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她野心勃勃》
1. 新妃
永初二年一月二十五,鹅毛雪落,天气冷的吓人。
金乌西坠,昏黄的日光落在建京皇宫的琉璃瓦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辉。
颐华宫,一名身着粉色夹袄的宫女双手交握腹前,挺直脊背迈过朱色的宫门,一路走至正殿前。
殿门侍立的宫女见状,连忙伸手将厚厚的毡帘打起,恭敬道:“春和姐姐。”
春和含笑点头,脚下不停,踏入颐华宫主殿之中。
殿内暖意浓浓,墙角的鎏金缠枝莲纹香炉正袅袅吐着香烟。
正当中的美人榻上,苏月潆垂首逗弄着怀中金色的大猫。
在她身旁,两个面容姣好的宫女一站一立,尽心侍奉在侧。
春和缓缓吐出一口气,躬身回禀道:“娘娘,秀女们都已入宫了。”
“二妮儿,来,再吃一口。”苏月潆嫩白的指尖上捻着一枚虾肉,不住地往那大猫嘴上凑,那大猫躲了几次,生出火气来,扭身便蹬着腿往内室跑了。
苏月潆轻笑一声,这才抬头,朝春和笑道:“什么秀女,如今可都是圣上正经的宫妃了。”
“是。”春和低头应道。
“可有什么出挑的?”苏月潆倚在榻上,抬眸望向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眯了眯眸子,“瑞雪兆丰年,是个好兆头。”
春和抬起头,看见自家主子那张仙姿玉色的脸时微微愣了一下,很快回过神来,温声笑道:“回娘娘,此次采选共十三人,若论身份贵重,当属出身镇南王府的萧贵嫔、汝国公府的郑嫔和王家的王嫔。”
见苏月潆面色不变,春和话锋一转,揣摩着上意道:“可若是论起姿色,依奴婢看,当属济州来的那位姚良人。”
“哦?”苏月潆听出几分兴趣,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撑着榻上的丝绸小毯,坐直了身子,“你都觉着好,想来是真的好了。”
春和眨了眨眼,笑着打趣:“若真是依着奴婢来瞧,只怕这十三位新妃加在一块儿,都不及娘娘半分绝色。”
她这话可不是奉承,谁不知道,当今圣上的后宫,唯一能和她家娘娘平分秋色的只有一个荣妃。
荣妃娘娘那儿,怎么也有着镇国大将军的三份薄面。
自家娘娘能和她一较高下,这容色之盛,自然不必多说。
可在春和眼里,除了这容色外,她家娘娘那清姿出尘的气质,才是后宫诸人怎么模仿也模仿不来的。
苏月潆听后,轻笑着嗔她一眼:“你惯会哄我高兴。”
她抚了抚蔻丹,眯着眸子道:“苏月娆呢,安排在哪儿了?”
“和温贵人一起,同住在宣妃娘娘的咸福宫。”想着苏月潆不知道温贵人是谁,春和又补上一句道:“温贵人乃是儋州都督的嫡二女。”
苏月潆轻嗤了一声,面上看不出喜怒。
一直站在她身后奉茶的夏恬瞅着眼色道:“娘娘,可要派人前去敲打一番?”
苏月潆侧过脸扫了她一眼,笑道:“这般多事做什么?她有那般厉害的娘亲和阿姊,想来也该是个人物。”
听出自家主子话中的火气,春和夏恬都屏声低下头去。
苏月潆的脸色冷的吓人。
这位苏月娆苏贵人,乃是她同父异母的嫡亲妹妹。
若不是她的那位好继母唐氏,苏月潆当下应是永宁侯府世子的正头娘子。
当初苏月潆和永宁侯世子的婚期将近,适逢先帝替诸位皇子充盈后院,唐氏存了私心,不仅抢了苏月潆的婚事,还将她一顶小轿送进了当时还是雍王的圣上府中。
为人妾室的日子,她一过就是三年,此间的谨小慎微如履薄冰自是不用多说。
好容易熬到圣上登基,她得封妃位,沉默了三年的家中竟又腆着脸送来一封家书,托她好生照看新入宫的妹妹。
想踩着她的骨头往上爬,也不掂量自己有几分本事。
苏月潆指尖狠狠攥了攥身下的绸毯,她确是要好好照看这位妹妹一番的。
正说着话,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殿内宫人乌压压跪了一片。
苏月潆眉头一皱,抬眼便见一只骨节修长的大掌掀开了毡帘,一张极为昳丽的男子俊颜跃入眼中。
来人一身玄色绣银色流云暗纹常服,缀着卷草云纹的银冠散出几缕碎发,肆意洒在额前,看见苏月潆,那双冷淡的眸中染上些暖意。
“妾给圣上请安。”苏月潆连忙掀开绸毯,作势便要下榻。
一只带着暖意的大掌便轻轻握住她脚踝,将绸毯又盖了回去:“动什么,好生躺着。”
苏月潆目光淡淡掠过春和,落在楚域面上时带着恰到好处的一丝娇嗔:“今日新妃入宫,圣上怎得过来了?”
楚域挑着眉看她,似笑非笑:“下午突然下了雪,朕过来瞧瞧你身子。”
她在王府时积下病症,天一冷身子就不爽利的很。
苏月潆隐在绸毯下的双脚缩了缩,嘴上嘟囔着:“哪有那么娇弱。”
“哦?”楚域随意在苏月潆身边坐下,大掌捏了捏她小手,察觉到一股暖意后才笑道:“是谁前些天说冬日寒凉,她受不住,硬生生将朕身上那块暖玉求了去的?”
苏月潆轻哼一声,顺着楚域的力道依偎进他怀中,指尖有意无意地摩挲着他胸前的团龙纹:“别以为妾不知道,若是妾不要,圣上可就要将那暖玉赏了荣妃去。”
楚域垂眸看她,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尖:“能将拈酸吃醋说的这般理直气壮的,满后宫里,你还是头一个。”
“妾可说错了?”苏月潆伸出双臂,搂住楚域脖子,笑吟吟道:“荣妃娘娘有镇国大将军疼她,妾亲缘淡薄,羡慕不来,可不就只能多求圣上疼疼妾了。”
楚域知道她和苏家关系冷淡,自然而然想到了苏家新进宫的那位贵人,心中生出些不喜。
苏月潆一直暗中观察着楚域的神色,眼见到时候了,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道:“圣上今个儿来妾这里,只怕明日这宫中就要传妾恃宠生娇,故意使了法子截了新妃的宠。”
楚域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若是溶溶这般为难,那朕这就离去,免得溶溶受人构陷,如何?”
“圣上!”苏月潆耳尖泛红,含怨带嗔道:“若圣上眼下走了,那旁人可恨不得看妾的笑话。”
楚域漫不经心地觑了她一眼,轻斥道:“胡说。”
苏月潆轻哼一声,将头埋进楚域胸前,指尖勾着他垂下的发丝玩。
“圣上。”御前大总管黄海平的声音在毡帘外响起。
苏月潆垂下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不着痕迹地蹙了蹙眉。
楚域脸色也不好看,只淡淡道:“进来。”
苏月潆松开楚域,将身上的绸毯拉了拉,乖巧地伏在楚域怀中。
黄海平掀了毡帘进来,一路垂着头到了御前,恭谨行礼禀道:“启禀圣上,舜华轩那头...有些不妥,太后娘娘命人来请圣上。”
舜华轩?
苏月潆歪了歪头,心下清明,舜华轩乃是新妃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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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能惊动太后来请圣上,想来一定是和那位镇南王府出身的萧贵嫔有关了。
镇南王府,乃是太后娘娘的母家,那位萧贵嫔,正巧是太后娘娘的侄女,也是当今圣上的表妹。
果然,楚域眼中只迷茫了一瞬,很快便反应过来,当即松开揽着苏月潆的手,低声嘱咐道:“朕有事先走,改日再来看你。”
他大掌刚抽出,便被苏月潆握住。
苏月潆目含关切道:“太后娘娘往日待妾不薄,今日圣上又在颐华宫,怎么说,妾也该与圣上同去。”
楚域看着苏月潆身上薄薄的锦衣,有些犹豫:“外头太冷了。”
“这有什么。”苏月潆勾了勾唇,冲春和吩咐道:“去拿本宫的狐裘来,吩咐全禄备辇。”
楚域见她这般积极,也不忍驳了她的意,索性随她去了。
春和很快便拿了狐裘来给苏月潆披上,又将裹了绸布的掐丝珐琅手炉塞至苏月潆手中。
苏月潆垂眸看着春和替她将系带系好,问道:“可备好辇了?”
不等春和回话,楚域便打断道:“不必了,同朕一道乘御辇就是。”
说罢,他伸出手,将苏月潆整个人裹在怀中,大步往外走。
黄海平连忙转身跟上,心中对玉妃娘娘的盛宠又有了新的认识。
旁人看不出这里头的弯弯绕绕,他黄海平却是门清。
玉妃娘娘的辇平日里瞧着是好,可眼下要的急,天气又冷,只怕升再多的炉子都得冷上一会儿,自然是比不得圣上的御辇,时刻煨着暖炉。
圣上呀,这是心疼玉妃娘娘呢。
待楚域揽着苏月潆上了御辇,黄海平才瞅着空隙将舜华轩的事大致禀上。
萧贵嫔乃是太后唯一的侄女,先帝没有公主,这位历来便是比着公主的待遇。
自小穿的用的住的,可谓无一不精,无一不细。
皇后娘娘指下的舜华轩,虽说没有主位,却也殿小地偏,如何能叫萧贵嫔看上眼,这可不就闹腾起来了。
若说皇后娘娘得了消息后给她换个地方倒也罢了,偏生咱们这位皇后娘娘也是极重规矩的,咬死了宫规不肯纵容,一来二去的,两人就僵住了。
萧贵嫔仗着背后有太后娘娘撑腰,自然是不肯低头的。
苏月潆听完,眼中闪过一丝羡慕。
这就是背后有人的好处,她若是有太后娘娘这样的大佛罩着,那可真是...想想就飘飘欲仙。
苏月潆回过神,见楚域冷着一张脸,两条俊眉拧在一起,她伸手握了握楚域的大掌,轻声道:“圣上...”
楚域缓下脸色,拍了拍她的手背:“放心,无事。”
御辇很快在舜华轩门口停下。
舜华轩位于宫中的西北角,乃是一座独立的小院子,虽说幽静却也有几分简陋,眼下殿中伺候的宫人都被赶了出来,乌压压跪在地上。
楚域看也不看众人,牵着苏月潆的手径直迈了进去。
“砰!”
一只茶盏狠狠在楚域靴前炸开,茶水将玄色的锦靴打湿。
楚域不着痕迹地将苏月潆往后拉了拉,面无表情看向始作俑者:“这是在做什么?”
少女一身天水蓝宫装,头顶双环髻,闻言惊慌失措地伏身行礼道:“见过皇帝表兄。”
一旁的皇后淡淡瞥了她一眼,端庄地起身行礼道:“见过圣上。”
楚域目光越过皇后,落在屈膝的萧贵嫔身上,神情平静,并不叫起。
2. 搬宫
苏月潆飞快朝皇后和太后行了个屈膝礼,却在抬眸时不慎和太后对上眼神,一时有些头皮发麻。
眼见萧贵嫔有些撑不住地双腿发颤,苏月潆哀叹一声,忽然再次行了个礼:“妾给太后娘娘,给皇后娘娘请安。”
话音甫落,皇后便皱眉睨了她一眼。
楚域目光扫过苏月潆的发顶,嗓音听不出喜怒:“行了,都起来。”
说完,他当先一步,在太后的左下方落座,平静道:“说说吧,在闹什么?”
苏月潆下意识挺直了背,她了解楚域这样的语气,是要发怒的前兆。
萧贵嫔显然也有些害怕,一张小脸哭的梨花带雨,欲言又止地看着楚域,眼中有些瑟缩。
太后杵了杵手中的拐杖,冷声道:“皇帝让你说你就说,方才不是挺能闹腾的,怎么如今哑巴了?”
萧贵嫔有些哀怨地望了太后一眼,旋即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颇有些委屈道:“皇帝表哥,凝光知错了。”
话音未落,苏月潆便叹了口气,到底是少女心性。
“凝光!”太后不悦地拧起眉头,意有所指道:“你如今已是皇帝的妃子,该如何称呼,不必哀家再教你了吧。”
萧凝光似是没想到太后竟会如此苛责她,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扭头看了眼无动于衷的楚域,良久,才含泪垂下眼:“启禀圣上,妾知错了。”
端坐一旁的皇后看着萧凝光如今恹恹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快意。
楚域似是不察,端起宫人奉上的热茶,轻抿了一口才道:“错哪儿了?”
萧贵嫔咬了咬唇,目光有些幽怨地扫了皇后和苏月潆一眼,似是不满自己如今的狼狈样被二人撞见。
苏月潆当即低下头品茶,半个眼神也不往殿中瞟。
很快,女子带着不甘的嗓音在殿中响起:“妾...妾错在不该摔茶盏。”
楚域随手将茶盏搁在桌案上,发出不轻不重的碰撞声,显然是并不满意。
萧凝光听得心头一颤,不解地抬起眼,她是真的不觉得,自己还有什么地方做错了。
“萧凝光。”楚域淡淡抬眼,语气轻缓,“朕看在舅父和母后的面上,已是给了你贵嫔之位,舜华轩虽说不够恢弘,却足以配得上你的位分。”
“你仗着母后疼爱,一不顺意竟敢和皇后闹起来,你说,你该当何罪。”
楚域的语气不重,可敲在萧凝光心上却是重于千斤。
她有些无措地张了张嘴,惯性地望向太后求助,却见太后冷着脸并不管她。
这样的场景一出,皇后心中痛快极了。
萧凝光自是有着一股子心气在身上,很快便低下头,语气硬邦邦道:“妾做错了事,任凭圣上和皇后娘娘处置。”
殿内气氛一时陷入凝滞。
苏月潆轻瞥了皇后一眼,见她只垂眸饮茶,就知皇后并不甘愿轻拿轻放。
于是苏月潆轻咳一声,柔声朝楚域劝道:“圣上,凝光妹妹初入宫闱,有些不适应也是寻常,终究是小孩心性罢了。”
萧凝光身为镇南王府的小郡主,进宫陪伴太后之时常有,这不适应指的是哪方面,自然不必多说。
闻言,楚域脸色果然缓上不少。
太后适时开口道:“玉妃,也就是你心善,才这般纵容于她,若这宫中人人都似你一般,还不叫她翻了天去。”
一句话直刺的皇后攥紧了衣袖,玉妃心善,她这个皇后就恶毒了。
“母后...”皇后嗓音有些嘶哑。
“行了。”太后不等皇后说完便打断,“凝光惹出这般祸事,也算是哀家管束不利,如今便交由皇后处置,夜深了,哀家就先回去了。”
说罢,太后杵着拐杖起身,毫不留恋地往外走。
殿内,楚域等人齐齐起身,恭送太后。
太后走后,楚域看了眼泪花尚在眼眶打转的萧凝光,才淡淡问皇后:“皇后打算如何处置?”
皇后心知自己这一遭是将太后得罪了个干净,却也不觉得自己有错,垂着眸便道:“不敬上位,依着宫规,当降位以示惩戒。”
冲撞皇后,便是命人绞死也是使得,只是萧凝光身份贵重,她若是真敢说出这话,别说太后,只怕圣上都饶不了她。
“如此,便依皇后所言。”楚域开口道:“萧凝光罔顾宫规,即日起,降为嫔位,迁居景阳宫玉漱阁。”
苏月潆扶着袖口花纹的指尖微微一顿,唇角不着痕迹地勾了勾。
景阳宫乃是太后曾经居所,萧贵嫔...萧嫔这遭降了位,却如愿挪宫,真不好说是谁得了便宜。
下方,萧凝光一双眸子瞬间变得亮晶晶的,冲着楚域便拜道:“圣上教训,妾谨记在心。”
楚域扫了她一眼便起身,冲皇后和苏月潆道:“夜也深了,你们早些回去歇着。”
似是想到苏月潆来时并未备辇,楚域话锋一转,道:“朕送你回去。”
楚域说是送她,真将人送到颐华宫门口便转身离开。
春和等人得了信,早早候在门口,一见苏月潆便迎了上来,将烤的暖烘烘的手炉递给她。
苏月潆缩了缩脖子,双手搓了搓手炉,才眯了眸子道:“人呢?”
春和低声道:“已在殿中候着了。”
苏月潆轻轻嗯了一声,被宫人簇拥着进了正殿。
殿内暖意融融,将外头的寒气隔了个干净,春和伸手替苏月潆将狐裘脱了下来,又扶着她至主位坐好。
苏月潆接过夏恬递来的茶盏,凑至唇边饮了一口,看也不看下方跪着的人道:“你便是颐华宫的回事太监?今日圣驾过来,为何未报?”
她几乎一想到今天下午楚域突然出现的场景便心脏一缩,幸好她当时并未说什么出格的话,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回事太监知晓自己惹了祸,伏在地上的身子颤个不停,一咬牙,狠狠在地上磕了几个响头,口中哀求道:“奴才知罪!奴才知罪!实在是圣驾来的突然,圣上又亲口说不许扰了娘娘清净,奴才这才...这才疏忽了。”
苏月潆并未理他,慢条斯理地用茶盖将盏中浮沫撇了个干净,才笑道:“行了,本宫又不曾说要罚你,瞧你,额头都嗑出血了。”
她侧了侧头,对夏恬道:“去拿些伤药来。”
夏恬应声而去,很快捧了一瓶上好的金疮药递给回事太监,柔声道:“娘娘赏你的。”
“谢娘娘赏赐。”回事太监连忙又磕了两个头。
苏月潆眸色不变,含笑道:“本宫宫中的规矩你也是知道的,但凡犯了错的,只要下回不再犯,就还是咱们自己人,可若是有人胳膊肘往外拐,或是记吃不记打的,那就别怪本宫翻脸无情了。”
“小的明白!”回事太监连忙表忠心。
苏月潆这才挥了挥手:“下去吧。”
等回事太监退出正殿,春和才低下头,小声禀道:“娘娘,全禄去查了,这太监近日并未同旁人接触过,往日当差也是个得用的,今日这事,许是个意外。”
“意外最好。”苏月潆淡淡应声,她在这宫中,容不得一丝一毫的行差踏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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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不知想到了什么,苏月潆问道:“秋宜和冬好呢?”
当初她入雍王府,春和和夏恬是从苏家带走的,秋宜和冬好却是外祖姬家送来的。
她想到楚域今天下午的不请自来,心中总觉得有几分蹊跷。
春和最懂苏月潆的心思,一听这话便笑道:“她两个在里头伺候二妮儿呢,可要她们将二妮儿抱来。”
提及二妮儿,苏月潆眸中浮现抹暖色,点点头道:“再拿些烘干的虾仁过来。”
春和笑着应了,转身去了内室。
她再出来时,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穿粉色夹袄的宫女,一人手中抱着只肥硕的金色大猫,另一人手中捧了个朱漆托盘,上头放着几样狸奴的玩具和吃食。
苏月潆一见二妮儿就笑弯了眸子,冲着秋宜道:“快,我来抱。”
二妮儿显然也最喜欢主人,从秋宜怀中轻轻一蹬便入了苏月潆怀中。
苏月潆小心将指上护甲取下,一手顺着二妮儿的毛往下摸,漫不经心道:“这些日子,外祖家可有传什么信儿进来?”
她取过一只完整的虾仁,凑在二妮儿嘴边。
秋宜和冬好互相望了眼,仔细想了想才确定道:“并无。”
苏月潆早就料想到会是这个答案,若真传了信进来,二婢定然第一时间便会禀报她,只是今儿个圣上,实在有些反常。
见主子脸色沉了下来,春和小心问道:“娘娘,可是有何不妥?”
苏月潆眯了眯眸子,看着二妮儿咬着虾仁,凝声道:“本宫记得,圣上三日前才来过颐华宫。”
楚域并非喜好美色的帝王,平日里一月能有七八次进后宫便属不错,真忙起来了,一月都不进也是有的。
更何况今日乃是新妃入宫的特殊日子,依着楚域的性子,今日便是不召幸新妃,也绝不该来颐华宫才是。
若说是今个儿下雪天寒,这冬日下雪的时候多了去了,也不见他回回都来。
苏月潆下意识便觉得,当是外祖家出了什么事,楚域心中有愧,这才来瞧她来了。
至于为什么不是苏家,玉妃娘娘和苏尚书关系冷淡,在后宫中从来不是秘密。
与此同时,长春宫含章殿。
宽敞精致的内殿中燃着上好的沉水香,窗边的罗汉桌上正斜倚着一个美人,炕几上的烛火映在她脸上,更显得眉目如画。
郑嫔饶有闲情地拨弄着面前插了腊梅花枝的琉璃花樽,听见脚步声也不回头,只轻声道:“打听到了?”
霜色略走近几步,见四周并无他人,才小心着禀道:“主子,圣上今儿个下午去的是玉妃娘娘那儿,待了没一会儿便去了舜华轩。”
“舜华轩?”郑嫔拨弄梅花的手一顿,笑吟吟地回眸,“可是萧凝光闹起来了?”
皇后想要借舜华轩打压萧凝光,可萧凝光从小就不是个吃苦的性子,能忍下这口气才怪,闹起来也不稀奇。
她更关心的是...
“谁赢了?”
霜色知晓自家主子的性子,含笑道:“舜华轩消息紧,咱们的人打探不到,不过听说萧嫔眼下已经搬往景阳宫了。”
“萧嫔。”郑嫔指尖捏住花枝摩挲了半晌,才道:“有意思。”
她眼珠一转,沉吟道:“舜华轩,玉妃也去了?”
“是。”
郑嫔想了想,忽然笑道:“我记得,温芸和苏月娆分到了一宫。”
“主子好记性。”
郑嫔冲霜色招了招手:“你过来,寻个机会告诉温芸,让她好好...”
3. 请安
翌日一早,天色放晴,宫道上的积雪被扫地干干净净,日光亮的晃眼。
苏月潆卯时二刻就起了身,整个人困顿的紧,几乎眼皮都未动一下地任由春和替她梳洗打扮。
她最是倦懒,这样的天气真是恨不得抱着二妮儿在榻上窝一天,偏生皇后娘娘极重规矩,除年节外,宫妃们日日都需前往坤宁宫请安。
今日要受新妃拜见,春和特意替苏月潆选了一身黛色绣银色玉兰纹襦裙,外罩通体雪白的狐裘,头发简单挽成灵蛇髻,上缀以数枚珍珠单钗,发间斜插一枚白玉兰花步摇,既典雅又娇媚。
苏月潆瞧着镜中的自己满意地点了点头,轻轻搭住春和的手:“走吧,去坤宁宫请安。”
夏恬适时捧上温度正好的鎏金梅花手炉,躬身跟上主子的脚步。
殿外,全禄早早便已备好华辇,待苏月潆上辇时只觉里头暖烘烘的,惬意的紧。
只有这样的时候苏月潆心中才堪堪好受些,想到位分低的嫔妃们还要寒冬酷暑地走着去请安,她便觉得自己也算没有白伺候楚域一场。
颐华宫距离坤宁宫的路程不算远,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
今日坤宁宫的嫔妃们倒是来的很齐,除却皇后坐的主位外,下方两边各摆了6把软椅,依次坐着荣妃、宣妃、恪修仪、慎修仪和韶充仪。
如今右侧第一把椅子还空着,正是给苏月潆留的。
见她进来,坐在绣凳上的低位新妃以及恪修仪等人齐齐起身,冲苏月潆行了一礼:“见过玉妃娘娘。”
苏月潆含笑抬了抬手,示意众人都坐下,这才慢悠悠落座。
坤宁宫的掌事宫女抚琴见状,连忙命人上了热茶。
对面的荣妃今日一袭水红绣金色梅花纹襦裙,额间用金粉点了梅花花钿,容色逼人得很。
她懒懒瞥了一眼苏月潆,轻飘飘道:“玉妃倒是好大的架子,难不成是昨个儿夜里伺候圣上累着了?”
殿中一时寂静的很,新妃们除了几个背景深厚的,狠狠将头低了下去。
苏月潆优雅地饮了一口茶,才抬眼望向对面的荣妃,笑吟吟道:“你今儿个的妆面倒是很好看。”
像个骄傲的大孔雀。
荣妃没想到苏月潆会夸她,尚未出口的嘲讽噎在喉中,最终只轻轻哼了一声:“算你识相。”
谁不知道昨儿个圣上去了又走了,她本想借着此事好好下下玉妃的脸面,她倒是上道。
苏月潆唇角含笑,并不理会荣妃,目光却缓缓在一群新妃中扫了一遭。
瞥见一抹熟悉的浅紫色人影时,苏月潆唇角的笑意陡然一僵,就连握着茶盏的指尖都瞬间收紧,好在通报声适时响起,才未叫人察觉出她的异常。
众妃齐齐躬身行礼,侧边的珠帘被掀开,皇后扶着宫人,端庄雍容地在上方的凤椅落座,微微抬手:“都免礼吧。”
众人这才坐回座位上,小心觑了眼上方的皇后。
皇后一身明黄色凤袍,胸前戴着长长的东珠链子,雍容华贵地端坐凤位。
她长得并不算出众,却自有一股庄严的气质在。
皇后坐下后,目光温和地在众妃面上逡巡了一圈,划过萧嫔时不着痕迹地一顿,旋即很快恢复如常。
她含笑道:“进了宫来,你们便都是正经上过玉牒的皇家嫔妃了,不论以前是何身份,往后都应熟读宫规,克省己身,好好侍奉圣上,明白了吗?”
“妾等明白。”
皇后满意点点头,目光在萧嫔和玉妃脸上顿了顿,含笑道:“玉妃时时在太后娘娘跟前侍奉,如今萧嫔入宫,想来你二人当是投缘才是。”
苏月潆知道皇后还对昨日之事耿耿于怀,不软不硬地将话推了回去:“妾确实很喜欢萧妹妹。”
萧凝光虽然不喜欢苏月潆,却更烦皇后,因此也不反驳,算是默认了这话。
下方,一袭月白色宫装长裙的苏贵人暗暗咬碎一口银牙,自己这个正儿八经的嫡亲妹妹坐在下头,皇后娘娘却说她姐姐和萧嫔投缘。
荣妃将苏贵人的神色尽收眼底,转着腕间的镯子问道:“苏贵人是哪位?”
话音甫落,殿内瞬间针落可闻,苏贵人上前垂首行礼道:“妾贵人苏氏,给荣妃娘娘请安。”
荣妃抬眼似笑非笑地看了眼苏月潆,话却是冲着苏贵人说:“抬起头来。”
苏贵人依言抬头,露出一张雪色的巴掌小脸。
荣妃眼中闪过一抹嫌弃,毫不避讳道:“玉妃,你这妹妹长得,着实一般。”
苏贵人脸上当即露出几丝难堪。
她在京中也算是出了名的美人胚子,若是没入宫,求娶者不知凡几,荣妃竟这般侮辱于她。
苏月潆心里想着事,淡淡扫了眼苏贵人便敷衍道:“自然比不得荣妃国色天香。”
荣妃耳根红了红,轻哼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上方,皇后眸色微微一暗,看着和苏月潆有几分相似的那张脸生出几分厌恶。
有了荣妃这一遭,场中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皇后索性挥手说了散。
刚出坤宁宫,荣妃便停住脚步,扭头望着苏月潆道:“玉妃留步。”
苏月潆脚步一顿,看着荣妃和她身后亦步亦趋跟着的韶充仪,挑了挑眉。
荣妃掩唇笑道:“早就听闻玉妃和家中不睦,如今看来,传言果真不虚。”
玉妃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苏家此时送人进宫分宠,不就是明晃晃地打玉妃的脸么。
苏月潆脸色冷下几分,看着荣妃面无表情道:“如果你要说的是这些,那我便不奉陪了。”
“慢着。”荣妃嗓音一急,说完顿了顿,睨着苏月潆哼道:“你别嫌我说话不好听,往日里你在慈宁宫前头卖乖就算了,眼下人家正经的侄女都入宫了,你可别去自取其辱。”
“我的事,就不劳荣妃娘娘费心了。”正好颐华宫的仪仗到了,苏月潆冷着脸越过荣妃,当先离开了坤宁宫。
荣妃气愤地跺了跺脚,也带着韶充仪离开。
不远处,苏贵人本是想要追上苏月潆,见状也只能苦着脸叹气。
她身旁,一名宫装女子由宫人扶着,慢悠悠同她并排走着,笑道:“苏妹妹不是玉妃娘娘的嫡亲妹妹么?怎得玉妃娘娘也不请你同乘?”
苏贵人扭过头,一见是与她同处一宫的温贵人,当即有些不耐道:“姐姐事务缠身,自然等不得我一个闲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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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是么?”温贵人以手掩唇,娇声笑道:“我还以为,是娘娘不喜苏妹妹,这才连一字半句的都不和妹妹说。”
她扭过头,颇有恶意地凑近苏贵人,压低声音道:“苏妹妹许是不知道吧,这阖宫上下,便是膝下育有皇子的恪修仪和慎修仪,在圣上面前,也越不过玉妃娘娘去,若真得罪了玉妃娘娘,妹妹只怕...”
温贵人目光在苏贵人面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掩唇娇笑着离去。
苏贵人脸上闪过一丝狰狞,抓着身边宫人的手止不住用力。
流萤被她抓得一疼,忍不住提醒道:“主子...”
苏贵人这才反应过来,淡淡看了流萤一眼,重新提起脚步。
另一边,苏月潆自上辇便闭眸思索,脑中止不住地浮现出方才的那张脸。
真的是她么?
如果真的是她,为何她入宫了一句话也不曾和自己说。
可若不是她,这世上怎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
苏月潆只觉自己头昏脑涨的很。
辇车在颐华宫门口停下,不等宫人伺候,她便自顾自掀了帘子跳下辇车,直吓了春和一跳。
苏月潆顾不得许多,一路长驱直入到了内室,看见秋宜和冬好立在当中才松了口气,张口便问道:“二表兄上回寄信过来,是什么时候?”
秋宜一愣,回忆了片刻才道:“当是三个月前。”
苏月潆的脸色顿时变得格外难看:“三个月前...三个月前...我就说...”
她咬着牙,神色颇有些吓人。
春和连忙将宫人都屏退,关上了内室的毡帘,才小心翼翼问道:“娘娘,可是姬二郎君出事了?”
苏月潆阖了阖眸子:“二表兄自从去了西北,最长两个月,必有一封家书,是我大意了,只顾着去查那事...偏偏!偏偏忘了!”
“娘娘!”春和上前一步,握住苏月潆的手,连忙安抚道:“许是姬二郎君有事耽搁了,又或者是路上...”
“春和。”苏月潆猛地睁眼,目光划过秋宜和冬好二人,定定道:“你们知道,我方才见着谁了么?”
春和等人皆屏息而待,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苏月潆红唇轻启,一字一顿道:“崔家大娘子,崔和暄。”
也是...她二表兄订下婚约的未过门妻子。
苏月潆神色已然冷静下来,喘了口气道:“若非我二表兄出事,崔姐姐定然不可能入宫。”
且不说崔姐姐和她二表兄情深意笃,光是她外祖姬家,便是百年清流世家,手握出了天下半数文人的岱南书院。
崔家虽属世家,到底屈居王家之下,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舍了姬家这颗大树。
和姬家联姻,就天然获得了不少文臣的亲近。
能叫崔家舍了姬家,只能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姬家二郎君出了事,无法完成婚约。
并且这事,还是崔家得了确切消息的。
如此,便也能够解释,楚域昨日为何会忽然来颐华宫看她。
苏月潆身子晃了晃猛地朝下倒去,被春和一把搀住。
恰在此时,外头传来宫人的轻禀声:“启禀娘娘,苏贵人求见。”
4. 夜探
苏月潆阖了阖眸子,强行稳下心神,再睁眼时,已将多余的情绪掩下。
她淡声道:“叫她进来。”
正好,她也想看看,苏月娆主动来找她,能为了什么事。
苏月潆在春和的伺候下换了一身便衣,又重新上了一层妆,才搭着春和的手出了内室。
正殿中,苏贵人正忐忑不安地饮着茶,目光时不时觑一眼殿中的陈设。
颐华宫不愧是帝王宠妃的住处,偌大的殿中皆透出一股华贵精致之感。
至少,光是她脚下踩着的,这张铺满了整个正殿的地毯,就要比她母亲私库中珍藏的那块都要好得多。
更别说那博古架上放着的古董,千金也难买其一。
苏贵人越看越心惊,越看越火热,恨不得眼下就取代了苏月潆,成为帝王新宠。
听见脚步声从内室传来,她连忙收敛了眼神,乖巧安静地坐在软椅中。
见苏月潆出来,苏贵人适时起身,伏身行礼道:“月娆见过大姐姐,大姐姐福寿安康。”
苏月潆看也未看她一眼,径直在主位落座。
宫人小心替二位主子奉上热茶。
苏贵人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几瞬,有些撑不住道:“大姐姐...”
苏月潆将茶盏搁在案几上,终于抬眸看向她:“你来做什么?”
苏月娆顺势站直身子,小心抬了抬眼皮,觑着苏月潆的脸色道:“我...我昨日进宫,就想来给大姐姐请安,只是天色已晚,就...”
“苏贵人。”春和站在苏月潆身后,皮笑肉不笑道:“在宫中,只有玉妃娘娘,没有苏家的大娘子。”
苏贵人脸上一僵,有些埋怨地瞪了春和一眼,冲着苏月潆道:“大姐姐...”
“春和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你若是听不懂,不如现在就回去。”苏月潆已然到了不耐烦的边缘,她现在根本不想管什么苏贵人,她只想冲去崔和暄面前问个明白。
只是苏月潆也知晓,以崔和暄的性子,既然刻意避着自己,那就一定有避着自己的理由。
所以她眼下也才强行按捺住情绪,在这儿同苏月娆过家家。
“是,玉妃娘娘。”苏贵人低下头,眼中含着一泡泪。
苏月潆觉得有些好笑,唐氏那个猛虎性子,还真能养出个小白兔似的女儿。
就是不知这小白兔是真的还是装的了,她淡淡伸手一挥:“行了,坐下吧,有话快说。”
苏贵人闻言,复又笑开,连忙冲着身后的宫人道:“流萤,你快将我给大姐姐...娘娘带的东西拿过来。”
流萤恭敬递上一只八角攒盒,苏贵人将攒盒放在案上,小心翼翼揭了盖子,露出其中鹅黄色的点心来。
苏贵人将那点心取出,想要双手捧至苏月潆面前的桌案上,只是她刚一动作,就被春和截住:“贵人将东西给奴婢就好。”
说完,就见春和强硬地将那盘点心接过,又由尝膳太监依着规矩验过,才摆至苏月潆面前。
苏贵人看着苏月潆如此谨慎的做派,脸上浮现出伤心之色,她喃喃道:“这是妾从家中带来的小点,听闻娘娘在闺中之时最喜这个,妾昨日一早便命人做了,一路小心...”
“苏贵人。”苏月潆以手支颐,好整以暇地看着苏贵人笑道:“难道你母亲没有告诉过你,当初本宫在苏家过得什么日子么?”
她一手捏着银签子,随意在那碟点心上戳着:“爱吃这道点心的,不是本宫,是你嫡亲姐姐苏月微。”
“这东西叫做落雪听梅,顾名思义,需取盛雪的梅花瓣熬制成酱,再佐以它物制成此糕。”苏月潆的唇角有些诡异地勾了勾,“唐氏疼爱苏月微,经常亲手做这道点心给她吃,苏月微就经常拎着此物在本宫面前炫耀,说...”
“本宫是没娘疼的孩子。”
苏月潆将银签子扔在桌案上,吓的苏贵人一哆嗦。
她勾了勾唇,目光淡淡落在苏贵人面上,启唇道:“苏月娆,你送这东西来本宫这儿,是想提醒本宫什么呢?”
苏月潆的眼神冷的吓人,似是能将苏贵人的身子刺出两个大洞来。
苏贵人颤了颤,嗫嚅道:“妾不敢,只是临出府前,阿母说,娘娘还有不少东西留在府中,当是十分想念,妾这才...这才自作主张带了过来。”
不少东西...苏月潆眯了眯眸子:“你指的,是什么东西?”
她下意识便觉得,苏贵人此话,似乎意有所指。
“妾...妾不知道。”苏贵人连忙站起身,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颤声道:“妾孤身一人进宫,不过是想寻些娘娘的庇护,若是娘娘愿意,妾定然唯娘娘马首是瞻。”
“哦?”苏月潆站起身,一步步朝苏贵人走去。
苏贵人下意识想要后退,却不知想到什么,硬生生顿住脚步,任由苏月潆素白的指尖挑起她的下巴。
苏月潆迫着她将脸抬高,四目相对下,苏月潆勾唇道:“唯本宫马首是瞻,然后呢?你想得到什么?圣宠?位分?还是什么?”
苏贵人愣愣看着苏月潆的一双桃花眼,讷讷道:“妾什么也不想要。”
“真的吗?眼下不说,往后可就都没机会了。”苏月潆嗓音带着一丝蛊惑,笑吟吟地凑近苏贵人,直至鼻尖相抵。
苏贵人似是忘了一切,失神道:“妾...妾想搬来颐华宫...”
苏月潆眼神陡然转冷,抵住苏贵人指尖的手指骤然收回,她站起身,从春和手中接过帕子轻轻擦着指尖,对苏贵人轻笑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妄想本宫的颐华宫。”
苏贵人尚未回神地愣在原地,就见苏月潆转过身,侧首道:“带着你的东西,滚出颐华宫。”
不等苏贵人反应过来,她就和那盘落雪听梅一起,被扔在了颐华宫门口。
流萤有些心疼地去扶苏贵人,却被她一手挥开。
“主子...”
苏贵人一言不发,抬头望了眼颐华宫的牌匾,将四散的糕点和盘子碎片捡起,一步步回了咸福宫。
颐华宫正殿。
苏月潆抱着二妮儿,指尖漫不经心地揉着她的爪子,随口道:“如何?”
春和斟酌道:“苏贵人没说什么,将东西捡上便走了。”
“你怎么看?”苏月潆顺口问道。
春和想了想:“此人若非当真单纯,便是心机深沉,极擅伪装。”
“巧了。”苏月潆笑了笑:“我同你想到一块儿去了。”
“去把金海找来。”
圣上继位不久,苏月潆又无根基,便是铆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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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劲儿钻营,在宫中能用的人手也不多,好在内务府副总管金海是一个。
得了苏月潆的吩咐,金海很快便到了苏月潆面前。
见他一脸局促,苏月潆笑了笑,朝春和使了个眼色。
春和会意,亲自捧了盏热茶递给金海,笑吟吟道:“金总管过来一路辛苦,先喝口热茶歇歇。”
金海瞧着面前的白瓷茶盏,一时有些不敢接,连忙躬身道:“娘娘有命,是奴才的福气,如何还敢说辛苦。”
“让你喝你便喝。”春和将茶盏塞至金海手中。
金海眼睛一酸,这宫里的主子娘娘,谁把他们这些无根儿的东西当过人。
银钱赏赐虽少不了,可这宫中的热茶,谁不嫌弃他们碰过的东西脏。
金海小心翼翼将那盏茶搁在一旁的桌案上,垂首道:“奴才不敢,但凭娘娘吩咐。”
苏月潆见他坚持,也不再劝,轻叹了一口气道:“本宫有个妹妹,想必金总管也知道,只是这个妹妹实在心性单纯,本宫有些放心不下,金总管以为如何?”
金海眼珠转了转,会意道:“奴才可从内务府调些人手去苏贵人处。”
“金总管。”苏月潆笑的温和:“本宫这个妹妹,向来多心,不喜欢旁人插手她的事,更喜欢自个儿发现的,金总管可明白?”
金海一听就琢磨出个主意,当即笑道:“娘娘放心,奴才定能办的妥帖。”
苏月潆点了点头,目光中带上些暖意:“金总管办事,本宫向来放心。”
说罢,苏月潆又揉了揉额角,状似忧愁道:“听闻新妃们都已经安置妥当,金总管觉得,这其中有哪些出挑的?”
金海思索一阵,挑着几个要紧的说了,期间,玉妃娘娘频频点头,状似满意极了。
末了,待金海都说的口干舌燥,才听玉妃娘娘问道:“怎么本宫听说,有个姓崔的...”
金海恍然大悟,连忙躬身拱手道:“娘娘说的是崔嫔吧,眼下住在钟粹宫的玉照殿,可要奴才仔细注意着?”
他想了想,终是说了句僭越的话:“不过依奴才瞧着,这位崔嫔主子,自选秀来就不声不响的,瞧着是个不理世事的人。”
苏月潆得了自己想要的信息也不多话,温声道:“本宫只是好奇罢了,金总管不必挂怀。”
她瞧了眼外头的天色才道:“时候不早了,本宫也不耽误总管办差了,春和,你送金总管出去。”
“是。”春和笑吟吟地将金海送了出去,临走时还塞了沉甸甸的一个荷包。
待她再回来时,便见自家娘娘倚在窗边喝茶,神色看不出喜怒。
这茶一喝,便到了宵禁时分,御前终于传出消息,翻了姚良人的牌子。
苏月潆这才站起身,冲春和道:“行了,伺候本宫歇息吧。”
半个时辰后,明月高悬,两个身穿斗篷的黑影自颐华宫而出,一路避开耳目到了钟粹宫中,照着玉照殿的门轻轻敲了几下。
崔和暄正好不曾歇下,闻声只蹙了蹙眉,眼神示意静岫去开门。
只是静岫刚打开房门便怔住了,下意识看向了崔和暄。
“怎么了?”崔和暄蹙眉,望向门口身着斗篷的人,连忙起身奔了过去,却又猛地在来人面前站住,有些无措道:“溶溶。”
5. 失踪
来人正是苏月潆,她掀了兜帽,扑进崔嫔怀中,颤声道:“崔姐姐。”
崔嫔连忙将人往怀中一带,谨慎地扫了眼外头,见无人经过,才小心将房门关好。
紫檀雕花的八仙桌边,苏月潆和崔嫔相对而坐。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青瓷茶盏的薄壁,垂眸道:“崔姐姐,你为何会进宫?”
崔嫔有些无措地抬起眼,胸口是压不住的悲愤,她颤了颤眼睫,兀自镇定道:“崔家,需要送一个女儿进宫。”
“可那怎么也不该是你!”苏月潆猛地抬起眼,眼中含泪,眼尾红的吓人,“崔姐姐!你还不同我说实话么?”
她咬着牙,伸手将崔嫔的手攥住,字字泣血道:“是不是...是不是我二表兄出事了。”
“溶溶。”崔嫔垂眸,脸上尽是悲伤之色。
一见崔嫔这般作态,苏月潆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瞬间僵住身子。
春和从身后扶住她双肩,关切唤道:“娘娘。”
“我没事。”苏月潆摇了摇头,重新看向崔嫔,嗓音嘶哑,“便是...便是我二表兄出事了,崔家也不该将你送来宫中,崔姐姐,你实话告诉我,可是有人逼你了?”
崔嫔扯了扯唇,笑的有些难看,她捏了捏苏月潆冰冷的指尖,勉力道:“明弦心中,最疼的便是你这个表妹。”
提及姬明弦,崔嫔鼻尖一酸,眼泪瞬间滑了下来,她慌乱去擦,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苏月潆也是酸涩至极,强忍着泪意替崔嫔拭泪:“别急,崔姐姐,慢慢说。”
崔嫔将头撇过一侧,兀自哭了一会儿,好容易才止住,笑道:“此次选秀,琅琊王氏嫡出的大娘子要进宫,世家同气连枝,自然要出些人助她。”
“崔家也是其一?”苏月潆沉下嗓音。
崔嫔点点头,复又笑道:“不光是崔家,还有仰仗王家的乔家也在其中,我记得,他家女郎应是封了良人。”
苏月潆垂着眼,轻声道:“二表兄...可是不在了?”
崔嫔默了一瞬,眼中因为想起那个男子有了光华,她眼中闪过一丝怀念,有些骄傲道:“上月南诏夜袭太和城,明弦率精锐出城迎敌,本应驰援的副将文骏却紧闭城门,明弦没有法子,只得背水一战,引南诏人入山,至今生死无踪。”
“一个月呐,整整一个月,我的明弦就这么消失了,没有一人去寻他。”崔嫔笑了笑,眼角却滑下泪。
苏月潆咬了咬牙:“那也不能证明我二表兄就没了。”
她看向崔嫔,忍不住道:“崔姐姐,你糊涂啊!”
崔嫔脸色有些麻木,她擦干净眼角的泪花,格外平静道:“明弦失踪后,文骏便接替他,成了太和城的主将。”
“你是说...此事乃是文骏从中作梗。”苏月潆冷下脸色。
崔嫔冷眼看着桌上晃动的烛火:“文骏是王家的人,王家想要扶王梵上位,也要看我同不同意。”
苏月潆拧眉:“若是二表兄知道了,也定然不希望你为了报仇搭上自己一生。”
崔嫔却是一笑,扭头看向苏月潆:“溶溶,我若不进宫,进宫的便是另一个崔氏女。”
“她会帮着王梵害你,你是明弦最疼的妹妹,他若知道我不帮你,会怪我。”
“更何况,便是不进宫,崔家也会替我寻另一门婚事,崔家的女儿,不能是无用之人。”
苏月潆良久没有反应,她垂下眼看了自己素白的掌心许久,才站起身,格外认真地冲崔嫔弯下腰:“崔姐姐,是我对不住你。”
若不是因为她,大表兄不会死,二表兄也不会失踪,崔姐姐也会欢欢喜喜地嫁给她的少年郎。
是她,把这一切都搞砸了。
苏月潆垂着头,一颗颗滚烫的泪珠不断从眼眶滑落。
崔嫔见不得她这样,起身将她重重搂进怀中,嘶哑着嗓音道:“别哭,溶溶,别哭。”
“我和你兄长,你外祖,我们都盼着你好。”
“去岁除夕,明弦同我说,他定要格外争气,才好做你的依靠,若他能像镇北大将军一般威名赫赫,也能叫你在宫中松快些。”
“如今他走了,就由我来护着你。”
崔嫔笑了笑,指腹一点点将苏月潆眼下的泪水擦干净。
“可是,若是二表兄没死呢。”苏月潆抬起脸,“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若是二表兄回来了,崔姐姐,你又该如何自处?”
“回来了?”崔嫔有些晃神,复又笑道:“真回来了,那我就当是菩萨对我的奖赏。”
苏月潆再也忍不住,搂着崔嫔哭了好一场才止住。
崔嫔命静岫取了鸡蛋来,细细将壳剥了替苏月潆滚脸,正色道:“此次的新妃中,除了王梵,那个郑素你也要格外注意。”
“郑嫔?”苏月潆抬起眸子,想了想,“我记得,郑嫔出身汝国公府,是汝国公和恒阳大长公主的女儿,瞧着是个沉静的。”
崔嫔嗤笑一声,将手中蛋换到苏月潆另一边脸上,动作不停:“会咬人的狗不叫,总归你拿住了这两人,旁人都翻不出什么浪来。”
苏月潆点点头,却拉着崔嫔的手腕道:“崔姐姐,先别管她们,我要你帮我注意一个人。”
“谁?”
“苏月娆。”
从钟粹宫回到颐华宫,苏月潆几乎一夜无眠,翻来覆去地折腾了一宿,就连二妮儿也远远缩在床角。
春和进来伺候苏月潆梳洗时都吃了一惊,看着她眼下的青□□:“娘娘,您这是一宿没睡啊。”
苏月潆点点头,有气无力道:“打扮得简单些。”
她想了一宿,总觉得二表兄没那么容易死,一定还有希望。
坤宁宫中,苏月潆到的有些早,殿中稀稀拉拉坐着几个妃嫔,她径直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坐好。
刚一落座,就听对面的荣妃笑吟吟道:“哟,咱们玉妃娘娘今儿个瞧着精神有些不振,可是圣上昨个儿没去你那儿。”
苏月潆抬眸看了她一眼,荣妃的打扮果真称得上一个“荣”字。
粉色绣百蝶穿花的长袖襦裙,外头罩了件厚厚的鹅黄色披风,就连发髻上也插了数只镶红宝石的金簪,怎一个花团锦簇了得。
想到待会儿要问荣妃的事,苏月潆露出一抹笑,温声道:“荣妃多心了,不过是荣妃光彩照人,这才显得我有些憔悴罢了。”
荣妃没想到苏月潆态度这般好,有些狐疑地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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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眼,扭头去和身旁的韶充仪说话。
荣妃不挑事儿,苏月潆也乐的清闲,只轻轻品着手中的茶。
待茶用了半盏,殿内的宫妃们也几乎到齐,皇后才被人扶着从内室出来。
此时,殿内依旧空着的位置便有些显眼,不少人眼神皆有意无意地划过那处。
皇后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低咳了两声,待众人都收了眼神后才温声道:“林美人昨儿就病了,今日一早就朝我告了假。”
病了?
下方不少新妃脸色都有些好奇,这刚入宫就病了,可不是个好兆头啊。
先不说吉不吉利,眼下这般好的机会,若是不能在圣上跟前留下印象,往后只怕是难上加难。
不少人心中都对这个运气不好的林美人报以同情,自然,幸灾乐祸的也不在少数。
说完此事,皇后面上浮现出一抹温和的笑意,端庄道:“怜才人,刚才御前还传了话来,让你今日不必过来请安,怎么还是来了?”
怜才人...
苏月潆垂眸饮了一口茶,昨日还是姚良人,今日便是怜才人。
这低位妃嫔初次侍寝晋位的规矩历来就有,可同时得了封号和晋位,足以见得圣上对怜才人的喜爱。
果然,此话一出,不少人羡慕嫉妒的眼神便投向了怜才人。
怜才人本就是个性子怯懦的,连忙站起身,冲着皇后躬身回道:“妾...妾不敢僭越。”
话落,怜才人有些瑟缩地拽了拽裙摆,似是有些局促。
荣妃看不惯她这般小家子气的模样,嗤笑一声道:“怜才人,说话便说话,我们又不会吃了你,何苦摆出这么一副害怕的表情。”
“我...”怜才人抬起头,双眸盈盈含泪,求救地看向皇后。
苏月潆看着那张脸,也想起春和说的,新妃当中,容色最盛的当属怜才人。
这位怜才人走的是弱柳扶风的路子,一张小脸不过巴掌大,一双眸子又大又干净,望着你时就像那林中的小鹿一样。
这样一位顶级小白花,任哪个男人不喜欢呢?
皇后微微侧过脸,看着荣妃有些不悦:“荣妃,怜才人刚入宫,小心谨慎些也是好的。”
若真人人都像怜才人一般守规矩,她也能省去不少烦恼了。
荣妃哼笑一声,余光瞥了皇后一眼便不再说话。
她这般光明正大地顶撞皇后,场面一时有些冷凝。
好在一道清脆的女声适时响起:“妾觉着,皇后娘娘宫中的茶格外好喝,不知叫做什么?”
皇后闻言,顺着声音望去,就见一名身着水红色宫装的女子巧笑倩兮,脸色缓了不少,温声道:“冯美人既是喜欢,待会儿便带些回去。”
冯美人千恩万谢地应了。
韶充仪坐在荣妃旁边,没好气地斜了冯美人一眼,哼道:“狗腿子。”
荣妃淡淡看了她一眼,低声道:“阿鸢,慎言。”
韶充仪不情不愿地住了嘴,没注意到上方皇后变冷的脸色。
散了会,苏月潆刻意放缓了脚步,慢悠悠跟在荣妃和韶充仪身后,提高嗓音道:“近来御花园中花开得正好,不知荣妃可有兴致同我一道去瞧瞧?”
6. 眼线
荣妃和韶充仪停住脚步,有些不确定地对视一眼,随后扭过头,用指尖指了指自己:“我?”
苏月潆点点头:“对。”
荣妃有些不适应地松开韶充仪的手:“那你先回去吧。”
韶充仪蹙起眉头,有些不悦地望向苏月潆。
在她看来,玉妃此人,瞧着清姿出尘,实则城府极深,荣妃这个没什么脑子的,一着不慎就得着了她的道。
见韶充仪有些不愿离开,苏月潆笑了笑:“本宫想要单独邀荣妃赏花。”
她刻意加重了单独的读音,荣妃不耐地看了她一眼,随口道:“行了行了,走吧。”
苏月潆勾了勾唇角,提步跟上荣妃,越过韶充仪时,淡淡看了她一眼。
韶充仪跺了跺脚,小声道:“我警告你,别对荣妃娘娘做什么。”
苏月潆看着不太聪明的韶充仪,点点头走了。
远处,苏贵人看着苏月潆离开的背影,咬了咬唇,终是没上前。
温贵人在她身边停住脚步,优雅地压了压唇角,才提高嗓音道:“玉妃娘娘都走了,苏妹妹还愣在这儿做什么?这攀高枝儿啊,可得赶紧了。”
说罢,她一手搭着宫人,笑的微微弯腰。
苏贵人感觉到四周的视线都聚了过来,脸上瞬间有些发热,她抬眼看着温贵人,轻声道:“温贵人,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哦?不知道?”温贵人甩开宫人的手,朝着苏贵人逼近一步。
她身量高些,眼下竟带出几分压迫感。
温贵人垂下头,贴近苏贵人脸庞,恶意笑道:“我怎么听闻,昨儿个苏贵人去颐华宫送东西,被玉妃娘娘连人带东西全扔出来了啊,哈哈哈。”
苏贵人气的攥紧手心,冷冷抬眼道:“温贵人!慎言!”
“怎么,有本事做,却没本事听?”温贵人上下打量苏贵人一番,正要再开口,却见一个浅紫色的身影走了过来,下意识行礼道:“见过崔嫔主子。”
崔嫔轻轻抬了抬手,免了二人的礼,拧眉道:“这还在坤宁宫外头就争执起来,不怕扰了皇后娘娘清净么?”
温贵人脸色一僵,有些游移地瞥了苏贵人一眼,不明白崔嫔怎么会为她说话。
不过崔嫔并无久留之意,说完话便走了。
温贵人再是不甘愿,思及崔嫔话中之意,也只能朝着苏贵人轻哼一声便匆匆离去。
苏贵人看着温贵人的背影,脸色有些扭曲。
流萤扶着苏贵人小臂的手紧了紧,提醒道:“主子,咱们也回去吧。”
苏贵人回头看了眼巍峨的坤宁宫,轻轻嗯了一声。
这么近的距离,若是皇后娘娘真心想管,早早便派人出来训斥温芸了,如今都没动静,就是不想管。
苏贵人思及此,眸色暗了暗,温芸不过傍上了王嫔,就敢如此嚣张,这就是身后有人的好处么?
她明明有个妃位的姐姐,却半点不顾及姐妹之情。
苏贵人垂下眼,加快了脚步。
回到咸福宫,云影阁里头不知道在闹什么,吵吵嚷嚷地不成样子。
苏贵人淡淡瞥了那头一眼,安静回了柔光阁中。
一进柔光阁,檀影便迎上来替苏贵人接了披风,又小心奉上一盏热茶。
苏贵人捧着茶盏,目光却不由得望向对面的云影阁:“里头在闹什么呢?”
檀影小心觑了眼外头,压低声音道:“温贵人自打回来就气儿不顺,眼下正拿伺候的宫人撒气呢。”
说到此处,檀影生出些惺惺相惜来:“咱们这些随着主子入宫的家生子还好,对面的絮因,动不动就要挨温贵人的打骂,可惨得很。”
“是么?”苏贵人淡淡垂下眸子,指尖不住地在杯壁画圈,忽地问檀影道:“你同她熟识?”
檀影一顿,生怕主子误会,连忙澄清道:“算不上熟识,只是每每絮因受了委屈,同奴才说几句话罢了。”
就这会子说话的功夫,对面似有愈演愈烈的迹象,苏贵人忍不住蹙了眉:“闹成这样,宣妃娘娘也不管管?”
檀影一笑:“主子又不是不知道,宣妃娘娘那是泥一样的性子,只怕闹上了天也不会管。”
苏贵人端起茶抿了一口,吩咐道:“若是今儿个絮因再来寻你,你带她来见我。”
“诶...好!”檀影当即应了下来。
另一边,荣妃到了御花园,站在梅花树间,脑子依旧有点懵,直愣愣地看着苏月潆道:“你真就带我来赏花?”
她已经和苏月潆在这里站了半盏茶功夫了。
“这花不好看么?”苏月潆扭过头,笑的云淡风轻。
荣妃向来觉得苏月潆这个人很装,尤其是她笑的像个仙女的时候,尤为端着。
苏月潆真这般冲着她笑了,她却又觉得,真她X的好看!
但这笑再好看,这冬日的风吹着也冷啊。
荣妃将脖子往披风里缩了缩,又抱紧了怀里的珐琅春情手炉,冲着苏月潆挑眉道:“你再不说,本宫可就走了。”
苏月潆这才睨了她一眼,朝荣妃走近两步,轻声道:“这些日子,你听过姬家的消息吗?”
提及姬家,荣妃原本还松弛的表情瞬间紧绷起来,她拧着眉打量着苏月潆:“姬家,我怎么会知道姬家的消息?”
荣妃很快镇定下来,笑道:“玉妃,你自个儿外祖家的消息,自个儿不会写信么?”
苏月潆自打问出话,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荣妃,一声不吭,直至将荣妃看的破功。
“你一直这般看着我做什么?”
“看你有没有说谎。”苏月潆淡淡看着荣妃。
“我...我说谎做什么!”荣妃气不打一处来,瞪了苏月潆一眼转身就走,“真是神神叨叨的!”
看着荣妃落荒而逃的背影,春和快步上前,扶住苏月潆的手,低声道:“娘娘,如何?”
苏月潆阖了阖眸子,轻叹道:“许是真的了。”
她并非不相信崔和暄,她只是想确定,楚域在这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如今看来,便是楚域故意瞒着她了。
春和觑着苏月潆的脸色,咬了咬唇问道:“那如今...”
“去慈宁宫。”苏月潆神色如常。
春和跟在她身边多年,只一句话就明白过来苏月潆的意思。
这些年来,每隔一日,苏月潆定然要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再陪老人家说说话。
初入宫时,靠着太后娘娘的亲近,苏月潆也才堪堪在宫中立足,又收拢了些自己人。
到了慈宁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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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月潆一下辇就瞧见立在门口的身影。
“静容姑姑。”苏月潆微微点了点头。
按理说,以她如今的地位,自是不用理会这些宫人,只是静容姑姑身份特殊,乃是太后娘娘的陪嫁丫头,这些年来始终未嫁,一直伺候在太后娘娘身边,便是圣上也得给三分薄面。
静容姑姑一身宝蓝色宫装夹袄,发髻用银簪仔仔细细挽成个圆髻,眉眼含笑,看着慈祥极了。
她亲自上前引路,温声笑道:“太后娘娘知道娘娘要来,早早便命奴婢在这儿候着了。”
苏月潆颔首道:“哪里敢这般劳烦姑姑。”
说话间,二人便已然踏进正厅,太后今日穿了身玄色绣金色凤凰纹的凤袍,头戴九尾滴珠凤钗,庄严肃穆。
见苏月潆进来,太后伸出手道:“月潆,来,到哀家这里来坐着。”
苏月潆加快脚步,乖顺地坐在太后下手的绣凳上,笑吟吟地唤了声:“太后娘娘。”
太后一脸慈爱,摸了摸苏月潆的发顶,笑道:“哀家还以为你忘了哀家这个老婆子了。”
“月潆怎敢。”苏月潆歪了歪头,扎眼调笑道:“倒是月潆,还要担心太后娘娘有了萧嫔,就忘了妾了。”
“你这鬼灵精。”太后敲了敲苏月潆头顶,惹得她直哼哼。
静容姑姑笑着端了新的茶点和茶水过来,朝苏月潆笑道:“这藕粉酥糕娘娘早就备下了,就等着玉妃娘娘来用呢。”
苏月潆偷偷看了太后一眼,捏起一块藕粉酥糕咬了一口,赞道:“不错,还是那个味道。”
太后噗嗤一笑,抬头看向静容姑姑:“你瞧这小馋猫。”
静容姑姑也是满脸笑意,殿内一时其乐融融。
吃了半块糕,太后才抚了抚苏月潆的发尾,眼神示意静容姑姑将宫人们都带下去。
苏月潆有些怔愣:“太后娘娘,您这是...”
抬手伸出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抓住苏月潆的手,轻叹道:“好孩子,我有一个请求,希望你能答应我。”
苏月潆将手中没吃完的糕点割到一旁,扭过身看着太后。
太后似是有些不好意思,拉着苏月潆的手犹豫了半晌,才缓缓道:“月潆,哀家一直都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苏月潆没说话,只是一听这开场,便觉得或许有大麻烦。
太后垂下头,看着苏月潆哀愁道:“凝光那丫头,若是能有你半分懂事,哀家也不必日夜忧心。”
苏月潆揣度着太后的意思,试探道:“太后娘娘不必如此说,萧嫔明媚聪明...”
“行了。”太后笑叹道:“你莫要用那些话来搪塞我,哀家今日,是想同你说说心里话。”
她一手轻轻抚着苏月潆后背,继续道:“凝光骄纵、任性,却没什么坏心眼。”
“前儿个夜里的事儿你也瞧见了,为了个住处,竟是和皇后闹起来了,只怕已经惹了皇后不喜。”
太后眸色冷淡,一下接一下地抚着苏月潆长发:“只是人心是偏的,任是凝光再如何不懂规矩,她也是我唯一的嫡亲侄女。”
“这宫中阴私众多,害人的法子一个接着一个,凝光单纯,哀家实在放心不下。”
“月潆,你是个好孩子,哀家希望,你能护一护凝光,好吗?”
7. 难看
这问话来的猝不及防,打了苏月潆个措手不及,她几乎僵在当场,讷讷道:“太后娘娘,您说笑了。”
太后轻笑一声,目光格外柔和:“傻孩子,这儿就咱们两个人,哀家和你说的,可是掏心窝子的话。”
苏月潆眨了眨眼,只能尽量推辞道:“萧嫔身份贵重,又有您在后头看顾,有哪个不长眼的,敢对萧嫔动手。”
太后唇角的笑意收了收,眼神幽远,似在回忆当年:“先帝后宫当中,上了皇家玉牒的就有六七十个,这其中什么贵女没有,活到最后的,才不过几个人?”
“月潆,哀家知道,眼下贸然叫你应下此事也有些为难你,不过哀家这话说出来了,你心中才有个数。”
苏月潆闻言,明白自己是推辞不过去了,索性问道:“太后娘娘为什么信任妾?”
太后就不怕她暗害萧凝光?
还是说,太后也有手段防着她。
太后轻轻睨了她一眼,颇有些自傲地笑道:“哀家能从先帝的后宫活到现在,还能一路扶持自己的儿子当上皇帝,自认有几分眼力。”
“皇后偏执自负,荣妃没什么脑子,宣妃倒是不声不响,却也不一定是个好人。”
“唯有你,从入宫到现在,哀家自认为对你有几分了解,月潆,你心善却不软弱,性子果决,在这宫中,是最能活下去的品质。”
太后勾了勾唇,半真半假道:“若是皇帝喜爱凝光,又或者凝光能有你这般的性子,倒也不必哀家今日开这个口。”
“自然,哀家让你护着她,也不是让你看崽子一般看着她,只要能看顾上的时候看顾一番便罢了,哀家和镇南王府,都会承你这个人情。”
镇南王府和太后的人情,倒也不算全然坏事。
苏月潆无奈抬头,拉着太后有些撒娇道:“那若是凝光不喜欢我呢?”
毕竟前些时候萧凝光对着她没一个好脸色,依她看,萧凝光是真的喜欢楚域,要让她听自己的话,难如登天。
太后一听苏月潆的称呼从萧嫔转为凝光,就知她是答应了,当即笑骂道:“她敢!仔细哀家扒了她的皮!”
苏月潆轻笑几声,伏在太后身边说了会儿话,静容姑姑才推门而入,一见二人便笑道:“太后和玉妃娘娘,倒像是真真儿的母女。”
太后抚了抚苏月潆的手,笑吟吟道:“儿媳自然也是女儿。”
说罢,她吩咐静容道:“去将哀家嫁妆里头,那对带翠飘花的镯子拿来。”
静容眼中露出些诧异,旋即很快应了下来。
苏月潆却是心中一惊,不说那镯子到底好不好,便是嫁妆二字,已然证明其意义不凡。
静容姑姑很快便捧着个红漆匣子回来了,光是打眼一看,就能感受到那匣子中蕴藏的岁月,凑近了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木香。
太后笑吟吟道:“打开看看。”
苏月潆依言将匣子打开,便见其上并排放着两只玉镯,皆是千金难买的佳品,就像一汪晶莹剔透的水圈着星星点点的海藻,好看极了。
“喜欢吗?”太后伸手将那两枚镯子取过,不等苏月潆反应就将镯子戴上她的手腕。
苏月潆肤色极白,手腕又细,那镯子戴在她手上,轻轻一晃,让人忍不住一看再看。
太后捏着她两只手晃了晃,满意笑道:“不错,这好东西自然要配美人,哀家这个老货,可是戴不了这些鲜亮的玩意儿了。”
苏月潆拧眉道:“可这是您...”
太后指尖抵住苏月潆唇瓣,嗔怒道:“再过几日便是你的生辰,这东西就当做哀家送你的生辰礼,若是推辞,哀家可就要生气了。”
苏月潆乖巧应了下来。
来了趟慈宁宫,多了对镯子,也多了个照顾大小姐的担子,苏月潆仰头靠在回颐华宫的辇车上,只觉得脑袋都要疼裂了。
好容易到了颐华宫,苏月潆踏下辇车便往里走,冲着迎出来的秋宜便道:“去把二妮儿给我抱过来。”
秋宜见主子心情不好,连忙转身去寻二妮儿。
苏月潆快步走至美人榻上坐下,又灌下几口茶,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适逢秋宜将二妮儿抱了过来,苏月潆顺手接过,将猫抱在自己怀中□□了撸。
偏生二妮儿不懂主子的心思,挣扎着就想跑,苏月潆眯了眯眸子,双手卡住二妮儿的咯吱窝,凑近她猫脸道:“苏二妮儿,你天天吃我的喝我的睡我的,过着神仙一般的日子,如今娘亲不过要抱抱你,你就不乐意了,苏二妮,娘亲要亲死你。”
说完,苏月潆一口狠狠含住苏二妮儿的耳朵。
许是察觉出苏月潆今日不太好惹,苏二妮顿时老实起来,苏月潆这才狠狠摸了一把,良久才放过她。
见状,夏恬瞅着空隙站至苏月潆身后,伸手替她揉着太阳穴,柔声道:“主子这是怎么了,可是心情不好?”
苏月潆感觉到发胀的脑子渐渐缓和下来,脸色也好看不少。
慈宁宫的事儿她自然谁也不打算说,二表兄那边也棘手的很。
春和一路跟着苏月潆,自是知晓几分内情,低声道:“娘娘,要不要去求求太后娘娘?”
姬明弦镇守的太和城位于南边儿,曾是镇南王统领的地界,若是镇南王肯出手相助,说不得能早些找到人。
苏月潆却是轻轻摇了摇头:“不妥。”
太后是皇帝的生母,皇帝都不愿让她知晓的事,她又怎能去求太后,让太后拂了皇帝的意呢?
更何况,她不觉得太后会为了自己做出让皇帝不高兴的事来。
想了想,苏月潆问道:“今儿个初几了?”
春和想了想,回道:“今儿个一月二十七,娘娘忘了么?前儿个新妃入得宫。”
苏月潆点了点头,在心中盘算了一阵,二十七,她生辰是在二月初三,还有七日。
“对了。”秋宜似是忽然想起什么,躬身禀道:“方才有位冯美人送了东西来。”
她一挥手,便有宫人呈上一只白瓷的碟子,上头放着些做成梅花状的梅花糕。
苏月潆懒懒看向那碟中的糕点,倒是颇有巧思,还用蜜糖做成花枝的模样,既活灵活现,又添了些滋味。
秋宜觑着苏月潆的脸色道:“奴婢打听过了,冯美人的这糕点,送了各宫人人一份。”
“哦?”苏月潆伸出指尖拈起一块,放在鼻尖下嗅了嗅,“都是她亲自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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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这倒不是。”秋宜笑了笑,意有所指道:“只有皇后娘娘、荣妃娘娘、恪修仪、慎修仪、韶充仪和娘娘您这儿,是冯美人亲自送的。”
苏月潆唇间溢出一声轻笑,指尖一松,那糕点便跌落盘中。
她瞟了那砸的四分五裂的糕点一眼,轻飘飘道:“装也不装的像点儿。”
“娘娘说的是。”秋宜含笑附和。
春和新添了茶送至苏月潆手中,有些好奇道:“没想到新妃进宫,头一个得了圣宠的竟是怜才人。”
毕竟依着规矩,应当是从位分最高的嫔位里头挑一个才是。
苏月潆捧着茶盏的指尖划了划,抿了口茶才笑道:“有时候,这世上最看重的,便是运气。”
若她猜的不错,这几日,只怕怜才人要独占鳌头了。
秋宜撇了撇嘴,有些不屑道:“主子不知道,这怜才人哪儿是运气好,只怕是千方百计推演过的呢。”
苏月潆掀了掀眼皮,懒懒睨向她:“怎么了?”
秋宜压低了声音:“听说昨儿个夜里,圣上批完折子,去了紫竹林散步,不知怎得,就遇见在那儿迷路的怜才人了,当时怜才人身边儿一个宫人都没有,见着圣上也不知是圣上,闹了好一通乌龙。”
秋宜努努嘴:“娘娘您说,这后宫,有这么傻的人么?”
苏月潆转了转茶盏,漫不经心道:“傻不傻的,总归圣上喜欢就成。”
夜间,御前传出消息,圣上又翻了怜才人的牌子。
苏月潆听见这个消息时毫不意外,只挥了挥手示意众人安置。
待回了内室,她匆匆将守夜的春和打发出去,自己抱着二妮坐在妆台前。
默了半晌,她才打开中间的抽屉,从中取出巴掌大的一只红木匣子,静静打开,里头放着厚厚一叠信件,几乎全是豫州外祖家和南边二表兄寄来的。
她一手揽着二妮儿,将腿盘了起来,另一手在匣中挑挑拣拣,不知怎得就将姬明弦的信件全都挑了出来。
看着泛黄的信纸上飞舞的字迹,苏月潆抱着二妮儿的手忍不住收紧,鼻尖有些泛酸。
姬明弦这个人,就同他的字迹一般,少年意气,张扬热烈。
大舅父曾说过,像姬明弦一般的性格,是不适合上战场的,太过莽直,也太过纯粹。
当时姬明弦是怎么说的来着?
哦,他说:旁的后妃都有人在朝中护着,我不能叫溶溶在前朝无人。
他说,我若是争气一些,再争气一些,溶溶在宫中就能松快一些,再松快一些。
苏月潆看着那些信上一句句的问溶溶安,泪珠一颗接一颗地往下落。
她不想压抑自己,便将脸埋入二妮儿厚厚的皮毛中,无声痛哭了一场。
若是能回去,她就是一根绳子吊死了也不会进宫,她不进宫,大表兄也不会死,二表兄也不会失踪。
苏月潆不敢想,若是二表兄真出事了,她如何有脸面去见大舅父和大舅母,如何有脸面去见爱她如命的外祖母。
许久,苏月潆才从二妮儿身上抬起脸,小心翼翼地擦干了手,将那些信笺一封封放了回去。
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心想:真难看。
8. 斗嘴
翌日,苏月潆照旧起了个大早,用脂粉盖住眼下的青黑,才带着春和夏恬二人去了坤宁宫请安。
她今日来的算早,殿中却几乎坐满了人,尤其是新妃,来了个齐整。
苏月潆淡淡扫了众人一眼,颔首示意行礼的妃嫔们起身,施施然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好。
她一落座,就听见下方一道酸溜溜的声音道:“都这个时辰了,怜才人竟是还未来,果真是得了圣宠的人,与咱们这些个不一样。”
苏月潆顺着声音望去,就见温贵人原本还算甜美的脸上因为嫉妒显得有些扭曲。
温贵人话音还未落下,就见她对面的苏贵人轻笑了一声,掩唇道:“怜才人伺候圣上辛苦,来的晚些也有道理,只是温贵人这话,听着却像是对怜才人不满。”
温贵人冷冷撇了她一眼,皮笑肉不笑道:“不知我哪句话让苏贵人听出对怜才人不满了,妾不过是心中敬仰皇后娘娘,担忧怜才人误了请安的时辰罢了,苏贵人这般曲解我的意思,可是因为自个儿心里是这般想的?”
两个新入宫的妃嫔竟是当众你一言我一句地斗起嘴来,看在上头的高位嫔妃眼中不由得有些好笑。
怜才人刚入宫便有了好运道,羡慕嫉妒的人自然不在少数,可像温贵人这般大喇喇说出来的,她还是头一个。
荣妃捏着茶盏的指尖微微一动,将那只鎏金的缠枝白玉茶盏在手中转了转,唇角露出些兴味的笑意。
苏贵人被温贵人毫不留情地一刺,也不甘示弱地哼笑道:“温贵人伶牙俐齿,我自然说不过你,只是你心里如何想的,谁都知道。”
话音甫落,便听见内室中传来一阵动静,皇后扶着抚琴的手在凤椅上雍容坐下,含笑望着下方道:“诸位妹妹说什么呢,这般热闹?”
韶充仪轻笑一声,捏着帕子道:“回皇后娘娘,是温贵人和苏贵人姐妹情深,说了会子小话。”
殿内适时响起几声压低的闷笑声。
温贵人脸色瞬间涨红,有些愤愤地抬起眸子,终是不敢发作。
“哦?”皇后目光淡淡落在温贵人面上,“温贵人这脸色瞧着,是昨个儿不曾睡好?”
温贵人被皇后威严的目光一瞧,瞬间升起一股害怕,懊恼自己方才怎么就沉不住气。
她咬了咬唇,小声道:“没,多谢娘娘关心,妾睡得很好。”
“那便好。”皇后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个空了的位置上,蹙起眉头,“怜才人这是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抚琴觑着皇后的脸色,会意道:“可要奴婢去问问?”
皇后轻应了一声,还不等抚琴提脚,外头就传来一阵动静。
怜才人在临书的搀扶下匆匆赶了过来,气喘吁吁行礼道:“给皇后娘娘请安,妾误了时辰,还请娘娘恕罪。”
“起来吧。”皇后抬了抬手,笑道:“快坐下吧,瞧你累的,可是遇着什么事儿了?”
怜才人刚坐下,抚了抚尚未平息的胸口,眼神有些瑟缩道:“没...没事。”
她说着没事,可众人都能瞧得出来她眼中残存的惊惶,只是没人会多嘴,就连皇后也是轻轻应了一声。
萧嫔看着怜才人起伏不定的胸口和涩然含泪的眸子,只觉恶心地厉害,当即便不客气道:“不过就是得了圣上两日宠幸,就敢恃宠生娇,故意让咱们等着你。”
怜才人是个胆小的性子,听萧嫔这般冷嘲热讽,下意识便泪眼盈盈地望着皇后,无措道:“妾...娘娘...妾没有。”
皇后安抚地朝她笑了笑,温声道:“本宫知道你没有,抚琴,给怜才人换盏热茶,瞧她累的。”
萧嫔轻哼一声,目光轻蔑地划过怜才人的衣领。
众人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才见怜才人有些凌乱地衣领处露出一截纤细雪白的脖颈,那颈上此时明晃晃地印着一抹红痕。
别说萧嫔甩脸色,就连皇后的神色都微微沉了沉。
怜才人眼中一慌,连忙将衣领往上拉了拉,堪堪遮住那印子。
萧嫔见状,冷眼看着怜才人动作,唇间溢出一声轻笑,讽刺意味极浓。
皇后沉下脸,对萧嫔训诫道:“萧嫔,注意你的态度。”
萧嫔掀了掀眼皮,一手捧着茶盏,另一手捏起盖子随意划拉,慢悠悠道:“敢问皇后娘娘,妾又犯了什么错了?”
她刻意咬重了“又”字,却半个眼神也不曾给过皇后。
皇后被她放肆的态度一气,狠狠将茶盏搁在案上,冷怒道:“你放肆!”
新妃们这还是头一回见皇后动怒,皆小心低下头去,不敢再多话。
萧嫔勾了勾唇角,似是毫不畏惧。
苏月潆这会儿算是知道,太后娘娘为何要让她护着些萧嫔,以她这性子,再是个缺心眼的,说不得什么时候就“暴毙”了。
叹了口气,苏月潆正打算开口,却有人先她一步。
恪修仪坐的端正,眉眼温和地打着圆场:“娘娘,萧嫔到底岁数小,又受太后娘娘疼爱,这见着怜才人一时不规矩,就多了几句话,您同她计较什么。”
皇后冷冷看她一眼,恪修仪膝下育有大皇子,如今已是七岁了,她替萧嫔说话,无非是存着拉拢太后和镇国公府的心思。
不料萧嫔却也不买她这个账,唇边扯着抹冷笑。
不知怎得,皇后看着萧嫔讥讽恪修仪的模样,心里的气忽然消了不少。
终归是皇帝的嫡亲表妹,她也不能因为几句话就将人怎么样。
皇后看着这帮人就闹心,索性说了散。
苏月潆心中存着事儿,几乎一步未停地上了颐华宫的辇。
那头,怜才人却是小心翼翼走在最后,生怕再惹了谁的眼。
只是她越走心里越委屈,豆大的一滴泪珠狠狠砸在手上,她一慌,连忙用手去擦。
一只白皙的素手忽然伸在她面前,捏着方柔软的棉布。
怜才人一怔,抬眸顺着那手望去,就见一名气质出尘的女子含笑看着她:“擦擦吧。”
她一愣,有些不敢相信:“郑嫔主子?”
郑嫔见她不接,索性捏着帕子,一手抬起怜才人下颌,替她将脸上的泪擦干净,笑吟吟道:“再哭这眼睛可就要肿了,叫圣上瞧见了,岂不是要心疼妹妹?”
怜才人被她打趣的话一惹,瞬间红了耳根,有些讷讷道:“郑嫔主子说笑了。”
“行了,别这么生分地唤我了,我叫郑素,你唤我郑姐姐或者素姐姐就好。”郑嫔眨了眨眼,拉过怜才人的手道:“我当初瞧着你便觉亲近,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同你说话,你可愿陪我走走?”
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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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人出身低,在京中几乎没有认识的贵女,入宫也是孤零零的一人,闻言自然不会拒绝,当即便弱弱地应了下来,任由郑素将她拉走。
这一幕落在旁人眼中却不那么单纯。
静岫扶着崔嫔站在一处花丛后头,见状有些疑惑道:“主子,您看什么呢?”
“看傻子。”崔和暄笑了笑,凝眸看着郑素的背影忽然眯了眯眸子,“你觉不觉得,郑嫔的身影有些熟悉?”
静岫睁大眼睛,仔细盯着郑素的背影,若有所思道:“还真是。”
崔和暄垂下眼皮,想了半晌,才道:“走吧。”
颐华宫。
苏月潆刚下辇车,秋宜便迎了过来,伸手替苏月潆将披风解下。
自冬雪化后,日头放晴了好几天,她也终于不用裹着厚厚的大氅。
正殿中依旧燃着价值万金的沉水香,苏月潆鼻尖皱了皱,一边朝着窗边的美人榻走去,一边问冬好道:“殿中的香换了?”
“是。”冬好微微伏了伏身,脚下不停,“惯用的宣和香昨日用完了,黄院正先前忙着圣上的事儿一时没腾出手来,只说这宣和香要等上几日,奴婢便自作主张寻了沉水香来。”
苏月潆在美人榻上坐定,从秋宜手中接过二妮儿,摸了摸她的脑袋,才开口道:“本宫记得,这沉水香,还是当初在潜邸时,圣上赐下的?”
因为有了后来那事儿,她房中向来只用宣和香,这沉水香也就搁置了。
冬好接过一旁宫人递来的点心鲜果,亲自搁在苏月潆面前的案几上,轻声道:“娘娘好记性,正是那回的香。”
苏月潆又嗅了嗅,目光在那只燃的正好的白玉镂雕香炉上转了转,忽然道:“你去将那盒香料拿来。”
冬好不明所以,连忙转身回了内室。
剩下三婢面面相觑,终是春和开口道:“娘娘,可是那沉水香有问题?”
苏月潆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
她只是忽然想到,皇帝赐下这沉水香的日子,正巧是在代帝南巡的途中,他本人并不在京中。
那一回,皇帝送了许多东西回来,除了她这里,皇后、荣妃、恪修仪慎修仪韶充仪几乎人人都有。
谁又知道,这香真的就是皇帝当时送给她的,又或者,不曾经过旁人的手呢?
正在苏月潆琢磨的功夫,冬好便将那块沉水香取了过来。
因着贵重,这香外头裹了一层厚厚的绸布,又贴心放在锡盒中。
苏月潆将盒子打开,细细瞧了瞧这块沉水香,通体玄黑,却在阳光下隐隐透出鸦羽般的青紫光泽,一瞧就知绝非凡品。
她指尖轻轻蹭了蹭上头的油脂,又放在鼻下嗅了嗅。
冬好看着她的动作,有些紧张道:“娘娘,可是有什么问题?”
苏月潆摇摇头,她瞧不出来。
可恨她无论是在潜邸还是在宫中,太医院都没有信得过的人手,否则此事也不会这般棘手。
她将那块沉水香凑见二妮儿鼻尖,摸着猫头懒洋洋道:“二妮儿,告诉娘亲,这东西可有不对劲?”
二妮儿嗅了嗅,很快往后推了推,扭着身子从苏月潆身上跳了下去。
苏月潆看着手中的沉水香默了半晌,忽然道:“将东西换个好些的盒子,送去给萧嫔。”
9. 激怒
冬好心里替萧嫔捏了把汗,很快便将东西装好,亲自送去景阳宫。
待她走后,苏月潆以手支颐,目光瞧着窗外的景色出神。
过了一会儿,全禄小心翼翼掀了帘子进来,冲着苏月潆躬身行了一礼:“禀娘娘,内务府那头传来消息,说是咸福宫的事儿,妥了。”
苏月潆闻言回神,眸色一动,笑道:“金海的动作倒是快,说了是那个宫女了吗?”
全禄小心递上一张二指宽的条子,垂首道:“这是那宫女的籍贯信息,金海说,这是他的同乡,娘娘尽可放心。”
“你办事,本宫自然是放心的。”苏月潆赞许道。
全禄作为颐华宫的总领太监,算得上是她的左膀右臂,许多春和她们做不了的事儿,全禄都能办的漂漂亮亮的。
全禄笑了笑:“替娘娘办事儿,是奴才的福分。”
苏月潆摆了摆手:“瞅个机会,将这条子送去钟粹宫,给崔嫔。”
“是。”全禄应道,顿了顿,又瞅着苏月潆的脸色道:“说来也巧,奴才从内务府回来时,听了一耳朵闲话。”
苏月潆扭过头,见全禄恭谨弯腰垂首,颔首笑道:“什么闲话这般有趣,叫本宫也听听。”
全禄的性子她了解,是个妥帖沉稳的人,能叫他多嘴的,想来是桩趣事。
全禄心中思绪一转,面上很快笑道:“听闻今儿个一早,恪娘娘膝下的大皇子去了御花园。”
苏月潆挑眉,不知怎得就想起行色匆匆的怜才人来。
果然,便听全禄继续道:“大皇子这般年岁,最是闲不住的时候,又爱摆弄些新鲜玩意儿,这不,最近御苑的骑射师傅给他做了个弹绷子,说是让他练练准头。”
“哦?”苏月潆弯了弯唇,眼中闪过几丝兴味,伸手从面前的碟子中取了一块点心。
“每天天不亮,大皇子就拿着弹绷子去御花园打鸟,可今日不知怎得,忽然打中了一个人。”全禄笑了笑。
苏月潆咬了口点心,抬眼道:“这人不会是怜才人吧?”
“娘娘料事如神。”全禄道:“就在方才,恪修仪才强压着大皇子去御前请罪呢。”
御前请罪?这有什么意思。
怜才人再受宠,也不过是圣上赏玩的一个玩意儿罢了。
这些日子图个新鲜,喜欢上了,说不得什么时候便扔在一边。
大皇子却是圣上实实在在的长子,将来可是能争一争那个位置的。
思及此,苏月潆一手轻轻抚上小腹,若是没有那事...
她回过神,将手中的点心扔回了盘子中,随口问道:“圣上怎么说的?”
“自然是好生训诫了一番。”
“没了?”苏月潆有些意外,竟连些补偿都未给,看来这位怜才人,并不如她们想象的得宠。
“没了。”全禄肯定道。
苏月潆笑了笑,挥手道:“行了,你下去吧。”
话落,苏月潆便倚在窗边,目光瞧着院中一棵树的树尖,指尖在案上轻点。
春和见状,示意四周伺候的宫人都退了下去,才轻轻上前,冲苏月潆柔声道:“娘娘可是还在担心姬二郎君的事儿。”
苏月潆不言,只轻叹了一声,怎么能不担心呢。
“娘娘可要问问荣妃娘娘那头有没有法子?”
镇国大将军当初,也在太和城驻守过好一阵子。
苏月潆轻轻摇头,荣妃连消息都不敢透给她,又怎么会掺和进此事中。
更何况,她拿什么东西来和荣妃交换,能让她说服自己的兄长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儿。
不过...
苏月潆脑中忽然想起一人,他当初,也是同南诏打过仗的。
思及此,苏月潆一颗心忽然狂跳不停,连忙从榻上起身,提步便往书房走。
春和等人对视一眼,小心跟了上去。
还不等踏进门,就见苏月潆坐在太师椅中抬眸,冷声道:“将书房门守好,谁也不许进来。”
春和心中咯噔一下,脑中很快想到一个可能,连忙将房门关好。
苏月潆垂着眸子,捏着毛笔思索了半晌,才堪堪落笔。
长宁侯府的世子爷,她的前未婚夫,曾在太和城驻守三年,想来,他定能帮得上些忙。
至于他帮不帮...
苏月潆冷嗤一声,这是他欠自己的。
一封寥寥数字的信件很快写好,苏月潆捏着信纸挥了挥,字迹很快干透。
她看着上面笔画银钩的字迹忽然皱起眉,将信纸在烛火上一点,看着它染成灰烬。
关心则乱。
苏月潆沉下心,换了左手握笔。
这次写出来的字堪称歪歪扭扭,连几岁顽童的字都比不上,苏月潆却极为满意,她在信尾处落下一枚弯月,才小心将信纸折了起来,唤道:“春和。”
“吱呀”一声,春和推门而入。
苏月潆压低声音,将东西塞给春和,叮嘱道:“这月三十,你随着采买的人一道出宫,就说替我买金翠坊的首饰,然后将东西亲自交给金翠坊的老板,知道么?”
春和是知晓长宁侯世子和自家娘娘的事的,捏着信纸的手有些出汗,压低嗓音道:“娘娘,这若是被发现...”
宫妃和外男,这...
却见苏月潆眼神一凛,冷声道:“所以我只信你,记住,一定不要被任何人发现。”
事已至此,她实在是没招了,只能试试这个法子了。
“娘娘...”春和劝道:“马上就是您的生辰,届时只要求一求圣上...”
“若是圣上不应呢?”苏月潆沉下脸,“春和,按我说的去做。”
春和咬了咬唇,将信纸小心藏进贴着胸口的地方,沉声道:“是。”
咸福宫正殿。
主位上,宣妃一身鹅黄色交领襦裙,领口和袖口皆用金线绣了细密的迎春花,在这样的天气中看着舒服极了。
下方,苏贵人捏着茶点吃的开心,忍不住赞道:“宣妃娘娘这儿的点心都比旁处的好吃。”
宣妃弯了弯唇角,整个人笑的像株细弱的迎春花:“喜欢吃便多吃一些。”
苏贵人点了点头,将手中点心吃完,再抬眸时,有些天真地笑道:“说起来,妾一看娘娘就觉得亲切,昨儿个夜里才想起来,原来妾也合该唤娘娘一声表姐。”
宣妃有些意外,捧着手中茶盏慢悠悠饮了一口,才道:“本宫怎么记得,好似从未见过妹妹。”
“娘娘没见过也是寻常。”苏贵人笑了笑,脸上格外真诚,“妾的二姐姐,如今乃是长宁侯世子隋屿的夫人。”
宣妃是靖阳侯府的庶三娘子,而她嫡出的大姐姐,正是嫁给了安平侯府的世子,巧的是,安平侯府的大姑奶奶,正是隋屿的母亲。
这么七拐八拐的关系,京中实在多的是,若是投缘,认个亲戚也无妨,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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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看生厌,也未必能碰上几面。
宣妃抬起眼,打量了苏贵人一番,心中对她的打算看的很是明白。
她笑了笑,嗓音和缓:“原是如此,这样的关系,却不曾听玉妃提起过。”
眼下之意,便是提醒苏贵人,你嫡亲的姐姐可还在宫中。
苏贵人努努嘴,将手中的糕点屑拍干净,有些难过道:“说出来也不怕娘娘笑话,玉妃娘娘...只怕并不喜欢我这个妹妹。”
“哦?”宣妃有些惊讶。
苏贵人有些为难地看了眼四周伺候的宫人,宣妃会意,使了个眼色令人都退了下去。
苏贵人这才有些难堪道:“娘娘许是不知,我母亲,乃是大姐姐的继母。”
“大姐姐一向不喜欢我母亲,便是在家中时,也常常给我母亲委屈受,我们之间实在是...实在是亲近不起来。”
“后来,大姐姐又误会了我母亲一些事情,认为我二姐姐是抢了她的...她的...”
“总之,妾同大姐姐,是远比不上同娘娘亲近的。”
苏贵人眸子亮了亮,有些小心翼翼道:“妾在宫中也没有能说上话的人,若是娘娘不嫌弃,妾可以常常来寻娘娘说话吗?”
宣妃颔首,看着苏贵人的眼神流露出关切之意:“你也是个苦命的孩子。”
苏月潆低下头去,神情恹恹。
二人又说了好一会儿话,苏月潆才恋恋不舍地告了退。
她走后,宣妃的贴身宫女砚心小心添好茶盏,有些不解道:“苏贵人是想投靠娘娘?”
宣妃勾了勾唇,眼中闪过一丝轻蔑:“称不上投靠,不过是想利用本宫罢了。”
砚心听得皱眉:“真是好大的胆子。”
宣妃笑了笑,目光悠悠道:“谁利用谁,还不一定呢。”
说着,她嘱咐道:“这些日子,多送些东西去苏贵人那儿。”
砚心一愣,很快明白过来,连忙应声。
那头,苏贵人扶着流萤的手,笑吟吟地往柔光阁走,经过云影阁时,一盆冷水从天而降,径直泼在她小腿上。
苏贵人被惊地尖叫出声,下意识扭头去看,便见温贵人笑吟吟地倚在门框边,极为敷衍道:“哟,苏贵人怎么在这儿,絮因,你怎么做事儿的!”
絮因在泼到苏贵人的那一刻便跪倒在地,闻言止不住地磕头道:“苏贵人,奴婢不是故意的,苏贵人饶命。”
苏贵人火冒三丈地瞪着温贵人,咬牙道:“温芸!你别以为推个奴婢出来,我就不同你计较了!”
温贵人摊开手,有些无奈道:“苏贵人,我都说了是这奴婢不长眼,你若是生气,要杀要打都悉听尊便。”
絮因闻言,脸色一白,将头磕地愈响,没几下额头便渗出血迹。
苏贵人冷笑一声,眯了眯眸子,一步步朝温贵人走近。
温贵人本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可想起是在自个儿的地盘,生生顿住了脚,不甘示弱地看着苏贵人。
苏贵人直至与温贵人鞋尖相抵才停住,目光一眨不眨地看着温贵人,凑近她耳边讥讽道:“温芸,你以为我不知道么,你就是郑素身边的一条狗,一条只会摇尾乞怜的哈巴狗。”
“啊!”一声女子的尖叫骤然响起。
温贵人双眼猩红,想也不想,狠狠一巴掌甩在了苏贵人脸上。
空气静寂无声。
四周的宫人尽数跪了下去,半点不敢抬头。
10. 罚跪
宣妃看着底下跪着的苏贵人有些头疼,这人方才走的时候还好好的,眼下巴掌大的小脸上就带了个巴掌印,半边脸高高肿起。
宣妃轻叹了口气,再瞧见那张和玉妃有几分相似的脸伤成这副模样,心中又生出些奇异的感觉。
她顿了顿,才吩咐身旁的宫女:“若蘅,你去请温贵人过来。”
闻言,苏贵人低垂的眸中极快地闪过一丝精光,隐在袖下的指尖也不着痕迹地攥紧。
很快,若蘅便领着温贵人和絮因等人进来了。
温贵人显然也知道自己犯了大错,一进门就朝着宣妃行了一礼,脸色有些惨白。
宣妃一改从前静默柔和的样子,头一回冷下脸冲温贵人道:“跪下!”
温贵人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咬了咬唇,那模样可怜得很。
宣妃坐直身子,垂眸睨着温贵人,冷声道:“本宫听苏贵人说,你打了她的脸,可是真的?”
温贵人一颤,咬着唇看了身旁的苏贵人一眼。
苏贵人此时脸肿的厉害,饶是温贵人想抵赖也抵不过去。
温贵人小心觑了眼宣妃黑压压的脸色,强自定了定心神,有些委屈道:“娘娘,此事是妾的错,只是苏贵人也并不无辜。”
“那你便说。”宣妃神色冷然。
“方才我殿中的絮因收拾完屋子,正好将脏水泼去院子里,谁知道苏贵人这时回来了,絮因一时不慎,惊扰了苏贵人。”温贵人露出欲哭无泪的表情,“当时妾观苏贵人正在气头上,也知晓絮因做了错事,便提出将絮因交由苏贵人处置。”
“谁料...谁料苏贵人不依不饶,竟是恐吓羞辱于妾,妾一时情急,才不慎打了苏贵人一掌,还请娘娘见谅啊!”
“你胡说!”苏贵人狠狠抬起脸,神色因为肿起的半边脸显得有些狰狞,“你分明就是故意之时絮因泼水!”
“便是不提泼水之事,你说我羞辱恐吓你,那你倒是说,我羞辱恐吓你什么了?”
苏贵人毅然转身,冲着宣妃狠狠磕了个响头,咬牙道:“启禀娘娘,温贵人不仅不知悔改,还胡乱攀扯妾...妾...妾实在忍无可忍,还请娘娘依着宫规处置温贵人!”
温贵人没想到苏贵人这般决绝,有些不敢置信地抬起眼,瞬间回过味来:“苏月娆!你故意激怒我,就是在这儿等着我?”
苏贵人冷冷看了她一眼:“你说我恐吓羞辱你,在场可有人听见?”
她目光落在温贵人身后的絮因和染墨身上,眼神发直:“你们二人可听见了?”
说完,她又转过头,直直盯着温贵人道:“温贵人打我这巴掌,可是阖宫上下的人都瞧见了,难不成温贵人还能抵赖?”
“我苏月娆虽然位卑言轻,却也是爹生娘养的,怎能任你如此糟践。”
说到最后,苏贵人嗓音发颤,似是难以自抑。
流萤见状,膝行上前,抱着苏贵人望向宣妃,哀切道:“还请娘娘明鉴,我家主子就是在闺中也从未受过这样的毒打。”
“女儿家的颜面何等重要,我家主子还未受过圣恩,就...就将脸毁成这般,温贵人...温贵人这是要我家主子的命啊。”
流萤放开苏贵人,一边流泪一边磕头道:“还请娘娘替我家主子做主,还请娘娘替我家主子做主!”
温贵人看着眼前的主仆二人,知晓今日这劫是怎么也躲不过去了,索性伏身磕了一头,扬声道:“今日之事,是妾做错了事,还请宣妃娘娘责罚。”
总归自己今日要吃下这闷亏,倒不如她痛快认了,说不得宣妃娘娘还能从轻发落。
宣妃闻言,颇为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温贵人,气道:“你们入宫前,便由宫中的教养嬷嬷亲自授过规矩,怎得你如今还能做出这样的事。”
“罢了。”宣妃揉了揉额角,舒出一口气道:“今日之事,本宫便依着宫规,罚你在云影阁门口跪上两个时辰,躬省己身,好好思过去吧。”
她又看向苏贵人:“如此,你可满意了。”
苏贵人俯下身,带着哭腔道:“多谢娘娘体恤!”
温贵人眼中含泪,一双眸子瞪得通红,朝着宣妃行了一礼,便带着自己的人匆匆离去。
殿内,宣妃淡淡扫了苏贵人一眼,并不说话。
苏贵人含泪道:“妾今日,多谢娘娘庇护,否则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宣妃不是傻子,自然不相信苏贵人真那么无辜,却依旧叹道:“委屈你了。”
“今日闹了这一通,你也早些回去歇着吧。”
“是。”苏贵人一边抹泪,一边摇晃着退了出去。
回到柔光阁,苏贵人看着对面跪着的温贵人就觉得解气极了,刻意吩咐流萤道:“去,将桌子摆在院子里,本主今儿个想在院子里用晚膳。”
流萤明白自家主子的意思,连忙指挥着院内的太监宫女搬了张八仙桌出去,正好放在了温贵人的不远处。
坐在桌边,能够最大程度地欣赏到温贵人的窘态。
苏贵人一手捏着玉箸,慢悠悠地夹了一筷子脆皮鸭脯,放进口中咬了一口,鲜美的滋味瞬间在嘴里爆开。
她慢悠悠咀嚼着口里的鸭肉,挑衅地看了跪着的温贵人一眼,只觉今日痛快极了,就连晚膳都格外好吃。
苏贵人每一口都吃的极慢,目光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温贵人,似是在欣赏什么极为美妙的景色。
染墨见状,心中有些不安稳,不由得上前劝道:“主子,天色暗下来了,不如咱们回屋子里吧。”
苏贵人淡淡撇了她一眼,轻声道:“本主都还没用完,急什么?”
温贵人也死死盯着苏贵人,暗自咬了咬后牙,无声道:苏月娆,你给我等着!
在她身旁,絮因垂首跪在一侧,身子有些摇摇欲坠。
没过一会儿,云影阁中果然又传来宫女的啜泣声。
苏贵人用了晚膳便出了咸福宫,一路赶至钟粹宫门前,轻轻敲了敲玉照殿的门。
很快,朱漆的大门从里头打开,苏贵人有些惊喜地看向房中的美人,娇声道:“崔姐姐!”
崔嫔站起身,笑吟吟地朝她走了两步,伸手牵住苏贵人道:“这是怎么了这般开心。”
说着,她忽然发现苏贵人脸上的巴掌印,瞬间心疼地伸出手:“这是怎么回事?这宫中竟还有人打你?是谁干的?”
苏贵人轻哼一声,咬牙道:“姐姐别担心,我是故意激怒她的。”
崔嫔皱眉,看着苏贵人。
苏贵人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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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啦崔姐姐,上回我问你,怎么才能收拾我不喜欢的人,你这法子果然有用。”
“你是没瞧见,今儿个温芸气的都快跳起来打我了,却拿我一点法子都没有。”
崔嫔脸上不见半点喜色,侧首冲静岫道:“去将我那盒白玉凝脂膏拿来。”
她冷眼看着苏贵人,气道:“我若真知道你这般糟践自己,如何也不会同你说这个法子。”
苏贵人见崔嫔是真生气了,连忙吐了吐舌头,拉着崔嫔的衣袖晃道:“崔姐姐,那温芸可是跪了整整一个时辰呢,我还将她好一番奚落,真是痛快极了。”
崔嫔不说话,从静岫手中接过一个白玉的小盒子,小心翼翼将东西打开,用指尖挑起一坨,另一手捏住苏贵人下巴道:“别动。”
冰凉的膏体抹在火辣的巴掌印上,叫苏贵人舒服地眯了眯眸子。
她看着崔嫔的脸,忽然问道:“崔姐姐,你为何要对我这般好?”
崔嫔手下动作一顿,淡淡瞥她一眼:“我并不想对你好。”
苏贵人却是咧嘴一笑,有些无赖道:“崔姐姐就是嘴硬心软。”
崔嫔冷嗤一声,极为小心地将那药膏铺满苏贵人脸上,随后将整盒白玉凝脂膏递给苏贵人:“早晚各一次。”
苏贵人眨眨眼,伸手接住玉盒,在手中不住摩挲:“这般好的东西,姐姐也肯给我。”
白玉凝脂膏,据说再重的伤都能叫肌肤恢复如初,甚至更加白嫩。
崔嫔挑起眼睨她:“我又不会被人打。”
苏贵人咬牙:“崔姐姐你真坏!”
崔嫔不理她,取过帕子将指尖擦净后,才蹙眉问道:“上回你同我说的那个宫女,你可小心些,别叫主仆二人做戏将你骗了。”
苏贵人轻哼道:“姐姐这般不相信我么?放心吧,那宫女眼下可是恨她的很,恨不得立即来我宫中。”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崔嫔不再多说。
苏贵人勾了勾唇:“很快,我就会让她自取其辱。”
二人说完,苏贵人忽然忆起一事,看向玉照殿的对面,有些嫉妒道:“说来姐姐竟是同怜才人在一处住着,圣上也是偏心,放着姐姐这样日光一样的美人不喜欢,偏生宠着那朵最会装的小白花。”
“慎言。”崔嫔皱眉。
“姐姐怕什么,这里就你我二人,还怕传出去不成。”苏贵人不以为意,却又有些发酸道:“也不知圣上今日会翻谁的牌子,对面那位,可都一连侍寝了两日了。”
崔嫔伸手拿过桌案上的珐琅掐丝茶壶,慢悠悠斟满一盏茶,不急不缓道:“侍寝两日有什么稀奇,先帝在时,若是遇着喝心意的,一连七日也是有的。”
她们身为宫妃,自然对这些宫廷秘事有所耳闻,只是听是一回事,真的发生了却是另外一回事。
苏贵人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却喝不出什么滋味,酸溜溜道:“咱们一共十三人呢,真要等圣上兴致过了,只怕都忘了咱们了。”
崔嫔不语。
好在御前很快传来消息,今夜圣上不入后宫。
苏贵人这才又高兴了些,带着流萤回了咸福宫。
玉照殿中,崔嫔看着苏贵人饮了一半的茶盏,冲静岫吩咐道:“拿出去,洗干净。”
11. 试探
巳时,乾盛殿。
楚域高坐龙椅之上,看着手中从南边儿传来的奏折拧起眉头,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御案。
龙椅后的阴影处,黄海平头皮发麻,小心将头垂的更低。
殿中的宫人们敏锐地察觉出龙椅那位的心情不大好,皆屏息噤声,恭敬极了。
良久,才听上方之人将奏折扔在案上的声音。
楚域整个身子后靠在椅背上,阖眸唤道:“黄海平。”
“奴才在。”黄海平温声打了个激灵,连忙扶了扶帽橼,小跑着上去给他捏肩。
“文骏此人,你怎么看?”
黄海平正捏着肩,冷不丁听了这么一句,整个人都有些僵住。
还不等他想好托词,楚域便睁开眼,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朕让你说,你就说。”
黄海平腆着脸笑了笑,手下动作不停,告饶道:“奴才不过是个阉人,只懂如何伺候圣上,这...这朝堂上的事儿,奴才是一概不知啊。”
楚域哼笑一声,也不逼他,启唇淡声道:“沈岚辞递回来的折子,自文骏接任太和城主将后,南诏人屡屡犯境。”
“这些天竟也集结了大半人马,跃跃欲试。”
沈岚辞乃是楚域的亲信,是太和城如今的监军,自然也是他的眼线。
想到折子中的内容,楚域便有些头疼。
与北狄、高昌等国相比,南诏惯来要乖顺得多,此次也不知是怎得,竟生出纠缠不休之状。
更棘手的是,沈岚辞在折子里说,原本姬明弦失踪的太和山,隐隐闹出异动,许是人还活着,只是眼下情形,他不敢擅专,这才呈上御前请示一二。
思及此,楚域坐直身子,端起御案上的珐琅龙纹盏轻抿一口,睨着黄海平道:“你说,若是姬明弦没死,朕可要派人去救他?”
黄海平跟了楚域多年,几乎一瞬就从他的话中推测出事情的始末。
若是平日,无需圣上过问,沈岚辞也一定会驰援姬明弦。
可是如今南诏人兵临城下,虎视眈眈,若是打开城门,只怕南诏人会趁乱入侵。
黄海平斟酌了一瞬,躬着身子道:“奴才以为,姬将军如今,只怕是凶多吉少。”
他小心抬起眸子,正巧对上楚域淡淡的眸子,心中咯噔一下,连忙跪了下去:“奴才多嘴,还请圣上责罚。”
楚域面色不变,抬了抬手:“行了,起来吧。”
“你说的对,那山中的异动,也不能保证一定是姬明弦活着,只是...”
只是他想到玉妃,心中莫名有些不忍。
建章二十七年,玉妃刚经历了姬明尘战死,又经历了那事...始终是他愧对于她,如今他又要舍了她二表兄,只怕玉妃心中会有怨气。
黄海平听出楚域话中的意思,揣摩着圣意道:“姬家本就清流世家,又出了大郎君二郎君这样的忠君之人,实属难得。”
“听闻此次科举,姬家三郎君也下场一试,若是圣上加恩三郎君,想来玉妃娘娘也会高兴的。”
楚域眯了眯眸子,意味不明地笑道:“你倒是聪明。”
说罢,他垂眸看了手中的折子几息,提起朱笔很快批道:着人提前埋伏,佯装入太和山,诱南敌深入,再瓮中捉鳖。
写完,楚域忽然嗤道:“朕记得,文骏乃是王靳一力保举的?”
“是。”黄海平垂下头,眼珠一转,“听闻王嫔主子棋艺极好,圣上可要去德芳宫瞧瞧?”
察觉楚域视线变冷,黄海平连忙跪下,作势扇自己耳光道:“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行了,起来吧。”楚域轻轻叩了叩御案,指骨在红漆的衬托下愈发显得冷白。
黄海平舒了一口气,从地上爬起来,正好便见敬事房总管吴大牛领着人进来。
掀开上头覆着的锦帛,一排玉质的牌子整齐排在朱色的托盘之上。
最当中的便是玉妃和荣妃的牌子,再边儿上一点,就是近来颇为得宠的怜才人。
楚域眸光从牌子上划过,许久不语。
黄海平觑了楚域一眼,似是想起什么道:“奴才记得,玉妃娘娘的生辰,好似便是下月初三。”
楚域闻言撇了他一眼,站起身道:“去颐和宫。”
黄海平长舒一口气,幸好猜对了。
楚域走了一半的脚步忽然顿住:“朕记得去岁的贡品里头,有套红珊瑚的头面,去拿上。”
颐华宫。
苏月潆正垂眸临摹字帖,便见春和脚步匆匆掀了帘子进来。
她抬起头,蹙眉道:“怎么了?”
春和行了一礼,嗓音有些急:“娘娘,圣驾过来了,许是再有半盏茶的功夫便到了。”
苏月潆站起身,一边出了书房往内室更衣,一边轻声问道:“乾盛殿可有什么消息没有?”
春和摇摇头,想了想才道:“今儿个圣上巳时才下朝。”
苏月潆脚步一顿,回头看了春和一眼,忽然转身往回走:“去将圣上亲笔御书的那副帖子拿来。”
新妃入宫堪堪几日,圣上连人都才幸了一个,怎么也不该这时往她这儿来。
更何况,因着二表兄的事儿,圣上上回便来过一次,今日朝会又这般久,只怕南边儿情况有变。
苏月潆回到书案前坐下,又将发间的簪子通通取了下来,命春和取了根淡紫色的发带将头发挽在脑后。
楚域踏进来时瞧见的便是这样一副景色。
美人一袭霜色广口襦裙,腮边贴着几缕碎发,气质清雅,叫人一见忘俗。
楚域晃了晃神,才缓下步子继续朝里走。
苏月潆似是才听见动静,有些懵然地抬起眼,瞧见楚域时一愣,旋即浮上明显的惊喜之色,行礼道:“圣上怎得来了?”
楚域抬手将她扶了起来,脚下往桌边走:“溶溶这是在做什么?”
他往旁边一瞧,勾起些笑意道:“这还是潜邸时的那副帖子吧。”
“圣上还记得?”苏月潆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嗔了楚域一眼,“说着教妾练字,圣上却教到一半就当上甩手掌柜了。”
楚域看着那字帖,心中也生出些感慨。
苏月潆在潜邸时,他二人也曾有过一段松快的时候。
那时候他看不得郁山先生的外甥女有那样一手算不得好的字,专程写了帖子叫她练,只是后来...
楚域脸上笑意变淡。
苏月潆恍然不觉,抬眸笑看他一眼道:“今儿个圣上既然来了,不如便再做一回先生可好?”
见她这般,楚域心中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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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出几分趣味,站至苏月潆身后,弯腰握住了她的手。
男子骨节分明的手指牢牢将女主纤细柔嫩的手指攥在掌中,肆意带着她在纸上游走。
不得不说,这样的感觉能给楚域带来极大的掌控感。
他眸色一深,鼻尖嗅到苏月潆身上那股她独有的体香味,喉头忍不住一动。
“圣上。”苏月潆见他停了,仰起头望了他一眼,似是有些不解。
“嗯。”楚域再次带她执起笔。
写完一帖子,苏月潆笑吟吟地拿起宣纸挥了挥,冲着侍立一旁的春和道:“去,将这幅字裱好挂起来,本宫要日日看着。”
楚域失笑,目光随意在书案上一滑,却是一顿。
只见雕花紫檀的翘头书案上,正摆着一只玲珑剔透的镇纸,那镇纸通体被雕成了一只蝉伏在叶子上的模样,唤作——金枝玉叶。
似是察觉到楚域的目光,苏月潆凑过去,拿起镇纸同楚域解释道:“这玩意儿还是妾二表兄送妾的。”
她勾了勾唇角,笑得得意:“圣上许是不知道,整个姬家,二表兄最是疼我。”
“在外祖家的时候,外祖母慈爱,可年事已高,不能时常见到,大舅父倒是日日都能瞧见,可大舅父为人最是刻板,常常因为我的字罚我抄书,妾写的手都酸了。”
苏月潆伸出嫩白的指尖凑近楚域手中,可怜兮兮道:“二表兄不仅偷着帮我抄书,还寻了这枚镇纸来哄我高兴,圣上瞧,这玩意儿可有趣?”
楚域看着那枚镇纸,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好看。”
苏月潆轻笑一声:“自然好看,三表弟央了妾好久,妾都不曾给过呢。”
说着,苏月潆忽然有些怅然,上前抱住楚域胳膊,柔声道:“去岁宫宴都没能见上二表兄一面,今年过年,圣上能叫二表兄回来吗?”
楚域脸色一变,颇有些捉摸不定地看了苏月潆一眼,轻声道:“朕命黄海平挑了副头面过来,你去瞧瞧喜不喜欢?”
这便是不愿再提的意思了。
若是苏月潆识趣,眼下便该欢欢喜喜地顺着楚域去瞧头面,再将人留在颐华宫中恩爱一宿。
只可惜苏月潆眼下却不得不试探。
她眨了眨眼,故作生气地嗔了楚域一眼,哼道:“妾不过是想要二表哥回来一趟,圣上就这般推三阻四,真真是不疼妾了。”
楚域冷下脸,目光沉沉:“玉妃。”
苏月潆似是被他吓住,一双桃花眼中慢慢蓄上泪水,咬唇道:“圣上这是做什么?”
“妾不过多说了几句...”她忽然顿住,垂下眸子,冲楚域行了个礼道:“妾知错,还请圣上责罚。”
楚域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额角,无奈道:“溶溶,朕今日只想同你好好说说话。”
苏月潆垂着眸子,并不应声。
她在赌,赌楚域会不会为了安慰她,承诺让二表兄回来。
楚域此人,言出必行,若他应下,至少会派人前去寻二表兄。
楚域垂眸看着苏月潆的发顶半晌,终是淡淡开口道:“朕改日再来看你。”
说罢,便大步朝颐华宫外走去:“黄海平,备辇。”
苏月潆站在远处,脸色难看的吓人。
这已经,是她第二次赌输了。
12. 示好
御驾从颐华宫出来一路往乾盛殿走,路过御花园时,楚域忽然道:“停。”
如今的御花园已有花朵冒头,微风拂过带来阵阵清香。
楚域下了辇,沿着蜿蜒的青石板路负手而行,脑中忽然浮现出苏月潆那张泫然若泣的脸,忍不住想,或许他应该令沈岚辞去寻一寻姬明弦。
下一瞬,楚域便将这想法压了下来,他是皇帝,怎能为一人而影响大局。
若太和山中的动静不是活着的姬明弦,那无异于让将士们活活送死,更别说还有太和城下虎视眈眈的南诏人。
姬明弦身为臣子,以身殉国也是应该。
只是想到苏月潆恹恹的神色,楚域心中生出些不痛快来。
他忽然顿住脚步,吓得身后的黄海平一个激灵。
“这些天,玉妃都同哪些人接触过?”
玉妃不同旁人,她在朝中无人,不可能得到姬明弦的消息,除非是有人故意告诉她。
黄海平心头一颤,脑中疯狂将近日递上来的消息过了一遍,低声道:“前几日,玉妃娘娘曾邀荣妃娘娘御花园赏花。”
楚域皱了皱眉,偏过头道:“近日天寒,荣妃身子弱,受不得凉,朕特允其居宫静养。”
“是,奴才明白。”黄海平瞥了眼不远处已抽出新芽的花丛,连忙低头应下。
“太和城那头,派人盯着,里头一丝一毫的消息,都要过朕的眼睛。”
“是。”
楚域正要提脚,却忽地听闻不远处传来一阵女子的娇笑声,淡淡看了黄海平一眼。
黄海平会意,冲着几个宫人使了个眼色。
宫人们当即上前两步,将遮挡视线的枝叶小心拨开,露出不远处的一副光景来。
那是两名宫装女子正携着宫人们正在逗鸟,身材高挑些的正是一身霜色宫裙的郑嫔,另一位则是近日最得圣宠的怜才人。
从楚域的视角望去,只能看见怜才人欺霜赛雪般的侧脸。
他一时有些晃神,怜才人面上天真含笑的表情,总叫他忆起刚进王府的苏月潆。
黄海平觑着楚域的脸色问道:“圣上,可要奴才请两位主子过来?”
“不必了。”楚域收回视线,转身离开,“回乾盛殿。”
御驾悄无声息离开,并未惊动任何人。
郑嫔表面同怜才人说着话,眼角余光却一直小心注意着四周,自然没有错过圣驾离去的背影。
她勾了勾唇,捏着手中的绢帕替怜才人擦了擦额角的细汗,笑道:“瞧妹妹这满头汗的模样,不如咱们去一旁歇息一会儿吧。”
怜才人眨了眨眼,有些天真道:“郑姐姐,我不累。”
她又捏住一颗瓜子凑至那只大鹦鹉面前,引导道:“说,圣上吉祥。”
那大鹦鹉不仅长得极其漂亮,性子也是极为聪慧,当即便张开翅膀点头道:“圣上吉祥,圣上吉祥。”
怜才人咯咯笑个不停,一边将手中瓜子喂给鹦鹉,一边扭头问郑嫔道:“姐姐可要试试?”
郑嫔淡淡看了鹦鹉一眼,婉言拒绝,怜才人又劝了几句才堪堪住嘴。
颐华宫。
送走楚域,苏月潆垂眸看着桌案上那副价值千金的红珊瑚首饰。
两支整支珊瑚簪,一支珊瑚垂珠步摇,一对莲纹珊瑚手镯,并数枚小钿。
春和见苏月潆脸色不好,下意识想说些宽慰的话,却见苏月潆一手拈起那支垂珠步摇晃了晃,讽刺笑道:“深海赤玉,人间祥瑞,呵——”
苏月潆扭过头,看了看外头的天色,又算了算日子,才道:“明儿个就是三十,春和,记得本宫交代你的事儿,去金翠坊瞧瞧可有别致的玩意儿。”
春和闻言,只觉胸口上的那封信烫的厉害,灼地肌肤都有些发颤。
恰逢此时,夏恬进来禀道:“娘娘,冯美人求见。”
苏月潆回过神,冯美人这些日子倒是时常往各宫送东西,只是这求见还是头一回。
她想了想才道:“请她在前厅坐会儿。”
过了半盏茶的功夫,苏月潆才换了一身见客的衣裳,由春和扶着去了外厅见客。
冯美人生的娇俏,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绣银色海棠花的交领襦裙,发间斜斜簪着两支黄玉做的簪子,叫人一望便觉舒心。
苏月潆轻咳一声,在主位落座。
冯美人连忙起身行礼,甜笑道:“妾冯氏,给娘娘请安。”
苏月潆眼神示意春和将冯美人扶起来,含笑道:“这些天日日收你的东西,倒是头一回见你这个人。”
冯美人闻言,抬起明亮的眸子望了苏月潆一眼,有些惊喜道:“不过是妾亲手做的点心,难得娘娘记得,若是娘娘喜欢,妾可日日做了送来。”
苏月潆摆摆手,冲着春和打趣道:“听听她这话儿,若是叫旁人知晓,可要说本宫不怜惜美人了。”
春和轻笑两声。
冯美人连忙道:“娘娘这话便是折煞妾了。”
苏月潆这才收了笑,颇为和善道:“冯美人今日所来,可是有事?”
冯美人也不绕弯子,直言道:“娘娘有所不知,家父在豫州做过几年官,对郁山先生的风姿格外神往,听闻娘娘乃是郁山先生的外甥女,便叮嘱妾一定要好好拜访娘娘。”
说着,她偏了偏头,冲身后侍立的宫女唤道:“映素。”
映素连忙将一只紫檀鎏金的匣子奉上。
春和得了苏月潆的示意,上前接过匣子放在她面前,轻轻打开。
只见匣子中放着一本书页泛黄的古籍,上书《观势录》。
光是瞧着这书,苏月潆便知冯黎醉翁之意不在酒,轻笑道:“冯美人有心了,只是这东西贵重,本宫实在不该夺人所好。”
冯美人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连忙道:“这乃是先秦鲁岳先生所著,家父寻了许久才得,特来赠予娘娘,还请娘娘定要收下,否则...否则家父定是要怪罪妾了。”
苏月潆眸中闪过一丝暗光,这《观势录》如何并不重要,可写这书的鲁岳,却是将一语发挥到了极致,那便是良禽择木而栖。
冯美人送她此书,便是有意在向她示好。
苏月潆默了半瞬,才略有感叹道:“如此,本宫就却之不恭了。”
冯美人脸上这才显出一丝喜色。
二人用了半盏茶,冯美人便识趣告退了。
春和看着那本观势录,有些不解道:“娘娘这般轻易就接受冯美人了?奴婢听闻,冯氏也属世家。”
苏月潆含笑饮了一口茶,弯了弯唇:“傻丫头,属世家又如何,这入了宫的人,且不说身不由己,便是她属意要做王氏的手中刃,也要看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
春和恍然大悟:“娘娘不过是顺水推舟?”
“且看她想做什么吧。”苏月潆将茶盏搁在桌上。
她在前朝无人,若是冯黎真能为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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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用,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苏月潆垂下眸子,一手轻轻抚上小腹:“那件事可有眉目了?”
春和面露难过,压低嗓音道:“毕竟时日久远,咱们又不敢打草惊蛇,如今只能排除荣妃、韶充仪和恪修仪三人。”
苏月潆轻轻嗯了一声,同她猜的不差,她阖上眸子:“查,给本宫继续查,一定要将始作俑者给本宫找出来。”
她倒要看看,到底是谁,能叫圣上这般护着。
苏月潆脑中忽然划过一丝亮光,睁开双眼,扭头凝着春和道:“重点查慎修仪和皇后那头。”
慎修仪膝下有大皇子,皇后乃是一国之母,都有足够的分量。
春和不敢再触及自家娘娘的伤心事,连忙低头应是。
秋宜觑着苏月潆的脸色,小心将二妮儿抱来讨她欢心。
圣驾去过颐华宫的消息并未瞒着旁人,此时早已如雪花般传遍后宫。
咸福宫正殿。
宣妃侧身倚在主位上,手中正捏了不同的花样子在挑选。
听若蘅禀完话后,宣妃面色不改,最终定下火焰纹的花样,捏了绣针在花绷子上绣了起来,轻声道:“自打新人入宫,圣上除了怜才人以外,也就去过颐华宫了吧。”
若蘅小心翼翼地觑了宣妃一眼,挑拣道:“不过圣上也就坐了一会子便走了,说不得是一时兴起。”
“一时兴起?”宣妃一手刺破花绷,另一手稳稳捏住绣针穿了过来,笑道:“这一时兴起,才是最能瞅见圣心的。”
若蘅察觉出宣妃心情不好,乖顺地闭了嘴。
“柔光阁那头如何了?”宣妃慢悠悠问道。
若蘅弯了弯眸子:“跟温贵人闹得起劲呢。”
她不屑地撇了撇嘴:“这两位也是奇了,不去争圣宠,互相较劲儿闹得厉害。”
“娘娘许是不知,听说昨儿个夜里,苏贵人身边的流萤,不巧将温贵人的晚膳撞倒了,二人又狠狠闹了一通。”
宣妃轻笑一声,眸光闪过一抹深色,最好闹得再厉害些才好。
她歪了歪头,吩咐道:“你去请苏贵人过来,就说本宫想同她说说话。”
若蘅抬眸望了宣妃一眼,很快会意道:“是。”
苏贵人很快便跟着若蘅一道回了正殿,不等宣妃说话,就上前行礼道:“妾见过宣妃娘娘。”
宣妃闻言,放下手中的绣针,温和地看向苏贵人,笑道:“本宫一人孤独,想寻你说说话,苏妹妹不会介意吧。”
“自然不会!”苏贵人面上一喜,由流萤扶着在下方坐好,朝宣妃笑道:“娘娘能想着妾,是妾的福气才是。”
宣妃勾了勾唇角,继续做着绣活。
苏贵人打量了那花绷子半晌,忽然道:“妾瞧着,娘娘手中做的,似是小郎君的衣裳?”
宣妃抬眸望了她一眼,含笑点头:“平日里玦儿常在本宫这儿来,本宫无事时便也替他做两件衣裳,也不枉他唤我一声母妃。”
苏贵人心下一转,楚玦,乃是慎修仪所生的大皇子。
宣妃似是来了兴致,将手中的花绷子递给苏贵人:“你瞧瞧这火焰,本宫总觉得颜色不够艳丽。”
苏贵人抬手接过,目光在上面停顿半晌,虽不觉得哪里不够艳丽,却依然附和道:“娘娘说的是,确有一些暗淡。”
宣妃和蔼一笑:“听民间说,若是寻上些朱砂染在上头,便能叫这丝线颜色愈发明艳。”
13. 递信
苏贵人闻音知意,当即颔首道:“妾虽说不曾听过这个法子,只是想来倒也合理。”
宣妃满意一笑,面色却有些遗憾道:“只是这宫中朱砂用度紧,本宫本想着命若蘅明儿个出宫采买,偏生又被旁的事儿绊住了,也只能等下回了。”
苏贵人一听,哪里会听不懂宣妃口中的暗示,连忙应了下来道:“这倒是巧了,妾也有些东西吩咐流萤出宫采买,娘娘若是不嫌弃,便由流萤一道买了回来便是,只是不知娘娘寻常是用的哪家的朱砂?”
宣妃嗔怪地看苏贵人一眼:“就你是个鬼灵精,不过是些染线的朱砂罢了,随意买上一些便是。”
说完,宣妃看了苏贵人一眼,忽然道:“若蘅,你瞧苏贵人这耳坠子,同本宫妆匣子里的那对是不是有些像?”
若蘅打眼看了眼苏贵人耳尖,笑吟吟道:“是有些像。”
苏贵人心里咯噔一声,生怕惹了宣妃不喜,连忙开口道:“娘娘...”
宣妃见她这般紧张,掩唇笑道:“瞧你,急什么。”
“若蘅,去将那副耳坠子找出来,拿给苏贵人。”
她冲若蘅吩咐完,又扭头对苏贵人道:“你既喜欢这个样式,便都拿回去戴,这东西,还是要鲜亮的人戴着好看。”
不等苏贵人拒绝,若蘅便已将一对耳坠子捧了出来。
那耳坠子倒是常见的泪滴型,不过指腹大小,打磨地圆润无比,只是那翡翠一瞧便知是精品,便是苏贵人手中也没有多少这样成色的物件儿。
苏贵人一瞧便生出几分喜欢,宣妃注意到她的神色,勾唇笑道:“若蘅,替苏贵人戴上瞧瞧。”
苏贵人推辞的话顿在口中,任由若蘅替她将耳坠子戴好。
宣妃笑道:“这东西,还是当初嫡母给本宫的添妆,如今送给妹妹,也算添了些渊源。”
苏贵人看着若蘅捧着的镜子,只觉这耳坠子好看极了,连忙欢欢喜喜地应了下来。
从咸福宫出来,苏贵人一手抚了抚耳坠,眸子亮的惊人。
待走至柔光阁面前,正巧撞见要出门的温贵人。
温贵人冷眼看着苏贵人,轻哼一声,扭头便要走。
“慢着。”苏贵人扬声唤道:“温贵人这是什么意思,见着本主招呼也不打一个,怎得这般无礼。”
温贵人扶着芷衣的手转过身子,皮笑肉不笑道:“苏贵人,你我都是贵人,难不成,本主还要给你行礼请安不成?”
苏贵人被她一噎,也不在意,刻意抚了抚耳坠,轻笑道:“温贵人这话说的未免狭隘,本主不过是想同温贵人说说话罢了,既然温贵人不愿意,那便算了。”
温贵人斜了她一眼,转身便走,低声轻讽道:“小人得志。”
苏贵人轻哼一声,搭着流萤的手回了柔光阁。
她在外厅的八仙桌坐下,又指挥着流萤倒了茶,心情极好地哼着小曲。
流萤小心将茶奉在她面前,有些吞吞吐吐。
苏贵人睨了她一眼:“有话就说。”
流萤抿了抿唇,在苏贵人跟前蹲下,不确定道:“主子,咱们真要去替宣妃娘娘买朱砂么?”
宫中对朱砂向来管的紧,宣妃娘娘自个儿不去买,而是暗示主子,未免有些蹊跷。
苏贵人却并未想的那般多,冷睨了流萤一眼便道:“宣妃娘娘不过是试探我对她是否忠心,你按照我的吩咐做就是了,何必顾忌这般多。”
流萤抬起眼,依旧犹豫道:“主子,要不咱们去问问崔嫔主子?”
“流萤,你是觉得本主指使不动你了吗?”苏贵人淡淡看了她一眼。
流萤心中咯噔一下,连忙跪下请罪道:“奴婢不敢。”
“我知道你不敢。”苏贵人伸手虚扶了一把流萤,“你和檀影都是本主从家中带来的,自然是最信任不过,只是宫中到底不比外头,许多你不懂的,本主怎么说,你怎么做就是。”
流萤低头应了声是。
苏贵人这才满意一笑,安抚地摸了摸她的手:“放心吧,本主心里有数,你此次出宫,记得回一趟家中,问母亲再要些银两。”
这宫中,想要份例以外的任何东西,都要额外花银子。
此外还有打赏宫人,引来送往,她带进宫的那点儿银子,早就不够了。
翌日一早,坤宁宫。
许是昨个儿圣上并未召幸嫔妃,连带着宫妃们之间都少了不少夹枪带棒。
苏月潆到时,殿内安静地有些吓人。
她远远便瞧见冯美人冲着她笑,也微微颔首示意。
待苏月潆落座后,才听见慎修仪道:“冯美人倒是同玉妃娘娘投缘。”
苏月潆一手抚了抚指上的护甲,慢悠悠看向慎修仪道:“哦?”
慎修仪被她这不冷不热的一声惹得有些尴尬,转了话题道:“怎得还不见荣妃娘娘过来?”
往日,荣妃来的虽也不算早,可像今日这个时辰还未来的也是少数。
在她下方,韶充仪抬眸看了眼慎修仪,笑吟吟道:“慎娘娘对荣妃娘娘倒是关切。”
慎修仪唇边笑意一僵,不知道这些人今日怎得都这般不好相与,索性住了嘴。
很快,内室中传来一阵动静,抚琴掀了帘子,扶着皇后在凤椅上落座。
皇后目光从下方扫了一圈,最终定在空着的位置上,温声道:“荣妃染了风寒,需要居宫静养,今儿个就不来请安了,你们也少去打搅她。”
新妃们听不出这话有什么不对,可老人们将话在口中转过一圈,立即便琢磨出味儿来了。
居宫静养,还不许旁人打搅,这分明还是好好的。
苏月潆唇边笑意淡了不少,荣妃昨儿个还好好的,圣上又不曾去过重华宫,只能是圣上怀疑是荣妃泄的消息,迁怒罢了。
苏月潆眸色一深,涌上些怨怼。
适逢皇后扫眸过来,目光落在苏月潆面上:“下月初三便是玉妃生辰,圣上特意叮嘱过,届时在颐华宫摆上几桌,姐妹们替玉妃恭贺生辰。”
此话一出,下方目光自然是欣羡有之,嫉妒有之。
在这宫里头,除了正经三位主子外,旁人皆是没有资格过生辰的。
若是得宠些的,能叫圣上记着,生辰那日赐下些赏赐,就是极大的颜面了,像玉妃娘娘这般,得以摆上几桌的,说是天大的恩宠也不为过。
苏月潆神色淡淡,宠辱不惊地应了下来。
散了会,皇后当先回了坤宁宫的内室中。
她看着那张摆满书籍字帖的翘头檀木桌,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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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怎得生出一股怒气来,狠狠一掌拍了上去。
四周宫人连忙跪倒在地,齐声道:“娘娘息怒。”
皇后这才回过神,挥手示意众宫人退下,独抚琴一人留了下来。
抚琴心疼的上前握起皇后的手,看着通红的手心道:“娘娘,您这又是何苦。”
皇后阖了阖眸子,压下心中的怒气,勉强平静道:“你方才也看见了,这样大的恩宠,玉妃也半点不放在眼里。”
抚琴心中一叹,知晓皇后这是想歪了,叹声道:“娘娘,您也知道,这姬家二郎君的事儿,眼下这种时候,别说在颐华宫摆两桌,便是在太和殿摆两桌,玉妃娘娘自然也高兴不起来,您同她计较什么?”
皇后抬起眼,眸中波涛汹涌:“抚琴,你也看到了,荣妃往日何等风光,不过是将姬家的消息泄给玉妃,就被禁足宫中,圣上,是果真将玉妃看的重啊。”
抚琴拧眉,连忙安抚道:“娘娘这话便想岔了,圣上最忌讳的便是前朝后宫牵连不断,荣妃娘娘那是犯了圣上的忌讳才受了罚。”
“行了,你不必宽慰本宫。”皇后目光落在桌面的宫规上,有些自怨自艾地笑了笑,“本宫和圣上青梅竹马,少年夫妻,到头来,还比不上玉妃一个妾室。”
“幸好,幸好在潜邸时,玉妃那个孩子没能...”
“娘娘!”抚琴听见皇后越说越离谱,身后忍不住涌出一股冷汗,她转了话头劝道:“娘娘,这新妃刚入宫,多少鲜活的脸等着呢,玉妃娘娘那张脸再是绝色,圣上也瞧了这么多年了。”
“您看,那怜才人不就很得圣上喜欢么?”
皇后回过神,看着抚琴的脸色一僵,很快放松下来:“你说的对,总有新人换旧人,圣上不就是喜欢玉妃那张脸么?这宫中,不正好有一张年轻几岁的么。”
皇后眯了眯眸子,轻声道:“本宫也想看看,这姐妹二人斗起来的好戏。”
与此同时,建京城最为繁华的东巷中。
一名身穿兜帽裘衣的女子抬头望了眼金翠坊的牌匾,提脚跨了进去。
小二见这客人打扮怪异,几乎只能瞧见兜帽露出的半个下巴,却半点也未怠慢,连忙迎了上去,笑道:“这位女郎,想要看些什么?”
女子清浅的声音从兜帽下响起:“听闻贵店新到了一枚夜明珠,皎皎如月,可照一室?”
小二抬起眼,瞧了女子半瞬,才笑开:“女郎玩笑,不过小店的确有上好的夜明珠,女郎可要瞧瞧?”
女子轻笑一声,指尖在桌案上轻点几下:“不知眼下可有了?”
小二脸色一变,迎着女子往二楼走:“还请女郎入雅舍详谈,小的这就去禀报我家主人。”
女子点了点头,提醒道:“告诉你家主人,需得快些,我至多只有一个时辰的功夫。”
“小的这就去。”
春日阳光下,繁华热闹的建京城官道上,有红衣郎君打马而过,扬起一路灰尘。
他捏着缰绳稳稳停在金翠坊后门,翻身下马,袍角翻出浪花。
隋屿飞快奔至雅舍门口,推门而入,气喘吁吁地看着那位兜帽女子:“你是谁?”
女子掀开兜帽,露出春和那张温柔和善的脸庞,笑吟吟看着隋屿:“许久不见,世子爷。”
14. 表妹
隋屿忍不住后退两步,随即生生止住步子。
他压下心里的狂跳,咬牙问道:“春和?你竟敢来见我?”
春和双手交握胸前,身板挺直,冲着隋屿行了一礼,才道:“世子爷,娘娘有难,不得不求世子爷相助。”
一句话的功夫,隋屿已恢复了镇定。
他几乎不用思考,略一想近日朝中之事,便猜到春和的来意:“是为了姬明弦?”
春和点头:“世子爷明察秋毫。”
“呵——”隋屿唇齿间溢出一声轻笑,眼尾有些泛红,“她凭什么以为我会帮她?”
春和皱了皱眉,提醒道:“世子爷,当年之事,毕竟是您对不起女郎。”
“我对不起她?”隋屿咬牙,几乎低怒道:“她为了一己之私,不顾我们从小的婚约,弃了我另攀高枝,甚至不惜让苏月微替她嫁入长宁侯府,到头来,竟是本世子对不起她?”
“世子爷,您在说什么?”春和下意识听出这话其中不对,凝神道:“当年唐氏强送女郎入雍王府,女郎想去寻您问个明白,却见您和苏月微情意绵绵,这才扭头入了雍王府。”
“世子爷,您若是不顾念往日旧情,倒也不必这般泼我家女郎的脏水。”
春和抿了抿唇,伸手拉起兜帽:“看来世子爷今日是无心相帮,奴婢告退,只是还望世子爷念在往日情分上,莫要将此事泄露,害了我家娘娘性命。”
隋屿僵在原地,见春和要走,连忙伸手将她拉住:“你说什么?你说她...她是被迫的?她曾来找过我?”
春和看了眼外头的天色,生出几分焦急:“世子爷,事已至此,前程往事如何,您尽可慢慢去查,只是奴婢时间不多,此事,还请世子爷给个准话。”
隋屿陡然清醒过来,他沉眸望向春和:“她都让你带什么话来?”
他嗓音有些干涩,这么多年来,自苏月潆嫁入雍王府,还是他们头一回联系。
春和将胸口那封一直小心藏着的信拿了出来,双手呈给隋屿。
隋屿几乎是迫不及待打开,一字一字看的认真,面色平静:“姬明弦出事后,我就传了信去太和城,寻相识之人相助。”
他扭过头,淡声道:“姬明弦许是活着,但现在,任是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他。”
隋屿唇边扯出个极讽刺的笑:“据传回的消息说,姬明弦此次,是中了旁人暗害,被南诏二皇子引入太和山中,眼下二人音讯全无,若非南诏人在城下守着,只怕文骏那厮,早就下令放火烧山。”
“你说,你家娘娘,想要本世子如何救他?”
春和默了一瞬,躬身答道:“奴婢明白了。”
她看向隋屿手中信纸:“还请世子爷,将此纸焚尽。”
隋屿偏过头,咬牙笑了笑:“这般不信我,还来寻我做什么?”
话落,他伸出手,将那纸放在跃动的火苗上,直至焚烧殆尽。
春和行了一礼:“世子爷今日只当不曾见过奴婢,若是世子爷对当初之事有所疑问,也请不要走漏今日之事的半点风声。”
说完,不等隋屿回答,春和便做好掩饰,退出房门。
就在房门将要合上的一瞬间,隋屿低哑的嗓音从中传来:“告诉她,太和城那头,我会竭尽所能,让她...算了。”
春和没说话,扫了眼四周,小心出了金翠坊。
外头,熙熙攘攘的女郎们聚在一块儿说话,一道娇俏的女声传来:“方才大街上骑马的,可是隋世子?”
“你也看见了?我瞧着也是呢!隋世子真是一表人才,风姿无双。”
“呵,你还犯花痴呢,人家隋世子对夫人一心一意,成婚前后都无旁人,听说他夫人已经有孕在身...”
春和转过身,低眸敛目朝宫中走去。
待她回到颐华宫时,已是晚膳时分。
“春和姐姐。”颐华宫的宫人见她回来皆弯腰行礼。
春和轻轻嗯了一声,有些神不思蜀:“娘娘呢?”
“在外厅呢。”
春和回过神,加快脚步回了殿中,便见苏月潆正在夏恬等人的伺候下用膳。
春和将怀中买好的一对翡翠手镯,并一些其它首饰放在苏月潆面前,恭声道:“娘娘要的东西都买回来了。”
苏月潆轻轻嗯了一声,命人将晚膳撤了下去,才拉着春和的手回了内室:“如何?”
春和压低眉头,将今日在雅舍同隋屿的话一一同苏月潆学了,末了才道:“娘娘,奴婢瞧着,当年之事,许是另有隐情。”
苏月潆皱了皱眉:“另有隐情又如何,木已成舟,本宫只关心二表兄之事。”
她冷下脸,但凡还有别的法子,她都不会求助隋屿,如今只能希望隋屿说到做到。
春和点点头,觉得苏月潆说的有理,有些不忿道:“奴婢瞧着隋世子似是对您...结果一出门,就听说苏月微已是怀上了,呵,男人。”
苏月潆淡淡看她一眼,心中却定了几分,手中握着春和买回来的东西拨弄。
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春和蹙眉问道:“谁?”
秋宜连忙应声:“是奴婢。”
她打了帘子进来,冲苏月潆行了一礼道:“娘娘,御前传出消息,今儿个侍寝的,是苏贵人。”
苏月娆?
苏月潆眸色变了变,望着秋宜问道:“具体是怎么回事?”
秋宜摇了摇头,将自己打听到的一五一十说了:“奴婢听闻,晚膳前,皇后娘娘去过一趟乾盛殿。”
苏月潆了然,那便是皇后朝楚域进言了。
这般久的功夫,怜才人独占鳌头的确有些不妥,只是她却没想到,下一个居然是苏贵人。
按理说,该从萧嫔、郑嫔和王嫔里头选一个的。
此刻景阳宫瑶光阁内,萧嫔已碎了个茶盏。
清辉连忙蹲下身,一边收拾着碎片一边将众宫人挥退。
萧嫔气呼呼地坐在主位上,看着清辉收拾残局,忍不住道:“你收拾什么,让别的宫人来收拾不就好了?”
清辉心头一暖,知晓自家主子是心疼自己,连忙将东西捡了,起身劝道:“主子,您是圣上的嫡亲表妹,又有太后娘娘在,那苏贵人,便是侍了寝,同您也隔着千山万水的,您这是生的哪门子气?”
萧嫔哼了一声:“你当我不知道这个道理?我气的可是苏月娆?”
她扫了清辉一眼:“别以为我不知道,今儿个晚膳时,可是皇后去给表哥吹的耳旁风。”
“她定是上回搬宫之事就记恨上我了,眼下心心念念要给我难看呢。”
上回圣上幸了怜才人,还能说是碰巧得了个趣儿,眼下怎么论,都该从嫔位的新妃中挑一个才是。
皇后此举,不就是明晃晃地打她的脸么?
萧嫔越想越气,腾的一下站起身,拔腿就往外走。
清辉连忙跟上:“主子,您这是要去哪儿?”
“去慈宁宫,找姑母。”
萧嫔到慈宁宫时已接近酉时末,太后早已卸了钗环,仅着一身寝衣坐在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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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前,听闻外间一阵吵闹,不由得有些不悦道:“这个点儿了,都在吵什么?”
静容姑姑很快踏了进来,有些无奈道:“娘娘,是萧嫔主子来了。”
听闻萧嫔过来,再一想到今夜御前翻的牌子,太后便无奈道:“这丫头,什么时候才能沉得住气。”
太后摇了摇头:“行了,你将她领进来吧,再备上些热水,她今夜就在哀家这儿歇息了。”
萧嫔一路快步过来,见着太后便生出不少的委屈,冲着太后怀中狠狠扑了过去:“姑母!”
太后被她扑了个仰倒,笑叹道:“你这个冤家,哀家这把老骨头,都要被你扑散咯。”
萧嫔从太后怀中抬起脸,满眼委屈。
“让哀家瞧瞧,这是怎么了?”抬手伸手捏了捏萧嫔的脸颊。
静容姑姑见这祖孙俩有话要说,忙领着清辉退了出去。
萧嫔赖在太后怀中,哼唧了半晌:“姑母都不疼我了。”
“嗯?”太后双手捧起萧嫔小脸,凑近她道:“让姑母瞧瞧是谁的小嘴这般不讲道理,红口白牙就要污蔑哀家。”
萧嫔扭过头,泪眼盈盈道:“本来就是嘛!”
“好啦好啦。”太后将人搂进怀中,又盖上一层锦被,才拍着萧嫔的背道:“可是为着皇帝今夜点了苏家那个的事儿?”
萧嫔抬起头,有些受不了道:“别以为我不知道,分明就是皇后!皇后这是故意给我脸色看!”
太后瞧见萧嫔眸中的怨怼,神色有些认真:“你以为,若不是皇后,今夜侍寝的就会是你了?”
“不是么?”萧嫔眨了眨眼。
她是太后的侄女,镇南王府唯一嫡出的女郎,圣上的亲表妹,还是新妃中位分最高的嫔位,圣上不选她,还能选谁?
太后一眼就看出她浅显的心思,拍着萧嫔的背道:“姑母上回同你说的,都忘了个一干二净。”
“姑母!”萧嫔有些不情愿道:“我才不要听那个玉妃的,我不喜欢她!”
太后淡淡撇了她一眼:“这阖宫上下,除了皇帝,就没你喜欢的。”
萧嫔讪讪住了嘴。
太后这才正了神色,冲萧嫔道:“你进宫前,哀家和你父王怎么劝你都不听,一门心思往皇帝身上钻,眼下可瞧清楚了,你皇帝表兄可喜欢你?”
“姑母!”萧嫔有些难堪。
太后摸了摸她脑袋:“姑母同你说这些,不是为了训斥你。”
“你是萧家的女儿,本就该锦衣玉食地养着,只是你父王后院干净,你母亲又护你护地紧,打小哪里见过什么腌臜场面。”
“这宫里头可不一样,这宫妃们的嘴巴,是会吃人的。”
太后嗓音有些绵长:“玉妃是个心眼好的,她应了哀家,你跟着她,就算哀家不在了,这宫中也有人护着你。”
太后低下头,见萧凝光有些不服气,笑吟吟道:“不服气了?你真当皇后今夜举荐苏贵人,是为着同你置气?”
“不然还是什么?”萧嫔努努嘴。
太后伸手敲了她一记,不顾萧嫔怒视道:“她啊,这是想把玉妃拉下来,你看,你连这个都看不明白,还怎么和她们斗。”
“姑母。”萧嫔有些好奇,“您为什么就相信玉妃能赢?”
太后笑了笑,并不说话,反倒是幽幽看着萧嫔:“凝光,晚些侍寝,对你来说并不是坏事。”
见萧嫔一怔,太后意味深长道:“这宫中,最不缺的,便是皇帝的妃子,可皇帝的表妹,却没有几个。”
15. 起疹
咸福宫正殿。
烛火下,宣妃垂眼绣着手中的花绷子,听了若蘅的禀报微微挑了挑眉:“太后对萧嫔倒是尽心尽力。”
若蘅躬身立在宣妃身边,恭声道:“毕竟是血缘亲人,到底是有情分在的。”
“血缘亲人?呵——”宣妃轻笑一声,针尖一歪,戳中了指腹,那里瞬间冒出一滴血珠。
宣妃不在意地接过若蘅递上的帕子,将那滴血珠擦干净,抬了抬眼:“姨娘可有送信进来?”
若蘅小心觑了眼宣妃的脸色,硬着头皮道:“府里说,前朝后宫联系地多了终归是不好,这个月...这个月便不送了。”
话音未落,就听宣妃狠狠将花绷子拍在案上,神色一戾:“不好?上月便未送信,这月又没有,本宫好歹也是堂堂妃位,他们就这般不将本宫放在眼里!”
说着,宣妃眸中染上一抹恨意。
若蘅知道宣妃心里苦,心里一软,上前将案上的茶盏端起,朝宣妃面前一递:“娘娘,有您在宫里头,姨娘和三郎君才有前途不是。”
宣妃一怔,垂眸看着那只鎏金描花的缠枝莲纹盏半晌,才伸手接了过来:“你说的对。”
她缓下语气:“柔光阁那头,可将东西送来了?”
若蘅轻轻嗯了一声,静静等着主子吩咐。
宣妃笑了笑:“既然皇后也和本宫想的一样,那本宫不妨再添把火,明儿个,你寻了机会,将那朱砂掺在云影阁那头的饭食中。”
她掀起眸子,似笑非笑:“记住了,一定要叫云影阁那头觉着,是柔光阁做的。”
“奴婢明白。”
翌日,坤宁宫请安一时热闹了不少。
首当其冲的便是受宠多日的怜才人。
温贵人捻了捻帕子,杏眸一挑,冲着怜才人笑道:“怜才人这是怎么了?怎么瞧着脸色不太好的样子。”
怜才人本就胆怯,这一句话落下,四周的视线都落在她身上,不由得不知所措起来,连忙道:“妾...妾没有。”
冯美人轻哼一声,暗中拍了拍怜才人的手,冲温贵人笑道:“温姐姐这是哪儿的话,妹妹倒是觉得,怜才人这皮肤白里透红,好的令妹妹羡慕。”
温贵人淡淡看了冯美人一眼,自持身份,轻哼了一声并不多话,只是目光落在对面空着的位置上时,眼中闪过一丝嫉恨。
这一幕自然是落在品茶的宣妃眼里,旋即不着痕迹地弯了弯唇角。
苏月潆端着茶盏晃了晃,暗道真是好大一场戏。
好在临近请安的时辰,苏贵人总算是扶着流萤的手赶到了,只是那走路的姿势怎么看怎么奇怪。
韶充仪扫过苏月潆,目光落在苏贵人面上,语气不善道:“苏贵人这是什么姿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螃蟹成了精。”
苏贵人脸色一白又一红,冲着韶充仪匆匆行了礼,才嘟囔道:“昨夜...妾...”
话未说完,她眼里就急出些泪来。
韶充仪最看不惯她这幅样子,再一想到荣妃被禁足都是因为她姐姐,张口便道:“你支支吾吾成什么样子?这宫里头侍寝的人多了,走路走成你这样的,还真是头一个。”
这话说的直白,在座不少新妃的脸都红了个透。
恰逢皇后掀了帘子出来,众人连忙起身行礼。
皇后落座后,视线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才慢悠悠道:“方才说什么呢,这么热闹,也说出来让本宫听听。”
苏贵人正要委屈开口,却被韶充仪抢了个先,她一手捏着帕子掩唇,笑道:“方才妾等还在说,这苏贵人昨个儿伺候了圣上,今日就果真不同,真真是春风满面呢。”
皇后闻言看了苏贵人一眼,见她果真是春情半露,已有几分妇人的风韵,不由得神色一暗:“行了,净说些没头没尾的话,这在座的可还有黄花大姑娘们,受不得你们这般露骨的玩笑。”
韶充仪勾着唇,并未反驳。
苏贵人原以为皇后会替她做主,眼下也愣了神,咬了咬唇低下头。
皇后目光一瞥,不知怎得就落在苏月潆那张美的过分的脸上,突然便道:“玉妃,苏贵人怎么也是你嫡亲的妹妹,这宫中的规矩,你当好好教教她才是。”
苏月潆端着茶盏的手一顿,旋即不着痕迹地递至唇边,轻抿了口茶才笑道:“皇后娘娘说的是,妾定当铭记在心。”
皇后踢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心下有火却也发作不出来,只能挥手说了散。
苏贵人今日正是春风得意,还没欣赏够旁人羡慕嫉妒的目光,就得打道回府,心气本就不顺。
结果回了咸福宫,还被温贵人拦住脚步。
苏贵人今日乏累的紧,懒得同她争执,便横跨一步想要回柔光阁,却不成想温贵人也横跨一步挡住了她。
苏贵人当即冷下脸道:“温贵人,你这是做什么?”
温贵人勾了勾唇角,双手环胸打量着苏贵人,挑衅道:“我笑你,真是可怜。”
“温贵人!”苏贵人抬起脸,冷声道:“在宫中,说话之前还是思量一番的好。”
温贵人不屑一笑,掀了掀眼皮:“不是么?人家怜才人得了圣恩,这回来便晋了一级,你倒好,别说位分没捞着,连个封号都没有,还不可怜么?”
这事儿说来也不怪苏贵人,她进宫就是贵人,再进一步可就是嫔位,自然不会侍寝一次便升了上去。
至于这封号的事儿,自然也是寻常,可从温贵人口中说来,却叫苏贵人心中升起一股子邪火。
她咬了咬牙,双眸盯着温贵人道:“便是再无用,我如今也是圣上临幸过的妃子,同你可不一样。”
“你!”温贵人咬牙。
苏贵人冷笑一声,抬脚便从温贵人身旁经过。
不料还未走到柔光阁,就见前头一名拎着食盒的宫人急急忙忙冲了过来,苏贵人本就窝着火,见状不由得冷斥一声:“干什么的,这般没有规矩,宫里是你乱跑的地方吗?”
那宫人认识苏贵人,连忙跪了下来,恭声道:“启禀贵人,奴婢乃是云影阁领膳食的宫女,害怕误了时辰,这才...这才冲撞了贵人。”
“云影阁?”苏贵人上前两步,目光落在宫女身边的食盒上,“打开瞧瞧。”
“这...”那宫人有些犹豫。
流萤当即喝道:“贵人让你打开瞧瞧,还愣着干什么?非要贵人治你个不敬之罪么?”
宫人浑身一抖,连忙将食盒打开,双手呈在苏贵人面前。
里头依着贵人的位分,是六菜两点一汤。
苏贵人眼珠转了转,不知想到什么,伸手将发间的簪子拔了下来,在那菜和汤中都拨弄了一番,才道:“行了,回去吧。”
那宫人连忙起身,又听苏贵人冷声道:“别告诉你家主子,在路上遇见过本主,知道么?”
她转过身,不无威胁道:“否则,你一个小小宫人,本主有的是法子治你。”
宫女连连称是,将食盒重新盖好,一溜烟地走了。
苏贵人心里的气消了大半,搭着流萤的手慢悠悠往柔光阁走,那支淌着油光的簪子也随手递给流萤。
流萤从怀里掏出帕子小心擦干净,有些忐忑道:“主子,您方才为何要那样对温贵人的膳食?”
苏贵人斜了她一眼,哼道:“不过是让她吃些本主的头油,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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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紧,谁让她那般嘴臭?”
若是依着她想的,就该狠狠吐上两口唾沫,叫温芸吃下肚中才好。
可惜她到底要顾及着自己的形象,不好做那般没有颜面的事情。
苏贵人回了柔光阁,美美用了午膳,才回到内室中小憩起来。
这一睡便睡到了未时末,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吵嚷声,苏贵人被吵的睁开眼,唤来流萤道:“外头都在闹什么?”
流萤小心翼翼看了苏贵人一眼,压低声音:“听说是温贵人的脸起了疹子,如今连人都见不了。”
“哦?”苏贵人面上一喜,连忙从榻上掀了锦被起身,“走,随本主去瞧瞧。”
不等她出门,流萤就一把拉住了苏贵人的袖子。
苏贵人回眸见流萤一脸难色,忍不住道:“怎么了?”
流萤抿了抿唇,提醒道:“主子,今儿个中午,咱们遇着云影阁的提膳宫人...”
“本主知道,你提这事儿...”苏贵人骤然反应过来,有些不敢置信地瞪大眸子,“你是说?”
流萤点点头:“您与温贵人本就不睦,如今她忽然出了此事,旁人难免不往您身上想,再加上今日之事,只怕...”
苏贵人心中咯噔一下,却是强撑着道:“这怕什么?身正不怕影子斜,本主没做过的事,何惧她们来查。”
流萤一见自家主子这般作态,就知她是怕了,顺势劝道:“主子,这样的事,真相如何哪里重要,难道这宫中就不曾有过一桩冤案么?”
苏贵人咽了咽口水,扭头望着流萤:“那你说应该怎么办?”
流萤觑了眼苏贵人:“何不去问问崔嫔主子的意见?”
苏贵人吐出一口气,对,崔姐姐那般聪慧,一定有法子,她捏了捏流萤的手,二人从侧门出,一路去了钟粹宫。
崔嫔本坐在桌边侍弄花草,见苏贵人匆匆而来,忍不住蹙眉道:“急急忙忙的,这是怎么了?”
苏贵人加快脚步,至崔嫔面前拉起她双手,急声道:“崔姐姐救我。”
崔嫔放下剪刀,示意静岫上茶,这才扭头问苏贵人:“这是怎么了?”
苏贵人哭哭啼啼地将今日之事说了,崔嫔脸色一变,指着苏贵人便道:“糊涂!你真是糊涂啊!怎能为了逞一时之气,留下这么个话把儿!”
苏贵人眼下也知道害怕,忙拉着崔嫔道:“崔姐姐,我这不是知错了,敢问崔姐姐可有什么法子?”
崔嫔看着她,脸色一黯,抬眸道:“此事,或许玉妃娘娘会有法子,你和玉妃娘娘到底是嫡亲的姐妹,就没有些让她念着姐妹情谊的东西?”
东西?
苏贵人眼色一深,难道她要现在将那东西拿出来?
初一想,苏贵人便否决了这个想法,不行!那东西定要留到要紧时候才能用。
崔嫔从她脸上看出些门道,当即一甩袖,冷声道:“既然妹妹这般对我藏着掖着,那便是不将我当自己人,如此,妹妹还请回吧。”
苏贵人被崔嫔甩开,心头一慌,哪里还顾得上旁的,连忙道:“崔姐姐别急,我手上是有一物,只是...只是这东西实在要紧...”
“要紧?难不成还有比你被诬陷更要紧的?”崔嫔转过身,双眼紧紧盯着苏贵人双眼。
苏贵人摇了摇头,慌乱道:“崔姐姐,这东西...妹妹实在不能告诉你,只是这东西若是拿出来,对妹妹我同样不利,是最后的法子。”
崔嫔见她脸色,心知问不出来,果断转了话头:“你既这般说了,我也不便多问,眼下你不愿求助玉妃娘娘,我也只有一个法子。”
苏贵人抬眸,眼神有些惊疑。
16. 赏月
从钟粹宫出来时,苏贵人下意识加快了脚步。
流萤小心翼翼扶着她,觑了眼苏贵人的面色,问道:“主子,崔嫔主子说的法子,能行么?”
苏贵人淡淡撇了她一眼:“怎么不行,你眼下还有更好的法子么?”
说罢,苏贵人甩开流萤扶着她的手,蹙眉道:“赶紧回去。”
崔姐姐说的对,只要将今儿个中午那食匣处置了,便是温贵人想要攀扯她也无证据。
苏贵人一边走,脑中不断回想着方才崔嫔口中的话:怎得就这般巧,偏生你动了食匣,那温贵人就起了疹子。
苏贵人咬了咬牙,目露怨怼,她自然不相信能有这样巧的事儿,说不得,便是那温芸想要陷害于她。
若是如此,只怕那食匣子,还真不好弄出来。
苏贵人偏了偏头,吩咐流萤:“待会儿回了柔光阁,你寻个由头,悄悄将絮因唤过来。”
流萤连忙应了声,二人匆匆往柔光阁而去。
此时的云影阁也乱成一团,温贵人伏在芷衣怀中,一手捂住自己侧脸,双目猩红,狠声道:“人呢!都找着了?”
殿中的宫人乌压压跪了一片,皆是满面惊惶,双眸含泪。
染墨匆匆从外头进来,至温贵人跟前道:“奴婢去了趟御膳房,都不记得午膳是谁提回来的,只是听闻...”
“说!”温贵人咬牙切齿,猛地从芷衣怀中抬起头,神情似要吃人。
染墨头回看到自家主子这般面容可怖,心头一抖,加快语速道:“方才外头洒扫的絮因说,她瞧见今儿个午时,隔壁的苏贵人似乎动过主子的午膳。”
“苏、月、娆!”温贵人几乎是从牙缝中溢出这几字,抬眼看着染墨,面无表情道:“絮因呢?”
絮因自从惹了温贵人不喜,便被打发去做了粗使宫女,因此不在殿中伺候。
染墨伏了伏身:“就在外头候着,奴婢这就去将她唤进来。”
温贵人没做声,染墨知道她这是同意了,连忙出去将絮因带了进来。
见絮因跪在地上仍旧发颤,染墨才沉声道:“将方才同我说的,一五一十同主子说个清楚,若是敢有所隐瞒,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絮因一抖,垂着头,连眼皮都不敢抬,连忙磕头道:“主子恕罪,奴婢今日在外头清扫的时候,偶然瞧见了苏贵人从头上拔下一支簪子,在...在膳食中拨弄了几下。”
温贵人听得来气,伸出手摸到一个顺手的东西便狠狠朝絮因面上砸了过去。
絮因身子一颤,却不敢躲,那茶盏正好砸在她头上,一股蜿蜒的血色顺着她额头流下,触目惊心。
温贵人尤觉不够,恶狠狠盯着絮因道:“你既然瞧见了,怎得不来禀报。”
絮因带着尚在流血的脸又狠狠磕了几个响头,额上瞬间变得血肉模糊。
絮因带着哭腔道:“奴婢,奴婢不敢,主子吩咐过,不许奴婢进屋。”
温贵人厌恶地看了一眼絮因,上回为着苏月娆的事儿迁怒絮因,她便将人撵去外头,眼不见心不烦。
“那你可还记得送膳的宫人长什么样子?”染墨蹙眉。
“奴婢没敢多看。”
“废物!”温贵人狠狠骂了一句,抬眼看向染墨,“那食匣可还在?”
染墨点点头:“幸而今儿个事多,还不曾送回去。”
“走!带上东西,随我去见宣妃娘娘。”温贵人从芷衣怀中起身,露出那张密密麻麻满是红点的脸。
她就不相信,此次人证物证都在,宣妃还能偏袒柔光阁那个贱人!
“咳...咳咳...”絮因似是忍不住,咳了几声。
温贵人侧眸看去,冷声道:“染墨,你留在宫中,给她找些药。”
“是。”染墨垂首应下。
温贵人正要再走,却被絮因拦住去路。
见她跪在自己面前,温贵人没了耐心:“放肆!你还敢挡着本主的路!”
絮因喘了喘,双手撑着地,有些艰难地抬起头,气虚道:“主子,主子,不可!”
“什么不可?”温贵人以为她是想要替苏贵人求情,眼睛危险地眯了眯。
但凡这个贱婢敢替苏月娆说一句好话,她就将这个贱婢当场杖毙!
絮因却是道:“主子不可去宣妃娘娘那儿。”
“哦?为什么?”温贵人脸色发寒。
絮因吓得一哆嗦,却是强撑着道:“且不说宣妃娘娘偏向苏贵人,这咸福宫乃是宣妃娘娘的地盘,若是她真要袒护,主子势单力薄,也...”
“再说,这宫中,女人最重要的就是容颜,主子尚未侍寝,今日之事若是传出去了,只怕在圣上那里...”
温贵人原本冷然的面色染上些怒气:“照你这么说,难不成要本主吃下这个亏?”
芷衣忽然扯了扯温贵人的衣袖,低声道:“主子,此事...可要问问郑嫔主子?”
温贵人脸色缓上些许,转身去寻了个面纱带上,才叮嘱道:“染墨,敲打一下云影阁的人,今日之事,谁若是嘴不严,本主要她们好看。”
“是。”
温贵人不再多话,领着芷衣快步出了云影阁。
温贵人走后,染墨才叹了声气,将絮因从地上扶了起来,又命人绞了热帕子来替她将脸擦干净,温声道:“主子打小就是这个脾气,只是心不坏,你多担待些。”
絮因垂着眼,轻声道:“多谢染墨姐姐,奴婢不敢。”
染墨这才放心,拍了拍絮因的后背:“行了,你今儿个也辛苦了,下午不必你当差,早些回去歇着吧。”
郑嫔住在德芳宫的含春殿,主位乃是育有二皇子的恪修仪。
温贵人带着芷衣一步步走来,只觉阖宫上下都安静的厉害。
郑嫔得了消息,亲自从含春殿的门口将她迎了进去,又命宫人们备了热茶奉上。
一进含章殿外厅,温贵人便暗中打量了一番,光是这外厅,就要比她住的云影阁大上三四倍,更别说这镶金砌玉的摆设。
温贵人掩下眸中的羡嫉,闷声坐在那张铺了桌绸的八仙桌旁。
“这是怎么了?”郑嫔将其余宫人都打发了,才瞧着温贵人带着面纱的脸问道:“来就来,还遮着脸做什么?”
温贵人抬起头,双眸含泪,眼尾通红,看着好不可怜。
她吸了吸鼻子,伸手将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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纱揭下,露出那张长满红点的脸。
郑嫔被吓了一跳,连忙别过脸去,胸口泛起一股恶心。
好歹想起如今是当着温贵人的面,她转过身,抓着温贵人的手道:“这是怎么回事?今儿个早上去坤宁宫请安时,你还好好的。”
温贵人含泪别过脸,又将面纱戴了上去:“用过午膳后,就这样了。”
郑嫔几乎瞬间就听出温贵人话中之意,眸光一闪:“可是有人害你?”
“我宫中的宫人说,瞧见苏贵人往午膳里头加了东西。”温贵人垂眸。
郑嫔看着温贵人恹恹的样子,蹙眉道:“既有人证物证,何不去求主位娘娘做主?”
此话一出,温贵人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回握郑嫔双手,哀切道:“非是妹妹不愿,实在是,实在是宣妃娘娘多次偏袒苏月娆,妹妹实在没了法子啊!”
郑嫔拧着眉:“怎会如此!”
她默了几息,很快明白过来:“妹妹来寻我,是想?”
温贵人当即提起裙子跪了下去:“还请姐姐怜惜我一二,替我报仇!”
“这...”郑嫔有些为难,“宫规森严...”
不等她推辞,温贵人便道:“姐姐出身汝国公府,母亲又是大长公主殿下,想来一定有法子叫苏月娆那贱人吃吃苦头。”
她垂下脸,似是有些绝望:“玉妃娘娘本就盛宠,苏月娆凭着同玉妃娘娘相似,竟也越过姐姐先一步侍寝,眼下她便这般嚣张,往后说不得还要。”
“阿芸慎言!”郑嫔面目一肃,“圣上要宠幸谁,岂是咱们能置喙的。”
她看着温贵人放缓了语气:“再说了,你我这样的家世,或早或晚,总归会有那么一天的。”
郑嫔并不将苏月娆放在眼里,只是温贵人的话倒是提醒了她一点,到底是嫡亲的姐妹,圣上瞧着苏月娆的脸能想起玉妃,那若是苏月娆犯了错,多少也会牵连上玉妃。
她笑了笑,拍了拍温贵人的手,安抚道:“妹妹放心,你且先回去,这等猖狂之人必长久不了。”
温贵人心里知晓郑嫔这是应下了,她试探道:“可是姐姐,你若是要出手,万万小心自个儿。”
她眼中闪过一丝忌惮:“苏月娆这个贱人,毕竟是玉妃娘娘的嫡亲妹妹。”
郑嫔脸色一变,蹙眉道:“妹妹慎言,不可随意编排。”
温贵人有些委屈地低下头,轻声应了,这才起身告辞。
郑嫔自是亲自将人送至殿外,恰逢对面长乐殿出来几名宫人,温贵人有些好奇道:“姐姐对面住着的是谁?”
郑嫔眸中划过一丝暗光,温和笑道:“是王嫔。”
温贵人有些讶然,旋即离开德芳宫。
将位分最高的郑嫔和王嫔放在对面,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回到含春殿,霜色给郑嫔添了一盏茶,问道:“主子真要帮她?”
郑嫔坐在桌边,抬手轻抿了口茶水,笑吟吟道:“既是帮她,也是帮我。”
话落,郑嫔笑道:“本主记得,母亲留在宫中的人中,可是有个内务府的人?”
“去递个话,就说圣上今夜,会去太液池赏月。”
17. 落水
苏月潆正窝在美人榻上,抱着二妮儿给她剪指甲,听了春和的禀告,唇边掀起一抹笑:“可知道从哪儿传出来的消息?”
二妮儿一只爪子还没剪完,就急着往后缩,被苏月潆捏了个结结实实:“别动,谁家小猫咪不剪指甲的。”
春和看了眼窝窝囊囊的二妮儿,憋笑道:“这消息四转八转的,已不知经了多少手,要想细查,怕是要费上一番功夫。”
苏月潆轻轻嗯了一声,小心翼翼替二妮儿剪完一只爪子,眼疾手快换了另一只,一边动作一边叮嘱道:“知会咱们宫中的人一句,今儿个都给本宫绕着太液池走。”
不管是谁想要作妖,总之别把她牵扯进去就是。
春和伏了伏身,笑道:“奴婢知道。”
话落,见二妮儿一只爪子被捏在苏月潆手中,其余三只爪子狠狠蹬在苏月潆身上,忍不住笑道:“娘娘,不如让奴婢来吧。”
苏月潆冷笑一声,垂眸看着二妮儿不服的猫脸道:“不必,今儿个本宫还真就让她知道,谁是谁的娘!”
外头一阵脚步响起,夏恬掀了帘子进来,径直朝苏月潆走去,伏身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
苏月潆眼都不抬,微微眯了眯眸子:“她倒是有心机。”
话落,她拍了拍二妮儿的屁股:“行了,去玩儿吧。”
二妮儿刚被松开,就蹬着她的腿跳下地,转身冲进内室了。
“咸福宫那头可有动静?”苏月潆端起案上的茶盏,轻轻掀起盖子。
“不曾传出什么动静。”夏恬垂眸回道。
苏月潆轻笑一声,温芸吃了这么大的亏,还能沉住气,要么就是彻底怂了,要么,就是还憋着后招呢。
思及方才的流言,苏月潆勾了勾唇,想来今晚就有好戏看了。
苏月潆猜的不错,未到晚膳时分,就有消息传来:郑嫔落水了。
听见消息时,苏月潆有些诧异:“确定是郑嫔?”
夏恬点点头:“郑嫔主子是为了救怜才人才不慎被苏贵人推落水中,眼下圣上和皇后娘娘都赶过去了,您可要去瞧瞧?”
苏月潆淡淡看了夏恬一眼:“旁人可去了?”
夏恬思索一番,回道:“宣妃娘娘和恪修仪都赶过去了,还有在太液池的各位主子们,也都在德芳宫等着圣上和皇后娘娘问话。”
苏月潆闻言勾了勾唇角:“倒是热闹,走吧,也随本宫去瞧瞧。”
春和伺候着苏月潆换过一身出门的衣裳,才同她一道往德芳宫走。
郑嫔落水不是什么好事,苏月潆也并未打扮,仅穿了身霜色的交领长裙,发间用几支白玉簪子松松挽起。
到了德芳宫,苏月潆一下辇就瞧见里头灯火通明,皇后许是猜到她会过来,特意命抚琴在此候着。
苏月潆并未多问,跟着抚琴径直去了含春殿。
外殿,数名新妃们颤颤巍巍地坐在绣凳上,见苏月潆过来连忙起身行礼。
苏月潆抬了抬手,目光从众人面上划过,萧嫔、崔嫔都不在,王嫔倒是位于其中,只是那神色怎么看怎么镇静,想来是专程过来探望郑嫔的。
苏月潆提脚进了内室,就见楚域坐在榻边,皇后和宣妃、恪修仪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苏月潆依着规矩向皇后行了一礼,便听她道:“玉妃也来了,先歇息一会儿吧。”
楚域见苏月潆脸被夜风吹得发白,淡淡看了黄海平一眼,黄海平当即命人给苏月潆上了热茶。
榻上,郑嫔刚醒,面色透露着一股惨白,整个人像极了孱弱的小白花,却又倔强着硬撑。
苏月潆捧着茶盏在软椅上落座,静静瞧着这一幕。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楚域开口了。
郑嫔有些惶然地抬起头,目光有些凄然,一开口便咳了两声。
楚域皱眉,伸手替她抚了抚背。
郑嫔轻声道:“妾...妾也不知道,妾只记得,当时看见苏贵人身子不稳,扑向怜才人,妾没多想,便去将怜才人推开,随后不知怎得就落水了。”
“不知?”楚域看了她一眼,扭头看向黄海平,“将人都带进来。”
外头的宫妃们刚进宫没几天,便遇见这样的事,都害怕地不成样子,好在勉强维持着体面。
楚域目光落在其中一人身上:“苏贵人,你来说。”
苏贵人心下一紧,脑中一片乱麻,她委屈地抬起头,冲着楚域娇柔道:“圣上,妾也不知,妾只觉得有人狠狠推了一把妾,妾身子不稳,这才朝怜才人倒去,妾...妾也不知啊...”
苏贵人忽然呜咽起来,哭的好不可怜。
皇后被她扰地心烦,不由得拧眉道:“圣上问话你就说,一味哭个什么劲儿。”
她扭头看着跪在一旁的霜色,肃然道:“你可瞧见了,是苏贵人推了你家主子?”
霜色狠狠在地上磕了头,斩钉截铁道:“回娘娘,奴婢瞧清楚了,正是苏贵人,在场的主子们都可作证。”
“霜色!”郑嫔疾言厉色,有些不悦道:“苏贵人也说了,她也是被人撞了。”
“谁知道她说的是不是真的。”霜色抹了把泪,哭道:“启禀圣上,娘娘,我家主子往日在府中,也是大长公主千娇万宠养着的,这辈子也没吃过这样的苦啊。”
她哭的伤心,又提及大长公主,楚域和皇后脸色都有些不好看。
皇后同楚域交换了个眼神,抬眸扫向其余众人:“你们都瞧见了,是苏贵人撞的郑嫔?”
诸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一个娇弱的女生头一个回道:“回娘娘,妾瞧见了。”
皇后一见,正是那位很得圣心的怜才人,她敛了眸色,不顾苏贵人的求情之语,抬眸看向楚域:“圣上,依着宫规,苏贵人误伤宫妃,当降位以示惩戒。”
苏贵人一听要降位,顿时慌了神,扫了一圈殿中人,朝着苏月潆就膝行了过去,哭道:“长姐,长姐救我!”
苏月潆皱了皱眉,看着抓住自己裙角的苏贵人皱眉:“这是在宫中,你犯了错,自然要受罚。”
苏贵人似是不相信苏月潆竟这般无情,一时呆愣在原地。
楚域看着苏贵人攀扯苏月潆,心中涌上些不悦,正要开口,却见宫人进来禀道:“启禀圣上,娘娘,温贵人求见。”
温贵人?
皇后沉着脸,还未开口,就听楚域道:“让她进来。”
苏贵人下意识便觉不好,果然见温贵人领着芷衣从外头走了进来,面上依旧裹着面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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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贵人进来,先是朝在座的主位行了一礼,才毅然跪在楚域面前:“妾有一事,还请圣上做主。”
她这话说的掷地有声,听得苏贵人耳中嗡嗡作响。
苏贵人心中慌极了,若不是碍于楚域和皇后,甚至想扑上去捂住温贵人的嘴。
温贵人抬眸含恨望了苏贵人一眼,伸手猛地将面纱拽了下来,露出那张布满红疹的可怖面容。
人群中传来一阵惊呼。
温贵人顺着声音望去,便见冯美人有些尴尬地捂着嘴。
上方,楚域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瞬,沉声道:“所为何事?”
她垂下眸子,冲楚域磕了个头,直起身道:“妾状告苏贵人,在妾的饭食中下毒,以至于将妾害成了这个样子。”
话音甫落,内室中便响起抽气声。
在宫中,害人脸无异于是最阴毒也最不可容忍的法子。
若是此风不加以遏制,往后阖宫上下人人都顶着一张烂脸,皇帝如何还看的下去。
楚域没想到这里头又有苏月娆的事,下意识生出些不喜,目光示意皇后来问。
皇后抬起头,看着温贵人嗓音严肃:“你既说是苏贵人害你,可有证据?”
“自然!”温贵人转过身,冲着身后的絮因道:“你来说。”
絮因自然又将同温贵人说的那番话同皇后说了个清楚,末了,哀切道:“苏贵人要挟奴婢,命奴婢将那食匣偷出来给她,奴婢受了威胁,不得不从,实在是不配为人。”
她抬起头,目光幽怨地看着苏贵人,扬声道:“苏贵人,你一定会受到报应的。”
说完,她便狠狠往一旁的柱子撞去。
黄海平见状连忙去拽她,只是到底晚了一步,只能瞧见絮因身子瘫软在地上,本就带伤的额头泼了个大洞。
后妃们哪里见过这个架势,尤其是郑嫔,本就落了水,再受到这般惊吓,轻呼一声便抓紧了楚域的袖子。
楚域伸手拍了拍她以作安慰,才对黄海平吩咐:“带着锦衣卫,去柔光阁,将那食匣找出来。”
黄海平连忙领命出去,剩下的太监宫女们合力将絮因抬了出去,又将地上的血迹擦干净。
郑嫔不知是不是受惊过度,整个人止不住地发颤,楚域轻叹了一声,将人揽进自己怀中拍了拍,才多少让她平静下来。
似是楚域难得的温情叫她突然委屈起来,郑嫔伏在楚域怀中,含泪道:“表兄...表兄,那太液池的水,好深,好冷,我...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说完,才意识到不对,抬起一双含泪的眸子,柔柔望着楚域:“妾无状,还请圣上恕罪。”
楚域看着郑素雪色的一张小脸,这才想起来,除了萧凝光,郑素也是他的表妹。
只是他同大长公主不甚亲近,见着这个表妹的时候也不多。
苏月潆看着面前表兄表妹情深的画面,淡淡抿了口茶。
皇后见着苏月潆的脸色心中闪过一丝痛快,只觉郑嫔再勾人一些才好。
不论众人心中作何想,黄海平领着锦衣卫终于回来,手中捧着的食匣还沾着泥土,一瞧便是从地里挖出来的。
楚域抬头看向慌乱的苏贵人,冷然道:“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18. 喜讯
苏贵人凄然摇头,匍匐着爬向楚域脚边,连声道:“圣上,妾没有,妾是冤枉的啊圣上。”
她不明白,明明昨夜圣上还召幸了她,为何今日就这般无情。
楚域看着苏贵人的眸子没有半分波动,他抽出被苏贵人抱着的脚,冷声道:“黄海平,传太医。”
“是。”黄海平躬身退了出去。
这种皇家秘辛,请的自然是楚域的心腹,太医院的院正,岐山岐老太医。
岐院正很快便拎着医箱到了含春殿,先是用帕子将那食匣仔仔细细擦了干净,才小心掀开盖子。
眼下虽算不得热,可那食物闷了几个时辰的味道也着实难闻,熏得不少人皱了鼻子。
好在岐院正很快便捏着银针回来,正要冲楚域行礼,就听他道:“岐太医站着回话便是。”
岐太医连忙道:“圣上,这膳食中掺了朱砂,朱砂性毒,又同菜羹中本就有的食性相左,这才引起贵人身上的疹子。”
温贵人是个爱美的女人,闻言也有些失了规矩,迫不及待问道:“岐院正,那我这脸?”
“不妨事。”岐院正低着头,恭敬道:“待微臣给贵人主子开上些祛毒的方子,用过几天便会好。”
温贵人这才放下心来,有些晃神道:“多谢岐太医。”
岐院正开过方子后,楚域才命黄海平将人送了出去,看着脚下失神的苏贵人道:“谋害嫔妃,推嫔妃落水,苏月娆,你倒是好的很。”
楚域沉了沉声:“苏贵人降为美人,禁足三月,罚抄宫规百遍,以儆效尤。”
苏美人没想到会罚的这般重,当即慌了神,连忙抓住楚域的袍角,不依不饶道:“妾真的不知这里面为何会有朱砂,圣上,妾真的不知,还请圣上彻...”
话说到一半,苏美人忽然明白了什么,木楞地看着端坐在一旁的宣妃:“是你。”
宣妃皱了皱眉,放下手中茶盏,拧眉道:“苏美人,圣上对你已是从轻处罚,你可不要不知好歹,再胡乱攀扯。”
“是你,是你说的要...”
她话未说完,楚域已然失了耐心,挥手道:“拖下去。”
黄海平当即命人将苏美人“请”了出去。
苏美人虽是出去了,可她方才攀咬宣妃的场景还历历在目,虽说苏美人此人的话不可信,但众人的目光依旧有些犹疑。
宣妃温柔一笑,冲楚域道:“没想到苏美人虽是玉妃的妹妹,可这性子却大不一样,叫温贵人和郑嫔受了好大一番罪。”
楚域目光扫了眼静坐一旁的苏月潆,脸色有些难看。
想到汝国公和大长公主,再一看榻上柔弱的表妹,楚域叹了口气,吩咐道:“郑嫔贤淑,即日起,晋为贵嫔。”
“至于温贵人。”他淡淡扫了一眼,“将朕私库的那瓶白玉霜膏送去,好好擦擦脸。”
吩咐完,众人便知此事算是了结,皇后当前起身道:“既然如此,妾便先回去了。”
楚域点点头,目光落在苏月潆有些单薄的衣裳上,微微蹙眉:“玉...”
“圣上。”郑贵嫔似是受惊的小鹿,下意识抱着楚域的胳膊,欲语还休:“圣上,妾害怕。”
楚域垂眸,拍了拍郑贵嫔有些发颤的后背,轻声道:“睡吧,朕今夜陪着你。”
众妃识趣退了出去。
出了德芳宫,皇后当先上了凤辇,留下宣妃和苏月潆二人。
苏月潆抚了抚衣袖,侧首看着宣妃笑道:“先前听闻苏美人和宣妃颇为投缘,如今看来,许是谣言。”
宣妃不动声色,笑的温柔:“玉妃说笑了,苏美人是你嫡亲的妹妹,怎会同本宫投缘,这宫中,最不缺的,就是谣言。”
说话间,二人的仪仗便都到了近前,苏月潆勾了勾唇,含笑上了辇。
待回了颐华宫,夏恬早就命人将晚膳摆好。
苏月潆扶着春和的手在桌边坐下,抬手夹了一块胭脂鹅脯,安静用着膳。
春和有些沉不住气,试探问道:“娘娘,今夜之事,真是苏美人做的么?”
苏月潆将骨头搁在一旁,慢悠悠将口中的鹅肉咽下,将汤碗递给春和:“你怎么看?”
春和接过汤碗,朝里头添了一勺桂花藕粉汤圆羹,才又放在苏月潆面前:“奴婢总觉得,苏美人那样子,不似作伪。”
苏月潆捏着勺子舀起一勺甜羹轻抿,眯了眯眸子才道:“是真是假有何要紧,圣上认为是真的,那便是真的,圣上认为是假的,那便是假的。”
今夜圣上连朱砂的来源都没查,那便说明他懒得查,至于苏美人的清白,也不那么重要。
春和听明白苏月潆的话,有些疑惑道:“那到底是谁要害苏美人?”
苏月潆笑了笑,并未回答。
端看是谁得利最多便知。
她更在意的,倒是另一件事,苏月潆想了想吩咐春和:“你寻个空儿,去一趟宫门,查查记档,看看昨个儿柔光阁的人都带了些什么回来。”
春和应了声,旋即又露出愤愤不平之色:“说来那郑贵嫔也是可气,方才圣上分明是要同您一道走的,偏生她那般作态硬生生将圣上留住了。”
苏月潆淡淡看她一眼:“圣上真要走,旁人也留不住。”
说完,苏月潆略有告诫道:“这样的话在我面前说说也就罢了,若是在外头说,别怪惹出祸来本宫保不住你。”
春和也知晓轻重,讷讷应了声。
苏月潆这才扭过头,看着一桌的膳食也没了胃口,挥手让宫人们撤了下去。
不论郑贵嫔用了什么样的法子,至少过了今晚,阖宫上下就会明白,圣上对她含春殿,也是有几分情谊的。
入了宫的妃子不为着争宠,难不成为着做菩萨?
翌日,坤宁宫的请安平顺地有些离奇,荣妃和林才人病着,苏美人又被禁足,温贵人的脸毁了,旁人经了这样一连串的事,竟也生不出斗嘴的心思。
因此苏月潆回到颐华宫的时辰几乎是今年最早的一次。
她刚下了辇,就见颐华宫里头尽是御前的仪仗,黄海平见她回来,连忙迎了上来,赔笑道:“哎哟玉妃娘娘,您可算回来了,圣上在里头等着您呢。”
苏月潆点了点头,示意春和谢过黄海平,抬脚迈入正殿。
出乎意料的,正殿并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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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见楚域的人影,她也并未问旁的宫人,而是脚下一转去了书房。
便见温暖的阳光下,楚域一身月白色锦袍,头戴九龙吐息银冠,两侧长长的银链垂在胸前,不像是人间帝王,更像世家郎君。
苏月潆被楚域如玉般的侧脸晃了下神。
楚域似是察觉到苏月潆的动静,偏了偏脸,看着她打趣道:“怎么?美色误人?”
苏月潆一愣,旋即反应过来楚域口中的美色指的是什么,脸色一红,恼道:“圣上好不知羞!”
楚域轻笑一声,扭过头继续执着狼毫勾画。
苏月潆提步过去,视线落在楚域的画作上。
画的背景是连绵的山脉,当中是战作一团的双方将士,大团的青色、黑色和红色混杂在一起,莫名透出一股浑然的气势与悲壮。
苏月潆这才想起,当今圣上,自三岁起,便被先帝带在身边亲自教养,武韬武略无一不精。
楚域提完最后一笔,笑道:“溶溶看朕这话如何?”
苏月潆回过神,认真品了品,才道:“肝胆沥江山,铁骨不辞碎。”
楚域怔了一瞬,旋即赞叹道:“不愧是姬家的外甥女。”
听见楚域提及姬家,苏月潆心头一颤,有些不敢置信问:“圣上今日这般高兴,可是妾二表兄,打了胜仗?”
她说着,鼻尖一酸,双眸忽地含上清泪。
楚域惯来不喜女子哭哭啼啼,可他目光落在苏月潆面上时,却是心口一软,伸手捏了捏她腮帮子:“哭什么。”
“太和城一战,你二表兄孤身诱敌,斩了南诏二皇子的首级,又在太和城同南诏巷战时,从太和山而出,杀了个回马枪,大胜。”
苏月潆听完,悬了多日的心总算放了下来,再一想到已经入宫的崔和暄,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滑。
楚域看着她哭,心口忽地一疼,指腹不住替她擦着泪:“这是好事,哭什么?”
苏月潆不语,扭过身抱着楚域,声音从呜呜咽咽变成放声大哭,像是险些丢了心爱玩具的小孩。
楚域一叹,索性将人抱了起来,坐在软椅中好生哄着。
他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后怕,若是姬明弦真死了,眼前这娇儿只怕要哭个肝肠寸断。
哄了好一阵子,苏月潆才低声止住了哭。
方才情绪上头不觉得有什么,眼下安静下来,再感受到身下结实的大腿和楚域环在她腰间的大掌,便觉有些暧昧了。
苏月潆下意识扭了扭身子,便听耳边传来男人一声闷哼:“别动。”
苏月潆脸色陡红,连忙停住动作,她抬起眸子,刚哭过的眼睛格外明亮:“圣上,那妾二表兄,什么时候能回京?”
楚域没想到这个时候,苏月潆还能想起来问她二表兄,一时有些噎住。
他恍然想起来,苏月潆小时候,可是经常养在豫州,同姬家的那几个小子养在一起,真真的青梅竹马。
苏月潆仙姿玉色,姬家小子芝兰玉树,任谁瞧了不说一对璧人。
再一想到自己宫中的那两位表妹,楚域心中忽然生出些不悦,他蹙着眉问道:“你和你二表兄,关系很好么?”
19. 报复
苏月潆正沉浸在二表兄死里逃生的喜悦中,哪里能注意到楚域的语气不对劲。
再加上,苏月潆想要在楚域面前增加姬家人对自己很重要的印象,于是想也不想道:“这是自然,二表兄与妾同岁,小时候大舅父管的严,都是二表兄偷偷带妾出去玩,不管是跳墙还是爬树,二表兄都可厉害了。”
“哦?”楚域面色平静,大掌危险地在苏月潆腰间滑动,“那溶溶很喜欢姬明弦?”
苏月潆这时才察觉出楚域情绪不对,心里蹦出个大胆的猜想:“圣上,您不是在吃醋吧?”
楚域猛然惊觉过来,常年久居高位的骄矜,让他生出些羞耻感。
他几乎想也不想便掩饰下来,捏着苏月潆的下巴笑道:“若是朕吃醋了,溶溶要如何安抚朕?”
苏月潆当即否决了楚域吃醋这一想法,顺着楚域的力道抬起头,欲语还休道:“昨儿个夜里,妾都还没吃醋,圣上倒吃起醋来了。”
楚域挑了挑眉。
苏月潆当即半真半假道:“郑贵嫔不过落一回水就能得圣上彻夜守候,真是叫妾也恨不得跳下去一回。”
“胡闹!”楚域刮了刮苏月潆鼻尖。
适逢外头传来春和的声音:“圣上,娘娘,午膳摆好了。”
楚域这才放开苏月潆,牵着人到了桌边坐下,扫了眼桌上的菜,脸色微变。
“怎么了?圣上不喜欢?”苏月潆蹙眉。
“不是。”楚域轻声道,随意夹了块八宝葫芦鸭放在苏月潆碗中。
不是不喜欢,而是几乎都是他喜欢的菜。
先帝曾说过,为君者,当喜怒不形于色,若是让人摸清喜好,是很危险的一件事。
所以楚域平时极为克制,就连喜欢的菜,都不会吃超过三筷子。
他很好奇。
“溶溶怎么想到准备这些菜的?”楚域面不改色,夹了一筷子笋丝送入口中。
苏月潆咬了口鸭肉,慢悠悠道:“妾以为圣上喜欢吃。”
楚域轻轻嗯了一声。
苏月潆敏锐地察觉出楚域心情不大好,只当做皇帝的就是任性。
“明儿个你生辰,可有什么想要的?”楚域觉得那笋丝很不错,便也给苏月潆夹了一筷子。
苏月潆来者不拒,一边咬着笋丝,一边暗想,她倒是想要皇后之位,想要姬家位极人臣,他能给么?
咽下口中的笋丝,苏月潆含笑给了个标准答案:“只要是圣上赐的,妾都喜欢。”
楚域看着苏月潆礼貌性的微笑,不知怎得就觉得口中的笋丝失了滋味。
他是个传统的帝王,惯来喜欢嫔妃们守规矩。
可真在苏月潆面上看见这般疏离虚伪的微笑,他又生出些不喜欢。
楚域自然是惯着自己的,他接过宫人递来的汤盏,面无表情冲着苏月潆道:“别这么笑,很难看。”
苏月潆眉心一蹙,有些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
从小到大,就算是仇敌,也绝不敢说她这张脸不好看,更何况是难看。
苏月潆咬了咬牙,忽然将唇边的笑收了起来,撒气般地将菜塞了一嘴,吃的腮帮子鼓鼓的。
楚域看着她这模样,忽地轻笑出声,见苏月潆疑惑地看来,他才缓缓又夹了些菜给她:“慢点吃,急什么。”
用了午膳,楚域还有事在身,并未在颐华宫久留,只撂下话道:“明儿个你生辰,不必去坤宁宫请安,朕明日再来看你。”
苏月潆将这尊大佛送走,又得了二表兄安然无恙的消息,心头顿时放松下来,唤了秋宜将二妮儿抱过来。
二妮儿许是感受到主子的好心情,也难得用脑袋蹭了蹭苏月潆。
阳光下,二妮儿的毛尖像是散发着金光。
苏月潆埋头吸了吸,将二妮儿抱在怀中狠狠亲了亲,才感叹道:“阿娘的好宝宝。”
她摸着二妮儿,有些犹豫地问春和:“你说二表兄的事儿,我可要现在告诉崔姐姐?”
春和侍立在侧,手中正替苏月潆剥着果子,闻言也有些犹豫:“奴婢不知。”
她们是苏月潆身边最得信的人,自然知晓那位崔嫔和姬家二郎君的关系,只是如今人都入宫了,知道又能怎样?不过徒增烦恼。
苏月潆默了半晌,终是轻叹一声:“你走一趟钟粹宫吧。”
此刻咸福宫柔光阁内。
温贵人双手交握腹前,身板挺的笔直,被芷衣扶着慢慢走了进来。
她来势汹汹,身后还跟着云影阁的好几个宫人太监,一眼便知来者不善。
流萤见状,连忙挡在苏美人面前,冲着温贵人行了个大礼:“奴婢给温贵人请安。”
温贵人轻讽一笑,抬脚便踢在流萤身上:“滚开!”
流萤不肯,跪趴着挡在苏美人和温贵人之间。
温贵人垂着眸子,勾了勾唇角:“没看出来,你倒是个护主的玩意儿。”
苏美人受不得自己的人被这般侮辱,怒而抬首:“温芸,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干什么?”温贵人抬了抬手,身后的宫人连忙抬了一把圈椅来。
她慢条斯理地坐下,又接过染墨递上的茶盏,才皮笑肉不笑道:“苏美人是不是忘了,见着本主需得行礼。”
“芷衣,你来教教苏美人,当如何朝本主行礼。”
芷衣含笑应了声,站在温贵人跟前,单膝蹲下行了个大礼:“妾苏氏,见过温贵人,给贵人主子请安。”
行了礼,芷衣麻溜地站起身,回到温贵人身后,甜甜笑道:“还请苏美人学着奴婢方才那样,给温贵人请安。”
苏美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知道温贵人这是来找不痛快,咬了咬牙,怒气冲冲地行了一礼,才道:“这样你满意了吧。”
温贵人捏着茶盖的手一松,空气中发出一声尖锐的瓷器碰撞声。
她抬起眼眸,看着苏美人道:“本主可唤你起来了?”
流萤看不过自家主子被这般欺负,连忙膝行上前,冲着温贵人磕头道:“温贵人,奴婢给您请安,还请贵人莫要同我家主子计较。”
温贵人斜斜瞥了她一眼,全无笑意:“别跟她计较,那本宫这张脸,又要跟谁计较。”
“温芸!”苏美人怒喝道:“我说了,你的脸,跟我毫无关系。”
温贵人轻嗤一声,显然不信。
流萤连忙爬了过去,冲着温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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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几下便将额上嗑出血:“贵人主子,我家主子说的是真的,那朱砂乃是宣妃娘娘问我家主子要的,就连絮因,我家主子也不知道为何要那么做,还请温贵人明查。”
温贵人昨儿个夜里就察觉出些不对,只是在气头上,当然是惩处了苏月娆这个贱人最重要,如今看见听见流萤的话,也是信了八分。
她信归信,却半点不打算放过苏贵人,只轻笑一声,扭头冲身后的太监道:“看来苏主子学不会怎么行礼,那你们教教她吧。”
几个粗使太监得了令,不顾苏美人的挣扎,强行将她摁在地上。
温贵人眯了眯眸子,笑道:“本主用了午膳,忽然觉得有些困了。”
苏美人知晓她是要磋磨自己,心有不甘道:“温芸,你不敢对宣妃出手,就拿我出气。”
“我还当你多厉害,不过也是郑素身边的一条狗,怎么,她有饭吃的时候,没赏你两根骨头?”
她就是再傻,也知道昨夜是着了别人的道了。
温贵人冷冷睁开眼:“看来苏美人还是没学会规矩,芷衣,掌嘴!”
芷衣一愣,没想到温贵人敢打嫔妃的脸。
温贵人却是淡淡看了她一眼:“怕什么,等她能出去的时候,自然伤都好了,还是你以为,宣妃娘娘还会管她这破事儿?”
芷衣心下一定,捏了木板便站在苏美人跟前,抿着唇,冲着苏美人雪白的脸颊便打了上去。
“啪!”
苏美人被打的偏过头,脸上顿时浮现出一抹绯色。
比起脸上的疼痛,更让她难以忍受的,是内心的屈辱。
她狠狠唾出一口血沫,咬牙道:“温芸,你这个贱人。”
“再打。”温贵人平静吩咐,“本主不说停,就不准停。”
一番折腾下来,直至金乌西沉,温贵人才出了柔光阁的地盘。
若非苏美人的双颊被打的高高肿起,许是她还不解气。
芷衣扶着温贵人回了云影阁,有些担忧道:“主子,宣妃娘娘真不管么?”
温贵人面无表情,抚了抚袖口的栀子花纹,哼道:“不叫的狗咬人最疼,她昨儿个那场,都同苏月娆撕破脸了,如何还会管她?”
“可...到底是玉妃娘娘的嫡亲妹妹,若是玉妃娘娘那儿...”
“怕什么?”温贵人淡淡睨她一眼,“玉妃娘娘若是真管,她也不会沦落至今。”
倒是郑贵嫔...
温贵人想了想,吩咐芷衣道:“明日熬上些治疗风寒的汤药。”
“是。”芷衣躬身应了。
另一边,柔光阁内。
苏美人看着流萤掀帘进来,下意识看了看她身后,空空如也。
她咬着牙道:“宣妃娘娘当真不管么?”
流萤心疼地拧了帕子,小心翼翼地去碰苏美人的脸。
“嘶——”苏美人疼的一抽,心头那股子恨意愈发汹涌,她阖上眸子,咬着牙道:“温芸,宣妃,你们害我至此!别得意!”
流萤不敢再看,忙将手上动作放到最轻,又寻了最好的药来替苏美人敷上。
苏美人眼珠一动,眸中放出些狠光:“去准备纸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