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一把杀猪刀》
1. 第十九房小妾?婉拒了
太阳正当头,午间时分,落云镇第一巧嘴、著名媒婆娘子王婶甩着手帕、眨着眼睛,笑眯眯地突袭了何平生的猪肉铺子。
她人还没站稳呢,带着浓烈脂粉气的声音便先飘了过来:“哎哟,平生,还在吃饭呢?”
望着王婶因为经常笑得过于用力,而不幸过早松弛而脱垂下来的两颊赘肉,何平生不禁悄悄打了个冷颤。
糟糕,竟然被王婶盯上了!
孽缘要来了!
何平生吓得哟,连口中正嚼着的大米饭都立马不香了。
隔壁卖鱼的张哥倒是先同王婶搭上了话,语气里带着点看热闹的揶揄:“什么风把王婶您这稀客吹来了?这架势,莫不是要给咱们平生说上一桩好姻缘?”
王婶假模假式地啐了张哥一口,道:“呸,你个大男人,还操心上人家小姑娘的姻缘了。老老实实地卖你的鱼去,少掺合老娘的好事!”
说罢,王婶又把头重新转向何平生,一张肉脸笑成一朵饱满的重瓣菊花,拔高嗓门道:“平生啊,你大喜啊!王婶来给你道喜咯!”
倒是……倒是不必。
何平生放下筷子,哈哈干笑两声道:“王婶,这话可不敢随便说……到底是怎么了?”
王婶自来熟地一屁股坐在何平生旁边:“哎呀我人都到这儿了,小姑娘还问我来做什么。没嫁人的姑娘家就是脸皮薄,我懂我懂。”
何平生眼皮子跳了跳,艰难道:“婶儿啊,其实我觉得我一个人过得也挺好……”
“打住!打住!”
一股浓烈的脂粉味道直冲何平生鼻尖,王婶整个人猛然向她靠过来,白花花的胸脯几乎要挤到何平生的脸上:“小姑娘家懂什么啦,王婶还能害你不成?知道我是替谁家来提亲的吗?是朱大官人、朱大善人、朱大员外!”
三个头衔砸得何平生脑子发懵,但她没糊涂。小小落云镇里能够让王婶这般谄媚的,除了镇上首富朱老爷子家,还能有谁!
这……这……这……
虽然何平生平日里一向粗糙惯了,也不大在乎体统,可这未免也太荒唐了,简直是成何体统!
朱老爷子今年六十有余,光小妾就有十八房!
听王婶这口气,这是要她去做那第十九房?!
不行,绝对不行!
于是何平生一个闪身避开王婶,第一时间便婉拒了:“王婶,我向来福薄,担不起这份福气,您请回吧。”
何平生自觉话虽委婉,但意思却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但人家王婶何许人也?落云镇保媒拉纤第一人!岂会被何平生这小鱼小虾三言两语就击退?
王婶这非但没被打击到,反而愈发斗志昂扬,一张巧嘴唾沫横飞,险些溅到何平生的菜碗上。
于是何平生只能默默地把午饭唯一的一道菜——那碗猪血旺炖白菜,往桌子后面捎了捎。
但眼尖的王婶立马发现了她的小动作。
被这样看似悄无声息,实则正大光明地嫌弃了,王婶简直气不打一处来:“你说你这小姑娘,还挺护食!一碗猪血旺,你至于吗!你要是肯乖乖嫁进朱家,那不吃香的喝辣的随便来!”
何平生不语,只是默默地继续挪动她的小菜碗。
王婶叹气,就这副扣扣搜搜的穷酸样,像什么样子!
但她做媒的金字招牌不能砸,于是人家立马话锋一转,改换策略,打上感情牌道:“我可怜的小闺女噢,连份猪肉都舍不得吃,只能凑合吃点下水……”
“不是,我纯粹爱吃血旺来着……”
何平生弱弱地想要解释两句,然而王婶已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苦情艺术里不能自拔,压根就不接何平生的茬。
她拿出手帕擦拭了一把压根就不存在的眼泪,弄得上面横横竖竖几道黄黄白白的脂粉印子后,终于将表演推向了高潮:“想当年,你一个外面来的小姑娘……”
听着王婶絮絮叨叨,特意说起这些年的往事,何平生的思维也不禁有些飘忽起来。
是的,她不是落云镇本地人,而是一名异乡外来客。
三年前,何平生从混沌中醒来,一睁眼便发现自己正躺在落云镇外的一处田垄中。
那时候,她孑然一身,前尘皆忘。除了“何平生”这个名字,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偏生她家底薄,当初醒来之时,身上竟连个像样的包裹盘缠也没有。唯独那右手之上,紧紧地握住了一把破破烂烂到刀刃都已经卷起来了的大砍刀。
真是开局一把刀,全靠后面自己搞!
但把刀磨磨,杀猪却正好!
故而何平生从来不觉得自己可怜,她力气大,人勤快,手拿一把杀猪刀,硬是给自己拼出了一间立身的猪肉铺来。
不过面前的王婶显然并不这样想:“……何必干这脏累营生,嫁过去穿金戴银,吃香喝辣,总比你天天剁猪肉强!你一个姑娘家,整天磨刀霍霍像什么话!”
“我乐意做个杀猪匠!”何平生腾地站起来,吓王婶一大跳。
“你干嘛?”
何平生两步走到案板前,抓起磨得锃亮的杀猪刀,挥舞得虎虎生风,唰唰唰剁起排骨来。刀速快得能带出残影,猪骨头碎裂的声音震天响。
“我是个粗人,日日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地杀猪剁肉,攀不上朱家的富贵门楣。”
知道说软和话没用,何平生态度也变得强硬起来,刀刃在案板上剁得“梆梆”响:“此事不必再议,您请回吧!”
真是秀才遇上兵,碰上个杀猪的大老粗,更是什么都说不清!
王婶碰了一鼻子灰,气得拂袖而去,临走还撂下句狠话:“真是好赖话不分,活该一副穷酸样,你这辈子就守着那把破烂杀猪刀过吧!”
等她走远了,在一旁围观吃瓜了许久的张哥凑过来,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呸,这老虔婆,是非不分,为老不尊,为了钱什么缺德事都干!平生,咱别理她,踏踏实实地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知道了。”
何平生点点头,复又剁起自己的排骨来。
本以为此事就这样翻篇了。但哪里晓得日头才将将西斜,猪肉铺前又闹哄哄起来。
一堆人不怀好意,对何平生虎视眈眈中。
为首的是一个大腹便便的年轻人,正是朱老爷子第九房小妾所出之子。
他身后围着好些个家丁,口气很是嚣张,冲上来便是劈头盖脸道:“一个还没进门的十九房,就敢在我九房面前摆谱造次,真是没规没矩!等进了门,必须得好好教教规矩,磨磨锐气才是!”
何平生:“???”
不是,她请问呢?这人不请自来发什么癫呢?
无论是九房还是十八房,皆与她有何干系!
她一个自由自在的杀猪匠买卖人,从来就不乐意踏进那朱家深宅大院,掺和进他们的小妾排序把戏中去!
故而她一拍杀猪刀,冷淡道:“不买猪肉就走开,别耽误我做生意。”
“嘿,你个小丫头片子,都到这份上了,嘴上还不饶人,舍不得说几句软话!敬酒不吃吃罚酒的玩意儿,给我带走!”
“谁敢!”何平生一把拍出杀猪刀,拿在手里,跟他们对峙着。
“哟,还在这里演上贞洁烈妇了。”那朱家少爷撇撇嘴,上下打量了何平生几眼,“怎么?上门给我爹当小妾冲喜还委屈你个臭杀猪的了?”
何平生握紧杀猪刀,横眉怒眼地瞪着这一群癫公,懒得跟他们多搭腔。
但对方显然就不是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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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趣的,反而更得寸进尺了。
“其实……”肥硕朱少爷不怀好意地笑了笑,一双小眼睛眯成两道细缝,下巴赘肉不住地抖动着,“到我家以后你也不用担心。我们家向来是尊重长辈的,以后有机会,我也可以亲自照顾小妈嘛——你们说是不是?”
而他身后的家丁们迫于少爷的淫威,不敢不捧场,一个二个地争先恐后说道:
“当然是的。”
“少爷说的对。”
“少爷你人真好。”
“少爷人美心又善。”
……
一群癫公睁着眼睛说瞎话,各种疯言疯语没完没了,就这样不停地钻进何平生耳朵里。
何平生气急了,愈发握紧杀猪刀,只觉得浑身血气上涌,脑袋嗡嗡作响,烦躁得不行。
而她的眼睛里也悄悄地爬上了一缕一缕的红血丝,将原本黑亮莹润的一双眼珠浸润得红沁沁的——身体里像有什么东西就要裂开了,一股嗜血的冲动猛地冲上心头!
何平生的意识一下模糊起来,她好像快被什么东西魇住了!
她的身前,朱家少爷仍在大放厥词,没有察觉到她的异状。
清明的意识即将退散,手中的杀猪刀刀身颤颤,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该饮血了!是该饮血的时候了!
何平生的眼中,闪过一道嗜血的红光。
眼前之人身躯肥硕,甩动间,块块赘肉不断渗出令人恶心的油脂。
白花花的、油腻腻的大块肥肉,那模样,完全就是一头待宰的猪羊!
锁定目标,然后一击必杀!
何平生举刀,眼看就要劈下——
直到一只骨节修长,白皙如玉的手突然按住了她的肩膀。
理智骤然回笼,攻势戛然而止,何平生的刀停在了半空中!
来人身量颇高,一袭青衫衬得他身姿尤为高挑挺拔。他莫名其妙地出现在现场,拦在何平生的身前,将她挡了个严严实实。
而此人来的时机就是那么正好,除了他,无人得以窥见何平生方才呼之欲出的汹涌杀意。
他长袖轻轻一甩,一股无形气浪自他掌下涌出,叫板的那群人瞬间便被悉数放倒,疼得在地上到处打滚,满地皆是他们的吱哇乱叫声。
“哎哟哎哟,疼!疼!疼!”
那朱家少爷首当其冲,似是摔得不轻,连支撑着站起来似乎都不行了。
“少爷,你没事吧?”
“少爷,我的少爷欸~”
“嚎什么嚎,就知道吵吵,还不赶紧过来搭把手!”
在一片鬼哭狼嚎声中,家丁们一边合力扛起少爷肥硕的身躯,一边扔下一句“我们还会回来的!”的经典反派落跑狠话就落荒而逃了。
一旁的围观群众看得那是一个酣畅淋漓,惊呼道:
“原来咱们这儿还真有高手存在呢!”
“真是好一个英雄救美的俊逸少侠啊!”
在一片惊呼声中,处于漩涡中心的何平生却垂下了头,胸口不住地剧烈起伏着。
一股突如其来的脱力感正迅速蔓延至她的全身。
沾满血污的杀猪刀仍旧被她握在手里,在西斜的日头里,闪烁着有些瘆人的寒光。
然后,一方干净的素色绢帕被递到了她的面前。
何平生抬起头,整个人便撞进了一双笑意盈盈的清亮眼眸里:“表妹,好久不见,甚是想念。”
这是一双极为美丽的眼睛,瞳仁黑亮,睫羽纤长,眼尾微微上挑,还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轻柔红意。望过来时,眸中便闪烁出一片潋滟湖光。
真是一双天生的桃花眼,任是无情也动人。
何平生笑了笑,伸手接过了那方素帕。
2. 何平生,我是你的童养夫!
何平生确定自己并不认识此人。
但“表哥”太过热情,在赶跑朱家那群乌合之众后,说什么也要留下来,和久别重逢的“表妹”好好地谈一谈心。
人家好歹救下了自己,这点小小的请求,她也不好不应允。
况且,这人与在场其他人不同。
她怀疑,这个突然出现的所谓亲戚,其实是一个修士。
这偏远的落云镇中,会有可能莫名出现一名真正意义上的仙门修士吗?
方才,她与他挨得那般地近,近到她那般真切地闻到此人身上的淡淡熏香味道。
清冽如寒泉,沉静如幽潭,不似凡香。
当他出手的那一刻,何平生的感官忽然变得异常地敏锐起来,仿佛周边天地万物,尽被收容于她的视野之中,一丝一缕,皆纤毫毕现。
她清晰地看到了此人攻击时的那道掌风轨迹,其上涌动着的,并非是武林之人的傍身内力,而是传闻之中独属于仙门修士的浩荡灵力。
何平生不知道自己为何能够辨认得出其中差别,但她就是对此莫名笃定。
此子来历未明,但绝非寻常江湖中人。
所以即使心中仍有疑惑未解,何平生也明智地选择了闭嘴,顺着“表哥”就好。
此时恰逢有小孩哥路过。他歪头看着那看似温和无害的俊朗“表哥”,拍手笑道:“英雄救美!”
小孩哥身后跟着的大人面色有些尴尬,拍了拍他的圆脑袋,示意其闭嘴。
然而小孩哥根本就不管,又指着何平生,脆生生道:“铁树开花!”
他越说越兴奋,完全把自己说美了,一边拍着手,一边大声道:“真是天作之合,般配至极!”
家长赶紧冲上来,一把捂住小孩哥叭叭叭的小嘴,对着何平生两人歉意道:“表哥表妹,实在是抱歉。这孩子上了两节私塾学了点儿成语就随便乱用,我这就负责把他拖走,你们继续,继续。”
于是小孩哥“呜呜呜”地就被自家大人拖走了,推搡中还差点撞到隔壁张家鱼铺的大水缸。
张哥赶紧几步上前,双手护住他的宝贝物什,嚷嚷道:“倒霉孩子看着点儿,咱家的好鱼苗都要被你惊得吓跑了!”
在这段略显混乱的小插曲中,何平生默默地把杀猪刀刀身上的血污拭去,擦得锃光瓦亮,然后拿干净布条仔细将其束好,包裹得严严实实的。
“乡亲们,今日本店已打烊,请回吧。”
在围观群众们或是好奇,或是惊艳,或是恋恋不舍的目光中,何平生收拾好东西,关上木门,转身回家。
由今日之事而起的种种浮动心思、八卦桥段,就这样被她无情地通通阻隔在了一门之外。
她转而对“表哥”笑道:“走吧,是该请您去家中坐坐的。”
起居住宿的小院就挨着猪肉铺子,从相连的小门直接穿过去便是。
何平生客客气气地把“表哥”迎了进去:“公子,这边请。”
谁知这“表哥”闻言后,竟一只手捂住心口,作西子捧心状,凄美又戏精地问道:“表妹,你我久别重逢,当是人间极乐之事,又何须作如此生分状?”
何平生:“……”
平心而论,此人虽着青衫素衣,没怎么刻意打扮,但其容色之盛,皎如秋月,茂若春华,好像也无需用上什么华贵之物来装饰自我。
这样的绝世大美人,他无论做什么夸张表情、摆什么造作动作,其实都是赏心悦目的。
但眼下这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也没有其他观众了,这场未尽的戏,会不会演得有些太过了……
于是何平生只能硬着头皮,提醒对方点到为止道:“公子,你我心知肚明,方才那些话不过只是些在人前的托词而已。现下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了,倒也不必再那般继续下去了。”
“托词?”大美人放下捂住心口的修长玉手,一双潋滟桃花眼不错眼地盯着她道,“何平生,你当真不记得我了?!”
她……难道她本是该记得他的吗?
他到底是她的谁,有什么纠葛啊?!
美人一席话下来,倒是说得何平生莫名心虚。
她忍不住开始反思起自己来:“这样的美人,他能随便胡言乱语吗?看着就不大像。”
难道他真的是自己的……
望着美人横生的眼中秋波,何平生双颊有些燥热,结结巴巴道:“表……表哥?”
“哈哈哈,哈哈哈……”
大美人忽然大笑起来,在他略显狂放的笑声中,空气中那几分似有若无的旖旎氛围完全被冲散,终于一扫而空了。
他手拍大腿,兴奋道:“何平生,你也有今天,你也有心甘情愿叫我哥的时候!”
何平生这下是真的被他搞懵了:“???”
这人今天唱的究竟是哪一出啊?
怎么还一会儿苦情戏,一会儿滑稽戏的呢?
然而美人这边却是呜呜咽咽,继续说道:“太好了,我终于找到你了!平生,没有你,我可怎么活呀!”
不是,她之前到底干什么了,怎么就弄得人家要死要活的?!
“你个没良心的,这就忘了我了?!我是何却安,是你的童养夫啊!”
“咣当——”
何平生手中杀猪刀猛然摔落到地上,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声音颤颤巍巍道:“你说你是我的谁?”
谁知那何却安拔高音调,大声道:“童养夫!童养夫!何平生,我是你的童养夫!”
天井之上,几只乌鸦被惊得飞起:“呱呱呱,呱呱呱……”
“你……你……你……”何平生指着何却安,支支吾吾半天,艰难憋出几句话道,“你说话小点声,行吗?我不想让街坊邻居都知道,我以前还在外面养过男人。”
“夫人,卿卿,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这是在嫌弃我吗?你竟然嫌弃我了!”美人垂首,泫然欲泣,完全一副被人辜负了的可怜模样。
新出炉的负心人何平生简直要不知所措了,讷讷道:“不是,你听我解释,我只是……”
“没事,嫁妻随妻,我原谅你了。”何却安一仰头,故作贤良道,“咱们做童养夫的,最重要的就是要大度!女人在外面玩玩没什么的,最后记得回家就好。”
何平生目瞪口呆,震惊到无以复加。
“咳咳咳,咳咳咳……”
她一口气没能平稳顺下去,猛地咳嗽了起来。
美人探身,复又温言软语道:“卿卿,你没事吧?”
何平生下意识一个闪身,差点跳起来八丈高:“没事,我没事,我好得很!”
真是红红火火,又恍恍惚惚。
她看着面前的“童养夫”,目光扫过他清俊的眉目,高挺的鼻梁,微微露出的一点喉结,终于道:“你口渴吗?我去烧点热水,泡壶茶。”
说完,还没等何却安回话,何平生直接一个转身,噔噔噔地就钻进厨房里去了。
她胡乱扒拉着柴火,心里乱得不行。
“我来吧。”何却安追随她而来,挽起袖子,半蹲下来,手法熟练地拾起了柴火。
何平生赶紧伸手想要阻止:“你是客,怎好劳烦于你?”
何却安笑笑,道:“我不是客人,我是你的家人,是你的童养夫。咱俩这从小相依为命的情分,你忘了,可我没忘。”
何平生性子向来吃软不吃硬,对她而言,这样情谊暗涌的软和话简直就是绝杀,她的手讪讪放下,不好再阻止了。
厨房狭窄,灶膛里火光忽暗忽明,打在何却安的脸上,莫名增加了几分朦胧的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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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话说得好,灯月之下,宜观美人。
何平生今日便深有此感。
朦胧斑驳的光影之下,原本极艳的美丽也增添了几分柔软的神秘意味。
在橙黄色的灶台火光映照之下,他的面部轮廓被一点一点地工笔勾勒而出,染上了温暖的人间烟火色彩。
层层叠叠的衣领之中,有半截修颈自其间露出,也被浸染上了些许淡淡的光晕,更显得他骨肉停匀,静若美玉。
这位本该高居云端的绝世美人,却正在这一方小小的厨房之中,与她一起烧柴生火。
何平生不自觉地吞了吞口水,开口道:“我们以前……究竟是怎么样的?”
何却安闻言,抬眼向她看来,眸中倒映着火光,闪烁着莫名的温暖光彩。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约莫不到十岁……“幼时往事,自他口中,娓娓道来。
原来,她与他都是年幼失怙,无父无母的孤儿,是一个叫作花婆婆的老妇人抚养他们长大的。
据花婆婆自己所说,何平生的父母曾对她本人有恩。对她而言,抚养恩人的孩子长大,是她义不容辞之事。
“而我与你不同。”噼里啪啦的柴火声中,何却安睫羽轻颤,目光却如月光般温柔流淌,“从小我就知道,我的存在,皆是因为你。”
——
十五年前,腊月二十四的小年夜,一处群山环绕的偏僻小镇。
小镇中心的广场之中,热闹了一天的迎灶王流水席大宴终于散场。人们吃饱喝足,各自回家去了。
花婆婆背上背着已经开始犯困打瞌睡的小小平生,踩着厚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自家的小屋走去。
待她走近之时,这才发现,小院院门敞开,门前的积雪中,正晕倒躺着一个衣衫褴褛的瘦弱男孩。
天可怜见,这孩子裸露在外的皮肤早已红成一片,上面到处都是细小的伤口,手上也生满了冻疮,全身上下怕是都没有几处好肉了。
花婆婆俯身探了探鼻息,无奈地摇了摇头。
已经没气了,这个孩子没救了。
以她之能,最多只能打个薄棺,找个空地将他安葬了。
花婆婆朝孩子身上探去时,身上动作稍微大上了那么一些,本来就未完全熟睡的何平生便顺势醒了过来。
“他这是怎么了?”何平生惊叫一声,从花婆婆的背上跳了下来,她蹲在男孩的身旁,两只手轻轻地拢住了男孩的脸颊,闷声道,“他好可怜啊。花婆婆,我们一起带他回家,给他吃灶糖好吗?”
“平生,这孩子已经不成了。他醒不过来了,就要见阎王爷了。”花婆婆蹲下来,摸了摸何平生的小脑袋,委婉地给她解释道死亡的含义。
“什么叫醒不过来了?”年幼的何平生眼圈红了,她吸了吸鼻头道,“就跟我的爹爹娘亲一样吗?”
“是的。”
“那我们就把他藏起来,不叫阎王爷找到,好不好?”
“平生,有些事,人力不可为,我们不能勉强。”
“我不管,我偏要勉强!”
何平生忽然探身向前,揽住那男孩的双肩靠近自己,两人的额头紧紧地贴在了一起。
“不要!”花婆婆急忙伸手想要将两人拉开,但到底还是迟了一步。
骤然生出的无形屏障将她挡在了两人之外。
何平生的额间忽而显化出了一道银色的纹路,其间光华流转,颇具神性。
有星星点点的光芒没入了男孩的额头之中,隐去不见。
何平生欣慰地笑了笑,这样……他便会好起来吧。
然后,她便眼前一黑,直接昏了过去。
“砰——”
两个孩子就这样头靠着头,肩依着肩,共同倒在了家门前的这一片皑皑雪地之中。
3. 谢天谢地,你终于醒过来了!
“所以,当时竟然是我执意救下了你。”
“是啊,你从小就这样,总是一副爱行侠仗义的热心肠。”
何平生若有所思,若何却安所言属实,那她们两人的关系的确是不一般的。
那么何却安此人,便是年幼的她亲手为自己挑选的家人了。
想到这里,何平生的目光不自觉地柔软了几分。
在灶膛明明暗暗的火光中,她与他对上了眼。
或许是她的目光太过专注了,何却安忽而问道:“我好看吗?”
何平生点点头,老老实实道:“好看的,特别地好看。”
不只是好看,是臻于至美,超凡脱俗。
是叫人再多看几眼,就会忍不住横生妄念的程度。
何却安笑了起来,道:“既然我好看,那你以后看我就好,不许多看旁人!”
何平生无奈摊手:“喂,说什么呢,你这人怎么这么霸道不讲理?”
“我既随了你家的姓,便自然是你家的人,你得对我负责!”
“打住打住,名分的事情咱们过会儿再细论。”何平生听得简直头大,赶紧将话题往回拉,“你老实说,你我究竟是个什么身份,从小修的是什么道法?”
“你……”
何却安正想说话,却听到屋外传来一阵气势汹汹的拍门声:“何平生,你和你的表哥快出来,别想窝在家里面躲着!”
“对,出来,有种就出来!”
“谁怂谁不是个东西!”
何平生一听那些人吵闹的声音,立马便反应了过来:“是朱家那群人。”
听这动静,很明显,来者不善啊!
何平生将杀猪刀塞进后腰的短打之中,道:“我出去看看。”
“我同你一起去。”何却安解释道,“有我在,他们多少会顾忌一些。”
“好。”何平生微微一笑,复又补充道,“我想着,虽然以理服人是最好的。不过若真到了动手的地步,你下手也不必太重,略作惩戒便可。你是修士,冥冥之中自有运道存在。为着这么一群人便折损了功德,于你不值。”
“听你的。”
“知道要听我的就好。”
何平生几步踏出,将木门打开,快言快语道:“日头都平西了,这个点儿不好好在自个儿家里待着,一个个跑过来在我家门前叫唤什么!”
她的声音清亮干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凶悍气,竟瞬间压过了门外那群人的喧哗声。
门外乌泱泱站着的,果然就是朱家的那帮子人!
“之前不是认怂走了吗,现在又回来干嘛,真没完了?!”
那朱家九房少爷被何平生这么劈头盖脸一喝,整个人都有些懵住了。
长这么大,头一回刚一照面便被一个年轻姑娘这么严厉地训了一顿,他竟然不自觉地有些怂了,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但瞥见身后带来的那一大群家丁们,朱少爷的胆气又壮了起来,指着何平生鼻子骂道:“呸!一个臭杀猪娘们,还敢跟本少爷横!识相的话,就乖乖跟我回去给我爹冲喜,做你的第十九房小妾!”
他一边同何平生说着话,一边小眼睛滴溜一转,落到一旁缓步跟来的何却安身上。
乍然看到那个今天把自己摔了个狗吃屎的人,朱少爷先是眼神飘忽,下意识地就想要躲开对面的目光。
但他摸了摸自己的衣袖袖口,感受到了那鼓鼓囊囊的存在之后,心中顿时安定了下来,猛然又生出了叫板的胆气:“何平生,你别仗着有一个略通武艺的小白脸姘头表哥在,便以为可以拒绝我们朱家。本少爷还就告诉你了,你同意也好,不愿也罢,都必须到嫁到我们朱家去,现在我便要你动身!至于这外来的小白脸,他最好是自求多福,否则本少爷不保证他能够全须全尾地走出落云镇!”
“真是好大的口气。”何平生轻嗤一声,道,“下午落荒而逃的时候,还一副惶惶如丧家之犬的模样呢,如今是屁股不疼了吗,竟然还敢回来?你的那一摔,难不成还没挨够?”
听闻何平生此言,朱少爷那来叫门之前才将将止痛的屁股,似乎又隐隐约约地疼了起来。
朱少爷就这样被戳中痛处,脸色变得愈发得难看起来,涨红如猪肝。他一边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一边猛地从袖中掏出一块乌沉沉的硬物——那东西约莫手掌长短,形似磨刀石,表面却隐隐流动着似是不祥的幽暗光芒。
“臭娘儿们!敬酒不吃吃罚酒!”他狞笑着将那硬物对准何平生,“你看看这是什么!”
就在那块黑色磨刀石暴露在何平生眼前的那一刹那——
“嗡!”
一股尖锐到仿佛要撕裂灵魂般的剧痛突兀袭来,它在何平生的脑海中猛然炸开!
她眼前一黑,踉跄后退几步,本能地垂下脑袋,用双手抱住了头。
那种痛苦是那样的真实,像是有无数根锋利的脑后银针、背后冷箭正一下一下地精准刺向她身上最脆弱的所在。
“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失控地大叫起来,整个人都像是在急速下坠。
“平生!平生!平生!”
就在她的身边,好像有一个人正在急切地呼唤着她的名字。她被一双手稳稳接住,落入了一个宽厚坚实的怀抱之中:“别怕,别恐惧。有我在,我在这里,我就在这里,我永远在这里。”
是何却安。
有温暖的灵力自他的指尖流出,缓缓地注入到她的身体之中。
那几乎要令人癫狂的疼痛好似减弱了些许,但——
“叮叮当当……”
“哐哐当当……”
一阵阵刺耳嘈杂的敲敲打打声毫无预兆地在何平生的脑海中响起,她听到了周围那一声接一声地、饱含恶意的议论,似是穿越时空而来,直刺向她的心间:
“扫把星!”
“贱骨头!”
“不祥之人”
“天煞孤星!”
“就是她,是她害死了自己的爹娘!”
那刻薄的尖利叫骂声、围观人群止不住的哄笑声……无数混乱破碎的声音交织成洪流,疯狂地冲击着她仅存的一点清明意识。
“不是,不是,不是这样的!”
何平生疯狂挣扎起来,力气之大,直接将正拥抱着她的何却安一把推开老远。
她痛苦地喘息着抬眼看去——四周的一切都在不住地晃动着、扭曲着、融化着……
一张张原本鲜活的面孔在迅速地变得模糊、扁平,它们的五官如同劣质的水料般晕染开来,蜕变成一个个空洞的小口。伴随着血色的褪去,那些脸庞的肤色变得惨白如纸,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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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各自的双颊边都还诡异地挂着两团浓艳如血的腮红。
在这方不断摇晃震动的空间之中,那些人的身体愈发地变得笨拙僵硬,在一次又一次地折叠、拉伸、撕扯过后,它们最终定格成了一个个染着斑驳血迹、形态扭曲的……纸扎人偶!
何平生忽然咳嗽起来。如同正在沸腾的岩浆一般,一股仿佛原本就暗藏于灵魂深处的森然血气极速上涌,她猛地呕出一大口血来——这一幕,她分明见过!
并非是在落云镇的这三年,而是在更久远、更破碎的被遗忘的记忆深处。
“嗬……嗬……嗬……”
何平生口中一道一道地不住喘着粗气,她的视线越发地模糊起来,眼前之所见,与脑海中某个突然冒出来的场景荒唐地融合到了一起。
也是血色漫天,人鬼难辨,似是昨日,又恰如今日,竟无比真切!
她好像分不清了。
“剁碎他们!像剁碎案板上的猪肉一样,把这些虚假的、污秽的纸偶彻底毁去!”
这个疯狂的念头一起,便如同挣脱牢笼的恶兽一般,咆哮着想要吞噬她的理智。
受此刺激,身体之中,原本沉眠的暴戾杀意再度喷涌而出!
贴身藏于后腰的杀猪刀感应到主人抑制不住的森然杀意,疯狂地震颤起来,发出声声尖利的嗡鸣,那是它渴血的尖啸声!
何平生的手指死死扣住刀柄,青筋暴起,指节因用力过度而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眼看就要抑制不住那把冰冷的大刀,也要抑制不住此刻疯狂的自己了!
挥刀饮血,或许就在下一个瞬间——
“卿卿!”一只微凉的手及时覆上了她紧握刀柄的手背,另一只手用力按住了她微微颤抖的肩膀。
何却安的声音中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凝重感,穿透了那混乱的嘈杂声浪与暴烈的嗡鸣嘶吼,清晰地传入了她的耳中:“凝神静气,抱元守一!眼前所见,皆为虚妄!莫要被幻象所累,被心魔吞噬!”
何平生感受到了身边之人手上那不断加深的真切力道。
这一次,他紧紧地抓住了她,再不会让她挣脱弄丢。
何平生混乱的灵台猛地一激灵,原本沸腾的杀意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狠狠掐住了七寸,骤然一滞。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猛地闭上眼睛,牙关紧咬,几乎是拼尽了全身的力气,终于将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狂暴杀意死死地压了回去!
汗水浸湿了身上衣衫,扣住刀柄的手指骨节发白,在不住地剧烈颤抖着,但她终究……没有拔出那柄刀。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瞬间,也可能是数个时辰,杀猪刀终于安静了下来,不再发出异动。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清晰得令人心悸的碎裂声在何平生耳边响起。
“咔嚓,咔嚓,咔嚓……”
一声接一声,一道接一道,眼前的世界宛如一面不断被重锤击中的琉璃画片,瞬间布满了蛛网般密密麻麻的裂痕。
那一个个诡异扭曲的血色纸人、那一座座熟悉无比的小镇屋舍、甚至整个落云镇的轮廓……视线所及的一切,都破碎开来。
“眼前所见,皆为幻象。”
幻象凝固了一瞬间,随即,全然崩解。
——“谢天谢地,你终于醒过来了!”
4. 三年,你整整睡了三年!
何平生在榻上睁开眼。
她刚想起身,却发现自己的右手正被人牢牢地握紧在了一处。
是何却安。
他也正好从她的心魔幻境里醒来,与她四目相对。
“得了得了,我人还在这儿没走呢,你们阿哥阿妹就这般旁若无人地、执手相看泪眼了?”
伴随着这道爽朗的调笑声的,是一阵叮叮当当的钗环脆响。
由远及近的,是一股馥郁的草木香气。
至清至灼,至情至性,是那个姑娘来了。
何平生望向来人方向,嗓子里还带着一股声带久未使用的粗粝嘶哑之感,便出口嗔道:“清灼,快别打趣我了。我这一回,是切切实实地被困在了心魔幻境之中好久,简直就要不知这外面的天日了!如今我大梦将醒,你高兴吗?”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身着藏青色衣衫的高挑女子。她的手上身上满满当当地装饰着各种银饰,头发高高盘起,一副典型的苗家女子打扮。
她便是何平生口中的清灼,遇莽山苗寨的大祭司。
而此时,明明清灼是十分豪爽地笑着的,每句话的尾音都震得何平生心间发颤,但她却又分明看到了这姑娘的眼中,那掩藏不住的几点晶莹泪光:“你个死鬼,竟然还知道该醒过来了呢!你早干嘛去了,如今都是什么时候了!三年,你整整睡了三年!就是怀个哪吒,也差不多该生下来了……”
何平生没有插嘴,她和何却安二人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听着清灼的絮絮叨叨。
她们都明白,在清灼看似抱怨的话语之中,想要掩盖的,从来都是那份不愿轻易表达的苗寨女儿家柔软心肠。
所以还能怎么样呢,只能老老实实挨训了呗。
不过何平生二人也没闲着,她一个眼神过去,小娇夫何却安便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殷勤地从榻边小几上的茶壶里,一杯一杯地给她倒着温热的茶水。
直到何平生终于不再感到口渴,摆摆手拒绝了他的续杯服务之后,何却安这才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贤惠地收拾起桌面来。
“呵呵~”等到两人这边几乎完全收拾爽利了,清灼这才适时地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尬笑声,咬着牙结束了自己的长篇大论,“喂,你们两个究竟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
“当然有在听!”何平生委屈,立马自证清白道,“诚如你方才所言,我以后一定不再胡思乱想,去怀疑自己,给心魔任何可乘之机了!清灼你可会开导人了,我以后再遇到任何想不明白的事,只要有你在,我肯定第一个就找你,绝不先找别人!”
其实清灼此人是相当好哄的,何平生此话一出,眼见着清灼的脸色便肉眼可见地柔和了许多。但一码归一码,清灼的嘴巴依旧紧绷着,不肯说些软话,眼睛还若有似无地瞄了一旁的何却安两眼。
何平生明白了这姐妹儿的未尽之意,立马顺着她的毛摸,对症下药给她来了一剂猛的:“我心赤诚,天地可鉴。俗话说得好,姐妹如手足,男人如衣服。在我心里,哪个男的能越得过你去?”
一旁被明牌攻击到的何却安委屈巴巴,道:“不是,你们这是什么封建思想?人人平等,互相尊重晓得伐?”
然而清灼只是高傲一笑,表情中带着三分凉薄,四分讥笑和三分漫不经心道:“我们女人说话的时候,男人家不要随便插嘴。”
何却安:“??!”
他刚想勇敢地站出来,为自己主持公道的时候,何平生一个看似轻飘飘的眼刀飞来,他便不吱声了。只是那对着何平生的左脸上,满满的全是忍辱负重求关注的刻意委屈。
何平生最受不了他这样,而且自觉自己刚才说的话好像也是有点过了,便轻咳一声,转移话题继续说道:“清灼,你此番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有事,我当然有事!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一躺躺三年,万事不操心!”
还是熟悉的配方,还是熟悉的味道。清灼一张嘴,向来不饶人。想要顺毛摸在她那儿讨个巧,这招压根不管用。
好在这姑娘谅在何平生久卧病榻,将将才醒,到底还是略微留了两分情面,没有说得太过分。
她从袖中摸出一个亮堂堂的簇新银镯子,在手里晃了晃,道:“喏,我来给你换镯子了。”
何平生撩起左袖衣衫,果然,手腕上带着的那个银镯已然黑了一圈,密密麻麻地都是冰裂了似的黑纹。
确实是到了该换镯子的时候了。
这些用在何平生身上的并非是普通的银镯子,而是清灼特意给她准备的法器,为的就是吸纳其身上时时刻刻都在往外溢出的煞气。
何平生身上煞气之重,就连这天赋异禀的苗寨大祭司独家研制的法器镯子都撑不住太久,隔一段时间便得换上一个新的,再将旧的重新拿去净化修补,这才能勉力维持下去。
若不是清灼有办法,以何平生的一身凡躯,根本就经不住这煞气的随便一番折腾。
何平生依言褪下腕上已然乌黑的银镯,戴上了清灼递来的新镯子。
既办完了正事儿,清灼也不再多留,风风火火、叮叮当当地便离开了:“你俩有啥说啥去吧,我也不在这儿碍谁的眼了。”
随着香风远去,这方空间中便只剩下何平生与何却安两人了。
两人四目相对,一时之间,却是沉默了下来。
“平生……”何却安喉结动了动,率先打破了这一室的沉默。他不再插科打诨,反而看上去有些罕见的迟钝笨拙。
“何却安。”何平生直视着他的眼睛,想了想,却又改口道,“不,是宁晏安,宁二公子,真是好久不见。”
“如果可以,我还是只想做何却安。”
何平生的目光仔细地描摹着眼前之人的眉眼,笑了笑道:“但这是不可能的,不是吗?”
“为何不可能,我可以为你放弃……”宁晏安急急地就想解释道。
何平生打断了他的话,带着点儿冷淡的意味道:“我其实也不需要你为我放弃什么。”
宁晏安一双潋滟桃花眼黯淡下来,低声道:“平生,你是否……是否也像清灼一样,在心里其实是怨我的。虽然本就是我活该,但我还是想告诉你,我很后悔,后悔当年没能做到全心全意地信任你、尊重你,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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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能及时赶到现场,让你遭遇那般劫难。平生,我求求你,我知道你的心肠其实最软和了,你能不能就当发发善心,赏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当年我们都太过年少,彼此间做事本来就算不上成熟,哪里又能谈得上什么对或者错呢?”何平生心中虽然仍有几分抑制不住的酸楚,但这些无谓的爱恨纠缠说来说去又有什么用呢?
于是她深吸了一口气,到底还是试着对宁晏安平心静气道:“你本姓宁,是仙门世家子弟,自该匡扶正道,斩妖除魔。我不是赌气使性子,我是真的不愿意你为我放弃心中的道义坚守。”
她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眼,有些自嘲道:“前途大好的仙门中人,本就不该与我这样被唾弃的血脉,被煞气缠身之人厮混在一起。此处是遇莽山,是西南边陲十万大山中的腹地。与你们中原不同,此地处处烟瘴弥漫,是外面人人皆知的穷山恶水、凶险之地,你不该一直待在这里。”
“你说我不该一直待在这里,”宁晏安发出一声轻笑道,“那你是以何种身份来告诫我呢?”
“我们小时候一起长大,就算不是亲兄妹,也算是知心的少年玩伴了,到底还是有几分情谊在的。”
“少年玩伴?”宁晏安脸上似笑非笑,“光是少年玩伴可不足以插手我的行踪。除非……”
“除非什么?”
宁晏安忽然向何平生这边探了探身,一股幽幽冷香袭来,瞬间便萦绕于她的鼻尖。
他的脸上虽仍有几分残余的痛楚,可仍旧在尽力地微微笑着,秀丽的眉目舒展开来,仿若冰雪初融,冲散了这房中大半凛然的冷意。
何平生有些恍惚,世人都说流水落花春去,往昔不复再来,可眼前之人却丝毫不见老,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还是春和景明的当年模样。
“除非,”宁晏安顿了顿,仿佛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般,望着何平生低垂的眼睛继续说道,“除非说这话的人,她是我青梅竹马的妻子……如此,那她倒确实是顶顶有资格管我的。可平生,你是吗,你承认吗?”
何平生抬眼,两人四目相对,宁晏安的目光,就这样直直地撞进了她的眼中,不闪不避,执拗如初。
何平生有些怯于这样专注殷切的目光,只好又垂下了眼帘,避开了与他的对视道:“所谓童养夫一说,不过是花婆婆当年的一句戏言而已,我不觉得……”
“所以,你就是不想承认,是吗?”
“何至于此,我只是……我只是……”
何平生见宁晏安神情怅惘,一副失落的样子,她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了。本想捡些不痛不痒的话先应付过去,但话到嘴边,却又难以说出口。于是,她只能有些尴尬地沉默了下来。
有些话,不必非要说出口。或许就这样心照不宣地过去了,也挺好。
但宁晏安今日却好像不愿将此事就这样轻轻揭过。
仿佛是执意要听到答案,他的手指垂落下来,轻轻挨住了何平生的一侧衣角。
——“平生,我不想再一个人扮演独角戏了,你就当可怜可怜我,给我一个确切的回应,可以吗?”
5. 化为凡身,跌落凡尘!
宁晏安的样貌本就生得出尘绝艳,又这般刻意放低了姿态与她说话,竟然也生出了几分哀哀的温软情态。
但在这副神仙面貌之下,此人的骨中本性其实是称得上霸道的。要不然,他为何就非要得到一个所谓言之凿凿的回答呢?
难道现在这世道,童养夫的名头真就这般的香?
堂堂仙门药王谷宁家的二公子,倒是不至于,不至于。
所以,此人就是纯粹的脸皮厚而已!
何平生既然已经得出了结论,本想强迫自己硬起心肠来。她不断地在脑海里告诫着自己,这不过是宁晏安的又一次故作可怜的把戏罢了。
可他实在是长得太好看,太戳中她的审美了。面对这样的大美人,她难以做到如秋风扫落叶般冷酷无情地拒绝他。
当年之事,她是真的从来没有怪罪过他。而那些惨烈之事,她其实也并不是太想记得。
但太痛了,实在是太痛了,痛到即使是隔了五年的时间,即使换了一个场景,她仍然会在落云镇的心魔幻境之中再度重温那一年的血色漫天。
仙门主峰的朱雀台之上,她身负九重玄铁枷锁,被仙门诸脉联席审判,扣上勾结魔道、入魔滥杀的罪名,被施以剜去灵骨、剔去灵髓的重刑,从此失去灵体,化为凡身,跌落凡尘!
对于一个修士而言,这几乎便是除了立即处死以外,最为严重的惩罚了。
仙门作为修真界中的庞然大物,它的既定立场,从来不会为某一个人的苦衷而改变。而她纵然是恨,也无力去真正改变。
但可笑的是,他们不杀她,不是因为心善,而是因为不能。
保下她性命的,便是那把“杀猪刀”。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伪装成杀猪刀模样的上古神兵“藏念”。
“藏念”选择了她。
即使得不到仙门的承认,可她仍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神兵之主。
神器认主,灵魂共振。想要彻底杀死神器之主,必须先毁掉神器。
其实,以仙门的深厚底蕴,若是真的想要毁掉“藏念”,即便是付出一些代价,也能达成结果。
可他们不愿,不愿因为一个无足轻重的孤女何平生,便失去一个看似唾手可得的上古神兵。
朱雀台上,那些人或是大声叱骂,或是窃窃私语,一字一句,皆是看似大义凛然的判词。
他们说,她幼时体弱,有早夭之相,而她已故的父母双亲为了救治她,生了泼天贪念,妄图窃取神兵神力却自作自受,其浅薄灵体不堪承载“藏念”威能,最终只得到了受反噬而亡的凄凉结局。
他们说,上梁不正下梁歪,即使仙门不计前嫌好心收留了她,可那传承下来的罪恶血脉仍旧不知安分。她同她的父母一样,愚蠢又贪婪。生来一副天煞孤星命格,注定是忘恩负义之辈。
他们说,以她之罪万死难辞其咎,可仙门有好生之德,若她愿意解除与“藏念”的契约关系,他们不是不能考虑改判她一个放逐之刑,给她一个在外面苟延残喘的机会。
彼时,何平生全身浴血,披头散发,形似鬼魅。她没有说话,却拼尽最后一点力气,以头望天,一边大口喘着粗气,一边扯着嘴角无声笑着。
可笑,真是可笑!
她与魔道无半点瓜葛,更没有害过任何一个人,她是被诬陷的。
仿佛早有预谋一般,二日前,戒律堂中人目的明确地直奔她的洞府,没费多少功夫,便在她日常修习功法的竹林地中,刨出一件沾染着魔气的血衣和一本修习魔道的功法,便轻而易举地定了她的罪。
这一点,列席在座的好些人心里明明一清二楚,可他们或是助纣为虐,或是沉默不言,竟无一人仗义执言。
正当何平生倍感绝望之际,她忽然听到有破空声自远方而来。
她挣扎着转头看去,来者正是药王谷一脉中人,为首的是他们的大师姐越长歌。
她身着一袭天水碧莲花纹弟子服,脸上藏不住的愤慨:“将联席共审之日匆匆提前到今天之事,为何刻意对我药王谷隐瞒?师尊和宁师弟尚在宗门域外,其余该来之人也尚未到齐,你们怎么能擅自定罪,私自用刑?”
在座的清虚峰峰主薛饶一拍桌子,道:“越长歌,你好大的胆子!一个小小的药王谷弟子,竟敢在仙门诸多前辈前这般无礼,这样叫板!”
越长歌一拱手,放缓了语气道:“诸位前辈,我今日前来,并无任何冲撞之意。但礼义秩序却本就是越辩越明的,各位今日此举,与我仙门门规秩序相悖,确是不义之举。”
说到这里,她转头满含怜惜地看了何平生一眼,复又道:“何平生此事,依旧例,也应该等我师尊师弟归来,充分了解此事后,再做公平定论。”
“呵~”
人群中传来一道不屑的冷哼声,随后接连有数道声音七嘴八舌道:
“什么公平定论?我看是等着那宁家叔侄二人来救吧!”
“就是,谁人不知道她与宁家的关系,人家可巴巴盼着做宁二公子的夫人呢。”
“那宁晏安早就被这魔女迷得神魂颠倒。若他真的来了,怕是要不依不饶,捅破天呢!”
何平生听着人群中的各种议论,想到还远在域外尚不知情的宁晏安,忍不住落下一滴泪来。
她与宁晏安的缘分好像总差了那么一点,终究还是强求不得的。
她等不来自己的“童养夫”了。
花婆婆说,当人濒死之际,脑子里就会走马灯似的回溯起自己的一生之事。
何平生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撑得住,但她回顾自己的一生,却发现除了自己现在这副不死不活的惨淡模样,让她显得格外狼狈这一点之外,其余的部分似乎都是极为平平无奇,不值得赘述称道的。
而遇到宁晏安,便是她短暂的一生当中,最大的意外了。
在她尚未记事之时,父母双亲便亡故,她被花婆婆收养,度过了几年还算平静幸福的幼年时光。
后来,便是遇到幼时的宁晏安了。初见时,他昏倒在她的家门口,几近死亡。是她私自动用了父母偷偷留藏在她体内的神兵“藏念”残余的神力,救活了他。
那时候,她们还不知道他的名字。花婆婆发现他人虽然是昏迷不醒的,但手中却是紧紧地攥着一个脏兮兮的、早已被雪水浸湿了的香囊。香囊之上的图案看上去倒是十分精巧,上面还用金线绣有一个“安”字。
等到男孩醒来之后,她们问他的名字。他却说自己早就没了父母,已经在外流浪好些年了。他不知道自己的大名,只记得他的父亲母亲曾唤他作“安儿”。而那个香囊,便是他们留给他的唯一一个念想了。
于是,何平生和花婆婆便共同做主,收养了宁晏安,让他加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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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她们的家。一家人还一起商讨出了一个新名字,以何平生的姓氏为他的姓氏,以父母留给他的“安”字为名,就叫“何却安”。
此子的幼年遭遇何其不幸,但他的往后余生,却一定会觅得真正的安宁的。
这是何平生和花婆婆给予他的最为真挚的祝福。
往后的日子,她们便是平淡又幸福的一家三口了。
思及此处,何平生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再度呕出一口血来,落于早就浸满了鲜血的衣衫枷锁之上。
朱雀台之上,各种争执辩论仍在继续,但何平生却是再无心力去细听了。她的身上越来越冷,眼皮越来越沉,几乎就要支撑不住,委顿在地了。
或许人生就是这样,真正平淡安宁的日子总是很短暂的。
变故总会产生。
仙门药王谷谷主宁仙师登门,他总算找到了自己的兄长流落在外的唯一血脉了。
与克己守礼的宁仙师性子不同,他的兄长一生潇洒不羁爱自由,不愿意被仙门规矩所束缚。宁家大哥长期游历在外,有了侠侣,有了自己的家,也有了属于自己的孩子。
那个人就是“何却安”。或者说,人家其实本来该是“宁晏安”的。他只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短暂地做了几年的“何却安”。
宁家夫妻意外牺牲,宁晏安流落在外。
作为宁晏安的叔父,宁仙师找寻了他快两年,终于觅得了他的确切踪迹。
宁晏安就该回到本就属于他的人生轨迹之中。
在宁家族谱里,宁晏安在本族同辈中排行第二。
他本就该是意气风发的宁二公子。
其实,宁晏安就那样回去了也挺好。反正她们家一直就挺穷的,日子过得紧巴巴。他若是老实回去了,她们不仅能够少一张吃饭的嘴,还能顺势得到宁家丰厚的谢礼。
宁家那可是仙门药王谷的医修世家,人家随便从手指缝中漏上那么一点儿,便足够何平生与花婆婆一辈子吃喝不愁,衣食无忧了。
如此这般,两人便可各走各的路,就当从前之事只是幻梦一场。
但宁晏安此人向来是个爱憎分明、知恩图报的性子。
他这个人呐,好就好在他的知恩图报上,坏也坏在他的知恩图报上。
他执意要把何平生一同带回仙门,成为仙门弟子,与她共享修炼资源。
也怪何平生自己年少看不清,被世人口中所述的仙门繁华迷了眼。于是便也没大注意到花婆婆欲言又止的劝告,花几日收拾好了包裹,便与宁晏安高高兴兴地去了巍峨仙门。
所以,一切终究是她自己做出的选择。走到今日这般境地,她怪不了宁晏安,也怪不了任何人。
何平生自嘲一笑,脑海中意识愈发地模糊。
她太累了,实在支撑不住了。
但就在这个时刻,也不知是眼花还是幻觉,亦或是最不可能的真实场景,她好似又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属于宁晏安的身影从朱雀台下的层层石阶中冒出,突破层层守卫阻碍,不管不顾地向她奔来:“平生!”
她还没来得及完全看清他,也没来得及回应他,一道耀眼的红白交错光芒便忽然闪至她的身旁,化为一道温暖的光团将她整个人完全包裹住。
在她马上就要完全昏迷的那一个瞬间,何平生听到有人尖叫:“‘藏念’动了,它带走了她!”
6. 神兵有灵,护佑其主 !
寒光起,神兵动。
神兵有灵,护佑其主。
朱雀台上,本被牢牢锁住的藏念感应到了主人面临的凶险状况,硬是突破重重禁制阵法,奔赴到了何平生的身旁。
神器惊动,天象骤变,有天雷轰然劈下,直冲人间而来。
雷电闪动,惊雷游走,将何平生所在之处与外界隔绝开来,形成了一个不容闯入的绝对领域。
委顿于地的少女已是奄奄一息,几近昏迷。
藏念竖起,狠狠地朝束缚住少女四肢的枷锁斩去。
“铛——”
神兵与锁链正面相撞,刀面擦过玄铁,激起阵阵火花。
由九重玄铁制成的粗黑枷锁坚固异常,即使是上古神兵藏念,也不能立刻就轻而易举地将其斩开。
然而何平生的状况已是危急万分,万万拖延不得了。因身负神兵之故,这些刑罚虽不足以致命,但身体上的累累伤痕、种种伤害却皆由自己实打实承受着的。若得不到及时医治,何平生的身体,恐怕就要彻底废掉了。
藏念绝不允许自己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看着亲自选择的主人被恶鬼庸人所害,跌落到那般凄惨的境地之中去!
神兵皆有傲气,有血性,若谁胆敢伤害它的主人,那便等同于在挑衅神兵本身!
从上古时代承袭至今,藏念历经时光流转,刀身或许钝了几分,但刀灵那一往无前的锐气却丝毫未减!
纵使虎落平阳,它本也该所向披靡,锐不可当!
藏念在空中一震,刀身由内向外浸润出了点点血色光芒,一股一股似乎源源不断的煞气从其中逸散而出。
它猛地再度劈向那九重玄铁锁链!
“铛——”
“铛——”
“铛——”
刀灵尖啸,瞬息之间,藏念便化出数道分身,连续数道劈砍如暴雨般密密麻麻落下,砸向那哗啦作响的玄铁枷锁之上!
“咔嚓——咔嚓——咔嚓——”
玄铁终究不敌神兵锋芒,断裂出数道蛛网般的大大小小裂痕,终于完全断开!
然而,原本无暇的藏念刀身之上,也赫然出现了一个十分明显的豁口。
此番,它已拼尽全力!
“哐当——”
枷锁伴随着污血落下,何平生此身终得自由!
藏念发出道道欢欣的嗡鸣。
在漫天不受控制外溢而出的煞气之中,藏念化作一团红白交错的耀眼光团,包裹住已然昏迷过去了的何平生,在各种惊叫阻拦声中,冲破道道关卡,终于离开!
青天高朗,大地辽阔,四海八荒,尽皆可行!
藏念裹挟着何平生冲出仙门疆域,一路疾行,几乎要冲出中原地域。
终于,在行至中原与苗疆交界处的一个群山环绕的偏僻小镇上之时,藏念的速度赫然慢下了许多。
在猎猎风声之中,它精准地找到了那个位于小镇边缘的独户小屋。
神兵通灵,它虽然是第一次来,但也知道这就是她主人曾经的家。于是,它一把撞开木门,便将何平生扔到了屋内空床榻上——其力道之重,差点把床都压塌。
正在一旁闭目呼吸吐纳的花婆婆被这突如其来的异响惊动,吓了一跳,睁开眼睛便发现了昏迷不醒、浑身浴血的何平生。
而饭桌之上,莫名其妙地出现了一把有些烦躁地跳来跳去的缺口豁刀。
花婆婆:“?!!”
她来不及多想,便急急忙忙地跑上前去探了探何平生的鼻息。
还好……还好,气息尚存。
花婆婆长吁了一口气,心中稍稍安定了些。
然而目光触及到何平生那被满满当当的鲜血浸透、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外衫之时,花婆婆的眼圈又红了。
她努力平复着心中翻涌的种种剧烈情绪,颤抖着双手,将一道道精纯的灵力输送到了何平生的身体之中。
直到自身体中储存的灵力几近枯竭,花婆婆这才不得不停手。
她顾不上别的,连忙去打来一盆清水,又拿出一块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起何平生布满血污的脸颊来。
擦至脖颈处时,看着何平生身上一重叠一重的可怖伤口、处处半干不干的蜿蜒血痕,花婆婆生怕弄疼了她,不忍将粘连的衣物直接揭开,而是找来了一把剪子,一点一点将衣衫小心剪开,再轻柔缓慢地去擦拭那裸露出来的一方肌肤。
待揩拭完何平生全身,又给各处可怖伤口上好了药后,花婆婆这才端起那一盆血水,到外面仔细处理掉了。
等到帕子洗净,又重新打了一盆水过后,她这才回到屋舍之中,与那一柄豁刀对上了眼。
花婆婆的眼中倒是十分平静,她顿了顿,开口道:“多年前,因为平生父母之故,我曾有幸远远地看过上古神兵藏念好几眼,记忆尤为深刻。”
桌上的大刀刀尖微微上翘,显然是被勾起了兴趣,却又故作矜持,强装毫不在乎的模样。花婆婆的心中虽然已经有了答案,却还是继续问道:“敢问尊驾便是神兵藏念吗?”
藏念刀身懒洋洋地点了点,算是给了她一个肯定的回应。
果然是它!虽对此已有心理准备,但花婆婆仍旧感到一丝不真实的感觉。
她知道,自从平生母亲亡故之后,神兵藏念便被仙门窃据。然而他们又无法让这神兵心甘情愿屈服效力,便只能长久将其锁于禁地深处。
在此等情形下,藏念竟都能挣脱重重禁制,在何平生于仙门修习期间认她为主!此事虽是意料之外,但细想却又好似在情理之中。
只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于平生而言,很难说这到底是深厚的孽缘,还是泼天的机缘?从平生母亲到平生本人,兜兜转转,藏念终究还是选择了她的血脉。
兵器随主人,藏念倒是跟它的旧主平生母亲如出一辙,都是死倔死倔认死理,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性子。
此番念头一闪而过,花婆婆却又不敢再细想了。她用手搅了搅放在桌上的盆中清水,问道:“藏念,你可需在这水中清洗一番?”
“咚——”
花婆婆话音刚落,藏念便迫不及待地一头扎进了水盆中,还溅起好大一捧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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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身上沾满了血污,藏念一直难受得紧,早就想洗一洗了。但身为神兵的骄傲,又让它拉不下刀面去主动求人。
好在屋里这人还算有眼力见儿,知道主动去相邀它。
故而一听到花婆婆终于说出了它心中所想之后,藏念便再也顾不得矜持。赶紧去洗上那么一洗,那才是正事!
花婆婆擦了擦溅到脸上的水珠子,缓步走到窗前。她的脸色有些凝重,咬破指尖,于半空中用鲜血书写出了两行神秘难辨的文字。
这并非世间任何一种通用的文字,而是苗疆历代祭司单传的密文。
而花婆婆的真实身份,便正是隐姓埋名的苗疆前代大祭司。此刻她写就的紧急血书,则是为了寄给现任大祭司清灼。
她放下身段,拉下一张老脸,言道有十万火急之事求助,请清灼务必加急赶到此处。
血书写就,被溶于一张看似寻常的符箓之中。一只乌鸦从房檐处飞下,脚环中被系上了此条紧急信息。
随后,它振翅高飞,消失于天际。
做完此事,花婆婆心中的弦却绷得更紧了。她深知,这或许只是狂风骤雨袭来之前最后的宁静罢了。
而与她的忧心忡忡形成鲜明对比的,正是在盆中洗得不亦乐乎的藏念。此刻的它,别提有多舒坦了。
洗净刀身污秽之后,藏念整把刀都不再暴躁了。尽管刀身上那道豁口仍然还是不大好看,但战斗伤痕嘛,未尝不是一种荣耀功勋,它想得开得很。
但藏念到底本体是器物而不是人,它不懂人心隔着肚皮的险恶,不明白局势的波谲云诡,只道自己与主人已经逃离了险境,安然无忧了。
说实话,一旁愁肠百结却只能强装镇定的花婆婆,瞧着这把无忧无虑玩水的“傻刀”,都有点羡慕它了。真是傻刀有傻福,万事不过心。
仙门手段颇多,绝非易与之辈,想要追踪至此并非什么难事。
现在唯一可供花婆婆宽心的,便是仙门诸人的脚力速度远逊于藏念,至少需要四到五日方能追来。
但另一方面,据花婆婆推算,至多不出七日,追兵必至。
而何平生,她在本就遭受了重创的情况下,还被没轻没重的藏念带着一路风驰电掣,赶到了这里,其实整个人离完全散架也就差上那么一丝一厘了。
何平生的身体经不起任何折腾了,她不能再移动颠簸了,必须老老实实地待在这里至少静养上整整一日。
花婆婆一边用帕子给没心没肺刚出浴的藏念擦拭着刀身,一边在脑海中盘算着日子。
即使有她的灵力加持,乌鸦飞抵苗疆腹地大祭司处也需要一天一夜的时间。再加上清灼赶来最快都还得加上一日,如此,那便需要耗费两天一夜的时间了。
虽然这样算起来,如若一切顺利,那么在仙门追兵抵达前,她们是完全有时间遁走撤离的。
但花婆婆却还是感到心慌,她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始终萦绕不去,难以宽慰自己真正放下心来。
窗外,天色阴沉,黑云压顶,山雨欲来。
而远方有风,正起于青萍之末。
7. 含笑九泉,未尝不是一种特别的圆满
“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
半夜时分,门外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本就浅眠的两人被骤然惊醒。
何平生哑着嗓子,低声道:“是苗疆来人了吗?”
“你和藏念待在这里别动别出声,我去前面看看。”
花婆婆没有点灯,就着一点淡淡月色,摸黑往前院去了。
她的脚步极轻,仿佛是一只猫儿般潜行于夜色之中,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她偏着头,仔细听了听门外的响动,努力分辨着。
不像是苗疆来人的动静,应该也不是仙门追兵的架势。
来者,会是谁?
而门外之人迟迟没有等到回应,好像也有些急了,隔着门板稍微拔高了些许声音,道:“花婆婆,是我,我是阎十五。”
小镇不大,居民彼此间还算得上熟悉。阎十五是镇上客栈的伙计,与花婆婆打过好些照面。
虽不是陌生人,但在这节骨眼上半夜来叩门,究竟是何意味?
花婆婆谨慎地没有马上回应他。
阎十五见自己在那儿叫了半天的门也是徒劳无功,转而不再叩门,压低了声音道:“花婆婆,我知道你在里面。我是药王谷宁仙师的人,此刻前来,不仅没有恶意,相反,我是为了助你们一臂之力来救急的。”
此言一出,花婆婆心中冷笑一声,没好气地想道:“哟,这最先赶来的,居然是宁老二布置在这里的一枚闲棋冷子。”
对于药王谷在这里留有一道后手,花婆婆谈不上有多惊讶。但对于他们的人,她是万万提不起什么好感的。
别的不说,就说何平生如今的遭遇,她就没办法不去怨他们!她养的好好一个姑娘家,去仙门之前都是活蹦乱跳的,在里面待了几年,就被磋磨成这般模样!虽然这事儿多半不是那宁家老二和小二直接干的,但总之和他们也脱不了干系!
如今,他们药王谷的人竟也好意思来叫门!
但花婆婆心中气归气,脑中却还是理智的。
这门,她还是得开。
一来,若他真是药王谷的人,想必最差也得会点三脚猫的术法,这扇薄薄的木门拦不住他;二来,虽然她家位置偏僻,没什么邻居,但被人三更半夜地这般叫唤,终究还是不妥;最重要的是,她花无羁纵横世间百年,好歹也是曾经的苗疆大祭司,被药王谷一个小辈吓得不敢开门,说出去像什么样子!
花婆婆袖中窸窸窣窣,有蛊虫爬至她的袖口,以备不时之需。
“吱呀——”
木门打开。
门外站着的,是一个看着憨憨厚厚的年轻人。他穿着利索的灰色布衣短打,对着花婆婆抱拳恭敬道:“花婆婆,我奉宁仙师之命,前来相助。”
“相助?”花婆婆挡在门前,并没有立刻放阎十五进去,“我这里好好的,要你来帮助个什么劲儿?”
阎十五解释道:“您有所不知,仙门已经发出了紧急追凶令!我也是刚得到消息,不敢耽搁,这才趁夜赶紧过来报信。”
这下花婆婆是真的被惊到了。追凶令轻易不发,何至于闹到这般地步!
这下,她不得不好好问问这阎十五了。
花婆婆挪开身子,让阎十五进来,关上门后,强压住心中惊涛骇浪,平静道:“你突然造访,我没有待客的茶水,就不必进屋了,在院里说就好。你刚刚提到的追凶令究竟是怎么回事?”
虽然不让进屋,但阎十五看上去也不在意,他先是快言快语,替仙门解释了一番道:“花前辈,其实仙门本来也不想发出这个追凶令的。毕竟追凶令一出,就必得昭告同道诸派,事情就闹大了。何平生是仙门弟子,就算她出了事,说到底也是仙门自家的家务事,犯不着让其他门派插手,来分一杯羹。他们中有些人呐,平日真有事从不见人,一听说神兵藏念出逃便蜂拥而至了,拦都拦不住。想要染指上古神兵,凭他们也配!”
阎十五这番话,应该不是信口胡说。若他上来就说一些什么仙门高义,顾忌自家弟子所以不愿发追凶令之类的话,花婆婆不把他打出去都算好的了。可他偏生这般直白地告诉她,仙门就想独吞宝贝,不愿让其他人染指神兵,这话倒是很有可信度。
“那为何还是出了这追凶令?”
阎十五叹了一口气,摇摇头道:“实在是……实在是她们一人一刀闹出的动静太大了,仙门想瞒也瞒不住啊!”
两日前,何平生昏迷之后,藏念冲破朱雀台重重禁制带走她之时,煞气冲天,直上云霄,自然引来了周遭各派的注目。
“他们一个两个乃至数个人,持剑驭符闹哄哄地,就赶紧上仙门来讨要说法了。”阎十五道,“在那之前,仙门本来就已在门中召开公审,给何平生定下了勾结魔道,入魔滥杀的罪状了。罪状既已定下,就没有改口的余地了,仙门必然只能在各派前继续坚持这样的说法。于是,正道诸派便揪住此点不放,硬是要仙门发出追凶令,一起……一起降妖除魔,捍卫道统。”
花婆婆神色凝重,没有立即说话。
倒是阎十五显得有些着急忙慌地,说道:“花前辈,追凶令一出,各派依令,便有共同追凶的权力。这各门派一旦协同共出,那就更容不得小觑了。据我收到的消息,他们可是连传送阵都已经共享了,随时随地可能赶来!”
“所以呢?”
“所以我来搭把手,咱们俩赶紧将何平生和藏念一同转移了,再藏起来啊!”
花婆婆眼皮子一抬,看着似乎很是热心肠的阎十五,说道:“阎十五,你在说什么啊?我什么时候说何平生人在我这里了?”
“你……”
花婆婆不紧不慢,继续道:“我养育过何平生,她遭此大劫,我确实会忍不住去关心,忍不住去心痛,但这并不代表她就在我这里啊。你的消息我收到了,在此谢过。夜深露重的,我便不留客了,你先回去休息吧,改日我必定专程登门来谢。”
但阎十五却是不动。
他扯着嘴角,朝花婆婆露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来:“正是因为夜深露重,我风尘仆仆赶来,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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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要在您这个主人面前讨一口茶喝呀。”
他话音刚落,小院地上便有红光一闪,那光芒瞬间扩散开来,形成一个巨大的红色巨网,将花婆婆网在其中。
随后,阎十五身上猛地一振,将趴在他背上潜伏着的蛊虫震落碾碎。他看着花婆婆,冷笑一声道:“花婆婆,我早就打听到了你是从苗疆来的,会点儿不入流的蛊术,一直防着你这招呢。你这老家伙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带上神兵老老实实地跟着我走不就是了,非得跟我玩心眼儿。”
花婆婆看着阎十五,脸上并没有任何惊慌之意,淡淡道:“你这是干嘛?药王谷宁老二这人我还是有些了解的,他不会让你做这种事。所以,你这是擅作主张?”
“我说你这老家伙,脑子还挺灵光。”阎十五没有否认,“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受药王谷驱使,连个正式弟子都不是,能得多少修炼资源?幸好天助我也,竟叫我偶然探到了神兵出逃的消息。我琢磨着,那刀带着何平生,不会是逃到了你这里吧?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阎十五说到这里,倒是把自己有些说美了,他憧憬道:“等我拿到神兵,隐姓埋名练成神功,那还不是天地间任我逍遥!”
花婆婆发出一声轻笑:“呵——”
“你笑什么?”
“我笑你不自量力,自寻死路!”
“老妖婆,你找死!我……”
“砰——”
阎十五话还没说完,正房屋门便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劲风撞开,何平生持刀而出,唾弃道:“你这无耻小人!”
“我无耻?你一个被正道诸派通缉、堕入魔道的妖女,你说我无耻?”
阎十五本来还是一副怒气冲冲的模样,但他眼珠一转,忽然又笑了起来:“何平生,你少在这里强撑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这刀都遭受重创,离恢复元气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你和这老妖婆两个老弱病残,我做掉你们,易如反掌。今日,注定是我阎十五辉煌一生的开始!”
说完,又有几道红光闪现,数个红色大网浮现,一副势必要擒住这一人一刀的架势。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阎十五畅快地笑了起来,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然而,他的美梦尚未完全实现,便已经破灭了。
“砰——”
阎十五嘴角大笑的弧度都还没下去,整个人便忽然变得跟木偶般僵硬,直直地倒在了小院地上,失去了生机。
还真是含笑九泉了,未尝不是一种特别的圆满。
施法者既死,红光自然消失。
花婆婆走到他的身旁,叹道:“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只能用我们苗疆的方式送他上路了!”
她的指尖之上,不知何时捏着一个红白夹杂的小纸团。若是阎十五此时此刻还有命去瞅上一瞅,他或许还能发现,那分明就是一个小到极致的纸扎人偶,面目跟他还有几分相似!
然而,他终究没这个运气了。花婆婆指尖一动,人偶被碾成齑粉,落于地面,再难觅得其原本踪迹。
8. 花无羁,停下!
随着纸扎人偶痕迹的消散,那原本直挺挺地躺在地上的阎十五尸体被风一吹,竟也随之烟消云散了。
“好厉害的纸蛊术!”何平生赞叹道。
“嗯。”花婆婆淡定回应道,深藏功与名。
何平生看着花婆婆看似平平无奇的侧脸,心想:若不是她今日白昼时终于醒了过来,岂不是一直不知道自己的身边竟然藏龙又卧虎?
除了仙门药王谷世家子宁晏安以外,竟还有着这样一位蛊术大师、隐藏大佬、前任苗疆大祭司?
天可怜见的,她原来还一直以为花婆婆就只是个苗疆出生的小手艺人而已。
何平生扁扁嘴,幽幽道:“花婆婆,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的身份啊。”
花婆婆脸上刚刚露出一丝歉意之色,就听到何平生继续说道:“害得我之前一直以为咱家很穷,平日里吃饭都只敢吃一碗,不敢多添饭。你要早说,我每顿吃三碗饭配红烧肉不带停的。”
花婆婆:“……”
有毒啊,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花婆婆无奈挑眉道:“知道了,之前是我错了,怪我,以后必定改正。”
随后,她面色严肃起来,对着何平生问道:“平生,情况有变,我们恐怕是不能就这样待在这里等清灼了。”
“那我们到哪里去?”
花婆婆看了看天色,眼下正是夜色浓重的时候,月亮已被半掩于云层之中,清辉浅淡。但天空之中,北斗七星的光芒尚且明亮,可以为人指明前进的方向。
“趁夜出发,往苗疆方向走。”花婆婆一锤定音道,“在天亮前,我们便要踏入苗疆疆域。”
她虔诚望天,祈祷道:“巫神在上,请护佑平生无虞,护佑我们皆平安!”
“轱辘轱辘,轱辘轱辘……”
板车车轮碾过湿润的青草地,垂下的衣角掠过沾满霜露的野生蕨草。
何平生裹着厚厚的被子,和藏念一同躺在垫了三层软垫的板车之上,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而她们的身前,头发已然花白的花婆婆拉着板车,健步如飞,连一口粗气都不曾喘过。
不愧是一代苗疆大巫,这身体素质果然杠杠的,拉车又快又稳!
此时此刻,何平生完全理解了花婆婆为啥死活不让她自个儿赶路,非要拉着她上板车了。
人家不是客气,是真的打心眼儿认为何平生与其强行拖着个病躯自己走,还不如让她拉着,脚程还快得多。
此话确非妄言,只是人家对自己实力的正确认知罢了。
服了,真是服了。
“其实去苗疆也挺好的,我还没去过那儿呢,正好长长见识去!”何平生此刻精神不错,兴致颇高。
“你还真想去苗疆呢?可真稀奇!你们中原之人可大都对我们那儿避之不及呢。”
“能够养出花婆婆这般人物的地方,必是人杰地灵之所在,我怎么会不想去呢?”何平生不赞同道,“不过是一群庸俗之人的看法,您何必在意!”
“你这话,倒让我想起了一位故人,她也说过跟你差不多的话。”花婆婆的声音中夹杂着怀念之意,传入何平生的耳中,“那个时候,她约莫和你也是差不多的年纪,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
何平生好奇:“谁啊?”
“你的母亲——何知。”
晚星低垂,夜风温柔,轻柔抚过那持续多年、绵延不断的悠长思念。
林下漏月光,心绪乘山风之势,飘然而起,逸散开多年前的那一场心猿意马。
当年羞于说出口的青涩誓言,如今穷尽此生,怕是再也没有畅快吐露的机会了。
蔓草河在望,那里便是中原与苗疆的界河了。
河的那一边,便是苗疆绵延的群山。
故土,已近在眼前。
花婆婆刚松了一口气,却又忽然察觉到不对。
夜风掠过山林,带来草木的清香,也带来一丝若有似无、难以言喻的异样气息。
“咻——”
“咻——”
“咻——”
有数道羽箭自身后方向破空而来,目标直指行进中的花婆婆!
“铛——”
“铛——”
“铛——”
在花婆婆感应到危险的同时,窝在板车上的一人一刀也发现了箭矢的踪迹。何平生勉强驱动体内残余灵力,引导藏念飞跃至半空之中,在花婆婆背后四处游走。
一人一刀相互配合,或是直接以灵力注入刀锋斩断箭头,或是用宽厚刀面为其格挡住逼近的冷箭寒芒。
而花婆婆始终不曾回头,任凭背后冷箭愈发密集,汇集成凌厉箭雨,毫不留情地朝她攻来。
像是一张几乎完全拉紧了的弯弓,花婆婆手臂肌肉紧绷,将板车牢牢地控制在手里,朝着既定的方向全速前进。
她已不知疲惫,不惧危险,只知道自己需要更快地向前跑去,跑过蔓草河,跑进苗疆大地。而后,巍峨神山便自会庇佑它归乡的游子。
板车车轮已碾过泛着湿气的松软泥土,再往前行进不到十步,便进入蔓草河了!
“花无羁,停下!”
一声暴喝自背后山林袭来,那声音凌厉如刀,穿透夜风,直逼花婆婆后背。
然而花婆婆充耳不闻。
她的手臂肌肉绷得更紧,板车绳深深勒进掌心,只将全部心神凝聚在脚下的泥土之上。
板车行进至河滩边缘,眼看着就要成功扎进蔓草河的河水之中!
“哗啦,哗啦,哗啦……”
有九重玄铁锁链一路贴地蛇行而来,而后又一跃而出,牢牢束缚住花婆婆和何平生二人手脚,使其难以动弹。
“嗤——”
板车被迫紧急停下,险些被整个掀翻。
只有藏念没有被锁链束缚住。
但神兵有灵,藏念念主,绝不会独自离开。
它一下又一下地以刀身撞上玄铁,可惜以它如今力竭的状态,只能在玄铁表面擦出一点零星小火花而已,完全于事无补、无力回天。
“还不速速投降!”
背后放冷箭、搞偷袭的人悉数粉墨登场,他们穿着精致道袍,脸上满是大义凛然。
“幸有诸位同道仗义相助,慷慨借道,我仙门今日方能擒得贼子!”
为首之人是仙门清虚峰峰主薛饶,他长须美髯,看上去倒是一副仙风道骨之态。
“将她们带过来!”
薛饶等人自矜身份,并不亲自动手,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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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吩咐门下弟子前去拿人。
众人出动,明明目标只有两人一刀,但正道诸派弟子却是隐隐相争,互不相让,花花绿绿乱哄哄一堆人互相戒备着,朝着河滩方向行进。
“神兵在那里,我看到它了!”
“好想摸一摸。”
“嘻嘻,说不定很快便有机会了。”
诸多贪婪的目光落到藏念身上。藏念虽然愤怒,但它已全然力竭,无法再度发动攻击。
然而那些赤裸裸的欲念又实在让它难受,于是刀灵孩子似的就想往主人的衣襟之中躲去。
“咻——”
就在刀灵犹犹豫豫、扭扭捏捏、半躲不躲的时候,一只冷箭骤然射来。
因为袭击的距离太近,藏念甚至来不及反应,那箭头便直接刺入了何平生的心口之中。
“呃——”
何平生闷哼一声,下意识地便用手去捂。
然而箭竿却又被她伸来的手撞偏,箭头在伤口中搅动,带来二次伤害。涓涓鲜血大股涌出,染湿了箭竿,也瞬间浸湿了她胸前的衣衫。
“平生!”花婆婆猛然挣扎起来,粗重的玄铁锁链也被带得哗啦作响。
藏念先是一愣,随即便跟疯了似的,不管不顾地就要一头冲向那胆敢放箭的弟子。
“咚——”
还没等它靠近,薛饶便率先出手。一道凌厉术法袭来,藏念整把刀便被甩了回去,跌落到了板车之上。
“小辈,为何突然放箭?”
“薛峰主,这一老一小诡计多端,小人也是怕她们使诈,这才抢先动手的。小人心中有数,反正这何平生左右也是死不了的,不是吗?”
“你行事虽有缘由,但毕竟不妥,下次莫要如此作为了。”
“是。”
一番假模假式的训斥过后,那群弟子已近在眼前。
藏念委委屈屈地窝在板车上,不敢靠近主人寻求安慰,也没有力气再度发动进攻了。
它只能努力地散发出一点稀薄的煞气来,试图武装自己。
宛如一只被拔了利爪的小老虎,妄图靠哈气来吓退敌人。
“藏念,别怕。平生,你也别怕。”花婆婆忽然出声道。
在这样令人绝望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竟是别样的恬静淡然,甚至露出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来。
而后,有潺潺鲜血,接连不断,自花婆婆的嘴角蜿蜒而下。
她的口中,已是一片骇然猩红。
血块翻飞,血色蠕动——她竟然生生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鲜血满衣襟,纸片四散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以板车为中心,周围惊叫声此起彼伏。漫天纸片飘散,其散落之处,不断有弟子骤然全身僵硬倒下,直挺挺、硬邦邦,宛如一个一个大型的纸扎人偶!
“退后!退后!”
原本踌躇满志的众弟子们再也顾不上维持体面风度,个个四散奔逃,作鸟兽散!
原本手到擒来的局面,竟弄成这副样子,简直有失正道体面!
“花无羁,你好大的胆子!”
“冥顽不灵,不思悔改!”
伴随着薛饶的怒吼,一道极为凌厉的掌风轰然而至。
9. 苗疆之人,轮不到你们来管!
然而那掌风看似骇人,实则留有不少余力。
薛饶表面架势虽然摆得很足,但实际上也就走个场面功夫而已
常年身居高位,他对普通弟子的伤亡其实远没有表面那般在意。
修真界本就残酷,修士之间的差距更是云泥之别,自己技不如人,被淘汰了也是活该!
这次他们仙门好一通折腾,说到底就是为了重新掌控神兵藏念,其余的都是细枝末节。
花无羁此人好歹是一代苗疆大祭司,也算仙门的一个老熟人。若无必要,何必与其彻底交恶?
是以薛饶那一掌根本就没有真正落到花婆婆身上,而是在半空中炸开,向外化成一圈真气,将那些僵卧在地、推搡摔倒、慌不择路的一众蠢钝弟子全都震得远远的,让他们逃出了这一片纸蛊飘飞的区域。
随后,薛饶再摆足高人的姿态,施施然降落在了板车旁边,先是把看上去还没完全服气、仍旧在板车上不安分地扭动着的藏念定住,接着又转而面对着花无羁,看似语重心长地说道:“花无羁,我仙门向来慈悲高义,救民于水火之中。所以,即便你实在改不了自己的臭脾气,我也大度地不计前嫌,再给你一次悔悟的机会。”
说完,薛饶也不管对面人脸上的满满嫌弃神色,趁着人家双手双脚都被锁住了,实在没办法过来打他这个天赐良机,用灵力强行隔空撬开了花无羁的嘴。
花无羁这厢被迫大张着嘴,而薛饶那儿却是先不慌不忙、好整以暇地捋了捋胡须,而后又专门在自己的储物袋中挑了挑,硬是在犄角旮旯里翻出了一些积压许久的伤药,再从中捡出了一些差不多对症能治舌头的,直接一股脑粗暴地倒进了花无羁的嘴里。
至于人家脸上那怒气冲冲、十分不情愿的神情,薛饶只当看不见,反正他也不关心她怎么想!
他之所以给她上药,完全是因为不想她折在自己手里,造成什么不必要的麻烦。要不然,就算花无羁这女人奄奄一息躺在街边,和臭乞丐们混成一堆要饭去,他都不带多看一眼的!
至于旁边那个叫何平生的,薛饶兴致缺缺地瞅了她一眼,反正这小姑娘能说话又死不了的,就没必要多浪费一瓶药了。
作为仙门一峰之主,薛饶手里的东西绝对都是精品,绝非外面的大路货可比。所以那效果自然是杠杠的,一用就见效。
也就小半盏茶的功夫,花无羁断掉的舌头便接上了大半。虽然嘴里仍旧红彤彤地一片,但至少看着没那么骇人了。
“咳咳咳,咳咳咳……”
花无羁偏头吐掉口中血水唾沫,大着自己还没好全的舌头,含混骂道:“薛……薛老六,怎么……怎么每次这种……这种鸡鸣狗盗的恶事,都……都少不了你?”
薛饶简直要被她气笑了:“花无羁,你话都扯不清楚呢,还有空跟我掰扯这几十年来的破事?算了,不跟你瞎扯了,你一个妇道人家你懂什么啊懂,这些年来我做的那些你所谓看不惯的事,哪一次不是为了仙门?”
他不提仙门还好,一提仙门,花无羁更恨了,愈发看不惯他:“呸!你们……你们仙门更不是……不是什么好……好东西!若有……有机会,我恨……恨不得提刀杀……杀上山门去……报……报仇,报我……呜呜呜……呜呜呜……”
薛饶直接一个禁言咒拍在她身上,便让花无羁只能徒劳地呜呜咽咽,无法真正开口说话。
“你这女人,张口胡说什么呢!”
他暗自庆幸,还好把本来杵在这周围的那些蠢钝弟子震飞开了,没人听到花无羁的这些陈年疯话,不然最后还不是要劳烦他去收拾烂摊子!
但这里除了他和花无羁,却是还有一人的。
薛饶终于舍得把目光分给一旁的何平生了。
两人视线对上,何平生捂着胸前伤口,脸色惨白,看上去并没有什么说话的力气。
但是薛饶可不管,还是再补上一个禁言咒最保险。
板车周围的这一方小天地,彻底地安静了下来。
薛饶满意地点了点头,事已至此,该是板上钉钉,万无一失了吧,带回神兵便是顺理成章了。
然而这世间事就是如此,想什么什么不成,怕什么就偏生要来什么。
乌鸦呱呱叫,振翅掠过头上天空。
薛饶这才将将踏出一步,便听到前方有一道清亮人声传来:“且慢!”
薛饶先是在心里暗骂了一声,然后才抬起头来应道:“我当是谁,原来是清灼姑娘啊。”
这厢薛饶心里不爽利,那厢何平生心中却是燃起了希望。
她和花婆婆原本要等的人,苗疆大祭司清灼来了!
这是何平生第一次看到清灼。
她一身靛蓝苗装立于河滩芦苇荡间,腰间银铃随风而动,发出清脆响声。
清灼的目光扫过被束缚于板车上不能动弹的两人,又掠过何平生胸前洇血的伤口,最后停在了薛饶的脸上。
“薛峰主,”她的声音清清凌凌,如碎玉落于盘中,却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之气,“苗疆与中原正道有约:互不干涉,互不隶属,互不侵犯,各据一方。”说话间,她腰间的银铃忽地漾起幽光,满地纸蛊旋转纷飞,“你手里这两位,花无羁是我师叔,何平生的祈福长生牌还供在我遇莽山殿中。她们皆是我苗疆中人,不知仙门此举是何道理?”
“清灼姑娘这话说得好没道理!”薛饶压下心头的不快道,“何平生窃我仙门至宝藏念,花无羁明知此事却一意包庇。是他们有错在先,我仙门合该处置!”
听闻此言,清灼目光骤然变冷,直视薛饶道:“据我所知,是藏念主动认主何平生在先,仙门强逼解除本命契约在后!何平生得藏念,来得堂堂正正,何来窃夺一说?至于花师叔——”她视线扫过板车上被捆得结结实实的花无羁,语气陡然一沉,“她仗义出手,护我苗疆之人,何错之有?仙门若执意撕毁互不干涉之约,遇莽山必不会善罢甘休!”
薛饶心头暗骂,这苗疆大祭司牙尖嘴利,他不想再在这儿跟她掰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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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灼姑娘若非要纠缠,不如随我回仙门当面对质?省得在此地徒费口舌。”
他故意扬声,让后方各派修士听到,盘算着只要将人带回仙门,是非定论,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此话一出,板车上九重玄铁锁链哗啦作响,花无羁嘴里又呜呜咽咽起来,她双眼简直就要喷火,恶狠狠地瞪着薛饶——若非被禁言咒封口,怕是早已破口大骂。
清灼也不买他的账,冷笑道:“薛峰主打得一手好算盘!苗疆之人,岂容你仙门随意押走?今日我既来了,那这两人一刀,我必带走!”
她话音刚落,腰间银铃便幽光大盛,满地纸蛊旋如飞雪,空气中寒意陡增。
薛饶强压火气,袖中灵力暗涌道:“清灼姑娘好大的口气!我仙门行事,岂容外人置喙?今日这人,老夫非带走不可!”
他盘算着速战速决,免得节外生枝。若真动起手来,苗疆那边虽麻烦,但只要不伤及花无羁性命,事后总有转圜余地。至于何平生这小丫头,她现在和神兵藏念是绑在一起的,他必须得带走她!
借着宽大衣袖的掩饰,薛饶右手悄然掐诀,指尖灵力凝成一道隐秘暗光,猛然击出。
他本想趁清灼不备先制住她,却不料清灼早有防备,腰间银铃骤然急响,无数泛着红光的纸蛊如暴雨梨花般朝着薛饶飞射而来。
两人一时斗得有来有回。
“清灼姑娘,你这是要与我仙门为敌?”薛饶冷然喝道,周身灵力翻涌,衣袍猎猎作响。
清灼眸光更冷,靛蓝衣衫上下翻飞,身上银器光华流转。她的声音穿透呼啸的打斗劲风而来,一字一句都非常清楚:“苗疆之人,轮不到你们来管!”
她一边说着话,一边指尖弹出数道幽光,精准地射向了板车上两人一刀的禁制所在。何平生和花无羁喉间顿时一松,禁言咒得解。本来被迫瘫如咸鱼的藏念一跃而起,刀身动作终于变得轻快起来。
花婆婆禁言咒一解,便立刻在口中喃喃念动着苗疆巫咒,助力清灼施法。而何平生也指挥着藏念,配合清灼行动,干扰薛饶心神。
苗疆一方,战斗气势大涨!
在双方灵力的激烈碰撞下,纸蛊不断飞出,如同暴风雪席卷蔓草河河滩,几乎遮蔽视线。周围乌鸦的叫声愈发凄厉,振翅疾飞,避开了这片战意炽热的区域。
薛饶心头怒火翻腾,眼神阴鸷,他本想速战速决将人带走,此刻却陷入了僵局:若是强行动用杀招死斗,苗疆绝不会善罢甘休,仙门也未必全力保他;但若就此退让,他与仙门的颜面该当何存?况且藏念此物对仙门至关重要,绝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它脱离掌控!
但想法归想法,人家苗疆那边倒是齐心协力,而他所谓的同道诸派呢,却是一个个心里怀着小九九,借着照看弟子伤情的由头远远观望,美其名曰“守住方位”,实则作壁上观。
这群豺狼虎豹,不见兔子不撒鹰!
薛饶一咬牙,扬声道:“诸位道友前来助我,我愿赠三十滴淬灵仙露为谢!”
10. 她们三人,皆是苗疆的女儿
此话一出,那些原本在后方静观其变的诸派修士们,有不少人意动了。
与薛饶出身巍峨大宗仙门不同,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来自附近的普通门派,自身修行资源本就颇为受限,一路行来更是诸多艰难。
像是淬灵仙露这般的甘露佳霖,有很多修士穷尽一生,也没有机会尝上那么一小口。
此物顾名思义,是淬炼灵根的珍贵佳品。灵根是修士修行的基础,改善灵根,就是在逆天改命。
但逆天改命,岂是容易之事?
在完全自然的状态下,即便只是一小捧淬灵仙露,也往往需要在洞天福地之中历经百年岁月,方能凝结而成。这样自然生成的仙露数量极其稀少,远远不能满足修士们的需求。
于是,另一种人力干预的取巧之法便应运而生,此种方式名为“窃灵”。
窃灵这个方法说来并不算光彩,它需要将原本已在他物中凝结好的灵髓设法引导剥离出来,使其重新依附在新的育灵物之中重新蕴养。此法可汇集多方灵髓于一处,将仙露生成的时限自原本百年压缩至短短数年。
然天生万物,冥冥中自有定数。窃他物之灵而享之,终究会付出代价。
大型的宗门或家族之中,窃灵术曾盛极一时,但近些年已渐成衰微之势。
这并非是因为那些修士们良心发现而心生悔意、金盆洗手,而是竭泽而渔,终有尽时。
随着时间的推移,可供窃灵的生灵器物日益稀少,越来越难以觅及。但与之相反的是,修士的数目却是与日俱增,寻常修士所能得到的资源相较以往,反而更显局促紧张。
故而淬灵仙露此物,对寻常修士的诱惑力自然非同寻常。而薛饶,他竟要拿出三十滴来!
今日跟随薛饶来此地的修士约有百人之数,也就是说,每三人中或许就有一人有机会得到淬灵仙露。虽然一两滴仙露对修行的进益或许有限,但在如今这个修真世道之中,却已是难得机缘!
有人呼吸粗重、蠢蠢欲动,也有人掂量掂量了自身实力后,只能遗憾地选择明哲保身。
更有心思活络、消息灵通的人,已然窥得薛饶如此大方的背后机窍:
仙门,意欲对神兵下手,窃其灵髓!
这样的结论,乍然听上去似乎有些耸人听闻,但仔细一想,却又是合乎情理的。
神兵再好再妙,若是一直不能为己所用,只能干看着,那跟一块废铁相比,其实也是没差的。
藏念这么些年一直被深藏于仙门的禁地之中,门中人也是诸般手段用尽,就是换不得神兵低头,认主臣服。
既然如此,仙门便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兵行险招了!
此前,江湖之中便隐隐约约流传着一个秘闻:仙门欲以藏念验证窃灵术的极限,观其是否可直接作用于神兵之上。
此法若能真正成功,那么仙门日后可获得的灵髓数量,何止万千!毕竟神兵之中的蕴藏,绝非寻常生灵器物可比!
这样的东西,光是在脑子里想想,就已经十分令人眼热,令人心颤了!
但神兵不是大白菜,遍地都有。仙门煌煌大宗,底蕴深不可测,他们这些实力平平、不过大猫小猫三两只的普通修士,谁敢跟仙门争锋,觊觎神兵啊?
最多人家吃肉,他们跟着喝点残汤,捡点好处罢了。
就比如现在,有些胆子大的人,便已经朝着蔓草河河滩的战场去了,准备帮着薛饶干上一场,借此讨得一两滴珍贵的淬灵仙露。
但还有的人仍旧观望着。
看着漫天纸蛊之中,神兵藏念那摇摆的刀影,有人甚至生出了一丝奇奇怪怪的同情心:“那刀灵本身看着就不甚聪明了,若还要被抽取灵髓,怕是要更痴傻了。怪不得它饥不择食,竟然挑了个平平无奇的小姑娘做宿主,妄图逃离仙门呢。真就看不清时势,完全没个聪明样!”
那厢有人犯嘀咕,这厢“傻子”藏念却无暇他顾,犹在苦战着!
随着薛饶一方人数的大增,战斗情势变得不妙起来,苗疆一方原本凌厉的攻势逐渐吃力。
新加入战局的修士虽大多实力平平,却胜在人多势众,如潮水般一波一波上来。他们挥舞着各式法器,对苗疆诸人进行轮番围攻,消耗其心力。
面对着这来自四面八方,好似连绵不绝的攻击,何平生几人只能被迫由攻转守,在围攻之中左支右绌,勉力周旋。
防线被迫收缩,战场的范围被不断变小,照这样下去,苗疆一方必然会支撑不住。
薛饶见战局逆转,自己一方稳居上风,心中不禁又变得得意起来,连拿出淬灵仙露的心疼都减轻了八九分。他一边交手战斗着,一边分神关注着藏念,欣赏着刀身在飞舞间偶尔逸散出的、常人难以察觉的细微灵蕴光华。
他的眼中,贪婪涌动,仿佛呈现在他面前的,并不是一把被折腾得灰扑扑的、表面上还有着一个扎眼豁口的大刀,而是一团一团已经被拆解剥离过后的,如烟似雾的珍贵灵髓。
人群中,有人高呼助威,有人伺机偷袭,淬灵仙露的诱惑让众修抢着表现,唯恐被别人夺了功劳。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花无羁忽然叹道,“绝不能重蹈覆辙,让平生再被押回仙门去……便让我这个已经一只脚踏进棺材、本就没几日好活的老婆子,为她去做上这最后一件事吧!”
她咬破舌尖,喃喃一道巫咒之后,整个人的生机仿佛被瞬间抽空了一般。她满头的发丝骤然变长,却由花白变为纯然的白色,不留一丝乌黑。
此时此刻,花无羁的灵力在体内熊熊燃烧。在这短暂的时间里,她以满身精血为代价,获得了巨大力量!
整座板车忽然剧烈地震颤起来!
“花婆婆!”
“花师叔!”
“花无羁!”
何平生、清灼、甚至那个令人生厌的薛饶皆惊声呼喊,有人试图来阻止她,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咔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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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嚓——轰隆!”
束缚住她与何平生的九重玄铁锁链应声崩断,两人重获自由!
“走!”
几人还来不及整理情绪,便被花无羁带领着,迅速踏进了蔓草河的河水之中。
潺潺流动的河水柔和地包裹住她们的身躯,仿佛是母亲最为温柔的慰藉。
这一次,苗疆不只是近在眼前,更是已在身旁——
她们已身处苗疆之中!
追兵涉水而来,妄图将她们拉回河滩的泥泞之中。
她们的身前,蔓草河河水静静流淌,轻柔地裹挟着她们前行。然而在她们身后,原本平静的河水突然沸腾起来,漩涡涌动,卷起一重又一重惊涛骇浪。追兵们阵形大乱,大多被狼狈地冲回了彼岸的河滩滩头。
天空之中,鸦群遮天蔽日袭来,阻挡妄图借道半空,浑水摸鱼而来的残余追兵。
但有不信邪之人,闪避过这重重关卡,非要往里面硬闯。然而,还没等他们有机会深入,便惊恐叫喊着往后退去:“瘴气!有瘴气出现!有奇毒瘴气出现!”
“速退,速退,速退!”
苗疆,世人口中烟瘴弥漫的穷山恶水,令人望而却步的凶险之地。在来犯者面前,它亮出了自己锋利的爪牙,凛然不容侵犯!
但深林猛虎亦有柔情,亦会细嗅蔷薇。它是强大的守护者,也是最为温柔的母亲。
而何平生她们三人,皆是苗疆的女儿。
于皇天后土之中,古老而神秘的苗疆,正以其独有的方式,守护着她们。
“咳咳咳,咳咳咳……”
几人登岸之后,花无羁便再难支撑,咳嗽着踉跄跪地,满头白发散落于地面之上。
“花婆婆,你还好吗?”何平生身上到处伤痕累累,自己也没有什么力气了,却仍旧颤抖着率先接住了花无羁。
燃烧精血带来的爆发性力量褪去之后,留下的,是花无羁油尽灯枯、形容枯槁的残躯。
何平生的掌心之下,那个抚育她长大的亲人的脉搏,是那么的微弱,时隐时现如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两人的衣衫都湿漉漉地,紧紧地贴在一起时,分不清上面是方才浸染的河水,还是此时眼中落下的泪水。
“平生,别哭。”花无羁声音有些飘忽,“一切都是我的心甘情愿。对此,我甘之如饴。”
何平生紧抿嘴唇,眼泪却仍旧止不住地往下流。
“傻孩子,我一个寿数将尽的老婆子,能用这残躯为你、为大家铺一段路,是我的福分。”她顿了顿,缓了口气,继续说道,“藏念它选择了你,仙门不会罢休。但这里,是苗疆……巫神在上,自会护佑你。以后的路,我或许陪不了你了,你须得自己走下去。”
何平生喉咙哽咽,说不出话来。她只能更紧地握住花无羁的手,仿佛只要这样做了,就能留住那正在飞速流逝的生机。
夜风穿过林间,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山河有灵,恍若同悲。
11. 平生,我不信命
那一年,血色漫天;那一年,她永远地失去了至亲之人。
何平生从回忆中抽身,宁晏安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衫一角,蔓延而来。
对于两人间的感情,他执着地渴求着一个确定的答案。
看着眼前人年轻而俊美的面孔,何平生叹了一口气,道:“宁晏安,我承认,我是很喜欢你。可两个人若是要长长久久地在一起,光是喜欢是远远不够的。”
有些事,已是既定的结果,非人力所能改变。
她并非是苛责宁晏安什么,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难处。她知道,他其实已经做的够多了。
五年前,若非是宁晏安回到仙门周旋,为她据理力争,不惜拍案而起,与人吵了个脸红脖子粗,甚至拔剑相向,动了真章,那么那一日,追至蔓草河边的仙门高阶修士,绝不会只有薛饶一人。
以药王谷为代表的仙门势力,拖住了那些磨刀霍霍的激进派,为何平生一行人多争取了一线生机,让她们成功逃脱了仙门的追捕。
但因花婆婆的故去,何平生入苗疆,与中原正道诸派到底还是彻底决裂了。在熬过了最初的伤痛过后,何平生选择抛弃过往,重新来过!在肆意潇洒、刻意快活了近两年时间后,她活成了世人口中无法无天的苗疆妖女。
然而,被生生剜去灵骨的伤痛终究难愈,再加上她以凡躯强行驱使神兵藏念,遭受到强烈的煞气反噬,何平生的身体终于还是支撑不下去了。
一直被强行压抑着、并不曾真正释怀的痛苦猛然爆发,心魔大举反噬,她陷入幻境之中,一梦便是三年光阴。
鸡鸣枕上,夜气方回,如今于遇莽山中大梦将醒,明明一切早已物是人非,唯独这个人却仍旧赖在这里,纠缠着她,不肯离去。
明明已不是懵懂少年的年纪了,明明只是一句幼时戏言的“童养夫”,可是谁又偏偏执着地仍旧把它当了真?
年少之时,她和宁晏安两人,常常相约一同修行。她们最爱在一处名唤照月峰的山峰峰顶,起早练剑。
那时候,他尚未遇到藏念,还不曾豪气地挥舞大刀,只是一名规规矩矩地想要练好手中剑的仙门弟子。
但她毕竟是个情窦初开的少年人。
在做完了既定的功课之后,她总会忍不住偷偷地观察着宁晏安的一举一动。
一张出尘绝艳的美人面,一柄锋芒毕露的君子剑,如何不动人心怀,惹人相思?
在照月峰峰顶之上,洁白的玉兰花花林之中,寄托了她年少时期太多朦朦胧胧的绮念杂思。
山顶的早晨总是澄静又缥缈的。有时候霞光满天,在峰顶的最高处山崖边,可以清晰地望见四周翻涌不息的云海;有时候空气中又带着点薄雾,花树上处处凝结着露珠,衬得那满树玉兰愈发娇嫩柔美。
也许是修士的记性始终是太好了,以至于她到现在都能够几乎分毫不差地回忆起宁晏安在出剑之时,剑尖上的露珠凝结出的那一点冰霜的模样。
何平生甚至能够精准地描绘出那时候周围云海翻涌的轨迹,还有山风猎猎吹动之时,宁晏安的素色衣袍之上,那一朵落花飞舞的模样。
她隐秘地、欢喜地享受着和宁晏安待在同一处山峰之上,呼吸着同一处灵脉灵气的感觉。
浮生若梦,这世间,情之一事,又有谁能全然说清呢?
感情一事最是难以抑制,爱意自然生发,渴望枝繁叶茂,开花结果。
仙门之中,岁月悠悠,那时候的何平生天真地以为,这样平静的日子,还会持续很久。
但世间好物,其实大都并不坚牢,很多一碰就碎。
月寒日暖,人寿煎熬;年少绮丽,过眼皆空。
数年光景匆匆而过,她或许再也没有余力,去接住那一株颤颤巍巍的玉兰花枝了。
诚然,她很喜欢玉兰,也喜欢他,但她们二人之间,注定长久不了。
不为别的,只因为何平生清楚地知道,自己没多少日子可活了。
神兵藏念可以为她挡住瞬间爆发的伤害,保住一时的性命无虞。可它无法治愈日积月累的经年暗伤,无法逆转宿主生机的逐渐消散。
就好像一根内里早已腐朽的枯木,即使再过小心的养护,也只能稍微延缓其最终断裂的时间而已。
死亡,是天堑,无人可以跨越阴阳的隔阂。
既知结果,何必勉强,不过徒增烦恼,平添痛苦!
“我这次能够醒来,已是万幸。”何平生垂下眼,不敢看宁晏安,黯然道,“我之凡身,千疮百孔,药石无医,命不久矣。往后的日子,说得难听一些,不过只是苟延残喘,垂死挣扎罢了。你若执意要陪我,我不赶你走。可是,我最多也只能如此了。其他的,我实在是承诺不了,也没法承诺。”
“平生,我不信命。”宁晏安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他伸手覆住她紧握成拳的手背,指腹温热。
何平生指尖微颤,试图挣脱,却被他更紧地包裹住。他微微倾身,声音愈发低沉,带着一股令人沉静下来的安心味道:“其实人生寿数几何,又有什么关系呢?人的一生,无论是百年还是千年,对于亘古不变的天地而言,其实都不过是短短一瞬,弹指一挥间。”
闻言,何平生一抬眼,便撞上了宁晏安炽热的目光。那双熟悉的眼眸之中,此刻翻涌着一股近乎偏执的坚定:“你说承诺不了长久?好,我不问你要来世,也不要求你许什么虚无缥缈的生生世世。我只要你应承当下,应承我们在一起的每个瞬间。这一生一世,我都赖在你身边,你不许推开,也不许后悔。”
就这样被直接许下了一生一世,何平生一时有些语塞。她并非是后悔抑或是想逃避,她只是有些懵了:“我……”
见她这副有些呆滞的模样,宁晏安赶紧加码,故作委屈地提醒道:“平生,你别忘了,在梦中落云镇初见的时候,你可是毫不犹豫地便收下了我的手帕的。收下了我的手帕,便是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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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我的情意,你不许后悔。”
何平生:“???”
不是,幻境里的事情也要作数吗?不就拿他一块帕子吗?至于吗?奸商来的啊!
好家伙,搁这儿给她等着呢,还来一个回马枪!
但何平生内心腹诽归腹诽,但架不住其本心确实乐意、还是喜欢,故而也就不计较这些细节了。
于是她笑了笑,道:“好啊,我答应你。”
话音刚落,她便将右手摊开,伸到宁晏安的面前:“拿来。”
“嗯?”这回轮到宁晏安有些懵了。
何平生作势要去拧他的耳朵:“幻境虽已破碎,但该给的东西可不能少。我的帕子,你的定情信物呢?还不快给我补上!”
“是我疏忽了,我的错,我的错!”宁晏安声音都有些微微地颤了,他赶紧朗声认错,颇有些手忙脚乱地从袖中摸出了一块熏过香的素色绢帕,展开递到了何平生手上,“这块帕子你先拿着。待会儿我回房里找找,再给你搜罗些更好的物件来!”
何平生接过帕子,低头细嗅了一番上面的熏香味道,笑道:“你这帕子上的香味,倒是与你身上一模一样。”
都是一般的清冽沉静,不似表面那般戏精跳脱。
她将帕子收进袖中,拉住宁晏安道:“我倒是不着急再要什么东西了。你先不要走,陪着我就好。”
“好,好,好,都听你的。”此时的宁晏安,自然是何平生说什么都美滋滋、乐颠颠地,一口便答应了下来。
他重新坐好,给榻上的何平生理了理被子。
两人四目相对,宁晏安动了动嘴,似乎是想说什么,却又忽然扭捏起来,支支吾吾地一副不敢说的模样。
虽然知道宁晏安这人有时候就是个戏精,套路很多,防不胜防,但何平生还是又一次被他成功地吊起了好奇心:“想说什么快说,不准憋着不告诉我!”
“那我说了。”宁晏安清了清嗓子,正想说却还是有些不放心,补充道,“其实我要说的事也是一件好事,你听完以后大可欣慰鼓舞就行了,旁的乱七八糟的情绪就不必有了。尤其是旧账,可不能翻呀。”
什么乱七八糟的?还翻旧账?何平生被他说得越发地糊涂了。既然是好事,她自然知道高兴。还能生出什么别的情绪来?去生气不成?
所以宁晏安到底瞒着她什么呢?!
呵呵,男人。刚许完今生,说了一堆好听的,就给她来这套。
何平生看着宁晏安狐狸似的俊美面容,心中大无语:谁说男人心思直,不懂弯弯绕绕的?她看他懂得很嘛!一不小心就会让人着了道!
于是她伸手敲了敲宁晏安的膝盖:“别废话,快说!”
宁晏安讨好似的对着何平生笑了笑,道:“卿卿,其实世间之事,总有生机存在。若我说其实有个法子能治好你的身体,甚至为你重塑灵躯,你会高兴的吧?”
何平生:“什么!!!”
12. 一人一刀,逆天改命
何平生目光炯炯,激动地猛拍宁晏安的大腿,颓丧之气一扫而空:“别卖关子了,快直说!”
“世外有无妄山,无妄山中有天池。天池之水,可涤尽世间污浊,疗愈身心沉疴。”
何平生呵呵一笑,挑眉质疑道:“这般神奇的洞天福地,你是怎么知道的?况且这么好的地方,能让我们随随便便找到?”
“卿卿,你要对我有信心嘛。”宁晏安神秘一笑道,“在你睡着的这三年里,我可不是什么也没干。至于消息的来路嘛,你别细问了。我堂堂英俊潇洒宁家二公子,会没点自己的独到门路?而且这地方呐,别人都不行,还只有你能找到!”
“此话当真?为何偏生只我能寻到?”何平生不解,自嘲道,“总不会是因为我骨骼清奇,独具仙缘吧?”
这话也就这么一说,何平生自己都没当真。她一个灵骨都没了的凡躯,还说什么仙缘?
但宁晏安却是正色道:“对啊,极有可能就是独属于你的机缘嘛。无妄山那个地方,据说可是玄乎得很,唯有根骨清净的尘世中人方能找寻到其真正的入口呢。”
根骨清净的尘世中人?
宁晏安这是在说自己?何平生几乎失笑,他敢说她自己都不太敢认。作为在几年前还手握大刀、叱咤风云的“苗疆妖女”,这种评价怎么会落到她的头上!
或许是何平生怀疑的眼神太过明显,宁晏安不得不解释道:“平生,你别不信嘛!莫要拿世间庸碌之辈的评价去定义自己。古籍为证,你正是那万中无一的契合之人呢!”
据典籍记载,无妄山乃女娲补天遗石所化,来源于尘世,却又超脱于尘世。
想要进入无妄山,须得根骨清净。而这所谓的根骨清净之说,与世间其他地方不同,它不要求灵根,不要求灵力,也不要求会什么花里胡哨的法术。
因为上古时期的修行本就推崇自然之法,讲究的是天人合一,在不过度吸取掠夺世间灵气的基础上,达到本真的圆满之境。所以现世的修行之法,在其看来,反而是沾染了太多的外部污浊,从而成为身心不必要的累赘。
换言之,众位修士们用现世的修行方法辛辛苦苦凝练出来的灵力,人家无妄山瞧不上,也不需要,甚至还不让进。
何平生若有所思,又问道:“可照你这么说,就算它不要修士,可这世间芸芸众生,那些没有修行过术法的凡俗之人,完全大可一试嘛。”
“卿卿,此言差矣!”宁晏安摆摆手,“凡夫俗子虽未修行道法,可在无妄山看来,相比修士们,他们身上沾染的腌臜污浊只是少上一些而已,距离根骨清净的标准,仍旧相差甚远啊!”
何平生还是疑惑:“所以究竟何谓根骨清净?”
宁晏安双手手掌一拍,就跟说书似的扬声叹道:“对啦,卿卿可算问到重点了!”
他一双狐狸眼笑盈盈地,对着何平生又仔细地解释了一番。
原来想要进入无妄山,除了不能按照常规方法修行灵力以外,更需以上古之物来砥砺身心,使其相互间气息相融,达到同频共振的效果。
若是纯然的凡夫俗子,即使是把现成的上古之物摆在他们面前,他们的身体也是承受不住那般的修行强度的。否则,那就不是磨砺身心,而是随便磨一磨,直接就把整个人磨得形神俱灭了。
“上古之物,别人是驾驭不了,但你却偏偏可以啊!”宁晏安笑道。
何平生突然福至心灵,问道:“你说的那上古之物,不会指的是我的藏念吧?”
宁晏安击掌微笑:“正是!藏念乃上古神兵,与无妄山有着同源之力,以它为引,方能与无妄山共鸣,感应到其所在方向。这世间,唯独你这具由灵化凡的身躯,方可真正执掌那神兵刀刃,坦然踏进无妄山中!”
何平生嘴角一抿,被宁晏安说得心神摇曳起来。没想到藏念这小破刀,竟然还有如此大用处呢!
在何平生入苗疆的头两年里,她人虽然一直被病痛所困扰,但好歹还能勉力支撑,不叫外人看出破绽。
一人一刀,快意恩仇,纵横世间,也算在江湖中打出了名声。
但何平生知道,藏念的刀灵,一直都不曾完全开心畅快过。
它一直耿耿于怀地,主要有如下两件事:
一来是它那刀身上的豁口,虽然被尽力修补过了,可威力到底还是比不上原样,完全能够看出痕迹来!而且刀灵也是有审美意识的,刀面上破了个那么大的豁口,就好像人的嘴里缺了好大一排牙,跟个瘪嘴老妪似的,打架时难看死了!
二来是它察觉到何平生的身体状况不仅是不太好,而且是每况愈下,它也为宿主感到担心,唯恐再次离别便是永别。所以那时候的藏念,完全听不得有人借此事来攻击何平生。尤其是在战斗的时候,当它听到有人敢嘲笑何平生“拖着一副残躯,还敢强行驾驭神兵是自取灭亡的找死行为”时,藏念一定会张牙舞爪、异常凶狠地冲上去,和敌人拼个你死我活!
事到如今,却没想到,当她拿着藏念这把刀,去拼搏去战斗的时候,恰恰歪打正着,契合了无妄山的要求。
她这病入膏肓的人,和她那灰头土脸的刀,竟还有这般机缘,此种造化!
所以啊,想要逆天改命,还得靠她们这一人一刀!
何平生兴奋起来,抓住宁晏安问道:“若是我有希望能够好起来,那藏念呢,它的刀身能补好吗?”
宁晏安假想过何平生了解完此事的种种反应,却还是没想到她第一时间关心的,居然不是自己,而是她的刀藏念。
他一边看着何平生亮晶晶的眼睛,一边在心里叹道:卿卿这人,真是个痴人!但恰好,他也是。所以他和卿卿,真是天造地设、天生一对啊!
宁晏安心中感慨,本想摸一摸她带着笑意的眼睛,但事到临头,却又莫名怂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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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故作掩饰地理了理少女蓬松的额发,温柔道:“会的,一定会的。你和藏念,还有你和我,都会好起来的。”
听到宁晏安肯定的回答,何平生长舒一口气,眼中光彩更盛。
“原来我这么多年的挣扎,这么多年的不认命,从来都不是徒劳。”何平生喃喃道,那些被病痛折磨却仍提刀血战的日夜,那些被世人嘲讽为“自取灭亡”的时刻,此刻仿佛都有了全新的意义。
她的挣扎,通往的从来不是死路。每一次碰撞、每一次战斗、乃至每一次身体所承受的反噬,冥冥之中,都好像是命运的一种特殊馈赠。她一路穿花拂柳,通往的是柳暗花明的新一程。
“正是如此!”宁晏安捕捉到何平生语气中的释然与感慨,他的心中也愈发地柔情满溢,“前路或许未知,但只要我们两人还在一起,便一定能踏平一切坎坷!”
闻言,何平生风风火火地抬起头,目光灼灼道:“那我们何时动身?去无妄山的路,又该怎么走?”
宁晏安沉吟道:“以我看来,此事自然宜早不宜迟,越早办妥越好。但无妄山超脱尘世,其入口飘忽不定,须在特定时机,才能被藏念所共鸣感应到。而且,我们一路行去,也不知道会遭遇多少艰难险阻。毕竟那外面的贼子,想得到上古神兵的、觊觎无妄山的,简直如过江之鲫,数量不知凡几!”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何平生扬眉道,一股久违的豪气冲淡了她眉间原本沉郁的病气,“从前不知前路,尚且能一刀一刀劈出个道来。如今无妄山在前,既有非去不可的理由,哪怕前面挡着个刀山火海,我也要闯上一闯!”
看着何平生神采飞扬、斗志昂扬的模样,宁晏安几乎有些痴了。
这就是他喜欢着的、爱着的姑娘,她善良、勇敢、正直,她是一个真正的战士,如刀刃般锋利,所向披靡,一往无前。她从来不曾辜负命运,最终也一定不会被命运所辜负。
“发什么呆呢?”何平生笑道,“向来运筹帷幄、算无遗策的宁二公子,竟也有这般傻气的时刻?”
“我……”
谁知何平生却根本没打算听他解释。人家这次眼疾手快,直接揪住了宁晏安的耳朵,斥道:“你这人,还真是,明明有这法子,方才为何不早说?非要耍个心眼儿,绕着弯子在我面前念叨那些缠绵话,弄得我感动不已,直接就钻进了你的套里。”
“哎哟哟,姑奶奶,你轻一些!”宁晏安还委屈上了,“你方才可是说了不生气,不翻旧账的。堂堂大女子,生于天地间,一诺千金,说话可不能不算数!”
“哼!”何平生又揪了揪他耳朵两下,好歹还是松手了。
“走啦。”她一把披上外袍,又恢复了笑吟吟的模样,“咱们别憋在屋里了。走,出去透透气。”
房门推开。
屋外,山色苍翠,冷绿万顷,天地间一片勃然生机,正是一年好时节。
13. 仰头见天光
何平生深吸一口气。
她立于高高的山崖边,仰头便可窥见天光。
破晓过后,天色一点一点地变得明亮起来。
远处云卷云舒,重峦叠嶂,于磅礴中孕育生机;近处有美一人,秀色可餐,耳尖犹带薄薄红痕。
宁晏安揉着耳廓,偏头望向何平生。他的青衫被山风拂起,身上薰香味道淡去几分,染上了几分自然的草木味道。
“卿卿方才下手忒重。”他故作委屈地抱怨道,眼底却漾开了一丝清浅的笑意,“若是揪坏了这世间独一无二的童养夫,你可再也寻不着旁人来替代了。”
何平生挑眉,抬起手,指尖故意划过他微红的耳垂:“少贫嘴!这世上之人何止万万千,我怎么就找不到了?”
她作势又要拧他的耳朵,却被宁晏安一把握住了手腕,衣袖垂落下来。
此刻,正是日出的时候,曦光穿透云层,在他眉眼间投下细碎金芒,宁晏安指尖力道轻柔,却不容人挣脱:“纵使世人万千,但在这世上,你却再难遇到第二个像我一般的痴人了。我心匪石,不可转也。从头到尾,我想要的,只有你,从来也只有一个你而已。”
他掌心温热,指腹摩挲着何平生腕间陈年的旧疤,那是被生生剜去灵骨、剔去灵髓后留下的狰狞伤痕。即使历经数年时光流转,它仍然那般刺眼地存在于此,提醒着他当年的无能。
“五年前,朱雀台上,那时候我没能护住你,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宁晏安的声音放得很轻,语调近乎虔诚,像是唯恐会引起何平生的反感一般,“但往后,我一定会尽我所能,去护住你,还有你在乎的人。这世间,除了生死,愿你我再无分离。”
旭日初升,天光刺透云层,将两人身影重叠,映照在了嶙峋的山石之上,恍若一体。
何平生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微颤。她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撞了一下,手指不经意间触及到了宁晏安的掌心。
她抬起头,看向宁晏安的眼睛。那潋滟的双目中,满是执着,一如当年,却又好似已与当年不同。
“谁要你护。”何平生嘴硬道,手上却是不再挣扎,“我能护己,亦能护人。”
宁晏安替她理了理衣袖的皱褶,动作自然又亲昵:“好好好,是我考虑不周,卿卿本来就厉害。那往后,便换我跟着卿卿,让卿卿护着我,好不好?”
“你搁这儿哄小孩呢?”
“非也,在下虽愚钝,但方才说的话字字真心。平生,你会保护我的,对吗?”
晨曦之中,宁晏安望过来的双眸莹润而饱满,还带着些许山中的碧色,闪烁着潋滟的微光。
让人想起了昔年早春时节,枝头之上的那株颤颤巍巍的、泛着氤氲湿意的玉兰花。有露水自花瓣尖落下,恰好打湿了少女的一片朦胧心意。
“放手。”何平生别过脸,耳根泛起薄红,“再敢攥着,小心我取回藏念以后,第一个拿你试刀。”
“卿卿舍得?”宁晏安松开了手,玩笑道。
他身形挺拔,个子生得又高,抬起手轻轻一折,便从山阶旁的树上摘下了一大捧野杜鹃,递到了何平生的面前:“用它来赔罪,可好?”
花色红艳,如火般的颜色在掌心跃动,仿佛整片山野的磅礴与赤诚,皆在他的手上盛放。
不同于少时那株玉兰的洁白娇嫩,那扑面而来的,不是花香,而是坚韧而又热烈的灼灼生命光华。
何平生伸手接过了那一大捧野杜鹃。
然后,她从其中挑出了开得最为艳丽的那一朵,别到了宁晏安的头上。
“好看,特别衬你。”何平生歪着头打量了他一番,“这红色娇艳,倒是极为契合你的气质风华。”
其实主要是因为人好看,所以戴什么都不显俗气。就连看似灾难的青衣配红花,都硬是被他演绎出了一种大俗又大雅的别样气质出来。
宁晏安抿嘴娇羞一笑:“你喜欢就好。”
不得不说,宁晏安的身姿简直曼妙,一袭青衫被风吹起,衣袖飞舞,就跟一只云中仙鹤似的。但若是加上了头上那朵张牙舞爪的大红花,顿时就显得平易近人多了。
骄矜仙鹤变成家养大白鹅啦!
对此,何平生表示很满意。
“走,我们一起看刀去!”
藏念这刀,跟它的宿主何平生一样,性子里自带着一股不安于室的野气。
它不爱待在兵器库里,成日里就在遇莽山中瞎晃荡。
这一次,何平生醒来以后,特意没让人告诉藏念这个消息,她要给它一个惊喜。
当然,也有可能是惊吓。
毕竟藏念本就不聪明,一朝再见躺了三年的何平生重新变得活蹦乱跳,搞不好会让刀灵本不灵光的脑子雪上加霜。
清灼已传信来,藏念此刻就在山间校场,看人练武打擂台呢!
何平生简直恨不得脚下生风,立刻就见到她的小破刀。
本来这也是可以做到的,只要宁晏安肯御剑带着她。
但这厮这个时候却莫名犯起了倔,硬说御剑时候周围风太大,何平生身子还没大好所以吹不得风,因为会着凉。
“我不冷,我真的不冷。”
“不,你冷。”
什么道理!
何平生柳眉倒竖,喝道:“所以你就是不要我觉得,你要你觉得,你觉得我冷我就必须得冷呗!”
宁晏安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但何平生却觉得,他其实是默认了。
“你……”
何平生满腔怨气都还没来得及发作,宁晏安却又故意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姿态,过来拉她的手了:“平生,你就与我一同走走嘛。我想你陪陪我,好不好?”
诶,男人;诶,真是麻烦。
但何平生能怎么办,还不是只能答应陪着他!
毕竟像她这种雌鹰一般的大女人,总是拿宁晏安这种大鸟依人的缺爱男人没什么办法的。
这片山中,此刻四下无人,只有她们两人并肩走在这山道之上。
随着山势起伏,山道有些地方十分的狭窄,其宽度将将只能容下她们二人的身量。所以何平生与宁晏安有时候会靠得极近,几乎就要肩膀挨着肩膀了。
何平生伸出右手,试探着去勾了勾宁晏安的左手。刚刚一触碰到他的肌肤,宁晏安的手指便反客为主,一把包裹住了她的整个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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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是温暖的,令人安心的触感,就好像她们还在照月峰的时候,宁晏安有时候也会这样握住她的手,为她纠正出剑的动作。
何平生脸上浮现出微微的笑意。
她晃了晃两人交握在一起的双手,嗔道:“真是个黏人精!明明就在一起,还非要牵手。”
宁晏安看着眼前人明亮的眼睛,点点头,应承道:“因为好久都没有像现在这样的机会,只有我们两个人待在一起了。”
说到这里,宁晏安又委屈起来了。方才明明是他自己不让何平生翻旧账,此时却又控制不住醋坛子,自己翻起旧账来了:“你刚入遇莽山的那两年,我屡次求见,你却还不愿见我。”
何平生闻言有些尴尬:“那不是因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索性就不见了,想着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嘛!”
触及到宁晏安控诉的眼神,何平生又赶紧找补道:“后来不也见了你一次嘛……”
“后来那一次,你还提后来那一次!”宁晏安双眼水光盈盈,就差拿出手绢抹眼泪了,“还不是因为你竟然被人提亲了,而且还瞒着我这事!”
“我根本也没同意过那门亲事啊!”
说起这事儿,何平生还觉得冤枉呢。
那两年她身体不好,手上又握着藏念此等重宝。便有些自诩聪明的人打起了她嫁妆的主意。
何平生犹记得那日,与苗疆交界的南岭一处山头的山大王,莫名其妙地托了一只据说巧舌如簧、酷爱呱呱呱地青蛙精来说媒。
偏生那青蛙精还不是单独来的,是跟着日常来苗疆交换山货特产的南岭小妖们一同进来的。
等遇莽山众人知道那媒婆的存在时,她已经跑到了何平生的面前侃侃而谈了:“只要姑娘你愿意带着宝刀嫁过去,我们大王可提供延年益寿的五百年灵芝一朵,三百年人参两根,一百年何首乌数把……作为姑娘的聘礼!”
何平生:“??!”
不是,她看着有那么怕死吗?这聘礼的重点,怎么全是些保命的药材呢?
虽然拿珍稀药材作为聘礼本身其实也没什么毛病,可想要娶她的所谓新郎官,是一只六百余岁的黑熊精大哥啊!而且他有老婆,有老婆!她要过去的话,只能当第十八还是第十九房小妾了!
她虽然不歧视人妖恋,也对老当益壮没什么偏见,但她也不是什么都吃得下去的啊喂。
于是,何平生立马断然拒绝。
“所以啊,那黑熊精也不是真的想娶我这个人,他就是馋我的刀!”回忆结束,何平生对着宁晏安忿忿道。
“谁说的。”宁晏安小声道,“搞不好他为老不尊,又馋你的身子又馋你的刀。”
“呵呵。”何平生简直要被他气笑了,“除了你这个呆子,还会有谁馋我的身子呢?”
想她何平生当年一把大刀耍得虎虎生风,潇洒走四方,谁敢打她的主意啊!
宁晏安看着眼前人那一张清丽的芙蓉面,在她神采飞扬的眼睛中,他终是违心地点了点头:“嗯,确实。这世间唯有我一人,一如既往地馋着你的身子。”
“你说什么呢。”少女笑着给了他一个爆栗,敲在了他的脑门上,“你少不正经了!”
14. 藏念,我来找你了!
何平生尚未走进校场,便已然听到了其中传来的呼喝声。一声接一声,浑厚有力,中气十足。
这样蓬勃向上、充满力量感的所在,正像是藏念喜欢待着的地方。
他精神一振,快步往前走去。
“卿卿,别急嘛。”宁晏安虽长着一双长腿,却仍旧慢条斯理地小步走着,与风风火火的何平生形成鲜明对比。
“哎哟,你们俩这是做甚?”清灼立在校场入口处,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番。
在早晨柔和的日光下,宁晏安鬓边那朵红花愈发显得鲜艳夺目,与整个校场的勇武氛围简直格格不入。
清灼沉默了一瞬,然后才颇有些一言难尽地问道:“你们两人玩什么花样呢?”
“情趣,都是情人间的情趣罢了。你一个夜里没人暖被窝的孤家寡人,是懂不了的!”
清灼先是被宁晏安这轻飘飘的一句“孤家寡人”噎了一噎,气得眼睛都瞪圆了。但她很快便调整到了战斗状态,重新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响亮的嗤笑。
“呵!好一个情趣!”清灼抱起双臂,挑了挑眉,脸上满是戏谑的意味,“宁二少爷,您这情趣可真够特别的。顶着这么朵大红花逛校场,不知道的还以为您要登台唱戏呢!这还不赶紧摘下来!”
宁晏安抬手,手指极其风情地拂过那柔软的花瓣,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眼眸深处闪着促狭的光:“摘它作甚?这是卿卿亲手给我戴上的,多好看,多应景。”
“再说了,”宁晏安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股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挑衅十足的意味,“清灼,你的审美本来就不行,你与其在这里同我莫名呛声,不如好好捯饬捯饬自己!”
“说什么呢你,你张狂个什么劲儿!”
“我这不叫张狂,叫春风得意!”
……
眼看着这两人你来我往,一见面说不了两句好话便又火药味十足地掐了起来,何平生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简直头大。
她无奈扶额,环绕着她的这两人呐,若不是一男一女性别对不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情敌见面,共聚修罗场呢!
何平生猛地吸了口气,强行插入两人中间,喝道:“够了!别吵了,都住口!”
目光触及这两人齐刷刷扫过来的视线,何平生颇为无奈地硬着头皮继续说道:“不就是一朵花嘛,摘下来便是了。”
清灼眼睛一亮,跟一只斗胜了的孔雀似的,雄赳赳气昂昂地看向宁晏安。
“卿卿。”宁晏安委屈,却还是老老实实地低下头来,配合她摘花的动作。
何平生取下那朵野杜鹃,放入储物袋中,又顺势理了理宁晏安的头发,抚了抚他的衣领,悄悄说道:“回去……回去我再给你簪上,好不好?”
宁晏安一偏头,幽幽冷香拂过:“就只这样?”
“你还要哪样?”
他目光盈盈,似是欲语还休:“你说呢?”
“好了。”何平生飞快地整理完宁晏安的衣领,“晚上回家我戴花给你看呐。”
天光明亮,而少女笑靥如花。
宁晏安轻轻点头:“好啊。”
氛围似乎有些暧昧,直到清灼猛然咳嗽了一声:“你们两个人嘀嘀咕咕地,在说什么呢?”
何平生回头一笑:“没什么,就是他太黏人了,非要拉着我不放。”
说完,她又偏头看了宁晏安一眼,补充道:“而我,偏生就吃这套,还真就舍不得他。”
清灼:“……”
够了,真是够够的了,她就多余问!
清灼一扭头,往校场里面走去:“走啦,还看不看你的藏念了?”
“来了!”
何平生紧跟着清灼踏入校场,迎面扑来的呼喝声震得她耳膜发麻。这里是山间的一处开阔空地,数十名精壮武者或两两对打、或三五成群,穿着短打劲装,卖力操练着。他们的每一次出拳、每一次踢腿,都带得微尘浮动,完全是一副热火朝天的景象。
“完全是精兵强将嘛!”何平生真心实意地称赞道。
士别三日,就当刮目相待了,何况她一梦便是三年光景。
这遇莽山中气象,已完全与当年不同了!
从前,苗人虽不乏尚武之辈,但因各寨散居山间之故,大多以单打独斗为主,与中原各宗派相比,完全不成气候。
“世道艰难,人心不古。中原诸派为抢夺修行资源,不惜抛下脸面,互相大打出手。我们苗疆虽偏居一隅,但也无法避免有心人的觊觎。唯有自强,方能在如今世道中,守住我们的祖传之地啊!”
清灼长吁了一口气,继续叹道:“大争之世,人人不得不争。若是不争,便会沦为旁人的踏脚石,最终被碾成一滩污浊的脚下泥!”
何平生拍拍清灼的肩膀,鼓励道:“正是因为如此,这当今世间,数风流人物,更要看我们苗疆英雄儿女啊!”
“平生,你说得对。”清灼点了点头,欣慰道,不复方才颓然。
“看呐,是谁来了?”清灼忽而笑了起来,何平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除了藏念,还能是谁!
数道人影的后方,一把大刀在半空中恣意游动,灵巧如惊鸿。
隔得远了,何平生完全注意不到藏念刀面上那一点不完美的豁口痕迹,只觉其刀身寒光凛冽,刃口锋利如霜,在日光下折射出慑人锋芒。
那隐隐释出的凶煞之气,倒与周遭的勇武之气浑然一体,透露出一股所向披靡、一往无前的锐利锋芒!
真是一把上古神兵,绝世名刀!开天辟地,无所不能!
“藏念,是我,我来找你了!”何平生挥舞着双手,扬声唤道,难掩心中激动。
藏念刀身先是一顿,而后骤然嗡鸣震颤起来,发出了一道清越的龙吟之声!
它疾冲而来,化作一道银色流光,眨眼间便直愣愣地撞到了何平生的身上。
“哎哟!”何平生一声惊叫,急忙嗔道,“你这家伙,还是这么的没轻没重。”
可刀灵却不管,它就跟个顽皮小孩子似的,只忙着尽情表达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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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兴奋激动之情,完全没有顾忌到何平生的承受能力。
“啪啪啪,啪啪啪……”
何平生痛并快乐着,她觉得,自己身上那躺了三年养出的软肉,一定被藏念抽得更松弛了些:“我的老腰诶——”
“真是好凶的一把刀。”宁晏安不复刚才慢悠悠的动作,一个闪身立于何平生身前,广袖一展,一柄软剑便立刻铮然出鞘,“铛”地一声挡住了藏念刀锋,“在你的主人面前,安静一点!”
藏念愤愤然,但它这几年和这大高个子男人数度交锋,皆不幸险败于他,从来没有得到过半点好处!
故而它哼哼唧唧了几句,还是依言不再乱动了。
有侍者及时上前,将刀鞘递到了何平生手上。
何平生接过刀鞘,在手里轻轻晃了晃,藏念犹豫了一瞬间,还是在一旁宁晏安略显严厉的眼神中,老老实实地落入了刀鞘之中。
“咔嚓——”
一声轻响过后,名刀终于安然归鞘。
何平生垂下眼,郑重地将它妥帖收好。
这把曾与她一路栉风沐雨、披荆斩棘相携而来的宝刀,终是重新回到了自己手上。
何平生一时感慨万千。
忽而,有一道熟悉的慵懒嗓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卿卿看这把刀看得这般专注,倒是叫我都不禁心酸起来了。”
宁晏安的手指犹不老实,指尖绕着何平生的衣袖一角打转,道:“莫非是因为我鬓边没了红花,便不及这把粗鄙大刀吸引卿卿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清灼在旁边都无语了,但她这次没有说话,而是选择了默默走开,看将士们练兵去了。
算了算了,她懒得上去招人嫌,还是不掺和这两人的好事了,搞不好这又是什么她一个老实人看不懂的别样情趣!
“老实点,青天白日的,少作怪!”何平生一把拍开宁晏安的手指,假装很忙地掩唇咳嗽了一声,却发现幸好大家都走开忙自己的事去了,没人在看她俩。
于是她又故作严厉地低声多教训了一句:“你要实在无事,也可上去跟着大家练练拳脚,免得一身闲得发慌,硬要跟一把刀比美!”
“卿卿,你真的舍得吗?舍得我这么一朵娇花,上去跟那群一身臭汗的男男女女,就这样搅合在一起?”他双目含情,眸中微光盈盈,荡漾着春水,“毕竟,我只想跟你在一起。”
“……”
何平生被他看得一身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怎么会有人如此坦然,如此自若,完全不管在什么场合,随时随地忽然就要表白啊?
何平生简直招架不住,无话可说了,她随便找了块干净草皮,默默地坐下了。
宁晏安顺势挨着她坐下。两人的距离极近,他的宽大袖袍几乎覆盖住了何平生的纤细手腕。
宁晏安的嘴角勾起一点笑意。
然后,他便听到身旁少女虽然小声,但十分清晰地说道:“不过,你戴花的样子,确实很好看……吾心,甚为爱之。”
15. 磨出一把世间最快最好的刀
山中微雨,青苔湿润,蜿蜒的小径之上,有一男一女,同撑一把油纸伞,相携而来。
正是何平生与宁晏安。
“花婆婆,我们来看你了。”
何平生停下脚步,雨水顺着油纸伞的边缘落下,在草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两人收起伞,何平生从袖中掏出一方绢帕,仔仔细细地擦拭起了那一方小小的墓碑。
相较于中原,苗疆没有厚葬之俗。花无羁的青石墓碑,就这样不露痕迹地,自然融入了一方悠悠天地之中。
两人在墓前摆好供果鲜花,然后对着那方青石碑,深深拜了三拜。
“花婆婆,”何平生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淡淡的沙哑,“原谅我,已经过了这么久了,才再次来看您。”
花无羁的死,一直是何平生内心最为强烈的隐痛之一。
当年,在重归遇莽山仅仅三天之后,花无羁便因身体油尽灯枯,实在无法为继,终于撒手人寰了。
对于死亡,苗疆巫女向来有着极为敏锐的感知。
何平生还记得,那也是个下着雨的黄昏。
花无羁面色苍白,嘴唇血色尽失,依靠着迎枕,半卧于床榻上。
窗外,细雨如织,将小院的翠色洇染得更深。空气中弥漫着草木湿润的气息,却掩不住屋内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枯败味道,那是一条原本鲜活的生命即将逝去的无声预兆。
亲友们得知消息,或是掩唇而泣,或是强作镇定,以消解心中痛意。
那一天,有很多人曾来到这一方小院之中,心照不宣地作出了最后一次的道别。
而后,白日的热闹褪去,小院重归宁静。
虽已至大限,但花无羁的眼神仍犹清明。她的目光越过窗棂,望向窗外雨雾之中,那郁郁苍苍的苗疆群山。
“花婆婆,我来看您了。”
何平生声音哽咽,泪珠在眼眶中打转,却强行忍住了。
花无羁看向何平生。
她的目光一片沉静,何平生不知道她是否会很恐惧死亡,但她能够看出,对于生命本身,花无羁仍有无限眷恋。
花无羁的一生,本波澜壮阔,无限精彩,却为了救她一人,落得这般下场!
何平生半蹲于花无羁的床前,紧紧地依偎着她,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滴落在了她枯瘦的手背上。
花无羁轻轻抬手,轻轻抚摸着何平生的脸颊,她的声音虽然微弱,但又十分的平静:“平生,不必难过,不要自责。人终有一死,我能在这青山绿水间走完最后一程,已是幸事。”
何平生喉头滚动,只觉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却只化作了一声哽咽的轻唤:“花婆婆……”
花无羁咳嗽了两声,从床前暗格中掏出了一个用红色绸布包裹着的东西,递给了何平生:“看看吧,这是你的爹娘留给你的遗物。”
何平生在刚刚记事的年纪,便失去了双亲。
故而在她的脑海中,关于爹娘的记忆是非常模糊的。
不过花婆婆曾经说过,她的母亲何知是一个爱穿艳丽衣裳的飒爽女侠,而她的父亲宋翎是一个行为端方雅正的温润君子。
她们三人,曾结伴同游,共同冒险闯荡。
“……后来,我回到苗疆,你的父母回到仙门,我们便就此分开了。再后来,我便听说了他们二人窃取神兵的传闻……”
何平生犹记得当时花婆婆说到这里时,神色忽然变得严肃起来,她告诉还十分年少的仙门弟子何平生:“我知道自己看人的眼光不会错,我始终坚信,你的父母绝非鸡鸣狗苟、盗取神兵之辈!”
当时的何平生,刚入仙门不久,便听闻了关于自己父母的种种不堪流言。
她震惊极了,不敢相信花婆婆口中她那善良勇敢的双亲,在世人眼中,竟然是那样的愚蠢贪婪之徒!
但众口铄金,传闻听得久了,不免会使人动摇。
于是何平生终于忍不住回到小镇,小心翼翼地向花婆婆求证此事。
对此,花无羁断然否决。
然后,她告诉了何平生一段往事:“……那时的我,刚出苗疆不久,汉文还不十分熟练,经常需要向你的爹娘请教书籍文章。我记得,那时候我读到‘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时,还弄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便跑去向两人讨教。他们告诉我,越是困顿之境,就越要坚守本心,不负心中理想,不堕一身傲然风骨……”
坚守本心,不堕风骨!
穿过数年悠悠时光,花无羁当年之语,重新回荡在何平生耳畔。
这样的父母,这般的人物,会留给她什么样的东西呢?
何平生从花无羁手中接过那一方小小的硬物,郑重地将包裹着它的红绸布慢慢打开。
展现在她眼前的东西,非金非玉,而是一块黑乎乎、暗沉沉的手掌大小石头。
居然是一块石头?
何平生看向花婆婆,眼中有不解。
在她疑惑的眼神中,花无羁点点头:“没错,她们留给了你一块石头,一块磨刀石。”
何平生指尖摩挲着磨刀石粗糙的表面,掌心传来微凉的触感:“爹娘为何要留一块磨刀石给我?”
“既是磨刀石,那它的用处,自然是为了磨出一把世间最快最好的刀。”
何平生倏然抬头,与花无羁平静却暗含锋芒的视线相对,说道:“花婆婆,现在我的手上,可只有那一把刀。难道它还需要磨砺吗?”
那一把刀,便是不知引得多少人觊觎的上古神兵——藏念。
“当然需要。”花婆婆平静地抛出了一条惊人的讯息,“藏念,其实是一把尚未开刃的刀。”
这样一把一出现便是腥风血雨的绝世名刀,有着连九重玄铁都能破开的锐利刀锋,居然还未曾开刃吗?
花无羁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藏念虽锋利,可却满身煞气,甚至会反噬其主。这一点,你不会觉得奇怪吗?”
这么一说,藏念此刀,确实有古怪之处。
一把真正的名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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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所讲求的,绝非只是单纯的锋利。藏念是上古神兵,又非妖刀魔器,怎会只有煞气杀敌,而无浩然正气护主呢?
“藏念这把刀,之所以开不了刃,是因为它是一把被经年累月的恶念污染了的刀。它需要这块磨刀石将其附着的恶念磨去,让名刀开刃,成长为能够真正守护世间苍生的神兵利器。”
何平生睁大了眼睛。
这话说出去谁敢信?!
但如此说来,却又解释得通好些疑惑了。
花无羁的目光落在何平生若有所思的脸庞上,神色中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这一件事情,本来只有你的父母知道。他们在临终之前,把这个秘密告诉了我。而我,这么多年来,再未与旁人诉说。可如今我要走了,这个秘密便只能由你一个人承担了。”
当年,在神兵藏念认主何平生母亲何知之前,仙门根本就没有发现此刀的奇绝之处,只是把它当作了一把平平无奇的大刀,随意地扔在了器物堆成山的库房之中。
于是,这把“普普通通”的大刀,便被“普普通通”的何知以几块普通灵石的价格买下,用作武器法宝。
然而,当藏念上古神兵的秘密被发现,一切都改变了。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在何知被夺去神兵,一家三口软禁于仙门的艰难之际,是花无羁以一腔孤勇与仙门对峙,在无奈付出了大量灵石法器作为“买命钱”的代价后,终于带走了奄奄一息的夫妻二人和年幼无知的何平生。
一家三口离开仙门之时,姿态极为狼狈,一概贵重法宝、金银器物都不能带走,只允许收拾出一个小包裹,带走一些随身之物。
而其中,便有着这样一块完全不起眼的小小黑色石头。
“你的父母告诉我,这块磨刀石,是神兵的秘密被世人发现之前,刀灵托梦,让其于山下小镇的猪肉铺中找到的。神兵不愿堕落,藏念刀灵虽思维简单,可也有本能的自救之意。而当她们夫妻双方找到地方时,这方大有来头的神秘磨刀石,彼时正被屠夫用来放脏兮兮的杀猪刀呢!”
说到这里,花无羁顿了顿,不禁哽咽了一声后,这才继续说道:“当时这番话,是你的母亲特意笑着告诉我的,就是想让我能够开怀一些。可……可说完这番话没多久,她便在那辆载着她离开仙门的马车上,和你的父亲一前一后,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花无羁眼中含泪,望着何平生,里面有怜惜,亦有愧疚:“平生,我知道你还很年轻,不应该承受这些血腥沉重的东西。可世间有些事,它就是没有办法,只能由你自己亲自去承受。即使再过亲密的人,也无法替代的了。”
“……平生,对不起。我的小姑娘,我不能陪你了。纵使前方有千难万险,你也只能独自长大了。”
雨声淅沥,敲打着屋檐,花无羁的眼神渐渐涣散。她的目光穿过何平生,终于投向了某个遥远得无法触及的过去。
一声几不可闻的低语,散落在了空气之中:“我们三人,终于团聚了……”
16. 你选它,还是我?
青石墓碑前,何平生终于从回忆中抽离。
她的指尖抚过冰凉的碑石,那粗糙的纹理仿佛还残留着过往的温度。
“花婆婆,我明日即将远行,踏上前往无妄山的旅程。以后,再来看您……”
宁晏安表情肃穆,不复往日的嬉笑。对着这个养育了他们两人的老者,他的心中同样充满了感激与崇敬。
离开之前,对着墓碑,两人再度拜了三拜。
“走吧。”何平生深深地看了那青石碑最后一眼,转头时,声音中已然敛去了所有的哭意,仿佛方才的那些脆弱只是错觉而已。
沉湎于过去不是她的风格,她需要一直大步地、勇敢地往前走,方能不负亲友用生命来为她托举的一片赤诚心意。
何平生的目光直视着前方延伸的路径,每一步都走得很稳,都踏得异常坚定。
在树影下,她的侧脸线条显得有些冷硬,那并非是冷漠,而是一种将种种脆弱情绪都强行压制后,显现出来的刻意坚强。
宁晏安落后何平生半步,看着她清瘦却挺直的背影。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来打破这有些沉重的默然。但那些安慰的话语刚送至嘴边,却又被他咽了回去。
有些东西,即使是至亲至爱,也难以分担,但他永远都会陪着她,不问前程,就这样一路走下去。
前路虽漫漫,而何平生,却并非独行客。
宁晏安长腿一迈,紧走两步后,与何平生并肩而行。斜阳穿过林间疏朗的枝叶,在他们前行的路上,投下一片交织的影子。
暮色四合,天边燃起第一缕火烧云的霞光。脚下的路,长长地往前延伸,仿佛直通向那片燃烧的赤金色尽头。
她们向着前方走去,不再沉溺于悲伤。
“回来了?”
等到两人踏进屋,清灼正在桌上给晚饭摆盘。
她擦了擦手,招呼着刚回家的两人:“快坐快坐,来尝尝我的手艺。菜刚做好呢,热腾腾的正适合吃。”
“来啦。”
两人洗净手,依言落座。
清灼端来一大盆麻辣水煮肉片,笑道:“这便是今晚的主菜。”
何平生看着盆中翻滚的红油,辣椒与花椒的香气直冲她的鼻腔,真是好一股劲道的味道!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片肉,入口鲜嫩滑爽,麻辣的滋味瞬间在舌尖炸开。辣意顺着喉咙往下滑,却让何平生觉得浑身都通透起来,仿佛连日来的压抑和悲伤,都被这辛辣的滋味驱散了好些。
所以纵使被辣到直吸气,何平生却仍旧不停筷,大力赞道:“清灼,好手艺啊!”
而与此同时,坐在她对面的宁晏安面临的情况就有点尴尬了。
除了那盆水煮肉片,桌上摆着的,分别是辣椒炒肉、油泼豆腐、炝炒白菜,皆是麻麻辣辣、气味灼人的菜品。
而宁晏安,他口味清淡,不喜辛辣。
看着这一桌红红火火恍恍惚惚,宁晏安嘴角抽了抽,拿起筷子犹豫半天,这才小心翼翼地夹了一筷子炝炒白菜。
他本以为这道白菜能稍稍清淡些,结果刚一入口,一股呛人的辣椒味便直冲他的喉咙。宁晏安猛地咳嗽起来,一张俊脸涨得通红。
清灼见状,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她一边给宁晏安递了一杯茶水,一边幸灾乐祸道:“宁二公子,你这是怎么了?可是菜肴不合口味?哎呀,我们苗疆穷乡僻壤,可比不得你们中原仙门钟鸣鼎食,菜肴精致又养生。这里只有这些粗鄙之物,委屈您了。”
宁晏安接过茶杯,硬是撑着一口没喝,说道:“我不委屈,我吃得惯。卿卿爱吃,我便爱吃。”
这一番话倒是把何平生说得心软了。
自从五年前,藏念为带她离开仙门朱雀台,不管不顾地自刀身中逼出了大量煞气以后,何平生便开始一日一日地、长期受到煞气的侵蚀。
因着煞气的侵蚀,何平生的日常口味偏好也在发生改变。她开始变得嗜辣嗜腥,热爱重口味菜肴。
对于她的这个变化,清灼本来还有些担心。但在她发现这些辛辣重口之物,对于何平生身上的煞气,竟然有一点以毒攻毒的意思,反而能将其稍作压制后,她便也放飞自我了。于是清灼天天猛放辣椒,大做硬菜,顺道也满足了自己下厨的小小爱好。
对于普通人来说,清淡饮食是养生;而对于何平生此种奇葩来说,麻辣鲜香才是正确的生活之道!
杀猪刀的主人,就该多吃重口味的杀猪菜!
如此想来,倒也十分合理了。
但何平生这边倒是吃得欢快了,宁晏安那边可就苦哈哈了。
但宁二公子天生一张芙蓉面,就连皱着眉头扁着嘴、额头出汗还强忍着辣意的模样,都显得格外好看。
看着宁晏安被辣椒油弄得红彤彤、亮晶晶的嘴唇,何平生差点不厚道地笑出了声。
她看着清灼,摇摇头,道:“清灼,你今天是把寨子里的辣椒都搬来这饭桌上了吗?看把人家宁二公子辣成什么模样了?”
清灼戳了戳何平生的脸颊,笑道:“小没良心的,我这还不是为了你。怎么?看到你的情郎阿哥这样,你就心疼啦?”
“你少来,可不许这样欺负人。”
“知道啦,不会委屈你的宁二哥哥的。”
清灼转身从厨房端来一盘清炒时蔬和一碗菌菇汤,推到宁晏安面前:“知道你这娇贵的舌头受不住辣,早给你备着呢。尝尝这个,都是用的今早刚采的青菜和菌子,鲜着呢。”
“那便多谢了。”
宁晏安喝了一口菌子汤,眉头舒展开来,显然是好受多了。
何平生笑道:“谁让你方才非要逞能,明明不能吃辣还偏要吃!”
“卿卿,我只是想要多尝一尝你爱吃的味道而已嘛。人家都说,夫妻之间,还是得能在同一张饭桌上吃饭才好。而我作为你的童养夫,更是义不容辞嘛。”
“打住,打住,我可不爱听这些酸话。”清灼简直要捂耳朵了。
“你啊,真是……”何平生在这一天里,高强度地受到宁晏安的情话攻击,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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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基本麻木,心态稳得一批,连吐槽都懒得了。
算了,事已至此,还是好好吃饭吧!
何平生低头,猛猛干饭中。
然后,她便不幸吃撑了……
饭后,为消积食,何平生与宁晏安两人便沿着山道,吹着山风,慢慢地走着。
凉爽的夜风拂过她的身体,何平生感觉到自己胃部的不适似乎好了很多。
两人走着走着,便离亮着烛火的屋舍越来越远,不知不觉便来到了僻静之处。
月上中天,了无人声,唯有婆娑摇晃的树影之下,时有几声虫鸣。
一个四下无人的地方,好像正适合深入谈心。
何平生脚步放缓,深吸一口气,偏头看向身边人:“宁晏安,其实我有一点害怕。”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紧衣袖,目光投向夜色中重重叠叠的苗疆群山轮廓,神色中满是白日时不敢显露的迟疑迷惘。
宁晏安伸出手,手指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温柔地摩挲着。
他没有着急说话,而是静静地听着何平生继续说下去。
“我在遇莽山中,一梦便是三年。我已经很久没有离开过这里,离开过苗疆了。”
山风拂过何平生额前的碎发,月光流淌在她微微蹙起的眉间。在寂静的夜色里,白日里强压下的惶然好像已无所遁形。
何平生的声音很轻:“对于我来说,外面的天地……似乎已变得越发地陌生。无妄山前路茫茫,我怕自己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能够紧握大刀、一往无前的何平生了。”
宁晏安原本覆住何平生手背的手指微微收紧。
“何平生,”他郑重地唤起她的名字,字字有力,“你只管向前。”
山风穿过林隙,将宁晏安低缓的声音送至何平生耳畔,清晰而笃定:“无妄山再远,路也是一步步踏出来的。你若觉得陌生,我便做你的路引;你若怕刀不够快,我便替你守着后背。只要你想,我一直都在。”
何平生看着宁晏安,眼中有欣慰,亦有悲伤:“世人都说,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而我,从来不曾怀疑你的真心。但……”
或许是觉得即将要出口的话有些残忍,何平生顿了顿,犹豫了一瞬,还是选择继续说了下去:“……但你毕竟姓宁,仙门宁家的宁。”
何平生没有将话说得很明白,可她知道,宁晏安已足够听懂。
“有时候,我希望你只是何却安……但世间之事,从来由不得我。”
宁晏安忽然上前一步,将何平生揽进了怀里。他的下巴轻轻地抵在她的发顶上,怀抱温暖而坚实,两人呼吸彼此交缠。
“姓氏是源自血脉的荣耀传承,亦是束缚住后来人的枷锁。这一点,我不否认。”宁晏安声音低沉,揽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可血脉天生,心却是自己的。而我,想要依凭本心。”
何平生声音闷闷地,从宁晏安的怀抱里传出:“可若有一日,你一定要在宁家与我之间做出一个选择呢?”
“你选它,还是我?”
17. 一个满含爱意与珍视的吻
山间草木婆娑,映下幢幢树影。
“何其残忍的假设……”阴影之下,宁晏安下颌绷紧,声音低沉,拂过何平生的耳畔,“宁家是我的血脉所在,叔父对我有恩……”
他气息灼热,箍紧她的手臂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但何平生,你难道真的不明白我的心吗?是不能,还是不愿?”
何平生不语,只是用手指默默攥紧了宁晏安后背的衣裳。
宁晏安喉结滚动,他的心上人好像从来都没有去深入细想过,自己对于她的占有欲。
对于何平生,他的情感有怜惜,却不止于怜惜。在很多个瞬间里,他的心绪也曾剧烈翻腾,如灼热熔岩般奔涌,他甚至想要同那些暴戾无知的兽类一般,将少女那单薄的身躯揉进自己骨血之中,以致永不分离。
但他终究还是忍住了,因为实在舍不得。
卿本明月,何故染尘埃?
皎皎明月之下,于万籁寂静之中,何平生清晰地听到了宁晏安的心跳声。
一声一声,声声入耳,沉稳而有力。
“我……”何平生张了张嘴,声音里有些微微的沙哑,“我想我明白,但此时此刻,我还是想听你再亲口告诉我一次……或许,就像你曾经说过的那样,我也同样渴望着一个确切的、坚定不移的回应。”
宁晏安将脸深深地埋入何平生的颈窝,灼热的气息贴上她微凉的皮肤上,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却又带着孤注一掷的清晰:“是你,一直都是你。”
她从来都不是他权衡利弊后的选择。
奔涌而出的,是赤诚而热烈的满腔情意。
沉甸甸的心跳声中,交缠着的,是彼此温热的呼吸。
何平生攥着宁晏安后背衣裳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略微松了一瞬,随即又收得更紧。
在温柔的月色之中,她们紧紧相拥。
良久之后,那一双箍紧着她的手臂终于恋恋不舍地放开。
何平生感受到,一个满含爱意与珍视的吻正轻轻地覆于她的唇间。
那温软的触感,仿若一瓣春日的桃花,恰好落于此处,带来一丝清甜与回甘。
短暂,却令人贪恋。
何平生想要,何平生便会得到。
方才的脆弱褪去之后,她的身上又恢复了那股飒爽的江湖气。
“便仅止于此么?”
何平生一把抓住宁晏安的手臂,一施力就近将他抵在了一棵枝叶茂盛的榕树之下:“想不想来点更刺激的?”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流露出好奇与挑衅的兴味,一边说着,一边继续探身向前:“你若是再不把我推开,我可就要动真格了!”
宁晏安低低地笑了起来,吐气如兰:“好啊,我就在这里候着,愿君多采撷。但就怕某人只是说说而已。”
来就来,谁怕谁!
何平生这话本来说得是八分真,两分假的,存着点儿试探的意味。
不过,既然宁晏安都这样说了,那她若还是踟蹰不前,岂不是平白叫人看扁了。
虽然何平生本人其实只是一个并无实战经验的口嗨王者,但实践方能出真知,不试一试怎么提高!
她心一横,只顾逼近猛冲,一把便刚了上去。
跟小狗乱啃似的,何平生叼住了宁晏安的嘴唇。
天地广阔,山林夜风拂过老榕树苍劲粗糙的干身和枝桠,发出簌簌的轻响。何平生的发丝略微有些凌乱,一头长发被风吹动,在夜风中张扬地晃荡着,拂过宁晏安的脸颊,带来一丝似有若无的痒意。
唇瓣相贴,带来潮湿温热的触感,仿佛身在山野,魂在云端。
何平生心愿得偿,复又轻啄了两下后便不再贪心,打算就此潇洒退去,深藏功与名。
但宁晏安却骤然反客为主,右手揽紧她的腰,左手虚虚地托住她的后脑,以一个略显禁锢的姿态,把何平生再度拥在了怀里。
清冽的草木冷香,瞬间充盈于她的鼻尖。
“你……”
未尽的话语被吞没,一个缱绻的亲吻堵住了何平生的双唇,让她无暇他顾。
这个吻是如此的绵长,宁晏安含着她的唇瓣,温柔而又强势地撬开了她的牙关,侵入了贝齿之内,彼此相互纠缠。
那是一种浓烈而又炙热的触感,仿佛是一座冰封多年的火山,在这一瞬间猛然爆发,岩浆蓬勃而出,炙烤在原本坚实的冰面之上。凉的凉,烫的烫,从何平生的唇间流入了她的心间,带来一股一股酥麻而又微微刺痛的奇妙感觉。
等到何平生觉得自己头脑眩晕,几乎已经不能呼吸的时候,宁晏安终于结束了这个堪称漫长的亲吻。
他有些恋恋不舍地退出来,又轻轻地在何平生的唇瓣之上啄吻了几下,这才稍稍放松了对她的桎梏,低头为她整理起有些凌乱的头发来。
何平生足足缓了数息,神智方渐渐回笼。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两人已经十指紧扣,发丝亲密地纠缠在了一起,叫任何人见了,都会觉得这就是一对情深义重,相依相偎的爱侣。
到底是个姑娘家,何平生有些羞了。
她猛地一推宁晏安,从他的怀抱中退了出来。
何平生眼中水色氤氲,仿若初生小兽一般,透露出了几分迷惘的可爱。
她的唇瓣上,还残存着微微的湿意,从脸颊到耳尖,晕开了一片桃花般的绯色,惑人而不自知。
何平生定了定神,心中方才的那股莽劲儿散去过后,她简直有种捂脸遁逃的冲动。
她刚才到底在干嘛?!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可她俩怎么谈心谈心,谈着谈着就亲到一块去了?
她居然还上去强吻宁晏安。
没救了,真没救了!
何平生看着宁晏安,忽然就觉得莫名尴尬了起来。
她轻咳一声,先发制人地出口说道:“你干嘛呢,就算再喜欢我,也得恪守君子礼节嘛。”
宁晏安弱弱解释道:“可我是你的童养……”
何平生毫不客气地打断道:“就算是童养夫也不行!”
美人抿唇垂眸。
宁晏安委屈,但宁晏安不敢说。
但何平生看着眼前美人眼睫微垂,低眉顺眼的小模样,心尖又莫名发痒了。
月下看美人,果然另有一番意境。
会把一个人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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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不自禁地看得软乎乎的。
一不小心,便是神魂颠倒。
何平生自感方才言辞有些重了,赶紧又找补道:“但是,其实我并不介意,因为我之心,亦如君心……我亦倾慕于君。”
何平生话音刚落,宁晏安的眼睛便骤然亮了起来,让人移不开眼,
他上前一步,惊喜道:“此话当真?”
亲都亲了,还能有假?!
何平生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别过脸去,却又忍不住偷偷瞥他,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道:“当然是真的。”
宁晏安唇角微扬,温柔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清朗而温柔,像山涧的清泉,又像林间的微风:“真好,平生,真好。”
美人微微一笑,笑时犹带幽幽冷香。
什么是美人恩,这便是美人恩。
这美人微微一笑,倾不倾国倾不倾城她不知道,总归是把她香迷糊了
美人美景,总是撩人心弦。而她何平生,也不过是凡世一俗人而已。
两人肩并肩,一路穿花拂柳往回走,朝着来时的方向而去。
何平生悄悄地勾起宁晏安的手指。
两人的手交握在一起,指尖相触的温热顺着肌肤蔓延,驱散了夜风的微凉。
草木冷香幽幽浮动,缭绕在何平生鼻间。
而前方屋舍之中,有烛火,有灯盏,有家。
何平生大步向前,正欲迈进小院之时,却发现清灼坐于院中的藤椅上打着瞌睡。
她的怀中紧搂着一个硕大的包裹,即使睡得迷糊了,也不忘紧紧地攥着。
何平生手指戳戳宁晏安的掌心,示意他松开两人交握的手。
虽然尚还有些恋恋不舍,但宁晏安也算听话,依言放开。
两人的脚步声惊醒了清灼。
她睁开眼,打着哈欠道:“回来了?”
“嗯,回来了。”
“消个食、散个步而已,怎么去那么久?”
清灼的目光掠过何平生微乱的鬓发,又瞥见宁晏安唇角含笑,带着一股收敛不住的春风得意,她立马警惕道:“你俩干什么去了?没瞒着我干什么坏事吧?”
何平生轻咳一声,道:“哪能啊,你多想什么呢。不过是因为山中月色正好,多走了两步罢了。”
清灼狐疑地眯起眼:“真的?”
何平生呵呵尬笑起来:“因为一不小心吃太多了,所以一走起来就发了狠忘了情,仅此而已。”
宁晏安上前一步,半挡住何平生,反问道:“清灼,这夜深露重地,你不在自己的寝房中待着,来这里占着个地儿干嘛?”
“你管我呢,你不也大晚上不睡,居心叵测地去勾搭我们平生吗?”
有宁晏安挡在前面,清灼果然顾不上何平生了,集火他一个人去了。
何平生揉揉额角,上前横在两人中间,试图平息莫名又开始的剑拔弩张气氛:“清灼,你揣着这么个大包裹累不累啊,来我帮你拎一拎。”
“还算你有良心。”面对着何平生,清灼又是如沐春风的笑脸了,“就是专程来给你的。”
“喏,赶紧拿着,打开瞧瞧吧。”
18. 簪花问情
清灼将怀里那个硕大的包裹不由分说地塞进何平生手中,扎实的重量压得她手一沉。
“这么多东西,全给我呢?”何平生试着掂了掂包裹,便听到里面传来了哐哐当当的声音。
她眼睛一亮,难道里面是大把大把的盘缠吗?
何平生噔噔噔地跑进屋,利落地将包裹拆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个一个码得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起的数十个银镯子。
这是能够吸收煞气的法器银镯,来自于清灼的独家手艺。
这满满当当地堆了一排,感觉是可以马上出去支个摊子,开启挥泪大甩卖的程度。
何平生甩甩手,道:“需要带这么多吗?”
“怎么不需要?”清灼义正言辞道,“穷家富路,多带点准没错!塞在你的储物袋里就好了,不占地方。抑制你身上的煞气需要这个东西,可不能少带。”
“可是……”何平生弱弱反驳道,“可是我一个镯子省着点用能用半年时间,而且我的储物袋里,之前已经被你塞了不知有多少个了,现在还要再来吗?”
这架势,感觉不是要出去探险,而是准备要分家似的。
虽然苗人本来就爱银器,可犯不着拿这么老些吧?
这么多镯子,几时能用完?怕是要等到猴年马月。
何平生感觉自己的后半辈子都已经被清灼安排得明明白白了。
但清灼完全没有给她拒绝的余地:“何平生,你可不要不知好歹、不识好人心啊。老娘没日没夜地给你炼宝、给你砸装备,你不准不收下。”
好吧好吧,那便收下吧。
霸道苗疆大祭司的狠狠宠爱,她除了老老实实受着,还能有什么其他办法?
何平生娇羞一笑:“知道啦,多谢您。”
清灼给她准备的这个大包裹,简直堪称百宝箱。除了祛除煞气的银镯子,里面还分门别类地放有银钱、衣物、干粮点心、应急伤药……
即便已是如此周全了,清灼仍旧不太放心,挨个指给何平生看:“银钱包在最里层的小口袋里,伤药裹了软布横放在匣子里,干粮我封了些在竹筒里……”
何平生随着清灼的指示,略略翻了翻,便深感其用心之深。对于收纳整理,何平生一直不太擅长,远行的包裹更是被她自己塞得乱七八糟,随意地丢在了储物袋的一角。
还好有清灼这个嘴毒心软的大管家存在,一边会说着“老娘看着你这样就来气”,一边又忍不住撸起袖子替她收拾。
就跟现在这样,一不小心便给她收拾出了一个重量可观的大包裹来。
何平生向来粗糙惯了,她看着这装得满满当当的大包裹,觉得就算再来十个自己,里面的物件也够人使了。
可一旁的清灼仍觉不够,她一边说这话,一边从她的储物袋中掏出一个精巧小手炉,试图塞给何平生:“这暖手炉你得拿着。你们此行要往北方去,万一路上冷呢。”
何平生把手炉拿在手里,颇有些哭笑不得:“可现在已经五月了,再等等便是夏季了,我真的不冷。”
“拿着便是。”清灼大手一挥道,“毕竟路途遥远,谁知道你们要走多久?你这人向来不讲究,手冻裂了你懒得多操心,没个暖手炉怎么办,必须拿着。”
眼看着清灼很有可能又要絮叨一番了,何平生赶紧把小暖手炉在手里拿好了,并举起空着的右手,竖着双指保证道:“我这次一定谨记您的教诲,在路上把自己照顾得白白胖胖的,争取多长两斤肉。”
听闻此言,清灼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孺子可教也。”
她抬手替何平生理了理鬓边被蹭得微乱的发丝,目光是难得的全然温柔:“该带的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明日一早你们便要动身,今夜我就不再打扰了,你们也早些歇下吧。”
“我知道了。”何平生乖巧应道,“你都操心一整天了,如今便且放宽心,好好歇着去吧。”
清灼的目光在何平生脸上又停留了片刻,终究忍住了自己内心呼之欲出的长篇大论,只低声道:“那我便先回去了。”
烛火噼啪轻响,爆了个灯花,暖黄色的烛光映照着屋中人。
宁晏安一直静静地倚在门框上,没有试图插话,去打扰面前的两个女子。
他虽然其实是很小气的人,可在这个特别的时间节点里,他愿意忍住自己心中那几分阴暗的不悦,去成全何平生。
清灼与何平生告别之后,转身离开之时,在与宁晏安擦肩而过的瞬间,她轻轻地说道:“照顾好她。”
“我知道。”
清灼偏头看了宁晏安一眼,随即大踏步离开。
靛蓝色的苗服裙角飘扬,带起一阵微风,清灼的身影消失在了门外的夜色之中。
屋内烛火摇曳,灯花轻爆,宁晏安从门框边直起身,一步步走向何平生。
烛火将他的影子拉长,更显得他神姿高彻,气度卓然。
他走到何平生的面前,高大的身形带来一层阴影,薄薄地覆于正坐于桌边的何平生身上,像是一层温柔而不引人注目的牢笼,无声无息地便笼罩住了面前的少女。
宁晏安的目光落在何平生手中的暖手炉上,看她的指尖轻轻拂过炉身精致的纹路。
他淡淡一笑:“清灼待你,倒是真的很上心。”
何平生抬起头,目光看向宁晏安。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似是在平和地笑着。
但何平生就是知道,他吃味了。
宁晏安一直以为他自己隐藏得很好,而她又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不会注意到这些。
但她其实很早就有所察觉了。
甚至在她真正地心悦他之前。
在两人年岁都还不大的时候,在宁晏安还是何却安,还没有学会他所谓天衣无缝的伪装之前,他其实是个相当霸道的性子。
尤其是对她。
旁人或许看不出来,可何平生知道,除了他自己之外,宁晏安不乐意任何人,长久地占据她的注意力。
否则,他就要使劲儿折腾。
有一次,他甚至把自己折腾病了。
何平生虽然明知缘由,但也还是老老实实地跑去照顾他。
但宁晏安这人,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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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里有外人看着的时候,完全一副知书达理的通透模样。可私下里,只有她们两人的时候,他就会时不时莫名矫揉造作起来。
比如拿喝药一事来说,明明一口闷下去便好了。可人家偏不,一定要别别扭扭地,需要何平生好话说尽,哄着劝着才肯入口几勺。
若想要将一碗药汁尽数喝尽,不至少折腾小半个时辰是收不了场的。
而且喝完药以后还不算完,人家又是要净手,又是要吃蜜饯果子。总之,玩的就是各种新鲜花样。
若不是因为他实在长得太好看,太招人喜欢了,何平生才不忍他!
外表一副神仙样貌,偏生内里却是这样一个霸道性子。
宁晏安这人,真是她的当世冤家。
白皮黑心,表面温软,内里强硬。
本质上就是一个芯子贼硬,怎么折腾都软和不了的,蒸不烂、煮不熟的黑芝麻大汤圆!
而现在,他就站在她的面前,故作体贴地温柔笑着。
何平生觉得……倒也还算不赖。
至少知道装一装,忍一忍,退一退了。
两人之间的磨合,不就是这样吗?
她何平生一介女侠,心胸开阔,肚里能撑船。对于宁晏安的这些毛病,假作不知就好了。
有些事情,难得糊涂!
若宁晏安有这个气性,能演上一辈子,她乐意奉陪着他玩下去;若是不能,她也不介意稍微顺着他、哄着他,惯着他一些。
大女人就是要如此。对伴侣的一点小小妥协,不算丢脸。
故而何平生将暖手炉收好后,拿出了那捧被她珍藏在储物袋中的野杜鹃花。
这一捧红花,被她用灵液仔细温养着,依旧保持着盛放之态,艳丽得惊人。
何平生清清嗓子,语笑嫣然:“在校场门前,我不是说过了,要戴花给你看看吗?我这人一向一诺千金,说话算话……现在,我来践诺了。你挑一朵给我戴上,好不好?”
宁晏安喉结滚动,低低应道:“好。”
在那一捧热烈红花之中,他精准地找出了那最娇艳的一朵。
这一朵杜鹃,曾被她亲手别在了他的鬓发上。
而现在,他也要同样给心爱的姑娘簪上。
宁晏安俯身靠近何平生。
少女仰着脸,微闭着眼睛。
烛光摇曳,在她睫下投落出一片颤动的小小阴影。
宁晏安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如同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一般,他小心翼翼地拨开少女鬓边的碎发,将那朵野杜鹃轻轻地簪入了她的发间。
他低语道:“好了。”
何平生睁开眼。
两人四目相对。
他的目光那般专注,紧紧地锁住了她。
何平生脸颊微微发烫。
“好看吗?“何平生轻声问道。
宁晏安指腹微凉,轻轻蹭过她鬓边的娇嫩花瓣:“美极了。”
美得叫他魂牵梦萦,忍不住妄念横生,还想要再贪心一点。
窗外,夜色浓重如墨,不知何时,方能破晓。
19. 神女赐福
自古以来,苗疆便有供奉山鬼的信仰。
而在遇莽山上,则矗立着苗疆最大的山鬼庙。
山鬼并非特指一个单独的神明,而是对苗疆各处山中的神明精灵的统称。在古老的苗疆传说中,她们皆为女性,慈悲而多情。
山鬼庙,又名往生祠。
传说中,山鬼们会在日出之时、日落之后现身,为飘荡于山间的灵魂奏响挽歌,助他们顺利往生。
而此时此刻,正逢朝阳初升,万物生发之际,何平生、宁晏安、清灼一行三人立于庙里正殿中的山鬼像前,虔诚而拜,祈求平安。
晨光熹微,透过庙宇的窗棂斜射而入,照亮一方天地。
殿中烟火袅袅,神像低眉垂目,看向她的信徒。
这是一个手持净瓶的年轻女子塑像。
在岁月的侵蚀之下,神像的面容有些模糊。
清晰可见的,唯独那一双满含慈悲的眼眸。
“咱们苗疆之人,出门在外,总是要来庙中求一求神女的赐福的。而我今日,便要厚颜借着这大祭司的身份之利,为你求得最好的一张神女符来。”
清灼站在三人中间,打出一道凝练的乳白色灵力,投向塑像手持的那一樽净瓶中去了。
随着灵力完全没入了净瓶之内,山鬼塑像周身泛起星星点点的银光,附着于其上的微尘被簌簌震落,露出原本被覆盖住的莹润石质光华。
电光火石之间,石像原本慈悲低垂的双目倏然亮起琉璃色的荧光。
山鬼眼眸中光华流转,在其原本柔和的悲悯之色中,又陡然添上几分仿若女战神般的威严肃杀之意,似有金戈铁马之气穿透时光,扑面向何平生她们几人而来。
这股悲悯而又凛然的气息掠过几人周身,没入到了她们脚下的青石地缝之中。
传承至今的古老阵法被开启,地面骤然浮现出数道繁复银纹,如天上星河般向四周流淌奔涌开来。而她们三人脚下之地,正是阵眼所在!
繁复阵纹灵巧地在阵中游走交织,光华流转之间,与庙外遇莽山地脉灵气隐隐呼应。
“闭目凝神,心念澄澈!”清灼低喝道,她的衣袂无风自动,瞳孔中映照着流转变幻的苗疆符文。
清灼双手结印如莲绽,口中颂出神秘而古老的音律。
这并非苗疆通用之语,而是大祭司们代代相传的“通灵秘语”。
秘语与阵纹共振,空气中泛起水波般的涟漪。
“哗啦哗啦——”石像持瓶的指尖射出几道灵力,如澄澈流水般笼罩在了阵中人身上。
何平生只觉足下似有悬空之感,一股一股裹挟着草木清香的纯净灵气汹涌而至,她们仿佛置身在了一道永不停歇的河流之中!
等到那种玄之又玄的感觉消失,几人这才睁开了眼睛。
“成了。”
星星点点的璀璨光华逐渐褪去,化作一道银色符箓,轻飘飘地落在了清灼手上。
清灼长舒一口气,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托起这道银符,转而看向何平生。
“收好它,平生。愿神女护你此行无厄,前路顺遂。”
“愿承吉言。”
何平生郑重接过银符。
符箓入手温凉,有淡淡的辉光笼罩其上,勾勒出极其繁复的符文样式。
温润的灵气在她的掌心中流转,有平和而坚韧的力量被附着于符箓之中,与脚下大地深沉磅礴的气息隐隐共鸣。
神女赐福,苗疆的苍茫大地、古老山川亦会庇护着它的子民。
何平生将银符贴身收好。
她抬眼再度看向那山鬼像,神像眼中那琉璃色的光华已然褪尽,重新恢复了低眉垂目的慈悲姿态。她周身的银光渐渐隐没,净瓶之上残留的灵力波动也彻底平息了下去,仿佛方才那星河奔涌、灵气翻腾的奇妙景象从未发生过一般。
袅袅烟火依旧在神像前盘旋升腾,山鬼庙之中,留存下来的,是一种令人心安的静谧。
清灼看着何平生,叮嘱道:“虽有神女符箓护佑,但此行你们离开苗疆,恐怕也不会太平得了。”
这话说得倒是不假。
以往何平生身在苗疆之中,有其天然屏障庇佑,能挡住外界的大部分窥视。可若是出了苗疆,她们这一行,想要一直维持低调,很难。
因为何平生手里有神兵藏念。
神兵现世,必会引来觊觎。
仙门驯服不了藏念,曾试图以“窃灵”之术,抽取刀灵灵髓,为己所用。
虽然最后并未成功,可也埋下了隐患。
以此术为引,便可感知神兵方位。
虽然其结果不一定那么精准,可到底也是个悬在她们头上、随时可能会爆炸的麻烦事。
但何平生又不能不带着藏念。
一个刀客,若因畏惧便不敢用刀,那不就废了吗?
何平生手指隔着衣料,下意识地抚过怀中大刀冷硬的轮廓,眼底掠过坚毅之色。
杀猪匠本就该用杀猪刀!
她何平生与藏念命格相系,离不得彼此。
她定要磨去藏念身上依附着的恶念,为它开刃,助其成为一把名副其实的绝世名刀、神兵利器。
“磨砺出一把世间最快最好的刀”,这是花无羁对她的殷切期许,也是何平生自己不敢懈怠的目标。
纵使此行再过艰难,可这刀,她非带不可。
“事在人为,只要一直往前走,总能寻找到出路。”
宁晏安立于何平生身侧,开口道:“只要是平生决定了的事,我必当与她一道,尽全力而为。”
清灼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掠过,心中千言万语,最终只化成一句简单的“愿诸君平安”。
她能做的已然尽力,以后的路,终究要由她们二人自己去闯。
而她,只能在这里,目送着她们远行。
三人离开山鬼庙正殿,清灼一把打开庙宇大门,便发现外面已经站满了人。
“平生,你这便要走了吗?”
“怎么还悄悄的呢,竟然瞒着不告诉我们大家伙儿。”
“还好我们自个儿来得早,总算赶上了。”
离别的时候,总是会令人感怀,令人莫名脆弱。
所以何平生本想挑个早点儿的时候,悄悄地走了便是,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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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看见寨中诸人,反而伤怀。
可他们还是来了。
真正有心的人,其实她不说,他们也会知道。
人群之中,尽是何平生熟悉的面孔。
有白发苍苍的勤劳卖菜阿嬷、有爱跟她唠嗑的集市鱼贩张哥,甚至还有才刚到进学年纪的活泼小孩哥……
“平生姐,晏安哥!”脸颊红扑扑的小孩哥奋力从人群缝隙中钻出来,手里高高举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油纸包,不由分说塞到何平生怀里,“给!我阿娘天没亮就起来烤的糍粑,香得很!路上垫肚子,别饿着!”
他话音刚落,更多乡里乡亲的声音便此起彼伏地向她涌来:
“这果子可千万拿着,早起从树上摘的,新鲜着呢。”
“拿着这包草药吧,是我们家祖上传下来的方子,驱瘴避虫最是灵验。”
“苗疆的好女儿,记着,我们一直就站在你的身后!”
就这一转眼的功夫,何平生和宁晏安的怀中便塞满了乡亲们的心意。
何平生喉头微动,深吸一口气,朗声道:“平生在此谢过诸位!此去山高路远,乡亲们不必再送。待我平安回到寨子以后,定当与各位乡亲们共饮庆功酒!”
清灼看着两人的身影从人群中穿过,终于还是越走越远了。
她声音清亮,一字一句落进众人心底:“诸位的心意,定会化作福佑,伴着平生她们二人,一路逢凶化吉,平安归来。”
她看着那一青一蓝两道身影转过山道,渐渐隐没在了遇莽山苍翠的林荫之中,终是完全不可见了。
山路蜿蜒,林间鸟鸣清脆。遵循着藏念感应的方向,沿着苗疆通往外界的苍青古道,两人一路快步疾行,想要早些赶到渡口处离开,再去外面寻到一个过夜的地方。
何平生本来在苍青古道上的青石板路上走得好好的,可藏念刀灵却在这个时候活跃了起来,非要指引着何平生偏离道路,往一处杂草丛生、人迹罕至的方向而去。
何平生怎么办,何平生只能听它的。
谁让去无妄山的路,还要靠人家藏念感应呢。
万一就是这条路,不去岂不是白费了!
于是何平生一马当先,抄起藏念,根本不要宁晏安插手,一个人一路挥刀哐哐就是猛砍杂草。断草碎叶四处纷飞,她硬是打扫了一条勉强可过人的小道出来。
与苍青古道相比,此处脚下的泥土更加湿滑,四周的草木也更为茂密。
越是往里走,越是幽深,层层叠叠的树木枝叶遮挡住了阳光,将此地显得十分地晦暗不明。
何平生抹了抹额角沾上的草叶,低声对着宁晏安说道:“这藏念,怎么给我们指了个这么偏僻的路?”
宁晏安紧随在她的身后,目光有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藏念的感应必有缘由,但我们还是要小心为上。”
何平生点点头,继续任劳任怨地打扫着前方道路。
所见之处,又是一堆乱蓬蓬的落叶杂草。
“哎哟——”
何平生一脚踏上去,脚底却骤然落空,急速向下坠去——
“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