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婚为妾?改嫁权臣,渣男跪叫婶婶》 第1章被骗三年,她是妾? 云昭的儿子死了! 尸骨无存! 三日前,她带着儿子上山采药,一眼没看顾到,儿子跌落悬崖。 再也没有人会用细细的胳膊搂着她的脖子,甜甜叫她娘亲! 也不会有人在她熬煮药膳,累得腰酸背疼时,用软软的小手帮她揉肩,撒娇让她歇一会儿。 更不会有人窝在她怀里,白嫩的小脸贴着她,喊着“睿儿的娘亲是天底下最好的,睿儿要一辈子和娘亲在一起。” 睿儿的一辈子还不满三岁就戛然而止! 云昭站在长河县衙外,拳头攥得紧紧的,瘦弱的身体却还是止不住地颤抖。 眼泪早已流干,红肿不堪的双眼只有浓得化不开的痛苦与悲伤。 天色越来越暗,她的目光扫过已经开始在街上晃荡的一只只“人影”。 那些都是在世间飘荡的游魂。 她体质特殊,自幼便总能见到这些东西。 可三日过去了,她找遍了睿儿喜欢去的所有地方,都没有见到睿儿的魂魄。 她多想再见到睿儿,想告诉他,让他再重新投胎到她的肚子里,再给她一次好好照顾他的机会。 一只鬼魂告诉她,“去消掉他的户籍吧,这样他就能投胎转世了。” 人死销户,他在世间留下的痕迹便都消散了。 云昭强忍着刀绞一般的疼痛,咬牙进了衙门。 衙门的老吏拿出户口登记卷宗,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然后摇头。 “燕景川户籍下没有登记任何子嗣。” 云昭摇头,“不可能!我儿子出生那年就上了户籍,劳您再仔细看看。” 老吏将卷宗往她面前一推,“杏花胡同十三号,你自己看。” 云昭死死盯着老吏手指的那一栏。 燕景川后面妻的栏位空着,妾室后面写着:云氏阿昭。 子嗣的栏位空着,没填任何名字! “我是夫君的正妻,不是妾,我儿子燕睿已经三岁了,怎会没有户籍?一定是哪儿弄错了。” “这上面还有燕景川的签名以及手印,怎会有错!” 老吏看她的目光满是不悦,二话不说将卷宗抽走,挥手赶她出去。 “去去去,哪里来的疯婆子,莫说燕家名下没有儿子,便是有儿子,要销户,你一个妾室也没有资格!” 云昭被驱赶出了衙门,浑浑噩噩回了家。 刚进院子,便听到正房里传来夫君与婆婆说话的声音。 尤其是婆婆胡氏,声音中夹杂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云昭放在门上的手一顿,心头骤然涌起一抹悲痛,夹杂着愤怒。 睿儿没了,他们怎么还能笑出来? 隔着门,胡氏的声音清晰传了出来。 “呵,你那个短命的大哥总算死了,这下你成了侯爷唯一的儿子。 侯爷写信过说要接咱们母子回京了,我儿回去后就是侯府的世子,将来整个侯府都是我儿的。” “娘这几年的委屈总算没有白受,等回了京,儿子定好好孝顺您!” 燕景川的声音上扬,完全不同于平日的温润谦和。 胡氏轻笑,话锋一转。 “这次回京,咱们就不带云昭了吧?一个妾而已,随便发卖了便是。” 云昭死死咬着嘴唇,屏住呼吸。 隔着门,燕景川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柔。 “娘莫不是忘了?还有一个月,我身上的霉运才能驱除干净,在这之前,还需要她留在我身边为我挡去霉运。” “只顾着高兴,险些将这茬给忘了,若不是她恰好生在阴年阴月阴日阴时生,就凭她一个道观长大的孤儿,给你作妾都是高攀了。 要带她回京可以,但你回京就要娶秋岚了,可不能在这个时候惹秋岚生气。” 燕景川顺着胡氏的话道:“儿子年少时第一眼见到秋岚就打定主意非她不娶,秋岚待儿子情深意重,儿子定不会辜负她。 阿昭不过是个妾,又身份低贱,怎能和秋岚那样的侯府千金相提并论? 我早已经答应秋岚,将来不会留阿昭膈应她,娘到时在秋岚面前说话要留心,尤其睿儿的事......” 胡氏轻哼,“这还用你交代?我当年拦着不让你给那个小崽子上户口,便是不想膈应秋岚。 一个户籍都没上的庶子,死了便死了.......” 屋内的声音仍在继续,云昭只觉得脑子嗡嗡响,她整个人却犹如坠进冰窟一般,浑身发抖。 难怪她找了三日,都没有找到睿儿的魂魄。 一个父亲不要,连户籍都不肯为他上的孩子,死后魂魄如何能找到归处? 而她以为的夫妻恩爱,父子和睦,都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她就像个傻子一般,被人骗了整整三年! 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空洞的疼蔓延至四肢百骸,夹杂着难以控制的愤怒与恨意,令她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云昭幽幽醒来,入目是头顶天青色的帐子,上面挂着一只惟妙惟肖的小老虎。 那是她亲手给睿儿缝的,睿儿最喜欢,挂在了帐子上,说要每天一睁眼就能看到。 云昭鼻子一酸,眼泪滑落下来。 “阿昭你醒了。” 眼前一暗,燕景川出现在床边,探头看过来,神色担忧。 他生的五官精致,一双深情的桃花眼,看人的时候,总会让人觉得自己是他倾心呵护的人。 云昭恍惚了一瞬,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到燕景川的情形。 彼时,他也是这般温柔担忧,又惊又喜。 燕景川告诉她,他们是一对新婚夫妇,出门上香的时候不幸遇到劫匪,她后脑勺磕在了石头上,受伤昏迷了足足五日才醒来。 她受伤失去了半年内的记忆,加上燕景川生的玉树临风,对她温柔体贴,几日后她又诊出有了身孕,便对燕景川的话信以为真。 她自幼在道观随师父长大,师父去世后,她孤单一人。 一定是师父在天保佑,才给了她这样一个如意郎君,疼爱她,体贴她,让她又有了家,有了家人。 她格外珍惜,一心一意照顾丈夫,教养孩子,伺候婆婆。 三年的倾心付出却换来一场骗局! 云昭拢在被子里的手指不停颤抖,她想当场质问,恨不能杀了他。 一个妾而已,随便发卖了便是...... 胡氏的话忽然在耳畔响起,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压住心头翻涌的愤怒。 “别哭了,失去睿儿我和你一样伤心,但我更担心你的身子,阿昭。” 燕景川说着,像平日一样伸手为她拂去眼泪。 云昭受惊一般,猛然推开他的手臂,将脸扭了过去。 燕景川只当她伤心过度,不以为意,弯腰去扶云昭。 “你三日粒米未进,这么下去,身子怎么能撑得住?我为你煮了粥,起来喝点吧。” 云昭再一次推开他的手,挣扎着坐起来。 燕景川皱眉扫了一眼被推开的手臂,眼神若有所思。 转身端了一碗粥过来,盛了一汤匙粥,轻轻吹凉,神情专注而又温柔。 过去三年,云昭偶有身体不适,他也是这般照顾。 若是以前,云昭此刻大抵会抱着他失声痛哭。 眼下她只觉得恶心。 燕景川将粥送到嘴边,一边哄着她喝粥,一边像平日聊天一般,状似无意地问道:“阿昭什么时辰回来的?可听到了我与娘说的话?” 云昭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见地僵了下。 第2章真爱一个人会情不自禁 燕景川在试探她。 只一瞬,她伸手毫不犹豫掀翻了燕景川手里的碗。 夏日衣衫单薄,滚烫的白粥全都扣在了燕景川身上,烫得他倒吸一口气,整个人跳了起来。 嘶~ 粥水顺着衣褶往下淌,留下一道道白透明的印子,月白色绣翠竹的锦袍晕开一团团黄褐色污渍。 向来干净的燕景川瞬间黑了脸,解开扣子,将脏了的外衣丢在椅子上。 一边皱眉道:“你在闹什么脾气?” 云昭声音哽咽。 “你是睿儿的亲爹,为什么不能和我一起出去找睿儿?你就不想再见见他?问问他的.....身体在哪儿吗?” 顿了顿,她实在无法说出“尸身”二字。 只想到这两个字,她的心就像被刀子搅成了肉泥一般,血肉模糊。 “你若是肯和我一起去找睿儿的魂魄,我又怎么会累得一进门就晕倒在院子里?” 燕景川捏了捏眉心,心道应该是他想多了,阿昭并没有听到他和秋岚说的话。 云昭性子虽然温柔,但却爱极了他和燕睿,若知道自己是妾,燕睿连户籍都没有,定然是要闹的。 怎么可能还在质问他没有一起出去找燕睿? 燕景川神色缓和两分,放软了声音道:“阿昭别闹了好不好?人怎么可能找到鬼魂?那不过是道观糊弄人的手段罢了。” 云昭嘴唇紧抿。 “我能看到,这里......” 她伸手点着眉心一点红,声音轻得发飘。 燕景川目光落在云昭脸上,眉头紧皱。 “你怎么又把额间的梅花钿揭掉了?” 云昭眉心有一处瓜子般大小的朱红胎记,形状像水滴,平日里会在眉间贴梅花钿,衬着她白净明艳的脸,格外好看。 如今眉心处的花钿不见了,苍白的脸上,那朵朱红水滴犹如火焰一般。 云昭眼底漫起一股酸涩。 她的梅花钿其实是师父制的符,可以阻止鬼魂靠近。 因为害怕燕景川不喜,她才贴了三年的梅花钿符。 从睿儿出事那日,她便没再贴过花钿。 “我要靠它找到睿儿。” 燕景川心下只当她被睿儿出事刺激得魔怔了,压下不耐,道:“我已经陪你四周都找遍了,除了找到睿儿一只鞋子,什么都没找到。 你也知道山中时常有野狼出没,睿儿恐怕早已化作野狼腹中的肉泥......” “燕景川!” 云昭泣不成声,脸色越发惨白。 “睿儿是你儿子,你就一点都不心疼吗?你根本不配做睿儿的爹爹!” 燕景川也知自己失言,抿着嘴唇,声音恢复了柔和。 “我不该说这话,失去睿儿,我也十分难过,但是阿昭,人不能不面对现实。” 云昭心中涌起阵阵酸楚。 师父说过,“人生的路很长,走错了路不要怕,及时回头,一定能找到轻松平顺的路。” 被骗为妾不是她的错,她既被扯上了这条错路,就要尽快从这场骗局中脱离,再揭开燕景川虚伪的假面具。 可被骗成了妾,要恢复自由身,除非拿到燕景川写的放妾书。 燕景川留着她还有用,绝不会答应写放妾书,甚至还可能做出加害她的事。 所以在她拿到放妾书之前,绝不能让燕景川知道她已经发现了被骗的事实。 云昭心里乱糟糟的,努力将思绪理清楚。 这时,外面传来娇柔悦耳的声音。 “表嫂醒了吗?我要进来了。” 沈秋岚佯装俏皮地进来。 云昭静静打量着沈秋岚。 这就是燕景川一心想娶的心上人。 藕荷色衫子配天水碧绫裙,肤白如瓷,温婉秀丽,连抬手掩鼻的动作都透着一股子端方雅致。 与她这个自幼道观长大,不拘小节的女子透着云泥之别。 燕景川眸光骤然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口,伸手轻刮了一下沈秋岚的鼻子。 “调皮!阿昭已经醒了,进来吧。” 语调温柔得仿佛能掐出水来,带着黏腻的宠溺,目光深沉专注,没有从沈秋岚身上移开分毫。 与他平日里的温润柔和全然不同,那是一种见到心爱之人无法掩饰的真情流露。 云昭捏着被角的手指尖泛白。 原来真心爱一个人会情不自禁,自然亲昵。 可笑她这三年得到的不过是带着算计的伪装。 燕景川用虚情假意构陷了一张温柔网,她却在这张网里沉沦了三年。 无怨无悔,倾心付出了三年! 沈秋岚拉着燕景川走到床边,两人并肩而立。 燕景川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沈秋岚身上,声音柔和带笑。 “阿昭,这便是秋岚,武乡侯府的大姑娘,和咱们文远侯府是姻亲。” 燕景川是京城文远侯府的次子,母亲胡氏是文远侯的平妻。 嫡母不慈,一向视他为眼中钉,三年前,他不幸被霉运缠身,便被嫡母以读书之名赶到长河县。 沈秋岚是他嫡母文远侯夫人的侄女。 “前几日收到京城的来信,大哥染病去世了。 父亲已经在为我请封世子,准备接我回京,秋岚这次是父母之托来探望我们的。” 云昭想起先前听到他们在书房提到过回京。 原来在她心心念念找儿子时,燕景川已经计划着回京继承侯府,迎娶心上人! 被欺骗的钝痛,夹杂着酸楚,漫得五脏六腑都疼。 沈秋岚笑盈盈握住她的手,语气热忱自然。 “景川哥哥应该和表嫂说起过我吧?景川哥哥这三年可没少写信和我说起你呢。” 云昭听出她的炫耀,抽出自己的手,轻轻掸了掸。 神色淡淡,“是吗?他没和我提起过你。” 其实燕景川提过一次沈秋岚的。 他说:“秋岚虽是嫡母的侄女,但却温柔善良,在家中对我多有照拂,与嫡母完全不同。” 那时她还真心感激沈秋岚曾照拂过燕景川。 现在这份感激全都化为了恶心。 她垂眸,“也是,不重要之人,自然不会提。” 沈秋岚脸上的笑容有些皲裂,再看到云昭掸手的动作,气得差点跳起来。 一个道观长大的贱人,还嫌弃她不成? 勉强压住怒气,又道:“我自幼与景川表哥相识,表哥最喜欢,最疼爱我,表嫂以后也一定会像表哥一样喜欢疼爱我吧?” 语气娇柔可爱,眼底却带着一抹难以掩饰的得意。 云昭看向燕景川,眸光越发淡。 “表妹在京城也这样吗?见着谁都讨别人喜欢?她以为自己是金子吗?” 沈秋岚笑容瞬间僵住,嘴角还维持着上扬的弧度,眼底的得意一点点褪去。 燕景川脸色一沉,“秋岚是京城第一才女,温柔端庄,人缘又好,她只是在表达对你的喜欢,你何必这样刻薄她?” 沈秋岚眼眶微红。 “表嫂不能像表哥一样疼我直说就是,我能理解的。” 云昭呵了一声。 “我与你不过第一次见面,哪儿有什么情分,若上赶着说疼你,反倒显得虚伪。 奉劝你一句,不属于自己的喜欢和疼爱,还是别胡乱惦记的好。” 第3章对不起,我是故意的 云昭嗤笑。 “我与你,谁重要谁不重要,不如叫燕景川进来问问?” 沈秋岚笑容瞬间僵住,嘴角还维持着上扬的弧度,眼底的得意一点点褪去。 这话自然不能在燕景川跟前说。 她神色悻悻地拂袖而去。 片刻后,燕景川进来,脸色冷沉。 “秋岚和你玩笑几句,你何必刻薄她?” 这么快就来兴师问罪了? 云昭心头堵得难受,冷声道:“我不喜欢她的玩笑,也不喜欢她。” 燕景川看向云昭的目光有些复杂。 第一次见云昭说话这般刻薄,想起方才她还在难过儿子的事,抿了抿嘴才又道:“秋岚要在家里住一段时间,你作为表嫂,多照顾她些。 正好你也向秋岚学学京城大家闺秀的端庄沉稳,规矩礼仪。” 说完转身离开了。 云昭仿佛被抽去全身的力气一般瘫倒在床上,眼角隐忍的泪滑落下来。 一夜辗转无眠。 天蒙蒙亮时,外面有了动静。 婆婆去了寺庙吃斋,不在家里,应该是燕景川起来准备去书院了。 云昭躺着没动。 往日这个时候,她早就起来进了厨房为燕景川准备他爱吃的早饭。 三年从不曾间断。 外面响起燕景川的声音。 “没有早饭?” 小厮点头,“云娘子好似还没起。” 燕景川皱眉看了一眼云昭的房间,“算了,我去街上吃,你买点早饭送回来。 秋岚爱吃椒盐味的煊饼,还有豆腐脑,阿昭......” 顿了一息,“你多买些椒盐煊饼和豆腐脑吧。” 云昭轻轻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她从不喜欢吃椒盐煊饼和豆腐脑。 不知在床上躺了多久,她昏昏沉沉又睡了过去。 醒来后已经天光大亮,呆呆坐了片刻才起床收拾。 院子里静悄悄的,沈秋岚似乎不在。 她没在意,直接出了门,在街上找了个馄饨摊子坐下,又给了小乞丐两文钱,让他们帮忙打听放妾的流程。 燕景川是闻名长河县的举人,她若是自己去县衙问,被发现告知燕景川就不妙了。 燕景川随时回京,她必须要尽快拿到放妾书! 小乞丐们全城流动,打听消息又快又准,不到一个时辰,就打听到了她想知道的消息。 云昭听后,默默坐了会,心里有了主意才回杏花胡同。 回到家看到沈秋岚在厅里喝茶。 她淡淡扫了一眼准备路过,却忽然顿住脚,目光落在沈秋岚手里把玩的簪子上。 那是一根碎玉流苏簪,簪身是白玉雕琢,玉质温润,簪头微微上翘,是一朵盛放的梅花。 那是她的簪子,昨日晕过去后再醒来便没看到,怎么会在沈秋岚手里? “还我。” 沈秋岚转头,将手里的簪子扬了扬。 “原来是表嫂的簪子,我昨日在院子里捡到的,莫不是景川哥哥送的?” “这玉一看就不值钱,还不如我头上的白玉簪一个簪头。 哎呀,忘记告诉表嫂了,我这根白玉簪也是景川哥哥送的呢。” 她装模作样抚了一下头上的白玉簪,脸上挂着笑,眸底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景川哥哥怎么不舍得送表嫂一根好的?是因为不喜欢表嫂么?” 云昭目光扫过她头上的白玉簪,心口微微抽了一下。 冷笑,“外人和自己人自然是不同的,你年纪小,不会觉得送根簪子就是喜欢吧?” “你!” 沈秋岚咬牙切齿,却没法反驳。 现在云昭还有用,不能揭穿她是妾的事实。 云昭懒得理会,上前抓住发簪往外一拽。 冷着脸上前抓住发簪往外一拽,“还给我。” 沈秋岚用力往回扯,挣扎间簪子划过手背。 “啊!” 她惊呼一声,故意抖了下手,玉簪滑落,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地上。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簪身碎成了两截,簪头的梅花颤了颤,滚到了云昭脚下。 她蹲下身,指尖轻触碎裂的缺口,眼眶逐渐漫起一抹热意。 “哎呦我的手。“ 沈秋岚捂着手惊呼,有浅浅的血丝从指缝滑过。 “秋岚你没事吧?“ 燕景川疾步走进来,紧张地托住她的手。 沈秋岚咬着下唇,眼中泛着水光。 “对不起表嫂,我只是看这支簪子漂亮,想拿过来看看。“ “景川哥哥,我真不是故意摔碎表嫂的簪子,我可以赔一支更好的给她。“ “一根簪子而已,不用在意。“ 燕景川用帕子擦着她手背上的血迹,眉头皱得紧紧的。 “疼吗?“ “疼,“沈秋岚泪眼婆娑,娇娇弱弱,“景川哥哥你别怪表嫂,她不是故意用簪子伤害我的。” 燕景川沉着脸看过来。 “阿昭,道歉!” “不过一根簪子而已,你怎能伤人?” 云昭慢慢抬起头,并没有看沈秋岚,而是直视着燕景川。 “这是我师父送给我的及笄礼物。” 燕景川目光落在她掌心断裂的簪子上,不由一愣。 云昭平日里很珍视这根簪子,他是知道的。 可..... 沈秋岚依偎着燕景川,一脸愧疚。 “表嫂师父留下来的东西一定很贵重,景川哥哥,我真的好内疚。” 燕景川敛眸,温声安慰,“不知者不怪。” 又看向云昭,“簪子不过是个死物,秋岚并非故意的,也已经向你道过歉了,我回头买个更好的赔给你就是了。” “但伤到人总归是你不对,向秋岚道歉。” 云昭缓缓站起身,看着眼前并肩而立的两人。 之前燕景川也曾握着她的手承诺非她不娶。 也曾因为她不小心碰倒一杯水紧张地问她是否烫伤。 更曾因为她想要一枚特殊的珍珠簪而跑遍长河的商铺。 如今,他拥着心上人,对她说“簪子不过是死物。” 她小心翼翼珍藏的幸福瞬间,只是他随口说说。 心口闷得几乎喘不过气,她紧紧攥住掌心,直到断裂的簪子划破了掌心,眼神才逐渐变得平静。 “你真的让我向她道歉?” 燕景川从未见过她这般神情,不由一怔。 嘴唇翕动,“阿昭,莫要无理取闹!” 她闭了闭眼,轻声道:“我知道了。” 下一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沈秋岚头上的簪子,狠狠摔在了地上。 伴随着清脆的碎裂声,上好的白玉簪碎成了四截。 碎屑溅得到处都是,沈秋岚吓得尖叫一声,缩进燕景川怀里。 “云昭!” 燕景川揽住沈秋岚,气急败坏怒吼。 云昭面无表情地看着沈秋岚。 “对不起,我是故意的,我也可以赔一支更好的给你。” 燕景川一怔。 云昭径直转身离开,殷红的血从掌心滴落下来,落在了青砖上。 刺目的红。 燕景川瞳孔微缩。 第4章你男人宁愿用手也不肯和你睡 “景川哥哥,你看她.....” 沈秋岚委屈地跺跺脚,哭着跑回房间。 燕景川看了一眼云昭离去的背影,转身去追沈秋岚。 一进门,沈秋岚正伤心垂泪。 “我在京城日日取心头血为你祈福改运,你倒好,红袖添香,美人在怀,我看你对云昭喜欢得紧呢。” 燕景川将沈秋岚抱进怀里,一边为她拭泪,一边哄道: “你明知道我当初留下她是为了挡霉运,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 哪儿有什么红袖添香,美人在怀?这三年我牢记对你的承诺,从来没碰过她一次。” 沈秋岚破涕为笑,眼波斜睨着他。 “你发誓从来没对她动过半分心思?” 燕景川毫不犹豫举起手。 刚要发誓,脑海中忽然闪过云昭那张明媚精致的脸。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云昭的情景。 那时他的霉运已经很严重,喝水会呛到,打哈欠会抽筋,走在路上都会掉片瓦砸得他头破血流。 他身边的人,哪怕和他说一句话,也会莫名其妙受伤。 京城人人对他避之不及。 到长河第一日就遇到劫匪,劫匪的刀落在身上时,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偏偏这时,云昭从山上落下来,砸死了持刀的劫匪。 第一眼,他惊艳于她的美貌。 肤若凝脂,眉目如画,额间一朵梅花钿精致绮丽,犹如闯入山间的灵动小鹿。 鬼使神差的,他将受伤昏迷的云昭带回了家。 出京前,秋岚曾求国师为他卜卦。 国师说他的生机在长河,若有生在极阴时刻的女子倾心相伴,可抵挡住霉运。 再用生在极阳时刻的女子心头血祈福,便可彻底改运。 秋岚便生在极阳时刻,他离京前,秋岚承诺会在京城全心全意为他祈福。 云昭清醒后,得知她出生在极阴时刻,他心里竟有一丝窃喜,顺理成章将云昭留在了身边。 这一留,便是三年。 燕京川恍惚间想起许多场景,学着按他的口味炖补药膳的云昭,灯下一针一线为他缝制衣裳的云昭,对他温柔顺从的云昭...... 那句到了嘴边的“从没”两个字生生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沈秋岚见他神色怔忡,一言不发,不由心中一咯噔。 “你对她动了心,你喜欢上她了是不是?” “既如此,你和她双宿双飞罢了,我就不在这里碍眼了。” 沈秋岚腰肢一扭,掩面作势往外走。 燕景川连忙将她抱紧,“我当然从未对她动过心思。” 忽略掉心里泛起的一抹异样,柔声哄沈秋岚。 “我心里只有你,是你取心头血为我祈福改运,我的霉运才会越来越少。 你这样倾心待我,我若还对别的女子动心,岂不成了狼心狗肺之徒。” 沈秋岚睫毛微颤,遮住眼底的心虚。 燕景川以为她还在生气,举起手来发誓。 “我燕景川在此立誓,一辈子只喜欢秋岚一个人,若有违此誓,天打雷劈......” 沈秋岚伸手捂住他的嘴,娇嗔:“别再说了,我信你就是了。” 燕景川握住她的手,深情款款。 “我知秋岚心疼我,不舍得我发毒誓。” 沈秋岚柔若无骨地倚在他怀里,轻声道:“景川哥哥能理解我这三年的辛苦便好,我不是那种拈酸吃醋的人。 你知道的,我心里只有你,所以看到别的女子亲近你,我才会难过。 若你真的喜欢她,我也不是不能容......” 燕景川揽紧了她,声音斩钉截铁。 “我不喜欢她,一个为我挡霉运的妾而已,待我霉运驱除完,便将她交由你这个主母处置。” 沈秋岚眼中闪过一抹笑意。 “不哭了?来,我给你上药。” 燕景川找出伤药,握着沈秋岚的手,为那道浅浅的伤口细细涂药。 云昭回到房间才发现掌心被断裂的簪子划破了,鲜血淋漓,竟没察觉到疼。 随手用帕子擦去血迹,又从箱子里找出伤药,坐在灯下,独自抹药。 然后看着断成两截的簪子发了会呆,才仔细将簪子收了起来。 “啧啧啧,情爱这东西,闻着甜,嚼着苦。” “果然人要吃苦才能成长。” 耳畔响起一抹嘲弄,一道丰腴飘逸的“影子”飘进来,在她对面翘脚坐下,托腮打量着她。 眼前的影子是一只漂亮女鬼,满头珠翠,琼鼻樱唇,满头珠翠。 三年前她刚出月子,为了帮燕景川调理身体,学着做各种药膳和精致的点心。 女鬼被香味吸引,一天夜里摸进厨房。 对着她打量半天,又掀开砂锅里的汤吸了吸鼻子,满脸不屑。 “真是少见的傻子,你男人宁愿在书房用手都不肯睡你,你竟然还为他炖药膳补身体。 他补再多,力气不用在你身上,也是白费。” 她臊得满脸通红,悄悄去了书房。 书房里传来燕景川压抑的闷哼。 被她逮个正着,燕景川红着脸柔声解释:“你生睿儿伤了身子,我不舍得伤了你,但我也不想找别的女人。” 她感动得红了眼,以为自己找到了世上最专情的男人,从此更是心甘情愿,坚持日日为他炖药膳调理身体。 并鼓足勇气坦诚了自己能看到鬼的事,哪知燕景川十分生气。 “你现在不是在道观了,不要将道观那些糊弄人的手段拿出来丢人现眼!人怎么可能看到鬼?” 想起往事,云昭眼中闪过一抹苦涩。 “你是来嘲笑我的吗?” 女鬼抬手轻撩鬓角,指尖翘出柔软的弧度,嗤笑。 “你这点儿事,还入不了我的眼。” “我是来告诉你,有你儿子的消息了。” 云昭噌一下站起来,既惊喜又忐忑。 “真的吗?睿儿他在哪那儿?” “听一只野鬼说的,有人在清风山脚下看到过他。” 睿儿就是从清风山跌下去的。 云昭顾不了别的,转身朝外跑去。 她在漂亮女鬼的陪伴下,跌跌撞撞跑了半座清风山,终于找到了那只传递消息的野猪鬼。 野猪哼哼唧唧告诉她:一个月前的夜里,它半夜出来觅食,看到一只威武霸气的大狼狗衔走了睿儿。 燕景川一语成谶! 云昭眼前一黑,差点晕死过去。 呆呆在山下坐了许久,才像只游魂一样往城里走。 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时,云昭脚下一软,整个人直直往前栽去。 预期的疼痛并没有降临,腰间一紧,她落入一具冰冷强壮的怀抱中,一只强壮有力的手臂稳稳托住了她。 男人逆着光,看不清他的模样,只一双漆黑的丹凤眼,格外冷沉。 云昭眨了眨眼,下一刻忽然感到腰间一松,男人忽然直直朝后倒去。 她的腰本来被男人托住,对方一松手,她站立不稳,紧随其后倒了下去。 砰! 猝不及防撞在了男人身上,鼻尖正抵着他温热紧实的胸膛。 酸意漫上鼻尖,又酸又疼的感觉令她眼前更黑。 手忙脚乱撑起身子,看着身下的男人。 男人双眼紧闭,呼吸绵长,看着像是睡着了一般。 睡着? 托了她一下就累睡着了? 她满目错愕,脱口而出。 “我可什么都没做。” “喂,你醒醒。” 下一刻,她忽然瞪圆了眼睛,就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眼睁睁看着男人身边忽然探出的...... 好多,好多...... 第5章这般敷衍的弥补,她不屑要 好多的鬼! 男人的头上,肩背上飘着数不清的鬼魂,一个个血肉模糊,肢体狰狞。 但全都没有脑袋! 滔天的怨气涌来,云昭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昏昏沉沉间耳畔响起咋咋呼呼的声音:“天啊,有小孩对擎苍投怀送抱,有女人对公子投怀送抱,留给我的是什么?” 再次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 云昭躺在一处客栈的客房内。 小二送了饭菜进来,“今儿天刚亮,两位公子把娘子送到这儿来的,说要在这里歇息一日,他们还交了一日的房钱和饭钱。” 是那位托了下自己就累睡着的公子? 云昭心下感激,问起两人的去向。 小二挠挠头,“两位公子好似有急事,把娘子放下匆匆离开了。” “娘子既醒了,便先用饭吧。” 云昭根本没有胃口,视线落在桌上,不由一怔。 桌上放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六个字。 活着不易,保重! 字迹锋利,力透纸背,隐隐有杀伐决断的悍然之气。 细细咀嚼之下,又觉得活着不易四个字透露着淡淡的哀伤。 她怔愣片刻,放下纸,端起一旁的粥来。 一勺粥喝进嘴里,眼泪一颗一颗无声滑。 陌生人,一面之缘,却能以两分善意待她。 她朝夕相处三年,视作此生最爱的人却欺她,骗她,辱她! 勉强吃了一碗粥,或许是胃里有了东西,力气恢复了些,她起身谢过小二,回了杏花胡同。 进门时,沈秋岚正在院子里与燕景川说话。 看到她,撇撇嘴,摸了摸头上崭新的碧玉簪子,向云昭得意一笑,扭着腰身离开了。 “景川哥哥,我出去逛街了,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她收回目光,转身回房。 燕景川跟进来,皱眉问:“一大早又去找睿儿了?” 听他提起睿儿,云昭心中一痛。 见他并未发现自己一夜未归的事,便也不想多说。 “嗯。” 燕景川无声喟叹。 两岁的孩子从山崖跌下去,根本没有生还的可能。 阿昭怎么就不能接受现实呢? “你这是何苦?你只是在道观学了些糊弄人的手段,怎么可能找到鬼魂?以后别去找了。” 他从不信自己能见鬼。 云昭攥了攥手,掌心的伤口疼得钻心。 “睿儿是我儿子,做娘亲的不能放弃自己的孩子。” 燕景川扫过她眼下浓浓的青影,叹息一声。 拿出一盒药膏递过来,温声道:“手上的伤口还疼吗?我帮你上药。” 所以昨日他注意到自己掌心受伤了? 云昭心头泛起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不用了,已经开始结痂了。” 并未伸手接药膏。 燕景川似乎也察觉自己的关心有些晚,神色微顿。 将药膏放在了桌子上,还是叮嘱了一句记得涂药。 想了想又解释道:“昨日秋岚弄坏了你的簪子,我知你生气。 但这三年来,秋岚日日取心头血为我祈福改运,驱除霉运,辛苦至极,怎能让她受伤?” 云昭心口一滞,抬眸看向燕景川。 “你说她用心头血为你改运?” 燕景川点头,并未察觉她的异样。 “秋岚从国师那里求了驱除霉运,改变运气的法子。 用极阳时刻出生女子的心头血日日祈福,满三年便能驱除霉运。” 云昭面色古怪,轻声呢喃,“不是这样的。” 用心头血为他祈福改运的是她,根本不是沈秋岚! 改运的法子是在药膳中加入心头血,根本不是用心头血祈福。 这三年,哪怕是生下睿儿坐月子的时候,她也不曾间断为燕景川煮药膳,只为给他改运。 药膳炖好后用银针取一滴心头血加进去,她体质特殊,加了她心头血的药膳服用三年便可彻底驱散燕景川身上的霉运,从此好运相伴。 还有一个月就要满三年了,她本想等燕景川彻底改运后再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现在看来没必要了。 “什么?” 燕景川疑惑。 她摇头,“没事。” 燕景川没在意,“三年啊,日日取心头血,该有多疼?这份情义难道还比不得一根簪子吗?” 取心头血确实很疼,银针扎入心头,心脏骤缩,仿佛被无形巨手狠狠拧成麻花一般。 疼如骨髓。 她想起那种疼,紧紧咬住嘴唇,耳畔燕景川还在继续。 “何况你是表嫂,应该大度,些许小事就莫要同秋岚计较了,我给你买了一根更好的。” 说着,递过来一根上好的碧玉簪,簪身是极清透的鸭青色,簪头的莲花雕得栩栩如生。 竟与沈秋岚头上那支一模一样。 她心口像是被浸了冰水的棉絮堵着,闷得发沉。 “不用了,再好的也不是师父送的那支。” 燕景川眉间浮起一抹不耐。 “阿昭,我已经尽力弥补你了,别揪着不放行吗?” 说着,将簪子放在了桌子上,与那支药膏一起。 云昭抬眸静静看着他,声音极淡。 “有些东西,碎了便是碎了。” 燕景川心口被这句话撞了下,泛起一抹不适。 云昭向来好哄,往日他买些小食,或者是简单的首饰,她就能开心好多天。 今日这是怎么了? 目光扫过云昭苍白的脸,心道毕竟才失去儿子没多久,昨日的事他确实处置欠妥。 便不再纠缠此事,换了个话题。 “我们为睿儿立个衣冠冢吧,这样孩子在阴间就算是有家了,或许魂魄就能回来了。” 云昭闭了闭眼,“就葬在清风观后面。” 她自幼在清风观长大,睿儿葬在那里,待她拿到放妾书,就回到清风观,以后她们母子朝夕相伴! 燕景川没有反对,“都依你,明日我们一起为睿儿立衣冠冢。 我现在就去清风山看看地方。” 似乎为了弥补,他十分积极,说完便离开了。 云昭缓缓拿起桌上的簪子和药膏。 簪子触手温润,药膏已经开口用过一些,上面弥漫着一股甜腻的蔷薇香。 是沈秋岚身上的香味。 云昭抿嘴,扬手将簪子和药膏丢了出去。 这般敷衍的弥补,她不屑要。 咚! 外面陡然响起一声尖叫。 “哪个天杀的拿药膏砸我?云氏,是不是你?你给我出来。” 是燕景川的母亲胡氏回来了。 睿儿出事,胡氏不愿意一起找睿儿,便借口为睿儿祈福吃斋去了庙里。 一去便是十几日。 胡氏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药膏,对云昭怒目而视。 “都什么时辰了,我回家连口热饭都没有,哪家的媳妇像你这般懒怠?” 过去三年,胡氏没少磋磨她。 冬日要求饭菜热气腾腾,夏日要求饭菜清凉可口。 稍有不如意便指桑骂槐说她不孝,时常罚跪。 每次被罚跪,燕景川都会百般维护她。 并好言好语哄她:“娘是长辈,我们做小辈的不能不孝,你要是实在不解气,就打我出气。” 每每如此,她心里的委屈就会散去两分,安慰自己她已经有温柔专情的夫君了,便忍一下难缠的婆婆又何妨。 现在想想,这母子俩一个红脸,一个白脸,联合哄骗了她三年。 想起往事,云昭心口一抽一抽地疼,喉咙里泛起一抹铁锈味。 胡氏冷着脸继续呵斥。 “看什么看?还不赶紧去做饭!别忘了给景川炖药膳。” “只是死了儿子而已,又不是天塌了,要我说你该收心好好伺候景川了,别一天天神叨叨地出门找儿子。“ “都找了这么久,你要真能看到鬼,怎么找不到他?分明就是你找借口躲懒。” “谁说我没找到他?睿儿就在你的左肩上趴着呢,他在问祖母想他吗?为什么看起来一点都不伤心?” 她忽然抬手指着胡氏的肩膀,高声道。 第6章给燕景川换成馊猪血 胡氏脸色一白,下意识朝左肩看去。 “你......你胡说什么?” “睿儿朝你的右肩爬过去了,他说好冷好饿啊,祖母的肩膀暖和,上面的肉一定很好吃。” 她的目光转向胡氏的右肩,神色专注而又温柔,仿佛真的看到了睿儿一般。 胡氏吓得浑身发毛,却还是强撑着怒骂。 “你休想用这招吓唬我,燕睿已经死了,连尸身说不定都被野狗叼走了.......” 云昭心头仿佛被利刃狠狠扎中,失声尖叫:“睿儿,咬她!” 话音落,胡氏顿时觉得右肩处传来一股剧痛,仿佛被人狠狠咬下一块肉似的。 “啊!” 胡氏尖叫着跳起来,慌乱拍打着肩膀。 “走开,脏东西快走开啊,啊啊啊!疼死我了。” 越拍肩膀越疼,胡氏吓得神魂俱散,无头苍蝇一般冲了出去。 云昭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跑远,冷笑一声,转身往外走去,一直走到巷子口卖猪肉的屠夫家。 屠夫娘子提着一桶黑猪血出来,尚未靠近,一股臭烘烘的馊味扑面而来。 看到她,屠夫娘子停下,”今日最新鲜的鸭血给你留着呢,等我给你取。” 燕景川的药膳要用最新鲜的鸭血。 她特地和屠夫家订好,每日过来取。 云昭指着屠夫娘子手里的桶。 “这些给我吧。” 屠夫娘子惊诧,“这是昨日的猪血,已经馊了......你夫君的药膳不是要用最新鲜的鸭血吗?” “换了方子。” 云昭没有多解释,放下两文钱,提着猪血往回走。 燕景川和胡氏那样的人,只配吃馊的猪血! 走到门口,她停了下,踮脚摘了一把嫩绿的花椒芽。 焯了水的花椒芽口感脆嫩,不焯水的......又麻又涩。 又在旁边摘了一大把已经老的荆芥叶子,连同花椒芽,馊猪血一起丢进锅里炖煮。 另外一边,胡氏被吓得跑了很远,直到摔了个大马趴才停下来。 崴了脚,头也撞破了才反应过来:青天白日的,哪有什么鬼魂? 云昭那个贱人故意吓她! 胡氏气得捶足顿胸,让人把燕景川找回来,将云昭的行为添油加醋,一顿哭诉。 “......忤逆不孝的东西,景川,你必须让她给我道歉,再罚她跪两个....不,跪四个时辰。” 燕景川一脸诧异。 “阿昭怎么可能故意吓唬娘?” 在燕景川的印象里,云昭心地善良,体贴又温柔,从来没有忤逆顶撞过他娘。 即便娘一再苛刻挑剔,为了他,她也都忍了。 “一定是娘误会了。” 胡氏...... “误会?我都被欺负成这样了,你还要维护云氏?” “景川,你该不会假戏真做,喜欢上云氏了吧?” 燕景川皱眉,矢口否认。 “当然不是,儿子喜欢的是秋岚,但云昭现在对儿子还有用。” 胡氏松了口气,额头的疼痛又让她十分不甘。 “我咽不下这口气,你这次不罚她,以后若是得寸进尺......” “行,儿子让她向娘赔罪。” 燕景川扶着胡氏一瘸一拐往家走。 进门时,云昭恰好将加了馊猪血,花椒芽和荆芥的一锅乱炖端上桌。 燕景川扶胡氏坐下,开口指责云昭。 “身为晚辈,你不该编造鬼魂之事惊吓娘,你看看娘被吓成什么样子了?” 云昭捏着勺子的手微微用力,指尖泛白才压制住将勺子砸在他脸上的冲动。 “她肩上确实趴着一只鬼......” 那鬼不是睿儿,而是一只红衣女鬼! 燕景川沉声打断她。 “够了,阿昭,立刻和娘道歉,看在睿儿的份上,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云昭将勺子放进药膳中,垂眸遮住眼中翻涌的情绪。 “睿儿没了,婆婆却红光满面,毫无憔悴之相。街坊四邻见了,谁不疑心她作为祖母不慈? 传扬出去,不仅婆婆名声受损,你也会被人戳脊梁骨,传到鹤山先生耳朵里,你如何在书院立足?” 说着抬眸将胡氏从头扫到脚,“如今这般模样,才像一个失去孙儿的伤心祖母。” 燕景川心下一凛。 当今陛下选拔官员最重视名声,父亲正在为他请封世子。 若在这个节骨眼上名声受损,影响了请封世子,得不偿失。 当下看着云昭的目光柔和下来,“阿昭想得周到,你虽是好心,但手段可以温和些,娘毕竟上了年纪。” 胡氏像被捏住了脖子的老母鸡,声音尖厉。 “好心?照你这么说,我摔成这样还得感激你?” 云昭点头,“嗯。” “你!” 胡氏气的倒仰。 燕景川连忙安抚胡氏,又提了请封世子的事,方才让胡氏消了气。 云昭垂眸掩去眼中的讽刺。 朝夕相处三年,她知道燕景川最在意自己的名声。 长河书院汇聚天下学子,文人多清高孤傲,对他这个被放逐的侯府公子并不看好。 但他气度沉稳,善经营,用了一年时间便成为长河书院的榜首,还破例被鹤山先生收为关门弟子。 第二年又考中举人,在学院可谓风头无两。 有今日之地位,燕景川格外珍惜,从不允许有任何影响他名声的事传出。 “折腾一上午了,娘先用饭吧。” 燕景川扶胡氏坐下,习惯性等着云昭盛饭布菜。 过去三年一直如此。 但今日他已经坐下片刻,眼前的碗碟还是空的。 燕景川眉头微蹙,抬眸见云昭站在桌前,神情怔忡。 她本生的五官明媚,雪肤琼鼻,这副模样哪怕看了三年,他也依旧觉得惊艳。 眼下却形容消瘦,面色苍白,整个人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能晕倒。 燕景川心下一软,抬手分别给自己和胡氏盛了两碗药膳。 又招呼云昭,“再取个碗来,阿昭也坐下一起吃。” 云昭目光落在碗里的馊猪血上,后退两步。 “我不饿,你们先吃。” 燕景川皱眉。 胡氏不以为意,催促燕景川趁热快吃。 “鸭血凉了就不好吃了。” 母子俩同时加了一块“鸭血”放进嘴里。 “哕!” 母子俩同时吐了出来。 胡氏怒骂:“怎么一股子怪味?你是不是用了不新鲜的鸭血?” 云昭摇头,“鸭血很新鲜。” 不新鲜的是猪血。 胡氏狐疑地看了她两眼,拿勺子在砂锅里重新盛了一勺,放在鼻尖处嗅了下。 “哕!” “你撒谎,这么大的馊味,定然是鸭血不新鲜,还有这....这都是什么?以” 胡氏指着勺子里飘的绿色菜叶。 云昭:“这是花椒芽和荆芥,今儿早上我遇到了当年的游方道士,这是他新给的方子。 道士说加了花椒芽和荆芥,驱霉运的效果更好。” 胡氏半信半疑。 “我找了那道士好几年都没消息,怎么偏巧让你碰见了?” 云昭掏出一张方子给她。 方子本就是她从师父留下来的古籍上找到的,怕燕景川和胡氏不信,才假借游方道士的名义拿出来。 又怕燕景川心疼,不愿意让她取心头血,她便将心头血从方子上删掉。 如今不过重写一张罢了。 胡氏看了方子,心中的疑虑打消了两分。 催促燕景川,“快吃吧,用不了一个月你的霉运就能驱除干净了。” 燕景川无奈,“我早说过偏方不可信,娘和阿昭偏不信。” 若非以往阿昭炖的药膳实在美味,他是绝对不肯吃的。 胡氏瞪他,“你这半年已经很少遇到倒霉的事了,我就不信这方子一点用都没有,快喝。” 燕景川脱口道:“霉运少是因为秋岚用心头血为我改运,即便不喝药膳,我的霉运一样能驱除干净!” 第7章是我在用心头血为你改运 云昭心口泛起一抹闷疼,神色幽幽道:“这药膳我足足炖了一个时辰。” 燕景川嘴角微抿。 算了,左右不过一个月,霉运就能彻底消除,他会好运常伴。 他接过胡氏送到嘴边的药膳,一饮而尽。 可实在太难喝了! 馊味混合着苦味和麻味,从舌尖一直冲到鼻子里,就像许久没有打扫的茅厕传出来的味道。 燕景川没忍住,丢下碗,跑到门外吐了一地。 胡氏心疼坏了,埋怨云昭,“方子这么难吃,道士有没有说别的?” “有。” “你不早说,我就知道你是故意让景川难受,黑心的贱皮子。” 胡氏张口责骂。 云昭身子微微前倾,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冷声道:“道士说你肩上的红衣女鬼露着尖牙在喝你的血,她说脖子被你勒得好痛......” “她还说要喝你的血,啃你的肉,让你不得好死!” 红衣女鬼,勒脖子...... 胡氏想到什么,不由脸色惨白,瞳孔大张,呼吸急促。 “啊!” 再一次拍打着肩膀,尖叫着冲了出去,将换了身衣裳回来的燕景川撞得一个趔趄。 “娘怎么了?” 云昭淡声道:“可能见鬼了吧。” 燕景川脸色微沉,下意识想呵斥云昭,刚一张嘴,喉头有股酸臭的味道再次蹿上来。 “哕!!” 他捂着胸口干呕,习惯性地喊云昭。 “阿昭,我难受......水....” 手伸出去半天却没有得到回应,他皱眉看过去,不由一怔。 往日他身子不适,云昭必定贴心周到地照顾,端茶倒水,热汤热饭,处处熨贴。 但现在他吐得翻江倒海,云昭却似乎没看到一般。 燕景川只能自己倒了杯水一饮而尽,才将嗓子眼里的酸水压下去。 应该是失去孩子太过伤心吧。 他看着云昭的样子,心底泛起两分怜惜,想像以前那般将她抱进怀里安慰。 手还没碰到云昭的肩膀,她忽然转身,将一锅药膳举到他面前,澄澈的眸子盛满了忧伤与惆怅。 “味道很奇怪吗?我怎么一点没闻出来?” 说着,将药膳又往他跟前凑近两分。 酸臭味再一次扑面而来,燕景川掩着鼻子后退两步。 若非足够了解云昭,他都要以为她刚才是成心的。 屏住呼吸柔声道:“饮食上的事就交给王妈妈吧,你好好休息几日。” 王妈妈是胡氏从京城带来专门伺候她的婆子。 让云昭将饮食交给王妈妈,燕景川自认为十分体贴,毕竟他已经习惯了吃云昭做的饭菜。 “还有药膳,以后也不用再炖了,反正也没什么用。” 云昭将药膳放回桌子上,深深看了他一眼。 三年了,若非她的心头血,燕景川早就被霉运害死了。 垂眸淡淡应了一声,“好。” “哎呀,不好了,我家姑娘晕倒了。” 沈秋岚的丫鬟在外面尖叫。 燕景川脸色微变,转身跑了出去。 云昭望着他如风一般的身影,静静站了片刻,转身回房。 沈秋岚房中,丫鬟哭着道:“我家姑娘日日取心头血为公子祈福,便是来长河的路上也不曾停止。 以致身子气血两亏,加上连日舟车劳顿,身子撑不住了。” 燕景川望着刚刚醒来脸色苍白的沈秋岚,十分心疼。 “往日这种情况你家姑娘如何进补?” 丫鬟:“自然是多炖些滋补身子的药膳为姑娘补身体。” “奴婢听王妈妈说云娘子炖得一手好药膳,若是能为我家姑娘炖药膳补身体,想必很快就能好。” 燕景川眉头微蹙。 他才答应了云昭让她这几日不必操心饮食的事。 沈秋岚瞪了丫鬟一眼,“你住口。” 又拉着燕景川的手,柔声道:“别听这丫头胡说八道,我就是累了,歇息几日便能好。” 燕景川拍拍她的手,下了决心。 “不过是炖个药膳,我这便让云昭为你做。” 沈秋岚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朝着丫鬟露出一抹赞许的微笑。 丫鬟扬扬得意道:“姑娘等着吧,一会儿云昭端了药膳进来,姑娘正好可以借机好好磋磨她。” 沈秋岚得意一笑。 云昭正在收拾东西。 睿儿的衣裳,平时玩的小玩意儿,她都一一收拾出来,细细摩挲半晌,才红着眼眶收进包袱里。 最后只剩下床头帐子上悬挂的那只布老虎。 那是她亲手给睿儿缝的,睿儿最喜欢,挂在了帐子上,说要每天一睁眼就能看到。 云昭定定看了许久,直到眼眶发酸,眼泪止不住流下,才踮起脚尖,伸手去解布老虎。 一只手伸过来,比她更快一步将布老虎取下。 “怎么在收拾东西?” 清雅的熏香味自身后传来,夹杂着女子身上甜腻的蔷薇香,扑鼻而来。 云昭身子一僵,往日熟悉安心的香味,如今只觉得反胃恶心。 接过燕景川手里的纸老虎,用袖子轻轻擦了擦他刚才捏过的地方。 才低声道:“这些都是睿儿喜欢的东西,立衣冠冢的时候放进去。” 燕景川看着她,嘴唇翕动,还是开口说了让她炖药膳的事。 “......秋岚身子弱,辛苦你多做两日。” 云昭捏着老虎的手收紧,缓缓抬头看向燕景川。 “我还要收拾睿儿的东西,让王妈妈做吧。” 往日,燕景川带书院的同窗回家,云昭总能在短时间内利索地收拾出一桌子菜来款待客人,让他脸上十分有光。 一份药膳而已,他觉得自己开口了,云昭很快就能做出来。 压根没想到云昭会拒绝,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当即沉了脸色。 “药膳是你平日里早就做惯了的,动动手的小事,又不麻烦。” “你是不是还在生秋岚的气?你怎么变得这般小心眼?” “秋岚日日取心头血为我祈福改运,你为她炖几次药膳都不愿意吗?” “云昭,你太让我失望了!” 云昭指尖收紧,心头情绪翻涌,嘴唇颤了颤,还是没能控制住。 “燕景川,如果我说为你用心头血改运的人是我。 这三年来你每隔三日吃的药膳中,都有我的心头血,你信吗?” “够了!” 燕景川沉声打断云昭,桃花眼泛着一抹薄怒。 “国师的方子说心头血必须取自极阳时刻生的女子,你出生在极阴之时,你的心头血怎么可能为我改运?” “云昭,你怎能连这种谎言也编得出来?” 云昭摇头,嘴角泛起一抹苦涩。 “我给你的药膳方子,其实是师父留下的,怕你们不信才假借了游方道士的名义。 师父的方子中说心头血必须取自极阴时刻出生的女子,我怕你担忧,在抄写方子时故意略去了心头血。” 说着从床头的匣子里找出一张泛黄的纸,递给燕景川。 “这是我师父当年的手迹,你一看便知。” 第8章燕景川:仿佛失去了重要的东西 燕景川眼皮未抬,扬手打落了那张纸。 “没想到你为了挤兑秋岚,竟连做旧都用上了。” “云昭你撒谎也要有个限度!” 泛黄的纸飘落在燕景川脚下,犹如云昭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她弯腰捡起方子,小心拍掉上面沾染的土,仔细收了起来。 “师父留下的方子绝不会错!” 声音极淡,淡到没有一丝感情。 燕景川只当她在赌气,讥讽道:“你师父的方子若真这么厉害,早就被世人奉为天师真人了。 长河县谁不知道你们那个清风观平日里连香火供奉都没有,也就靠着编个见鬼的谎言骗骗傻子罢了,你觉得我会信吗?” 云昭攥了攥手。 “不是这样的,师父他很厉害的,只是他不愿意出手干预别人的因果......” 燕景川不耐烦打断,“住口,别再编了,用心头血祈福改运的方子是秋岚从国师那里求来的。 怎么?你不会想说你师父比国师还厉害吧?” 云昭张了张嘴,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一个是偏远县城山里小道观的观主,一个是高高在上,被陛下封为国师的天师真人。 孰高孰低,岂是她用三言两语便能辩清的? 云昭觉得讽刺,闭了闭眼,神色恢复冷淡。 “信不信随你,但不许侮辱我师父,他在我心里是最厉害的人!” 燕景川下颌微绷,似乎在极力忍耐。 “这件事我不与你做无谓的争执,秋岚说再过一个月,我就能彻底改运。 我以后不会再吃你炖的药膳,一个月后,我霉运散尽,好运常伴,你的谎言自会戳破!“ 云昭险些被气笑。 ”好,那便等一个月。“ 她不会再浪费一滴心头血在燕景川身上! 一个月后,他不但不会改运,反而会遭霉运反噬! 燕景川看到她眼底的嘲讽与怒气,心头一咯噔,莫名泛起一种失落,仿佛失去了一种至关重要的东西。 云昭向来温和顺从,今日竟一再反驳他,害得他也有些失常。 看来失去儿子对她的打击确实太大了! 便敛了怒色,自以为是道:“我刚才说话欠妥了些,但秋岚用心头血为我祈福是真,倾心为我付出也是真。 你身为表嫂,应当感激秋岚,纵然拈酸吃醋,也该有个分寸。 你亲自下厨为秋岚炖药膳,一来表示感谢,二来彰显你温柔大度。” 云昭呵了一声。 “你答应了让王妈妈做饭的,堂堂举人的话说出去不到两个时辰就失效了吗?” “你那么心疼她,该亲自为她做药膳表达感谢,岂不更令人感动?” “你这般担忧在意,知道的说她是你表妹,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你的妻子呢!” 燕景川心中一虚,声音上扬。 “胡说什么?你不愿做不做便是,何必胡扯?” “我懒得与你分说,你若是有心便去做药膳,我去安排睿儿衣冠冢的事。” 燕景川拂袖而去。 云昭垂眸轻轻抚平布老虎上的捏痕,然后将布老虎与睿儿最喜欢的衣裳放在一起。 又坐着发了会呆,等到屋里光线逐渐暗下来,才起身去了厨房。 这个家里,厨房是她最长待的地方,生活添柴,烧油炝锅,很快就有香味飘散出来。 香味一路飘进东厢房,丫鬟探头看了一眼厨房里忙活的云昭,兴匆匆向沈秋岚禀报。 “一会儿云氏端着药膳前来,姑娘赶快想想怎么磋磨她,是假装没端稳,热汤洒在她身上?还是假装晕倒,说她毒害姑娘?” 这都是后宅争宠常用的手段。 沈秋岚慵懒地理了一下鬓角,扶着丫鬟的手起身,眼中满是笑意。 “没新意,我磋磨她,定然让她有苦说不出。” “姑娘英明。” “行了,伺候我梳妆吧。” 沈秋岚上了美美的妆,端坐房中等着云昭来给她送药膳。 一直等到天边余霞散尽,王婆子将廊下的灯点上,也没等到云昭。 沈秋岚沉着脸开窗往外看去,院子里空无一人,云昭也不在厨房里。 药膳呢? 沈秋岚瞪了丫鬟一眼。 “奴婢去厨房看看。” 丫鬟一溜烟跑了,过了片刻端了一碗药膳进来。 沈秋岚轻哼,嘴角高高上扬。 “算她识相。” 拿起勺子尝了一口药膳,一股又麻又苦又臭的涩味瞬间在口腔发酵。 “哕......” 沈秋岚转头吐了。 一边吐一边尖声骂,“该死的,把云昭给我叫来!” 丫鬟连忙跑出去。 云昭没来,来的是胡氏身边的王婆子。 沈秋岚脸色十分难看,“云昭呢?她炖这么难吃的药膳想毒死我吗?” 王婆子一脸错愕。 “难吃?怎么会?云娘子平日都是这么炖的,奴婢完全是照着云娘子的法子炖的。” “什么?药膳是你炖的?不是云昭?” 王婆子摇头。 “公子吩咐奴婢炖的,公子还交代以后的饭菜都是奴婢负责,不让云娘子劳累了。” 燕景川竟然这般体贴那个贱人? 沈秋岚气得差点将手里的帕子撕碎,“云昭刚才在厨房忙活什么?” “云娘子给自己煮了一碗面,端回房间了。” 沈秋岚...... 没好气地摆手让王婆子退下。 丫鬟觑着她的脸色,小声道:“公子怎么可能体贴云氏?一定是云氏撒谎......啊!” 话尚未说完,沈秋岚反手一个巴掌重重甩了过来。 “都怪你出的馊主意,好好的让我吃什么药膳?” 丫鬟捂着高高肿起来的脸颊,扑通跪在地上,不敢再说一个字。 云昭正在房中吃面。 两个碗,一人一鬼相对而坐。 漂亮女鬼擦了下唇瓣,满足地打了个嗝。 “你这丫头人虽笨了点,但做饭的手艺还行。” “你到底想好怎么拿放妾书了吗?这年头妾可没有和离的权利。” 云昭轻声道:“我知道。” 在世人眼中,妾不过是一个物件,可以舍弃,可以典卖,可以杖毙。 燕景川就因为一己之私,将她摁进了这样的污泥之中! 漂亮鬼啐了一口,骂骂咧咧。 “娘老子的,这破狗屁规矩,都千年了,怎么就没哪个狗皇帝修改一下?” 云昭看了她一眼。 “你......已经活了千年?” 漂亮鬼的骂骂咧咧戛然而止,美目转了转。 “说你的事,你到底要怎么拿到放妾书?” “事在人为。” 漂亮鬼...... 小丫头还挺记仇! 与此同时,青阳客栈。 随从一手叉腰,鼻孔里喷着热气,满脸悲愤。 “整整一个月了,属下顶着大太阳陪你快把整个长河县都翻遍了,压根就没有你要找的那位姑娘。 一没画像,二说不清人家长什么样,我说公子,你到底想靠什么找到你放在心上的那位姑娘?” 燕离摩挲着手上的玉扳指,缓缓吐出两个字。 “感觉!” 随从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好一个感觉! “那你找到感觉了吗?” 燕离双眸微眯,恍惚一瞬。 就在昨日,他好像隐约感受到...... 第9章掌掴沈秋岚 云昭朝着男人离开的方向看去。 浓稠的夜色中,除了星星点点火光,什么也看不到了。 公子曾救过她,给予她善意,但愿他平安无事! 男人并不知云昭在心里为他祈祷,穿过胡同后,高大的身形翻进一栋宅院。 刚一落地,身形不稳,直直往前栽去。 “公子。” 随从反应迅速,伸手扶住他,神色担忧。 “咱们到长河已经四日了,没有打听到那位姑娘的一点消息。 你身上的伤越发严重了,要不咱们先回京吧。” 燕离双眸微阖,声音冷沉。 “我承诺过打完仗就回来找她!” “可是......” “没有可是,我睡一会儿,醒来再说。” 话音未落,燕离已经昏睡过去。 随从长叹一口气,认命地将人拖到床上。 唉,公子已经开始出现昏睡的症状,再不回京恐怕...... 云昭在外寻了一夜,依旧一无所获。 已经四日了,睿儿的魂魄还是找不到。 只能寄希望于立衣冠冢了! 天光大亮时,她失落地回了杏花胡同。 一进门,不由脸色微变。 有人进过她的房间! 房间里的东西依旧整整齐齐,但放在床上的包袱明显被人动过。 上面打的结与她之前打的不一样,有人曾解开过包袱又重新系上了。 她解开包袱仔细检查,睿儿喜欢穿的衣裳都在,唯独少了那只他最喜欢的布老虎。 云昭沉着脸转身出了房门。 院子里静悄悄,沈秋岚住的东厢门窗紧闭,胡氏的房门半掩着,里面有低低的说话声。 她一把推开胡氏的房门。 “谁进了我的房间,偷了我的东西?” 胡氏躺在床上,额头顶着一方帕子,脸色赤红。 听到云昭的声音,喉咙里溢出一抹惊惧,蜷缩成一团,像是烧迷糊了。 沈秋岚端坐在床前,为胡氏扯了扯被子,才慢吞吞转身看向云昭。 “什么叫偷?表嫂说话也太难听了。” 云昭冷冷盯着她。 “不问自取就是偷!我再问一遍,谁拿了我儿子的布老虎?” 沈秋岚掩嘴打了个哈欠。 “哦,你说那只布老虎啊,确实是我让人拿的.....” “还给我!” 云昭沉声打断。 沈秋岚撇撇嘴,轻嗤。 “不就是一只布老虎嘛,我让丫鬟拿去屋子后面烧了,现在嘛....估计已经变成灰烬了!” 云昭脸色大变,转身冲了出去。 屋子后面,丫鬟抓了一把纸钱丢进火盆里,火舌一下子窜出半人高。 然后冷笑着将布老虎丢进了烧得正旺的火盆中,窜起的火苗舔舐着绣着平安如意的布老虎。 “不要!” 云昭目眦欲裂,抬腿冲过去撞开丫鬟,整个人来不及思考便将手伸进了火盆里。 滚烫的火苗烧得手掌钻心的疼,她根本顾不上,五指收拢,又快又急地将布老虎抢了出来。 又飞快拍灭布老虎上残留的火星子,“平安如意”的字样被烟已经熏黑,“平安”二字烧去了一半。 她轻轻摩挲着残缺一半的“平安”字,眼眶通红,浑身都在发抖,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心尖的肉。 这是睿儿最喜欢的布老虎,她打算放进衣冠冢里好好陪伴睿儿的。 沈秋岚捏着帕子慢悠悠走过来,不以为意地撇撇嘴。 “哎呀,不就是一只布老虎吗?何必装得这般悲伤? 表嫂想要,我吩咐人上街买十个八个的便是了,真是小家子气!” 云昭捏着布老虎的手微微收紧,却还是抑制不住指尖发颤。 这是她一针一线为睿儿缝的,睿儿最喜欢的,平日里沾点灰小家伙都十分心疼。 若是睿儿看到布老虎被烧成这样,该有多伤心! 心中悲痛与愤怒交织,一股血气直冲天灵盖,她颤巍巍抬起手臂。 “啪!”的一声脆响,一巴掌结结实实落在了沈秋岚脸上。 沈秋岚没有防备,被打得偏过头去,鬓边金镶玉点翠簪子晃了晃,险些坠地。 “秋岚!” 一道身影飞奔而至,长臂揽住沈秋岚,桃花眸怒气冲冲瞪过来。 “你竟敢动手打秋岚!云昭,你太过分了!” 又是不分青红皂白的指责。 云昭红着眼眶,一字一句道:“是她要烧了睿儿的布老虎,这是睿儿最喜欢的,我要放进睿儿衣冠冢里的!” 燕景川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布老虎上,神情一怔。 他当然知道这是燕睿最喜欢的布老虎,那孩子几乎每日都要抱在怀里把玩,睡觉前再让云昭帮他挂在帐子上。 有时候也会撒娇央求他帮着挂上去。 意识到自己并没有了解事情的原貌,错怪了云昭,燕景川莫名泛起一抹愧疚。 嘴唇翕动,刚要张嘴,沈秋岚扯着他的袖子轻声啜泣起来,声音又软又委屈。 “景川哥哥别怪表嫂,都是我的错,是我不该烧了孩子的布老虎。” 一边哭,一边暗暗扫了贴身丫鬟一眼。 丫鬟跪在地上,哭着道:“夫人一直高烧不退,嚷嚷着有鬼咬她的肩膀。 我家姑娘心急如焚,听王妈妈说夫人可能被小公子的鬼魂魇着了,便想着烧一件小公子贴身衣物或者喜欢的东西,平安送小公子离开。 事出紧急,云娘子又不在,奴婢便自作主张拿了布老虎。 千错万错都是奴婢的错,公子和云娘子要罚就罚奴婢吧。” 听到沈秋岚是为了照顾胡氏,燕景川到了嘴边的责备又咽了回去。 再看沈秋岚白净的脸上五根红色的指印,格外刺眼,心中不由更加怜惜。 动作轻柔地为她拭去眼泪,轻声哄:“你没做错,别哭了,嗯?” 又转头蹙眉看着云昭,“秋岚烧布老虎也是为了娘,说清楚就是了,不知者不怪。 你动手打人实在不该,向秋岚道歉!” 云昭攥了攥拳头。 尽管不指望燕景川主持公道,可这般偏听偏信,丝毫不顾及睿儿,还是让她心口一抽一抽地疼。 “要道歉,也是她先向我道歉,向睿儿道歉!” 燕景川不耐烦捏了捏眉心。 “云昭你别无理取闹了好不好?事出紧急,你又不在家,难道要让娘一直烧着吗?” 沈秋岚哭得梨花带雨,“是我不对,我应该等表嫂回来问过她才对,我去向表嫂道歉。” 说着,走向云昭,屈膝行了个福礼。 抬起头,眼角眉梢浸着几分藏不住的得意,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云昭,你说如果我身子不适,景川哥哥还会去给你儿子立衣冠冢吗?” 一股凉意从脚底窜起,悲愤如潮水一般涌向四肢百骸,理智瞬间被撕碎,云昭捞起地上的火盆子,直接朝沈秋岚扣了过去。 第10章她本就是小心眼的人 “啊!” 沈秋岚的尖叫声撕破了院子里的宁静。 纸钱夹杂着泛白的灰烬洒了一头,又滑落到脸上,一路滑到身上,沈秋岚藕荷色的褙子瞬间脏污不堪。 一阵风吹来,灰烬与纸钱翻飞,烧了一半的纸钱死灰复燃,瞬间点燃了她的头发。 “秋岚!” “姑娘!你....你的头发!” 燕景川和丫鬟同时惊叫。 沈秋岚还在气急败坏地拍打身上的灰,闻言抬起头来。 “头发?头发怎么了?” 鼻尖传来烧焦的味道,她下意识抬手摸了下头,被火苗灼伤了手。 “啊!我的手,我的头发!” 沈秋岚尖叫着原地跳脚,不停地甩着头,试图将上面的火苗甩掉,却不慎将烧着的纸钱甩到了丫鬟身上。 夏日干燥,丫鬟的衣裳单薄,火苗一舔就着。 “啊!” 原地尖叫跳脚扭身子的变成了主仆俩。 “愣着干什么?取水来!” 燕景川怒吼小厮。 小厮三步并作两步,飞奔着提了一桶水,冲着沈秋岚主仆泼了过去。 哗啦! 凉浸浸的井水兜头浇下,主仆二人被淋成了落汤鸡。 烧焦的头发还泛着胡味,混合着泛白的灰烬流下来,主仆二人脸上一道黑,一道白,滴答滴答落在裙子上。 沈秋岚眼前一黑,一头撅过去。 “秋岚!” 燕景川急奔上前,拦腰将她抱起来,冷着脸怒斥云昭。 “你疯够了没有?不过是只布老虎,既是睿儿喜欢的,你再做一只就是了! 纵然秋岚有错,但也是为了我母亲,你怎能这般斤斤计较,这般小心眼?” “睿儿没了,我一再体谅你,容忍你的无理取闹,但你也要有分寸才是!” “云昭,再有下次,我不会姑息你!” 说罢抱着沈秋岚急匆匆离开。 云昭缓缓抱紧了怀里的布老虎。 自幼师父教导她:“若别人真心对你,便还以真心,若欺负你,便以牙还牙!” 过去她以为自己得遇良人,所以甘愿洗手做羹汤,学着做个温柔体贴的妻子。 其实她本就是个小心眼的人,是燕景川不了解罢了。 她打了一盆水慢慢走回房间,将帕子浸湿。 “嘶~” 手刚伸进水里,疼得她抖了一下,又抽回了手,这才发现右手手背和指腹上一片深红,起了一串白色的水泡。 应该是去火里捡布老虎的时候烧伤了,当时一心挂着布老虎,并没有感觉到疼。 云昭换左手捞起帕子,一点一点将布老虎擦干净。 又找来针线,准备将残缺的字补上。 她本不擅长女红,是为了照顾燕景川,才跟着邻居学着做衣裳鞋袜。 等有睿儿时,她已经学会了裁剪做衣裳,小玩意儿。 这只布老虎,便是她为睿儿缝的第一件礼物。 拇指和食指上的水泡被针摩擦着钻心的疼,她咬牙忍着,认真将“平安”二字缺少的部分重新绣上。 轻轻摩挲着补好的字,哪怕她十分仔细,但手指颤抖,“平安”二字仍然能看出与原来不同。 她眼眶酸涩难受,轻轻将布老虎贴在脸上,喃喃:“是娘亲不好,没能护好你的东西。” 睿儿,你是不是也在怪娘亲,所以一直不肯来见我。 眼泪一滴滴滑落下来,害怕打湿布老虎,她连忙抬手抹去。 起身打开床头的柜子,从最下面翻找出一只灰扑扑的木匣子。 匣子里放着一本破破烂烂的书,用线钉着,几乎快要散架。 书旁边放着一只细细的笔,还有几张黄纸,一盒朱砂。 这是师父的遗物,她从清风观收拾带回来的。 因燕景川不喜,她便将木匣子放在了柜子底。 云昭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翻开书,找到其中一页。 然后提笔蘸取朱砂,照着上面的图案画起来。 幼时师父教她道家符咒,教她风水堪舆,教她卜卦算命,她不肯用心学,只想下山玩。 师父叹息一声都是命,便也随她去了。 唯一肯学的就是驱鬼符,因为她恐惧厌恶鬼,所以学了驱鬼符来赶走身边围着的鬼。 现在想想真是后悔。 云昭懊恼地将画错了的黄纸揉成团,丢在地上。 不过片刻,地上就丢了一堆纸团。 “啧啧,书到用时方恨少,钱到月底不够花呀!” 耳畔响起毫不掩饰的嘲笑。 云昭抬眸,漂亮鬼不知何时坐在了对面,纤细的手指捏着一块芙蓉糕,吃得津津有味。 见她看过来,漂亮鬼三两下将芙蓉糕咽下,敲了敲桌上的黄纸。 “一张聚魂符都画不好,你学的东西都还给师父了?” 云昭恍惚一瞬,这女鬼训人的口气和师父怎么有些像? 她抿着嘴唇,重新又拿了一张符纸。 女鬼在旁边嘀嘀咕咕,指指点点。 云昭被她吵得头疼。 “你好吵!” 捻起刚画好的符纸,“啪”贴在了女鬼额头。 女鬼凤眸圆瞪,一句话都来不及喊瞬间就消失了。 屋里总算安静下来。 她别的符不会画,驱鬼符一画一个准! 云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开始画。 不知过了多久,总算画成了一张聚魂符。 聚魂符,能召唤不知所踪的鬼魂,哪怕魂飞魄散,也能一点一点收集其残魂。 放下笔,轻轻吹着手上的水泡,看着画的几乎和书上一模一样的符咒,心里堵着的那口气散了些。 不知道她画的这张符有没有用,但如今她实在没有别的法子了。 将符咒贴在布老虎上,她轻声呢喃:“睿儿,若你能感受到娘亲的挂念,求你来见见娘亲好不好?” 一阵风吹来,符纸晃了晃,仿佛在应答一般。 云昭的眼泪差点夺眶而出,又轻声念了几句,才将布老虎放进包袱里。 准备将木匣子收起来,想到什么,又翻了翻书,照着上面又画了两张符。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这一次她画得快了些,被揉成团的黄纸也少了许多。 燕景川在这时走了进来,看到地上一堆黄纸,目光落在桌子上的朱砂黄纸上,脸色一沉。 “你怎么又把这些东西找出来了?我不是说过......” “吉时还没到,要出发了吗?” 云昭没抬头,神色淡淡。 今日申时末是吉时,宜安葬。 燕景川皱眉。 云昭以前从来不会打断他的话。 顿了一息,才道:“距离申时还有一个时辰,再等片刻出发吧。” 到底没忍住,旧事重提。 “若不是你用鬼吓娘,娘也不会发烧,娘发烧,本该你贴身照顾才对。 秋岚帮了你,你还以怨报德!着实过分!现在你跟我去向秋岚道歉!” 云昭攥了攥手,水泡被挤压,疼得她手臂颤了几下,这才松开手。 “我没做错,也不会道歉!” 燕景川俊秀的脸浮起一层薄怒。 云昭只是个妾,将来终究要在秋岚手下讨生活。 “秋岚是武乡侯府的千金,若真出了事,我也护不住你。” “我也是为你好,你怎这般冥顽不灵?” 第11章画符丢进沈秋岚汤里 云昭嘴角浮起一抹冷笑。 “为我好就要委屈我道歉?这种好不要也罢!” “你!.....你现在说话怎么如此刻薄!” “刻薄吗?那你以后要习惯了。” 云昭不再理他,起身将黄纸,朱砂和笔一一收进匣子里。 又将匣子重新放进柜子里,并仔细上了锁,将钥匙贴身收好。 燕景川双眸微眯,看到这一幕,脸色铁青。 以前在家里,云昭的东西从来没上过锁! “你这是防谁呢?” 云昭:“你觉得在防谁,那就是防谁。” 燕景川一窒,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反驳。 他眯着眼打量云昭,原本合身的杏色绫裙套在身上竟有些晃荡,双眼红肿,嘴唇干裂。 短短几日,竟有形容枯镐之象。 唯有眉心的一点红耀眼,衬得她脸色越发苍白。 奇怪,明明还是那个云昭,他为什么会有一种逐渐失去掌控的感觉。 燕景川非常不喜欢这种感觉,仿佛云昭正在离他远去一般。 这个念头让他心中一慌,随即又安慰自己,不可能,云昭爱他至极,怎么可能会离他远去。 一定是失去孩子的打击让她一时失常,待给燕睿立了衣冠冢,孩子魂有所依,或许她就能恢复正常了。 想到这里,燕景川压下心中不悦,道:“时间不早了,我去换身衣裳,咱们便去清风山。” 说罢,转身回了房间。 云昭收拾好自己准备好的包袱,又另外提了一篓子铜钱。 在院子里等燕景川的时候,看到王妈妈从厨房出来,端了一碗汤药进了胡氏的房间。 透过支起来的窗户,靠窗的炉灶上还有一只砂锅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散发着甘甜的花香。 是莲子百合桂圆汤,安神用的。 过去四年,燕景川休息不好时,她便会煮一碗安神汤。 王妈妈便是跟着她学的。 不用想,眼前这只砂锅里的安神汤是煮给沈秋岚的。 隔着窗,云昭微微探身,将手里的符纸丢进了砂锅里。 符纸似乎闪了一下,很快就被滚烫的热汤融化,不见了踪影。 这是她画的召鬼符。 以前她只会画驱鬼符,召鬼符还是第一次画,不知道灵不灵。 但沈秋岚烧了睿儿的布老虎,也该为此付出代价。 她本就是个小心眼的人! 云昭面无表情地退回院子里,看到换了一身素白锦袍的燕景川走出房门。 “走吧。” 燕景川伸手去接她手里的包袱和纸篓。 云昭仿若没看见,转身朝门外走去。 燕景川的手僵在半空中,眉头微蹙,正要抬脚跟上去,丫鬟跌跌撞撞跑出来。 “不好了,我家姑娘吐血了。” 燕景川脸色一变,没有丝毫犹豫,转身朝着沈秋岚的房间跑去。 到了门前,想起什么,又停下转过身,看向门口。 云昭站在院门口,目光一寸寸梭过他的脸,一字一句道:“今日只有申时一个吉时。” 燕景川攥了攥手,眼中闪过一抹挣扎。 “姑娘!姑娘你醒醒。” 屋里又一次传来丫鬟的尖叫,燕景川没再犹豫,丢下一句。 “你先去,我安顿好秋岚随后就来。” 急匆匆抬脚冲了进去。 云昭闭了闭眼。 原也不该有希冀的。 再睁开时,目光变得格外沉静。 她没有迟疑,转身走了。 东厢房内。 沈秋岚孱弱地倒在地上的蒲团上,嘴角挂着一抹血丝,手里的帕子更是泛着刺目的红。 “秋岚你怎么了?” 燕景川大惊,三两步上前将她抱进怀里。 “景川哥哥。” 沈秋岚软软靠着他,吃力地扯了扯嘴角,又发出一连串的咳嗽声。 “咳咳咳......” 丫鬟在旁边抹泪道:“我家姑娘自幼金尊玉贵,何曾受过今日这般委屈,偏偏姑娘是个不计较的性子。 刚醒来便挣扎着坐起来,取心头血为公子祈福。 这不,刚取了心头血,姑娘便支撑不住,吐了好大一口血。” 沈秋岚挣扎着起来,重新跪在蒲团上,柔声道:“我没事的,或许是一时气血翻涌。” 丫鬟小声嘀咕,“还不是被气的。” “闭嘴!” 沈秋岚低声斥责,指着面前的东西对燕景川道:“景川哥哥你看,今日的祈福就要完成了呢。” 燕景川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靠窗的桌子上摆放着一尊太清真人像,约有一尺高。 前面放了香炉,里面插着三根烧了一半的香,香炉下压了一张黄色的符纸。 符纸中间一点刺目的红,神奇的是,随着香越燃越快,那一滴鲜红的血迹竟然逐渐消失了。 就连符纸上的朱砂印也消失不见了。 沈秋岚道:“符纸是国师亲手画的,他说血迹散去就代表太清真人收到了祈福,今日的祈福就算完成了。” 虽然知道沈秋岚一直在用心头血为他祈福,但这是燕景川第一次亲眼所见,不由大为震撼。 喃喃道:“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心头血祈福,可笑云昭竟然敢编造谎言。” “景川哥哥说什么?” 燕景川扶她起身,想起云昭说的话,言语间带了两分薄怒。 “是云昭,她昨日竟撒谎说用心头血为我祈福改运的人是她,简直可笑至极!” 沈秋岚几不可见地僵了一下,眼中闪过一抹慌乱。 但她掩饰得很好,很快又恢复正常,故作不解地问:“云昭也是阳年阳月阳日阳时生的吗?她也求国师画了符纸吗?” 燕景川并没有察觉她的异常,扶她在床上躺下,又用帕子为她擦去嘴角的血迹。 闻言嗤笑,“才不是,她一个道观长大的孤女,怎么可能见过国师? 不过就是嫉妒你,撒谎罢了,好了,我们不说她了,你看看你,小脸都白了,还一心为我着想。 乖,躺下睡会,我让小厮去请大夫。” 大夫很快被请来,诊断后道:“这位姑娘受了惊吓,气血翻涌,加上身体虚弱才会吐血。 喝两副安神汤,老朽再开几副养气血的药,精心调养才能好。” 燕景川连忙吩咐小厮去跟着抓药,又想起沈秋岚晕过去时他交代王妈妈炖的安神汤,连忙吩咐丫鬟去厨房取来。 亲手盛了一碗,递给沈秋岚。 “喝了安神汤好好休息,我晚上回来再过来看你。” 沈秋岚脸色一僵,伸手扯住燕景川的袖子。 “景川哥哥要丢下我去哪里?” 燕景川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温声道:“我答应了云昭今日去帮睿儿立衣冠冢,去去便来。” 第12章我亲自去找云昭 沈秋岚眼中闪过一道阴霾,缓缓松了手。 声音娇柔却难掩一丝委屈,“立衣冠冢是大事,景川哥哥去吧,我一个人可以的。” “姑娘!” 丫鬟跺脚,“姑娘今日受了惊吓,又刚取了心头血,身体虚弱,一会儿定然要起高热的......” “住口,景川哥哥有重要的事,不能耽误......” 沈秋岚急切地瞪了丫鬟一眼,因为说话太急,咳嗽的腰背都弯了。 “咳咳咳......” 她痛苦地捂着胸口,咳得撕心裂肺。 “秋岚。” 燕景川连忙扶她靠在怀中,轻轻拍着后背帮她顺气。 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心中泛起一抹疼惜。 沈秋岚是他十四岁时就动心想娶回家的姑娘。 文远侯府的赏花宴上,刚满十三岁的沈秋岚一曲《高山流水》名动京城,成为京城第一才女。 那时的他还只是在嫡母手下讨生活的侯府庶子。 嫡母面甜心苦,虽自幼面上不曾苛待,却在读书习字求学上,不肯为他安排好的资源。 只因大哥身子病弱,无法入朝为官,嫡母害怕他太过耀眼,越过大哥。 他想尽办法为自己争取,总算在祖父跟前崭露头角,祖父为他延请了京城名师。 他很珍惜得来不易的机会,非常刻苦用功,府里的赏花宴也没有露面。 后来读书累了才出来走走,遇到在花园中荡秋千的沈秋岚。 沈秋岚是嫡母的娘家侄女,时常来侯府做客,彼此之间也算相熟。 一袭粉色衣裙的少女坐在秋千上,秋日的暖阳洒在她身上,格外的耀眼明媚,少女欢快的笑声传出去好远。 看到他,沈秋岚从秋千上跳下,笑靥如花迎上来。 “景川哥哥好久不见,姑母说你在用功读书,很辛苦吧?” “诺,这是我自己做的安神香囊,送给景川哥哥醒神。” 沈秋岚笑得温柔大方,令少年心思萌动。 他想,若有一日能继承侯府,或者读书出仕,一定要娶沈秋岚这样高贵的侯门千金。 在朝能运筹帷幄,回家有如花美眷,方是他的人生所求。 可命运多舛,他莫名其妙被霉运缠身,饶是如此,秋岚也不曾嫌弃他。 嫡母驱赶他出京的时候,沈秋岚在国师门前跪了一夜,方才为他求到一卦,还有改运的法子。 一晃四年,那个高贵健康的侯门千金,日日取心头血为他祈福,生生变得这般娇弱苍白。 燕景川心疼至极,将吹凉的安神汤亲手喂到沈秋岚嘴边。 “你先喝安神汤,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里陪着你。” “可是......睿儿立衣冠冢是大事......” 燕景川眼前闪过云昭苍白的脸,迟疑了一瞬。 “咳咳咳。” 沈秋岚又剧烈咳嗽起来。 燕景川连忙握住她的手,柔声道:“乖,你先好好休息。” 大不了让云昭先回来,再改个时间为睿儿立衣冠冢好了。 清风山。 清风观后面的空地上。 云昭丢下铁铲,看着挖出的小小土坑发呆。 手上的水泡早已经被铁铲磨破,血迹顺着手指滴下来。 她却感觉不到疼。 或许只有这样,才能让她暂时忘却失去睿儿的痛苦。 日头一点点西斜,她抬头看了看天,夏日的阳光刺眼得厉害,眼泪不停留下来。 申时就要到了,燕景川仍旧没有出现。 意外吗? 并不! 在他为沈秋岚驻足停下的那一刻,她就该知道的。 只是她以为父子一场,他怎么也得来送睿儿一程。 是她高估了燕景川对睿儿的父子之情。 云昭平静地半跪在地上,将从观里找出来的木箱子打开,再将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放进里面。 最后将贴了符纸的布老虎放进去,颤着手想最后抚摸一下布老虎,看到自己手上又是血迹又是泥土,又乱忙收回手。 改为用袖子轻轻摸了摸布老虎,强忍着泪意将箱子合上,然后放进土坑里,踉跄着起身扬起一把土。 睿儿对不起,是娘亲没有保护好你。 睿儿,娘亲好想你! 睿儿,你来见见娘亲好不好?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堆起了一座圆圆的土包。 云昭在坟前插了一块木牌。 目光一寸寸梭过木牌上的字:爱子睿儿之墓,每一个字都犹如一把利刃一般狠狠扎进她心上。 鲜血淋漓,肝肠寸断。 她双手环抱住圆圆小小的土包,苍白的脸轻轻贴在土包上,仿佛将儿子环抱在怀里一样。 睿儿,如果有来生,还来做娘亲的儿子好不好? 娘亲再不会给你找燕景川那样的爹爹,娘亲会护着你平安长大! 轰隆! 天边响起阵阵闷雷,顷刻间,豆大的雨点砸落下来。 云昭一动不动,双眼紧闭,好似睡过去一般。 她好累。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成了水做的帘幕一般。 燕景川摸了摸跳得飞快的心口,心中莫名不安。 总觉得似乎有什么事要发生一般。 啪嗒啪嗒,雨点敲打窗檐的声音越发令人烦躁。 小厮三旺在门外喊了一声,他快步起身走出去。 “怎么样?阿昭还没回来吗?我不是让你告诉她择日再立衣冠冢吗?” 三旺被淋成了落汤鸡。 “公子不是让小的先去帮沈姑娘抓药吗?小的抓了药送回来,等赶到山上的时候,就下了大雨。 小的没看到云娘子,还以为她先一步下山了,就赶快回来了,怎么?云娘子还没回来?” 燕景川脸色发白。 外面这么大的雨,山路不好走,云昭不会遇上什么危险吧? 他抓起三旺手上的油纸伞,“我亲自去找。” 刚撑开伞,雷声轰隆作响,屋里传来沈秋岚惊惧的叫声。 “景川哥哥,我怕,我好怕啊!” 燕景川握着油纸伞的手紧了紧,犹豫看了看外面黑压压的天。 “景川哥哥不要离开我!” 燕景川抿了抿嘴。 云昭自幼在清风山长大,最熟悉山上的一草一木。 再说山上还有清风观可以避雨,她又不傻,怎会冒雨下山? 倒是秋岚今日受了惊吓,又取了心头血,一定要好好休养照顾。 他若离开去寻云昭,秋岚会伤心的。 燕景川收了伞,转身进屋。 第13章如此我们就两清了 云昭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 梦里,春日和煦,她带着睿儿在山上踏青放风筝。 “娘亲再放一点线!” “呀,风筝飞得好高啊,娘亲好厉害!” 睿儿小手搭在额头前,踮着小脚伸长了脖子去看飞得越来越远的风筝。 忽然间,一只恶鬼扑来,剪断了风筝线,睿儿也不见了。 恶鬼穷鬼不舍,一直将她追到一处山崖前。 再一转头,恶鬼变成了燕景川的模样。 她惊慌失措,跌落悬崖,却意外落进了一个温暖宽阔的怀抱中。 迷迷糊糊睁开眼,明亮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刺得眼睛生疼。 她下意识抬手挡住视线,却发现手上的伤口被处理过,拇指和食指都缠了白布。 手背上的烧伤也涂了一层白色的药膏,清清凉凉的,泛着一抹薄荷的清香。 “你醒了!” 头顶响起一道冷冽的声音,眼前忽然一暗,一抹高大的身影站在窗前,挡住了刺眼的阳光。 云昭下意识眯了眸子,男人逆光而立,看不清五官模样,却能感觉到一股凛冽的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好冷的男人! 她挣扎着坐起来,对上了男人的目光。 骨相清俊,眉眼凌厉,一双丹凤眼犹如寒潭,只是与之对视一眼,便让人忍不住惊惧颤栗。 “是你!” 云昭认出对方,方才少了两分惊惧。 “你.....认得我?” 男人眼尾微微上挑,似乎有些讶异。 云昭注意到他左眼下有颗浅褐色的小痣,嵌在冷白的皮肤里,衬得他眸光更显冰寒。 她轻轻点头。 “嗯,那日我晕倒在城门前,是公子将我送到客栈。” “哦?一面之缘,你又晕过去了,竟然记得。“ 男人双眸微眯,目光中带着一抹探究。 云昭心道你这样身上背负着那么多无头鬼的人着实少见,想不记得都难。 想起无头鬼,她心中一动,抬眸打量着男人。 别人看不出什么异常,但他却能看出男人周遭萦绕着浓厚的怨气,那怨气隐隐有要变黑的趋势。 应该是那些无头鬼的怨气。 她掀开被子准备下床,眼眸微垂,不由一僵。 身上的衣裳被人换过了。 昨日她穿的是杏色衣裙,如今身上穿的是藕荷色褙子配鹅黄绫裙。 “昨日在清风山上见你昏迷不醒,便将你带下山,衣裳是客栈的掌柜娘子帮你换的,药也是她帮你涂的。” 云昭松了口气,惊诧于男人敏锐的观察力,讪讪扯了下嘴角。 屈膝行了个福礼,“多谢公子两次搭救之恩,不知公子尊姓大名?我回去后定然为公子立长生牌位,日日祈福。” 似乎第一次听到这种报答方式,男人嘴角微抽。 “不用了。” “燕。” 云昭疑惑地眨眨眼,才反应过来他姓燕。 这男人还真是惜字如金。 燕姓并不多见,他不会与燕景川有什么关系吧? 心中想了一下,随即又将这个念头丢开。 燕氏族人都在京城,若他真有燕景川有关系,怎么会出现在长河县,却不去找燕景川? “那日与今日的房钱一共多少?我一并还给公子......” 她说着解开身上系的荷包,一打开,脸色不由一滞。 尴尬了! 荷包空空,她身上根本没有银钱。 侯府送来的月例都在胡氏手里把着,平日里她手里也只有买菜的银钱。 这几日不曾做饭,连买菜的银钱也没了。 “没钱?” 头顶响起的声音带着一丝隐隐的戏谑。 她抬头,见对方双手背在身后,一双凤眸黑黝黝的,看不出任何表情。 应该只是错觉吧? 她想了想,从身上掏出一个折叠成三角形的符纸。 神情坦然道:“我确实没钱还公子,这是我自己画的驱......平安符,希望能保佑公子平安。” 她虽然别的不精通,但驱鬼符画得尤其好。 这样一张驱鬼符拿到外面买,能值十两银子呢。 抵房钱和饭钱绰绰有余。 况且漂亮女鬼说这人被无数鬼魂缠身,恐怕命不久矣。 别的她不敢保证,驱鬼符对他肯定有用。 “拿着啊,如此我们就两清了。” 见对方只是垂眸看着自己,并没有动手接的意思,她索性抓起他的手臂,将符纸放进了掌心里。 燕离望着手心里叠得整整齐齐的符纸,眼尾上挑,浮起一抹兴味。 有点意思。 活了二十一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古怪的女子。 以符纸抵债,还一副被他赚到的表情。 什么时候一张符纸也这么值钱了? 云昭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房门打开,刺眼的阳光迎面照过来。 她眯着眼抬头看了眼日头的方向,才发现已经是日上三竿了。 她竟然在客栈睡了一整夜。 “且慢!” 她顿住脚,转身,“燕公子......哎!” 一样东西精准抛入她的掌心。 是一个圆形的透明琉璃瓶子,约有一指宽,小巧玲珑。 “这是......烫伤膏?” 燕离两指夹着符纸,晃了一下,淡淡丢下四个字。 “礼尚往来。” 云昭摩挲着琉璃瓶子,心中涌起一抹暖意,夹杂着两分嘲讽。 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都能发现她手上的烧伤,并赠予药膏。 而朝夕相处,倾心相伴四年的燕景川却根本没注意到她受伤。 又或者注意到了,只是不在乎罢了。 燕景川从未在乎过她,也从未在乎过睿儿! 不然他又怎么会不肯送睿儿最后一程! 她垂眸压下眼中的酸涩,朝着燕离福身行了一礼。 “多谢燕公子。” 然后低头快速离开了。 燕离望着她略带踉跄的背影,双眸微眯。 只是一瓶烫伤膏而已,不至于感动得哭吧? 随从走进来,看到他手上的符纸。 “公子,这是?” 燕离捻了下黄纸,轻笑,“房钱和饭钱。” 随从挠挠头,忽然反应过来。 “这不会是那小娘子给的吧?” “嘿!长得那么周正的一个小娘子,怎么还是个江湖骗子?” 燕离挑眉。 长得......周正吗? “属下还是第一次,啊,不,应该是第二次,上次她晕倒也是你抱进客栈的。 昨日又一直将那小娘子从山上抱下来,中间属下想接手你都不肯。” 随从笑嘻嘻凑上来,“公子你对这小娘子很特别哦,你不会是看上人家了吧?” 燕离冷睨了他一眼,“活着不好吗?” 随从嘿嘿一笑,后退两步,拿走了他手里的符纸。 “也不知道这符纸是不是害人的东西,属下帮你丢了。” 云昭回到杏花胡同,院子里静悄悄的。 不论是胡氏的西主卧,还是沈秋岚住的主卧,都房门紧闭。 燕景川似乎也不在家。 她并不关心燕景川的去向,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 睿儿的东西都放进了衣冠冢,屋里的东西少了一半,越发冷清。 但愿睿儿感受到她画的召魂符,能来见她一面。 她坐着发了会儿呆,才起身到桌案前,找出睿儿练字剩下的宣纸。 将宣纸裁成六寸一般的大小,一连裁了二十几张方才停下。 提笔蘸墨,顿了顿,缓缓在纸上写下端端正正的三个字。 放妾书! 第14章(必看)让燕景川签放妾书 燕景川还要留着她挡霉运,绝不会主动给她写放妾书。 既如此,她便自己写。 盯着放妾书三个字看了许久。 字迹端庄宽博,笔画厚重。 这不是她原本的字迹,反而与燕景川的字迹有几分相似。 幼时跟着师父读书识字,师父教她写的是行书。 师父说:“画符嘛讲究的就是笔法灵动,一气呵成,行书最合适。” 与燕景川在一起后,他嫌弃她的字太过潦草,让她练簪花小楷。 “京中女子多是练簪花小楷,精致秀美,柔婉清丽,方能彰显女子的才情。” 她不喜欢簪花小楷,燕景川便拿了他的字帖。 “那便跟着我练颜体吧,颜体端庄厚重,也能显得你大方雅致。” 说着,便手把手地教她临摹,甚至都不曾问她是否喜欢。 那时候的她是欢喜的,哪怕她不喜欢颜体,但夫君亲手教导,夫妻举案齐眉,也是幸福的。 为此她下了一番狠功夫练习,不到一年的时间,已经练得有模有样。 一向对字迹颇为挑剔的燕景川都开口赞了她几句。 她得了夸奖,练得更加用心。 想起往事,她握着笔的手指尖泛白,抿了抿嘴,拿起来将纸撕得粉碎。 重新铺了一张纸,又写下放妾书三个字。 是她原本会写的行书,笔法有些生涩,甚至带了几分潦草。 这才是她的字,独属于云昭的字迹! 心中堵着的闷气忽然就散了两分,她深吸一口气,再落笔就自然随意了许多。 今有云氏阿昭,昔年因误信燕景川之言,以为正室之聘,实乃入门为妾,非出自本愿,如今方知实情,自请离开燕家。 自文书立后,云氏阿昭恢复自由身,随身资财,听其携走。 此后死生祸福,皆与燕景川无干! 写完后,云昭又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又誊抄了一份,方才重重吐出一口气。 一式两份,立约人三个字后面都空着。 需要燕景川亲手签字,并加盖其私章,方才可以拿到衙门去登记。 衙门登记后,会将她从燕景川妾室的户籍中消掉,将她的户籍迁出来。 如此她方才算正式脱离燕景川妾室的名分。 现在只需要找个合适的时间让燕景川签了这份放妾书! 闭眼沉思片刻,然后将放妾书放在一旁,又重新拿起一张纸。 睿儿离开第五日了,她想亲手写几篇祭文,待睿儿的头七时烧给他。 心里念着孩子,她埋头写起祭文来。 不知过了多久,“哐当”一声,房门被人狠狠从外面推开。 燕景川气喘吁吁从外面冲进来,看到她,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沉了脸色。 不悦地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云昭放下笔,目光扫过他阴沉的脸,方才散去的两口气又堵在了心口,闷得发疼。 她想大声质问燕景川为什么不去送睿儿最后一程,喉头却像是堵了一团棉花,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想想又觉得疲惫,能因为什么呢? 归根结底只是三个字:不在乎! 为睿儿立衣冠冢,又怎么能比得上他的心上人沈秋岚重要? 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三个字,“早上。” “早上?”燕景川声音陡然上扬,带着两分怒气。 “你一夜不归怎么不派人回来说一声?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我和三旺在清风山上找了一圈都没发现人,你既回来了,为何不派人去找我?” 云昭差点被气笑,嘲讽道:“我派谁?派鬼和你说吗? 还是你那位好表妹的丫鬟?” 这个家里,她能派谁? 燕景川一滞,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皱眉道:“秋岚她很担心你,一早就带着丫鬟出门去寻你了。” “是吗?既担心我,怎么昨夜不上山寻我? 若我真遭遇不测,今日一早去寻,只怕我尸身都凉透了呢。” “你!你明知秋岚昨日身体不适,怎能这般挑理? 云昭,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刻薄了?” 云昭垂在身侧的手攥了攥,还是没能忍住心头的怨恨。 “她身子不适到你只能寸步不离照顾,连睿儿立衣冠冢都不能去么?” 燕景川一僵,眼中闪过一抹愧疚。 他今日一早去清风山寻云昭,看到了观后立的衣冠冢。 还有云昭亲手刻的木牌。 睿儿终究做了他三年的儿子,叫了他三年的爹爹,他心中自然是难受的。 只是..... 燕景川敛了神色,上前去握云昭的手,这才注意到她手上的水泡以及泛白的皮肉。 脸色顿时一变,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手怎么了?何时受得伤?疼......” 话未说完,云昭已经将手抽开了。 没能及时躲开燕景川的手,她已经觉得很恶心了,过时的关心更让人作呕。 她垂眸没说话。 这副沉默抵抗的姿态让燕景川眉头一皱。 云昭从未对他如此沉默过。 想想她昨日一人独自在山上为孩子立衣冠冢,心中的愧疚越发浓烈。 “没能为睿儿立衣冠冢是我不对,你生我的气也是应当的。 改日我陪你一起去祭拜睿儿,到时我亲自向睿儿道歉,好不好?” 他轻声哄着,想上前抱住云昭安慰。 云昭却猛然转身,将一沓纸递进他怀里。 “你若还对睿儿有两分愧疚之心,那便签了这些祭文吧。” “祭文? “嗯,我亲自为睿儿写的祭文,签上你我的名字,再盖上印章,也算是做父母对睿儿的一片心意。 若睿儿能感受到我们的牵挂,说不定魂魄就能回来了。” 燕景川见她还是没有放弃对找魂魄的执念,本想纠正,觑了一眼她的神色,又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罢了,她总有一日会接受现实的。 目光落在祭文上,皱眉道:“这字迹怎么不是颜体?” 云昭淡淡解释:“手受伤了,力道不足。” 说着,拿起笔蘸了墨,递过来。 “签吧。” 燕景川心道写颜体确实需要笔力足,对她的话不疑有他。 接过笔,目光扫过祭文的内容,“虽然字迹潦草,但祭文写得不错。” 云昭没接话,伸手摁在了祭文右边,道:“太多了,我翻页,你签字吧。” 她担心燕景川发现其中夹着的放妾书。 如果让他发现了,绝对不会签字的。 云昭一页一页翻下去,燕景川提笔在左下角签上名字。 很快就到了放妾书那一页。 云昭努力让自己故作镇定,但掀开了一角,露出签字的位置。 燕景川忽然眉头一簇,将上面的纸张往上掀开了一些。 “你这写的什么?什么叫以后死生祸福,皆与燕景川无干?” 他说着将放妾书往外抽了出来。 云昭的心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第15章我,不原谅你! 心口砰砰乱跳,只是一瞬间,她脑子里快速思索着应对的说辞。 这时,门外响起沈秋岚娇柔的声音。 “是表嫂回来了吗?” 燕景川来不及看一眼手里的放妾书,先转头回应沈秋岚。 “人已经回来了。” 沈秋岚窈窕的身影紧接着出现在门口,甫一开口,眼眶先红了。 “表嫂,是我不好,昨日我身子不适,表哥不放心,所以留下照顾我。 这才耽误了给孩子立衣冠冢,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表嫂若是要怪就怪我吧。” 沈秋岚哭得梨花带雨。 燕景川手里捏着的放妾书丢在桌上,下意识温声安慰沈秋岚。 “此事不怪你,莫要内疚。” 沈秋岚看着云昭,神色愧疚。 “表嫂真的不怪我么?” 云昭垂眸,对她的话恍若未闻,只低声催促燕景川。 “祭文还有最后几页,继续吧。” 燕景川皱眉,眼中泛起一抹责备与不悦。 “秋岚在向你道歉,你没听到吗?” “云昭,你什么时候这般无礼了?” 云昭摁在祭文上的指尖微微轻颤,深吸一口气,才抬眸看向燕景川。 一双杏眸冷冷清清。 “你想听我说什么?说我原谅她,说我不在意?” “那是我儿子的葬礼,你身为父亲不送儿子最后一程,我作为母亲,凭什么不在意?” 燕景川神情一滞,一时间竟无言反驳。 云昭转头看向沈秋岚,“表姑娘昨日与我说若自己有任何不适,你表哥必定不会去为我儿立衣冠冢。 事情尚未发生,表姑娘就已经知道了自己身体会不适,又何必假惺惺前来道歉?” 燕景川疑惑地看向沈秋岚。 “怎么回事?” 沈秋岚眼中快速闪过一抹惊慌,哭着否认。 “表嫂生我的气,打我骂我都行,何必这般诬陷我?我若是事先便知道自己身体不适,为何不早请大夫,非要让自己受苦呢?” 燕景川点头,觉得沈秋岚言之有理。 “定是你误会了秋岚。” 沈秋岚一脸委屈,却仍旧做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样子。 “表哥别责怪表嫂,都怪我身子不争气,都是我的错,我是真心实意来向表嫂道歉的。” 云昭心中怒气翻涌,说出来的话更加冰冷。 “若道歉都有用的话,我可以先杀了你,再向你的魂魄道歉,你能原谅我吗?” 沈秋岚脸色一白。 “我......我不过是身子不适,表嫂如何就上升到杀人的程度?” 燕景川点头赞同。 “昨日就是碰巧撞上了,我和秋岚并非有意如此,你纵然生气,也不该这般夸大其词,你看秋岚的脸都吓白了。” 云昭闭了闭眼,却仍旧压不住心中翻涌的恨意,目光扫过燕景川与沈秋岚。 最后落在燕景川身上。 “她身子不适,你心疼照顾她,说明你将她看得比睿儿重要。 但你毕竟是睿儿的父亲,死者为大,你们这般行事,等于在我心上捅刀,与杀我无异!” “所以,我,不原谅你们!” 她看着燕景川与沈秋岚,一字一句,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胸腔中挤出来的。 沈秋岚行为固然可恨,但燕景川也绝对不是什么好鸟! 燕景川脸色铁青。 云昭从未对他说出这般决绝的话。 往日里,她对他总是笑语如花,体贴温柔。 她很好哄,很少闹脾气,纵然有时惹她生气了,买些小玩意儿温柔哄几句,她也就不再闹脾气。 这次为何...... 第一次,燕景川生出一种云昭好似要脱离他掌控的感觉。 他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云昭垂眸,声音幽幽。 “燕景川,不能送睿儿最后一程也就罢了,连签几篇写好的祭文,你也做不到么?” 燕景川薄唇微抿。 看来自己昨日行事确实欠妥,让云昭伤了心。 罢了,总归还要用她来挡霉运,也不可伤她太狠。 这般劝着自己,他提起笔,看也不看,在最后几篇“祭文”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至于刚才疑惑的那句“生死祸福与燕景川无关”已经全然忘记细究,或许是云昭为了让儿子早日投胎轮回写的吧。 沈秋岚见燕景川并没有因为云昭的话而发怒,反而还帮着她签祭文,眼中闪过一抹阴霾。 掩面哭道:“都是我的错,表嫂不肯原谅我也是应该的,既如此,我便跪着求表嫂原谅好了。” 她说着,摇摇欲坠,作势要下跪。 燕景川恰好签完最后一笔,听到这话,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没等他说话,云昭抢先一步开口。 “表姑娘要跪就跪着好了。” 说着,将桌上刻了一半的牌位立了起来,正对着沈求岚。 “跪吧,对着我儿子的牌位跪。” 沈秋岚面色一滞,眼中闪过一抹恼怒。 云昭这个道观长大的贱人,行事真是粗鄙,竟想真让她下跪! 但她话已经说出去了,一时间跪也不是,不跪也不是。 眼珠子转了转,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 “秋岚!” 燕景川三步并作两步急奔过去,将她抱在怀里。 “三旺,快,叫大夫。” 说罢,小心翼翼抱起沈秋岚,神色匆匆离开了。 云昭卡在喉咙里的印章两个字终究没能喊出来。 抬手拿起已经签了字的放妾书,她有些脱力地瘫坐在椅子上。 好险。 差一点就被燕景川发现了。 刚才她也只是在赌,赌燕景川会在沈秋岚出现时乱了阵脚,不再关注那张放妾书,所以冒险将放妾书又塞进了祭文里。 她赌赢了! 可并不觉得开心,只是胸口积攒的郁气散去两分。 耳畔响起一声幽幽叹息。 “啧啧,可惜了,刚才没能让燕景川盖上印章。” “你啊,刚才就应该沉住气,先让他盖了印章你再挤兑那小绿茶!” 云昭循着声音望过去,见消失了两天的“漂亮鬼”盘腿坐在桌上,手里提着一壶酒,喝了一口,笑嘻嘻看着她。 她疑惑地眨眨眼。 “小绿茶是什么意思?前辈说的是沈秋岚?” “漂亮鬼”撇撇嘴。 “就是那种表面清纯无辜,心比馊猪血还黑的女人,诺,像刚才那位明面上一口一个对不起。 实际想表达的就是“哎呀,哥哥选我没选你,姐姐不会生气吧?” 呵,这种女人,老娘看到就恶心想吐!” 云昭琢磨片刻,虽然仍旧不太理解,却莫名觉得“小绿茶”三个字形容沈秋岚,极为相配! “前辈说话真有意思。” “嗐,活了上千年,什么鬼没见过,这都是跟着异时空的鬼学的。” 云昭不懂什么叫异时空,却也没追问。 她在思索着该如何拿到燕景川的私印。 听到对面厢房有了动静,她起身准备处去找燕景川。 脚刚踏出房门,她忽然瞪圆了眼睛看向前方,就连呼吸也下意识屏住了。 她的召鬼符生效了? 第16章云昭真的能见鬼?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消散在天边,暮色笼罩在院子里。 云昭看到两道影子飘啊飘,飘进了院子里。 一道影子尖嘴猴腮,一道搓着手,只知道嘿嘿傻笑。 两道影子一前一后,径直穿墙而过,飘进了沈秋岚的房间。 这是她召来的鬼? 她画的召鬼符生效了? “哪儿来的小鬼?” 漂亮鬼扫了一眼,转头看向云昭。 “你召来的?” “应该是吧。” 云昭并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画的召鬼符生效了,毕竟这是第一次画驱鬼符以外的符纸。 漂亮鬼眼珠子转了转,下一刻犹如一道闪电,噌一下钻进了沈秋岚的房间。 不过须臾,又飘了回来。 肯定地点头,“是你的召鬼符唤来的。” 云昭杏眼陡然瞪圆了。 漂亮鬼小声嘀咕。 “老家伙怎么会教出这么废柴的徒弟?” 云昭没听清楚,“前辈你说什么?” 漂亮鬼撇嘴,一脸嫌弃。 “一道召鬼符就唤来两只游荡的小鬼,丫头,你也太没用了!你师父.....你没师父教吗?” 云昭神色讷讷。 “师父用心教了的,是我没好好学。” 想起师父,心下有些难受,转念又想,如今她能画出召鬼符,虽然只召来了两只小鬼. 那她画的聚魂符是不是可以找到睿儿的魂魄? “你想教训小绿茶,和我说一声就是,老娘动动手指就能吓得她屁滚尿流。 干嘛费劲地招来两只小鬼?” 漂亮鬼飘到檐下,屈起一条腿支着,慵懒倚在横梁上。 云昭摇摇头,低声道:“师父说鬼魂不能介入人间因果,不然永远无法转世投胎。” 召鬼符唤来的就不一样了,多半是世间游魂,以吸食人的阳气为生,身上本就沾染了人世间的因果。 漂亮鬼轻嗤。 “性子倒与那老古板像极了。” “什么?” 云昭抬头看过来,神情疑惑,心道这位漂亮的鬼前辈似乎总爱小声嘀咕。 漂亮鬼撩了一下鬓边的碎发,举手投足透露着说不出的妩媚风流。 “顾盼,我的名字,你可以叫我盼.....” “盼儿姐姐!” 顾盼愣了下,嘴边漾起一抹灿烂的笑容。 “就这么叫,老娘喜欢这个称呼。” 顾盼一袭石榴红撒花软缎长裙,雪肤云鬓,头上簪着一根赤金衔珠步摇,配鸡血红宝石耳坠,衬得她越发明艳。 一双桃花眼似含着一汪春水,瞥过来时,带着几分勾人的笑意。 饶云昭是女子,看得也脸上一热。 师父说鬼魂游荡人间,不肯去投胎,多半是因为执念。 执念或源自于仇恨,或源自于心结。 仇恨深重的鬼魂一般以其怨恨最深最浓的样子示人,而有心结的鬼魂则以其最美丽,最明艳的状态示人。 这样妩媚动人的女子,竟也有心结无法解开么? 她怔怔想着,耳畔忽然响起燕景川的声音。 “你在自言自语什么?” 云昭回神,抬头扫了一眼晃着双腿在横梁上喝酒的顾盼,视线落回燕景川身上。 “和鬼聊天呢。” 燕景川皱眉,目光随着她的视线看向檐下。 檐下空荡荡的,昏黄的灯笼照亮一隅,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他脸色微沉,“别再编这种荒诞的话......” “还是一只漂亮女鬼!” 云昭淡淡打断。 燕景川一滞,恍惚想起这样的对话在三年前也曾出现过。 他从来不信活人可以见到鬼魂之事,当即严厉告诫云昭不可乱说。 她俏脸泛白,神色无措,仿佛犯了极大的错一般。 之后他带着云昭去求了符,云昭在额间贴起梅花钿,再没提过鬼神之事。 可眼前的云昭一身素白衫裙,脸色苍白,唯有额头那抹水滴印记越发嫣红,哪怕面对他的责备依旧神色淡漠,并没有丝毫无措之状。 自睿儿出事后,她再没贴过梅花钿。 往日她十分在意自己的容貌,偶尔还会撒娇求他在额头梅花钿补两笔,以求精致。 如今竟全然不在乎了吗? 先前那种无法掌控的感觉再一次升起,燕景川心头无端焦躁起来。 听到云昭提起祭文要盖印的事,下意识脱口拒绝了。 “没听说谁家祭文要盖印章的,我已经签字,祭文就算完成了。” 不知为何,他莫名觉得盖印章不妥。 云昭心头微沉,低声道:“听闻阴差执行公务也讲究落款盖印,只有签字,我怕阴差不认,不肯将祭文给睿儿。” “还是盖上你的印章吧,你若嫌麻烦,可以将印章给我,我自己盖,你在旁边看着就好。” 燕景川见她十分坚持,心中更加烦躁。 “印章给了秋岚。” 云昭一怔,心头泛起五味杂陈。 燕景川素来行事谨慎,印章这样重要的东西,平日里都是随身携带或者锁起来。 就连她都不曾碰过。 没想到竟然肯交给沈秋岚。 果然心上人是不一样的。 燕景川觑着她的神色,莫名解释了一句。 “秋岚昨日受了惊吓,又在外奔波半日寻你,她胆子小,我也无法一直照顾。 她便提出留我的印章在身边陪着,过两日待她好了,我就拿回来了,到时再在祭文上盖章。” 云昭几乎立刻断定沈秋岚是故意的。 不然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留下燕景川的印章。 看来只能靠自己拿到印章了! 她攥了攥手,深吸一口气,没理会燕景川,径直去了厨房。 天黑了,到了吃晚饭的时辰。 透过半开的窗棂,燕景川看到她利落地忙活起来。 洗菜,切菜,生火......很快便有扑鼻的香气从厨房飘了进来。 一如过去几年她做惯的样子。 燕景川心头的焦躁顿时散去,心道先前应该是自己的错觉。 云昭到底是善解人意的,知道王婆子在照顾母亲,还没来得及煮晚饭,便主动进厨房做晚饭。 燕景川背着手安心在檐下等着。 很快,云昭端了两碗面出来。 一碗素面,一碗加了牛肉和辣油,红彤彤的,撒了葱花和芫荽,香气四溢。 燕景川的肚子发出两声咕咕叫。 他下意识道:“阿昭你知道我不吃芫荽,怎么还撒.....” 想起刚才要哄云昭的话,又自以为体贴道:“罢了,我自己挑出来吧。” 云昭面无表情端着碗与他擦肩而过。 “面不是给你的。” 燕景川皱眉,“不是给我的,又是给谁的?” 云昭迈进房内,转身看着他,片刻,唇角微挑。 “给鬼的。” “你......胡说,哪来的鬼?再说鬼怎么能吃东西?” “那你当我吃一碗倒一碗好了。” 云昭不再理会他,转身走向桌子。 燕景川抬脚进门,下一刻一阵凉风吹来,房门砰一声在他面前关上了。 快得差点夹到他的鼻子。 燕景川双眼圆瞪,房门是怎么关上的? 这时,后背莫名泛起一抹凉气,凉到他甚至忘记了深究云昭怎么舍得让他饿着,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难道.....云昭她没有撒谎,她真的能见鬼? 第17章今日和昨日有什么区别? 错觉,一定是错觉! 或许只是恰好来的那阵风将门给关上了。 燕景川抿嘴告诫自己,下一刻却听到屋里传来云昭的声音。 “红烧牛肉面,我记得盼儿姐姐爱吃这个,趁热吃。” 燕景川一瞬间毛骨悚然。 哪来的盼儿姐姐? 云昭......不会真的和鬼在吃饭吧? 念头闪过,燕景川浑身一僵。 转念又安慰自己,不会的,云昭若真的能见鬼,早成为整个长河有名的能人异士了。 或许是失去儿子刺激的她发了癔症,产生了幻觉。 到底是朝夕相处四年的人,燕景川想起往日种种,心中升起两分怜惜。 罢了,这几日好好哄哄她,待丧子之痛淡去,云昭定然能变回原来温柔体贴的样子。 燕景川叹息着离开,刚出了廊下,脚下一滑。 刺溜。 他整个人狼狈地跌坐在地上,摔了个四脚朝天。 燕景川脸色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环顾四下,没看到有人,这才以手摁地,准备爬起来。 谁知道掌心一下摁在泥泞里,沾了一手的湿泥,湿哒哒的感觉就像抓了屎一般。 别问他怎么知道抓屎的感觉! 燕景川黑着脸爬起来,嫌恶的同时甩手,试图将手上的湿泥甩掉。 啪唧! 甩倒是甩掉了,但却全甩在了身上。 天青色的锦袍上溅上数不清的泥点子,就好像头上突然间爬满了虱子一样令人浑身不适。 燕景川整个人石化当场。 算起来他已经有两个月没有这么倒霉过了! 秋岚说最多还有二十五六日,他的霉运就能彻底驱除干净,今日怎么会摔得这般狼狈? 燕景川心下疑惑,目光扫过脚下,眉头微蹙。 昨夜下了一夜的雨,院子里满是泥泞,风吹落的叶子铺了一地。 沾了雨水的叶子又湿又滑,难怪他会摔倒。 燕景川心下再一次泛起强烈的不适感。 以往下雨时,云昭一早便会早早起来,带着王婆子和三旺清扫,将院子里收拾得干净妥帖。 别说湿泥,便是一片沾了雨水的落叶都很少见。 如今已经过去了一日,满院子泥泞,加上落叶枯红,竟生生多出几分凄凉感。 肚子不合时宜地又咕咕叫了起来,燕景川心烦意乱,压着嗓子叫了王婆子出来。 “都什么时辰了,还不做晚饭?” 王婆子一脸憔悴。 胡氏昨夜烧得迷迷糊糊,折腾得她一夜没睡。 幸好有沈秋岚拿出国师赠的护身符,胡氏的烧才退了。 但整个人更昏沉了,嘴里一直喊着有鬼,不肯让她离开片刻。 “公子恕罪,夫人那边离不开奴婢,着实没办法做饭,要不让云娘子准备吧。” 燕景川望了一眼云昭的房间,房门紧闭,里面隐约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他不悦地抿了抿嘴唇,只觉得心中火气升腾。 不过是短短几日,家里怎么处处都令他不适! 这时小厮三旺和沈秋岚的丫鬟提着食盒从外面进来。 丫鬟道:“知道公子该饿了,我们姑娘打发奴婢去街上买了吃食,公子和夫人先对付吃几口吧。” 燕景川脸色缓和了许多。 幸好还有秋岚在,秋岚一贯懂事顾全大局。 说起来云昭还是有些小性子了。 吩咐王婆子回去照顾胡氏,又让三旺将饭菜送去一份给胡氏。 转头对丫鬟道:“让你家姑娘好生休息,待我换身衣裳过去陪她用饭。” 丫鬟提了饭菜回房。 沈秋岚正坐在窗前把玩着一枚黄色印章。 那是燕景川的私印,和田玉做的方形印,约有拇指般大,小巧玲珑。 看到丫鬟进来,清丽的脸上笑得格外得意。 “我猜的果然没错,云昭那贱人果然想在祭文上盖景川哥哥的印章,幸好我先一步将印章拿了过来。” 丫鬟恭维道:“姑娘英明,明日就是那小崽子的头七了,云昭定然着急用印。 这回她若不跪着哀求姑娘,姑娘可不要轻易把印章给她。” “这还用你说?” 沈秋岚轻笑,抬手摸了摸脸颊。 已经过了一日,脸上的指印早就消失了,可她还是觉得脸皮火辣辣的疼。 从小到大,还没有人敢打她的脸,朝她扣火盆,害得她头发生生烧焦了一绺。 沈秋岚想起来就恨得咬牙切齿。 这一次她定要将云昭的脸打肿,再烧光她的头发,要她跪下苦苦哀求,才可以将印章给她! 沈秋岚越想越得意,脸上的笑意一直到燕景川进来都没能收住。 “看到我这么开心?” 燕景川落在她脸上,低笑着打趣。 沈秋岚脸上一红,轻轻嗯了一声,晃了晃手里的印章。 “印章上有景川哥哥的气息,有它在,就如同景川哥哥守着我一样,我觉得安心多了。” 燕景川目标落在印章上,眼前忽然闪过云昭那双苍白淡漠的脸。 还有她坚持盖印章的样子,不知为何,莫名竟庆幸自己将印章给了沈秋岚。 他接过印章,放在荷包里,然后弯腰,亲手将荷包系在她腰间。 “既然有用,那就随身带着,让它日日陪着你。” 沈秋岚云生双颊,拉着他的手柔声道:“景川哥哥待我真好。” “胡说,明明是你待我更好,你连着取了四年的心头血为我驱霉运,才会这般身子虚弱。” 沈秋岚目光微闪,拉着燕景川坐下。 “饿了吧,我们先用晚饭。” 甫一坐下,沈秋岚忽然觉得头皮猛然一疼,像是被人狠狠从后面扯了一下头发似的。 可她身后明明没人! 沈秋岚轻抚了下头发,抬手为燕景川夹了一块肉。 “景川哥哥吃肉。” 燕景川没动,只是瞪圆了眼睛看着她。 只见沈秋岚的头顶忽然间冒出一股蓝色的火苗,一闪一闪,迅速向四周扩散。 燕景川失声道:“秋岚,你......你的头发.....” “头发怎么了?” 沈秋岚一脸疑惑,下意识抬手要去摸头发,刚一抬手,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烧焦味道。 她浑身一僵,下意识要跳起来。 “啊!” “别动!” 燕景川低吼,眼疾手快抓起桌上的蛋花汤泼了过去。 哗啦! 火倒是灭了,沈秋岚顶着一头的蛋花,粘腻的汤水从头上流到脸上,再嘀嗒到身上。 沈秋岚眼前一黑。 “啊!!!” 今日和昨日有什么区别? 刺耳的尖叫声几乎掀翻了房顶,对面的云昭自然听得一清二楚。 顾盼满足地打了个饱嗝,笑着道:“不用看也知道定然是那两个小鬼闹起来了。” 云昭有点好奇。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召鬼,不知道小鬼能做什么。 顾盼似看出她的好奇,道:“小鬼道行低,也就只能做些狗狗祟祟的行为,出不了大乱子。” 云昭有些失望。 其实她还挺盼着出点大乱子。 顾盼抬手敲了一下她的额头。 “突然这么好心地为我做一碗红烧牛肉面,说吧,有什么所求?” 云昭眸光微亮。 第18章求云娘子帮帮我 顾盼神色警惕。 “先说好,我不能帮你从沈秋岚那儿拿回燕景川的印章!” “佛有佛法,鬼有鬼道,鬼如果胡乱插手人间的因果,是要被剥皮抽筋,坠入炼狱的。” 云昭连忙摆摆手。 “不是印章的事,我自己有办法拿回印章的。” “那你要求什么?” 云昭靠过去,小声说了一句话。 “我没听错吧?你想让我教你学画符?” 顾盼掏了下耳朵,错愕地打量着云昭。 云昭一脸期待,认真地点头。 “我说的是真的,我可以给盼儿姐姐交束脩的。” “交学费?啧啧啧,胡氏抠得很,平日里只给你几文买菜的钱,你身上竟然有钱?” 云昭从床头柜里找出师父留下的木匣子,从匣子最下面拿出一方素色帕子。 帕子打开,里面是一块玉佩。 玉身上雕刻着缠枝莲纹,线条流畅,莲心处嵌着一块鸽血红的玛瑙,红得像淬了心头血一般。 她将玉佩递给顾盼。 “我身上没有钱,但可以用这块玉佩交束脩。” 顾盼拇指轻轻摩挲着玉佩,挑眉轻笑。 “触手温润如暖玉生烟,竟然还是块上好的羊脂白玉。” “昭丫头,你这玉佩哪儿来的?总不会是燕景川送的吧?” 云昭摇头。 “四年前我被燕景川救了之后,玉佩就在我身上。” 起初她也以为是燕景川送的,还曾试探过。 燕景川说他只有一块玉佩,是他祖父老文远侯送的,一直贴身戴着。 鬼使神差的,她没将这块玉佩拿出来,而是和师父留下的遗物收在了一起。 顾盼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玉佩边缘被摩挲得圆润光滑,显然是主人常年贴身佩戴的东西,莫非是你师父的?” 云昭确信玉佩不是师父的! 她曾仔细收拾过师父留下的遗物,除了几件衣物,一支画符的笔,一些朱砂和黄纸外,别无他物! “和燕景川在一起之前,我受伤失去了半年内的记忆,玉佩应该是那半年在我身上的。” 至于谁给的,又是什么情形下给了她贴身玉佩,她什么也想不起来。 顾盼道:“以我千年的眼光来看,此玉佩的主人恐怕非富即贵!” 云昭两眼一亮。 “所以......可以用来抵束脩吗?” 顾盼不置可否,反问她,“为什么想学画符?” 云昭垂眸,声音有些轻颤。 “我画的召鬼符只招来了两只游魂野鬼,画的聚魂符却一点动静都没有,应该是我画的符失效了。” “我想找到睿儿的魂魄,想见见他,想摸摸他,抱抱他,想和他说说话,问问他怨不怨我。” 顿了顿,她压下嗓子里的轻颤,声音低哑。 “还有一个原因,我想看看自己是不是还能做些其他的事.” “做什么?” 云昭摇摇头,神情茫然。 她还没想好,只是隐约有个模糊的念头。 待拿到放妾书离开,她总还是要活下去的。 活下去就要穿衣吃饭,就要有银钱。 “或许是想试试能不能谋生。” 她红着眼眶自嘲。 顾盼沉默片刻,将玉佩塞回她手里。 “盼儿姐姐,你.....不能教我吗?” 她神色失落。 顾盼纤细的手指轻轻戳了一下她的额头,然后指着自己的鼻尖。 “我是什么?” 云昭眨眨眼,“鬼!” 顾盼猛翻白眼。 “你也知道我是鬼啊,我们鬼是怕符!不是会画符好吗? 你竟然让一只鬼教你画符?你确定刚才吃的是一碗素面,不是浆糊?” 云昭神情讷讷。 “盼儿姐姐不是活了千年吗?我.....我以为会不一样!” 顾盼仰天长啸。 “我是一只活了千年的鬼,再活千年,我也怕鬼好吗?” 云昭失望地坐下,看着手里的玉佩发呆。 “早知道当年就跟着师父好好学画符了。” 虽然她也偷偷怀疑师父画的符有没有用。 顾盼盘腿坐在桌子上,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倒也不必如此沮丧,想学画符还是有办法的。” “什么办法?盼儿姐姐快说。” 云昭激动地坐直身子,两眼巴巴看着她。 顾盼:“厉害的天师真人都是有功德加身的,据说功德越深,画的符纸越厉害。” 云昭听懂了。 “你是说让我先积攒功德?” “没错。” “可是要怎么积攒功德?” “嗯.....这个嘛,大抵就是积德行善吧......谁?出来!” 顾盼脸色忽然一变,一股戾气从眼中射出。 云昭转头看过去,一个红色的身影弯着腰从窗外钻进来,扑通跪在地上。 “我知道云娘子能看到我,求娘子帮帮我!” 云昭双眸微眯。 “你是胡氏肩上那只女鬼?” 翌日一早,一道刺耳的尖叫声再一次划破杏花胡同的宁静! “我的头发!” 沈秋岚眼睁睁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就在刚刚,她的头发再一次冒出了蓝色的火苗。 “姑娘,水来了。” 身后的丫鬟打着哈欠,半闭着眼,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抓起桌上的水盆就泼了过去。 哗! 沈秋岚被浇得打了个寒战! 天知道她这一夜都经历了什么! 她只要一闭上眼进入梦乡,头发就会莫名其妙着火。 一盆水下去就灭了,等她睡着火苗又窜出来! 整夜都在重复着火,浇水,再着,再浇...... 这已经是她第十八次被浇了! 沈秋岚闭着眼睛,崩溃尖叫,“快,快去叫景川哥哥来!” 丫鬟不敢耽误,小跑着去找燕景川。 片刻,燕景川急匆匆过来,看到沈秋岚的模样,不由吓一跳。 不过一晚上没见,沈秋岚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眼下有着浓重的青影,脸也明显浮肿起来,仔细看眼角还起了褶皱。 “秋岚你受苦了。” “景川哥哥。” 沈秋岚拉着燕景川的手,哭得梨花带雨。 燕景川陪着她吃了早饭,这期间,头发总算不再起火苗。 沈秋岚心情平稳不少。 燕景川道:“好好的,头发怎么会无端起火呢?” 沈秋岚咬牙道:“景川哥哥,一定是云昭,是她暗中害我!” 燕景川皱眉,下意识反驳。 “她不是那样的人!” 沈秋岚甩开他的手,眼眶泛红。 “她不是那样的人,难道我是那样的人?这宅子里就我们几人,夫人好端端就烧得糊里糊涂。 我又头发着火,昨夜景川哥哥也摔了跤,只有她云昭平安无事,不是她捣的鬼又是谁?” 燕景川听了若有所思。 第19章那你生气好了 今日是睿儿的头七,云昭一早起来打算去趟清风山。 刚走出房门,便遇到了气急败坏而来的燕景川与沈秋岚。 她视而不见,准备绕过去。 “站住!” 燕景川见她对自己视而不见,神情淡漠,心中莫名泛起一股恼火。 伸臂拦住云昭,皱眉问道:“一大早要去哪儿?” 云昭转头,清亮的杏眼微微上挑。 “有事?” 燕景川没有得到答案,心中火气更盛。 指责脱口而出,“我问你,秋岚的头发一直起火,是不是你使了什么手段?” 云昭眸光扫了沈秋岚一眼。 不过一夜的时间,沈秋岚仿佛变了个人一般。 头发上带着一丝湿气,应该是刚刚洗过,鬓边,头顶都有几缕头发翘起来,隐隐泛着一股烧焦的味道。 看来一晚上烧了不少次呢! 盼儿姐姐说她召来的小鬼没什么能力,只能使人最薄弱的地方受伤。 沈秋岚昨日头发刚被烧过,所以只能一而再再而三地烧头发。 可惜她能力有限,召来的小鬼只能烧一夜,这会子人......鬼影都跑了。 见她看过来,沈秋岚眼角一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要落不落。 云昭淡声道:“一也不见,表妹怎么脸上都有了皱纹,一哭就更明显了呢。” 沈秋岚气得嘴角抽抽,那滴泪怎么也落不下来了。 该死的!她那是被水浇出来的褶皱!根本不是皱纹! 她下意识绷紧了脸,屈膝佯装行礼,一脸委屈。 “我知道表嫂还在生我的气,一切都是我的错。 表嫂打我骂我都使得,何必使这些阴暗手段折磨我?” 燕景川伸手托住沈秋岚的手臂,将她扶起来。 “你又没做错什么,不必和她道歉。” 又转头满脸不悦地看着云昭,“不管你使了什么手段,立刻收了!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怎能烧她头发?” “云昭,你什么时候这般恶毒了?” 恶毒? 沈秋岚恶意烧睿儿的布老虎不恶毒,她以牙还牙就是恶毒? 云昭被气笑了。 “说我使手段?证据呢?” “这宅子里拢共才几个人,娘被你吓得高烧不退,我昨日平地摔跤,秋岚的头发一直起火。 所有人都遭了难,只有你一个人平平安安的,不是你使了手段又是谁?” 云昭轻呵一声,上下打量燕景川。 “焉知不是你的霉运影响的呢?” 燕景川神情一滞,下意识反驳。 “不可能!秋岚说了再有二十五日,我的霉运就会彻底驱除干净! 秋岚,对不对?” 沈秋岚下巴微抬,“没错,我出京时候,国师亲自测算过。 当时的卦象显示过了七月十五,景川哥哥就会霉运尽除,好运连连! 今日是六月二十,算下来正好还有二十五日的时间。” “哦?是吗?” 云昭眼神再一次扫过燕景川。 没有了她的心头血护佑,不过三日的时间,燕景川身上已经开始萦绕着一丝淡淡的灰气。 那是人的霉运! “希望二十五日过后你真的能好运连连!” 她淡声道。 不知为何,燕景川心中忽然泛起一抹莫名的慌乱。 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想起云昭说是她在用自己的心头血为他改运。 难道...... “我们都知道你自幼长在道观,想必也跟着你师父学了一些道家的手段吧? 表嫂心中有气,所以便使手段来害我,如今东窗事发就想推到景川哥哥身上。” 沈秋岚气愤地指责云昭。 燕景川回神,不由觉得好笑。 他在胡思乱想什么? 云昭怎么可能给他改运? 国师可是受陛下钦封的,天下人敬仰,国师亲自测算过,肯定不会有错。 何况秋岚从不会骗他! 燕景川甩开莫名其妙的念头,冷冷盯着云昭。 “这些日子我念着睿儿刚去,处处体贴你,但你却不知收敛。 立刻收起你那些道观里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不然我真的要生气了。 阿昭,你知道我生气了会有什么后果!” 往日云昭行事若惹他生气了,他会丢下一本女诫,半个月都不与云昭说一句话。 总要她拿着抄好的女诫道歉两三次,他才肯消气。 燕景川十分自信,等着云昭认错道歉。 云昭却只是轻嗤一声,转身便走。 “那你生气好了!” 燕景川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睛。 怎么可能? 云昭不是一向最害怕他生气吗? “你......站住!” 云昭停下脚,转身又朝他走过来。 燕景川下意识挺直了腰杆,心道看来她还是害怕自己生气的。 云昭在他身前站定,目光冰冷,一字一句道:“我和师父的清风观是正经的道观,师父他会风水堪舆,占卜测运,驱邪除祟,从来都不是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至于她......” 她抬手指着沈秋岚。 “她头发无端起火,自然是沾染了不干净的东西,你可以想想从昨日到今日,接触过什么或者多了什么?” 沈秋岚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系着的荷包。 她身上只多了燕景川的印章。 难道...... 燕景川目光也落在了荷包上,眉头紧锁。 斥责云昭,“你胡说什么?我的印章怎么会不干净?” 云昭耸耸肩。 “谁说没有?那印章上此刻就趴着一只鬼呢。” “你们若不信,可以自己看看。” “你手里应该有国师赠的护身符吧?” 她看着沈秋岚道。 沈秋岚出京的时候,确实向国师求了一枚护身符。 只是昨日给了高烧不退的胡氏! 她侧目看了丫鬟一眼,丫鬟会意,一溜烟跑去胡氏房里。 很快,又跑回来,手里拿着一张折叠成三角形的红色符纸。 沈秋岚看了一眼燕景川,迟疑一瞬,将印章从荷包里拿出来。 印章一接触红色符纸,陡然剧烈晃动起来,紧接着一股肉眼可见的黑气从印章里钻出来。 “啊!鬼啊!” 沈秋岚吓得花容失色,脸色苍白,失手将印章甩了出去。 燕景川第一次见这样的情形,吓得连连后退。 印章滚到了云昭脚下。 她弯腰捡起印章,抬眸看向燕景川,眼神淡漠而又平静。 “需要我帮你清理掉上面的东西吗?” 燕景川眸光一亮,她慢悠悠又加了一句。 “用我从师父那儿学到的手段。” 燕景川脸色白里泛着青,青中透着红,像开了染坊一样。 他刚刚才骂过云昭从道观里学的手段上不了台面,眼下却又需要她帮忙清理上面的东西。 燕景川如鲠在喉,却不得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麻烦你。” 云昭没理他,拿着印章回了房间。 然后快速从怀里掏出放妾书和祭文,刚要盖印,燕景川追了进来。 “阿昭......” 第20章云昭怎可能有这么大本事? 云昭手一颤,险些将手里的印章丢出去。 故作镇定地用手摁在祭文上,皱眉看向燕景川。 “你要说什么?” 燕景川双手摁在桌子上,手背上青筋微凸,气息微喘,似乎急着想确认什么。 “阿昭你......你真的能看见鬼?” 云昭将印章放在桌子上,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 淡声道:“你不是不相信吗?” 燕景川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确实不相信云昭能见鬼。 因为清风观太破败了,平日里连香火供奉都没有。 他下意识觉得云昭在道观里学的都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至于见鬼,更是编造出来糊弄普通百姓的借口罢了。 而且他是鹤山先生的关门弟子,是长河书院的风云人物,若是让人知道云昭出身道观,动不动将见鬼挂在嘴上,实在有损他的颜面。 所以他从不许云昭提起这些事。 可今日所见的事情,实在太超出他的认知了。 燕景川嘴唇翕动,半晌方挤出一句话。 “所以你之前说的都是真的?” 云昭将驱鬼符折好,往印章上轻轻一拍。 符纸发出一道淡淡的金光,印章里立刻钻出一股浓郁的黑气,黑气逐渐汇聚,仿佛一条蛇般,钻出窗子,很快消失不见了。 印章上的符纸也成了灰烬,飘落在地上。 燕景川目瞪口呆,整个人犹如石化一般。 “好了。” 云昭将印章递过去。 燕景川下意识后退两步,看着她手里的印章,神色惊疑不定。 “真的......干净了?” 云昭点头,“不信给睿儿的祭文盖章试试。” 燕景川咽了一口唾沫,走过来,手要碰到印章时又猛然缩了回去。 云昭提议,“你看着我盖?” 燕景川清了声嗓子,站直道:“也.....也好。” 云昭没有戳破他的恐惧,拿起印章,在燕景川眼皮子底下,在祭文上全都盖上了印章。 包括那两份放妾书! 将印章放下,云昭缓缓吐出一口气。 只需最后一步,将放妾书拿到官府登记,将她的户籍从燕景川名下签出,她就能彻底与燕景川脱离关系了! “把祭文分开一张张晾着吧,免得印泥沾染在纸上糊了。” 大抵是恐慌散去了两分,燕景川忽然伸手去拿祭文。 云昭心口一紧。 在官府没盖章之前,绝不能让他发现放妾书! 集中生智,她一把狠狠拍开燕景川的手。 “不用!” 燕景川看着手背上的红印,双眸微眯。 “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刚才我看到一道黑气过来了。” 云昭随口解释。 燕景川吓得浑身一僵,下意识扫过全身寻找黑气。 云昭趁机将祭文散开,一张压着一张,只露出盖章的地方晾干。 抬眸看燕景川仍在紧张地寻找黑气,道:“应该是我看错了。” 燕景川松了口气,想起方才云昭为自己清理印章,温声道:“今日是睿儿的头七,我陪你一道上山看看睿儿,为他烧祭文。” 云昭垂眸遮住眼底的厌恶。 睿儿立衣冠冢那日他都没去,眼下也不需要去。 但她并没有直接拒绝,“再说吧。” 燕景川对她的态度不满,以为她在为先前的事生气。 “今日的事是我错怪你了,我不知你真的能见鬼驱鬼,说话不妥,你别放在心上。” 云昭默不作声。 燕景川抿了抿嘴唇,理智逐渐回笼,忽然想起云昭说过的话。 如果她真的能见鬼驱鬼,那药膳里加心头血为我改运的事...... 不,燕景川你在想什么? 云昭若真有那么大的本事,早就说出来了。 怎么可能会憋了四年才说! 为他改运的就是秋岚! 燕景川暗笑自己被今日的事冲昏了头脑。 “公子,沈姑娘哭着要搬出去住呢,你快去看看吧。” 外面想起小厮的声音。 燕景川回神,急匆匆离开。 走到门口又停下,转头叮嘱云昭,“等我回来,咱们一起去看睿儿。” 云昭不置可否,看着他急匆匆去了东厢房。 里面很快传来沈秋岚娇柔的哭泣声,“景川哥哥,真是吓死人了......” 她哧笑一声,轻轻对着窗外道,“进来吧。” 一股黑气从窗外钻进来,停在阴暗的角落里,隐隐能看出是红衣女鬼的模样。 红衣女鬼跪地朝云昭磕了个头。 “多谢云娘子成全。” 云昭打量着她,迟疑一瞬,方才开口。 “你......真的只需要我帮到这儿?” 红衣女鬼一袭红色的嫁衣,眉目清秀。 可惜脖子里却有着一道深可见骨的青紫色勒痕,让她秀丽的眉眼多了几分狰狞。 闻言红衣女鬼摇摇头,眼中射出冲天的恨意。 “云娘子能帮我将胡氏身上的护身符引开,让我重新近她的身子,已经是帮了我的大忙。” “接下来我与胡氏之间的因果,我找了四年才找到她,她害我性命,我要让她受尽折磨后死去,不然太便宜她了!” 红衣女鬼原本趴在胡氏肩膀啃噬阳气。 昨日沈秋岚给了胡氏一道护身符,那护身符害的红衣女鬼无法再靠近胡氏,所以昨夜跪求她帮忙。 她便借机让红衣女鬼钻进燕景川的印章中,迫使沈秋岚将护身符拿回来,她也可以借机将印章拿到手。 一举两得! 云昭道:“你既然决定了,便去吧。” 红衣女鬼再次双手合十,朝她拜了一拜,才离开。 这时,一点金光从红衣女鬼身上钻出来,进入她的手心。 云昭愣了下,随即感觉到一点淡淡的暖意在手掌晕开。 “这是.....” 顾盼盘腿坐在桌子上,笑嘻嘻道:“这是她身上的功德,感激你帮了她,以功德相报。 啧,看来这女鬼生前是个积德行善之人。” 云昭盯着手心,神情怔忡。 其实鬼也不全是坏人。 顾盼不是,红衣女鬼也不是! 她们知道感恩图报,这一点已经比很多人强了许多。 “昭丫头,有了功德,以后你画符会越来越灵的。” 顾盼道。 云昭双眸微亮,“真的吗?” 她画的召鬼符已经生效了,不知道聚魂符和送给燕公子的平安符能不能生效? 云昭不知她口中的燕公子此刻刚快马奔出长河县。 “咱们的人传来消息,公子的玉佩出现在隔壁宁津县,公子要找的那位姑娘肯定在宁津。 长河距离宁津二百里,咱们快马加鞭,夜里就能到,说不定公子明日就能见到人了!” 燕离颔首,眼中闪过一抹期待。 四年不见,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他? 当年战况紧急,他丢下一枚玉佩便离开了,不知道她是不是怨他? 燕离薄唇紧抿,一勒缰绳,双腿夹紧了马腹。 “驾!” 风从耳畔呼啸而过,燕离忽然眼前一黑,整个人直直从马上摔了出去。 身后响起随从长寿撕心裂肺的喊声,“公子!” 第21章找到她,娶她 长寿松开缰绳,踢开脚蹬,整个人从马上跃起,朝着燕离坠落的方向奔去。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公子!” 眼睁睁看着燕离被甩到半空中,整个人直直坠落,长寿绝望地扑跪在地上,发出撕心裂肺的怒吼。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淡淡的金光忽然从燕离身上钻出来,然后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 有那么一瞬间,燕离好像停在了半空中。 长寿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看到燕离又开始下落。 被金光托着缓缓下降,距离地面还有不到一丈距离时,金光忽然消失。 砰! 燕离摔落在地上。 长寿从震惊中回神,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将燕离扶坐起来。 “公子你没事吧?” 燕离眼睑微动,眼神有一瞬间的茫然,随即恢复清明。 “我刚才又昏睡过去了?” 长寿重重点头,拍拍胸口,心有余悸。 “还在马上呢,公子一下就没了意识,属下快吓死了。” “偏偏这种要命的时候,擎苍不在,不然擎苍飞奔过去肯定能托住公子。” “属下真的以为公子要摔死了,公子你刚才没看到,突然一道金光从你身上钻出,一下子就把公子托住了。” “这一定是老天爷,哦,不,是老国公爷和几位将军在天上保佑公子呢!” 长寿说着,双手合十,虔诚地朝着西北的方向拜了拜。 燕离眉头微蹙,伸手摸了摸胸口。 就在刚才,那里有一股淡淡的灼烧感。 探手入怀,摸出一个三角形的符纸,只是昨日还是黄色的符纸,现在已经变成了灰色。 风一来,符纸化为灰烬,随风散去。 燕离若有所思,“救我的应该是它!” 长寿亲眼看到这一幕,惊得下巴险些掉到地上。 “公子说这道符救了你?” 燕离点头。 “你不是说金光是从我身上钻出来的吗?” “是啊。” 长寿愣了一会儿,忽然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你做什么?” 燕离拉住他的手臂。 长寿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前日那小娘子送你符纸的时候,属下还嘲笑她,甚至还想把这符纸丢了。 属下真是混账啊!” 若是符纸真被丢了,公子今日恐怕会...... 长寿懊恼得恨不得再给自己两巴掌,想起什么,忽然跳起来就要往回跑。 “公子,咱们快回去找那位小娘子。” “她既然有符纸,就一定能治公子的怪病。” 公子在战场上受了重伤之后便得了一种昏睡的怪病。 起初只是夜里睡的时间长些,后来百天也会犯困昏睡,及至近日,已经开始出现随时昏睡的症状。 就像刚才,明明才起床不到两个时辰,公子竟然在马上又昏睡过去。 长寿跑了几步,没听到身后有动静,停下来转身。 “公子?” 燕离摇头,“不,先去宁津。” 长寿一愣,急得跺脚。 “公子你身体都什么样了,怎么还有心情去寻人?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啊,呸,我才不是太监。” 长寿急得口不择言。 “真不知道那位姑娘长成什么样子,让公子这般记挂。” 燕离抿嘴不言,翻身上马。 长寿认命地跟着上马,笑嘻嘻地看着燕离。 “公子那块玉佩天下无双,特别是上面的鸽血石玛瑙,天下间找不出第二个来。 公子舍得把这么贵重的玉佩送给那姑娘,你和那位姑娘是不是......” 长寿伸出两根手指对碰,笑得很鸡贼。 燕离睨了他一眼。 “想问什么直接说。” “嘻嘻,属下就想问你找那位姑娘到底要做什么?你不会欠了情债吧?” 燕离沉默片刻,“找到她,娶她!” 然后双腿一夹马腹,扬长而去。 长寿惊得差点从马上掉下去,慌乱抓着马鞍,喃喃道:“还真是情债啊,可是公子你.....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有未婚妻啊? 不对,这不是重点,万一人家姑娘已经成亲了怎么办?” 燕离已经跑远,留给他的只有飞扬的尘土。 杏花胡同。 沈秋岚靠在燕景川肩膀,委屈地掉泪。 “我来长河本是迫不及待想将好消息带给你,同时想着靠近你更方便为你祈福,所以才没去住客栈。 哪知道才住进来几日,竟一再出事,再住下去,我真怕会被害死。” 燕景川轻轻拍着她的手。 “客栈人多眼杂不安全,我怎么舍得让你出去住,你就安安心心住在这里,我保证以后不会再有乱七八糟的事了。” “真的?” “当然,有我在,我会保护你,何况你还有国师给的护身符呢。 若护身符护不住,真有鬼,就让他先把我吃了!” 沈秋岚捏着腰间的护身符,破涕为笑。 燕景川见状松了口气,盘算着时间准备离开。 他答应了陪着云昭一起去祭奠睿儿。 “国师的护身符千金难求,我也是求了几日,国师才得闲给我画了这一个给我。 景川哥哥不知道外面排队求符的人都排到......” 沈秋岚抬眸看到燕景川心不在焉的样子,炫耀的话一下子全卡在了嗓子眼。 指尖捏紧了护身符,她眸光微闪,拉着燕景川的手道:“景川哥哥不会真的被云昭使的小把戏给糊弄了吧?” 燕景川皱眉,下意识反驳。 “云昭不会拿她师父撒谎。” 除了他和睿儿,云昭心里最在意的人就是她师父。 “何况我亲眼看到她用驱鬼符驱走了印章里的黑气。” 沈秋岚气得险些撕碎了护身符。 燕景川竟然开始维护那个贱人了? “景川哥哥可看到她亲手画符了?” 燕景川一怔,随即摇头。 “那倒没有。” 沈秋岚缓缓吐出一口气,笑了。 “不知道从哪儿得来的一张符纸,景川哥哥如何确定就是她自己画的?” “若云昭真的会画符驱鬼,她住的清风观定然会门庭若市,不知道多少人上门来求符呢。” “景川哥哥可曾听过有人上清风观去求符?” 燕景川摇头。 在长河生活四年,从未听人说过清风观灵验。 更没有人前去求过符纸。 “可印章里的黑气......” 沈秋岚叹了口气,“云昭的师父能将云昭养大,肯定有些糊弄人的手段。 景川哥哥你想,怎么那么巧印章上就有黑气,偏偏又那么巧云昭手里就有符纸,这不是太巧合了么?” “你是说这一切都是云昭自导自演?” “我也说不好,只是昨日景川哥哥昨日才将印章该了我,怎么想都觉得里面有猫腻。” 燕景川沉着脸没说话。 云昭驱鬼是他亲眼所见,但秋岚说得也确实有道理。 先生教导他不能偏听偏信,眼见未必为真。 或许他应该仔细调查一番了。 第22章迁户籍遇到燕景川 清风山。 云昭将祭文烧了,仔细又在衣冠冢上添土加固。 然后在坟前坐了半日,依旧没有等到睿儿的魂魄。 呆呆靠坐在坟前,心底的失落犹如掉进井底的石子,咚的一声沉下去,余下回音不停回荡。 难道是她画的聚魂符没有作用? 又或者是睿儿魂体弱,现在无法现身? 脑子里乱糟糟的想了半日,直到日头偏西才下山。 进了城,她直奔县衙,将放妾书交给县衙的老吏登记备案,然后提出将自己的户籍迁出立女户。 老吏还记得她前几日来给儿子销户的事,看到放妾书后愣了下,看她的目光带着说不出来的怜悯。 说话的语气十分缓和,“本朝对女户审核非常严格,只有父母双亡,家里没有成年男性或者夫死无子才可以申请立女户。 另外必须要有田产或者宅子才能审批通过女户。” “娘子有田产或者宅子吗?” 云昭摇头,但这个问题她早就考虑过。 “我是清风观凌虚观主的徒弟,自幼在清风观长大,可以将我的户籍迁入清风观吗?” 老吏佝偻着身子去找清风观的卷宗,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才答复她。 “清风观归县衙所有,观下并没有任何人的登记信息,所以你的户籍无法迁入。” 云昭错愕。 她和师父在清风观生活了十几年,怎会没有登记? 似乎看出她的震惊,老吏解释:“你说的那个清风观我听说过,很多年前就破败了。 官府允许过路的道士寄居,免得道观无人打理荒废了。 想来你师父只是寄居在那里的道士。” 只是香火不旺,官府也懒得让人前来登记。 云昭愣了许久都没反应过来。 她与师父在清风观住了十几年,心里早将清风观当成了自己的家。 现在却被人告知那个家,根本不属于她和师父。 师父他为什么没有在官府登记呢? 她想不明白,师父已经不在了,也没法问清楚了。 兴匆匆而来,却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 立不了女户,她的户籍就没办法从燕景川户下迁出来。 燕景川回京在即,一旦他回京,将她的户籍一同迁入京城,那就更麻烦了。 难道她真的无法脱离燕景川? 云昭用力攥了攥手。 不,一定有办法的! 大抵是看她可怜,老吏叹息着摇头。 “云娘子要立女户,要么买田,要么买宅子......” “如果我买下道观呢?” 老吏捻着发白的胡须思索片刻,点头。 “买道观也行,你.....有银子吗?” 云昭...... 她没有! “清风观荒废多日,无人打理,云娘子若是要买,衙门应该要不了多少银子。 我估摸着有个二三百两银子就够了,再加上立女户要交的赋税,最多不超过四百两。” 云昭苦笑。 莫说四百两,她手上如今连一个铜板都没有! 大抵看出她的窘迫,老吏道:“这样吧,我帮云娘子去问问县老爷价钱上还有没有活动的余地,云娘子可以先去筹钱。” 云昭谢过老吏,转身要走,忽然又转头盯着老吏背后看了片刻。 老吏莫名其妙,“云娘子还有事?” 云昭走回来,向老吏屈膝行礼。 “我要迁户籍买道观的事,还请老伯替我保密,不要告诉任何人。” 燕景川是长河书院首屈一指的学子,是长河县的风云人物,县衙不少人都认识他。 在她户籍还没迁出去之前,绝不能有任何消息传到燕景川耳朵里。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枚驱鬼符塞到老吏手里。 “此事就拜托您了,这枚符纸送给老伯,算是报答。” 老吏看着掌心的符纸,险些笑了。 第一次求人办事送符纸的。 这个云娘子可真有意思。 本想将符纸退回去,转念一想:怪可怜的,死了儿子又被男人骗了。 若不收下符纸只怕她当自己不肯答应呢。 便将符纸握在手里,道:“放心吧,此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云昭松了口气,又盯着老吏背后看了看,认真道:“这符纸很灵的,老伯一定要随身携带。” 老吏摆摆手,待她离开后,不以为意地将符纸丢在了桌子上。 唉,可怜啊! 云昭失落地从衙门走出来,心头像堵了一团棉花似的透不过气来。 本以为今日就能彻底脱离燕景川,谁知...... 头顶的阳光刺得眼睛酸涩发胀,她眼前一黑,脚下有些踉跄。 “阿昭!” 燕景川忽然出现,稳稳抓住了她的手臂。 “你没事吧?” 云昭站稳身子,下意识甩开他的手。 “没事。” 燕景川望着停在半空中的手,桃花眼微微眯了起来。 “因为我没去给睿儿烧祭文生气了?我出来的时候你已经走了,为什么没等我?” 云昭捏了捏袖子里的放妾书,想想不能将放妾书甩到他脸上,心头更堵了。 “我没等你,你便不去了?你是长了腿不会走路,还是长了眼睛不认识去清风山的路?” 燕景川脸色铁青,环顾四周,方敛了怒气沉声道:“这是衙门口,我不与你一般见识。 你若再说话如此刻薄,我可要真的生气了。” 云昭抿着嘴没说话。 燕景川抬头看了一眼衙门,双眸微眯。 “你来衙门做什么?” 云昭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见地颤了两下,强自镇定下来。 轻声道:“我想来问问给睿儿销户的事,你呢?你又来做什么?” 燕景川眼中闪过一抹心虚。 “你进去了?” “嗯。” 燕景川声音陡然上扬,“你看到户籍了?” 云昭摇头。 “负责管户籍的差吏不在,我就出来了,你看起来好像很生气,怎么了?” 燕景川眸光微闪,皱眉道:“销户这种事是男人的事,你一个女子抛头露面跑衙门像什么样子? 你以后莫要来了,我来安排就是了。” 云昭点头,“好。” 顿了一息,又问:“你是来衙门办事吗?” 燕景川微微松了口气,随口道:“我本是想问问户籍迁回京城的事,你既说管户籍的差吏不在,那便算了,改日我再来问。” “走吧,咱们先回家。” 云昭心口一跳。 一旦立世子的圣旨下来,燕景川必然要立刻回京。 她必须要用最快的时间筹到四百两银子。 心不在焉跟在燕景川走到转角处,她心里有了主意,道:“我有事要去街上一趟,你先回去吧。” 说罢,转身径直离开了。 燕景川打量着她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 不对,云昭一定有事瞒着他! 招手叫小厮过来,低声吩咐:“你去衙门里打听一下,看看云昭到底进去做了什么?” 第23章燕景川除了脸哪儿好? 玉桥街是长河县最繁华的一条街巷。 拐角处有一家不起眼的杂货铺,牌匾已经破旧裂纹,依稀能看出上面的字样。 冯氏杂货铺。 云昭在门口站了一息,才抬脚进门。 柜台后站着的人听到动静,笑盈盈地迎上来。 “客官要点什么......是你呀。” 云昭扯了扯嘴角,“玉娘。” 冯玉娘脸上的笑容散去,翻了个白眼,撇嘴道:“呦,今儿吹的哪阵风? 举人家的娘子竟然贵脚踏了我这贱地,不怕你家举人夫君知道后生气了?” “我这儿东西可入不了你家夫君的眼,云娘子还是去那金楼银楼地寻吧。” 说着,拿起柜台上的鸡毛掸子,狠狠扫着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做出赶人的架势来。 云昭伸手抓住鸡毛掸子,苦笑。 “玉娘还在生我的气?” “我一个名声尽毁的寡妇哪儿敢生你的气,你家夫君可是侯府公子,书院的风云人物,前途无量的举人老爷......” “燕景川骗了我,我不是他的正妻,只是他用来挡霉运的妾。” 云昭低声道。 她小时没有玩伴,时常偷偷跑去山脚下的村里玩,便认识了冯玉娘。 两人年龄相仿,性情相投,一来二去,便成了好友。 后来冯玉娘嫁了人,随着夫君去了外地做买卖,才少了来往。 她与燕景川在一起后,冯玉娘和夫君回到长河,开了一家小小的杂货铺。 胡氏和燕景川来过一次,嫌弃杂货铺门面小,东西杂乱,言语间挑剔她来往的都是上不了台面的人。 去年玉娘的丈夫意外去世,夫家族人想霸占杂货铺。 那时燕景川刚中了举人,风头无两,连县老爷都要礼让三分。 玉娘求她帮忙,想让燕景川帮忙说项,帮她立女户,独自掌管杂货铺。 燕景川断然拒绝,并斥责她,“自古夫为妻纲,夫死妻子可过继族人的孩子,或者是由族人代为掌管家产。 冯氏一女子,怎可抛头露面打理生意?” 她求了燕景川几日,他都不肯松口。 无奈之下,她只能将自己攒下来的五十两银子悄悄送去,让玉娘拿着银钱去打点。 玉娘性子泼辣,雇人抬着棺材与夫家族人大闹一场,终于立了女户,留下了杂货铺。 事后玉娘拎着东西上门感谢,她恰好带着睿儿出门采药,玉娘被胡氏连人带东西赶出门。 “没脸没皮的下贱浪荡货,以后不许登我家的门。” 玉娘羞愤离开。 她回来后得知此事要去找玉娘,却被燕景川和胡氏拦住。 “冯氏私德败坏,以后不可再与她来往,免得影响了我的前程。” 她不肯,胡氏罚她跪了两个时辰,抽了三十藤条。 她在床上躺了足足无日,燕景川才带着伤药来看她,轻声道:“娘也是为了咱们这个家好,为了我的前途好,难道你不希望自己的夫君前途光明么?” 她最终心软了,屈服了。 想起往事,云昭心里头堵得难受,却见眼前人影一闪。 砰! 冯玉娘抓着鸡毛掸子重重抽了一下柜台,抬脚就往外面走。 “天杀的姓燕的,竟然敢骗你,我抽死他!” 云昭拉住鸡毛掸子。 “别,他还不知道我已经知道内情,现在不能打草惊蛇。” 冯玉娘柳眉倒竖,淬了一口。 “便宜这个王八蛋了!” 随即又睨了她一眼,“你这是眼下知道被骗了,又肯来找我了?” 云昭苦笑,“以往是我不好,我向你道歉,你能原谅我吗?” 冯玉娘轻哼一声,将鸡毛掸子往柜台一丢。 “等着。” 说罢人一掀帘子,钻进了后院。 云昭不知冯玉娘去做什么,心中忐忑。 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帘子掀开,冯玉娘端了一碗面出来,放在云昭面前。 又将筷子塞进她手里。 “你看看你,眼肿得跟核桃似的,脸白得跟鬼一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赶着投胎呢。 就算是急着投胎的鬼,人家还知道吃个饱饭呢。” 她眼巴巴地看着冯玉娘。 “你不生我的气了,对吗?” 冯玉娘板着脸,“想知道答案,把面吃了!” 云昭不敢再问,默默将面吃了,小心翼翼看着冯玉娘。 “我吃完了。” 冯玉娘伸手点着她的额头。 “你还不明白,我生气是因为你太信那姓燕的,为了他改变自己,变得都不像原来的云昭了!” “那姓燕的除了脸还有哪儿好?哪儿值得我妹子这么委屈自己?” 碗里的面汤热气升腾,熏红了云昭的眼睛。 她重重点头,“嗯,他确实不值得。” 冯玉娘笑了,又伸手拍了拍她的头发。 忽然软了声音,“孩子的事我都听说了,想哭就哭吧。” 云昭握着筷子的手颤了颤,忽然间泪如雨下。 冯玉娘抱着她,直到她哭声渐小,才问道:“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云昭从怀里掏出放妾书,又说了立女户的事。 冯玉娘听她说完,起身又去了后院,片刻,拿了一个荷包出来。 将荷包塞进她手里,“这里面有七十两银子,五十两是我攒下来还你的,另外二十两是我现在全部的身家。 你先拿着,剩下的,我再想办法,等会儿我去趟牙行,问问这杂货铺子能卖多少钱。” 云昭将荷包塞了回去。 杂货铺位置不好,铺面又小,就算是卖了,也凑不够四百两银子。 冯玉娘柳眉一竖,“你嫌少是不是?” 云昭连忙摇头,“玉娘,我有一个主意......” 夜色降临,衙门的人陆续下值。 户籍房的王老吏捶着腰,锁了值房的门,和门房的小厮闲聊两句,踩着月色往家走。 出了衙门穿过两条街,王老吏摸了摸怀里为小孙儿买的糖糕,抄近路走进一条窄窄的长长的巷子。 箱子里黑漆漆的,风里忽然飘来一股粘腻的腥甜,身后隐隐有沙沙的声音。 可身后明明没人。 王老吏摇摇头,转身继续往前走。 这条巷子他走了大半辈子,闭着眼都能摸到头,可今儿感觉走了好长时间,好像走不到头似的。 两旁的墙不知何时变高了,黑沉沉压下来。 身后的沙沙声轻飘飘的,越来越近,像贴着耳朵一般。 王老吏后颈的汗毛噌一下竖了起来,猛然想起老一辈人的话:走夜路听到怪声,千万别回头,一回头,魂儿就会被勾走! 他攥着糖糕的手心里全是汗,这时,身后传来一道低低的叹息声...... “老头......问个路......” 第24章燕离登门,侄媳妇不必多礼 王老吏吓得牙齿咯咯打颤,加快脚步拼了命地往前跑,想冲出这条巷子。 可脚下的路却像是线面一样,不停地延伸加长,看不到尽头。 有个冰凉的东西贴在他后背上,阴冷刺骨。 借着月光,王老吏看到身后有个黑影飘在半空中,一张脸白得像蜡,眼眶里却流出两道黑红的血。 这哪儿是人?分明是.......是鬼! 王老吏吓得魂飞魄散,手脚并用往前爬,却被阴冷的东西拖了过去。 “救.......救.....” 他瑟缩着,牙齿咯咯作响,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就在他万念俱灰,绝望至极的时候,胸前突然发出一道金光。 “嗞......啊!” 黑影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化作一缕黑烟,瞬间消失不见。 巷子口忽然有光照了进来,青石板路逐渐清晰起来。 王老吏瘫坐在地上,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手里的糖糕已经被捏成了碎渣。 怔愣许久,他忽然想起什么,哆嗦着手从怀里摸出一张符。 符纸仍然散发着一丝温热,但上面的原本鲜红的朱砂已经变成了灰色。 他本来没将符纸当一回事,随手丢在了桌子上,下值的时候看到,便随手揣进了怀里,想着带回家给小孙子玩的。 王老吏瞳孔圆瞪,激动得浑身颤抖。 是云娘子送的符纸救了他一命! 云娘子是他的恩人! 王老吏抓着符纸踉踉跄跄冲回了家,“老婆子,遇到天师真人啦......” 云昭从杂货铺离开,回到杏花胡同时,已经是暮霭沉沉。 王婆子在院子里拦住她,“夫人在正厅等你,请云娘子过去。” 云昭挑眉,转身去了正厅。 一进门,一个茶盏直直砸了过来。 “听说你这两日既不做饭,还使下贱的手段折腾景川和秋岚,反了你不成!” 云昭机警的侧头,茶盏擦着鬓角摔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 她抬眸看过去,胡氏斜靠在椅子里,额头搭了一方帕子,说话带着些气喘。 短短两日不见,她脸色蜡黄,脸颊凹陷,像病入膏肓一般。 云昭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胡氏的肩膀,垂眸道:“下贱手段?燕景川这么说的,还是.....沈家表妹?” 目光落在一旁的沈秋岚,知道这是沈秋岚故意借胡氏的手来折磨她,不由目光微冷 沈秋岚柔柔弱弱地解释,“夫人别生气,这里面说不定有误会,表嫂她不是这样的人。 今日我还亲眼看到表嫂用符纸驱除了表哥印章里的鬼呢。” 胡氏气呼呼地指着云昭骂。 “呸,你那些道观里学的上不了台面的手段,糊弄得了景川,可糊弄不了我!” “我发烧两日,你不闻不问,不敬婆母,又不伺候照顾景川,不尊夫郎!” “王妈妈,去拿藤条来!” 王婆子立刻去取了藤条过来给胡氏。 沈秋岚见状,眼底闪过一抹得意。 她不好出手收拾云昭,胡氏是长辈,随意一个理由就可以磋磨云昭。 今日定要借胡氏的手好好教训一下云昭这个贱人! 胡氏甩着藤条。 “云氏你给我跪下,我今日势必要以家法惩戒你。” 云昭攥了攥手,曾经被藤条抽过的后背泛起一抹隐痛。 说话声音带着一抹冷意,“印章里的鬼有目共睹,婆婆觉得是我糊弄人,你亲眼看到我把鬼塞进印章里了?” “贱人还敢顶嘴,定然是你使的障眼法!” “衙门断案尚且讲究证人证言,婆婆这番话可有证据,可有证人证物?” “你....你!” 胡氏气急败坏。 云昭站的笔直,淡声道:“没有证据便是诬陷,是造谣,我就不追究你的诬陷罪过了。” “若无其他事,我便走了。” 她懒得再与胡氏纠缠,转身便走。 胡氏气得倒仰,抓起手上的藤条就抽了过来。 “站住!” 藤条卷着风,直直朝云昭后背抽过来。 她躲闪不及,下意识闭上了眼睛,整个人绷得紧紧的。 预期的疼痛却没降临,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她睁开眼,撞进一双冷沉的凤眸中。 是那位救了她两次的燕公子! 云昭尚未反应过来,燕景川急匆匆走过来。 “家丑让六叔见笑了。” 六叔? 她惊讶得瞪圆了眼睛,上下打量着燕离。 燕离没有看她,藤条在空中轻甩了下,藤条裹着劲风,发出一声厉响。 声音带着上位者的威严与薄怒。 “我来得挺巧,既是一家人,看看家丑也无妨!” 云昭...... 燕景川一张脸涨得跟茄子似的,嘴唇翕动,愣是一个字也没挤出来。 胡氏一边责怪燕景川,一边手忙脚乱过来见礼。 “你六叔来了怎么也不事先通知一声。” 燕景川上前扶她下床,小声道:“我事先并不知道六叔来的消息。” 胡氏干笑两声,“儿媳不听话,我教训几句,让国公爷见笑了。” 又催促燕景川,“别愣着了,快给国公爷上茶。” 燕离在上首大马金刀坐下,将藤条缠了两圈,整整齐齐放在小几上。 摩挲着右手拇指上的玉扳指,抬眸看向胡氏。 “你是文远侯的妾?” 胡氏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嘴唇颤了颤,方才干笑解释。 “是.....是平妻,景川中秀才时,侯爷把妾身抬了平妻。” 燕离浓眉微蹙。 “平妻不是妾?” 胡氏脸上的笑彻底石化了。 扑哧。 云昭没忍住,笑出声来。 胡氏平日里以侯夫人自居,最讨厌别人在她面前提起平妻两个字眼。 下一刻发现燕离循着声音看过来。 四目相对,眼尾上挑,眼下褐色小痣似晕开的墨,衬得他眼神更加淡漠 她连忙捂住嘴,犹豫着要不要行礼。 下一刻又看到燕离收回了视线,仿佛根本不认识她一般。 “阿昭,这位是镇国公燕离,镇国公府与文远侯府是同族,老公爷与我祖父是亲兄弟。 国公爷在族里排行第六,你叫一声六叔便是。” 原来他就是大晋朝最年轻的国公爷,传说中的冷面战神燕离。 云昭曾听燕景川提起过,早年燕家两兄弟跟随先帝起兵,四处征战,平定天下。 先帝登基后,燕家老大封了镇国公,老二封了文远侯。 一门两爵位,可谓风光无限! 镇国公育有四子,三子皆战死沙场,只余燕离一个。 燕离十三岁起便随父兄征战沙场,战功赫赫,更是在父兄死后以十六岁稚龄承担起守护北境的任务。 两个月前更是生擒了北齐王,一枪平定北境,北齐签订合约,愿岁岁纳贡,二十年不犯边境。 燕离是保天下太平的英雄,云昭心生敬畏,恭恭敬敬福身行礼。 并没有按照燕景川的要求称呼六叔。 “云昭见过国公爷。” 燕离垂眸,视线落在那张苍白的芙蓉面上,顿了一息。 “侄媳妇...无须多礼。” 云昭莫名头皮一麻,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侄媳妇三个字从燕离口中说出来,带着些意味不明的感觉。 第25章她知道自己被绿了吗? 沈秋岚磨磨蹭蹭走过来见礼。 “秋岚拜见国公爷。” 燕离摩挲着玉扳指,目光沉沉 旁边的随从长寿惊呼,“哎呀,沈姑娘不是我家国公爷的未婚妻吗?怎么会在这里?” 云昭惊讶至极。 不是吧? 燕景川喜欢沈秋岚,沈秋岚是燕离的未婚妻...... 燕离知道自己的未婚妻和侄子联合起来送了他一顶绿油油的帽子么? 还是像她被燕景川欺骗一样,被沈秋岚蒙在了鼓里?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在燕离,燕景川和沈秋岚三人中间转来转去。 沈秋岚脸涨得通红,嘴唇翕动,刚要开口,燕离目光看过来。 锐利的凤眸如同一把刀一般,令人心神俱颤,到了嘴边的话硬是一句也说不出来。 “未婚妻?我记得我的未婚妻是武乡侯沈常庭的嫡女,你是沈家嫡女?” “我.....我是,不,我不是......” 燕离脸色一沉。 “到底是不是?” “我.....我....” 到底是征战沙场多年的悍将,只坐在那里不动,一个冷冽的眼神,沈秋岚就吓得快要哭出来了。 卡在喉咙里的字竟一个也蹦不出来。 云昭目光在两人中间打转,心底那股怪异的感觉又一次涌上来。 燕离怎么看起来好像不认识胡氏和沈秋岚一样。 胡氏也就罢了,沈秋岚是他的未婚妻,他也不认识吗? 燕景川上前帮沈秋岚解释,“秋岚这次是代侯夫人前来探望我母亲的,所以暂住在家中。” 沈秋岚忙不迭点头。 “是,是,我是来探望胡夫人的。” 燕离眉头微蹙,“既如此,直说便是,为何吞吞吐吐?” 沈秋岚揪着手里的帕子,讷讷解释,“乍然见到国公爷,秋岚.....一时没反应过来。” 燕离没再说话,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沈秋岚心虚,不敢多待,打着照顾胡氏的借口,扶着胡氏回房了。 燕景川道:“六叔今日登门,是不是有什么事?” 云昭见没她什么事,也准备转身离开。 只是脚刚抬起来,身后忽然传来燕离低沉的声音。 “慢着!” 云昭抬起来的脚又放了回去,不解地转身。 燕景川神色诧异。 “六叔是来找阿昭的?” “不,找你的。” “那......” 长寿笑嘻嘻解释,“是这样的,国公爷听说云娘子自幼长在清风观,清风观的凌虚观主很灵验。 所以今日特地前来,向云娘子求一道符纸。” 云昭眼中闪过一抹惊讶。 她师父从来没在外面卖过符纸,燕离怎么可能知道师父灵验。 他为何要如此说? 略一沉吟便反应过来,应该是她送燕离的那道驱鬼符发挥了作用。 燕离若直接向她求符纸,必然会牵扯出先前救她,她在客栈留住一夜的事。 孤男寡女一起入住客栈,难免遭人非议。 明白燕离此举是为她的名声着想,她心底泛起一抹暖意。 却听到燕景川笑着解释:“六叔一定弄错了,阿昭那个清风观平日里连香火都没有的。 阿昭更是不会画符,六叔找她求符可算是问错人了。” 燕离似笑非笑。 “哦?是吗?” 燕景川一脸肯定。 “我们夫妻三年,侄儿从未见她画过符。” 又兴致勃勃提议,“倒是秋岚,她是国师的弟子,六叔不妨问问秋岚,或许她手上能有国师画的符纸。” 燕离一口拒绝。 “不用。” “可阿昭真的不会画符,若是勉强画了,无用到还罢了,若是害了六叔,侄儿万死难辞其咎。 阿昭你自己和六叔说,你是不是不会画符?” 燕景川像云昭使了个眼色,示意她拒绝燕离。 云昭想了想,道:“玉桥街拐角处有一家冯氏杂货铺,铺子里卖的符纸很是灵验。 国公爷若想求符纸,不妨去那里看看。” 燕离深深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 “嗯。” 燕景川恍然,“你昨日用的符纸是冯氏给的?” 云昭含糊应了一声。 燕景川脸色微沉。 他就说嘛,云昭怎么突然会画符了呢。 果然被秋岚猜中了,险些就信了云昭的话。 “冯氏名声不好,以后少和她来往......” 他习惯性斥责,只是话刚开口,燕离忽然起身,沉声打断。 “还以为在长河读书几年有长进了呢。” 燕景川面皮一红,抬眸看向燕离。 “六叔为何这般说,可是侄儿哪里惹了你生气?” 他的身量在学子中算高的,但燕离身量竟比他还要高大。 燕景川只觉一股沉重的压迫感裹着凌冽的杀伐气息扑面而来,后背不由汗意涔涔。 燕离喉间溢出一抹冷哼。 “堂前教子,背后教妻,这么简单的道理你爹没教你?” 燕景川在长河三年,他从一个无人问津的侯府庶子变成人人追捧,长河书院首屈一指的顾举人。 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当面训斥过他了。 他尴尬又羞恼,却也不敢反驳,只能讷讷点头。 “侄儿记下了。” 燕离嗯了一声,“走了。” “六叔这就要走了?留下吃晚饭吧,我让阿昭准备饭菜,阿昭的手艺很好的。” “不用。” 丢下两个字,燕离已经走出正厅。 走到廊下,沈秋岚恰好从胡氏的房间里出来。 见状走过来行礼,小声问:“国公爷要走了吗?不知国公爷什么时候回京?” 燕离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云昭心中那种怪异的感觉又一次冒了出来。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燕离看着沈秋岚的目光就好像陌生人一样。 说陌生人也不对,准确来说像看个物件似的。 可明明才见过面呀。 她心中微动,故作好奇地问:“表妹准备与国公爷一起回京吗?” 沈秋岚脸色微变。 她特意问归期就是为了避开与燕离一起回京。 勉强扯了扯嘴角,“我还有些事,恐怕一时半刻不能回去。” 燕离扫了云昭一眼,眼神锐利。 她刚才那句话看似自然,却又像是在提醒他沈秋岚的身份。 燕离凤眸微眯。 他自幼便有脸盲症,哪怕是身边亲近的人,他也很难记住一个人的脸。 这件事只有他身边极为亲近的长寿知道。 她是怎么知道的? 察觉到燕离眼中一闪而过的狐疑,云昭头皮一麻,暗自懊恼自己刚才的冲动。 她没料到这么自然的一句话也会引起燕离的怀疑。 上位者应该非常忌惮自己的弱点被别人发现吧? 正满心忐忑,头顶那道锐利的目光忽然移开。 她暗暗松了口气,抬眸,看到燕离已经转身出了院门。 想了想,她飞快回房拿了些东西,追出门去。 “国公爷且慢。” 燕离转身,眸光沉沉看过来。 云昭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走过去。 小声道:“夏日炎热,杂货铺的遮阳帽结实耐用,尤其是墙上挂着的那顶,国公爷不妨看看。” 玉娘的杂货铺墙上只挂了一顶帽子。 是绿的! 第26章侄媳妇有点意思 似乎没料到她说的话,燕离眸中惊讶一闪而过。 “嗯?” 云昭眨了眨眼。 他这么敏锐的人,一看到那顶帽子应该就能懂自己的暗示吧? 毕竟曾经救过自己,她不忍他被燕景川和沈秋岚欺骗。 云昭将手里的油纸包递过去。 “这是我自己做的杏脯,送与国公爷尝尝,算是我.....” 余光扫到追上来的燕景川,她顿了下,接着道:“我们的一点心意。” 燕离凤眸微眯,看着她纤细的手指在油纸包上轻点了两下。 燕景川走上前,“还是阿昭想得周到,六叔远道而来,侄儿照顾不周了。” “阿昭做的杏脯软糯酸甜,六叔一定收下尝尝。” 燕离嗯了一声,收下了油纸包。 云昭松了口气。 油纸包里有两张她画的驱鬼符。 燕离为她名声着想,没有直接说出她画符的事,之后必然也不会在燕景川面前戳穿她。 她承这份情。 目光扫了一圈燕离周身越发浓重的黑气,暗暗叹息。 也不知道她的驱鬼符能发挥多少用。 微微颔首,她转身回了院子。 燕景川送燕离到巷子口。 “阿昭她真的不会画符,六叔刚到长河,可不要被有心人骗了。” “阿昭方才说的冯氏杂货铺,她与杂货铺东家认识,大概是想帮着介绍主顾。 只是杂货铺又小又窄,那样的地方即便符纸有用也是误打误撞,六叔贵人何必踏贱地。” 又道:“秋岚是国师的弟子,不如还是请秋岚帮忙。” 燕离淡淡睨了他一眼,嘴角微勾。 “在长河读了几年书,见识倒是越发.....” 燕景川以为燕离要夸他,眸光微亮。 六叔战功赫赫,颇受皇帝信任。 他封了世子回京后,若能得六叔支持,必然很快能在族中站稳脚。 燕景川下意识挺直了腰板,却见燕离背着手径直上了马车。 站在车辕上,垂眸丢下一个字。 “蠢!” 燕景川石化当场,待反应过来,马车已经扬长而去。 长寿赶着车,忍不住嘀咕。 “没想到云娘子竟然是西府二公子的家眷,公子您的侄媳妇。 公子来长河五六日的时间,竟先后救了这位侄媳妇两次,啧啧,这是什么缘分啊!” “咱们两次遇到云娘子,她看起来都很不好,莫不是西府二公子对她不好?” “也是,二公子在长河这里私下娶的妻子,还不知道侯府那边认不认呢。” “云娘子要是跟着进京,只怕有苦头吃喽。” 燕离听着长寿的碎碎念,拆开了手里的油纸包。 油纸包了两层。 第一层解开,里面夹着两张薄薄的符纸。 上面朱砂尤未干透,显然是匆忙画出来的。 燕离轻轻捻了下符纸,放在一旁,打开第二层油纸。 浓郁的杏香扑鼻而来,杏脯金黄饱满,捻一颗放入嘴里,口感软糯却又很有嚼劲。 酸度适中,甜而不腻。 燕离又捻了一颗放进嘴里。 车门忽然被打开,长寿的脑袋探了进来,小眼眯成一条直线,依然掩饰不住里面的亮光。 “话说公子你刚才干嘛盯着人家云娘子看那么久?不会是想记住她什么特征吧?” 他家公子自幼有脸盲症。 这个秘密只有他这个第一心腹知道,老国公爷和老夫人都不知道呢。 因为脸盲,所以公子看任何人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没有任何差别,只能靠记人的特征。 比如张大人下巴上有个疤,李大人额头有个黑痦子。 若什么特征都没有? 比如今天见的胡氏和沈秋岚。 那就只能靠他这个第一心腹提醒了! 长寿点了点额头,“云娘子多好记啊,她这里......” 话未说完,燕离忽然开口,“不是,我记得她。” 吁! 马车忽然停下来,长寿噌一下钻进马车里,小眼瞪圆了。 “公子你的意思是你记住了云娘子的样子?不是靠她额头的印记?” 燕离略一迟疑,颔首。 以往他要记住一个人,总要见上五六次,加上他刻意记那人的特征,放才能记住。 可是他在那天夜里街头第二次遇到云昭时,就认出了她。 或许是因为她额头的印记,又或者是...... “我对她有种莫名的熟悉感,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可是在哪儿见过呢? 他又完全想不起来。 长寿惊讶的嘴张成圆形,整个人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 “莫名的熟悉感,天啊,这就是话本里写的那种宿命感吗?” “我家公子竟然对女子有熟悉感了,苍天啊大地啊,公子要开窍了吗?” 话音落,整个人又忽然萎了。 “可是云娘子已经为他人妇了,老天爷不长眼啊!” 燕离淡淡睨了他一眼。 “这种话不可胡说!” 长寿小声嘀咕:“知道了。” 目光落在符纸上,挠头道:“这是云娘子给的符纸啊,看起来她并不想让西府二公子发现她会画符。 这对夫妻看起来有点奇怪呢,公子,要不要属下调查一下他们?” 燕离摇头。 “不用,莫要插手闲事,我们来长河是找人的。” 长寿大为失望,叹气道:“知道了,咱们来长河是为了找公子你的心上人。” “知道还不出去?” 燕离用下巴点了点车外。 长河起身,忽然又转头,眼巴巴看着燕离。 指着他手里的油纸,嘿嘿一笑,“公子,那个杏脯.....好吃吗? 燕离慢吞吞将油纸整整齐齐包好,放入怀中。 “不好吃。” 长寿...... 我信你才有鬼。 不好吃你会揣怀里? “公子咱们去哪里?” “冯氏杂货铺。” 一盏茶过后,主仆二人站在冯氏杂货铺的柜台,盯着墙上的遮阳帽沉默了。 那么绿油油的一顶帽子挂在墙上,很是显眼。 燕离沉默一息,转身就走。 长寿手忙脚乱掏出一张银票丢在柜台上。 “五张,啊,不对,十张符纸,送到青阳客栈。” 一路追上燕离,小声问:“公子,云娘子是在暗示公子头上绿了......” 燕离一个眼刀过来,长寿打了个寒战,缩着脖子小声道:“当初与公子订婚的是武乡侯府的嫡女。 可惜沈家那位大姑娘福薄,四岁就没了。 沈家这位二姑娘虽然也记在了武乡侯夫人名下,算是嫡女,严格来说不算是公子的未婚妻吧?” 是沈家一直想用这位沈二姑娘顶上来,老夫人才勉强同意。 燕离摩挲着手上的玉扳指,嘴角勾起一抹兴味。 沈秋岚和燕景川之间的那点事,他早就知道。 只是没想到云昭竟然也知道,还能隐忍不发。 这个侄媳妇......有点意思。 第27章想起云昭,心口一紧 杏花胡同。 丫鬟匆匆进了东厢房,“镇国公真的去了冯氏杂货铺,据说还买了十张符纸。” “十张符纸?” 沈秋岚脸色十分难看,“看来传闻是真的,燕离真的活不久了。” 两个月前,北境传来大捷,朝野上下一片欢腾。 甚至还有不少人前往武乡侯府恭贺,朝中人皆知武乡侯府的嫡女与镇国公燕离订了婚约。 其实订下婚约的是沈家嫡长女,但她没福气,四岁人就没了。 父母便与沈家商议,让她顶替婚约,嫁给燕离。 原本她是万分期待的,嫁过去就是一品国公夫人,荣华富贵不在话下。 可师父天一真人告诉她,燕离在边关受了重伤后染上了一种怪病,动不动就昏睡。 而且昏睡时间越来越长,师父的眼线传来消息,说燕离活不过今年。 沈秋岚不想嫁过去就做寡妇,正一筹莫展时,表哥文远侯府的世子忽然病死了。 燕景川作为文远侯唯一活着的儿子,顺理成章要继承侯府。 幸好她这几年一直勾着燕景川,所以求了母亲,提前赶到长河与燕景川培养感情。 比其嫁给燕离做寡妇,她当然选嫁给燕景川做个有夫婿疼爱的侯夫人。 “对了,奴婢向杂货铺的东家冯娘子打听过了。 冯娘子说铺子里的符纸是她早年和夫君向一位得道真人求来的驱鬼符,很是灵验。” 沈秋岚不屑嗤笑。 “也不知哪儿找来的不入流道士,糊弄人的障眼法罢了,世上有谁的符纸能比得过师父厉害!” 丫鬟道:“天一真人可是陛下御封的国师,自然是最厉害的。” 沈秋岚面露得意之色,随即又冷哼。 “云昭那个贱人就是拿着从冯氏那儿买来的符纸招摇撞骗,险些糊弄住了景川和我,真是可恶!” 丫鬟安抚道:“好在燕公子如今已经知道了此事,以后必然不会再信云昭。” “公子都说了待霉运驱除干净,将她交由姑娘处置,一个妾而已,或发卖,或打死,还不是姑娘一句话的事。” 沈秋岚眉尖微蹙。 话是这么说,她心里总觉得膈应,尤其是看到燕景川看云昭的眼神,更是心慌。 云昭留不得! 书房。 燕景川也在听小厮的汇报。 “小的找了衙门户籍司的老吏问过了,老吏说压根没见到云娘子去,大概是时间错过了。” 燕景川松了口气。 “去拿点银子给那老吏,若云昭再去,就编个理由打发了她。” 在他霉运没驱除干净之前,万不可让云昭知道自己是妾,燕睿没上户籍的事。 不然若云昭赌气闹起来搬走,不肯再为他挡霉运,反倒增添麻烦。 “冯氏杂货铺你去问过没?” “去问了,冯氏说确实曾给了云娘子一张符纸,云娘子说想回去照着描。” 燕景川想起在云昭房里看到的那一堆黄色的纸团,一切似乎都对上了。 但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到底哪儿怪,又说不上来。 或许是因为那日云昭说的话,又或许是因为...... 燕景川面色微僵,想起今日燕离临走前丢下的那个蠢字。 他凭着自己的努力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可,世子之位也即将到手,已经很多年没人骂过他了。 六叔为何会骂他蠢? 燕景川抿嘴沉默片刻,吩咐小厮:“找人再去套套冯氏的话,看看她的符纸到底哪儿来的。” 小厮应下,觑着他的脸色小声问:“公子霉运驱除干净后,真舍得将云娘子交给沈姑娘处理啊?” 燕景川不以为然。 “她是我的妾室,将来我娶了秋岚,妾室自然要归主母管。” 小厮,“可我听说主母可以将妾室发卖或者打死。” 燕景川想起云昭那张精致的小脸,再想到被发卖或者打死的情形,心口莫名一紧。 “不会的,秋岚向来温柔大度,做不出来这种事。” 小厮没在说什么。 这时外面响起王婆子的声音,“夫人请公子过去说话。” 燕景川去了胡氏房中,发现沈秋岚也在,云昭姗姗来迟。 “娘叫我过来,有什么事要吩咐么?” 胡氏靠在床上,扶着额头的帕子,叹了口气。 “我这身子一直不好,王妈妈还要负责一家人的饮食,不能一直贴身照顾我。 从今儿起,就让云昭来为我侍疾吧。” 又对云昭道:“一会儿你收拾一下搬过来,就在我屋里打地铺吧。 我晚上睡不着,要喝茶或者是起夜,你伺候也方便。” 燕景川看向默不作声的云昭。 母亲有病,云昭侍疾是应该的。 只是他看到云昭苍白的脸,第一次注意到自从睿儿去了,她似乎很多天没有好好休息了。 若是再为母亲侍疾,也不知道身子能不能撑得住。 燕景川第一次犹豫了。 “阿昭这几日都没休息好,不如儿子......” 胡氏脸色一沉,“不用你,就用云昭。” 又不悦地瞪向云昭,“身为儿媳,为婆母侍疾天经地义,怎么?你不愿意?” 云昭舔着右边的小虎牙,才压下喉头冲上来的怒气。 侍疾。 又是这一招。 过去三年,胡氏每次病了,就会让她侍疾。 那时候她是真心想做一个好妻子的,也觉得婆母病了,身为儿媳,理应照料。 所以她贴身照顾,端茶送水熬药,样样仔细,即便是夜里,也会在哄睡睿儿之后过来看看胡氏。 现在才知她的真心付出全都喂了狗。 只是过去胡氏虽让她侍疾,却从来没想起让她搬过来在屋里打地铺。 不用想也知道是沈秋岚提议的。 云昭没接胡氏的话,道:“我听王妈妈说表妹送了护身符给婆婆,烧立刻就退了。 想来那护身符很是灵验,既灵验,就应该接着戴上才是。 如此婆婆很快就能好了,也能少受很多罪。” 说着杏眸微转落在沈秋岚身上,似笑非笑。 “表妹你说是不是?” 沈秋岚脸色一僵。 护身符确实有效,但...... 昨日闹鬼的事吓到了她,护身符再也不敢送出去了。 燕景川觉得云昭所言有理,一脸期待看过来。 “那个护身符呢?秋岚你快拿出来给母亲戴上。” 沈秋岚下意识捏紧了腰间的荷包。 云昭勾了勾唇,“表妹看起来似乎不舍得护身符呢,不会这护身符只有一个吧?” 沈秋岚脸色一变。 第28章看得人身心舒畅 护身符确实只有一个! 沈秋岚震惊,还没想明白云昭怎么会知道这件事,燕景川再次开口。 “秋岚,护身符只有一个吗?能不能先给我母亲戴两日?” 沈秋岚头皮一麻。 那一天一夜头发反复起火的滋味再次涌上心头,她情不自禁打了个寒战,下意识脱口道:“不行。” 她再也不要经历那种反复被火烧,反复被水浇的噩梦了。 她的头发现在还有一股焦糊味呢,哪怕她已经忍痛剪去了一长绺。 燕景川神情有些失望。 “母亲只是借戴两日也不行吗?秋岚,你怎么这般小气了?” 云昭火上浇油,“表妹平日一口一个为婆婆好,我道表妹多心疼婆婆呢。 啧,牵扯到自己身体时,这心疼也就成了嘴上说说罢了。” 沈秋岚心里恨不得上前撕了云昭,脸上却不敢露出半分不满。 只垂眸委委屈屈地解释,“景川哥哥和表嫂误会了,别说是护身符,便是夫人需要我的心头血,我也二话不说就给的。 只是那护身符前日夫人用过一次,昨日我又用了一次,师父说一张护身符最多只能用两次。 眼下护身符实在没什么作用了,便是我拿给夫人也无用,所以我才说不行的。” “景川哥哥,你千万不要因此误会我。” 她红着眼眶,楚楚可怜地看着燕景川。 燕景川听她提起心头血,心中一软,声音柔和下来。 “别哭,我知道你向来善良体贴,又怎么会误会你。 只是看母亲受罪,一时心急才想你借护身符,既然护身符已经无用,那便算了。” 沈秋岚暗暗松了口气,得意地撇了云昭一眼。 贱人,竟想挑拨她和景川哥哥。 云昭垂眸遮住眼底的冷意,叹息一声。 “真是可惜了,听说国师大人的符纸非常灵验,若是再有一张就好了。 哎呀,差点忘了,表妹是国师大人的弟子,想要符纸,自然有的是。” 胡氏眼睛一亮,挣扎着坐起来。 “秋岚你快写信给国师,让人快马加鞭再送来一张,哦,不,送五张符纸过来。” 胡氏狮子大开口。 燕景川并未觉得不妥,“是啊,秋岚,你不是说国师平日里最疼爱你吗? 麻烦你向国师大人求几张符纸吧。” 沈秋岚眼底的得意瞬间散去,嘴里有些发苦,苦得她想骂人。 五张符纸! 真是狮子大开口啊! 师父的护身符哪儿是那么容易得的? 一张符纸五百两,满京城多少人家排着队争抢着要。 即便是她,也是要给师父银子的。 胡氏和燕景川上下嘴唇一张,就想让她拿两千五百两银子买五张符纸! 她哪儿有那么多银子? “怎么不说话?秋岚可是有什么难处?” 沈秋岚回神,对上燕景川温柔的桃花眼。 苦笑解释,“师父平日里大都在闭关,三五日才画一张符纸,京城勋贵世家都抢破了头。” “可你国师最疼爱的弟子,为了我母亲开口求求国师,也不行吗?” 燕景川皱眉,眼中难掩失望。 沈秋岚平日与他通信,时常说国师去哪儿都喜欢带着她,最疼爱她。 在他看来,求五张符纸,不过是沈秋岚一句话的事。 如今见她推脱,燕景川心中不由生出一抹芥蒂。 沈秋岚暗暗咬牙,“自然是行的,只是画符耗费心血,师父身子不好,我开口求一求,但不保证能拿到五张。” 燕景川喜出望外。 “我就知道秋岚你善良体贴,肯定会答应的。” 云昭点头附和。 “是呢,表妹是国师大人最疼爱的弟子,区区五张符纸,自然不在话下。” 沈秋岚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嘴角强行扯出一抹僵硬的弧度。 想起即将失去的两千五百两银子,仿佛被生生割去一块肉一般,疼得想吐血。 云昭这个贱人! “不是在商量表嫂为夫人侍疾的事儿吗?怎么忽然转到符纸上了? 符纸一时半刻拿不到,夫人的身子却耽误不得,还是表嫂贴身照顾更好一些。 表嫂转移话题,莫不是不想为夫人侍疾?” 她故作疑惑的反击。 胡氏脸色一沉,“她敢!” 又指着云昭,“你立刻回房把你的铺盖搬过来,今晚就开始照顾我。” 燕景川顿了一息,道:“娘就有劳阿昭来照顾了。” 云昭抬手轻轻摸了一下额间的印记,缓缓吐出一个字。 “好。” 不就是侍疾嘛。 她能侍候,也要胡氏能享受才好。 云昭回房,从床头柜最下面拿出那只灰扑扑的木匣子。 打开最底层,将两张放妾书放在了鸽血石玛瑙的旁边。 在她户籍没迁出之前,还不能让燕景川发现放妾书。 “哎呀,你没看到沈秋岚回房时的脸色,绿里透着红,红里泛着黑的。 啧啧啧,看得人真是身心舒畅,无比痛快。” 顾盼飘落到她床边,笑嘻嘻道。 不得不说,顾盼很会形容了。 云昭在心里默默想了一下沈秋岚的脸色,竟然也觉得压抑的心痛快了两分。 顾盼撑着下巴打量着云昭,“你刚才是故意挤兑沈秋岚的吧?” 当然。 云昭扯了扯嘴角。 那日她画符的时候嫌顾盼唠叨,顺手给她贴了张驱鬼符。 顾盼不能靠近她,便四处瞎逛,遇到了一只京城飘来的碎嘴鬼。 碎嘴鬼告诉顾盼,“国师的符纸好厉害,五百两银子一张,哪怕是他的弟子也同样的价钱。” 顾盼回来闲聊时将此事告诉了她,所以才有了她故意用国师的弟子可以随便要到符纸来挤兑沈秋岚。 “你不会真的打算给胡氏侍疾吧?” “娘老子的,怎么都过去千年了,还是有婆婆用这招磋磨儿媳?” 顾盼见她抱了铺盖往外走,连忙飘起来跟上去。 云昭招了招手,示意她跟上来。 进了胡氏房中,她利落地将铺盖铺到地上,又将被子扯开。 胡氏斜眼看着忙碌的云昭,不由想起沈秋岚说的话。 大户人家最忌讳的便是未娶妻先纳妾,还有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庶子。 景川马上就要被封为侯府世子了,此次回京,若是让人知道这些事,定然会影响景川的名声。 最好的法子便是景川霉运驱除干净后,将云昭弄死在长河。 云昭不进京,便没人知道景川在长河娶过妾。 至于怎么弄死云昭,她可太知道磋磨一个女人了。 早些年她没有被抬为平妻的时候,没少在文远侯夫人手下吃苦。 她吃过的苦,受过的磋磨,也该让云昭尝尝才是。 她有的是法子让云昭吃苦还说不出委屈来。 第29章这哪儿是侍疾,分明是要命! “去给我倒杯水。” 胡氏吩咐云昭。 云昭二话不说,起身去倒了一杯水。 胡氏伸手碰了一下茶盏,眉头一皱。 “太热了,你想烫死我啊。” 云昭又去换了一杯。 “太凉了,给我喝这么凉的水,你安得什么心?” 胡氏不满地斥责。 云昭接过茶盏,深吸一口气,转身出去了。 胡氏脸色一沉,正要扬声骂人,云昭又回来了。 手里提着一个茶壶,径直走到桌案前,将桌上扣着的另外五个茶盏全都翻过来,分别倒满。 然后对着空气道:“劳烦盼姐姐和这位姑娘一人帮我端两杯水过去。” 胡氏噌一下坐直身子,环顾左右。 “你在和谁说话?” 云昭没理会她,起身端了两杯水走过来。 然后胡氏就看到原本放在桌子上的另外四杯水全都跟在云昭左右,一起飘了过来。 胡氏吓得一个倒仰,脑袋磕在了床头,疼得眼冒金星。 用力揉了揉眼睛,发现面前还是六杯茶。 云昭手里两杯,左右各飘着两杯。 胡氏倒吸一口凉气,“杯.....被子怎么会自己飘.....飘起来?” “哦,这个啊,我怕一个人难以达到婆婆的要求,要让婆婆登上许久。 所以请了两个鬼姐姐帮忙。” 鬼....鬼姐姐? 胡氏吓得脸色惨白。 先前云昭用鬼吓她,她只当是被骗了。 如今亲眼看到四杯水自己在半空中飘着,胡氏吓得不停哆嗦。 咬牙强自镇定地喊,“你.....你休想用鬼魂吓我,告诉你,我不怕!” “婆婆不怕就更好了,现在婆shi''bi婆面前有六杯水,每一个温热程度都不一样。 婆婆想喝哪一样随意选就行,你指一下,鬼姐姐会送到你嘴边的。” “要不还是这杯吧,这杯我觉得凉热正好可以入口。” 她用下巴点了点最右边的杯子。 话音落,那杯子直接就飘到了胡氏眼前。 “你.....唔唔,咳咳咳!” 胡氏一张口,一杯水整个被灌进喉咙里,呛得她不停咳嗽,咳嗽得眼泪鼻涕都出来了,狼狈至极。 云昭叹了口气,“看来婆婆不喜欢这杯呢,要不还是这杯吧。” 又一杯茶朝着胡氏飘过来。 胡氏吓得尖叫一声,一头缩进了被子里。 “走开,别过来!” “让她们走开!” 胡氏的尖叫声透过被子依然刺耳。 “婆婆不喝水了?“ “不....不喝了,我要睡觉了,让她们都走开!” “好吧。” 云昭扼腕叹息,似乎有些遗憾。 屋子里逐渐安静下来,不知过了多久,胡氏悄悄探出脑袋看了一眼。 云昭已经躺下了,双手扣在身上,似乎睡着了一般。 没能折腾到云昭,胡氏心有不甘。 一定是这贱人用了道观那些糊弄人的手段来吓唬她,她不能就此被吓倒。 胡氏重整旗鼓,又从被子里钻出来。 “太热了,云氏过来给我打扇子。” 云昭其实并没睡着,闻言坐起身来。 胡氏满脸警戒瞪着她,“不许再使什么幺蛾子,收起你道观那些见不得人的手段。 你若敢再编造什么鬼魂出来,我.....我就景川用家法处置你。” 云昭垂眸,抓起旁边的团扇,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轻摇团扇。 凉风徐徐而来,驱散了胡氏心中的燥热。 看着云昭乖巧的样子,她满意地哼了一声,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受了惊吓,连着发烧两日,一直没休息好,眼下心神一松,迷迷糊糊就要进入梦乡。 只是还没睡过去,凉风忽然变成了森冷的阴风,吹得她后背发凉,骨头缝都疼。 胡氏打了个寒战,猛然睁开眼睛。 “云氏你又使幺蛾子!” 云昭握着团扇,一脸茫然。 “没有啊。” “撒谎,你没使幺蛾子怎么会有阴风往我这儿吹?” “阴风?” 云昭眨了眨眼,“哦,这不是我扇的,是婆婆肩膀上的红衣鬼姐姐扇的。” “胡....胡说,什么红衣女鬼,云氏你敢再使幺蛾子试试!” “婆婆不认识吗?” 云昭往她肩膀上扫了一眼,“她说她叫红杏,曾经与婆婆情同姐妹呢。” 胡氏瞳孔剧烈一缩,无意识抓紧了身下的床单。 红杏两个字钻入耳朵,勾起了许多埋在记忆深处的久远回忆。 胡氏吓得尖叫一声,整个人躲在被子里瑟瑟发抖,连牙齿都在打颤。 “走开,让她走开!” “可是她说婆婆热,做姐妹得看着难受,自愿为婆婆扇风呢。 既然有她为婆婆扇风,想来用不着我了。” 云昭丢下团扇,直接躺回自己的铺盖上。 “你.....你给我回来!” 胡氏尖叫着掀开被子,一股强烈的阴风吹来,呼一声将被子盖了回来。 将她整个人蒙在被子里,闷得几乎透不过气来。 她想掀开被子,那被子犹如千斤重的石头般,怎么也推不动分毫。 明明被闷在被子里,却还是感觉阴冷的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吹进她的脑袋里,肩膀里,浑身的每一处骨头缝里。 胡氏吓得魂飞魄散,想喊却又发不出声音,想晕却又疼得晕不过去,恨不得立刻死去。 云昭缓缓睁开了眼睛,看着床上瑟缩成一团,不停颤抖的胡氏,眼神冷得几乎能淬出冰来。 胡氏现在所受的,不及她这三年来付出的万分之一。 就连她的睿儿,小小年纪都时常被胡氏指使着干活。 想起睿儿,云昭心头漫起尖锐的刺痛。 已经过去九日了,她还是没能找到睿儿的魂魄。 睿儿,你到底在哪儿? 云昭心中酸楚,辗转反侧,忽然感到掌心一热。 低头恰好看到一缕金光钻入右手掌心,瞬间消失。 她愣了下,这是谁的功德? 这一夜,胡氏受尽了折磨,加上红杏两个字引发的回忆,片刻也没能合眼。 天一亮,阴风停了,被子也能掀开了。 胡氏披头散发从被子里钻出来,瞪着一双猩红的眼睛,大口大口喘着气。 指着云昭骂,“你给我滚,我不需要你侍疾!” 这哪儿是侍疾,分明是要命! 胡氏整个人都要疯魔了,眼下只有一个念头。 把云昭赶出去,她要在家里补觉! 云昭利落地卷起自己的铺盖,叹了口气。 “这可是婆婆不要我侍疾,不是我不孝。” “罢了,我先回去了,如果婆婆需要我,我随时再过来。” 胡氏顶着两个黑眼圈,望着一看就是睡足的了云昭,只觉得全身的心肝肺都疼得直颤。 一听云昭还要过来,更是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想想又不甘心,咬牙发狠道:“慢着,我饿了,你去给我准备些吃的。” 云昭,“婆婆想吃什么?” 胡氏得意一笑。 “我要吃城东如意馄饨铺的三鲜虾仁馄饨,城南四合巷的萝卜糕。 城西彩虹桥的红豆糕,城南李记的烧鹅,记住,只要李记,还要第一锅做出来的!” 第30章云昭怎能对他这么冷淡? 云昭并不意外。 胡氏嘴馋又叼,爱吃街上的小食,而且是指定的那几家小食。 往日燕景川袒护她与胡氏争论几句,第二日胡氏必定如此折腾她。 杏花胡同在城中,距离胡氏指定的几家小食都不近。 通常一通跑下来,两个时辰就过去了。 回来还要被胡氏指责太慢了,小食都凉了。 昨夜胡氏被折磨狠了,所以又拿出了这一招。 云昭轻扯一下嘴角,“好。” 她应得这么痛快,胡氏反倒生出两分害怕。 恶狠狠瞪着她道:“你敢再使幺蛾子试试。” “对了,还有一件事。” 胡氏又想起一事,理所当然命令道:“你昨日不是说冯氏杂货铺有符纸吗?你去给我拿两张符纸过来。” 是拿,不是买。 云昭眼中闪过一抹厌恶。 “婆婆不是不相信玉娘铺子里的符纸吗?” 胡氏蜡黄的脸一僵,随即又想起昨夜的恐惧,阴风仿佛又从四面八方钻入骨头缝里。 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强撑着喊道:“勉强用用吧,告诉冯氏,我肯用她铺子里的符纸是看得起她。 等秋岚拿到国师的符纸,谁还稀罕她那破符纸。” “破符纸.....” 云昭攥了攥手冷笑,“只怕有朝一日你还得求着破符纸救命呢。” “你说什么?你敢咒我? 云昭懒得理会,转身离开。 恰好这时燕景川进来请安。 胡氏一看到儿子,强忍了一夜的恐惧立刻就崩溃了。 “儿啊,你可算来了,娘的命好苦。” 说着添油加醋将昨夜发生的一切竹筒倒豆子,全说了一边。 一边哭一边骂,“......云氏这个黑心肠的,一定是她故意用道观学的见不得人的手段害我。 你不知道娘昨夜差点就要被阴风冻死,啊,不,差点被闷死在被子里。 娘叫了半宿也没人救我,儿啊,你可一定要好好责罚云氏。” 燕景川眉头皱成了川字,并不相信云氏的说辞。 “儿子昨夜并未听到任何动静,娘你是不是梦魇了?” 胡氏噙着泪,面白如纸。 “不不不,就是云氏作妖害我,我亲眼看到那茶杯自己飘在半空中的,还有那阴风.....” 燕景川听着胡氏絮絮叨叨,心中微动。 忽然想起那扇在他面前自己关上的门,云昭做的那两碗面,屋里传来的说话声,还有印章里钻出来的黑气。 昨日刚坚定下来的心又一次动摇了。 难道她真的能见鬼? “景川,娘的话你到底听见没?” 胡氏哭诉半日,见自己儿子只是发呆,更加生气。 燕景川回神,嘴上应着,“我知道了,我会和阿昭说的。” 转头却发现屋里早就没有了云昭的身影,透过窗棂,恰好看到晨曦中,云昭消瘦的身影出了院门。 她好似又瘦了许多。 燕景川皱眉,心底泛起一抹怅然若失。 睿儿已经下葬,云昭对他的态度怎么还这般冷淡? 刚才竟然连句话都不曾和他说。 云昭出了院门站定,对着跟出来的红衣女鬼“红杏”低声说了两句话。 红杏神情激动,拜谢后跟着顾盼飘走了。 鬼魂尚且知道感恩,人却..... 云昭发了会呆,才出了杏花胡同。 “云娘子。” 拐角处忽然转出一人来,声音激动。 云昭定睛看去,“老伯?这么早....你这是路过?” 王老吏脸上挂着笑,大步迈过来,弯腰作揖。 “不不不,我特地一早来这里是为了感谢云娘子的救命之恩。 若天夜里要不是云娘子赠的符纸,我恐怕已经......” 王老吏想起昨夜的事,仍然心有余悸。 若他没了,家里只有老妻和两个稚嫩的孙儿,以后可怎么活啊。 王老吏脸上的感激之情更甚,将手里的油纸包不由分说递给云昭。 “这是家中老妻做的一些点心,送与云娘子尝尝,请务必收下。” 说着,忽然一个回头望月,探头到巷子里看了一眼。 转身对云昭压低声音道:“我悄悄来的,没有让燕家人知道。 云娘子放心,迁户籍的事我会一直帮你盯着。 县老爷这几日去了州府衙门,尚未回来,他一回来,我便去帮娘子打探道观的价钱。” 云昭看着递到手里的油纸包,心下暖暖的。 原来昨夜钻入手心的功德是王老吏的。 “如此就多谢老伯帮我操心了。” “哎,客气了不是,以后云娘子有事尽管开口,能帮忙的我老汉一定帮,不能帮的我想办法也要帮。” 王老吏拍着胸脯信誓旦旦。 又压低声音问:“敢问云娘子,你昨日给的那道符纸是哪位高人画的? 嘿嘿不瞒云娘子,我想再求一道符纸放在身上保平安。” 云昭道:“是我在冯氏杂货铺买的,听东家画符的人叫知微娘子,是位得道高人。” 这是她与冯玉娘商量后顶下的名字。 现在的她急需银子,想来想去最快的办法就是卖驱鬼符。 但她出身清风观,从前并无名气,若说符纸是她画的,定然无人问津。 所以便捏造一个得道高人知微娘子出来。 王老吏捻着发白的胡须喃喃,“知微娘子,这名字一听就是高人啊。 冯氏杂货铺是吧,我这就去买一张,不,买两张符纸。” 王老吏急匆匆告辞离开。 云昭没有先去冯氏杂货铺,先去街上找了个机灵的小乞丐。 给了她两文钱,又给了他两块糕点,叮嘱道:“麻烦你跑一趟城东如意馄饨铺,订一个月的三鲜虾仁馄饨。 再去城南四合巷订一个月的萝卜糕,城西彩虹桥订一个月的红豆糕,城南李记的烧鹅,也订一个月。 让这四家的掌柜今儿午必送到杏花胡同燕举人家里,要热热闹闹地送去,记住了吗?” “娘子放心,我腿脚麻利,一会儿就能跑遍全城。” 小乞丐接了钱和糕点,欢欢喜喜地跑着去了。 云昭安排好,这才去了冯氏杂货铺。 杂货铺刚开门,门口却挤了不少人。 她心中微动,从后门进了杂货铺。 冯玉娘刚送走客人,看到她,兴奋地将一叠银票塞过来。 “天啊,我这一早上跟做梦似的,符纸全都卖光了。” “昨日那位贵公子一下买了十张去,今日一早竟然还有衙门的官吏也来买了。 剩下的十张,一下子就卖空了,哎呀,早知道就让你多画几张了。” “照这个速度下去,别说四百两,四千两我们也能赚到!” “阿昭,我们要发财了!” 冯玉娘仿佛看到了无数银票在向她招手,乐颠颠地将朱砂,黄纸全搬到云昭面前。 “阿昭,快快快,你赶紧接着画,画得越多越好。” 云昭望着手里的银票,一时有些恍惚。 她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能靠着符纸赚到银钱。 “愣着干什么?快画啊。” 云昭回神,刚提起笔,外面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掌柜的在吗?” 云昭听到这声音,眸光微动。 鱼儿上钩了! 第31章狠狠讹沈秋岚一笔 云昭对冯玉娘耳语几句,躲进了帘子后面。 透过帘子缝隙,一个身穿粉色比甲的女子走了进来。 哪怕对方头上带着帷帽,她还是一眼认出了来人是沈秋岚的贴身丫鬟桃红。 冯玉娘笑着打招呼,“不知客官要什么?干果小食,酱料米酒,小店都有。” 桃红四下环顾一圈,低着头刻意压低声音道:“听说你铺子里有驱鬼的符纸?” 说着放了两个银锭子在柜台上。 “给我拿两张符纸。” 冯玉娘掩嘴一笑,“哎呦,客官来得不巧,小店的符纸今儿一早就卖完了。” “卖完了?” 桃红声音陡然上扬。 冯玉娘点头,“这符纸是早年我与我家夫君在外地遇到的一位得道真人知微娘子所画。 可灵验了,那好东西嘛,自然就卖得快,这不今儿一早,来了几个衙门的差役老爷,一下子就买光了。” 桃红皱眉,四下打量,眼尖地发现算盘底下露出一张黄色的纸。 上前一把掀开算盘,看到下面的两张符纸,不由冷哼。 “骗人,这儿不还有两张呢,这两张我要了。” 冯玉娘眼疾手快将符纸收起来放进怀里。 “这两张是我留着给自己保平安用的,不打算卖。” 说着,深深看了一眼柜台上的两锭银子,咬牙推了出去。 桃红皱眉。 “我给你加银子!再给你加十两银子。” “加银子也不卖,银子又不能买命。” 冯玉娘撇嘴,断然拒绝。 桃红没办法,失望地离开了。 云昭掀帘子走进来。 冯玉娘捂着心口,仿佛被割掉一块肉般。 “我眼睁睁看着二十两银子从我面前溜走,二十两啊,啊,不,是三十两!我这小杂货铺一年最多也就能挣下这么多。” “一个小丫鬟,张口就敢喊出三十两,有钱人家的生活不敢想该有多快乐。” 云昭微微扬唇。 “放心,她还会再回来的。” 沈秋岚绝不舍得花两千五百两银子去买国师的符纸。 “真的吗?那就好那就好。” 冯玉娘拍着胸脯,喜笑颜开。 桃红回到杏花胡同向沈秋岚禀报。 沈秋岚咬牙,“上不了台面的乡下泼皮贱人,不知道哪儿哄骗来的符纸,竟然敢跟我坐地起价。” 这也就是她不得不隐瞒身份去买,否则就凭武乡侯府四个字,那个泥腿子还不得上赶着送上来。 “什么知微娘子,连名字都没听说过,一个江湖骗子罢了!” 沈秋岚气冲冲骂了几句。 桃红小声道:“奴婢特地去县衙那边打听了一圈,最早这符纸是县衙一位姓王的差役碰巧买了一张。 谁知那天夜里回家的路上真遇到鬼了,那符纸救了他一命。 今日他将此事告诉了别的差役,所以才有许多人去买。” 沈秋岚皱眉,“竟真灵验?” 桃红点头。 沈秋岚沉吟半晌,咬牙道:“再去谈,给她一百两银子一张。 我就不信乡下泥腿子看到二百两银票不动心!” 桃红得了话,很快又跑到冯氏杂货铺。 将二百两银票拍在了桌子上,“二百两,买你这两张符纸,够了吧?” 冯玉娘眼珠子都快瞪直了。 还真让阿昭说中了。 银子真的又回来了! 还是二百两! 冯玉娘左手死死压住右手,勉强控制住将银票收入怀中的举动,做出一副纠结的模样。 直到桃红脸上露出焦急之色,才一脸不舍地从怀里摸出两张符纸。 “罢了罢了,看你也是诚心想要,我就忍痛割爱卖给你吧。” “天啊,我可真是个大好人,也不知道上天能不能保佑我再碰到知微娘子,再让我求几张符纸。” 桃红气得脸通红,揣着两张符纸气呼呼走了。 冯玉娘迫不及待,一把抓起银票举到眼前仔细打量着上面的每一个字。 “阿昭你快来看,这可是二百两啊,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大的银票呢。” 云昭掀帘子走进来,被冯玉娘的模样逗得弯了弯唇。 冯玉娘看够了银票,解开身上的荷包,倒出里面所有的银票。 “昨天那位贵公子来买了十张,给了一百两,今天县衙的人买了八张,有八十两。” 云昭微愣。 燕离竟然买了十张符纸么? 随即想起他身上背负了那么多无头鬼魂,又觉得十张符纸似乎太少了。 恍惚间,手里多了一沓银票。 冯玉娘兴匆匆道:“咱们现在一共有四百五十两银子了,你全拿着。” “有了这些银子,你就能把道观买回来,把你的户籍迁出来了,咱们赶快离那个姓燕的晦气玩意儿远远的。” 云昭望着手里的银票,只觉得压在心底的闷气又散去了些。 距离她恢复自由身,安心去道观陪着睿儿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嗯,等县老爷回来了,我立刻就去衙门办户籍。” 她从里面挑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塞给冯玉娘。 “二十两是你原来攒的,三十两是感谢你帮忙的酬金。” 冯玉娘将银票退回来,一脸不悦。 “什么酬金不酬金的,我把你当妹子,你把我当什么?我再贪财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要你的银钱。” 云昭心里一暖,摁住她的手,坚持将银票塞了回去。 “我把你当姐姐,所以才给银子,你不收,以后我便不来了。” 冯玉娘不是扭捏的人,见状便不再争执,痛快收了银票。 又忍不住感慨,“还是你聪明,料到沈秋岚一定会来买符纸,狠狠讹诈她一回。 我现在都有点后悔,早知道就坐地起价,给她要二百两好了。” 云昭摇摇头。 “一百两是她自己出的,咱们坐地起价,事后沈秋岚回过味来,必定报复。 咱们不必用鸡蛋碰石头。” 冯玉娘想了想觉得有理,便不再念叨。 云昭一直到吃了午饭才回杏花胡同。 一进门,就听到胡氏的尖叫声。 “云昭呢?还没回来吗?立刻去找她来见我。” 燕景川开门出来,看到云昭,愣了下,随即面色微沉。 “你回来得正好,娘有事找你。” 云昭心知肚明,去了胡氏房中。 半日不见,胡氏有气无力躺在床上,看起来比早上还要憔悴。 眼窝下挂着两团青黑色,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如同秋后荒原的枯草。 脸色蜡黄,呼吸急促,眼底盈满了红血丝。 云昭站定,看到这样的胡氏,心底漫起一丝痛快。 胡氏也有这样狼狈的时候。 第32章燕景川怀疑沈秋岚 “云氏,你还有脸回来!” 看到她进来,胡氏愤怒地撑起身子,猩红的眼狠狠瞪过来。 “我让你去给我买吃的,你都干了什么!” 云昭眨了眨眼,“我按照婆婆的吩咐去给订了你想吃的东西,嗯,城东如意馄饨铺的三鲜虾仁馄饨,城南四合巷的萝卜糕。 还有城西彩虹桥的红豆糕,城南李记的烧鹅。” 她一脸惊讶,“怎么?店家没把东西送来吗?” “你!” 胡氏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气得浑身打哆嗦。 东西送倒是送来了! 一大早四家店铺的掌柜亲自带人送上门的,进门带着笑,还奉上了一份礼物。 “举人娘子真是一片孝心啊!” “夫人真是好福气!” 四个掌柜进门将东西放下,恭维的话跟不要钱似的说了一箩筐。 紧接着便要她结账! 她一头雾水,细问之下才知道云昭分别在四家店铺给她订了整整一个月的小食! 一个月! 足足一百两银子! 侯府每个月送来的月例本就不剩多少,她攒好久才能攒下一百两银子。 胡氏眼前一黑,差点没晕过去。 偏偏四个掌柜说话绵里藏针,不动声色。 “我们东家一听是燕举人家订的,一早上就打发小厮把虾仁白面都买了回来。” “我们东家也是,直接派人去集市上买了三十只大鹅。” “我们东家说了,燕举人是咱们县的大人物,既然订了,肯定不会赖账,让我们以后每日早晨准时把小食送来。” 言下之意,材料都已经准备好了,订单不能退了! 胡氏眼前一黑又一黑,有心嚷嚷着想退了,又怕给儿子丢人。 只能咬牙掏了一百两银子,将人打发走。 想起瘪下去的荷包,胡氏心头犹如刀割肉一般,恨不得爬起来撕了云昭。 “订一个月的吃食,你怎么敢啊!你安的什么心啊!” “孝心啊!婆婆只说让我去买小食,又没交代买多少,我想着既然爱吃,就索性订上一个月。” 云昭一脸无辜。 胡氏怒不可遏。 “这么说我还要感谢你不成?” 云昭,“嗯!” 胡氏气的倒仰。 这个贱人,分明就是故意的!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立刻去把单子退了,把银子给我要回来!” 云昭两手一摊,表示没办法退了。 “整个县城如今都知道了这件事,现在去退了单子,恐怕别人会说燕举人不孝,给亲娘订些小食还要取消了。” 说着看向燕景川。 “你如果不在乎名声的话,可以去退了。” 燕景川嘴唇翕动。 此事已经在县城传遍,今日去书院,不少学子纷纷恭维他。 就连一向不苟言笑的老师鹤山先生也夸了他一句孝顺。 若现在去退了单子,让别人怎么看他? 燕景川耐着性子劝胡氏,“娘,我已经说过了,不能去退了。” 胡氏咽不下这口气,气急败坏道:“你就由着她拂逆我不成?” 燕景川看了云昭一眼,压在心口的责备还是说了出来。 “以后什么事多问问娘,不可擅作主张。” 云昭抿嘴,嘴角浮起若有若无的讥讽。 “婆婆心疼钱不舍得吃小食,做儿子难道就真的顺着,连口精致的吃食也不给吗?这才是不孝吧!” 燕景川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反驳。 先前那种奇怪的感觉又一次从心底滋生出来。 云昭对他确实要比以前冷淡许多。 以前她向来温顺体贴,从不会高声反驳他的话。 燕景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云昭却没理会,从荷包里拿出一张符纸。 “这是婆婆要的符纸。” 胡氏一脸不屑,从枕头下摸出两张符纸。 神情得意,“我已经有了国师亲手画的符纸,秋岚到底是国师的弟子,就是不一样,昨日才说了,今日国师的符纸就到了。” 沈秋岚恰好在此时进来,听到这句话,脸上漾起一抹笑意。 “是师父算到我在长河会不太平,所以提前派人送了两张符过来。 我的信还没送出去呢,不然就能给夫人多要几张了。” 胡氏亲昵地拉着沈秋岚坐下。 “国师的符纸天下难求,你一下子给我两张,不像某些人,出去一天了,才拿回来一张符纸。” 胡氏说着狠狠瞪了云昭一眼。 “如今有了国师的符纸,谁还稀罕你那破符纸。” 沈秋岚眼底闪过一抹得意。 云昭探头看了一眼胡氏手里的符纸,惊讶道:“国师画的符纸看起来与我手里知微娘子画的符纸一样呢。” 沈秋岚目光微闪,随即像听到天大的笑话一般冷笑。 “笑话,什么知微娘子,不知道哪儿来的江湖骗子,怎么能和我师父的符纸比?” 胡氏:“你又没见过国师的符纸,在这儿胡沁什么!” 燕景川神色不悦。 “阿昭慎言,国师是陛下钦封的天下第一真人,万不可随便将别人与他相提并论。” 云昭冷呵,打开手里的符纸。 “我确实没见过国师的符纸,但我听玉娘说知微娘子有个独特的小习惯。 凡是她画的符纸,都会在最下面的符号中嵌入两个小字知微。” 胡氏看向手里的符纸,最下面的符号中确实有着极小的圆圈。 仔细辨认,惊讶出声。 “咦,这确实是知微二字。” 沈秋岚脸色一僵。 云昭似笑非笑,“莫非国师大人的名字也叫知微?” 燕景川沉着脸揭过胡氏手里的符纸仔细打量,再看向沈秋岚的目光带了两分狐疑。 “秋岚,这符纸真是国师画的吗?” 沈秋岚目光闪躲,支支吾吾。 燕景川脸色一沉,捏着手指的手指尖发白,看向沈秋岚的目光带着说不出的失望。 “你为何要用别人的符纸冒充国师的符纸?” “秋岚你为何要骗我们?” 沈秋岚急得站直了身子,眼泪如珍珠一般掉下来。 “不是这样的,景川哥哥你听我解释,我......” 沈秋岚张了张嘴,看到云昭似笑非笑的脸,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解释什么? 说她虽然是国师的弟子,但也一样得掏银子买符纸? 还是说她不舍得花银子去买? 那一句也不能说,沈秋岚脸色涨得通红,哭着掩面而去。 燕景川望着沈秋岚跑开的背影,第一次没有像往常那般追出去。 秋岚怎么会骗他? 除了符纸的事,秋岚是不是还有别的事也骗了他? 第33章想起云昭神思恍惚 屋子里只剩下云昭,燕景川和胡氏三人,气氛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 云昭将手里的符纸对折,利落地收了起来。 “既然婆婆既然觉得知微娘子是江湖骗子,这张我就不给了,免得婆婆看了生气。” 又似笑非笑撇了一眼胡氏手里的符纸,话锋一转。 “不过....婆婆手里这两张符纸也是你口中的江湖骗子画的呢,你还要用吗?” 胡氏气得脸都绿了,嘴唇颤了又颤,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觉得一口气憋在心口,哽得胸口疼。 她洋洋得意地炫耀沈秋岚给的符纸,将云昭给的符纸贬到了泥土里。 谁知道沈秋岚给的符纸竟然不是国师画的,也是从冯氏杂货铺里买来的,和云昭给的一样。 手里捏着的两张符纸仿佛烫手一般,一时间丢也不是,拿着也不是。 那种感觉就好像两个响亮的巴掌,狠狠扇在了她的脸上,左右脸都被打肿了一般。 燕景川揉了揉太阳穴,语气不自觉带出两分不耐烦。 “娘既然不舒服,该请大夫请大夫,吃了药好好休息,你这是折腾什么? 弄得全家鸡飞狗跳的。” “你......你怨我?” 胡氏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睛,只觉得胸口堵得更厉害了,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娘!” 燕景川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扶住胡氏。 “阿昭,快叫大夫。” 理所当然的吩咐完,却没听到身后有回应。 他转身,不由一愣。 身后哪里还有云昭的影子,人早已经离开了。 燕景川脸色铁青,先前那种怪异的感觉在心头越发明朗。 云昭她真的变了。 以前娘身子不适,她早就请大夫,炖药膳,忙前忙后,贴身伺候。 可现在她不仅对娘不闻不问,便是对他也冷淡得很。 燕景川愣了片刻,终究还是吩咐小厮去请了大夫。 大夫来,施了针,又开了安神药,胡氏睡了过去。 天色已经暗下来,燕景川一身疲惫地走出房门。 犹豫一瞬,转身走向云昭的房间。 “景川哥哥。” 身后响起柔柔弱弱的声音。 他在心底暗叹一声,转身看到沈秋岚一袭白衣,红着眼眶站在门口。 弱不禁风,楚楚可怜。 “景川哥哥,今日的事你真的误会我了,我.....我可以解释的。 你进来说话可好?” 燕景川抿了抿嘴角,到底舍不得她难过,转身跟着沈秋岚进了房间。 丫鬟桃红跪在地上,眼眶红肿,显然刚哭过。 沈秋岚没好气地斥责,“你做了什么,自己对景川哥哥说。” 桃红呜呜哭泣,一边哭一边磕头。 “是奴婢见姑娘为夫人的病着急忧心,茶饭不思,便偷偷跑去冯氏杂货铺买了两张符纸,欺骗姑娘说是国师派人快马送来的。” “我家姑娘并不知其中内情,一起都是奴婢的错。” “公子要罚就罚奴婢吧,万不可因此和我家姑娘生份了,姑娘她一颗心都扑在公子身上啊。” 桃红一边哭,一边啪啪扇自己巴掌。 不过片刻,脸就肿了起来,嘴角处有殷红的血丝流出来。 沈秋岚眼巴巴看着燕景川,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哭得十分动人。 “这丫头虽然做错了,但也全都是为了我,她看我昨日取了心头血祈福后又忧心夫人的病。 怕我身子撑不住才出此下策,景川哥哥就饶她这一次吧。” 听她提起心头血祈福,燕景川转头看到太清真人像下压着的那张已经灰白的符纸,不由心中一软。 “罢了,我知你也是为了我娘好。” 沈秋岚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转身瞪了桃红一眼。 故作生气道:“这次是景川哥哥心善,便饶了你,若再有下次,我定不饶你。” “多谢公子,多谢姑娘。” 桃红磕了个头,顶着红肿的脸退了下去。 沈秋岚拉着燕景川的手轻晃,声音轻柔婉转。 “景川哥哥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燕景川垂眸,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 心中明白若没有沈秋岚的允许,丫鬟绝不敢自作主张去冯氏杂货铺买符纸。 只是...... 目光落在沈秋岚泛白的脸上,心中叹息。 抬手为沈秋岚擦去眼泪,声音温和,“你日日取心头血为他祈福改运,辛苦至极,我感激你还来不及,又怎舍得生你的气。” 沈秋岚破涕为笑,软软靠在他肩头。 “我仔细数过了,再有二十一日,只要过了七月十五,你的霉运就能驱除干净,以后景川哥哥只会好运相随。” 燕景川想起这几年被霉运缠身的痛苦,眉尖微蹙。 幸好云昭这样在极阴时辰出生的人阻挡霉运,不然这几年他不知要吃多少苦头。 想起云昭,他神思恍惚一瞬。 说起来这三年,云昭也着实辛苦...... “景川哥哥在想什么呢?我说话也不回应。” 沈秋岚轻轻推了他一下。 燕景川回神,紧紧握住沈秋岚的手,嘴角含笑。 “嗯,这几年辛苦你了。” “只要景川哥哥没事,我辛苦点又有何妨。” 燕景川心底的那丝不悦彻底散去,和沈秋岚闲话几句才离开。 出了房门,他站了站,看到云昭的房间已经亮起灯,脚不由自主朝着那边走了过去。 沈秋岚站在窗口,看到这一幕,气得抓起桌上灰白的符纸,撕得粉碎。 今日的事一定是云昭那个贱人故意设套给她! 该死的,险些就让燕景川对她起了疑心。 燕离没有多少日子可活了,她必须要牢牢抓住燕景川。 云昭的存在就是她最大的威胁! 她一定要想办法让燕景川厌弃云昭,最好是在霉运驱除干净后,亲自舍弃了云昭才好! 燕景川敲门的时候,云昭正在房中练习画符。 听到敲门声,她将朱砂,黄纸都收了起来。 然后才开门出去,站在门口道:“找我有事?” 并没有请燕景川进门的意思。 燕景川皱眉,“进屋说吧。” 云昭转身,当着他的面,直接将房门关死,然后还上了锁。 燕景川脸色铁青。 这不是云昭第一次当着他的面上锁了。 他抿着嘴压下心头的不悦,放缓了声音问:“你要出门?” 云昭澄澈的眸子静静看着他,面露讥讽。 “很明显不是吗?” “我要出门去找睿儿,睿儿是我的命,但凡有一线希望,我都要找到他的魂魄。” 提起儿子,云昭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难以掩饰的伤心与怒意。 燕景川神色有些不自然。 云昭懒得理会他,径直往外走去。 燕景川连忙抬脚跟上,嘴唇翕动片刻,没忍住,一把拽住了云昭的手腕。 “阿昭,你是不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住了?” 第34章爽!燕景川的眼被鸟屎糊住了 眼前的人绝不是以前的阿昭。 以前的阿昭温顺乖巧,体贴可人,全心全意爱他,照顾他。 可眼前的人像一只浑身竖着尖刺的刺猬,说话尖刻,冷淡疏离。 燕景川想来想去,只能想到这一个原因:云昭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给缠上了。 “你不是从冯氏铺子里拿了符纸,怎么不用上?” 他上下打量着云昭。 云昭愣了一下,甩开他的手,面露讥诮。 “最近诸事不顺,或许真是身边不干净的东西影响的。” 燕景川一顿,总觉得那句不干净的东西好似在骂他。 可又没有证据。 恍惚间,看到云昭已经抬脚走了。 他连忙上前,再次追上去,伸臂拦住她。 深深看着她,声音前所未有的柔和,“阿昭你说话能不能别总这么阴阳怪气,我想好好和你说说话。” 以往阿昭最怕他生气,但也最受不住他的温柔。 一旦他放下身段,柔声轻哄,她便会面红耳赤应下自己的恳求。 燕景川想着,声音越发地低沉轻柔。 “我知道你还在难过睿儿的事,想起睿儿,我也很难过,但我们不能总沉溺在悲伤里。 你这样,我很担心你,阿昭。” 云昭面无表情地看着燕景川,心口却不可抑制地泛起一抹刺痛。 这三年,她真心将燕景川当作心爱的夫君,也是真心想做个好妻子。 可燕景川骗了她整整三年,所有的温柔体贴全都是虚情假意。 曾经她最喜欢听的温柔低语,如今听来只觉得恶心。 垂眸压下心头翻涌的恨意,她淡声问:“你找我就是要说这个? 若没有其他事,我先走了。” 燕景川脸上的柔情瞬间僵住,嘴角勾起的弧度也冻了一道刻痕。 他温柔低哄也不管用了吗? 不知为何,他心中莫名有些发慌,感觉到云昭仿佛离他越来越远。 他非常讨厌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 一时慌乱,脱口将京城的情况说了出来。 “我前几日收到京城来信,我的嫡兄去世了,父亲已经在为我请封文远侯世子了。 秋岚这次来长河,一是为了探望娘,二是为了告诉我这个消息,这些日子我就在忙着处理这件事......” 事先没有计划,燕景川说得有些磕磕绊绊。 他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何突然要说出册封侯府世子的事。 好似为了解释自己为什么没有她那么在意燕睿的去世,又好似在解释沈秋岚为何会在这里。 但他直觉自己必须要说些什么才能缓解心底发慌的感觉。 云昭垂在身侧的手颤了下。 “是吗?册封世子的圣旨什么时候能下来?” 燕景川,“暂时还没消息,左右不过十几日的时间应该就能送到长河。 在这之前我必须要提前做很多准备,所以阿昭,不是我不伤心睿儿的事,也不是我不在意,实在是我太忙了,一时没顾上。” 云昭懒得听他分辨,心中默默算着。 十几日...... 她必须要在圣旨到长河之前将户口从燕景川的户籍下签出来! 见她沉默不语,燕景川只当她接受了自己的说辞。 接着道:“秋岚说过了七月十五中元节,我身上的霉运就能驱除干净。 一旦霉运驱除干净,我就能带着圣旨以文远侯世子的名义回京了。” “阿昭你不为我高兴吗?” “是吗?那真是恭喜你了。” 云昭虽然嘴上说着恭喜,但脸上神情淡淡,声音也淡到没有一丝情绪波动。 燕景川眉头皱成了川字。 “你这样子,哪里有半点为我高兴的样子?” “不然呢?我应该把高兴二字写在脸上给你看?” “你!”燕景川似乎想动怒,想起什么又深吸一口气,重新放缓了声音。 “老师和书院的同窗知道了这件事,过些日子要陆续为我饯行。 我想着五日后在家里安排一场宴请,娘身子不好,你来操办此事吧。” 燕景川觉得或许给云昭安排事情做,她就能暂时忘却失去孩子的痛苦,也就不会时常跑出去找孩子了。 云昭心口像是哽了一块肥肉,恶心到想吐。 到底没忍住,红着眼眶质问道:“睿儿走了才十日,你竟然有心情宴请。 燕景川,你还算是人吗?” 燕景川脸色微沉,有些不耐烦。 他都已经这般放低身段来哄了,云昭还要他怎么样? “睿儿没了,难道我们就得哭天抹泪,日日悲伤,日子就不过了吗?” “我没有你那般痛苦,没有你疯狂找人,就代表我不悲伤难过吗?我就不配为人了吗?” 云昭冷冷看着他,缓缓吐出一个字。 “是!” 说罢,转身离开。 燕景川怒不可遏。 “云昭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站住,你给我回来!” 云昭没有理会他,径直迈过门槛出了门。 燕景川想追出去,忽然听到头顶响起一串粗噶的叫声。 “嘎,嘎!” 他下意识抬头,黑暗中有影子一闪而过,两坨东西落下来。 来不及反应便精准砸在他脸上,糊住了眼睛。 湿乎乎,软塌塌,滑腻又带着细碎的颗粒感,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异味。 是鸟屎! 燕景川脸顿时绿了! 该死的霉运! 天降鸟屎也能精准糊住他的眼! “哈哈哈哈,爽!昭丫头你刚才看到没,两坨鸟屎把燕景川那个渣男的眼睛糊得那叫一个结实啊。” 顾盼飘在云昭身旁,笑得花枝乱颤。 旁边的红杏似乎也想笑,只是顶着一双血红的眼睛,一笑就有血泪下来,看起来有些渗人。 云昭看了红杏一眼。 现在的她一点竟一点也不觉得红杏这样的鬼魂吓人。 “胡氏拿着我画的符纸,那符纸用不了几日就失效了,这几日你先跟在盼姐姐身边。 她是千年女鬼,正好可以让她身上的阴气滋养你。 不然你总跟在胡氏身边,会被仇恨蒙了心智,变成厉鬼!” 红杏知道云昭是为自己好,低声谢过她。 “昭丫头,你不会真的还要去清风山找孩子吧?” 顾盼飘在她身边,欲言又止。 云昭顿住脚,摇摇头,脸上泛起一抹苦涩。 “已经找了这么多天,没有丝毫消息,睿儿肯定不会在清风山了。” 她想不明白,明明自己可以看到无数的鬼魂,可为何就是找不到睿儿的。 “我只是想出来走走。” “走走?”顾盼吸了吸鼻子,眼睛一亮,往左前方一指。 “既然如此,我们去吃东西吧。” 云昭顺着她的手看过去,街角处有个面摊子,是卖大柳面的。 “听说长河的大柳面是一绝,我还没去吃过呢,昭丫头,你请我们两个去吃面吧。” 云昭没有意见,过去让面摊老板煮三碗面。 话音刚落,身后响起一道响亮的抽气声。 “你,一个人,吃三碗面?” 云昭转身,脸上浮起一抹尴尬的红。 第35章我会护她一生 长寿嘴巴张得圆圆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上下打量着她。 旁边的燕离束手而立,深邃的眸子落在她脸上,随即下移,快速扫过她全身。 似乎在疑惑这小身板一顿饭真能吃下三碗面? 云昭莫名读懂了这个眼神,热意浮上面颊,生出一种找不到缝钻进去的无所适从感。 硬着头皮上前,福身行礼。 “见过国公爷,我是云......” “侄媳妇。” 燕离微微颔首,打断她的自我介绍。 云昭眼中闪过一抹惊讶。 难道她猜错了,燕离没有脸盲症? 还是他认得自己? “侄媳妇似乎很惊讶?” 燕离目光落在她脸上,双眸微眯。 云昭连忙摇头,嘴角扯出一抹弧度。 客气道:“真是没想到会在路边的面摊上遇到国公爷,国公爷也喜欢吃大柳面吗?” 燕景川就从来不吃路边的摊子,觉得坐在路边吃既不文雅,也有失身份。 燕离贵为国公爷,身份矜贵,很难想象他坐在路边吃面的样子。 “嗯。” 燕离点头,似乎并没有多少交谈的兴致,径直走到一张桌子前坐下。 长寿笑嘻嘻道:“我家公子没那么多讲究,边关战况紧急的时候,干饼子泡冷水也能吃一餐。” 又热情地招呼云昭,“相遇既是有缘,云娘子我们坐一桌吧。” 云昭头皮有些发麻。 虽然与燕离见过几次面,但着实算不上熟悉。 而且...... 她抬眸看向燕离背后那些无头鬼。 数不清,根本数不清有多少个,只能看到重重叠叠,痛苦挣扎,形状狰狞,怨气冲天。 一靠近,就仿佛让人置身炼狱般的寒冷。 连顾盼这只千年女鬼都被这浓浓的怨气震到了角落里,更不用说“鬼龄”尚小的红杏。 整个人缩在顾盼身后瑟瑟发抖。 更何况她还点了三碗面,真坐在一张桌子上,难道要她当着燕离的面吃完三碗面? 云昭下意识摸了摸肚子,准备找个借口婉拒。 燕离抢先一步开口,“与规矩不合。” 云昭松了口气,连忙接话。 “是,国公爷慢用。” 特地挑了一张距离燕离最远的桌子,背对着燕离坐下。 顾盼飘过来,在她耳畔小声嘀咕,“这男人倒是比燕景川那个晦气玩意儿长得好看,可惜啊,身上背着这么多怨鬼,活不久。” “老娘活了千年,还是第一次见这种怪事,也不知道这男人哪儿招惹来这么多怨鬼。” 云昭将声音压得低低的,“有没有可能是死于他刀下的敌人?” 燕离常年在边关打仗,斩杀敌人无数,也不是没有可能被敌人的鬼魂缠上。 顾盼否决了这个猜测。 “死于战场的亡魂,地府会派人统一收回去,喝了孟婆汤重新进入轮回。” 可若不来自战场,哪儿又有这么多鬼魂? 云昭想不明白。 起风了,吹散了白日的燥热,也将长寿说话的声音带了过来。 “本以为宁津的那位姑娘会是公子要找的人,谁知道白跑一趟,老夫人来信催咱们回京呢。” 燕离声音十分坚定。 “找到人就回。” “若是一直找不到呢?” “那就一直找。” “若是找到后人家姑娘已经成亲了呢?” 云昭不自觉竖起了耳朵,却没听到燕离的回答。 原来燕离来长河是为了找人,还是找一位姑娘。 是他的心上人么? 过了片刻,才听到燕离低低的声音随风飘过来。 “若她幸福,便不打扰,若不幸福,我会护她一生!” 云昭一愣,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捶了一下。 究竟是什么样的姑娘,能被燕离这般放在心上,这般珍重? 长寿也在好奇。 “属下记得三年前公子也就来待了十日吧,你不是来剿匪的吗? 属下当时也在,怎么不知道公子怎么还有时间勾搭.....呃,不,是还欠下这么一笔情债?” “公子确定人家姑娘也喜欢你?若喜欢,怎么没按照约定等你?” 这次迟迟没有听到燕离的声音。 云昭忍不住抬眸看了过去,恰好撞进那双深邃的眸子里。 不由一怔。 原本燕离背对着她,不知何时换到了桌子对面坐,这下等于坐在了她的斜对面。 偷听被抓个正着,她有些慌乱的垂眸。 耳畔听到燕离淡声道:“等不等在她,我既承诺了,必然要践诺!” 既承诺,必践诺! 云口想起燕景川,心中情绪翻涌。 三年来,燕景川不知曾对她许下多少承诺,到头来不过都是虚情假意的骗局! 人与人还是不一样的。 她轻叹一声,很快便没有心思感慨。 因为面上来了。 云昭面前摆了整整三碗面。 大柳面是长河县有名的吃食,面细如银丝,色如嫩柳,晶莹透亮,状若弓弦,上面浇的肉酱更是香味扑鼻。 她在长河生活了十几年,自小没少吃大柳面。 但面前这三碗..... 她下意识抬眸看向斜对面。 燕离的面还未上桌,单手指着额头,目光沉沉看过来。 云昭头皮一麻。 他忽然换个位置,不会是想亲眼看着她吃三碗面吧? 她认真琢磨了下,若是让燕离亲眼看到空中飘着两碗面,两双筷子,会有什么后果? 燕离与燕景川毕竟同出一族,虽然上次替她隐瞒了画符的事,但不代表他会一直帮自己隐瞒。 在户籍从燕景川名下迁出之前,她不希望节外生枝。 何况这可是在大街上,若是再惊吓到别人,引起混乱..... 云昭后悔不该一时答应顾盼请她来吃面。 眼下只能硬着头皮拿起了筷子,看到顾盼迫不及待伸手端碗,连忙低声阻止。 “别,盼姐姐,你趴到我肩膀上,我喂你。” “面要自己吃,粉要自己嗦,那才香呢,我才不要你喂。” 顾盼拒绝,又要去端碗。 云昭咬牙,“你不要我喂,以后我再也不给你做任何好吃的东西了。” “威胁我?”顾盼美眸微眯,随即嘻嘻一笑。 “好吧,你成功了,谁叫我就这一个软肋呢。” 云昭松了口气,看着顾盼趴到她肩上,脑袋伸到前面,脸几乎与她的脸贴在一起。 她微微侧身,夹起一筷子面条,微微张嘴,看似送进自己嘴里,实际送进了顾盼嘴里。 就这样喂完了顾盼喂红杏。 等到自己吃第三碗面时,面已经凉透了。 斜对面响起长寿震惊的声音,“云娘子还真的吃了三碗面,了不起!” 云昭微窘,抬头看过去。 只见燕离放下手里的筷子,眼神似笑非笑,落在她的旁边。 她心口微跳,总觉得那双眼睛太过锐利,似乎发现了什么。 然而下一刻,她便惊讶地瞪圆了眼睛。 砰! 燕离忽然...... 第36章云娘子可真是个妙人 燕离整个人忽然倒在了桌子上。 人事不省! 云昭惊得弹跳起来,快步走过去。 “国公爷这是......” 长寿淡定地放下碗,抹了一把嘴。 无奈叹气,“云娘子莫怕,我家公子只是得了一种怪病,莫名其妙就会陷入昏睡。 不分任何时候,不分任何地点,说睡砰一声就睡过去了。 尤其近日,他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了,昨日足足睡了七个时辰!” 七个时辰! 岂不是一天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中? 云昭心中微动,“你们不是从冯氏杂货铺买了许多符纸?没有用吗?” 长寿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用了,怎么没用啊,我们买了十张符纸,加上云娘子送的两张。 足足十二张符纸啊,还是睡了七个时辰,前日没有符纸的时候,公子睡了九个时辰呢。” “眼下没了符纸,也不知道这次要睡多久......对啊,符纸!” 长寿絮絮叨叨着,忽然跳起来,眼巴巴地看着云昭。 “能不能麻烦云娘子再画几张符纸给我们?” “我们就住在前面不远的青阳客栈,拜托云娘子跟我们过去一趟。” 云昭看了一眼睡得沉沉的燕离,他斜趴在桌子上,只露出左半边侧脸。 面摊上挂着的灯笼照过来,昏黄的光洒在他脸上,依稀能看出眼下有一圈青影。 她点头,答应了长寿。 长寿撑起燕离的肩膀,熟练地将人扛起来。 “云娘子这边请。” 顾盼拉着红杏飘在云昭身边,“万鬼缠身啊,这么强的怨气冲击之下,他才会不停昏睡,直到在昏睡中死去。” 云昭看着几乎被无头鬼魂淹没的燕离,“你说是他陷入昏睡是鬼魂的怨气冲击的?” 顾盼点头。 “也就是他立下赫赫战功,保了天下太平,身上功德深厚。 若是换成一般人,恐怕早就撑不住被怨气冲死了。” 云昭恍然。 难怪十二张符纸都没有多大作用。 被这么多鬼魂围着,再多的符纸也不过是杯水车薪,泥牛入海。 她想了想,还是将这一猜测告诉了长寿。 长寿听完,嘴张得几乎能塞进去一颗鸡蛋。 “云娘子的意思是说我家公子他.....他这样不是因为内伤,而是因为有很多....鬼鬼鬼鬼缠着他? 云娘子你.....你能看到这些鬼魂?” 长寿一边说,一边打量着床上昏睡的燕离,眼神惊恐地四下打量。 这么说他和公子这些日子活在一群鬼鬼鬼中间? 长寿情不自禁打了个寒战。 好吓人! 云昭诧异。 他们都已经用上符纸了,难道不是怀疑到这方面了? 似乎看出她的诧异,长寿挠挠头,说了燕离骑马时昏睡,符纸救了他一命的事。 “......去买符纸,也是有点病急乱投医的意思。” 云昭怔了怔。 “我刚才说的万鬼缠身的事,你信吗?” 长寿纠结地扯头发。 长这么大第一次听说万鬼缠身,他也不知道该不该信。 “我信!”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低沉坚定的声音。 云昭转身,对上燕离深邃的眼眸,才发现他不知何时醒了。 “咦,公子你这么快就醒啦。” 长寿又惊又喜。 燕离嗯了一声,坐起来看向云昭。 “你刚才说的万鬼缠身,详细说说看?” 云昭怔了怔。 燕景川从来不信她能见鬼,更不许她提鬼。 反倒是燕离,竟然毫不犹豫就信了她的话。 似乎看出她的怔忡,燕离勾了勾唇,“你没有害我的理由......和胆量!” 云昭...... 确实如此。 “我也是第一次见到万鬼缠身,小时候听师父说过一次,通常只有......” “只有什么?” 她顿了一息,觑着燕离的神色,才小声道:“只有无恶不作,杀人无数的人才可能会遇到万鬼缠身前来报仇。” 燕离愣了下,抬手看了看,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冷峭。 “报仇么?死在我手下的亡魂确实不计其数,我倒要看看他们怎么报仇。” “不是这样的。”云昭急声打断他,“国公爷为护大晋边境,保百姓安危,国公爷杀的人,要么是大晋的敌人,要么是危害百姓的蛀虫。 这些人都是该杀之人,地府会统一带回那些亡魂,不会让他们缠着国公爷。” 燕离眸子眯了眯,深深看了云昭一眼。 世人向来畏惧他身上的杀伐之气,就连当朝国师都说他造杀孽太多,恐有报应。 没想到眼前的女子却说他杀的都是该杀之人! “那缠着我的鬼魂是......” 云昭摇摇头,“我学艺不精,我只会画符纸,帮不上别的忙。 国公爷不妨找一些道法高明的天师真人问问。” 长寿一个弹跳起身,急切道:“国公爷,我们回京找国师问问吧。” 燕离没理会他,接着对云昭道:“烦请侄媳妇多画几张符纸。” 云昭没有拒绝,一口气给他画了二十张驱鬼符。 燕离收了符纸,看了长寿一眼。 长寿反应过来,连忙解下荷包,拿了二百两银票。 云昭没有推辞,也没有客套,直接收了,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燕离忽然又叫住她。 “稍等。” 云昭回头,“国公爷还有其他事?” 燕离薄唇微抿,顿了一息,忽然道:“杏脯很好吃。” 云昭眨了眨眼。 这位国公爷,与她想象中的世家子弟并不一样。 至少与燕景川完全不一样。 “国公爷喜欢吃,改日再去......” 想到自己迁出户籍后,就要从杏花胡同搬走,当即改了口,“改日再送些给国公爷尝尝。 画符的事,还请国公爷继续为我保密,以后若有任何差遣,云昭定不推辞。” 说罢,屈膝行礼,告辞而去。 长寿望着云昭走远的背影,凑到燕离跟前小声嘀咕。 “这位云娘子还真是个妙人!会做美食,还会画符,还能吃三碗面!” 燕离斜睨了他一眼,轻嗤。 “你还真信那三碗面是她自己吃的?” 长寿瞪圆了眼睛,惊呼,“属下眼睁睁看着呢,不是她吃的,还能是鬼吃的不成?” 想到鬼,长寿忽然想起云娘子刚才说的话。 不是吧?真的是鬼吃的? 长寿猛然打了个寒战。 不对,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云娘子说自家公子被万鬼缠身,那岂不是说此刻这间屋子里满满当当,挤的全是鬼? 天老爷啊! 长寿浑身一软,瘫坐在椅子上。 燕离不屑地扫了他一眼,“怎么?怕了?” “那不能够啊!”长寿立刻挺直了腰杆,一双眼珠子不停地四下打量。 “公子,你有没有觉得你这次昏睡过去醒来得很快?” 燕离眉头微挑。 “有吗?” “有,当然有!你前几日昏睡过去至少要一两个时辰才能醒来,今日不到半个时辰你就醒了。” “公子你醒这么快,会不会和云娘子有关?” 第37章为何总是控制不住想阿昭? 云昭在外面又转了一圈才回杏花胡同。 她心里总是抱着一线希望,希望能在下一个转角处找到睿儿的魂魄。 只是天不遂人愿。 走进院子便听到有说笑声传来,路过正厅时,看到里面灯火明亮。 燕景川,沈秋岚,胡氏三人围坐在桌前吃夜宵,说说笑笑,亲热的模样宛如他们才是一家人。 她撇了一眼,随即收回视线,面无表情走过去。 正厅里,胡氏的声音飘了出来。 “这山药排骨汤熬得火候正好,咸香可口又清淡,正适合我这卧床几日的人。” 胡氏笑得一脸慈祥,拍着沈秋岚的手。 “你这孩子有心了,难为你还亲自下厨。” 沈秋岚微微一笑,一副贴心乖巧的模样。 “夫人喜欢就好,符纸的事,我也是被丫鬟蒙蔽了,只是希望夫人不要因此生我的气才好。” “既然是误会,说开就好,我喜欢你还来不及,又怎会生你的气? 何况那符纸也确实管用,我将符纸带上,身上立刻就松快了许多。” “这件事,说起来都是你的功劳,景川你说是不是?” 胡氏笑着看向儿子。 燕景川似乎才回过神来,“嗯?哦,娘说的是。” 胡氏皱眉,“你怎么了?怎么一整晚都心不在焉的样子?想什么呢?” 燕景川眸光微闪。 他在想这么晚了,云昭怎么还不回来? 嘴上却含糊应了一句,“在想过几日宴请的事。” 沈秋岚打量着他,柔声问:“景川哥哥怎么不喝排骨汤,是不合你的口味吗?” 燕景川摇头,“怎么会?秋岚亲手做的,自然美味无比。” 说着,端起汤一饮而尽。 沈秋岚开心地笑了,起身又为燕景川盛了一碗。 “景川哥哥喜欢便多喝些。” 燕景川有一瞬间的停滞,随即接过汤慢慢喝起来。 汤汁乳白,入口鲜香,细细品味下又觉得少了些滋味。 排骨有点柴,不像阿昭炖得那么酥烂脱骨。 山药有点麻麻的,不像云昭炖得那般软糯香甜。 汤汁也有些淡,他口味重一些,阿昭炖的总是咸淡适中,正合他的口味。 说起来他已经有很多天没有吃过啊昭亲手做的药膳了。 意识到自己的心思又一次飘到云昭身上,燕景川眉心微蹙。 今晚是怎么了?为什么总是控制不住想阿昭? 过去他从未如此。 难道...... 燕景川心绪微动,目光再一次飘向厅外,恰好看到径直走过的云昭。 “阿昭。” 他立刻丢开手里的汤碗,起身追了出去。 沈秋岚看到这一幕,脸上的笑顿时石化,眼底闪过一道阴霾。 “阿昭。” 燕景川在门口叫住了云昭。 云昭站住,转身,淡淡看着他,并没说话。 燕景川对上她清冷的杏眸,不知为何,心中莫名浮起一抹紧张。 脱口而出,“你饿不饿?秋岚炖了山药排骨汤......” 云昭觉得燕景川莫名其妙,拦住她就为了问她饿不饿? “有事就直说吧,她炖的汤我可不敢喝。” 燕景川抿嘴。 他这般主动关怀,云昭竟然还这般冷淡。 心下有些不悦,声音也沉了两分。 “冯氏杂货铺的符纸对娘的病很有帮助,你能不能......” “不能。” 云昭没等他说完就直接拒绝了。 “玉娘那里已经没有符纸了,便是有,如果你有需要可以自己去买。 怎么?莫不是觉得去冯氏杂货铺那样既小又窄的铺子丢了你举人的身份? 又吃鱼又嫌腥,也不知道哪本圣贤书是这么教的。” 燕景川面皮涨得通红,又透着一缕青。 过去他总是拦着不让云昭与冯玉娘交往,冯氏杂货铺既小又窄,冯玉娘又是个泼辣的寡妇,上不得台面,实在不适合交往。 便是如今,他依然这般想。 只是没想到有朝一日竟然要用到冯氏手里的符纸。 更没想到云昭会将曾经的话原封不动丢回他的脸上,燕景川脸上有些挂不住。 皱眉道:“你非要说话如此难听吗?” 云昭:“那你别把事做得那么难看呀。” “没事的话,我先休息了。” 说罢,径直开了房门,抬脚进屋,关门上闩。 门外的燕景川看着屋里亮起的灯,脸色铁青,拂袖而去。 云昭听到外面的脚步声远离,将怀里的银票拿出来,仔细数了一遍。 一共六百两。 除去四百两买下道观,迁户籍,剩下二百两足够她生活了。 若是想去别的地方找睿儿,也可以当作盘缠。 她将银票仔细收进荷包里,贴身收好,然后长长吐出一口气。 明日再去问问王老吏是否知道县令大人的准确归期,只要县令大人一回来,她便立刻去买道观,迁户籍。 想到立刻就能脱离燕景川,从这场彻头彻尾的骗局脱身,刚才燕景川带来的闷气散去两分。 从床头柜中拿出师父留下的符咒册子,认真翻看起来。 顾盼飘过来,探头扫了一眼册子。 猜测道:“你是想找对付万鬼缠身的符纸?” 云昭点头,手上翻册子的动作却没停。 将整本册子都翻了一遍,也没有找到与万鬼缠身有关的符纸。 顾盼道:“没用的,若真有对付万鬼缠身的符纸,其他的符纸岂不是都不要了?一张符纸搞定一切!” 云昭想了想觉得十分有道理。 “看来我帮不上他了。” 不知为何,或许是因为燕离曾经帮过她,也或许是敬重燕离是保天下太平的英雄。 她心里想帮燕离,可惜她除了画驱鬼符,别的什么也不会。 云昭心中再一次生出些许懊恼,后悔当年没有跟师父好好学习。 翻了会符咒集,又忍不住想燕离在找的那位心上人是什么样子,为何没有在长河等他。 若是燕离不久于人世,那位姑娘会不会伤心? 胡思乱想了一通方才沉沉睡去。 翌日,天刚蒙蒙亮,云昭便醒了。 起床洗漱一番,便直接去了冯氏杂货铺,并不知道燕景川起床后又来找她。 看到紧锁的房门,眉头皱成了川字,方才悻悻离开去了书院。 鉴于上次在县衙门口碰到燕景川的事,这次云昭没有直接去县衙,而是托冯玉娘找王老吏。 冯玉娘回来告诉她,“王老吏已经打听过了,最多再有六日,县令大人就能从州府回来。 县令大人一回来,我便陪你去衙门办手续。” 有了确切的日子,云昭的心情也轻快了几分。 接下来三日,她都每日早出晚归,每日要么去清风山陪睿儿,要么待在冯氏杂货铺中。 这日她刚回杏花胡同,顾盼就飘过来,笑得贼贼的,美目带着毫不掩饰的狡黠。 “昭丫头,你猜我今儿发现了什么?” 第38章感觉真的很好 “盼姐姐你回来了。” 云昭看到顾盼和红杏,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三日前,顾盼将红杏带走了,说是去滋养她越来越弱的魂体。 少了顾盼在耳边絮絮叨叨,她总觉得屋里空旷得厉害。 短短数日,她竟然已经开始习惯了顾盼和红杏的陪伴。 转头看向红杏,见她原本单薄但又充满怨气的魂体厚实些,眼中虽然仍有血泪,但怨气少了两分。 果然让顾盼将她带走是对的。 脸上怨气稍减,红杏露出几分原本的模样。 生得水润清透,温婉柔美,腮边有一对小巧的梨涡,微微一笑,如春日枝头绽放的白梅,清雅柔和。 “多谢云娘子和顾前辈帮我滋养魂体,这是我自己做的一身衣裳,还请云娘子收下。” 红杏双手托着衣裳屈膝行礼。 云昭见衣裙针脚细密,月白裙摆上绣着几只寒梅,花瓣上的脉络细若发丝,连雪粒上的蓬松感都锈得栩栩如生。 不由惊讶得瞪圆了眼睛,“这裙子做工好精致,没想到红杏你竟然有一手好绣功。” 红杏笑得有些腼腆。 “我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也就只有这个了,还望娘子不要嫌弃。” “我喜欢还来不及,又怎么嫌弃?我还从未穿过如此精致的衣裙呢。” 往日侯府送来的月例银子,都被胡氏攥在手里,只每日给她拨定量的银子,买菜还要打点燕景川的吃穿住行。 燕景川衣食住行样样都讲究精致,留给她和睿儿的银子便不多了。 她的衣裙大都是成衣店买的普通成衣,或者是买了步,跟着屠夫娘子学着自己裁的。 虽然也练出来一手针线活,但绣工和红杏的比起来,却差了不少。 云昭伸手细细摩挲着裙角的梅花,“衣裳我收下了,多谢你红杏。” 红杏笑了笑,“是我要多谢娘子才对。” “哎呀,昭丫头,别看衣裳了,我刚才说了半日,你有没有听见我说话。” 顾盼见她只顾着和红杏说话,身子一扭,生生挤入她和红杏之间,没好气地戳了下她的额头。 云昭后退一步,失笑。 “我听着呢,盼姐姐你说。” 顾盼小声嘀咕了几句。 “......你打算怎么做?” 云昭听后眉头微蹙,下意识摸了摸额间的桃红印记。 “这样么?你容我想想。” 顾盼又将一样东西塞进她怀里。 “诺,还有这个。” 云昭看着手里忽然多出来的小镜子,约有巴掌那么大,镜面模糊,依稀能看到人影。 “这是......” “召魂镜,这可是老娘坟头里的陪葬,我特地跑回去取的。” 顾盼侧躺在她的床上,单手支着额头,姿态慵懒妩媚。 “这玩意儿据说是流传了几千年的东西,每日焚香祈祷,便能将心念之人的魂魄召回来。” 云昭心中一暖,眼泪险些落下来。 她并没有帮红杏多少,甚至都不知道红杏和胡氏之间的恩怨。 但红杏念着她不用符纸驱赶,亲手为她做了衣裙。 顾盼不过吃过几次她做的饭菜,便将自己的陪葬都拿了出来。 鬼有时竟比人要有情意得多。 “啧啧啧,这就要哭鼻子了?出息! 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我听到的也只是传说,召魂镜到底有没有用,我不敢保证啊。” 云昭吸了吸鼻子,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镜子。 不管有没有用,有了它,就能多一丝希望。 这时,门外响起敲门声。 “阿昭。” 是燕景川。 云昭抹了一下眼角,将镜子收入怀中,才开了门。 “你这几日......” 燕景川目光扫过她泛红的眼眶,说了一半的戛然而止。 皱眉问:“你哭了?发生什么事了?” 云昭垂眸,淡声道:“想起睿儿了。” 燕景川一愣,叹息一声,声音变得十分柔和。 “过两日我陪你去祭拜睿儿,多陪他一会儿,和他说说话。” 云昭心下觉得膈应,没应这话。 燕景川以为她还沉浸在悲伤,接着道:“前几日我说的宴请安排在了明日。 这次请的人多,家里放不下,秋岚想了个好办法,将聚贤楼包了下来。” “鹤山先生,书院的同窗以及家眷都会来,秋岚不认识她们,你明日早早过去聚贤楼,帮着娘招呼一下女眷们。” 云昭本想拒绝,想起顾盼刚才说的话,到了嘴边的拒绝又咽了回去。 “好。” 她点头答应。 燕景川见她一口应下,眉头一松,嘴角上扬。 “等忙完这几日,我陪你出去散散心。” “再说吧。” 云昭不想和他多说,转身回房。 燕景川望着再再再一次在他面前关上的房门,嘴角紧抿。 转而又想到云昭答应了去宴会,今日和他说话的态度也缓和了许多。 果然,女人还是要哄。 阿昭那般爱他,他略放低身段哄几句,态度便能缓和下来。 燕景川信心满满离开了。 翌日,云昭是被外面嘈杂的声音吵醒的。 胡氏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三旺呢,马车备好了没有?” “景川去哪儿了,这一大早的怎么就不见人影了?” 紧接着是沈秋岚的声音。 “夫人别急,景川哥哥一早就去了聚贤楼安排座位,三旺也跟着去了。” “夫人坐我的马车去吧,我已经让桃红去安排了。” “聚贤楼那边,我昨日也和掌柜敲定了菜色,一会儿拿给你看看,事件不早了,我们先走吧。” 沈秋岚仿若当家主母一般安排着一切。 云昭安静地听着,眸子里渐渐浮现一抹光亮。 往日家里宴请,云昭天不亮就要起来忙活,所有菜色都要亲自动手。 一天下来,她常常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哪里还有时间梳妆打扮。 如今这种不用早早起身忙碌的感觉真的很好。 云昭又安静躺了一会儿,才起身梳洗,换上了红杏送的衣裙去聚贤楼。 聚贤楼是长河县最大的酒楼,楼高三层,院子里还搭了戏台。 客人可以一边用饭,一边听戏。 长河县不少大户人家宴请都安排在这里。 云昭到聚贤楼的时候,客人已经陆陆续续到了。 燕景川正带着胡氏,沈秋岚在门口迎客。 沈秋岚故作焦急地四处环顾,“客人都来得差不多了,表嫂怎么还不到?” 燕景川抿嘴,神色不悦。 刚才陆续有不少客人询问过阿昭去哪儿了。 阿昭昨日明明答应他早早过来的。 沈秋岚觑着他的脸色,柔声安慰,“或许是有什么事耽搁了.....哎,表嫂来了。” 看到云昭的身影,沈秋岚连忙道。 “你怎么现在才......” 燕景川皱着眉头转身,声音忽然戛然而止,目光落在云昭身上,便再也移不开了。 第39章生出将云昭藏起来的冲动 云昭一袭月白绫裙,领口袖口绣着虬枝寒梅,梅花栩栩如生,梅枝蜿蜒一直到腰间,越发显得她腰身纤细,不盈一握。 面上不施粉黛,只眉间一抹朱红色,宛如精致小巧的水滴,悄然落在她白皙的额头,越发衬得她眉眼清丽,五官精致。 她踏着青石板缓步而来,一头乌发高高挽起,仅用一根扁玉簪子固定,利落又大方。 四周响起低低的议论声,伴随着几道抽气声。 “这是燕举人的娘子?没想到打扮后这般精致好看。” “我记得她以前爱额间爱贴梅花钿,今日这水滴形状的花钿倒比梅花钿还要精致小巧。” “一会儿要问问她怎么画的,我也学学。” 议论声传入耳中,燕景川不自觉掐住指尖,视线胶着在云昭身上,就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他一直都知道云昭很美,只是没想到换上精致衣裳的云昭这般让人惊艳。 有同窗打趣,“难怪往日去你家,你从不让嫂夫人盛装打扮,原来燕兄有私心啊。” “换做是我,这么好看的娘子,也不舍得被别人看了去。” 捕捉到同窗们打量云昭的惊艳目光,燕景川攥了攥拳头,竟莫名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 想将云昭藏在家里,不让任何人看到! 意识到自己的荒唐念头,燕景川深吸一口气,快步上前迎了上去。 刚才的烦躁不悦已经抛之脑后,自然去牵云昭的手,目光落在她的发间,声音柔和。 “怎么不戴我送你的那支赤金碎玉流速发簪?” 云昭后退一步,手顺势摸了摸头上的扁玉发簪。 “这是师父送我的及笄礼,戴这支不好看吗?” 燕景川的手顿在半空中,神情一滞,听到云昭的话,目光落在她脸上,喉头滚了下。 “好看。” 随即又问:“衣裳新做的吗?以前从未见你穿过。” 云昭淡淡扬唇,“鬼送的。” 燕景川脸上的笑僵住,眼中闪过一抹不悦。 压低声音却难掩气急,“这么多人看着呢,阿昭你一定要和我这般说话吗?” 云昭侧身与他拉开距离,垂眸,“时间不早了,进去吧。” 说罢,径直往前走去。 燕景川嘴角微抿,抬脚追了上去。 速度之快,连沈秋岚叫他都未察觉。 “景川哥哥......” 沈秋岚的手僵在半空中,看着燕景川快步追上云昭,与她并肩而行,气得险些咬碎一口银牙。 云昭这个贱人一定是故意的,故意晚来,盛装打扮,吸引景川哥哥的注意。 不过那又如何? 沈秋岚随即想到自己今日的安排,眼中又浮现一抹得意。 刚才云昭有多风光,一会儿就让她有多狼狈。 “秋岚想什么呢?咱们也快进去吧。” 胡氏招呼沈秋岚。 沈秋岚掩去眼底的恶意,换了一副笑脸,乖巧地挽着胡氏的胳膊进了聚贤楼。 宴席定在了二楼,客人分男女桌坐下,中间只隔了一道屏风。 窗户全部打开,窗户正对着外面的戏台。 放下纱帘半垂,既能遮住阳光暴晒,又能听戏。 戏尚未开始,男桌那边已经开始了应酬。 “燕兄不日就要回京,做了文远侯世子,身上又有举人功名,不日就要入朝为官了,以后就承蒙燕兄多提携了。” “咱们书院这么多人,我最佩服的就是燕兄,出身侯府却不骄纵,才华洋溢却低调谦逊。” 燕景川的声音隔着屏幕,惯常的温和谦虚。 “若无先生悉心教导,同窗互相扶持,景川哪有今日,来,我先敬各位。” 三言两语,将鹤山先生与一众同窗哄得十分开心。 燕景川向来会做面子功夫。 便是她,不也被他装出来的深情与体贴哄骗了三年么? 好在再有两日,她便能迁了户籍,脱离这片泥泞了。 云昭缓缓吐出两口闷气,听到有女眷问她额间的花钿,迟疑一瞬,方才道: “这不是花钿,是我生来就有的印记。” “竟是天生的印记么?”说话的县令夫人微微一怔,随即又赞叹,“没想到天生的印记竟然这般好看。” 好看么? 云昭微怔。 幼时因为这方印记能让她见鬼,她心底十分厌恶,恨不得用刀戳了去。 后来为了燕景川,日日贴梅花钿符遮掩,时间久了,竟有些害怕将印记袒露在人前。 害怕会被别人指指点点,也害怕会带累燕景川的名声。 如今......她忽然觉得这样大大方方也挺好。 于是她微微一笑点头,“我也觉得这印记生得很好看。” 能让她见鬼,还结识了顾盼和红杏这样有人情味的鬼魂。 县令夫人怔了下,随即也笑了,笑中带着两分亲昵。 “我就喜欢这样大大方方,不畏畏缩缩的人,讨厌那种遮遮掩掩,心思龌龊的人。 云娘子很对我胃口,以后可要常来往才是。” 云昭:“承蒙夫人不弃,以后定然常去打扰。” 一旁的沈秋岚看着县令夫人与云昭相谈甚欢,其他人围着两人笑语附和,气得险些撕碎手里的帕子。 这些人一个个眼都瞎了么,放着她这个侯府千金不巴结,却对云昭这个道观长大的孤儿另眼相看。 沈秋岚咬牙,暗暗扫了丫鬟桃红一眼。 桃红轻轻点了点头。 沈秋岚笑着道:“我去后厨看看剩下的菜准备的如何了。” 说罢,起身离开。 云昭撇了一眼,并未在意。 很快,戏台上一出戏唱完了,有小童子拿着托盘进来求赏。 屏风外忽然传来一道惊呼。 “糟糕,我的随身玉佩不见了!” 说话的是鹤山先生。 厅内顿时骚动起来。 有学生问:“可是陛下御赐给先生的那块玉佩?” 鹤山先生道:“正是那块羊脂玉佩。” 陛下御赐的玉佩,却在宴席中不见了,这是大事。 燕景川脸色铁青,立刻叫来了小厮三旺,“立刻将酒楼的人都叫过来,挨个查找。” 话音落,沈秋岚恰在此时走进来,面色苍白,神情仓皇。 “我刚才从后厨来,看到一个人鬼鬼祟祟从厅里跑出去,楼里好似进贼了。” 鹤山先生刚丢了玉佩,沉声道:“定然是此贼偷了我的玉佩,贼人往哪个方向去了?” 沈秋岚朝后面一指。 “酒楼后院,看样子想往后门走。” 燕景川当即力断,“学生这就带人去堵后门。” “我们也去帮忙!” “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敢行窃,简直目无王法。” 一群人呼啦啦都跑了出去。 沈秋岚神色忐忑,对众人道:“御赐的玉佩若是丢了,干系甚大,要不我们也去看看吧。” 云昭打量着沈秋岚,杏眸微眯。 第40章云昭必定沦为荡妇 女眷们本就好奇又紧张,此刻沈秋岚提议,自然顺水推舟,都跟着出了楼,往后院而去。 燕景川早就通知了酒楼的掌柜,掌柜带着人将人堵在了后门口。 云昭一行人过去的时候,窃贼已经被围困住。 有酒楼的护院出手,三下五除二就将人摁住了。 挣扎扭打间,玉佩从窃贼身上掉下来。 燕景川上前捡起玉佩,目光落在窃贼身上,不由脸色微变。 “徐亮?怎么会是你?” 其他同窗也纷纷开口。 “徐亮不守学院规矩,私下聚众酗酒生事,上个月被先生除名逐出了书院。” “他这是怀恨在心,蓄意报复,所以潜入酒楼偷先生的玉佩!” “先生的玉佩可是陛下赐的,御赐之物若是丢了,先生可是大罪。” 鹤山先生怒不可遏,指着徐亮怒骂。 “品行败坏,行事恶毒,简直丢尽读书人的脸。” “景川,立刻将此人送交县衙处置吧。” 扑通! 徐亮吓得脸一白,双膝跪地,哭喊道:“先生饶命啊。 玉佩不是我偷的,是方才我路过的时候在厅外捡到的啊。” 鹤山先生,“一派胡言,砌词狡辩。” 燕景川点头,“没错,你并不在我家宴请的名单内,为何会出现在酒楼?分明就是冲着报复先生来的。” 徐亮拼命摇头。 “冤枉啊,我真不是冲着先生来的,我.....我来这里是因为......” 徐亮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激动地指着云昭喊道:“是她,是云娘子约我来这里相会的。” 话音一落,空气陷入死一般的宁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云昭。 燕景川脸色铁青,上前用力扯着徐亮的衣襟,将他往上一提。 手上青筋微凸,“你胡说什么?” 徐亮嚷嚷道:“我没胡说,就是云娘子约我来这里的。 云娘子说几日不见,心里想得慌,所以特地约我在酒楼后院。” 燕景川转头看向云昭,眼底闪过一抹犹疑。 云昭攥了攥手心。 纵然已经决定离开,但还是被这抹犹疑刺得心口一抽一抽地疼。 燕景川在怀疑她!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她静静看着燕景川。 “我不认识他!” 沈秋岚用帕子掩着嘴,故作愤怒地瞪着徐亮。 “我表嫂说不认识你,你莫要在这里胡乱攀咬了。 景川哥哥,要我说这等下作的人,就应该立刻送去衙门。” 徐亮用力挣扎起来。 “我说的都是真的,我这儿还有云娘子给的信物,不信你们看。” 挣扎间,从怀里掉出一样东西,飘落在地上。 是一件鹅黄色的肚兜,肚兜上绣着缠枝并蒂莲的字样。 “这是云娘子的肚兜,是她亲手送我的。” “云娘子,你说让我拿着肚兜睹物思人的,难道都忘了吗?” 周围一片哗然。 “天啊,真是人不可貌相,没想到云娘子竟是这种人。” “有了燕举人这样出挑的夫君,她竟然还勾三搭四,真是不知廉耻。” “难怪今日打扮得这般出挑,竟是为了和情郎相会啊。” 胡氏更是指着她怒骂,“好你个云氏,我儿平日里待你那般好,你竟然还背着他偷汉子!” 一句句谴责犹如利箭一般飞向云昭,恍惚让她回到了小时候。 “她说自己能看到鬼,她是怪物!” “我们都不要和小怪物玩!” “小怪物,圆脑瓜,走路摔个大马趴。” 一群孩子围着她指指点点,用石子丢她,然后笑嘻嘻地跑开了。 留下她一个人站在原地,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知道师父找过来,拉着她回家。 往事与现实重叠,那些指指点点如细密的针,一针一阵扎在心上,她不由攥紧了手。 鹤山先生皱眉看着燕景川。 “此乃你家事,为师不便多言,但着实伤风败俗,有辱斯文,你要谨慎处置。” 燕景川死死盯着地上的鹅黄肚兜,肚兜上盛放的并蒂莲花刺痛了他的眼睛。 再想到云昭前些日子确实夜里频频外出,心中不由更加愤怒。 云昭她怎么敢? 抬起眸看向云昭,眼底猩红,说出的话却犹如利刃一般。 “你有什么想解释的?” 云昭闭了闭眼睛。 别人疑心就算了,燕景川与她朝夕相处三年,却没有一丝一毫的信任。 也对,那三年的温柔体贴,深情不悔本就是虚情假意。 她再睁开眼,眸底恢复平静。 沉声道:“这肚兜不是我的!” 燕景川皱眉,“那你前些日子夜里出去都去了哪儿?你真的去找睿儿了吗?” 徐亮嚷嚷,“她去了青阳客栈,前些日子她时常和我在青阳客栈约会。 你若不信可以去青阳客栈打听打听,那里的小二都见过她的。” “你闭嘴!” 燕景川嘶吼,一拳狠狠砸在徐亮脸上。 徐亮惨叫一声,倒在地上不敢再说话。 燕景川瞪着云昭,眸底的风暴越来越深。 “你竟然真的.....真的......” “真你个王八蛋!燕景川,你个晦气玩意儿,嘴长着是用来说人话的,你怎么什么粪都往外喷?” 一道纤细高挑的身影陡然冲过来,满目怒火瞪着燕景川。 冯玉娘今日是来聚贤楼送货的,恰好看到这一幕,当下气地冲了过来。 她挡在云昭身前,指着燕景川破口大骂。 “他说肚兜是阿昭的就是阿昭的吗?他说他们有一腿你就信啊?” “你脸上那双招子是不是被屎糊了?能不能把屎擦干净再说话?” 燕景川是长河县人人敬重的燕举人,从来没被人这般直白骂过。 更何况还当着先生和同窗的面,被冯氏这样一个下贱的寡妇骂。 燕景川额头青筋直蹦,阴沉沉的目光在冯玉娘和云昭之间转了转。 胸中怒火翻涌,一路直冲天灵盖,口不择言道:“我早说不让你离冯氏这等人远一点,徐亮,莫不是凤冯氏这个寡妇给你牵线搭桥的? 沈秋岚听到这句话,眼底快速闪过一抹笑意。 毁掉一个女子最好的方式便是污了她的清白,让她从此身败名裂! 肚兜这等贴身之物从徐亮身上掉出来的瞬间,云昭就算是满身是嘴也说不清楚了。 这世上最难的就是自证清白。 云昭今日必定会沦为不知廉耻的荡妇! 尤其还当着景川哥哥老师和同窗的面,以后景川哥哥必定对她万分嫌弃。 有此一招,待霉运驱除干净,景川哥哥必定会直接将云昭处置了。 到时候或打死,或发卖,皆由她说了算! 第41章云昭是他的女人! “放你娘的狗臭屁,燕景川,怪不得你那么晦气,原来是张了一张晦气的嘴。” 冯玉娘跳起来,指着燕景川大骂。 “泼妇简直不可理喻!” 燕景川怒不可遏,胸中怒火翻涌冲得他失去理智,抬手甩了出去。 “住手!” 云昭拉着冯玉娘后退两步,躲开了他扇过来的巴掌。 “燕景川,你敢打玉娘一下试试!” 紧紧抓着冯玉娘的手,她抬眸看向燕景川,眼神平静,声音清淡,却带着一股凛然的冷漠。 燕景川怔了怔,方才收回僵在空中的手。 云昭从未用这种威胁的语气对他说过话。 顿了一息,终究难平心中怒火,铁青着脸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 “云昭,证据确凿!” 云昭是他的妾室,是他的女人!他的脸面都要被丢尽了。 证据确凿,四个字犹如冰锥一般扎入云昭心中。 她眼眶涩得发疼,轻呵了一声,目光落在被酒楼护院摁着的徐亮身上。 “你说我们在青阳客栈私会?” 徐亮连忙点头,“没错,就是青阳客栈。” “几次?” “两次。” “两次都穿了什么肚兜?” 徐亮眸光微闪,“第一次是.....红色,第二次是绿色。” “两次我都穿了什么衣裳,戴了什么首饰?” 云昭冷笑,“怎么?没记住还是编不出来?” 徐亮嚷嚷,“就杏色的衣裙,头上就戴了你现在这支发簪。” “第二次呢?没换衣裳?没换首饰?” “没,没有。” 徐亮额头有冷汗渗出,支支吾吾。 “哦?那地上这条肚兜第几次给你的?” “第....第一次。” “你刚才说第一次穿的是红肚兜。” “啊,我记错了,是鹅黄色,鹅黄色的。” 在场的除了县令夫人和鹤山先生,剩下的都是长河书院的学子以及家眷,都是读书识字的人。 眼前的情况一看便有几分明了。 “说话前言不搭后语,我看是有意诬云娘子清白呢。” 云昭对周围的声音充耳不闻,继续问徐亮,“两次相会分别是什么时候?” 有了前车之鉴,徐亮眼珠子转了转,才答:“第一次是六月十五日,第二次是六月二十日。” 云昭脸色一沉。 “撒谎,六月二十日那天,我一整日都在家里,根本没出过门,街坊四邻都可作证!” 徐亮冷汗淋漓,被云昭一连串的问题冲得脑子昏昏沉沉。 想也不想喊道:“那就是六月二十一,对,没错,就是六月二十一。” 云昭缓缓吐出胸中闷着的那口气,看向燕景川。 “六月二十一那天我在做什么,你和婆婆应该都记得吧?告诉大家我在做什么。” 燕景川嘴唇颤了颤,“娘病了,你搬到她房里打地铺,为娘侍疾,没出房门半步。” 云昭静静看着他,“这就是你所谓的证据确凿?还需要我接着往下问吗?” 徐亮的话漏洞百出,燕景川不傻,自然分辨出来了。 他只是刚才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来不及仔细思考。 燕景川眼中情绪翻涌,有懊恼,又愤怒,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庆幸。 他嘴唇翕动,想说什么,想起师长同窗都在,下颌又绷紧了,最终只挤出几个字。 “我会给你一个公道。” 竟连一句像样的道歉都说不出口。 云昭胸口闷得难受,轻轻吐出一口气,转开了目光。 “不必了!” “我自己的公道,自己讨!” 燕景川皱眉,想说什么,云昭已经转身走向徐亮。 冯玉娘正指着徐亮怒骂,短短一会儿时间,已经骂透了徐亮的前后十八代。 县令夫人也满脸怒意瞪着徐亮。 “女子的名节何其重要,你红口白牙污人清白,简直是丧尽天良。” 鹤山先生怒斥,“品行恶劣,畜生不如,老夫要亲自和县令大人说,让你终生不能参加科举!” “来人,立刻把这人送到衙门去。” 徐亮脸色惨白,一下瘫软在地上。 “且慢!” 云昭出声阻止,冷声质问徐亮。 “为什么要诬我清白?是谁在指使你?” 冯玉娘狠狠朝徐亮脸上淬了一口。 “没用的,这种畜生就应该去衙门里上了大刑才肯说实话。” 话音落,就看到徐亮忽然浑身打了个哆嗦,扑通一声跪在了云昭脚下。 “是有人给了我二十两银子,让我今日来聚贤楼找云娘子,说是云娘子约我来的。” “对,肚兜也是她们给我的。” “还有鹤山先生的玉佩真不是我偷的,是我碰巧捡到的,就在二楼厅外捡到的。” 云昭双眸微眯,“她们是谁?” 徐亮摇头,“我不知道,是有个小乞丐将信送到我手里的。 信里只交代我做什么事,她们还把银子存在了青阳客栈让我去取。” 云昭,“信呢?” “在我左边袖子里。” 冯玉娘立刻上前,在徐亮袖子里翻找一通。 “真的有一封信。” 云昭接过书信,并没有打开看,继续问:“还有别的吗?” “我被赶出书院,都是因为燕景川举报我赌博,我恨死燕景川了。 听说今日他宴请,我是为了让他当众难堪才答应写信之人做这件事的。 我.....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求求你们饶了我吧。” 徐亮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众人错愕地看着徐亮,不明白他为何像突然间被鬼上身一般,竹筒倒豆子全都招了。 是被衙门大刑吓的? 燕景川脸色黑得犹如打翻的墨汁,怎么也没想到徐亮是因为嫉恨他才诬陷云昭清白。 想起自己刚才差点误会云昭,他眸中懊恼更甚。 狠狠一脚踹在徐亮胸膛上,“你自己在书院当众聚赌,胡作非为,自食恶果,不知悔改,竟然还来诬我家中女眷的名节,简直该死!” 徐亮被踹得摔倒在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晕了过去。 被酒楼的护院拖死狗一样拖着送去了衙门。 县令夫人笑吟吟看向云昭,眼中带着一抹毫不掩饰的赏识。 “云娘子聪慧过人,当场就为自己讨回一个公道,这份冷静机智就令人佩服。” 一众女眷纷纷夸赞。 “是啊,寻常女子遇到这种事,天都塌了,说不定就被毁了名节,被逼自尽。” “云娘子简单几个问题就令恶人露了马脚,看得人大快人心。” “以前遇到这种事,总想着不停地说服别人相信自己,云娘子今天教会我一招。” 云昭点头,“没人相信时,我们只能靠自己走出一条路试试。” 这话犹如一巴掌狠狠打在燕景川脸上,令他难堪又愤怒。 阿昭是在嘲讽他吗? 他已经意识到自己误会了,也想着回去好好道歉,阿昭为何就不能顾全大局,非要让他如此难堪! 第42章燕氏祖训:爱妻子是夫君的本分 燕景川嘴角紧抿,想说什么,沈秋岚忽然走过来,脸上带着松了一口气的神情。 “太好了,如今真相大白,我就知道表嫂是被人诬陷的。” “表嫂你不会怪我和景川哥哥刚才没有为你说话吧?实在是事发突然,我们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燕景川缓缓松开攥着的拳头,看着沈秋岚的目光十分柔和。 到底是出身侯门,还是秋岚顾大体识大局,知道这样的场合要先顾及他的面子。 阿昭到底还是出身太低,见识浅薄了些。 沈秋岚红着眼眶,神色愧疚地看着云昭。 “表嫂你别生我们的气好吗?” 云昭喉咙里溢出一抹冷笑,“沈姑娘哪只眼睛看到我在生气,还是哪只耳朵听到我说生气?” “就是。”冯玉娘叉腰瞪着沈秋岚,“我说这位姑娘,年纪轻轻的怎么就瞎了眼,聋了耳,和那种只会满嘴喷粪的男人一样!” 冯玉娘骂人是真狠,一句话同时骂了燕景川和沈秋岚两个人。 燕景川面沉如水,心道冯氏果然粗鄙无礼,以后绝不许云昭再与她来往。 沈秋岚眼中蓄满了泪水,可怜兮兮咬着嘴唇。 “这位姐姐好凶,我不过是和表嫂解释一下为何没为表嫂辩解。 表嫂前些日子时常一大早从青阳客栈出来,我刚才在想徐亮是不是那个时候盯上了表嫂。” 说到这儿,她眸光微闪,故作好奇地追问云昭。 “表嫂,你怎么一大早从青阳客栈出来,我见你夜里也不曾回来,是住在青阳客栈了吗?” 周围安静了一瞬。 书院的男人看云昭的眼神颇有些微妙。 谁家女眷好好的夜不归宿,跑去外面住客栈呀? 这位云娘子莫不是真的不清白? 云昭垂在身侧的手攥了攥。 她确实曾在青阳客栈住过两夜,这件事去青阳客栈一查便能知道。 但要解释起来势必会牵扯出燕离。 她一时有些犹豫。 沈秋岚见状,眼中飞快闪过一抹笑意。 女子夜不归家,宿在客栈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 云昭便是什么也不做,也会引得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她。 这次倒要看看云昭怎么解释。 燕景川却是第一次知道云昭夜宿青阳客栈的事,脸色沉了沉。 但鉴于刚才的事,他没有先怀疑云昭。 问道:“阿昭你去青阳客栈做什么?” “我......” “她是被我带到青阳客栈的!” 一道冷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众人回头,见不远处树下站着一个身穿宝蓝色宽袖长袍的男人。 男人高大挺拔,朗目疏眉,不知在树下站了多久,冷白的脸依旧像远山上终年不化的雪。 大步走过来,周身萦绕的杀伐之气,令人远远就能感受到威压之气。 一众女眷纷纷后退。 燕景川微愣,随即满脸惊喜迎上去。 “六叔何时来的,怎不通知侄儿前去迎接?” 确定了宴请的事,他早早便给燕离送了帖子。 燕离身为镇国公,若能来宴请,所有人都会更加高看他一眼。 只是可惜燕离说有事,拒绝了。 燕离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不久,刚好看了一出闹剧。” 燕景川一僵,强撑着微笑向众人介绍。 “各位,这位是镇国公,也是我族中六叔。” 四周响起一片抽气声。 燕离一枪定北境,战神之名早就名扬天下,令人敬仰。 鹤山先生当即带着众人纷纷行礼。 “拜见镇国公。” “无须多礼。” 燕离神情淡淡,目光扫过在场的人,最后在云昭脸上停留一瞬,随即滑过。 燕景川道:“六叔刚才说的话究竟是怎么回事?” 燕离睨了他一眼,三言两语说了事情经过。 “侄媳妇之前在城门口晕倒,被我所救,当时不知她的身份,便送到客栈休息。” “后来我在清风山遇到她晕倒在儿子坟前,便又将她送回客栈,托客栈的掌柜娘子照顾一夜。” “以上皆有青阳客栈的小二与掌柜娘子作证,你若不信,可以去查证。” 燕景川神色讪讪。 “六叔说的话,我自然信。” “可还有其他疑问?” 燕景川摇头,“没有了。” 燕离忽然声音一沉。 “燕景川,燕氏祖训夫妻第四条是什么?” 燕景川脸色一变,想到什么,脸上的神情变得艰涩。 燕离,“背出来!” 燕景川脸色青白交加,却不敢反驳,支支吾吾方才道:“妻者,家之祥瑞,福之根源,敬之爱之,乃夫之本分,亦家运昌隆之始。” “很好。”燕离冷嗤一声,“作为夫君,你的妻子被污清白时,你就是这般维护的?” 燕景川浑身一僵,脸颊漫开一层难堪的红。 喉结滚了滚,还是忍不住想辩解两句, “侄儿只是一时气愤,并不曾真的误会阿昭的。” “呵,是吗?” 燕离淡淡扫了他一眼。 只这一眼,燕景川莫名感觉到一股冷冽的威压扑面而来,不由头皮一麻,剩下的辩解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燕离冷呵。 “不分青红皂白,被这么粗劣的计谋牵着鼻子走,愚不可及!” “身为丈夫不在外维护妻子的名节,毫无担当!” “我燕家儿郎的脸面简直被你丢尽了,回去抄写家规十遍!” 燕景川那点自矜的傲气被碾得稀碎,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往头顶冲,既羞恼又狼狈。 他平日最在意的便是脸面。 在他请封世子的关键时候,六叔作为长辈,怎能当着老师呵同窗的面这般斥责他? 若是传到京城,他的世子之位...... 强忍着难堪呵怒气,他压低声音道:“六叔,还请给侄儿留点脸面,这么多人看着......” 燕离冷喝,“脸面是自己挣的!不是靠别人给的!” 燕景川被骂得又羞又愧,周围人的目光更是让他如芒在背,恨不得地上生出个缝让他钻进去。 偏还要强撑着维持体面,憋着气道:“六叔的教导,侄儿记下了。” “时间不早了,饭菜也都准备好了,还请六叔带大家先入席可好?” 燕离没说话。 云昭上前一步,“且慢!” 燕景川瞳孔微缩,抬眸看向云昭。 不知为何,对上云昭的眼眸,他心中陡然生出一抹不好的预感。 “阿昭你要做什么?” “饭菜都要凉了,别让大家久等好吗?” 燕景川的声音带着一丝轻颤,还有一丝自己都未发觉的哀求。 第43章我等着你向我赔罪 云昭垂在身侧的手颤了颤,还是坚定地移开了视线。 径直走到鹤山先生面前,将手上捏着的信封递过去。 屈膝行礼道:“今日的事先生都看到了,若不揪出幕后主使之人,以后或许还会生出计策害我们。 听闻先生十分擅长辨认笔墨字迹,还请先生帮忙辨认书信,助我们找出幕后之人。” 鹤山先生略一沉吟,接过了信。 燕景川是他的得意门生,徐亮冲着燕景川来的,于情于理,他都得帮忙。 信纸只有薄薄一张,鹤山先生仔细看了片刻,又将信纸凑到笔尖轻轻嗅了下。 道:“字迹是簪花小楷,应是女子所写,但笔法稚嫩不工整。 墨色莹润,黑亮如漆,香气厚重又带着一丝微涩,是漆烟墨。 这信纸嘛,光润细薄,是上好的澄心纸......” 鹤山先生说到这里忽然顿住,转头看向燕景川,眉心微拢。 “我记得景川平日里用的就是漆烟墨和澄心纸。” 在场的都是读书人,看向燕景川的目光顿时有几分微妙。 漆烟墨是墨中上品,名贵且难得,一般的学子都是用普通的松香墨,也只有燕景川这种出身侯府的公子能用得起。 还有澄心纸,被称为“纸中之王”,比普通的纸贵十倍都不止。 整个长河县,能用得起澄心纸的人并不多。 有人小声嘀咕:“这信不会是燕兄自己家里出来的吧?” 燕景川脸色微变,嘴唇张了张,艰难地吐出三个字。 “不可能!” 女眷们的目光则落在了胡氏和沈秋岚身上。 毕竟除了云昭,燕家的女眷只有她们两个。 胡氏一脸错愕,脱口而出。 “不是我写的,我怎么可能害自己的儿子?” 话音一落,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沈秋岚身上。 沈秋岚气得差点扯碎手里的帕子。 该死,云昭怎么会想到辨认墨和纸? 当下贝齿轻咬,泪眼盈盈地看着燕景川。 “先生说字迹稚嫩不工整,景川哥哥,你见过我的字,我怎么可能会写出这么丑的字迹?” 确实,秋岚是京城第一才女,她的字迹一向工整秀丽。 燕景川微微吐出一口气。 云昭幽幽开口,“也是,沈姑娘自然不会写这种信,但你身边的人呢?” 沈秋岚眼中闪过一抹惊慌。 云昭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够了!”燕景川神色不悦,皱眉看着云昭。 “我知你今日受了委屈,但这件事和秋岚没有关系,你不要攀咬秋岚。 阿昭你不要再闹了,今日的事到此结束。” 事情牵扯到沈秋岚,他反应倒是迅速。 云昭心头漫起一抹涩意,静静看着燕景川,一字一句道:“什么时候讨回公道成了胡闹? 还是在你的眼里,我的公道根本就不重要?” 燕景川呼吸一滞,言语间有些不耐。 “这么多宾客看着呢,有什么事我们回家再说不行吗?” 伸手去拉云昭。 云昭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忽然转头,目光落在沈秋岚身后的桃红身上。 声音陡然一扬,厉声问:“这封信是不是你写的?” 沈秋岚眼底闪过一抹得意,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闹吧,闹得越僵,景川哥哥就会越讨厌她! 呵,还逼问桃红,她以为自己是青天大老爷吗? 她问一句,别人就会乖乖说实话? 但下一刻,桃红忽然脸色一白,扑通跪在地上。 哭着道:“信是我写的,也是我让小乞丐送去给徐亮的,是我对不起云娘子。” 沈秋岚翘到一半的嘴角僵住了,转头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睛。 围观众人也满脸错愕。 这年头坏人都反省这么快吗?问一句就直接承认了? 一片安静的诡异中,云昭接着问:“是谁指使你写信污我清白?” 桃红,“信是我......” “你这贱婢!” 沈秋岚大步走过去,狠狠打了她一巴掌,抓着肩膀大声呵斥。 “谁给你的胆子,竟然敢陷害表嫂。” 桃红身子哆嗦了下,茫然看向沈秋岚。 “姑娘,我.....说.....说什么?” “说你为什么要勾结徐亮,诬表嫂清白?” 桃红瞳孔剧烈回缩,仿佛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整个人一软,瘫坐在地上。 对上沈秋岚狠厉的目光,不由打了个寒战,惨白着脸重新跪在地上。 “没有.....没有人指使我,是我觉得云娘子配不上燕举人,所以自作主张勾结徐亮。” “我随便找了个肚兜给徐亮,本来只是想让他进来直接攀咬云娘子,谁知道他还捡了鹤山先生的玉佩,这才将事情闹大了。” “一切都是我的错,求云娘子大人有大量,原谅我,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桃红一边哭,一边扇自己嘴巴子。 啪啪啪。 不过几下,就将脸打得肿成了馒头一般。 云昭垂眸看着桃红......身边那道别人看不见的透明身影。 红杏附在桃红身上还没来得及说出全部真相,就被沈秋岚身上的符纸弹了出来。 失策,忘记了沈秋岚身上有国师画的符纸。 她收回目光,却忽然撞进一双幽暗深邃的眼眸中。 这才发现燕离看的方向好似与她看的是同一处。 云昭心口微跳,莫非他察觉到了什么? 燕离冲她挑了挑眼尾,眸中闪过一抹兴味。 她头皮一麻,慌忙移开视线。 燕景川上前,道:“原来一切都是这贱婢害的,阿昭,既然事情已经查清了,就到此为止吧。” 云昭嘴角勾起一抹嘲弄。 他就这么害怕牵扯出沈秋岚么? 不过桃红已经顶下所有罪责,再往下问也问不出什么了。 她淡声道:“打狗还要看主人,既是沈姑娘的奴婢,就交给沈姑娘处置吧。” 一句打狗还要看主人,令沈秋岚脸色难看至极。 周围的人看沈秋岚的目光也有些微妙。 桃红是她的丫鬟,若没有她的吩咐,一个丫鬟哪里敢做这么大的事? 这位京城来的侯府千金指不定有什么心思呢。 不过燕景川不往下追究,别人也不好说什么。 沈秋岚察觉到众人的目光,气得险些晕过去。 她的名声,绝不能毁在长河这种小地方! 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强忍着内心的怒气和不甘,柔声道:“贱婢做下如此错事,是我教导无方。 我回去定罚她二十棍,再设宴郑重向表嫂赔罪,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只求表嫂能原谅我。” 她楚楚可怜看着云昭。 云昭眼中没有一丝笑意。 “既然沈姑娘知错了,我等着你向我赔罪。” 沈秋岚恨得差点没把手里的帕子砸云昭脸上。 一个道观长大的贱婢,还敢受她的道歉? 看到沈秋岚气得脸都白了,云昭心中堵着的闷气散去两分。 冲众人微微屈膝,“我身子不适,就不打扰众位雅兴了,你们随意。” 说罢,又转身冲燕离施礼。 “多谢国公爷今日为我证明清白。” 燕离微微颔首,嗯了一声。 云昭转身离开,并未看燕景川一眼。 谁知脚下不稳,身子晃了下。 “小心!” 两只手臂同时伸过来,一左一右托住了她的手臂。 燕景川顺着那只修长有力的手臂看过去,与燕离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第44章难道为我改运的人是阿昭? 燕景川眉心微拢,指尖微微用力。 “阿昭交给我就好,多谢六叔。” 燕离垂眸,随即松开手,目光扫过那只比脑子还要快一步的手,抿着嘴角背在了身后。 燕离松手的同时,云昭挣开了燕景川的手。 转身冲燕离微微颔首,“多谢国公爷。” “不必,身为燕家长辈,举手之劳。” 燕离背在身后的手指捻了捻,面上依旧一片冷沉。 “阿昭。” 燕景川上前一步,到底没忍住心中的郁气,压低声音道:“我知你今日委屈,这么多人在呢,你不该闹这么......” “燕景川,你的面子真有那么重要吗?” 云昭忽然抬眸看过来,眼神安静到近乎荒寂,令他到了嘴边的僵硬两字怎么也吐不出来了。 喉咙像是突然被什么堵住了,他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 “算了,我让三旺送你回去。” 说着,上前去牵云昭。 “不用了。” 云昭后退一步,躲开了他的手。 燕景川心中莫名泛起一丝慌乱。 这不是阿昭的性子。 朝夕相处三年,他不是没有误会她的时候。 她性子虽温柔,但却倔强,被误会了还是会耍小脾气闹几日要他来哄。 可今日她的眼神平静的令他心慌,下意识想说些什么,还没开口,就被冯玉娘一把推开。 “起开吧你,阿昭,我们走。” 冯玉娘瞪了燕景川一眼,拉着云昭离开了。 回到杂货铺,冯玉娘又将燕景川上下十八代问候了一遍,又劝云昭。 “阿昭,别和那种晦气玩意儿生气,不值得。” 云昭扯了扯嘴角。 气什么呢? 气燕景川质疑她,不信任她,还是不维护她? 燕景川对她所有的好都是建立在谎言基础上的,揭开这层谎言,底下的一切都很廉价。 可笑她为这样廉价的假象哄得付出了三年的真心。 她压下眼底的酸涩,神情逐渐变得平静。 “我不生气。” 顾盼翘着脚坐在柜台上,扼腕道:“该死的燕景川,要不是他那一脚把我魂体踹出来,我能让徐亮把八辈祖宗都交代了。” 红杏点头附和,“沈秋岚身上的符纸好厉害,她一靠近,我就被符纸弹出来了。 不然就能让那丫鬟说出是沈秋岚指使的了。” 云昭无声叹息。 以燕景川的聪慧,怎么可能看不出是沈秋岚指使的? 他只是选择了维护沈秋岚,以舍弃她的名节和公道。 顾盼冷哼,“要不是她有符纸护体,老娘我早附她身上八百回了,然后顶着她的脸吃屎,恶心死燕景川。” 云昭脑补了一下沈秋岚吃屎的模样,扑哧笑了。 杏花胡同。 屋内安静的只有烛火噼啪的声响。 燕景川坐在上首,沉着脸一言不发。 沈秋岚指尖攥着的帕子绞出了褶皱,才怯生生拉着燕景川的袖子晃了晃。 “景川哥哥,我真的不知道桃红她会做这种事......” “够了!” 燕景川沉声打断,漆黑的眸子直勾勾看过来。 “秋岚,我在你心里就那么蠢吗?” “桃红是你的丫鬟,她与阿昭没有私怨,若没有你的吩咐,她怎么敢污蔑阿昭?” “我不让阿昭揭穿你,是为了维护武乡侯府与文远侯府的颜面,不代表你可以这么糊弄我。” 燕景川眉宇间带着一抹隐隐的不耐烦。 “阿昭并没有招惹你,也没有怀疑我们之间的事,你为何要那么迫不及待地去对付她?” “还是在宴请这样重要的场合,我的先生和同窗们都在,阿昭的名节被毁了,我的名声不会受影响吗?他们私下会如何看我?” “秋岚,你今日所为真的太让我失望了。” 沈秋岚眼中闪过一抹惊慌。 燕景川从未对她说过这么重的话。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落下来,她拔下头上的簪子,朝着自己刺去。 “我知道错了,我自罚向她赔罪总行了吧?” 燕景川脸色微变,连忙上前阻止。 “你这是做什么?” 簪子被燕景川一把夺过丢开,沈秋岚哭倒在燕景川怀里。 “我只是......只是太怕失去你了,先前在京城离得远,我看不到你们的相处,可眼下我日日都能看到,我真的好害怕你会爱上她。 “我以后真的不会这样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燕景川捏了捏眉心,抿着嘴角道:“我已经和你说过很多遍了,我不会爱上阿昭。 现在留着她对我还有用,再有二十日我的霉运就能驱除干净了,难道二十日你都忍不了吗?” 沈秋岚泪眼婆娑。 “你知道的,我家里人一直想让我顶替姐姐的婚约嫁给镇国公。 可我只记得你对我的好,只想嫁给你,若不是太喜欢你,我也不会日日取心头血供奉,一心只想为你改变运势。” 燕景川神情恍惚一瞬。 他向来是个行动力强的人,既然喜欢沈秋岚,就想方设法接近她,向她示好。 起初秋岚一直对他都淡淡的,但他被驱赶出京时,秋岚特地赶来相送。 她说会在京城等他,并用心头血为他祈福三年。 这三年,阿昭虽为他挡住了霉运,不让他受伤,但他的运势一日比一日好,都是秋岚的功劳。 成为鹤山先生的弟子,考中举人,这些都是秋岚用心头血祈福唤来的! 想起这些,他心中一软,抬手为沈秋岚拭去眼泪。 “别哭了,我知道这三年委屈你了,这件事我们就此揭过,好吗?” 沈秋岚破涕为笑,靠在他怀里,柔声道:“我就知道景川哥哥最好了。” “今日的事确实是我鲁莽了,差点害景川哥哥丢了颜面,我以后绝对不会如此了。” 燕景川想起今日燕离的训斥以及同窗看他的眼泪,嘴角微抿。 若不是阿昭执意闹,六叔也不会那般呵斥他。 如果阿昭有秋岚一半识大体就好了。 想起云昭,他莫名心烦,低声哄了沈秋岚两句便离开了。 回到房中,疲惫坐下,一张黄色的符纸忽然从身上飘落下来。 是秋岚为他祈福改运用的符纸,应该是刚才挣扎的时候掉落在他身上的。 燕景川神色柔和,弯腰去捡符纸。 这时,一滴血珠从手背滑落下来,滴落到符纸上。 他这才注意到自己受伤了,应该是刚才与秋岚抢簪子的时候被划伤了。 燕景川的目光落在符纸上,瞳孔微缩。 刚才落到符纸上的那滴血,竟然一下子消失不见了。 紧接着符纸上的咒文也一点一点消失了。 与沈秋岚那日祈福时的情景一模一样! 可秋岚说这是国师特制的符纸,只有她的心头血才会令符咒消失,为何他的血也可以? 鬼使神差,燕景川忽然想起云昭的话,“为你用心头血改运的人是我!” 手瞬间捏紧了符纸,心跳骤然加快,一个诡异的念头突然从心底钻出来。 难道为他改运的人真是阿昭? 念头一起,仿佛有千万只蚂蚁钻入心底一般,令他坐立不安。 不行,他要立刻去找阿昭问清楚! 燕景川捏着符纸冲了出去! 第45章(高潮)燕景川发现真相 咚咚咚! 寂静的夜里,敲门的声音传得特别远。 云昭从杂货铺回来,先是摆了招魂镜,按照顾盼说的法子焚香祈祷。 然后才洗漱睡下,迷迷糊糊刚有了睡意,便被敲门的声音惊醒。 透过门,燕景川的声音急切,带着一丝轻颤。 “阿昭开门,我有事要对你说。” 她没有动弹,声音冷淡。 “如果是说今天宴请的事,我与你没什么好说的。” “不是今天宴请的事,是我改......” 话尚未说完,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娇柔的声音。 “景川哥哥,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 燕景川回头,看到沈秋岚站在身后不远处。 一袭粉色衣裙,月光下楚楚动人。 “可是有什么急事?” 鬼使神差地,燕景川将手背在身后,手里捏着的那张符纸塞进了袖子里。 “没有,你怎么也没睡?” 沈秋岚轻轻叹息,声音带着一抹哽咽轻颤。 “我睡不着,今日的事,我越想越觉得对不住表嫂,特地过来向她赔罪。” 说罢,对着房门行了一礼。 “表嫂,今日的事都是秋岚的错,秋岚没有管教好下人,我给表嫂赔罪。” 屋内一片寂静,许久,飘出来三个字。 “假惺惺。” 沈秋岚脸一白,泪珠一颗一颗滑落下来。 “我是真心前来赔罪,若表嫂不原谅我,我......我便在此长跪不起。” 说着,提起裙摆就要盈盈下跪。 “秋岚。” 燕景川伸手托住她的手臂,阻止了她下跪的动作。 “阿昭,秋岚已经真心知错了,况且你的清白并未受损,又在宴请上闹得这么大。 公道也算讨回来了,这件事就到此结束了。” 房内,云昭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心里觉得没意思极了。 每次都是这套戏码。 沈秋岚不腻,她都要腻了。 “真诚心道歉的话,要么跪一夜,要么明日敲锣打鼓全城道歉。” 沈秋岚浑身一僵,眼中闪过一抹阴霾。 道观长大的贱人,竟然还妄想让她跪一夜或者敲锣打鼓全城道歉,做梦! 声音却哽咽着道:“我跪就是了,只要表嫂不生气,我怎么都行。” 说着便挣开燕景川的手,作势要跪下去。 膝盖尚未碰到地,人忽然软软倒了下去。 “秋岚!” “三旺,快去找大夫。” 燕景川抱着晕倒的沈秋岚,焦急地离去,院子里回荡着他吩咐小厮的声音。 云昭又翻了个身,缓缓睁开了眼睛。 室内一片冷寂,皎洁的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照亮了窗前一小片地方,越发显得清冷。 以往她怎么没发现燕景川这样短视虚荣的一面呢? 也是,那时的他披着温柔体贴的外皮,一副深情好夫君的姿态,她又如何发现得了呢。 顾盼翘着一条腿坐在椅子上,单手支额,撇嘴道:“又晕又晕,这等拙劣的伎俩,怎么总有男人信?” “唉,看来不管活了千年万年,眼盲心瞎的男人还是一抓一大把。” 云昭侧身看着她,好奇地问:“盼姐姐活了千年,一定遇到过好多有意思的事,你能给我讲讲吗?” “你让我给你讲故事?” 顾盼指着自己的鼻子,嗤笑,“你看我有几分像会讲故事的人?让红杏给你讲。” “胡氏身上的驱鬼符失效了,红杏跑去缠着她了。” 云昭眨巴着一双杏眸,神色幽幽。 “我以前睡不着的时候,我师父都会给我讲故事。” 顾盼猛然翻了个白眼,含糊不清嘀咕了一句。 “盼姐姐说什么?” “没什么,我给你讲讲我姑祖母的故事吧,她叫顾楠,和你一样,嫁给了一个眼盲心瞎的男人......” 顾盼真不是讲故事的料,平铺直叙,干巴巴的。 云昭却听了进去。 “原来你还有这样一位姑祖母,深陷泥潭却能靠自身之力脱离泥泞,还为女子开辟了一条能入朝做官的路。” 她想或许有一日她也能把自己的路越走越宽。 听说县令大人明日就从府城回来了,她就能去买下道观,迁出户籍了。 云昭想着这些事,缓缓入睡。 迷迷糊糊间,隐约想起燕景川好像说了个改字。 改什么呢? 不重要了! 燕景川这一夜辗转反侧,脑海里不同的情景反复上演。 一会儿是云昭拿着那张旧旧的纸,杏眸满是哀伤,又带着一抹希冀。 “燕景川,如果我说为你用心头血改运的人是我。 这三年来你每隔三日吃的药膳中,都有我的心头血,你信吗?” “我给你的药膳方子,其实是师父留下的,师父说心头血必须取自极阴时刻出生的女子。” “我师父的方子绝不会有错。” 紧接着又变成沈秋岚跪在蒲团前虔诚祈祷。 香气缭绕,太清真人像下压着的符纸上,一滴鲜红的血慢慢洇开,逐渐消失。 符纸上的符号与咒文也一同消失。 沈秋岚靠在他怀里,嘴角挂着一抹血迹,柔声道:“国师说用极阳时刻出生女子的心头血祈福三年就能改运成功。” “我出生在极阳时刻,我愿意为你祈福改运,只求景川哥哥莫要负我。” 到底是极阴时刻还是极阳时刻? 场景一转,脑海里忽然又闪过一段模糊的情景。 那日他下雪早,回到家找云昭,恰好撞上她在沐浴。 暖雾朦胧了菱花镜,云昭手忙脚乱拽过月白绫裙套在身上。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她的声音绵软又带着一抹羞涩。 内室的门帘被风掀开一角,他看到来不及遮住的一侧肩头,精致的锁骨下那方雪白。 雪白中阴月有一片刺目的红点,十分刺眼。 他皱眉,“心口怎么了?被什么东西扎了吗?” 阿昭拢好衣衫,神情欲言又止。 顿了一息,才道:“近日有些上火,听说银针刺血可以去火。” 阿昭欲言又止的情景在他脑海里越来越清晰。 银针......刺血! 燕景川喘息着惊坐起来。 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有些刺目。 他这才发现已经日上三竿,早过了他平日去书院的时辰。 过去那些曾被他忽略过的情景一幕幕涌现出来,他再也按捺不住心烦意乱,起身去找云昭。 却被小厮告知云昭不在家。 “云娘子一早就出门了,没说去哪里。” 燕景川皱眉,转身去了冯氏杂货铺。 云昭不在冯氏杂货铺,冯玉娘拿着鸡毛掸子骂骂咧咧将他赶了出来。 “泼妇!” 燕景川骂了一句,失魂落魄回到家。 一直等到天黑才见到云昭回来。 他迫不及待冲上去,一把攥住云昭的手腕,急切问道:“为我用心头血改运的人是你,对不对?” 第46章我想吃你做的药膳了 云昭静静看着燕景川。 眼前的男人还是那样干净整洁,只是眸中充满了红血丝,眼神急切又焦灼,让他失了往日的从容,多了两分狼狈。 她挣开燕景川的手,绕过他往里走。 “为什么这么问?” 燕景川追上她,再次拦在她身前,双手摁住她的肩膀,声音迫切。 “阿昭,这件事对我很重要,告诉我是不是?” “你真的在我药膳里加了心头血,你那日说的话是真的......” “假的!” 云昭退后一步,与他拉开距离,平静地打断他。 “我骗你的。” 她曾经幻想过无数次燕景川知道自己霉运被改后,抱着她欣喜若狂的模样。 也曾在燕景川信誓旦旦说沈秋岚为她祈福改运时,没忍住心头的酸涩,冲动说出了真相。 但他不信! 现在她也不会承认,若是燕景川知道后逼她取心头血...... 燕景川怔住了,不错眼地盯着她,似在确认她话里的真假。 “为什么?” 她眼眸微垂,“你一口一个秋岚用心头血为你改运,处处体贴她。 我心里不忿,所以扯谎骗你的,我还连做旧都用上了,你记得吗?” 燕景川眼里急切的光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这些都是他当日责备云昭的原话,不知为何,如今听来竟觉得格外刺耳。 想起什么,他又猛然抬头。 “不对,我曾在你的心口处看到过许多针眼,那是不是你取心头血时,银针刺出来的?” “不是,我说过那是上火了,银针刺穴放血用来下火。” “我的心头血若真能为你改运,定然早早告诉你了,不会等到今日。” 云昭的声音平静得像一层冰。 燕景川眼底的光彻底暗了。 是啊,若云昭的心头血真能为他改运,不会瞒到今日。 事情好像都说得通,可他就是觉得哪里怪怪的。 燕景川还想再说什么,抬眸却发现云昭已经走了。 她的身影清瘦笔直,风掀起她的衣摆,像要振翅离去的蝴蝶。 燕景川没来由泛起一阵心慌。 “阿昭,我......我想吃你做的药膳了。” 话说出来,不知为何,心中竟莫名有些忐忑。 “让王妈妈炖吧,王妈妈的手艺很好。” 云昭脚下微顿,并不曾回头,开了房门径直进去了。 留下燕景川站在原地,眸中情绪翻涌。 晚风卷着草木气袭来,忽觉得小腿似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垂眸一看,恰好对上一条青绿色的小蛇正贴着裤子蜿蜒往上爬,红色的信子已经越过了膝盖,朝着大腿处爬去。 燕景川吓得魂飞魄散,腿肚突突发颤,腿软得站也站不住。 院子里怎么会有蛇钻进来,他来不及思考,慌不择路猛摔被蛇缠住的左腿。 蛇倒是被甩开了,但他却因为用力过猛,扑通摔在地上,后要出骤然传来一股撕裂般的疼。 “嘶,我的腰......” 院子里的动静传进房中,云昭朝窗外撇了一眼,恰好看到燕景川扶着腰一步一步艰难往外挪。 顾盼叉腰冷笑,“前几日被鸟屎糊了眼睛,今儿差点被蛇咬,我真的越来越期待他后面会遇到什么了。” 云昭心里五味杂陈。 算下来,燕景川已经近半个月没有吃过加了心头血的药膳。 改运一旦中断,霉运很快就会反噬。 但因为她还在这院子里,霉运被挡住一部分。 待她搬走,燕景川倒霉的日子会一日比一日精彩。 她收回视线,照例先在召魂镜前焚香祈祷,然后方才洗漱休息。 今日她去了县衙找王老吏,却被告知县令大人并没有回来。 “听说县令大人得了急症,今儿一早县令家的公子就快马去了府城。 看这情况怕是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了。” 云昭十分失望。 本以为今日能顺利迁出户口的。 王老吏提议,“县令大人先前有过交代,道观的事必须他亲自过问,所以县丞不敢擅自做主。 云娘子不若买栋普通的宅子,先将户籍迁出,等县令大人回来后再商议买道观的事。” 云昭想买下道观,一则因为那是她和师父住了十几年的地方,二则睿儿的衣冠冢立在那儿。 但眼下当务之急要先将户籍从燕景川名下迁出,她同意了王老吏的提议。 从衙门离开后又跑去牙行,最好是距离冯玉娘的杂货铺近一些,也方便以后有个照应。 长河县城不大,要买宅子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她先托牙人帮忙留意着,有合适的立刻买下。 另一边,燕景川扭伤了腰,在床上躺着不能动弹,只能吩咐小厮去请专治跌打损伤的大夫。 小厮说胡氏浑身疼,又起了高烧,还要多请一位大夫。 燕景川趴在床上琢磨,他这些日子好像事事都不顺利,倒霉的事一件接一件。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想来想去,好像是从秋岚来到长河县那日开始的。 燕景川心中一惊,下意识要坐起来,却扯动腰上的伤,疼得额头直冒冷汗,只得又趴回去。 “景川哥哥你怎么样了?” 沈秋岚敲门进来,一脸关切。 “小厮说你扭伤腰了,我特地给你拿来了治疗跌打损伤的药膏,我先给你擦药吧。” “不用了,大夫一会儿就来。” 燕景川摆摆手。 沈秋岚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冷淡,将药膏放在桌子上,红着眼眶道:“景川哥哥还在生我的气么?” 燕景川抿嘴,沉默片刻,拿出了袖子里的符纸。 “这张符纸是昨日从你身上掉下来沾到我身上的,是你平日里为我祈福用的。 为什么我的血滴在上面,符文也消失了?你不是说只有你的心头血才会融合吗?” 他定定看着沈秋岚,眸色深沉。 “秋岚,你没有骗我吧?” 沈秋岚垂在膝盖上的手几不可见地僵了一下,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脸色没变。 难怪燕景川昨天夜里突然跑去找云昭,因为他发现了这张符纸。 她心头慌得厉害,因为她从未用心头血为燕景川改运过。 那日燕景川亲眼所见滴在符纸上的血,不过是她提前准备的鸡血。 三年前她会欺骗燕景川,说心头血会为他改运,也并不是因为有多喜欢燕景川,而是因为...... 第47章是时候给云昭一点狠的教训了 她的师父,当朝国师让她这般告诉燕景川的。 三年前,燕离在边关屡屡大捷,成为人人称颂的战神。 那时她满心期待能够嫁入镇国公府,做国公夫人,压根看不上燕景川。 但她喜欢燕景川追在自己身后的殷勤模样。 燕景川出京那日,师父忽然找到她,吩咐她出京去送燕景川。 师父说他已算出燕景川三年后霉运会尽数除去,从此好运相伴,青云直上。 用心头血祈福改运的事,也是师父叮嘱她必须告诉燕景川的。 动动嘴皮子就能让人惊喜万分,感恩戴德,这种事她最擅长了,何况又不用她真的取心头血。 只是没想到今年燕离忽然伤重,不久于人世,燕景川又即将成为侯府世子。 燕离和燕景川之间,她自然选燕景川。 还曾不止一次庆幸师父捏造了心头血祈福改运的事,让她有理由拿捏燕景川。 沈秋岚眼中勉强按捺住心底的慌乱,笑着道:“景川哥哥,你手里这张符纸被水打湿过,失效了。” “失效了?” 燕景川皱眉。 沈秋岚点头,“等我去那张新的符纸来,你再试试。” 说罢起身回房,不过片刻又回来了,手里拿了张新的符纸,放在燕景川面前。 “你再试试。” 燕景川神色犹疑。 若他真的误会了秋岚,当面试符纸实在很失礼。 可若不试,他心里又总觉得不安。 沈秋岚神色温柔,“景川哥哥对这件事有疑问,试试也是应该的。” 燕景川抿着嘴,接过她递来的银针,扎破手指,挤出一滴血滴在符纸上。 鲜红的血滴颤了颤,成了小小的圆形,慢慢洇开,符纸被染成了红色。 血没有消失,符咒也没有消失。 燕景川瞳孔微缩,下意识捏紧了手里的银针。 沈秋岚又拿出一张符纸,红着脸去了屏风后面。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片刻后,她从屏风后出来,将银针上的血滴在符纸上。 如同燕景川那日看到的一样,血很快就消融了,一同消散的还有符咒。 “秋岚,我......” 燕景川嘴唇翕动,艰涩地开口。 沈秋岚收起银针,坐在床边垂泪,也不说话。 燕景川愧疚至极,拉着她的手柔声道歉。 “我的错,我不该疑你,实在是因为昨夜我忽然看到血融了进去,一时懵了才会多想。” 沈秋岚轻轻甩开他的手。 “你有疑问来问我便是,为何跑去问云昭?” “你信了她那日的话是不是?你觉得为你改运的人是她?” 燕景川眸光微闪,低声道:“是我不对,我确实不应该胡思乱想。” 现在想想昨日的自己就像疯魔了一般,云昭怎么可能是为他改运的人。 他柔声细语哄着沈秋岚,“......以后我绝不会再疑心此事,只信你。” 沈秋岚暗暗松了口气。 幸好她在第一次听到云昭编造心头血炖药膳的谣言时,便留了个心眼,暗中写信给师父。 师父立刻派人给她送来了一些新的符纸,昨日傍晚才到。 不然今日真的没办法和燕景川解释。 为燕景川改运这个功劳,必须是她的,云昭休想染指一点。 沈秋岚眼中闪过一抹阴霾,捏着袖子里的符纸,是时候给云昭一点狠的教训了。 翌日,云昭一早起来便去了冯氏杂货铺。 胡氏被红杏缠得再次发烧,在屋里哼哼唧唧,却不敢再叫她去侍疾。 燕景川闪了腰,向书院告了假,也在家休养。 她更不想待在这个家里,多待一刻都觉得是种煎熬。 一直在冯氏杂货铺待到天色渐晚,和冯玉娘吃了晚饭,才回杏花胡同。 她这些日子时常去冯氏杂货铺,路是极为熟悉的。 但今日刚拐进一条巷子,对面便走来两个男人。 一个三角眼,瘦得像猴子,一个身材矮小,脸上长了一个拇指大小的痦子。 “小娘子一个人啊,陪哥哥吃几盅酒快活快活。” 瘦猴子摸着下巴,眼神几乎黏在了云昭脸上。 云昭脸色微变,下意识转头就往巷子口跑。 巷子那头又转出一个胖子,肥硕的身子几乎将巷子堵住,看云昭的眼神像是恶狗看到了肉一般。 云昭心头一颤,整个人贴在墙上,强作镇定。 “谁让你们来的?我出双倍的价钱,只要你们肯放我走。” 长河县治安一向很好,这条路她走了很多回了,从来没有被人堵过,更没遇上过糟心的事。 痦子男和瘦猴子对视一眼,嘿嘿笑了。 “没想到还是个有钱的小娘子,哥,我们今儿真是既能快活,又能发财。” 胖子搓着手流下了哈喇子。 “钱,我要钱,女人给你们。” 云昭咬咬牙,“三倍!” 三人不为所动,逐渐逼过来,眼看就要把她围困在一个圈子里。 云昭心中一沉,悄悄拔下手里的簪子攥在手里。 在痦子男伸手过来的时候,身子猛然一蹲,猫着腰从胖子身后钻出去。 但瘦猴子反应非常迅速,一把扯住胳膊,将她扯了回去。 后背重重撞在墙上,疼得她眼前一黑,反手一簪子刺向瘦猴子的手腕。 瘦猴子吃痛,惨叫一声松开了手,捂着鲜血淋漓的手腕,神色阴沉。 “臭娘们,痦子,给我摁住他。” 痦子男猛地扑过来撕扯她的衣襟。 “刺啦。” 杏色的衫子被撕开一道大口子,露出精致的锁骨与纤细的肩头。 一股强烈的恐惧笼罩下来,她又急又怕,抬脚用力踹向痦子男的两腿间。 痦子男没有防备被踢个正着,疼得弯腰跪在了地上。 她趁机握着簪子冲出去,却被胖子狠狠揪了回来,再次甩到了墙上,只听到一声咔嚓响,肩膀传来一阵剧痛。 手里的簪子掉在地上,她疼得浑身颤抖,整个人几乎蜷缩起来。 心底的恐惧在这一刻达到了极点。 她后悔了,应该备一点召鬼符在身上的。 虽然她的召鬼符只能召来小鬼,但至少不会像眼下这么绝望。 瘦猴子狞笑着走过来,“跑啊,你再跑啊,小娘们还挺烈。 呵呵,就要烈性子的玩起来才刺激,今儿晚上哥几个让你好好痛快痛快。” “胖子,把她转过去。” 胖子将云昭转过去,让她的脸贴在墙上。 猴子男淫.笑着扑上来,粗糙的脸抚上她的脸颊,另一只手撕扯着她的腰带。 云昭死死咬着牙,泪水不受控制滑落下来。 第48章公子对娘子可真体贴 “啊!” 预期中的痛苦煎熬并没有降临,身后却传来一声惊惧的惨叫声。 紧接着是重物重重摔在地上的声音,接着她手臂的压力松开了。 云昭惊惧地转身看过去。 一抹高大的玄色身影背对她站着,身形挺拔如松,手里握着一把长剑,有血迹一滴一滴从剑尖滴下,落在青石板上。 不远处,一只断手躺在地上,瘦猴子蜷缩在断手旁边,发出惨绝人寰的叫声。 “我的手......” 胖子趴在他不远处,抱紧了双手,发出痛苦的呻吟。 痦子男仰面倒着,没有一点动静。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太突然,云昭下意识拢紧了衣裳,身子一软滑落在地上,紧紧蜷缩身子,还是无法抑制地颤抖。 就在刚才,她真的以为自己要被拖入地狱了。 忽然,身上一暖,一件外袍落在他身上,带着温暖干净的气息,紧接着头顶响起一道略带迟疑的声音。 “侄......你还好吗?” 云昭仰起头,撞进一双深邃的眸子中。 泪眼朦胧中,认出眼前的男人是燕离。 “国.....国公.....” 一开口,呜咽声溢出唇瓣声音颤抖到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眼泪大颗大颗滑落下来。 她伸手抹了一把,眼泪又落下来糊了一脸,像是怎么擦也擦不尽一样。 索性放弃了,一只手用力拽着外袍,将脸埋在膝盖上,痛哭失声。 模模糊糊间,听到燕离喊了一声。 “长寿,把人带走。 长寿从巷子口小跑进来. “公子巷子外头还有一个望风的,属下已经把人捆了。” “嗯,这几个也带走,问出幕后主使。” 顿了一息,燕离又加了一句,“把他们的手全都废了。” “属下出手你放心。” 长寿用绳子将地上哀嚎的三人捆了,像拖粽子似的将三人拖出了巷子口。 不知道过了多久,云昭哭声逐渐小,抽噎着抬起头来。 燕离不知何时侧过身去,身后是黑暗的巷子,身前却是他宽厚高大的身影圈出的小小一方天地,隔绝了外面的风雨与窥探。 月光穿透云层洒下来,为他镀上一层银白的光晕,手中长剑已经不再滴血,唯有残余的丝丝血迹证明它刚才曾经历过什么。 云昭再一次拢紧了身上的外袍,笔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松香味,混合着柔和的月光,逐渐驱散了她心底的恐惧。 应是察觉到身后安静下来,燕离微微侧头,声音低沉清洌,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没事了。” 云昭淡淡嗯了一声。 “你.....可以自己走吗?” 云昭点点头,努力撑着身子站起来。 两条腿软得厉害,起到一半,一个趔趄,整个人往前栽去。 “小心。” 一只修长有力的大手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臂。 云昭站稳,后退一步,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大哭过后的湿气。 “今日.....多谢国公爷。” 燕离嗯了一声,目光快速在她身上扫过。 “要不要去青阳客栈换身衣裳?” 云昭垂眸,轻轻嗯了一声。 燕离转身就走,走了两步,似乎想起什么,忽然转身看过来。 “你.....可以自己走吗?” 云昭点头,左臂传来钻心的疼痛,她下意识用右手托了下,忍着没有出声。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暗巷。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几乎覆盖了她的影子。 云昭笼在他的影子下,却莫名觉得安心。 “你的......”燕离忽然开口,又顿了一息,似乎在思考如何表达,“朋友怎么没出现?” 朋友? 云昭吸了吸鼻子,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顾盼和红杏。 那日在聚贤楼,徐亮和桃红突然自己招供,他果然猜到了是她做了手脚。 他信自己能见鬼,而且知道自己联合鬼做手脚却没拆穿。 云昭心头泛起一抹暖意,随即又苦笑。 “她们有别的事去忙了。” 红杏缠着胡氏,没跟她一起出来。 顾盼受她之托,昨天夜里就飘去府城了,去探探县令大人的病到底是什么情况。 谁也未料到会发生今日这样的事。 云昭拢紧衣衫,用力到指尖发白。 很快进了客栈,燕离要了一间上房。 云昭进了房间,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想起刚才的事仍然心有余悸,能坚持走到客栈已经是用尽全身的力气。 咚咚。 外面响起敲门声,她惊得倏然坐起来,却牵动了左臂,疼得脸色发白。 “娘子,我能进来吗?” 听到是掌柜娘子的声音,她身子又软下来。 “进来吧。” 掌柜娘子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套崭新的衣裳。 “这是刚才那位公子遣人去买的一套新衣裳,公子说娘子手臂受伤了,让我帮忙换上。” 他注意到自己左臂受伤了? 一股暖意涌入心间,云昭心头五味杂陈。 没想到在她绝望至极时,竟然是燕离将她拉了出来。 为她遮掩狼狈,为她挡去窥探。 耳畔想起掌柜娘子的打趣,“公子对娘子可真是体贴入微,羡煞旁人呢。” 她回神,脸上瞬间浮起一抹热意。 讷讷解释,“你误会了,我们不是......他是.....长辈。” 话音落,又想起燕离只是燕景川的长辈,她已经拿到了放妾书,燕离其实算不上她的长辈。 “竟是长辈么?”掌柜娘子讶异一瞬,随即叹息,“我竟看走眼了?” 言语间似乎有些疑惑。 云昭抿着嘴没再解释,请她帮自己换上衣裳。 掌柜娘子离开后,燕离走进来,目光落在她的左臂上。 “你左臂应该是脱臼了,我可以帮你复位,你如果介意的话,我可以帮你请大夫。” 云昭摇头,“不用请大夫了,劳烦国公爷。” 燕离走到她身后站定,一手扣住云昭的手腕,另一只手掌根贴住她的肩窝。 她下意识绷紧了肩膀,指尖用力攥紧了裙子,等待着钻心的疼痛袭来。 却听到他沉声道:“我数到三,你忍一下。” 她肩头一松,缓缓吐出一口气,默默在心里数了个一。 “三!”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清脆的“咔嚓”声,一股疼痛突然袭来,她脸一白,燕离已经松开了手。 “好了,还疼吗?” 云昭还停留在刚才他怎么不按顺序数数的怔愣中,下意识活动了下手臂,发现已经不疼了。 “刚才吓到你了?” 燕离垂眸看着她。 云昭连忙摇头,“没有,我知道国公爷是为了让我放松,感谢你还来不及。” 似乎对刚才的行为有些局促,燕离以手抵唇,干咳一声,“长寿已经问过那几个人了,这是在外面那个望风的人身上发现的。” 说着拿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云昭看清那样东西,脸色顿时变了。 第49章你只是一个妾 那是一张符纸,上面画着繁复的符号。 云昭根本看不懂其中的含义。 燕离道:“这张符纸是外面望风的那个人身上发现的,他说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 好像被鬼附身一样,脑海里一直有个声音,让他带几个混混去那条巷子堵你。” “应该是这张符纸害人。” 他修长的手指点了点符纸,顿了顿,垂眸打量着她。 “看来你已经猜到了幕后害你的人。” 云昭攥了攥手,指甲掐入手心感觉到疼才缓缓松开。 轻轻嗯了一声。 长河县能拿出这么复杂符纸的人基本没有,恰好她身边就有一个。 除了沈秋岚,她想不到其他人。 将符纸收进怀里,她将外袍还给燕离,屈膝谢过。 “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走吧。” 燕离起身,率先走出去,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云昭愣了下,才跟着出了门。 两人一前一后,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 刚才的事仍让她心有余悸,若是一个人走回去,她实在是有些害怕的。 云昭垂眸,轻声道:“多谢。” 燕离身形微顿,低低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却悄悄将手臂外斜,手里的灯笼往后侧了侧,照亮了他身后的方寸之地。 云昭看着身前那片昏黄的,圆圆的光团,心里忽然多了两分心安。 前路虽然迷茫,但只要有一丝光,她就要努力走下去。 很快到了杏花胡同。 燕离在门口站定,将手里的灯笼递过来。 “太晚了,我便不进去了。” 云昭接过灯笼,手柄上仍然残留着一抹温热。 向燕离微微颔首,抬脚进了门。 廊下挂着的灯笼被风吹得不停摇晃,院子里却仍旧显得黑漆漆的。 正厅里灯火通明。 沈秋岚站在门口,神色讶然。 “表嫂你可算回来了,你......还好吗?” 她上下打量着云昭,脸上一片担忧,眼底却带着一抹冷笑。 “有人来家里报信,说看到表嫂被三个男人拖入了暗巷,我们都急坏了。 景川哥哥正要带人去寻你呢。” 话音未落,燕景川扶着腰出现在门口,目光带着一丝焦灼,落在云昭身上的衣裳时,不由变了。 这不是阿昭早上出门时穿的衣裳。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十分难看,嘴唇动了动,艰涩开口。 “阿昭你......” 胡氏气急败坏走过来,尖声打断燕景川。 “她身上的衣裳都换过了,你看看她眼都哭肿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她被人糟蹋过了。” “景川” 云昭捏着灯笼的手一紧,下意识抬头看向燕景川。 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一样,“你也这样认为?” 燕景川瞳孔微缩,下意识开口,“不,我......你的衣裳是怎么回事?” 云昭指尖泛白,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眸色逐渐恢复冷静。 将灯笼放下,一步一步走过去。 一直走到沈秋岚面前,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沈秋岚被她的眼神看得心头发怵,故作委屈道:“表嫂为何这样看着我?难道你真的是遭遇......啊!” 话尚未说话,云昭忽然扯住她垂在肩膀的头发用力往前一薅。 头皮上传来一股剧痛,沈秋岚没有防备,被扯得脚下踉跄着,膝盖重重磕在了地上,疼得她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事情发生的太快,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沈秋岚下意识挣扎,头发被云昭狠狠拽着头发,脊背直不起来,只能尖叫:“云昭你......” “啪!”的一声响。 云昭一个巴掌重重扇了过去。 沈秋岚的脸上瞬间浮现五个手指印,连带着嘴角出现一抹血丝。 长这么大从来没受过这种屈辱的沈秋岚,短短时日就被云昭打了两个巴掌,气得脸都狰狞了。 刚想怒声骂,云昭“啪”一巴掌又打在了另外一边脸上。 “三番两次毁我名节,这世上怎么有你这般恶毒的人?” 沈秋岚的脸被重重扇向旁边,心中恨不能跳起来把云昭撕了。 偏她的头发还被云昭紧紧攥着,竟一时挣脱不得,只能委屈地哭着喊:“景川哥哥。” 燕景川在云昭落下第一巴掌的时候没有反应过来,待反应过来,他的腰伤又无法快步走过来。 等云昭落下第二巴掌,方才走到跟前,气冲冲一把推开云昭。 “你做什么?” “你被人......这和秋岚有什么关系?你冲秋岚发什么疯?” 沈秋岚偎依在燕景川身上,哭得梨花带雨。 “表嫂,我知道你心中不喜欢我,可今天的事真的和我没有关系。” 她扯着燕景川的衣袖轻轻晃了晃,泣不成声。 “真的不是我,景川哥哥,我今日一直连家门都没出过,你知道的。” 燕景川看着她红肿的脸颊,脸色越发难看,看向云昭的目光充满了怒气。 “我知道你在外面被欺负了,心中委屈愤怒,但你也不能不分青红皂白,进门就发疯!” “阿昭,你这些日子胡闹得还不够吗?” 云昭定定看着燕景川,他的眼中只有毫不掩饰的怒气以及压抑的焦躁。 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过去三年,她到底为什么会觉得燕景川是世上最好的男人呢? “不分青红皂白?原来在你心中,我一直是个胡闹的人。” 燕景川瞳孔微缩,眼中闪过一抹懊恼。 云昭没有看他,冷冷看向沈秋岚。 “你觉得若没有证据,我会在这儿和你对峙吗?” 沈秋岚心中一虚,很快又恢复了委屈的神色。 这次她用了师父新送过来的符纸,从头到尾她都没露面,云昭绝不会察到她身上。 “真的不是我......” 话尚未说完,燕景川忽然打断她,“什么证据?” 云昭拿出那张符纸。 “害我的人身上贴着符纸,这么繁复精美的图纸,长河县除了你还有谁能拿出来?” 燕景川瞳孔微缩,看向沈秋岚的目光带着一抹狐疑。 沈秋岚掩面而泣。 “世上会画符的人多了去了,且不说这张符纸是不是师父的,便是师父画的。 那也不是只有我有师父的符纸,表嫂这是要冤死我吗?” 燕景川皱眉,“单凭一张符纸就断定是秋岚害你,未免太武断了。 秋岚今日一直和我在一起,连门都没出过,怎么可能害你?” “况且若不是你日日往外跑,又怎么会给那些人可趁之机?” “阿昭,我早说过让你安安分分呆在家里的。” 纵然不意外他的话,云昭心口还是忍不住泛起一抹闷疼。 她差点被人糟蹋,在燕景川心中只觉得是自己招惹的。 冷呵一声,将符纸收起来,转身朝外走去。 “是吗?那我便去衙门告状,将符纸交给衙门。” 她转身,目光冷冷落在沈秋岚身上。 “世间万物,凡走过,必会留下痕迹,身上贴符纸的人什么时候去过什么地方,接触过什么人,总是能查出来的。 沈秋岚,你就那么自信什么痕迹也查不出来吗?” 沈秋岚眼中闪过一抹惊慌。 “你给我站住!” 胡氏气冲冲走过来,指着云昭怒骂。 “谁给你的胆子去报官?云昭,认清楚自己的身份。 你只是个妾,这个家还轮不到一个脏了身子的妾做主!” 第50章燕景川,我不愿意 空气仿佛忽然凝固了,只有夜风拂过灯笼的声音。 燕景川脸色微变,想阻止胡氏已经来不及,下意识看向云昭。 纵然早已经知道真相,但听到胡氏喊出来的那一刹那,云昭耳畔还是嗡了一下。 整个人有一瞬间的眩晕,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深吸两口气,她才故作茫然地看向燕景川。 “妾?我怎么会是妾?你不是说是你的正妻吗?” 燕景川目光沉郁,嘴唇翕动。 对上云昭那双过分沉静,几乎有些冰冷的眸子,所有的话在那一瞬间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下意识避开了云昭的视线。 胡氏走过来,一脸鄙夷地看着云昭。 “你什么身份?我儿子什么身份?堂堂侯府公子,未来的侯爷怎么可能娶你?” “你一个道观出身的孤儿,既不能给我儿带来妻族助力,也不能为我儿带来财物,让你做个妾,已经是给了你天大的脸面。” “呸,竟然还妄想正妻的身份,那不过是哄你用来给我儿子挡霉运罢了。” 云昭的指甲狠狠掐进掌心,疼到极致才稳住自己的声音。 “这就是你骗我的理由?为了你的一己之私......” 只要她留在燕景川身边就可以挡霉运,这件事他其实可以明说的。 换种方式比如用钱,或者是结成兄妹。 “为什么一定要骗我为妾?为什么要......” 要靠欺骗一个女子的感情来做这件事? 廊下的灯笼随风不停摇晃,灯光昏黄,燕景川站在暗影里,神色晦暗不明。 片刻,方才轻叹一声。 “阿昭,我娘说的话虽然粗糙,但不无道理,我毕竟出身侯府,从小熟读四书五经。 我将来更有心入仕为官,我的妻子可以没有才华,没有貌若无盐,但唯独......不能没有出身。” “阿昭,不管你承不承认,我们两个的身份有着云泥之别。” 燕景川耐着性子解释,“你在道观长大,无论言谈举止,还是规矩礼仪,向来都很随意,这样的性子根本不可能为我打点好官场上的一切。” “让你做妾,已经是我最大的让步了!” 云昭怔怔看着燕景川。 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雨丝,细雨飘落在脸上,打湿了她的眼眸。 心口像是被无数银针扎进去,疼痛从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从不知燕景川竟然对妻子的身份有这么多考量。 原来在他心里,做妾已经是对她的恩赐了。 “明明因为自己的一己之私,却把欺骗我的感情说得这般冠冕堂皇。 燕景川,你还真是自私虚伪到令人刮目相看。” “你......何必把话说得那么难听,就算是妾,我自问这三年也从未苛待过你。 平日里对你也是处处体贴温柔,便是睿儿,我自问也做到了一个父亲应尽的......” “别提睿儿,你没资格提睿儿!” 云昭陡然放声大吼,想起他甚至连户籍都没有给睿儿上,心中恨意翻涌,直冲天灵盖。 “睿儿失踪到现在一个半月了,你真的像我一样日夜思念过他吗? 你没有!你甚至都不愿意和我一起去找他,也不信我能找到他!” “燕景川,做为男人,你自私自利,做为父亲,你敷衍塞责。” “你这样的人,根本不配做我的夫君,更不配做睿儿的父亲!” 这些日子积压在心底的恨意,痛苦,酸涩,委屈,以及今晚一直压抑的惊惧,在这一刻全都迸发出来。 翻涌的委屈和愤怒烧得眼眶发酸,她用尽全身力气抬起了手,狠狠掼向燕景川。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里炸开,燕景川偏过头,下颌线崩得紧紧的,白净的面皮上浮现五根清晰的手指印。 “景川哥哥。” “景川。” 沈秋岚和胡氏一左一右上前,同时扶住燕景川。 燕景川轻抚脸皮,铁青着脸一言不发。 胡氏勃然大怒,指着云昭尖声骂道:“贱人,你如今她已经是个破鞋,名声尽毁。 我儿不嫌弃你,愿意留着她做妾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你不知感恩戴德,反而还敢殴打我儿,简直是无法无天。” “一个妾而已,真惹急了我,提脚就把你卖了,把你卖到那窑子里,让你成为千人骑万人压的贱货,看你还......” “娘!” 燕景川忽然低吼。 胡氏狠狠瞪了云昭一眼,神色悻悻闭了嘴。 燕景川上前一步,深深看着她。 “今日的事我可以不在乎,只要你愿意,我们还可以像从前一样,我也会像从前那样待你。” 云昭掌心火辣辣地疼,指尖还在不停颤抖。 雨丝飘得越来越密,她闭了闭眼,才压下眼底的湿意,再睁开,满目寒绝。 “我不愿意!” “燕景川,我不愿意做妾,更不愿意留在你身边,因为你......” 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让我恶心!” “你!” 燕景川脸色十分难看。 云昭没再看他,转身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的东西先前都是收拾过的,只有一个小小的包袱。 里面只有两身换洗衣裳以及师父留给她的东西。 她提着包袱,毫不犹豫转身出门。 燕景川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包袱上,脸色一沉,“你要离开这个家?” 云昭脚下未停,“这儿不是我的家。” 燕景川上前一步,扯住她的包袱,脸色铁青。 “名分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吗?我们这三年的朝夕相处,难道还比不过一个名分?” “既然不重要,你当初为什么不给呢?” 云昭淡淡反问。 燕景川愣了下。 “燕景川,你我从此陌路!” 她冷冷丢下一句,提着包袱,一步一步稳稳走向门外。 燕景川瞳孔微缩,下意识抬脚,却被胡氏一把拽住。 “一个毁了名声的破鞋,还敢在我们面前作妖拿乔,我呸!” “景川,就让她走,我倒要看看她能硬气到几时。” 燕景川抿着嘴没说话。 沈秋岚望着云昭的身影迈出院子,眼中迅速闪过一抹得意。 脸上却善解人意的模样,“要不还是去追回来吧,她毕竟待你一片真心,只是不愿意做妾闹脾气呢,景川哥哥你哄哄她应该就好了。” 胡氏不赞同,“不行,不能哄,这些日子家里被她闹得乌烟瘴气。 景川这次若是妥协了,以后指不定怎么拿捏她呢。” “做妾就要有做妾的样子,她一个妾,若没有景川出具的路引,连远门都出不了。” “放心,过不了几日,她就得乖乖回来继续做妾。” 燕景川迈出去的那只脚又缓缓收了回去。 阿昭那般爱他,眼下不过是乍然知道真相,闹脾气呢,且冷一冷她的性子也好。 第51章云娘子厉害着呢 胡氏想到什么,忽然惊叫一声。 “糟糕,云氏走了,没人挡霉运,景川会不会......” 燕景川眉心微蹙。 沈秋岚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递给他。 “这是师父费尽心思新制的去晦符,这张符带在身上,可以挡住霉运。 师父说景川哥哥还有半个月霉运就会驱除干净,这半个月用这张去晦符就够了。” 胡氏一喜,“国师新制的符纸定然好,秋岚今日也给了我一张,我立刻就退烧了呢。” “有了这张符纸,咱们以后就用不着云氏那个贱蹄子了。” 沈秋岚点头。 “没错,以后不用她了。” “景川哥哥别愣着了,快把符纸收起来。” 燕景川唇角抿了抿,似迟疑一瞬才接过符纸。 胡氏满脸得意,“呵,云氏刚才走的时候那般硬气,定然是想着用挡霉运这件事拿捏你,等着你过几日服软求着她回来。” “我呸,一个被人糟蹋了的破鞋,做什么美梦呢?” “用不上几日她就得灰溜溜地回来,景川,你到时可不能心软。” 燕景川眸光微闪,含糊嗯了一声。 这时,门外传来一道声音,“二公子在家吗?” 燕景川在族里排行第二。 他抬头,认出来人是燕离身边的随从长寿。 “你怎么来了?可是六叔有什么吩咐?” 长寿进来,躬身行礼。 “今日我家公子出门时,恰好遇到几个宵小之徒拦住了云娘子的路。 我家公子已经帮着料理了那几个人,并把人送到衙门,特地让我过来告诉二公子和云娘子一声。” 沈秋岚听得将人送到衙门,脸色微微一僵。 随即又放松下来,就算把人送到衙门,云昭拿出那张符纸又能怎么样? 只要她不认,县令也查不出证据来。 燕景川眸色惊讶,“六叔救了云昭?” 胡氏失声道:“这么说云氏没有被糟蹋?” 长寿瞪圆了眼睛,声音陡然拔高。 “糟蹋?哪个眼瞎嘴贱在这儿乱说?毁人名节可是要遭报应的。” 胡氏脸色涨得通红,想起什么,嚷嚷道:“不对,她身上的衣裳都换过了。 她要是没被糟蹋,为什么要换身衣裳?” 长寿:“云娘子可厉害呢,用簪子戳穿了其中一个贼人的手腕。 血贱了一身,当然得换身衣裳,便央青阳客栈的掌柜娘子帮忙买了一身新的成衣。” “对了,我来的时候,青阳客栈的掌柜娘子还求我帮忙将银子带回去呢。 二公子,云娘子人呢?” 燕景川嘴唇翕动,像是喉间仿佛堵了一团棉花,半天没有说出一个字。 长寿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恍然道:“嗐,看我这脑子,云娘子定然去休息了吧? 也对,今日受了这么大的惊吓,回到家肯定要好好休息的,二公子你们可真体贴呀。” 雨丝不知何时停了,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得厉害,照得燕景川的脸色明暗不定。 胡氏讪讪移开了视线,不敢提云昭提着包袱离开的事。 她听说云昭被几个流氓地痞拉进了暗巷,便理所当然认为云昭被糟蹋了。 不然也不会着急揭开云昭是妾这件事。 长寿伸手笑嘻嘻道:“既然云娘子休息了,我就不打扰了,掌柜娘子的衣裳钱,二公子代付一下吧。” 燕景川嘴角紧抿,“多少?” “二十两银子。” 胡氏惊叫,“二十两?什么衣裳值二十两?别不是你讹我们......” “娘!” 燕景川黑着脸打断胡氏,声音烦躁。 “六叔的人不至于为了二十两银子讹我们。” 胡氏悻悻,不情愿地去屋里拿了两个十两的银锭子给了长寿。 长寿痛快接过银锭子,撇撇嘴,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 “不是看在都是燕氏一族的份上,我还不跑这趟呢。 二十两银子都扣扣嗖嗖,哎呀......” 长寿一边说,一边轻轻拍了下自己的脸,摇头感慨,“丢人呐!” 燕景川脸色铁青,想起什么,抬脚往外走去。 刚迈出一步,袖子就被扯住了。 “景川哥哥,我头好晕。” 沈秋岚扯着他的袖子,下一刻身子一软,倒在了他怀里。 “秋岚。” 燕景川脸色微变,连忙将她抱起来。 ****** 云昭出了门,一道影子跌跌撞撞飘过来。 “云娘子你还好吗?” 红杏血红的眼中带着一抹担忧,一着急,眼中血泪掉得更急。 “早知道我今日就不缠着胡氏,跟着你出去好了,遇到危险,好歹能帮上忙。” 云昭心中一暖。 “我没事,别担心。” 又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红杏叹了口气,“别提了,沈秋岚给了胡氏一种新的符纸,一下子就把我弹出房门了。 加上沈秋岚身上的符纸,我现在连这院子都进不去了。” 红杏一脸不甘,眼底的血泪流得越发浓。 云昭只能安慰她,“你先跟在我身边吧,容我想想办法。” “嗯。” 红杏乖巧地飘在她身边,跟着她出了杏花胡同。 刚一出巷子,云昭忽然站住脚,下意识往身后看去。 “娘子怎么了?” 红杏跟着她一起回头。 云昭摇头,“我总觉得后面好像有人跟着。” “娘子等着,我去看看。” 云昭瞬间飘走,很快又飘回来。 “拐角处确实站了个人影,是咱们在聚贤楼见过的那位镇国公。” 燕离? 他.....还没回去么? 云昭怔了怔,下意识往拐角处看去。 黑漆漆的夜色中,什么也看不清。 但知道他在附近,她莫名多了一分安心,还有感激。 感激燕离没有在此刻走出来,眼下的她心神俱疲,见到燕离,她会觉得难堪又尴尬。 云昭默默转身朝着冯氏杂货铺走去。 身后,一道身影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 冯玉娘打着哈欠开门,看到门口站着的云昭,愣了一下,立刻跳起来。 “姓燕的晦气玩意儿欺负了是不是?我鸡毛掸子呢?老娘抽不死他。” 云昭拉住暴跳如雷的冯玉娘,进了屋,简单说了下事情的经过。 “......我本来就一直想找合适的机会离开杏花胡同,今日时机刚刚好,我既能离开,又不会引起燕景川的怀疑。” “只是要暂时在你这里借住几日,待我买下道观,立刻就搬走。” 她的户籍毕竟还在燕景川名下,若是贸然离开,会引起燕景川的怀疑。 冯玉娘挥舞着鸡毛掸子问候了燕景川,沈秋岚和胡氏半个时辰,方才坐下倒了一杯水,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又瞪着云昭道:“你和我说什么外道话,你能来和我做伴,我高兴得晚上做梦都能笑醒。” “折腾一天了,你累坏了吧?走,咱们去睡觉。” 云昭此刻确实筋疲力尽,便不再客套,和冯玉娘一起睡下了。 杂货铺的灯熄灭了,不远处站着的暗影默默站了片刻,才转身离开。 长寿双眼亮晶晶地打量着燕离,突然道:“公子你好像对云娘子格外关心哦。” 燕离脚下一顿。 第52章她的机会来了 “哎,公子可别否认啊!属下还是第一次见你三番两次主动送一个人呢,还是一个女子,一个已经成亲的女子!” 黑暗中长寿的眼睛亮得惊人。 “你对云娘子不会有什么想法吧?” 燕离双眸微眯,看向黑暗中的杂货铺。 在城门口第一次遇到云昭时,他曾隐约感受过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就好像是他一心想找的那位姑娘。 但最近这几次见面却再也没感受过。 燕离失望地收回目光,淡淡睨了长寿一眼,微微勾唇。 “我对你倒是有想法。” 长寿连忙后退两步,抱紧了自己。 “过往的经验告诉我,公子的想法很恐怖。” 燕离嗤笑一声,转身离开。 长寿又追上去,“公子你没有发现吗?今日和云娘子在一起的时间长,你今日昏睡的时间明显少了。” 话音未落,肩膀上忽然一沉,他连忙膝盖弯曲保持马步姿势方才稳住身形。 转头一看,燕离已经倒在他肩上,呼吸绵长。 长寿...... 好歹你也坚持到客栈啊! 不知是太过疲惫,还是因为从杏花胡同搬出来,整个人放松了不少,这一夜,云昭睡得格外沉。 翌日一早醒来,发现顾盼已经回来了。 “你猜县令大人得的是什么病?” 见她醒来,顾盼兴匆匆飘到了床前。 云昭起身,没有错过顾盼眼中的兴味,略一沉吟。 “莫非被鬼缠上了?” 顾盼吹了个无声的口哨。 “聪明。” 云昭心中一动,立刻掀开被子下床。 她的机会来了。 洗漱完用了早饭,她让冯玉娘悄悄去了趟衙门,找王老吏来了趟杂货铺。 关起门来聊了一炷香的时间,王老吏才离开。 县衙。 县令夫人李氏满脸愁容地在屋里打转。 “也不知道老爷的病情如何了,辉儿都已经去了一天一夜了,到现在连个信都没捎回来。 不会是老爷他......” 脑海里闪过不好的念头,李夫人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 “夫人小心。” 心腹妈妈扶着她坐下,又给她倒了杯茶,宽慰道:“依奴婢看,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夫人可千万不要自己吓自己,老爷他身子向来康健,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李夫人摩挲着茶杯,依然心神不宁。 “就是因为老爷身子一直康健,一年到头连个风寒都没有过,怎么就突然病得起不来床了? 传信的小厮说老爷从府衙回来,本计划要收拾行装回长河,谁知道突然打起了摆子,浑身冷得站都站不起来。” “短短一日,老爷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喊也没有反应,府城的大夫都请便了,也没诊出什么病。” 李夫人越想越害怕,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心腹妈妈又劝了半晌,方才勉强用了几口饭,在靠窗的榻上躺下休息。 正值午后,阳光毒辣,下人们都躲在廊下避暑。 几个粗使婆子聊天的声音透过窗户飘了进来。 “听说冯氏杂货铺又有知微娘子的符纸了,你去买了没?” “真的?我这就让我家那口子去买。” “你们说的那什么知微娘子的符纸真有那么灵验?” “当然了,我听后街王家老婆子说的,她家老头子前几日撞鬼了,差点没被问路鬼给拘走,就是知微娘子的符纸救了他。” “咱们衙门不少人都去买了,我前几日都没抢到呢。” “这年头,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能撞邪,买张符纸放在身上保平安。” 李夫人迷迷糊糊的,撞邪两个字灌入耳朵,惊得她一下子从榻上坐起来。 拉着心腹妈妈的手问:“你说老爷不能是撞邪了吧?” 心腹妈妈也听到了婆子们的闲聊,神情犹豫。 “撞邪这种事真不好说。” 李夫人道:“她们刚才说的后街的王家老婆子你认识吗?” 心腹妈妈想了想,“应该是户籍司的王老吏家的,奴婢时常去后街走动,和她说过几回话。” “你去打听一下她们说的问路鬼是怎么回事?还有那个知微娘子。” 心腹妈妈去了后街,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回来了。 “奴婢找老老吏家的仔细问了,王老吏那张符纸是从冯氏杂货铺买的。 说是画符的知微娘子听说是个有能耐的道士,冯氏机缘巧合认识了,这才得了些符纸。” “奴婢还去找衙门中其他买到符纸的人家问了问,她们都说那符纸很灵验,带在身上感觉运气和精神都好了不少。” 李夫人皱眉,“竟有这么灵验?要不,我们也去给老爷买张符纸试试?” 心腹妈妈道:“若那知微娘子真有这么厉害,夫人何不请她去看看老爷? 万一符纸没有用,再回来请她,一来一回......” 李夫人当机立断,“你说得对,咱们去请知微娘子。 快,备马车,我们这就去冯氏杂货铺。” 李夫人主仆俩坐车去了冯氏杂货铺,找冯氏求见知微娘子。 冯玉娘得了云昭的话,“巧了,知微娘子今日刚来我店里一趟,人如今就在后院呢,夫人稍等,我去后堂和她说说。” “有劳了。” 李夫人客套地点头,眼中却难掩焦灼之意。 冯玉娘去了后院,进门笑嘻嘻冲云昭挤了挤眼睛。 “真被你算中了,县令夫人如今就在外面等你呢。” “你若真的救了县令大人,把道观买下来和迁户籍的事就没有任何阻碍了。” 云昭弯了弯唇,拿起准备好的帷帽戴在头上,去了前面的铺子。 李夫人见到她,急切地说了情况。 “......不知道知微娘子能不能跟我去一趟府城,救我夫君一命。” 云昭沉默片刻,在李夫人焦灼到极点时方才开口,“也罢,我随夫人走一趟吧。” 李夫人立刻道:“事不宜迟,咱们这就动身吧。” 说罢又面露忐忑地解释,“从长河到府城只有半日的距离,咱们现在出发,天黑时一定能到府城。 我也会安排护卫随行,保证路上的安全。” 云昭一口应下,“走吧。” 李夫人大喜过望,“若能救我家夫君,必有重谢。” “夫人客气了,夫人容我收拾几样东西。” 她回后院拿了师父留下的木匣子,跟着李夫人主仆上了马车。 马车一路疾行,果然在天黑时到达府城。 县令儿子陈辉得了消息出来迎接,看到李夫人身后跟着的云昭,眉头高高皱了起来。 “娘你这是做什么?爹只是病了,你请个女道士来做什么?这不是添乱吗?” “来人,立刻请这位道士娘子回去!” 第53章你要是能治好,我给你磕头 李夫人脸色尴尬,轻轻拍了儿子一下。 “不得无礼,你这孩子,平日里爹娘教导的规矩都喂狗了? 快和知微娘子道歉!” 陈辉今年刚满十四岁,皮肤白净,浓眉大眼,正是最在意面子的桀骜少年。 被自家亲娘当着外人的面教育,面皮涨得通红,梗着脖子嚷嚷。 “什么知微娘子?先生教导过子不语怪力乱神,爹说过道观里的道士就爱耍一些骗人的手段。 娘你带个女道士来给爹看病,爹知道了一定会生气的。” 李夫人想起自家夫君的性子,一时生出两分懊悔。 夫君性子执拗,平日里从不信怪力乱神之说,还信誓旦旦认为这是霍乱民众的起源。 因此他治下的长河县,没有一个道观香火鼎盛。 她先前急昏了头,竟忘记了这茬。 陈辉见母亲眼中有懊悔之意,扶着李夫人宽慰道:“娘你放心,我今儿又找了一个神医为爹看诊。 神医施针之后,爹他刚刚已经醒过来了,想必很快就能好了。” 李夫人惊喜万分,红着眼眶又拍了他一下。 “你这孩子说话怎么找不到重点,你爹醒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先说。” 陈辉缩了下脖子小声嘟囔,“这不是一见面被你带女道士来给吓的。” “还敢乱说!” 李夫人瞪了他一眼,转头一脸歉意地看向云昭。 “抱歉让知微娘子白跑一趟了,我夫君他已经醒过来了。” “你放心,这一趟不让你白跑,该给的报酬,我们照给。” 陈辉一听顿时不乐意了。 “凭什么?” 他叉着腰颇为不屑地打量着云昭,嗤笑。 “这年头真是什么招摇撞骗的方式都有,你要装女道士都不知道做做功课? 连道士服都不准备一身,戴个白色的帷帽就敢上街装道士?” “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哄骗了我母亲,请你立刻离开,这里不需要你。” 云昭轻轻撩开帷帽的一角,清澈的眸子落在陈辉脸上。 弯了弯唇角,“第一,我没说我是女道士,第二,我没有哄骗你母亲。 第三,我来是救你父亲的,再耽搁下去,你父亲的身子可就承受不住了。” “你确定不让我进去吗?” 李夫人脸色微变。 陈辉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仰天大笑。 “哈,小爷我可不是吓大的,不妨告诉你,我爹刚才醒来精神极好。 还喝了半碗粥呢,大夫说了,用不了两日,他就能彻底好......” “不好啦,公子,老爷他.....他吐血了!” 小厮冲出来,神色仓皇。 陈辉没说话的话陡然被打断,随即脸色大变,大步奔了进去。 “老爷。” 李夫人哭喊了一声,踉踉跄跄奔进了驿站,进门时想到什么,又转头看向云昭。 神色哀求,“知微娘子。” 云昭顿了一息,抬脚跟了进去。 一进房间便感觉到一股森森的冷意袭来,令人鸡皮疙瘩瞬间立起来。 床上躺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瘦削男子,和陈辉一样,有着一张方正的脸。 整个人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双颊凹陷,嘴角挂着一抹猩红的血迹,手脚不停地在打摆子,似乎努力想将自己缩成一团。 “冷,我好冷,骨头缝都冷。” 李夫人坐在床边握着丈夫的手,哭成了泪人。 “老爷这到底是怎么了呀?” 陈辉焦急地催促大夫,“我爹到底是什么病,大夫你再好好看看?” 大夫上前诊脉。 云昭的目光定在了陈县令床边。 别人看不到,她却看得非常清楚,那里站着一位四十多岁的女鬼。 女鬼衣着干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青白的脸上满是焦灼,顶着赤红的双眼,疯了似地在床边打转,几次三番不停地试图往陈县令身上撞。 每次撞过去,周身便会漾开细碎的阴寒之气,那些阴气聚拢在一起,全都钻入了陈县令体内。 云昭双眸微眯,正要开口,却见大夫收回手,起身道:“大人的病情实在太过古怪。 在下学艺不精,你们另请高明吧。” 说着,拱了拱手,拎着药箱转身离开。 李夫人哭得抱着陈县令几乎晕厥过去。 陈县令发出一声虚弱的喘息,“夫人,辉儿,我.....我怕是不行了。” 陈辉倏然红了眼眶,狠狠用袖子抹了一把脸,“爹,我再去找大夫。 找更多的大夫。” 话音落,云昭忽然走到床前,伸手拎开了那只还在疯狂乱撞的女鬼。 “你再撞下去,他就真的要没命了,就没人能为你做主了。” 女鬼突然间被拎开,喉咙里发出一声厉吼,青白的面容阴气森森看过来。 对上云昭的眼眸时,忽然愣了一瞬,随即赤红的眼陡然迸发出一抹亮光。 “你.....你能看到我?” 云昭点头,“我不仅能看到你,还能听到你说话,我可以帮你把想说的话转达给陈大人,前提是你别再撞他,不然他会没命的。” 女鬼愣了一瞬,忽然间剧烈颤抖起来,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就好像是一个在漆黑的暗夜里孤单走了许久,终于看到了一抹光亮。 女鬼的哭声凄厉而又悲恸。 屋内其他人自然听不到这哭声,他们只看到云昭一个人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李夫人想到什么,颤抖着嘴唇,急切问道:“知微娘子,你......你在和谁说话?” 云昭:“一只女鬼,陈大人会生病就是因为她,女鬼阴气重,怨气重。 陈大人恰好感染风寒,阴气入体,无法承受,所以才会......” 话未说完,便被气得脸红脖子粗的陈辉打断了。 “我爹怎么可能会被女鬼缠身,简直一派胡言!” “你怎么还在这里?我刚才都明确赶过你了,你这人怎么这么让人讨厌!” “辉儿休得无礼!” 李夫人呵斥了儿子一句,又急声问:“真的有女鬼?那.....那要怎么办?” 陈辉冷哼,“娘你还看不出来吗?接下来的套路肯定是要卖你符纸了。 她这就是在骗你!我这就把她赶出去,我们不上当受骗。” 云昭没理会他的嚷嚷,“我刚才已经把女鬼拎开了,她此刻在门口站着呢。 想必陈大人此刻已经感觉到身子轻松许多了。” 陈辉又气又怒,“编,接着编,我们又看不到鬼,还不是任由你胡说八道。 你要是往床边一站,我爹就好了,那我跪下给你磕十个响头。” 话音未落,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响亮的声音。 “哎呦!” 第54章这太匪夷所思了 刚刚还蜷缩在床上,几乎快咽气的陈县令忽然重重吐出一口气,腰板一挺坐了起来,双眼瞪得圆圆的。 摸摸脑袋摸摸脸,拍拍胸脯拍拍腿。 然后满脸惊奇,“咦,我感觉不到冷了,骨头缝也不疼了。” 李夫人大喜过望,拉着丈夫的手喜极而泣。 眼睁睁看着他爹垂死病中惊坐起的陈辉咕咚咽了一下口水,又转头看看云昭。 隔着帷帽,他看不清云昭的容貌和表情,但一张脸却莫名火辣辣地疼。 扑通。 膝盖一软,陈辉痛快地跪了下去。 瓮声瓮气道:“我错了!我收回刚才的话,对不起。” 说罢真就砰砰磕起了头。 云昭哭笑不得,心道陈辉这人虽然性子倔,但却知错能改,可见县令夫妇平日里教导得很好。 正要叫他起来不要磕了,旁边安抚女鬼的顾盼忽然飘过来。 “让他磕,他既发了誓,就必须磕够十个头,不然造了口业不还是要遭报应的。” 这话师父也说过。 云昭便没做声,等陈辉真的磕够了十个头,才道:“起来吧。” 陈辉额头都磕红了,可见磕得多用力。 红着脸站起来,觑了一眼云昭。 隔着帷帽看不清楚她的面貌,隐约能看到其眉心有一点红,形如水滴,色如火焰。 心中忍不住生出两分好奇,娘找来的莫非真是个高人? 另一边,陈县令确认自己身体好了很多,立刻拉着李夫人的手叫屈。 “夫人,我真的没在外面勾搭什么野鬼,你相信我啊。” 李夫人闹了个大红脸,暗暗拧了他一下。 “知微娘子在呢,你胡说什么?让人看笑话。” 云昭微微一笑,发自内心道:“大人和夫人的感情真好。” “我们是少年夫妻,一路相互扶持走过来的。” 李夫人笑了笑,扶着陈县令从床上下来,小声叮嘱了一句。 “这位是我请来的知微娘子,我知道你平日里不信怪力乱神,但今日的事你自己都看到了,不可对人家无礼。” 陈县令朝云昭拱拱手,十分客套。 “今日的事多谢你了,回去后,我陈家定有厚礼相送。” “如今本官已经好了,就不多留知微娘子了。” “来人,送客。” 云昭看得出来他眼底的客气疏离,开门见山道:“大人在府城数日,可是被长河县水口村的孙氏惨死案所困扰?” 陈县令脸色微变,垂在膝盖上的手一下子攥紧了,眼神多了两分锐利。 “你怎么会知道孙氏惨死案?你是这桩案子的知情人,你都知道什么?” 云昭伸手指向门口。 “我不是知情人,知情人在那里。” “缠着大人的女鬼就是想告诉你孙氏惨死案的内情,因为阴气侵袭,所以才引发了大人身体不适。” “就看大人信不信了,大人若信,我可以代为转达她说的话。” 女鬼跪在那里,青白的脸上满是哀求,双手合十,朝着陈县令的方向不停叩首。 可惜陈县令看不到,他的目光在云昭和门口之间来回转来转去,神色变幻不定。 陈县令以前从不信鬼神之说,若在今日之前云昭说这番话,他会毫不犹豫怀疑云昭是案子的嫌疑人或者是共犯。 可是今日他切身经历的事根本找不到合理的说辞。 还有非常重要的一点,这次他来府城确实是因为孙氏惨死案,但这件事只有他和知府大人两人知情。 连跟在他身边的师爷,小厮都没有透露。 云昭是怎么知道的? 陈县令捻着手指,脑子飞快地转着。 陈辉按捺不住,跑去关上房门,小声问:“爹,孙氏惨死案到底怎么回事?你快说啊,说不定知微娘子能帮上忙呢。” 陈县令斜睨了儿子一眼。 你小子,刚才横得恨不得把人家赶出去,现在臣服的是不是太快了些? 李夫人轻轻扯了他一下,“知微娘子救了你的命,反正我信她。 你不是平日里自诩好官吗?怎么?如今来喊冤的是只鬼,你就不管了?” “再说你要是不帮人家申冤,人家再缠着你,你还有没有命再挺过去?” 陈县令觉得妻子的话有道理,叹了口气,道:“孙氏是长河县赵家村赵庆的妻子。 一年前,孙氏突然失踪,赵庆苦寻不到妻子,便上报衙门,这时孙氏的娘家父母也去衙门告状。 说赵家村有人亲眼看到赵庆亲手杀了妻子,还将尸体丢进了村里干枯的水井里。” “一年前我还没有到长河上任,当时的县令便带人去赵家村的枯井中打捞,竟真的打捞上来一具尸体。” 李夫人脸色一白,“可是失踪的孙氏?” 陈县令道:“这个时候就出现了问题,赵庆一口咬定尸体不是孙氏,孙氏父母却坚持认为那是孙氏。 仵作的验尸结论也说与孙氏年龄不符,因没有赵庆杀妻的证据,县令便将赵庆释放。” “孙氏父母不服气,为了给女儿报仇,又跑去府城告状,状告赵庆用银钱收买了仵作和县令,得以逃脱罪责。” “知府大人派人重新审核,重新验尸,新仵作验尸的结论是尸体与孙氏各方面结论都符合。 新派来的官员便将赵庆,长河县的仵作以及县令全都收押审问,一番审问下来,赵庆亲口承认了自己杀妻的事实。” “这个案子当时闹得很大,知府大人亲自过问,将赵庆,长河当时的县令以及仵作全都判了斩首。” 正是因为长河县令被判决了,他才临时调任到了长河县。 陈县令叹息,“这案子本已经定性,赵庆等人再过几日就要处斩,上个月新上任的知府大人翻看卷宗,觉得此案还有疑点。 便将我叫到省城,命我在赵庆等人处斩之前再重新调查一遍。” 李夫人皱眉,“赵庆都亲口承认杀妻了,还能有什么疑点?” 一直安安静静的云昭听到这里,忽然转头看向女鬼。 女鬼拼了命地摇头,喉咙里发出凄厉的喊声。 云昭仔细听了片刻,点头。 “我知道了。” 陈县令见她对着空气自言自语,眉头皱了皱。 犹豫一瞬,才开口问:“你说的女鬼是......孙氏?” 云昭摇头,“不是,她是......” 第55章一再反转,她说的是真的吗? “她是赵庆的母亲张氏,半年前,她不幸染病而亡,因为放心不下蒙受冤屈的儿子,所以不肯投胎,一直在人间飘荡。” “听闻知府大人让大人重审此案,她便来到你身边,但因为大人听不到她的话。 赵庆处决的刑期又马上到了,她着急无奈才会不停地撞击大人,试图让大人感受到她的存在。” 云昭看了一眼跪在门口不停磕头的张氏,心中漫起一股酸涩。 “她说大人是她儿子唯一的生路了,求大人为她儿子申冤,她正在不停地向你磕头。” 除了她和顾盼,没人能看到张氏。 但李夫人也是一个母亲,想到一个母亲即便做了鬼还在努力为儿子申冤,不由眼圈红了。 “这么说赵庆并没有杀妻,是被冤枉的?” 陈县令更理智一下,目前仍对云昭的话半信半疑。 沉吟片刻,对云昭道:“你问问张氏,卷宗中最大的一处疑点便是仵作两次验尸的结论不一致。 水井中捞出来的那具尸骨到底是不是她儿媳孙氏?” 云昭看向张氏。 张氏连忙摇头,青灰色的脸上糊满了泪,哭着道:“长河县的仵作验尸的结论是正确的。 水井里捞出来的尸体不是我儿媳,那是一个男人的尸骨。” 云昭眼中闪过一抹惊讶,将原话转述给陈县令。 陈县令惊得一下站了起来。 “男人的尸骨?这绝不可能,如果是男人,长河县仵作的验尸记录里一定会记载。 我仔细看过了,验尸记录里只写了尸体不是孙氏,根本没提男人。” 云昭叹息,“张氏说验尸记录没人誊抄过了。” “那也不可能,府城第二次派去的仵作也验过,她总不能将男人验成女人.......” 陈县令的话说到一半,忽然怔住了,随即脸色逐渐变了。 云昭见他反应过来,接着道:“这里面确实有官员受贿,但却不是长河县的黄县令和仵作,而是府城派去的官员和仵作。 他们将男尸强认成女尸,推翻了第一次的结论,反诬黄县令受贿,将受贿和杀妻案做成了一桩铁案。” “至于他们为何这样做,大人想必应该能猜到。” 陈县令不是第一天为官,略一沉思便知道这里面牵扯着官场上的黑暗。 “可赵庆既然没有杀孙氏,为何要认罪画押呢?” 张氏喉咙里溢出闷哑的呜咽,随即哭声决堤,凄厉而痛苦。 “我儿在狱中被严刑拷问,只要他不认罪,就不停地严刑拷打,可怜他全身上下连一块好皮肉都没有了。 他实在是受不住了才认下了杀妻和贿赂县令的大罪。” 张氏想起自己死后,魂魄飘到狱中看到儿子的惨状,哭得撕心裂肺。 云昭想起自己生死不明的儿子,心有戚戚焉,眼眶不由红了,转述时声音带着一抹轻颤。 陈县令听后,黑着脸不停地在屋里徘徊。 屋里没人再说话,陷入了一种令人沉闷的安静之中。 许久,陈县令道:“不对,如果事实如你所说,那孙氏的尸骨去哪儿了? 长河县的仵作验出尸体不是孙氏后,黄县令还派了不少人四处寻找,都没有结果,还有,水井捞出来的男尸又是谁?” 云昭抿了抿嘴,顿了一息才开口。 “孙氏她根本就没死,自然找不到她的尸体。” “什么?孙氏没死?” 陈县令一家三口同时惊讶地叫了出来。 陈县令道:“没错,这桩案子最初只是赵庆报案称孙氏失踪,是孙氏父母怀疑赵庆杀妻,去衙门告状才引发了后面的事。” 张氏像是忽然间受到刺激,脸色狰狞,喉咙溢出凄厉的尖叫。 “那对畜生不如的老东西在撒谎!就是他们收了魏员外的银子,将自己的亲生女儿卖了,又怕别人发现,所以便将罪名栽在我儿头上。” “可怜我儿赵庆,儿媳孙氏,两人自成亲后一直和和美美,儿媳貌美贤淑,勤快体贴,是十里八乡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儿媳。 就因为那对狼心狗肺的老东西,生生把我一家人拆散了。” “那姓魏的觊觎我家儿媳的美貌,又仗着在京城有权贵亲戚撑腰,强占人妻。 可怜我儿媳孙氏,至今还在魏家的地窖中关着,被折磨的几乎没了人形......还有我可怜的孙子孙女......” 张氏浑身颤抖,最后竟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云昭没料到事情的真相竟然是这样,震惊半晌,方才将话转述给陈县令听。 “你说那孙氏至今还藏在魏家的地窖中?” 陈县令没想到一桩杀妻案竟然一波三折,牵连出这么多人。 陈辉少年心性,急得一下子弹跳起来。 “爹,救人要紧,咱们别耽搁了,赶紧回去救人吧。” 陈县令皱眉,“你可知道魏家与京城的魏国公府攀亲带故?不可轻举妄动。” 陈辉瞪圆了眼睛,“爹你不是怕了吧?你平日里可不是这么教我的! 你可是长河县的父母官!” “谁说我怕了!你懂什么?” 陈县令气得脸红脖子粗! 这里面还牵扯到前任知府,前任长河县的钦差,长河县令,拔出萝卜带出泥,不定有多少人牵扯其中。 陈县令撇了一眼云昭,陷入天人交战中。 这桩令他头疼的案子有了新线索,其中最重要的“受害人”孙氏可能没死,这太令人震惊了。 而且这些话都是这个知微娘子说的,他既没见到所谓的鬼魂,也没听到鬼魂说话。 此人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他不知道,也不敢贸然全信。 可若不信,会不会就此错过破案的机会,害了一条人命...... 云昭看出陈县令的迟疑,起身道:“我能说的都说完了,信与不信,大人自行定夺。” 又冲李夫人微微颔首,“半个时辰后我回来找夫人。” 李夫人亲自送她出去。 张氏急切地想知道陈县令的决断,又不敢再靠近,便缩在门边等着。 云昭也不勉强她,只带了顾盼离开。 她长到十九岁,还是第一次离开长河县,第一次来到府城。 天已经黑透了,街上却灯火通明。 府城的街比长河县的街要宽敞很多,路两边的店铺门头又大又高,门口挂的灯笼将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 店铺门口伙计热闹的招呼吆喝声,伴随着扑面而来的香味,驱散了因案子而引发的沉闷。 云昭深吸一口气,看着顾盼兴致勃勃地从东边的炸货摊子飘到西边的烧鹅摊子。 一边耸动鼻子,一边眼巴巴地看着云昭,就差把想吃两个字写在脸上了。 她摇头失笑,将顾盼想吃的小食都买了一份。 “你找个僻静地方去吃,免得吓......” 话尚未说完,顾盼嗦着烧鹅已经飘远了。 云昭准备过去,旁边的巷子里忽然冲出来一个人撞过来。 她没有防备,头顶的帷帽被撞掉了。 “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啊!” 那人嘴上不住地道歉,却在抬头看清云昭时,尖叫出声。 第56章这是我的责任 撞到她的是一位胖乎乎的中年妇人,圆脸小眼,穿得干净正气,头上插着一根小拇指粗的金簪子。 妇人看着云昭,一条缝似的眼睛瞬间睁开了。 脸色煞白,脱口而出,“你你.....你是人是鬼?” 云昭弯腰将帷帽捡起来,听到这话,不由失笑。 “我自然是人,这位夫人为何这般说话?” 妇人咽了下唾沫,后退两步,又看了云昭几眼,方才平静下来。 道:“抱歉,是我看错人了,刚才看到你身后有个影子突然飘过。 我以为见到鬼了呢。” 云昭眉心微拢,莫不是顾盼刚才飘过去的时候被人看到了? “你能看到鬼?” 妇人摇头,“活人怎么能看到鬼呢。” 似乎想起什么,又盯着云昭看了两眼,摆摆手匆匆离开了。 云昭也没在意,找了个面摊坐下。 一碗热气腾腾,酸辣可口的面食下肚,额头和鼻尖都渗出了汗,便将刚才的小插曲丢在了脑后。 却不知那妇人神色匆匆进了一家客栈,拽着一个留着山羊胡的男人,急声道:“快,写信给京城,你猜我刚才看到谁了?” 说着低声同山羊胡耳语几句。 山羊胡面色一变,“我这就写信传回京城。” 云昭吃完面,在街上逛了一圈,看到街上有卖鲜花饼的。 玉娘最爱吃这种甜滋滋又不腻人的点心。 “店家,我要一斤鲜花饼。” “好嘞,客官。” 店主一边装鲜花饼,一边乐呵呵地夸自家的鲜花饼好吃。 云昭回应了几句,见顾盼乐滋滋地飘了回来,便拎着鲜花饼准备回驿站。 算算时间应过去了半个多时辰,陈县令那边想必有了决断。 并没有注意到身后不远处的食肆中走出来一个男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景川哥哥,看什么呢?” 沈秋岚从食肆中走出来,顺着燕景川的视线看过去,不由眉头微挑。 “景川哥哥想吃鲜花饼了?” 燕景川收回目光,摇摇头。 “没有,我刚才好像看到一个熟人。” “熟人?是你的同窗好友吗?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沈秋岚善解人意地问。 燕景川转头看过去,鲜花饼店门口人来人往,刚才看到的那抹熟悉的倩影已经不见了。 他摇摇头,“算了。” 沈秋岚有些好奇,“谁啊?既然见到了为何不去打个招呼?” “人家已经走了,也可能是我认错了。” 燕景川抿嘴。 肯定是认错了! 虽然刚才那抹身影和声音都很像,但阿昭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再说她一个妾室,没有他出具路引,阿昭连长河县都出不了。 “走吧,我爹派了管家忠叔来府城了,咱们再逛一会儿就去客栈找忠叔。 问问他是否知道你请封世子的情况。” 沈秋岚拉着燕景川晃了晃。 燕景川回过神来。 今日他的腰伤好了一些,但在家里却总有些心神不宁,总觉得家里好像少了什么。 因此沈秋岚提议来府城逛逛,他便答应了。 再次回眸看了鲜花店一眼,他轻轻嗯了一声,跟着沈秋岚离开了。 云昭回到驿站,陈辉带人正往马车上搬东西。 看到她,双眼一亮。 “知微娘子你回来得正好,我正要出门找你呢,准备一下,咱们要连夜赶回长河。” 云昭诧异,“连夜?你父亲他决定了?” “当然,救人的事十万火急,怎么能耽搁?多耽搁一时,受害者就多一时的危险。” 陈辉忙不迭点头,黑黝黝的大眼中闪烁着难以掩饰的激动与兴奋。 那是属于少年人才有的热血与冲动,却莫名让云昭心中也泛起一抹波澜。 陈县令和李夫人从屋里走出来。 “知微娘子回来了?咱们走吧。” 云昭看向陈县令,“大人相信我所说的话了?” 陈县令沉默一瞬,坦然道:“并不能完全相信,我至今仍然觉得这件事充满了离奇。” 云昭一怔,“既然不信,大人为何还要连夜赶回长河?” 陈县令捻着胡须,微微一笑。 “因为我是长河县的父母官,一县百姓安危全系在我身上。如果你说的是假的,我自然会治你的罪。 但如果你所说皆为真相,我若不走这一趟,岂不是生生错过救人的机会?” “大人不怕得罪魏家,得罪京城的魏国公府?” 陈县令苦笑,“怕!我有妻有子,有家人要顾,怎么不怕? 但不能因为怕就不去做事。身为父亲,我要教导儿子为人处世的道理。 而身为父母官......” 陈县令深吸一口气,缓声道:“这是我的责任!” 云昭心口仿佛被什么触动了一下,怔然片刻,深深屈膝行礼。 “大人高义,是长河百姓之福。” 在她的身后,张氏同样一脸感激地跪下朝陈县令磕头。 陈县令摆摆手,“不过尽职尽责罢了,咱们走吧。” 一行人分两辆马车,云昭与李夫人一辆车,陈县令父子一辆马车。 她交代顾盼带着张氏。 一行人趁着月色,连夜奔向长河县。 抵达成河的时候刚刚过了子时,城门早就关闭。 好在有陈县令在,自然顺利开了城门。 陈县令在路上已经想好了法子,进城直奔衙门,将所有衙役全都集合起来。 “快,城里进贼了,跟随本县去抓贼!” 一群衙役睡眼惺忪出来,听到进贼两个字眼,立刻清醒过来,拿起武器跟着陈县令冲了出去。 云昭和李夫人的马车此刻正停在魏家不远处的暗巷里。 李夫人掀开车帘一角,看着不远处魏家高大的门庭,深深叹了口气。 “老爷这回得罪了魏家,若是京城魏国公府撑腰,老爷的仕途只怕就要到这里了。” 云昭抿了抿嘴。 陈县令是个好官,仕途不该止步于此。 “夫人车中可有纸笔?” “有的,我给你拿。” 李夫人放下车帘,找出了纸笔。 她略一沉吟,提笔快速写了一封信,交给了顾盼,低声交代了两句。 想了想,又从身上摸出几张符纸。 “你把这几张符纸......” 话未说完,就看到顾盼瞬间被弹得不见了人影。 空气中隐约传来她气急败坏的咆哮,“昭丫头,你是不是故意的,你让我一个女鬼送驱鬼符,你是怕驱赶我赶得不够远?” 云昭...... 失策了。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伴随着一声大喊:“贼人跑到魏家了,兄弟们,给我进去捉贼。” 陈县令带人敲开了魏家的大门。 李夫人激动地拽紧了车帘子,“但愿能顺利把人救出来。” 云昭心中也在默默祈祷。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陈辉忽然跌跌撞撞从魏家冲出来,直奔马车。 脸色苍白,呼吸急促。 “知微娘子,你说的魏家地窖里根本没人,我爹让你进去看看,这到底怎么回事?” 云昭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第57章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青阳客栈。 长寿半靠在椅子上,脑袋像小鸡啄米一般打着瞌睡,忽然觉得后脖颈一阵发凉。 仿佛有人对着他的脖子吹风一般。 长寿一个激灵,瞬间弹跳起身,朝身后看去。 惊得下巴差点掉在地上,眼睁睁看着一封信在半空中飘啊飘,飘到了他掌心里。 他连忙托住自己的下巴,后退两步,一脸惊悚。 “什么人装神弄鬼?” 掌心里的信封自己跳起来,轻轻敲了他两下。 想起云娘子说的自家公子被万鬼缠身的事,他浑身一哆嗦,“你....你是缠着公子的鬼魂?” 顾盼翻了个白眼,拿起信封又狠狠敲了两下。 没问对还要挨打? 长寿更惊悚了,“这信是给我家公子的?” 顾盼没再用信封打他。 长寿心中一动,“莫非是云娘子给的?” 信封仍然没动。 看来是猜对了。 长寿看向床上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的自家公子,挠挠头。 “可是我家公子又昏睡了,根本叫不醒。” 顾盼朝天翻了个白眼,云昭那丫头拿出来的驱鬼符应该是想让她带给燕离的。 可惜她一个鬼魂,带不了驱鬼符。 只能拿起信封递到长寿跟前。 长寿猜测,“让我看?哎呀,这不好吧?万一云娘子写了什么......哎呦,别打别打,看,我看还不行吗?” 长寿嘟囔着打开信封,看到里面的内容,不由脸一垮。 “我家公子昏睡不醒,云娘子说的事,恐怕没办法了。” 这小子可真啰嗦。 顾盼没好气地抽出信封,飘走了。 与此同时。 魏家灯火通明。 魏员外抬着肥胖的下巴,细目微眯,脸上尽是嚣张与愤怒。 “抓贼?陈海林,你好大的胆子,半夜带着这么多衙役闯进我家,分明是不把我魏家放在眼里。” 陈县令额头隐隐有细汗渗出。 他想过云昭的话可能是假的,也想过可能会在地窖里搜出孙氏,唯独没想到地窖里明显有关押过人的生活痕迹。 但却没有人! 没抓到人,便没法质问魏员外。 陈县令冷静与魏员外周旋,“本官接到线报,有一伙贼人闯进魏家。 正是因为太过担心魏员外一家的安危,这才带兵过来救人。” “我呸!救个屁的人,我们一家好着呢,倒是让你扰了我的清梦。” 魏员外一口痰吐到陈县令身上。 “我叔公可是当今魏国公,我姑母是陛下最宠爱的淑妃娘娘,陈海林,你今日若是抓不住这贼,便是欺辱魏家。 欺辱魏家,便是欺辱魏国公,欺辱淑妃娘娘,我看你这一县的父母官是当到头了!” “我魏家你进来容易,想要出去,呵呵,那就得给我跪着爬出去!” 好嚣张的口气! 云昭一进来便听到这句话,眉心微拢。 陈辉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小声催促云昭。 “你快看看孙氏到底在哪里?今天找不到人,咱们都没法全身而退。” 张氏四处乱飘,青白的脸上满是焦急。 “我前日飘到这儿的时候,真的看到我儿媳就在地窖里关着。” 云昭没说话,透过帷帽四处打量。 魏员外身后不远处,飘着几个近乎透明的魂体。 虽然魂体虚弱,但能看出是女子的形体,身上散发出的浓郁戾气丝丝缕缕全都冲向魏员外。 伴随着或尖厉,或虚弱,或叹息的喊声。 “咬死这个狗贼!” “今夜假山后面的杏花树下又埋了一个,也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 “怕是不成了,人都在地窖关了那么多天了。” 云昭心口一紧,上前低声对陈县令道:“人在花园假山后的杏花树下埋着,快!” 又低声交代了几处地点。 陈县令脸色微变,立刻招手叫衙役班头过来,小声吩咐。 衙役班头会意,立刻大声道:“找到贼了,所有人跟我走。” 一众衙役立刻向里冲去。 魏员外火冒三丈,“陈海林,你好大的胆子......” 陈县令大声道:“若是抓不到贼,我定然向魏员外赔罪。” 魏员外得意一笑,暗暗示意管家带人追上衙役。 然后目光落在云昭身上,摸着浮胖的脸,眼中露出淫邪的笑。 “这位娘子怎么这般客套,还带着帷帽,快揭开让爷好生看看是怎样国色天香的美人儿。” 说着伸出肥胖的手就要去撩云昭的帷帽,熏得过头的龙涎香,混合着女子的脂粉气,熏得人想吐。 手尚未碰到云昭,就被陈辉一把推开。 少年将云昭挡在身后,怒气冲冲瞪着魏员外,“把你的臭手拿远一点。” 魏员外踉跄后退两步,勉强稳住身形,恼羞成怒,指着陈辉大骂。 “毛都没长齐的小子,也敢挡爷我的道,我看你是活腻了。” “来人,把这小子绑了给我打!” 话音落,魏家的下人立刻涌了过来。 陈辉是县令之子,魏员外尚且不放在眼里,说绑就要绑,可想他平日里对待普通百姓会如何。 云昭心中泛起一抹无名怒意,上前道:“且慢。” 魏员外色眯眯的目光看过来,抬手制止了下人。 “美人儿想说什么?” 云昭微微一笑,声音陡然一冷,“我想说......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魏员外愣了下,勃然大怒,“贱人你敢诅咒爷.....” “禀大人,我们在杏花树下挖出了孙氏,她尚且还有一口气。” 衙役班头大步跑过来,激动的声音都颤抖了。 谁能想到大人半夜带他们冲进魏家,竟是为了救人。 还是救一个被活埋的人,一个一年前就被宣布死了的人。 两个衙役抬着浑身沾满泥土的孙氏走过来,她脸色发青,瘦得已经脱了形。 一双眸子呆呆地瞪着,眼底有着憋屈的不甘和茫然。 张氏看到折磨得不成人样的儿媳,扑过去嚎啕大哭。 孙氏似乎感觉到了张氏的存在,眼珠子微微转了转,眼泪缓缓从凹陷的眼眶中流出。 衙役班头红了眼眶,低声道:“如果再晚半刻,孙氏可能就会被憋死了,大人,我们来得太及时了。” 陈县令下意识看向云昭,拳头忍不住攥得紧紧的。 如果他没有信知微娘子的话,如果他们没有及时冲进来,如果没有知微娘子及时告诉孙氏的地点,孙氏就会无声无息被闷死在杏花树下。 而她的丈夫赵庆,前任长河县令,仵作全都会被斩首。 四条人命! 陈县令心中怒气翻腾,“一年前就被宣称死亡的孙氏竟然出现在你家,还被活埋在树下,魏员外跟我去衙门走一趟吧!” 魏员外看到孙氏被抬出来的一瞬间,脸色大变,随即又不屑地呸了一声,随口诬陷。 “是这贱人不知廉耻勾引我,还意图偷我家的东西。 她就是个贼!凭一个贼还想定我的罪,作梦!” 云昭望着他身后戾气翻涌的魂体,冷声道:“不仅有孙氏。 还有荷花池里躺着的王氏,李氏,假山洞里埋着的周氏姐妹,水井里泡着的赵氏,江氏。” “短短七年,七个女子的性命,姓魏的,你的好日子真的到头了!” 第58章燕离向阿昭要报酬 云昭没说出一个地点和人名,魏员外的脸色就白一分。 等她说出七条人命的时候,魏员外额头已经冷汗淋漓,看着云昭的目光充满了恐惧。 眼前的女人到底是谁?她怎么会知道过去那些被他玩死的女人埋在了哪里? 陈海林从哪儿找来的高人? 没等他想明白这个问题,刚才四散跑开的衙役陆续回来了。 “禀大人,荷花池发现两具尸体!” “假山洞里也发现了两具骸骨!” “水井里也有两具尸骨!” 现场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整整七条人命啊! 这些女子又是谁家的女儿,妹妹或者媳妇呢? 陈县令气得胳膊都哆嗦了,厉声道:“来人,立刻捉拿魏犯回衙门受审!” “遵命!” 衙役们齐声应道,转身围向魏员外。 魏员外后退两步,扯着脖子怒骂,“陈海林你敢! 我叔公是魏国公,我姑母是淑妃娘娘,你今晚敢抓走我,明天我就能让人抄了你陈家满门。” 陈县令冷哼,“好大的口气,王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 你强占人妻,残害民女,证据确凿,本官带你回去受审,合理合法,任谁也挑不出本官的错处。” 魏员外叉腰猖狂大笑,满脸鄙夷。 “证据确凿?哪儿来的证据?” “就凭这些已经腐烂发臭的尸骨吗?还是那个只剩一口气的贱人?” “呵,尸骨在我家挖出来的就一定是我杀的人吗? 说不定是哪个下人不小心杀的呢,陈海林,只要我不认,你能耐我何?” “你!无耻!”陈县令脸色铁青。 魏员外嗤笑一声,肥胖的手拍了拍。 暗影处立刻涌现出十几个人高马大的打手,人人手里都牵着一只身形高大的恶犬。 “汪汪汪!” 似乎闻到了尸骨的腐臭味道,恶犬躁动不安地扬起前腿,伸出锋利的牙齿。 “汪汪汪!” 魏员外背着手,得意扬扬。 “陈海林,爷警告过你,我魏家要进来容易,要出去可难。” “我这些狗自小便是啃生肉腐骨长大的,你们若不识相的话,恐怕今晚就要成为它们的晚饭喽。” 陈县令额头青筋都蹦出来了,“你敢!本官乃是朝廷命官。” “呸,狗屁的朝廷命官,爷今晚就是把你们全弄死在这儿,也不过是荷花池里多点养料而已。 到时候传出去,就说恶贼夜晚袭击我家,我为了自保无奈奋力杀贼。 谁又能证明你们不是贼呢?” 陈县令出离愤怒,“你这是贼喊捉贼,无耻,狂妄,你眼里究竟还有没有王法?” “王法?我魏家就是王法!” 魏员外冷笑,“陈海林,你确定要因为这些贱民得罪我魏家?” 陈县令攥紧的拳头满是青筋。 若没有这些恶犬,他带来的衙役还能与魏家的打手一战。 但面对这些凶恶至极的畜生,他不能保证带着众人全身而退, “知微娘子。” 陈县令下意识看向云昭,没有发现自己竟然在下意识求助云昭。 云昭掌心冷汗涔涔,深吸一口气,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 伸手摸向袖子里装着的召鬼符。 自从上次被地痞围堵之后,她就开始随身携带召鬼符了。 对付恶犬最好的办法是招来一些恶狼或者熊的魂体,但是她并不确定自己的召鬼符能不能召来特定的魂体。 事到如今,只能一试。 她咬牙甩出去几张召鬼符,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你魏家就是王法?呵,好大的口气!” 她倏然回头,看到长寿架着燕离,歪歪斜斜走过来。 燕离高大的身躯压在长寿瘦削的肩上,长寿的腰都快直不起来了。 那画面看着说不出的滑稽。 燕离这是又昏睡过去了? “又多一个管闲事的,你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 魏员外瞪着长寿。 长寿努力挺直胸膛,“放肆,这位是当朝镇国公燕离。” 魏员外脸色大变,看了一眼靠在长寿肩上的燕离,随即又哈哈大笑。 “你说这个睡着的家伙是镇国公?笑话,我还是王爷呢。” 长寿,“放肆,你如此嚣张跋扈,我家国公爷可是亲眼看到,亲耳听到,一会儿饶不了你。 “哈,睡着的也算亲眼看到了?你当爷是被吓唬大的吗?” “奉劝你们一句,如果愿意与我魏家合作,再把这个戴帷帽的美人儿留下伺候我......” 话尚未喊完,魏员外只觉得眼前一花,一样东西重重砸在了门牙上。 噗。 一颗带血的门牙掉在地上,一同飘落在地上的还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碎银。 一股剧痛袭来,疼得他半张脸都麻了。 燕离缓缓站直了身子,冷厉的凤眼微微上挑,居高临下俯视着魏员外。 “谁说我睡着了?” “魏国公的族人?淑妃的族侄是吗?” 只冷冷一个眼神,那种沙场历练来的冷厉杀意便压得魏员外头皮发麻,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燕离喉咙里溢出一声冷哼。 “狗仗人势的东西!” 魏员外浑身一哆嗦,冷汗淋漓。 若只有陈县令等人,他敢让恶狗直接上去把人咬死。 但燕离在这儿,他不敢! 燕离刚在北境立下大功,是陛下信赖倚重的战神。 便是魏国公和魏淑妃也要避其锋芒! 魏员外脸色惨白,身子一软倒在地上,牙齿不停打颤。 陈县令趁机一挥手,“来人,立刻带走魏犯,封锁魏家。 本官要回县衙连夜审理此案,辛苦兄弟们了。” 衙役们一拥而上,将魏员外啃了个结实。 魏家其他人见状也不敢再反抗,纷纷束手就擒。 恶犬没了人指挥,狂躁不安,吠叫不停。 就在这时,十几只圆滚滚的猫魂飘了过来。 恶犬鼻子翕动,好似能闻着气味一般,追着猫魂狂叫着跑了。 陈县令怕恶犬伤人,连忙吩咐几个衙役带蒙汗药去追。 这边,衙役班头已经捆好了魏员外等人。 陈县令上前躬身行礼,“多谢镇国公及时解围,否则下官等人今日恐难全身而退。” 燕离垂眸,看了一眼云昭。 虽然戴着帷帽,但云昭知道燕离认出了她。 便微微颔首。 燕离收回视线,唇角微弯。 “燕某不过受人之托,无需感谢。” 受人之托? 陈县令满脸迷茫,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身边的朋友有谁与镇国公有牵连。 索性不想了,客气了两句,又转身对云昭道:“还请知微娘子跟着去趟衙门,毕竟这些尸骨都是你找出来的,恐怕有些线索还要细问。” 云昭看向空中飘着的六具半透明魂体,点点头。 “好,大人先行,我随后便至。” 陈县令带人离开。 燕离走过来,似笑非笑,声音勾着一抹兴味。 “你请我为陈海林做保,报酬呢?” 第59章成交,报仇吧! 云昭敏锐地注意到这次燕离没有称呼她侄媳妇,心里泛起一抹暖意。 写信给燕离是怕魏员外狗急跳墙,关起府门杀害陈县令。 燕离毕竟是镇国公,有他在,魏员外投鼠忌器,绝不敢太过嚣张。 只是没想到,燕离竟然是在昏睡中被长寿架过来的。 也幸好燕离赶了过来,不然他们今夜很难全身而退。 她微微屈膝,“国公爷大义援手,令人佩服,我感激万分。 至于报酬......” 她抬眸,看到燕离的目光落在她腰间的荷包上。 不由心口一颤,手下意识护住了荷包。 她如今全部的家当加起来也就够买道观,剩下的寥寥无几。 燕离不会和她要钱吧? 云昭眸光微转,“国公爷今日的恩情,我们所有人都会铭记于心。 回去一定为国公爷立长生牌位,日日供奉,为国公爷祈福平安。 至于报酬......国公爷这般高义,岂能用金钱等俗物衡量?这对国公爷是极大的侮辱!” 燕离垂眸,看到她紧紧握着荷包的动作,额头不由垂下三条黑线。 他看起来像是在要钱? 手握成拳抵在唇边轻轻干咳一声,“嗯,至少五十张符纸,不接受讨价还价!” 原来他说的报酬是符纸啊。 云昭暗暗松了口气,眉眼弯了弯。 “成交。” 随即解开荷包,从里面掏出一沓符纸递过去。 “这是二十张,国公爷先拿着,剩下的待我画好了再送去青阳客栈。” 燕离伸手接过,指尖相触的瞬间,他指节的硬实撞到她指腹的柔软,温凉的触感猝不及防,像是被柔软的云朵拂过掌心。 燕离垂眸,捏着符纸的手微微用力,背在了身后。 云昭同他告辞,招呼着顾盼和张氏带着六具魂体去县衙。 县衙灯火通明。 明镜高悬的牌匾下,陈县令端坐明堂。 底下是捆成粽子一般的魏员外。 孙氏已经被大夫施过针,用担架抬了进来。 她拼着一口气,瞪着魏员外的眼神满是滔天的恨意,断断续续讲述了她被魏员外逼迫,侮辱的经过。 那些是她最痛苦的回忆,每说一句瘦弱的身躯就止不住地颤抖,说到被关地窖时,指甲已经在青石砖上抠出了血迹。 在场的衙役听得个个满脸愤慨,恨不得拎棍直接打死魏员外。 魏员外一口咬定是孙氏的父母主动将孙氏卖给他。 “爷自己花钱买的女人,那就是爷的奴仆,愿意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难道还犯法不成?” 陈县令重重一拍惊堂木,“你家挖出的那六具骸骨又该如何解释?” 魏员外在路上早就想好了说辞,“你说是我害死的,证据呢? 没有证据我就不信你敢判爷的罪。” 陈县令看向云昭。 云昭微微颔首,看向围着魏员外的六只魂体,深吸一口气才缓缓开口。 “荷花池里的王氏是王楼镇王家村人,进城卖花被你看上,当街掠走……” “假山里埋着的周氏姐妹,是你下乡收租时看上的,在村里强行霸占并带回家,周家姐妹的父母找你理论,被你命人乱棍打死,尸体扔在了乱葬岗。” “赵氏……” “最后一个江氏……” 噗通! 魏员外脸色惨白地瘫坐在地上,望着云昭的目光犹如见了鬼一般。 这个女人到底是谁? 她怎么会知道所有的事情经过,甚至里面的每一个细节都说得分毫不差。 “你不仅生生折磨死了她们,还用符咒封住了他们的尸骨,害得她们无法离开魏宅,无法投胎转世,你好狠毒!” “这些事情,只要仔细审问你身边的下人,或者是被你残害之人的周围邻居,自然会找到人证……” 云昭说到这里,声音颤抖得再也无法继续下去。 这些女子都是在最好的年华被魏员外强占,忍受着非人的折磨,最后生生被折磨至死。 她们何其可怜!何其无辜! 云昭难以抑制怒气,呢喃道:“没有了符咒的压制,你们可以向他寻仇了!”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张氏并另外六具魂体发出凄厉的嘶吼,同时扑向魏员外。 没有了符咒的掣肘,她们用枯瘦的长指甲抓绕撕扯,尖牙利齿咬着魏员外的皮肉,或用脚踹他的脑袋。 这一刻她们被折磨惨死的怨气尽数散发出来,恨不得将魏员外生吞活剥,碎尸万段。 怨毒的嘶吼令整个大堂阴气森森。 所有人都情不自禁打了个寒战,然后错愕地看着魏员外整个人抖得犹如秋风里的落叶,像个疯子一般翻滚着,试图找个安全的缝隙躲藏起来。 “啊,好疼。” “不要咬我!” “走开,都给我走开。” 可是整个大堂中间只有魏员外一个人,根本没有人打他。 不过片刻,魏员外就被折磨得疯了一般,头发蓬乱如草,双眼无神,眼歪嘴斜,口中流着诞水,裤子下坐过的地方更是泛着一股尿骚味。 衙役班头嫌弃地掩鼻,小声嘀咕,“天啊,不会真的是女鬼来复仇了吧?” 旁边的衙役忍不住点头。 最后,魏员外被吓得晕死过去。 陈县令第一次审理这样的案件,愣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 当即开始分配任务,命令衙役们按照云昭所说的情况分别去调查搜集人证物证。 “这桩案子太大了,我们务必要每个细节都确认清楚,绝不能让任何一个恶贼逃脱。” 衙役们分头行事。 此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漫长的黑暗终于过去了。 云昭迈出县衙,看向身后跟着飘出来的六具魂体。 撕心裂肺的发泄之后,她们都退去了青面獠牙的愤恨,恢复了原本秀丽的容貌。 “你们......要去轮回投胎了吗?” 六个女子互相看了看,其中年纪最长的周氏上前一步,深深一揖。 “多谢娘子为我等申冤报仇,陈大人是个好官,必然会将魏贼严惩不贷。 我们在这世上最后的执念已了,便去入轮回投胎去了。” “多谢娘子!” 六人其其向她跪拜下去。 与此同时,六道金光从她们体内射出来,同时落在了云昭的手心里,闪烁一下,消融于掌心。 云昭看着她们,眼眶突然间湿了。 “去吧,愿你们下一世都能平安喜乐,诸事顺遂。” 第60章迁户籍,给燕景川送放妾书 “知微娘子。” 云昭回头,陈县令从大堂走出来。 “今日多亏了知微娘子,没想到孙氏一案竟然牵扯出这么多案子。 我这几日要尽快整理卷宗,上报知府大人,还赵庆,前任黄县令和仵作一个清白。” “知微娘子的功劳,本官也会在卷宗中写明,待此事了之后,本官一定另有嘉奖。” 云昭没有扭捏和推辞,开门见山道:“多谢大人,我想买下清风观,还请大人允许。” “清风观?”陈县令皱眉努力回想了一下,才想起是清风山里的一座小道观。 好像没什么香火。 “知微娘子是想找个道观挂靠吧?不如本官帮你寻一处香火旺盛的道观?” “不用,清风观就很好,只要大人首肯,我立刻就可以交钱办手续。” 云昭道。 陈县令苦口婆心又劝了几句,云昭还是坚持要清风观。 “罢了,知微娘子这样有真才实学的人,不论在哪个道观修行也是一样的。” 陈县令无奈妥协,想了想,道:“我记得清风观十分破旧,占地也不大。 知微娘子这次立下如此大功,本官作主,就以一两银子的价钱将清风观卖给你,如何?” 一两! 云昭听得两眼放光,“太好了!” 话音落,才觉得自己将心里话喊了出来,尴尬一笑,往回找补。 ......啊,我是说大人仁义,我感激不尽。” 陈县令摆摆手,眼中泛着一抹笑意。 “没想到知微娘子也有世俗之人的喜好。” 云昭干笑,“大人这话说的,我又不是世外高人。” 她只是一个自幼长在道观的孤儿,活了十九年,自然懂得钱财的重要性。 生怕陈县令反悔了,她笑着催促道:“还请大人写一张字据给我,我去找负责买卖的官吏办手续。” 陈县令摇头失笑,心道这个知微娘子还是孩子心性呢。 也不啰嗦,立刻回到堂内写了一张字据给云昭。 捏着字据,又摸了摸荷包,一想到只花了一两银子就买下了清风观,她顿时觉得自己的荷包鼓了不少。 一夜未眠的疲惫也消散干净。 此时天色刚亮,衙门负责办理文书的官吏还未上值。 云昭决定带着顾盼去附近吃点好的,等吃饱了就来衙门办理买道观,迁户籍的手续。 在距离衙门不远处找了个小食摊子,要了两碗银丝冷淘,加了蟹肉松和姜醋,两块米枣糕,特地选了个僻静的角落,方便顾盼吃。 街上人逐渐多了起来,小食摊子上很快坐满了人。 云昭一边吃,一边听着周围人的议论声。 “哎,听说了没,昨夜县令大人带人闯进了魏家,把那姓魏的抓了。” “魏员外家?真的假的?他犯什么法了?听说魏员外是个乐善好施的好人啊。” “呸,屁的乐善好施,只怕是装的,我听说魏家挖出来好几具尸骨呢,都是女子。” “我听说是女鬼复仇,那姓魏的被女鬼吓瘫了。” “活该!” 云昭缓缓放下筷子,扭头看着与她并排而坐的顾盼。 小声道:“盼姐姐,其实一开始听你说陈大人被鬼缠的事,我最先想到的是我自己。 我想着这是上天给我的机会,让我接近陈大人,顺利买下道观。” “你说我这样想,算不算很自私呢?” 顾盼大快朵颐,连个眼神都没丢给她。 “先想到自己有什么错?人本来就应该先想着自己啊。” “拜托,你自己还一身虱子,吃不饱穿不暖的时候,若还有闲心关心这个关爱那个,那叫蠢!” 云昭想了想,觉得这话似乎也有道理。 抬手下意识摸了摸额间的朱红印记,“我以前非常讨厌看到鬼魂,总觉得他们好可怕。 我甚至觉得一定是上辈子做了恶,所以老天才让我见到鬼魂,让我日日活在恐惧中,用这个来惩罚我。 但今日我不这么想了,我觉得或许这是上天给我的机缘。” 见鬼不仅不可怕,还可以在关键时刻帮自己,帮别人,甚至救别人的性命。 顾盼吃了一块蟹肉,心不在焉竖个大拇指。 “嗯,想得不错,以后多想想。” 云昭笑了笑,低头认真起吃来。 一大早,魏员外被抓,魏家被封的消息传遍了整个长河县,一同传得沸沸扬扬的还有女鬼复仇的故事。 消息传到杏花胡同时,燕景川和沈秋岚刚从府城回来。 前几日下过雨,院子里湿漉漉的,落叶沾着雨水被踩进泥里,一脚下去,便能沾上四五片叶子上来。 燕景川眉头皱得紧紧的。 家里何时这么脏了? 以前无论刮风下雨,阿昭都会早早起来把院子收拾得干净敞亮。 “阿昭还没回来吗?” 他脱口而出问小厮。 小厮摇头,“没有。” 燕景川脸色铁青。 身后的沈秋岚捏着帕子的手一紧,面上却做出一副乖巧懂事的样子。 “景川哥哥若是心中记挂,不妨去看看,只是这才过两日,你便巴巴地去了,不知道她会不会以为拿捏住了你。” 燕景川薄唇微抿,“不用,你也累了,先回房休息吧。” 沈秋岚转身离开了。 胡氏正坐在廊下,听王妈妈绘声绘色讲女鬼复仇的事。 燕景川听了一嘴,问小厮:“什么女鬼复仇?” 小厮将魏家的事讲了一遍,“......小的都打听出来了,所谓的女鬼复仇,其实是陈大人请到了知微娘子。 知微娘子不仅去府城治好了陈大人的病,还找到了死者的骸骨,又说出了死者被害的经过。” “对了,公子,小的找衙门的人打听过了,知微娘子那夜就在大堂上。 小的听衙役描述,那身形与咱们云娘子很像呢。” 燕景川脚步一顿。 “知微娘子?” 想起在府城见到的那一抹熟悉的身影,心头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知微娘子与阿昭...... 莫非...... 另一边,云昭一直等到办理手续的官吏上值,拿着陈县令给的字据,花了一两银子,以知微娘子的名义买下了清风观。 随后又找到王老吏,顺利将自己的户籍迁到了清风观。 一切办妥,她拿着清风观的红头地契以及自己独立的户籍路引走出衙门,直奔杏花胡同。 她要将其中一份放妾书给燕景川,至此,他们之间再也没有瓜葛。 第61章泼猪血,从来不是她的家 云昭走到杏花胡同口,遇到屠夫娘子和她打招呼。 她想了想,要了一斤鸭血,准备回去和冯玉娘一起涮锅子吃。 今日买下了道观,迁出了户籍,恢复了自由身,应该要做些好吃的庆祝一下。 刚付了钱,身后传来一道嘲讽。 “呦,你不是挺硬气的吗?还不是灰溜溜自己回来了。” 胡氏带着王婆子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应该是从街上刚逛完回。 胡氏满脸鄙夷,“我说什么来着?贱人就是矫情,但矫情不了太久。 这才过了两日,自己就巴巴地回来了。” 目光落在云昭手里的鸭血上,冷哼,“怎么?你以为买点鸭血回去做个药膳我们就能原谅你了?” “云氏,你当我燕家是什么?你想走容易,想再进来可就难了。” 云昭被气笑了,“谁说我要再进来?” “呵,人都走到这儿了还嘴硬?” 胡氏撇嘴,抬着下巴,趾高气扬道:“你想回来也可以,当街跪下给我道歉。 求我让你重新进门,磕头磕到我满意为止。” 云昭冷笑,“你家这门,便是你磕头求我,我也不会再进。” “你!”胡氏气得倒仰,想到什么又得意地抬了抬下巴。 “你可要想清楚了,景川册封世子的圣旨已经在路上了,很快就能到长河县。 景川以后就是文远侯世子,未来的文远侯,你一个出生道观的孤女,给景川做妾都已经是高攀了。 也就是看你这几年伺候得还不错的份上,勉强给你个妾的名字,现在不求,将来你连通房丫头都做不上。” 云昭捏了捏袖子里藏着的信封,再一次庆幸自己及时脱离了这里。 她以前真是傻,竟然为了燕景川忍受胡氏的刁难三年。 “我听说你只是被卖到侯府的婢女,文远侯是不是看在你伺候还不错的份上,才给了你一个妾的名份?” 这话似乎踩到了胡氏的痛脚,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尖声道:“胡咧咧什么?我自幼陪着侯爷一起长大,我们之间的感情你懂什么? 我是侯爷的平妻!平妻,不是妾!” 云昭神色淡淡,“平妻在正妻面前就是妾。” “你……贱人!” 胡氏怒不可遏,高高举起手,扇向云昭。 云昭早有防备,后退一步,抓起屠夫摊子上刚放出来的,猪血直接泼了过去。 温热的黏腻液体兜头而下,顺着鬓角脸颊流下来,滴滴答答落在裙子上,一路蜿蜒而下,带着一股腥臭味,落在青石板上。 “啊啊啊……哕!” 胡氏尖叫出声,一张口猪血便流进了嘴里,腥膻味儿直冲喉咙,没忍住吐了一身,又狼狈又可笑。 围观的人已经有人笑出声。 “你给我等着,回去我就让景川把你卖了!” 恶狠狠瞪了云昭一眼,胡氏踉跄着冲回了家。 屠夫娘子一脸担忧劝云昭,“你婆婆向来不好惹,回去指不定要怎么罚你呢?你像从前一样忍一忍不就好了,何必与她闹呢?” 云昭摇摇头,轻声道,“不忍了,以后都不会忍。” 说吧掏出三分钱放在案上,转身走进了胡同。 院子里依稀传来胡氏催促王婆子烧水的声音,夹杂着骂骂咧咧。 她没有进门,在门口叫了一声小厮,“三旺。” 三旺跑出门来,看到她有些惊讶。 “云娘子回来了,怎么不进去?” 云昭摇摇头,“燕景川在家吗?你叫他出来。” “公子早上便出门了,没说去哪里,也没说何时回来,云娘子要不先进家再说吧。” 这里不是她的家。 从来都不是。 云昭拒绝了,想了想,将袖子里的信封拿出来。 “等他回来你把这封信交给他。” 她与燕景川,该说的话那日都已经说完了。 也没有必要把这份放妾书当面给他。 将信封塞给三旺她便转身离开了。 三旺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挠挠头,拿着信封进门。 进门就看到沈秋岚在门口站着。 “秋岚姑娘。” 沈秋兰看着他手里的信封,“这是给景川哥哥的吗?” 三旺点头,“云娘子刚刚送来的,交代我回来一定拿给公子。” “给我吧,我正要去景川哥哥的书房,我亲手交给他。” 三旺不疑有他,将信封直接给了沈秋岚。 燕景川此刻正在冯氏杂货铺门口站着,神色急切地追问冯玉娘。 “阿昭在哪儿?我要见她。” 冯玉娘抄起鸡毛掸子就挥了过来。 “我呸,你个晦气的王八玩意儿还敢来,你以为自己谁啊,你想见阿昭,阿昭还不想见你呢。” “为了替自己挡霉运,竟然欺骗弱女子做妾,你这种丧良心的玩意儿读书真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燕景川皱眉抓住鸡毛掸子,沉声道:“我不与你这市井妇人一般计较。 我只问你阿昭是不是去过府城?她是不是......” 话尚未说完,冯玉娘用力抽出鸡毛掸子,狠狠抽在了他脸上。 “狼心狗肺的东西,你骗阿昭做了妾,她能不能出远门你不知道吗?你还有脸问这个问题。” 冯玉娘用足了力气,一鸡毛掸子下去,燕景川鼻梁一痛,殷红的血流下来,落在他月白的锦衫上。 燕景川火冒三丈,没等他开口骂,冯玉娘的鸡毛掸子又抽了出来。 一边抽还一边喊,“大家过来看啊,就是这个燕景川燕举人,满口谎言,欺骗弱女子......” “住口!休得胡说!” 燕景川气急败坏,慌乱往后退,慌乱中被门槛帮了一脚,整个人重重摔了出去。 半边脸着地,鼻血流得更汹涌了。 他狼狈地爬起来,恶狠狠瞪了冯玉娘一眼。 “等阿昭回去,我定不让她再与你这市井泼妇来往。” 冯玉娘冷笑三声,叉着腰大骂,“我等着,回去撒泡尿照照自己吧。 晦气的玩意儿,以后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燕景川捂着鼻子,沉着脸离开。 他真是疯了,怎么能凭一个背影联想到云昭是知微娘子。 狼狈回到家,看到院子里依旧湿哒哒的的样子,厨房里飘出来的油烟味泛着一抹呛人的气味,与往日飘出来的扑鼻香味完全不同。 燕景川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大的烦躁。 第62章燕景川,我们没有关系了 云昭提着鸭血回到冯氏杂货铺,冯玉娘将赶走燕景川的事说了一遍。 “这家伙来问你是不是去过府城,被我骂了过去,阿昭,他也去府城了?还见到了你?” 云昭摇头。 “我不知道,也没见到他。” 不重要了,她已经将放妾书给了燕景川,以后燕景川的事与她无关了。 冯玉娘上前抱住她,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你要是想哭就哭一会儿,姐姐的肩膀给你靠。” “真心错付三年不是你的错,以后我们见那个晦气玩意儿一次,咱们就打一次。” 云昭轻轻靠在她肩头,眼眶一阵酸涩。 所以她不想哭,只是有些心疼那个真心付出的自己。 顾盼飘到她面前,笑嘻嘻道:“世上男人千千万,离了这个下个更惊艳。” “你若不想找男人也行,我可以帮你介绍几个好看的男鬼。 无论是身材壮硕的,还是玉树临风的,又或是高冷禁欲的,只要你想,我都可以给你找来。” 红杏揪着衣角,小声道:“虽然我认识的男鬼不多,但也可以帮忙。” 云昭吓得立刻站直了身子,“谢了,人鬼殊途,我对鬼不敢兴趣。” 顾盼撇撇嘴,“年少不知鬼的好啊。” 云昭心中的难点酸涩顿时被冲散了,心下觉得暖暖的。 身边有值得信任的朋友真好。 若是她的睿儿也在,那就更好了。 想起睿儿,心口隐隐抽痛,却没表现出来,笑着晃了晃手里的鸭血。 “放心吧,我不哭,咱们今儿吃涮锅,庆祝一下。” 顾盼第一个举双手赞成。 “世间唯美食不可辜负,今天我要放开了吃。” 云昭亲自下厨,两人两鬼,吃得十分开心。 吃饱了,她想起今日的事,对红杏道:“你可以去找胡氏了,她身上的符已经被我破了。” 红杏眼一亮,激动地立刻飘走了。 顾盼好奇地问:“你怎么破得胡氏身上的符纸?莫非你画出别的符纸了?” 云昭摇头,“那天在魏家你也看到了,我本来想召恶狼的,结果那道召鬼符只召来了几只猫儿。” 又将自己泼了胡氏一身猪血说了,“......符沾了水便会失效,沾了猪血也一样。 沈秋岚短时间内不会再为她求第二道符纸了。” 顾盼起身,“我也去跟着红杏凑凑热闹。” 冯玉娘起身收拾碗碟,催促云昭去睡觉。 云昭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合眼,便没推辞,直接去睡了。 这一觉睡得十分踏实,再醒来已经是第二日了。 摸了摸枕头下压着的道观地契以及她的户籍文书,她弯了弯唇,起身收拾好,便和冯玉娘一起上山去收拾清风观。 观中已经三年没有住过人,虽然她之前常去打扫,但依旧破败了很多。 好在她如今有五百多两银子,立刻找了工匠修葺一番,换门窗,添置桌椅以及生活用具。 接下来两日,她都在清风观忙着收拾,并不知道县城中孙氏一案以及魏员外残害民女案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陈县令办案雷厉风行,手下的衙役散了出去打听消息,不到两日就收集起了人证物证。 他连夜整理好卷宗送到府城,彻底揭开了孙氏惨死一案的真相。 孙氏的丈夫,前长河县令以及仵作被无罪释放。 魏员外一案更是引起了极大的轰动,百姓们听说帮着破案的知微娘子买下了清风观,纷纷计划着待道观修葺好,便去求符纸。 就连长河书院读书的学子也不例外。 燕景川这两日都住在了书院。 不知为何,一回到家里,他就觉得心烦意乱,索性没回杏花胡同。 听同窗说起知微娘子买下道观的事,下了学后,鬼使神差,他去了一趟清风观。 清风观不同于之前的破败,换了新的朱红大门,门敞着,院子里有工匠说话的声音。 云昭穿着浅绿色窄袖短襦,外面罩了件半旧的青色褙子,配藕荷色百褶长裙,腰身用浅绿色腰带系紧,勾勒出纤细的腰身。 与那日在聚贤楼的盛装带来的惊艳不同,今日这身居家装束让她多了两分恬静柔和。 她正踮起脚尖护窗纸,夕阳的柔光洒在她身上,将她晕染得犹如暖玉一般。 如瀑的青丝高高挽起,只用一根扁玉簪子簪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燕景川后知后觉发现自己送她的那支碎玉流苏簪子,似乎从未见她带过。 见云昭踮着脚尖也没碰到窗户最上沿,燕景川皱着眉头大步上前,伸手将接过窗纸。 手意外碰触到她柔软纤细的手指,他下意识握住了。 云昭被吓一跳,迅速抽回手,后退两步,看到燕景川,眉心微拢。 “你来做什么?” 手中温凉柔软的感觉瞬间散去,燕景川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心,薄唇紧抿。 “跟着我三年,我从未让你做过这种辛苦活,你何必自找苦吃呢?” 云昭嘴角溢出一抹冷笑。 “呵,我在你家做的活计还少吗?” 燕景川皱眉,“相夫教子操持家务,本就是女子的本分。” 顿了一息,又缓和了语气,低声道:“阿昭不要再闹了,好吗?我已经亲自来接你了,跟我回家吧。” 云昭皱眉。 他没看到那封放妾书吗? “你没看到我给你的信?” 燕景川愣了下,随即眼眸微亮。 “你还给我写了信吗?我这两日没有回家,还没来得及看,不过没关系,我已经亲自来接你了。” 燕景川神色温柔,自以为是道:“我就知道阿昭不是那种一味无理取闹的人。 现在闹了闹了,打也打了,可以跟我回去了吗?” 云昭后退一步,“我不会跟你回去,燕景川,我们已经没......” “你还在生我的气?”燕景川皱眉,勉强耐着性子解释,“知道你对我的心意。 但我们毕竟身份有别,你的出身,只能做我的妾室。 但你放心,我已经想好了,册封世子的圣旨马上就到了,我会带你一起回京。 到了京城,我可以让你过上更好的生活,没有了睿儿,我们以后还可以有更多的孩子。” 听到睿儿的名字,云昭心口一痛,提高声音打断他。 “够了,燕景川,我们没有关系了,我已经不是你的妾室了。” 燕景川脸色一沉。 “我已经来哄你了,你还想要怎么样?” “阿昭,给你台阶你不下,再想让我来接你,绝对不可能了,你可要想好了!” 第63章我一定三媒六聘娶你过门 云昭差点被燕景川自以为是的高高在上气笑了。 “我再说一遍,我已经把放妾书给三旺了,你回去看到自然就会明白。” “燕景川,我们以后桥归桥,路归路,死生都不相干。” 燕景川脸色铁青。 “什么放妾书?你在胡说什么?我是不可能给你签放妾书的。” “你已经是我的妾室,这辈子都是我的妾!” 说罢,目光扫过云昭身后的道观,“我听说这里已经被知微娘子买下。 就算她允许你借住在这里,你又能住几时?”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想好了,我随时等你回去。” 说罢,沉着脸拂袖而去。 云昭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抿了抿嘴,心头五味杂陈。 过去三年,她为什么会觉得燕景川是世上最好的男人呢? 明明他那样自以为是和虚荣。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落下,空气中的燥热散去,小小的黑色飞虫开始四处活动。 一只小飞虫扑进她眼中,她用手揉了几下,才揉出来。 眼眶被她揉得通红,泪水从眼角滑落下来,刚才生出的复杂情绪顿时散去了几分。 身后有脚步声响起,她以为燕景川去而复返,皱眉转身。 “我已经和你......” 目光撞进一双冷沉的凤眼中,她怔了怔,“国公爷,是你啊。” 燕离背着手,目光扫过她泛红的眼眶以及眼角晶莹的泪珠,眉头微不可见蹙了下。 “你以为我是谁?燕景川?” 云昭讪讪扯了扯嘴角,“国公爷刚才遇到他了?” “嗯。” 燕离颔首,并没说是他看到了燕景川,燕景川并未看见他。 目光再一次落在她脸上,“你......” 察觉到他的目光,云昭下意识摸了一下脸,摸到湿乎乎的眼泪,才反应过来自己流泪了。 连忙解释,“刚才有小虫子进眼睛里了,让国公爷见笑了。” 燕离眼尾微挑,似乎对这话并不相信。 “想哭就哭,不丢人。” 云昭,“我......我真的是眼睛里进虫子了。” “哦,那弄出来了吗?” 燕离一副顺着往下说的神情。 云昭张了张嘴,忽然觉得自己怎么也解释不清楚了。 又颓然地垂下肩膀,道:“国公爷找我有事吗?” 燕离抿了下唇,“我来收账。” “收账?” 云昭愣了下,燕离已经背着手迈过门槛,进了道观。 “没办法,有人答应给的符纸迟迟不送到,我只能亲自前来收账了。” 云昭想起自己还欠他三十张符纸,一时有些心虚。 连忙追上去,跟着他身后解释,“抱歉,这两日忙着收拾道观,还没腾出手来,国公爷稍等,我这就去画。” 燕离径直进了侧殿。 侧殿原来是厨房,因只有云昭和师父二人,索性做饭吃饭都在侧殿。 云昭才刚将厨房收拾出来,地上摆了许多东西,十分杂乱。 燕离无视殿内一地的杂乱,一撩衣摆,找了个椅子坐下来。 “不急,我饿了,先吃饭吧。” 云昭一脸错愕,“吃.....吃饭?” 燕离深邃的黑眸看过来,神情带着两分无辜。 “那天夜里我帮了那么大的忙,云娘子不会小气到连碗面都不给煮吧?” 云昭眨眨眼。 他们好像也没熟到要自己做饭给他吃的地步吧? 想了想,委婉地拒绝,“我这儿现在做饭的东西都不齐全呢,不如我请国公爷下山吃面? 正好天色也晚了,我也该回冯氏杂货铺了。” 清风观还没收拾好,所以她暂时还住在冯玉娘那里。 燕离没有坚持,径直起身向外走去。 “走吧。” 云昭锁了道观的门,两人沿着山路慢慢往下走。 暮色漫过山脊,将天际染成温软的橘粉色,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 云昭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盈盈一团光照亮了脚下的路。 她下意识抬头看向并肩而行的燕离,确切地说,是看向他身后再一次出现的无头尸身。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萦绕在燕离身边的怨气越来越浓,浓到即使她与燕离中间隔着一人宽的距离,怨气都能冲得她脊背发凉。 顾盼说一旦怨气吞噬了燕景川,他就会永远陷入沉睡,再也醒不过来。 她迟疑一瞬,轻声道:“长寿应该和国公爷说过吧?其实我的符纸对万鬼缠身起不了多大的作用。 国公爷应该去找真正的高人想想办法。” 燕离缓步往下走,听到这话转头看过来。 他的脸隐藏在暮色中,看不真切他的神情。 目光似乎在她脸上扫了一瞬,声音低沉有力,“有没有用,有多大作用,总要试过才知道。” “可你已经用了我那么多张符纸,你昏睡的症状可有改善?” 燕离没说话,忽然站住了脚,抬眸往前方看去。 云昭顿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透过浓郁的树林,依稀能看到隐藏在暮色中的山影。 以为燕离是对树林后的山好奇,解释道:“那边是清风山的北坡,山体高,药材也多。” 她的睿儿就是在北坡摔下去的,至今生死不明。 云昭心口泛起针扎一般的疼痛,抿嘴沉默下来。 片刻,燕离忽然幽幽叹息一声,“我知道,我与她就是在那里相遇的。” 她? 云昭眨了眨眼。 山影渐浓,燕离鬓边落下细碎的夕光,衬得他多了两分惆怅。 想起上次在面摊上偷听到他和长寿的对话,犹豫一瞬,才开口。 “国公爷说的是你要找的那位心上人吗?你还没找到她吗?” 燕离转头看过来,目光幽深。 “三年前,我奉旨回京述职,路过接到陛下通知,说长河县山匪猖獗,让我顺路剿匪。 谁知山匪狡猾异常,竟伤了我,我躲进了清风山,是她救了我。” 想起那夜的情形,燕离眸色一暗,喉结无意识滚了滚。 为了摸清山匪的实力,他乔装打扮进了山寨,顺利拿到了寨中的防守图。 谁知却被寨主的女儿看中,对他下了迷情药。 他发觉中药后,强行调动内息伤了寨主的女儿,从山寨跑出来。 一路跌跌撞撞躲进了清风山,因为强行调动内力,迷情药发作得更快。 他靠着最后的毅力躲进了一个山洞中,就在他浑身滚烫,以为自己要爆体而亡时,一个声音清脆灵动的姑娘闯了进来。 “你.....还好吗?哪里受伤了吗?” 咬牙坚持的理智防线在那一刻全线崩溃,他将那姑娘揽入怀中,却还是咬牙克制着自己,声音嘶哑。 “如果姑娘愿意相救,我一定三媒六聘娶你过门,一辈子对你好!” 第64章生出莫名的恐慌 山洞里漆黑一片,黑暗中人的感官会无限放大。 他看不清姑娘的面容,只能感觉到她瘦弱的身子在他怀里轻轻颤抖。 她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似乎是梅花的香气,刺激得他浑身战栗,恨不得立刻将她覆在身下。 冷汗从身上一滴一滴落下来,就在他快要忍不住时,听到姑娘颤抖着轻声问:“我......要是不救你,你会如何?” 燕离苦笑,“会死。” 姑娘抽了一口凉气,沉默片刻,又小声问:“你真的会娶我,给我一个家吗?” 他拽下腰间的玉佩,塞进了姑娘手里。 “我是镇国公世子燕离,以此玉佩为证,我一定会娶你入门。” 又是一阵沉默,久到他以为自己真的坚持不住时,听到一声小小的,“好。” 脑海里那根紧紧绷着的线瞬间炸开,他甚至来不及询问她的名字,就整个人覆了上去。 耳鬓厮磨,抵死缠绵。 不知过了多久,身上的药性逐渐散去,他整个人方才恢复了理智。 山洞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 是那群山匪追来了。 他在黑暗中套上衣衫,摸索着帮怀里昏睡的姑娘穿好衣裳,将她藏在山洞深处。 然后跑出山洞,故意制造出动静,引起山贼的注意,然后引着山贼往另外一个方向跑了。 待他甩开山贼,天已经亮了。 他回到山洞中,却发现山洞中空无一人,就好像昨夜他只是做了一个绮丽的梦一般。 他在附近找了几日,都没能打探到那位姑娘的下落。 半个月后,他一举带兵剿灭了山匪,本想留下寻找那位姑娘,可边关传来消息。 他的父亲镇国公战死沙场,北境连着失守两城。 得知噩耗,他立刻赶赴边关,这一走就是三年。 “国公爷?” 燕离的思绪从回忆中抽离,对上云昭澄亮的眸子,“你说什么?” 云昭微微一笑,“我说您的心上人对陌生人都能施以援手,一定是个人美心善的姑娘。” 燕离眸光微闪。 他刚才言辞含糊,只提了受伤被那位姑娘所救,具体怎么救的,自然是不好说。 便弯了弯唇角,“嗯,我也觉得她是个人美心善的好姑娘。” 顿了顿,目光再一次落在云昭脸上。 “听说你就在这清风山上长大,你......可曾去过北坡的山洞?” 云昭愣了一下,脱口道:“国公爷该不会把我想成就你的那位姑娘吧?” 她觉得有些好笑,“我自幼在清风山长大,北坡时常去采药,但从未进过什么山洞。” 燕离抿嘴,整张脸都隐匿在夜色中,看不清神情。 过了片刻又问,“你可知三年前还有哪些人常在山上采药?” “在这山上采药的人可多了,山脚下的村民几乎每天都有人上山采药。 城里也有不少人来这里,若是国公爷知道那位姑娘的名字或者特征或许我能帮你找找。” 燕离眼中闪过一抹懊恼。 身上有梅花的香气算特征吗? “算了,走吧。” 他抬脚率先往下走去。 不知为何,云昭从他的背影里看出一抹失落。 抬脚跟了上去,“原来三年前这里的山匪是国公爷剿灭的。 那些山匪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国公爷真是帮长河百姓出了一大害。 我也差点死在他们手里。” 燕离挑眉,“你也曾被山匪抢过?” 云昭点头,“三年前,他们在山下抢粮食,把我也抓到了山上。 本来以为要死在山匪手里了,谁知那天山寨忽然间乱了,我就趁乱逃了出去。 现在想想,他们那会儿乱的时候,或许就是国公爷带兵打进来的时候。” “哦?”燕离喉间溢出一抹轻笑,“这么说三年前我也算救过你。” 云昭认真想了想,她到底是怎么被抢到山寨,又是怎么逃出来的,她都不记得了。 连同之前半年的记忆,她都没有。 她知道的,都是燕景川告诉你。 三年的婚姻都是假的,晏景川告诉她的又有几句是真的。 想起燕景川,她顿时没有了聊天的兴致。 “进城了,不说了,我请国公爷吃面。” 她提着灯笼加快了脚步。 燕离眯着眸子看着她的背影,抬脚跟了上去。 燕景川下山的时候摔了一跤,一瘸一拐到家时,天色已经晚了。 院子里的灯笼随风飘荡,他却觉得莫名冷清。 进门先踩了一脚湿漉漉的叶子,他烦躁地皱起了眉头。 “景川哥哥你回来了。” 沈秋岚笑盈盈地迎上来,目光落在他身上,脸色微变。 “你这是怎么了?” 燕景川下意识没有说出自己去了清风观的事,含糊其词道:“从书院回来时摔了一跤。” 又皱眉道:“你不是说过了中元节我的霉运就能驱除干净了吗?为何我近日还是总遇到倒霉的事?” 沈秋岚笑容微僵,“距离中元节还有十日,日子还没到呢。” 燕景川捏了捏腰间的荷包,荷包里装着沈秋岚给他的符纸。 “怎么感觉戴上这符纸也没有多大作用?前日摔伤了鼻子,今日又摔伤了脚。” 沈秋岚扶着他往屋里走,“这些都是小磕碰,若没有这道符纸,指不定要伤多严重呢。” 燕景川想想自己以前倒霉时遇到的,觉得沈秋岚的话不无道理。 “算了,我先去沐浴换身衣裳。” 到了廊下,皱眉转身对沈秋岚道:“你在家挣钱也没事,怎么不安排人把院子打扫干净?” 沈秋岚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一抹委屈。 “王妈妈要照顾夫人,还有一日三餐,我的丫鬟还在养伤,景川哥哥总不会要我来打扫院子吧?” 可是以前云昭都是自己打扫的。 燕景川张了张嘴,到底没将这话说出。 秋岚到底是侯府千金。 “罢了,当我没说。” 他转身进了屋,吩咐小厮提热水进来。 待他沐浴完出来,拿起挂在架子上的干净衣裳准备换时,一股皂角味扑面而来。 没有了他喜欢的雪松香味。 燕景川皱眉,叫了小厮三旺进来。 “这衣裳怎么回事?为什么没有熏我喜欢的雪松香?” 三旺挠头,“公子的衣裳以前都是云娘子亲手熏的,这几日云娘子不在,家里的雪松香也用完了......” 燕景川闭了闭眼,心中烦躁更甚。 挥挥手,令三旺退下。 忽然又想起一事来,“阿昭今日回来过?她给我留的信呢?” “小的看到秋岚姑娘放在你书房的桌子上了。” 燕景川胡乱套上衣裳,一瘸一拐进了书房。 桌案上果然摆着一封信,他打开信封,抽出信,忽然间生出一种莫名的恐慌来。 第65章 阿昭你为我高兴吗? 燕景川迟疑一瞬,正要打开信纸。 咚咚咚。 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紧接着是小厮激动到颤抖的声音。 “公子,宫里传旨的公公和护卫到了。” 燕景川手一颤,纸掉落在桌子上。 他顾不得去捡,三步并作两步,冲出了书房。 在院子里碰到了听到动静出来查看的胡氏和沈秋岚。 “应该是册封世子的圣旨到了,恭喜景川哥哥。” 沈秋岚满脸笑意。 胡氏满脸激动,连声催促燕景川。 “快去看看,别让传旨公公等急了。” 话音落,门口响起一道阴柔的声音。 “这里是燕景川燕举人的家吗?” 燕景川下意识挺直了胸膛,深吸一口气,大步迎了上去。 “正是,敢问这位公公是……” 为首的内侍身穿朱红袍,面白无须,身后跟着十几个身形高大的护卫。 上下打量了燕景川一眼,脸上随即堆满了笑。 “咱家是陛下跟前负责传旨的黄公公,特来长河向燕举人传达册封文远侯世子的旨意。” 接着话锋一转,“只是赶到长河县天色已晚,便先来通传一声,请燕世子明日一早打扫庭院,摆上香案,准备接旨。” “燕世子”三个字贯入耳,燕景川双手攥成了拳头,激动的险些跳起来。 隐忍多年,他终于等到了这一日。 未来整个文院侯府都会是他的。 勉强克制住兴奋,他笑着向黄公公拱手。 “有老公公特来通知,公公一路辛苦,还没吃晚饭吧? 我这就安排公公和各位大人去长河县最好的酒楼,吃完饭之后再送各位去休息。” 说着解下身上的荷包,塞进黄公公手里。 黄公公见他如此上道,笑得越发灿烂。 “好说,还要向世子道一声恭喜。” 燕景川招呼黄公公和一众护卫去了聚贤楼。 临走之前交代胡氏和沈秋岚,“赶快把家里打扫出来,明日迎接圣旨。” 眼看着自己盼望已久的事成了现实,胡适激动的浑身疼都顾不得了,一口应下来。 待燕景川离开,立刻让王婆子去通知街坊四邻。 “把景川封世子的事和他们说一说,请他们过来帮忙收拾一下院子。” 街坊四邻早就听到了这边的动作,燕离川是举人,将来又是未来的文远侯,邻居们自然不敢得罪,很快就来了不少人帮忙打扫院子。 也有好事的人问胡氏,“你家儿媳呢?云娘子平日里最是勤快?怎不见他今日出来收拾。” “是啊,说起来有几日都没有见到云娘子了。” 胡氏撇撇嘴,嗤笑,“什么儿媳?不过就是个妾罢了。 昔日我家景川怜她出生道观孤苦伶仃,才将她收作妾室。 谁料她不知感恩,不敬夫主,反而还打伤了景川和家里的贵客,我一气之下让她回道观反省去了。” 众人听了面面相觑。 “一起住了这么多年没想到云娘子竟然是个妾,燕举人,啊,应该是叫燕世子真是厚道人,待一个妾也这般好。” “她出生道观,给未来的文远侯做妾也是高攀了呢。” “一个妾竟然敢打丈夫,真是反了天,这样的妾,夫人该把她提脚卖了才是。” 众人议论纷纷,胡氏听着众人唾骂云昭,眼中浮现一抹得意。 唯有屠夫娘子轻啐了一口。 “呸!颠倒黑白的玩意,云娘子多温柔体贴的一个人,能把她逼得动手,那你们得做了多过分的事。” 说吧,丢开扫帚转身走了。 胡氏气得直翻白眼。 燕景川陪着黄公公喝的尽兴,又亲自将人送到客栈,回到家已经过了子时。 沈秋岚一直在等着他。 “景川哥哥,你回来了。” 燕景川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沈秋岚连忙上前扶他,闻着扑鼻而来的酒味,不由蹙眉。 “你这是喝了多少酒呀?” 燕景川搂着她的肩膀,大半力量都压在她身上。 沈秋岚吃力地将他扶到床上,却被他一把握住手。 轻声呢喃,“阿昭,我终于成了世子。” “阿昭,你为我高兴吗?” “阿昭,我的头好痛,揉揉。” 沈秋岚只觉得一头冰水兜头浇下,望着醉醺醺的燕景川,眼底闪过一抹阴寒。 翌日一早。 燕景川扶着额头起来,头痛欲裂,下意识道:“阿昭,给我熬一碗醒酒汤。” 室内一片安静,并没有他期待的那声温柔的应答。 他怔了一瞬,才想起云昭已经搬出去的事。 有些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听到胡氏和沈秋岚在外面商量香案摆在何处,想起今天要接圣旨的事,心中的郁气才散去两分。 巳时正,黄公公前来传旨,燕家鞭炮齐鸣,红毯铺地,整个杏花胡同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长河县不少乡绅都到场祝贺。 燕景川接了圣旨,所有人都围着他祝贺。 这是他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场景。 燕景川握着圣旨,望着眼前一张张笑脸,心里有个角落却莫名空落落的。 这么多恭候的人中,总觉得少了一个人。 他抿了抿嘴,忽然转头对胡氏和沈秋岚道:“安排大家去聚贤楼吃饭,我有事先出去,很快就回来。” 说吧转身就要离开。 沈秋岚眼中快速闪过一抹阴霾,上前紧紧扯住他的手臂。 “景川哥哥,你是要去找云昭吗?” 燕景川抿着嘴没说话。 沈秋岚小声道:“云昭现在在气头上,只怕不会给你好脸色。 何况你刚封了世子便去找她,他会更加认为你离不开她,越发恃宠而骄。 如果她提出你难以答应的条件,你要怎么办?” 燕景川脸色微变,眼中出现一抹迟疑。 沈秋岚接着道:“何况黄公公以及长河县有头有脸的人都在这里,你就这么离开,让别人怎么看你? 眼下最重要的事是把你今天封世子的宴席办好,办得风光又体面,让整个长河县都知道你是文远侯世子。” “等宴席过后你再去找云昭,可以吗?” 燕景川想了想,将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 也罢,宴席散了再去找云昭。 云昭今日依旧在清风观收拾了一整日,并不知道燕景川已经接到册封世子的圣旨。 眼看天色渐晚,她从清风观回冯氏杂货铺。 杂货铺的门开着,她一进门,不由脸色变了。 第66章只能活一个 杂货铺内一片狼藉。 原本整齐摆放在一起的货物丢得到处都是,冯玉娘爱拿在手里的鸡毛掸子也扔在了地上。 有人进杂货铺抢劫了? “玉娘!” 她急切地掀开帘子直奔后院。 两个房间都找遍了,房间里整整齐齐的并没有被翻找过的痕迹。 唯独不见冯玉娘。 云昭脸色发白,跌跌撞撞又回到铺子里,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 对,先去报官。 刚要出门,一个小乞丐跑进来。 “云娘子这儿有你的一封信。” 小乞丐将信递给他,转身一溜烟跑了。 云昭打开信,信封中掉下来一样东西。 她捡起来,脸色不由一白。 是一根银簪子。 是玉娘死去的夫君送的,玉娘日日都戴着。 信上只有一句话,想要冯玉娘活命,就准备一百两银子,一个人来城外的土地庙,敢报官的话我就立刻杀了冯玉娘。 云昭捏着信纸,指节泛白。 不知道绑架玉娘的人是谁,她不敢拿玉娘的命赌。 可若是以她一个人的能力,根本不可能救出玉娘。 想了想,她快速写了一封求救信交给顾盼,交代她,“帮我把这封信送给陈县令,然后赶到城外土地庙与我会合。” 对方既然不让她报官,此刻外面一定有人盯着她。 顾盼是鬼魂,让她跑一趟官府救,就没人发现了。 安排好一切,她迅速出门赶向城外。 城外土地庙荒废已久,只剩下一个破败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棵高大的梧桐树,以及一间塌了一半的房子。 隐约能看到断壁残垣,在月光下犹如吓人的猛兽一般。 云昭拿出火折子,拨亮,深吸一口气,大着胆子走进去。 大声道:“你们想要的银子我带来了,你们把玉娘放了。” 断壁后面走出一个身穿黑衣,蒙着黑巾的男人,上下打量着云昭,喉咙里溢出一抹沙哑的笑。 “没想到啊,竟还是个有情有义的。” 云昭攥紧了手中的火折子,大声道:“玉娘呢?” 黑衣男人从断臂后扯出一个人来。 冯玉娘双手反剪在后,用绳子捆得结结实实,脑袋耷拉着。 男人手一松,冯玉娘便软软倒在了地上。 云昭大吃一惊,“你对她做了什么?住手!” 黑衣人手里的匕首贴在了冯玉娘的脖子上,冰冷的匕首在月光下泛着一抹寒芒。 “别怕,她嘴太脏了,喂她吃了点蒙汗药而已。” 云昭扫过冯玉娘全身,见她身上没有受伤的痕迹,暗暗松了口气。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绑架玉娘?” 黑衣男人冷哼一声,倏然将手里的匕首往下一压。 “少废话,要你带的银子带来了吗?再敢啰嗦一句,立刻要了她的命。” 锋利的匕首压下去,冯玉娘的脖子上立刻有鲜红的血丝留下来。 “住手。” 云昭看得胆战心惊,不敢再试图拖延时间,解下身上的荷包晃了晃。 “银票我带来了,在这里,你立刻把人放了。” “先把银票拿过来。” “你先把人放了!” 云昭坚持。 黑衣人骂了一句娘,道:“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云昭不敢激怒他,只得同意,“好。” 她将手里的荷包用力朝着黑衣人身后砸过去。 荷包擦着黑衣人的头顶飞过,黑衣人咒骂一声,转身去捡。 她则迅速跑过去,拉起冯玉娘。 “玉娘,醒醒。” 一边呼唤,一边努力去解冯玉娘身上的绳子。 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得意的笑,她抬头,看到黑衣人狞笑着走回来,心中一颤。 这时身后传来一道急促的破空声,下一刻,她后颈一痛,整个人陷入了黑暗中。 再醒来,已经是月上中天。 云昭发现自己被粗粝的麻绳紧紧绑在院中那棵高大的梧桐树上,手脚都绑得紧紧的。 手指试图往旁边摩挲,碰到一抹柔软。 有人同她绑在一起。 “玉娘。” 她急切地呼唤,努力转过头去。 旁边的人与她紧紧挨着,绳结交错缠绕,将两人的手腕,腰肢缠在了一起。 她瞳孔微缩,脱口道:“沈秋岚?怎么是你?玉娘呢?” 沈秋岚发髻凌乱,粉色的裙摆沾了不少泥土,手臂上还有一抹血痕,看起来比她还要狼狈两分。 听到她的声音,沈秋岚睫毛微颤,抬眸看向土地庙门口。 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燕景川疾步走来。 “秋岚!” 他急切的眸子落在沈秋岚身上,脚下走得更快了些,这时,他看到了与沈秋岚绑在一起的云昭。 一双眸子骤然掀起惊涛,“阿昭!” 燕景川猛然转身看向属下站着的黑衣人,“放了她们,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黑衣人嗤笑,“假如我想要你的命呢?” 燕景川脸色微变,“你......你到底是什么人?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害我们?” “无冤无仇?燕景川,我有今日,全都拜你所赐。” 黑衣人扯下脸上的黑巾,露出一张狰狞愤恨的脸,一道疤痕从左眼角贯穿鼻梁,一直延伸到右下巴。 燕景川惊呼,“徐亮!怎么是你?你怎么出来的?” 徐亮阴森森看着他,“燕景川,你以为把我关进大牢,我就没有办法出来了吗? 呵,这世上鱼有鱼道,虾有虾道,我怎么出来的你管不着。 燕景川,是你多管闲事毁了我,今日我一定要让你也尝尝失去一切的滋味!“ 徐亮把玩着手里的匕首,刀刃反射的寒光掠过了沈秋岚的脖颈,略顿了一下,又落在了云昭脖子上。 狞笑着道:“听闻这位沈姑娘是你的青梅竹马,待你情深意重。 云氏又是你的妾,也对你情根深种,燕景川,今日我给你一个机会,帮你选出你心中最爱的那一个。” 他猛然将刀用力往下一压,云昭脖子上立刻渗出一缕猩红。 徐亮冷笑,“二选一,燕景川,这两个女人只能活一个。 我数到十,如果你选不出来,我便把她们两个都送上黄泉。” 徐亮,“一,二,三......” “不要!” 燕景川惊呼,焦灼的目光在云昭和沈秋岚之间游移不定,最后落在了沈秋岚苍白的脸上。 云昭浑身一僵,脖子上的刺痛一路向下,逐渐在心口处蔓延开来。 毫无疑问,如果她和沈秋岚之间只能活一个,她一定是被舍弃的那个! 第67章脑袋被布裹了? 燕景川双手紧握成拳,满目怒火。 “徐亮,我在来得路上就已经报了官,你识相的话就把她们都放了。 一旦等县衙的差役到了,你插翅也难逃。” 徐亮恶狠狠朝地上吐了一口,那道疤痕在月光下越发显得狰狞。 “老子已经进过一次监牢的人了,你以为我还会怕吗?” “燕景川,我有今日全都拜你所赐,你凭什么坐享齐人之福?” “我再数三下,你如果不选,老子替你选,至于留下的那个是不是你的心头好,呵呵......我可不能保证。” “三!” “二!” “一!” 徐亮狞笑着将手里的匕首忽然扎向沈秋岚的脖子。 沈秋岚哭得梨花带雨,肩膀不停颤抖,声音却带着一抹决然。 “景川哥哥,我不怪你的,你别为难,秋岚对你的心意就像当年你离京时说的那番话一样......” 燕景川心头仿佛被重锤狠狠敲了一下,想起三年前离京时,沈秋岚泪眼盈盈许诺用心头血为他祈福改运的情景。 三年的时间,日日取心头血,这份深情他怎能辜负? 燕景川攥了攥拳头,眼中挣扎尽数褪去,剩下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 “放了秋岚.....我选秋岚!” 这句话犹如响鼓一般,震得云昭耳膜嗡嗡作响。 她呆呆看着燕景川,人在危急关头的选择往往最能发自本心。 纵然她早就猜到了燕景川的选择,真正听到这句话,心口还是像被压了块烧红的木炭一般。 烧得心口又疼又沉,喘不过气来。 朝夕相处三年,她自认付出了全部的热情与真心,这些日子,除了被骗的愤怒外,她时常忍不住会想,燕景川对她是否也曾有片刻真心。 没有! 她三年的真心,换来他一句“我选秋岚。” 燕景川目光闪躲,嘴唇翕动,方才低声道:“阿昭别怪我,秋岚她对我很重要......” “景川哥哥。” 沈秋岚泪眼盈盈,感动至极。 徐亮发出一阵桀桀怪笑,挪开匕首,割开了绑着沈秋岚的绳子。 “啧啧啧,真是令人感动呢。” “景川哥哥。” 沈秋岚乳燕投林一般扑进燕景川怀中,娇柔的身子不停地颤抖。 “我好害怕,我好怕再也不能陪在你身边了。” 燕景川揽着她,声音轻柔,“别怕,有我在,绝不会让任何人伤你。” 沈秋岚柔弱无骨地倚在他怀中,看向云昭的眼神带着难以掩饰的炫耀和得意。 云昭缓缓闭上了眼睛,下一刻,脖子忽然一凉。 徐亮再一次将匕首牙在了她脖子上,眼神凶狠而又狰狞。 “记住,是燕景川放弃了你,你要怪就怪你这个枕边人吧!” 下一刻,举起匕首朝她脖子上扎过来。 云昭瞳孔微缩,直勾勾看向徐亮身后。 在她进土地庙之前,就已经悄悄丢出了两张召魂符。 顾盼还没赶来,她怕自己没有还手之力,唯有想办法请鬼魂帮忙。 可惜土地庙偏僻又荒凉,她只召来了一只狸猫,一只野狗的魂体。 此刻,那只褐色的狸猫弓着身子,纵身跃起,锋利的爪子挠向徐亮。 野狗喉间滚着低沉的嘶吼,尖牙咬向徐亮的手腕。 但只是一瞬,尚未碰触到徐亮,就被一道金光打了出去。 狸猫和野狗狼狈地跌坐在地上。 云昭瞪圆了眼睛。 不对,徐亮身上有符纸。 来不及多想,徐亮手里的匕首已经贴近她的脖子。 她本能地往旁边一转头,堪堪躲过那把匕首。 “阿昭!” “放开她!” 耳畔响起燕景川撕心裂肺的喊声。 燕景川推开沈秋岚,大步朝着徐亮的方向跑过来。 云昭恍惚一瞬,徐亮手里的匕首再一次扎过来。 千钧一发之际,伴随着“咻”的一声锐响,一支羽箭破空而来,射穿了徐亮的手心。 鲜血喷溅而出,溅湿了她的衣襟。 “啊!” 徐亮惨叫一声,手里的匕首滑落在地,整个人疼得抱着手在地上打滚。 急促的马蹄声随后而至,一匹通体黑亮的骏马踏月而来。 马背上的燕离玄色衣袍在夜风中猎猎翻飞,在庙前一勒缰绳,整个人翻身下马。 眉目冷冽如霜,在燕景川奔到之前,手里甩出一把锋利的匕首。 匕首贴着燕景川鬓角飞过,精准无比地隔断了云昭身上的绳子。 她身子一软,从树上滑落下来。 “小心。” 一道结实有力的手臂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肘。 “阿昭!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燕景川飞奔而至,神色紧张地抓住云昭的另外一只手,目光上下打量。 “还有没有哪里受伤?” 云昭挣脱她的手,后退一步,勉强稳住身形向燕离道谢。 “多谢国公爷相救。” 她没想到徐亮身上竟然会有符纸,召来的鬼魂根本奈何不了他。 若不是燕离出手,她今日恐怕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云昭脸色泛白,心有余悸。 燕景川这才发现来的人是燕离,连忙跟着道谢。 “多谢六叔相救,幸好六叔来得及时。” 燕离视线从云昭身上移开,皱眉看向燕景川。 声音冷冽如刀,“读了这么多年的书,连家眷都护不住,你脑袋被布裹了?” 燕景川面红耳赤,讷讷解释,“我.....我不像六叔会拳脚功夫,秋岚和阿昭又在他手上,我有所顾忌,难免顾此失彼。” 说着,又急切上前一步,低声和云昭解释。 “我没有舍弃你的一丝,只是当时刀子在秋岚脖子上,我不得不这样。” “阿昭你知道的,秋岚她用心头血为我改运,如此情深意重,我不能让她受伤。” “我.....我来的路上报了官的,算着时间县衙也该来人了,就算六叔不来,等县衙的人来了,我也有把握救下你的。” 云昭垂眸,抿着嘴一言不发。 燕景川只觉得心头慌得厉害。 “阿昭你说话......” 这时,一阵纷乱的脚步声传来。 “燕举人可在?” 陈县令带着一班衙役急奔而来,手里举着火把,将四周照得亮如白昼。 燕景川见状,连忙迎上去。 指着地上已经被长寿捆起来的徐亮,大声道:“陈大人来得正好,此贼从监牢跑出来,绑架了武乡侯府的沈姑娘和我的家眷。” “幸得我六叔及时赶来相救,还请陈县令速速将此贼处置了。” 陈县令看向徐亮。 “来人,把此贼带走。” 徐亮脸色一变,一边挣扎,一边扭头看向云昭。 “是她,是云氏给我银子,让我绑架沈姑娘的。” “一切都是云氏指使的,全都怪她!” 第68章那法子可就多了 话音落,四周一片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云昭身上。 云昭攥了攥手,眼底闪过一抹恍然。 终于明白刚才那一抹怪异哪儿来的了,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呢。 她上前一步,冷冷看着徐亮。 “你说是我指使你绑架沈秋岚?证据呢?” 徐亮嚷嚷道:“证据就在我怀里,我这里有云氏给的银票,一百两银子。 她说只要我帮她绑架杀了沈秋岚,事后还会再给我五百两银子。” 陈县令皱眉,看了一眼押着徐亮的衙役。 衙役弯腰,探手在徐亮怀里摸索一阵,然后拿出来一个荷包。 徐亮道:“这就是云氏的荷包,荷包里的银票也是她亲手给我的。” 陈县令看向云昭。 “云娘子,这荷包和银票真的是你给他的吗?” 云昭深吸一口气,点头。 “没错,荷包和银票确实是我给她的,但那是因为......” 话尚未说话,就被沈秋岚哽咽着尖声打断。 “竟然是你!云昭,你为什么要害我?我们平日里虽然有些龃龉,但那都是误会。 你若是生气,我可以向你当面道歉的。” “你怎么能让人绑架我,害我性命,云昭你好狠毒啊!” 沈秋岚拉着燕景川的手,哭得浑身无力地靠着他。 “景川哥哥,若不是你今日选了我,我恐怕要死在这里了。” “这件事你一定要为我做主啊。” 燕景川轻轻拍了下沈秋岚,“秋岚你先别急,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沈秋岚一僵,气得眼中的泪都落不下来了。 都这个时候了,燕景川竟然还要维护云昭这个贱人! 燕景川并没有察觉她的异样,皱眉看着云昭,眼中情绪翻涌。 “阿昭你刚才要说什么?” 云昭怔了一下,才道:“徐亮绑架了玉娘,逼我用一百两银子来赎。 我带着银票过来就被他打晕了,再醒来就被绑在了树上,我知道的实情就是这样。” 徐亮大声嚷嚷,“你撒谎,就是你用银子收买我,让我绑架沈姑娘的。 你还说燕景川就是因为沈姑娘,才委屈你做妾,你恨死她了,恨不得亲手杀了她。” 燕景川双眸微眯。 想起上次误会云昭的事,这次他没有鲁莽。 反而重重一脚踹在徐亮身上,“还敢胡编乱造,若真如你所说,阿昭让你绑架了秋岚,那你为何又绑上阿昭? 难道阿昭还指使你绑架她自己?徐亮,你这番话未免太漏洞百出了!” 徐亮跌坐在地上,疼得脸色惨白。 “我没有胡编,就是她让我把她和沈姑娘绑在一起的,故意让你只选一个。 她说你们朝夕相处三年,感情深厚,你一定会选她的,这样就可以借机杀了沈姑娘。 而且用这招她也能洗脱自己的嫌疑,让你怀疑不到她身上。” 徐亮扯着嗓子嚷嚷,“你再仔细想想,你选人的时候,我是不是想杀沈姑娘?这一切都是云氏指使的啊!” 燕景川唇角紧抿,想起先前的惊魂一瞬间。 若他不及时开口拦住,徐亮那一刀下去,秋岚娇弱的身子根本承受不住。 燕景川看向云昭的眼神泛起一抹狐疑。 女人往往心眼小,因为嫉恨,是可以做出很多事情的。 这一点,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 云昭没有错过燕景川眼中的怀疑,垂在身侧的手攥了攥。 正要开口,却听到燕离冷声嗤笑。 “把裹脑子的布扯下来再说话,眼见未必为真。” 燕景川脸色涨成了茄子色,嘴唇颤了颤,到底没将心底的话说出来。 云昭抿了抿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我是申时正回到杂货铺,发现玉娘不在,一个小乞丐将这封威胁信送给我。” 又问燕景川,“你是何时发现沈秋岚被绑的?” 燕景川愣了下,喃喃:“我们在聚贤楼宴请,秋岚饮了酒中途离席,一直没回来,然后我就收到了威胁信。 算算时间,是在申时一刻左右。” 两人同时将威胁信交给了陈县令。 陈县令核对后,道:“两封信笔迹相同,可以确定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徐亮,是不是你写的?” 徐亮点头,“没错,两封信都是我写的,但给云氏那封是她授意我写的。 我根本就没有绑架那什么玉娘,一切都是云氏自己编造的。” 沈秋岚红着眼眶,神色幽怨。 “云昭你还有什么话好说?我知道你想做景川哥哥的正室,可你们毕竟身份悬殊。 况且景川哥哥平日里待你不薄,你怎么这般不知足,几次三番害我。” “今日的事,若不能还我一个公道,我.....景川哥哥,我以后真的连门都不敢出了,谁知道下次她要怎么害我。” 她扯着燕景川的袖子,眼泪如短线的珠子一般落下来。 燕景川脸色铁青,却还是柔声哄她。 “别怕,有我在,一定会帮你讨回公道。” 沈秋岚轻轻靠在他肩上,掩去了眼底的一抹得意。 今日的一切,都是她指使徐亮做的。 是她让人买通监牢的狱卒,暗中将徐亮放出来。 也是她指使徐亮利用冯玉娘将云昭引来,再打晕,将二人绑在一起,逼燕景川做选择。 燕景川选了她,本以为可以借此机会除掉云昭。 谁知半路杀出个燕离。 既然此计除不了云昭,便只能将计就计,将一切都推到云昭身上。 今日的计划,她自认并没有什么破绽,云昭就是八张嘴,也说不清楚。 沈秋岚暗自得意,下一刻却听到燕景川道:“我总觉得其中还有误会,待我再仔细审问几句。” 沈秋岚气得咬牙切齿,若不是帕子半遮面,眼中的愤恨差点就要溢出来。 燕景川看向云昭,“阿昭你还有什么证据能证明......” 哪知云昭连个眼神都没给他,而是转头看向燕离。 眼中并没有被冤枉的愤恨与委屈,一双杏眸清澈明亮。 “敢问国公爷,在军中,如果遇到徐亮这种栽赃陷害的小人,会如何处置?” 燕离眼尾微挑,眸中泛起一抹兴味。 啧啧啧,那法子可就多了,不仅多而且...... 第69章六叔对阿昭是不是有想法? 燕离目光落在徐亮身上,声音淡淡,却冷意十足。 “在军中,胆敢阴谋陷害同僚者,先杖一百再来问话。” 云昭惊呼,“杖一百?那人还能活吗?” “呵,打军棍也是有技巧的,我亲自动手,保管让人皮开肉绽,疼痛入骨,偏偏还能保持清醒的感受。” 徐亮吓得浑身哆嗦,惨白着脸试图将自己蜷缩起来。 旁人这么说也就罢了,可燕离说这话......世人谁不知道镇国公燕离向来以铁血手腕治军,说一不二。 云昭一脸好奇,“如果还不招呢?” 燕离背着手,面无表情地看着徐亮,“那就烤全羊。” “何谓烤全羊?” “将双手双脚绑起来,木棍穿腿弯悬空支撑,下方用小火烘烤,再往伤口上撒上辣椒油。” 徐亮脑海里情不自禁浮现了自己被穿在棍子上,被火烤,伤口上又被撒辣椒油的情景,吓得两眼一翻就要晕过去。 忽然手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痛,疼得他整个人一下子坐直了。 燕离微微弯腰,修长有力的手握着那支穿透他掌心的箭,慢条斯理地转着。 每转一下,箭身搅动着血肉的疼瞬间传遍全身。 徐亮疼得全身颤抖,冷汗淋漓。 “国.....国公爷饶命。” 燕离冷哼一声,转头扫了一眼陈县令。 “我刚才说的法子,陈大人可有兴趣?” 陈县令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拱手。 “还请国公爷帮忙审问此贼。” 燕离收回手,垂眸打量着徐亮,“你说是先打一百,还是先烤全羊呢?” 徐亮吓得魂飞魄散,无助地用脚蹬着地,试图后退,无奈身子吓得软成了泥,根本动弹不得。 惊慌失措之下,脱口道:“我错了,不敢诬陷了,不是云氏让我绑架的。 是沈姑娘,一切都是沈姑娘指使的,这一切都是她的计划。” 沈秋岚脸色微变,“你胡说,我没有。” 她哽咽着扯住燕景川的袖子,泪珠断了线似的砸下来。 “我没有,景川哥哥,真的不是我做的。” 燕景川薄唇紧抿,目光沉沉看着她,一言不发。 沈秋岚心中有些发慌,哭声更柔,眉眼间凝着一抹委屈,肩膀更是一抽一抽的。 “景川哥哥可千万不要被徐亮的话糊弄,他一会儿说是云昭指使的,这会儿又说是我。 分明是他对你怀恨在心,所以才设下此毒计,用来挑拨你我之间的感情。” 说着,又往燕景川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道:“如果真的是我,我明明知道你对我的心意,为何还要让徐亮逼着你二选一? 如果不是景川哥哥选了我,徐亮真的会杀了我的。” 似乎还心有余悸,她娇躯轻颤,泪眼盈盈看着燕景川。 燕景川想起刚才的情形,眸光微闪。 云昭看到这一幕,面无表情收回视线。 燕离又轻轻转了下徐亮手心的箭,冷哼,“证据?” 徐亮疼得在地上打滚,偏偏被燕离扯着盯住掌心的箭,还滚不远。 一边惨叫,一边道:“我.....我身上有她给我的符纸,她说云氏邪性,带符纸在身上可以避免像上次一样不打自招。 还......还有她给的二百两银票,在我袖子里,她答应事成之后再给二百两。” 徐亮身边的衙役果然在徐亮袖子里找到了符纸和二百两银票。 沈秋岚脸色微白,哭得更凶。 “我没有,一定是你刚才打晕我的时候,从我身上拿走了符纸和银票,借此来陷害我。” “我真的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我是被冤枉的。” 燕景川迟疑一瞬,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哭了,我信你。” 沈秋岚嘤咛一声,扑进她怀里,哭的肩膀一抽一抽的。 燕景川将她护在身后,抬眸看向云昭。 嘴唇微抿,迟疑一瞬,方才开口,“阿昭,秋岚向来温柔善良,今日的事一定有误会。” 云昭攥了攥手,轻声道:“燕景川,你就那么相信她,那么笃定她没有撒谎骗你?” 燕景川皱眉,“当然,她能辛苦为我取三年的心头血,又怎会撒谎骗我?” 又是心头血。 云昭心头像是塞了一团沁了冰水的棉花,又冷又闷,又觉得无比嘲讽。 她当初怕燕景川心疼自己,费尽心思隐瞒的事如今竟成了燕景川百般维护沈秋岚的理由。 “我的朋友三娘被绑走,现在还没找到。” “燕景川,刚才若不是国公爷及时赶来,我就死在徐亮刀下了。” “原来我的命还抵不过她的几滴眼泪。” 燕景川眉宇间浮起烦躁,“不是这样的,我.......徐亮恨我至极,他说的话怎能作数? 没有其他证据,怎能就断定是秋岚所为?” 身后传来一道冷嗤。 “谁说没有其他证据?” 话音落,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云昭转头看过去,见随着马一起来的还有飘在空中的顾盼。 顾盼比马要快许多,不过片刻就飘到了她跟前。 “我在庙后面的树丛里发现了玉娘,她被下了蒙汗药,晕过去,人没事。” 云昭悬着的心长长松了口气。 接着长寿从马上跳下来,扔了一个五花大绑的人在地上。 “此人是县衙牢房的看守,据他交代,正是沈秋岚身边的人买通了他,让他偷偷放出了徐亮。” 沈秋岚脸色微变。 该死,不是交代下人做事情机灵点,怎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被人查出来了。 心里虽然慌,但脸上还是摆出委屈的样子。 “我没有派人买通过狱卒,一定是有人陷害我,我是冤枉的。” 燕离幽深冷冽的眸子扫过来。 “是不是冤枉的,去衙门分辨吧。” 沈秋岚浑身紧绷,总觉得燕离那双眼睛犹如凶狠的狼王一般,一眼就让她两腿颤颤,险些跌坐在地上。 “景川哥哥,我不能去衙门,侯府丢不起脸面。” 燕景川轻声安抚她,上前对燕离微微躬身。 压低声音道:“六叔,秋岚是武乡侯府的嫡女,沈家和咱们燕家又是姻亲。 这么多人看着呢,六叔给我个面子,此事我们私下解决。” 燕离垂眸俯视着他,眼底一片嫌弃。 “把脑子里的水倒出来再和我说话。” 燕景川脸色有些发青,心中恼怒燕离几次三番不给他面子,气恼的话脱口而出。 “六叔为何要这般维护阿昭?莫不是对我家阿昭有什么想法?不知道的还以为阿昭是六叔的家眷呢?” 第70章我只要一个公道 燕景川的重音落在“我家阿昭”四个字上。 风忽然停了下来,四周一片安静。 燕离双眸微眯,喉间溢出一抹冷嗤。 “你家?你说这几个字不觉得脸疼吗?” “燕景川,放着自家人不维护,却要去维护一个外人?” “你脑子里装的不是水,是粪!” 燕景川神色紧绷,眼底翻滚着恼意,唇瓣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 两个人身高明明不相上下,但他莫名就是觉得比燕离生生矮了一头,燕离冷厉的目光令他心中莫名泛起一抹惧意。 片刻才低声道:“秋岚不是外人,她每日用自己的心头血为我祈福,整整三年。 只这份情意,于我而言,她永远不是外人!” “至于今日的事......” 他转头看向云昭,神色温柔。 “你和秋岚都受了惊吓,阿昭你听话,有什么事我们先回家再说好吗? 今日的事我一定会给你一个说法。” 云昭摇头,神色淡淡,但声音却无比坚定。 “燕景川,我不要你的说法,我只要一个公道!” 说罢,上前对陈县令屈膝行礼。 “今日的事,大人都看到了,我要状告沈秋岚与徐亮合谋绑架我与冯三娘,意图害我性命,恳求大人为我主持公道。” 燕离虽然身份高,也一直在帮她,但他不是一县父母官,不好插手这种事。 云昭也不想麻烦燕离,所以直接向陈县令告状。 “阿昭!” 燕景川气急败坏上前,一把攥住云昭的手腕。 “我都说了会给你一个交代,何况你今日并未受伤,你怎么能状告秋岚?” “秋岚对我情深意重,她用心头血为我祈福三年,我是你夫君,我身体好运气好,你才会过得好。 秋岚她对我有恩,也是对你有恩,你这样和恩将仇报有什么区别?” 云昭被这句话险些气笑,后退一步,用力摔开了燕景川的手。 “与她有恩有情的是你,不是我,燕景川,我和你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说罢,不再看燕景川一眼,继续对陈县令道:“大人,我不仅要告沈秋岚指使别人绑架我,还要告她利用符纸指使别人意图毁我名节。 前些日子国公爷抓了三名贼人送入大牢,应该也是受了沈秋岚指使,请大人一同为我做主。” 燕景川目光沉沉盯着云昭,脸色泛着一抹难堪的红,不知道是不是气的。 陈县令道:“云娘子的状,本官受了,一定会秉公办理,查清此案。” “来人,立刻将徐亮带回去严加审问。至于沈氏秋岚......” 陈县令目光落在沈秋岚身上。 “沈姑娘,请跟本官走一趟吧。” 沈秋岚柳眉倒竖,“放肆,我是武乡侯府的嫡女,我祖母是临阳郡主,我父亲是武乡侯。 你一个小小的县令,竟然敢抓我。” 陈县令脸色一沉。 “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再说本官只是请姑娘回去问话而已,身正不怕影子斜,姑娘慌什么?” “你.......” 沈秋岚白着脸,楚楚可怜地向燕景川求助。 “景川哥哥,我真的是冤枉的,我不能去衙门,你帮帮我。” 燕景川脸色十分难看。 世家之女,如果上了公堂,确实会影响沈家以及燕家的声誉。 “陈县令,能否通融一二?” 陈县令摇头,“燕举人也是熟读朝中律法之人,还请不要为难本官。” 说罢,一挥手,两个衙役走向沈秋岚。 沈秋岚脸色骤然一白,后退两步,两眼一翻,软软倒了下去。 “秋岚。” 燕景川惊呼上前,接住了沈秋岚,弯腰将她抱起。 沉声道:“陈大人也看到了,人晕过去了,不如我先带她回家。 待明日你再带人上门问话。” 陈县令无奈,只能勉强同意。 燕景川抱着沈秋岚快步离开。 走了两步,想起什么,又转身看向云昭,眸中带着一抹恳求。 “阿昭,你跟我一起回家。” 云昭拒绝了。 “我已经将话说得很清楚了,杏花胡同也不是我的家。” 燕景川眼中闪过一抹怒意,顿了顿,丢下一句,“我明日再去找你。” 抱着沈秋岚转身离开。 顾盼一撸袖子,“就这么让他走了?气死老娘了。” 话音落,直接飘到了燕景川身后,对着他的脖子猛吹阴风。 燕景川只觉得阴风不停地往脖子里钻,冷得他直打哆嗦。 下一刻,腿弯一痛,整个人狼狈地往前一扑。 扑通。 跪在了地上。 怀里抱着的沈秋岚一下子被甩了出去,重重摔在了地上,滚了两圈。 “哎呦。” 沈秋岚没忍住,疼得惊呼出声。 云昭转头,恰好看到燕离收回手,若无其事背在身后。 她眯了眯眸子,刚才是她眼花吗? 好似看到一颗石子从燕离的方向打了出去。 陈县令立刻上前,“既然沈姑娘醒了,那就随本官去衙门吧。” 沈秋岚顶着一头草,狼狈地坐在地上,有心想再装晕,眼皮还没抬起来,就听到云昭道: “沈姑娘不会又要晕过去吧?你这想晕就晕,想何时晕就何时晕,不会有什么大病吧?” 沈秋岚浑身一僵,一时间晕也不是,不晕也不是。 心中暗暗将云昭和燕离骂了无数遍。 今日的计划原本万无一失,该死,若不是燕离半路杀出,云昭这会儿尸体都凉了! “沈姑娘,请!” 两位衙役走过来,粗声粗气道。 沈秋岚脸色发白,一时又想不到别的办法,只能楚楚可怜看向燕景川。 “景川哥哥,你能陪我一起吗?” 燕景川揉着疼痛的膝盖起身,弯腰扶她起来。 “别怕,我陪你一起。” 燕景川扶着沈秋岚,回头看了云昭一眼。 两人跟着陈县令一行人离开了。 荒废的土地庙里只剩下了云昭,燕离和长寿。 “今日多谢国公爷。” 她向燕离颔首,来不及寒暄,急忙跑向土地庙后面。 冯玉娘躺在草丛里,人还没有醒来。 看到她身上没有伤口,呼吸绵长,云昭长长吐出一口气。 勉力将冯玉娘扶起来,身后忽然传来燕离的声音。 “她被下了药,一时半会醒不来,让长寿带她回城找大夫吧。” 云昭想了想,将冯玉娘交给了长寿。 不知徐亮下了多少药量,还是找大夫看过更安心些。 长寿将冯玉娘安置在马上,随后翻身上马,带着冯玉娘离开了。 燕离吹了声口哨,那匹黑色的骏马嘶鸣一声,立刻跑过来。 他侧头点了点马儿,对云昭道:“别愣着了,上马吧。” 顾盼也吹了一声口哨,笑嘻嘻冲云昭挤眼睛,“啧啧啧,两人共乘一骑哎。 这不是那些话本子里最爱写的桥段吗?我看那话本上不仅爱写男女主共乘一骑,还写他们一边骑马,一边这样那样,那叫一个刺激.......” 第71章被人坚定信任的感觉 云昭瞪了一眼仍旧眉飞色舞的顾盼,脸涨得通红。 盼姐姐在说什么呀? 是她能听的吗? “还不上马?上不去?” 头顶传来燕离低沉的声音。 云昭抬头,对上他幽深的黑眸,耳畔响着顾盼这样那样的叙述,她的脸瞬间红成了虾子。 “不……不用了。” 她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 燕离眼尾微挑,眼中闪过一抹了然。 “不会骑?” 云昭慌乱地点点头。 她确实不会骑马。 “国公爷先走吧,我自己慢慢走回去。” 话音刚落,腰腹忽然一紧,燕离的掌心带着微凉的薄茧贴上来,稳稳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力道沉稳带着迫人之势。 身体被他轻轻带起,脚下的地面瞬间离远,她惊呼一声,下意识攥住他的衣袖。 燕离另一只手托着她的膝盖,手腕用力,将她稳稳放在马背上。 马儿忽然晃了一下,她下意识抓紧了缰绳,腰背绷得紧紧的。 两脚腾空的眩晕感让她紧张又害怕,脑海里闪过顾盼刚才说的话。 她脱口而出,“男女授受不亲,我……我们同乘一骑不好吧?” 话音落,四周安静了一瞬。 耳畔只有顾盼肆意的嘲笑:“昭丫头,你是对浪漫过敏吗?” 云昭又羞又恼,怀里摸出一张驱鬼符贴在了顾盼脑门上。 咻! 顾盼瞬间被弹飞了,空气中只留下她气急败坏的喊声。 “昭丫头,你等着,以后有优质男鬼,我也不会给你介绍了。” 她本来也不想要男鬼。 云昭暗暗吐了吐舌头,转头对上燕离幽深的双眸。 她脸一热,连忙要翻身下马。 “还是国公爷骑吧。” “坐好。” 燕离轻轻拍了一下马,马儿立刻发出一阵嘶鸣。 她吓了一跳,顿时不敢动了,两只手紧紧拽着缰绳,指节泛白。 燕离走在马的左侧,一手松松牵着缰绳,马儿在他的操控下稳步前行。 云昭没想到他竟然会亲自帮自己牵马,整个人更紧张了。 “国公爷使不得,我……我还是下来吧。” “别动。惹恼了马儿会把你摔下来的。” 燕离声音低沉。 云昭浑身一僵,吓得一动也不敢动了。 似乎察觉到他的紧张,燕离轻轻扶一下马颈,声音温沉:“攥着缰绳就好,跟着它的步子晃。” 他力道轻缓地控着马的步速,马蹄踩在地上,落得轻而稳。 和煦的夜风轻柔地掠过耳畔,带着淡淡的草木香。 缰绳那头的力道稳稳的,云招逐渐适应了马儿的节奏,紧绷的身子逐渐放松下来。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燕离身上。 月光斜斜打在他的侧脸上,眉骨高挺,下颌线绷出凌厉的弧度,垂眸看路时眼睫投下的浅影,却又透着两分沉静的俊朗。 握着缰绳的手骨节分明,虎口处有一层硬茧,那是常年握兵器留下的痕迹。 那是一种与燕景川常年握笔文弱完全不同的硬朗。 “在看什么?” 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燕离忽然回眸,左眼下那颗小痣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柔光。 云昭心口一跳,连忙移开视线。 总不能说再看你吧。 她随口扯了个话题,“国公爷为何相信不是我指使徐亮绑架人的?” 燕离看了她一眼,弯了弯唇角。 “我又不瞎。” 云昭怔了怔,心中泛起一抹暖意。 原来被人这么坚定的信任是这样的感觉呀。 徐亮指证她时,燕景川虽然没有开口质疑她,但她看得出来,燕景川心中对她是有怀疑的。 可燕离却从头到尾都没有露出质疑之色。 她抿了抿嘴,轻声道:“多谢国公爷。” 燕离看着前方的路,声音依旧温沉。 “你刚才已经谢过了。” “这次谢国公爷的信任,也谢国公爷打出的那颗石子。” 燕离回眸,似乎有些讶异她竟然看到了自己出手。 云昭弯了弯唇,目光掠过他身后跟着的数不清的黑影,“我再为国公爷多画一些符纸吧。” 燕离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过身去。 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回到杂货铺,冯玉娘已经服下药,清醒过来。 听到她的声音,跌跌撞撞从屋里冲出来,一把抱住她,另一只手忍不住捶了她两下。 “徐亮那个王八蛋从监牢里跑出来,那就是亡命之徒啊。” “你这死丫头,怎么那么大胆,你怎么敢一个人去,怎么敢啊!” 云昭任由她捶了两下,轻声道:“你是我姐姐啊,我当然要去救你。” 冯玉娘举在半空中的手捶不下去了,片刻落下来,紧紧抱住她,温热的泪滑落下来,滴在云昭肩膀上。 “死丫头,就会惹我生气!” 云昭下巴靠在冯玉娘肩膀上,眼眶微微泛红。 她的亲人本来就不多,她已经没有了睿儿和师父,不能再失去玉娘这个姐姐了。 “咳咳。” 身后传来一声干咳。 云昭这才想起燕离和长寿这对主仆还在身后,连忙松开冯玉娘,抹了一下眼眶。 对燕离道:“国公爷稍等。” 说罢,快步进屋,拿了自己画好的一沓符纸出来。 恰好听到冯玉娘正在热情地和燕离聊天,“我家妹子长得好看又善良,又会画符又会做饭,十里八乡就找不着这样的妙人儿...... 哎呦,不知道国公爷家里有没有家室?若......” 那感觉像是媒婆推销待嫁姑娘似的。 云昭额头垂下三条黑线,“玉娘!” 冯玉娘瞪了她一眼,“叫什么魂?我和国公爷说几句掏心窝子的实话不行吗? 行了行了,知道你不好意思,我不说了还不行吗?” “你和国公爷聊吧,我先去睡了,被徐亮那个王八蛋一棍打晕了,害得我脖子现在还疼。” 冯玉娘骂骂咧咧回了后院。 云昭哭笑不得,将手里的符纸递给燕离。 “玉娘平日里爱看玩笑,她刚才说着玩的,国公爷别放在心上。” 燕离垂眸,看着手里的一沓符纸,嘴角微勾。 “确实难找。” “嗯?国公爷说什么?” 云昭没听清。 “没什么。”燕离晃了晃手里的符纸,“谢了。” 说罢,转身离开。 云昭看着他纵马离去的身影,一头雾水。 夜深了。 一道披着黑斗篷,戴着面具的人纵身翻入县衙。 不过片刻,县衙的门打开,黑斗篷率先走出来,身后跟着沈秋岚与燕景川二人。 “景川哥哥,我有几句话想单独和师兄聊。” 沈秋岚对燕景川道。 燕景川会意,“我去拐角处等你。” 待他走开,沈秋岚看向黑斗篷,“今日多谢师兄及时赶来相救。” 黑斗篷冷哼,声音戴着一抹怒气。 “你今日所为,实在太蠢了,竟然连个妾都斗不过。” 沈秋岚脸色涨得像茄子一般,虽生气却不敢发作,只小声道:“虽然我计划失败了,但我发现了云昭的一个秘密。” 第72章托梦,会吗? 已经过了子时,四周一片黑暗,只有衙门口挂着的灯笼散发着昏黄的光。 燕景川站在暗影中,看着不远处说话的两人。 那个穿黑斗篷,半张狼王面具遮面的男人,他听秋岚提起过,却是第一次见。 秋岚的大师兄,当今国师天一真人座下大弟子岑风,也是当今皇帝的御前侍卫第一人。 两人说话的声音很小,不知道说了什么,秋岚忽然笑了。 岑风点了点头,径直转身离开。 与他擦肩而过时,并不曾停顿,也没有打招呼。 燕景川心下有些不舒服。 “景川哥哥,我们回家吧。” 沈秋岚走过来。 燕景川回神,目光扫过,岑风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转角处。 他与沈秋岚并肩而行,状似不经意地问:“岑风怎么会忽然来了长河县?” 沈秋岚羽睫轻颤,“师兄说他出来办差,路过长河,恰好看到我被带入县衙。 幸好师兄来了,帮着我们查明了真相。” 她顿了顿,神色幽幽,“我没想到云昭竟然会这么狠心,丝毫不将景川哥哥你的脸面放在心上。 我们若真的与她对峙公堂,丢的可是你的脸面。” 燕景川下颌微绷,深深看了沈秋岚一眼,忽然道:“秋岚,你和我说实话,今日的事到底是不是你与徐亮合谋?” “怎么可能?” 沈秋岚顿时委屈地红了眼眶,“真的不是我,刚才你也都看到了,是沈家的下人被我罚了,心生怨恨才联合徐亮策划了此事。 徐亮这是想着能拉一个垫背的就拉一个,所以才反复挑拨。” “景川哥哥,你可千万不要相信他的话,与我生了嫌隙,那我可真是要委屈死了。” 燕景川定定看着她,沉默许久,方才叹了口气。 “即便是沈家下人所为,阿昭受了惊吓,你也该向她道个歉。” “夜深了,先回家吧。” 说罢,率先朝前走去。 沈秋岚望着他的背影,眼底闪过一抹不甘。 回到杏花胡同,燕景川想起云昭的话,对沈秋岚丢下一句:“你好好休息。” 便转身去了书房。 那张昨日被他丢在桌案上的信纸还在。 燕景川展开信纸,不由愣住了。 云昭一晚上睡得并不好,合上眼睛,脑海里就会闪现出燕景川那句:“我选秋岚。” 冰凉的匕首压在脖子上的痛感让她猛然惊醒,反复几次,索性点了灯穿衣起来。 拿出符纸和朱砂,坐在灯下开始画符。 一笔诛杀,一个符号,原本慌乱的心逐渐沉静下来。 天亮了,外面传来冯玉娘起床的动静。 两人吃了早饭,一起去衙门,陈县令昨日说今日要审理昨天的案子。 谁料到了衙门,却并没有升堂,只有脸色难看的陈县令一人在堂上坐着。 云昭心头一沉。 “陈大人,昨日的案子有了变故?” 陈县令眼眶下泛着浓浓的一团青影,闻言露出一抹苦笑。 “昨夜岑大人带了沈家的下人去县衙,那下人主动认罪,说一切都是他与徐亮合谋。 沈家下人认下了全部罪责,我本想留沈秋岚再多问几句,岑大人用国师的令牌带走了沈姑娘。” “陛下曾有口谕,见国师令牌者如见陛下,我......” “云娘子,这桩案子只能以处决徐亮和沈家下人来结案了,但你放心,我已经把相关疑点整理出来。 以后只要有机会,我一定重新审理此案。” 陈县令郑重承诺。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云昭谢过陈县令,和冯玉娘一起回了杂货铺。 冯玉娘气得破口大骂。 “狗仗人势的东西,怪不得敢那么肆无忌惮地欺负你,原来是因为背后有人撑腰。” “阿昭,难道我们就要生生咽下这口气不成?” 云昭托着腮,闻言冷笑。 当然不成。 这时,在外飘荡一夜的顾盼恰好飘进来。 云昭眼一亮,“有了,盼姐姐回来了。” 顾盼咻一下飘出去一丈,一脸警惕。 “用着人家时就是盼姐姐,用不着时就一张符,哼,少来。” “这次我绝对不会答应你的任何无理要求!” 云昭笑眯眯开口,“菜随你点,想吃什么我就为你做什么,怎么样?” 顾盼美目一亮,头上的钗环都跟着亮了两分。 “哎呀,无理要求就是用来满足的,说吧,要我做什么?” 云昭微微一笑,“托梦,会吗?” “啧啧啧,巧了不是,这我强项啊。” 顾盼凑上来,“展开说说你的要求。” 云昭低声交代几句。 顾盼打了个无声的响指,“等我好消息。” 看着顾盼飘出去,云昭打起精神,和冯玉娘两个人准备去清风观接着收拾。 刚一出门就碰上了燕景川。 冯玉娘看到燕景川,转身就去找鸡毛掸子。 “晦气玩意儿,你还敢来,我今天抽不死你,就把你往死里抽。” 燕景川皱眉,高声道:“我是来向阿昭道歉的。” “道歉?” 冯玉娘举着鸡毛掸子淬了他一口,“真想道歉就该跪着来!” 燕景川脸色十分难看。 云昭向冯玉娘使了眼色。 “玉娘你先帮我去买些东西,我和他说几句话。” 冯玉娘悻悻收了鸡毛掸子,想了想,又将鸡毛掸子塞进她手里。 “拿着点,防身,打人也疼。” 云昭差点被她逗笑,待她离开,看向燕景川,笑容微敛。 “你想说什么?” 燕景川抿了抿嘴,“若日的事已经查清楚了,是沈家下人所为,我......” 云昭冷冷打断他,“燕景川,你真的相信是沈家下人所为吗?” 燕景川眸光微闪,耐着性子道:“事情已经过去了,你和冯玉娘也没有受伤,何必要多分追求真相。 再说了,阿昭,你始终是我的妾室,我们才是一家人。 我已经三番两次放下脸面来接你,你还不肯跟我回去吗?” 云昭对他的自说自话忽然间生出一种厌烦。 “燕景川,你已经签了放妾书,我们之间两清了,你别再来找我了。” 燕景川眉头紧锁。 “什么放妾书?我从来没签过放妾书。” 云昭,“我那日亲自送回去的,交给了三旺。” 燕景川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似笑非笑。 “你说的是这个啊,阿昭,这就是一张白纸啊。” “我知道你一定是舍不得离开我,又想让我哄你,所以故意用一张白纸假装放妾书,想看我会不会来接你对不对?” “好啦,我已经如你所愿来接你了,不要闹了,嗯?” 云昭望着燕景川展开的白纸,不由脸色微变。 她明明送去的是放妾书,怎么成了一张白纸? 第73章没想到竟然是你 她怔了一瞬,随即沉声道:“这张白纸不是我给你的,我给你的是已经在衙门登记过的放妾书。 我不知道为什么到你手里会变成一张白纸。” 燕景川压根不信,“这封信就是在我书桌上找到的,信封上是你的笔记。” 云昭不想与他做无畏争辩。 “放妾书一式两份,我这里还有一份,我拿给你看。” 就算燕景川手里那份没有了,她手里还有一份。 燕景川笃定自己从没签过放妾书,好整以暇理了理袖子。 “好,我且等着你,你去拿吧。” 话音刚落,身后响起一道声音。 “景川哥哥,云昭姐姐。” 沈秋岚提着裙摆走过来,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脸上挂着一抹怯怯的笑。 云昭眉头微蹙,“你来做什么?” 沈秋岚眼眶微红,“我.....我是来向你道歉的,景川哥哥都和你说了吧。 是我管教下人不严,险些害了你和你朋友。 所以我今日特地来向你道歉,这是我亲手做的一些点心,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她说着,将手里的食盒递过来。 云昭没有接,冷声道:“沈姑娘的心意,我可受不起。” 沈秋岚身子晃了晃,泪水盈满了双眸。 “我.....我知道云昭姐姐生我的气,我们能不能移步单独聊聊?” 云昭拒绝了,“我不认为我们之间有什么可聊的。” 沈秋岚咬着嘴唇,楚楚可怜看向燕景川。 “景川哥哥,我.....我想私下单独和云昭姐姐说几句话。” 燕景川看到沈秋岚过来道歉,神色缓和不少。 跟着劝云昭,“秋岚既然真心和你道歉,你又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 云昭冷嗤。 “真心?我看未必。” 燕景川无奈,叹了口气,“那......你说你要怎样才能消气?” 云昭缓缓吐出四个字,“你们去死!” “阿昭!” 燕景川脸色铁青。 沈秋岚轻轻扯了下他的袖子,“云昭姐姐眼下在气头上,说话自然难听了些,还是我来劝劝她吧。” 她上前两步,身子前倾,靠近云昭,然后掌心摊开,里面放着一样东西。 云昭瞳孔微缩,伸手拉住了沈秋岚的手臂,目光一下冷了下来。 沈秋岚后退两步,笑盈盈道:“现在,我们能退一步说话了吗?” 云昭嘴唇紧抿,拉着她往杂货铺后院走。 “跟我来。” 掀开杂货铺的帘子,她一口气将沈秋岚拉了进去。 “哎呀,你拽疼我了。” 沈秋岚用力往后甩,试图甩开云昭,却被她用力扯了过去。 云昭用力扯开沈秋岚的手,握住了掌心里的东西。 只一眼,她便认出那是睿儿的百家保命锁。 因为生睿儿的时候难产,民间常说难产儿容易被无常带走,所以她走百家乞讨,每户乞一文铜钱,熔铸成锁。 她颤抖着手将铜锁翻开,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睿”字,红着眼眶用力拽住了沈秋岚的衣襟。 手指尖泛白,声音急切,带着一丝尖锐。 “这是睿儿的保命锁,他在哪儿?是不是你带走了他?” 沈秋岚目光落在云昭抓着她衣襟的手上,撇撇嘴。 “这就是你想知道儿子消息的态度?给我松开!” 云昭心急如焚,恨不得抓着沈秋岚,用力将她脑子里关于睿儿的消息晃出来。 可也知道沈秋岚不会轻易告诉她,咬牙松开手,攥紧了手里的铜锁。 “求你告诉我睿儿在哪儿。” 沈秋岚得意一笑,背着手走进屋里,肆意打量着屋内的陈设,然后在云昭喷火的目光中挑了张椅子坐下。 慢条斯理地吹着手上新染的丹蔻,挑眉冷哼。 “想知道你儿子在哪儿,求我啊,让我看看你这个当娘的有多爱自己的儿子。” 云昭满心焦急,睿儿出事到现在,从最开始的疯狂寻找未果,到后面逐渐接受睿儿可能不在了的事实,又转去找睿儿的魂魄。 前后已经折腾了快两个月,眼下看到睿儿的保命锁,知道他可能还在人世,她整个人再也绷不住了。 只要能找到儿子,别说要她求,便是要她的命,她也认。 没有丝毫犹豫,她直接跪了下来。 声音嘶哑,“求你,告诉我睿儿在哪儿。” 沈秋岚得意地站起来,弯腰伸手掐住云昭的脸,笑得格外畅快。 “你不是一向很得意吗?没想到也有跪在我脚下,求我的一天,呵呵。 你不是很有骨气吗?你不是很有脾性吗?” 长长的指甲扎进肌肤内,钻心的疼,她被迫仰着头,忍着疼继续道:“求你告诉我睿儿在哪儿。” 沈秋岚双眸微眯,冷笑着举起了手。 云昭不躲不避,直直看着她。 沈秋岚的手要落下来时,想起什么,忽然又顿住了。 “我不会打你,打了你没得让景川哥哥心疼,让你去他跟前诉委屈。” 沈秋岚悻悻甩开了手。 云昭跌坐在地上,双眸焦灼,恨不得烧穿了沈秋岚。 “你把我的睿儿藏哪儿了?” 沈秋岚居高临下看着她,“想知道你儿子的消息,也可以啊,我们来谈谈。” 云昭抿嘴,“你想谈什么?” 沈秋岚眯着眸子绕着她走了两圈,似乎在打量什么。 就在云昭心急如焚时,忽然开口,“这三年我一直很好奇,到底是什么人在用心头血为景川哥哥改运。” “没想到竟然是你!” 云昭心头一紧,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你在说什么?” 沈秋岚嗤笑,“先前景川哥哥提过一嘴,说你称自己用心头血为他改运,我只当你出于嫉妒,编造谎言。 没想到昨日你晕倒之后,我亲自取了你一滴心头血验证了一下,竟然是真的。” “啧啧啧,可惜啊,你在景川哥哥身边三年,取了三年的心头血,他竟然一点都不相信,还只当是我在用心头血为他改运呢。” 沈秋岚眼底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了。 云昭用力攥紧了手,铜锁硌在掌心发烫。 “你到底想要什么?” 沈秋岚笑容一敛,倏然转身瞪着云昭。 “我要你重新回到他身边,用你的心头血为他改运。” 云昭瞳孔微缩。 沈秋岚接着道:“想要你儿子平平安安,就老老实实答应,只要他改运成功,我立刻将你儿子还给你。” 第74章一只恶毒的母狗 室内一片安静,安静到云昭耳畔只有沈秋岚得意的声音在无限回荡。 心念一转,她抬头看向沈秋岚。 “是你把我给燕景川的放妾书换成了白纸?” 沈秋岚点头,“没错,我以为你写情诗挽回景川哥哥呢,没想到竟然是放妾书。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给你签了放妾书,但看起来他似乎并不知情呢。” “我将放妾书收起来,本来只是不想在回京前让他知道此事,先安安稳稳回京便是。” “但眼下嘛,既然还要用你的心头血,这放妾书倒也没有给他看的必要了。” 沈秋岚眼底掩不住的得意。 云昭抿嘴,眼下争执放妾书已经没有意义,反正她手里还有一份。 最重要的是睿儿的下落。 “当初是你派人把睿儿推下悬崖的?不然你怎么会带走睿儿?” 沈秋岚斜斜靠坐在椅子上,翘着兰花指梳理了一下鬓角,轻笑。 “我倒是确实想让人把那小崽子除掉的,可惜啊,我的人还没来到长河,他就自己从悬崖上掉下去了。 啧啧啧,说来说去,都要怪你这个当娘的没用,连自己的儿子都照顾不好。” 云昭心如刀割,一直隐忍的眼泪一颗颗滑落下来。 确实是她这个娘亲不好,是她没有照顾好睿儿。 沈秋岚接着道:“你也不用想方设法从我这儿打探消息,实话不妨告诉你。 你儿子掉下悬崖,被一只狼狗捡走了,我.....我的人是从狼狗口中救下了你儿子,说起来我也算是你儿子的救命恩人呢。” 云昭紧紧攥着的手缓缓松开,长长吐出一口气,心口的焦灼缓解了两分。 睿儿掉下悬崖后被一只狼狗衔走,还是一只野猪鬼告诉她的。 此事只有她和顾盼知道。 沈秋岚能说出来,应当是真的。 她的睿儿就还活着! 活着就好! 沈秋岚话锋一转。 “不过你儿子怎么个活法,或者还能活多久,全看你怎么选择了。 你若是肯乖乖替景川哥哥取心头血改运,你儿子平安还给你。 若是不肯配合或者改运不成,那你看到的,恐怕就是你儿子的尸体。” 云昭猛然抬头,目眦欲裂。 “你敢!” “哈哈哈,云昭,你搞清楚,我今天不是在和你谈条件,想要你儿子活命,就乖乖按我说的做。” 云昭闭了闭眼。 她好不容易拿到放妾书,找到机会搬离杏花胡同。 如今又要回去,继续取心头血为燕景川改运吗? 她自然是不愿意的,可是睿儿如果在沈秋岚手里...... 想到儿子,她心口像是利刃狠狠扎了一刀,血肉翻涌。 睿儿才两岁多,她不能拿儿子的命赌。 再睁开眼,她的声音冷静下来。 “你要我怎么做?重新为燕景川炖药膳吗?” 沈秋岚见她屈服,笑得越发得意。 “药膳就不用了,我师父给了我一些新的符纸,只需要将心头血滴在符纸上。 然后再将符纸熬成水给景川哥哥喝下,只需要十日,他剩下的霉运就会驱除干净。” 云昭点头,“好,我答应你。” “但十日后,他改运成功,你要立刻将睿儿还给我,不然我不介意鱼死网破。” “成交。”沈秋岚目的达成,满意地起身。 指着她手中的保命锁道:“这锁就留给你了,景川哥哥那里,你自己找理由说。 你最好不要给我耍什么花样,你赌不起!” 说罢,拂了拂裙摆,转身离开。 云昭脸色惨白,攥紧手里的保命锁,勉强起身。 是啊,她赌不起! 她抹去眼泪,深吸一口气,才缓缓走了出去。 杂货铺外面,沈秋岚正在柔声和燕景川说话。 “我已经说服了她,云昭姐姐愿意回去了呢。” “真的?” 燕景川又惊又喜,抬眸看向走出来的云昭。 目光落在她脸上,随即眉头微蹙,大步走过来。 “你的脸怎么了?” 云昭抬手摸了一下脸,轻吸了一口气。 应是沈秋岚的指甲划破了脸颊。 她后退一步,避开燕景川的手,淡声道:“刚才不小心被狗爪子抓了一下。” 燕景川看了一眼顿在空中的手,面色微沉。 “冯氏还养了狗?” “嗯,一只非常恶毒的母狗。” 沈秋岚听到这句话,气得脸色狰狞,却又没法反驳,只能暗暗瞪了云昭一眼。 燕景川没有察觉到异常,还安慰云昭。 “好在你要跟我们回去了,以后不用怕母狗咬了。” 想起什么,又似笑非笑地问:“你刚才不是说拿放妾书吗?” 云昭垂眸,死死攥着手里的保命锁,轻声道:“没有放妾书。” 燕景川一副我就知道你在生气的表情。 “行了,以前的事就此揭过,我们以后......还像从前一样。” 永远都不可能像从前一样了。 云昭心中冷哼,抿着嘴没接话。 燕景川沉浸在喜悦中,并没有察觉到她的异常。 催促道:“既然要回去,你收拾一下东西,咱们立刻走吧。” 云昭,“我要等玉娘回来,和她说一声再走,你们先回吧。” 燕景川皱眉,“给她留个纸条就行了,何必多等。” “是啊,一张纸条就能说清的事,云昭姐姐何必多此一举,别不是答应了要回去又想反悔吗?” 沈秋岚意有所指。 云昭深吸一口气,“好,我去收拾东西。” 说罢,转身进屋。 她的东西本来就不多,当初从杏花胡同出来,也只随身带了个包袱。 这些日子添置的东西大都陆续送到了清风观。 她简单收拾了两件欢喜衣裳,又给冯玉娘留了张纸条,才锁了杂货铺的门,跟着燕景川离开。 再次回到杏花胡同曾经住过的房间,她心中少了离开时的复杂,只有愤怒和焦灼。 红杏从窗外飘进来。 “云娘子你怎么回来了?” 云昭将沈秋岚用儿子威胁她的事说了一遍,“......你这两日在这边有没有发现沈秋岚的异常?尤其是昨日。” 沈秋岚若是早就知道儿子的消息,必定早就来威胁她了。 她想来想去,沈秋岚只能是近日,甚至是昨日。 红杏认真想了想,道:“昨夜她和燕景川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我听到他们两个争执了几句,沈秋岚提了一句她的师兄。” 师兄? 这时,顾盼急急忙忙飘了进来。 “昭丫头,有人要见你。” 第75章哪有人会真的习惯疼痛呢? “确切地来说,应该是要见知微娘子。” 顾盼道。 云昭心中微动,“是孙氏和赵庆的案子结了?” 顾盼点头,“没错,赵庆被无罪释放,已经从府城回来了,和孙氏夫妻俩去县衙拜谢陈大人,还想当面拜谢知微娘子。 陈大人不知你就是知微娘子,说了清风观的地址,夫妻俩这会儿已经往清风观去了。” 清风观锁着门,孙氏和赵庆去了也见不到人。 “他们夫妻能平安团聚是好事,见不见我都不重要,眼下最要紧的事是找到睿儿在何处。 盼姐姐,你能不能帮我去打听个人?” 顾盼得知沈秋岚用燕睿威胁云昭的事,美目一瞪,淬了一口。 “竟然用稚子性命要挟,这种人将来到了地府必定要受油炸刀刮之刑。 昭丫头,你说要调查谁,包在我身上。” “沈秋岚的大师兄,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长什么模样。 只知道他或许目前还在长河。” 沈秋岚的大师兄昨日来了长河,沈秋岚今儿一早就用儿子的消息威胁她。 云昭觉得睿儿很可能就在沈秋岚的这位大师兄手里。 顾盼拧眉,“不知姓名和长相,调查起来有点麻烦,你且等着,我去阴间找我几个老姐妹聊聊。” 说着,转身准备飘走时,忽然想起一事来。 “你不会打算真的取心头血为燕景川改运吧?” 云昭摇头,“当然不会,我一会儿去屠夫娘子那里买点鸡血或者猪血,应付一下。” 顾盼笑了,打了个无声的响指。 “等我消息。” 话音落,魂体立刻消失了。 红杏觑着她的神色,小声问:“云娘子你要不要试着和燕景川说说孩子的事,怎么说也是孩子的亲爹,总不能狠心到一点都不管吧。” 云昭心头泛起一抹苦涩。 其实她犹豫过,上午在杂货铺门口有一瞬间是想告诉燕景川实情的。 可想起睿儿出事后,燕景川除了最开始几日悲伤难过,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的生活。 就连为睿儿立衣冠冢,他都不曾去。 若告诉他睿儿在沈秋岚手里,他恐怕只会觉得孩子交给沈秋岚教养更好。 云昭心口一紧,摇头道:“算了,睿儿是我的儿子,我自己想办法救他。” 笃,笃,笃。 门外响起敲门声。 她起身开门,沈秋岚带着丫鬟桃红在门口。 “有事?” 沈秋岚冷笑,“这么快就忘了让你回来的目的?” 云昭侧身让开。 沈秋岚转身吩咐桃红,“在门口守着。” 桃红前些日子被打了二十棍,伤还未完全养好,一条腿有些瘸。 此刻低头站在沈秋岚身后,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只低低嗯了一声。 沈秋岚跟着云昭进屋,掏出一张符纸放在桌子上。 “现在就取一滴心头血滴在符纸上。” 云昭没料到沈秋岚来得如此快,她还没来得及去屠夫娘子那里买猪血。 闻言便打算背过身去屏风后,想着先从手指上取一滴血应付过去。 沈秋岚伸手挡住她。 “不用去屏风后,就在我眼前取。” 云昭皱眉,“我不习惯在别人面前解衣裳。” 沈秋岚上下打量她一眼,挺了一下胸脯,撇嘴。 “都是女子,你有的我也都有,有什么好躲的,别是你想耍什么花招吧?” “云昭,我警告你不要试图耍花招,记住,你儿子的命就在你一念之间!” 云昭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见地颤了下。 沈秋岚十分警惕,顾及到睿儿,她只能咬牙解开上衣,露出细白如瓷的肌肤。 捻着银针的手指尖泛白,深吸一口气,将银针扎入左胸第三肋下的位置。 针尖刺破皮肤只是微痛,可当针锋那团温热跳动的软肉时,尖锐的刺痛席卷而来,像有烈火顺着针往心口钻。 她浑身绷得紧紧的,额角的冷汗瞬间打湿了鬓角。 待取出银针,一缕银红的血珠顺着银针沁出,滴落在黄色的符纸上,瞬间洇开成一朵红色的血花。 她浑身脱力,伸手扶住桌子才勉强稳住身子,心口出仍然残留着尖锐的痛。 这种痛入骨髓的感觉,她过去生生忍了三年。 云昭闭了闭眼,轻声问:“可以了吧?” 沈秋岚满意地收起符纸,丢下一句:“算你识相。” 便离开了。 红杏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待沈秋岚离开,连忙凑上来。 眼中血泪翻涌,“云娘子你还好吗?” 云昭靠着桌案,慢慢平稳呼吸,待心口那抹疼痛逐渐减缓,方才轻轻摇头。 “我没事,习惯了。” 红杏眼中的血泪一下子涌出来,一边哭一边道:“云娘子你骗我,哪有人习惯疼痛的?” 云昭苦笑。 是啊,哪有人会真的习惯疼痛呢? 另一边,沈秋岚拿着滴了心头血的符纸去了燕景川的书房。 “大师兄昨日带来了师父的亲笔信,还有新的符纸,师父说将心头血滴在符纸上,然后烧水饮之。 用不了十日,你的霉运就会全部除尽。” 燕景川又惊又喜。 “此话当真?” 沈秋岚嗔了他一眼,“你不相信我,难道还不信我师父?” 燕景川摇头,“怎么会?我信你,也信国师。” 沈秋岚将符纸用火折子点了,烧得只剩一点灰烬,加了水亲手端给燕景川。 燕景川一饮而尽,然后握着沈秋岚的手,神色愧疚。 “秋岚,我......今日将阿昭接回来的事,多亏了你。 阿昭她毕竟照顾了我三年,我......总之是我对你失言了,要打要罚,我全由着你。” 沈秋岚腰肢一扭,背对着他,声音哽咽。 “当初你说好霉运驱除干净就将云昭交给我处理,如今她不过是闹了几日,你便舍不得了。 罢了,在你心里,我终究是比不上她的。” 燕景川抿嘴,眸光微闪。 这几日他已经发觉自己离不开云昭,可云昭的出身,终究只能做个妾。 他上前,从背后抱住沈秋岚,柔声轻哄,“你放心,等回京后我立刻就娶你过门。 将来的文远侯夫人,只能是你这样出身高贵,贤惠大度的女子。 阿昭她......我绝不会让她越过你去的。” 沈秋岚垂眸,遮住了眼底的笑意。 云昭已经不是他的妾,待霉运除干净,她就送云昭和那个小崽子一起上路。 到时候燕景川就是她一个人的了! 第76章阿昭,让我看看你 沈秋岚越想越得意,面上只做出被燕景川哄好的样子。 柔弱无骨地靠近燕景川怀里,“你记住自己的誓言就好。” 说罢,红着脸,踮起脚尖温柔地在他脸颊上印下一吻。 燕景川心中微动,怀中女子身上蔷薇的香气在鼻尖萦绕,引得他喉结滚动,心头灼热。 中午他送宣旨公公和护卫离开长河,饮了几杯酒。 此刻酒气裹着怀中女子身上的香气,在鼻尖漫开,他忍不住抬起沈秋岚的下巴,低头覆了上去。 沈秋岚嘤咛一声,整个人软在了他怀里。 耳鬓厮磨间,燕景川难耐地将沈秋岚抱在书桌上,炙热的指尖一路下移,顺着她衣襟的盘扣往下滑。 罗衫层层松开,衣襟向两侧滑落,露出细腻白嫩的肩头,渐渐触及心口。 燕景川的动作带着几分急切的温存,一路向下,触目一片洁白时,却猛然顿住。 肌肤莹白如玉,细嫩如瓷,连一点细致的瑕疵都不曾有,伴随着胸口的微微跳动,一股暖香扑面而来。 燕景川原本灼热的目光却骤然沉了下去,随之泛起的是一丝疑惑。 秋岚刚取完心头血,心口处怎么一点痕迹都没有? 连细腻的小小针孔都没有。 沈秋岚察觉到他的停顿,整个人从旖旎氛围中清醒过来,红着脸拢紧衣衫。 “景川哥哥,你怎么了?” 燕景川回过神来,对上沈秋岚狐疑的眸子,摇摇头,将她从桌案上抱下来。 苦笑,“你忘了,在霉运驱除干净之前,我要守身如玉的。” 沈秋岚脸一红,随即又冷哼,“要不是因为这个,你是不是早就和云昭睡到一起了?” 燕景川脑海里闪过云昭那张白净明丽的小脸,心口的躁动越发明显。 阿昭本就是他的妾,他们睡到一起也在情理之中。 但这话自然是不能对沈秋岚说的。 他抬手刮了一下沈秋岚的鼻子,“吃醋了?你且等着,等我霉运除尽,洞房花烛夜时,我一定好好疼你。” 沈秋岚娇嗔,“贫嘴,谁要和你洞房花烛,不和你说了,我走了。” 说罢,一扭腰肢,转身离开了。 燕景川望着她的背影,眼神若有所思。 然后叫了小厮三旺进来,“秋岚刚才去过哪儿?” 三旺挠挠头,“小的刚才在前面收拾东西,不曾注意沈姑娘的动向。” 燕景川皱眉,挥手让三旺退下,思索片刻,起身去街上找了一家医馆,询问大夫用银针取心头血的方法。 大夫道:“银针选三寸九分纯银长针,施针位置选左胸膻中穴下三寸,乳中穴内侧一寸,垂直快速刺入三分深,等待针尖沁出血珠。” 大夫一脸好奇,“银针取心头血疼痛可不是一般人能忍的,公子要取吗?我可以帮忙。” 燕景川摇头,接着问:“银针拔出后,心口处可会留针孔或者疤痕?” 大夫摇头,“银针细长,取完心头血后一般当时会有一个极为细小的针孔,一两日针孔就会消除不见了。” “如果是长期用银针取心头血吗?” “公子说的长期是多长? 燕景川沉默片刻,轻声道:“三年。” 大夫倒吸一口气。 “连续三年取心头血,这得多大的毅力才能忍受过来?” “莫非有人为公子取了三年的心头血?得如此情深意重之人,公子好福气啊。” 燕景川抿嘴。 能得秋岚垂青,得她取三年心头血祈福改运,他也一直觉得是自己的福气。 所以有些事哪怕明知道是秋岚做的,他也尽力维护秋岚。 可眼前再一次闪过沈秋岚心口处细腻如瓷的肌肤,他心中烦乱,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我是问常年取心头血,可会留疤?” 大夫道:“银针虽细小,但常年在一处扎针取血,心口处的皮肤颜色会加深,摸上去也会有轻微的凹凸感。” “当然,每个人肌肤不同,也不能完全排除有人恢复很好,看不出任何痕迹。” 燕景川心事重重走出医馆,寻了家酒馆坐下。 等回到家,已经夜幕降临。 看到西厢房亮起的灯,他脚步微顿。 知为何,忽然又想起那次撞见云昭洗澡,她心口处的浅浅红痕。 阿昭说那是银针刺血降火。 可如果她撒谎了呢? 燕景川忽然转身,大步走了过去。 云昭此刻还没睡,听到敲门声,眉头皱起,并没有起身开门。 “这么晚了,有事吗?” 燕景川薄唇紧抿,“阿昭开门,我有很重要的事和你说。” 云昭不觉得他们两人之间现在还有什么重要的事可言。 “有事明日再说吧。” “不行,我现在就要见到你,是......有关睿儿的事。” 听到有关睿儿的事,她心口一颤,起身开了房门。 一股浓郁的酒意扑面而来,燕景川大步晃进来,反手将门关了起来。 他眼底蒙着一层猩红的醉意,带着灼人的温度,朝着云昭走来。 她下意识后退两步,“你刚才说睿儿的事......” 话音未落,燕景川用力攥住她的手腕,往前一拉,紧接着低头,带着酒气的唇瓣压了下来。 云昭心口一缩,猛地偏过头,浓郁的酒意擦着她的脸颊掠过。 “燕景川,你喝醉了。” 她用力想抽回手腕,可燕景川的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手腕握断一般。 手不但没抽回来,反而被他再次扯了回去,燕景川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肩头,用力钳制住她。 云昭瞬间绷紧了身体,用力抵住燕景川的手。 “放开我!” 燕景川呼吸急促,眸色灼热地看着她。 “你是我的妾,为什么要拒绝我?过去你不是很想和我亲近吗?” “阿昭,不要拒绝我。” 说着,脸再次凑了过来,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子。 云昭踉跄着后退,那股酒气夹杂着甜腻的甜香,令她胃里一阵翻涌,头偏得更加厉害,指甲挠破了燕景川的脖子。 嘶。 燕景川抽了一口气,眼中反而泛起一抹兴奋,带着莫名的急切和粗暴,用力撕扯她的衣领。 “阿昭,让我看看你,好不好?” 第77章滚出去!如今她不需要了 燕景川炙热的手贴着云昭的脖子,扯开了她衣襟上的第一颗盘扣。 衣领被扯开大半,露出精致的锁骨。 她又气又急,猛地屈膝,膝盖用力顶上他的下腹。 嘶~ 燕景川发出一声沉闷的痛哼,身子骤然弓起,双手死死捂着下腹,扣着她手腕的力道瞬间卸去。 云昭趁机后退到门口,抖着手拢住衣衫,打开门。 “滚出去!” 燕景川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眼中的朦胧醉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羞恼和不悦。 咬牙道:“我是你的夫君,为何拒绝我的亲近?” 云昭抿着嘴,拽着衣襟的手指尖泛白。 想说你已经不是了,话到嘴边想起沈秋岚的威胁,又生生咽了下去。 转头视线落在桌子上,低声道:“我在为睿儿画像,满脑子都是睿儿,没有别的心情。” 她抬眸,静静看着燕景川。 “睿儿出事到现在已经五十一天了,你......可曾想过他?” 燕景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见桌子上散落在许多纸。 每一张都是睿儿的画像。 正在吃饭的睿儿,踮着脚尖放纸鸢的睿儿,有模有样看书的睿儿...... 燕景川神色一滞,眼中的欲.念散去,缓缓直起身子,哑声道:“我是睿儿的爹爹,自然也是想他的。” 这话云昭并不信,她抿着嘴,幽幽吐出两个字。 “是吗?” 燕景川皱眉,“那是自然。” 夜风吹进来,吹散了屋内盘旋的酒气。 似乎察觉到自己刚才的失态,燕景川低声解释,“今晚多喝了几杯酒,吓到你了吧?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看看你心口处是否有疤痕。” 他抬起头,眸中带着一抹恳求。 “阿昭,让我看看你的心口好吗?” 云昭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 她的心口处有一块铜钱般大小的地方,颜色暗沉,手指摸上去,能明显感觉到凹凸的触感。 那是连续用银针取了三年心头血留下的痕迹。 燕景川为何突然想看她心口处,莫非对沈秋岚取心头血的事起了疑心? 心念快速转了一圈,她后退两步,再次避开了燕景川伸过来的手。 “不用看了,我心口处确实有银针留下的疤痕。” 燕景川瞳孔剧烈收缩,就连呼吸也有一瞬间的停滞。 “真的?难道......” 没等他说完,云昭淡淡打断他,“那是因为我体质特殊,皮肤薄,一旦受一点伤就会留下疤痕。 你知道的,我以前时常用银针刺穴降火,不仅心口处有疤痕,别的穴位也有。” 燕景川怔了怔,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来。 “只是因为银针刺穴留下的疤痕吗?” 云昭皱眉,故作不解。 “那还能因为什么留下疤痕?” 燕景川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云昭做出一副恍然的样子,“你不会以为我心口处的疤痕是为你取心头血留下的吧?” 燕景川眼眸微暗,定定打量着她。 云昭嘴角露出一抹嘲讽。 “我随口编出来的话,你还真放在心上了?” “早知道这般好使,我应该早点编嘛,也省得生那么多闲气。” 燕景川眸中泛起一抹薄怒,“住口!这件事对我很重要,云昭,我要你和我说一句实话。” 云昭垂在身侧的手攥了攥,指甲掐进掌心里,却感觉不到痛。 有多重要?是怕自己驱除不了霉运,改不了运吗? 她勾起一抹嘲弄,“那你就当是我用心头血为你改运好了。” 燕景川用力抿了抿嘴唇,“这件事我一定会查清楚的。” 说罢,转身拂袖而去。 到了门外,忽然又站住,转身指着桌子上的画像,闷声道:““我会画几幅睿儿的画像给你,你......画得不像睿儿。” 云昭望着儿子的画像,嘴角勾起一抹苦涩。 尽管睿儿的模样深深印在脑海里,但她着实画功有限,画出的样子与睿儿实际的样子并不像。 “好,你画好了我过去拿,多谢。” 燕景川脸色一沉,对她的客套十分不喜。 “我也是睿儿的爹爹,你不必这般客套。” 顿了一瞬,又道:“我如今已经是文远侯世子,离开长河之前还有些时间。 若你还想去找睿儿,我抽时间陪你去。” 云昭觉得好笑。 在她最痛苦,最需要有人帮着找睿儿的时候,他不在。 如今,也不需要了。 睿儿是她一个人的孩子,不需要别人抽时间来帮忙。 她垂眸,淡声拒绝,“不用了。” 燕景川只当她已经逐渐接受燕睿不在的事实,准备放弃寻找,便没多说,转身离开了。 云昭望着他的背影,双眸微眯。 这不是燕景川第一次试探她取心头血的事了! 看来燕景川对沈秋岚的话起了疑心。 她怔了片刻,重新关上房门,将桌子上散落的画像收拾起来,手指细细摩挲着纸上睿儿灿烂的笑脸。 睿儿,娘亲一定会想办法救你的。 你坚持住,再等等娘亲。 一阵冷风从窗外飘进来,顾盼随着冷风飘然而至。 整个人盘腿往桌子上一坐,“可累死老娘了,我.....昭丫头,你怎么了?” 云昭吸了吸鼻子,没说燕景川刚才来过的事,反而追问道:“盼姐姐你打听到了什么?” 顾盼盘腿而坐,手里捞起一把美人扇,一边扇风,一边道:“我找了不少人,也只打听到沈秋岚的师兄叫岑风。” “岑风?” “嗯,他是当今国师的大弟子,常年带着一个狼王面具,据说那面具一半白,一半黑。 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也没有人知道他年岁几何,只打听到此人心狠手辣,是个狠角色。” “他人呢?如今在长河吗?” “有游魂昨日还见他出现在长河,但可惜没打听到他住在哪儿,身边是否有孩童出现。” 云昭有些失落。 但很快她又打起精神来,“只要他在长河,沈秋岚就一定会和他联系。 只要我们盯紧了沈秋岚,就能顺藤摸瓜找到岑风,睿儿说不定就在岑风手里。” 顾盼挥了下扇子,“没错,所以明日开始,我们就白天晚上轮流盯着沈秋岚。 不过她身上的符纸很厉害,我和红杏没办法靠得太近。” 云昭道:“你们已经帮了我很多了,明日我们先想办法找到岑风藏身的地方。” 顾盼想到什么,忽然眸光一亮。 “明日我们还有一出好戏看呢。” 云昭一时没反应过来,“好戏?” 第78章亲在了他喉结上 翌日一早。 刚吃过早饭,顾盼就兴奋地飘了进来。 “沈秋岚出去了。” 云昭倏然起身,“走,我们悄悄跟上去。” 交代红杏留意燕景川的动向,她戴上帷帽,和顾盼一人一鬼悄悄尾随沈秋岚出了门。 沈秋岚没有带丫鬟和护卫,绕了四条街巷,七拐八绕后,巷尾突兀现出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 门楣上无匾无牌,墙皮斑驳,爬满了绿油油的藤蔓。 沈秋岚左右环顾一圈,抬手轻叩门环三下,隔了一息,又急促叩了三下。 木门悄无声息开了一条缝,她侧身闪入,门随即严丝合缝地关上。 “你等着,我先进去悄悄探一下。” 顾盼轻盈地飘过了墙头。 云昭转到巷尾,找了个僻静的地方等着。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顾盼跌跌撞撞飘了过来。 “可恶!里面布了阵法,贴了符纸,我没办法靠近。” 云昭心口一跳。 岑风和沈秋岚都是国师的弟子。 这隐蔽的宅子布了阵法,贴了符纸,里面住的应该就是岑风。 睿儿说不定就在里面。 她难以抑制心中的激动,指着巷子里的一道门。 “那里应该是后门,盼姐姐你进去看看有没有人守着,帮我把门吹开。” 顾盼依言飘了进去,云昭屏息等了片刻。 那道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门后没有人守着。 云昭闪身进去,又轻轻将门关上。 院中栽满高树,枝叶交错遮天,连阳光都透不进几分,显得有些阴森。 顾盼淬了一口,“这鬼地方,阴森森的,鬼都不爱来。” 云昭放轻脚步,仔细打量着宅子的布局。 宅子比她想的要大许多,假山掩映,回廊曲折,里面安静得诡异,好似没有一点人声。 顾盼指着前方的回廊。 “我只能走到那儿,就被一道符纸弹了出来。” “我在这里接应你,你自己小心点。” 云昭点头,贴着墙根,借着廊柱的阴影悄悄摸到了廊下。 透过雕花木窗,里面有交谈声传来,隐约能听到沈秋岚的声音。 “那孩子......” 听到孩子二字,云昭心头跳得厉害,屏住呼吸,凑近窗棂缝隙。 沈秋岚和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在里面说话。 男人侧身而立,看不清容貌,只看到一半黑漆漆的狼王面具,在透进来的日光下散发着诡异的光。 沈秋岚道:“那孩子对我有用,大师兄你务必要帮我办成这件事。” 男人似乎有些不耐,轻轻嗯了一声。 云昭待要靠近仔细听,男人十分敏锐,倏然转头,凌厉的目光射过来。 “什么人在门外?” 云昭心头一紧,暗道不好,拔腿就往廊深处跑。 下一瞬,房门被打开,高大的黑影瞬间追上来。 脚步声还不止一个,从不同方向包抄过来。 云昭意识到宅子里还有其他人,顿时心跳如雷,加快脚步往外跑。 慌不择路,冲进一条更深的回廊,回廊尽头是一堵墙。 身后的脚步声骤然加快,她甚至能感觉到逐渐迫近的,带着杀意的风。 她后背一阵发凉,强烈的求生本能让她摸出身上所有的召魂符,一股脑全都丢了出去。 顾盼在回廊另一头,一改平日里美艳的模样,眉目阴沉,用尽全身的力气吹着阴风。 “昭丫头,快,往这边跑!” 事到如今,往前跑是一堵高墙,必死无疑。 往后跑,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云昭顿住脚,咬牙转身迅速往回跑。 追过来的男人似乎没料到她会忽然回转,猛然顿住,狼王面具在阳光下散发着冰冷的光。 然后迅速跃起,一掌拍向云昭。 掌风瞬息而至,掀翻了她头上的帷帽,眼看就要拍在心口处。 千钧一发之际,四周忽然出现六只魂体,高矮胖瘦,男女老少都有。 六只魂体衣袍翻飞,霎时间阴风四起,冰凉刺骨,硬生生将即将拍到云昭心口的一掌给吹退了。 风越来越厉,呜呜咽咽,地上的尘土被卷起,夹杂着细沙碎石,天地间一片昏黄朦胧。 云昭在这片昏黄中,拼命往前跑去。 岑风后退两步,隔着冰冷的面具,声音冷厉。 “有点意思。” 随后摸出一张符纸朝着昏黄中的云昭打过去。 这是,另一道力量从侧面袭来,云昭下意识想躲,腰间忽然一紧。 有人将她扯到了旁边,一道符纸贴着她的鬓角飞过。 一只温热的手掌猛地捂住了她的嘴,将她即将脱口而出的惊呼堵了回去。 “是我,别出声。” 清冷低沉的声音贴着她的耳畔响起,伴着清洌的松香气息。 竟然是燕离! 云昭紧绷的身子放松了些,任由燕离拉着她,迅速躲入旁边另一条回廊。 回廊后尽头的木窗后面竟有一条极为狭窄的暗道,堪堪能挤下两人。 “大公子。” 外面响起说话的声音。 木窗上糊了一层白色的宣纸,隔着宣纸,云昭甚至能听到外面急促的脚步声以及他们粗重的呼吸。 紧接着窗外响起岑风冷厉的声音,“搜,不留一个活口!” 云昭心跳得像炸开了一样,头顶落下温热的浅浅的呼吸,这才发觉她和燕离竟然紧紧贴在一起。 暗道狭窄,两人只能紧紧贴在一起才堪堪站住。 燕离一只手还揽着她的腰,透过薄薄的衣衫,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的温热。 混合着他身上干净清洌的松香气息,将她牢牢禁锢在他的胸膛与坚硬的木窗之间。 木窗外是来回徘徊的脚步,一下一下仿佛鼓槌一样敲在心上。 她紧张地绷紧了身子,努力屏住呼吸,耳畔能清晰听到燕离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两人距离太近,呼吸交缠,令人十分不自在。 她努力缩着身子,尽量让自己靠在身后的木窗上,试图拉开与燕离的距离。 这时,只听“刺啦”一声,一把凌厉的长剑穿透了木窗,贴着她的耳朵刺了进来,扎进对面的墙壁上。 她吓得浑身一颤,死死咬住牙关才忍住没有尖叫出声。 燕离迅速抱住她往旁边更为狭小的角落缩过去。 云昭整个人已经完全靠在了燕离怀里,瞪圆了眼睛看着长剑抽出去紧接着又穿透进来。 如此反复两三次,眼看着剑距离她们越来越近,她想抬头询问燕离怎么办。 哪知一仰头,唇瓣恰好亲在了他的喉结上。 第79章我相信你,你可以的! 头顶的呼吸猛然一滞,贴着她腰部的手骤然收紧,贴着她唇瓣的喉结无声滚动了一下。 云昭惊得浑身一僵,像是被烫到一般,猛然后退。 却忘记身后是坚硬的墙壁,猛然往后一仰,险些撞在墙壁上。 燕离长睫微颤,原本抵在墙上的手快速移过来,稳稳托住了她的脑袋。 感觉到后脑勺被稳稳托住,云昭抬头,两人四目相对。 他的眼眸幽深如潭,仿佛能将人吞进去一般。 逼仄阴暗的夹道里,一瞬间安静下来。 就连长剑再次划破宣纸刺进来的声音都变得很遥远。 热意爬上脸颊,她有些慌乱地低头垂眸。 角落里的空间实在太小了,她整个人几乎都贴在燕离怀里,这一低头,洁白的额头贴在了他的胸膛上。 燕离眼睫微垂,喉结再次滚动了下,几乎不可见的,低低地吸了一口气,耳尖泛起一抹红晕。 狭小逼仄的角落里,两颗心脏彼此相依,跳得越来越快。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风沙声减小,脚步声逐渐远去。 燕离拉着她从另一边退出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顾盼不见了,她召唤过来的鬼也不见了。 “这边。” 燕离揽住她的腰,脚下一点,翻墙而出。 云昭紧紧咬着嘴唇,不敢发出任何惊呼。 刚一落地后,门内忽然又一次响起脚步声。 “快,人跑出去了,给我追。” 燕离抓着她的手,沿着巷子墙根飞奔离开。 一口气跑了两条街,绕进了一条小巷子。 云昭累得几乎脱力。 “停。” 她靠在墙壁上,大口大口喘着气,身体控制不住地往下滑。 转头去看燕离,却发现他身子猛然一晃,整个人朝前栽了过来。 “小心。” 她下意识上前,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你还好吧?” 燕离靠着墙,闭了闭眼,声音沙哑。 “一时有些脱力,我休息一下就好。” 掌心有些粘腻,云昭抬手,发现掌心一片刺目的红。 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看,这才发现他右肩头的衣裳烂了个口子,血液正在逐渐往外渗,浸透了他的玄色外袍。 “你受伤了!” 她皱眉低呼。 燕离斜睨了肩膀一眼,不以为意道:“小伤,不碍事。” “此处不宜久留,我们赶快走。” 说着,他另一只手撑住墙壁,勉力站起来,可脚下明显有些虚浮。 “你脸都白了,我扶着你。” 她上前,拉起他未受伤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手臂绕过他宽阔的后背,揽住了他精壮的腰身。 抬头仔细辨认了一下方向,道:“咱们往东走,右转有一条小巷子直通青阳客栈的后门,我们从后门进去。” 只顾着自己辨认方向,并未注意到她的手搭在腰间时,燕离浑身一僵。 浓密修长的睫毛颤了颤,低声道:“你对附近的路很熟悉?” 他高大精瘦,大半重量倚过来,云昭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撑住他。 闻言随口道:“我自小在长河县长大,当然熟悉,尤其这条小路,以前我去长河书院给燕景川送午饭时常走。” 燕离双眸微眯,扫了她一眼,抿着嘴没再说话。 云昭也没再说什么,她怕多说几句,自己就没有力气撑到客栈了。 艰难撑到客栈,进了燕离的房间,小心扶着燕离在床边坐下,她快速转身关门关窗,整个人才跌坐在椅子上,长长松了口气。 这才发觉自己整个人手脚发软。 她自幼长在道观,时常在山上疯跑,体力并不差的。 反而是这三年与燕景川在一起,燕景川喜欢女子温柔端庄,她才收敛了性子,学着做个端庄贤惠的女子。 三年下来,体力竟然比之前差了不少。 想起从前,她眼中闪过一抹黯然,耳畔响起一声沉闷的声响。 咚。 她回神,发现燕离已经倒在床上,脸色发白,两眼紧闭。 “国公爷。” 她跳起来跑过去,这才发现他肩膀上的伤口比她想的还要严重。 “我去找大夫。” 她转身往外跑,手却被紧紧握住。 “别......别去。” 燕离闭着眼,嘴唇翕动,声音断断续续。 云昭怔了下,随即恍然。 按照顾盼调查到的消息,岑风是皇帝的御前侍卫,也是国师的大弟子。 这样身份的人绝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长河镇。 他来长河恐怕不是单纯为了找沈秋烂,很可能与燕离这位镇国公有关。 而燕离应当也是察觉到了什么,所以才会出现在岑风的那栋宅子里。 他受了伤,不让找大夫,应当是不想让岑风察觉出今日去宅子里的人是他。 “可你的伤很重,若不找大夫,恐怕......” 燕离缓缓睁开眼,“柜子里有金疮药,你来帮我上药。” “我?” 云昭指着自己,神情讷讷。 “我.....只懂些粗浅的医理,不会处理伤口,我不行的,万一耽误了你的伤......” “我相信你!你可以的。” 燕离定定看着她。 那双眼睛深沉而又专注,不掺杂半分的虚妄。 云昭心口一颤,泛起一抹难以克制的酸涩。 除了师父,还是第一次有人对她说“我相信你。” 这三年,她听得更多的是胡氏的指责与挑剔。 燕景川虽然护着她,处处表演温柔体贴,但真遇到事情商谈时,言语间还是会贬低她的出身。 “你懂什么?” “你没见过就不要多说,免得丢人。” “冯玉娘那样的人怎能深交?你相信我,听我的话.....” 就连她最好的朋友冯玉娘,燕景川也在不停阻拦与否定。 耳畔响起一道幽幽的声音,“你在迟疑,我恐怕要失血过多而死了。” 云昭倏然回过神来,对上燕离戏谑的眼神,不由脸颊一热。 “我....我来。” 先去找掌柜娘子要了几条细棉布,然后去柜子里拿了金疮药。 伸手解开他衣领上的盘扣,轻轻拨开他染血的衣襟,狰狞的伤口露了出来。 她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伤口比她想的还要深,约有男人手掌那么长,皮肉外翻,深可见骨。 “会很疼,你忍一忍。” 她轻声道。 燕离定定看着她,嗯了一声。 云昭拿干净布巾蘸了温水,先将伤口周围的污血清理干净。 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力道,生怕弄疼他。 越紧张,手越颤。 忽然,手腕被他轻轻握住,男人掌心的炙热透过掌心传到了她手臂上。 第80章国公爷疼疼我 他的声音低哑。 “这点伤死不了,别慌,即便死了,也不找你索命。” 云昭手指轻颤,抬头对上他漆黑的深邃眸子里,看到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她深吸一口气,紧绷的眸子蓦然一松。 脱口道:“国公爷真找我索命,我换副样子,你只怕就不认得了。” 话音落,看到燕离双眸微眯,眼中闪过一抹厉色,她才发觉自己失言了。 糟糕,怎么将他脸盲的事情说出来了。 像他这样身居高位的人,最怕的就是知道自己的弱点吧? 她暗自懊恼,硬着头皮解释,“我的意思是说我乔装打扮......” 燕离忽然低低地笑了,胸膛微微震颤。 “我这人不止脸盲,还有个特点,一旦记住了一个人,化成灰我都认得。” 竟然坦荡承认了自己脸盲。 云昭愣了下,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小人之心了。 她干巴巴地哦了一声,放下细棉布,仔细洒上金疮药粉。 燕离手臂内侧的肌肉瞬间绷紧,肩头几不可见地颤了下。 她小声道:“疼的话,国公爷可以喊出来。” 燕离额角有细密的汗渗出,却抿着嘴唇,一声没吭。 过了片刻,才缓缓吐出两个字。 “不疼,习惯了。” 云昭怔了下。 这么深的伤口,怎会不疼? 转念一想他常年在战场,只怕比这更严重,更险象环生的伤都受过。 心中不由更多了两分敬重之心,转身拿起干净的细棉布,声音温软,“再忍一下,马上就能好。” 将细棉布洒上一下收敛伤口的药汁,她将以断按在伤口外侧,另外一端需要绕到他的后背。 “你.....能自己坐起来吗?” 燕离点头,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摁着床沿,翻身坐起来。 云昭将细棉布绕到他肩后,从另外一侧腋下绕出来。 一圈,两圈..... 她半跪在床上,两人靠得很近,鬓角垂下的碎发浅浅拂过他的胸口。 燕离浑身肌肉紧绷,垂眸看着眼前忙碌的女子。 她睫毛低垂,阳光透过窗纸从背后映进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软的金。 额间一抹朱红绮丽明媚,挺秀的鼻梁,因为专注而微微抿着的樱唇。 缠绕细棉布时,指尖不可避免地碰触到他的肌肤,蜻蜓点水一般又迅速离开,留下一抹柔软温热。 “好了。” 她忽然直起腰身,拉开了距离,仔细检查着似乎有哪处不妥当。 鼻尖萦绕的那抹若有似无的冷梅香因为她的后退而淡了两分,燕离不着痕迹地往前倾了下身子。 云昭转身下床,先将金疮药收进柜子里,又弯腰捡起地上沾了血的棉布。 这时,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笃,笃,笃! 紧接着一道冰冷的声音响起,“御前侍卫岑风求见国公爷,请国公爷拨冗相见。” 云昭脸色一白,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血棉布,转头看向燕离。 燕离缓缓坐直了身子,用未受伤的那只手臂将衣衫拢起,神色陡然一沉。 “不见。” 门外沉寂了一息,岑风接着道:“岑风此次奉陛下之命前来长河办差,今日忽然有贼人闯进宅中,盗走了陛下御赐之物。 岑风一路追踪过来,发现贼人进了青阳客栈。” 燕离冷哼,“你在怀疑我?” 岑风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不敢,我已经带人将整个客栈都搜了一遍,并未发现贼人的踪迹。 如今只剩下国公爷这间房没有搜了,还请国公爷配合。” “放肆!你敢进来试试!” 燕离声音更沉,带着一抹凛冽的杀意。 门外安静了一瞬,岑风又道:“御赐之物被窃,是诛九族的大罪,岑某不敢耽误。 若国公爷不配合,那就别怪岑某不客气了。” 接着话音陡然一扬。 “今有陛下御赐的国师令牌在此,见此令牌者如见陛下,你们,立刻踹门而入,有什么事我担着。” 话音未落,立刻又巨大的撞门声传来。 砰! 云昭吓得脸色惨白。 岑风搜捕盗贼是假,验证燕离肩膀上的伤是真。 眼看着房门就要被撞破,她情急之下,快速蹬掉鞋子,转身朝燕离扑了过去。 哐当! 房门被撞倒的一瞬间,她将燕离扑倒在身下,眼疾手快地扯开被子,将两人拢进了被窝里。 云昭捏着嗓子,嘤咛一声,扯着嗓子娇滴滴喊道,“国公爷,人家好怕。” 燕离看着身上的她,眸中闪过一抹错愕。 随即眸光微深,快速翻身,将她压在了身下,将她的身形完整地拢在了被子下。 被子被拢得密不透风,两人的气息交缠在一起,外面是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云昭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燕离手臂撑着床,竭力不让自己压在她身上。 他肩膀有伤,不过片刻,受伤的手臂便开始微微颤抖。 啪嗒。 一滴汗珠从他额头滴落下来,落在她的脸颊上,一路下滑,沿着她的脖颈渗入衣领。 燕离双眸微深,一只手探出被子,随手打出去几块碎银子。 伴随着破风声,响起几道闷哼声。 “滚!” 岑风侧身抓住碎石子,冷厉的眸子射向床上。 冷声嗤笑,“没想到堂堂镇国公,竟然青天白日在房内宣淫。” 燕离侧身,侧身倒下,受伤的肩膀朝下,将云昭整个人挡在里侧。 慵懒的转身,冷冷看向岑风。 “房内并没有你要找的贼人,既然看完了就滚吧!” 岑风站在床前,目光扫过床下歪七扭八放着的两双鞋子,又落在燕离露出来的一侧肩膀上,鼻翼微动。 “国公爷这房中怎么有一股血腥味?” 话音落,长臂一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拍向燕离的肩膀。 手快碰到肩膀时,忽然一转,反手抓住了被子一角。 燕离比他更快一步,抓住了岑风的手腕。 声音中带着掩饰不住的杀意,“放开!我留你一条性命。” 隔着狼王面具,岑风的声音显得有些沉闷,却依旧冰冷。 “国公爷可否解释清楚血腥味从何而来?” 话音落,一截细白的腕子从被窝里伸出来,一块染了血的帕子朝着岑风的脸丢过来。 岑风下意识伸手一抓。 那女子转头勾住了燕离的脖子,声音娇柔又造作。 “人家的身子都被你破了,你要对我负责哦。” “国公爷,疼疼我~” 第81章为了燕景川?他就那么好? 岑风垂眸看着手里的帕子。 那是一方素白的罗帕,上面有一块铜钱般大小的血迹,似一朵红梅绽放。 四周还有些许星星点点的血迹。 岑风黑着脸将帕子丢在了地上。 被窝里探出来的一截手臂莹白如雪,细腻如瓷,声音娇柔中带着一丝委屈。 “国公爷这次可要轻柔一点,刚才疼死人家了。” “说好了人家只伺候国公爷一个,外面来的这几位爷,我可不伺候。” 云昭夹着嗓子,声音硬生生弯出了十八道弯。 燕离深深看了她一眼,倏然转身,锦被下滑,露出半截精瘦的肩膀和硬朗的手臂。 又一枚碎银子打了出去,声音慵懒又带着一抹毫不掩饰的杀意。 “还不滚?想留下来一同伺候爷?” “啧啧,爷没有那方面的特殊爱好,岑统领若是有需要,爷可以把你送到南风馆。” 岑风眼神一沉,握着剑柄的手青筋微凸。 燕离脑后似乎长了眼睛,冷哼。 “我劝你最好不要拔剑,即便你有御赐的国师令牌,爷也要去陛下跟前要个说法。” 岑风摆手,悻悻离开。 “撤。” 一屋子的侍卫鱼贯而出,隐约听到一群人急促下楼的脚步声,以及逐渐远去的马蹄声。 屋里逐渐安静下来。 刚才只顾得紧张了,眼下冷静下来才发现两人的姿势有多暧昧。 燕离侧着身子朝里,一条腿支着,她整个人几乎都嵌在他怀里,两人的衣衫紧紧贴在一处。 袖子褪到了腋下,一双手臂拦着燕离的脖子。 燕离的上衣只穿了一条袖子,斜斜挂在身上,露出整个胸膛和那条没有受伤的肩膀,手臂。 古铜色的胸膛宽阔厚实,肌理线条流畅分明,微微起伏间带着让人面红耳赤的张力。 被窝里又热又闷,两人气息交缠,温度逐渐升高。 “他们走了。” 燕离轻声开口,嗓音低哑,温热的气息洒在她脸上。 云昭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松开手,面红耳赤地掀开被子。 几乎不敢看燕离一眼,她慌乱跨过燕离,准备跳下床去。 谁知脚下一滑,整个人直直往床下栽去。 “小心。” 燕离长臂一伸,扯住她的手臂。 她收不住力,仰面跌入燕离的怀里。 唔~ 燕离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额头的冷汗大颗大颗滑落下来。 “国公爷你还好吗?” 云昭又尴尬又紧张,硬着头皮准备爬起来。 偏偏这时,长寿急匆匆从外面跑进来。 “公子,我.......” 待看清眼前的情形,他反应十分迅速,立刻站住脚,单手蒙住眼,转身一个大跨步,跳了出去。 “哎呀,我什么都没看到,公子你们继续啊。” 话音落,又倒着后退一步,高难度反手将门关起来。 在门外嘿嘿一笑。 “公子,青天白日的,咱还是关起门避着点人好,属下帮你们关上房门了哦。” “哎,不....不是这样的。” 云昭手忙脚乱下床,汲了鞋子,一张脸红得几乎能滴出血来。 “抱歉,今日连累你了。” 燕离在身后低声道。 她心口颤了下,深吸一口气,让自己脸上的热意下去两分,才转身看向燕离。 “若没有国公爷,我今日恐怕很难逃出那宅子,应该是我连累国公爷才对。” 燕离摇头,“你去之前,其实我已经在夹道里昏睡过去,应该是你救了我。” 是这样么? 云昭眨眨眼,笑了。 “我们也算是互相救命了,就不要谢来谢去了。” 燕离深深看了她一眼,“嗯。” 缓了一阵,他才将上衣穿好,坐起身来。 “你怎么会去岑风那里?” 云昭道:“我是跟踪沈秋岚到了那里。” 听到沈秋岚的名字,燕离双眸微眯,目光落在云昭脸上。 声音微沉,“为了燕景川?他就那么好?” 云昭张了张嘴,想说不是,又不想牵扯出儿子以及取心头血祈福改运的事,索性抿嘴默认。 燕离眉头微蹙,一言不发。 空气中忽然多了两分凝滞的味道。 云昭尴尬的垂眸看着自己的脚尖,在想要不要告辞。 燕离忽然再次开口,“刚才的事是我鲁莽了。” 她连忙抬头,脸颊又浮现出一抹红晕。 “是我鲁莽了,我......其实我只要将染血的细棉布收拾藏起来,国公爷自有办法应对那岑风的。” 她也是刚才想起燕离说到陛下面前分辨的事,才忽然反应过来。 燕离刚立下赫赫战功,岑风就算是御前侍卫统领,哪怕是借口搜索被窃取的御赐之物,在没有确凿证据的前提下,也不能贸然搜燕离的房间。 她红着脸低声讷讷,“是我多此一举了。” “没有,你做得很好,我本也打算如此做。” 燕离低声道。 云昭愣了下,心底的尴尬和不自在散去了两分。 “时间不早了,我要回去了。” 燕离颔首,叫了长寿进来。 “你送云娘子离开。” 云昭摆手。 “不用了,我要先去趟冯氏杂货铺,拐过一条街就是了。” “让长寿送你到后门。” 云昭没有再坚持,从客栈后门离开时,她忽然反应过来燕离那句“我本也打算如此做的”意思。 燕离会将计就计,将他拢在被窝里,其实是不想让岑风看到她的脸。 只要岑风误以为她是风尘女子,就不会找上她。 燕离此举是不想让她牵扯到这桩事里。 她转头看了一眼客栈的方向,神色复杂。 客栈里。 长寿一脸恨铁不成钢的神情。 “我说公子啊,这些年沈家没少暗示老夫人,让你尽快和沈秋岚完婚,你坚决不同意。 在边关那么多漂亮姑娘对你示爱,你都装瞎视而不见。 你.....你怎么就染上这么一个嗜好啊?好人妻.......” “云娘子可是你族侄媳妇.......不对,是你侄儿的妾,你好人妾......这要是让老夫人知道了,非得打断你的腿不可!” “公子,你完了,你真的......” 燕离一块碎银子打出去。 “再乱说一个字敲掉你的牙,说正事。” 长寿笑嘻嘻伸手接住银子,顺手塞进怀里。 “在公子敲掉我的牙之前,我还得说一句,云娘子已经搬回杏花胡同了。 公子你确定要在云娘子和燕景川之间横插一脚,横刀夺爱吗?” 燕离眉头微皱。 搬回杏花胡同了? 她这么爱燕景川吗? 第82章好戏来了 “如果公子真的想横刀夺爱,属下就只能含泪替公子瞒下此事,想方设法助......” 长寿搓着手,一副愿意随时为公子两肋插刀的架势。 一粒碎银又打了过来。 燕离冷哼,“我和云娘子之间不是你想的那样,再敢乱说一个字,敲掉你满嘴牙。” 长寿撇嘴,小声嘀咕,“都已经抱在怀里了,还不是我想的那样。 真是我想的那样,该有多激烈?” 燕离双眸微眯,“你说什么?” 长寿嘿嘿一笑。 “属下说反正公子要找的那位姑娘也一直没找到,倒不如放弃算了。 云娘子那边,你要是真的喜欢,咱就去抢......” 话未说完,燕离一脚踹了过来。 “胡说什么?以后再满嘴胡说,自己去领二十军棍。” 长寿立刻收了嬉笑,不敢再说。 自幼跟在燕离身边,他深知主子拿碎银子打他的时候尚可以玩笑,一旦让他领军棍,那是真的生气了。 燕离顿了一息,神色坚定, “既然许诺,必须践诺,我一定会找到她,然后娶她过门。” 长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觑着他的神色,到底没敢乱说。 燕离神色一敛,“你在岑风书房里发现了什么?” 长寿摇头,“书房收拾得很干净,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倒是在地上的盆子里发现了一点未烧完的纸屑,其中有个纸片上面有个离字。 基本可以确定岑风是冲着公子你来的,应该是公子在长河逗留时间过长,引起了他们的警惕。” “公子,咱们到长河已经快一个月了,大军也快到京城了。 何况虽然有云娘子的符纸,但你昏睡的时间还在延长,咱们该回京了。” 燕离沉默不语。 此次边关平定,大军班师回朝,他先行一步来了长河找人。 但若大军到了京都,他还没到,确实不妥。 “再给我五日时间,若还没有消息,我们便起程回京。” ****** 云昭前脚离开青阳客栈,后脚顾盼就追了过来。 “昭丫头你没受伤吧?” “我没事,盼姐姐你去哪儿了?” “我看你被燕离拉走了,料想他能带你脱困,我把你召来的几只鬼送走了以后就去跟踪沈秋岚了。” 顾盼说着凑过来,好奇地追问,“燕离怎么带你脱困的?” 云昭瞬间想起那条狭窄的暗道,两人紧紧相贴而立,呼吸交缠。 还有印在喉结上的那浅浅一吻......脸上刚退下的热意瞬间又翻涌上来。 “咦?你脸怎么这么红?” 顾盼打量着她,忽然间美目微亮,冲她挤了挤眼睛。 暧昧低笑,“莫不是你们两个发生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 “没有,我们什么也没发生。” 云昭急声道。 “啧啧,你这么说那就一定发生了什么。” 顾盼双手抱胸,眯着眼想了想,勉为其难地接受。 “燕离长得还不错,若是选他也不是不行,但我还是觉得男鬼更有性价比。” 云昭哭笑不得。 “昭姐姐你想什么呢,我和国公爷之间真的什么都没有,况且我......” 她神色微暗,“我只想以后守着睿儿好好过日子,不想和任何男人再有牵扯。” “嗐,所以我才建议你找个漂亮的男鬼嘛,既好用又不用负责。” 顾盼兴致勃勃,致力于推荐优质男鬼。 她听得一个头两个大,连忙打断顾盼。 “你刚才说跟踪沈秋岚,她去哪儿了?” 顾盼嘿嘿一笑,“她在聚贤楼用饭呢,走,咱们现在就去,那出好戏要上演了。” “等一下,我叫上玉娘。” 云昭去了冯氏杂货铺,叫上冯玉娘,二人一鬼直奔聚贤楼。 正是中午用饭的时候,聚贤楼一楼大堂内坐满了客人,杯盘碰撞,十分热闹。 云昭特地找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刚一落座,顾盼就笑嘻嘻道:“好戏来了!” 啪! 伴随着醒木拍在桌子上的声音,站在大堂正中央的说书先生打开了折扇。 “一张巧嘴,说尽天下事,今日说的这个故事是昨夜老母托梦讲的,嘱托我一定要讲与诸君听。 说的是有一侯府千金,与长河书院一位才学兼备的学子勾搭成奸。 那位学子家中已有家眷,侯府千金妒火中烧......” 说书先生常年在聚贤楼说书,讲故事绘声绘色,引人入胜,往日他一开口,整个聚贤楼内全都安静下来。 只是今日却十分反常,他刚开了个头,大堂内便喧哗起来。 有人忽然站起来,大声道:“接下来那个侯府千金是不是自导自演了一处绑架大戏?” 啪嗒。 说书先生手里的扇子掉在了桌子上。 “你怎么知道?” “我娘昨日托梦也给我讲了这个故事。” 话音落,又有人站了出来。 “这么巧?我祖母托梦讲的也是这桩事。” “我姑母托梦也说了同样的故事。” “我还知道后面那侯府千金还栽赃陷害学子家眷......” “岂止栽赃啊,她还在事发后让家中下人替她顶罪。” 大堂内的人一个接一个站起来,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说书先生震惊了。 怪事年年有,今年是托梦? “诸位也都遇到了家中长辈托梦?” 有人道:“我娘还说身为侯府千金,却不知检点,绑架栽赃,人品败坏,这种人下地府是要受千刀万剐的。” “我祖母说这事儿就发生在前日,你说咱们长河什么时候来的侯府千金?那位长河书院的学子又是谁?” “长河书院才学兼备的学子肯定就是燕举人了,对了,听说他刚被封了文远侯世子。” “对,前几日燕世子还在聚贤楼举办宴请呢,他身边陪着的那位姑娘据说是武乡侯府的千金。” 说书先生醒木一拍! “不用猜了,今日这故事的主人公就是燕举人和这位武乡侯府的千金了。” “明明是他们勾搭成奸,却要燕举人家里的那位女眷成为受害者!” “奸夫淫妇!” “对,这种人就应该抓去浸猪笼。” 沈秋岚和燕景川在二楼雅间里用饭,刚吃完走出来,便听到楼下群情激愤,一片喧哗时。 燕景川皱眉,“发生什么事了?” 大堂内所有人转头看过去。 有人低低喊了一声,“他们就是燕举人和武乡侯府的千金!” 燕景川和沈秋岚对视一眼。 沈秋岚掩面娇笑,“景川哥哥,看来大家都知道了你的封侯府世子的消息。” 燕景川下意识挺直了腰板,拉着沈秋岚准备缓缓踱步下楼。 刚抬脚,迎面飞来了一块大白菜叶子...... 第83章又红又臭,就像他此刻的名声 啪叽。 沾了油水的大白菜叶子不偏不倚,正好砸在燕景川的脸上,犹如一巴掌狠狠扇在脸上一般。 然后又从脸上滑到了身上,在他天青色绣暗纹的锦袍上留下一片油印子。 这一片白菜叶子瞬间将燕景川从从容容,游刃有余的姿态打退了,他脸色铁青。 “是谁砸的本世子?” 他黑着脸扫过大堂。 沈秋岚上前与他并肩而立,冷哼道:“知道我们是谁吗?刚才丢菜叶子的人现在站出来,跪下赔礼道歉,我们可以不计较……啊!” 话尚未说完,又一根菜叶子丢了过来。 紧接着,啃剩的骨头,果皮,鸡蛋壳如雨点一般砸了过来。 伴随着一浪高过一浪的骂声。 “奸夫淫妇,丢人现眼。” “亏你还是侯府千金,净干些下三滥的勾当,不要脸。” “听说那云家娘子是被骗为妾的,亏你还是堂堂举人,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燕景川和沈秋岚站在楼梯上,无处可躲,被砸了个正着。 沈秋岚尖叫着往燕景川背后躲,却忘记了两人在楼梯上,脚下趔趄,整个人狼狈地从楼梯上跌了下去。 站在她前面的燕景川不可避免被她推了下来,跌趴在地上。 黏腻的菜汁顺着头发淌下来,糊满衣襟,两人原本光鲜的模样瞬间狼藉不堪。 菜叶碎屑粘在脸上、肩头,腥臭气扑面而来。 两人狼狈地爬起来,双手慌乱地遮挡,却躲不开四面八方的唾弃。 “放肆,一群刁民,你们等着被抓去县衙问罪吧。” 沈秋岚神色狰狞地咆哮着,震落了头上的鸡蛋壳,黄色的粘液从额头流过了脸颊。 燕景川在长河三年,第一次遇到这般狼狈的情形。 又气又怒,却也知道他和沈秋岚面对众怒无法还手。 只能半遮面,拉着沈秋岚,像两只过街老鼠,匆匆忙忙连滚带爬地跑出去。 身后是满堂大笑。 冯玉娘笑得直拍桌子,“阿昭你看到没,我砸的那个大白菜叶子准不准?糊了燕景川那个晦气玩意儿一脸。” 顾盼说得眉飞色舞,“早知道托梦有这样精彩的效果,我应该再多找一些老姐妹,发动她们的鬼蜜们,给所有人托梦。” “昭丫头你看到没,沈秋岚头上的那六个鸡蛋壳全是我扔的。” 话音落,两人同时愣住了。 一人一鬼异口同声。 “哪儿来的鸡蛋壳?” 这可是聚贤楼的大堂,只有吃剩的饭菜,怎么会有鸡蛋壳? 云昭留下手里的瓜子壳,微微一笑。 “哦,我请小二从后厨端过来的。” 伸出两根手指。 “足足两盆鸡蛋壳。” 顾盼竖起大拇指,“还是你反应快。” 冯玉娘笑得直揉肚子,“虽然不能治他们的罪,但总算把被绑架的恶气出了。” 又一脸遗憾,“可恨今日出来得急,忘了带我的鸡毛掸子。 不然我高低上去,趁乱朝着那晦气玩意儿的脸多抽几下。” “还有沈秋岚那个贱人,竟然用睿儿威胁你,我恨不得抽死她。” 冯玉娘狠狠将燕景川和沈秋岚上下十八代问候了一顿。 又关切地问云昭,“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这么被她威胁吧?” 云昭叹了口气。 今日跟踪沈秋岚并没有找到睿儿的下落。 只要瑞尔一日在沈秋岚手里,他就一直地受制于沈秋岚。 “当务之急是要先想办法找到睿儿的下落,只要盯着沈秋岚,一定能探听到蛛丝马迹。” 沈秋岚和燕景川跌跌撞撞回到杏花胡同。 却见家门口围了好多人,几乎将整条巷子围得水泄不通。 里面隐约传来胡氏的尖叫声,“这是哪个天杀地干出这样缺德的事。” 燕景川拨开人群走进去,看清里面的情形时,瞳孔猛然一缩,脸都要绿了。 大门和两旁灰白的墙上全都被泼上了馊猪血。 又红又臭! 就像他此刻的名声! 墙上还有人用烧火棍写了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奸夫淫妇。 胡氏看到儿子回来,跌跌撞撞扑过来。 “景川你快看,也不知哪个缺德冒烟的家伙,把咱们家给霍霍成什么样了?” 围观的人看到燕景川和沈秋岚,低声指指点点。 “前些日子夜里听到家里闹腾的厉害,云娘子连夜就搬走了,原来竟是被骗为妾的。” “燕举人看着相貌堂堂,没想到竟是这种人。” “嗐,他都能由着侯府千金陷害云娘子,可见就是个是非黑白不分的人。” “我呸,还侯府千金呢,一个人跑到人家家里来住,公然登堂入室,不知羞耻。” 燕景川听着周围一声声的议论,只觉眼前一黑。 他苦心在长河经营了三年的名声,就这样全毁了! 燕景川双手紧握成拳,青筋暴凸。 说罢,快速拉了沈秋岚和胡氏进门,咬牙切齿吩咐小厮。 “报官!立刻报官!一定要查清楚是谁在背后害我!” 等到陈县令带人赶来,门口围着的人几乎都散了。 只抓了几个带头窥视的,审问之后,一脸为难地向燕景川解释。 “燕世子,这......不管是聚贤楼的人,还是外面围着的人,他们一个个都说昨夜收到家里老人的托梦。 梦里给他们讲了这桩故事,还叮嘱他们要仗义执言,替天行道。” 燕景川怒不可遏。 “狡辩,借口,全都是借口!” “陈大人为官多年,难道这点小伎俩还看不透吗?” 陈县令一脸为难。 “下官将所有人都分开审了,但他们说的绑架案细节全都和前天夜里一模一样。” “一夜之间,全城托梦,还是同样一个梦,燕世子怎知不是上天的示警?” 燕景川脸色微变。 陈县令叹了口气。 “那几个带头闹事的人,下官已经将人抓了起来,回头定会打板子责罚他们。 但其他的......下官只能管得了阳间的事,着实管不到阴间啊。” “这件事,请恕下官无能为力了。” 陈县令拱手告辞了。 前日的绑架事件,陈县令本就因为岑风强行带走沈秋岚,用沈家下人顶罪的事,憋了一肚子火。 回到衙门便吩咐衙役,“今日抓起来那几个泼猪血,丢菜叶的,好吃好喝的关几日就放了吧。” 杏花胡同的气氛压抑极了。 胡氏坐在廊下一边吩咐下人去清理门和墙上的馊猪血,一边骂骂咧咧。 “那些死了的贱皮子,人都死透了,还多管闲事跑来托梦,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越骂心底越膈应,忍不住小声嘀咕,“不是说景川的霉运快驱除干净了吗?怎么还这么倒霉?” “是不是因为今日还没喝心头血煮的符水?秋岚,你快取一滴心头血来。” 第84章那你去衙门告我好了 沈秋岚脸色一僵。 云昭还没回来,难道要让她取自己的心头血? 她可受不住那种疼。 沈秋岚眸光微闪,柔声道:“眼下景川哥哥在气头上,这个时候喝符水,不仅不能改运,反而会引起气血上涌,伤了身子。” “是这样啊。” 胡氏一脸失望。 沈秋岚点头,“待会儿景川哥哥气消了,我再给他煮符水喝。” 燕景川目光扫过来,神色晦暗不明。 沈秋岚心中一咯噔。 明明燕景川什么话也没说,但她却莫名生出一种不祥的感觉。 扯了扯嘴角道:“景川哥哥为何这么看我?” 燕景川收回目光,嘴唇紧抿。 没答她的话,反问道:“今日的事你怎么看?” 没等沈秋岚回答,胡氏抢先一步道:“还能怎么看?这可是全城托梦。 肯定就是霉运在作祟。” 胡氏将今日的一切遭遇都归结到燕景川的霉运身上,并没有注意到身后燕景川额头跳动的青筋。 沈秋岚觑了一眼燕景川的神色,叹了口气。 “我倒觉得这件事不是霉运作祟,反倒像是人为。” 燕景川眉头微皱。 “人为?你觉得是谁在背后捣鬼?” “景川哥哥,你想想那些人说的话,字字句句都是在为云昭鸣不平,在为云昭伸张正义。 谁是既得利益者,就是谁在背后捣鬼。” 燕景川脸色阴沉,一言不发。 胡氏尖叫,“你说一切都是云昭那个贱皮子在背后捣鬼? 这.......让全城的鬼托梦,她怎么可能有这么大本事?” 沈秋岚道:“那天夜里咱们揭穿云昭是妾的事,这件事闹得并不算大。 还有绑架的事,发生在城外,知道的人很少,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全都知道了? 定然是有人将这件事广而告之,四处宣传,托梦不过就是借口罢了。” 胡氏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景川,你可不能饶了云昭,等她回来,定要好好收拾她。” 飘在胡氏肩膀上的红杏闻言,一怒之下,伸出尖牙咬了胡氏一口。 胡氏哀嚎一声,歪着脖子,摁着肩膀站起来。 “哎呦,我这肩膀一日比以日疼,先去躺一会儿,你们看着下人把门外收拾干净。” 红杏朝着胡氏的背影淬了一口,转身飘出去找云昭了。 云昭此刻正在丧葬铺子里买东西。 她一口气买了一车的纸钱,还有纸扎的各种摆设,让顾盼捎给她的老姐妹。 并叮嘱顾盼,“她们若是有什么未了的心事,无法托梦的,可以来和我说,我一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 “嗐,我那些老姐妹,大都已经看透了人间百态,在世间了无牵挂了。 最大的烦恼莫过于后世没人给烧纸钱,她们没钱包养男鬼罢了。” 顾盼笑嘻嘻的拍拍被她打包起来的纸钱。 “有这些,足够她们快活一阵子了。” “我这就给她们送去。” 顾盼前脚刚离开,红杏就找了过来,将胡氏和沈秋岚的话转述给她听。 红杏神色担忧,“她们肯定要借机刁难你。” 云昭笑了笑,“放心吧,他们没有证据。” 她之所以选择请鬼托梦,而不是花钱请人散播消息,就是因为花钱请人总会留下蛛丝马迹。 而请鬼托梦,燕景川找不出一丝证据。 红杏闻言,拍拍胸脯松了口气。 也跟着笑了,“云娘子不知,今日看到许多人往墙上泼馊猪血的时候,我看得可爽了。 我还偷偷弄了点馊猪血抹到了胡氏头上,她的头发能臭好几天。” 云昭忍俊不禁,竖起大拇指夸红杏。 “做得漂亮。” 她估摸着时间,待杏花胡同门外的一地狼藉收拾干净了,才慢悠悠回去了。 燕景川和沈秋岚果然在正厅等着她。 她从厅外过,燕景川大步走出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臂,阴沉沉质问,“今日的事是不是你安排的?” 云昭眨了眨眼,故作恍然。 “哦,你说的是在酒楼被丢菜叶,砸鸡蛋壳,家里被泼馊猪血的事吗?” 燕景川神色一僵,眸中怒火高涨。 沈秋岚大声道:“果然是你安排的,云昭,你好狠毒啊,你知不知道你这么一闹,景川哥哥的名声全被你毁了。” 燕景川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攥着她的手越发用力,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 “为什么要这么做?毁了我的名声对你有什么好处?别忘了你是我的妾室。” 云昭用力甩开她的手,后退两步,甩了一下手腕。 神色淡淡,“你说是我指使的,证据呢?” 燕景川皱眉,“这件事中除了你的名声没有受损,我和秋岚的名声都毁了,不是你指使的又是谁?” 云昭冷呵。 “那是因为我是受害者,你们的名声受损难道不是因为大家说中了实情吗?” “你!” 燕景川眼神阴鸷,怒火烧的呼吸都重了几分。 云昭冷冷看着他。 “衙门办案尚且讲究证据,你凭一句推测之言就想给我定罪? 推测就一定是真的吗?前天夜里,徐亮口口声声说沈秋岚指使她绑架。 有人证的话你尚且不信,如今一句推测之言就信了?” 提起前夜的事,燕景川眸光闪过一抹心虚。 云昭无所谓地丢下一句,转身回房。 “你既然觉得是我,那去衙门告我好了。” 燕景川嘴唇翕动,想再说什么,云昭已经砰一声关上了房门。 留下他站在原地,指节攥得发白,骨节凸起,青筋在手臂上绷成一条直线。 这时小厮跑进来,“公子,鹤山先生派人来叫你去一趟书院,说有急事。” 燕景川离开后,沈秋岚想了想,过去敲云昭的房门。 只敲了一声,房门便开了。 云昭似乎正等着她前来。 沈秋岚瞪着她,“你少得意,在长河县这种小地方毁了名声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左右我和景川哥哥很快就要回京了,谁还在乎长河这群贱民的议论。” 云昭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是吗?” 沈秋岚没在她脸上看到失望的神色,不由更加气闷。 关上房门,没好气地催促她,“今日的事先不和你计较,赶快取心头血。” 云昭拿出银针,却没动。 “沈秋岚,我们来谈个条件如何?” 第85章你该恨的人不是我,而是沈秋岚 沈秋岚嗤笑,满脸不屑。 “云昭,你有什么资格同我谈条件?” 云昭并未动怒,手指轻轻捻着银针,静静看着沈秋岚。 “你没有发觉燕景川对取心头血的事起了疑心吗?他对你的态度难道没有变化?” 沈秋岚脸色微变,但又不想受制于云昭,故作不以为意道:“那又如何? 他也不是第一次对这件事起了疑心,还不是被我都掩饰了过去。” 云昭似笑非笑。 “是吗?你确定这一次一样吗?” 沈秋岚忽然想起先前胡氏让她取心头血时,燕景川扫过来的那一眼。 带着些意味不明的情绪,当时看得她心头莫名发慌。 仔细想想,燕景川最近对她的态度确实有些奇怪。 但她自认并没有什么地方露出破绽。 沈秋岚下巴微抬,“你到底想说什么?” 云昭,“你把睿儿还给我,我就告诉你破绽在哪里,还可以帮你在燕景川面前掩饰。” “呵,云昭你以为我是傻子吗?把儿子还给你,你怎么可能还会配合我?” “你就不怕燕景川知道你在骗他,你根本没有为他取过一滴心头血?” “怕,我当然怕呀,所以我才坐在这儿听你说了半天,但是,云昭,你要搞清楚一件事。” 沈秋岚眼神阴鸷。 “你我之间最坏的结果无非是鱼死网破,景川哥哥即便知道了我没有为他取心头血,无非就是一气之下与我翻脸。 可你呢?你说若他知道是你的心头血为他改运,他还会放你离开吗?” 云昭脸色泛白。 沈秋岚笑得狰狞,“云昭,你儿子如今在我手里,你敢用你儿子的命和我鱼死网破吗?” 云昭捏着银针的手指尖泛白。 她不舍得,也不敢拿睿儿的命赌。 咬咬牙,她不甘道:“我至少要知道睿儿在哪儿,不然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用睿儿骗我? 还有我上次拿过来交给三旺的放妾书,你要还给我。” 沈秋岚眼中浮现一抹得意的笑。 “放妾书,我可以还给你,至于你儿子......你也不用费心折腾了,他眼下不在长河。 只要你老老实实配合我,你儿子绝对不会有事。” 云昭知道沈秋岚绝不会告诉她睿儿的具体消息,她找沈秋岚谈判的目的也不是逼问出睿儿的下落。 但至少知道了睿儿不在长河县。 “好,等你拿放妾书过来,我便取心头血。” 说罢,她将银针重新放了回去。 “你!”沈秋岚面露不甘,没好气地瞪着她,“现在可以说我哪儿露破绽了吧?” 云昭指了指她的心口处。 “取心头血的位置有讲究,必须在肋下三寸膻中穴下三寸,乳中穴内侧一寸。 这里常年扎针,必然会留下一块疤痕,或者凹凸不平的地方。 而你,应该是被他发现此处没有疤痕。” 沈秋岚想起和燕景川在书房中的小意温存,脸色微变。 原来他当时脸色不对劲,是因为看到了她心口处没有疤痕。 在那种意乱情迷的时候,他竟然还有心思注意到这一茬。 沈秋岚心里羞恼之余又多了两分气闷。 是她大意了。 她悻悻起身,“这件事我会处理,如果他来找你求证......” 云昭接口,“我会帮你隐瞒。” 并没有提燕景川已经来找她求证过了的事。 沈秋岚满意地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云昭提醒她,“三旺这两日似乎十分留意我们两个之间的动向,你这么频繁来我房间。 而且每次都是从我房间出去才取心头血,恐怕燕景川疑心会更重。” 沈秋岚眯着眼打量她。 “云昭你不会是想耍什么花样吧?” 云昭苦笑,“儿子在你手里,我能耍什么花样?” “最好是如此。” 沈秋岚悻悻转身离开,出门恰好看到廊下三旺的身影闪过,眯了眯眸子,回房后找出放妾书给了桃红。 并叮嘱她,“取心头血的时候,给我盯紧了她,莫要让她耍花样。” “还有,避着点三旺,别让他发现了。” 桃红垂眸应了一声,拿着放妾书一瘸一拐去了云昭房间。 云昭将放妾书仔细收起来。 桃红不耐烦催促,“快点取心头血吧,我还等着回去交差呢。” 云昭的目光落在桃红的左腿上。 “你的左腿阴天下雨的时候很疼吧?” 桃红愣了下,猛然抬头看过来,眸子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恨意。 “都是因为你,我才生生被打瘸了腿。” 云昭冷笑,“你错了你该恨的人不是我,而是沈秋岚。” “明明是她指使联合徐亮用肚兜害我,却在事情暴露后,立刻将你推出去顶罪。” “你又有什么错呢?你只不过是忠心耿耿帮她办事而已,她不但不护着你,反而亲自下令命人打你二十棍。” “她若是真心想护着你,自然会吩咐行刑的小厮,走个过场就是了。 可她没有,她反而让人打断了你的腿,退一步说,即便打断了你的腿,她也可以延请大夫为你及时诊治。” “她做了这些安排吗?她没有!啧啧,你忠心效力的主子分明就是想让你死呢。” 云昭轻声叹息。 桃红攥着手里的帕子,眸中情绪翻涌,有痛苦,有纠结,更多的是恨。 她的左腿就是被打断后没有及时治疗,导致筋脉粘连,小腿比右腿短了半寸,成了一个瘸子。 阴天下雨时,一股阴冷之气从脚底直窜向小腿,沿着小腿一路上行,就像是被刀子一刀一刀割的那种痛,痛到她无法走路。 她忠心效力的姑娘沈秋岚却从未过问一句,仿佛她身为奴婢,天生就该如此。 桃红垂眸掩去眼底的恨意,声音苦涩。 “我们做奴婢的天生贱命,别说打断一条腿,便是主子让我们死,我们也得死。” 云昭步步紧逼,“可你真的甘心吗?在女孩子最好的年纪成了一个瘸子,一辈子可能都要承受断腿之痛。” 桃红脸色一白,声音悲怆。 “我能有什么办法?我是沈家的家生子,全家人的命都不过是她一句话的事。” 云昭静静看着桃红,微微勾唇。 “这次联合徐亮绑架我,最后被推出去顶罪的沈家小厮,听说被活生生打死在了公堂上。 所以你已经做好了准备成为下一个被打死的替罪羔羊,是吗?” “唉,若真是一下子被打死恐怕还好些,怕就怕......” 第86章景川你糊涂啊! 云昭忽然顿住,不再往下说。 桃红眼中闪过一抹惊慌,脸色惨白如纸。 恶狠狠瞪着云昭,“你想说什么?少吊人胃口。” 云昭无声叹息,“怕就怕只打死你还不够,还要搭上全家人的性命。” 桃红下意识反驳,“不可能,我全家都是沈家的家生子,伺候了沈家两三代主子了,他们不会这么对我们的。” 云昭,“是吗?如果你死了,即便你家人不计较,仍旧忠心耿耿,你觉得沈家人会信吗?还敢用你们家人吗?” “当......当然,你休要危言耸听。” “你既然如此肯定,为何还这般慌乱?” 桃红目光闪烁,额头有细密的冷汗渗出来。 想到什么,忽然又恶狠狠瞪着云昭,“跟着姑娘,我只是可能会被推出去顶罪而死。 我若是背叛了姑娘,被她知道了就只有死路一条。 你和我说这番话,无非就是想拉拢我,你又能带给我什么呢?值得我背主。” 云昭笑容微敛。 “我可以给你银子,足够你全家人赎身的银子,难道你宁愿做任人主宰生死的奴婢,也不愿意做良民?” “我只需要你帮我打探一下孩子的消息,在她面前帮我遮掩一二。” 云昭说着,拿出一张二百两的银票放在了桃红眼前。 “这是二百两银票,事成之后,我还可以再给你二百两。” 桃红看着送到眼前的银票,陷入了天人交战。 云昭安静地看着她,并不催促。 “你不需要现在就答应我,你可以好好想想,想好了随时来找我。” 她解开衣衫,忍着痛取了一滴心头血滴在符纸上,交给了桃红。 桃红接过符纸,又看了一眼桌上的银票,攥着符纸的手紧了紧,转身离开了。 回到房中,将沾了心头血的符纸交给沈秋岚。 沈秋岚神色不悦,“怎么去了那么久?这点小事都磨磨蹭蹭的。 你是亲眼看她取得心头血吗?她没有耍什么花招吧?” 桃红垂眸遮住眼底的情绪,小声道:“奴婢亲眼看着她取得,不会有错。” 沈秋岚拿着殷红的符纸,笑得恣意。 “呵,妄想和我谈条件,还不是得乖乖受制于我。” 得意笑了一阵,又吩咐桃红,“你立刻上街去帮我买样东西,机灵点,别让人发现了。” 桃红看了一眼外面阴沉沉的天。 “姑娘,这天恐怕一会儿要下大雨,奴婢的腿疼得厉害,明儿一早去买行不行?” 啪。 沈秋岚将符纸拍在了桌子上,神情不耐。 “从进了七月,哪天不下雨?不过是腿疼,忍忍就过去了,又死不了。 让你买的东西我有急用,耽误了我的事,我要你好看。”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 桃红眼底闪过一道阴沉,低头轻轻应了一声,一瘸一拐退了出去。 出了院门,忍不住看向云昭的房间,恰好与站在窗前的云昭四目相对。 云昭淡淡颔首。 桃红抿着嘴,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了。 天色暗沉,云一层叠一层,压得很低,远处隐隐有闷雷响起。 云昭望着拖着一条腿飞快出门的桃红,嘴角无声勾了勾。 桃红虽然帮着沈秋岚做过不少坏事,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她现在受制于沈秋岚,为了救儿子,只能想尽一切办法。 另一边,长河书院。 燕景川过来时恰好是学子们下课的时间。 自从确定他能继承侯府后,他便在为回京做准备,书院这里并不是日日都来。 但只要他出现在书院,必定会有许多同窗或者师弟们围上来,热情地打招呼。 但今日却没人围上来,而是三三两两地聚集起来,小声议论。 待他走近,众人立刻做鸟兽散,敷衍一笑。 “景川兄来了。” 完全没有往日的热情与尊重。 待他走过去,身后的议论声隐约飘进耳朵里。 “原来那云娘子竟然是被他骗了才做妾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听说他家今儿上午都被洒猪血了......” 那些嬉笑的字眼,带着嘲弄与嫌弃,犹如一把利刃狠狠扎进心中。 燕景川胸中气血翻涌,扶着柱子缓了一息方才稳住身形。 深呼吸几下,才恢复了往日的镇定从容,去了鹤山先生的房间。 “老师您找我?” 鹤山先生沉着脸在屋里踱步,看到他,招手示意他进来。 开门见山,“今日你的事闹得满城风雨,到底是怎么回事?” 燕景川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说起。 鹤山先生见状,问道:“云氏真是被你骗为妾的?前日绑架的事,真的是武乡侯府的千金所为?” 燕景川脸色涨成了茄子色。 当年骗云昭时他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现在要解释,反而觉得说不出口。 支支吾吾解释自己被霉运缠身,不得已而为之。 绑架的事,他没有多说,只说陈县令已经查明,沈秋岚也是受下人蒙骗。 鹤山先生听完之后,叹了口气。 “虽然你此举并非君子所为,但云氏出身道观,能做你的妾室已是幸事。 这件事说出去,顶多算桩风流韵事,算不得大事。 景川,你知道你真正错在哪儿了吗?” 燕景川神色茫然,“还请恩师赐教。” 鹤山先生捻着胡须,道:“景川,你是为师最看好的学生,你聪明练达,洞悉人心,为人持重。 你是真的觉得沈氏为下人所蒙蔽,还是明知是她所为,故意袒护?” 燕景川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鹤山先生道:“若沈氏真为下人所蒙蔽,可见她是个愚蠢之人,将来如何能成为你的贤内助? 若是她所为,却推下人出去顶罪,那便是个蛇蝎妇人,这等蛇蝎妇人,将来你的后宅真能安宁?” 燕景川后背渗出一身冷汗。 鹤山先生长叹,“而你若明知是她主谋,还选择袒护,那便是置我大晋法度于不顾。 你将来是要入仕,要在朝中做事的,将来一旦有心人调查,翻出今日之事,那便是捏住了你的把柄,想收拾你轻而易举!” “景川你糊涂啊!” 第87章阿昭我要沐浴 暮色四合,燕景川走出长河书院时,豆大的雨点瞬间落下来。 他没带伞,待小厮从马车上拿了伞过来,他已经被浇了个透心凉。 狼狈上了马车,透过车帘,看着天地间茫然一片白,神色怔忡。 他在长河县苦心经营的名声就这样完了! 第一次,他对自己坚持娶沈秋岚这件事产生了迟疑。 马车晃晃悠悠到家时,他浑身都湿透了,湿漉漉的衣裳贴在身上,黏糊糊的,难受极了。 走到廊下,他极其自然地喊了一声。 “阿昭,我要沐浴。” 往日他从书院回来,若是下雨了,云昭便会早早烧好了热水。 有时还会打着伞在门口迎他,待他回来,立刻便可以沐浴更衣,再喝一碗热乎乎的药膳,通体舒畅。 但今日话说出口,却没有他习惯的那声笑盈盈的:“来了。” 燕景川顿住脚,下意识朝云昭的房间看过去。 房门紧闭,屋里没有亮灯。 看不到往日轻盈跑出来的身影。 王婆子从胡氏屋里出来,“公子要沐浴吗?奴婢这就去烧热水。” 燕景川皱眉嗯了一声,转身进屋,又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云昭的房间。 “王妈妈,阿昭出去了吗?” 王婆子摇头,“没看到云娘子出门。” 燕景川心下有些不舒服。 阿昭到底还是不愿意和从前一样待他了么? “阿嚏。” 一阵冷风吹来,他忍不住打了两个喷嚏。 沉着脸回房间,等了一炷香的时间,小厮才将热水抬进房。 往日这个时候,他早就洗完换上干净的衣裳,喝着暖身子的药膳了。 燕景川满心不是滋味,黑着脸匆匆洗了澡,换上干净的衣裳。 小厮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汤碗走进来。 “公子,这是......” 他心中莫名一喜,“阿昭为我炖了药膳?” 说着,伸手接过来,待看清碗里面泛着一点灰的水,脸上的笑一滞。 小厮缩着脖子,小声道:“是桃红送过来的符水,说是沈姑娘刚取了心头血,烧了符纸化开的,让您趁热喝。” 燕景川端着碗的手微微用力,扫了小厮一眼。 “这两日让你注意秋岚和阿昭的动向,你可发现了什么?” 小厮道:“今日公子去了书院之后,沈姑娘曾去过云娘子房中,前后待了有半炷香的时间。 因桃红在外面守着,小的不敢靠太近,并不曾听到她们说了什么。 沈姑娘离开后,又让桃红去找过一次云娘子,并没发现拿什么东西。 之后沈姑娘差桃红出门去买东西。” 燕景川听后,沉默半晌,仰头将碗里的符水一饮而尽。 一股怪味冲入喉间,掺杂着一股隐隐的腥味,就像是灰烬卡在喉咙里一样,难以下咽。 阿嚏阿嚏! 艰难咽下之后,又难受地打了一连串的喷嚏,满嘴苦涩。 他越发想念云昭亲手炖的药膳。 将碗丢给小厮,他想去看看云昭。 刚到廊下,便听到沈秋岚房中传来一阵响动。 砰! 紧急着房门打开,丫鬟桃红脸上顶着五个手指印,红着眼眶走出来,跪到了廊下。 燕景川眉心微拢,迟疑一下,走过去。 “你家姑娘生气了?” 桃红捂着脸颊,垂眸掩去眼底的恨意,小声道:“是奴婢买错了东西,惹姑娘生气了。” 燕景川走进房中。 沈秋岚坐在桌边,脸上的余怒未消。 地上扔着一个拇指大小的圆形小瓶子,瓶口开着,隐隐有薄荷的味道传来。 燕景川弯腰捡起来扫了一眼,“下人买的东西不对,打发她们重新去买便是了,何必动怒,气坏了身子还是自己遭罪。” 沈秋岚气呼呼地指着桃红怒骂,“这贱婢今日打碎了我的生肌玉容膏。 我念着主仆情意,没有罚她,寻思打发她去街上再买一瓶回来。 谁知道街上买回来的竟然这样差,除了薄荷的味道,什么也没有,这样的东西涂上去,怎能消除疤痕?” 沈秋岚说着眼眶微微泛红。 燕景川眸光微闪。 “生肌玉容膏?去疤痕?秋岚受伤了,伤在何处?可严重?” 沈秋岚嗔了他一眼,“没有受伤,就是取心头血留下的针孔。 你也知道我每日都要取心头血,时间长了,针孔连在一起,很容易留下疤痕。” “我特地求师父为我调制了生肌玉容膏,抹上之后可以生肌去疤,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 燕景川深深看了她一眼,眸中闪过一抹狐疑。 秋岚心口处的肌肤细腻嫩白,是因为抹了国师特制的生肌玉容膏? 若是平时,他一定毫不犹豫信了这话。 但今日心底总有一丝犹疑,燕景川看着沈秋岚,又扫了一眼门外跪着,瑟瑟发抖的桃红。 最后目光落在了桌子上的药瓶上,神色晦暗不明。 眼前的一切就好像特地演给他看的一样。 沈秋岚觑着燕景川的神色,不知道他是不是信了自己的话。 故作羞涩指着心口处道:“人家可不想在这个位置留下疤痕,将来惹得你嫌弃。” 燕景川眸光微闪,收回目光,摇头道:“你是为了我才落下的疤痕,我感动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嫌弃?” 沈秋岚嘟嘴撒娇,“我才不要留疤,留疤好难看的。” 燕景川略一沉吟,道:“既然这药不管用,我明日上街去寻寻看有没有更好的药膏。 行了,别和一个丫鬟置气,不值当的。” “我听景川哥哥的。” 沈秋岚恢复了温柔乖巧的样子,冲桃红摆摆手。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起来吧,这次我就不同你计较了。” “奴婢谢姑娘不怪之恩。” 桃红用手撑着那只没受伤的腿,艰难爬起来。 雨水夹杂着冷风从廊下吹过,一股钻心的疼痛从小腿蔓延到全身,疼得她趔趄了下,重新跌坐在地上。 沈秋岚冷着脸呵斥,“笨手笨脚的,还不赶紧退下。” “是。” 桃红垂眸掩去了眼底的恨意,狼狈地爬起来,拖着那条瘸腿离开了。 沈秋岚不会在意一个丫鬟的感受,扯着燕景川的袖子,柔声问:“我让人送去的符水你喝了吗? 今儿天气不好,回来的时候有没有淋雨?” 燕景川想起以前云昭撑着伞在门口迎他的情景,心中莫名对沈秋岚这几句轻飘飘的问候生出两分不满。 他含糊应了一声,问沈秋岚,“你今日去阿昭房里玩了?你们两个怎么突然间相处这般融洽了?” 沈秋岚脸色一滞。 第88章燕景川恳求云昭炖药膳 云昭说得没错,他果然起了疑心,还让人盯着她和云昭之间的互动。 沈秋岚暗暗警惕,脸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异样。 故作生气地一扭身子,“我这般自降身价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 早先你答应过我,待霉运除尽就任由我处置云昭。 可如今呢?你根本不舍得放手,不舍得让我处置了她,对吗?” 她抬起头,眼中盈满了泪水,幽幽看着燕景川。 燕景川心中闪过一抹愧疚。 当初他确实承诺过任由秋岚处置阿昭,可现在......他不得不承认,他离不开阿昭,也不舍得让秋岚处置阿昭。 他沉沉叹了口气,“这件事确实是我对不住你。” 沈秋岚的眼泪一颗一颗滑落下来,哭得令人心疼。 “我虽然心里难受,可也只能忍下来,学着去和云昭相处。 总不能将来让别人笑话你的内宅乌烟瘴气,内帷不修吧?” “你倒好,反而来质疑我的不是,难道是怕我伤了她不成?” 燕景川心中一颤。 沈秋岚的话恰好对上了鹤山先生今日对他的建议。 他心中喟叹,到底是世家高门教养出来的姑娘,眼光和格局还是有的。 弯腰为沈秋岚擦去眼泪,柔声哄道:“我没有那个意思,只是和你随意闲聊,你莫要多心。” 沈秋岚泪盈盈看着他。 “你真的没有质疑我?” 燕景川坚定地点头,“当然。” 沈秋岚见好就收,抹去眼泪道:“这还差不多。” 燕景川暗暗松了口气。 沈秋岚借机说起回京的事。 “原本想着过了中元节,你霉运驱除干净了咱们再出发回京。 眼下长河县议论纷纷,咱们再待下去只会徒增烦恼,不如早点回京。” 燕景川也正有此想法。 从长河县到京城,最快也要五日的时间。 他们慢慢赶路,等到了京城,也过了中元节。 到时候霉运驱除干净,他再也不是那个人人避之不及的文远侯府二公子了。 两人一拍即合,商议好明日开始收拾东西,两日后出发。 从沈秋岚房中出来,燕景川准备回房,看到云昭房中还亮着灯。 迟疑一瞬,他转身走了过去。 谁知刚到门口,抬手正要敲门,屋里的灯忽然熄了。 燕景川皱眉,还是敲了敲门。 “阿昭,你睡了吗?” 屋里安静了一瞬,才传来云昭的声音。 “嗯。” 并没有起身开门的意思。 燕景川讨了个无趣,顿了一息,才道:“昨日答应画睿儿的画像......” “你画好了?” 燕景川一滞,“呃......还没。” “等你画好了再说吧,我累了,要睡了。” 云昭声音冷淡。 屋内再没了其他动静。 燕景川那句“我想喝你炖的药膳”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在门外站了片刻,他才转身离开。 屋内。 刚下过雨,云开月出,清辉如水,漫过窗棂,在屋内铺了一层浅浅的银霜。 “我去外面守着。” 红杏说完,钻出了窗外。 云昭看向对面一脸怨恨之色的桃红,微微勾唇。 轻声道:“你想明白了?” 桃红咬着嘴唇,眼中没了刚开始进来时的迟疑。 “我们说好了,我只帮你掩饰取心头血的事,以及探听你儿子的下落。 别的我不做,你先付我一百两定金,事成之后,我再要这个数。” 她伸出五根手指。 云昭倒吸一口冷气。 “五百两!” 桃红重重点头。 “没错,五百两,少一文都不行。” 云昭手里总共只有四百多两银票,全拿出来都不够。 但救睿儿要紧,银子她可以卖符纸再挣。 她点头应下来,“好,一言为定。” 拿出一百两银票给了桃红,在桃红接住银票的同时,她又捏紧了银票。 冷冷看着她道:“咱们丑话说在前头,若你出卖了我,或者故意告知我睿儿的假消息,我绝不会放过你。” 桃红捏着银票的手颤了下。 “好,那你也要答应绝不能出卖我。” “那是自然。” 桃红拿了银票,一瘸一拐离开了。 红杏悄悄跟着她,确定她没有和沈秋岚告密才回来。 顾盼坐在桌子上,翘着脚叹气。 “五百两!桃红这丫头也是个狠人。 若不是沈秋岚一直贴身戴着国师画的符纸,我和红杏无法靠近,压根不用收买她。” 云昭将剩下的银票收进荷包。 “眼下最重要的事是救出睿儿。” 如果花钱能救出睿儿,别说五百两,一千两,一万两她也愿意。 ***** 燕景川没有直接回房,而是去了书房。 案上烛火轻摇,他铺上宣纸,细细勾勒燕睿的眉眼。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映得一室温软。 过去三年的生活点点滴滴浮现在眼前。 燕睿刚满半岁,牙牙学语,云昭将他抱在膝头,轻柔逗弄。 “睿儿快看,是爹爹下学回来了,爹爹读了好多的书,懂得好多道理,将来我们睿儿也要像爹爹一样爱读书。” 晚风拂动鬓角的碎发,她的笑容比月色还柔。 他高中举人时,喜报传回家,云昭抱着燕睿激动地冲进他怀里。 “夫君高中了!” “睿儿,爹爹好厉害。” 一岁半的燕睿搂着他的脖子,露出洁白的小米牙,藕节似的胳膊搂着他,口水印了他一脸。 含糊不清地喊着,“爹爹腻害。” 周围的人纷纷羡慕他,娇妻稚子在怀,前程光明,生活幸福。 那时的他满心只想着驱除霉运,回到京城富贵窝,继承文远侯府,根本无暇留恋眼前的一切。 随着画像上燕睿的轮廓逐渐露出,燕景川指尖微顿,忽然觉得那时的安稳生活似乎也很好。 燕景川迷迷糊糊在书房睡了过去。 翌日天亮才发觉自己竟然趴在桌案上睡了一宿,刚站起来,忽然打了个寒战。 伸手扶了下桌子方才站稳,头有些晕,鼻子也塞得厉害。 应当是昨日淋雨感染了风寒。 他揉了揉太阳穴,拿起桌子上画好的画像,兴匆匆去找云昭。 云昭收拾好,刚要出门,在门口遇到了匆匆而来的燕景川。 “阿昭,你看我画的睿儿。” 云昭仔细看着画像上的小家伙,肉嘟嘟的脸蛋,乌溜溜的大眼睛黑亮有神,想起来时眼尾弯成了小月牙。 伸手抚摸着睿儿的眉眼,忍不住眼眶泛红。 她的睿儿! 燕景川眼巴巴地看着她,“是不是画得很像?” 云昭轻轻点头。 不得不承认,燕景川画出来的睿儿一颦一笑都像极了。 她小心翼翼将画像收入怀中,抬眼却看到燕景川直勾勾看着她,眼神微湿。 声音软软的,带着一抹委屈,还有一丝隐隐的恳求。 “我画了整整一夜,都感染了风寒,如今头晕眼花,浑身无力。” “阿昭,为我顿一碗药膳可好?” 第89章我见过这个孩子 燕景川那双多情的桃花眸中泛着一丝落寞,直勾勾看着云昭,像是受了冷落的小狗一般。 过去三年,他有时惹了自己生气,或者抱怨自己因为睿儿冷落了他时,也总这样带着一丝撒娇,委屈巴巴看着她。 她就会心软得一塌糊涂,对他有求必应。 但眼下她只觉得讽刺。 云昭长睫微颤,掩去眼中的复杂情绪,语气平静无波。 “我赶着出门,你想吃,让王妈妈给你做吧。” 燕景川带着一丝气闷咕哝,“可是王妈妈做得没有你做得好吃。” “你喝习惯了就好了。” 云昭不怎么走心地安慰一句,径直离开了。 燕景川脸色一沉,上前一步,大声道:“咱们不是说好了还像以前一样吗? 你既然都跟着我回来了,怎么还在生气?你到底要气到什么时候?” 云昭脚下微微一顿,嘴角勾起一抹嘲弄。 燕景川直到现在都觉得自己只是在和他置气。 她没回答,快步离开了。 燕景川望着她的背影,脸色铁青。 云昭出了门,先去找了冯玉娘,拿了这几日卖符纸的银钱。 然后去了清风观。 先前以为睿儿不在了,为了找回睿儿的魂魄,她才观后为睿儿立了衣冠冢。 如今知道睿儿还活着,再留着衣冠冢便不吉利了。 她去了道观后,拔了上面自己刻的木牌,又亲手将装着睿儿的衣物以及玩意儿的箱子收拾出来。 好在埋下去的时间不长,箱子里的东西只是沾染了一些潮气。 她将衣物重新清洗一遍,连同睿儿常玩的玩意儿放在太阳底下晾晒。 看着睿儿的东西重新出现在阳光下,尤其是他最喜欢的那只布老虎,云昭的眼眶泛起一抹热意。 不管睿儿在哪儿,她都一定把他平安带回来。 “你就是知微娘子吧?” 道观门外忽然探进来一个青白色的影子,看到云昭,双眼一亮,噌一下飘了过来。 云昭抬头看去,张氏已经飘到了她面前,青白的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上上下下打量着她,“那日你虽然戴着帷帽,但我是鬼啊,鬼眼不受帷帽影响,你就是知微娘子!” 云昭笑了笑,并没有隐瞒,“你怎么来了?你儿子和儿媳都好了吗?” 张氏激动地点头。 “他们在家养了几日,如今身子逐渐恢复了,我们一家人感念娘子的救命之恩,日日都来道观磕头,今日总算遇到娘子了。” 她指着门外,“我儿子,儿媳如今就在外面上路上呢,两人爬山爬得慢,我飘得快,便先一步上来了。” “娘子稍等,我这就去吹点阴风,让他们爬得快一点。” 话音落,生怕云昭拒绝,张氏瞬间飘得不见了人影。 云昭哭笑不得。 约莫又过了半炷香的时间,一个瘦削的男人扶着一个瘦骨嶙峋的女子出现在道观门口。 男人正是张氏的儿子赵庆,抬袖子抹了把汗,气喘吁吁嘀咕,“今儿那么热,一丝风也没有,怎么爬到山上还觉得后背发凉呢。” 孙氏也累得两腿发软,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包袱。 “夫君也感觉到了?我也觉得好像有冷风一直吹我们的腿。” 正在后面鼓着脸颊不停吹阴风的张氏闻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云昭看得忍俊不禁。 半个月前的张氏面色青白,形容悲戚,仿佛天塌了一般。 如今见到儿子儿媳得救,心愿已了,竟也有了顽皮的心思。 她上前指了指张氏,“冷风是你们的母亲张氏在后面吃的,想让你们爬得快一些,也是怕你们热得中暑。” 赵庆和孙氏面面相觑,尤其是赵庆,激动地看向云昭指的方向。 “你......你是说我娘她....她也在。” 云昭点头,“她一直陪在你们身边,为了救你,她四处喊冤,不惜冲撞县令大人,这才救下你的性命。” 赵庆和孙氏双双跪倒在地,虽然看不到张氏,可云昭一说,他们立刻就信了。 “娘!” “这些日子儿子总觉得娘就在身边,原来不是儿子的错觉。” “娘,儿子好想你。” 张氏青白的脸上流下两行泪,她的手穿过儿子儿媳的肩膀,做出了拥抱他们的动作。 赵庆和孙氏在这一刻仿佛感受到了什么,两人一左一右靠在了张氏的肩膀上。 云昭静静看着母子三人相拥而泣,想起自己的孩子如今不知在何方,能不能吃饱,有没有被人欺负,不由流下泪来。 赵庆哭了一会儿,缓和了一下情绪,拉着孙氏向云昭磕了三个响头。 “若不是娘子相救,我们夫妻此刻一个含冤而死,一个受尽侮辱,活埋而亡。” “娘子大恩大德,没齿难忘,以后我们夫妇会每月来道观叩拜捐香火钱,以报答娘子。” 孙氏点头附和,经过几日的修养,虽然看起来仍旧憔悴苍白,但那双眸子清亮精神了很多。 将手里的包袱递给云昭,“家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这是我亲手做的点心,娘子别嫌弃。” “听说娘子在修葺道观,有什么活您尽管开口,让我夫君干就行。” 夫妻二人都是很真诚实在的人。 云昭弯腰扶起二人,“心意我领了,若有用到你们的地方,定然开口。” 在她弯腰的瞬间,一张纸从怀里飘落。 旁边本来跟着赵庆夫妻二人一起跪着的张氏看着画像上的人,惊讶地喊了一声。 “这是谁呀?咦?我见过这个孩子。” 云昭觉得全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住了一样。 她颤着手捡起画像,急切地看向张氏,“你在哪儿见过他?什么时候见的?” 张氏被她激动的样子吓坏了,“这孩子是......” “他是我儿子,求你好好想想在哪儿见过他,这对我很重要。” 云昭低声哀求。 听说是她的儿子,张氏神色一敛,认真思索起来。 “应该是半个月前,就是我在府城见到娘子之前,为了给我儿子申冤,我四处乱飘,甚至想到京城去告御状。” “有一日我飘到了一处十分隐蔽的大宅子里,本以为是那位大官的府邸,谁知道却看到......” “好多孩子,那宅子里圈养了许多孩子,大的有八九岁,小的有两三岁。” 张氏指着画像上的燕睿道:“我记得这个孩子,是因为他当时在被一只大狗追着跑。 那孩子个头小小的,攥着拳头却跑得飞快,哪怕跌倒了,也不哭,爬起来接着往前跑。 一边跑,还一边喊:不怕不怕,我们别放弃......” 第90章你哭了,因为我吗? 云昭忍不住哭出声来。 “是睿儿,是我的睿儿!” 她自小便教睿儿遇到困难要坚持,不要放弃。 所以睿儿最喜欢说的一句话就是“我们别放弃”。 “后来怎么样?” 张氏道:“我觉得那孩子可爱又可怜,就吹阴风将那只大狗赶走,后来.....后来我着急救我儿子,就离开了,也不知孩子怎么样了。” 云昭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你还记得那宅子在哪里,有什么特征吗?” 张氏愧疚地摇头。 “我一出门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也不熟悉京城,不知道那宅子在哪儿。 对了......” 张氏想起什么,眼前忽然一亮。 “我记得那宅子的门上刻着一朵朱顶红,是一种很妖艳的花。” 云昭有些失落,京城太大了,只靠着一朵朱顶红,很难找出具体的位置。 但至少知道睿儿半个月前是在京城的。 云昭又问了张氏,见实在问不出什么消息,便匆匆下山。 回到杏花胡同,她急着想找顾盼商议,刚进门,便看到桃红站在沈秋岚门外冲她点了点头。 她激动地攥紧了双手。 片刻后,桃红借口取心头血来了她的房间。 云昭让顾盼在门外守着,急切地问:“你是不是有睿儿的消息了?他在哪儿?” 桃红点头。 “今日姑娘去见她的师兄岑风,两人争吵了起来,吵得很凶。 回来的时候她气不顺,便打骂我出气,骂我的时候,无意间提到一个地方。” 云昭迫不及待地问,“什么地方?” 桃红忽然顿住了,手伸向她,目光中带着一抹贪婪。 “我们说好的,我帮你套出消息,你再给我五百两。” 云昭解开荷包,拿出里面所有的银票。 “这是五百两,现在可以说了吧?” 桃红仔细清点了一遍,确定是五百两,得意地笑了。 仔细将银票收进怀里,才道:“她说不就是百花胡同吗? 我的人能进去,也一定能把那个小崽子带走。” 云昭噌一下站了起来。 “百花胡同是什么地方?” 桃红摇头。 “我只知道在京城,但具体在哪个位置,没有人清楚。 我听沈秋岚念叨的意思,应该是你儿子本来在岑风手里,被关在百花胡同。 沈秋岚的人进去了,要带走你儿子,被岑风的人扣下了。” 云昭紧紧咬着嘴唇。 张氏说在京城一处宅子里见过睿儿,桃红说睿儿在京城百花胡同。 两相印证,可以确定睿儿真的在京城! 桃红站起来催促她,“该说的话说完了,你快一点弄点血上去,那边还等着用呢。” 云昭心急如焚,扎破手指滴了一滴血在符纸上。 桃红拿起符纸转身离开,到了门口,又转身道:“你儿子眼下是在百花胡同,过了今夜,是被沈秋岚的人带走,还是岑风的人带走,可就不好说了。” “若有下次,再需要我刺探消息,就需要另外加钱了。” 说罢,扬长而去。 云昭紧紧咬着嘴唇,四肢像是被烈火灼烧,站立不安。 脑海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救睿儿。 她要立刻救睿儿! 可是从长河到京城,就算是快马加鞭,一刻不停,也要足足三日才能赶到。 顾盼不知何时飘了进来。 “给我半日,我就能飘到京城,但我一只鬼去了没用,救不出你儿子。” 云昭颓然地瘫坐在椅子上,慌到指尖发凉,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在犹豫要不要去求燕景川。 可燕景川离开京城前只是霉运缠身的侯府二公子,在京城恐怕找不到能用的人。 耳畔听到顾盼念叨,“要是你能召唤出阴兵也行,又或者京城有认识的人也行。” 召唤阴兵? 她没有那个能力。 京城有认识的人...... 她忽然坐直了身子,与顾盼四目相对,同时喊出一个人的名字。 “燕离。” 她认识的人中,除了燕景川,就只有燕离在京城有人了。 燕景川...... 罢了,本也没指望他。 云昭当机立断,去青阳客栈找燕离。 刚进客栈,恰好遇到匆匆跑出来的长寿。 看到她,长寿两眼一亮。 “云娘子,你来得正好,求你快去看看我家公子。 我家公子从昨天到现在,已经昏睡了整整十二个时辰还没醒。 你先前给的符纸我一股脑全用上了,还是没有用。” 长寿急得不停跺脚。 云昭一瞬间全身发凉。 燕离是他最后的希望了,若燕离昏迷不醒,她的睿儿该怎么办? 她浑浑噩噩跟着长寿进了燕离的房间。 一进门便被滔天的怨气冲击得几乎晕过去。 燕离躺在床上,面色平静,呼吸绵长,与睡着一般无异。 但云昭却能看到整个床边,床上,甚至燕离的头顶上,趴着的全是残肢断臂。 狰狞滔天的嚎叫声,不断散发出的浓浓怨气不停地吞噬着燕离的生机。 顾盼轻啧,“这样下去,不出两个月,他必死无疑。” 云昭一颗心沉到了谷底,浑身冰冷。 一方面为燕离惋惜,另一方面又为燕离若醒不过来,没人帮她救睿儿揪心。 她坐在燕离床边,拿出朱砂和黄纸,埋头开始画符。 不管怎么样,她总要试试。 一张又一张符纸打出去,却如泥牛入海一般,燕离周身的怨气不减一点。 不知道过了多久,云昭画符的手逐渐没有了知觉。 顾盼轻声叹息,“没有用的,昭丫头,只单纯的画符没有用。” 云昭颓然垂下手臂,手里的符纸飘落到地上。 她咬着嘴唇,无力又沮丧地看着燕离,半晌轻轻说了一句。 “对不起。” 我尽力了。 长寿红了眼眶,用力抹了一把眼睛。 咬牙道:“我这就带公子回京,哪怕去求国师,只要能救公子,上刀山下火海我都行。” 云昭无声叹息,站起身准备告辞。 大概是低头坐着画符时间太久,加上屋内怨气冲击,她眼前一黑,一下子栽倒在了床上。 砰。 鼻尖直直撞在了燕离坚硬的胸膛上,哪怕隔着被子,依然撞得她鼻头一酸,泪水哗一下流了出来。 头顶忽然响起一声闷哼。 “唔,痛。” 她抬起头,泪眼盈盈地对上了燕离黝黑深邃的眸子。 不由眸光一亮,顾不得擦泪,惊喜地喊道:“你醒了。” 燕离的目光落在她顺着脸颊滑下来的泪珠上,眸光微深,声音沙哑。 “你哭了,因为我吗?” 第91章(必看)放妾书甩到燕景川脸上 云昭怔了下,脸上泛起一抹窘迫。 连忙从床上弹起来站直身子,抹去腮边的泪,脱口道:“你的胸膛太硬了,撞痛了我的鼻子。” 话音落,房间内忽然安静了一瞬。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头皮一麻,犹豫着要不要再解释一句自己为什么会撞在他胸膛上。 燕离嘴角若有似无勾了一下,“抱歉,以后我会注意。” 注意什么? 云昭脑子有一瞬间的迷糊,到了嘴边的解释卡在了那儿。 长寿扑倒在床边,红着眼眶抽泣,“公子你可总算醒了,你已经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再昏睡下去,属下真怕你醒不过来了,呜呜呜..... 幸好云娘子来了,在这儿足足画了一个时辰的符纸,胳膊都快画废了才将你唤醒。” 长寿巴拉巴拉说了一堆。 燕离坐起身来,目光落在云昭的垂在身侧的手臂上,月白色的袖口沾染了红色的朱砂。 中指指腹处有一个小小的凹陷,那是长时间握笔造成的。 他低声道:“多谢。” 云昭摇头,“国公爷不必客气,我救国公爷也是有私心的,实不相瞒,我今日是来求国公爷帮忙的。” 她没提沈秋岚用燕睿威胁自己取心头血的事,只说儿子可能在京城百花胡同遇到了危险。 “......我儿子失踪近两个月,不知为何会流落到了京城,落在了岑风与沈秋岚手中。 沈秋岚想用孩子胁迫我,我打听到的消息,昨夜沈秋岚的人已经进了百花胡同去找睿儿。” 她说着,膝盖一软,跪在地上恳求。 青砖地面冰凉,凉意透过裙子渗进膝盖,她却浑然不觉。 “我在京城人生地不熟,想来想去,只能求国公爷帮忙救我儿子一命。” 燕离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眶,随后缓缓下移,落在她紧紧攥着袖口的手指上,再到她那截因为紧张和焦急而微微发颤的脖颈上。 片刻移开目光,沉声道:“起来说话。” 云昭轻轻咬着嘴唇,犹豫着没有动。 燕离是她如今唯一的希望,她很害怕燕离拒绝她。 “国公爷,我......” “既然求我帮忙,那就应该听我安排,起来!” 燕离尾音微微上扬,带出两分凛冽之气。 她心口微颤,不敢再迟疑,连忙站了起来。 燕离眉头微挑,“为何不找燕景川?他是孩子的亲爹。” 云昭垂眸,没直接说她信不过燕景川。 “他在京城可用的人手不多,孩子情况紧急,多耽搁一分便多一分危险,我赌不起。” “我想来想去,能救孩子的只有国公爷。” 生怕燕离拒绝,她又急声道:“若国公爷肯出手帮忙,不管多少银子,又或者多少符纸,国公爷随便开口。” 燕离薄唇微抿,忽然间笑了,笑意很淡,不达眼底,令人脊背发凉。 “我看起来很缺银子吗?” 云昭讷讷摇头。 “你的符纸能救我的性命?” 云昭脸色涨得通红,攥着袖口的手指又紧了几分,指节泛出青白。 “我知道国公爷不缺银子,我能画的符纸也有限,帮不了国公爷大忙。 可这......这是我能拿出的全部了。” 她眼底漫起一抹苦涩,用力攥了攥手,抬头认真看着燕离。 “若国公爷能帮我救出儿子,以后云昭这条命便是您的,上刀山下油锅,只要国公爷一句话,我绝不会眨一下眼。” 燕离轻哼,“我要你的命做什么?你知道百花胡同是舆图上都没有的地方,你知道便是连我也不能轻易去那里吗?” 云昭脸色发白,眼底泛起了泪光。 这是她能付出的全部了。 片刻,她黯然垂眸,低声道:“我与国公爷第一次见面,国公爷便留了纸条给我。” 说着从荷包里拿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放在了桌子上。 “这张纸带给我的善意与力量,让我撑过了最难熬的日子。 国公爷对陌生人尚能给予两分善意,我以为国公爷会愿意帮忙救一个两岁多的孩童。” “是我将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告辞了。” 她用力咬着嘴唇,强忍着不让眼底的泪落下来,微微欠身,转身离开。 “你应该有办法将消息用最快的方式传到京城吧?三个时辰够不够?” 身后忽然传来燕离淡淡的声音。 云昭愣了下,倏然回头,盈满泪水的眸子越发晶莹。 “国公爷这是肯帮我了?” 燕离手里拿着她方才放下的那张纸,眼尾上挑。 “我说过不帮么?” 云昭张了张嘴,好像没有。 “可是你说百花胡同舆图上找不到,连你也不能轻易进.....” “百花胡同是陛下御赐给国师用的地盘,平日里非国师府的弟子或者下人,不可以随意进出。 不过......” 燕离嘴角微勾,带出一抹少有的痞意。 “舆图上找不到,不代表我不知道,不可以随意进,不代表我的人没办法进。” 云昭眸光微亮,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 “多谢国公爷。” 燕离颔首,起身走到桌前,提笔写了一封信,又盖了自己的私信。 待信纸干透,叠起来交给云昭。 “送给镇国公府护卫首领秦长海,他自有办法救出你儿子。” 云昭激动得一颗心狂跳,又将睿儿的画像折叠好一同塞入信封,转身看向顾盼。 “盼姐姐,三个时辰,你能赶到京城吗?” 顾盼接过信,揣入怀中,下巴一抬,头上的钗环晃出一道美丽的弧度。 “包在我身上,我会拿出鬼生最快的速度。” 话音落,鬼影瞬间不见了。 长寿已经经历过一次顾盼送信,对此并不惊讶。 燕离第一次见,眸子眯了眯,眸中闪过一抹了然。 “秦长海今晚顺利收到信的话,会连夜想办法进百花胡同,最迟明日一早便会有消息。” 顿了顿,“又或者夜里也会有消息,若有消息,我会让长寿放天蓝色的信号弹给你。” 能做的都已经做了,云昭也知道她如今只能等消息。 再次屈膝郑重谢过燕离,告辞离开。 这一夜,她辗转反侧,无法入睡。 又特地开了窗户,目光一直盯着窗外,生怕错过燕离燃放信号弹。 一直等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一抹天蓝色的烟花忽然自东南方向炸响。 她激动地一下子坐起来,眼泪抑制不住簌簌落下。 成功了! 睿儿被救出来了! 她迫不及待地冲出房门,准备去找燕离确认。 却在门口险些撞上燕景川。 燕景川头发乱糟糟贴在额角,脸色泛白,眼下扶着淡淡的青黑,整个人看起来蔫蔫的。 拽着云昭的手却格外用力,眼神急切。 “阿昭,我头疼,肚子疼,浑身都疼,我要喝你做的药膳,我想让你贴身照顾我,想让你陪着我,好不好?” 云昭此刻满心都是睿儿,哪里有心思理燕景川。 “放开,我有事要出门。” 燕景川两只手用力摁住她的肩膀,眼尾泛红,眼神阴鸷。 低吼道:“又要出门?这些日子你每天都往外跑,我看你的心都要跑野了。 云昭,别忘了你是我的妾室,侍候照顾我天经地义。” 云昭肩膀被他攥得酸疼不已,这几日的焦躁与恼怒一下子涌上心头,摸出怀里贴身放着的放弃书,狠狠甩在了他脸上。 “燕景川,你好好看清楚,我早就不是你的妾了!” 第92章我要恢复自由身,做回云昭 薄薄一张纸,因为带着重重的力道甩过来,纸张边缘擦过眼睫,不轻不重刮了一下。 燕景川下意识闭了一下眼,纸滑过鼻梁,飘落到地上。 他皱眉看着趁机甩开他,后退两步的云昭,下颌微微绷紧,胸口起伏不定。 眼中怒气翻腾,“阿昭,这话你三番两次地说,我之前不计较,还把你哄了回来。 但不代表你可以一而再再而三用这招威胁我。” 云昭冷冷呵了一声。 “你要不要看清这张纸的内容再说。” 燕景川定定看着云昭,那双熟悉的清澈杏眸中似乎泛着他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委屈,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他看不懂的决绝。 片刻,他抿嘴移开视线,看向落在地上的纸。 他捡起来,随意扫了一眼,看到最右边三个字。 放妾书。 一眼便认出这是云昭曾经的笔迹,不由挑眉抬高了声音。 “你写的放妾书?阿昭,你不会以为自己写一份放妾书,便能和我脱离关系了吧?” 云昭抿嘴,“内容虽是我写的,但你签了字,盖了私印,这份放妾书便是有效的。” 燕景川觉得好笑。 “我什么时候签字盖了私......” 目光落在左下角的落款处,没说完的话戛然而止。 眯着眼仔细看了两遍,确认上面的字迹确实是他的亲笔签名,上面盖着的也是他的私印。 “这不可能!我根本不记得什么时候签过这东西。” 他断然否定。 云昭不说话,淡淡看着他。 燕景川把放妾书翻来覆去看了两三遍,越看脸色越黑。 “你什么时候让我签的?” 云昭顿了一息,道:“二十天以前。 二十天以前? 燕景川双眸微眯,飞快地思索起来。 二十天以前他在忙什么? 对了,秋岚来了长河,说他的嫡兄死了,父亲要为他请封世子。 他忙着陪秋岚,还有去书院准备最后的结业,满心期待立刻得封世子,赶回京城。 何况他那时还想着留云昭在身边挡霉运,根本不可能给她签放妾书。 而云昭在忙着满城找燕睿...... 忽然他想到了一件事,为燕睿立完衣冠冢之后,云昭曾说写过许多祭文让他签字。 他当时并未仔细看,一沓祭文都签了。 其中有一篇他当时还觉得古怪,燕景川目光下移,落在最后一句话上。 此后死生祸福,皆与燕景川无干! “那篇祭文......”燕景川声音发紧,怒不可遏,“你把放妾书夹在了祭文中?” 云昭点头,“嗯。” 燕景川捏着那张放妾书,脸色黑得仿佛能挤出墨来。 “云昭!” 他低声怒吼,一个字一个字仿佛从牙缝中挤出来。 “这不算,你怎么能设计我签字?” 云昭静静看着他,神色嘲弄。 “就许你设计骗我为妾,不许我设计你签放妾书?” “燕景川,这世道的法则和制度不是你说了算的!” 燕景川瞳孔微缩,捏着放妾书的手青筋暴突。 “为什么?我对你不好吗?” “阿昭,你扪心自问,除了骗你为妾这一点我做得不够磊落,这三年,我有哪一点亏待过你?” 云昭被这句话气笑了,喉咙里溢出浅浅的冷笑,笑着笑着,眼泪滑落下来。 堵在心口许久的话终于喷薄而出。 “你和胡氏一人唱红脸,一人唱白脸,将我骗得团团转。 每日甘愿为你操持家务,调理身体,孝敬长辈,这就是你所谓的对我好吗?” “妾通买卖,在世人眼中,妾就是一个可以买卖的物件,你所谓的对我好,就是把我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一个物件吗?” 燕景川腮边的肌肉颤了颤,声音微哑。 “操持家务,相夫教子,孝敬长辈本就是女子的职责,你为何做不得?何况我对你处处体贴照顾还不够吗? 至于做妾......” 他嘴角紧抿,无奈叹息。 “这件事我已经和你解释过了,我出身侯府,将来的妻子也必然出身高门,家里人不可能让我娶你做正妻的。 不管是妻还是妾,我对你好不就行了?” “你就那么在意名分吗?” 云昭冷声反问,“我凭什么不在意?” 燕景川一滞,“我们在一起三年,在你不知道自己是妾之前,在睿儿没出事之前,难道过得不开心,不幸福吗?” 云昭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一般,疼得喘不上气来。 在睿儿没出事之前,在她不知道自己是妾之前,她觉得自己是幸福的,开心的。 她以为自己遇到了这世上最深情专一的男人,还常常安慰自己,或许前面十六年过的苦是为了等待遇见燕景川。 可正是觉得幸福,在发现自己所谓的幸福只是一场骗局,一抹泡影,才会更加心痛,更加难以接受。 燕景川见她白着脸不说话,以为自己说动了她。 上前一步,伸手去握云昭的手。 柔声道:“为什么一定要分那么清楚呢?阿昭,我们两个好好的,不就够了吗? 我知道睿儿出事你伤透了心,我答应你只要回京,立刻派出一队人马专门找睿儿。 只要你愿意,我们以后还会有别的孩子。” “如果你是担心秋岚以后为难你,你放心,我已经说服秋岚,她愿意以后与你和平相处......” 云昭后退一步避开他的手,高声打断他。 “可我不愿意!” “睿儿是我的命,谁都替代不了。” “燕景川,我虽然出身道观,身份卑贱,但我这颗心不卑贱。” 她冷冷看着燕景川,一字一句道:“我不愿意给任何人做妾,欺骗我的人更不可能!” “我要恢复自由身,做回自由自在的云昭。” 燕景川额头青筋跳了跳,眼中怒意翻涌。 “你曾口口声声说爱我,现在看来不过是谎言罢了!你若爱我,怎么因为一个妾室的身份就舍得离开我?” 云昭沉默一瞬,嘴唇颤了颤,到底还是问出心中纠葛许久的问题。 “燕景川,你爱过我吗?” 燕景川瞳孔剧烈收缩,眼中闪过一抹茫然。 他爱云昭吗? 没等他思考这个问题,云昭忽然讥诮一笑。 “自然是不爱的,你爱的是沈秋岚,她才是你年少时就打定主意非卿不娶,绝不相负的人。” “为了她,你连户籍都不肯为睿儿上,又怎么会在乎我们娘俩呢。” 最后一句声音低低的,却还是没忍住带出了浓浓的怨恨。 燕景川脸色大变,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了。 “秋岚来的第一天,你在书房外听到了我们两个说的话,竟然一直忍到了现在!” 云昭不语默认。 燕景川看着面前的云昭,清晨的薄雾漫上来,将她裹在一片朦胧里。 在一起三年,他自认足够了解她,知道她的软肋,也深知她的脾性。 触碰到她底线的事,她真生气了会当场甩脸子,能忍的小事也会和他闹两天小脾气,但又很好哄。 可他从不知道云昭能隐忍至此。 第一次,他感觉到似乎真的要失去云昭了。 燕景川心底漫起一股巨大的恐慌。 第93章你是我的女人,一辈子都是 “你想恢复自由身?”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沉沉。 云昭抿着嘴唇点头。 燕景川冷哼一声,举起那张放妾书,在她面前慢慢展开。 眼中怒意翻涌,“我不答应。” 说罢,双手捏住那张纸,从中间一撕为二。 刺啦一声。 云昭瞳孔微缩,下意识伸手去夺放妾书。 燕景川后退一步,举高了放妾书,将被撕为两半的放妾书叠在一起,刺啦一声,又撕开。 两片变成四片,四片变成八片。 然后用力一扬,雪白的碎纸片纷纷扬扬落下来,落在了她脚边,洒了一地。 云昭垂眸看着满地碎纸,眼底闪过一抹厌烦与疲惫。 放妾书被撕了她并不担心,她手里还有一份。 况且这份放妾书已经在县衙登记过了,县衙也有记录留档。 她只是不明白燕景川为何如此。 他满心满眼都是沈秋岚,而且心中极为感激沈秋岚为他取心头血改运。 她自请下堂离开,他为何看起来反而很生气? 嘴唇颤了颤,还是忍不住问道:“为什么?放了我,你和沈秋岚一生一世一双人,不好吗?” 燕景川眼底闪过一抹茫然与挣扎。 是啊,他明明答应过秋岚要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为何现在一听到云昭离开,反而又气又慌? 燕景川想不明白,眼下也无暇深究,沉沉看着云昭道:“你是我的女人,只要我没死,你就不许离开。” 说着,忽然间想到什么,嘴角微勾,带着一抹说不出的诡异轻柔。 “阿昭,你可真是天真,你不会真以为我签了字,盖了私印,咱们俩便没有关系了吧?” 云昭嘴唇颤了下,刚想说自己已经去衙门登记过,户籍也已经迁出的事,尚未开口,便听到燕景川冷哼。 “便是你已经去衙门登记了放妾文书也没有用,你的户籍还在我名下。 我是户主,没有我的同意,衙门的小吏绝不会私自给你迁出户籍。 没有经过户主同意便迁出户籍,那是渎职,是要革职流放的!” 燕景川扬了扬手里的放妾书,嗤笑。 “你说哪个衙门小吏敢冒这种风险?” 云昭瞳孔微缩,到了嘴边的话顿时卡住了。 她拿着放妾书去迁户籍的时候,王老吏毫不犹豫就给她办了,并没有提必须要燕景川这个户主同意。 想来王老吏是为了报答自己赠符之恩。 她现在还不能告诉燕景川她已经去衙门登记过,户籍已经迁出的事。 燕景川接着道:“只要你的户籍一日在我名下,你就一日是我的妾室。” “何况你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哄骗我签了放妾书,按照大晋律令,这张放妾书是无效的。” 云昭攥了攥手心,难以抑制内心的怒意。 “你以正妻之名骗我为妾,我一样不知情,你就不怕我去衙门告你堂堂举人,文远侯世子骗婚吗?” 燕景川仿摇头失笑,桃花眼中泛着一抹无奈,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一般。 “你不知道吗?纳妾只需要我的父母和正妻同意即可,眼下我没有正妻,只要我娘同意,我就可以纳妾。 至于妾室自己的意思,并不重要。” “三年前我能将你登记为我的妾室,现在也一样可以。” “即便你真的去衙门告我,也没有律法可以判我的罪,传扬出去,世人只会以为不过一桩风流韵事罢了。” 云昭觉得全身的血液逆流而上,冲得她眼冒金星。 脑海里闪过顾盼时常骂的那句:“娘老子的,这世道对于女子可真是不公啊!” 是啊,妾是贱籍,通买卖,等同于物件。 男主人像登记财产一下去衙门登记一下即可,有谁会在乎一个物件的想法? 三年前燕景川便是这样将她登记为妾的。 燕景川见她不语,以为她服了软,脸上神色缓和两分。 上前一步,柔声道:“你我朝夕相处三年,这三年我们都很开心我承认我这些日子忽略了你,我以后会好好对你的。” “我知道这三年照顾我和娘辛苦你了,明日我们就要起程回京了,等到了京城,我就是文远侯世子,将来的文远侯。 你跟我去了京城,可以住宽敞明亮的院子,穿华衣,享美食,仆婢成群,绝不会再让你这般操劳,好吗?” “阿昭,放妾书已经被我撕了,今日的事就翻篇了,我们别闹了,好吗?” 云昭指甲用力掐进手心,钻心的疼痛让她逐渐恢复了理智,垂眸掩去了眼底的不甘。 她只是一个道观的孤女,而燕景川身上有举人的功名,还是文远侯世子。 无论是身份还是律法层面,现在的她还不具备和燕景川硬碰硬的力量。 所以现在还不能让他知道放妾文书已经在衙门登记过,户籍也迁出来的事。 就让他以为自己撕毁的是一张无效的放妾文书好了。 但让她也无法再像之前那样隐忍,只能垂眸故作生气道:“我不愿意做妾。 你如果不想让我离开你,那就娶我做正妻。” 燕景川眼中闪过一抹了然,越发认定云昭是在用放妾书同他置气,向他讨要名分。 也对,她那般在乎他,又怎么肯只做妾,自然是要想尽办法同他闹的。 能隐忍这二十多日,已经是云昭的极限了。 这般闹才是云昭本来的性子。 燕景川想通了,先前心头的那股慌乱也逐渐散去。 耐着性子解释:“你的出身做不了我的正妻,除了正妻的名分,其他我都可以给你。” 纵然早就明白这个答案,云昭心口还是不可抑制地抽痛一下。 “除了正妻的名分,你还有什么?你的霉运吗?” “你!” 燕景川气得身子晃了晃,青着脸丢下一句,“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随即拂袖而去。 云昭嗤笑,转身想去青阳客栈找燕离,顾盼这个时候飘了进来。 她神情一凛,快速向她使了个眼色,转身回房。 房门刚关上,她便迫不及待地问道:“怎么样?睿儿救出来了吗?” 顾盼一屁股飘坐在桌子上,抓起桌上的茶壶,仰头一股脑将里面的茶水一饮而尽。 “你这丫头真是,拿鬼当驴使呢?” 云昭讪讪,眼巴巴地看着她。 “盼姐姐。” 顾盼咽下口中的水,这才开口。 “救是救了,不过......” 第94章你和燕离真是有缘,不如以身相许? “不过什么?” 云昭上前一步,急得脸都白了。 顾盼叹了口气,“在救人的过程中出了点岔子,小家伙受了一点伤。 不过你别急,伤在了腿上,已经找大夫看过了,没有性命之忧。” 云昭听到没有性命之忧,一直悬着的心落了回去,又听到儿子腿受伤了,那颗心情不自禁又提了起来。 “大夫怎么说?” “大夫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小家伙又还小,若是伤养不好,将来容易腿长歪。 所以镇国公府的那位护卫首领做主把孩子留在了京城养伤。” 云昭略松了口气。 “我要去京城亲自照顾睿儿,待睿儿好了,我再带他回来。” 顾盼并不意外她的决定。 “也好,我随你一起去。” 云昭心下暖暖的,认真向顾盼敛衽行礼。 “盼姐姐,多谢你为我做的一切,若没有你,睿儿恐怕......” 她想想便不寒而栗。 顾盼举起手,“打住打住,别给我整煽情这套,你这丫头,若真心报答我,就给我多做些几口好吃的。 你知道的,我没别的爱好,唯有美食。” 云昭红着眼眶,吸了吸鼻子。 “好,今后盼姐姐想吃什么,我便做什么。” 顾盼美目流转,嫣然一笑。 “这可是你说的,将来我点菜,你可不许嫌麻烦。” “肯定不会。” “算你这丫头有良心。” 顾盼嬉笑一句,才说起昨夜救人的经过。 “我到了京城,直奔镇国公府,将信丢在了秦长海的桌子上。 秦长海是个谨慎的,虽然不明白桌面上为何突然多了封信,但仔细验过信的真伪后,立刻带了几个暗卫走了。” “百花胡同可真够隐蔽的,在城西地界,都快出城了,说是胡同,其实是一片很宽畅的街区。 里面还有国师府的护卫不停巡逻,我一路跟着秦长海,看着他带人潜进去,找到了门上刻着朱顶红的宅子。” “我们进去的时候,两方人正在抢你儿子,一方正是沈秋岚的人,他们已经将你儿子抱在怀里,准备走了。 见我们也来抢孩子,沈秋岚和另外一方反而不抢了,合起伙来对付秦长海他们。” “双方打斗的过程中,其中一人脱手将你儿子抛了出去。” 云昭惊呼一声,噌一下站了起来。 顾盼接着道:“眼看着小家伙就要被重重摔在地上,这时不知道从哪儿窜来一只大狼狗。 那狼狗一下子扑过去,当了小家伙的垫背,不然小家伙就不只是摔伤腿了。” 云昭苍白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两分。 “哪儿来的狼狗?是那宅子里的吗?” 她想起张氏也曾在那里看到一只大狗追着睿儿跑的事。 顾盼忽然顿住,轻笑,“你猜那只狗哪儿来的?” 云昭摇头,“我哪儿能猜到?好姐姐,你快告诉我吧。” 顾盼这才不再卖关子,“那狗竟然是燕离的战犬擎苍,秦长海看到它都十分惊奇。 说擎苍曾在长河捡到一个孩子,谁知第二日就莫名失踪了。 燕离前后派了许多人都没有找到,还当它已经遭遇不测了。 没想到竟然也在那宅子里,而且看样子那狗还十分维护你儿子呢。” 云昭怔了怔,脑海里忽然闪过先前发生的许多片段。 她在清风山中遇到的野猪鬼说睿儿被一只大狼狗衔走了。 第一次在城门口遇到燕离,摔倒在燕离怀中时,长寿似乎咋咋呼呼喊过擎苍捡过一个孩子。 原来擎苍就是那只大狼狗。 她喃喃:“都说战犬通人性,很会救人,应当是他在山崖下捡到睿儿,便将睿儿当成了自己守护的人。 后来睿儿被坏人抓走,它一路跟了上去。” 顾盼冲她挤挤眼,一脸促狭。 “你和燕离真是有缘啊,你看他救了你,他的战犬又救了你儿子。 啧啧啧,这么大的恩情怎么报答呢?要不以身相许一个?” 云昭脸涨得通红。 “盼姐姐!” 顾盼笑嘻嘻道:“行了行了,不打趣你了。 不过燕离这个男人是真的靠谱,手下办事也靠谱。” 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封信,“诺,这是秦长海给燕离的信,你给他送去吧。” 说罢,伸了个懒腰,“哎呦,奔波了一夜,我这千年老腰啊,都快要断了。 这个时候要是能吃上一碗冰爽透亮的樱桃凝露,在配上一碟芙蓉糕,啧啧啧,那滋味当真美极了。” 云昭好笑地摇头。 “我这就去为盼姐姐做,等着。” 顾盼心满意足飘远了。 云昭想了想,提了篮子上街。 并没有直接去买菜,而是先给了小乞丐两文钱,让他给王老吏送信。 她在县衙后面的胡同里等着。 王老吏来得很快,笑呵呵地问:“云娘子有事尽管吩咐。” 云昭先托王老吏办一张出远门的路引。 “我有事需要去京城,麻烦您越快越好。” 又将燕景川已经知道了放妾书的事,“......他并不知道我已经去衙门登记过放妾文书了,也不知道我迁了户籍的事。 王老伯当初帮我迁户籍是冒着风险的,这份情我记在心里了。 近日如果有燕家的人来询问,或者办出门路引,麻烦王老伯遮掩一二。” 说着掏出两张符纸塞了过去。 王老吏接了符纸,笑得合不拢嘴。 “云娘子的符纸,老汉就却之不恭了,您放心,这件事包在我身上,不出两日,绝对给你办妥。” 云昭谢过王老吏,离开去买菜。 樱桃凝露需要用到新鲜的樱桃,混合琼脂冻,切成丝,再加上牛乳冰屑。 她特地去买了一些新鲜的樱桃,想了想,又买了一些当归,红枣,枸杞和鸭血。 若没有顾盼和燕离,睿儿恐怕此刻生死难料。 她不知该如何报答燕离的大恩,画的符纸对燕离作用有限,或许也可以试试药膳。 回到杏花胡同,她便直接去厨房忙活开了。 先将当归黄芪大枣洗干净,与鸭血和豆腐同煮,然后再动手挤樱桃汁。 不过片刻,厨房里便飘出来一股浓郁的香味。 燕景川被香味吸引,从房中出来,便看到了在厨房中忙碌的云昭。 她立在灶台前,素手轻挽衣袖,露出一截莹白的手腕。 烟火缭绕,却没有漫上她的眉眼,反而衬得她侧脸柔和明净。 燕景川不觉看直了眼,嘴角翘了起来。 好久没有看到阿昭在厨房里忙碌的样子了。 看来她终究还是想明白了,又重新为他做药膳了。 果然,阿昭还是在乎他的! 第95章不,让我再试试 他摸了摸肚子,因为受了风寒而毫无食欲的腹中忽然发出咕咕的叫声。 鼻尖香味缭绕,燕景川狠狠咽了一抹口水,暗道待会儿一定要多喝几碗才好。 阿昭既然想开了,他也要对阿昭更温柔点。 “景川哥哥看什么呢?” 沈秋岚走过来,顺着燕景川的目光看过去,看到厨房里忙碌的云昭时,眉心微蹙。 云昭为什么又开始做饭?莫非她改变了主意? 沈秋岚垂眸掩住眼底的阴沉,笑着道:“一直听说云昭姐姐炖的药膳非常好喝,看来今儿我有口福了。” 燕景川笑着点头,“阿昭的手艺确实很好,待会儿你一块儿尝尝。” “好。” 沈秋岚嘴上应着,状似不经意地试探。 “好长时间不见云昭姐姐下厨了,今儿怎么突然想通了呢?不和你怄气了?” 燕景川想起被自己撕掉的那封放妾书,眸光微闪。 “我告诉她我们即将去京城,将来进了侯府,即便是做妾,也总比他一人留在长河县生活要舒心的多。” “秋岚,阿昭她服软了,以后你莫要为难她,好吗?” “你放心,你永远是我的正妻,我即便再宠阿昭,也不会让她越过你去。” 燕景川信誓旦旦的保证。 沈秋岚暗暗松了口气,看来他还不知道云昭已经与他脱离关系的事。 脸上露出娇嗔的笑,“难道在你心里我就是那等心量狭小,容不得人的女子吗?” 燕景川连忙摇头,“自然不是,你在我心里是世上最有情有义,最温柔大度的女子。” 沈秋岚笑得愈发灿烂。 “这还差不多。” 燕景川估摸着时辰,“阿昭的药膳要炖一个多时辰,我先去趟衙门办理我们回京的路引。” 沈秋岚瞳孔微缩,担心燕景川去了衙门发现云昭的户籍已经迁出去的事,连忙伸手扯住了他的衣袖。 “景川哥哥,办理路引这种小事哪里还用你亲自跑? 你如今可是文远侯世子,差人去衙门说一声我们要回京的事,衙门自然会把我们办妥。” 燕景川犹豫了一瞬。 他去县衙自然不仅仅是为了办路引,更重要的是想去确认一下云昭有没有把那封放妾文书拿去衙门登记。 沈秋岚道:“咱们明日就要出发,景川哥哥在长河县生活了三年,想必有很多东西要整理。 哪些要带走,哪些要留下或者变卖,这些事别人可替不得,都要景川哥哥自己做主。” “你若不放心派小厮去,这件事我来安排,如何? 景川哥哥难道还信不过我?” 燕景川摇头,“怎么会?我自然是相信你的,只是……” 他犹豫了一瞬,说了云昭骗他签放妾文书的事。 “阿昭当时说话时神情很坚定,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想去衙门确认一下他有没有去登记放妾文书。” 沈秋岚双眸微眯。 云昭竟然像燕景川坦露了放妾书? 她难道不担心自己的儿子出事吗? 脸上却故意露出惊讶的神情,“怎么会? 景川哥哥待她那样好,她一个出生道观的孤女,能给你做妾已经是福分。 她怎么可能舍得离开你?必然是一时生气同你闹脾气罢了。” “她若真的把放妾文书去衙门登记了,那你们就没有关系了,她怎么可能还肯跟着你回来?” 沈秋岚掩嘴而笑,“我看呀,他不过是对你欲擒故纵罢了。” “你若不信,带我去衙门的时候帮你问一问。 她若真的登记了放妾文书,你们的路引都开不到一张纸上面。” 燕景川觉得她分析的有理,又抬头看了一眼在厨房里忙碌的云昭,心下微定。 看来阿昭就是同他置气,故意用放弃书来证明自己在乎他。 朝夕相处三年的感情,他不信阿昭说放弃就放弃,说离开就舍得离开。 他点头,“也好,我确实有很多东西要收拾办路引的事就交给你了。” 说吧,又深深看了一眼云昭,转身去了书房。 沈秋岚脸上的笑瞬间敛去,带着丫鬟去了衙门的户籍司。 将一定银子直接拍在了王老吏面前,要求他将燕景川,胡氏,云昭三人的路引开到一张纸上面。 王老吏捻了捻稀疏的胡子,心道云娘子多虑了,看来不用他用力遮掩。 毫不犹豫收了银子,笑咪咪开了一张路引。 待沈秋岚走后,又细心为云昭开了一张单独的路引,准备下值后送到冯氏杂货铺。 云昭炖好了药膳,给顾盼蒸的点心也好了。 特地找了一个好看的碟子盛了点心,端着做好的樱桃凝露一起放回房间。 顾盼算着时间会自己飘进来吃的。 她回到厨房,将炖好的药膳用砂锅盛了,然后带着砂锅去了青阳客栈。 燕离又昏睡了过去。 长寿看到她就像看到了救星,“我正要去请云娘子,你就来了,太好啦。” “我家公子昨夜硬是撑着看到京城传来的信号弹,然后一口气就撅了过去。” “这次不知道又要昏睡多久,云娘子要不您再试试多花一个时辰的符纸?” 云昭将药膳放下,又把秦长海写的信给了长寿。 然后开始坐下画符。 这次他足足花了两个时辰的符纸,燕景的床上几乎被符纸贴满了。 然而他并没有像上次一样醒过来。 云昭画符的手不停在颤抖,“上次明明可以,这次怎么不行了呢?” 长寿神色凝重,红着眼眶,抓住了云昭的手臂。 声音哽咽,“再画下去。云娘子的手要废了。” 云昭指尖泛白,喃喃道:“不,让我再试试。” 长寿摇头,“没有用的,已经两个多时辰了。 再画下去云娘子的身体撑不住的,公子若是知道了,也会怪我的。” 云昭看着躺在一堆符纸中间的燕离,那些浓郁的怨气不停的吞噬着他的生机。 她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涌上心头,令她难过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燕离帮了她那么多,她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生机流逝而无能为力。 到底要怎样才能救他? 忽然,她想到了什么,眸光微亮。 第96章婉拒燕离,谁说我喜欢她? “这里有银针吗?” 她抬起头看向长寿。 长寿还沉浸在巨大的悲伤中,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银针?没有,云娘子要银针做什么?难道你会针灸?” 云昭含糊其词,“会一点,我想试试。” 长寿蹭一下跳起来,“云娘子等着,我这就去买一套银针回来。” 说罢如一阵风一般,拉开门跑了。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气喘吁吁地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套银针。 云昭挑了一根三分长的银针,对长寿道:“你先出去等着。” 长寿一脸错愕,“针灸我不能看吗?我想留下为云娘子打下手。” 云昭摇头拒绝,“这是我师门不传秘技,不方便为外人看。” 长寿恍然,“我懂我懂,那我去门外等着。” 转身出去还细心地关上了房门。 云昭看了一眼床上安安静静,不省人事的燕离。 深吸一口气轻轻扯开了上衣,又扯下肚兜的一角,露出圆润细腻的肩头以及精致的锁骨。 然后将银针缓缓扎进了心口处,熟悉的疼痛袭来时,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紧紧咬住了嘴唇。 她将取出的一滴心头血滴进了一张符纸中,看着那滴殷红的血慢慢荫在符纸上,再将符纸拍在眼里心口处。 随后一边穿好衣裳,一边屏气凝神等待着。 她并不知道这样做是否有用,只是刚才一闪而过的灵感。 她的心头血既然能帮燕景川改运,那是不是滴在符纸上也能救燕离呢? 燕离帮了她那么多忙,又救了睿儿,无论如何,她都做不到眼睁睁看着燕离的生命流逝。 等待的时间十分煎熬,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燕离仍旧没有醒来。 云昭眼底的光芒一点点暗淡下去。 所以她的心头血对燕离无用吗? 她咬咬牙,伸手取过燕离心口处的符纸,准备像沈秋岚那样将符纸烧成水给燕离灌下去。 手刚按在他胸口上,燕离的亵衣微微松开。 柔软的指腹划过他的胸口,燕离却在这时缓缓睁开了眼睛。 目光落在停留在胸膛上的那只葱白的手上,眼尾微挑。 声音带了一抹迟疑,“你……在做什么?” “国公爷醒了,太好了。” 云昭又惊又喜。 看来她的心头血起效了。 对上他充满疑惑的眼神,又顺着他的眼神看向仍停留在他胸口处的手,她才反应过来。 犹如触电一般连忙收回手,干笑,“我给国公爷贴符纸呢。” “哦。” 燕离缓缓坐起来,目光落在满床的符纸上,“又是你用符纸唤醒了我?” 云昭眸光一闪,含糊其词应了一声。 转而说起儿子被救的经过。 “……昨夜多亏了国公爷,若不是国公爷的人及时赶到,睿儿性命堪忧。” “国公爷大恩大德,云昭没齿难忘,必定结草衔环……” “我要你结草衔环做什么?”燕离忽然打断她,“你也三番两次救醒了我,你不欠我的。” 云昭摇摇头,“这怎么能一样?” 她只是叫醒了燕离,并没有解决围绕着燕离身边的那些冤魂。 燕离仍然有生命之忧。 而燕离却是结结实实救了她和睿儿的性命。 她想分辨,燕离却忽然开口道:“所以你准备进京去找儿子?” 云昭点头,“嗯,我已经在办路引,应该很快就会起程。” 燕离略一沉吟,“正好我也要回京了,可以一起。” 云昭想了想婉拒了,“多谢国公爷的好意,燕景川也要进京了,我会同他一起。” 一来燕景川还不知道她已经迁出户籍,二来沈秋岚还不知道睿儿已经被救出的事。 只有跟在他们两人身边,她才有报仇的机会。 燕离目光沉沉落在云昭身上,声音亦带了一丝冰冷,还有两分不解。 “他就那么好?” “什么?” 云昭没反应过来,一脸疑惑。 燕离收回目光,声音冷淡。 “随你。” 云昭敏锐地眨了眨眼,是错觉吗?国公爷似乎有些不高兴呢。 屋里的气氛莫名有一丝凝滞,她硬着头皮,转身去端砂锅。 “我为国公爷炖了药膳,国公爷要不要……” 手碰触到冰凉的砂锅,才想起来自己花了两个多时辰的符纸。 砂锅里的药膳早就凉透了。 她脸色微红,干笑道:“已经凉了,药膳凉了便不好喝了,我拿去请掌柜娘子热一下。” 燕离淡声道:“不用了,我不饿。” 云昭讪讪松开手,“那我便告辞了。” 说吧,微微欠身,转身离开。 长寿随后进来,看到床上坐着的燕离。 惊喜道:“公子你醒了,没想到云娘子的针灸比她的符纸还要厉害。” 燕离双眸微眯,“什么针灸?” 长寿指着桌上放着的一包银针,“就针灸啊,云娘子守在你床边画了足足两个多时辰的符纸,你都没有醒过来。 后来她就让属下去买了一包银针,说要给你针灸,还特地打发属下出去了,说什么师门秘技不能让外人看。” 长寿悻悻搓手,“早知道云娘子针灸真能将公子唤醒,属下拼着不要脸也得偷摸跟着学两手。” 燕离没说话,垂眸透过微开的衣襟,看向心口处。 那里平滑紧实,并没有一点针眼。 再动动手脚,没有感觉到一丝异样。 既然针灸了,为何他身上没有一个细小的针孔,更没有一点酸疼的感觉? 沉吟间,长寿的脸忽然凑上来。 笑嘻嘻道:“公子,你慎重考虑一下属下上次的提议呗。” 燕离皱眉,“什么?” 长寿一本正经,“就......把云娘子抢过来的提议啊。” “属下觉得吧,喜欢一个人不丢人,哪怕是喜欢自己侄儿的女人,也不是丢人的事。 毕竟好女百家求嘛,属下是绝不会笑话你道德沦丧的。” 燕离黑着脸一脚踹了过去。 “你哪一只瞎眼看到我喜欢人家了?” 长寿揉着被踹的屁股,哇哇乱叫。 “哎呀,公子不用不好意思,为了救云娘子的儿子,不惜动用咱们手里隐藏最深的暗卫,这不是喜欢是什么?” 燕离瞪了他一眼。 “那孩子姓燕,算起来是我的侄孙,燕家的人,我怎会见死不救?” 长寿摸着下巴,“真的只是这个原因?” “不然呢?” 长寿撇撇嘴,小声嘀咕。 “自欺欺人。” 说着,转身端起桌上的砂锅往外走去。 “这药膳都凉了,属下拿去倒了吧。” 燕离眼眸微眯,“站住!” 第97章 药膳呢?你炖给谁的? 燕离坐直了身子,一本正经吩咐长寿。 “既然已经做好了,让厨房热一热便是,不要无端浪费粮食。” 长寿端着药膳,笑嘻嘻道:“公子真的是为了不浪费粮食?还是怕辜负云娘子的一片心意?” 燕离瞪了他一眼。 “滚。” “好嘞。” 长寿麻溜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找客栈的后厨帮忙将药膳热好又端了回来,还拿了两个碗。 先给燕离盛了一碗。 “咱们上次去杏花胡同时,二公子便说云娘子炖的药膳十分美味,今日总算吃到了。” 燕离捧着温热的瓷碗,汤色清亮,凝着淡淡的药香,那是小火慢炖熬煮独有的香味。 鸭血被热过之后依旧嫩软,入口即化,当归的甘苦与淡淡的鲜香在舌尖化开,暖意顺着喉咙缓缓沉进心底,浑身熨贴。 当归的药香不浓不烈,咽下后清润回甘。 就像……云昭给人的感觉一样。 长寿一口气喝了一大碗,一边盛第二碗,一边咋舌。 “这当归鸭血凉了之后重新加热,依然这么好喝,不敢想象要是刚做出来的得有多美味。 二公子平日里吃的也太好了,难怪那般推崇云娘子的手艺。 可惜呀……” 长寿摇摇头,一边喝一边感慨,“二公子眼神不咋好,有云娘子这么好的人在身边,还偏偏又去招惹沈家大姑娘,错把珍珠当鱼目呀。” 长寿撇撇嘴,一脸唾弃。 “前几年看公子你风光,武乡侯府以及这位沈家大姑娘三天两头往咱们国公府递拜帖,一门心思想嫁给公子。 沈家大姑娘在咱们家老夫人面前装的乖巧温柔,哄得老夫人点头同意她代替死去的长姐嫁进来。 只等公子你从战场回来,便正式去武乡侯府下聘。” “谁料公子虽然打了胜仗,但在战场上受了伤,经常都在传公子命不久矣。 公子都还没从战场回来呢,武乡侯府便迫不及待地改变了主意。 这位沈家大姑娘更是急匆匆勾搭上了二公子,也就二公子在长河县不知京城的情形,竟将她看得比云娘子还重。” 长寿感慨着又去盛第三碗。 燕离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 另一只手车提起砂锅盖子盖在了砂锅上。 抬眼睨了长寿一眼,“你已经饱了!” 长寿瞪圆了眼睛,摸了摸肚子。 “我饱了吗?我我这肚子都没鼓起来呢。” 燕离摁紧了砂锅盖子,一本正经清了清嗓子。 “没错,你现在很饱了,可以去收拾回京的行李了。” 长寿撇撇嘴,小声嘀咕。 “真小气,不就是想自己吃独食嘛。” “你说什么?” 燕离淡淡看了他一眼。 长寿神色一凛。 “属下这就去收拾行李。” 话音落忽然反应过来,惊呼,“公子,你终于同意回京了,不继续找你欠情债的那位姑娘了?” 燕离轻轻嗯了一声。 “先回京我会再派人来找,我们在长河停留的时间够久了。” 长寿,“属下这就传信回京,老夫人知道了一定高兴坏了。” 走到门外忽然又探头进来,目光落在砂锅上。 颇有些遗憾的问:“公子你真的不考虑把云娘子抢过来吗? 这样属下以后也能经常喝到这么美味的药膳了。” 话音落一只碗朝着他飞了过来,长寿往旁边一侧,手准精准地接住了那只碗,嘿嘿笑着跑了。 燕离又给自己盛了一碗药膳,慢条斯理吃起来。 一锅药膳不知不觉都进了肚子,杏花胡同那边,燕京川却因为没有吃到药膳正在生闷气。 他在书房算着时间,在药膳快好时,直接去了正厅。 左等右等,不见云昭端了药膳进来。 等不及的他直接去了厨房,站在厨房门口,却发现厨房里根本没有那道熟悉的忙碌侧影,只有王婆子满头大汗在做饭。 “怎么会是你?阿昭呢?” 王婆子抹了一把额头的汗,一脸茫然。 “奴婢没有看到云娘子呀。” 燕景川脸色一变,顾不得自己讨厌的厨房油烟,大步冲了进去。 灶台上只有王婆子刚刚切好的配菜,没有砂锅,没有药膳。 “阿昭顿的药膳呢?” 王婆子一脸懵,“奴婢进厨房的时候就没有看到药膳,或许云娘子端走了吧!” 燕景川冲出厨房,直奔云昭的房间。 看到房门上挂着的锁时,脸色铁青。 阿昭不是为他炖的药膳? 那是为谁? 他想不明白,只觉得满腔怒火在胸中发酵,一路窜向天灵盖。 一脚踹翻了王婆子端上来的饭菜,碗碟夹杂着菜汤,摔了一地。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一地的狼藉,一直到夜幕初降,云昭才回来。 云昭从青阳客栈离开后,去了冯氏杂货铺。 先和冯玉娘说了自己要进京去找睿儿的事,将清风观的钥匙交给冯玉娘,托她时常去清风观打扫一下。 冯玉娘得知睿儿被救,高兴地红了眼眶。 “太好了,等你把睿儿带回来,咱们以后的日子都是安安稳稳的。” “难怪今天王老吏送来了一张去京城的路引,我当时还纳闷呢。” 冯玉娘将路引交给云昭,又从箱子里翻出云昭上回还给她的五十两银票,一把塞到她手里。 “穷家富路,你此去京城还不知道什么情况,多带些银钱。” “玉娘。” 云昭没有推辞。 她积攒的银票大部分都给了桃红,如今她手里确实没有多少银子了。 抱了抱冯玉娘,她红着脸低声道,“等我带睿儿回来,一定还给你。” 冯玉娘笑嘻嘻的摆手。 “你走的时候多给我留些符纸,我从卖符纸的银子里抽成就行了。” 云昭欣然同意,就在杂货铺里坐着画起了符纸,一直到吃了晚饭才回去。 一进门,燕景川从正厅冲出来,愤怒的质问。 “你去哪里了?” “药膳呢?你给谁炖的?” 燕景川目光沉沉的看着她。 云昭越过他,目光落在正厅里的一片狼藉上,很快又离开了视线。 静静看向燕景川,目光沉静而淡漠。 “去看一个朋友,药膳自然是给朋友炖的。” 燕景川神色狐疑,“朋友?你除了冯玉娘还有什么朋友?难道是冯玉娘?” 他脸色更加难看,“你宁愿给冯玉娘炖药膳,也不肯为我炖吗?” 云昭没有解释药膳是炖给燕离的,缓缓启唇,说出的话令燕景川头顶几乎冒烟。 第98章 你的一切与我无关 “玉娘是我最重要的朋友,你凭什么和她比?” 燕景川下颌紧绷,只觉得怒火几乎掀翻了天灵盖。 “我是你的男人,你竟把冯玉娘看的比我重?” “阿昭,我给你机会收回刚才的话,重说一遍。” 云昭觉得好笑,“没必要,我说的本就是实话。” “既然话都说到这儿了,我便明确的再说一遍。” “燕景川,今后我不会再为你炖一次药膳,也不会再像从前那般照顾你。 以后你渴了饿了累了,生病了受伤了,都不要再来找我。” “你的一切都与我无关!” 她静静看着燕景川,目光平静的几乎淡漠,一字一顿声音坚定而又清晰。 燕景川瞳孔剧烈收缩,只觉得心口仿佛被什么狠狠的攥住了一样,闷的喘不上气来。 他口不择言道:“只怕由不得你,你是我的妾室,只要我不放你走,你这辈子都得跟我在一起。” “别忘了那张放妾书已经被我撕了,我绝对不会再给你写第二张。” 云昭毫不犹豫冷嗤,“我昨日便说过了,我不愿意做妾。” “即便你撕了放妾书,早晚有一日,我我一定会离开你。” 说罢,她绕过燕景川径直回房了。 从始至终,既没有多看他一眼,也没有哭闹过一次。 燕景川望着她瘦削的背影,喉头犹如堵了一团棉花。 第一次清醒的认识到云昭不是在以退为进,也不是在欲擒故纵。 她只是不愿意再为他费心!甚至不愿意多看他一眼。 这份安静的疏离,比大吵大闹,比任何指责都让他心慌。 燕景川倏然转身,奔向云昭的房间。 却在走到门口时,又猛然顿住。 她不愿意做妾…… 可她怎么就想不明白,像她这样出生道观的孤女,高门大户怎么可能愿意聘为正妻? 燕景川咬咬牙转身离开了。 云昭听着门口远离的脚步声,并没在意,收拾起桌上的碗筷。 给顾盼做的樱桃凝露和点心已经被吃光了,顾盼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屋子里没有人。 笃笃笃! 门外传来急切的敲门声,紧接着是沈秋岚气急败坏的声音。 “云昭开门。” 云昭打开房门,沈秋岚气冲冲走进来。 一脸怒色质问她,“为什么要告诉他放妾书的事?你竟敢违背我们的约定,你就不怕我把你儿子处置了吗?” 她心中冷笑,脸上却故意露出一副害怕的模样。 “一时气急说漏嘴而已,何必那么生气?” 沈秋岚一脸不信,“一时气急?你哄谁呢? 你知不知道他已经对此事起了疑心,今日若不是我拦着,他就要自己去衙门确认此事了。” “一旦被他察觉你已经迁出了户籍,竟然要重新纳你为妾,你……” 沈秋岚说到这里,忽然间脸色微变。 “好啊,这不会就是你本来的目的吧?” 云昭摇头,一脸无辜。 “当然不是,我若愿意做他的妾,又何必哄着他钱放妾书?” 沈秋岚冷哼一声,“呵,最好是这样。 若再有下次,我可不能保证你儿子会受到什么样的对待。” 云昭忍不住攥紧了拳头,纵然已经知道儿子脱险了,但听到沈秋岚这般说,心口还是忍不住冒火。 沈秋岚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自顾自的接着说:“我已经让县衙把你们的路引开在了一张纸上面。 你明天老老实实跟着我们一起进京,进京的路上,我会想办法支开景川哥哥和胡夫人,方便你取心头血。” “嗯。” 云昭轻轻应了一声。 她本就计划跟着他们一起进京。 沈秋岚此刻不知睿儿已经得救的事,路上便是她复仇的好时机。 睿儿这些日子所受的苦难和惊吓,她也要是让沈秋岚通通尝一遍。 眼眸垂下掩去眼底的冷意,她故作急切的问,“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睿儿?你什么时候肯放了他?” 沈秋岚,“等过了中元节,警察哥哥身上的霉运驱除干净,我自然会放了你儿子。” “你最好老老实实不要耍花样,否则……” 沈秋岚狰狞一笑,见云昭脸色一白,这才得意的离开了。 云昭冷冷盯着她离开的背影,冷笑一声,脸上的惊吓褪去,整个人陷入了沉思。 翌日一早。 两辆马车并两辆板车停在了杏花胡同口。 沈秋岚指挥着小厮三旺和桃红往最后一辆板车上搬运箱笼。 燕景川,胡氏和沈秋岚的东西装满了整整两辆板车。 还有许多随身携带的东西,放在了前面两辆马车里。 东西装好,胡氏在王婆子的搀扶下,一步三晃走了出来。 云昭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 几日不见,胡氏脸色发青,眼窝深陷,目光涣散,就连抬眼都有点费力。 若不是王婆子搀扶着,只怕她一头就要撅在地上。 看起来真是一副命不久矣的样子。 云昭目光落在胡氏肩头,红杏正趴在那里,张着嘴一点一点吞噬胡氏身上的生机。 见她看过来,红袖腼腆的笑了笑,接着“啊呜”一大口狠狠咬了下去。 胡氏疼得肩膀一缩,靠在王婆子身上细细喘息。 苍白犯青的手点了点云昭,“云氏你跟我坐第一辆马车,方便路上伺候我茶水。” 都这样了还不忘指使她。 云昭冷笑,直接忽视她,“我坐后面那辆。” 说罢转身径直走向后面的马车。 胡氏气得倒仰,喘息着要骂,燕景川沉着脸走过来。 “景川你来的正好,让云氏过来服侍我。” 燕景川没说话,目光落在云昭手里提着的包袱上。 小小一个包袱,里面大概只能装得下两三套换洗衣裳。 云昭离开搬到冯氏杂货铺时,提的便是这个包袱,如今要去京城,竟然还是这些。 他皱眉,“你怎么只带这点东西?” 云昭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包袱。 她是去接儿子的,等儿子养好伤,就要回长河县了,带两身换洗衣裳就够了。 并不想和燕景川多解释,淡声道:“这就是我全部的家当。” 燕景川瞳孔微缩,目光落在身后足足装了两大板车的箱笼上。 那里面全都是他和他娘胡氏的东西。 再看看云昭手里的包袱,心头泛起一抹不适。 原来云昭跟着他三年,竟然过得如此寒酸吗? 第99章你喜不喜欢,我不在乎了 “景川,我在和你说话呢。” 见儿子呆呆站着不动,胡氏咳了两声,神色不悦。 燕景川回过神来,“娘刚才说什么?” 胡氏用下巴点了点云昭,“我身子不适,路上需要有人伺候茶水什么的,让云氏与我同乘一辆马车,方便照顾我。” 燕景川眉头微锁。 若是以往,他定然会毫不犹豫便答应下来,然后说几句好听的话哄着云昭去照顾母亲。 云昭是他的妾室,伺候长辈是应该的。 但现在,他转头扫了一眼站在后面马车旁,神色淡漠的云昭,心头莫名泛起一抹奇异的不适。 他想起母亲生病时,云昭忙前忙后,夜里也要起来两三遍过去照看。 他们一家人户外踏青时,云昭不是守着炉子烧水泡茶给他们,便是给孩子准备吃的。 他邀请同窗友人来家时,云昭总是在厨房里忙活,饭菜端上桌,她仍旧在厨房洗刷。 过去三年,是云昭一直在操持照顾全家,她似乎从来没喊过累。 可那样瘦弱的身子,真的不会累吗? 燕景川垂眸掩去眼底的情绪翻涌,“有王妈妈跟在身边,让王妈妈伺候茶水就够了。” 胡氏瞪圆了眼睛,不敢相信亲儿子竟然拒绝了她的提议。 景川被鬼附身了不成? 没等她开口反驳,燕景川又转头看向沈秋岚。 “秋岚你和我娘一辆马车,我和阿昭一辆。” 沈秋岚神色一僵,“景川哥哥。” 燕景川低声安抚,“我们毕竟还未成亲,男女同乘一辆马车,若是传到京城,对你名声不好。” 沈秋岚刚想说什么,燕景川已经抬脚走向云昭。 她捏紧了手里的帕子,眼神阴鸷。 什么为她的名声着想,全是借口! 他不过就是想陪着云昭罢了。 燕景川没有回头,也没注意到沈秋岚的表情。 “阿昭,我们先上车吧。” 他走到马车旁,微微弯腰,伸手去扶云昭。 往日阿昭最喜欢他扶着上下马车了,她会握着他的手,灿烂一笑。 手刚伸出去,云昭已经踩着脚踏自己上去了。 她的眼神甚至都没往他这边斜一眼,就那么从他身侧擦过,裙摆带起一抹极淡的风。 燕景川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像是一截探出去收不回来的树枝。 半晌,才收回手扯了扯衣襟,踩着脚踏钻进马车。 车是他特地雇来的,里面十分宽敞。 云昭靠坐在左侧的车厢壁旁,侧目望着窗外,似乎并没注意到他进来。 燕景川抿着嘴角,撩起裙摆在右边坐下。 伴随着一声响亮的鞭声,马车缓步离开。 燕景川的目光随意地扫了一眼窗外。 这是他和云昭共同住了三年的杏花胡同。 其实算下来,只有刚来这里时他郁郁不得志。 后来的日子有云昭相伴,过得其实十分舒心。 不过,他要去京城做侯府世子了,京城等待他和阿昭的将会是更舒心的生活。 燕景川没有多少留恋地收回视线,情不自禁看向云昭。 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窗外。 他以为云昭心中不舍,笑着柔声道:“我以后就是文远侯世子了。 等回到京城,我们一定会比长河县过得更加舒心自在,不用不舍得此地。” 云昭认真看着窗外,对他的话恍若未闻。 马车轻晃,帘外的朝阳斜斜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 映得她下颌线清浅柔和,鬓边一缕碎发被风拂动,挡在了额间那一抹朱红水滴印上,又落下来拂过白净的脸颊。 他竟莫名觉得心尖也跟着轻痒,想伸手去捋一下那一抹碎发。 心念一动,手便伸了出去。 手几乎快要碰到那一抹碎发时,云昭警觉,往后微微一侧,躲开了他的手。 双眸微抬,静静看着他。 那双眸子里安静的似乎没有任何情绪,没有一丝波澜,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做着奇怪的事。 燕景川的手悬在空中一息,慢慢收回去,落在两人中间的小几上。 四方小几上放着一壶茶,旁边的托盘里倒扣着两个茶盏。 他殷勤地翻起一个茶盏,斟了七分满,递到云昭手边。 “渴不渴,喝点水。” 云昭没接,仍旧淡淡看着他。 燕景川的手颤了颤,茶水洒在了他手上。 他目光微暗,讪讪一笑,将茶盏放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又微微起身去掀车帘一角。 “日头逐渐升起来了,晒不晒?要不要我帮你把帘子放下来。” 手刚碰到帘子,云昭已经快一步自己将帘子放下来一半。 上面一半恰好能遮住太阳。 “燕世子。” 她静静开口。 燕景川捏着帘子的手一滞。 她叫他燕世子! 从前她叫他景川,也曾撒娇学着他唤她的名字一般叫他阿川,生气的时候也会叫他燕景川。 但现在她叫他燕世子,语气淡得比路边被反复碾压的青苔还要淡。 “我渴了会自己倒水,晒了会自己放帘子,你不必如此。” 燕景川瞳孔微缩,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带着一抹气闷。 “阿昭,你一定要用这种口气和我说话么?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只是想做点什么,能让你不生气。” 云昭冷呵了一声,没说话。 燕景川低声接着道:“你生气可以和我闹,可以发脾气,别这般冷漠行吗?我不喜欢你这样。” 云昭嘴角勾起一抹嘲弄。 “你喜不喜欢,我不在乎了。” 燕景川的脸色一下白了。 云昭说完这句话,转过头去轻轻靠在车厢壁上,双眼微阖。 车厢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燕景川缓缓攥紧了手,只觉得喉头堵得难受至极。 那杯茶直到凉了,云昭也没碰一下。 日头越发高,她将帘子又放下来一点。 车厢内的光线微微暗下来,她从包袱里翻出一本书,靠在车厢壁上,借着窗外的日头翻阅起来。 看累了,便闭上眼休息。 从头到尾都没再和他说一句话。 明明他就坐在旁边,但她却好像看不到。 她根本不需要他! 这个认知就像一根刺,狠狠扎在了他心口上,拔不出来,闷疼得令人烦躁。 明明七月的天闷热的厉害,但燕景川却觉得浑身冰凉。 第100章倒霉,观内惊魂 “吁!” 车外传来车夫的一声吆喝,马车忽然间猛然停下来。 车厢猛然一顿,原本靠在车厢上闭眼休息的云昭身子一歪,往前栽过去。 “小心。” 燕景川的身体比意识快,隔着小几伸过长臂,准备揽住她跌过来的身子。 哪知马车顿了一下,紧接着又剧烈晃荡了两下。 他半跪在车厢里,弯腰伸手的姿势根本没法保持平稳。 没等接住云昭,整个人直接撞在了车门上。 砰。 光洁的额头上瞬间鼓起一个青色的包,疼得他眼泪差点掉下来。 云昭却反应很快,单手一下子撑住了车厢壁,稳住了身子。 燕景川的手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空落落悬在那里。 云昭重新坐稳身子,淡淡扫了他一眼,并没有关心一句。 然后掀开帘子看向车外。 燕景川心头越发沉闷,揉着额头的包气冲冲地问:“怎么回事?” 外面响起车夫诚惶诚恐的声音。 “车辋被石头硌得开裂了,需要停下来清理一下。 最多半炷香的时间,贵人莫急,很快就能好。” 云昭探头出去,发现马车竟然已经出了城,到了清风山脚下。 她心中微动,起身开了车门,弯腰下了马车。 燕景川慌忙跟着钻出去。 “阿昭你去哪里?” 云昭已经跳下马车,裙角在空中划出一道美丽的弧度。 “我要上清风观祭拜一下三清真人和师父的牌位。” 已经到了清风山脚下,从这里上山,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能到清风观。 燕景川眉心微拢。 胡氏探头出来,满脸不悦。 “拜什么拜,偏你事多,我们还急着回京了,耽误了景川的时间,我饶......” 云昭淡声打断她,“等不了你们先走便是,你们现在走得了吗?” 她的目光扫过开裂的车轮,目露嘲讽。 胡氏气的倒仰。 偏偏这时,跪在地上修理车轮的马夫骂骂咧咧嘀咕,“我明明前几日刚抹的油,好好的车辋怎么能开裂呢。 天奶奶的,也不知道得罪了什么倒霉鬼。” 倒霉两个字精准刺中了燕景川,他的脸犹如打翻了染色盘,红里透着黑,黑里透着点绿。 马车是他雇的,还特地加了钱,要宽敞明亮的。 马夫也拍着胸脯保证马车才刚检查过,不会有任何问题。 没想到才出城门口就坏了一辆,他的额头还磕了一个包。 燕景川揉着额头,黑着脸训斥车夫。 “什么倒霉鬼?分明就是你砌词狡辩,还不赶快修好。” 车夫一脸委屈,小声嘀咕。 “车轮上面的油还在呢。” 并不敢大声反驳。 云昭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燕景川快步追上来,“阿昭,我陪你吧。” 云昭摇头拒绝,“不用了,我师父不喜欢被外人打扰。” 外人两个字犹如一根针一样,将他钉在了原地。 燕景川脸色难看。 他怎么能算外人? 云昭毫不在意他的脸色,径直上了山。 这次走得匆忙,本以为没有时间去观内祭拜一下三清真人和师父了。 马车竟坏在了山脚下,在那一刻,她忽然生出想去道观祭拜一下师父的想法。 天意如此! 云昭开了清风观的外面,走进正殿时,她在门槛外站住了。 不对。 她上次离开时明明将正殿的门窗紧闭,眼下正殿的门虚掩着。 云昭悄悄后退一步,目光扫过院子里。 昨日下了一天的雨,院子里的杂草还没清理,挨着墙角的草倒了不少。 靠近廊下的泥土上有一个带着湿泥的脚印。 有人来过观里。 她心生警惕,手慢慢攥紧,呼吸压得极低,耳膜里是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 身后有一阵强风掠起,没等她回头,一柄长剑贴在了她喉咙上。 冰凉的触感贴上颈侧,瞬间激起一层栗栗的颤。 “别动!” 男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低沉冰冷,带着凛冽的杀意。 “凌虚子在哪里?” 云昭瞳孔微微收缩。 “阁下要找我师父?” “你师父?” 压在脖子上的剑没移开,但也没再紧一分,剑锋紧紧贴着她的颈侧。 她能感觉到拿剑之人的手很稳,稳得像是习惯了杀人。 “你师父在哪儿?” 昭的睫毛颤了一下,轻声道:“师父他已经去世了。” 身后安静了一瞬。 “死了?什么时候死的?你敢骗我的话....” 剑锋往前紧了一分,隐隐要割进皮肉一般,有一点刺痒,大概破了皮。 云昭垂眸,声音抑制不住的难过。 “我没骗你,师父他四年前就不在了。你应该进殿内看过了吧? 侧殿内供奉着他的牌位。” “他死前可有留下什么东西?或者交代了什么话?” 云昭摇头。 “师父去得突然,并未交代任何东西,至于留下的东西...... 他留给我一支笔,一盒朱砂,还有画符用的黄纸,这些你要看吗?” “东西就在侧殿,你要看的话我可以拿给你。” 身后没有动静。 云昭心中忐忑,微微侧目。 过了片刻,剑略微往前移动了一点。 “进殿。” 云昭被剑抵着推开殿门,进了侧殿,指了指供桌上的牌位。 “诺,这是我师父的牌位。” 然后又微微弯腰,从供桌下拿出师父留下来的那只木匣子,打开放在了供桌上。 身后的男人收了剑,走到供桌前。 云昭这才看清他的模样。 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黑衣黑靴,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上没有血色,眉骨很深,眼窝下泛着一团青黑。 此刻男人紧紧盯着师父的牌位,目光冷而沉,像是一潭死水。 就在云昭想开口时,男人身子晃了晃,“咚”的一声,一头栽倒在地上。 云昭错愕,这才发现他的后背有血。 黑色的衣服看不出颜色,但她的手指摸上去,一片粘腻。 后背的衣裳被划开了一片,伤口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腰侧,皮肉翻卷,像是被利器所伤。 她盯着男人看了许久。 自幼跟在师父身边,记忆中师父很少下山,没有朋友,没有亲人。 这男人和师父什么关系? 是敌还是友? 她怔了一会儿,找出一根绳子将男人手脚都绑了。 才起身去烧了一壶热水,又翻找出伤药,为他简单清理了伤口,上药,包扎。 上药过程中,男人始终没有醒,只是偶尔眉头蹙一下,即便在昏迷中,牙关依然咬得很紧。 他的虎口处有厚厚一层茧子,应该是常年握兵器所致。 伤口比他想象的要深,边缘泛白,应该是拖了一些时日。 待为他包扎好,云昭又累又饿,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男人,去院子里洗了手。 待她将手上的血迹洗干净,转回殿内却发现...... 第101章燕景川上香被拒绝,被反讽 殿内却空无一人,原本绑在男人身上的绳子被隔断,随意丢在地上。 地上血迹点点。 应该是男人用剑隔断绳子时不甚弄伤了自己或者是挣裂了伤口。 这男人比她想的要警惕和狡猾,或许在包扎伤口时就已经醒了,却强忍着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师父的牌位被放回了原来的地方,牌位下压了一张黄纸。 上面用鲜红的血写了两个字。 多谢。 云昭拿着黄纸在殿内转了一圈,发现靠窗的地方有一点血迹。 窗户半开着。 应该是趁她洗手的时候悄悄从后窗翻出去离开了。 她转到后面,果然在墙根的草丛上发现了点点血迹。 若不是血迹尚有一丝温热,她都要恍惚以为自己刚才做了一场梦似的。 她静静站了片刻,才转身返回殿内。 看样子男人应该只是来找师父的,听说师父不在人世了,便离开了。 或许是师父的故交。 若是敌人,应当不会将师父的牌位端正放回桌子上。 云昭心下泛起一抹说不出的惆怅。 师父去世后,没人能和她聊起师父。 睿儿太小,说了他听不懂。 而燕景川,刚开始她很想与他分享自己小时候与师父在一起的趣事。 后来发现他不喜欢自己提起师父和清风观,她便很少再说了。 原来这世上还有人和他一样记得师父,又或者找师父有什么重要的事。 云昭脑子里乱七八糟想了一堆,回到殿内,先给三清真人磕头上香,然后又仔细擦干净师父的牌位,上了三柱香。 “师父,我要进京找睿儿了,这次进京就不带着您了。 您在天之灵不要生气,保佑我平平安安将睿儿带回来,等我从京城回来,给您带好吃的,然后让睿儿来给您磕头。” 睿儿断了腿,她心中实在放心不下,一大早就央着顾盼先一步去了京城守着睿儿。 她双手合十,认真向师父祈祷。 拜完后又将殿内简单收拾一番,殿内上了锁,准备下山。 抬头却看到站在院门外的燕景川。 燕景川在道观门外站了许久。 这不是他第一次来清风山,他曾和同窗们一起来清风山踏青吟诗游玩过多次。 但却是他第一次来清风观。 这座道观比他想象中要破旧许多,门上的漆剥落了许多,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门楣上的牌匾被风雨侵蚀的字迹有些模糊,依稀可辨清风观三个字。 院子里除了一株枝叶繁茂的老梅树,便是一院子未清理的杂草。 其实他知道云昭时常来这里清理大扫。 他们刚在一起时,云昭言谈间总提起自幼将她养大的师父凌虚子道长,希望他能跟着一起上山祭拜。 他嘴上答应,借口天气不好,等天气好的世后再去。 后来她再提起,他又说书院功课紧张,忙完这阵再去。 再后来阿昭便不提了。 是从什么时候不提的呢? 他恍惚想起好像是阿昭说她能看到鬼那次。 他非常生气,警告她不要把道观那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带到家里。 阿昭再也不提让他跟着一起回道观祭拜的事,但却常常带着燕睿来山上,采草药,在道观歇脚,或者打扫清理道观。 他乐得装作不记得这件事,因为他不想让同窗们知道阿昭出身道观,更不想上山时遇到同窗觉得难堪。 “你怎么上来了?” 云昭站在门内,静静看着他。 燕景川回神,抬脚跨过门槛,又顿住。 他不知该怎么说,说在山下等了近一个时辰还不见云昭下来,他心中莫名发慌? 说母亲和秋岚都等得不耐烦,催促车夫上路,他坚持不肯? 这些陌生而又慌乱的情绪在心里转了转,嘴唇翕动,低声道:“车子已经修好了,我来接你。” 云昭淡淡扫了他一眼,觉得今日的燕景川真是反常极了。 但她并不在意他到底想做什么,很快收回目光,哦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走吧。” 燕景川却站着没动,目光扫过三间正殿以及侧殿厢房上的窗户纸。 新换的窗户纸在阳光下洁白如绸,反射着亮光。 “这里修缮过?你修的?” 云昭抿嘴,犹豫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没等她想好,燕景川恍然道:“我听说知微娘子将这道观买了去,要在此处清修。 想来这是知微娘子派人修缮的吧?” 云昭扯了扯嘴角,点头,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嗯,知微娘子人很好,知道我在这里长大,所以允许我时常过来祭拜上香。” 燕景川脸上露出一抹松了口气的神情,转头看向正殿。 “阿昭。” 他轻声唤她,“既然我都上来了,便给师父上一炷香吧。” 云昭垂眸,浓密细长的眼睫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 “不用了,我已经上了锁,刚才也已经说过,师父他不喜欢外人打扰。” 燕景川笑得有些勉强,“我怎么能是外人,我是他弟子的夫君。” 云昭在心里默默道:已经不是了。 “时间不早了,我们该下山了。” 她转身径直跨过了门槛。 燕景川脸色沉了沉,快步追了上去。 声音带着一抹急切,像是特地保证一般许诺。 “以后你想回来了,我陪你一起回来祭拜。” 云昭脚步微顿,侧头打量着燕景川,这次比刚才看得更久。 燕景川心下微喜,“我说真的,阿昭。” 云昭轻轻笑了,笑得很淡,像这山间的微风,淡得抓不住任何情绪。 “从京城到这里太远了,遇上天气不好不能上山,燕世子公务繁忙,抽不出时间的。 再说我在道观学的都是些见鬼驱鬼的小手段,上不得台面,没什么好来的。” 燕景川喉咙一哽。 这些都是他从前用来搪塞云昭的借口,如今被云昭淡淡说出来,仿佛一个响亮的巴掌甩到了他脸上。 他想说自己从前做得不妥,又拉不下脸来道歉。 何况云昭出身道观是事实,与他身份不相配也是事实。 燕景川嘴唇翕动,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云昭收回目光没再看他,径直锁了道观的门往山下走。 路过他身边时,衣袖无意间擦过他的手背。 他下意识伸手想拉,她却已经快速走远了。 燕景川深吸一口气,快速跟上去。 下山路上,两人一前一后,一路无语。 云昭远远就看到了在马车旁气急败坏的胡氏以及脸色阴沉的沈秋岚。 看到她下来,胡氏跳起来就要骂人,旁边忽然响起一道笑嘻嘻的声音。 第102章一个响亮的巴掌 “长寿问二公子安,二公子这是准备回京吗?” 燕景川眉头微挑,认出一笑嘻嘻说话的人是六叔燕离身边的长随长寿。 目光抬起,看到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 他神色惊讶,“六叔.....这是也要回京了?” 长寿点头,“巧了不是,俗话说相逢不如偶遇,既然碰上了,咱们不如结伴同行?” 燕景川心头微喜。 此去京城,最快也需要五日的时间。 他带了三个女眷,虽然后面还有沈秋岚带来的护院随行,但总归不是他燕家自己的人。 加上今日马车刚出城就坏了,他心中总担心自己霉运作祟,若路上遇到不太平,只靠他和小厮,恐怕很难自保。 和六叔结伴同行便不同了,六叔武功高强,又是赫赫有名的战神,没有人敢拦六叔的道。 燕景川欣然同意。 “能和六叔结伴同行,真是再好不过了,我去和六叔打声招呼。” 长寿笑着道:“二公子不必客气,我家国公爷身体不适,刚吃了药睡下。 反正要一路同行,路上有的是机会说话。” 燕景川闻言,又看了一眼身后脸色难看的胡氏和沈秋岚,打消了下车过去和燕离打招呼的主意。 “既如此,让六叔好好休息吧,咱们先上路吧。” 云昭看了长寿一眼。 他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影,眼中有明显的红血丝,显然一直没有休息好。 她鼻尖微微耸动,敏锐地嗅到了一股非常淡的血腥味。 不动声色打量着长寿,看到他左臂下垂,看起来有些脱力的样子。 心中隐约有了猜测。 “阿昭,上车啊。” 燕景川已经先一步上了马车,弯腰向她伸出手。 这一次他没让车夫将脚踏拿下来。 云昭蹙眉。 长寿走过来,躬身笑眯眯道:“听闻云娘子在道观长大,不知道云娘子是否曾学过针灸之术?” 针灸? 云昭心中一动,抬眼看向长寿。 长寿微不可见点了点头。 云昭心中了然,看来燕离又陷入了昏睡中。 长寿想让她过去试试唤醒燕离。 没等她开口,燕景川已经快步过来,抢先道:“阿昭在道观长大,又不是医馆,怎么会学过针灸?” 长寿默默翻了个白眼。 谁需要你回答了? 他只是找个借口当面请云娘子上他们家的马车而已! 人家云娘子先前可是亲口说过会针灸的。 “云娘子自己都没开口呢,二公子怎知她不会针灸?” 燕景川皱眉,神色不悦。 “我自然了解阿昭。” 云昭担心长寿说漏了,扯出自己上次临时编得会针灸的话,连忙道:“我在道观学过驱鬼,也曾跟师父学过一些岐黄之术,略懂些粗浅的药理。 可是国公爷有什么不适?若是信得过我,我便过去看一看。” 长寿双眼一亮,大喜过望。 “如此再好不过了,云娘子请。” 燕景川伸手拦住云昭,一脸不赞同。 “你又不知道六叔是什么情况,怎能轻易应承下来?你在道观只是学了一些......” 云昭冷呵,“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吗?你是想说这个吗?” 燕景川的话一下子卡在了喉咙里。 嘴唇翕动,才讪讪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我是担心六叔情况严重,怕你应付不了。” 说着,转头自以为是对长寿道:“阿昭学艺不精,只在道观学了些皮毛,恐怕帮不了六叔......” “谁说我帮不了?” 云昭上前一步,冷冷打断他。 “你不是我,怎能替我断定我帮不了?” 长寿默默朝天翻了个白眼,然后笑嘻嘻看着燕景川。 “是啊,二公子一不了解我家国公爷的情况,二不是云娘子,怎能一口断定? 二公子莫不是觉得自己能铁口直断?” 燕景川脸色铁青,瞪了长寿一眼,碍于他是燕离的贴身护卫,没有发作。 转身压低声音对云昭道:“我这是为了你好,六叔在战场上说一不二,最讨厌那种夸夸其谈,纸上谈兵之人。 你若是救不了六叔,反而耽误了六叔的病情,到时国公府怪罪下来,你如何承担得起?” 云昭目光嘲讽。 “怎么?燕世子怕被我连累?” 燕景川神色一滞。 “我......你怎能如此想我?” “我应该怎么想?你敢发誓说自己心里没有这么想过?” 云昭嗤笑一声,绕开他,径直走向燕离的马车。 燕景川站在原地,只觉得那声嗤笑仿佛一个响亮的巴掌,扇出了他内心深处的怯懦,扇得他脸隐隐作痛。 眼看着云昭上了燕离的马车,他咬咬牙,也跟了过去。 沈秋岚双眸微眯,暗暗冲桃红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过去盯着点。 燕景川在燕离的马车外被长寿拦住了。 “对不起,二公子,我家国公爷不喜欢别人随意进他的马车。” 燕景川下颌微绷。 “阿昭刚才不是进去了?” “云娘子不一样,她是我请来为国公爷看诊的真人。” 燕景川皱眉,“可他们孤男寡女共处一车,并不妥当,不如我进去陪着方便些。” 长寿一脸震惊。 “二公子你怎能有如此庸俗的想法?云娘子可是在为国公爷治病,一个道家真人,一个病号,算什么孤男寡女?” “真要说孤男寡女,也是二公子和沈姑娘吧?听闻沈姑娘在杏花胡同借助多日。 日日同二公子你同进同出,二公子那时候怎么不说孤男寡女? 莫非二公子这孤男寡女的标准还因人而异呢,啧啧,那真是很会定标准呢。” 燕景川被挤兑得脸色通红,神色恼怒,却一时找不出合适的话反驳。 车厢内。 燕离上半身靠着车厢壁,笔直修长的双腿几乎占满了整个马车。 他脸色苍白,双眼紧闭,呼吸也有些微弱。 周身萦绕的怨气更加的浓重。 云昭心口微紧,想起自己上次取了心头血滴在符纸上,然后将符纸贴在燕离胸口处才生效。 旁边的小几上放着一套银针。 应该是长寿提前准备好的。 她半跪在车内铺的席子上,探身过去解开燕离的上衣,露出他紧致结实的胸膛。 然后低头解开自己的短襦,露出白嫩的肩头以及里面鹅黄色的肚兜。 正要扯下肚兜一条带子时,头顶忽然响起一道粗哑的声音。 “你......在做什么?” 第103章阿昭你为什么抱六叔? 她猛然抬起头,望进一双黝黑深邃的眼眸中,不由浑身一僵。 燕离仍保持刚才靠在车相壁上的姿势,目光正正落在她身上。 确切地说是落在她身上那件鹅黄色的肚兜上,落在露出的那片细白的肩头上。 她的脸腾地一下烧起来。 慌乱转过身去,手忙脚乱地将脱到小臂处的短襦往上扯。 “国公爷你......你醒了?” 声音微颤,手指更是抖得厉害,系带连着系了两次才弄好。 背对着他,仍然能感觉到到那道目光还在,犹如一簇火焰,灼烧着她的后颈。 “嗯。” 燕离缓缓嗯了一声,“刚醒就看到你在......脱衣裳。” 她手一斜,将刚刚系好的带子扯成了死结。 燕离的声音带着一抹疑惑。 “是长寿叫你过来的?是我的情况更严重了,贴符纸需要脱衣裳了? 还是长寿那日说的针灸?” 顿了顿,又道:“不论是贴符纸还是针灸,不应该脱我的衣裳吗?” 云昭本就发烫的脸更加灼热,闷头用力揪着自己刚才系的死结。 讷讷解释,“我......我只是想取出随身携带的符纸。” “哦?是么?原来云娘子将符纸贴身放着。” 燕离的声音低低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云昭总算将死结解开,胡乱系好了带子,又借背对着他的机会将荷包里的符纸拿出来。 转过身来,晃了晃手里的符纸,硬着头皮点头。 “......我怕路上不太平嘛。” 燕离似笑非笑。 云昭的脸还烫着,努力稳住眼神,却不敢和他对视,只盯着他微微敞开的衣襟,视线不敢再往上移。 车厢内一片安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有股无声的暧昧氛围在悄然滋生。 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告辞下车时,燕离忽然眉头微皱,一只手撑着车厢壁,修长的腿收起,盘腿坐直了身子。 她鼻翼微动,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 微微侧目,看到刚才燕离倚过的车厢壁上有暗色的液体顺着滑落下来。 是血。 她面色微变,低声道:“国公爷受伤了?” 燕离顺着她的视线扫了一眼车厢壁,眉头微皱,微微侧身。 “伤口裂开了?” 云昭往他后背看去,玄色的锦袍被暗红的血珠浸出斑驳的云纹,顺着肩胛的方向往下躺,将腰封与下摆晕染得发黑发亮。 她点头,“看起来伤得不轻。” 燕离眼中目光微沉,沉默片刻,才低声道:“昨日你离开后不久我便陷入了昏睡,中间并不曾清醒过。” “后来有刺客闯入,长寿一人难以应付,我被砍了一刀后才从昏睡中醒来。” 云昭心头微沉。 燕离武功高强,又常年征战沙场,警觉性非常的高。 若不是被万鬼缠身导致不停昏睡,又怎么可能刺客靠近都毫无察觉,等到被刺伤后才疼醒。 她心里莫名难受,明明有一身功夫却只能躺在那里为人鱼肉,燕离这样征战沙场的有功悍将不应该受这样的折磨。 难受之余,忽然反应过来长寿请自己过来的用意。 燕离不停昏睡导致受伤的事不宜传出去,若是被有心人知道了,只怕燕离性命堪忧。 “马车里应该有药吧?国公爷把衣裳脱了,我帮你上药。” 燕离微愣,眼睫轻颤,退下了玄色外袍,又将里衣解开,露出精壮结实的胸膛。 她脸上刚退去的热意又翻涌上来,视线微微移开。 一条白巾从腋下绕过,连同他之前受伤的肩膀全都包裹起来。 看得出来长寿应该是已经帮他处理过伤口了,只是没想到又崩开了。 待外衣褪至腰间,燕离缓缓转过身去,露出后背。 云昭轻轻解开白布,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伤口从左肩胛骨斜斜往下,横亘在后背上,血肉外翻,因为上过一次药,血肉泛着一抹粉白。 “药在小几下面的抽屉里。” 燕离低声道。 云昭回神,拉开小几的抽屉,里面放着一瓶金疮药和一叠白布。 车内条件有限,只能先撕一块白布,将裂开的伤口周围的血迹一点一点擦去。 然后重新再上药。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这一次她上药的动作既轻柔又快速。 上完药,重新拿了一条干净的白布。 她看到燕离肩膀处的伤口刚刚结了一层薄而软的淡红血痂,边缘仍然有些红肿。 “天气太热了,右肩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就不能再包了,免得容易溃烂。” 燕离轻轻嗯了一声,“你看着办吧。” 云昭见他没反对,便从左肩开始缠,将白布绕到右腰侧,再从前胸缠过来。 她半跪在燕离身后,绕到前胸时,手臂长度不够,只能将两手从他腋下穿入,另外一只手接过白布再缠第二圈。 他的呼吸骤然沉了几分,热气混着低哑的气息散在车厢内。 气氛安静得莫名发烫。 他身上清洌的气息裹着血腥味,在她鼻尖萦绕,她垂着眼睑,耳尖越来越热。 她仔细打了一个结,暗暗松了口气,正要起身。 这时,马车门猛然从外面打开。 “阿昭。” 燕景川弯腰要钻进来,却看到里面云昭从后面环抱住赤裸着上身的燕离。 他的脸顿时绿了,愤怒的声音几乎能掀翻车顶。 “你们在做什么?” “放手!阿昭,你为什么要要抱六叔?” 云昭浑身一僵,心中暗骂了一声燕景川无耻,未经允许,竟然擅自上别人的马车。 骂完后第一反应是不能让他瞧见燕离背后的伤口,所以仍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半跪在燕离身后,试图遮挡燕离后背的伤口。 燕离却倏然转头,锐利的眼眸直直射向燕景川。 “滚下去!” 话音未落,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银子弹射出去,精准打在燕景川膝盖上。 燕景川痛呼一声,整个人往后一仰,狼狈地跌下了马车。 他下意识用手去支撑,只听到一声轻微的“咔嚓”声,一股钻心的疼痛从手腕瞬间传遍全身。 嘶! “我的手。” 没等他从地上爬起来,燕离已经穿好了外袍,冷着脸出现在车门口。 “不经允许擅入长辈之地,你平日里学的规矩喂狗了?” “罚你回去把燕氏家规抄写二十遍!” 第104章给钱就可以是吗? 长寿气冲冲从马车后绕过来,瞪了燕景川一眼。 刚才燕景川规规矩矩在车下等着,他便放松了警惕。 忽然燕景川指着车后说有个影子一闪而过,他心中一惊,连忙去查看。 谁知燕景川竟借此爬上马车。 可恶! 长寿暗暗骂了一声,脸上却故作气愤地道:“说好的在马车外等着,二公子你怎么言而无信呢?” “哎呀,二公子的手腕看起来像脱臼了呢,没有十几二十天,恐怕养不好呢。” 接着又狠狠补了一刀,“嘻嘻,好在脱臼的是左手,不耽误二公子抄家规。” 燕景川又气又怒,俊朗的脸变得有些狰狞。 挣扎着爬起来,抬头恶狠狠看向燕离,怒声质问,“六叔,你刚才对阿昭做了什么? 你们......你们怎么能......” 燕离垂眸俯视着他,“怎么能什么?你以为我们在做什么?” 燕景川想起刚才看到的情形,只觉得胸中怒火翻腾直冲天灵盖。 咬牙切齿道:“我亲眼看到你们抱在一起,衣裳都脱了,还能做什么?” 燕离眼神里泛起一抹嫌弃,声音多了两分凛冽。 “我身子不适,请她做法驱鬼,在她眼中,我不过是个被恶鬼缠身的病人罢了。” “枉你读了这么多年书,难道不知眼见不一定为实的道理?” “自己心里脏,看什么都是脏的,你刚才那番话不仅低看了我,更侮辱了她!” “加罚抄写燕氏家规二十遍!如果还这般不明事理,我看你侯府世子的位置,你也坐不明白!” 燕景川劈头盖脸被骂了一顿,一腔怒火犹如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瞬间从头顶冷到了脚心。 怒火消散两分,眼底泛起一抹茫然。 难道刚才看到的情形只是云昭在驱鬼做法? 可是云昭从清风观学的那点皮毛,怎么可能真的驱鬼做法? 六叔竟然也信? 燕景川脑海中一瞬间闪过许多念头,没等他想明白,便看到燕离微微往旁边一侧。 云昭从车内出来,轻盈地跳下马车。 刚才还冷冰冰训斥他的燕离神色明显缓和两分,向云昭躬身抱拳。 “今日多谢云娘子相助,酬金随后会让长寿给你送过去。” 云昭以为他是故意说给燕景川听的,便没有推辞。 反而微微一笑,“能帮到国公爷也是我的幸运。” 说罢,屈膝还礼,转身朝着她和燕景川的马车走去。 燕景川看了一眼燕离,又看看已经离开的云昭,咬牙转身追了上去。 燕离脸色一冷,睨了长寿一眼。 “连个人都看不住,回京后自己去领二十军棍。” 长寿一脸汗颜,更不敢反驳。 “是!” 燕离坐回车内,顿了一息,低声吩咐,“过一盏茶的时间,去送酬金过去。” 长寿应下,没忍住,笑嘻嘻压低声音问:“过一盏茶的时间?公子是担心二公子为难云娘子?” “你这张嘴这么碎,跟着我在边关真是委屈你了。” 车内,燕离冷哼一声。 长寿打了个寒战,不嘻嘻了。 马车继续前行,仿佛刚才的插曲没有发生过。 桃红钻进车厢内,看到胡氏昏昏沉沉睡了过去,便悄悄坐在了沈秋岚旁边。 沈秋岚压低声音问:“那边怎么回事?” 桃红小声道:“奴婢刚一靠近马车,就被长寿发现了,只能退到暗处。 隐约听到世子质问国公爷他们在做什么,国公爷说云昭在为他驱鬼什么的。 不过奴婢靠近马车的时候闻到了一点血腥味。” 沈秋岚心中微动,“血腥味?你确定?” 桃红点头。 沈秋岚沉吟片刻,冷笑。 “看来传闻不假,燕离果然在边关受了极为严重的内伤,命不久矣。” 她非常庆幸自己及时放弃燕离,转而将目标转移到了燕景川身上。 “竟然求云昭做法驱鬼,呵,看来真是病急乱投医了,云昭会什么驱鬼?” 沈秋岚一脸不屑。 另外一辆马车内,燕景川将脱臼的手腕重新复位,疼得出了一身冷汗,回头却看到云昭靠在车窗前,双眼微阖,似睡非睡。 先前压下去的怒火噌一下再次翻涌上来,在心头不停乱窜。 他用力扯住云昭的手腕,怒不可遏地质问,“你们在马车内究竟在做什么?你为什么要抱住六叔?” 云昭睁开眼,看向被他紧紧攥住的手腕,疼得蹙眉。 “放手,你抓疼我了。”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燕景川怒瞪着她,手上青筋暴凸。 他手上用了十分的力气,指甲掐进肉里,疼痛沿着手臂上传,疼得厉害。 云昭皱眉,却甩脱不开他的手。 抿着嘴冷声道:“都说了是做法驱鬼,我在往他身上贴符纸。” “贴符纸需要脱衣裳?云昭,你要撒谎能不能编个像样的借口?” “缠着他的鬼在后背,自然要往后背贴,直接贴身上效果最好。” 云昭随口编了个理由,“事实就是如此,你若不信,我也没办法。” 燕景川被她这副敷衍的模样气到,怒火更盛。 “六叔有恙你就眼巴巴地过去,我摔下马车,手腕脱臼你连一句问候都没有。 云昭,你是不是忘了,我才是你的夫君! 你为什么要放着自己的夫君不照顾,跑去照顾别的男人?” 云昭冷笑一声。 “国公爷请我是付酬金的。” “酬金?谁看到了?谁知道是不是他临时找的借口?” 话音落,车门忽然从外面打开。 燕景川转头怒喝,“谁?” 长寿坐在车辕上,笑嘻嘻探头进来。 “二公子别生气啊,不是我不经允许,我这是有样学样,跟着你刚学会的。” “你!” 燕景川气得脸色如墨。 云昭趁机甩开了他的手臂。 长寿递了一张银票进来。 “云娘子,这是国公爷吩咐送来的酬金。” 云昭没想到燕离竟然真的送来了酬金,愣了下,当着燕景川的面也没法推辞,只能先将银票收下。 客气一笑,“国公爷说到做到,言而有信。” 长寿嘻嘻,“那是,我们国公爷是世上最信守承诺的男人!” 云昭欣然同意,轻轻一笑。 “国公爷确实是我认识的人中最令人佩服的。” 燕景川一张脸又红又青,总觉得云昭在内涵他,那句“认识的人中”仿佛一根钉子,将他钉在了不守承诺的耻辱墙上。 待长寿跳下马车,他黑沉着脸忽然摸出一张银票,不由分说塞到了云昭手里。 “给钱就可以是吗?” “既然如此,这张银票你收着,我要喝你亲手做的排骨汤,到了下一个驿站就要喝。” 第105章她是我的妾,和我住一间房 那是一张二十两的银票。 云昭指尖轻轻捻了捻银票,抬眼,笑得有些凉。 “以前我眼瞎,识人不清,以后我做饭,只给值得的人吃。” “你这点银子还不够买我一顿饭的功夫。” 燕景川脸色一沉,“我是你的夫君,我不值得吃你做的饭,那这世上还有谁值得?” 云昭,“真正值得的人会怜惜我的辛苦,会心疼我的付出,而不是把我当做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奴婢。” “这三年我处处体贴照顾,是在以一个好妻子的标准要求自己,可到头来你骗了我。 燕景川,你扪心自问,这三年你可曾对我有过片刻的真心与怜惜?” 她冷笑一声,眼神越发的冷。 “你没有,你只是把我当做一个专门伺候你的下人。 现在我不肯任劳任怨的付出了,你便不习惯罢了!” “我……”燕景川瞳孔微缩,嘴唇翕动,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辩解。 云昭也懒得听他辩解,将银票丢给了燕景川,声音不大,却字字扎心。 “这世上不是所有东西都能用银钱买的,这点钱还是留给燕世子买点教养吧! 毕竟以后是要做世子的人了,有钱没教养怪难看的。” 燕井川被堵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指节攥得发白,指骨凸起,胸口剧烈起伏。 那双原本多情的桃花眼,此刻只剩下恼羞成怒。 “你——”他咬牙切齿,一个字都挤得艰难,喉咙里滚出压抑的低吼,却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云昭从未如此怼过他,难道她就一点都不在乎他们的将来了吗? 怒气在他心头翻涌,最后化成颤抖的怒喝: “你就不怕我到了京城之后不要你吗? 你一个妾室,进了侯府的深宅大院,没有夫君的宠爱,你知道你要面临什么样的日子吗?” “云昭,你要想好了,你真的要和我离心吗? 逞一时口舌之快是要付出代价的。” 云昭心口忽然泛起一股强烈的怒气。 如果一个月前他没有去给睿儿销户籍,没有发现被骗为妾的事,此刻要么被燕景川丢弃在长河县,要么被他带进京城丢进侯府深宅大院。 从此被困在那个宅院里,生死荣辱全靠他的一点宠爱。 一想到那种情形,她就不寒而栗。 恨意在心底流窜,她冷冷盯着燕景川。 “你的宠爱,我不在乎!” “燕世子还真把自己的心看成了绝世宝贝,和你离了心,我便活不成了吗?” “你……” 要景川太阳穴青筋直跳,想发怒,想呵斥,可所有的话在对上云昭那双清凌凌的眼睛时,都卡在了喉咙里。 半晌,方憋出一句,“好,你有种。” 云昭讥笑一声,闭上眼不再说话。 燕景川胸中怒气翻涌,无处发泄,抓起小几上的一个茶盏,隔着车窗砸了出去。 谁知偏了准头,茶盏碰在了车窗上,又反弹回来,砸在了他的鬓角。 一声沉闷的咚! 茶盏滚落下来,碎瓷片飞溅,在他脸上画出两道浅浅的血痕。 云昭往后侧了侧身子,与他拉开了距离。 燕景川更加愤怒了。 “世子,到驿站了。” 外面响起小厮说话的声音。 燕景川怒气冲冲打开车门,险些一头从车上栽下去。 “世子小心。” 小厮三旺扶住了他。 “景川哥哥,你的脸怎么了?” 沈秋岚走过来,看到他脸上的血迹惊呼。 燕景川用手背擦了一下,扫了一眼手背上血迹。 闷声道:“没事,不小心碰了一下。” 沈秋岚踮起脚尖,用帕子帮他擦去脸上还剩下的血迹。 “你如今是侯府世子了,脸上留了疤可不好看。 一会儿我去你房里,帮你上药。” 燕景川深深看了沈秋岚一眼,脸色缓和下来。 有秋岚这样温柔贤惠的姑娘,甘愿用心头血为他改运,他又何必去看云昭的脸色! 既然不在乎他的宠爱,那就让她好好看着他宠爱别人! 心头泛涌的怒气散去不少,余光瞥到云昭从车上下来,他微微一笑,牵着沈秋岚。 柔声问,“坐了一天车了,累坏了吧?一会儿早点休息。” 沈秋岚红着脸应了一声,“再累也是要给景川哥哥取心头血的,警察哥哥先回房,我一会儿取了心头血拿着符纸过来。” 说着悄悄看了云昭一眼,示意她一会儿找个机会取心头血。 睿儿如今已经得救,云昭并不怕沈秋岚。 但她心中有其他盘算,面上不露声色。微不可见点点头。 沈秋岚满意地笑了。 “驿丞出来了,景川哥哥,我们先进去吧。” 燕景川深深睇了云昭一眼,故意在她眼前握紧了沈秋岚的手。 “咱们走。” 云昭冷笑,并不在意,直接转过头去,看向最前面的马车。 长寿已经从车上下来,却不见燕离下来。 云昭心头一沉,猜测燕离应当是又陷入了昏睡。 燕景川见云昭对他牵着沈秋岚的手毫无反应,眼中闪过一抹阴鸷,松开了沈秋岚的手。 驿丞迎上来,躬身行礼,态度恭敬。 “下官见过世子爷,不知镇国公……” 目光往燕离身后看去。 长寿上前还礼,“我家国公爷身子不适,就不下车了,先领我们去房间吧。” 驿丞连忙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下官已经给国公爷安排了最好的上房,来人,带国公爷先过去。” 长寿向云昭颔首,将马车直接赶进了院子里。 然后扶着燕离下了马车,径直回房。 云昭看到燕离整个人几乎都压在长寿身上,脚步蹒跚,一看便是神智不清醒的模样,不由蹙了下眉头。 这是驿站,谁也不知里面有多少双眼睛,这样一来,燕离身体有恙的消息恐怕瞒不住了。 怎么才能让燕离尽可能多地保持清醒呢? 她一边思索着,一边跟着走进驿站。 驿丞拿出三把钥匙,“下官准备了三间上房,不知世子意下如何?” 三间? 云昭拧眉,刚想开口,燕景川已经抢先一步应下。 “三间正好,我娘一间,秋岚一间,我一间。” 说罢,分别给了沈秋岚和胡氏一把钥匙。 驿丞的目光落在云昭身上,“这位姑娘......” 燕景川捏紧了手里仅剩下的一把钥匙,似笑非笑看着云昭。 “哦,她是我的妾室,和我同住一间房。” 第106章这与当众打他的脸有什么分别? 云昭脸色一白,上前一步,向驿丞微微屈膝。 “麻烦再帮我安排一间房。” 驿丞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云昭,眼底顿时多了一丝轻漫。 “既是世子的妾,与世子同住一间房并无不妥。 若要另外安排,便只能安排下人房了。” “我住下人房。” 云昭毫不犹豫接口。 驿丞一顿,目光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云昭,别胡闹了行吗?” 燕景川没料到云昭竟然宁愿住下人房,也不肯和他同住一个房间,脸色顿时沉得比墨还黑。 云昭神色淡淡,“我没有胡闹,我要住下人房。” 驿丞为难地看向燕景川。 “世子你看这......” 燕景川满目怒火。 云昭公然在驿丞面前下他的面子,这与直接打他的脸有什么区别? 他沉着脸一言不发。 驿丞便也不敢随意做主。 胡氏不耐烦地斥责云昭,“你又作什么妖?放着好好的上房不住,偏要去住下人房。 你如果不是景川的妾室,就凭你一个出身道观的孤女,你连住驿站的资格都没有。 真是天上的贱......哎呦,我的肩膀好疼。” 胡氏的谩骂刚说到一半,忽然肩膀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 趴在她肩膀上的红杏瞪着血红的眼,一边用贱贱的指甲用力拧着胡氏的肩膀,一边气呼呼怒骂。 “你才是天生的贱皮子,让你骂云娘子,你再骂一句试试?我拧不死你。” 手上一边用力拧,一边冲云昭眨眨眼。 云昭扯了扯嘴角,目光扫向沈秋岚。 “沈姑娘觉得呢?刚才听沈姑娘说要去帮燕世子上药呢,我在恐怕不方便吧。” 她若有所指地勾了勾嘴角。 沈秋岚脸色微变。 若云昭和燕景川同住一间房,她还怎么让云昭取心头血? 沈秋岚走到燕景川跟前,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 “算了吧,景川哥哥,这里毕竟是驿站,人多眼杂的。 你与妾室同进同出,传出去与你名声有碍。” 说着,眼眶微微一红。 小声道:“再说你这样,又将我至于何地?你们共处一室,我去送符纸水都不方便,与你说话也不方便。” 燕景川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眶上,又听她提起心头血,到底不忍让她难过,脸色缓和两分。 “好,就依秋岚所说。” 沈秋岚笑面如花,“我就知道你心疼我。” 燕景川睨了云昭一眼,见她垂眸,压根没有往这边看一眼,不由心下更怒。 “你既然一心想住下人房,我便成全你,希望你住了别后悔。” “自然不会后悔。” 云昭微微一笑。 燕景川冷哼一声,冷声吩咐驿丞, “给她安排一间下人房。” 驿丞见他这副态度,眸光微转,脸上露出一副为难的样子。 “世子有所不知,咱们这个小驿站是济南府通往衡水的一个小驿,今日驿站接待的人实在有些多。 房间都已经安排满了,只剩下后院一间柴房......” 他一边说,一边觑着燕景川的神色,准备随时改变话术。 燕景川听到只剩下一间柴房,眼中闪过一抹挣扎,下意识看向云昭。 下巴略抬了抬,冷着脸道:“柴房连个床都没有,你若是肯亲自下厨为我炖一次药膳,我可以......” 云昭毫不犹豫打断他,“我住柴房。” 她宁愿在柴房对付一宿,也绝不和燕景川同住一间房。 燕景川额头青筋跳了跳,转身拂袖。 “随你!” 一行人直接上楼。 驿丞随手招了个差役过来,不耐烦吩咐,“带她去后院柴房。” “且慢!” 长寿从楼梯上大步走下来。 驿丞看到他,满面笑容,弯腰迎上去。 “大人有何吩咐?” 长寿先拱手向云昭行礼,然后吩咐驿丞。 “这位云娘子是我家国公爷的救命恩人,国公爷吩咐给她安排一间上房。” 驿丞愣了下,目光在云昭和燕景川之间转了转。 燕景川皱眉,“救命恩人?六叔严重了,她不过是尽一点绵薄之力。” 长寿撇嘴,“二公子是说我们国公爷的命不值钱?还是说云娘子不该帮?” “我不是这个意思。”燕景川连忙解释,“我只是说一点小忙,六叔不必放在心上。” 长寿呵呵一笑,视线上抬。 “既是帮了我家国公爷的忙,放不放在心上,难道不是我家国公爷说了算? 二公子要不自己和我家国公爷说?” 他说着,视线上移。 燕离不知何时站在二楼的楼梯口,双手背在身后,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下面。 “怎么?需要我再亲自吩咐一遍?” 燕景川头皮一麻,“侄儿不敢。” 驿丞卑躬屈膝,笑得一脸谄媚。 “怎么敢劳国公爷亲自吩咐,小人刚想起来,还有一间上房刚退房,就在国公爷房间隔壁。 小人这就给云娘子安排上。” 说着,弯腰恭敬地向云昭做了个请的姿势。 “云娘子,这边请,小人亲自为你带路。” 如此前倨后恭,令云昭颇为唏嘘。 这就是绝对的权势力量么? 她本来做好了今夜在柴房凑合一宿的准备,没料到燕离帮她解了围。 “多谢国公爷。” 云昭抬头望向燕离,真心想他道谢。 能有上房住,她自然也不愿意去睡柴房。 燕离点了点头,转身回房。 “云娘子,这边请,小人先带你看看房间内有没有缺的东西,若是少了什么,云娘子尽管吩咐。 对了,厨房已经在准备晚饭,云娘子一会儿可以来一楼用饭,也可以让人送到房间里吃。” 驿丞一边引着云昭上楼,一边热情地絮叨。 燕景川跟着上了楼,看到这一幕,黑着脸重重甩了一下袖子,朝反方向走去。 驿站是个二层四方形小楼,东南西北各有两间上房。 燕离的房间在东边,云昭在他隔壁。 燕景川,胡氏和沈秋岚的房间在西边和北边,上了楼梯便分开了。 云昭没去管燕景川如何想,进房看了一下房间。 上房果然宽敞明亮,中间用屏风隔开,里间休息,外间待客。 她将东西放下,准备休息一会儿再去吃饭。 驿丞前脚走,后脚桃红就敲门进来。 将一张符纸拍在桌子上,催促,“快点的吧,那边等着呢。” 云昭出发之前已经有所准备,从包袱里拿出一个小药瓶。 里面是她从屠夫娘子那里买来的黑猪血。 随便在符纸上滴了一滴,然后将符纸递给了桃红。 桃红撇撇嘴,捏着符纸回去交差了。 云昭仔细将小药瓶收起来,想起刚才看到燕离脸色苍白,心中有了主意。 她下楼问驿丞:“可否借这里的厨房一用?” 驿丞连忙点头,“自然,云娘子要做什么尽管做,厨房在后院东厢房,里面的食材随意取用。” 云昭谢过他,直接去了厨房。 并没有注意到燕景川恰好准备下楼,听到她与驿丞的对话,双眸微眯。 云昭去厨房做什么? 燕景川顿了一息,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第107章燕离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驿站的厨房虽然不大,但因为入住的都是过路的官员,所以准备的食材还算丰盛。 云昭转了一圈,看到有新鲜的排骨,又拿了一节莲藕,打算炖个莲藕排骨汤。 排骨焯水后放入砂锅,然后加入葱姜和香菇,大火烧开后小火慢炖。 此刻已经过了吃饭的时辰,饭菜都已经端出去了,厨房里没有什么人,安静的只有柴火燃烧爆出的噼啪声。 将莲藕洗净削皮切块时,红杏从窗外飘进来,眼巴巴看着她,欲言又止。 云昭放下菜刀,抬头看过来。 弯唇笑了笑,“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放心,我既然进京了,就一定帮你讨个公道。” 红杏怔了下,眼中流下两行血泪。 哽咽道:“多谢云娘子,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说罢,在空中跪下向云昭磕了个头。 云昭连忙叫她起来,“我们之间不必如此。” 红杏起身,尖细的手指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泪,吸了吸鼻子,努力扯了扯嘴角。 “那我给云娘子再做一身衣裳。” 云昭欣然应允。 红杏绣工精湛,做出来的衣裙好看又舒服。 “等我到了京城,一定寻一块上好的布料。”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她将切好的莲藕放进砂锅中,红杏忽然探头往外看去。 月色朦胧,窗外不知何时飘来了两只游魂,一左一右趴在窗外。 左边那只少了半截胳膊,只剩空荡荡的袖管垂着,下巴搁在窗檐上,鼻尖不停耸动,眼巴巴地看着冒热气的砂锅。 右边的鬼只有一条腿,靠着一只脚勉强站稳,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屋里。 “好香啊,这味儿比我生前过年吃的都香。” 独臂鬼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幽幽的,“拉倒吧,你生前过年的时候连块肉都没吃上过。” 独腿鬼被戳破也不恼怒,咽了好几口不存在的口水。 “也不知道小娘子炖的什么,好香啊,真想吃他个三大碗!” 云昭微微一笑,“莲藕排骨汤。” 独臂鬼和独腿鬼愣了一下,两只影子同时从窗上跌了下去,惹得云昭和红杏同时都笑了。 片刻后,窗外又露出两只脑袋,颤巍巍地趴在窗檐上。 独臂鬼瞪圆了眼睛,“小.....小娘子能看见我们?” 云昭点头,目光在他们半透明的魂体上扫了一圈,道:“你们已经去世很多年了,为何不去轮回投胎?” 独腿鬼眼巴巴地望着砂锅里的汤,喃喃道:“回答这个问题有汤喝吗?” 云昭觉得这两只鬼挺有意思的,笑了笑。 “当然。” 独腿鬼两眼一亮,没等开口,独臂鬼用肩膀撞开他,笑嘻嘻地举起仅剩下的手。 “小娘子我也要一碗,我先说,我们是很多年前在战场上受伤退下来的士兵,被安排在这驿站做了小驿。 后来......后来病死在这驿站里,不想再受轮回之苦,所以才选择做了游魂。” 话音落,脑袋被重重拍得瘪下去一个坑。 “不讲武德的家伙,说实话!”独腿鬼骂骂咧咧爬上窗台,转头又换了一副笑脸看着云昭。 “驿站清苦,做小驿实在没什么油水,我们就....就犯了点小错,被杖毙了。” 云昭好奇,“什么小错?” 两鬼对视一眼。 独臂鬼看天,“我虚报驿马死亡数,吃空马被发现了。” 独腿鬼望地,“我倒卖加急位给过路的商人,耽误了朝廷密折的传递。” 云昭...... 红杏小声嘀咕,“那你们死得不冤。” 独臂鬼接着道:“像我们这种在战场上杀过人,犯过杀孽的人死后入轮回前是要受酷刑的。” 独腿鬼点头,“没错,尤其像我们先犯了杀孽,又犯了朝廷法度被杖毙的,不仅受酷刑,还要投入畜生道。 我们俩不愿意做畜生,所以宁愿做游魂。” 云昭眉头微蹙,“你们的手臂和腿是在战场上丢的?据我所知,地府在施酷刑前也会考虑你们在阳间立军功的情况。” “嗐。”独臂鬼叹了口气,“小娘子有所不知,像我们俩这种情况,在战场上算是轻伤。 多的是双手双脚全断,或者四肢分家,脑袋也找不着的。” 脑袋找不着? 云昭忽然想起燕离身边围绕的那些无头鬼,不由心中一动。 “战场上很多没有人没有脑袋吗?” 独腿鬼,“当然,计功劳都是以砍下敌人首级数量来计算嘛。” 云昭若有所思。 不远处的梧桐树下,燕景川站在阴影处,看着云昭一人在厨房中喃喃自语,一会笑一会儿严肃,眉头不由皱成了川字。 阿昭她看起来很不对劲。 她......莫不是伤心过度疯魔了? 汤炖好了,云昭给红杏和两鬼分别盛了一碗,然后端着剩下的回了房间。 自己先吃了一碗莲藕排骨汤,然后取了一滴心头血放入药膳中,端着汤敲响了隔壁燕离的房间。 笃,笃,笃。 屋内安静了片刻,响起燕离低沉的声音。 “请进。” 云昭诧异,没想到燕离竟然还醒着。 推门进去,看到燕离从屏风后转出来,苍白的脸上冷汗淋漓,猜到他应该是因为后背的伤口太疼,所以没有昏睡过去。 “国公爷伤口没有裂开吧?” 燕离摇头,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汤盅上。 “这是?” 云昭将汤盅放在桌子上,盛了一碗汤递过去。 “我炖的莲藕排骨汤,国公爷尝尝。” 燕离坐下,十分自然地问:“你吃了吗?一起?” 云昭笑了笑,“我吃过了,国公爷趁热吃吧。” 燕离没有推辞,端起碗先喝了一口汤,随即目光微顿。 “这汤......有股淡淡的血腥味。” 云昭心口一跳,没想到燕离味觉竟如此敏锐。 “应该是我焯水没弄好,闷了血沫子在骨头里,手艺不精,让国公爷见笑了。” 她随口找了个借口。 燕离深深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云昭总觉得他那一眼意味深长,一时间头皮发麻。 他应该猜不到里面加了心头血吧? 她心头打鼓,“国公爷觉得汤不好喝的话,千万别勉强。” 燕离弯了弯唇,将碗里的汤一饮而尽。 “我从来不是一个勉强自己的人。” 云昭暗暗松了口气,又为燕离盛了一碗汤。 “我有件事想求国公爷。” 燕离伸手接过,目光落在她脸上。 “说说看。” 云昭犹豫一瞬,还是硬着头皮开口。 “我想与国公爷一起上京,求国公爷庇护。” 燕离眼尾上挑,眸中泛起一抹诧异。 却并没有问什么,而是将碗放下,修长的手指一下又一下轻轻敲击着桌面。 沉闷的声响一下又一下,仿佛敲在她心上,令她心跳加快。 这是她刚才炖汤时再三思考做出的决定。 今日才出发第一日,燕景川这般反常,她实在不敢保证他后面会做出什么事来。 若到了京城他发现自己已经与他脱离关系的事实,以身份地位强行逼她为妾,或者以睿儿相逼,她到时处境更加艰难。 唯一的办法就是找一个身份地位都能压得住燕景川的靠山。 燕离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她贝齿轻咬,生怕燕离拒绝,连忙道:“为了报答国公爷,我可以......” 话尚未说完,房门砰一声被人用力撞开。 燕景川铁青着脸出现在房门口。 第108章(修罗场)六叔,她是我的妾 燕景川的目光直直落在桌子上仍然泛着热气的汤,眼中怒火高涨。 半个月前,他第一次怀疑云昭用心头血为他改运。 他对云昭说想吃她炖的药膳了。 她说:“让王妈妈炖吧。” 后来他被蛇险些咬到,扭伤了腰,卧床三日,云昭也没有给他炖药膳。 前日他感染了风寒,想吃他炖的药膳,她同样拒绝了。 就连今日在马车上,他提出用银钱买,她不仅没答应,还句句讽刺。 燕景川越想越怒,眼中两团怒火直直射向云昭。 每个字几乎都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我求了你好几次,你都不肯炖药膳给我。 还说什么要做给值得的人,所以六叔就是你说的那个值得的人?” 云昭自然不会说燕离帮她救了睿儿,更帮了她多次。 别说是炖药膳,便是取心头血,她也都不带犹豫的。 无视燕景川眼中的怒火,她淡声道:“国公爷为国征战沙场,一枪定北境,保天下百姓安宁。 能有机会为国公爷炖一碗汤,是我的荣幸。” 燕景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怒声道:“难道不是你看上了六叔的地位与权势,蓄意巴结?” “怎么?有了我这个世子夫君还不够?” “云昭,你什么时候成了这般贪慕虚荣的人?” 燕离缓缓放下手里的汤碗。 瓷碗不轻不重落在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音,莫名令人头皮一紧。 目光从燕景川脸上扫到云昭脸上,最后落到桌子上的那盅汤上。 双眸微眯,眼神陡然射出两道锐利的目光。 “长辈的门都敢撞,燕景川,你的规矩呢?” 燕景川下颌绷得紧紧的,眼中火星四溅。 冷声道:“和侄儿的妾室公然同处一间房,难道这就是六叔的规矩?这就是咱们燕家的规矩?” 燕离呵了一声,“你也配和我提燕家的规矩?” 两人目光在半空中相撞。 燕景川眸底怒火翻腾,带着一抹毫不退让的桀骜。 燕离目光沉入寒潭,却带着从容不迫的压迫。 一怒一锐,一冷一烈,像两簇火焰交织在一起,空气仿佛瞬间凝住一般。 渐渐地,燕景川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明明他和燕离身高几乎一致,但他在这样的目光威压下,好似生生矮了一截。 他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上前一把拉住云昭。 “我们出去说。” 燕离上前一步,拦在了他前面。 懒洋洋道:“有什么话在这儿说就行。” 燕景川咬牙,“六叔,阿昭是我的妾室,这是我们俩的私事!” 燕离嗤笑,“你求了好几次的汤,她却炖了给我送来,你难道还不明白她的意思?” 燕景川瞳孔微缩,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炸开,连呼吸都带着一抹狼狈。 转头看向云昭,“你到底在想什么?” 云昭抿了抿嘴,沉默半晌,抬头看向燕离。 “我和他出去说话,别扰了国公爷喝汤的心情。” 燕离凤眸微眯,目光落在云昭脸上,带着一抹沉沉的打量。 半晌,他慢吞吞往旁边移了一步。 燕景川眼中浮现一抹得意,笑了笑,带着一抹隐隐的挑衅。 “我们之间有些私密话,六叔确实不适合听。” “是吗?” 燕离轻哼一声,似笑非笑看向云昭。 忽然道:“我应了。” 云昭愣了下,眼神猛然一亮。 深吸一口气,郑重向燕离躬身行礼。 “多谢国公爷。” 燕景川狐疑的目光在云昭和燕离之间转了转,怒声问:“你们在说什么?” 燕离笑了,“自然是你不适合听的话。” “你—” 燕景川怒不可遏,对上燕离锐利的眸子,被他周身的气场压迫得发作不出来。 只能悻悻转身,拉着云昭往外走。 “我们出去说。” “我自己可以走!” 云昭甩开燕景川的手,率先出了房门。 燕景川咬咬牙,黑着脸一路跟着她下楼。 云昭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下站定,燕景川迫不及待质问,“你为什么要给六叔炖汤喝?” 她深吸一口气,抬头看着燕景川。 驿站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不停晃,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那双她看了三年的眼睛,此刻眼中只有怒意翻涌。 她冷笑,终于说出了上次想说,又被迫压在了心底的话。 “燕景川,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我想给谁炖汤都可以,用不着向你解释。” 燕景川愣了下,随即冷笑。 “又是这句话,又想说放妾书的事?且不说那张放妾书已经被我撕掉了。 但凭放妾书是你骗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签字盖印的,我就不会认。” 云昭扯了扯嘴角,“你认不认都不重要,你撕掉的那张放妾书,我已经拿到衙门登记过了,我的户籍也在那时迁了出来。” “所以,燕景川,我已经不是你的妾室了,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了!” 她静静看着燕景川,这个他曾经倾心付出了三年的男人。 心中仍然有些酸楚,但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 她终于可以将闷在心头的话放心说出来了,从此她可以做回云昭了。 燕景川呆呆站在原地。 一阵风忽然吹来,将云昭的话一字一顿卷入耳中。 “不可能!你什么时候去衙门......” 他忽然想起二十多天前曾在长河县衙门口遇到过云昭,不由脸色微变。 “那日在衙门口遇到你,你其实是去登记迁户籍的?” 随即又否定,“这绝不可能!我与衙门的一些小吏颇为相熟,你若是去登记迁户籍,他们不可能不告诉我的。” 云昭不想牵扯出王老吏,静静看着他,一言不发。 燕景川原本坚定的心一点点瓦解,脸色一片阴鸷,只想疯狂地找出破绽来否定云昭说的话。 “户籍!对了,还有户籍,迁户籍的时候,还需要我这个户主亲自在场。 你一个孤女,无房无地,户籍怎么可能迁出来?” 云昭嘴角勾出一抹冷意,撒了个谎。 “我特地求了知微娘子,把户籍迁到了清风观。 正常迁户籍确实需要你到场,但若是看破红尘,以女道士的身份到观中清修,不需要你到场。” 燕景川身子晃了晃,呆呆看着云昭。 灯笼的光照在她脸上,映出她清澈的眼底,里面没有怨,没有怒,只有一层淡淡的,遥远的东西。 那是他从未在云昭脸上见过的神情。 一股巨大的惶恐彻底淹没了他! 第109章彻底与燕景川摊牌 “不,不对,还有路引。” 燕景川想起什么,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那是他,云昭以及胡氏三个人的路引。 “你如果已经把户籍迁出去了,我们的路引怎么可能会开在一张纸上面?” 他上前一步,双手摁在云昭肩膀上,桃花眼中带着急切,像是迫切要印证至关重要的事情。 “阿昭,你在骗我对不对?” “你还是在意名分的事,不愿意做妾,所以故意和我闹是不是?” 云昭后退一步,扫了一眼燕景川手中的纸,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我们的路引为什么会开在一起,这件事不应该问你自己吗?你应该更清楚才对。” 燕景川想起路引是沈秋岚亲自去开的,不由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云昭掏出自己留存的那张放妾书,还有自己的路引在他面前展开。 “我便是拿着这张放妾书去衙门登记的,另外这张是我自己的路引。 你应该很清楚,如果我户籍没有迁出来,绝对开不出单独的路引。” 燕景川的目光死死盯着她手里的两张纸。 放妾书与他先前撕毁的那张一模一样。 另外一张路引上写着:长河县民云氏,年十九,系清风观女道士...... 清清楚楚地写着云昭的身份与年龄,下面加盖着长河县衙鲜红的官印。 如果云昭没有独立的户籍,就凭她妾室的身份,是没有资格单独开一份路引的。 所以,云昭是真的与他脱离关系,真的要离开他了? 燕景川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眼中浮起一抹慌乱。 猛然上前伸手去抓那张路引。 云昭早有防备,连忙后退,同时将两张纸迅速收了起来。 抬眼看着他,认认真真,一字一顿道:“我从来没有和你闹过! 我是认真地想和你脱离关系,而且我做到了!” 燕景川呆呆看着她,嘴唇翕动,半晌没有吐出一个字。 “我做到了”四个字仿佛锣鼓一般在他耳畔回荡,震得他整个人莫名眩晕。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越发摇晃,映得他的脸色发黄,眼中情绪翻涌。 似乎有迷茫,有慌乱,还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许久,他才哑着嗓子问:“为什么?就因为一个名分?” 云昭闭了闭眼,心头只觉得疲倦与厌烦。 哪怕到了现在,他依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只固执地认为自己是因为名分在和他闹。 她抿了抿嘴唇,缓缓吐出一个字。 “是。” “名分对我很重要,你既然给不了,我们就此两散,以后生死祸福,两不相干!” 燕景川晃了晃,踉跄着后退两步,脸色有些泛白。 他上前一步想去抓她的手。 云昭退后一步避开了。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慢慢攥成了拳头,目光沉沉。 “那你为何要跟着我一起进京?” “我.....”云昭迟疑一瞬,“我进京是为了找睿儿。” “找睿儿?睿儿是在清风山掉下去的,怎么可能会在京城?” 燕景川嗤笑,“承认吧,阿昭,你心里还是爱我,你舍不得我。 所以你骗我写了放妾书,迁出户籍,却又不舍得真的离开我。 你跟着我去京城就是最好的证明。” 云昭被气笑了。 “燕景川,你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舍不得你? 凭你尖酸刻薄的母亲?还是你处处伪装的体贴?” “你!” 没等燕景川说话,云昭又接着道:“谁说我去京城就一定是因为你? 京城那么多好男人,而你,又算老几?” 燕景川想到什么,眼中怒火升腾。 “怪不得突然和我摊牌,原来是攀上高枝了!你看上我六叔了是不是? 怪不得不再害怕我再纳你为妾了,还没到京城就迫不及待地和我脱离关系。 呵呵,你别做梦了,就你这样做过妾的人,我六叔怎么可能......” “啪!” 云昭心中怒意翻涌,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这一巴掌用足了力气,以至于她收回手臂时,手还在微微颤抖。 她冷冷望着燕景川涨得通红的脸,五个手指印留在上面,红白分明。 她曾经真真切切爱过这张脸,觉得他俊美无俦,深情无双,此刻再看,却只觉得面目可憎,令人作呕。 “你自己心思龌龊,一门心思想往上爬,看谁都觉得和你一样脏。” “说我攀高枝?你也配说这三个字?若沈秋岚不是出身武乡侯府,不是你嫡母的亲侄女,你会急着娶她吗? 你口口声声说我是出身道观的孤女,只能为妾,难道不是抱着攀高枝的心吗?” 燕景川胸膛剧烈起伏,气急败坏道:“你胡说什么?我和秋岚怎么能一样?我们是门当户对! 我看上的是秋岚的知书达理,温柔贤惠,还有她连续取了三年的心头血为我祈福改运。 这份深情厚意,即便她不是侯府的姑娘,我也一定会娶她做正妻。” 云昭嘴角扬起一抹讥笑。 “是吗?” 燕景川似乎被她脸上的讥笑刺激到了,咬牙道:“你笑什么?” “笑你自以为是的深情!” “你!” 燕景川勃然大怒,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好,你厉害,云昭,总有一日,你会后悔的!” “你一个做过妾的女人,到了京城有谁要你?高门大户谁会要你一个嫁过人又生过孩子的女人?” “到时候你后悔想回头的时候,就只能看着我与秋岚夫妻恩爱,和睦幸福。 到时候即便你跪着求我,我也不一定能原谅你。” 云昭挑眉,“说完了?” 燕景川一愣。 云昭冷冷一笑。 “希望你能记住今天的话,将来真的与沈秋岚夫妻恩爱,和睦幸福!” 希望有一日你发现她用心头血一事骗你三年,你还能这般深情。 呵呵。 说完,她转身离开,没有丝毫留恋。 夜风吹起她的衣袖,在空中掀起一抹轻盈的弧度。 抬头望了望天,明月如霜,好风如水,竟隐约有了一丝秋日的清爽。 她忍不住扬唇笑了。 今年的秋日,她和儿子会过得开心顺畅。 燕景川呆呆看着云昭离开的背影,整个人在原地站了许久,只觉得胸中怒火四处乱窜,令他无处发泄。 只能一步一步在原地徘徊,忽然,头顶响起一声清脆的咔嚓声。 紧接着一支小臂般粗的梧桐树枝砸下来,重重砸在了他的脑袋上,尖细的树枝划伤了他的鬓角,一路下滑,扎在了他的眼皮上。 燕景川手忙脚乱推开树枝,盯着那一根差点戳透他眼睛的树枝,脸色逐渐白了。 他转身快步离开,直接敲响了沈秋岚的房门。 沈秋岚开门,被他狼狈的模样吓了一跳。 “景川哥哥,你这是......” 话音未落,便被燕景川一把拽住了手臂,急声问:“不是说我的霉运快要驱除干净了,为什么我还是这么倒霉?” 第110章阿昭会心甘情愿留在我身边 沈秋岚愣了下,目光扫过他鬓角的血,扶着他进屋。 “距离中元节还有四日,师父说过了中元节霉运才能驱除干净。 或许这是霉运感觉到即将被驱除,再做最后的挣扎。” 燕景川皱眉,心中莫名觉得有些烦躁。 “秋岚,你.....没有什么隐瞒我吧?” 他紧紧抓着沈秋岚的手问道。 沈秋岚眼中快速闪过一抹恐慌,连忙垂下眼睑。 “自然不会,我怎么可能会隐瞒你?我一心只想嫁给你,你的霉运清除不干净,对我有什么好处?” 燕景川脸色缓和了两分,“也对。” 沈秋岚暗暗松了口气,转身从行李中翻找出药膏。 仔细擦去他鬓角的血迹,为他擦上药膏。 目光落在他仍有些红白相间的脸颊上,神色微顿。 “你脸上这是......” 燕景川想起云昭那一巴掌,胸中怒火翻涌。 反问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阿昭已经不是我的妾了?” 沈秋岚心口一跳,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只故作惊讶地瞪圆了眼睛。 “什么意思?什么叫已经不是你的妾了?” 燕景川沉沉看着她,将路引拍在了桌子上。 “你去县衙开路引的时候,难道没有发现阿昭已经不在我的户籍下了吗? 她既然不在我的户籍下,你又是怎么把我们三人开在一张路引上的?” 沈秋岚扫了一眼路引,委屈地红了眼眶。 “我真的冤枉啊,去县衙开路引时,那小吏一听是为你开路引,忙不迭就拿出路引文书。 又问我开几个人的,我自然是说开三人的。 那官吏连卷宗都没查,直接就将你们三人的名字写在了文书里,盖了大印。 从头到尾都没有查看户籍卷宗,我如何能知道云昭在不在你的户籍下?” 沈秋岚将责任全推到县衙小吏身上,眼泪如断线一般滑落下来,一副委屈至极的模样。 “我若是发现她已经不在你户籍下了,怎么可能不告诉你? 我都已经答应与她和睦相处了,也让你带着她进京,又何必隐瞒这种消息? 她一个妾,将来总归是越不过我去的。” 燕景川在她抽抽噎噎的哭声中,心头那抹怀疑消散了两分。 之前他只是一个举人,县衙那些不入流的小吏都对他客套万分。 如今他成了侯府世子,那些人自然更愿意卖力讨好。 不查卷宗直接开路引,想来也不奇怪。 或许真的是错怪秋岚了。 抿着嘴沉默片刻,他才缓声道:“是我一时情急,说话失了分寸,你莫要怪我。” 沈秋岚下唇微微噘起,又很快守住,像是在拼命隐忍着天大的委屈一般。 眼睑轻轻掀起,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盈盈一汪,然后无声滑落下来。 “我在房里忍着百般疼痛为你取心头血,你倒好,在妾室那里受了气,巴巴地跑来质问我。” “我还没嫁你呢,便受这样的委屈,将来还不知道你要怎样待我。” “罢了,原是我强求了,以后这心头血,谁爱为你取你就找谁吧。” 说着,从袖子里拿出滴了血的符纸,腰肢一扭,转过去,两只手捏住符纸中间,作势要撕毁。 燕景川脸色大变,连忙站起来,一把抱住她。 “不要。” 两只手分别握住沈秋岚的手,阻止她撕毁符纸。 “是我不好,我不该质问你,你若是生气,就打我两下。” 说着,小心翼翼拿开沈秋岚的手,握着她的手往自己胸前捶了几下。 柔声道:“千万别撕这符纸,这上面的心头血是你受罪忍疼才取出来的。 撕坏了,你还得再重新取。” 沈秋岚心道撕了再让云昭那个贱人重新取就是了,面上却不显露分毫。 只故作生气的冷哼,“谁要重新取,我才不重新取呢?” 燕景川低笑,“我被霉运缠身,你就不心疼?” 沈秋岚轻轻捶了他一下。 “我才不心疼,你去找云昭吧,你又是和人家同坐一辆马车,又想和人家同住一间房的。 你心心念念的都是她,还来找我做什么?” 听到云昭的名字,燕景川心口一滞,方才那种心慌与惶恐再次涌上来,夹杂着莫名的愤怒。 阿昭她怎么敢离开他? 她怎么敢啊! 名分真的就那么重要吗? 即便做妾,他也会对她极尽宠爱,这还不够吗? “被我说中心思了是不是?” 沈秋岚见他黑着脸沉吟不语,不由心头微晃,故作生气地又作势要撕那张符纸。 “罢了,你去娶她好了,以后莫要来找我了。” 燕景川回神,紧紧抱住她,强迫自己将心思从云昭身上甩开。 深情看着沈秋岚,郑重许诺。 “秋岚,我此生绝不会负你。” “待我霉运除尽,我一定风风光光娶你过门,我们以后要做全京城最恩爱的夫妻。” 没错,就是这样。 秋岚待他情深意重,不惜取了三年的心头血为他祈福改运。 他的正妻之位只能是秋岚的。 至于阿昭,早晚有一日,她会哭着来求他的。 那时,她就会心甘情愿留在他身边。 云昭与燕景川摊牌后,就连脚步都轻盈了几分。 一路上了二楼,却看到隔壁房门开着,燕离斜斜倚在房门口。 脸色已经苍白,却并未昏睡过去。 莫非是她的心头血起了作用? 云昭心中猜测。 燕离歪了歪脑袋,下巴向屋里点了点。 “聊聊?” 云昭想起先前没有说完的话题,没有拒绝,跟着燕离走进去。 房门关上,两人相对而坐。 桌上的排骨汤已经见了底。 燕离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抹若有似无的打量。 “说清楚了?” 云昭轻轻嗯了一声,犹豫片刻,开口道:“国公爷先前说过的话,可还算数?” 燕离眼尾微挑,似笑非笑。 “你指哪一句?” 云昭轻轻咬了咬嘴唇,低声道:“国公爷答应庇护我......” 先前燕离已经帮她救了睿儿,眼下自己又求庇护,向高位者求庇护,自己首先必须得有价值才行。 她抬起眼,急声道:“以后国公爷需要多少符纸,我都可以提供。” “哦?但你的符纸对我作用并不大。” 燕离神情淡淡。 云昭脸色变了变,咬咬牙,还是说出了自己最大的筹码。 “还有我的心头血,我因为出生在极阴时辰,心头血有特殊的作用,可以帮人祈福改运。 或许我的心头血可以救国公爷。” 燕离瞳孔微缩,眼神落在了桌上的那只空盅上。 目光沉沉,许久才开口,声音却冷得犹如淬了冰。 “所以这盅汤里加了你的心头血,是吗?” 云昭感觉到一股凛冽的冷意扑面而来,那种独属于燕离身上的威压之气令人心头瑟缩。 对上他冷沉的眸子,她心口莫名一紧。 第111章心头血在,人在,心头血枯,魂灭 蔚言见他情绪低落,哪还有领军的风范?为了让他在士兵面前充足了士气,她只好暂时抖掉所有的包袱了。 段重想告诉二皇子:我认识陈帅这位东夷高手,而且关系还不错,你以后还敢不敢用他? 听的冷天涯如此一说,这才明白,原来那个风风火火的伶俐丫头,还有这么凄惨的一段身世。众人心头自是一阵叹息。 所以当马车“嗒嗒”的出了城门,段重才长长的吁了一口气,软下身子,热泪盈眶的攥着素儿的玉手。 现在,黄巢的身上不过才背负了几十万人的生命,他身后的暗红色光芒就已然如此显著,乃至于到了天将看见他都会绕路走的地步。 “杀了他们!”黑銘双眸之中,满是暴戾和杀戮,黑色的星光十分诡异,暴冲而出,便是万丈星光冲天而降。 众人迷茫的看着消失在大门的韩杨,都在心里说道:这当家的可真说走就走,真是一个急性。 “还是三儿了解我。”韩杨说罢嘿嘿的笑起来,一脸得意的看着周赤虎。 紧接着又传出一道消息,青帮第一分会会长死于家中,脖子上一条清晰的勒痕。 在短短几分钟时间,他的灵魂开始不断的充盈起来,一眼看去,这个时候他的身体,几乎都有一种接近实质化的感觉了。 但是仔细想想,这银魂公子乃是红花仙主的孩子,是大荒之中的主宰贵族,一个贵族生活的环境和普通人就不同,自然也没有普通人的那些想法了。 “我只是觉得,咱们应该跟她划清一些界限,咱们并不是一路人,”我点了一支烟回答道。 拜剑匣发威,老剑玄侥幸活了下来,只不过精神受了重创,身上的伤势对于玄级强者而言并不算什么。 方家的管家把请帖递给了方少华,方少华冷峻的脸上,看着请帖,露出了一丝诧异。 本来只是开玩笑,但许新新说到这个话题,我脑子里不知道怎么就升腾起来夏娅那认真严肃跟我讲话的样子,心里一个咯噔,许新新该不会知道夏娅了吧? 此时我已经开启了灵眼,所以眼前的鬼打墙,对于我而言,自然是没有什么用处的了。 可就在局面无法控制的时候,山洞内急促的跑步声,邵逸龙等人已经跑了过来。 不过拍摄大场面也不是第一回了,王扬和他的团队已是轻车熟路。 李浩一看到这个,立即身体稍稍前倾,开这条信息认真地观看起来。 装备:沉重诡异是所有迪拜亚人制作出来的装备的共通点,你佩戴本件装备以后,将会使力量和感知同时降低3点。 “现在变得一点儿也不老实,身上沒有酒味,分明就是沒喝酒。”李可人抽着鼻子,不相信的说道。 另一件重要的事情是关于以前冥神殿所拥有的那些秘密战略基地,还有一些高价值的秘密特种军团!后来交给了晟华帝国掌管,现在它们的控制权又转到了秦煌手中。 几天之后,王宝玉意外接到了一个电话,是市易经协会会长的付正礼打来的,开口就称呼王副局长,看样子,这些人倒是对政府的内部情况很了解。 为什么不可以有人站出来为人族说话?为什么人族就一定要是蝼蚁?为什么圣人就一定要靠玩耍摆弄生灵来度过无量量劫? “算了,实力相差太远,不要再作无谓的挣扎。”老族长叹息了一声。 “好了,这座遗迹中还有不少完整的高级傀儡守卫,全部收集起来带回去!”他笑道。 “是的。”方森岩此时显得惜字如金,他此时深知言多必失的道理,希望能够从对话当中尽可能的摸到对方的底牌。 这一幕正巧被回到屋里的裴馨儿看到,她微微挑了挑眉,看向昭煜炵。 进入房间之后,夏雨琳让肉肉抱着黑猫坐好,自己先拿烈酒清洗黑猫身上的伤口,黑猫显然痛得不行,啮牙咧嘴,四肢抽动,喵喵低叫,但它还是忍了下来,没有逃走或试图抓人。 我立即跟了上去,看到这矮子走过了三节车厢,来到一个铺位前停下。这铺位有个四十多岁的高大胖子正假装睡觉,连鞋子都没有脱,他见矮子来到身边立即睁开了眼睛,矮子毫不犹豫把我那叠钱给了他。 “这些是谁的人?”我问道,因为地下实在已经辨认不出了,尸体都碎成了渣,简直是人间地狱。 而同样,舍微公子也视那幅画为珍宝,也一定会来竞拍,双方相见,那就有“戏”了。 结果,他还真的毫无形象的在地上滚了一圈,又滚回到了她身边。 而当时她是真的吓坏了,所以把事情扔给律师后,她就拿了车钥匙开车回范家。 第112章莫名心口跳得有点快 沈秋岚总觉得云昭似乎有些反常,但又找不出破绽来。 神色悻悻,瞪了她一眼。 “你最好如此,若让我发现你耍什么花样,你就等着为你儿子收尸吧。” 尽管心中知道睿儿已经安全了,听到沈秋岚的威胁,心中还是会忍不住一抽。 庞大的杀气瞬间笼罩了挟持向紫惜的杀手,以及向紫惜本人,那肉眼无法分辨的身影,带着一串残影,瞬间出现在了向紫惜的身前,就在向紫惜弯腰的那一瞬间,姬炎手中的镰刀轻轻的从向紫惜的头顶上轻轻划过。 夏筱筱这会儿也缓了过来,将头转到了一边,不是她无情,而是还没有想好要怎么面对他,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始末?那孩子呢,他要怎么对待他? 卫生纸,是每个学习不好的学生的必备品。因为卫生纸的作用太大了。 “额。”夏筱筱犯了难,要是让他去洗漱她肯定不放心,但要是不让他去,好像也不太好,这可怎么办? “逛旅游景点?”这个提议实在是不怎么样,三线城市也不是侧重旅游城市,说起旅游景点,也就是郊区爬爬山,逛逛寺庙之类的。 李艺透过自己的魔气护体也没有看到什么妖魔鬼怪,可是那个石像还是在颤抖呀,该不会是自己的魔气护体坏了? 到了正堂里,姬深还没回来,孙氏、何氏却都到了,看到她来,微一点头,便不冷不热的别过了头去。 无爱眼神一闪,也就是说,他救了那些人,可是他们却没有怀着感恩的心,一味的埋怨,甚至是仇恨了? 孙贵嫔虽然不知牧碧微在和颐殿里到底与太后说了什么,但牧碧微在冀阙宫待了几日无动静,一出和颐殿,隔了一日就跑到祈年殿来了,说她没得太后准许甚至是提点,谁会相信呢? 向紫惜看火候差不多了,命人从墙头上往下倾倒传单,这是诸人一边哀嚎一边疯狂赶出来的顺口溜外加歌词。 这一天,谢家从天堂一下子掉下了地狱!从百万富翁变成了负翁!从豪门变成了丧门!A市的人们,甚至全国的人们都在关注着这一场变故。 “他们不是一个个盼着我死吗?呵——当年他们杀不了我,现在更是不可能!”慕容笙箫将碗放在了桌上,神色骤然平静了下来。 云朵朵见了阳光,身子已经不像是前些时候那么虚弱了,慕容澈见了,心中很是欢喜。 其实云朵朵也很紧张,太子这么早过来能安什么好心?她围着慕容澈转了两圈,还没有想通。 夏丽媛原本是在想事情,也没想到自己房里的丫头有哪个敢这么大的胆子,敢推她,一不留心,趔趄了一下。 拜幽硫兮指尖的灵力为她一直舒缓着,可玮柔荑还是喉间一口腥甜,吐出了血来。 哼,谁敢让我哥单恋她,我灭了她“嘎查”一声,鸡腿应声折断。 琴殇侧身从淼淼身边经过,目光无意间瞥到了淼淼的手,锐利之光在深幽的眸子中一闪既灭。 没有家,是若海沐的噩梦,她一生都无法忘怀的噩梦,她希望,她的家人都好好的。 她内心愤怒越聚越多,恨意在心底翻滚着,怒吼着,呐喊着,撕吼着,恨不能大声把那个名字叫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