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命祭天:我在头七终成鬼仙》 第一章 窃命 八岁生日那晚,爷爷亲手将我放入棺材,将棺盖严丝合缝地合上。 他用墨斗在黑棺表面弹出一道道血红的墨线,环环围绕着整个棺体,在东南西北四角点上蜡烛后,才安然闭门离去。 这是我们家每年的惯例。 铛!铛! 随着堂屋沉闷的钟声响起,中元节如约而至。 很巧,我就是出生在中元节的子夜,不仅是简单的八字全阴,更是生辰与鬼节重合,天生极阴之命。 因此从小灾祸不断,百病丛生,在出生不久就克死了父母,为保我的一线生机,身为术士的爷爷带我来到乡下隐居起来,每年以这种奇怪的方式替我续命。 “张寒……” “小寒,我们来看你了……” 听着耳边渐渐传来的呓语,我紧闭着双眼,屏住呼吸,强迫着自己不去理会,自然也就不用考虑应对。 爷爷说过,我这极阴之命生来就有三缺:招邪、克亲、病痛! 极阴之命的效果并非单纯是阴气重,而是周身散发着至阴至纯的气场,对于魍魉鬼怪来说,是绝佳的补品与温床。 不过爷爷用墨线将黑棺封印,寻常的鬼物也只能在远处看个眼馋,而丝毫无法靠近半分。 正当我浑身发冷,意识模糊之时,开门的声音传来,紧接着爷爷急促地打开棺盖,将我从中抱出。 又手掌一翻,变出一颗弹丸大小的念珠,小心串在我的手链上——直到现在已有八颗,这一系列续命仪式才算结束。 以往这个时候,我们爷孙俩都会喜笑颜开,去镇上美美吃上一顿,以补过一个完整的生日。 可这一回,爷爷却将我紧紧抱在怀里,一边念叨着“终于有救了”,一边止不住地老泪纵横。 我这才发觉,一个道士模样的中年人立于门前,上下仔细打量着我,他掐诀作了个法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爷爷向我解释道,现在续命的法子只是权宜之计,任凭他再怎么努力,也没法保证我能活过十八周岁。 正在他一筹莫展之际,谢家如救世主一般地出现了。 谢家当代正好有一位身负纯阳之命的少女,年纪与我相仿,相对应的,其焚身、克亲、孤绝的三缺也让谢家头疼不已。 根据古籍记载,谢家提出了较为温和的“调理方案”,让谢小姐与我共同生活,阴阳相抵,最后联姻,或可彻底解决两家的麻烦。 在过完八岁的生日后,当天晚上我便坐车来到了谢家,与谢家小姐谢明瑶定下了娃娃亲。 谢家住在镇上,虽然与爷爷所住的土屋距离有些远,好在谢家之人对我足够招待,每个人待我都像自家孩子一样热情。 我与谢明瑶年龄相仿,命格相似,心中也生起同病相怜的舒适感,再加上日日在一个屋檐下同吃同住,很快就处成了很好的朋友。 就这样在谢家安然生活了两个冬夏,九岁生日时,在他们诧异惊愕的眼神中,爷爷照常给我进行了续命仪式;在十岁生日前,谢家人仿佛已经见怪不怪,并没有对此表现出什么异常。 然而最让人寒心的意外,往往正是发生在看似寻常的夜晚。 当我如常躺在黑棺中,静候爷爷的归来时,棺盖却被人粗暴的拽开,一双大手一把将我拎出,力道之大,几乎令我喘不过气。 我定睛一看,正是平常照顾我们饮食起居的谢林,我挣扎着喊了几句“林叔”,换来的却是狠厉的一拳砸在我的小腹上,疼的我直翻白眼。 谢林又双指并拢,飞快地在我的躯干上点了几下,我就再动弹不得,只能任凭他像抓小鸡仔一样拎走。 就这样过了一会,我被带到一个昏暗的房间里,四肢摊开放在石桌上,身周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与图案,更令我感到惊恐的是,谢明瑶此刻正闭着眼安详地躺在另一张石桌上,仿佛在静静等待着什么。 “你们要干什么?” 我挤着牙缝问出。 此刻我就是再傻,也该明白眼前这些人将要对我做的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臭小子,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谢林恶狠狠地撂下一句话,随即轻易地折断了我的手脚,又取刀割开我的动脉。 “感到荣幸吧,你的这条贱命将会成为小姐成仙路上的第一块垫脚石!” 我的鲜血很快淌满了整张石桌,染红了桌面上蜿蜒曲折的诡异符文。同时谢林割开谢明瑶的左臂,让她的鲜血与我相连。 “夺阴命,混阴阳,八宝炼生阵!起!!!” 随着谢林一声怒喝,我身周的图案突然发起光来,那光如同活物,沿着鲜血的轨迹向我涌来。 我感到的不是温暖,而是被架在火上炙烤灵魂的剧痛,仿佛我生命中最核心、最冰冷的部分,正被这股外力强行剥离、抽走。 与此同时,我的五感也开始慢慢消失,在残余的视线中,谢明瑶苍白的脸上,逐渐浮现出一层温润如玉、阴阳交融的淡淡光华,而我,正迅速干瘪下去。 朦朦胧胧之间,我看到我的肚子被剖开,手筋脚筋被挑断……直到最后,我整个人已经像是一个破败的麻袋,被人扛出石室,胡乱丢在郊外的乱葬岗中。 “爷爷……” 或许是因为体质特殊的缘故,周遭强烈的阴气反而硬吊着我最后一口气,虽然我此时已失三感,只剩视觉与触觉残存,但我仍拼命地向山岭深处爬去。 乱葬岗崎岖不平,杂草丛生,我借着惯性一次一次翻滚着前行,一不留神,就被树丛中尖锐的树枝刮破脖颈,差点命丧黄泉。 天空乌云密布,逐渐传来阵阵闷雷声。 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的我,再遭遇上一场暴雨无疑是九死一生。 不敢耽搁,我拼了命地在地上蠕动着,直到视觉与触觉也开始慢慢消失,我的意识开始模糊,不知道自己是否仍然保持移动。 但我知道,我快要死了。 就在这时,手腕上爷爷给的念珠突然开始发烫,短暂的唤回了我的意识,也让我感到一丝久违的温暖。 “我不能死在这儿……至少,不能死得这么便宜……” 这个念头支撑着我,用下巴,用额头顶着地面,一点一点向前挪动。 又爬一阵,天空一道电光划过,陡然的明亮间,一道身影在林间闪现。 这里可是乱葬岗,半夜又怎么会有活人出现? 但当时的我可想不了这么多,只是惊喜交加,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拼了命地朝人影的方向爬去。 等到临近对方二十米远的时候,那个黑影动了,又是一道雷光的照耀,我才看清这是一个和我爷爷年龄相仿的老头。 他也并非站在地上,而是离地三寸,虚悬于杂草之上,周围的阴风暴雨似乎都绕开了他。 “救……” 然而我的话还没有说完,那老头突然出现在我身前,举起我残存着微弱体温的右手,看了看那串念珠,朝我咧嘴笑了笑: “时辰到了,你这口气,可以断了。” 说完,他枯瘦的手指,轻轻点在了我的眉心。 第二章 塑命 等我再次恢复意识时,第一感觉是轻,轻得像一缕烟,一阵风。 抬眼看去,不是记忆中绝望的坟场,而是一间破破烂烂的茅草屋,墙壁上贴满了黄纸符箓,看着十分怪异。 再定睛一看,先前的老头正坐在炉火旁煮茶,悠哉悠哉的品味着。 “小子,你可知你是怎么死的吗?” 老头见我苏醒,头也不回,声音干涩道。 “流血过多吗……不对,我已经死了?!” 我下意识地向下看去,只见先前身体上的疤痕全无,并无任何受伤的迹象,只是通体颜色透明暗淡,就像是……传说中的魂体一样! “是啊,而且,还是因命衰而死!” 说罢,老头指了指我的胸前。 目光顺着手指看去,我才发现胸口正中,一个碗口大、边缘规整到可怕的虚无空洞,正在缓慢侵蚀着我的魂体。 那里本该是“命”之所在。 “命格既无,三魂七魄随之逸散,如今即便有我的手段保存,你的七魄也已散去其二。” 我愣了一下,却是没着急询问什么七魄,而是拱手诚恳道: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张寒日后无以为报!” 老头深深看了我一眼,随即问道: “你的阴命为何缺失?那一身伤又是如何来的?” 我心下一惊,没想到这老头竟然知道我阴命的事情,再加上他身上的种种怪异……不会是先前觊觎我的某个阿飘吧? 稍作犹豫后,我把在谢家的前后经历说了一遍。 只不过关于“爷爷未归”的消息,我始终没有提及。 “你的命格的确是被人窃了。” 老头沉思了一会后,喃喃道。 “阴阳交融,相辅相成,那女娃恐怕已成仙胎啊。” “仙胎?”我疑惑道。 “你不用管那么多,总之,你的命格回不来了,人生算是彻底毁了。” 这一句话可把我吓坏了,我答应过爷爷要好好活下去,现在还不是死的时候,至少不能死的这么憋屈。 我深吸一口气,可怜巴巴地朝着老头看去: “前辈,您老人家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一定会有办法的对吧?” 老者嘿嘿冷笑一声,随即举起右手缓缓道: “是啊,但是有办法的前提是,你得先收下这个!” 我看着他枯槁的右手掌心,背后却是惊出了一身冷汗——一只鬼眼在他的掌心悄然睁开,眼珠咕噜咕噜地不停打转,这番诡异的景象一度让我险些吐了出来。 “收下这个,成为我鬼灵一派的传人,你的性命,我保了。” 老头直勾勾盯着我的眼睛,半是威胁半是蛊惑地说道。 “鬼灵一派?” 作为方士的孙子,从小到大我也听过不少四教九流的故事,可印象中却始终没有“鬼灵一派”的记忆。 这老头,总感觉要拉我上贼船。 我有些不放心地问道: “我的命格都没了,你有什么办法保住我的性命?” “这只幽冥鬼眼,正是你重塑命格的契机!” “……那魂魄呢?你不是说我已经散了两魄吗?还有我的肉身呢?总不能一直这样虚虚实实的吧?” 老头似乎被我问的有些烦了,五指轻轻一勾,顿时一股无法反抗的吸力将我吸到身前,同时右手探出,一掌狠狠地拍在我的胸口。 再抬手时,那只鬼眼已然不见踪影,而是转移至我的胸口空缺处! “你!” 我刚要说话,一阵钻心的剧痛袭来,疼的我咬牙切齿,止不住地在地上打起滚来。 这种疼痛,像是来自灵魂深处,无法避免,无法缓解,更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减弱丝毫。 见我已经疼的已经说不出半个字,老头一副满意的样子拎起我,得意洋洋地冲我道: “你这小子哪来这么多废话,说了要保你就肯定保的下你!再说,你以为自己有拒绝的权利?” 说罢,也不等我有什么反应,反手将我扔进隔间,毫不犹豫地将门反锁起来。 “乖乖在里面待上五天,你的命格问题自然会解决。” “你的身体还在乱葬岗以阴气养着,等到头七那天应该就能好个大差不差。” “至于魂魄么……我自有办法!” 我以前在爷爷的书架上看到过一种很邪门的灵物,正唤作“幽冥鬼眼”。 没想到今天还真让我碰上了,甚至是,寄宿在我的魂体上! 之后,我在草屋的隔间内被关了整整五天五夜,其中剧烈的痛苦一度让我渴望死亡,这剧痛不存在习惯和适应,更没有麻木一说,就像是在做一个清醒的噩梦一般! 终于在我头七即将来临之时,鬼眼寄生仪式完毕。 在被老头拎出隔间,躺在床上呆呆地看着天花板时,我竟不自觉的留下两行清泪: “活着,真好啊!” 老头有些鄙夷地瞧着我: “有什么好的?你现在没有肉身,就算拥有了命格也逃不过魂飞魄散的下场!” 经过这一系列的相处,我心中也已大概摸清了这老头的调调,他大概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主。 于是我也不敢反驳,顺着他的话说道: “是啊前辈,想要真的活过来,还是得看您接下来的手段啊!” 他冷哼一声,举起手中的茶抿了抿: “这只幽冥鬼眼,下通阴间,至阴至邪,与你再是契合不过了。” “如果说先前你是阳人中的阴之极端,现在么……” 老头嘿嘿一笑,眼神有些古怪地看了看我: “就是个正常生活在阳间的纯粹阴人!” “咱们鬼灵一派的开山祖师,便是这一类人,那可是最终得道成仙的人物啊!” 说起祖师,老头的眼中闪出近乎偏执的虔诚,以及那无尽的向往。 “鬼灵一派,一世仅许一传人,以这幽冥鬼眼为证。如今传承仪式已成,我便不再是鬼灵中人。” 说罢,他眼中的落寞一闪而过,但很快掩藏起来: “走吧,已经接近子时了,是时候让你魂归肉身了。” 在老头的带领下,我再次回到当初那片带给我无尽绝望的乱葬岗。 而在这片坟场的正中央,一个八九岁模样的孩子双手抱胸,正静静地躺在地上。 但在我此刻的“眼中”,它散发着浓郁的、几乎化为实质的黑色气场,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吸收着整个坟场的阴气。 皮肤苍白近乎玉石,胸口微微起伏——它竟在自主呼吸阴气! 走近了看,那孩子长着和我一模一样的容貌,果然是我的肉身! 只不过它现在的伤势却比我印象中的好的多,除了手腕上还隐隐留着尚未完全脱落的血痂,其余皆恢复如初。 仍谁都想不到,这副身体在几天前还是走两步就要散架的状态。 老头颇有欣赏意味地看着我,缓缓道: “看来你还尚未完全明白你这副躯体的强大之处。” ? 我挠了挠头,对他的话表示不解。 什么强大之处?百病丛生吗?还是招邪的特长? 老头哈哈大笑,一副看傻子的模样: “你既是阴之阳人,又怎么能和正常人一样生活在阳气较重的城市?只有在由阴气主导的地方,你才能发挥出原本该有的才能!” “换句话说,你天生就是走山精鬼怪这一脉的好苗子!” 第三章 鬼仙 听了这老头的话,我不但没感到开心,心中反而生出更沉重的悲伤。 我看向肉身手腕上佩戴的手链,喃喃道: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爷爷之前的努力又是为了什么?” 爷爷,你现在身在何方? 得知我已死的消息,你千万不要冲动,不要替我报仇,等过了今晚,我立马下山去寻你。 “你说什么?” “我是说,那就算我真能重生,不还是依旧百病丛生,命不久矣么?这样的话,前辈你救我还有什么意义?” 老头听了我的话没有明确回答,只是不动声色地瞥了瞥我的胸口,我瞬间明悟——幽冥鬼眼! 先前我是阳人中的阴人,自然无法在阳气太重的地方生存。 但现如今有了幽冥鬼眼,我不再需要外界的阴气加持,相对的,我的身体状况也就不再依赖外界环境的合适与否。 换句话说,我即是阳世唯一的阴人! 我之所在,即为阴间! 老头见我似有所悟,也不再解释,而是飘至我的肉身旁边,掐诀念咒,突然将双手自胸前拨开,一座诡异繁杂的阵法凭空升起。 一如我们初次见面时那样,他用枯槁的手指轻点在肉身的眉心,轻声唤了一句我的名字。 我下意识地应了一声,接下来便是一段毫无征兆的天旋地转,昏天黑地,五感尽失,我仿佛又回到了被窃命的那个夜晚。 好在仅仅过了一刻钟之后,我的意识回归,视线也逐渐恢复清明。 最重要的是——我终于再次体验到拥有肉身的那份安全感! 只不过我却丝毫无法调动这副躯体的一丝一毫,就像电视上说的瘫痪病人一样,只有意识是存在的。 我知道,这恐怕就是缺失两魄带来的副作用。 抬眼看去,老头正全身贯注地掐着咒诀,干枯的脸上竟时不时落下几颗浑浊的汗珠。 终于,随着他右手一扯,两团青色的光球从他身中飞出。 我看的清楚,在那两团光球被抽离的瞬间,老头本就虚幻的身形更加黯淡了几分,脸上更是疲惫之色难掩。 我心神一动,惊异地想说“你这是”,但我说不出话。 老头却仿佛明白了我的意思,轻轻摆了摆左手,表示他没事,随即一掌将两团光球打入我的体内。 奇怪的是,这次却没有融合鬼眼时那般撕心裂肺的疼痛,只是一股暖意逐渐流过全身。 渐渐的,我能活动自己的几根手指,一片脚掌;再后来,我能够驱使四肢,开口说话,终于恢复正常。 “前辈,你......” 我看着眼前明显油尽灯枯的老头,短暂的犹豫后,伸手抓住他的臂膀,将他搀在背上。 还好他并不像看上去那么虚幻,还是能正常碰到实体。 “是啊,我把自己的两魄度给你了,这样,传承仪式才算圆满结束!” 听了他的话,我细细感受下体内,果然生机磅礴,毫无疑问的活过来了! 不仅如此,再细细品味之下,这副躯体不仅病痛不再,更仿佛蕴含了无比强大的能量。 而我的魂体之上,有两处像暖阳一般的炽热,源源不断地调动着一股难言的力量在周身运转。 “你现在感受到的,就是被称为‘灵力’的东西。” 老头此时奄奄一息地靠在我的身上,还不忘解说道: “所有踏入玄道,掌握奇术,有别于常人之人,我们称之为‘灵人’,而在四躯百骸中流转的灵力,即是灵人运术做法的基本。” “恭喜你啊,才十岁就成为灵人了,虽然是死了一次的,嘿嘿嘿嘿......” 可当下情况,眼见救命恩人生命垂危,我那还顾得上什么灵不灵的,当即背起老头,马不停蹄地朝茅草屋赶去。 等进了门,我将他平放在床上,又替他煮上了一壶茶,这才坐在床边,关切地问道: “前辈,两魄给我,你会怎样?” “嘿嘿嘿,还用问吗,当然是会死了。” 看着他无比坦然的神情,我顿时泣不成声,紧紧抱着他干枯的身躯,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滚落下来。 “臭老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救命恩人死了,你让我怎么自私地活下去?” “行了行了,我可没那么快就死,再说,你不是还有仇要报吗?” 老头轻轻地将手抚在我的头顶,安慰道: “况且,我也不完全是为了你,更是为了鬼灵一派的传承,在死之前,把你教会了,我也就无憾了。” “我知道了,我一定会好好和你学,以后壮大鬼灵,让咱们成为天下第一派的!” 老头闻言却是哭笑不得,拧了拧我的耳朵,笑骂道: “壮大个毛!不是和你说了鬼灵是单传吗?一代只能有一个人......” —————— 转眼八年一晃而过。 这天又是七月十五,一年一度的中元节。 同时也是我的第十八个生辰。 自从八年前头七回魂后,我再也没有生过一次病,自然也不需要从前那神秘的仪式。 至于寻亲,臭老头告诉我先安心学习八年,等到学成之后再出世寻找,再此之前,他不会允许我下山。 对于他的话,我自然是照做。 直到今天,我终于学会了最后一门法术,可称得上一个真正的鬼灵传人。 臭老头欣慰地看着已然成人的我,此时的他,身形已经虚幻到极点,若不是我拥有通灵鬼眼,还真分辨不出来。 他像一个寻常长辈一般,久违的站起,想拍拍我的肩,手掌却径直穿过了我的身体——他已虚化到连触碰都做不到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释然地笑了笑,收回手,指了指我的胸口: “好小子,现在的你,称得上一句‘当世鬼仙’!” 说罢,朝我微笑了下,头也不回地朝东方走去,直到日出来临,化作一缕青烟,永远地消逝在天地间。 “师父,一路走好。” 我对着空荡荡的山谷,轻声说。 我的师父,叫王林。 这个臭老头,明明早就挺不住了,明明每天都忍受着莫大的煎熬,依旧陪我过完了第十八个生日才离开。 我拼命忍住不让自己落泪,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呜咽出声。 随即猛然跪地,朝着东方与茅草屋重重磕了几个响头后,才狠下心来离开生活了八年的草屋,头也不回地向山下走去。 此刻,我的眼中已没有泪水,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与瞳孔深处缓缓旋转的一点幽光。 “鬼仙,该下山了!” 第四章 捉鬼,网上求助贴 师父临终前,交代给我三件事: 第一,有足够的立身之本后,再回村里旧屋一趟,那里有你爷爷留给你的东西。 第二,找时间去王家一趟,将灵鱼玉佩交还于家主。 第三,永远不要让人知道你拥有幽冥鬼眼。 关于第二和第三件事我倒是没什么疑问,一个是师父所托,一个是为了保证我的安全。 至于第一件事...... “爷爷。” 我捏了捏右手上的那串念珠,自从与爷爷分别后,念珠的数量便停滞在“九”这个数字上,再也没有增加过。 师父神通广大,这一亩三分地上发生的任何事都瞒不过他的法眼,如今他既然这样对我嘱咐,只怕爷爷已是凶多吉少。 往好了说,也是失踪许久。 于是我不再执着于先回旧屋,而是径直下了山,进了最近的津城,花了几天熟悉了一下现代生活,让自己不再像一个十足的“土包子”。 又买了一部智能手机,去地摊上淘了几件印着古怪英文的“潮流”衣服。 当我站在租来的老旧单间里,窗外是轰鸣的车流和炫目的霓虹,我第一次清晰感受到一种冰冷的疏离。 山里八年的寂静,像一层被强行撕掉的茧,山下的世界喧嚣、陌生,且充满一种……与阴气截然不同的、灼人的“生”气。 “算是暂时安顿下来了。” 不过,这也不是长久之计。 师父毕竟是山中灵人,几十年攒下那么两个钱在几天内也被我花了个大概,这大概得怨网上常说的什么“通货膨胀”吧。 得赶快找份工作了。 只有能在当世立足,甚至拥有赫赫威名,我才能回村拿上爷爷的遗物,还有么...... 我的双手缓缓地攥紧,指节逐渐变得煞白,微微眯了眯眼,一道冷光从眼缝中折射而出: “谢家,你们窃我阴命,害我爷爷的事,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嘿!培育出个仙胎?” “那我便将她,彻底废了!!” 气消之后,我又开始抱头苦恼起来。 当今世界,找工作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更何况我还是个在山里生活了十八年的“野人”,连基础教育也没接受过,一切知识都由爷爷和师父教授。 别说找谢家复仇了,连交齐下个月的房租都是问题。 我拍了拍脸颊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爷爷以前是个术士,师父是鬼灵一派的传人,我又是从小跟着爷爷学知识,和师父学法术,应当以术士的身份行走天下。 只是我需要一个契机。 苦思冥想了许久,脑中突然灵光一闪而过,我连忙打开手机,打开灵异论坛翻阅起来。 翻了一会儿,果然寻见了昨天看见的那个求助帖。 帖子写得耸人听闻,但在我眼里却漏洞百出——对“鬼”的描述过于模板化,恐惧的细节却语焉不详。 但我更在意的是下面的回复。 有人煞有介事地分析风水,有人胡扯什么“前世孽债”,更有自称“道长”的人留下了联系方式,报价从五百到五千不等。 我咧嘴一笑: “活这不就来了吗。” ———— 在发私信与楼主私聊了一会儿后,听他说的神神叨叨,情况我也明白了个大概。 只不过有一点我不是很理解: 你上周在东郊才死的女朋友为什么会缠着让你去西郊的医院? 何况我上网查了一下,那家医院从九十年代起就废弃了。 两件八竿子扯不上一瞥的事怎么就能混在一块了? 不过我也没细问。 神鬼之事嘛,总要离奇一点才好玩。 三天之后,约定的时间已到,我借了隔壁大爷的自行车,一路跟着导航骑到了西郊那间医院。 此时时间已经接近傍晚,天空阴云密布,灰暗光线的笼罩下,显得那座废弃的医院更加阴森恐怖。 我单手掐了个法诀,再睁眼时,眼眶中隐隐有蓝光流露: “阴阳眼,开!” 为了安全起见,我骑得稍微快了些,赶在约定的时间前赶到医院,只为提前排查一下这座医院的隐患,保证楼主绝对的安全。 毕竟是拿钱办事嘛。 只不过我细细观察了一番,这医院虽然看着诡异吓人,我却没有从中看出一丝鬼气,只不过阴气比别的地方可能稍重了一些。 “果然是弄错了。” 又过了一会,夕阳西下,夜色终于完全将医院笼罩,远处一辆轿车缓缓驶来。 驾驶位上那人下车时,我体内的鬼眼突然有一种莫名的悸动。 我凝神看去,只见他印堂笼罩着一团驱不散的黑气,但诡异的是,这黑气并不像通常将死之人那样与自身气息纠缠,反而像是……一层贴上去的“漆”。 “你......” 不等我说完,车上又陆陆续续下了些人,有老有少,都是一副道士打扮的模样,背上背着鼓鼓囊囊的道具包,眼中闪烁着刻意且突兀的轻蔑。 算上我的话,一行总共六个人。 我伸手压了压帽檐,也没再多说,只是上前与楼主握了握手。 这家伙,叫了这么多人过来,不过真有本事的,我看没几个。 楼主上下打量了一下我,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 “艳鬼不是鬼?” “......是我。” 当众被叫出网名,还真让我老脸一红,不过好歹也算是确认了眼前之人的身份,确是网上求助那人。 “我去,这穿搭,哥们,你是高街帝啊?” 楼主身后一位道袍少年看了看我,不禁出声笑道。 其余人闻言,也是纷纷侧过脸去,憋住笑意。 ? 我不解地看向他们。 这衣服,不是当下的潮流款吗?我专门上网搜过才买的。 “我靠,还戴个鸭舌帽装深沉!你不会是来骗钱的吧?专业一点好不好?” 另一个年轻人忍不住出声道。 正当我有些恼火,准备露一手时,楼主站了出来赔笑着打圆场: “好了好了,大家都是自己人,每个人都是团队中不可或缺的一环不是吗?” “不可或缺的搞笑角色!” 道袍少年冷哼一声,率先向医院走去。 “先说好,我的酬劳不能比这个逗比的低!” “是是是。” 楼主赔笑着,摆弄着一个带支架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飞速滚动着五彩的文字,举了个架子也进了医院。 我好奇地跟上,问他这是什么。 “直播啊兄弟!” 楼主有些诧异地看着我,仿佛我问了个蠢问题。 “现在都这么干,把咱们冒险的过程实时播出去,网友爱看这个,有打赏!” 我“哦”了一声,心想这家伙还真是心大,都死到临头了还想着钱。 突然,前方的镜子中闪过一丝鬼影,虽然极快,依旧被我捕捉到了身形。 “你们呆在这儿别动!” 没有犹豫,我足尖点地,一个闪身追了上去。 医院内部的气场,在我们进入后,正在发生某种缓慢而有序的变化,阴气不再散漫,而是像被无形的手梳理过,开始朝着某个中心汇聚。 不对劲,这不像自然形成的鬼域。 第五章 欺骗,混进了真的 看着我飞速掠过的身影,道袍少年面露惊色: “这逗比跑的还挺快。” 我感知着鬼气的方位,往前追了三个拐角后,仿佛故意捉弄我一般,在一霎那突然消失。 心下顿感不妙,我立马回身折返,与此同时,一声熟悉的惨叫声从远处传来: “啊啊啊啊!!鬼啊!!” 我眉头一皱,体内灵力全力运转,两个呼吸间便赶回了原先的方位。 只见楼主与众人缩在墙角,颤颤巍巍地指着206号病房,朝我投来求救的眼神: “病房里!!有鬼!!” 我运转体内灵力,全身瞬间镀上了一层散发着淡淡青光的外壳。 “灵咒·甲胄术!” 这甲胄术算是我学会的第一门法术,同时也是鬼灵一派最简单也最实用的法术,大成之后,寻常邪祟无法近身,以我现在的水准,基本上可以做到瞬发。 但我没有托大,而是手中掐着另一道法诀缓缓走进昏暗的病房,永远对未知保持敬畏之心,才能在我们这行活得更久。 正当我全神戒备,靠近病床时,一道血光自阴影中弹出,直冲我的面门,只不过我的反应更快一些,先一步探出右掌,将它狠狠擒在手中。 定睛一看,却没有想象中的血腥与鬼脸,而是一颗粗制滥造的假人头。 “哎哟哟!小心一点!” 正当我懵逼之时,身后传来楼主心疼的声音。 我回头望去,只见楼主脸上惊恐尽褪,换上了一副混杂着心疼和戏谑的表情。 “这东西很贵的!你这人下手怎么没轻没重的!” 道袍少年暂停了直播,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讥笑。 “这逗比虽然脑子不好使,但是身体素质好像挺强的嘛。” “喂逗比,虽然你反应很快,但这种时候应该装作被吓到的样子才行!我看你天赋异禀,以后要不跟着我混吧。” 我有些搞不清状况,看着他的手机一言不发。 “喂?不会吧?你不会以为我们来这儿真是为了什么抓鬼的吧?拜托!都21世纪了欸!” 道袍少年看我愣愣的样子,好像发现了什么极好玩的事。 “我的天哪,老兄,你真是现代人吗?” “那个网上的帖子只不过是为了获取热度,故意吸人眼球才发的。” “每次我们都会找些素人,直播他们被吓时的激烈反应,你真是最搞笑的一个!” “荣哥,快把直播重新打开啊!这人好像真把自己当道士了,热度一定爆表!” 后面的众人也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来。 我这才想起曾在网上看到过,当今社会,似乎并不信鬼神,也不知有“灵人”的存在。 所有邪祟,被他们统称为“鬼”,所有灵人,被他们统称为“道士”。 原来如此。 我看着那颗粗糙的假人头,再看向他们一张张写满“快乐”的脸,心中传来一丝近乎嘲讽的冰凉悸动。 没有厉鬼缠身,没有生死求助。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将他人恐惧当作消费品、将鬼神之事当作噱头的廉价表演。 心中那点被戏弄的恼怒,像火星落入冰水,“嗤”一声熄灭了,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漠然 师父说得对,尘世纷扰,多的是自诩聪明却不知敬畏的愚人。 恐怕他们自己还没意识到,这次看似寻常的直播探险中,已经悄然混进了真货! 想到这里,我微微压了压帽檐,低声道: “真是浪费我时间,我就不奉陪了。” 随后在众人讥讽的眼光中悄然退场。 当然,我并没有真的离开,只是腾出空间来独自调查这所医院,以及......那鬼可以来去自如的秘密! ———— 有些逗比的“艳鬼不是鬼”走后,众人又待在原地笑了一会,这才想起来要重新开启直播。 道袍少年抹了一把眼泪,拍了拍被称作“荣哥”的楼主: “荣哥,这次的新人这么快就跑了,我们的直播还要播下去吗?” “当然啊,怎么能这么轻易就结束呢?” 荣哥没有回头,只是一个劲地笑着,随意地回答道。 接着,他仿佛越笑越陶醉,越笑越痴迷,笑声越来越高,越来越尖,像用指甲刮擦玻璃。 终于,在大家都发觉异常,停下笑声后,荣哥的诡笑也仿佛在同时间按下了终止符,现场顿时寂静无声。 只有距离他最近的道袍少年用余光看到,他还在笑!! 只不过没有发出笑声,而是无声地暗笑,身体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着,嘴角咧成了一个扭曲残忍的弧度,几乎要撑裂整张脸颊。 正当他忍不住后退两步之时,荣哥猛地转过身来,却没有预料中的恐怖笑容。 他脸上挂着近乎礼貌的微笑,一字一句道: “各位,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 离开大部队后,我开始独自探索起这座医院。 就一所九十年代被废弃的建筑来讲,这所医院占地面积不算小,还一共有四层,称得上一座大医院。 只不过我在其中闲逛时,偶尔会听见若隐若现的哀嚎声,当我循着声音的源头寻去,快要接近时,那声音却突然一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像当初那只鬼怪一样。 我停在走廊中央,闭上眼,放弃了视觉的干扰。将一丝灵觉如触须般从鬼眼延伸出去,细细“触摸”着这座建筑的空间脉络。 不对劲。 反馈回来的感觉粘稠而怪异,下方的回应总比上方快上一线,空气的流动在楼层中间的位置出现不自然的折返,仿佛那里立着一堵看不见的、光滑无比的墙。 直到我路过306的病房前,我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进入,仔细地观察起来。 我的目光牢牢锁在铁架床上——它的摆放角度、床头锈蚀的蜿蜒痕迹、甚至地上那滩干涸水渍的形状…… 记忆中的206病房景象自动在脑中浮现、重叠。 严丝合缝,镜面对称。 “原来如此......” 刹那间,一个离奇的想法从我的脑海中诞生。 我急忙跑出房间,来到楼道。 “301,牙科诊室;302,牙科CT......” 又跑下二楼,紧张地确认起来: “201,牙科诊室;202,牙科CT......” 错不了! 这整栋楼,都被拉进了一面巨大的“镜子”里。 我们一直在镜子的一面活动,而鬼蜮真正的核心,在另一面! 这座医院实际的规模,只有二层! “这样的话,进入镜中世界的真正方法......” 我抬头,看向头顶看似坚实的天花板。 第六章 初探,镜中鬼蜮 在幽冥鬼眼的视角里,那里荡漾着一层水波般的、与周围空间格格不入的晦暗涟漪。 没有犹豫,我足下发力,身形跃起,右手并指如剑,指尖缠绕着一缕精纯的灵气,像插入水面般,轻轻点在那涟漪的中心。 陡然,一股远超想象的吸力传来,视野瞬间颠倒、破碎,又被重新拼合。 再睁眼时,熟悉的世界消失了。 眼前的一切都覆盖着一层不断蠕动、仿佛有生命的暗红色肉膜,墙壁上并非涂鸦,而是用某种粘稠液体书写的、不断扭曲蠕动的诅咒。 光线来自脚下,将我的影子怪异地投射在天花板上,随着“我”的移动而张牙舞爪。 空气粘腻得如同胶质,充满了福尔马林、铁锈和一种甜到发腻的腐烂水果混合的怪味。 胸口的鬼眼传来清晰的灼热感,不再是预警,而是一种回到同类领域的、冰冷的兴奋。 这里,是现实的倒影,是怨恨的具现化——镜中鬼蜮。 我没有耽搁,立马来到206房间的门口,一招灵咒破门而入,里面正躺着奄奄一息的荣哥,嘴里时不时发出微弱的呼救声。 我连忙将他抱起,以灵力护住他的心脉,好在那镜鬼只是短暂地将他囚禁在鬼蜮,只要阻断鬼气侵袭,这家伙的性命就不会有什么大碍。 同样,破了那镜鬼的禁制,闯入鬼蜮的我,恐怕会立马成为它的下一个目标! 仿佛为了印证我的话似的—— 唰拉! 病房内所有能反光的表面——破碎的窗玻璃、掉漆的铁床架、甚至我瞳孔的倒影——在同一瞬间,全部映出了一张相同的、惨白的女人面孔! 她咧开嘴,没有声音,却仿佛有无数个尖啸直接炸响在我的脑海! 它来了。 不是“恐怕”,而是我已经踏进了它的餐桌,还动了它的“食物”。 下一秒,那张惨白的鬼脸消失,我瞬间开启甲胄护体,右手手腕上的手串轮转解体,九颗散发着青光的念珠悬浮环绕在我的周身。 在这练功的八年里,我在师父的帮助下成功将手串练成宝器,同时,也是我的第一件法宝。 鬼蜮突然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现场只能听到荣哥时不时的喘气声与哀嚎。 由于太过烦人,再加上对这家伙的印象不好,我忍不住拿脚尖踢了他一下,轻骂道: “别喘了!待会一个不留神,咱们两个都得死!” 谁知我的裤腿却突然被他死命拽住,荣哥惊悚万分地朝我大吼道: “看上面啊啊啊!!!” 透过他瞳孔的反射,我看到天花板的光洁面陡然破裂,尖锐的碎片伴随着阵阵阴风向我们刺来。 但我没有抬头,心神一动下九颗念珠飞旋而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掉所有碎片。 “灵咒·血悬丝!” 同时低喝一声,数道纤细坚韧的血丝自我的指尖飞舞,恰到好处地拦下四面八方射来的飞刀。 接着手腕一抖,轻松将附着阴气的飞刀弹向病房四处。 身下的荣哥似乎有些惊魂未定,在反应过来状况后,当即拍起了马屁: “卧槽!差点就被扎成刺猬了!幸好有你啊小哥!” “是吗?我怎么感觉还有更坏的情况呢?” 话音刚落,一对惨白而锋利的鬼手毫无征兆地从他的瞳孔中探出,迅疾如雷,直探我的眉心处。 就在鬼手即将触及眉心的刹那,我胸口猛地一烫,仿佛那里不是血肉,而是一座被点燃的冰封古井。 没有念咒,没有掐诀。仅仅是一个念头——停下。 时间仿佛被无形的手掐住了脖颈。那对惨白的鬼手,就这般诡异地凝固在半空,离我的皮肤仅剩毫厘,甚至连其上萦绕的阴寒之气都停止了流动 我低下头,看到自己周身升腾起的,不再是清逸的青色灵气,而是粘稠如液、流淌着幽暗星芒的暗紫色灵焰。 视野也随之变化——世间万物褪去了色彩,只剩下黑白与深浅不一的灰,以及……无数道交错纵横的、象征着灵力与鬼气的冰冷灰线。 荣哥的惊叫在我耳中变得迟缓扭曲。 而我,在病房所有光滑的倒影里,看到自己的双眼——眼白泛起妖异的淡紫微光,而原本漆黑的瞳仁,赫然分裂成了内外双重,正以不同的速率缓缓旋转,冰冷地审视着这个倒错的世界。 在暗紫色灵力的运转下,我伸出右臂,轻易抓到了这只镜鬼的实体,一把将它从荣哥的瞳孔映象中扯了出来。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只在片刻间发生,我收了念珠,用血悬丝将它束缚起来,随手丢在地上,又给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手指交叉,冷冷道: “有什么遗言吗?” 师傅教过,既是“鬼灵”中人,跟鬼一定是要面子给足的,何况我还是个“阴人”。 因此,面对鬼灵,特别是这种能开出鬼蜮的“大鬼”,一般要象征性地问问对方的遗言,再决定要不要灭杀。 当然,还有劝鬼从善这条路,不过我从来没试过,也并不觉得会成功。 毕竟我根本是个修鬼道的,又不是来给鬼当保姆的。 那镜鬼一言不发,只是恶狠狠地看着我,黑暗阴沉的双目中看不出情感的颜色。 “没什么遗言,是吗?” 我随手张开五指,血丝无声蔓延,像拥有生命般精准地缠绕上镜鬼的四肢、脖颈。 它试图挣扎,但血丝却如附骨之疽,越缠越紧,深深勒入它的灵体,发出滋滋的、仿佛冷水滴入热油的灼蚀声。 我食指轻轻一弯,那鬼的左臂便骤然扭曲成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 咔吧!! 沉重的骨裂声在病房中回荡,饶是已经化鬼,镜鬼的表情也肉眼可见地扭曲了几分。 正当我的中指也准备落下时,先前一言不发的镜鬼终于急切地出声,那声音呕哑嘲哳,像两根生锈的水管在耳边不停地摩擦: “等等!你忘了外面的人吗?你现在杀了我,他们也会没命的!” 我微微抬眸,暂时解除对它的支配。 不错,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这时,看我已经完全控制住了场面,一旁明明怕的要死的荣哥也嚷道: “对对对,对啊!我那么多兄弟还在它的手里,大仙,你可得替我讨回公道啊!” 未曾想,镜鬼却突然呵呵地笑了起来: “是呀大仙,你可不能不管这些凡人的性命。” “这样吧,我生前有个遗愿未完,大仙你替我做完它,我就放了他们所有人,同时任凭您处置。” 我心中微微一滞,这鬼又要搞什么把戏,现在看来这次找工作也泡汤了,老子可没空去完成什么遗愿。 “如果大仙不敢的话,那么今天说什么我也要玉碎到底,带着这些人一起下地狱!” 看我有所疑虑,那镜鬼突然决绝起来,随着它情绪的大幅波动,整个鬼蜮也震荡起来,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 鬼蜮崩塌,对于我来说当然是小事,但对荣哥这种凡人么…… “死到临头啦!” 稍一有动静,荣哥立马回归怂货本质,在病房里东躲西藏起来,就差给这鬼下跪磕头了。 见我还在沉默,镜鬼又将整个鬼蜮震荡得更加剧烈,墙壁上的血肉诅咒仿佛开始蠕动脱落。 “成交。” 我终于松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荣哥他们到底还是凡人之躯,况且,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更重要的是,一个能开出鬼蜮的镜鬼,其执念源头,或许藏着些有趣的东西。 我随即迎上它那狡诈中带着一丝狂喜的目光,瞳孔深处的双瞳缓缓转动,当下心中升起一股玩味: “好啊,我答应你,你的‘遗愿’,说来听听吧。” 第七章 崩坏,荣哥的诡异游戏 ———— “荣......荣哥,什么游戏啊?” “你看刚才那逗比也跑了,要不今天的直播就结束吧?我突然想起来洗完的衣服还没晾呢。” 直面着眼前明摆着不正常的荣哥,道袍少年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强撑着笑脸问道。 身后的众人也连忙点头迎合起来,纷纷表明今天家里实在是有事,不方便继续了。 荣哥闻言,没有生气,却也一时间没有任何回应,只是那抹微笑愈发深切。 笑着笑着,他的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向耳根撕裂,露出里面不属于人类的、黑红色的牙龈。 道袍少年距离最近,他不仅看到了“荣哥”那一口若隐若现的尖牙,更闻到一股浓烈的、如同身处屠宰场中的血腥味,当即吓得退后两步,重重摔在后面之人的身上。 正当众人被吓红了眼,抱作一团瑟瑟发抖时,它又眨眼间恢复原状,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微笑道: “各位,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玩玩玩,我玩啊荣哥,求求你别搞我了!” ———— “你们听过‘四角游戏’么?” “接下来你们四个人蒙上眼睛,分别站在房间的四个角落,由东南角的那位开始,沿顺时针方向走向下一个角落,到达下一个角落后,轻轻拍一下那人的肩膀,接着依次进行下去。” “当最后一人走到空无一人的角落后,他不能拍人,而是必须咳嗽一声,然后停在那个角落,这就算一轮游戏结束。” 荣哥将手机摆放安装在206室门口,装模作样地调试了几下,仿佛还在进行着直播,同时向屋内的四人讲解道。 “就......就这?” 道袍少年有些难以置信地开口,作为从小到大热衷于灵异文化的他,几乎将这个游戏玩了不下五遍,也从未见出现过什么意外。 “还有……游戏一旦开始,计时结束前,任何人不得以任何方式主动停止,或离开位置。” 他顿了顿,笑容加深: “违背规则,或者试图作弊的话……游戏就不好玩了。” “你们大可以计时,只要在这个206玩够五分钟就可以离开。” 尽管没有人想看,荣哥还是朝他们“友善”地笑了笑。 “那......你答应我们,你全程都不可以进入这间屋子!” 道袍少年似乎是对这种灵异游戏非常有把握,他无比笃定,只要眼前这个“荣哥”不来捣乱,所谓的“招鬼游戏”根本不会发生什么异常! “好啊。” 荣哥对此表示欣然接受。 “别说我会进入了,甚至我都不会看你们玩这个游戏,你们计时够五分钟后自己离开就行了。” 说罢,荣哥撂下一句“开始吧”就再度调试起了设备。 随着荣哥一声令下,道袍少年立刻用手表开始计时,同时蒙上眼睛开始游戏。 陡然间,黑暗如同实体,包裹住了他的每一寸皮肤。 眼睛上的布条不仅剥夺了视觉,更放大了其他感官——灰尘钻入鼻腔的痒,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血液流过太阳穴的轰鸣…… 四周世界变得黑暗且压抑,本就不大的病房里回荡着清晰可见的脚步声,道袍少年全身神经紧绷着,细细地聆听着背后的脚步声离他越来越近,终于如同解放一般的一掌轻轻落下。 他松了一口气,缓步朝前方走去,在即将到达角落时,极度挣扎地伸出右手,小幅度地朝前方划拉了一下。 还好,想象中滑腻冰冷的触感并没有传来,只是一个空无一人的角落,他咳嗽了一声,同时听到房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立马出声道: “听我说,这个游戏大家别玩得这么快!我们的目的只是在206玩五分钟然后就可以走了。” “这个游戏一般意外的发生点都是在墙角,我们只需要在中间过程足够磨蹭,接下来的一轮都不用玩完就可以撑到游戏结束!” 房间在死寂了两秒后,前方传来“哦”的一声,随即脚步声再次出现,证明着第二轮游戏的正式开启。 只是,这次所有人的脚步都放得很缓,就这样,时间在一声声脚步中悄然流逝。 尽管道袍少年在心中再三祈祷,后背的那一掌还是落了下来。 “卧槽了!” 他深知,自己作为第四位,也就是这轮游戏的最后一环,正是最容易撞鬼的一员。 更何况那个荣哥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们,五分钟铃声响起的那一刻肯定会有怪事发生! 这样的话,前面拖那么长时间反而是给自己带来了莫大的压力。 他现在要做的,是赶快在铃声响起前,开始下一轮游戏! 要赶快!!! 但前面“缓步前行”这个主意还是自己提出,前面的三人也都相继遵守,自己总不能率先打破吧? 短暂思索了片刻,道袍少年脸上咧起一抹残忍的微笑: “要怪就怪你们太蠢了吧!” 他没有犹豫,而是一步跨出三步的距离前行着。 这样不仅大大提升了速率,缓缓前行这条规定反而有助于他保持平衡,以此完美蒙混过关。 反正在这个游戏中,你永远也不知道上一个人和上上个人行走的速度差距! 只是这样行走了许久,到他都有点累了的情况下,还是没有顺利摸到墙角。 不对劲,这房间……有这么长吗? 从东南角到西南角,不过七八步的距离,他感觉自己已经走了快二十步,指尖却依然在冰冷的空气中打转,没有触到那个期待的转角。 妈的!妈的!妈的! 道袍少年心下一惊。 应该是蒙上眼睛的缘故,让他迷失了方向! 有研究指出,在蒙住眼睛的前提下,人的行动轨迹会不自觉形成一个圆。 也就是说,他可能在不知不觉间走到了房间的正中心了! 草!怎么忘了扶着墙走了? 鬼故事中,往往“多出来的那个人”就是在房间中心登场的啊! 极力抑制着心中的恐惧,他往左探了两步,终于重新触碰到了墙面。 虚惊一场! 接下来,只要扶着墙壁...... 哒、哒、哒...... 突然,一阵刺耳又缓慢的脚步声在身前响起,道袍少年的心跳顿时停滞了一拍。 太晚了,那个“多出来的人”,已经来了。 他顶替了我的位置,继续着游戏...... 道袍少年忽然想起最后那条“不能离开位置”的规则,扶着墙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现在该怎么办? 他重新向右无声地挪了两步,无助地抱头蹲坐在地上。 脚步声在四壁间碰撞、回荡,变得难以分辨远近,此刻更是对他的一种折磨。 “这群蠢蛋,难道就没发现现在只有脚步声,没有咳嗽声了吗?” 心中刚出现这句话,他的嘴巴突然大张,不断开合,但却怎么也无法发出一丝一声。 玩这个游戏,想要达到没有咳嗽的情况...... 需要五个人! 那他现在蹲坐在这里,剩下的两个人从哪来? 房间里不止一个鬼! 与此同时,一条湿漉漉的、带着河水淤泥与腐叶气息的手臂,轻轻搭上了他的肩膀。 那人带着缕缕寒气的呼吸就在脑后吹过,一个声音从耳边响起,沙哑得如同两片生锈的铁皮在摩擦: “你……坏了规矩……” “那么……你的位置……归我了……” 道袍少年终于晕了过去。 而在彻底失去知觉前,他仿佛听到房间里,那规律而诡异的脚步声,依然在持续,并且……越来越流畅,越来越欢快。 第八章 壹号手术室 ———— “很简单,只需要您高抬贵手,帮我打破一面镜子而已。” 随着我解开血丝的束缚,散去周身紫焰,镜鬼终于得以起身,将扭曲的左臂生生扳回后,便一个闪身重新进入镜中世界。 我对此也没有什么表示,只是坐在椅上静静等待下文。 毕竟,它要是想耍什么花招,我再逮捕它一次连一秒钟都用不到。 果然这镜鬼也比较识相,一声清脆的响指过后,眼前的世界陡然扭曲翻转,半个呼吸间,我们就回到了现世之中。 只不过……现世的206号房,有些热闹啊。 本就不大的病房中,三个人如同机械玩偶一般永无休止地绕着墙壁踱步。 房间正中,先前不可一世的道袍少年此刻口吐白沫,仰面倒在地板上不省人事。 他的右手之上,智能表的定时停在了“00:00.01”上,再无运作。 我眉头一皱,声音冷厉了几分: “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别担心,只是一些小幻术而已。” 镜鬼急忙解释道,同时再度幻化出真身,一个响指过后,三人纷纷倒在地上。 这时身后久久不敢出声的荣哥终于难以抑制激动,“唰”的一声奔向四人,将他们平铺在床上,口中反复念叨着“都是我太贪心了”之类的话。 我也懒得多瞧,转身跟着镜鬼走出房间。 临走前我瞟了一眼架在门口的手机,显示屏上的哪有什么直播,只有四人一张张黑白遗照在循环播放着! ———— 随着探索的深入,我敏锐地察觉到身遭鬼气的流向不再是毫无规律,而是像百川纳海般拥向二层的深处。 恐怕那正是我们此行的终点。 很快,镜鬼在一间老旧而泛着猩红的门口停了下来,我抬眸一看: “壹号手术室” 五个大字歪歪扭扭地写在上面,不像是一家正规医院该有的标准,反而像是……小孩子随手的涂鸦。 “你说的那面镜子就在里面?” 我侧目向镜鬼确认了一下,但看着它诡异而兴奋的眼神,我想答案已经不言而喻了。 我心念一定,转瞬间青色的灵光笼罩全身。 “灵咒·破!” 随着我一声低喝,一抹璀璨而凝实的光球聚拢在我的指尖,像炮弹般窜出,径直击穿了有些生锈的铁门,不到两秒,那年久失修的门便摇摇晃晃倒了下去,扬起了阵阵灰尘。 房内的片片红光穿透灰尘映出,铺面而来的,还有足以让我为之惊叹的鬼气。 好多!甚至冲散了我的护体灵咒! 只是一个眨眼间,身后的镜鬼突然暴起一脚,虽然我早有防备,仍被震退两米,退入房门之中。 与此同时,我顿感脚下一痛,再反应过来时,右脚的跟腱已被一片碎镜刺穿。 不等我拔出,数把飞刀带着凌厉的寒光扑面而来,情急之下,我迅速后仰才堪堪躲过。 却不想撞入了陷阱,一只镜鬼从天花板一跃而下,手中锋利的鬼爪径直贯穿了我的咽喉,将我牢牢钉在地面。 鲜血飞溅,杀意凛冽,下一个片刻,千万道尖锐的镜片倾盆而下。 一时间“铛铛铛”之声不绝于耳,短短两息后,我就被扎得再也看不出人样,身下鲜艳的血泊向外蔓延。 手指抽动了两下,再没了声响。 “就这样死了?” 引我进来的那只镜鬼似乎有些难以置信,亲自走进身前观察起来。 “怪了,刚才这人不是这么弱的!” 说罢,身体又凑近了几分,似乎是想看看我那双能够停滞神鬼的重瞳是否还在。 “是啊,怎么可能这么弱。” 我轻笑一声,右手化爪闪电一般骤然探出,一把抓住那镜鬼的脖颈,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它的眼珠子挤出。 “呃!!” 周遭镜鬼眼见情况不对,又要动手,却在一阵短暂的挣扎后动弹不得半分。 只因每只厉鬼的脚下,皆有一根隐秘而坚韧的血丝! “灵咒·血悬丝!” “十只?二十只?还是三十只?” 我缓缓坐起身来,体表并无青光,反而是那些扎入体内的碎片,像是被无形的力量从内部“吐”了出来,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伤口处没有流血,只有一缕缕暗紫色的雾气涌出,相互交织、缠绕,如同最精密的针线,将破损的躯体瞬间缝合。 灵咒·阴身重构! 我低头看了看恢复如初的躯干,感受着屋内浓郁的鬼气,如百川归海般涌入胸口中。 随着那一对妖冶重瞳的再度张开,暗紫色的灵焰重新在周身燃起。 “我不在乎。” 话毕,我心念微动,并未掐诀,只是垂在身侧的左手五指,极其轻微地向内一勾。 霎时间,整间手术室内又亮起数十道纤细如发、却猩红刺目的血丝。 所有欲动的镜鬼,动作瞬间僵直。 它们仿佛被钉在半空的提线木偶,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最后,像一件件玩具一般折断、扭曲、崩坏,化作尘土。 当然,我手上这只除外。 我将它拎至眼前,冷冷道: “还有什么招,使出来吧。” 从它的瞳孔中,我看到此刻自己恐怖的模样,或许现在的我,比厉鬼还像厉鬼吧。 感受着死亡的临近,它颤巍巍的抬起头来,看着眼前一身紫焰的我……眼瞳中再没有了之前的狡诈和戾气,唯有惊惧。 终于,它瑟缩着眼瞳,还是问道: “大仙,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可我却将它随手扔在一旁——因为我发现了更重要的东西。 把这些铺天盖地的镜鬼解决后,整个“壹号手术室”才露出真容。 除了与其他房间相同的陈旧与破败,那面绽着红光,印着数字“七”的高大镜子才是整个问题的关键所在。 在视线触及的一瞬间,我的心跳陡然停跳了一拍——我的身形倒映在镜面中,镜中人,笑得诡异且灿烂。 镜面突然黑光一闪,眨眼之间,整个手术室陷入纯粹的黑暗之中。 “张寒。” 我回身看去,一个身躯残破的小孩正强撑着站起,恶狠狠地盯着我。 “你的恨意呢?只不过是命格特殊就被这样对待,你都全忘了吗?” 那副样子,是被窃命那一天,濒死的我。 “杀啊!好不容易获得了力量,去复仇啊弱智!” “那天我们遭了那么多罪,你都忘了吗?还有心情在这里陪这群凡夫俗子玩过家家?” 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血、眼神怨毒的孩子,心中忽然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刺痛。 但我很快冷静下来,回道: “你懂个毛啊小屁孩,钱呢?没钱复个毛的仇!给我哪凉快哪玩去!” 那身影被我骂得愣了一下,随即化作一缕黑烟散去。 与此同时,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小寒,你的命真好用呢。” 我又回头望去,只见谢明瑶此时气血两足,小脸红润,脚踩一副硕大的太极阴阳图,向我挑衅道。 “多亏了你这条贱命,让我阴阳交融,成就了仙胎之身。” 闻言,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偷我的命就算了,还说是贱命,那靠偷才能得到贱命的你是什么?老鼠屎吗?” 谢明瑶的脸眼见着涨红起来,也跟着化作一缕黑烟散去。 紧接着,那缕黑烟在我身前缓缓凝聚,化作一个熟悉到让我灵魂都为之一颤的枯瘦人形。 “小寒,你让为师……死得好惨啊……” 那声音,那语气,甚至那声调中细微的颤抖,都与我记忆中师父消散前最后一刻,分毫不差。 我如遭雷击,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下意识地垂下了头颅,向后退却了半步,双拳紧紧地攥起。 “……师父。” 第九章 再探,冷淡的鬼小姐 即便知道眼前的师父只是个虚假的幻象,但救命之恩、八年培养在我心中做不了假。 即便知道这样会让我身陷险境,我仍然愿意让师父的身影多在我眼中停留几秒。 “小寒,你可知我生命的最后几年,过的是多么痛苦吗?!” “师父”见我眼神动摇,枯瘦的身影猛地贴近,那双熟悉到令我骨髓发冷的手,带着虚幻的触感,几乎要插入我的胸膛。 “我知道,您生命的最后,每一天都在努力运功维持着形体不散。” “即使魂缺两魄,即使煎熬难耐,您从未和我特意提及过。” “直到有一天,我发现您已虚幻得茶杯都握不住的时候,才恍然惊醒,一天比一天地珍惜与您一起的时光。” 我抬起头,看着那张扭曲却熟悉的脸,心中翻涌的悲恸几乎要将理智淹没。 “既然这样,你就该把属于我的东西还给我!” “它们本该是我的!!” “不是你的东西,你永远都带不走!!” “您说得对。” 我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 “但正因如此……” 我缓缓站直身体,眼中最后一丝恍惚被淬火般的冷光取代。 “我才更不能让你这个靠窥探我记忆来伤我的赝品——玷污‘师父’这两个字!” 说罢,我深深地向着那道幻影,鞠了一躬。 抬头时,眼中重瞳幽光大盛。 “谢谢你,让我又记起了一遍师父的好。” “所以,消失吧。” 话音落下,眼前的“师父”、周遭扭曲的空间,如同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痕迹,无声无息地寸寸湮灭。没有巨响,只有一种万物归寂的虚无。 同样寂灭了的,还有我那渴望着依赖、温存的内心。 幻境破碎,我独自立于猩红镜前,心中那片因回忆而泛起的波澜,已重新封冻成更坚硬的寒冰。 镜中人见我勘破幻象,反倒面露赞赏,鼓起掌来。 又将右手抬起,仿佛邀请般地放在镜面上,静待我的回应。 这鬼东西,有意思。 我乃当世鬼仙,此刻又岂能在一面镜子前露怯? 当即同样将手按在猩红的镜面,与他的手掌重合起来。 霎时间,一阵同样的天旋地转,伴随着世界的破碎、重组,我再次来到镜中鬼蜮。 或者说,镜中鬼蜮的核心区域! 令我惊讶的是,“壹号手术室”的翻转世界竟然不似外界那样布满诡异与诅咒,仿佛只是一间寻常的、有些落了灰的手术室。 鬼蜮中唯一的净土吗? 突然,一道身影闪过。 我立马转身,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个呆呆站立的女子。 她约莫二十岁上下的样子,五官精致立体,一头乌黑长发凌乱地披在肩上,湛蓝的长裙沾染了些许灰尘。 她没有出声,只是这样呆呆地看着我。 然而我这人记忆力却是极好,先前多次与那镜中女鬼的交锋中,我偶然记下了几处它的面部特征。 与眼前这人完全一致! “额,女鬼小姐?” 我试探性地问了问,却没有回应。 索性凑近了些,近距离端详起她那小巧精致的五官,看着她那古井无波的眼眸,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嗯,看来和我先前一样,是个瘫痪吧!” 话毕,我左手一挥,条条血丝于空中飞舞,很快就落在女子身上,爬上她的躯干。 接着猛的一提,恶趣味地令五指翻飞不停。 相对的,被血丝操纵的女子也由平静淡漠变得张牙舞爪,一会扮着鬼脸,一会跳起了踢踏舞。 “你有病是不是?” 终于,在一声清脆的愠怒中,我恰到好处地停下了捉弄,扯了扯嘴角: “鬼小姐这不是活着吗,为啥不理我呢?” “搭理你?你有什么好搭理的?” 这话仿佛触怒了她似的,当即气势汹汹地朝我走来,扬起脸颊目不转睛地瞪着我。 也没在乎我们二人的距离却是极近,她长长的睫毛轻触我的鼻尖,阵阵温热的鼻息也让我时隔八年再一次真正感受到了活人的生机。 我后退几步,咳嗽了一声。 “你知不知道,一旦被拉进这里就再也出不去了!!” 却不想,她突然崩溃了似的,朝我大喊起来。 “鬼蜮中的世界,时间在这里并没有意义!我们要被无穷无尽地困在这里,永世不能超生!这次你明白了吗?搭理你没有任何意义!” 我被她这突然的爆发吓了一跳,顿时也是说不出话,待她似乎冷静了些许后,才开口道: “这里究竟是怎么回事?可以给我详细讲讲吗?” 她原本恢复了那副冰山模样,见我实在好奇,终于叹了口气,缓缓向我讲述起来。 原来,严格来讲这里才是真正的镜中鬼蜮,而鬼的本体既不是她,也不是刚才外面的那一群鬼。 而仅仅是这面诡异的镜子! 这面印着数字“七”的邪镜,正是来自臭名昭著“魂”组织的第七件“作品”。 “等等,什么臭名昭著的魂组织,能不能展开讲讲?” “你先闭嘴听好吗?” “……” 第十章 “魂”组织 镜鬼小姐原名苏婉,隶属于津城灵人协会第三分组。 在执行“邪镜回收”计划时,因为错估对方的实力反被囚禁,之后一直被困在鬼蜮中,再无出路。 有意思的是,七号鬼镜本身毫无战斗力可言,却能映射出来者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与空虚,并用鬼力将其化为实体,与此同时,将本体拖入镜中世界。 之后随着被囚禁的灵魂越来越多,七号鬼镜的鬼蜮范围也越来越大。 一开始只是这个“壹号手术室”,再后来,几乎整个医院都被笼罩其中。 我沉思了下,考虑到镜中鬼蜮的特殊性,若是厉鬼不主动现身,在外界还真看不出什么端倪,只当是一家略显阴森的医院而已。 即使是对鬼气敏感度超常的我,一开始也并未察觉到危险所在。 谁能想到,小小的一间手术室,竟潜藏了不下三十只的恶鬼! 或许,“欺瞒”也正是这面鬼镜迟迟引不起太大风波的根本原因,若是再让它蛰伏个几十年,恐怕还真能在医院整出个百鬼夜行来。 我看向女子,开口问道: “这么说,你看着只有二十左右,实际上已经是个老婆婆了吧?” “老婆婆”这三个字,牵动了苏婉的嘴角,让她原本呆滞的脸上闪现了一瞬凄冷的狰狞。 “你真是......” 眼见她面色逐渐涨红,双拳紧攥,一副又要发疯的迹象,我连忙摆了摆手,急头白脸的向她道了个歉,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但与她相处这么半天,两次捉弄她,身上也没有半分鬼气逸散,甚至还隐隐有灵气的走向,让我确定了她似乎真的是个人类,而非赝品。 至于为什么是“隐隐的灵气”,这就涉及灵人的修行方式。 寻常灵人,是借天地间稀薄的灵气修行,并在战斗中化为己用。 厉害点的宗师人物,不仅借天地之势,更在体内自成周天,灵力运转与调动速度大大加快,但仍需外界补充。 至于我,则是最特殊的一类: 由于体内幽冥鬼眼的存在,我不需外界提供,自身可修出一种奇异的暗紫色灵气,源源不断为我所用。 又因体质特殊,世间灵气、鬼气、阴气皆为我所用,所以“灵力枯竭”这种事,在我身上是不可能发生的。 当然,这也不代表我的实力就比那些大宗师更强,只是单论续航能力,我或许称得上一句“世间之最”。 话题扯远了。 总之,寻常人被封进鬼蜮,体内灵力无法得到补充,自然会枯竭。 但若是身上冒出鬼气,那就是被侵染,将要化鬼的象征。 好在这位苏婉小姐仍然保持着一位灵人的基本操守。 若是真的化鬼......哼,我可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你有在认真听吗?” 苏婉看着我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时而欣慰,时而狠厉,当即拍了一下我的胳膊,冷冷道。 “啊,那啥,刚才因为太害怕了就发了会儿呆,不好意思,请您继续吧。” 她瞪了我一眼,随即道: “‘魂’组织是一个隐秘的、痴迷于制造‘可控鬼器’的疯子组织。他们大约在二十年前开始活跃,直到近年来,灵人协会才发现他们的危险性,展开一系列对他们成员与鬼器的搜捕行动。” “他们自称‘造魂者’,致力于通过人工干预和灵力改造剔除‘低等’的情绪与所有不确定性,最终制造出所谓的‘完美灵体’。” 我挑了挑眉,有些不解道: “这志向不是挺好的吗,为啥说是疯子组织?” 闻言,苏婉有些愠怒地扯过我的袖子,将我拽到那面鬼镜前,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但她强行压制着: “这作风,你觉得像个正派组织?” 我这才细细端详起这面镜子,顿时心下一惊: 镜面宛如一块凝固的、猩红琥珀,内部封存着数十张扭曲的面孔。 它们并非静止,而是在极其缓慢地蠕动、挣扎,张大的嘴巴形成永恒无声的惨叫。 最令人脊背发寒的是,所有面孔的眼睛,都保持着死前最后一刻的神采——极致的恐惧、茫然或绝望,仿佛他们的时间被永远定格在了被镜子吞噬的刹那。 这哪里是法器,分明是一座用灵魂浇筑的、活生生的地狱浮雕! “这是......” “他们不仅是疯子,更是罪犯。” 她一字一顿地纠正着,“用学术名词包装暴行。‘可控鬼器’?你看到可控了吗?” “‘剔除低等情绪’?他们首先剔除的是人性!” “魂组织将拥有特异命格的灵人抓捕、解剖、研究,最终炼成冤魂厉鬼,再与特制的法器强行绑定,才能制造出这种具有影响现实能力的邪器!” 她指着镜中一张相对清晰、仿佛是个年轻女子的脸: “档案记载,她叫陈小雨,‘九阴体’,十九岁。魂组织的人找到她,骗她说能‘治好’她的招邪体质……三天后,她成了这面镜子第一个‘口粮’。” 特殊的命格,数十道生魂......我双拳微攥,心中闪过一阵悲痛。 我本身就是拥有特殊命格之人,只是因为“命”较他人稀少了些,异常了些,从小便命途多舛,百病丛生,甚至被断言活不到十八岁。 而我亦是那好命之人,十岁前,有爷爷悉心照顾、百般呵护;十岁后,有师父救命、传授技法,这才让我有一身足以行走天下的本事。 但那些寻常的孩子...... 终于,我叹了口气,开口道: “对不起,我知道了。” “但为何他们都被囚禁在镜中,而只有你能在外界自由活动?” “……我猜测与这镜子复制心魔的能力有关,随着时间的推移,镜中展现的心魔会越来越强大,同时代表了你内心中越来越深的恐惧。” 苏婉沉思了一会,有些不确定道: “心魔变化的形态越多,最终你的镜像复制体的实力也就越强!” “这镜子大约是依据最终镜像体的实力来决定原主的情况,实力低微的镜像,被当作短期的‘消耗品’,其生魂被囚禁于镜中榨取魂力。” “而实力强大的镜像本体则被囚禁于鬼蜮中,魂力不受损耗,以此保证外界复制体的战力稳定。” “想来我们二人都是看破了重重心魔的阻隔,与之鏖战数日后方才落败,最终被囚于此地。” 话毕,女人不屑地冷哼一声,似乎是并不相信我有如此强大的内心。 我连忙避开她的视线,应付地笑了两声,心中却是惊异无比。 这和我遭遇的不一样吧? 难道是从小生活在山里面,没有那么多杂念的缘故?我的心魔出现了三次以后就消失了啊! 况且,这鬼蜮也是我主动进来的。 我有些不放心,挠了挠头,旁敲侧击道: “你说有没有可能我的心魔太弱了,它根本复制不出什么东西……哈哈,我就开个玩笑啊。” “绝无可能!” 苏婉斩钉截铁,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自欺欺人的傻子。 “鬼镜的核心规则是‘等价映射’与‘强制置换’。你人在这里,就证明置换已完成。” “外界那个‘你’,一定承载着你灵魂中最黑暗、最偏执、最不愿面对的那部分……而且,它只会比你想象的更强大,更适应镜子的规则。” …… “呃......,那这镜子还真厉害啊。” 这下麻烦了。 第十一章 现世,捉鬼两青年 ———— “我......活下来了吗?” “太好了......我没有被鬼吃掉。” 206房,道袍少年的眼皮跳动了几下,随即意识逐渐恢复,他缓缓坐起,揉了揉有些疼痛的后脑勺。 “嘶......这里是......” “你醒啦?” 耳中突然传来的声音,令刚要站起的他僵硬在了半空。 这声音,是如此熟悉,又令他如此恐惧。 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道袍少年缓缓抬头看去,荣哥那张悲喜交加的笑脸映入眼帘。 饶是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他依旧被吓得鸡皮疙瘩暴起。 但在倒下装睡和转身就跑之间,他毅然选择了——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嗨~” “你终于醒了,我们赶快......” “啊啊啊啊!!卧槽,我不玩!我不玩!我以后再也不敢玩游戏了荣哥!!这次的钱我不要了,求你放过我吧!!” 令荣哥吃惊的是,他才刚说了半句,道袍少年就仿佛撞鬼了一般连滚带爬地向后躲去。 直到退至墙根,四肢贴壁,如临大敌般地盯着他。 与其余三人的反应一模一样。 黄荣见状,还以为他们惊魂未定,连忙拱手,语气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愧疚: “这次是我黄荣对不住大伙了!我真没想到这医院里……真闹鬼!这样,每人红包我加两百,不,五百!就当给大伙压惊赔罪!咱们出去喝一顿,这事就算翻篇了,行不?” 他话音落下,房间内的温度却仿佛又降了几度。 道袍少年看着黄荣那张写满“真诚”的脸,又想起刚才游戏中那张撕裂到耳根的诡笑,一股混杂着荒谬、恐惧与暴怒的邪火直冲头顶。 一个厉鬼,先是借游戏为借口将他们耍得团团转,现在又要用金钱封口,叫他们不要暴露它的身份...... 一想到要亲手带着这只鬼回归,再眼睁睁地看着它融入人类社会...... 关键是,需要他们内疚一辈子换来的,竟然只有五百块! “五百……五百块?!” 他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压抑了太久的恐惧最终滋生出愤怒,道袍少年此刻抄起一把椅子,就猛地向荣哥扑来—— “老子忍你很久了!” 千钧一发之际,昏暗的房间内,一道刺眼的红线一闪而过。 木椅顿时炸成无数块木条,爆出的碎屑洋洋洒洒地从空中落下。 道袍少年被爆炸的余威带出几米远,重重地摔在墙上,再次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206房的门口,阴影如潮水般流动、汇聚,一道修长的身影仿佛由黑暗构成,缓步走出。 他的面容与先前那小哥一般无二,但嘴角勾起的弧度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那双本该灵动的眼睛,此刻却变成两口深潭一般的纯黑色。 “五百块?” 他开口,声音与先前相似,却缺少了那股内敛的冷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仿佛在刻意模仿的调调。 “我要定了!” 原本抱头防御的荣哥一看来人,当即大喜着跑去,亲密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高声道: “正是这位小哥制服了恐怖的厉鬼,将我从地狱中救了出来!” “你们是不知道他的手段有多高超!两下就把那恐怖的女鬼制服了,可怜我们先前还那么对人家......” 他环顾四周,除了再次晕过去的道袍少年,其余三人皆用惊惧的眼光看着他。 或者说,看向他的身边。 房内一片可怕的死寂,连空气都变得锥心刺骨。 黄荣艰难回神,颤颤巍巍地抬起头来,看向身边之人。 眼前的小哥虽和先前大差不差,嘴角却莫名挂上了一层诡异的微笑,一双纯黑的空洞眼眶死死地盯着他。 不会错的,之前的那人虽然可怕,但还远远没到邪门的地步,可现在身边这人...... 黄荣搓了搓手,陪笑道: “大家不用怕,小哥他就是这样的,他现在一定是把最终boss也解决了,来带我们回家的......对吧?” 身侧的男子没有回应,依旧保持着那个诡异的微笑看着他。 “五百呢?” 冰冷的话音刚落,一双锋利的鬼爪毫无征兆地向黄荣袭来。 唰啦! 随着一道凌厉的破空声,鲜血飞溅,惊声四起。 黄荣只觉面颊一痛,同时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将他带起。 视线余光瞥见一道淡青色的、宛如飞燕掠空般的残影袭来,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切入他与鬼爪之间! “飞燕!” 下一个片刻,黄荣早已不在原地,而是被一青年揽在身周,退至三米远处。 与此同时,病房内无端起风,但这风并非杂乱,带起的风压将厉鬼封锁在内,形成一个洁净而危险的领域。 “岚错!” 另一青年在门外现身,左臂上抬,五指张开,控制着风旋的流速与威力。 “你不是我们此行的目标,识相的就速速退下!” 身法精湛、如脚踏飞燕的青年将黄荣放下,指着厉鬼大声喝道。 “苏星,都叫你小声点了!我们是潜行,潜行好吗?” 门外驱风青年无奈地摇了摇头,开口提醒道。 “哼,换成你妹妹失踪的话,你还能保持冷静吗?” 唤作苏星的青年冷哼一声,同时双手一甩,数十根泛着寒芒的银针出现指间,一副蓄势待发的架势。 “我说了,现在退下还可以饶你一命!” 看着眼前的好友如此激动,门外的陆丰也不再相劝,而是默默增大了风速,等待着一击毙命的那一刻。 可身处风旋的厉鬼却对此毫无反应,嘴角依旧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诡笑,微微歪了歪脑袋。 “你们也要跟我抢?” 第十二章 索命,五百拿来 眼见劝阻无效,门外的陆丰双手虚抬,十指猛地一勾,那风旋便化作数道肉眼可见的、淡青色半透明的气流锁链。 气流锁链瞬间交错缠绕,攀上厉鬼的四肢躯干,形成一座牢固的风之囚笼。 同时苏星手腕一甩,数十道银针如暴雨梨花般泼洒而出,并非直接攻击,而是精准地钉在其关节、穴位处,使其动作一滞,再动弹不得。 黄荣呆呆地擦了擦脸上的血迹,一副蒙圈的样子,待回过神后,他连忙抓起苏星的双手,感激道: “多谢两位大仙救命之恩!我黄荣......卧槽槽!又又又活过来了啊!!” 众人目光射去,只见那厉鬼身子微微颤抖着,随即一股妖艳如血的猩红色鬼气自其脚下升起,摧枯拉朽般冲散了风旋的控制。 厉鬼笑了笑,漆黑如墨的眼眶中流露出疯狂的杀意。 双拳猛地一捏,体内银针随着道道恐怖的气浪尽数弹出,飞溅四射。 “救命啊大仙!!” 其中一根银针划过黄荣的另一侧脸颊,吓得他踉跄了两步,连忙带着其他三人一起退至苏星身后。 陆丰与苏星同时看向彼此,四目相触间,皆看到对方眼中难掩的惊色。 “红衣厉鬼!” 可还不等二人有所反应,厉鬼嘴角微咧,“唰”的一声不见了踪影,独留原地卷起的灰尘飞舞。 苏星不敢大意,考虑到后方四人的缘故,他周身灵力大开,全力施展身法“飞燕”,如一抹流星般朝门外掠去。 “抓到你了~” “!” 生死关头,青年足尖点地,改变前行的轨迹,在空中将自己的身躯几乎扭成一条麻花。 刺啦——! 布帛撕裂与血肉被划开的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苏星踉跄落地,左手死死按住腹部,伤口处没有立刻涌出大量鲜血,反而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紫黑色。 他能感受到,一股阴寒歹毒的鬼气正顺着伤口疯狂侵蚀他的灵脉。 “伤口……被‘煞’污染了!”陆丰瞳孔骤缩。 “错不了,是红衣!” “红衣”的标志,便是其鬼气自带强烈的“煞”性,能侵蚀生机与灵力,极难祛除! 在陆丰的搀扶下,他缓缓直起身来,目光死死锁定着房内那道可怖的背影,它右手的鬼爪上,鲜血正一滴一滴向下坠落。 突然,它动了。 只不过没有转身,而是直直前行,绕过其余三人,直指黄荣。 门外二人皆是难以置信,按理来说,厉鬼的攻击顺序一般是从拥有强大灵力的灵人开始。 虐杀十个普通人,吸食他们的灵魂,对厉鬼的增益远远比不上吞噬一个灵人,哪怕只是刚入门的! “难道它和那人有仇?” “不知道,但现在这个距离,我们想救也不可能了。” “喂!那个黄什么,它可能是有仇报仇,你之前对它做了什么坏事就赶紧承认道歉,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陆丰连忙朝黄荣喊道。 当然,他自己心里也知道这是扯淡。 “开玩笑,那可是红衣。” “多大仇多大怨啊......” 只见那厉鬼蹲下身来,向早已瘫坐在地的黄荣伸出手,冷冷道: “说好的,五百拿来。” 闻言,屋内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钱……钱吗?” 但好在距离死亡最近的黄荣反应够快,他连忙连滚带爬地找到背包,快速翻找了一通,拿着几张大红钞票双手呈上。 “这真是距离死亡最近的一次,以后我绝对不玩户外灵异直播了!” 黄荣双膝跪地,一动也不敢动,心想道。 厉鬼接过那几张皱巴巴的红色钞票,动作僵硬而缓慢,仿佛在完成某种神圣的仪式。 它用指尖极其仔细地捻过每一张的边角,像对待某种稀世珍宝似的反复摩擦、品味。 果然,身上的杀气也随之减少了几分。 妈的,“有钱能使鬼推磨”,老一辈诚不欺我! 陆丰与苏星互相看了一眼,两人似乎都未遇见过如此贪财的红衣厉鬼。 可厉鬼舔了一下手指,一张一张地点起数目: “一、二、三、四……” 它每数一张,身上的猩红鬼气就规律地波动一下。 数到“四”时,波动停止了。整个房间的空气随之一凝。 “……少了一张。” 它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但那股冻结灵魂的杀意,却如实质般弥漫开来。 “四百......你骗我!!” “!” 陆丰眼见情况不对,连忙操控旋风袭去,将厉鬼手中那四张钞票卷起,带到自己身边。 他一边背手暗示苏星准备后撤,一边举起钞票挥了挥: “想要四百?来拿啊!” 厉鬼当即转身,面色阴沉道: “是......五百!” 话毕,再次瞬身消失,再次现身时,距陆丰已不足五步远。 “岚刃!” 陆丰心下一惊,足尖一点向后急速退去,同时化风为刃铺天盖地地向前方斩去。 只不过周身被红色鬼气包裹的厉鬼毫不在意,伸手随意一挥便打散一大片风刃,同时再一个瞬身闪出,一把掐住陆丰的脖子。 “呃!” 锋利的鬼爪缓缓收紧,青年的脖子瞬间血流如注,面色也变得青紫。 陆丰脑中飞速权衡:硬拼必死,逃无可逃。这怪物对“五百块”的执念深得反常……要救房内那四人,这或许是唯一漏洞! “想......想要?拿去吧!” 他咬牙,将手中钞票奋力向后一甩,用尽最后力气嘶喊:“苏星!接住!带钱走!它是冲这个来的!” 这一掷,并非随意,而是灌注了巧劲,让钞票如箭矢般精准地射向苏星的方向。 苏星将其稳稳抓在手里,顿时灵力全开,化作一抹流光朝楼梯冲去。 厉鬼也未耽搁,挥手将陆丰重重摔在墙上,一个瞬身追了上去。 陆丰背靠冰冷的墙面,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 视线开始模糊,耳边是苏星远去的风声和那厉鬼瞬移追去的、令人牙酸的破空声。 “这就是......红衣厉鬼。” “苏星......快逃......” 阴暗面中,一面色惨白的女鬼缓缓走出,朝着陆丰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 它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虽然比不上那个‘怪物’……但也是不错的……餐前点心。” 第十三章 惊变,鬼蜮深处 手抓四张红色大钞,苏星脚力全开,一刻也不敢耽搁地奔走着。 饶是如此,也从未与身后那股滔天鬼气拉开距离。 反而是……越靠越近! “该死,单单一个鬼镜回收计划,怎么会出现红衣厉鬼这种级别的存在!” 他用余光瞥了一眼左手那张早已皱巴巴的传音符,又再度死死捏住。 “还是没人回应。” 不到二十米的走廊,自己已经全力奔行了半分钟,却连个楼梯的影子都见不到。 “恐怕我已经身陷鬼蜮,但与情报中的镜中鬼蜮又不太一样……” 腹部的伤口突然发痛,令他身体失衡,一个踉跄后摔在地上,在强大的惯性下翻滚了几圈后才停下。 “这阴煞已经深入我的灵脉……啊啊啊啊!!” 话音未落,一根黢黑锋利的鬼爪将他的右手与红钞一并洞穿,阴煞入体,鲜血肉模糊,苏星俊朗的面容因痛苦扭曲在一起。 那厉鬼一把抓住苏星的头发,将他半个身子扯起,空洞的眼眶中,流露出抓到猎物的欣喜。 “你逃不掉了。” 苏星看着自己被洞穿的手掌,又看着厉鬼爪下那叠染血的钞票,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极度疯狂的念头。 “……你杀了我,就没人给你凑那五百块了。” 厉鬼的动作停了。 苏星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继续: “你杀了我……四百块还是四百块。” “但你放我走,我给你赚五百、一千、带利息——活人比死人会赚钱,这账你算不明白?” 世界安静了三秒。 厉鬼歪着头,纯黑的眼眶像两口深井,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苏星。 终于,它笑了——不是先前那种平板的、程序化的微笑,而是第一次流露出某种发自本体的、近乎天真的欣喜。 “你好聪明啊……” 它轻轻歪头,语气像在夸赞一只学会了新把戏的宠物。 “所以,我要拘了你的魂。” “让你永生永世——替我赚钱。” “尼玛……” 就在苏星彻底绝望,闭目等死之际—— 整座医院的空间骤然凝固,所有镜面、玻璃、乃至地板的反光,同时泛起一圈幽暗的涟漪。 厉鬼正要刺下的手臂僵在半空。 它缓缓回头,那张永远挂着诡笑的脸,第一次出现了惊恐的神色。 下一秒,二楼深处的方向传来一声清脆的、如同玻璃碎裂的炸响。 暗紫色的灵焰如潮水般席卷整条走廊,所过之处,猩红鬼气如遇天敌,哀鸣着退散。 眼前厉鬼的鬼蜮已破! 苏星这才看清,刚才他以为半分钟的脚程,在现实中只不过两步远的距离。 透过厉鬼的侧身,他看到陆丰半依在墙上,身前站着一女鬼,她同样怔住,回首望向二层深处。 陆丰趁机倚着墙费力站起,视线已被鲜血染成一片猩红,他看不清那两头厉鬼的位置,只能凭气息的流向大致判断。 几乎是下一个片刻,二鬼没有丝毫犹豫,同时朝异动来源奔去。 就是现在! “岚错·缚!” 他燃烧了经脉里最后一丝灵力,张开风网封锁楼道,不遗余力地将风速催动到最大。 二鬼回头,满怀怨念地盯了他一眼,随即爆发鬼气想要冲破风网的阻隔。 三息过后,风网崩坏,二鬼继续向前冲去。 绝技被破,陆丰同样双目流血,重重跪倒在地,大口地喘着粗气,意识更是在消失的边缘徘徊。 “陆丰,你这是?” 煞气入体,两处重伤的苏星此刻也到了强弩之末,他躺倒在地,不解地看向好友。 “我只是,在替咱们搏一线生机。” “看那着急的样子,二楼深处一定有对它们不利事情发生,或许……正是我们逃离的唯一机会!” ———— 谈话结束后,苏婉又重归那副呆呆的样子。 “一直在这儿耗下去也不是个事啊。” 我环顾了一周“壹号手术室”,该说不愧是最初的鬼蜮么,四面八方都封闭得严严实实,根本没有所谓的出口。 至于强行突破…… 那就是要以一人之力对抗镜中数十人的魂力了。 灵人虽然能调动灵力,施展法术,但相较于普通人的差异也大都体现在战斗力上。 论起本源,大家毕竟都是人,魂力自然不会差异太大。 虽然我命格非凡,功力深厚,但魂力却是我的短板之一,就算我原地自爆恐怕也难以给这个手术室炸出什么裂缝来。 我索性不再思索,体内灵力运转,双指作剑状: “灵咒·斩!” 霎时间,一道耀眼的青色剑芒划过空间,斩尽鬼气,直直落在那面鬼镜上。 剧烈的碰撞激起阵阵风压,将一旁苏婉的长发吹得四起。 她呆呆地看着那道夺目的青色剑芒,剧烈的灵压几乎盖过融合了数十道生魂的鬼镜。 但很快她的瞳孔骤缩,下意识地出声喊道:“小心!” 我立即张开灵气甲胄防御——晚了半拍。 一道同等强度的青色剑芒反射而来,像切豆腐一般轻松破开我的防御。 轨迹、强度、甚至灵力的震荡频率,都与我出招时分毫不差。 唰拉! 肩头一凉,随即是汹涌的剧痛。鲜血顺着破碎的衣料淌下,在地上汇成小小一洼。 身上的那件“Duck Me”潮牌也破了个大洞,令我心疼不已。 “你没事吧?” 见我硬生生吃下一击,几乎要被自己的招式劈成两半,苏婉连忙赶来搀起我的身体,担心道: “没有把握的事就不要乱做!现在身在鬼蜮,你这么重的伤该怎么处理!” 我双眼微眯,沉浸在刚才鬼镜“反射”的一瞬间,刚才的一击让我似有所悟。 “还是魂力的比拼。” 我自顾自地向前迈步,立刻发动阴身重构,在苏婉震惊的目光中,将长达十几厘米的伤口数息间医好。 “如果以‘破坏’为思路,那么魂力的对抗始终是绕不开的一环。” 那么若是从“吸收”这个要点下手呢? 从进入这个鬼蜮的第一秒,我胸口那颗幽冥鬼眼就持续不断地产生一种独特的悸动。 若是硬要形容的话,大概是“食欲”吧。 冰冷的、贪婪的、仿佛深渊凝视食物时的饥饿。 “它想吃掉这面镜子。” 望着眼前那面布满邪灵与冤魂的鬼镜,我不由自主地伸出右手,朝它缓缓触去。 “那面邪镜,可是会吞噬灵魂的!” 苏婉本想阻止,但或许是被我先前种种手段震慑,最终只是提醒了一句。 “嗯。” 我应付地答道,目不转睛地盯着“七号”鬼镜。 我相信,就算这面镜子再诡异,我的幽冥鬼眼也是它无法复制的。 第十四章 千钧一发 指尖触上镜面的刹那,没有灵压爆发,没有鬼气翻涌。 世界安静了。 那些在镜中永世挣扎,痛苦万分的生魂,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几十张痛苦的面孔,像感知到了什么似的,表情在同一瞬间凝固,怔怔地“望”着镜外。 我知道,它们或许是感到了来自幽冥的“号召”。 几息之后,一只手伸了出来。 不是可怖的鬼爪,没有狰狞的骨节。 只是一只枯瘦的、布满老茧的手,它颤颤巍巍地探出镜面,像溺水百年的人终于触到空气,轻轻搭上我的小臂。 无独有偶。 第二只、第三只、第十只…… 无数手臂从猩红镜面中挣脱,争先恐后,却又小心翼翼。它们没有抓挠,没有撕扯,只是攀附——像落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像迷途的亡魂抓住一缕能引渡归途的光。 我身后,苏婉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彻底怔在那里,如临幻梦。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见过这面镜子吞噬了太多人,见过那些灵魂在镜中挣扎、扭曲、最终沉沦…… 但她从未见过,他们脸上这副堪称“救赎”的表情。 ………… 奇怪的是,这么多条手臂攀上我的臂膀,我没有感到半分冰冷或刺痛。 我试着向后一拉,那些抓着我手臂的灵魂,被带出了些许。 镜面上泛起细微的涟漪,像冰封的湖面终于出现第一道裂痕。 嗡———— 下一瞬间,整面鬼镜剧烈震颤,爆发出猩红诡异的光芒,那些攀附在我手臂上的魂体发出痛苦的哀鸣,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它们身后拼命撕扯、拖拽。 同时,一股巨大吸力从我指尖接触的镜面传来。 它像一只饥饿的凶兽,贪婪地吞噬我的灵力、血液,甚至是……我的灵魂! 感受着体内生机的迅速消退,我却没有太过惊慌,而是抬眼看向那些奋力挣扎的灵魂,看着他们拼了命地反抗,不愿再被囚禁的样子,轻轻笑了笑: “现在可不是魂力的对抗了。” 话毕,我立即开启鬼眼模式,紫色灵焰顿时如洪水般席卷整个房间,角逐胜利的天平也渐渐向我倾斜。 “果然,没有这些生魂的加持,这镜子本身的力量远不及刚才。” 终于,随着“咔”的一声脆响,那面原先坚不可摧的鬼镜出现了一丝裂痕,镜面上的数字“七”在一瞬间黯淡了几分。 而四周的墙壁受影响,在历经一次次震荡后,也终于开始开裂、崩塌。 猩红的鬼气涌入,外界墙上的诅咒也仿佛有生命一般地从裂缝中爬入,很快便布满了整间房。 诡异扭曲,光线错乱,“壹号手术室”不再是鬼蜮内唯一的净土。 而此刻我与鬼镜的拉力赛也差不多接近尾声,数十道生魂凝聚成的淡蓝色光团攀附在我的臂上,在我的拉拽下已经多半脱离鬼镜,只剩下最后一点尾巴。 而鬼镜也是不堪重负,原本平整光洁的镜面崩坏出一条条裂纹,镜内闪耀的红光也越来越黯淡,呈现出一副油尽灯枯的模样。 获胜,只是时间问题! 可就在此时,一道锐利的红光自房外射来,精准无比地射穿了我的手臂。 痛感袭来,我下意识地将手臂缩回,也让即将脱困的生魂们又被鬼镜拉回去一截。 不等我喘息几秒,一只锋利的鬼爪带着破空声袭来,覆盖其上的猩红鬼气浓稠压抑,带着几乎令人窒息的灵压。 我不敢大意,当即反手一记灵咒全力轰出,将其打退几米。 “红衣厉鬼!” 只听身后的苏婉惊叫起来,我抬头看向那个浑身血气,身形与我相仿的厉鬼——正如我在镜子中见到的一模一样! “这就是,我的复制体!” 但此刻它总是挂在脸上的微笑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对我们二人的绝对杀意! 趁着对方还没有进一步攻击的打算,我刚想先下手为强,左臂被打穿的部位却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我定睛一看,伤口之上,一团墨黑色的鬼气笼罩,不断侵蚀着我的血肉与灵脉,细听之下,甚至有“嘶嘶”声传来。 这是煞气! 感受到体内灵力运作时的阻碍,我在瞬间作出了判断。 “你……该死!” 对面的厉鬼不等我处理伤口,咧了咧嘴,露出一口血淋淋的尖牙,同时鬼爪轻握。 我伤口处那团煞气顿时化作条条黑线乱舞,在手臂上肆意地攀爬、侵蚀,在对方强横鬼力的操纵下,我的整条胳膊几乎被扭曲成“U”形。 它想切断我和生魂间的联系! 在煞气的干扰下,我无法施展“阴身重构”来恢复伤势,若是这条手臂断掉,可就是真正意义上的陷入死境了! “……灵咒·破!” 我当然也不是吃素的,瞬间便调动全身灵焰凝于指尖一点射出,将复制体的左胸至右肋轰出一道贯穿性的巨大创口。 猩红鬼气如泄洪般从伤口喷涌而出,它踉跄后退,那张满怀杀意的脸,变为惊愕之色。 身后,苏婉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轻微颤抖: “……宗师!” 不是惊呼,更像是下意识的、近乎梦呓的自语。 她怔怔地看着我——不,是看着我周身翻涌的暗紫色灵焰,看着那双缓缓旋转的重瞳。 “你才多大年纪,竟然能成就宗师!” 这家伙,夸人真不挑时候。 “什么宗师不宗师,你体内的灵力恢复没?快来搭把手啊!” 听到我毫不客气地回怼,苏婉的脸涨红了一些,但很快泄下气来,无奈道: “即使鬼蜮被破,外界也大多是以鬼气为主,我暂时……还无法战斗。” 哎哟我的大姐,所以你的职务是点评员对吗? “你死定了!” 一阵熟悉的声音入耳,再回过身来,先前那个女鬼在右侧向我袭来。 我连忙施展鬼眼定身,奈何体内灵力受阻,直到鬼爪刺入我身体两公分后,才堪堪将其定住。 感受着体内逐渐丧失的生机,我大喘了几口气,随即发力准备先将煞气逼出体外。 一息、两息…… 手臂上的煞气即将被完全逼出。 我盯着远处被我重创的复制体,一颗心简直要提到嗓子眼。 它半跪在地,创口边缘的鬼气开始不受控地崩解、逸散。 然而,它笑了。 “阴身......重构。” 那张与我一模一样的面孔,在鬼气崩解的余烬中,重新拼合。 “痛……” 崩散的鬼气如逆流的河水,被它重新吸入、编织、缝合。 “被你打一下,真的好痛啊。” 第十五章 转机 阴气入体,伤势重构,这正是我鬼灵一派“阴身重构”的效果! 再结合他先前通过煞气对我进行操控的手段......这家伙恐怕将我施展过的招式全都复制了。 更不幸的是,因为“煞气”的独特效果,经他之手打出的灵咒威力竟还隐隐胜过我几分。 我运气凝神,左手猛地一握,终于将臂上的煞气逼出。 同时右手打出狠厉的一拳,将身侧的女鬼深深地嵌入墙内。 再抬首看向前方时,心下却是一惊——不见了! 身处鬼蜮之中,那个复制体对力量的运用远远地超出了我的想象。 原先遮天蔽日的猩红鬼气,竟然在一瞬间随着本体消弭得无影无踪。 我不敢懈怠,一边控制着生魂的拉扯速率,一边将鬼眼全力开动,搜寻着复制体行动留下的蛛丝马迹。 冥冥之中,脑海中的一根弦被悄然拨动。 没有半分犹豫,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朝身后挥出一掌,正巧与一只缠绕着滔天鬼气的鬼爪相撞,其强大的力量让我前倾了半步。 厉鬼眼见一击不成,也不与我过多纠缠,而是向后退去了。 奇异的是,在视觉效果上仅仅是后退的半步,却将我们之间的距离拉开了十几米远。 它站在阴影处,面带嘲讽地笑了笑,随后又是一个瞬身消失,再现身之时,已距我身前不到两步远。 又是一击强化版“灵咒·破”打出,我躲闪不及,右手手掌被打出了一个血洞,却依旧没有离开鬼镜超过半步。 再回过神时,它已经撤开距离,躲在阴影处伺机而动。 “它的首要目的,依旧是阻止我‘吞噬’鬼镜,而非直接击杀我。” “或许,这是鬼镜本身给它下达的首要命令。” 想到这里,我突然联想到先前苏婉的话: “外界那个‘你’,一定承载着你灵魂中最黑暗、最偏执、最不愿面对的那部分。” 换句话说,这家伙继承着我当下最深的欲望。 我心念一动,手腕上那串念珠解体飞起,我留下三颗环绕在周身作防御,剩下六颗则化作道道流星朝那厉鬼飞去。 唰!唰! 随着它两次瞬身,六颗念珠的围剿被轻易躲过,它鬼爪探出,反而想要将念珠抓在手中。 看那刚猛的架势,我连忙操控念珠返回,重新变回手串。 兴许是我对这件法器淬炼不足的缘故,现在的它还无法硬接红衣厉鬼的一击。 不过看它刚才毫不犹豫的一击—— “它所承载的执念,也不是爷爷么......” 还有它那诡异非凡的能力,究竟是什么? 然而不等我有所思考,那厉鬼再次瞬间消失。 “灵咒......鬼咒·破!” 话音刚落,厉鬼出现在我的身前,携带着惊人鬼气挥出极度危险的一拳。 我左臂被鬼镜限制不好动用,只好调动部分灵力于右掌,硬着头皮与之相撞在一起。 灵焰与鬼气的碰撞,席卷全场,两股属性相反,但同样危险的力量几乎引得整个鬼域摇摇欲坠,几近崩塌。 而那厉鬼似乎也吃准我不能随便移动这一点,一改先前蜻蜓点水的试探,反而流露出一副疯狂的表情,全力催动鬼力与我对抗。 在分心处理鬼镜与对方的强力压制下,我渐渐落入下风,右掌皮开肉绽,条条血线崩飞出来。 怎么办,难道真的要先切断与鬼镜的连结,全心全意对抗这只厉鬼吗? 可从它的种种行为逻辑来看,它所期待的结果也正是如此。 如此费劲心思地逼我离开鬼镜,而又不对我完全痛下杀手...... 先前这“壹号手术室”与外界鬼蜮相隔,以此保证本体与复制体无法相见。 而现在这一局面被打破,虽然不知道让二者单独相触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 但就复制体的这个态度而言,如果我真的顺着它的心意来了,才是真正的十死无生了! 双方的角力还在继续,我已完全处于下风,整条右臂在鬼气与煞气的双重摧残下破败得不成样子。 历经这么多次伤害,身上那件“Duck Me”长袖也早已破损不堪,不但英文字母看不出模样,衣袖更是像被削的苹果皮一般只余下条条布片缠绕。 想到网上那些对潮牌的留言,又想到我掏出的那四十块钱,我不禁流下两行热泪: “下手没轻没重的混蛋,你赔我四十块啊!” 未曾想那厉鬼闻言却是不屑一笑: “才......四十?我......有四百!” ? 什么鬼,这家伙在和我说话吗? 四百? 它是我的复制体,承载着我最深的执念…… 我的执念是复仇,是找到爷爷,是让谢家血债血偿。 它为什么在乎钱? 或者说——它从我的灵魂深处,复制到的到底是什么? 我脑海中闪过无数碎片:下山后的窘迫,交不起房租的焦虑,为了二百块接单时的自嘲…… 还有那句反复对自己说的、连自己都没当真的玩笑: “没钱报个毛的仇。” 或许在我的内心深处,还真是这么想的。 我陡然灵光乍现,咧了咧嘴道: “是吗?那你的四百呢?” “......” 只见那厉鬼突然身形一滞,爪上缠绕的鬼气也减弱许多。 我立刻抓住机会,爆发灵力将它反震出去,撞到墙上,激起重重灰尘。 我立刻全身心投入与鬼镜的拉锯战中,一把将其中的生魂又拽出许多。 失去生魂的助力,鬼镜自身的续航也下降了许多,与我僵持这么老半天,它也终于进入疲软期。 灰尘散去,它没有追击,没有瞬身,甚至没有看我一眼。 它就那样呆呆地坐在地上,低着头,仿佛正被一个令人苦恼的难题困扰着。 “是啊,我的四百呢?” 那双纯黑的眼眶,此刻竟映不出任何倒影——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比绝望更可怕的东西。 用网上的话来说,大概是“死机”了吧。 它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轻,像在问自己,又像在问一个不存在的、赋予它这道指令的人: “我明明……赚到了的。” 第十六章 崩塌,逃出镜中鬼蜮 趁它病要它命,我火力全开,又将生魂从鬼镜中拔出一大截。 照这个趋势下去,不出半分钟,我就能彻底解放这些魂魄了。 “妈的,给我快一点啊!!” 可惜天不遂人愿,远处瘫坐在地的复制体像是想通了什么,口中念念有词地站起,一对空洞的眼眶直勾勾地盯着我。 “靠近镜子的人……需要驱赶。” “我……要拿回四百块……” “所以……把你赶走……我的四百块就会回来……” 随即,身上鬼气再次暴动,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 “滚啊!能回来个毛!老子全身上下加起来都不够四百……” 眼下只需要再拖一会就能将这些生魂全部救出,再被这家伙发疯打扰一下,又不知道要拖到猴年马月了。 可惜我这次出来一分钱也没带,否则说不定还能“贿赂”它一下。 我突然一顿,连忙回头看向苏婉: “你身上带钱没?” “?” “那厉鬼的执念是赚钱,或许我们可以用钱来拖住它!要快!” 见她一脸茫然的样子,我也来不及细讲,好在苏婉没有多问,在口袋里翻找了几下后,还真找出一张红色大钞,将它对折后向我投来。 远处,厉鬼的伤势已经恢复完毕,在浓郁鬼气的加持下,一个瞬身便再次没了身形。 我不敢耽搁,立即以灵力汇聚两指,对准门外鬼蜮的方向将纸钞射出,只希望能再次拖延一些时间。 “再给你一百凑五百,你可要接住了!” 奇异的是,纸钞掠向门口的途中,突然有一瞬间被拉得奇长,但只过了短短片刻后,又恢复正常大小。 “那是……” 纸钞诱惑计划果然奏效,眼见着红钞即将飞出门外,袭来的厉鬼在半空中顿了一下,随即调转身形,朝纸钞追去。 直到它在钞票飞出门前伸手抓到,将其小心地捧在手中,仔细观摩了一阵后,才恋恋不舍地塞进衣服口袋。 “……我内心深处的黑暗,看来是挺黑暗的。” 就是这不过半息的时间,七号鬼镜的鬼力已然耗尽,我再轻轻一抽,顿时几十条浅蓝色生魂从鬼镜中如潮水般一涌而出。 同一时刻,鬼镜上的数字“七”彻底暗淡无光,镜面不断开裂、崩坏。 墙上血红的诅咒开始脱落,混乱的光影开始更改,象征着怨念与痛苦的镜中鬼蜮终于逐渐崩塌。 “嘶啊——” 身侧突然传来一声饱含怨念的尖啸,那面鬼镜终于完全崩溃,原本镶金的镜框化作朽木,光滑的镜面化为尘土。 透过鬼镜残骸的缝隙,我施展鬼眼瞥见了一片散发着淡淡红光的碎片留存其中,但我没有声张。 门口处的厉鬼呆呆地看着我,仿佛自己做了一件不可原谅的事一样,“嘭”的一声双膝跪地。 阴阳逆乱,天旋地转,一阵熟悉的视线变换后,眼前的世界终于恢复成那个阴森而破旧的医院。 伴随着鬼蜮的崩塌与鬼镜的破裂,先前被我嵌进墙里的女鬼在哀嚎了一声后化作一抹黑烟消散。 而门口跪着的我的“复制体”,身体也开始出现崩坏的迹象。 我知道,那是来自本源的流逝,简单的“阴身重构”无法修补。 我回头看了看苏婉的情况,发现她已经昏迷不醒,沉沉睡倒在地面上。 她躺在冰凉的地面上,双眼紧闭,眉头微微蹙起,仿佛在做一场漫长而疲惫的梦。 我不知道她在这里被关了多久。 鬼蜮里的时间没有意义,没有日出日落,没有四季更迭,只有无尽的猩红和那些永世挣扎的鬼脸。 而现在,她终于回到现世了。 呼吸着带着霉味和灰尘的空气,感受着破旧医院里真实的、带着寒意的穿堂风——她的眼角,有一滴极淡的泪痕,正在风干。 我走到那复制体身前,感受着它包含恶意与怨毒的视线,轻轻叹了口气道: “你走之后,我会连你的那份钱也赚到,然后再去报仇。” “所以,你就安心去吧。” 闻言,那厉鬼先是一怔,又像是真的听懂我说的话似的,缓缓低下头颅,纯黑的眼眶地盯着地面,仿佛在很认真地……算账。 三秒、五秒…… 终于,它抬起头,用一种近乎较真的语气问: “连我的那份……是多少?”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四百加四十,四百四。算上利息,凑个整,五百。” “对啊,是五……五百。” 它点点头,像终于解出一道困扰许久的数学题。 然后,它低下头,身体开始崩解。 化作黑烟前的最后一刻,它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 “……别赖账。”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缕黑烟彻底散去。 “不会赖的。”我轻声说。 我回身走去,拨开鬼镜残骸,将那片泛着红光的碎镜捏在手里。 感受着体内鬼眼传来“渴望”的悸动,我明白这就是整面鬼镜的核心,也是这次事件的罪魁祸首。 “‘魂’组织、七号鬼镜......” 这么一面强大的造物,他们竟然不多加呵护,反而任由它流落在外吗? 那就只有两种可能了: 第一,这面编号为“七”的鬼镜在整个魂组织只不过属于残次品的那一档,所以被丢弃也无可厚非; 第二,这面镜子放置在外的原因本来就不是为了杀人,而是在隐蔽地进行某种更重要的活动。 考虑到鬼镜的功能性和特殊的鬼蜮隐蔽的特性,答案不言而喻。 我警惕地看着手中的碎镜,同时一道灵识探入其中。 可惜用灵力、鬼力相触都没有什么反应,但联想到刚才的对战,我突发奇想地引出一些魂力做探子,小心翼翼地朝其内部触去。 嗡—— 就在魂力与碎片相碰的瞬间,一股强大而不容反抗的吸力传来。 紧接着,那一点魂力如同雨滴入海,在碎片的指引下不断移动、前行。 我也不敢耽搁,全神贯注地感知着魂力行动的路线,在脑海中刻画下一幅模糊的地图。 正当魂力的游动不再曲折反复,似乎要直通终点之时—— “吼!!” 一声暴喝陡然在我的脑中炸开,只一瞬,我便断开了与魂力的联系,但还是落了个七窍流血,目眩神迷的下场。 那声暴喝,仿佛不是从耳边传来,而是直接在我的灵魂深处炸开! 一时间,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死死攥住,从内到外、从魂到魄,每一寸都在颤抖、哀鸣、想要跪下。 “呼......呼......” 那是什么? 不是鬼,不是灵……不是任何我认知范围内的存在。 庞大的魂力,令人生不起反抗的威压...... 在我断开联系的最后一瞬——它“看”到我了。 不是通过眼睛,是直接透过那缕魂力,透过碎片,透过空间与我四目相对! 我单膝跪地,大口喘着粗气。七窍渗出的血顺着下巴滴落,在地上汇成小小一洼。 浑身的灵力都在震荡,鬼眼疯狂跳动,像一只炸毛的猫在警告主人: 别让它找到你! 我不敢耽搁。 立即盘膝坐下,将碎片置于掌心,幽冥鬼眼全力催动,暗紫色灵焰如活物般缠绕而上,开始最野蛮、最不讲道理的吞噬。 吃掉它的规则,吃掉它的记忆,吃掉它和那个“东西”之间的一切联系。 在我彻底抹除这片碎片之前—— 它随时可能顺着这条线,爬过来! 第十七章 吞噬,第三枚灵魄 ———— 某处,不可知之地。 四周潮湿阴暗,墙壁苔藓丛生,一根根碗口粗细的血红藤萝交错纵横,如蛛网一般布满了整间密室。 藤萝的中央,一颗巨大而诡异的“茧”盘踞其中,细看之下,其四周连接的藤蔓内隐隐有点点淡蓝色的魂力流过,整个“茧”如同有呼吸一般,随着魂力的输送规律地跳动着。 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的、仿佛从远古传来的低语: “......七号,被毁了。” 那人看了看远处的巨茧,摇了摇头。 “无所谓,现在已经不需要了。” ———— 暗紫色的灵焰如同活物般从我的掌心攀爬而出,缠绕上那片泛着红光的碎片,不是破坏、亦非毁灭——而是渗透、同化。 就像一滴墨水晕在清水中,又像一片雪花融入大地。 碎片在我掌中微微颤抖,发出极轻的、仿佛来自遥远地方的哀鸣。 它在反抗。 淡淡的猩红光芒微弱而倔强地闪烁着,试图重新凝聚,试图冲破灵焰的包围。 我闭上眼,那一瞬间,我“看见”了。 看见这面鬼镜被制造的那一天,看见那个阴暗而惨绝人寰的实验室,看见那些穿着染血的白大褂的“造魂者”,看见一个年轻女子被强行按在镜前,惊恐的瞳孔中倒映出“七”的数字刻痕。 再之后,她的灵魂被吸入镜中,被撕碎、重组、扭曲,变成这面镜子第一个、也是最核心的“养料”。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每一张脸,都在我的眼前闪过;每一个灵魂被吸入镜中的瞬间,都有一声惨烈的尖叫在我脑中炸开。 一共三十七声。 我睁开眼,掌心中,灵焰骤然暴涨,将那片碎镜吞噬。 那团猩红的光芒发出最后一声尖啸——然后,永远地安静了。 紫焰如退潮般收回体内,连同那片碎片一起,被拖入我胸口那颗幽冥鬼眼的深处。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光滑、干净,没有任何痕迹。 但我知道,那里现在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三十七样。” 我喃喃自语道。 那些被困在镜中的生魂,并没有消散。 它们在进入我体内的瞬间,被鬼眼温柔地“接住”了。 我闭眼感应,能“看见”它们——三十七团淡淡的、浅蓝色的光,安静地漂浮在鬼眼深处的某个角落,像一群终于找到避风港的、疲惫的飞鸟。 它们在沉睡。 但我能感觉到,它们不再是“被囚禁”的状态,而是……被庇护。 我睁开眼,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掌心,那片碎片已经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痕,正从我的掌心缓缓隐入皮肤之下。 “灵咒·镜中灵。” 我给它想了个名字,随即抬手向前。 而在接触到某一处屏障时,空间的那一面泛起层层涟漪,随即一只黑暗锋利的鬼爪从相反方向探出。 鬼气猩红,灵压惊世,从镜中走出的正是先前我的复制体无疑! 只不过它早已失去自己的思想,而是完全听命于我。 也是在见到它的瞬间,我明白了方才那张钞票“伸缩”的奥秘。 我眯了眯眼睛,震惊于这只厉鬼的能力竟如此非同寻常。 “鬼咒·咫尺天涯!” 我轻轻踏出一步,在鬼力的操纵下,四周空间的伸缩与延长竟完全由我支配! 仅仅只是一步,也可实现“咫尺天涯”的空间跨越! 同时,我体内自胸口传来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灵脉缓缓流淌,所过之处,疲惫如潮水般退去,身心被一股温柔的暖意包裹。 我愣住了。 这个感觉,这个温度,这个从灵魂深处升起的、让人想要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的安全感…… 是师父。 八年前,那个破旧的茅草屋里,他就是用这样的温度,将自己的两魄度给了我。 我发动灵识内视,果然有三团青色的光圈在我的体内源源不断地运转着。 而他们代表的,分别是尸狗、伏矢、雀阴三魄! 我们鬼灵一派,走的正是练魄修魂、最终成仙之法! “原来这才是鬼灵一派的真正晋升方式,怪不得是需要幽冥鬼眼的单传。” “可我先前所修“灵咒”,明显与这鬼灵一派并非同出一辙,看来或许是师父以自身功法与鬼灵门结合而成的独门秘术。” 我掏出那条灵鱼玉佩,晶莹剔透、成色上佳,但也仅此而已了。 师父却嘱托我一定要亲手交给王家家主……难道,师父生前与王家有关? 我摇了摇头,随即又苦恼起来。 这次事件虽然解决了,但涉及的隐秘太多,不好张扬,也就与我“以此为起点扬名立万”的最初目的大相径庭了。 换句话说,不仅没找见正经工作,当风水师也得再找一个契机了。 “唉,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我叹了口气,将地上的苏婉背起,最后看了一眼“壹号手术室”的门牌,朝楼道走去。 谁会想到,这扇门后面,曾经藏着三十七条被囚禁的灵魂,一面来自神秘组织的鬼镜,还有一个被困不知多久的灵协调查员? 身后,晨光从破碎的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堆朽木与尘土之上。 鬼镜已成灰。 而我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第十八章 救援 鬼镜被灭后,我背着苏婉走在走廊,清晰地感受到整栋医院的气机在冥冥之中改变了许多。 如果说先前的医院是阴森破旧中偶尔透着一股诡异的话,现在大概就是一座普通的废弃医院了,虽然老旧,但还远远达不到阴冷的程度。 令我不禁再次感叹起鬼镜能力的特殊。 再次经过206室前,我的脚步顿了顿——整个楼道布满了激烈交战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两个青年一个倒地不起,一个垂首靠墙,皆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地砖之上,四张染血的钞票凌乱地分散着,中心处穿孔,似乎被什么东西污染了似的,泛着一圈黑渍。 我扭头看向房内,先前与我同行的那五人也同样口吐白沫,满脸活见鬼的表情,昏迷不醒。 我叹了口气,别说他们了,就算是我也没想到小小的一个灵异探索直播竟然能捅出这么大的篓子。 “吃一堑长一智,希望你们以后不要再做不敬鬼神之事,拿别人的惊吓和灵异作为卖点圈钱了。” 我附身捡起那四张钞票,在早已破烂不堪的上衣上认真地擦了擦,把上面的血迹和黑渍蹭掉一些,然后若无其事地装进了口袋。 “哼,救你们五个人的命,我只收四百块,够合情合理吧?” 虽然这钱好像被煞气污染了,花出去不会有问题吧? ……算了,那是银行的事。 至于剩下那两个濒死的青年...... 我垂眸看向二人,他们身上逐渐侵蚀着生命的煞气,再加上周围混杂着灵力与鬼气的战斗痕迹——这二人应该是灵人无疑了。 将同样昏迷的苏婉放至墙根后,我蹲在倒地青年的身前,朝他输送了些许灵力,同时以魂力不断刺激他的灵魂。 “呼......啊!!” 终于,在一声惊呼后,他渐渐恢复了些许意识,但因为煞气和伤势的缘故,仍然无法行动。 我朝他咧了咧嘴,做出一个我自认为还算友善的笑容: “醒了?” 却不想在看到我面颊的一瞬,他先是瞳孔骤缩,随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眉头紧皱,像河豚一样鼓起嘴来。 “你好,我想问一下......卧槽!你有病啊?!” 我话说到一半,一根银针从他的嘴中如闪电般射出,朝着我的面部袭来。 我连忙侧脸歪头,这才堪堪躲了过去。 那银针的前端呈现一种不正常的黑紫色,显然是淬了剧毒的,若是真让他射中我的帅脸,说不定要落个毁容的下场。 一想到先前与厉鬼轮番激战都差不多没受什么伤的我,竟然差点栽在“友军”身上,我的心中就升起一股怒火,差点就要一掌拍下去。 但好在理智在下一瞬间重新占据了高地。 我想了想,我们素不相识,他却在见我第一面时表现出非同寻常的杀意,想来是先前遭遇了我的镜像复制体,并把我和他弄混了。 我尽量压制着心中的火气,看着他因一击落空而变得阴沉的脸温声道: “你别激动,你之前可能是遇见我的复制体,但我已经......” 但这青年却没有半分想听我解释的意思,他看着我身后晕倒的苏婉,以及我口袋中隐隐露出的红钞,当即铆足了劲大骂道: “你个狗厉鬼,还特么想骗老子,我今天就......”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彻楼道。 我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右手。 刚才那一掌,真不是我故意打的。 是在我反应过来之前,我的肉体已经挥出去了。 大概是最近打架打多了,身体比脑子快。 本就虚弱的青年,又被我一巴掌扇晕过去,脑袋一歪,彻底没了动静。 我挠了挠头。 “哎呀,这下好像麻烦了......” 正当我苦思究竟该不该继续叫醒他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 “咳......那个厉鬼......被你除掉了吗?” 我回首看去,正是那个靠着墙的青年在对我说话。 他身上没有煞气的痕迹,受的伤也相对而言更轻一点,因而还保留了一些意识。 真是的,竟然忘了还有一个,看起来这个人还比较有脑子一点。 我蹲在他的身前,手掌放在肩膀上为他输送灵力,同时问道: “你们是谁?来这儿干嘛的?也是搞灵异直播的吗?” 青年闻言愣了一下,随后他上下打量着我——目光在我破烂不堪的“Duck Me”潮牌上停了一瞬,眼角微微抽搐,但很快恢复了镇定。 “不是......我们是津城灵人协会的,来这儿的目的是为了处理......算了,你应该也知道。是为了处理‘七号鬼镜’事件而来的,没想到竟然涉及红衣厉鬼,我们二人不敌,最终落得这个下场。” 当他看到我身后的苏婉,面色一惊。 “那是……” 他撑着身子,艰难地抱了个拳——动作虽然虚弱,但姿势标准,带着一股江湖人的古典气度。 “津城灵人协会,第三分组,陆丰。” “这次是我们津城灵人协会的判断失误,令我们险些命丧于此,多谢阁下出手相救!” “还有,阁下身后那名女子,也是我们此行要救援的人员之一,更是现在地上那位的亲妹妹。” 他深吸一口气,抱拳的姿势又郑重了几分: “将她毫发无损地带回——此恩,我津城灵人协会,记下了。” 我挑了挑眉,对他的话不置可否。 妈的,刚才那根剧毒的银针就是你们的感谢方式? 老子累死累活从天黑打到快天亮了,还不让我拿四百块? “不必感谢了,既然是你们的熟人,正好交给你们照顾,本人就先不奉陪了。” 我站起身来,顿了顿,开口道: “对了,你的那位小兄弟体内中了煞气,最好快些治疗,不然别说会落下隐疾,小心小命不保!” 我在走廊某处找到刚来时那顶鸭舌帽,拍了拍上面的灰,扣在头上,往下压了压帽檐。 “走了。” 我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 “等等! 身后,陆丰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现在我们一行人皆失去行动能力,传音符也被废……” 他的声音因虚弱而断断续续,却拼尽全力把每个字都咬清楚: “可否……劳烦阁下……好人做到底……” “给我们协会……带个话……” “寻求救援……” 我沉默了三秒。 看着日出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破窗照进来,落在我身上。 我叹了口气。 “用不着。” 第十九章 诱拐 重新回到陆丰身边,我操纵灵力细化如丝线,游走于其体内,缝合修复处处伤口,又渡自身特殊灵力给他。 虽然他不像我体质特殊,可以直接用“阴身重构”修复伤势,但经过我这么一番操作下来,这名叫“陆丰”的青年已摆脱濒死之境。 凭借着灵人的强大生命力,或许再静养上几天就能满血复活吧。 我起身,看着地上被煞气侵蚀、呼吸越来越微弱的青年,最终没说什么,蹲下身来进行同样的操作。 感受着体内伤势奇迹般地恢复,陆丰心下一惊,不可思议地抬了抬手,但当他看着我的背影,终于还是提醒道: “苏星体内中了煞气,寻常手段无法化解,还请阁下先对我输送些灵力。待我体力恢复个七七八八,就带他回协会找人医治。” 我皱了皱眉,没好气道: “不是说了用不着吗?” 话毕,一团小巧而精美的紫色灵焰从我手中燃起,我将它小心地靠近苏星那被污染的伤口处。 嘶———— 随着一声烤肉般的声响,他伤口周围的黑色煞气仿佛耗子见了猫般退散、消解,而地上昏迷的苏星也一副承受了莫大痛苦的样子,五官堆挤在一起,青紫色的嘴唇也微微张开。 好在这惨绝人寰的“驱煞”仪式只短短持续了三息,我为他重新修复伤势,灌输灵力,相信再过一会儿就能苏醒过来。 身后的陆丰见到我天神下凡的手段,下巴几乎要惊得掉下来,过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地问道: “敢问阁下贵姓?” 我抬眼瞧了瞧他,漫不经心回道: “免贵,姓张。” 他听后先是细细思索了一番,最终似乎没想到什么结果,又朝我问道: “敢问阁下师承何处?又所属哪个部门?” 这人问的倒是奇怪,我一个人刚下山不到五天,哪来什么部门不部门的,难道灵人协会其实是什么大组织,每个灵人都得加入? “我现在孑然一身,没有参加任何组织,至于师承嘛......” 我朝他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眨了眨眼: “无可奉告!” 陆丰闻言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朝我笑道: “既然如此,要不要考虑加入我们津城灵人协会?” 他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正经八百的“宣讲”姿态——虽然他现在半死不活地靠墙坐着,但这架势,活像电视购物主持人。 “灵人协会虽是由灵人自发组织,却具有半政府机构的认证,被各方势力所承认,是在灵人世界中承担‘秩序维护者’职能的权威组织。” “我们的工作范围小到处理小区闹鬼,大到厉鬼伤人......我和苏星、苏婉两兄妹都是协会成员,加入灵人协会,好处多多哦!” “哦,不去。” 面对陆丰的盛情邀请,我头也没回,冷淡拒绝道。 开玩笑,老子工作都还没找见,正为下个月房租发愁,哪有时间和你们玩厉鬼过家家? 见我如此毫不留情地拒绝,陆丰倒也没生气,他看向我口袋里的四百,会心一笑: “阁下真的不试试吗?别的不说,我们灵人协会的福利待遇还是不错的。” “就连最低的九品会员,每月也有3000块的津贴,看阁下的手段,似乎是‘宗师’级别,也就是三品会员左右。不但每月有一万元的补助,且还有免费的公寓提供哦。” 我操作疗伤的手骤然停下,脑中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颤颤巍巍地问道: “多多多......多少?” 一万块钱。 每个月。 还送公寓。 不用交房租,不用吃剩饭,不用再穿地摊上淘来的“高街潮牌”还被嘲笑。 陆丰笑了笑,一副吃定我的模样。 “一万!” ———— 轰——!!! 我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断了。 突然之间,我感到有点心酸,想起幼时和爷爷过的艰苦日子,想起和师父在山里的拮据生活,两行清泪顿时止不住地从两颊流下。 爷爷为了给我续命,省吃俭用,一件衣服穿十年。 师父在山里几十年,攒下的那点钱,我下山没几天就花光了。 而现在——一万块每个月,还有免费公寓! “爷爷,师父,你们听到了吗?小子也是出息了啊......呜呜呜......” 看我竟然反应这么大,一旁的陆丰也是被吓了一跳,他疑惑道: “呃,所以阁下?” “加入啊!我必须加入!什么房租,什么剩饭,全部说拜拜了!” 我激动地握住他的手,不自觉地上下摇晃起来。 “我叫张寒,之后请多关照!” ———— 等到那五个探险的普通人苏醒后,我和陆丰对他们训斥强调了一番,目送他们离开医院。 道袍少年醒来第一眼看到我,条件反射般往后一缩,嘴里嘟囔着“我不玩我不玩”。 我懒得解释,只是压了压帽檐,冷冷丢下一句: “以后,别再拿灵异事件当直播噱头,真撞了鬼,可不一定再有人来救你们。” 五人连连点头,连滚带爬地跑了。 至于苏家兄妹—— 苏婉依旧昏迷不醒,靠墙坐着,呼吸平稳,脸上那层因长期被困鬼蜮而生的死灰色,正在慢慢褪去。 苏星被我扇晕后又救醒,此刻也昏昏沉沉,偶尔皱一下眉,嘴里嘟囔着“毒针”“厉鬼”之类的词。 陆丰艰难地站起来,踉跄了两步,扶住墙。 我看着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叹了口气。 “你背得动?” 陆丰看了看苏婉,又看了看苏星,沉默了三秒。 “……背不动。” ———— 五分钟后。 我背着苏婉,走在前面。 陆丰背着苏星,踉踉跄跄跟在后面。 阳光正好,照在这座废弃医院的门口。 我深吸一口气,感受着空气里久违的、没有鬼气的、正常的清晨味道。 第二十章 入会 我和陆丰各自背着苏家兄妹,一路无话,径直回了他的住处。 说是住处,其实就是津城灵人协会为成员配备的公寓。陆丰这套三室一厅,收拾得干净整洁,客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角落里摆着几盆绿植,看着倒像个正经人家。 我将苏婉放在沙发上,陆丰把苏星扶进卧室躺好,两人这才有机会喘口气。 “你先歇着,我去给你倒杯水。” 陆丰说着就要往厨房走。 “不用了。” 我摆摆手。 “先办正事。你不是说带我去协会吗?” 陆丰看了看窗外已经大亮的天色,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破烂不堪的衣服,苦笑一声: “你确定现在去?咱俩这模样……”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Duck Me”潮牌已经彻底报废,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真是比乞丐还像乞丐。 “……有道理。” 半小时后,我换上了陆丰递来的一套干净衣服,简单的黑色卫衣加牛仔裤,倒也清爽。 陆丰自己也换了身行头,两人这才出门。 一路上,我都在盘算着入会的事。 师父临终前交代的三件事中,第三件是:永远不要让人知道你拥有幽冥鬼眼。 这是我保命的底线。 可问题是,我这一身本事,十有八九都跟鬼眼脱不开关系。 要是入会测试时被人看出端倪…… 想到这里,我停下脚步。 “陆兄。” 陆丰回头,有些疑惑地看着我:“怎么了?” 我斟酌了一下措辞,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 “一会儿入会的时候,你给我申报成最低的九品成员就行。” 陆丰一愣,随即皱起眉头: “九品?你开什么玩笑?” “我没开玩笑。”我认真地看着他,“我从底层干起就行,不用特殊待遇。” 陆丰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我,沉默了三秒,然后缓缓开口: “张兄,你可能对灵人协会的品级制度不太了解。” 他站定身子,开始给我科普: “灵人协会共分九品。一品最高,九品最低。” “下三品——七、八、九品,只能算半个正式成员。没有固定任务,得自己主动去接,而且任务难度低,报酬也低。说白了,就是打杂的。” “中三品——四、五、六品,可以组成固定小队,由协会根据实力分配合适的任务……我们第三分组就是六品编制。” “上三品——一、二、三品,那都起码是宗师高手,要么是会长副会长,要么是各地镇守一方的定海针。” 他看着我,语重心长道: “以你的实力,别说六品,就是直接评三品都绰绰有余。你要是从九品开始干,得熬多少年才能熬到六品?任务难度低,报酬低,功勋涨得慢——你这是图什么?” 我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图什么?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为何师父会让我全力隐瞒幽冥鬼眼一事。 在修行鬼灵一派途中,我并不认为鬼灵是一门邪教,或者走了什么不好的修行路子,有什么不能让人知道的? 思来想去,可能与幽冥鬼眼的特殊性有关。 或许,除了主动传授,幽冥鬼眼更是一件可以施以手段来“掠夺”走的东西。 师父实力强大,却隐居深山的原因,或许正在于此。 可这些话我不能说。 陆丰见我不说话,叹了口气:“张兄,我知道你可能有自己的顾虑。但你想想,你救了我们的命,救了苏婉姐,凭这一件事,协会就该给你记一大功。六品怎么了?六品是你应得的。” “而且……”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我,“你要是从九品开始,什么时候才能攒够钱?一万月薪和免费公寓,那得是五品以上才有的待遇。九品只有三千,还得自己租房。” 我的心脏狠狠抽搐了一下。 三千。 自己租房。 吃剩饭。 穿地摊货。 …… 我深吸一口气,做了个折中方案: “行,就按你说的办。” “但是,三品还是算了,申报个六品吧。” 陆丰见我如此执着,微微开了开口,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两人继续上路。 ———— 灵人协会不是一个确切的公司或机构,自然也就没有确切的地址。 陆丰带着我七拐八绕,最后在一处僻静的院落前停下。 这是一座典型的传统中式庭院。青砖灰瓦,朱漆大门,门前两棵老槐树,枝叶繁茂,遮出一片阴凉。 “这是……” 我有些疑惑。 “津城灵人协会副会长的居所。” 陆丰低声解释,“唐元副会长住这儿,平时处理公务也在这儿。协会没有固定办公地点,有事都是来各位负责人的住处商议。” 我点点头,跟着他推门而入。 一进大门,眼前豁然开朗。 庭院深深,曲径通幽。青石板路两侧种着各色花木,正是盛夏时节,绿意盎然,花香袭人。几只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倒显得这院子格外宁静。 穿过庭院,便是正厅。 推开雕花木门的一瞬,一股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 厅内是典型的中式古典风格。红木家具,太师椅,八仙桌,墙上挂着几幅水墨山水,角落里的博古架上摆着几件青花瓷器。 窗明几净,一尘不染,处处透着一种沉稳内敛的雅致。 靠窗的紫檀木书案后,坐着一位老者。 他大约六十来岁,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瘦,双目却炯炯有神。 一身深灰色长衫,腰背挺直,端坐如松,周身气息沉稳内敛,一看就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他正低头看着什么,听到脚步声,缓缓抬起头。 目光落在我身上,微微一凝。 那目光并不凌厉,却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魂魄深处。 我心中微微一凛,面上却不显,只是微微颔首致意。 陆丰上前一步,恭敬地抱拳行礼: “唐副会长,第三分组陆丰,求见。” 第二十一章 考核 唐元放下手中的书卷,目光落在陆丰身上,眉头微微一蹙。 “伤势如何了?” 那语气里,带着几分明显的关切。 陆丰抱拳行礼:“已无大碍,多谢副会长挂念。” “无碍?” 唐元轻轻摇头,声音里透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七号鬼镜的任务,是我给你们派的。”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看着陆丰: “结果却错估了危险程度,让你们三个差点全军覆没。” 陆丰低下头,没说话。 厅内的气氛骤然凝重了几分。 我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默默吃瓜。 “是我的失误。”唐元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自省,“情报评估出了问题,我作为签字的那个,难辞其咎。” 他说着,竟从太师椅上站起身,朝着陆丰微微欠身: “陆丰,对不住。” 这一下,不止陆丰愣了,连我都愣了。 堂堂副会长,满头银发、一看就德高望重的前辈,竟然向一个后辈道歉? 陆丰慌忙摆手:“副会长,您这是做什么——情报失误谁也料不到,再说我们也没……” “没死?”唐元打断他,语气平静却沉重,“那是因为这位小友出手相救。否则,你们三个的牌位,这会儿该供在协会的英烈堂了。” 陆丰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话来。 唐元的目光,终于落在我身上。 那一瞬间,我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压力——不是敌意,而是一种被彻底看透的审视。他的眼神平和,却深邃如渊,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魂魄深处。 我站在原地,没有躲闪,也没有刻意迎上。 三秒。 五秒。 唐元收回目光,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就是你救的他们?” 我点头:“是。” “七号鬼镜事件,我听说了。”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红衣厉鬼,镜中鬼蜮——你一个人解决的?” “算是吧。” 我没多解释。 唐元沉默了片刻,然后看向陆丰:“你的意思是?” 陆丰深吸一口气,抱拳道:“副会长,张兄实力非凡,此番更是救了我们三人性命。我想推荐他直接加入第三分组,成为六品成员。” 唐元闻言,眉头微微一挑。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茶香袅袅,厅内一片寂静。 半晌,他放下茶杯,看向我,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探究: “年轻人,你今年多大?” “……十八。” “十八。”唐元点点头,目光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意味,“十八岁,能独闯七号鬼镜,灭红衣厉鬼……”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说实话,我到现在都觉得不可思议。那个镜子的情报,我让人反复评估过,结论是‘可应对’。结果呢?我派去的三个人,差点回不来。” “而你……”他看着我,目光深邃,“一个人,从天黑打到天亮,把镜子砸了,把人救了,现在看样子还毫发无损?” 我愣了一下。 放在别人的视角中,这确实是一件非同寻常的事,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我正是担心引起这些老家伙的注意,才故意藏拙。 他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丝好奇,一丝审视,还有一丝……赞赏? “年轻人,你师承何处?” 我沉默了一瞬。 师承何处? 师父说过,鬼灵一派一世仅传一人,以幽冥鬼眼为证。 可师父也说过,第三件事是——永远不要让人知道你拥有幽冥鬼眼。 我斟酌了一下措辞,缓缓开口: “师从山野之人,老人家不喜张扬,临终前嘱咐我,不必提他名号。” 唐元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轻轻点头: “明白了。” 他没有追问。 这份分寸感,让我对他的印象好了几分。 “不过,”唐元话锋一转,目光里带了一丝玩味,“你这一身本事,品级可不低。陆丰想让你直接进六品——” 他摇了摇头。 “不行。” 陆丰急了:“副会长,张兄的实力您也看到了,他——” “他实力我看到了。” 唐元抬手打断他,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 “但灵人协会,向来规矩分明。要么,你有绝对的实力,能直接评上三品——那样的话,一切好说,协会求之不得。要么,你就老老实实从九品干起,靠功勋一步一步往上走。” 他看向我,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从六品开始?没有这个先例。况且,六品能配得上你的实力吗?” 我愣了一下。 陆丰也愣住了。 唐元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 “七号鬼镜那东西,我让人评估失误,差点害死我三个手下。你一个人把它解决了——这份实力,放在三品里也是佼佼者。” 他放下茶杯,目光炯炯地看着我: “年轻人,你要是愿意,明天直接参加三品考核。通过了,你就是三品,我亲自给你安排最好的待遇——月俸、公寓、任务权限,一切从优。” “通不过,”他笑了笑,“那就从九品开始,一步一步往上走。不过嘛……” 他顿了顿,目光里带着一丝狡黠: “能单挑红衣厉鬼的人,要是连三品考核都过不了,那我这副会长也该引咎辞职了。” 我看着他,心中飞快地盘算着。 三品成员,对应的正是宗师级别的实力,如果我不动用幽冥鬼眼,仅凭自身的灵咒,能通过考核吗? 关键是 这样的人,值得信任吗? 我深吸一口气,看向唐元,缓缓开口: “可以。” 唐元微微一怔。 似乎是没料到我会答应的这么干脆。 陆丰也愣住了,脱口而出:“张兄,你——” “不过不是三品考核。”我打断他,盯着唐元,“能否给我安排一个危险程度三品的任务,如果我顺利完成,就算我通过。” 厅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唐元看着我,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一丝涟漪——那是兴味,是赞赏,也是一种遇到“有意思的后辈”时的欣然。 三秒后,他笑了。 “有意思。” 他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笑意, “那就说定了。让我看看,能独闯七号鬼镜的年轻人,究竟有多少斤两。”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只手,沉稳有力。 第二十二章 归途 从唐元副会长的院子里出来,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我和陆丰并肩走着,两边的青砖墙在夜色里只剩下黑黢黢的轮廓,脚下是坑洼不平的石板路,踩上去有细碎的声响。 走了大概五分钟,陆丰突然开口: “张兄。” “嗯?” “你知道……三品任务意味着什么吗?” 我偏头看他。 巷子光线昏暗,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语气里的复杂情绪倒是听得真切——有佩服,有后怕,还有一点“你疯了吧”的意味。 “什么?对应着宗师级别的实力不是吗?” “仅仅是这样?”陆丰脚步顿了顿,“一个‘三品任务’的分量,可比‘三品考核’要大了去了。” 我耸耸肩,也没当回事: “不然呢?真去参加什么考核?让我在几个老家伙面前耍把式?” 陆丰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张兄,我知道你能打。七号鬼镜那事,换我们三个加起来也未必能全身而退。但你得明白一件事——”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 巷子里很暗,但他的眼睛很亮,带着一种认真的、近乎凝重的光。 “三品任务,不是‘能打’就能过的。” 我挑了挑眉,没说话。 陆丰继续道: “红衣厉鬼这个级别,确实在三品任务的范畴内。但问题是——三品任务里,不只有红衣厉鬼。” “它可能是一个盘踞百年的老宅,里面的东西你根本摸不清虚实;它可能是一桩牵扯七八条人命的诅咒,需要你抽丝剥茧找出源头;它可能是一场横跨三代的恩怨,因果纠缠,剪不断理还乱。”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 “我进协会五年,见过的三品任务极少,就算偶尔有一两件,也没有一个是像你这样准备单枪匹马冲进去的。” “那些任务,往往需要提前踩点、多方打探、反复推演,有时候甚至要请外援、翻古籍、查县志——” “你实力强,我知道。但三品任务,考的不只是实力。” 他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丝担忧: “张兄,我说这些不是泼你冷水。我是怕你……太托大了。” 巷子里安静了几秒。 远处那几声犬吠也停了。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陆兄。” “嗯?” “你这话,我记下了。”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不过,既然是任务,总得先知道是什么才能准备吧?万一运气好,碰上个正好适合我打的呢?” 陆丰快步跟上来,语气里带着无奈: “你倒是一点不慌。” “慌什么?”我头也不回,“慌又不能让我变强。” …… 又走了大概五分钟,我忽然想起什么,问道: “对了陆兄,你家那房子,是几室几厅来着?” 陆丰愣了一下:“三室一厅,怎么了?” “那你们三个住?” “对。我和苏星一人一间,苏婉一间。”他顿了顿,“她刚回来,还得养一阵子,暂时住我那儿方便照顾。” 我点点头,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 陆丰看着我:“你问这个干嘛?” “没啥。”我挠了挠头,“就是想说,如果我没通过考核,从九品开始干,那估计得住回我那城中村老破小。隔壁大爷凌晨四点起来听收音机,隔音比纸还薄。” 陆丰嘴角微微抽搐:“……所以?” “所以如果我通过考核——”我看着他,“能不能给我安排个公寓?离你们近点的那种?” 陆丰脚步顿了顿,扭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无奈。 “你这就惦记上房子了?” “废话。”我理直气壮,“三品成员不是有独立公寓吗?唐元亲口说的,月俸、公寓、任务权限,一切从优。” 陆丰笑了笑: “原则上,你要是真能完成那个三品任务,确实会有独立公寓。位置可以选,只要空着的,离我们近点应该没问题。”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 我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心里却飞快地盘算着—— 不跟他们住一块儿,其实正合我意。 “幽冥鬼眼”是我最大的秘密,也是我最大的底牌。要是跟人住一起,半夜修炼、鬼眼异动——万一露出什么马脚,被人抓住把柄,后果不堪设想。 一个人住,保险。 隐私性强,想干什么干什么。 而且…… 我偏头看了一眼陆丰。 这个人,目前看着靠谱。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分开住,既保持了距离,又不耽误一起出任务——刚刚好。 又走了一段,我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对了陆兄。” “又怎么了?” “我要是通过考核,能不能加入你们第三分组?” 陆丰脚步猛地一顿。 他转过身,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我:“你说什么?” “加入你们小组啊。”我理所当然地说,“你们不是六品小队吗?我要是通过三品考核,实力肯定够了吧?” 陆丰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过了好几秒,他才憋出一句: “张兄,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啊。” “你知道三品意味着什么?”他盯着我,“那是宗师级别。我们组才六品,差了整整三阶。你要是真通过了,理论上——” 他顿了顿,表情有些微妙: “额……你可以当我们组的组长。” 我愣了一下:“组长?” “对。小队编制可以调整的,只要上面批准。你要是真想加入,可以申请重组第三分组,你来当组长,我们还是组员。” 他看着我,“不过你确定?我们组现在可是半残状态——苏婉不知道要养多久,苏星那小子冲动归冲动,实力也就那样。我你也看到了,打打辅助还行,正面刚厉鬼够呛。” 我听着,心里却没有太大的波澜。 因为我需要的,仅仅是灵人界的一份立身之本,或者说,一股与我亲近的力量。 我毕竟是个刚刚下山的新人,空有一身实力,却对时代现状、信息情报一无所知。 我拍了拍陆丰的肩膀: “那就行,等我通过考核,你来帮我申请重组小组吧。” 陆丰的表情,像是有些疑惑。 那可是三品任务啊! “……你就这么确定自己能通过?” “不确定啊。”我诚实地说,“但万一呢?先想好后面的事,不亏。” 陆丰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他头也不回地说: “好啊,若是张兄真想加入,我的第三分组可是蓬荜生辉了。” 我跟上去:“那就是答应了?” “等你先通过了再说吧!” 陆丰朝我摆了摆手。 第二十三章 柳家村 回到陆丰住处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推开门,客厅里亮着暖黄的灯,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药味。 苏婉靠坐在沙发上,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比在医院时好了不少。她正端着一杯热水,看到我进门,微微点了点头。 而苏星—— 他正从餐桌边站起来,手里还攥着半个啃了一半的苹果。 看到我的那一瞬间,他的表情堪称精彩。 先是一愣,然后瞳孔骤缩,腮帮子下意识地鼓了起来——那个动作我太熟悉了,他嘴里肯定又藏了毒针。 “别别别——!” 陆丰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按住苏星的肩膀。 “自己人!自己人!” 苏星鼓着腮帮子,用眼睛疯狂示意:你放开我!那个是厉鬼! 陆丰无奈地叹了口气,扭头看向苏婉:“小婉,你说句话。” 苏婉放下水杯,语气平静:“哥,是他救的我。” 苏星愣住了。 他看看苏婉,又看看我,再看看苏婉,腮帮子慢慢瘪了下去。 “救……救的你?” “嗯。”苏婉点点头,“七号鬼镜,是他砸的。我在镜子里被困了许久,是他把我带出来的。” 苏星的表情,从震惊到茫然,从茫然到复杂,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尴尬。 他咽下嘴里的苹果,干巴巴地开口: “那个……呃……” 我摆摆手,很善解人意地说: “没事,习惯就好。” 苏星的脸腾地红了。 陆丰在一旁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苏婉倒是神色如常,只是看着我的眼神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 接下来,陆丰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从七号鬼镜的情报失误,到我独闯镜中鬼蜮,再到苏婉被困的真相,最后是刚才在唐元那里的对话。 苏星听着,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等陆丰讲完,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张兄。”他抱了抱拳,声音有些闷,“之前的事,对不住。”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低着头,继续道:“你救了我姐,救了我们俩——这份恩,我苏星记下了。以后有什么差遣,你尽管开口。” 我挑了挑眉。 这小子,虽然冲动,但倒是恩怨分明。 “行了。”我拍拍他肩膀,“记着就行,以后别见面就吐针。” 苏星的脸又红了。 苏婉在一旁轻声笑了笑。 …… 正说着,客厅里的座机突然响了。 陆丰走过去接起来,听了几句,神色一正,然后扭头看向我: “张兄,唐副会长的电话。找你的。” 我愣了一下,走过去接过话筒。 “喂?” “张寒。”电话那头,唐元的声音沉稳有力,“任务安排好了。” 这么快? “三天后,津城西郊三十里,有个叫柳家村的村子。” 唐元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最近半个月,村里死了三个人。死因看着像意外——落水、摔崖、失踪后暴毙。但有一个共同点:这三个人,半个月内都参加过一场阴婚仪式。” 我皱了皱眉:“阴婚?” “配冥婚。活人给死人找配偶。” 唐元顿了顿,“村里来了个外来的阴阳先生,主持了那场仪式。之后,就有人开始在夜里看到……” 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槐木轿,纸人抬。” 我握着话筒的手微微一紧。 槐木轿,纸人抬——这六个字,光是听着就透着一股子阴冷。 “唐副会长,这个任务……” “三品。”唐元打断我,“你要求的,三品任务。” 我沉默了。 电话那头,唐元的声音继续传来: “任务内容:查清那三人的死因,找到那顶槐木轿的源头,解决背后的邪祟。时限——没有时限。但有一条,你必须记住。” “什么?” “这个任务,只能你一个人完成。” 唐元的语气不容置疑,“三品任务的强度,就在于它需要一个人独立处理所有麻烦。不能带帮手,不能求援,不能指望别人替你擦屁股。” 我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 “明白了。” “那就这样。”唐元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我把话筒放回去,转过身。 客厅里,三个人都看着我。 陆丰率先开口:“怎么说?” “三天后,柳家村。”我简单复述了一遍,“槐木轿,纸人抬,阴婚仪式,三个人死了。三品任务,只能我一个人去。” 苏星的眉头皱了起来:“一个人?那不是……” “三品任务的规矩。”陆丰接过话,“一个人处理所有麻烦,才能算数。这就是三品任务的强度。” 苏婉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担忧。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却转着另一件事。 三品任务。 宗师级别才能独立完成的事件。 可是—— 那些真正的宗师,甚至比宗师更强的大宗师,他们实力那么高强,为什么不把这些危害很大的任务处理掉? 难道就这么放任不管,等着普通人一个一个送死? 我皱着眉,想了很久。 但我刚下山没多久,对灵人世界的规矩一无所知。想破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一旁的陆丰,似乎看出了我的困惑。 他叹了口气,走到窗边,指了指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 “张兄,你是不是在想,既然那些宗师、甚至是大宗师那么厉害,为什么不把这些三品任务全包了?” 我没说话,算是默认。 陆丰转过身,看着我,语气变得有些复杂: “京城,津城,全国各地的灵人协会,你以为只有这几件事要处理吗?” 他顿了顿,继续道: “有些邪祟,不是能直接杀死的。得封印,得镇守,得用几十上百年的时间慢慢磨。” “有些地方,必须有人常年盯着,寸步不离。一旦离开,封印松动,里面的东西就会跑出来。” “唐副会长,各分会的会长,那些真正的大能——他们不是闲着不去做任务。他们是走不开。” 他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种我暂时还看不懂的东西: “你以为宗师是什么?是可以到处跑到处浪的闲人?” “他们是守门人。”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我沉默了。 窗外,夜色沉沉,看不到一颗星星。 第二十四章 夜路 既然任务已经接了,我也没打算再拖。 柳家村离津城西郊三十里,不算太远,但也不近。 这种阴婚邪术,多半是夜里活动,现在赶过去,正好能赶上后半夜——说不定能撞见点什么。 我站起身,朝陆丰三人摆了摆手: “走了。” 陆丰一愣:“现在?都几点了?” “正好。”我拍拍衣服,“夜里才有鬼看。” 苏星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被我一个眼神堵了回去。苏婉倒是没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小心。” 我“嗯”了一声,推门而出。 …… 从陆丰家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忽明忽暗的,照得墙上的影子一颤一颤。我踩着楼梯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像有个人跟在后面。 当然,没有人。 我回头看了一眼,只有我自己。 站在楼下,我掏出手机,打开打车软件。 这是我刚从陆丰那学的,名为“打车”的技术。 三十里地的路程,如果再骑自行车,估计得骑到天亮。 定位:津城西郊,柳家村。 距离:三十一公里。 预估价格:八十九块。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确认叫车”。 等了大概五分钟,手机震了。 “您的订单已被接单,车牌号津A·7X349,白色桑塔纳。” 我看了看那串车牌号,心里莫名跳了一下。 7X349…… 七。 又是七。 刚解决完七号鬼镜,现在又来一辆七号车牌? 我摇摇头,把手机揣回兜里。 巧合,肯定是巧合。 …… 路边,一辆白色出租车缓缓停下。 我走过去,拉开车门。 车里很暖和,坐垫软软的,还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圆脸,微胖,穿着件灰色的夹克衫,看着挺和善。 “小伙子,去哪儿?” “西郊。” 司机点点头,挂挡,踩油门。 车子驶入夜色,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掠过。 我靠着椅背,目光随意地扫过车内。 出租车很普通。塑料脚垫,皮革座椅,挡风玻璃前挂着个毛爷爷的挂件,摇摇晃晃的。副驾驶的储物箱上贴着一张二维码,旁边写着“支持微信支付宝”。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让我有点无聊。 我掏出手机,随便翻着。信号不太好,刷了半天刷不出新内容。 司机似乎注意到了我的动作,笑呵呵地开口: “小伙子,这么晚了还往西郊跑,是有急事?” “嗯。”我随口应了一声,“去那边找个亲戚。” “亲戚?”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我一眼,“西郊那边,你亲戚住哪个村?” 我顿了顿。 “柳家村。” 话音刚落,我明显感觉到车速慢了一点。 就那么一点,然后又恢复正常。 司机的语气依旧和善: “柳家村啊……那个地方,最近可不太平。” 我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不太平?咋了?” 司机沉默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 “你没听说?那边最近闹脏东西。” 他顿了顿,继续道: “好几个跑夜车的师傅都说,半夜从那条路走,能看见一顶黑轿子在路上晃悠——槐木的,四个纸人抬着走,见着人就往跟前凑。” 我挑了挑眉: “纸人抬轿?” “可不是嘛。”司机摇摇头,“有个师傅不信邪,硬着头皮开过去,结果第二天就病了,高烧不退,躺了半个月才起来。现在那边晚上都没人敢去。” 他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邪乎得很。都说那轿子里坐着一个穿红嫁衣的新娘,专门在夜里出来找新郎。谁要是被她看上了,三天之内准没命。” 我听着,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这传闻,跟唐元说的对上了。 槐木轿,纸人抬,阴婚新娘。 看来这事儿,比我想的还要严重。 我面上却装作被吓到的样子,犹豫了一下,然后换了个说辞: “那……师傅,我不去柳家村。我去它旁边那个皮革厂,你知道不?我有个叔在那儿上班,今晚值夜班,让我给他送点东西。” 司机愣了一下,想了想,然后点点头: “哦,皮革厂啊,那我知道。那个倒是不远,就在柳家村边上。” 他重新发动车子,语气明显轻松了不少: “行,那就送你过去。不过小伙子,我可提醒你啊——送完东西赶紧走,别瞎逛。那边晚上邪乎着呢。” 我笑着应了一声:“成,听您的。” 车子驶入夜色,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掠过。 我靠着椅背,随口问道: “师傅,你刚才说的那个轿子……真有那么邪乎?” 司机握着方向盘,叹了口气: “邪乎不邪乎我不知道,反正传得挺厉害。我听说的就有好几起——有半夜开车路过的,看见四个纸人抬着轿子在路边走,吓得油门踩到底,回去就发高烧。还有人说,那轿子经过的时候,能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嗡嗡嗡的,听不清说啥,但就是瘆得慌。” 他顿了顿,继续道: “刘家村那边本来有个老头,专门给人看风水的,前阵子突然死了。死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跟睡着了一样,可把村里人吓坏了。” 我心中一动: “那个老头,是不是参加过什么阴婚仪式?” 司机愣了一下,扭头看了我一眼: “你怎么知道?” “猜的。”我笑了笑,“您继续说。” 司机摇摇头,收回目光: “具体我也不清楚,就知道那老头生前给人配过几回阴婚。咱这儿农村,这风气一直有,以前也没出过啥事。就这回,不知道咋了,闹得这么凶。” 我点点头,没再追问。 车窗外的景色越来越荒凉,路灯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一片黑沉沉的田野。 远处,隐约能看见几点零星的灯火。 司机指了指前方: “看见没?那边就是皮革厂。再往里走,就是刘家村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劝诫: “小伙子,送完东西就赶紧回,别多待。这地方,晚上真不是人待的。” 我面上却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 “师傅,您别吓我。这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些?要相信科学,相信唯物主义——这世界上,哪有什么鬼啊神啊的。” 话音刚落—— 车里的空气,突然冷了下来。 不是慢慢变凉,是“唰”的一下,像有人把空调开到最低,又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我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 司机没说话。 刚才还在絮絮叨叨的师傅,此刻一声不吭。 车里安静得可怕。 只剩下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余光扫了一眼后视镜—— 司机的脸隐在黑暗里,看不清表情。 “师傅?”我试探地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车内温度还在下降,呼出的气都凝成了白雾。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我手指轻轻往座椅上一撑—— 软了。 不是那种真皮座椅的软,是……一种奇怪的、空荡荡的软,像按在了一层薄薄的纸上。 我心里“咯噔”一下。 没敢低头看。 但余光已经瞥见了——我手边的车门扶手,那本该是硬塑料的地方,此刻正泛着一种诡异的、惨白的……纸的纹理。 纸。 全是纸。 我猛地扭头看向窗外—— 外面哪还有什么街道?哪还有什么路灯? 只有一片黑沉沉的荒野,杂草丛生,偶尔有几棵歪脖子树从车窗外掠过,树干扭曲得像一张张痛苦的人脸。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什么时候中的招? 从上车开始?还是从叫车开始? 不对,那个车牌——7X349——那根本不是巧合,是标记! 我他妈被盯上了! 灵力涌动,直冲双眼。 阴阳眼,开! 世界瞬间变了。 哪还有什么白色桑塔纳? 我正坐在一顶黑漆漆的纸轿子里! 四壁都是糊上去的白纸,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符文,红得像血。轿顶垂下来几条纸穗子,在我头顶晃来晃去。 轿帘紧闭,透进来一点惨淡的月光——那根本不是月光,是不知道从哪里照来的幽光,惨白惨白的,照得轿子里的一切都泛着死灰。 而前面那个“司机”—— 他缓缓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纸人的脸。 惨白的纸,画上去的五官,两团夸张的腮红红得像血。 他的眼睛是画上去的,黑漆漆的两个点,却直勾勾地盯着我。鼻子是一条歪歪扭扭的线,嘴巴咧着,一直咧到耳根,露出里面黑漆漆的空洞。 他在笑。 那双画出来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咯咯咯”的怪声: “咯咯咯……这世上……没有鬼?” “咯咯咯……那我……是什么?” 他没有嘴皮,没有舌头,但那声音就是从他咧开的嘴里传出来的,尖锐刺耳,像指甲划过玻璃。 我盯着他,手心已经全是冷汗。 但他还在笑,笑得越来越大声: “咯咯咯……你不是说……要相信科学吗?” “咯咯咯……科学……能解释我吗?” “咯咯咯……咯咯咯……” 那笑声在狭小的轿子里回荡,钻进耳朵,钻进脑子,像无数根针在扎。 不能再等了。 我深吸一口气,右手猛地抬起,灵力瞬间凝于指尖—— 一道青色剑芒亮起,照亮了那张惨白的脸。 “灵咒·破——!!!” 轰——! 轿门炸开,碎纸纷飞! 巨大的冲击力把我整个人掀了出去! 我撞破纸门,滚落在地,石子硌得生疼,衣服划破了好几道口子。巨大的惯性让我停不下来,在地上滚了两圈、三圈、四圈—— 最后“砰”地一声撞在什么东西上。 一棵树。 我抱着树干,大口喘着气。 浑身上下哪儿都疼,膝盖破了,手肘流血了,脸上也不知道被什么划了一道,火辣辣的。 但我顾不上这些。 我翻身站起,回头一看—— 什么都没有。 那顶纸轿子,没了。 那个纸人司机,也没了。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 我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 心脏跳得飞快,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妈的。 妈的妈的妈的。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这才发现自己浑身都湿透了——冷汗。 多久没这么狼狈过了? 上次被吓成这样,还是八年前,师父第一次把我扔进隔间融合鬼眼的时候。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抬头看了看四周。 哪还有什么宽敞的大路?哪还有什么明亮的路灯? 我正站在一条坑坑洼洼的乡间小道上。 两边是黑漆漆的野地,杂草比膝盖还高,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 头顶只有一轮惨白的月亮,照得四周惨淡一片。 远处,隐约有一点光亮。 是火光,明灭不定,像是有人在烧什么东西。 我掏出手机,打开地图。 定位显示:前方五百米,柳家村。 我愣了一下。 这纸车开这么快的吗? 我又扫了一眼时间——12:31! 我盯着手机屏幕,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幻境。 那个纸车,那个纸人,全程都在用幻境糊弄我。 我他妈以为自己坐车走了不到半个时,其实已经过去一个半钟了,或许还被它带着在荒野里绕圈。 我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行吧。 也算是长记性了。 我站在原地,缓了几口气,然后开始回想刚才的细节。 那个纸人司机。 他的脸,他的笑,他的声音—— “咯咯咯……这世上……没有鬼?” “咯咯咯……那我……是什么?” …… 等等。 他问的是“我是什么”,不是“我们是什么”。 是单数。 只有他一个? 不对。 如果只有他一个,那顶轿子是谁抬的? 纸人抬轿——那应该是四个纸人。 我后背突然又冒出一层冷汗。 四个。 我只见到了一个。 剩下的三个呢? 我猛地转身,扫视四周。 荒野,杂草,月光。 什么都没有。 但那种被盯着的感觉,挥之不去。 像有无数双眼睛,藏在黑暗里,藏在草丛里,藏在歪脖子树的树影里,正齐刷刷地盯着我。 第二十五章 入村 等了半天似乎真的没有什么异常,看着前方的点点红光,我深吸一口气。 我抬脚,朝那个方向走去。 …… 走了大概十分钟,那点火光越来越近了。 村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大字: 柳家村。 石碑很旧,上面爬满了青苔,字迹也有些斑驳。月光照在上面,投下一道歪歪扭扭的影子。 我停下脚步,眯起眼。 明明是半夜三更,明明整个村子都黑漆漆的,但家家户户的门框上,都挂着两个大红灯笼。 不是亮着的灯笼,就是那么挂着,红色的绸布,黄色的流苏,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月光照在上面,那红色显得格外刺眼,像是凝固的血。 我盯着那些灯笼,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怪异感。 现在又不是过年,家家户户挂灯笼干什么? 喜庆? 可这村子,怎么看都跟“喜庆”两个字沾不上边。 我放慢脚步,沿着村口那条土路往里走。 路两边是一排排低矮的民房,青砖灰瓦,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家家户户大门紧闭,窗户里没有一丝光亮。 但我总觉得,那些黑漆漆的窗户后面,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压住那股不适感,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我忽然停下。 左边那户人家的门上—— 贴着一对白对联。 白纸黑字,在月光下格外刺眼。门正中央,还贴着一个白色的“福”字,也是白纸黑字,方方正正,像个灵堂里的挽联。 我愣了一下,后退两步,看向旁边几户人家。 一样的。 全是白对联,白福字。 我站在路中间,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贴白对联是丧事才用的。 但谁家办丧事会街坊邻里一起办? 我后背突然有点发凉。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股诡异感实在太浓了,浓得让人透不过气。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五分钟,整个村子依旧一片死寂。 没有狗叫,没有鸡鸣,没有人声。 只有夜风吹过那些红灯笼,发出轻微的“咯吱咯吱”声。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有活人住的地方。 是因为最近灵异的传闻,让大家警觉性大增,在12点前就全睡了吗? 我停下脚步,正准备拐进一条小巷—— “哐——!” 一声锣响,猛地炸开! 我整个人一激灵,灵力瞬间涌遍全身,幽冥鬼眼骤然睁开,扫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前方二十米,小巷拐角处,一个佝偻的身影缓缓走出来。 是个老人。 他身材矮小,背驼得像一张弓,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头上戴着一顶破毡帽。 左手提着一盏纸灯笼,里面点着一根细长的蜡烛,烛火摇曳,照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右手拿着一面铜锣,还有一根锣槌。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灯笼晃着,锣垂着,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条扭曲的蛇。 “哐——!” 又是一声锣响。 然后,他开口了。 那声音苍老,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又像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卡着出不来: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他一边敲锣,一边喊,一步一步朝我这边走来。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但灵力已经运转到了极致。 五步、三步、两步…… 他经过我身边。 像根本没看到我一样。 那张脸,在灯笼的光里一闪而过—— 满脸皱纹,皮肤干枯得像树皮,眼睛浑浊得几乎分不清瞳孔和眼白。嘴唇干裂,微微张着,露出里面稀稀拉拉的几颗黄牙。 他没有看我。 甚至连头都没有偏一下。 就那么直直地走过去,一步一步,敲着锣,喊着那句古老的打更语: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哐——!”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渐渐走远。 灯笼的光越来越远,锣声越来越小。 我站在原地没敢枉动,同时心中纠结着—— 我一个人在这个鬼村里瞎转悠,转一晚上也未必能找到什么线索。 那些白对联,那些红灯笼,那棵挂满红绸的老槐树——处处透着诡异,处处都是谜团,但没有一个能告诉我,这村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需要信息。 需要有人告诉我,这地方到底怎么回事。 那个老头…… 他刚才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明明没有看我。是瞎子吗?还是…… 不知道。 但他是这村子里,我现在唯一见过的人。 我深吸一口气,抬脚追了上去。 …… 三步并作两步,很快就追上了。 那老头走得很慢,佝偻着背,一步一晃。我绕到他前面,站定。 灯笼的光照在我脸上,明晃晃的。 老头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继续往前走,也没有开口说话。 就那样站着,提着灯笼,拿着铜锣,浑浊的眼睛盯着我。 我也盯着他。 最让人不安的是那双浑浊的眼睛—— 眼白泛着一种不健康的黄灰色,瞳孔几乎要和眼白混在一起,分不清边界。 那双眼睛盯着我的时候,是空洞的,像两口枯井,一片死寂。 但他在看我。 他看的是我,不是我身后的什么东西。 看来他不是瞎子。 我站了几秒,开口: “你好。” 老头没说话。 我继续道: “我是……刚来柳家村的。想问一下,这附近有什么地方能住宿吗?” 老头依旧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盯着我,眼睛一眨不眨。 灯笼里的烛火跳动着,照得他的脸忽明忽暗。那张脸,在那跳动的火光里,显得格外诡异—— 像一个纸人。 虽然很莫名其妙,但这让我不由得想起先前的那个司机。 但我知道,他不是纸人。 用幽冥鬼眼扫过,身上没有任何鬼气存在。 是活人,只是看着像纸人。 沉默持续了大概五秒。 然后,他开口了。 “柳家村……没有……住宿的地方。” 他说话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一样。 我愣了一下,正要再问,他又开口了: “外来的……去村长家……借宿。” 村长? 我点点头:“那……村长家在哪儿?” 老头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转过身,朝一个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意思很明显——跟上。 …… 我跟在老头身后,一步一步往村子深处走。 月光惨淡,照得脚下的土路泛着灰白色。两边的房屋一座接一座,都是青砖灰瓦的老房子,门窗紧闭,没有一点光亮。 但我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刚才在村口,看到的那些人家,门上贴的都是白对联。 可现在…… 我停下脚步,看向左手边的一户人家。 门框上,贴的不再是白色对联,反而换成了紫色。 深紫色,墨汁写上去的字,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暗沉。 我愣了一下,又看向右手边。 也是紫色。 往前走了几步,再看向下一户。 还是紫色。 我皱了皱眉。 这颜色…… 紫色对联是什么讲究? 我回想了一下,忽然想起来——小时候好像听爷爷说过,有些地方的风俗,如果家里连续有长辈去世,或者有特殊情况,会在孝期结束后贴一段时间的紫色对联,表示“孝未尽,恩未忘”。 但那是少数地方才有的习俗。 而且…… 我看向远处,隐隐约约能看见,再往深处走,那颜色似乎又变了。 不是紫色。 是红色。 我加快脚步,跟上前面的老头。 “老人家。”我开口问,“这村里的对联,怎么颜色不一样?” 老头脚步没停,依旧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的声音沙哑,像风吹过枯叶: “越往里……越近……” 越往里越近? 我没有继续问,只是默默观察。 又走了大概五分钟,我渐渐看出规律了。 从村口开始,最外围的那些人家,贴的都是白对联。 往里走大概一百米,白对联渐渐变成了紫色对联。 再往里走,紫色对联又渐渐变成了红色对联。 红对联。 大红色的纸,黑色的字,在月光下格外刺眼。 但那种红色,和过年时贴的喜庆红不一样。 是一种暗红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染过,又像是在月光下放久了,褪了色,只剩下一种死气沉沉的暗。 我盯着那些红对联,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怪异感。 红对联,按理说是吉利的。 可在这个村子里,却怎么看怎么诡异。 …… 又走了一段,前方忽然开阔起来。 路的尽头,是一座高大的建筑。 比周围的房子高出一大截,青砖灰瓦,飞檐翘角,在月光下投下一大片阴影。 建筑的门口,立着两根粗大的木柱,柱子上缠着红绸。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字迹模糊,看不清写的什么。 整座建筑,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感。 我停下脚步,眯起眼。 幽冥鬼眼微微一动。 有鬼气。 很微弱,若有若无,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渗透出来的。不是那种厉鬼盘踞的浓烈鬼气,而是一种……像是什么东西留下的“痕迹”。 这座建筑,不简单。 我转头看向老头: “老人家,这是哪儿?” 老头脚步顿了顿,顺着我的目光看向那座建筑。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没有任何起伏: “祠堂。村里的祠堂。” 祠堂? 我盯着那座建筑,又问了一句: “能进去看看吗?” 老头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才丢下一句话: “晚上……别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晚上别去? 那白天就能去? 我默默记下这个位置,然后跟了上去。 …… 又走了大概五分钟,老头在一户人家门口停下。 这户人家和村里其他人家一样,门上是白对联——不对,是紫色对联。 门框上贴的,是紫纸黑字。门口也挂着两个大红灯笼,但灯笼里的烛火已经灭了,只剩两团暗红色的绸布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老头抬起手,指了指那扇门: “村长家。” 我点点头,正要道谢,忽然想起什么。 我转过身,朝来路的方向看了一眼。 从这里看过去,能隐隐约约看到那座祠堂的轮廓。 而从这个距离看—— 离祠堂越近的房子,贴的对联颜色越深。 最外围,是白色,中间一圈,是紫色,而最中心,离祠堂最近的那一圈—— 是红色。 我眯了眯眼,这村子的布局倒是奇怪…… 像一个阵法! 一个以祠堂为中心,一圈一圈往外扩散的阵法。 我收回目光,看向眼前的村长家。 紫色对联。 说明这家,也在“中间圈”。 门是老式的木门,漆面斑驳,露出下面灰扑扑的木纹。门框上贴着紫色的对联,纸已经有些褪色,边角卷起,在夜风里轻轻颤动。 我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咚咚咚。 没有回应。 咚咚咚。 依旧没有回应。 我侧耳听了听,院子里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难道睡了? 我正准备再敲一次,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我猛地回头—— 身后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那条来时的路,那个佝偻的身影,那盏摇晃的灯笼,全都不见了。 只剩一片惨白的月光,照在空无一人的土路上。 那老头…… 什么时候消失的? 我刚才明明只敲了几下门,前后不过十几秒,他怎么就没了? 而且,以他那慢吞吞的步子,走这么远至少需要一分钟。 我盯着那条空荡荡的路,后背有些发凉。 我居然完全没有察觉。 …… 我站在原地,沉默了十几秒。 然后,我转过身,继续敲门。 咚咚咚。 这一次,门后终于有了动静。 “吱呀——” 门开了一条缝。 一张脸,从门缝里露出来。 他满脸皱纹,皮肤干枯得贴在骨头上,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和那个打更的老头,一模一样。 他盯着我,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 那声音沙哑,沉闷,像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下传出来: “你……是谁?” 我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真诚一些: “大爷您好,我是津城来的,政府那边派下来做调研的。想在这边待两天,记录一下咱们村的风土人情。刚才那位打更的老大爷说,外来人一般都来您这儿借宿。” 村长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盯着我,眼睛一眨不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走。” “什么?” “走。”他的声音依旧沉闷,“这里不欢迎外人。你……快走。” 我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大爷,这不是我想走就能走的。政府那边派的任务,我得完成才能回去。您要是把我赶走了,我回去没法交代,上面会有意见的。” 村长沉默了。 他盯着我,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有反应了——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 门缝开得大了些。 “进来。” …… 第二十六章 夜半纸人 我迈步跨过门槛。 身后,那扇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我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 是个典型的北方农家小院。 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子不大,但布局规整。 青砖铺地,砖缝里长满了杂草,有的已经没过脚踝。墙角堆着些杂物——破旧的农具,落满灰尘的坛子,几捆早就干透的柴火。 整个院子,透着一股荒芜的气息。 像是很久没人打理了。 我收回目光,看向身边的村长。 他站在门口,佝偻着背,浑浊的眼睛盯着我。 我开口道: “大爷,我刚进村的时候听人说,外来的客人一般都来您这儿借宿。” 村长点了点头。 那动作很慢,像是脖子上有什么东西拽着。 “是。” 我继续道: “那今天晚上,就麻烦您了。” 村长没有说话。 他只是转过身,朝院子深处走去。 我跟在后面。 …… 村长把我带到客房门口,抬起枯瘦的手,推开了门。 “今晚……睡这儿。” 我往屋里迈了一步—— 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屋里没有床。 没有桌子。 没有椅子。 屋子正中央,只摆着一口棺材。 黑漆漆的棺材,木头已经有些年头了,漆面斑驳,露出下面灰扑扑的木纹。棺材盖斜斜地盖着,露出一道黑漆漆的缝隙,像一张微微张开的嘴。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棺材上,照得那漆黑的棺身泛着幽幽的光。 我站在门口,盯着那口棺材。 然后,我下意识地估量了一下它的尺寸。 长度……和我身高差不多。 宽度……正好能躺下一个人。 这口棺材,就像是专门给我准备的。 我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向身后的村长。 他站在门口,佝偻着背,浑浊的眼睛盯着我。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体内灵力流转,幽冥鬼眼悄然睁开—— 什么都没有。 他身上没有鬼气,没有任何异常。 他是一个活人。 一个普普通通的、风烛残年的老人。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村长,这是……什么意思?” 村长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盯着我,眼睛一眨不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那声音沙哑,沉闷,像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下传出来: “外乡人……来村里借宿……都要睡棺材。” 我愣住了。 “这是……习俗?” 村长点了点头。 “是。” 我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但他那张干枯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歉意,没有为难,没有恐惧,没有任何情绪。 就好像……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我深吸一口气,又问了一句: “如果不睡呢?” 村长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就那一下。 然后,他的声音依旧平淡: “那就……走。” 我沉默了。 走? 往哪儿走? 外面那个村子,那些诡异的对联,纸人司机,那个神秘消失的打更老头——我还没弄清楚这里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可能走? 而且…… 我看向那口棺材。 黑漆漆的,张着嘴,像在等着我躺进去。 我忽然想起那个打更老头临走前说的话: “晚上……别出门。” 他说的“出门”,是指出屋子?还是出这个村子? 我不知道。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行。” 我转过身,朝那口棺材走去。 走到棺材边,我低头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尸骨,没有衣物,只有一层薄薄的灰。 我伸手摸了摸棺材内壁。 木头很凉,凉得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一样。 我深吸一口气,翻身,躺了进去。 棺材正好容纳我,甚至可以说严丝合缝。 像是为我量身定做的。 我躺在里面,看着头顶那一道月光从棺材盖的缝隙里漏进来,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怪异感。 门外,村长还站在那里。 他看着我躺进去,然后缓缓伸出手,推了一下棺材盖。 “吱——” 棺材盖缓缓移动,那道月光越来越窄。 “嘎——” 棺材盖合上了。 眼前一片漆黑。 …… 棺材盖合上的那一刻,世界彻底陷入黑暗。 我躺在里面,一动不动。 棺材内壁很凉,凉得像刚从冰窖里搬出来的一样。那种凉意透过衣服,透过皮肤,一点点渗进骨头里。 我深吸一口气,压住那股不适感。 然后,开始思考。 晚上正是阴气最重的时候,也是那些东西最为活跃的时候。 我大半夜跑来柳家村,为的就是这个。要是真的乖乖躺在这口棺材里睡一晚上,那我不是白来了? 再说…… 那个打更老头的话,一直在脑子里转: “晚上……别出门。” 他是在提醒我? 还是在警告我?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我不能就这么躺着。 ……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我躺在棺材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灵力流转,幽冥鬼眼悄然睁开,感知扩散到最大范围。 客房内——什么都没有。 没有鬼气,没有异常波动,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 那个村长,不在。 我确认了三遍。 然后,我开始心中默数时间。 差不多半个小时过去,四周依旧什么动静都没有。 够了。 我抬起手,灵力凝成细丝,悄无声息地探向棺材盖。 丝线缠住盖板边缘,轻轻往上提。 “吱——” 很轻很轻的一声。 棺材盖缓缓抬起一条缝。 月光从那道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线,惨白惨白的。 我屏住呼吸—— 一秒、两秒、三秒…… 什么都没有。 没有鬼脸突然凑过来,没有惨白的手伸进来,什么都没有。 我深吸一口气,灵力丝线继续发力。 棺材盖缓缓推开。 月光越来越亮。 我慢慢坐起来,探出头,朝外看去。 客房内空无一人。 月光透过窗纱照进来,在屋里投下一片惨白的光。 窗纱是纸糊的,月光打在上面,透进来,把屋里的家具、地面、墙壁都染上一层死灰般的白。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我从棺材里爬出来,双脚踩在地上,我又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伸手推了推—— 没锁。 只是普通的关着。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口棺材。 黑漆漆的,静静地摆在屋子中央,棺材盖斜斜地开着,像一张张开的大嘴。 我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伸手推了推——门只是普通的关着,没有反锁。我又走到窗边,透过那层纸糊的窗纱往外看。 院子里空无一人。 月光惨白,照得杂草影影绰绰。 村长不在。 整个院子,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我松了口气,正准备转身—— “沙沙……沙沙……沙沙……” 我整个人僵住了。 那声音很轻,很细,像是什么东西在轻轻摩擦。从窗户的方向传来,隔着那层薄薄的窗纱,若有若无。 我屏住呼吸,仔细听。 沙沙……沙沙……沙沙…… 很有规律,很缓慢。 像是有人在一下一下地摩擦一张纸。 我盯着那扇窗户,窗纱后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月光从外面透进来,把窗纱照得泛着淡淡的黄。 沙沙……沙沙……沙沙…… 那声音还在继续。 一下、一下、又一下…… 我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又他妈是纸人! 像是先前遇见的纸司机一样!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然后,我看见光了。 窗户外面,亮起了一点红光。 淡淡的,若有若无,像是一颗很小的红点在黑暗中浮现。 然后,点点红光从四面八方亮起,光点越来越大。 我盯着那些红光,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红灯笼。 是那些红灯笼。 来的时候,家家户户门口都挂着那种红灯笼。 可现在—— 它们在移动。 那些红灯笼,一盏一盏,在黑暗中缓缓飘浮,像无数只红色的眼睛,从四面八方朝我这边聚拢。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不对,不是飘浮,是有人提着。 可这么晚了,哪来这么多人提着红灯笼满村走? 我站在原地,手心已经渗出了汗。 怎么办? 直接冲出去,跟他们大打出手? 不行。 还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东西,还不知道来了多少,贸然冲出去太危险。 我深吸一口气,压住那股想动手的冲动,慢慢退到墙角。 那些红光越来越近。 一盏,两盏,三盏…… 它们从我的窗前飘过。 很近,非常近。 近到我能看清那灯笼的轮廓——红色的绸布,黄色的流苏,里面一点幽幽的火光,明明灭灭。 近到我能看清提着灯笼的那只手—— 惨白的,僵硬的,像纸糊的一样。 但没有脸,或者说是看不清脸。 只有那只手,惨白惨白的,在月光下一闪而过。 我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直到那些红光一盏一盏飘过窗户,然后一盏一盏消失在黑暗中。 越来越远,越来越暗…… 最后,一切归于寂静。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走了。 我刚放松下来—— 门的方向,忽然亮起了红光。 我猛地转头。 门缝里,透进来一点红光。 淡淡的,幽幽的,就在门外。 紧接着,一道巨大的黑影,缓缓浮现在门的那一边。 不是村长。 那个人影比村长高得多,魁梧得多,像一座小山一样堵在门口。 他就站在门外。 一动不动。 就那么站着。 隔着那扇薄薄的木门,我看不清他的脸,看不清他长什么样。 但我知道—— 他在看我。 他在透过那扇门,看着我。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灵力已经运转到了极致。 只要他敢破门而入—— 门外那道巨大的黑影,依旧一动不动。 就那么站着。 像一尊雕塑。 突然,门缝里的红光越来越亮。 那道巨大的黑影,越来越近。 我站在屋子中央,盯着那扇薄薄的木门,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冲出去? 不行。 还不知道门外是什么东西,还不知道来了多少。贸然冲出去,等于自投罗网。 站在原地等他进来? 更不行。 那就只剩一个选择了—— 回去。 回那口棺材里去。 我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向屋子中央那口黑漆漆的棺材。棺材盖斜斜地开着,像一张张开的大嘴,等着我躺进去。 来不及多想。 我提起灵力,放轻脚步,一步一步朝棺材挪过去。 动作很轻。 非常轻。 轻得像猫踩在棉花上。 脚尖先着地,然后慢慢放下脚跟,确保脚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三米、两米、一米…… 到了。 我伸手,撑住棺材边缘,翻身进去。 动作依旧很轻。 轻得像一片落叶飘进水里。 我躺平,看着头顶那道棺材盖的缝隙。 外面,红光越来越亮。 我深吸一口气,双手抵住棺材盖,缓缓往上推。 吱—— 很轻很轻的一声。 我停住,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 没有脚步声。 那道黑影还没动。 我继续往上推。 吱—— 棺材盖缓缓移动,那道缝隙越来越窄。 外面的红光从缝隙里透进来,照在我脸上,一闪一闪的。 我盯着那道缝隙,一点一点把它合上。 就要合上的那一瞬间—— 咔嚓。 门外传来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声音。 是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我心脏猛地一缩,手上的动作下意识停住。 下一秒—— 吱呀…… 门开了。 很轻,很慢,但在这死寂的夜里,清晰得像炸雷。 我咬着牙,用最快的速度把棺材盖合上。 嘎—— 棺材盖严丝合缝地盖上,眼前一片漆黑。 外面,脚步声响起。 咚。 咚。 咚。 很沉,很重,很有规律。 一步,一步,朝我这个方向走来。 我躺在棺材里,一动不动。 灵力流转,强行压制住心跳。 用灵人的特殊法门,把心跳的频率、呼吸的节奏,全部调整到和睡着的人无二。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停了。 就停在棺材旁边。 我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下一秒—— 棺材盖上,透进来一点红光。 很淡,很弱,像是一盏灯笼被放在了棺材盖上。 紧接着,棺材盖缓缓移动。 吱—— 一点点的,一点点的,被推开。 红光越来越亮。 我闭着眼睛,能感觉到那红光透过眼皮,照得眼前一片通红。 然后,一道视线落在我身上。 冰冷的,阴森的,带着审视的意味。 像是一把刀,在我脸上缓缓划过。 从额头,到眼睛,到鼻子,到嘴巴。 一寸一寸,慢慢移动。 那道视线里,没有温度,没有善意,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打量。 像是在看一件物品。 像是在确认什么。 整整半分钟过去,那道视线,一直停留在我的脸上。 我闭着眼,一动不动。 全力保持着心率和呼吸的均匀。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身体没有任何颤动,就像真的睡着了一样。 …… 终于。 那道视线移开了。 棺材盖开始缓缓移动。 吱—— 一点点的,一点点的,被重新合上。 红光越来越暗。 最后,嘎的一声,棺材盖彻底合上。 一片漆黑。 脚步声再次响起。 咚。咚。咚。 一步,一步,越来越远。 然后—— 砰。 门关上了。 一切归于寂静。 我躺在棺材里,依旧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很久,我才慢慢睁开眼睛。 眼前一片漆黑。 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 第二十七章 白日出嫁 棺材里依旧一片漆黑。 我躺在里面,睁着眼,盯着头顶那块看不见的棺材盖。 外面已经彻底安静了。 那个高大的黑影,那些飘浮的红灯笼,那道冰冷的视线——全都消失了,像一场噩梦醒来后的残影。 但我没有动。 我继续躺着,调整呼吸,把心跳压到最低。不是为了装睡,是为了恢复精力。 今晚不会再出去了。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被我自己确认了。 昨晚的事,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这个村子,不是靠蛮力能硬闯的。那些纸人,那些红灯笼,那个打更老头,还有那个村长……处处透着诡异,处处藏着秘密。 我需要信息。 需要知道这个村子白天是什么样子,需要知道那些对联是什么意思,需要知道那个祠堂里到底供着什么。 而这些,看来只有白天才能查。 所以—— 今晚,老老实实躺着。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棺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我保持着那种半睡半醒的状态——不是真的睡着,而是把意识沉入一种浅层的休息里。这样既能恢复精力,又能随时感知外面的动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 忽然—— “喔——喔——喔——” 一声公鸡打鸣,划破寂静。 很远,但很清晰。 我睁开眼睛。 天亮了。 …… 又过了大概半小时。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是有人在刻意放轻脚步。 我屏住呼吸,灵力悄然流转,感知扩散出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停在客房门口。 吱呀—— 门被推开了。 有人走了进来。 很慢,很轻,像是怕吵醒我。 我没有动,继续保持沉睡的呼吸节奏。 那人在屋子里站了几秒。 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 越来越远。 吱呀—— 门关上了。 我继续躺着,又等了大概半小时。 然后,我抬起手,灵力凝成细丝,轻轻推开棺材盖。 吱—— 一道光刺进来。 不是月光,是阳光。 真实的、温暖的、属于白天的阳光。 我眯着眼适应了一下,然后翻身从棺材里爬出来。 …… 站在客房中央,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打了个哈欠。 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阳光很好。 院子里那些昨晚看起来影影绰绰的杂草,此刻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普通——就是杂草,没人打理的那种。墙角的杂物也只是一堆破旧农具,落满灰尘,没什么特别的。 我站在院子里,四处打量。 昨晚被村长直接带到客房,院子里黑灯瞎火的,什么都没看清。现在才有机会细看。 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典型的北方农家小院。青砖铺地,砖缝里长满杂草。院墙不高,能看到外面那些灰扑扑的民房。 一切都很普通。 除了—— 我看向院子深处,正房旁边那间屋子。 那是堂屋。 门开着,能看到里面。 张灯结彩满眼的大红。 我愣了一下,然后朝那边走过去。 …… 站在堂屋门口,我看清了里面的样子。 确实是在办喜事。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在准备办喜事。 大红的绸缎从房梁上垂下来,扎成一个个漂亮的结。墙上贴着大红的喜字,桌上摆着大红的蜡烛,地上铺着大红的布——虽然已经落了一层薄灰。 非常喜庆。 非常红火。 就像一个即将迎娶新娘的新房。 可是—— 我走近一步,伸手摸了摸那垂下来的“绸缎”。 是纸。 红色的纸,剪成绸缎的形状,一条一条垂下来。 我转头看向那些“喜字”。 也是纸。 红色的纸,剪成喜字,贴在墙上。 地上那“红布”,还是纸。 一张一张的红纸,铺在地上,拼成一条“红毯”。 整个堂屋,满眼的大红——全都是纸。 纸扎的绸缎,纸剪的喜字,纸铺的红毯。 像…… 像一场纸扎的婚礼。 我站在门口,盯着那些红纸,脑子里忽然闪过昨晚那些画面—— 纸人抬轿,纸车接送,纸扎的童男童女…… 还有那口棺材。 睡棺材的“习俗”。 我慢慢收回目光,看向堂屋最深处。 那里,摆着一张供桌。 供桌上,放着一张黑白照片。 是个年轻女人。 穿着红嫁衣,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照片前面,摆着两个纸人—— 一男一女,童男童女。 比普通的纸人大得多,画着夸张的腮红,咧着嘴笑。 我愣了一下,走到院子里,想找到村长问个清楚。 正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东厢房、西厢房,也都关着门,没有一点动静。 整个院子,空无一人。 就好像昨晚那个佝偻的身影,只是我的幻觉。 我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开始在院子里转悠。 正房的门虚掩着,我犹豫了一下,没有推开。西厢房的窗户糊着纸,看不清里面。东厢房的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锁,锁眼已经锈死了,像是很久没人开过。 院子角落里堆着杂物——破旧的农具,落满灰尘的坛子,几捆早就干透的柴火。 一切都很普通。 除了那间堂屋,除了那些红纸。 我收回目光,转身准备去院子外面看看。 刚一转身—— “哎哟!” 一个身影直直撞进我怀里。 软软的,轻轻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纸墨的味道。 我下意识伸手扶住。 低头一看,是个姑娘。 大概十七八岁的样子,瘦瘦小小的,个子只到我肩膀。一张瓜子脸,白白净净的,眉眼清秀。 那种好看,是干净的好看,是那种村野之间偶尔能见到的、没有被脂粉污染过的、清水出芙蓉的好看。 可是—— 她的脸色,白得不正常,是一种……苍白的、透明的、像纸一样的白。 她抬起头,看向我。 那双眼睛很大,黑漆漆的,像两汪深不见底的井。睫毛很长,忽闪忽闪的,眨了两下。 然后,她往后退了一步,站定。 我这才看清她的穿着—— 一身大红的嫁衣。 绣花的红绸,繁复的纹样,宽大的衣袖,长长的裙摆——是那种旧式婚礼上新娘穿的那种嫁衣,非常正式,非常隆重。 她的头上,戴着首饰。 金灿灿的,在阳光下晃眼。 簪子,钗子,步摇——满满当当,插了一头。 我愣了一下,然后眯起眼。 不对。 那不是金子。 是纸。 金色的纸,折成簪子的形状,折成钗子的形状,折成步摇的形状。做工精细,远看和真金一模一样,可近了看,能看清那些纸的折痕,那些纸的纹理。 满头的金首饰—— 全是纸。 我盯着她,她也盯着我。 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我。 我反应过来,正要开口道歉—— “咳咳。” 身后传来一声咳嗽。 我回头一看。 村长站在院门口。 佝偻着背,浑浊的眼睛盯着我。 然后,他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 那张干枯的脸上,皱纹堆在一起,挤出一个……说是笑容,更像是某种表情的扭曲。 他快步走过来,步伐比昨晚快得多,快得不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他走到那个姑娘身边,伸手扶住她的肩膀,用一种我从没听过的、几乎是……殷勤的语气说: “哎呀,张同志,你醒了?怎么不叫我一声?饿了吧?我让你婶子给你做饭去!” 我愣住了。 张同志? 昨晚他还叫我“走”,叫我“快走”,眼神冷漠得像看一个不相干的人。 现在—— 这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个姑娘。 她也看着我,依旧面无表情。 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依旧什么都看不出来。 村长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然后,笑了。 那笑容,更殷勤了: “哦,这是我闺女——小翠。” “小翠,快叫张同志。” 那个叫小翠的姑娘,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软,像风吹过纸面: “张同志。” 我点点头,算是回应。 心里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怪异感。 闺女? 村长家闺女? 昨晚在堂屋供桌上,那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那个女人,穿着红嫁衣,年轻,好看。 是…… 是这个人吗? 我又看了一眼小翠。 年轻。好看。穿着红嫁衣。 但那张照片是黑白的,看不清脸。 我盯着她那张苍白的脸,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真的是个活人吗? 村长似乎没注意到我的异样,依旧热情地招呼: “来来来,张同志,进屋坐,进屋坐。小翠,去给你张同志倒杯水。” 小翠轻轻点了点头,转身朝正房走去。 她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裙摆拖在地上,窸窸窣窣的,像风吹过纸。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正房门口。 然后,我转头看向村长。 他还在笑。 那张干枯的脸上,皱纹堆着,眼神里……有一种让我很不舒服的东西。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借宿的客人。 更像是在看…… 一件东西。 我沉默了一秒,然后开口: “村长,您闺女……多大了?” 村长笑了笑: “十八了。” 十八。 我点点头,又问: “这身打扮……是要办喜事?” 村长的笑容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然后,他又笑了: “是啊,快了,快了。” 快了? 我没再追问。 小翠端着一杯茶,轻轻放在我手边的桌上。 “张同志,喝茶。” 声音很轻,很软,像风吹过纸面。 我点点头,看了她一眼。 她就站在旁边,垂着眼,一动不动。 像一个……人偶。 一个做得非常逼真、但没有任何生气的人偶。 那张苍白的脸,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那身大红嫁衣,那些纸折的首饰——明明是个活人,却处处透着一股死气。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很淡,没什么味道。 我放下茶杯,看向村长。 他坐在对面,满脸堆着笑。 “村长。”我开口。 “哎,张同志,有啥吩咐?” 我沉默了一秒。 吩咐?我他妈又不是你领导。 “没什么,就是想问问,咱村里……最近有啥特别的事吗?” 村长的笑容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然后,他又笑了: “没有没有,咱村穷乡僻壤的,能有啥事?” 我盯着他。 他也盯着我。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什么都看不出来。 我又问: “那……那些红纸呢?堂屋那些布置,是给谁准备的?” 村长的笑容又顿了一下。 这次,顿得久了一点。 然后,他嘿嘿笑了两声: “那是我闺女出嫁用的。闺女大了,总要嫁人嘛。” 嫁人? 我看向小翠。 她依旧站在旁边,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十八岁的姑娘,要出嫁了,站在陌生人面前,脸上连一丝羞涩、一丝好奇都没有? 不对。 太不对了。 我又问了一句: “那新郎是谁?咱村的?” 村长摇了摇头,还是那副笑脸: “外村的,外村的。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到时候? 什么时候? 我张了张嘴,想再问。 但看到村长那副笑脸,看到小翠那张毫无表情的脸,我忽然不想问了。 问不出来。 这个人,不会给我任何确切的答复。 我站起身。 “村长,我出去转转。” 村长愣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笑容,似乎僵了一瞬。 但很快,他又笑了: “转转?好啊好啊,咱村虽然穷,风景还是不错的。张同志你随便转,随便转。” 我点点头,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身后又传来他的声音: “张同志!” 我回头。 村长站在门口,佝偻着背,那张干枯的脸上,依旧堆着笑: “早点回来啊。”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 “天黑之前……七点之前,一定要回来。”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又笑了笑: “咱村晚上……没啥好玩的。早点回来,我给你做好吃的。” 七点之前。 天黑之前。 和打更老头说的一样——“晚上别出门”。 我点点头: “知道了。” 然后,我跨出院门。 …… 阳光很好。 村道上,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看到我,目光躲闪,匆匆移开。 一群小孩在路边玩,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跑开了。 没有人跟我说话。 没有人跟我对视。 我走在村里,像一个透明的、不存在的人。 第二十八章 村中 出了大门,我开始在村里漫无目的地闲逛。 说是闲逛,其实是在观察。 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照得那些灰扑扑的民房也添了几分生气。村道两边的槐树已经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偶尔有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 在白天,这里看起来就像一个很普通的村子。 如果不是亲眼见过昨晚那些东西,我大概也会以为这只是一个偏僻、贫穷、与世无争的小山村。 可我知道不是。 那些东西,就藏在这些普普通通的白天背后。 …… 走了没多远,我看见路边三三两两坐着些人。 都是老人。 有的靠在墙根晒太阳,有的坐在门槛上打盹,有几个凑在一起,也不知道在聊什么,偶尔传来几声含含糊糊的笑。 他们的门框上,贴着对联。 白的,紫的,红的。 颜色刺眼。 可他们好像完全看不见一样。 就那样坐在那些对联下面,晒太阳,打盹,闲聊。 我从他们身边走过。 有几个抬头看了我一眼,但也没太把我这个村里的“外人”当回事。 低下头,继续打盹,继续闲聊。 没有任何表示,既不热情,也不警惕。 可我却有些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怪异,就像这种无视,是被刻意营造的一般。 这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反而让我心里有些发毛。 他们是真的不在意? 还是……不敢在意? …… 又走了一段,我忽然停住脚步。 前面不远处,一棵老槐树下,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佝偻的背,破旧的棉袄,还有那顶洗得发白的破毡帽。 打更老头。 他靠坐在树根上,眯着眼,晒着太阳,手里还攥着那面铜锣。 我快步走过去。 “大爷。” 他慢慢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落在我身上。 然后,他的眼睛忽然睁大了一些。 脸上浮现出真真切切的、出乎意料的吃惊。 “你……你……”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真的……在那儿住了一晚?” 我点点头: “当然。” 他盯着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很多我看不懂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 “那……那个规矩……你遵守了?” 规矩? 我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 他问的是棺材。 “睡了。”我说,“那口棺材,我睡了。” 老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又问: “那你昨晚……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我看着他。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紧张。 他在等我的答案。 我想了想,还是没有把昨晚那些事全告诉他。 “没有。”我说,“睡得挺好的。” 老头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慢慢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像是憋了很久很久,终于放下来的那种。 他的肩膀也松了下来,整个人靠在树上,好像卸下了什么重担。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刚才,是在担心我? 还是在担心别的什么? 他没再说话,只是眯着眼,继续晒太阳。 我在他旁边蹲下来。 阳光很好,照得人暖洋洋的。 过了很久,他才又开口。 那声音沙哑,缓慢,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飘上来: “小伙子……” “嗯?” “如果我是你……” 他顿了顿。 然后,慢慢说: “我很快就会离开。” 我转头看他。 他没有看我,依旧眯着眼,晒着太阳。 那张干枯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忽然笑了。 “大爷,您这话说的……” 我一屁股坐到他旁边,靠着那棵老槐树,也眯起眼晒太阳。 阳光很好,暖洋洋的,照得人浑身舒坦。 “好像还没和你说,我是带着政府的任务来的,来你们柳家村就是来调查民生民情,怎么能只住一晚上就走?” 老头没动,也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就这么干坐着。 坐了大概有两分钟,我偏头看他: “大爷,您是村里人吧?” 他“嗯”了一声。 我又问: “在村里待了多少年了?” 他想了想: “六十七年了。” 六十七年。 那就是生在这儿,长在这儿,一辈子没离开过。 我点点头,换了个话题: “大爷,您觉得村里生活咋样?” 他终于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有点古怪。 “你问这干啥?” 我笑了笑: “都说了我是来调研的嘛,民生民情,都得了解一下。生活水平咋样?收入咋样?日子过得顺不顺?” 老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但在我眼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你指的是哪方面?” 我心里一动。 哪方面? 这个问法,有点意思。 我面上不动声色,也冲他笑了笑: “当然是民生方面,生活质量,经济水平。您老想哪儿去了?” 老头收回目光,又眯起眼晒太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悠悠地说: “就那样吧。” 就那样吧? 这算什么回答? 我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继续说的意思,又开口问: “那您还有没有别的事要告诉我的?” 他转头看我。 “别的?” “就是……”我斟酌了一下措辞,“您作为村里的老人,有没有什么想跟上面反映的?有没有什么困难?有没有什么……不太对劲的地方?” 我说到“不太对劲”的时候,故意加重了语气。 老头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依旧什么都看不出来。 然后,他摇了摇头: “没有。” 我沉默了一瞬。 这个老头,嘴严得很。 看来从他这儿,直接问不出什么了。 我想了想,换了个方向: “大爷,我有个问题,想问问您。” “嗯?” “您在这儿待了六十七年,就没想过……离开吗?” 老头愣了一下。 就那一下。 然后,他慢慢转过头,看着我。 那眼神,又变得古怪起来。 “离开?” “对啊。”我点点头,“我看村里人口挺兴旺的,废弃的房子也没多少,基本上都住着人。大家都愿意待在这儿,说明村里条件应该不错。” 我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 “可您刚才又说,让我尽快离开。我就有点想不明白——既然大家都舍不得走,为啥您劝我走?” 老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慢慢开口: “村里……挺好的。” “啥?” “村里的环境,条件,都好得很。”他眯着眼,看着远处那些灰扑扑的民房,声音沙哑,“大家都舍不得离开。” 我等着他继续说。 他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 “刘家村的人,每个人都有很浓的……思乡情结。” 思乡情结? “浓到什么程度?”我问。 他转过头,看着我。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光。 “浓到……”他顿了顿,“一离开家乡,就寝食难安,水土不服。” 我愣住了。 一离开就寝食难安?水土不服? 这…… 这已经不是“思乡”了吧? 这更像是…… 一种诅咒? 我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但他已经收回目光,又眯起眼晒太阳了。 阳光照在他那张干枯的脸上,照得那些皱纹像一道道深深的沟壑。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身。 “大爷,谢谢您。” 他没说话,也没动。 我拍了拍身上的土,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依旧坐在那棵老槐树下,佝偻着背,眯着眼,晒着太阳。 像一个普普通通的、与世无争的老人。 可我知道,他不普通。 至少,他知道很多事。 只是……不愿意说。 我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脑子里却一直转着他刚才那句话—— “一离开家乡,就寝食难安,水土不服。” 全村人都这样? 这是什么病? 还是…… 某种更深的东西? 我愣了一下。 “大爷,这话怎么说?” 打更老头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阵风吹过水面,但在我眼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悠悠地开口: “村口那个老刘头,你知道不?” 我摇摇头。 他指了指村口的方向: “就是村口第一家,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的那户。” 我回想了一下。 村口第一家……好像是贴白对联的那户? “听说过。”我说,“他咋了?” 老头眯着眼,看着远处: “他想离开这儿,想了很久了。” 想离开? 我心头一动。 “然后呢?” “然后?”老头笑了笑,“前些日子,他终于下定决心,走了。” 走了? 我盯着他。 他继续说: “出去了没两天,就病倒了。” “病倒了?” “水土不服。”老头转过头,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上吐下泻,高烧不退,差点没挺过来。” 我沉默了。 水土不服? 一个土生土长的本地人,离开家乡两天,就水土不服? 这…… “后来呢?”我问。 “后来?”老头收回目光,“后来就回来了呗。”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回来以后,病就好了。神清气爽,比谁都精神。” 我盯着他的侧脸。 那张干枯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我心里,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寒意。 “那他……现在还在村里?” “在啊。”老头点点头,“前不久,刚把女儿嫁出去。” “嫁在村里?” “对。”老头笑了笑,“嫁在咱刘家村。现在老刘头一家子,算是彻彻底底在村里落地生根了。”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扎了根了。” 我沉默了几秒。 “那他现在……” “现在?”老头眯着眼,“现在老了,再也不会想着走出去了。在村里待着,晒太阳,挺好的。” 挺好的。 我咀嚼着这三个字。 听起来,像是在说一个普通的、安享晚年的老人。 可我心里,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大爷。”我开口。 “嗯?” “您刚才说,他想离开想了很久——那他年轻的时候,为什么没走?” 老头沉默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 然后,他笑了笑: “走不了。” “走不了?” “嗯。”他点点头,没有解释。 我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继续说的意思,又问了一句: “那您呢?” 他转头看我。 “您年轻的时候,想过离开吗?” 老头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什么。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更淡,也更……深。 “我?” 他收回目光,看向远处那些灰扑扑的民房。 “我想过。” 想过? “那您……” “后来不想了。” 我愣住了。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 只是眯着眼,晒着太阳。 阳光照在他那张干枯的脸上,照得那些皱纹像一道道深深的沟壑。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慢慢开口: “有些事……想多了,也没用。”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 我站在原地,盯着他的侧脸。 风从远处吹来,吹得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远处,那些晒太阳的老人依旧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尊没有生气的雕塑。 我忽然觉得,这村子里的阳光,好像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寒意。 …… 打更老头那儿,看来是套不出更多信息了。 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大爷,那我先走了。” 他“嗯”了一声,没睁眼,也没动。 我走了两步,又回头问了一句: “您刚才说的老刘头,他家具体在哪儿?” 他抬起手,朝村口的方向指了指: “村口第一家,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的那个。” “谢谢大爷。” 他没再说话。 我转身,朝村口走去。 按照打更老头指的方向,我很快就找到了那户人家。 村口第一家,门口果然有棵歪脖子枣树。 枣树很老了,树干歪歪扭扭的,树皮斑驳,上面爬满了干枯的藤蔓。叶子稀稀拉拉的,在午后的阳光里投下一片稀薄的黑影。 树后面,是一扇铁门。 锈迹斑斑的铁门,门上的油漆早就掉光了,露出下面暗红色的铁锈。门是半掩着的,留了一条缝,能看到里面的院子。 我站在门口,打量了一下。 院子不大,青砖围墙,墙头上长满了枯草。门框上贴着白对联——已经褪了色,边角卷起,在风里微微颤动。 白对联。 孝期未过。 可打更老头说,他前些日子刚把女儿嫁出去。 家里办喜事,却贴着白对联? 这不合理。 我皱了皱眉,走上前,敲了敲铁门。 “铛铛铛。” 铁门发出沉闷的声响。 “刘大爷?”我喊了一声,“刘大爷在家吗?” 没有回应。 我又敲了两下。 “铛铛铛。” 依旧没有回应。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两秒。 然后,我伸手推开了那扇半掩的铁门。 “吱呀——” 铁门发出刺耳的声响,像是很久没开过一样。 我迈步跨进去。 第二十九章 祠堂 我迈步跨进去。 …… 院子里的景象,让我愣了一下。 杂草。 满院的杂草。 枯黄的、半人高的杂草,从砖缝里、墙角边、甚至从屋檐下冒出来,密密麻麻,挤挤挨挨,把整个院子占得满满当当。 一条窄窄的石板路从门口通向正屋,石板缝里也长满了草,几乎要把那条路也吞没掉。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片荒芜的院子。 这…… 打更老头不是说,他前些日子刚回来吗? 不是说,刚把女儿嫁出去吗? 一个刚办过喜事的人家,院子怎么会荒成这样? 不对。 太不对了。 我踩着那条几乎被草淹没的石板路,朝正屋走去。 正屋的门虚掩着,门上同样贴着白对联,门框上挂着的红灯笼已经褪了色,落满了灰。 我站在门口,又喊了一声: “刘大爷?” 没有回应。 我伸手,推开了门。 “吱呀——” 屋里很暗。 窗户被什么东西挡着,只有几缕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得屋里影影绰绰的。 我眯起眼,适应了一下光线。 堂屋正中央的墙上,挂着一张遗像。 黑白的。 是个老人。 满脸皱纹,眼神空洞,穿着一身旧棉袄。 遗像下面,摆着一张供桌,桌上放着几盘干瘪的供果,还有一盏落满灰的油灯。 供桌前,有两个纸人。 一男一女。 童男童女。 画着夸张的腮红,咧着嘴,笑。 我站在门口,盯着那张遗像,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是老刘头? 那……他人呢? 我站在堂屋门口,盯着墙上那张遗像。 黑白的,很旧了,边角有些发黄。照片里的老人满脸皱纹,眼神空洞,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看起来……很普通。 可那张脸,我总觉得有点眼熟。 在哪里见过? 我皱着眉想了半天,没想起来。 算了。 我收回目光,开始打量这间屋子。 八仙桌上落满了灰,椅子腿断了一条,歪歪斜斜地靠在墙边。碗柜的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墙角那堆杂物,破棉袄、旧鞋子、生锈的农具,都落满了灰,看起来很久没人动过。 整个屋子,透着一股荒芜的气息。 像是很久很久没人住过。 可打更老头明明说,老刘头前些日子刚回来,还把女儿嫁出去了。 嫁女儿——那是喜事。 喜事会办成这样? 我摇了摇头,转身朝里屋走去。 里屋更暗。 窗户被木板钉死了,只有几缕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床上铺着被子——灰扑扑的,落满了灰。 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盏里已经没油了,灯芯干得发脆。 我站在屋里,四处看了看。 没什么特别的。 就是一间普通的、很久没人住的屋子。 我转身准备离开。 余光扫过墙角,忽然顿住。 那里,堆着一些东西。 我走过去,蹲下。 是纸。 红色的纸,剪成各种形状——喜字,绸带,花朵。 还有一些纸扎的东西——小纸人,小纸轿,小纸马。 都是那种办喜事用的纸扎。 我捡起一个喜字,看了看。 纸很新,边角锋利,像是刚剪出来没多久。 可上面落满了灰。 我皱了皱眉,把喜字放下,又看了看那些纸扎。 小纸人画着腮红,咧着嘴笑。 小纸轿是红色的,和昨晚看到的那顶纸轿一模一样,只是小了很多。 小纸马也是红色的,蹄子扬起,像是在奔跑。 我盯着这些东西,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些,是老刘头女儿出嫁时用的? 这柳家村的人办喜事怎么和白事的习俗似的。 我站起身,又看了看四周。 没什么了。 我退出里屋,回到堂屋,又看了一眼那张遗像。 然后,我转身离开。 …… 走出院子,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生锈的铁门,那棵歪脖子枣树,那些贴在门上的白对联。 白对联。 刚嫁了女儿,却贴着白对联。 这到底…… 我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脑子里却一直转着刚才看到的那些东西—— 荒芜的院子,落满灰的屋子,墙上的遗像,里屋的纸扎。 还有打更老头说的那些话: “出去了没两天,就病倒了。” “回来以后,病就好了。” “前不久,刚把女儿嫁出去。” …… 不对。 处处都不对。 我站在村道上,四处看了看。 阳光很好,照得那些灰扑扑的民房也添了几分生气。路边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看到我,目光躲闪,匆匆移开。 我朝他们走过去。 那几个老人看到我走近,都低下头,假装在打盹。 我在一个老头面前蹲下。 “大爷。” 他没动。 我又喊了一声:“大爷?” 他这才慢慢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我。 我笑了笑:“大爷,我想问您个事儿。” 他没说话。 我指了指老刘头家的方向: “那户人家,就是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的那户——他家女儿,是什么时候出嫁的?” 老头的眼睛,忽然闪过一丝光。 就那么一丝。 然后,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等了一会儿,又问: “大爷?” 他依旧没说话。 旁边那几个老人,也都低着头,一动不动。 像几尊雕塑。 我盯着他们看了几秒,然后站起身。 算了。 问不出来。 我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我忽然停下。 祠堂。 打更老头说过,祠堂是村里的中心。 那些对联的颜色,也是以祠堂为中心,一圈一圈往外变的。 白——紫——红。 最外面是白,最里面是红。 那祠堂里,到底是什么? 我抬头看了看天色。 太阳已经偏西了。 距离天黑,还有大概两个小时。 我深吸一口气,朝村子中心走去。 …… 越往村子中心走,那种诡异的感觉就越浓。 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而是因为……太安静了。 村口那边,好歹还有几个晒太阳的老人,还有偶尔传来的鸡鸣狗叫。 可越往深处走,人就越少。 到最后,我走了快十分钟,愣是一个活人都没看见。 两边的民房,门都紧闭着,窗户也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门口贴着对联——从紫色渐渐变成了红色,红得像凝固的血。 没有声音。 没有人影。 只有我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村道上回响。 我放慢脚步,灵力悄然流转,幽冥鬼眼微微睁开。 四周的阴气,果然越来越浓。 不是那种厉鬼盘踞的浓烈鬼气,而是一种……沉沉的、黏腻的、像水一样慢慢渗透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 从那些紧闭的门窗后面,从那些红得刺眼的对联后面,从那些我看不见的角落里—— 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 又走了大概五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个小广场。 不大,也就两三百平米的样子,青砖铺地,砖缝里长满了杂草。广场中央,立着一棵老槐树,比村口那棵还要大,树干粗得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枝丫扭曲,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 树上挂满了东西。 红绸。 一条一条的红绸,从树枝上垂下来,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把整棵树都罩在一片红影里。 红绸下面,挂着红灯笼。 一盏一盏的小红灯笼,挤挤挨挨,挂满了每一根枝条。风一吹,那些灯笼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咯吱咯吱”声,像无数张嘴在窃窃私语。 而在红绸和红灯笼的掩映中,隐约能看见—— 牌位。 无数牌位,密密麻麻地嵌在树干上,从树根一直到树冠,层层叠叠,挤挤挨挨。 我盯着那些牌位,后背忽然有些发凉。 这不是祠堂。 这是一棵树。 一棵长满了牌位的树。 我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然后,我的目光移向广场尽头。 那里,立着一座建筑。 青砖灰瓦,飞檐翘角,比周围的民房高出一大截。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字迹模糊,看不清写的什么。 门口立着两根粗大的木柱,柱子上缠着红绸——真正的红绸,不是纸。 门是关着的。 但门缝里,隐隐透出一丝光。 很暗,很弱,若有若无。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等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朝那座建筑走去。 走到门口,我停下脚步。 门楣上的匾,终于能看清了。 上面写着三个字—— “柳家祠” 祠堂。 这才是真正的祠堂。 我伸手,推了推门,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一条缝。 一股阴冷的气息,从门缝里涌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香火味。 还有别的味道。 我说不上来是什么。 但那种味道,让我想起七号鬼镜里的那个手术室。 我推开半扇门,侧身挤了进去。 …… 祠堂里很暗。 只有几盏长明灯,在供桌上幽幽地亮着,火光摇曳,照得满屋的牌位影影绰绰。 正中央,供着一排排牌位。 密密麻麻,从地面一直摞到屋顶,像一堵用牌位砌成的墙。 牌位前面,摆着供桌。桌上放着香炉、烛台、供果。 供果已经干瘪了,落满了灰。 香炉里插着几根燃尽的香,香灰堆得老高。 而在牌位墙的正中央,有一块牌位,比其他的都大。 上面刻着字—— “柳氏先祖之位” 先祖。 余光扫过牌位墙的角落,忽然顿住。 那里,有一块牌位,颜色和其他不一样。 其他的都是深棕色,旧旧的。 那块,是新的。 木头的颜色还很新鲜,像是刚刻好没多久。 我走过去,蹲下,凑近了看。 上面的字,让我愣住了。 “刘门柳氏之位” 刘门柳氏? 这是…… 老刘头的女儿? 我盯着那块牌位,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老刘头,姓刘。 那他们的女儿…… 一半刘,一半柳? 不对。 我摇了摇头,站起身,又看向其他牌位。 然后,我发现了一件事—— 这些牌位,不是随便摆的。 它们是有规律的。 最上面,最老的,都是“柳”姓。 越往下,越新的,开始出现别的姓—— 刘,王,张,李…… 外姓人。 都是外姓人。 可他们死后,牌位却供在了柳家的祠堂里。 我站在那些牌位面前,后背忽然有些发凉。 就在这时——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慢,像风吹过纸面: “你……在看什么?” 我猛地转身。 祠堂门口,站着一个红色的身影。 大红嫁衣,纸折的金首饰,苍白的脸,黑漆漆的眼睛。 小翠。 她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就那样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可我却觉得,有什么东西,正从那双眼睛深处,盯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笑了笑: “没什么,随便看看。” 她没有说话。 就那么站着。 风从门外吹进来,吹得她身上的嫁衣轻轻飘动。 那红色的衣角,在黑暗里,像一团燃烧的火。 小翠站在祠堂门口,一动不动。 大红的嫁衣在风里轻轻飘动,那些纸折的金首饰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黑漆漆的眼睛盯着我,没有表情,没有情绪,什么都没有。 像一个人偶。 一个做得非常逼真、但没有任何生气的人偶。 我和她对视了几秒。 然后,我笑了笑: “小翠姑娘,你怎么来了?” 她没有回答。 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倒映着祠堂里幽幽的长明灯火,像两汪深不见底的井。 我又问了一句: “你爹知道你出来了吗?” 她还是没说话。 我皱了皱眉,朝她走过去。 一步,两步,三步。 她没动。 我走到她面前,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那双眼睛,连眨都没眨一下。 我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她是不是……没有意识? 就像那些人偶一样,只是被什么东西操控着,机械地行走、站立、做某些事? 可刚才在村长家,她明明会说话,会端茶,会走路。 现在怎么…… 我盯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 就在这时—— 她的眼珠,动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然后,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发出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走……” 我愣了一下。 “什么?” 她盯着我,那双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光。 是恐惧。 是真真切切的、属于活人的恐惧。 然后,她又开口了,声音更轻,轻得像一阵风: “走……离开这儿……” “晚上……别出门……” “别……别……” 她的话还没说完——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小翠!” 我猛地回头。 村长站在祠堂门口,佝偻着背,浑浊的眼睛盯着我们。 他的脸上,依旧堆着那种殷勤的笑。 可那笑容,在长明灯的火光里,显得格外诡异。 第三十章 黄昏 “哎呀,张同志,你怎么在这儿?”他快步走过来,“小翠这孩子不懂事,没打扰到你吧?” 我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小翠。 小翠已经低下头,一动不动,又变成了那个人偶。 村长走到她身边,伸手扶住她的肩膀,笑眯眯地说: “小翠,走,跟爹回去。张同志忙着呢,别打扰人家。” 小翠没有动。 村长的手微微用力。 她还是没动。 村长的笑容,僵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我,又笑了: “张同志,你看这孩子,不懂事。要不……你先忙?我带她回去。” 我盯着他,没有说话。 他也盯着我。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藏着什么。 过了几秒,我笑了笑: “行,那你们先回吧。” 村长点点头,拉着小翠往外走。 小翠被他拉着,机械地迈步,一步一步,消失在门口的光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脑子里一直转着小翠刚才说的那几个字—— “走……离开这儿……” “晚上……别出门……” 又是这句话。 打更老头说过,小翠也说。 可村长……什么都没说。 为什么? 还有小翠刚才那个眼神—— 那是活人的眼神。 她不是人偶,她有意识,可她不敢表现出来。 为什么? 我站在祠堂里,看着门口那片刺眼的光,沉默了很久。 …… 小翠被村长拉走后,祠堂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站在原地,盯着那扇半开的门,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 然后,我转过身。 祠堂还是那个祠堂。 一排排牌位,密密麻麻,像一堵用木头砌成的墙。供桌上的长明灯幽幽地亮着,火光摇曳,照得那些牌位上的字忽明忽暗,像无数双眼睛在眨。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可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那些牌位后面,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打量这间祠堂。 刚才小翠来得太突然,我还没来得及细看。 现在,正好。 供桌,牌位,香炉,烛台,干瘪的供果,积满灰的桌布…… 一切都很普通。 普通的祠堂,普通的样子。 这个村子处处透着诡异,祠堂却普通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皱了皱眉,绕过供桌,朝牌位墙走去。 那些牌位,一排排,一层层,从地面一直摞到屋顶。 最上面,最老的,都是“柳”姓。 越往下,越新的,开始出现别的姓—— 刘,王,张,李…… 外姓人。 他们死后,牌位都供在了柳家的祠堂里。 我盯着那些外姓人的牌位,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这个村子里,到底有多少人,是“外来”的? 又有多少人,能活着离开? 就在这时—— 噗。 很轻的一声。 我猛地转头。 供桌上,那盏长明灯的火焰,忽然跳动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然后,又恢复了正常。 我盯着那盏灯,没有动。 祠堂里依旧安静。 什么都没有。 我正要收回目光—— 噗。 又是一下。 火焰跳得更厉害了,忽明忽暗,像有什么东西在旁边吹气。 然后,墙上开始有影子晃动。 我的影子。 被那跳动的火光拉得老长,在墙上扭曲、变形、拉长,像一只张牙舞爪的怪物。 我盯着墙上那个扭曲的影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怪异感。 那个影子…… 是我的吗? 我抬起手,墙上的影子也抬起手,我放下,影子也放下。 可为什么…… 我总觉得那个影子,在笑? 我盯着墙上那张模糊的脸—— 那是我自己的脸,被火光拉得扭曲,根本看不清表情。 可我就是觉得,它在笑。 用一种我无法理解的、诡异的方式,在笑。 我深吸一口气,移开目光。 就在这时—— 余光扫过墙角的瞬间,我整个人僵住了。 墙上,有另一个影子。 不是我的。 是一个巨大的、魁梧的、像小山一样的身影。 它就那么静静地映在墙上,一动不动,像是已经在那儿站了很久很久。 我盯着那个影子,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 这个身影…… 太熟悉了。 那种魁梧的轮廓,那种像山一样压过来的压迫感—— 是昨晚那个东西。 那个站在门外、推开棺材盖、用冰冷的视线打量了我半分钟的东西。 它在这儿。 就在这个祠堂里。 在我身后。 我没有回头。 我不能回头。 灵力悄然流转,幽冥鬼眼缓缓睁开,感知扩散到最大范围—— 什么都没有。 没有鬼气,没有活人的气息,什么都没有。 可那个影子,还在墙上。 静静地,一动不动。 我盯着那个影子,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它是什么时候来的? 从刚才就一直在这儿? 还是…… 刚刚才出现? 我想起小翠的话。 “晚上别出门。” 想起村长的话。 “天黑之前一定要回来。” 再看看门外—— 门缝里透进来的光,已经从金黄色变成了暗红色。 夕阳。 快落山了。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往后退。 一步。 两步。 每一步都很慢,很轻,脚尖先着地,慢慢放下脚跟。 眼睛一直盯着墙上那个影子。 它没有动。 依旧静静地映在那儿。 三步。 四步。 我的手,碰到了门板。 凉。 那门板凉得像冰,明明是木头,却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我顾不上那么多,手指摸索着,找到门缝。 五步。 我已经退到门槛边了。 那个影子,还是没有动。 我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门—— 吱呀—— 门开了。 夕阳的光涌进来,刺得我眯起眼。 我一步跨出去,反手把门关上。 砰! 门关上了。 我站在门外,大口喘着气。 夕阳把整个广场染成暗红色,那棵挂满红绸的老槐树,在夕阳里显得格外诡异,像一尊巨大的、沉默的怪物。 我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等了几秒。 那个影子,没有追出来。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 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 穿过广场,绕过那棵老槐树,踏上那条通往村口的村道。 一路上,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没有人。 没有声音。 只有我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村道上回响。 太阳已经落到山后面了,只剩一抹暗红色的光,把天边染得像凝固的血。 我跑得更快了。 …… 我从祠堂跑出来后,一路没停。 脑子里全是墙上那个巨大的影子,那种被盯着的、毛骨悚然的感觉,像一根刺扎在后背上,怎么甩都甩不掉。 我埋头狂奔,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村道上回响。 两边是紧闭的门窗,灰扑扑的民房,还有那些在暮色里越来越暗的红灯笼、白对联、紫对联…… 跑着跑着,我忽然慢了下来。 余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我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左边。 那是一户人家。 和村里其他人家一样,灰扑扑的院墙,老旧的木门,门口挂着两个红灯笼。 不同的是,它门上贴的对联—— 是红色的。 鲜红的红。 不是那种褪了色的暗红,是那种刚贴上去不久、红得刺眼、像凝固的血一样的鲜红。 红对联。 最里面那一圈。 离祠堂最近的人家。 我盯着那扇门,正要移开目光—— 门缝里,有一张脸。 一闪而过。 就那么一瞬间,一张惨白的脸在门缝里出现,然后又迅速缩了回去,消失在黑暗里。 我整个人定在原地。 那张脸…… 好熟悉,我一定在哪儿见过,可一时之间,怎么都想不起来是谁。 我皱着眉,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太阳已经落到山后面了,只剩最后一抹暗红色的余晖,把天边染得像烧过的灰烬。 天快黑了。 村长的话在脑子里响起:“天黑之前一定要回来。” 小翠的话也在脑子里响起:“晚上别出门。” 我应该走。 应该头也不回地跑回村长家,躺进那口棺材,等天亮。 可是…… 那张脸。 那种熟悉感,像一根绳子,拽着我,不让我走。 我站在那儿,沉默了三秒。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转身,朝那户人家走去。 …… 走到门口,我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 门上的红对联,墨迹很新,像是刚贴上去没多久。门框上挂着的红灯笼,也是新的,红绸鲜亮,流苏整齐,不像村里其他那些褪了色的旧灯笼。 我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咚咚咚。” 没有回应。 我又敲了三下。 “咚咚咚。” 依旧没有回应。 我清了清嗓子,开口: “有人在家吗?” 静悄悄的。 什么声音都没有。 我顿了顿,又说: “我是津城那边派来调研的,想了解一下村里的情况。可以麻烦开一下门吗?” 沉默。 几秒钟的沉默。 就在我以为不会有人回应的时候—— “吱呀——” 门开了一道缝。 很窄,很细的一道缝,刚好能看见里面的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透过门缝,看着我。 浑浊的,空洞的,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 和村里那些老人的眼睛,一模一样。 可那张脸—— 我愣住了。 那一瞬间,我终于明白那股熟悉感是从哪儿来的了。 这张脸。 这张苍白的、消瘦的、带着一丝病态的脸—— 和小翠长得好像。 太像了。 眉眼,鼻梁,嘴唇,甚至那种空洞的眼神—— 至少有八成相似。 只是比小翠老一些。 苍老一些,疲惫一些,像是一朵还没开盛就被风霜打蔫了的花。 我盯着那张脸,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是谁? 和小翠什么关系? 为什么长得这么像? 为什么躲在这儿? 无数个问题涌上来,堵在喉咙里,最后只憋出一句: “你……你好。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没有回答。 就那样看着我,透过那道窄窄的门缝,一动不动。 那只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好奇,没有警惕,没有恐惧,没有任何属于活人的情绪。 就像一尊雕塑。 我等了几秒,又开口: “你……认识小翠吗?” 她的眼睛,忽然动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哑,像很久没说过话的人,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你……见过她?” 我点头:“见过。在村长家。” 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让我整个人愣在原地: “她……是我女儿。” 女人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却在我脑子里炸开。 小翠的母亲? 那个在村长家、闭着眼睛、一句话不说的“婶子”,不是小翠的母亲? 那她是谁? 这个女人为什么一个人住在这儿? 小翠为什么在村长家? 村长和小翠到底是什么关系? 无数个问题涌上来,堵在喉咙里,争先恐后地要往外挤。 我张了张嘴,正要开口—— 女人的眼睛,忽然睁大了。 她瞳孔骤缩、像是看到什么极度恐怖的东西,嘴唇开始颤抖,那张苍白的脸,一瞬间变得更白了,白得像纸。 “你……你身后……” 她的声音发颤,抖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心里一紧,下意识想回头。 可她的下一句话,让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快走……快走!!!” 那声音不再是轻轻的、沙哑的,而是尖锐的、撕裂的,像用尽全身力气喊出来的尖叫。 然后—— 砰! 门猛地关上了。 我被那声巨响震得后退一步,愣愣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门缝里,再没有任何动静。 死一般的寂静。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我想起了她的话—— “你身后”。 身后有什么? 我猛地转身。 身后,是那条空荡荡的村道,是那些灰扑扑的民房,是远处那棵老槐树的树冠—— 树冠。 那棵祠堂前的老槐树。 我离得很远,少说也有三四百米,可我清楚地看见—— 那些垂下来的红丝带,那些密密麻麻的木牌位,全都在动。 没有风。 明明没有风。 可它们全都在动。 疯狂地摆动,剧烈地摇晃,像无数只手在挥舞,像无数张嘴在尖叫。 哗啦——哗啦——哗啦—— 那声音很轻,因为距离太远,传到我耳中只剩下隐隐约约的、细碎的响动。 可就是那隐隐约约的响动,让我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 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那棵树里出来了。 第三十一章 婶子 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那棵树后面,看着我。 我愣在原地,盯着那棵疯狂摇晃的老槐树。 然后,我抬起头。 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色的光,像烧尽的炭火最后的余烬。那颗最亮的星星已经亮起来,冷冷地挂在天上。 天黑了。 真的要黑了。 村长的话、小翠的话、打更老头的话、还有刚才那个女人惊恐的眼神和尖叫—— 全都在我脑子里炸开。 快走。 快走!!!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然后转身就跑。 跑。 拼命地跑。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村道上炸响,像擂鼓一样,一下一下,震得自己心慌。 两边那些紧闭的门窗飞快地向后退,那些红灯笼在暮色里越来越暗,像无数只闭上的眼睛。 耳边只有自己的喘息声和脚步声,可我怎么都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跟着我。 我不敢回头。 一口气跑到村长家门口,冲进院子,穿过那条杂草丛生的石板路,推开客房的门—— 那口黑漆漆的棺材,静静地摆在屋子中央。 棺材盖斜斜地开着,像一张张开的大嘴。 我冲过去,翻身躺进去,双手抵住棺材盖,用力一推。 嘎—— 棺材盖合上的瞬间,眼前一片漆黑。 我躺在里面,大口喘着气,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外面,最后一丝天光,彻底消失了。 棺材盖合上的瞬间,世界陷入一片漆黑。 我躺在里面,大口喘着气,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耳边嗡嗡作响,全是自己的喘息声和心跳声,根本听不见外面的动静。 跑得太猛了。 从那个女人家门口一路狂奔回来,少说也有五六百米,我几乎是用尽了全力。这会儿躺在棺材里,浑身的肌肉都在抖,小腿肚酸得发胀,后背全是冷汗。 我闭着眼,拼命调整呼吸。 没事。 回来了。 躺进来了。 安全了。 至少……是那个村子认为的“安全”。 我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有人在敲棺材。 我刚平复下去的心脏,猛地又提到了嗓子眼。 “张同志?” 棺材外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村长。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村长?” “哎,是我。”棺材外传来他招牌式的、殷勤的笑声,“张同志,还没睡吧?来来来,出来吃饭。你婶子做了好吃的。” 吃饭? 我愣了一下。 这个时候? 我刚经历了那么一遭,魂都差点吓飞了,哪有心思吃饭? 可转念一想—— 拒绝,会不会显得太奇怪? 而且……我也想看看,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我抬手,推开棺材盖。 “吱呀——” 村长站在棺材边,佝偻着背,脸上堆着那种让我浑身不自在的笑。昏暗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照得那张干枯的脸一半亮一半暗,格外诡异。 “来来来,张同志。”他伸手来扶我,“饿坏了吧?走走走,吃饭去。” 我借着他的力从棺材里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婶子做了什么好吃的?” “嘿嘿,你去了就知道了。”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都是自家做的,粗茶淡饭,张同志别嫌弃。” 我跟着他往外走。 穿过院子,走进正房。 堂屋里点着两盏油灯,比昨晚亮堂多了。八仙桌上摆满了菜——热气腾腾的,香味扑鼻。 红烧肉,炖鸡,炒鸡蛋,凉拌木耳,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饺子。 满满当当,摆了整整一桌。 我愣了一下。 这……也太丰盛了吧? “来来来,张同志坐。”村长殷勤地拉过一张凳子,把我按坐下。 我坐下,环顾四周。 小翠坐在我对面。 还是那身大红嫁衣,还是那些纸折的首饰,还是那张苍白的脸。她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她旁边坐着那个“婶子”。 那个昨晚闭着眼睛、一句话不说的女人。 此刻她依旧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桌上还坐着几个人——几个我不认识的老人,男的,女的,都穿着灰扑扑的衣裳,都低着头,一言不发。 整个堂屋,七八个人,除了村长偶尔的笑声,再没有别的声音。 气氛诡异极了。 我盯着满桌的菜,心里直打鼓。 这些菜……真的能吃吗? 灵力悄然流转,幽冥鬼眼缓缓睁开,扫过桌上每一道菜—— 没问题。 都是正常的菜。 没有鬼气,没有任何异常。 就是普普通通的农家饭菜。 我正要松一口气—— 厨房里传来脚步声。 一个女人端着一盆热腾腾的汤走出来。 “来来来,让一让,让一让,汤来了——” 那声音。 很熟悉。 我猛地转头。 那个女人把汤放在桌上,抬起头,正好对上我的目光。 那张脸。 苍白的、消瘦的、带着一丝病态的脸—— 是小翠的母亲。 那个刚才在红对联人家门口、惊恐地让我快走的女人。 可她现在,站在村长家的厨房里,穿着围裙,端着汤,脸上带着和村长一模一样的、殷勤的笑。 我整个人愣在原地。 她…… 她怎么会在这儿? 刚才她不是在另一户人家吗? 那户贴着鲜红对联的人家,离这儿少说也有四五百米。 我亲眼看见她关上门,亲眼看见她消失在门后。 怎么转头就…… “张同志?”村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怎么了?发什么呆?快吃啊,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回过神,看向村长。 他笑眯眯地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什么都看不出来。 我又看向那个女人。 她已经坐下了,就坐在小翠旁边,低着头,一动不动。 和刚才那个惊恐尖叫的女人,判若两人。 我盯着她,脑子里乱成一团。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刚才那个女人,是她吗? 如果不是,为什么长得一模一样? 如果是,她怎么过来的?我跑回来也就几分钟,她怎么可能比我更快? 还有—— 她刚才明明那么害怕,害怕得让我快走。 可现在,她坐在这儿,和村长、和小翠、和这些一言不发的老人一起,吃着一顿丰盛得不像话的晚饭。 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紧张,没有任何异常。 就好像…… 刚才那一切,根本没发生过。 我深吸一口气,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肉很香,炖得软烂,入口即化,肥而不腻,比我下山以来吃过的任何一顿饭都好吃。 可我不知道为什么,嚼着嚼着,总觉得喉咙里堵得慌。 “吃呀吃呀,张同志,别客气!”村长坐在我旁边,殷勤地给我夹菜,“你婶子手艺可好了,平时都舍不得做这么多,今天是托你的福!” 我扯出一个笑,点了点头。 余光却一直盯着对面那个女人。 她坐在小翠旁边,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夹着菜,动作很慢,很机械。 从她坐下到现在,她没看过我一眼。 也没说过一句话。 就好像……我不存在一样。 我咽下嘴里的肉,装作不经意地开口: “婶子长得真年轻,和小翠站一块儿,跟姐妹似的。” 话说完,我等着她回应。 可她没有。 依旧低着头,夹着菜,咀嚼,吞咽。 动作连贯,没有丝毫停顿。 就好像…… 根本没听见我说话。 我愣了一下,又说了一句: “婶子和翠儿长得真像。” 还是没有回应。 依旧低着头,夹着菜。 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盯着她,心里那股怪异感越来越浓。 从上了餐桌到现在,她一句话也没说过。 不,不只是没说话——她连看都没看过任何人。 全程低着头,机械地重复着夹菜、咀嚼、吞咽的动作。 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我深吸一口气,放慢语速,又重复了一遍: “婶子?” 依旧没有回应。 “婶子?” 还是没有。 我声音稍微大了点: “婶子,您和翠儿长得真像。” 依旧—— “咚咚。” 旁边传来两声轻响。 村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很轻,很随意,像是无意间的动作。 可就在那两声敲响之后—— 对面的女人,抬起了头。 她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我。 那双眼睛,浑浊,空洞,没有任何情绪。 然后,她的嘴唇动了。 声音很轻,很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一台机器在念预先录好的台词: “毕竟……她是我女儿。” 说完,她又低下头,继续夹菜,继续咀嚼,继续吞咽。 动作和刚才一模一样。 连节奏都没变。 我盯着她,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 那句话…… 太不自然了。 不是内容不自然,是语气不自然。 太平了。 太机械了。 没有任何情感的起伏,没有任何语气的顿挫,就像…… 就像被人按下了播放键。 我慢慢转头,看向村长。 他正笑眯眯地喝着汤,浑浊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注意到我的目光,他抬起头: “咋了,张同志?菜不合胃口?” “没有。”我笑了笑,“菜很好。” 他点点头,又低下头继续喝汤。 我收回目光,又看了那个女人一眼。 她依旧低着头,机械地夹着菜,咀嚼,吞咽。 可这一次,我发现了一件事—— 她的嘴唇,在动。 不是说话。 是…… 是重复。 无声地、反复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像是在念什么。 又像是…… 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遍一遍地试图重启。 我盯着她的嘴唇,看了很久,心里那股怪异感越来越浓。 她的嘴唇还在动。 无声地、反复地动着,像是在念什么,又像是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一遍一遍地试图重启。 我正要移开目光—— 她的眼睛,忽然动了。 那双浑浊的、空洞的、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忽然转了一下。 直直地看向我。 不,不是“看向”。 是“扫过”。 像一道冰冷的光,从我的脸上扫过去。 就那么一瞬间。 极短的一瞬间。 可就在那一瞬间,我浑身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那种感觉—— 不是被“人”看着的感觉。 是被什么东西“扫描”的感觉。 冰冷的,机械的,没有任何感情的。 像一台仪器在检测标本。 像一双眼睛在确认猎物。 我整个人僵在凳子上,手指紧紧攥住筷子,指节泛白。 灵力在体内疯狂流转,幽冥鬼眼几乎要自己睁开—— 可就在我准备动手的那一瞬间,她的目光移开了。 顺着我的肩膀,越过我的身侧,直直地望向后方。 然后,又恢复了。 那双眼睛,又变得浑浊、空洞、没有任何情绪。 她又变成了那具人偶。 低着头,机械地夹着菜,咀嚼,吞咽。 仿佛刚才那一瞬间,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清楚地知道—— 那不是我的错觉。 那一瞬间,我看清了。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眼白,没有瞳孔,没有任何属于活人的东西。 就是两个黑洞。 两个深不见底的、能吞噬一切的黑洞。 我深吸一口气,强压住狂跳的心脏,顺着她刚才视线的方向看过去。 那个方向—— 是院子。 是我的客房。 那口棺材所在的客房。 我盯着那个方向,脑子里忽然闪过无数个画面—— 棺材。 睡棺材的习俗。 打更老头的话:“晚上别出门。” 小翠的话:“快走。” 还有那个巨大的黑影,那道冰冷的视线,那盏飘浮的红灯笼…… 它们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那口棺材。 那个外来人必须睡的棺材。 这里面,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为什么每个外来人都要睡那口棺材? 为什么那个女人——不管她是什么东西——会在那一瞬间,看向那个方向? 她在看什么? 或者说…… 那口棺材里,有什么? 我慢慢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桌上的菜。 菜还冒着热气,香味扑鼻。 可我已经一口都吃不下了。 村长还在旁边殷勤地劝菜:“张同志,多吃点,多吃点,你婶子难得做这么多……” 我扯出一个笑,点了点头。 余光里,那个女人依旧低着头,机械地夹着菜。 可我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那双黑洞一样的眼睛,还在看我。 从那些空洞的眼眶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盯着我。 …… 第三十二章 夜游 我盯着那个女人看了很久。 可她再也没有抬起头。 就那么低着头,机械地夹菜,咀嚼,吞咽,像一个被设定了固定程序的玩偶。 桌上的其他人也一样。 小翠低着头,那几个老人低着头,那个“婶子”也低着头。 整个堂屋,只有村长一个人正常地吃喝,正常地说话。 “张同志,再吃点这个,这个好吃……” “张同志,尝尝这饺子,你婶子包的……” “张同志……” 他的声音在耳边嗡嗡响,可我一句也听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瞬间—— 那双黑洞一样的眼睛,从我身上扫过。 然后,直直地看向客房的方向。 那口棺材。 她到底在看什么? …… 一顿饭,吃得我味同嚼蜡。 好不容易熬到结束,我放下筷子,站起身: “村长,我吃好了,先回去休息了。” 村长笑眯眯地点头:“好好好,张同志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忙呢。”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女人依旧坐在那儿,低着头,一动不动。 可她旁边的位置—— 小翠不见了。 我愣了一下,目光扫过堂屋。 没有。 那身大红嫁衣,不在。 她什么时候走的? 我怎么一点都没察觉? “村长。”我开口。 “嗯?” “小翠呢?” 村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回屋休息了。姑娘家,睡得早。” 回屋休息? 刚才还在吃饭,现在就回屋休息了? 我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可他只是笑,那种让我浑身不自在的笑。 我收回目光,推开门,走了出去。 …… 回到客房,我躺进棺材,合上盖。 眼前一片漆黑。 可我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今晚的事—— 那个女人。 她的眼睛。 她看向客房的方向。 还有小翠的突然消失。 这个村子,到底藏着什么? 那口棺材,到底有什么秘密? 我躺在里面,睁着眼,盯着头顶那块看不见的棺材盖。 不知道过了多久—— “咚咚咚。” 有人在敲棺材。 我猛地坐起来,灵力瞬间流转全身。 “谁?” “是我。” 棺材外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不是村长。 是小翠。 我愣了一下,推开棺材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得屋里一片惨白。 小翠站在棺材边,穿着那身大红嫁衣,苍白的脸上没有表情。 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再是空洞的、人偶一样的眼神。 而是……活人的眼神。 “你……”我盯着她,“你怎么来了?” 她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我。 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声音很轻: “你……见过她了。” 我愣了一下:“谁?” “那个女人。”她盯着我,“红对联那户人家的那个女人。” 我心里一跳。 她知道? “你怎么知道?” 她没有回答。 只是继续说: “她……是我娘。” 虽然我已经猜到了,可亲耳听到她说出来,还是让我心里一震。 “那她……”我斟酌着措辞,“她怎么……” “死了。” 小翠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她早就死了。” 我愣住了。 死了? 可今晚她还坐在堂屋里吃饭,还端着汤从厨房出来—— “那今晚那个……” “那不是她。”小翠打断我,“那是……那个东西。” 那个东西? 我盯着她,等着她继续说。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开口: “这个村子……所有人,都死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 可在我耳朵里,却像一道惊雷。 “所有人都死了。”她重复了一遍,“包括我。” 我盯着她,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 “你……” “我也是死的。”她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情绪——是悲哀,是无奈,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我娘,我爹,村里那些人……全都死了。” “那你们……” “我们还在动,还在说话,还在吃饭,还在活着……是因为那个东西。” “那个东西?” 她点了点头。 “在祠堂里。”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那棵挂满红绸的老槐树,那些密密麻麻的牌位,还有墙上那个巨大的影子。 “那是什么?” 小翠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更轻了: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它是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存在的。我爷爷那辈,它就存在。我爷爷的爷爷那辈,它也存在。” “它需要……人。” “需要人活着,在村子里活着。所以它让我们‘活’着。” “可我们其实是死的。” “我们只是……它的养料。” 我盯着她,脑子乱成一团。 养料? 什么意思? “那……”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你今晚来找我,是为什么?” 小翠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光。 是恐惧。 “因为……”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睡的那口棺材……” “那口棺材,是它的眼睛。”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每天晚上,它都会通过那口棺材,看着睡在里面的人。” “它在……挑。” “挑什么?” 小翠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挑下一个。” “下一个什么?” 她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我,眼睛里充满了恐惧。 然后,她忽然转身,朝门口走去。 “小翠!”我喊她。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快走。”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趁它还……没选上你。” 说完,她推开门,消失在黑暗里。 我站在原地,盯着那扇门,脑子里一片空白。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得那口黑漆漆的棺材,泛着幽幽的光。 它在看着我。 一直都在看着我。 小翠走了。 我站在棺材边,盯着那扇被月光照得惨白的门,脑子里乱成一团。 “它在挑。” “挑下一个。” “趁它还没选上你。”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我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响。 我慢慢转过头,看向那口棺材。 黑漆漆的,静静地摆在屋子中央,月光照在上面,泛着幽幽的光。 就是一口普通的棺材。 老旧,斑驳,散发着淡淡的木头腐朽的味道。 可我现在看它,怎么看怎么觉得—— 它在看我。 那双“眼睛”,正透过棺材的缝隙,盯着我。 ……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小翠的话,有多少是真的? 她说这个村子所有人都死了,包括她自己。 可刚才她还站在我面前,会说话,会走路,会露出恐惧的眼神。 死人能这样吗? 除非…… 她不是“死”了,而是被什么东西“操控”着? 就像那个“婶子”一样,像一台机器,被设定好程序,在固定的时间做固定的事。 只有在某些时刻,才会短暂地恢复一点“自己”。 比如刚才。 比如在祠堂里,她让我“快走”的那一瞬间。 那她今晚来告诉我这些,是不是也是她“自己”的决定? 是不是她拼尽全力,才争取到这片刻的清醒? 如果是真的—— 那这个村子,到底有多可怕? 那口棺材,到底藏着什么? 我站在那儿,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既然棺材是它的“眼睛”,那今晚,我不睡了。 我倒要看看,它到底想干什么。 …… 我盘腿坐在棺材边的地上,背靠着墙,盯着那口棺材。 月光一点一点移动,从窗户的这边移到那边。 很安静。 太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一分钟。 十分钟。 半小时。 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开始怀疑,小翠的话是不是…… 就在这时—— 棺材动了。 不是移动,是“呼吸”。 那口黑漆漆的棺材,棺盖微微抬起,又缓缓落下,抬起,又落下,像一个人在呼吸。 我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它。 灵力流转全身,幽冥鬼眼悄然睁开。 然后,我看见了。 棺材里,有东西。 不是尸体,不是鬼魂,而是一团…… 雾? 黑色的雾,浓得像墨,在棺材里翻滚涌动。 那雾气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在扭曲,在成型。 是一只手。 惨白的、枯瘦的、像干柴一样的手,从那团黑雾里伸出来,搭在棺材边缘。 然后是另一只。 然后是头。 一颗干枯的头,皮肤紧贴在骨头上,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像一具干尸。 可那双眼睛—— 是活的。 黑漆漆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直直地盯着我。 我盯着它,它也盯着我。 然后,它开口了。 那声音沙哑,沉闷,像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下传出来: “你……不睡?” 我没有回答。 灵力已经凝聚到极致,随时准备出手。 它看着我,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它那张干枯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 “不睡……也好。” “醒了……就不用睡了。” 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它没有解释。 只是慢慢缩回那团黑雾里,一点一点消失。 最后,只剩下一句话,在屋里回荡: “明天……就是日子了。” “你……准备好了吗?” 然后,棺材恢复了原样。 静静地摆在那儿,和之前一模一样。 我盯着它,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明天? 什么日子? 准备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这个村子,不能再待下去了。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外面。 月光惨白,照得整个院子一片死寂。 远处,那棵老槐树的树冠,在月光下像一尊巨大的雕塑,一动不动。 可那些红丝带,那些木牌位—— 又开始动了。 无风自动。 哗啦——哗啦——哗啦—— 我站在窗边,盯着那棵老槐树。 红丝带在月光下疯狂摆动,木牌位相互碰撞,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那声音很轻,因为距离远,传到我耳中只是隐隐约约。 可就是那隐隐约约的声音,让我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 好像在召唤什么。 好像在迎接什么。 “明天就是日子了。” 那个东西的话又在脑子里响起。 明天? 什么日子? 我盯着那棵老槐树,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些对联。 村口是白的,往中间是紫的,最里面是红的。 越靠近祠堂,颜色越深。 越靠近那个东西,颜色越深。 那明天…… 会不会是那些“紫”的,变成“红”的日子? 会不会是那些“白”的,变成“紫”的日子? 会不会是…… 又有新的“新娘”,要嫁给那个东西的日子? 我脑子里闪过小翠那张苍白的脸,那身大红嫁衣,那些纸折的金首饰。 她是新娘。 可她是“活”的。 或者说,是“半死不活”的。 那她嫁的…… 是那个东西? 我打了个寒颤,不敢再往下想。 …… 就在这时—— 院子里,忽然有了动静。 不是声音,是“影子”。 月光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院子里那些杂草、那些杂物、那条石板路,都投下清晰的影子。 可在那片影子中间,忽然多了一道。 不是我的。 是从院墙那边,慢慢“流”进来的。 像水一样,从墙根渗进来,一点一点蔓延,最后汇聚成一个—— 人形。 一个高大的、魁梧的、像小山一样的人形。 那个东西。 从祠堂里出来了。 我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道影子。 它在院子里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朝客房这边移动。 一步。 两步。 三步。 越来越近。 我能感觉到那股阴冷的气息,从门缝里渗进来,一点一点包裹住整个屋子。 它在门外。 就在门外。 我慢慢后退,退到棺材边,背靠着棺材,盯着那扇门。 门缝里,透进来一点红光。 和昨晚一样。 那盏红灯笼,就在门外。 然后—— “吱呀。” 门开了一道缝。 一只眼睛,从门缝里看进来。 浑浊的,空洞的,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 和那个“婶子”的眼睛,一模一样。 它看着我。 我也看着它。 一秒。 两秒。 三秒。 然后,那只眼睛消失了。 门缝里,红光也消失了。 脚步声响起,越来越远。 它走了。 我靠在棺材边,大口喘着气。 可还没等我喘匀—— 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女人的尖叫。 尖锐的,撕裂的,充满了恐惧的尖叫。 是小翠! 我猛地冲向门口,推开门—— 院子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可那尖叫声还在继续,从远处传来,一声比一声凄厉。 那个方向—— 祠堂。 我盯着那个方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它把小翠带走了。 …… 此时,上官飞已经喝的有些晕乎乎的了,想必也是有些醉意朦胧吧。 苏涵擦了擦眼角的泪,又眨了眨眼睛。这么说,当年他也是喜欢她的,对不对? 仅从这一点看,这个自称林逍的青年都是很符合条件。但是他也并不能就此断定其身份,故有此一问。 一直坐在沙发上的程如山吓得都不成正行了,浑身冒着虚汗肥胖的脸扭曲到了一起,嘴里还不住的说:她胡说!她胡说!我没有害死你们,是你们该死。 “眼下内宅都睡下了,你们切不了弄出大的响动,否则,别怪我手下不留情”,水涟月转身看了眼五人,凤眸闪过一道杀意,厉声吩咐着。 就发现自己已经被水冲到了岸上,半仙也不知道去了那里,李兵站起身来看了看周围怎么感觉这么的熟悉呢,自己好像来过这里,咦,这不是柳渠村里的那条河么? 对于这等在战阵前还这么多废话的人,李显只能颇为无耐地送给他这两个字。 不过现在阿凉可没有心思去想瞬移,目前的事,还是把巨熊族的事情给解决掉。不过这巨熊族,真是一个麻烦,这次能否顺利解决,很难。 可是,如今,竟然如此好运的被李显这位当朝天子给选入骁骑营而成了近侍,命运之捉弄人,可见一般。 路天明听出了苏涵的意思。也许他真的问得太多了,涵涵的身体才刚刚开始恢复,还很虚弱,确实不能说太多话的。 这两个大麻烦,一个是隐患,一个还有解决办法,到了宝象国境内,看到暮风岭,观音菩萨就真的没办法了,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关于比赛的事暂时不要说,因为我已经邀请了迪恩正式到咱们节目中做指点,到时候想问什么都可以。 “殿下,根据收集到的情报,盐帮并没有受到毁灭性的打击,很多堂主都活了下来。”雪痕汇报道。 吴驰陡然回忆起了二哥杨戬的一句忠告,千万别做了人家的炮灰。 七万俘虏终于全部穿门而过,选择了吴驰左边的回家之门的汉军俘虏仅有两百余人,而且,这其中绝大多数都是老弱病残。 朱元璋恍然大悟,原来繁塔瑞兆竟应在周王身上,忽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怪异,使人毛骨悚然。 来到通明殿的时候,夜宸正好看到狮驼王他们正在和二十八宿星君搏杀。和夜宸借助强大的法力压服二郎神不同,不管是妖王还是星君,都是擅长战斗之人,自然会选择兵刃拼杀,倒是挺好看的。 叶冥寒没来由想起之前黑虎打量舒涵时那色眯眯的目光,心中的火苗犹似突然被泼了汽油般瞬间窜得老高。他猛地弯下腰,迅速抓起一支啤酒,狠狠地砸在了茶几衔上。 在他看来,宗师之下皆蝼蚁,被他一捏即死,即便是技击宗师,他稍微设计准备一番,也是能够轻松杀死的,当世所存的技击宗师,又有谁的战斗经验比他自己更加丰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