。” 薛映月淡漠地说完后,将匕首大摇大摆拿在手里,毫不避讳,转身走向殿门。 侍卫们看到她手中的匕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没有一个敢上前收了她手里的匕首,对她不敬。 他们都清楚,唯一能牵制皇后的只有皇帝,圣人的旨意才是最终的裁决,皇后是与他共天下的同阶者,就算被圣人审判,这一点也永远不会变。 薛映月就这样在众人的注视下,一步步走向宣政殿。 初生的太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孤独的墨痕,划过冰冷的地面。 她能感觉到周围宫人小心翼翼投来的目光,她们一定是在可怜她死到临头了,不过那又如何,她不在乎,她才不在乎别人怎么想,她只要自己心里好受就行。 皇后谋反皇帝,必然会载入史册,光是这一点,就够后世嘲笑裴玄临是个管不住后宫的了,在这个男主位,皇权当道的世上,她够本了。 …… 宣政殿的殿门在她面前缓缓打开,温暖的气息迎面涌出,与外面的寒风形成鲜明的对比。 薛映月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了进去。 暮色透过高窗,将空旷宫殿的地面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宣政殿内,龙涎香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隐约还有一股淡淡的药味道,沉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音。 裴玄临倚靠在龙椅上,唇色浅淡,身上穿着还那件单薄的寝衣,只披着一件斗篷。 昨夜下的药虽不致死,但肯定会让他大病一场,再加上久未痊愈,裴玄临身体虚弱得连久坐都需耗费心力,现在身上肯定不好受,但还是强撑着坐在这里,等待她的到来。 裴玄临看到薛映月握着匕首走进来时,那双深邃的眼眸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不只是因为病得没力气,还是互相折磨已经耗尽了他的精气神。 殿内的宫人看到皇后进来,都低着头,按照皇帝事先的吩咐,迅速将窗帘都拉上,烛火点燃,之后都退了出去。 厚重的殿门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殿内,只剩下薛映月与裴玄临两人。 点燃的烛火在龙椅前摇晃,将裴玄临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屏风上,显得格外高大,又带着几分虚弱,摇摇欲坠。 薛映月看着他,一言不发。 “为什么?” 裴玄临虚弱的声音率先打破了寂静 ,带着上位者的威严,又因病气显得有些飘忽。 “薛映月,告诉朕,你为何要谋反?” 他问的是谋反,是滔天大罪,可他的语气却十分平静,就好像这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薛映月没有回答,她向前走了几步,脚步很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裴玄临的心尖上。 她走得很慢,目光始终锁定在裴玄临的脸上,那眼神复杂得令裴玄临难以分辨,是痛苦,哀伤,还是恨? 薛映月走到殿中央,停下脚步,亮出匕首,拔出刀鞘,寒光一闪,眸中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绝望。 “裴玄临,我们一起死吧。” 裴玄临抬起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她。 他先是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苍白的脸上泛起虚弱的神色,好容易平复下来,才缓缓问道:“为什么?告诉朕,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希冀,希望她能给出一个不同的答案,他所想要的答案。 但薛映月不语,只是握着匕首,一步步走向龙椅,每走一步,脚步都像是踩在她自己的心上,酸痛交加,绝望缠身。 她看着裴玄临的脸,这张脸她看了两年多的脸,从最初的眷恋,到后来的依赖,再到如今的怨恨,每一种情绪都刻在她的记忆里。 直到走到裴玄临跟前,她才开口,声音很轻,语气带着追忆往昔的迷离。 “你曾经对我说过的,裴玄临。” 薛映月笑了,那笑容凄美而绝望,像开到荼蘼的花,释放着最后一点芳华。 “如果有一天你不爱我了,就请我杀了你。” 薛映月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他的眼睛,试图从那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中找出一点波澜。 可惜,一无所有,她大失所望。 “君子一言九鼎,现在,将你的命给我吧。” 话音未落,薛映月眼中厉色一闪,手中匕首猛地扬起,朝着裴玄临的心口刺去,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银色的残影。 裴玄临眉头一蹙,尽管身体虚弱,但他毕竟是上过战场的,身手依旧敏捷,就在匕首即将触及衣袍的瞬间,他手腕一翻,精准地扣住了薛映月的手腕,用力一拧! “当啷”一声,匕首脱手落地,在寂静的殿中发出清脆的鸣响。 裴玄临甩开她的手,眼神冷得像冰,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和深深的失望。 “薛映月!你给朕清醒一点!” 剧痛让薛映月踉跄后退了几步,最终无力地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没有去看掉落在一旁的凶器,只是抬起头,望着高高在上的皇帝,也是她爱着的男人,脸上露出一抹惨淡而又释然的笑容。 “我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薛映月抬头看向裴玄临,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她的表情依旧倔强,虽然嘴上说自己输得彻底,但脸上写满了不屈。 裴玄临强撑着御案边缘,方才那一下动作几乎耗尽了他积攒的力气,胸口剧烈起伏,咳意再次涌上喉头。 他强忍着不适,目光死死地盯着地上的女人,声音沙哑:“告诉朕……你为什么要这么说?什么叫……你输得彻底?” 薛映月不肯回答他,只是梗着脖子说:“裴玄临,你杀了我吧。” 裴玄临看着她,眼中的冰冷渐渐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痛惜。 他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因虚弱而咳嗽得更加厉害,只能强撑着问:“你说啊,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薛映月看着他强忍病痛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痛有悔,似乎还有一丝残留的爱意。 她深吸一口气,头颅缓缓垂下,乌黑长发如垂死的蝶翼般散落。 阴影瞬间吞噬了她姣好的面容,只余一片令人心悸的阴翳。 薛映月再开口时,声音裹挟着无尽怨毒,字字句句都淬着阴寒,语调森冷黏腻,宛若女罗刹从尸山血海中爬出,要拖裴玄临共赴黄泉的阴怖。 “裴玄临,人想获得任何东西,都要付出与之相应的代价,你辜负了我,同样的,就要想到我会报复你,你或许会想,明明是我有错在先,你肯饶我一命已经是莫大的恩赐了,我怎么还敢对你反抗,可你想过没有,我的过去不是我自愿的,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清清白白遇到你,不和萧崇珩产生任何纠葛,是,我的倔强让我开始不肯低头,不肯说实话,可后来我知道错了,也曾尝试解释给你听,可你呢,你嫌弃我,诋毁我,对我的遭遇无半分怜悯,反而讥讽我过去是妓/女,借此不停羞辱我,不停地揭我血淋淋的伤疤,甚至拿我最珍视的孩子作为要挟,所以在我看来,适合你的女人是薛衔珠那个婊/子,你配不上我的爱,可你招惹了我,并且你辜负了我,我肯定要让你付出代价的,在我这里没有背叛这一说,要是谁敢背叛我,我一定要扒他一层皮,甚至抽筋剥骨,打的他爬不起来才罢休,你可以说我思想恶劣,但是人活在世上,不就是为了争一口气吗,要是连气都争不来,真不如死了算了。” 裴玄临安静看着她说话,目光深沉,久久凝视着她,这是薛映月为数不多在他面前展示真正的她自己。 “你知道吗,我给你下毒了。” 薛映月抬起头来,直视着裴玄临的眼睛,不再躲避。 “我在你的饮食里投毒了,每日一点,无色无味,无人能察,那个毒药是无解的,你已经必死无疑了。”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裴玄临早就猜到了自己的身体怕是被下毒了,也猜到了都是薛映月做的,只不过他没有想到薛映月竟然会承认,这令他无法再继续欺骗自己。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薛映月,这个他倾心爱恋,哪怕她背叛他,甚至想他死,他都不废后的女人。 “你为什么要下毒呢。”裴玄临受伤的目光看着薛映月,满是不舍,“因为我移情别恋,因为我背叛了你,背叛了我们吗?” 这次,薛映月没有再解释原因,而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带着一种了结一切的平静。 “裴玄临,过去的事我们各有错处,也或许我们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我不该嫁给你,你也不该遇到我,这是我们不幸的开始,以至于往后的每一步都是错的,但千错万错,终归是我先做错的,我亏欠你太多,一直没跟你好好道歉,裴玄临,我对不起你,我欺骗你太多太多,以至于让你被我伤透了心,我已无力弥补你我之间的弥天窟窿,我只有,以死谢罪,了结你我之间所有的恩怨,我用我的死跟你交换,你和我,一笔勾销。” 说完,薛映月突然睁大眼,不等裴玄临反应过来,她飞速伸出手,迅速捡起了地上那把冰冷的匕首。 “薛映月!你要干什么!” 裴玄临脸色大变,嘶声喊道,他扑过去阻止,但已于事无补,薛映月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抹了脖子。 锋利的匕首带着寒光,这一刀,她用了十成十的力气,带着必死的决心,狠狠地划碎自己纤细的脖颈。 下一秒,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溅落在飞扑而来的裴玄临的衣袍上,也溅落在他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脸上。 “不——” 裴玄临发出一声近乎绝望的哀嚎,他被吓疯了,一瞬间灵魂被抽散般惊恐,顾不得形象,他连滚带爬地到了薛映月身边。 那个曾经明媚鲜活,会对他笑对他闹的薛映月,此刻倒在地上,脖颈间那道狰狞的伤口还在汩汩地冒着鲜血,染红了她素色的衣襟,也染红了裴玄临颤抖的双手。 他跪倒在地,将薛映月的身体紧紧抱在怀里,试图用手去捂住那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阻止鲜血流出。 可那血是那么烫,那么多,顺着他的指缝不断流淌,怎么也止不住。 “太医!传太医啊!皇后自尽了!快传太医啊!人呢!人都去哪了!赶紧去传太医——皇后自尽了!皇后她自尽了—— ” 裴玄临抬着头,朝着空荡荡的殿门外狂喊,声音凄厉而惊恐,早已失了帝王应有的镇定。 脸上,薛映月的血液和裴玄临的泪水混在一起,交错混合,狼狈不堪。 裴玄临低下头,恐惧地看着怀中的人,死命捂住她源源不断流血的伤口,生怕她死了。 薛映月的眼睛还微微睁着,但她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视觉想必早已模糊。 她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 裴玄临慌忙将耳朵凑近她的唇边,只听到她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断断续续地说。 “这下……我……不欠你的了……我们,两清……” 话音落下,薛映月头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手臂无力地垂落下去。 “薛映月!薛映月!你醒醒!你睁开眼看看我!” 裴玄临用力摇晃着她,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和绝望。 “我不准你死!你听到没有!我不准你死!” 然而,他感觉到怀中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变冷,那触目的红色几乎灼伤了他的眼睛。 这一刻,所有的理智,谋划,博弈,全都灰飞烟灭。 裴玄临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无尽的悔恨和铺天盖地的恐惧。 他从未想过,薛映月,一个那么怕疼怕死的一个人,竟然会在认定他和她的感情破灭之后,如此毅然决然地选择死亡。 是因为爱吗? 是因为那被他忽略,甚至可能被他亲手推开和伤害的爱吗? 他想起她刚才的话。 “如果有一天你不爱我了,就请我杀了你。” 他说这话时,确实是带着情浓时的炽烈与绝对。 可他从未想过,薛映月会以如此惨烈的方式,亲自来践行他的诺言。 她不是在谋反,她是在殉情。 用一种极端的方式,来控诉他的不爱和背叛,来了结她认为的亏欠,来证明她那不容置疑更不容玷污的爱。 原来,爱到了极致,是可以与死亡比肩的。 爱和死一样,拥有摧毁一切的力量,能让人义无反顾,伟大得令人心惊,也令人心碎。 裴玄临紧紧抱着薛映月逐渐冰冷的身体,将脸埋在她染血的颈窝,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 是他输了,输给了她的决绝,输给了自己曾经的诺言,也输给了这迟来的以生命为代价的领悟。 如果她救不回来…… 他想,那他立刻追随她去便是。 这万里江山,九五至尊,在没有她的世界里,不过是一片荒芜的囚笼。 “薛映月,不要把我留在没有你的人间地狱。” 第85章 丞相府书房,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沉重的木门紧闭,隔不断那些关于宫闱惊变的流言,流言就像野火般在长安城的街巷间疯狂蔓延。 薛文勉背对着门口,负手站在一幅巨大的疆域图前。 夕阳的余晖在他衣服上投下光影,在得知儿女谋反的那一刻,他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去。 迟早,迟早都有这么一天,而这一天,终于来了。 “砰——” 书房门被猛地推开,薛皓庭带着一身风尘和凛冽的杀气闯了进来。 薛皓庭这次没有行礼,直接朝着薛文勉喊。 “父亲,您闭门不出,那您听到了吗?宫里来信了,妹妹她死了!” 女儿死亡的消息又一次扎进了薛文勉的心里,一次又一次。 薛文勉的背影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良久,一声沉重的叹息在暮色中化开,带着无尽的疲惫与苍凉。 薛文勉声音干涩,从胸腔深处艰难挤出:“她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发生的这一切,真是家门不幸啊。” “父亲!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薛皓庭急步上前,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长安城的防务大半在我们手里,妹妹死在宫里,死在裴玄临手上,父亲,请您即刻下令让叔叔带兵回京,薛家政变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薛文勉垂下眸子,紧紧咬着牙,事情来的太突然了,裴玄临怎么就把薛映月杀了呢,他忍到极限了吗?这不对,这不对! 他运筹帷幄了一辈子,不可能的,不可能会发生他意料之外的事,裴玄临不会杀薛映月的,裴玄临都忍到这份上了,真的有那么在乎皇权被挑衅吗! 薛映月在他心里,难不成真的比不过皇权吗? 为什么杀薛映月,他为什么!要杀为什么不早杀,为什么把她留到现在! 现在才赐死她,难道是为了清扫薛家吗?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细微的啜泣声。 薛文勉猛地转身,看见崔悦容面无血色地倚在门框上。 她身子摇摇欲坠,泪水像决堤的洪水,无声地一滴一滴往下落,那双总是含着傲气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绝望。 “我不是让你在房里好生休息吗?”薛文勉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心疼,“你跑来这里做什么呢,你知道我不想让你知道这些……知道这些除了能让你伤心还能有什么用呢。” “再伤心我也得知道我的女儿是死是活啊……” 崔悦容抬起泪眼,声音破碎不堪,积压了十几年的委屈与失而复得后又瞬间失去的剧痛,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我的女儿死了,我替别人养女儿养了那么多年,薛衔珠这个丧良心的贱人,我们养了她那么多年,吃的穿的没有一样亏待过她,她竟然进宫帮那个狗皇帝逼死我亲女儿,自从卢甯那个贱人怕事情闹大把当年真相告诉了我们,这些日子,我每天都在想我的阿润在宫里过得好不好,天这么冷,她会不会冻着,可我还没来得及再进宫看看她,没来得及告诉她我真的是她亲娘,没来得及把亏欠了她十六年的疼爱都补给她……她就死了!死在皇宫,死在裴玄临那个狗皇帝手里!” 薛文勉看着她声泪俱下,心如刀绞。 崔悦容泣不成声,掩面痛哭。 “我已经失去她一次了,老天为什么又要让我失去她第二次……润儿是最重要的孩子,为什么老天偏偏让我们失去润儿……偏偏就是润儿……” 薛文勉的心被妻子字字血泪的控诉碾得粉碎。 他清楚地知道,薛润对这个家,对崔悦容意味着什么。 长子薛彻是他们年少懵懂,对情爱尚且青涩时意外的产物,而薛润是他们历经风雨后真正相知相守的证明,是他们爱情最纯粹最珍贵的结晶,是他们在无数个相互扶持的日夜中期盼而来的珍宝。 他快步上前,顾不得其他,一把将情绪崩溃的崔悦容紧紧搂进怀里。 感受到怀中妻子那冰冷而剧烈颤抖的身体,听着她撕心裂肺的痛哭,薛文勉眼眶也红了,声音哽咽得不成调。 “是我,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你,”薛文勉一遍遍地重复着,充满了深深的愧疚与无力,“是我树敌太多,是我当年不够谨慎,害得我们的女儿流落在外,害得她吃了那么多苦,是我没用,明明知道她在宫里处境艰难,却没有及时出手保护 她,都是我不好……” 薛文勉紧紧抱着崔悦容,仿佛这样才能从彼此身上汲取一点支撑,抵挡那灭顶的悲痛。 薛皓庭看着眼前悲痛欲绝的父母,也不禁红了眼眶,薛映月于他而言不仅是妹妹,更是刻入骨髓的爱人。 是与他从生命开始的那一刹那,血液红线就紧紧缠绕在一起的血亲挚爱。 他用力闭了闭眼,将翻涌的酸楚强行压下。 薛皓庭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自己的声线。 “父亲,母亲,妹妹不能白死,如果我们为了明哲保身什么都不做,那怎么对得起她呢!政变吧,父亲,就当是为了阿润。” 薛文勉搂抱着哭得几乎虚脱的崔悦容,抬起头,迎上薛皓庭那燃烧着复仇火焰和权力欲望的目光。 他看到了儿子眼中的怒火,也感受到了怀中妻子的悲痛。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被暮色吞噬,黑暗降临。 良久,薛文勉吸了一口气。 他轻轻拍着崔悦容的后背,然后,抬起眼,对着薛皓庭点了点头。 “好,我这就写信让你叔叔带兵回京,你去吧。” 重若千钧的能够影响历史的选择,在这昏暗的书房里尘埃落定。 …… 太医是在裴玄临几乎要杀人的目光中连滚爬进来的。 裴玄临在太医赶来前,捂着薛映月的伤口将她抱到了龙椅上躺着,这段距离的地毯地砖上,全部都有薛映月喷涌而出的鲜血。 看到殿内惨状,鲜血满地,皇后濒临垂死躺在龙椅上,太医们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就跪在了地上。 “愣着干什么!死了吗!赶紧救她!救不活皇后,朕要你们太医院九族陪葬!” 裴玄临的声音嘶哑,眼神如同濒死的凶兽,充满了疯狂。 太医连滚带爬赶到龙椅旁,检查薛映月的伤势,为她进行包扎疗伤。 裴玄临死死地盯着他的每一个动作,连呼吸都几乎停滞。 时间一点点过去,殿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良久,老太医才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转过身,带着虚惊一场的语气回禀道。 “陛下……万幸,万幸啊!” 裴玄临闻言,心脏猛地一跳,意识到太医这话有可能薛映月还能活,原本死沉无光的眸子重新亮了。 “赶紧说!皇后怎么样!” “皇后娘娘这伤口看着吓人,血流得也多,但由于割的太急了,距离要害位置偏了许多,娘娘之所以昏迷,多半是惊吓过度,失血过多体虚所致,性命应是无碍的。” 裴玄临愣住了,大悲大喜的落差令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你……你说什么?” 他难以置信,想让太医重复再一遍,确认薛映月还活着。 太医只能硬着头皮,再跟他说一遍。 “回禀圣人,皇后没有生命危险,皇后因情绪激动而划伤脖子时并未伤及要害,老臣已用了最好的金疮药,止血包扎妥当,只需好生静养一段时日,便能痊愈。” “废话那么多,你就告诉朕,她是不是不会死!” “是的陛下,皇后不会死。”太医垂首再答。 殿中顿时一阵死寂。 裴玄临脸上的绝望和悲痛,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茫然,一种劫后余生又啼笑皆非的荒谬感。 她不会死,太好了,她不会死。 薛映月没死,没什么比这更重要的了。 他低头看看怀里脸色苍白,呼吸微弱的薛映月,再看看她流在地上那一大滩触目惊心的血迹,最后目光落在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和衣袍上。 他突然想明白了。 他离不开薛映月,他不能失去她,他为了刺激她所做的一切都太幼稚了,她是爱他的,他不该再质疑。 而这惊天动地的生死诀别,他也再经受不住第二次了。 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能让他肝胆俱裂,顿悟爱与死一样伟大。 这场惨剧,也该结束了。 后怕和庆幸一起涌上心头,最终无力地化作一声长叹。 裴玄临缓缓闭上眼,将怀中的人搂得更紧了些,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再也不会放手了,无论发生什么。 是他错了,他远远没有薛映月那样的理智和忍耐。 他想立刻跟她回到过去,回到他们恩爱两不疑的时候。 只是,她那样毅然决然选择赴死,还会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吗。 …… 深夜,薛映月悠悠地醒了过来。 她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明黄色帐顶,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香。 以及一张写满疲惫与担忧的俊脸。 是裴玄临。 他怎么会在这?为什么她还能看到他?这是怎么回事?她不是应该死了吗? 意识回笼的瞬间,脖颈处传来的剧痛让她蹙紧了眉头。 为什么她还能感觉到痛? 薛映月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裴玄临见她醒来,眼中瞬间爆发出惊喜的光芒,他连忙伸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抚摸上她苍白的额头,拭去她额角的虚汗。 “你醒了?”裴玄临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和疲惫。 薛映月转过头,看到裴玄临坐在床边,他自己就在病中,身体虚弱,但脸上带着几分温柔的笑意。 她缓缓抬起空洞的双眼,苍白的面容像蒙尘的玉雕,神色忧柔地问。 “这里是天宫吗?” 她的声音飘忽,仿佛躯壳里已没有灵魂,只剩一具会呼吸的枯骨。 裴玄临笑了笑,伸手抚摸着她的额头,指尖带着温暖的温度:“这里是皇宫,你没死。” 薛映月听到他的话,怔怔地望着他,瞳孔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良久,她扯出一个惨淡的笑,声音轻得像叹息:“那真是太可惜了。” 每个字都浸透着彻骨的失望,仿佛活着的消息对她而言是最残忍的判决。 裴玄临看着她眼中的空洞麻木,心中一阵刺痛,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无奈和宠溺。 “你果然不聪明,你猜错了,你不应该死的。” 薛映月疑惑地看着他,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裴玄临深深地望进她的眼睛里,继续道,声音也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我说,你猜错了,从头到尾,都猜错了。” 他没有明说她猜错了什么。 薛映月听得云里雾里的,不明白裴玄临在说什么,他的意思是猜错了他不知道她要用谋反来抗议他的背叛,还是猜错了她该用死亡来偿还亏欠他的一切?还是,两者皆有。 裴玄临知道,以薛映月此刻的状态和心神,未必能立刻明白他话中全部的深意。 有些话,还是等她好了,找一个更合适的时机,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诉她。 薛映月看着裴玄临近在咫尺的脸庞,看着他眼中那复杂难辨的情绪,还有那温柔又深沉的目光,始终没搞懂。 她觉得很累,思绪也很混乱,还有脖颈也很疼。 该死,早知道死不了她不割了,或者就该直接捅进去,把自己弄死,也好过现在半死不活遭罪。 后悔死了。 薛映月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裴玄临已经端过一旁温着的清水,小心地扶起她一点,将杯沿凑到她唇边。 “别想了,先喝点水,再睡一会儿吧,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温水滋润了干涸的喉咙,带来些许舒适,听着裴玄临那些意有所指的话,薛映月脑子也开始有些晕了。 短短几天经历这么多,她实在是没精力应付了,疲惫至极,所以在顺从地喝了几口水之后,又无力地闭上了眼睛,沉沉睡去。 这一次,她的睡颜平和了许多,不再带着那股决绝的死气。 裴玄临坐在床边,久久凝视着她的睡颜,手指轻轻拂过她包扎着厚厚纱布的脖颈,眼神深邃。 经此一事,他深知,没有什么是横在他们之间的,自始至终,都是他在自找苦吃,明明他拥有着薛映月全部的心,可就是不知道知足。 所 以一步错,步步错。 但无论如何,她还活着。 只要她还活着,一切就都还来得及。 第86章 薛映月睡得很沉,仿佛沉入了一片温暖的浴池。 白日里的一切都被这深沉的睡意暂时驱散,让她得以喘息。 她做了一个梦。 梦境朦胧而柔软,像是隔着浸了一层蜜水。 光线是暖融融的橙黄色,带着午后阳光的慵懒味道。 一个身影模糊的女人坐在光影里,姿态温柔。 她柔顺的发丝垂在胸前,微微低着头,一只手轻柔而充满爱意地抚摸着自己隆起的腹部,另一只手则怀揽着一个稚嫩的小男孩。 看不清女人的面容,只有一种如同春日暖阳般和煦的气息笼罩着她。 薛映月心里无比清晰地升起一个念头,一个来自血脉深处的呼唤…… 这个女人,是她的亲生母亲。 而她怀里那个乖巧的小男孩,就是她的哥哥。 会是……崔悦容和薛皓庭吗? 这个认知让梦中的薛映月心尖微微发颤,一种混合着酸楚与渴望的情绪无声地蔓延开来。 这时,她听见了女人的声音,像是最轻柔的羽毛拂过心尖,带着满满的笑意和宠溺。 “你希望阿娘给你生个小弟弟,还是小妹妹呀?” 她的目光温柔地落在怀中的小男孩脸上。 小男孩咿咿呀呀地开口,奶声奶气,吐字还有些不清,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憨态。 “小……小妹妹。” 他伸出肉乎乎的小手,似乎也想学着母亲的样子,去碰碰那圆滚滚的肚子,又有些胆怯,怕伤到母亲。 看着小男孩这稚拙可爱的模样,薛映月在梦中却泛起一丝疑惑。 如果这真的是薛皓庭……他比自己大了三岁多,按照时间来推算,崔悦容怀着自己时,他至少也该是三岁左右的年纪,已经能跑能跳,说话也应清晰许多,绝不该是眼前这般咿呀学语蹒跚稚嫩的模样。 这个孩子,看起来分明只有一两岁,正是最懵懂的年纪。 那么,他是不是薛皓庭? 还是说,薛皓庭小时候是痴呆? 不对……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这个模糊的疑问,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小石子,在薛映月沉静的梦境里,漾开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 夜晚 暮色如凝固的鲜血,沉沉压在长安城巍峨的飞檐之上。 白日里关于皇后薛映月密谋毒杀皇帝并自尽的流言,如同瘟疫般在街巷间疯狂滋长,到了夜晚,终于化作了实质性的烈焰与刀兵。 皇城方向,第一点火星窜起,随即以燎原之势迅猛扩散。 很快,冲天的火光将夜幕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猩红的口子。 长安城在睡梦中被惊醒,无数双惊惶的眼睛望向那象征至高权柄的宫阙。 那里,此刻正上演着一场流血与火焰的盛宴。 薛皓庭一身锃亮铠甲,坐于马上,手中长刀映照着冲天火光,眼中是孤注一掷的疯狂。 在他身后,是薛家蓄养多年的死士,以及由房闻洲的心腹禁军。 人群激愤,兵刃反射着不祥的红光。 房闻洲沉默地立于宫门阴影下,手中紧握着一枚指环。 那是他给薛映月的蓝宝石金戒,不过在被裴玄临发现他和薛映月的情事之后,就被裴玄临派人送还给了他。 因为忍受不了自己的女人在外沾花惹草,所以就把她杀了是吗,裴玄临。 还真像你的作风啊,冷血又无情,还以为你会在她面前装一辈子好人呢,裴玄临,你对她也不过如此。 想到这,房闻洲眸中寒光一闪,对心腹下令:“打开宫门!” 沉重的宫门在内部接应下发出呻吟,轰然洞开。 叛军如同决堤的洪水,咆哮着涌入长安城的心脏。 杀戮,瞬间爆发。 箭矢如蝗,刀剑铿锵,血肉之躯在冰冷的金属面前脆弱不堪。 华丽的宫殿被火焰贪婪地舔舐,梁柱倾颓,帷幔化作飞灰,珍贵的典籍器物在混乱中被践踏抢夺。 浓烟裹挟着血腥气,直冲云霄,将星月彻底遮蔽。 宫人惊恐的哭喊与垂死者的哀鸣混杂在一起,与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交织成一曲地狱的交响。 整个皇宫,已是一片修罗场。 然而,在这片混乱的核心,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宣政殿,异样地安静。 薛皓庭与房闻洲浴血奋战,一路砍杀,目标明确。 直取皇帝裴玄临的性命。 就在他们以为即将冲破最后防线,杀入宣政殿时,那扇沉重的镶铜殿门,却从内部缓缓打开了。 没有预想中的殊死抵抗,只有一队玄甲精兵无声列队而出,为首将领目光冷冽,声音无波无澜。 “褒国公大人,忠勇侯大人,陛下有请。” 这出乎意料的邀请让杀红了眼的叛军前锋一滞。 薛皓庭与房闻洲对视,眼中皆是惊疑。 裴玄临在玩什么把戏? 不容他们多想,那队精兵森然的杀气已表明态度。 薛皓庭冷哼一声,握紧刀柄,迈步踏入。 房闻洲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 殿内,光线晦暗。 巨大的盘龙金柱在阴影中沉默矗立,唯有御座附近被几盏长明灯照亮。 裴玄临闲适地坐在那张象征着天下的龙椅上。 他脸色依旧苍白,甚至带着病容,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在跳跃的灯火下,平静得令人心悸,仿佛殿外那场关乎他生死与帝国存亡的叛乱,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喧嚣。 更让二人心惊的是,御阶下还站着两人。 一人是谢道简,他风尘仆仆,显然刚被紧急召回,眉头紧锁,忧心忡忡。 另一人,则是萧崇珩。 他竟被从天牢中带出,身上依旧穿着那身肮脏的囚服,发丝凌乱,带着刑狱的痕迹。 裴玄临特意让他以此种不堪的样貌出现,其羞辱与针对的意味,不言而喻。 然而,即便身着囚服,也难掩萧崇珩那份历经磨难后依旧挺拓的俊朗面容,这无疑更加刺痛了皇帝的眼睛。 “人都到齐了。” 裴玄临开口,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疲惫,他目光扫过薛皓庭和房闻洲染血的铠甲,冷笑一声。 “二位卿家,真是好大的阵仗。” 薛皓庭按捺不住,厉声喝道:“裴玄临!少故弄玄虚!你逼死我妹妹,今日我便是来取你狗命!” “啊,原来是这样啊,舅兄,我逼死你妹妹……” 裴玄临低低重复,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他并未理会薛皓庭的咆哮,而是侧首对内侍吩咐了一句。 等待,在死寂中煎熬。 殿外的厮杀声似乎正逐渐平息,胜负的天平在向谁倾斜,此刻已昭然若揭。 脚步声从后殿传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 一道窈窕的身影,在宫女搀扶下,缓缓步入光明。 她被打扮得极美。 乌黑长发梳成华丽的惊鸿髻发,点缀着珠翠步摇,金玉满头,身穿一袭红色蹙金凤穿牡丹曳地长裙,妆容精致,唇点朱丹,甚于出席重大宴会的装扮。 是薛映月! 她还活着。 然而,这份极致的美艳,与她苍白如纸的脸色,以及那缠绕在纤细脖颈上那圈刺目洁白的纱布,形成了无比诡异凄艳的对比。 她走得很慢,脚步虚浮,那双曾经灵动的眼眸,此刻如同一潭死水,空洞地映照着殿内的光影和人影。 在场的人除了裴玄临,无一不在震惊。 她还活着…… 薛映月疲惫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众人。 看着这由她一人串起的,汇聚了大唐最顶尖权力与情感的荒谬图景,回想起这些时日被裴玄临精神与**上的双重折磨,一种极致的讽刺感攫住了她。 她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可笑至极。 “呵……” 一声低笑从她苍白的唇间溢出,随即,这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失控,变成了近乎癫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 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凄厉而悲凉,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与绝望,听得人毛骨悚然。 “阿狸!” 薛皓庭最先反应过来,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双手用力按住薛映月瘦削的肩膀,急切地询问她。 “这是怎么回事,你告诉我,宫里为什么往外传信说你死了,还有你的脖子……你的脖子这是怎么了?” 薛皓庭的声音因恐惧和困惑而变形。 见他如此,薛映月止住笑声,用一种极其厌恶,仿佛看蠢货般的眼神盯着他,面容扭曲,声音冰冷刺骨。 “你这个蠢货!你还没看明白吗?你中了裴玄临的计了!” 她一字一句,如同冰锥,砸在薛皓庭心上。 “这下全完了!我完了,薛家也完了,我想死没死成,你们也要来陪我一起死了,哈哈,一群蠢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太好了!大家一起死吧,都死了干净!” 薛映月的精神状态明显不对劲,眼神涣散,清醒又狂乱,那疯狂的笑声响彻宫殿,带着一种同归于尽的快意。 裴玄临冷眼看着这一幕闹剧,直到薛映月的笑声渐渐变为低泣般的呜咽,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但瞬间压过了所有杂音。 “现在,她就在这里。” 裴玄临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逐一扫过薛皓庭,房闻洲,谢道简,最后在萧崇珩身上停留了片刻,带着毫不掩饰的憎厌。 “朕很想问问你们。”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敲打在每个人的良知与野心之上。 “倘若你们今夜谋反成功,坐上了这九五至尊之位,你们,打算将朕的皇后,将薛映月,置于何地?” 他抛出了这个残酷而现实的问题,直指他们心中最深处的欲望与抉择。 “是将她当做前朝皇后,为了稳定人心,以绝后患,一杯毒酒或一条白绫,赐死?” “还是念及旧情,网开一面,责令她削发为尼,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或者……” 裴玄临的声音里淬着冰冷的嘲讽。 “效仿前朝往事,将朕这位倾国倾城的皇后,纳入自己的后宫,据为己有?” 殿内陷入了更深的死寂,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以及众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这个问题,赤裸裸地剥开了每个人隐藏在内心最深处的欲望。 薛映月被裴玄临逗笑了,她再次大笑起来。 笑得凄惨绝望,自己就是一件玩物,一个战利品,谁赢了她就属于谁。 恶心,真恶心。 她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她还算是个人吗? 一个没有灵魂,任人摆布的傀儡,一个引发男人野心和欲望的由头。 恶心死了。 她存在的意义,只是为了证明这些男人的权力和深情。 这认知像毒液般侵蚀着她最后的理智,让她在极致的荒谬与悲哀中,彻底迷失,癫狂。 房闻洲最先抬起头。 他望着那个脆弱纤细的身影,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痛楚。 如果那天是他把她从醉仙楼带出去,那么是不是不会发生这些,他会疼她,爱她,他们才会是最深的缘。 房闻洲上前一步,声音异常坚定。 “若真有那一天,臣愿将这万里江山,双手奉于她面前,由她处置,她的意愿,便是臣的意愿。” 裴玄临冷笑一声。 呵,说得好听,真让你当了皇帝,三宫六院,恐怕就不记得薛映月是谁了。 薛映月听到房闻洲的话,头都没抬,看都没看他。 裴玄临看着薛映月的表现,不动声色地将目光又转向薛皓庭,玩味地打量着他。 他的大舅哥,他妻子的亲哥哥,更是她的情人。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他还以为是兄妹情深,没想到,真是没想到。 薛皓庭的胸膛剧烈起伏,他看着薛映月那疯狂而绝望的样子,心中扭曲的情感汹涌澎湃。 他抬头,目光灼灼地锁定薛映月,声音嘶哑而炽热,惊世骇俗的坦露。 “我与你们都不同,我与她是亲兄妹,这天下,我和她谁坐,都是姓薛。” 他的这番话,几乎是将伦常踩在脚下。 裴玄临翻了个白眼。 那就更不能让你当皇帝了,难保你记起自己也姓薛,把天下据为己有。 裴玄临看薛映月依旧是什么反应都没有,嗤笑一声,然后看向谢道简。 “谢爱卿,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这次,薛映月看了一眼谢道简,又很快低下了头。 谢道简也看了薛映月一眼,然后面无表情看向裴玄临。 “陛下您不在皇城的时候,臣屡次三番求皇后改嫁于臣,想必我会说什么,陛下全部都猜得到。” 裴玄临嗤笑出声。 真是贱人爱犯贱,贱男人这么急切切地,想趁人之危破坏别人的婚姻,就不怕遭雷劈吗。 尤其是薛映月还看了他一眼,当真是青梅竹马,年少情深。 最后,裴玄临那冰冷的目光,落在一直沉默的萧崇珩身上。 这个与他心爱女子有过一个女儿的男人,是他心中最深的芥蒂。 “萧崇珩,”裴玄临的声音淬着寒冰,“你呢?有什么要说的吗,朕的好弟弟。” 身着肮脏囚服的萧崇珩,在众人目光中缓缓抬起头。 萧崇珩忽略了裴玄临话语中的刺,目光复杂地看向那个精神恍惚的女人,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苦涩而温柔的笑意。 看来她过得并不好,那么,她后悔嫁给裴玄临了吗,好像是的,裴玄临似乎背叛了她。 而她,最讨厌背叛,所以她讨厌他,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他。 薛映月察觉到他的目光,也缓缓抬起头,怔怔地看着萧崇珩,内心复杂,看向他的目光也变得复杂。 萧崇珩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我肯定是要弥补我和她之间的遗憾。” 他顿了顿,目光坚定地看着薛映月,一字一句道。 “成为她的丈夫。” 这句话,简单,直接,像一道惊雷,在寂静的大殿中炸响。 薛映月的眸子不动声色地怔了一刹,咽了一口口水,然后飞快垂下了眸子。 看到薛映月对萧崇珩的反应,裴玄临的瞳孔骤然收缩,搭在龙椅扶手上的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最厌恶的,便是萧崇珩与薛映月之间那段他无法抹去的过去,尤其是这两个人之间还有一个永远无法忘却的孩子。 明知道他最看不惯,萧崇珩竟还敢在他面前,如此坦然,甚至带着一丝挑衅地说出要顶替他成为薛映月丈夫的想法! 不知廉耻的贱货,不知道她已经嫁人了吗!没有镜子连尿都没有吗!自己娶了那么多老婆还有脸对薛映月说这话,呸,不要脸。 薛映月垂下眸子后,随目光涣散,但似乎也因为萧崇珩说的话而微微凝聚了一瞬。 她用余光看了看萧崇珩,看到他那身刺目狼狈的衣服,也看到了他眼中那复杂难辨的愧疚,她的嘴唇微微颤动了一下,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 薛皓庭猛地扭头瞪向萧崇珩,眼中充满了被冒犯的怒火,仿佛属于自己的珍宝被人觊觎。 房闻洲则握紧了拳,脸色更加苍白。 谢道简闭上眼,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知道这局面已彻底失控。 萧崇珩对薛映月来说,确实与其他男人都不一样,他是拯救她于水火的男人,也是陷她于水火的男人,是恩人,是仇人,是情人,更是挣脱不掉的劫数。 裴玄临缓缓地从龙椅上站起身。 他居高临下,俯视着殿下的众人,如同俯视着一群在蛛网上挣扎的飞虫。 随着想起萧崇珩与薛映月之间的感情纠葛,裴玄临的脸上,最后一丝表情也消失了,只剩下帝王的绝对威严与冰冷。 他没有对任何人的回答做出言语上的评价,没有愤怒,没有嘲讽,也没有应允。 他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精神濒临崩溃的女人,然后,将目光投向殿外那渐渐微弱下去的火光。 “来人,将他们都带下去。” 裴玄临淡淡地吐出命令,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就为这个流血的夜晚,画上了一个充满未知与压迫感的休止符。 外面的战乱早就平息了,政变,终究又是他赢了。 精兵再次无声地涌入,将除了裴玄临和薛映月之外的其他四个男人带了下去。 殿门重新合拢,将所有的爱恨情仇与野心痴狂,都封锁在了这片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宣政殿里。 薛映月那身刺目的红,就如同祭坛上最后的献祭,凝固在了四个男人的视野尽头,也烙印在了他们对这个不眠之夜的记忆里。 …… 听着那些足以让任何人心动或恐惧的语言,薛映月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沉寂。 眼底深处,也是一片浓重的悲哀。 裴玄临的脸上也看不出喜怒。 他等所有人都离开,才缓缓站 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薛映月,如同俯视着棋盘上挣扎的蝼蚁。 “很好。” 他轻轻吐出两个字,带着无尽的寒意与嘲弄。 “朕的皇后,果然是倾国倾城,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薛映月毫无生气又被打扮得极其妖媚,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株被狂风暴雨摧残过后失了所有生机的花,只剩下即将凋零的枯败与空洞。 看着裴玄临这幅样子,她扯动嘴角,发出一声充满了厌弃与疲惫的冷笑,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彻骨的冰寒。 “裴玄临,你别再恶心我了,行吗?” 薛映月抬起眼眸,她现在对裴玄临给她带来的一切麻烦都感到厌恶,说出来的话也跟着刻薄起来。 “算我求你了,你快让我去死吧,怎么样都行,都好过在这里对着你这张令人作呕的脸……” 她顿了顿,仿佛在寻找一个最恰当的词汇来形容内心的感受,最终,轻轻吐出。 “真烦,倒胃口,你知道吗,我看着你想吐,很恶心。” 薛映月脱口而出的尖酸刻薄的话,每一个字都切割着裴玄临的心脏。 裴玄临看着她,眼眸中的光芒因她的话语而迅速暗淡下去。 但他仍不甘心,仍固执地想要抓住点什么,哪怕是她的愤怒,甚至她的恨意,都好过现在这令人恐慌的死寂。 裴玄临向前一步,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重复着那个盘旋在他心头许久的问题。 “薛映月,你告诉朕,如果朕让你选,你愿意跟谁在一起,薛皓庭,谢道简,房闻洲,还是……萧崇珩?” 他念出这些名字,每一个都像是在凌迟自己,尤其是萧崇珩,简直就是往自己心尖上插刀。 可裴玄临偏偏要问,仿佛只有通过她的选择,才能确认自己在她心中究竟处于何等不堪的位置。 让自己疼到死为止。 但薛映月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了。 她太累了。 从身体到灵魂,都已经被掏空,被碾碎。 那些纠缠的爱恨情仇,权力的倾轧争夺,还有这群男人们以爱为名的占有和伤害,她统统不想要。 她现在只想要一样东西,平淡。 于是薛映月闭上眼,什么话都没说,用沉默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墙,将裴玄临隔绝在外。 她的沉默,比最恶毒的咒骂更让裴玄临感到恐慌。 他无法忍受这种被她彻底无视彻底放弃的感觉。 裴玄临再也不敢拖,他快步从御阶上下来,几乎是踉跄着冲到她的面前,伸出双臂,不由分说地将薛映月那冰冷而僵硬的身体紧紧抱进怀里。 他的怀抱依旧有力,也依旧带着他身上特有的龙涎香气,这曾经是薛映月最贪恋的港湾,如今却只让她感到窒息。 “你说话啊。” 裴玄临用力箍紧她,仿佛要将她揉碎在自己的骨血之中,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焦躁。 “你为什么不说话呢,薛映月,你说句话。” 薛映月没有任何挣扎,像一个人偶般任由他抱着。 “……” “你干什么。” 她的脸埋在他的肩窝,声音闷闷地传来,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平静得可怕。 “你希望我说什么?” 这毫无波澜的反问,让裴玄临的心猛地一沉。 他宁愿薛映月打他,骂他,用最锋利的言语刺伤他,也好过现在这样,像一潭再也惊不起任何涟漪的死水。 “随便说点什么吧。” 他无可奈何地笑了一声,手臂收得更紧,下颌抵在她冰凉的发顶。 “除了想死的话,说什么都好,薛映月,算我求你了,我最怕你这副样子。” 闻言,薛映月极其缓慢地从他怀里抬起头。 她的眼神是空的,没有焦点,仿佛透过他,在看一片虚无。 她看着他焦急而恐慌的脸,觉得无比荒谬。 薛映月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弧度,眼中带着浓郁的疲惫,声音很轻,就像羽毛,但却带着千钧的重量,砸在裴玄临的心上。 “你就把我当成一个死人吧,裴玄临。” “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别再折磨我了,我已经活得够累了。” 看着她这副心如死灰,了无生气的模样,裴玄临终于彻底慌了。 他用力摇晃着她的肩膀,试图将她从这种可怕的麻木中唤醒。 “你怎么了,薛映月,你的斗志呢?你拿着匕首要杀我时候的那股狠劲呢,那股劲哪去了?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他宁愿面对那个恨他入骨,执意要与他同归于尽的薛映月,也无法承受眼前这个仿佛灵魂已经碎裂,只剩下空壳的她。 薛映月被他晃得头晕,但依旧没给他任何反应。 她只是用一种认命般的语气,低声说道。 “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她抬起眼,空洞幽哀地望着他,甚至刻意带上了一丝卑微乞求的语气。 “我以后都不敢了,求陛下开恩吧,放过我,允许我去死吧,这是我唯一的,也是最后的请求。” 这番话将裴玄临心中所有的侥幸彻底劈碎。 他知道,自己玩脱了。 他对薛映月试探,对薛映月的算计,还有他自以为是,对薛映月的教训,已经将她逼到了真正的绝境,摧毁了她最后一丝求生的意念。 巨大的恐惧如同洪水般涌来,瞬间浇透了他的全身。 裴玄临再也顾不得其他,他现在只想挽回,不惜一切代价地挽回。 “不!不是的,阿狸,你听我说。” 裴玄临急切地捧起她的脸,迫使她看着自己的眼睛,语无伦次地开始坦白,将那些隐藏在阴谋与算计下的因感情而扭曲的真心,赤裸裸地剖开在她面前。 “我这些天做的事,折磨你,冷落你,那些都是吓唬你的,我很爱你,我真的很爱你,我只是太怕失去你了,我太怕你不爱我了,我恨那些男人,恨你跟他们发生关系,所以才出此下策,让薛衔珠进宫陪我演了一出戏,那都是演戏,不是真的,都不是,我没有跟薛衔珠发生过任何事,她压根就没有怀孕,一切都是假的,都是假的,我从来没有背叛你,我是属于你的,我是你的,我求求你别对我这样。” 裴玄临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带着哭腔,“我爱你,对不起,我爱你,我知道我做错了,我知道错了。” 他一遍遍地重复着“爱”这个字,仿佛这样才能证明自己的真心。 “我真的只是太怕失去你了!我怕你爱的人不是我,怕你的心里装着别人,我妒忌萧崇珩,妒忌他跟你有个孩子,我恨,我真的好恨,为什么那个孩子不是我的呢……” 他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慌乱地解释着,试图求得原谅。 “我冷落你折磨你,只是想看看如果我不爱你了,如果你身处绝境,你会不会求我,求我爱你,求我回心转意,求我不要看其他女人,对不起,我太幼稚了,我只是想让你爱我,我只是想让你像我爱你一样爱我……” 裴玄临紧紧抓着薛映月的手,按在自己剧烈起伏的胸口,那里心 跳如擂鼓。 “你看,它是因为你才跳得这么快的,我完完整整地属于你,从身到心,都是你的,我是你的,阿狸,你看看我,我求求你了,别这样对我……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你爱我,你最爱我了……” 然而,裴玄临这一番哭天抢地的说辞,似乎并没有打动薛映月。 薛映月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得知真相后的震惊,也没有被欺骗后的愤怒,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波动都没有。 仿佛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从她耳边吹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直到裴玄临说完,用那双充满了恐慌和期待的眼睛紧紧盯着她时,她才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然后用一种平静得近乎诡异的语气,轻轻说道。 “好的。” 她顿了顿,觉得有点敷衍,于是又补充道: “我知道了。” 薛映月没有质问“你为什么骗我”,没有哭诉“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痛苦”,甚至连一句“原来如此”的感慨都没有。 只有这简简单单几个字。 说明薛映月不在意。 她不在意真相究竟如何,她连他都不在意了,还会在意他做了什么吗? 这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让裴玄临感到绝望。 他宁愿她歇斯底里地打他骂他,也好过现在这样,仿佛他所说的一切,都与薛映月再无关系。 裴玄临彻底慌了神,一种即将彻底失去薛映月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再次用力抱住她,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卑微和恳求。 “阿狸,你可以打我,骂我,你想怎么出气都行,是我混蛋,是我犯蠢,是我被猪油蒙了心!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这样,别这样子吓我……我受不了,你别这样对我,我求你了……” 薛映月听着,并没有在意,只是疲惫地眨了眨眼,浓密的睫毛像垂死的蝶翼,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她甚至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仿佛眼前这场撕心裂肺的情感纠葛,还比不上她此刻的睡意。 “我很困了。” 薛映月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是真的倦极了。 她太累了,她不想解决跟裴玄临之间的问题了,她想把裴玄临解决掉。 “好了,说完了吧,我要去睡觉了。” 薛映月轻轻挣开裴玄临的怀抱,动作很轻柔,却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疏离。 在裴玄临错愕的目光中,薛映月轻轻抬眼,眼神依旧麻木,冷不丁朝他来了一句。 “你随时都可以杀了我,我都接受,毫无怨言。” 毕竟当皇后当到她这个份上,也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不仅身份造假,甚至过去的身份是妓/女,跟其他男人还有过孩子,对皇帝毫无尊敬,甚至密谋毒害皇帝,她自己兴风作浪,恣意妄为,她娘家权势滔天,功高盖主,她和娘家都起兵谋反,不仅这些,还有搞巫蛊,秽乱后宫,她把挑衅皇权,蔑视皇家威仪的事干了个遍,害得举国上下都骂她是祸国殃民的妖后。 她肯定能在史书上留下色彩浓重的一笔,说不定那些丰功伟绩的帝王也不如她留给世人的印象重,如此,死了也够本了。 但她最后的这句话,彻底点燃了裴玄临心中最后的疯狂。 裴玄临看着她转身欲走的背影,猛地低吼道。 “你到底要我怎么做!我求你告诉我,薛映月,我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能原谅我,原谅我这些天做的蠢事!” 薛映月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她只是微微侧过脸,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笑容里充满了无尽的嘲讽,又空洞得令人心寒。 “原谅?” 她轻轻重复着这个词,仿佛听到了一个极其可笑的笑话。 “你做的没错啊。” “你是皇帝,你怎么会有错呢?” 说完,她不再有任何停留,迈着虚浮却坚定的步子,一步一步,离开了这座让她窒息的大殿。 那抹红色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决绝得如同最后的告别。 裴玄临僵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 那句“你是皇帝,你怎么会有错呢”,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中盘旋,每一个字都在嘲笑他的自负与愚蠢。 她走了。 裴玄临又不敢让她一个人独处。 因为她会自尽。 薛映月会想方设法地死,吊死,溺死,毒死,捅死自己,只要能让她死的事她都会去做,她现在的情绪消极,如果给她独处的机会,她一定会让他再也见不到她活着的样子。 裴玄临太害怕了,他真的不能失去她,如果失去他,那他活着也没什么意义了。 强烈的恐惧感驱使着裴玄临,几乎是立刻就跟了上去,隔得老远,又小心翼翼地跟在她的身后,看着她如同游魂般飘回寝殿。 …… 裴玄临在殿外焦灼地徘徊了片刻,他想,他是该给薛映月一点冷静时间的,或许让她一个人安静会儿,她的心情会好一些。 可最终,他还是无法抑制内心害怕薛映月死掉的恐慌,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门内,没有他预想中的哭泣,没有摔砸东西的宣泄,甚至没有死寂般的沉默。 映入他眼帘的,是薛映月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拎着一个精致的白玉酒壶。 她仰着头,正对着壶嘴,大口大口地吞咽着里面琥珀色的液体。 辛辣的酒液顺着她的嘴角滑落,蜿蜒过她白皙的脖颈,浸湿了那圈刺目的纱布,也染湿了她红色的衣襟。 她喝得又急又猛,仿佛那不是酒,而是能暂时麻痹痛苦,忘却一切的忘川水。 可偏偏她酒量好的出奇,只好一直酗酒,希望自己赶紧被麻醉,能够忘掉一切。 窗外清冷的月光照在薛映月身上,勾勒出她单薄而绝望的轮廓。 那酗酒的姿态,没有了往日宫宴上的优雅仪态,只剩下一种濒临崩溃的自毁般的疯狂。 裴玄临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他几乎直不起腰来。 他知道,他亲手将那个骄傲鲜活,敢爱敢恨的薛映月,逼到了用醉酒逃避现实的境地。 而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才能将她从这自我放逐的深渊里,拉回来。《 》 【完结篇】 第87章 紫宸殿内弥漫着浓郁的酒气和薛映月身上挥之不去的绝望气息。 裴玄临看着薛映月如同失去灵魂的偶人般,一口接一口地灌着那辛辣的液体。 痛楚与恐慌交织,几乎让他窒息。 裴玄临再也忍不住,几步上前,声音因巨大的情绪波动而撕裂颤抖,带着痛心疾首的悔恨。 “薛映月,别喝了!” 裴玄临伸出手,去夺薛映月握着的酒壶,动作因急切显得有些粗鲁。 “明明都是我的错,是我做错了事,为什么你要惩罚你自己呢!” 薛映月没有挣扎,甚至没有抬眼看他。 当裴玄临冰凉的手指触碰到她握着酒壶的手时,薛映月只是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她便松了力道,任由裴玄临将那白玉酒壶轻而易举地夺了过去。 薛映月缓缓抬起头,淡淡地看了裴玄临一眼。 那双眼眸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 薛映月嘴角扯动,露出一抹极其苦涩的笑容,随即又垂下了眼帘。 她不太想看到裴玄临,她现在的心里很矛盾。 如果问她还爱不爱裴玄临,她一定会拒绝回答,可是如果不爱他了,干嘛非得要裴玄临死不可呢,费劲给他下毒,不就是为了带他一起上黄泉路吗…… 她也不太明白自己。 薛映月本身就是一个麻木又矛盾的人,她连自己的情绪都处理不好,又让她处理别人的,无异于把她逼疯。 裴玄临手中握着那冰凉而湿润的酒壶,站在那里,一时竟不知该再说些什么。 道歉解释,现在似乎都苍白无力。 重要的是,薛映月根本没兴趣听他讲话。 沉重的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灯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以及两个人细微的呼吸声。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几乎要将裴玄临彻底吞噬时,薛映月突然叹了口气。 薛映月没有看裴玄临,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声音嘶哑而平静,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带着一种历尽沧桑后的疲惫,率先开了口。 “裴玄临,你知道吗,从小,我吃了很多苦。”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叙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但却字字沉重。 “没什么人爱我,但我一直都很努力地活着,听我父亲的话,也听我母亲的话,按照他们的意愿去做事,只希望能够讨好他们,又隐藏起自己所有的缺点,害怕被他们数落,包括后来,我隐瞒身世,隐瞒过去,费尽心机,用尽手段……” 薛映月终于 侧过头,看向裴玄临,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悲哀。 “我做的这一切,都只是不想再吃苦了,我只是想有人真心实意地爱我,能过上安稳顺遂的日子。” 回忆起不久前那卑微的自己,薛映月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哽咽。 “所以前段时间,我放下所有的尊严和骄傲,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卑微地哀求你,盼望着能和你重归于好,回到从前……我以为只要我足够诚心,足够顺从,总能换来你的一点怜惜。” 说到这,薛映月的眼神骤然变得幽怨,带着被反复践踏后的痛楚。 “可你呢……你一次又一次,毫不留情地拒绝我,推开我,你还和别的女人在我面前卿卿我我,刺激我,你让我觉得我所有的努力和期盼,甚至我的存在都像是一个天大的笑话,那段日子我每天都活得很累,很痛苦,生不如死。” 裴玄临听着,眼睛已经蒙上一层泪水。 薛映月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眼神重新变得决绝。 “所以我想通了,与其这样一辈子活在痛苦,活在猜忌和等待被抛弃的恐惧里,不如死了算了。” 薛映月看着裴玄临瞬间惨白的脸,语气带着一种残忍的清醒和对自己命运坎坷的悲凉。 “裴玄临,就算我们现在握手言和,看似一切都能回到了过去,可总有一天,美好会再次被打破,等的久的,十年,二十年吧,等二十年以后,你再次想起我有过别的男人,我反抗过你,我冲击过你那至高无上的皇权,我不再青春貌美而是年老色衰,裴玄临,那个时候,你难道忍得住不随便寻个由头然后将我处死吗?” 薛映月死死地盯着裴玄临的眼睛,仿佛要看到裴玄临的灵魂深处去。 她继续幽幽道。 “是啊,以后的事谁都说不准,我不愿意再提心吊胆地活着,我也不会再像一条狗一样,碍着你的权力和威严,碍着我过去的经历,在所谓爱的囚笼里苟延残喘摇尾乞怜,我宁愿死。” 说到最后,她的语气坚决,泪水却积蓄已久,终于决堤,汹涌而出。 薛映月一边流着眼泪,一边摇着头,对过去被自己苛待的自己致一场迟来的歉。 “从前我一次又一次向你道歉,说我不该婚前失贞,不该被其他男人占有,我觉得我过去的经历都是我的罪过,我配不上你,我现在向我自己道歉。” “我没有错,我只是想活下去,开心的活下去,我当时也不知道什么是错什么是对,我只是在为了我想要的一切而奋斗……” 薛映月的哭声里充满了无尽的委屈和心酸。 “但现在,我失去的远比我得到的要多,多到我已经我已经没有重新开始的勇气了……” 薛映月说着,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哀哀地望着裴玄临,却看到裴玄临眼中也是一片水雾。 她知道,裴玄临是爱她的,一直都是爱她的。 但她坚持不住了。 “让我死吧,裴玄临,求求你,成全我,让我死吧,别再拦着我了,我活的太痛苦了,你体会不到的,我每天都睡不着,要不是靠着安神汤,我早就困死了,我的头发一大把一大把地掉,身子也一天比一天差,我死是迟早的事,我只是想尽快一点,趁我现在还剩点人样,你让我死吧,你知道的,我最怕变丑变老,最怕容貌不再,所以你就成全我,让我靠着这种方式,青春永驻吧。” 她的话语,如同最锋利的刀刃,将裴玄临的心凌迟得血肉模糊。 看着她痛哭流涕,将积压心底多年的委屈,恐惧和绝望尽数倾泻而出的模样,裴玄临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剧痛和悔恨。 “哐当” 一声脆响。 裴玄临将手中那碍事的白玉酒壶扔到地上,酒壶瞬间四分五裂,琥珀色的酒液在地毯上洇开一大片深色的污渍。 他不顾一切地将那个哭得浑身颤抖的娇躯紧紧拥入怀中。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她还在,才能阻止她离去的脚步。 “都是我的错,全都是我的错,”裴玄临的声音哽咽得厉害,带着从未有过的卑微和恐慌,“都怪我,我父母去世的早,缺少人教导我,导致我前段时间对你粗鄙无礼,肆意伤害……” 他将脸埋在她带着酒气和泪水的颈窝,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浸湿了她的衣襟和纱布。 “我不是一个称职的丈夫,我根本不配做你的丈夫,你要舍弃我,或者是恨我,怨我,这都是我活该,我不敢有半句怨言……我只求你好好活着,求你千万别把我一个人留在这世上,没有你,我活着也没有任何意义。” 裴玄临泣不成声,一遍遍地重复着。 “阿狸,都是我不好,是我对不起你……是我没有给你足够的关心和爱护……是我把你逼成了这个样子……阿狸,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薛映月听着他的忏悔与道歉,在他怀里哭得撕心裂肺,积压了太久的委屈和痛苦,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她用力捶打着裴玄临的后背,哭喊着。 “我们继续下去也不会有好结果的,裴玄临,你还不明白吗,如果我们继续在一起,往后余生都是互相折磨!只要有机会我就会造反,我就会想尽办法推翻你,我恨你!我恨你让我变得生不如死!” 裴玄临听着她嚎啕大哭,任由她捶打,只是更紧地抱住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听见她哭喊的话语,他心中剧痛,同时也升起一股更加疯狂的念头。 裴玄临轻笑着,捧起她泪痕斑驳的脸,指腹轻柔拭去她眼角的湿润。 灯火在他深邃的眸中跳动,映出前所未有的郑重,他语气灼灼。 “你听好了,薛映月,不需要你造反。” “如果你想要这皇位,我现在就可以给你,只要你好好活着,把我留在你的身边。” “婉后能以皇后的身份登基称帝,你也可以,如果你怕治理不好国家,那我心甘情愿辅佐你,只要你一句愿意。” 这石破天惊的话语,让薛映月瞬间愣住,连哭泣都忘记了。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裴玄临,看着这个睥睨天下视皇权为掌中之物的男人,竟然会说出愿意为她放弃江山的话。 四目相对,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尽的痛楚,悔恨,挣扎,以及那深藏在一切伤害与隔阂之下,从未熄灭的扭曲又无比炽烈的爱意。 所有的言语在这一刻都失去了力量。 薛映月控制不住,扑进裴玄临的怀里,放声大哭。 一切的伪装,算计,怨恨,恐惧……都在那汹涌的泪水与彼此炽热的体温中,暂时消融。 他们不再说话,只是用力地抱着对方,仿佛要将对方揉进自己的生命里。 压抑了太久的哭声,终于毫无顾忌地释放出来,两个人的哭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整个寝殿。 这一场痛哭,仿佛要将灵魂都呕吐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才渐渐转为低低的啜泣,最终归于沉寂。 两人依旧紧紧相拥。 经历了一场场浩劫,薛映月终于在泪水中找到了通往救赎的路—— 作者有话说: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终于写完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激动的心颤抖的手哈哈哈啦啦啦啦啦 还会写点后续和番外滴!感谢小天使们看我写的文,爱你们呦!除了后续剧情,我还会给你们写福利番外的,么么哒 无奖竞猜:我们阿狸究竟是谁呢? 感兴趣的小天使也可以评论区猜猜看,未解之谜会在后续揭晓哦,虽然没什么伏笔,但说不定可以猜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