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返60当大官,现代躺平享人生》 第113章 出名 自打那篇《站台上的“鹰”》一炮打响,张伟在公安处算是彻底“出了名”。这出名带来的直接变化,就是他那个靠窗的办公桌,忽然变成了个“热点打卡地”。 宣传科本身的日子倒还按部就班。科长周建国自从发现张伟这“宝藏笔杆子”后,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偶尔从里间办公室出来,背着手溜达到张伟桌前,看看他写的东西,指点两句,那眼神跟看自家出息后辈似的。科里气氛也更活络了。 趣事也跟着多了起来。 有一回,老周——就是周科长,非拉着张伟看他练毛笔字。“小张,你看看我这‘人民公安’四个字,力道够不够?”老周写得额头冒汗,纸上墨迹淋漓,气势是足了,就是那个“安”字最后一笔,甩得有点飞出去。张伟忍着笑,认真端详:“科长,气势磅礴!尤其是这一笔,有‘剑出鞘’的锋芒!”老周听了,捋着并不存在的胡子,得意地又提笔写了幅“保卫铁路”,硬让张伟拿回去“学习观摩”。那幅字后来被张伟恭敬地贴在宿舍床头(他暂时在办公室隔壁储物间隔出个小铺位),每次看到都忍不住乐。 陈国栋和李前进两位大哥,偶尔会为某个稿子的标题争起来。一个说“雷霆出击显神威”好,另一个偏说“鱼水情深护旅途”更贴切。争到面红耳赤时,常把张伟拉去当裁判。张伟往往折中一下,想出个既响亮又不失温情的,两边都不得罪,久而久之,竟练出了一手起标题的“端水”功夫。王秀娟私下笑他:“小张,你这哪是写稿,简直是搞外交。” 刘慧话不多,心细,常默默帮张伟把凌乱的稿纸理齐,发现他钢笔没水了,会悄悄把自己那瓶宝贵的蓝黑墨水推过去。这种无声的关照,让张伟觉得心里暖烘烘的。 但更多的“热闹”,来自科外。 最先找上门的是食堂大师傅老赵。那天打饭,老赵特意给张伟勺里的白菜炖豆腐多抖了半勺,趁递窝头时压低声音:“张干事,听说您笔头子厉害!咱食堂也有好人好事啊!上个月,炊事员小马路上捡到旅客丢的粮票,足足二十斤,愣是追到站台还给人家了!这事,能不能……‘那个’一下?”老赵搓着手,眼神里满是期待。 张伟愣了一下,立刻笑着点头:“赵师傅,这事该写!我记下了,回头找小马师傅详细了解了解。” 这口子一开,可就收不住了。 以前乘警队的老同事,在楼道、在院子、在训练场碰见,不再是简单打个招呼。这个说:“大伟,哥上回在车上调解俩农民兄弟打架的事,可有教育意义了,体现咱‘枫桥经验’在铁路上的应用!”那个讲:“张干事,我那头救下爬车精神不正常旅客的过程,那叫一个惊险,写出来绝对感人!” 各科室、沿线派出所相熟的朋友,来信或者趁来处里开会办事的工夫,也常拐到宣传科这层楼,在门口探头探脑。有时张伟一抬头,就能看见一张黝黑憨笑的脸:“张干事,忙着呢?没啥事,就跟你唠唠,我们所里老吴,帮沿线老乡找走丢的牛……” 甚至连站前派出所的李红军所长,有次见到张伟都拍着他肩膀开玩笑:“小张,你现在可是咱处的‘名记’了!啥时候也来我们所深入生活一下?素材管够!” 张伟是来者不拒。他深知,这些主动找上门的信任,比黄金还珍贵。他那个厚厚的采访本,很快就被各种故事塞满了:有深夜追踪盗窃团伙的惊心动魄,有几十年如一日照顾车站孤寡老人的涓涓细流,有在洪水中抢修线路保障运输的奋不顾身,也有调解鸡毛蒜皮纠纷的耐心琐碎。每一个故事背后,都是一张鲜活的面孔,一段沉甸甸的人生。 他办公桌的抽屉里,渐渐也多出些“心意”:一把老家炒的南瓜子,几个外地带回红透的西红柿,甚至有一小包珍贵的白糖。都是来讲故事的同志们偷偷塞下的,朴拙而真挚。 张伟更忙了。白天采访、听故事、搜集素材,晚上常常在办公室就着灯光整理、构思。但他乐在其中。他感觉自己像一块海绵,疯狂吸收着这个时代基层最真实的气息;又像一个织工,试图将这些散落的星光般的片段,编织成能照亮更多人的画卷。 看着积累的素材越来越丰富,一个念头在张伟心中逐渐清晰:为什么不写一篇综合性的,反映整个铁路公安一线干警群像的文章呢?不单独突出某个人,而是展现这个群体的忠诚、奉献、智慧与温情。 这个想法得到了周科长的大力支持:“好想法!站得高,看得远!写好了,说不定能往更高一级的报纸送送!” 张伟开始了更系统的准备。他不再局限于听故事,开始有意识地向老民警请教铁路公安的历史,向年轻民警了解新时期的挑战,翻阅大量的档案和总结材料。他现代带来的对人物刻画和叙事节奏的把握,与这个时代要求的“真实、深刻、鼓舞人心”相结合,在稿纸上一遍遍打磨。 文章标题几经修改,最终定为《铁轨边的守护者:记默默奉献的铁路公安干警们》。他选取了几个最具代表性的侧面:雷霆出击的“剑”,服务旅客的“灯”,扎根小站的“钉”,传承精神的“火”。每个侧面都融入了他采访来的多个真实故事,但进行了艺术提炼,使之既有具体的温度,又有整体的高度。 稿子写完,连他自己都读得心潮澎湃。周科长看完,半晌没说话,最后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张,这文章……成了!” 周科长亲自拿着稿子去找郝处长。郝处长仔细阅后,当即拍板:“这篇稿子,不要只发简报!立刻按最高标准誊抄,以咱们公安处的名义,推荐给《人民铁道》报社!” 稿子送走了,等待的日子有些漫长。张伟照常工作,但心里总惦记着。直到一周后,周科长几乎是冲进办公室的,手里挥舞着一份还散发着油墨香的报纸,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登了!登了!头版!《人民铁道》头版!” 整个宣传科都沸腾了!大家围上去,看着那篇占据不小版面的文章,看着“张伟”的名字印在铅字下面,与有荣焉。陈国栋李前进使劲拍张伟的背,王秀娟刘慧高兴得直鼓掌。老周更是红光满面,仿佛自己儿子中了状元。 这份报纸很快在公安处各个角落传阅开来。食堂里,训练场上,办公室内,到处都能听到议论声。 “看看!这写的就是咱们啊!” “这话说的,‘他们枕着铁轨的轰鸣入眠,守着万家灯火的平安’,说到心坎里了!” “张伟这小子,真给咱铁路公安长脸!” 反响比想象的还要热烈。不仅处里的干警们与有荣焉,就连路局和上级公安部门的领导也注意到了这篇文章。几天后,一份盖着红印的表扬通报下来了,对公安处的宣传工作,特别是这篇生动深刻反映一线干警风貌的文章,提出了高度赞扬。 高潮发生在郝处长看到通报的那一刻。据说,郝处长在自己办公室拿着那份通报和《人民铁道》报纸,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突然“啪”地一拍桌子,力道之大,连门外经过的人都吓了一跳。 “好!好!好!”连说三个好字。郝处长激动地在办公室里踱了两圈,立刻抓起电话,“给我接宣传科周科长……老周吗?你马上来我办公室,还有,把张伟同志也叫来!” 张伟和周科长很快赶到。郝处长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光,指着桌上的报纸和通报:“张伟同志,这篇文章,写得好!影响很大,给咱们处,给整个铁路公安系统,都争了光!体现了很高的政治觉悟和业务水平!”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张伟,语气变得郑重而亲切:“小张啊,我看你是个好苗子,思想进步,工作突出。怎么样,有没有考虑过向组织靠拢?” 张伟心猛地一跳,立刻挺直腰板:“报告处长!我一直渴望加入党组织,时刻以党员标准要求自己!只是……觉得自己还不够格,还需要更多锻炼和考验。” “哎!现在就很够格嘛!”郝处长大手一挥,“你的表现,组织上都看在眼里。这样,老周,”他转向周科长,“你作为宣传科党支部书记,尽快找张伟同志谈谈心,了解一下他的思想情况。我嘛,”郝处长指着自己,语气不容置疑,“我当他的第一介绍人!这样的好同志,应该尽快吸收到组织中来!” 从处长办公室出来,走廊的阳光格外明亮。周科长满面春风,低声对还有些发懵的张伟说:“小子,这下可真是‘鲤鱼跳龙门’了!郝处长亲自当介绍人,这分量……回去赶紧准备入党申请书,要深刻,要诚恳!” 张伟走在回办公室的路上,脚步有些飘,但心里却异常清醒和踏实。刊登文章是意外之喜,但入党,在这个年代,意味着真正的认可,意味着他在这条路上,拿到了一张更核心的“船票”。 他回头看了一眼处长办公室的方向,又看了看手中那份载着自己文章的报纸。铅字无声,却重若千钧。他知道,这支笔赋予他的,不仅仅是一点虚名,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和一条需要步步踩实、坚定不移走下去的新路。 星光已然收集,船票正在手中。前方的航程,似乎越发清晰,也越发广阔了。 第114章 入党申请 入党申请书,张伟写得格外虔诚。 铺开从周科长那里领来的专用稿纸,拧开钢笔,他先在脑海里把要写的内容过了好几遍。这不同于写通讯报道,要的是最真实的思想剖白,最坚定的立场表达。他回忆着自己来到这个时代后的点滴:从为家人温饱奔波,到成为一名铁路公安;到如今用笔杆子为这个集体发声……每一步,似乎都有一条看不见的线牵引着,让他越来越深地融入这片土地,认同它的理想,愿意为它的秩序与未来贡献一份力量。 他摒弃了任何华而不实的辞藻,从最朴素的认知写起——对旧社会苦难的听闻(来自这具身体的记忆和老人的讲述),对新社会铁路公安工作的切身参与,对身边党员同志(如王副处长、郝处长、周科长)身上那种奉献精神的观察与敬佩。他结合自己跑车和采访的经历,写下了对“为人民服务”这五个字具体而非抽象的理解:可以是站台上一个及时的搀扶,可以是深夜里一次危险的追击,也可以是宣传栏上一篇鼓舞士气的文章。 他坦承自己还有很多不足,需要不断学习改造,恳切请求组织考验。最后,他郑重写下:“我志愿加入中国共产党,拥护党的纲领,遵守党的章程,履行党员义务,执行党的决定,严守党的纪律,保守党的秘密,对党忠诚,积极工作,为共产主义奋斗终身,随时准备为党和人民牺牲一切,永不叛党。” 近两千字,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写完后,他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完成了一次重要的精神洗礼。窗外的天已经黑透,办公室只剩他一人,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将申请书仔细叠好,放进抽屉,等明天交给周科长。 第二天午休,食堂依旧嘈杂。张伟端着饭缸和周科长、陈国栋、李前进他们坐一桌。扒拉了几口饭,张伟想起昨天办公室对面的空位,便随口问道:“科长办公室对面那张空桌……是姚副科长的吧?我来这些天,一直没见着。” 话音落下,桌上热闹的闲聊静了一瞬。周科长夹菜的手顿了顿,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表情。李前进嚼着窝头的速度也慢了,轻轻叹了口气。 “是老姚的位子。”周科长放下筷子,喝了口菜汤,声音低沉了些,“姚振华,老革命了,淮海战场下来的,身上有弹片没取干净。转业到咱这儿,笔头子那叫一个硬!早些年,处里、路局往上递的重要报告、大文章,多半出自他手。咱们科能立得住,有他一大半功劳。” 陈国栋接口道,语气里满是敬佩:“姚副科长那人,没半点架子,就是个‘稿子疯子’。为了赶重要稿件,能在办公室连熬几个通宵,烟一根接一根,眼睛熬得通红。饿了就啃两口冷窝头,困了就用凉水拍脸。他那手字,也漂亮,力透纸背,就跟他的为人一样,方正,硬气。” “是啊,”李前进回忆着,“他常跟我们说,搞宣传的,笔下有千钧。一个字、一个标点都马虎不得,因为它代表的是组织的声音,影响的是千百人的思想。他改我们的稿子,那叫一个严,一个标点符号用错了都能给你圈出来,但讲道理,服人。” 周科长点点头,神情有些黯然:“可这人啊,就像根蜡烛,烧得太猛了。长年累月的伏案,加上战场上留下的旧伤,身体垮得厉害。先是严重的胃病,后来心脏也不好了,风湿痛起来下不了地。组织上多次劝他休息,他总说‘没事,还能坚持’。直到去年冬天,在办公室晕倒了,送去医院抢救……这才算是强制退下来。现在嘛,三天两头跑医院,在家也是静养,门都出得少了。办公室的位子,一直给他留着,盼着他哪天能回来看看……” 桌上沉默了一会儿,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张伟听得心里沉甸甸的。那位从未谋面的姚副科长,形象却在他心中清晰高大起来。那是一个用生命践行“笔杆子”责任的老兵,是这条路上的一座灯塔,也是一面镜子。自己刚刚因为一篇文章沾沾自喜的心,瞬间被压上了更重的分量。这份工作,这份荣耀,背后是老一辈人这样燃烧自己的铺垫。 “小张,”周科长看着他,语重心长,“老姚是榜样,也是教训。咱们干这行,既要有一腔热血,也得懂得细水长流。身体是本钱,爱护好了,才能为党为人民多工作些年头。你年轻,前途远大,更要注意。” “我记住了,科长。”张伟郑重地点头。他忽然觉得,那张空着的办公桌,仿佛一个无声的注视,时刻提醒着他。 晚上下班,张强在公安处门口等着他,脸上是憨厚又带着点兴奋的笑:“大伟!走,家里吃去!你嫂子念叨好几回了!” 张强分的房子在铁路职工家属院,一间三十多平米的楼房,虽挤,却被女主人赵丽收拾得窗明几净,温馨妥帖。墙上贴着崭新的年画,桌上铺着勾花桌布,暖水瓶、搪瓷缸子擦得锃亮。 “大伟,快坐!没啥好菜,你别嫌弃!”赵丽系着围裙,手脚麻利地端上饭菜:一碗油汪汪的红烧肉(显然是下了血本的),一盘炒鸡蛋,一碟拌白菜丝,还有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这在六十年代初的普通家庭,绝对是顶格的招待了。 “这还叫没啥好菜?太破费了!”张伟连忙说。 “破费啥!请别人我舍不得,请我大伟兄弟,吃龙肝凤胆都不为过!”张强给张伟倒上散装白酒,说得实在。 饭桌上,张强兴致勃勃地说着火车上的见闻,赵丽则不时添菜,问张伟工作累不累,多注意休息,别老熬夜。聊着聊着,赵丽叹了口气:“大伟,兰兰那事……你别往心里去。她妈那人,是有点……眼皮子浅。光瞅着眼前了,没看出你是潜龙在渊!咱不稀罕她!” 张伟笑了笑,没接话。他对刘兰兰并无怨恨,那场短暂的相亲,更像是时代背景下一次现实权衡的样本。分了也就分了。 赵丽却上了心,压低声音,眼睛发亮:“大伟,你现在在处机关,前途无量!个人问题也该考虑了。你放心,嫂子帮你留意着!咱铁路系统、地方上,好姑娘多的是!肯定给你找个知冷知热、懂事明理的!” 张强也在一旁帮腔:“对!让我媳妇儿张罗!她眼光准!” 张伟被这小两口的热情弄得有点不好意思,心里却也暖洋洋的。他举起酒杯:“我的事不急。倒是你俩,好好过日子,早点让我抱上大侄子!” 欢声笑语,驱散了冬日傍晚的寒意。亲情的热度,比炉火更暖。 这之后的日子,张伟的生活更加规律,也更具目标感。 晨练雷打不动。四合院后院成了他的私人训练场。现代学来的散打技巧、体能训练方法,结合一些传统养生动作,被他有机地融入。汗水挥洒间,他能感觉到这具年轻身体的韧性在增强,肌肉线条开始清晰,爆发力和耐力稳步提升。母亲王桂香有时早起,会给他端碗热水,看着他练,眼里满是欣慰和骄傲:“我儿这身子骨,越来越像样了!” 家里的伙食,在他的“补贴”下,悄然改善。空间里充足的米面油肉,让他有底气让母亲不必再为粮食发愁。偶尔带回去的“内部特供”点心、糖果,更是让几个妹妹欢呼雀跃。全家人的脸上,都少了些过去的菜色,多了红润的光泽。父亲张建国在道口的工作也顺心,腰杆挺得更直了。 工作之外,张伟有意识地 “维护关系网”。这不是功利性的经营,而是带着真诚的走动。他抽空去了趟陈老那里,不仅听老爷子讲古,还特意请教了当下文艺宣传的一些动向。临走时,他看中了信托商店里一辆保养得很好的凤凰26型女式自行车,九成新,标价135块。他二话没说买了下来。 “妈,这车给你上班,出门买个菜,都方便。”当他把自行车推进四合院时,王桂香愣住了,随即眼圈就红了。她摸着光亮的海燕车把,嘴里埋怨着“又乱花钱”,但那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第二天,她就骑着新车去粮站转了一圈,逢人便说“我儿子给买的”,那份自豪,溢于言表。 他也去看望了刘队长、王副处长,汇报一下近况,送点不扎眼的“心意”(比如一条好烟,或者一瓶不错的酒)。去北大秦科长那儿坐坐,聊聊天,维护维护感情。正好看看大舅大舅妈他们。甚至连站前派出所李红军所长那里,他也去露了个脸,听听一线最新的动态。 这些走动,看似琐碎,却像润滑剂,让他织就的那张网更牢固,信息更灵通。他深知,在这个集体里,能力重要,人情同样重要。 入党申请书交上去了,组织的考察需要过程。张伟不急,他按部就班地工作、学习、锻炼、积累。白天,他继续沉浸在各种稿件和材料里,偶尔被周科长派出去采访,笔下的故事越发醇熟。夜晚,他在灯下阅读(现代带来的资料和从各处搜集来的书籍),思考如何将更多的现代理念,不着痕迹地融入这个时代的叙事。 那位姚副科长的空桌子,他每天都会看到。那像一种无声的鞭策,提醒他“笔下有千钧”,也提醒他“行稳方能致远”。 星光已然在笔下生辉,前路也在脚下延伸。张伟感觉自己的根基,正一点点扎进这片土地深处,汲取着养分,也准备着,在适当的时机,生长出更坚韧的枝干,荫蔽更多人。而那张来自组织的“船票”,正在流程中,它意味着更重的责任,也意味着,他将真正驶入这片大海的更深、更核心的航道。 第115章 一鸣惊人 那张靠窗、对着科长办公室的空桌子,渐渐成了张伟心头一枚沉甸甸的印章。 每天清晨,他第一个到办公室,擦完自己的桌子,总会下意识地也擦拭一下科长,科长对面桌面的浮尘。桌角摆着一个旧搪瓷缸,印着模糊的“保家卫国”红字,里面插着几支秃了毛但笔杆磨得发亮的毛笔;一摞边缘卷曲的旧报纸和内部参考整整齐齐码在左手边;右手边是个竹制笔筒,里面除了钢笔,居然还有一截用线绳仔细绑好的红色铅笔头——节俭到了极致。这一切都维持着主人上次离开时的样子,仿佛他只是暂时外出采访,随时会推门回来,端起搪瓷缸灌一口浓茶,然后伏案疾书。 周科长有时看见张伟对着空桌发愣,会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低声说两句:“老姚这辈子,对得起这身军装,也对得起这支笔。” 陈国栋有次整理旧档案,翻出一份泛黄的手写稿,是十年前一篇关于铁路沿线剿匪肃特的长篇通讯,字迹刚劲,叙事跌宕,结尾处署名:姚振华(执笔)。李前进指着稿纸上某处修改痕迹说:“看这儿,原来写的是‘战士们英勇扑击’,姚副科长给改成了‘同志们迂回包抄,以最小代价解除威胁’。他说,光是‘英勇’不够,得体现咱们公安的战术智慧。” 这些碎片,拼凑起一个模糊却高大的形象:一个从硝烟中走来,将军事纪律与务实作风带入文字工作的老兵。他的笔,曾经是号角,是匕首,也是建设蓝图上一道清晰的墨线。 触动张伟的,不仅仅是姚副科长一个人。 他开始留意到更多细节。处里看大门的老秦头,左腿有点跛,阴天下雨就疼得咧嘴,但腰板永远笔直。后来听人闲聊才知道,老秦是抗日时冻伤的腿,复员安排的工作。食堂掌勺的大老李,右手只有三根手指能灵活活动,却能把大锅菜抡得风生水起,那是战争年代留下的伤。他甚至在某次去铁路医院联系宣传事宜时,无意间看到一份内部的医疗简报,上面简略提到,本系统内因旧伤复发导致长期病休或英年早逝的职工(尤其是转业军人),年均数字令人心惊。 这些曾经冲锋陷阵的人,带着一身伤痕或隐痛,沉默地回到了和平建设的轨道上,成为一颗颗看似普通的螺丝钉。他们很少提起过去,勋章锁在箱底,伤痛埋在身体深处。就像姚副科长,病痛缠身,却依然惦记着未完成的稿子,惦记着科里的工作。他们的奉献,似乎随着硝烟散去而褪色,被日复一日的平凡所覆盖。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张伟心中积聚。那不仅仅是同情或敬佩,更是一种源于跨时代视角的深刻悲悯与致敬。在现代信息爆炸的时代,英雄的事迹被反复传颂,但更多无名者的付出却易被忽略。而在这里,在这个百废待兴又充满理想主义的年代,他亲眼看到了这种“褪色的功勋”的普遍存在。他们不需要聚光灯,但他们的精神,不应该被遗忘。 这种情绪需要一个出口。 机会来得偶然,又像是必然。一个周五的下午,周科长从郝处长办公室回来,脸色有些沉郁,默默坐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对科里人说:“刚得到消息,天津铁路公安处一位老同志,也是部队转业的笔杆子,昨天夜里……旧伤引发的心梗,没救过来。才五十八。”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王秀娟红了眼圈,刘慧低头抹了下眼睛。陈国栋重重叹了口气。李前进掏出烟,想了想又塞回去。 张伟的目光,再次落到对面那张空荡荡的桌子上。阳光透过窗户,正好照在那旧搪瓷缸上,“保家卫国”的字样在光线下微微反光。一股强烈的冲动攥住了他——他必须写点什么,不为某一个人,而为这个群体,这些将生命最炽烈的部分献给了战场,又将余温全部融入建设洪流的人们。 他没有立刻动笔。那个周末,他推掉了所有走动,把自己关在屋里(借口写重要材料),他尽情查阅那些从现代带来的、关于建国初期史料、老兵回忆录、社会变迁的书籍与文章(尽管需要谨慎筛选和转化)。更重要的是,他可以不受打扰地沉思、酝酿。 他回想姚副科长抽屉里可能存在的止痛药瓶,回想老秦头变天时皱紧的眉头,回想大老李那只有三根好手指却稳健无比的手。他想起自己采访过的那些老民警,很多人言谈间不经意带出的部队习惯和用语。他试图捕捉那种精神内核:从“为了新中国,前进!”到“为了社会主义铁路运输安全,坚守!”之间,那种一脉相承的忠诚、牺牲与坚韧。 他要写的,不是悲情讣告,而是一曲深沉昂扬的赞歌;不是笼统的褒奖,而是有血有肉、能引起最广泛共鸣的群体肖像。 标题他斟酌了很久。《永不褪色的忠诚》?稍显空泛。《战旗别样红》?侧重比喻。《功勋,在平凡中闪光》?这个似乎更贴切,但还不够有力。最终,他结合了那个旧搪瓷缸给他的意象,定下了标题:《褪色的功勋,闪光的脊梁——记转业到铁路公安战线的老兵们》。 开头,他没有直接点题,而是从一个细微的观察切入: “在我们铁路公安处,有许多这样的老同志:他们走路或许不如年轻人迅疾,腰板却挺得笔直;他们手上或许有伤痕,握起笔、拿起工具却沉稳有力;他们很少谈起过去的烽火岁月,但眼神深处,总有一种经过血与火淬炼的坚定。当你问起,他们往往只是摆摆手,‘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能把本职工作干好,就挺好。’……然而,正是这些‘过去的事’,铸就了他们‘现在’的品格;正是那看似‘褪色’的功勋,化作了支撑起共和国铁路大动脉安全畅通的、最坚不可摧的脊梁。” 接着,他采用了虚实结合的写法。没有指名道姓具体哪位同志,而是提炼了几种典型的形象和故事片段: · “办公桌后的‘病号’与‘硬汉’”:描写一位身负旧伤、需要常年服药却坚持伏案工作,字字千钧、为年轻同志修改稿件的“老笔杆子”。(取材于姚副科长及听闻的类似事迹。) · “站台上的‘活地图’与‘定盘星’”:讲述一位腿部有残疾的老民警,凭借多年的经验和惊人的毅力,对车站每个角落、每种可疑迹象了如指掌,成为年轻民警的主心骨。(融合了王抗战等老民警形象及转业军人的特质。) · “炊烟里的‘指挥员’”:刻画一位手部残疾的炊事员,如何将厨房当成战场,用有限的物资调配出尽可能可口的饭菜,保障同志们“吃饱了不想家,干工作有劲头”。(来自大老李的启发。) · “沉默的‘守护者’”:描绘那些在门岗、在仓库、在偏僻道口,默默无闻却数十年如一日尽职尽责的转业老兵,他们是安全防线上最稳固的基石。 在叙述中,他巧妙穿插了对历史背景的简要回顾(解放战争、抗美援朝),强调他们当年的牺牲是为了今日的和平建设,而今日的坚守则是那牺牲精神的延续。他着重描写他们如何将部队的纪律性、责任感、战术思维带入公安工作,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他也并未回避他们的伤痛与困难,但笔调是温暖而充满敬意的,突出他们“轻伤不下火线”、“克服困难是本能”的精神风貌。 文章的高潮,他写道: “他们的功勋簿,或许没有新增多少闪耀的记功。但看看这延伸向远方的平安铁道,看看这井然有序的车站人流,看看这年轻一代干警在他们言传身教下的成长——哪一处,没有浸润着他们‘褪色’功勋转化而来的汗水与心血?他们的脊梁,或许不再像年轻时那样能扛起爆破筒冲锋,却稳稳地扛起了时代赋予的新使命。这脊梁,是钢轨下的基石,是车站里的灯塔,是笔尖下的风骨,更是流淌在我们铁路公安血脉中,永不枯竭的精神源泉!” 最后,他以充满希望和力量的结尾收束: “致敬,这些最可爱的人!他们从历史的风烟中走来,将军功章收藏,却把军魂熔铸在平凡的岗位。他们的功勋或许会随岁月淡去颜色,但他们挺立起的脊梁,却永远闪耀着忠诚、奉献与担当的光芒,照亮我们前行的道路,激励着一代又一代铁路公安人,为保卫人民铁道事业,奋斗不息!” 整整一个星期,张伟利用一切业余时间,字斟句酌,反复修改。初稿在家完成的,回到办公室后,他又用符合这个时代语境的文字重新誊抄、打磨。他摒弃了过于华丽的修辞,追求一种质朴而深沉的力量,让事实和情感本身说话。 稿子最终完成后,他先给周科长看。周科长看完,足足沉默了五分钟,摘下眼镜,揉了揉发红的眼眶,声音有些沙哑:“小张……这篇文章,抵得过我十年工作总结。它……写到我们心里去了。不只是写老姚,是写我们这一代人,写我们心里憋着没处说的那股劲儿。” 郝处长看到稿件后,反应更强烈。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看了许久,出来时,眼睛也是红的。他什么也没多说,只是重重拍了拍张伟的肩膀,然后亲自拿起电话:“给我接《人民铁道》报社总编室……老陈吗?我郝建明!我这里有一篇稿子,必须尽快发!对,最高优先级!我敢用人格担保,这文章不发,是你们报纸的损失!……什么?版面紧?我不管!挤也要给我挤出位置来!这是政治任务!” 文章以最快的速度,在《人民铁道》报的头版显著位置刊发了。正如郝处长所料,一石激起千层浪。 铁路系统内部首先沸腾了。无数基层站段、公安派出所的电话、信件涌向报社和公安处。许多老同志和他们的家属看到文章后,忍不住泪流满面,感觉“终于有人懂我们了”。年轻干警们则深受震撼和教育,对身边那些沉默寡言的老前辈肃然起敬。文章被各级铁路机关、工会、团委列为学习材料。 热度迅速溢出行业范围。《人民日报》的编辑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篇文章所蕴含的普遍情感价值和时代精神。经过略微修改(使之更面向全国读者),这篇《褪色的功勋,闪光的脊梁》在《人民日报》第二版全文转载,并配发了简短的编者按,称赞其“以真挚的情感和生动的笔触,描绘了一个特殊奉献群体的精神风貌,是对艰苦奋斗、无私奉献精神的深情礼赞,具有深刻的时代教育意义”。 这下,动静可就太大了。 公安处里一片欢腾。处党委决定,召开全处干警大会,隆重表彰张伟同志。 表彰大会那天,礼堂坐得满满当当。红旗招展,气氛热烈。郝处长亲自主持,周科长介绍事迹,处党委书记讲话,高度评价张伟同志“深入生活、扎根群众、捕捉时代脉搏、写出动人篇章”的出色工作,称这篇文章“不仅是宣传工作的优秀成果,更是思想政治工作活的教材”,号召全处干警向张伟同志学习。 在热烈的掌声中,张伟被请上台。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制服(特意选的),胸前别着钢笔,脸上带着符合他年龄的些许腼腆和激动。他没有准备长篇大论,只是诚恳地说:“这篇文章,不是我写得好,是我们处里、我们铁路系统无数老同志做得好。我只是把他们身上本就闪耀的光,用笔记录了下来。这份荣誉,属于所有默默奉献的老兵,属于我们铁路公安战线的每一位同志!我会继续努力,用好手中的笔,为大家服务,为铁路公安事业鼓与呼!” 他的发言再次赢得雷鸣般的掌声。许多坐在前排的老同志,眼里闪着泪光,用力地鼓掌。 大会最后,郝处长宣布了上级的奖励决定:为表彰张伟同志做出的突出贡献,特奖励自行车票一张,全国粮票五十斤,并记个人三等功一次! 自行车票和粮票在六十年代初,绝对是令人羡慕的硬通货奖励。台下响起一片羡慕和祝贺的啧啧声。 然而,福兮祸所伏。文章造成的巨大影响,也引来了“更高层次”的关注。 没过几天,铁路局政治部宣传处的处长,一个姓郑的资深领导,亲自打电话到公安处,点名要找郝建明。 “老郝啊,你们处那个张伟,了不得啊!文章我看了,感动得很!这样的人才,放在你们处里搞宣传,格局是不是小了点?我们局宣传处正缺这种能写大文章、有思想深度的笔杆子。怎么样?忍痛割爱,把他调到局里来?平台更大,发挥的作用也更大嘛!”郑处长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确:我看上你们的人了,得给我。 郝建明一听,头都大了。他这边刚把张伟当宝贝捧出来,还没捂热乎,上面就来挖墙脚?他连忙赔笑:“郑处长,感谢领导对我们小张的肯定!不过这小子还年轻,刚有点成绩,需要在我们基层再多锻炼锻炼,夯实基础。贸然去局里,我怕他担不起那么重的担子,也影响他成长啊!” “哎,老郝,你这就不对了嘛!玉不琢不成器,好苗子就要放到更重要的岗位上去锤炼!局里的资源、眼界,哪是处里能比的?你放心,来了我亲自带,保证不埋没人才!”郑处长不松口。 接下来几天,郑处长又通过其他领导递话,甚至在一次局里的会议上,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又提了这事。压力直接给到了郝建明这里。 郝建明是真舍不得,也真急了。张伟现在不仅仅是宣传科的骨干,更是他郝建明在处里工作的一张亮眼名片,是连接一线干警情感的重要纽带,未来前途不可限量。这要是被局里调走了,等于自家地里长出的最好一棵苗,刚开花就被别人连盆端走,他这当处长的,脸往哪儿搁?处里的宣传工作刚有起色,难道又要被打回原形? 他使出了浑身解数。先是找直接分管局领导“诉苦”,强调处里宣传工作基础薄弱,张伟是定海神针,他一走,工作可能滑坡,影响处里乃至路局在部的形象。然后又打“感情牌”,找机会当着郑处长的面,“推心置腹”地说:“老领导,我不是不支持局里工作,更不是不顾大局。实在是……我们处里现在百废待兴,宣传工作刚找到感觉,小张这孩子又重感情,对处里、对一线同志有很深的感情基础,他的创作源泉就在这里。强行调走,对他个人创作状态,未必是好事。您看这样行不行,局里有重大宣传任务,我们绝对全力支持,随时让张伟上去帮忙,算是……借调?关系还留在我们处,也能继续扎根基层积累素材。两全其美,您看呢?” 郝建明几乎是磨破了嘴皮子,最后甚至半真半假地“红了眼眶”:“郑处长,您就当体谅体谅我这老家伙,给我们处里留个希望,留个种子吧!” 或许是郝建明的“悲情牌”起了作用,或许是考虑到“借调”形式确实更灵活,也或许是局里那边暂时也没有非调不可的紧急岗位,郑处长终于松了口,但话也说得明白:“老郝,你这话我可记住了。局里以后有重要任务,张伟这个人,我得随时能用!关系可以暂时不动,但培养和使用,局里也要参与!这可是为大局着想!” “一定一定!谢谢郑处长!感谢领导理解!”郝建明如释重负,心里却清楚,这只是暂时的“保卫战”胜利。张伟这只“金凤凰”,已经被更高层的梧桐树盯上了。处里这个小窝,怕是越来越难留得住。他打定主意,必须给张伟更多机会,更快成长,同时,也得把“关系”夯得更实才行——比如,那入党的事情,得加紧了。 而这一切背后的角力和风波,此刻正沉浸在受到表彰的喜悦、以及思考下一篇该写点什么的张伟,还全然不知。他正琢磨着,用奖励的自行车票,是给父亲换辆新车,还是给家里再添置点别的什么。阳光照在他新得的奖状上,也照在办公室里,那张始终空着的、属于姚振华副科长的桌子上。 第116章 二八大杠 打那篇《褪色的功勋,闪光的脊梁》炸了锅之后,张伟在公安处算是彻底坐稳了“笔杆子硬手”这把交椅。不过他自己个儿心里门儿清,这文章能火,那是踩在了时代的情感鼓点上,是姚副科长那样老前辈们用一辈子攒下的精神家底厚实。荣誉是集体的,他也就是个执笔的记录员。 所以啊,表彰大会的热乎劲儿过去后,张伟立刻开启了“低调发育”模式。每天雷打不动,看报、学习、下基层“挖料”,小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规律。用后世的话说,这叫“保持初心,持续输出”。 办公室里,科长对面姚副科长那张空桌子,依旧擦得锃亮。每次目光扫过,他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前辈点亮的灯,咱得接好了,还得让它照得更远。他那个厚厚的采访本,快被各种基层民警的酸甜苦辣、鸡毛蒜皮给撑爆了——有调解纠纷磨破嘴皮子的,有追个小毛贼跑丢鞋的,还有帮旅客找孩子急出一身白毛汗的。用他的话说,这都是“冒着热乎气儿的一手素材”,比啥都金贵。 这天下班,张伟脚底板一拐,没往家走,反而蹬着车直奔王府井百货大楼。为啥?他兜里揣着那张奖励的自行车票,心里头琢磨好几天了。父亲张建国每天从后海走到地安门西大道口上班,虽说距离不算太远,但张伟看着心疼。 百货大楼的自行车柜台,永远是那么的人气旺。一排排崭新的自行车锃光瓦亮,像等待检阅的士兵,其中“永久”和“凤凰”两个牌子的专区,围的人最多。这可不仅仅是代步工具,在六十年代初,这玩意儿是实打实的“家庭大件”,是面子,是实力,甚至能当“婚车”使。拥有一辆永久牌二八大杠,那感觉,估摸着跟后世年轻人提了辆BBA差不太多,绝对是“倍有面子”的事情。 张伟目标明确,挤到永久牌的柜台前。售货员是个老师傅,见张伟盯着那28寸的男式车看,便熟练地介绍:“小伙子,好眼光!永久PA17型,全链罩、镀铬衣架、转铃、拉杆闸,最新款,结实又气派!这‘二八大杠’,骑上去保管精神!” 这车确实漂亮,黑漆车身乌黑发亮,电镀的车把和轮圈能照出人影,高大的车架透着股沉稳扎实的劲儿。张伟仿佛已经看到父亲骑着它,腰板挺直地穿过胡同的样子。没多犹豫,他递上自行车票和钱——这车不便宜,得一百好几十,差不多是他小半年工资了,但在不差钱的张伟看来,这钱花得值,比啥都值。 “爹,给您弄匹好‘马’!” 当晚,张伟把擦得能反光的新自行车推进院子时,脸上笑开了花。 张建国正坐着小板凳上抽烟一抬头,眼睛瞬间就被那辆崭新的“永久”给吸住了。他站起来,围着他转了两圈,这里摸摸,那里捏捏,尤其是那厚重的三角大梁(这就是“二八大杠”里“大杠”的由来),眼里满是喜欢。但摸着摸着,他摇了摇头。 “儿子,这‘马’太好了,太新了,骑出去扎眼。爹就是个看道口的,骑这个……不像那么回事。” 张建国拍拍新车座,转头指向自己那辆老伙计,“你这上班,进进出出公安处,代表的是机关形象,人靠衣裳马靠鞍,这新车该你骑。爹就要你这辆旧的,收拾收拾,一样是好脚力!老话说,‘习惯成自然’,我骑惯了这个,得劲!” 张伟还想劝,王桂香在一旁帮腔了:“你爹说得在理!好东西紧着上班的用。他在道口,车停那儿,风吹日晒的,新的也糟践了。你骑新的,精神!” 得,父母统一战线了。张伟心里暖烘烘的,又有点哭笑不得。得,这“爱的传递”没传出去,又传回自己手里了。于是,第二天,公安处大院门口,就多了一道“风景”:年轻的宣传干事张伟,骑着锃光瓦亮的永久牌二八大杠,铃声清脆,在无数羡慕的目光中驶入。别说,这“座驾”一换,人的精气神看着确实又拔高了一截,用网络话说,这叫“颜值与实力双双在线”。 家里另一件大事,随着初夏的风一起吹来了。二妹秀兰,马上就要初中毕业了。这丫头心气高,悄悄跟大哥提了想法:她想报考铁道部公安干部学院。这可是条好路子,一旦考上,去沈阳学习三年,回来就是正儿八经的干部身份。但问题也来了,这学院不是谁都能考的,需要所在单位或系统的推荐信。 张伟一听,这是好事啊!妹子有志向,必须支持。他盘算了一下自己的人脉网,这事,绕不开主管人事和政治工作的郝处长。他找个由头,带着一篇新写的稿子去了郝处长办公室,汇报完工作,才“顺便”提了一嘴妹妹的想法和困难。 郝建明现在看张伟,那是怎么看怎么顺眼,简直是处里的“文曲星”兼“福将”。一听是这点“小事”,大手一挥:“好事!咱们铁路子弟,有志于公安事业,这是传承!推荐信没问题,我让政治处出,盖处里的章!小张啊,让你妹妹好好准备,需要什么复习资料,处里资料室有的,尽管来看!” 这话说得敞亮!张伟心里一块石头落地。看看,这就是“笔杆子”带来的隐形福利,领导愿意给你行方便。他赶紧道谢,出门时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推荐信很快开好了,盖着红彤彤的公章,分量十足。秀兰拿到信的时候,手都有点抖,她知道,大哥这是给她推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家里要出第二个“公家人”了,这消息像颗糖,把全家都泡进了蜜罐里。最高兴的莫过于张建国和王桂香,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王桂香和已经工作的大妹秀英,立刻启动了“后勤总动员”模式。虽然离九月开学还早,但棉衣、棉被、棉褥子、厚大衣……这些去东北必需的“重型装备”,已经被母女俩提上了议事日程。每天晚饭后,量尺寸、翻棉花票、讨论哪种布更厚实耐脏,成了家里的固定节目。欢声笑语,和着窗外的蝉鸣,让这座四合院充满了蓬勃的生机与希望。 张伟每天下班回家,最爱看的就是这幅景象。家人脸上的满足和期盼,比他写的文章上了《人民日报》还让他感到踏实和快乐。这种平凡的、蒸蒸日上的家庭烟火气,才是他最想守护的东西。 另一边,张伟的“写作副本”也没闲着。他琢磨着,自己一路走来,帮过自己的人不少,不能光用嘴感谢。刘队长是最早的贵人之一,从当见习警员到跑车,没少受他关照。那就写写他吧! 他结合刘队长多年乘警生涯的经历,抓了几个典型事件:智斗流窜犯、暖心服务旅客、巧妙调解矛盾,写了一篇题为《千里铁道线上的“护航队长”》的人物通讯。文章既写了雷厉风行,也写了铁汉柔情,人物立体丰满。 稿子照例先过周科长和郝处长的眼,两位领导现在是张伟文章的“头号粉丝”,看罢直竖大拇指:“这刘队长让你一写,活脱脱一个新时代乘警标杆!” 文章被处里作为重点推荐,送到了《人民铁道》报社。 没过多久,文章见了报。这一下,刘队长不仅在公安处,在整个铁路公安系统都“火”了一把。上面领导看了,觉得这个典型树得好,业务过硬,事迹突出。不久,一纸批复下来:安排刘队长脱产进修一段时间,回来后准备提升使用。 消息传到乘警队,刘队长先是懵了,随即是巨大的狂喜!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不,是掉前程!他第一时间就猜到,这肯定是张伟那篇文章起的“化学反应”。晚上,他死活把张伟拉到了家里,必须好好喝两杯! 陪客的还有一位——刘队长的大哥,工务段的刘段长。席间,刘队长握着张伟的手,感激的话说了一箩筐:“大伟啊,哥哥我这……真是不知道说啥好了!你这支笔,神了!一句话,以后有事,乘警队这边,哥绝对不含糊!” 刘段长也笑眯眯地看着张伟,他当初用工作名额跟张伟换猪肉,就觉得这小伙子不一般,现在更是印证了。酒过三巡,刘段长从怀里摸出一个信封,推到张伟面前:“张干事,我弟弟这事,多亏了你。我们老刘家记你这个情。我这儿呢,也没别的,工务段食堂正好缺个帮厨的工人,活不累。这介绍信你拿着,看家里哪个亲戚朋友需要,也算我们一点心意。” 张伟看着那封介绍信,没有矫情地推辞。他懂这里的规矩,有时候,坦然接受别人的感谢,也是一种尊重和拉近距离的方式。他双手接过,诚恳地说:“刘段长,刘队,您二位太客气了。这是我该做的。这情谊,我记下了。” 他心里同时琢磨着,工务段常年跟铁轨路基打交道,风吹日晒,故事肯定也多,下一篇文章的素材,说不定就在这儿了。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到了六月中旬。秀兰顺利毕业,并凭借优异的成绩和那封分量十足的推荐信,成功被铁道部公安干部学院录取!录取通知书送到家那天,小小的四合院沸腾了。张建国特意买了挂鞭炮,在门口噼里啪啦一放,引得左邻右舍都来道贺。老张家二闺女要变成干部了,这在胡同里可是件光宗耀祖的大事。 看着家人欣喜若狂的样子,张伟心里充盈着成就感。他悄悄回到自己屋里,从抽屉深处又拿出一封介绍信——正是刘段长给的那封食堂帮厨的介绍信。 他走到正在和秀英一起比划布料做棉袄的母亲身边,把信塞到她手里。 “妈,跟你商量个事。” “啥事?说。” 王桂香手里忙活着。 “这封介绍信,是工务段食堂的活,不算特别累。我的意思是,等您休息了,回趟姥爷姥姥家,把这信……给我小舅妈。” 王桂香手一顿,抬起头,眼睛亮了:“给你小舅妈?” “对。” 张伟点头,“小舅在铁路当养路工,一直是夫妻两地。有了这工作,小舅妈就能把户口迁过来,在京城安家了。他们俩也能团聚。” 王桂香瞬间就明白了儿子的深意,眼圈有点红:“我儿想得周到……可是,你姥爷姥姥那边……” “这正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 张伟语气温和但坚定,“妈,您回去,首要任务不是送信,是当‘说客’。得做通我姥爷姥姥的工作,这次,必须把他们二老接到城里来,跟咱们一起住。” 他指了指后院那间一直空着、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东卧室:“那屋,我早就给他们备好了。您就跟二老说,外孙子现在在京城站住脚了,房子够住,粮食够吃,就想接他们来享享福,让我也有机会尽尽孝。也别说接来就不走了,就说来住一段时间,看看首都,看看天安门。” 张伟太了解老一辈的心思了。让他们彻底离开生活了一辈子的土地和老屋,他们心里会空落落的,会觉得自己是累赘。必须给个“台阶”,给个“缓冲”。 王桂香听着儿子一条一条、思虑周全的安排,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她这个儿子,真是把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考虑全了。接姥爷姥姥进城,是她的心愿,但一直怕给儿子添负担,没敢提。没想到,儿子不仅想到了,连步骤都给安排好了。 “你姥爷姥姥……怕是舍不得那老屋,舍不得村里的人。” 王桂香擦着泪说。 “我知道。所以得您去说,女儿的话,他们听得进去。” 张伟握住母亲的手,“您就跟他们说,先来住着。等他们住惯了,要是真还想回去看看,我随时开车送他们回去。但这次,必须得来。他们那些舍不得的坛坛罐罐、老家具,只要想带,我都给他们拉来!” 王桂香被儿子逗笑了,心里那点担忧也散了不少。是啊,儿子有本事,有这份心,还有什么办不成的? “行!妈听你的!这回,一定把你姥爷姥姥接来!” 王桂香下了决心。 张伟笑了。他知道,这一次,成功的可能性很大。因为这不是单纯的“接来享福”,而是提供了一个“家庭团聚、儿孙绕膝”的更温暖、更有吸引力的选项。姥姥姥爷最放不下的,其实还是儿孙。 窗外,夕阳给四合院的灰瓦涂上一层金边。前院传来父亲和妹妹们讨论秀兰该带哪个脸盆的说话声,后院母亲已经开始计划回乡的“攻略”。张伟站在屋当中,感觉自己就像一棵树,根须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深深扎进这片土地的方方面面,并且开始为更多的人遮风挡雨。 笔杆子能写文章,也能改写平凡人的命运轨迹;一辆二八大杠,承载着父子间无言的关爱;一封封介绍信,连接起家族的枝蔓,向着更肥沃的土壤延伸。日子就像那自行车的轮子,只要方向对了,稳稳地蹬下去,总会驶向更开阔、更亮堂的地方。而家的意义,不就是让所有在乎的人,都能朝着这个方向,并肩前行吗? 第117章 钻石换房记 入党宣誓那天,张伟手心冒汗,声音却异常洪亮。当他把拳头举过头顶,对着鲜红的党旗念出那句“随时准备为党和人民牺牲一切”时,心里头那根弦,实实在在地又绷紧了一圈。这可不是嘴上说说,这是沉甸甸的“投名状”,意味着他在这条船上,位置更靠里了,担子也更重了。 回到日常,那股子刚入党、文章又接连引爆的兴奋劲儿,像潮水一样慢慢退去,露出了底下平实的沙滩。日子呢,也就重新进入了那种按部就班、一眼能看到下礼拜的节奏。用后来的话说,这叫进入了传说中的“瓶颈期”。 宣传科的工作,熟门熟路。采访、写稿、改稿、上简报,偶尔琢磨个大点的选题。跟郝处长、周科长、科里同事的关系,也处得像老棉鞋一样,舒服,但没啥新花样。家里头,父亲骑着那辆旧车,乐呵呵地上下班;母亲和秀英张罗着秀兰去东北的行装,棉花絮得满屋飞;秀兰自己抱着借来的旧课本,提前啃着公安基础知识。一切都好,平静,安稳,甚至有点……过于平静了。 张伟心里那点不安分的小火苗,又悄悄蹿起来了。他寻思,这“笔杆子”的副本刷得算顺溜,可咱这双界穿梭的“主副本”,是不是也得推进推进?现代那边,古堡展厅运转正常,资金雄厚;可六十年代这边,除了家里生活改善、工作稳当,那“原始积累”的进度条,是不是走得有点慢了?尤其是古董这块,老指着信托商店和陈老那儿“捡漏”,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渠道太单一。 他想起以前跑车时听乘警队老油子们闲扯,说起四九城里一些半地下的“玩意儿”市场。那帮前清的遗老遗少、破落大户,家里藏着好东西,可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又拉不下脸去信托商店公开卖祖产,就有些自发形成的、心照不宣的交易角落。 说干就干。找了个休息日,张伟换了身半新不旧的蓝布工装,蹬着他那辆崭新的永久二八大杠,没往繁华地方去,专门溜着那些老城墙根儿、废弃的坛根儿、偏僻的胡同深处转悠。头两回,纯属“侦察兵踩点”,光看,不搭腔。他发现,这地方跟潘家园那种后来的热闹市场完全两码事。这里安静,甚至有点萧条。三三两两的人,或蹲或站,面前地上铺块蓝布、旧报纸,上面摆的东西也杂:几个鼻烟壶,一方缺了角的砚台,一对鎏金发暗的帽筒,甚至还有拎着鸟笼子,笼子钩子明显是老银的。卖主多半是些上了年纪的,穿着洗得发白但料子看得出原先讲究的长衫或对襟褂子,面容清癯,眼神里带着点警惕,又有点抹不开的窘迫。偶尔有穿着体面些的闲人过来,蹲下看看,低声问两句,声音都压得低低的,交易成了,东西一裹,钱粮一递,各自走开,干脆利落,绝不多话。 张伟看明白了,这里交易的,第一位的不是钱,是粮食,尤其是细粮。那年代,粗粮能果腹,可对这些曾经“钟鸣鼎食”惯了的主儿来说,玉米面窝头和高粱米饭,实在是难以下咽。他们胃里和心里,都缺那口精白的面,雪白的米。 第三次去,张伟有备而来。他找了个相对背人眼的墙角,也没铺什么,就从随身那个半旧的帆布挎包里(实则从空间里),掏出两个透明的玻璃罐子。一罐子,是雪白晶莹、颗粒均匀的精白大米;另一罐子,是更稀罕的、粉细雪白的七五粉(出粉率75%的精白面粉)。这两样往那儿一摆,简直像黑夜里的探照灯,瞬间就把周围几个摊主的目光牢牢吸住了。那白,那细,那纯粹,跟市面上哪怕是“特供”渠道流出的比,都高了不止一个档次——这压根就是几十年后现代化生产线出来的普通货。 一个穿着灰布长衫、戴着圆眼镜的老先生,忍不住凑近了些,鼻子几乎要碰到玻璃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这位……小同志,你这米面……怎么个章程?” 张伟学着周围人的样子,压低声音,语气平淡:“换点老玩意儿。看东西,论成色。” “您瞧瞧这个。”老先生从怀里摸出个丝绸小包,层层打开,露出一对和田白玉的素面平安牌,玉质温润如脂,几乎无瑕,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自带柔光。“前清内务府出来的工,正经的和田籽料。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 张伟上手摸了摸,冰凉沁人,油性十足,是好东西。他不动声色:“您想换多少?” 老先生伸出三根手指,又犹豫了一下,蜷回一根:“二十斤……白面,行吗?” 说出这话时,他脸上火辣辣的,祖传的宝贝,就值二十斤面。 张伟心里叹气,这年月,珍珠美玉不如一袋白面。他没还价,点点头:“成。” 说着,很自然地侧过身,用身体挡住大部分视线,从麻袋里(实则从空间)掏出早就分装好的一个布袋子(二十斤精白面)老先生接过,手都有点抖,迅速揣进自己带来的旧面袋里,把那对玉牌往张伟手里一塞,低着头,匆匆走了。背影看着,让人心酸。 这头一开,就跟捅了马蜂窝似的。周围几个摊主见这年轻人实在,换粮爽快,品相给得足,都围了上来。 “小同志,看看我这插屏,黄花梨的框,苏绣的芯儿,岁寒三友……” “我这有套粉彩的盖碗,道光年的,官窑不敢说,绝对是民窑精品!” “祖传的紫檀笔海,有些年头了,您给看看……” 张伟也不急,慢慢看,慢慢挑。他眼光毒,专挑那些材质好(黄花梨、紫檀、红木)、工艺精、品相完整、有明确年份的好东西。那些破損严重、来历不明的,再好也不要。交易原则就一个:用粮食换。白面大米是硬通货,偶尔根据对方需要,也搭配点玉米面、豆油甚至白糖(这些他空间里更是海量)。他换东西还有个特点,不赶尽杀绝,往往在对方要价基础上,还稍微多给一点粮食,不让人太难堪。一来二去,他在这小圈子里,竟落了个“仁义”“厚道”的名声。 消息在某个隐秘的圈子里慢慢传开:城墙根儿来了个年轻的“粮贩子”,不显山不露水,但手里有顶尖的好粮,专换硬货老物件,价格公道,嘴还严实。 有一天,张伟正用三十斤白面加十斤大米,换回一对品相极佳的清中期红木嵌螺钿太师椅,正琢磨怎么悄摸弄走(最后当然是趁人不备收进空间),一位一直蹲在远处穿着藏青色旧呢子中山装的老头,慢悠悠踱了过来。这老头跟别的遗老遗少气质不太一样,虽然清瘦,但腰板笔直,眼神清亮,有种见过大世面的从容。 “小伙子,换了不少啊。”老头开口,声音平和。 “老爷子,您有指教?”张伟客气道。 “指教谈不上。看你是个懂行,也讲规矩的。”老头打量着他,“家里有点大件,桌椅板凳、床榻柜橱的,都是好些年的老木头了,金丝楠、大叶紫檀都有。还有些瓶瓶罐罐,堆着落灰。地方大,空着也是空着。有兴趣去看看吗?” 张伟心里一动,大鱼来了?“在哪儿?方便的话,可以去看看。” “东交民巷,过去使馆区那边,不远。” 老头姓关,前清是个不大不小的官,后来在洋行做过事,再后来……就没后来了。关老头的院子在东交民巷一条安静的支巷里,闹中取静。一进院门,张伟心里就喝了声彩:好一处两进四合院! 跟他家后海那个三进大但需要修缮的老宅不同,这院子一看就被主人精心打理过。青砖墁地,严丝合缝;抄手游廊的柱子漆色虽旧,却无斑驳;房檐下的彩画有些褪色,但图案清晰;院子里种着石榴树和海棠,树下放着荷花缸,正是开花季节,透着股勃勃生机。最关键的是,张伟一眼就瞥见角落里有个不起眼的小屋,门框上方伸出一截刷了白漆的铁皮管子——那是改造过的室内卫生间!这在六十年代初的北京私人院落里,绝对是凤毛麟角! 关老头领着他在前后院转。东西厢房、正房、倒座房,屋子里家具几乎没动,满满当当。张伟看得眼花缭乱:明式的黄花梨画案,清早期的紫檀顶箱大柜,红木嵌大理石屏风,成套的红木几椅……保存得相当完好,只是蒙了层薄灰。多宝阁上摆着瓷器,虽然不如家具那么扎眼,但张伟粗略扫过,康熙的青花、雍正的粉彩、乾隆的仿生瓷,都能挑出几件来。 “这院子,是我父亲当年置办的,民国时我自己拾掇过,特别是那卫生间,费了老劲。”关老头语气里带着不舍,但更多的是无奈,“老了,孩子们都在南边,回不来。我一人守着这大院子,没意思。粮食定量,那点粗粮……唉,不提了。我就想啊,找个靠谱的人,把这院子连同里头这些老家伙什儿,一并托付了。我自己呢,换点实在东西,去南方找孩子,也好有个贴己。” 张强强压住心里的激动,面上尽量平静:“关老,这院子,您想怎么个换法?” 他盘算着自己空间里的粮食储备,应付这么大一笔“交易”,恐怕也得伤筋动骨。 关老头却摆摆手:“粮食,我当然要。但光粮食,不够。去南边,拖家带口(指他老伴),安家落户,需要点……硬通的东西。” 他看向张伟,眼神意味深长,“小伙子,我看你气度不像一般人。手里头,有没有……大黄鱼小黄鱼或别的硬通货。” 张伟心头剧震!这老头,眼光太毒了!自己空间里,确实躺着一批从现代定制带来的1到5克拉人造钻石,纯净度极高,准备缺钱的时候去黑市变现用的。 他沉吟片刻,只是问:“关老,我也不和您兜圈子,我手里有点好东西,钻石您了解吗?” “钻石我倒是知道。”关老头很干脆,“南方好多人都喜欢这种小颗的钻石,比黄金还受欢迎,也更容易携带和变现。” “东西,我有。”张伟缓缓开口,“您这院子,连带所有家具、屋里现有的摆设,您开个价。” 关老头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八颗。要一克拉左右的,火彩必须好,净度要高,最好是无色的。” 八颗一克拉顶级钻石,在1961年,绝对是一笔难以想象的巨款。但换这样一处位置绝佳、保养完好、带现代改造、装满硬木家具精品、还可能藏有其他古董的完整四合院……张伟觉得,值!太值了!这不仅仅是房产,这是一个完整的、有品味的、可以立刻拎包入住的“时代胶囊”,更是未来无法估量的财富载体。 “可以。”张伟点头,“不过,我得先看看房契地契,手续必须办妥。钻石,我可以先给您看样品。” 第二次来,张伟带来了用软鹿皮包着的一颗样品钻石。在阳光下,那颗人造钻石闪耀出夺目而纯净的火彩,关老头拿着放大镜看了许久,手微微颤抖,长叹一声:“好东西啊……比我当年在洋行见过的顶级货色还好。成了,就按这个标准。” 接下来的日子,关老头动用自己的人脉,以“赠予。”的名义,悄无声息地办妥了过户手续。张伟拿到了那张至关重要的、写着自己名字的房契。 交割那天,关老头拿到了一个小锦囊,里面躺着八颗璀璨无比的一克拉钻石。老头仔细验看后,珍重地收进贴身内衣口袋,把一大串黄铜钥匙交给张伟。 “这院子,交给你了。地下……”关老头忽然压低声音,走到书房一角,挪开一个沉重的花盆,露出地板上一个隐蔽的铜环,轻轻一拉,一块地板悄然滑开,露出向下的台阶,“底下有个密室,不大,但很干燥,是当年为了存些要紧东西修的。知道的人不超过三个。现在,归你了。” 张伟再次震惊,还有意外收获!这简直是小说里才有的情节! 关老头最后环视了一眼生活了大半辈子的院子,眼中泪光一闪,随即挺直腰板,拎起一个简单的藤箱(大部分细软早已拿走),对张伟点点头:“小伙子,好好待它。我走了。” 院门轻轻关上,偌大的两进四合院,连同它的秘密,彻底归于张伟名下。 张伟独自站在院子里,阳光透过海棠树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他走过每一间屋,抚摸那些冰凉的紫檀、温润的黄花梨,推开卫生间的门,看着那白色的陶瓷马桶和洗脸池(虽然需要自己提水倒水,但已经是划时代的享受)。最后,他下到那个地下室。密室不小,约四十来个平方,四壁是厚重的青砖,极其坚固干燥,仿佛一个与世隔绝的堡垒。 “太好了……”张伟喃喃自语。这里,离他工作的公安处和市局都不远,上下班方便。房子新,设施相对现代,关键是完全属于他自己,隐秘,安全。后海的院子给父母一大家子住,热闹;这里,就是他未来小家庭的秘密基地,是连接双界的一个更安全、更舒适的锚点。 他已经在心里规划开了:等将来结婚,就和媳妇住这儿。这院子里外两进,足够宽敞。得多生几个孩子,前院跑马,后院栽花,把这红火的日子,在这方闹中取静的小天地里,扎扎实实地过起来。那些换来的古董家具,挑几件特别喜欢的摆上,剩下的,连同之前淘换的宝贝,大部分还是收进空间最稳妥。这密室,或许可以存放一些特别重要、或者需要长时间酝酿的东西。 瓶颈期?不存在的。当生活表面平静如湖时,他早已在湖底掘出了一条通往更广阔天地的暗渠。这笔用钻石换来的“原始积累”大跃进,让他对这个时代的扎根,更深,更稳,也更有底气了。红旗要扛,文章要写,但这“俗气”的、让家人和自己未来过得更好的根基,也得牢牢打下去。这两条腿走路,才稳当嘛!他锁好院门,骑上自行车,迎着初夏的风,觉得浑身都是劲儿。这日子,越来越有奔头了。 第118章 一纸惊雷 眼瞅着入了夏,胡同里的槐树叶子绿得发黑,知了没日没夜地叫,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子燥热。张伟心里头那件大事,也总算在母亲王桂香一趟又一趟地回乡“攻坚”下,落了听——姥姥姥爷终于松了口,答应进城了! 老爷子老太太松口的原因,王桂香回来学得绘声绘色:“你姥爷一开始啊,脖子梗得跟老榆树似的,说啥‘金窝银窝不如自家草窝’,‘城里喝口水都要钱’!后来我就按你说的,不提长住,就说‘大伟想接您二老去享几天福,看看天安门,认认家门’。你姥姥呢,悄悄跟我说,你小舅妈得了工作信儿,隔天就进京了,她这心里跟猫抓似的想孙子(指小舅的孩子)……再加上我说‘大伟说了,您那些老物件,一样不落全给您拉去,想摆哪儿摆哪儿’,你姥爷这才哼了一声,算是点了头。” 张伟听得直乐,这老爷子,是舍不得那几件伴了一辈子的老家什。成了,只要肯动窝,后面就好办。 事不宜迟,就定在这个周六。张伟周末晚上开着那辆老东风CA10卡车往老家赶,天黑透了,——从空间里精挑细算出来的“合理”份额。 八百斤黄澄澄的玉米面,两百斤雪白的七五粉,五十斤凝白的猪板油,外加二十斤肥瘦相宜的猪肉。同样的份额,他准备了足足六份。为啥是六份?大姑、二姑、大伯、还有姥姥村的三个姨,一家一份。这手笔,在1961年的夏天,堪称“核弹级别”的亲情援助,张伟在空间整理好往卡车里放了一份他准备送一份再放一份。 卡车“嗡嗡”地驶出京城,碾过郊区坑洼的土路,车灯像两把利剑劈开浓稠的黑暗。夏夜的风带着泥土和庄稼的气息灌进驾驶室,张伟却没啥诗情画意,心里盘算得门清:这次送粮,一是尽孝心,二也是给留在村里的至亲们筑牢“抗灾缓冲垫”。他知道,最困难的时期还没完全过去,城里在“精简”,农村的日子更是一根弦绷得紧紧的。 先到了公社边上大姑家。大姑父是公社干部,看到张伟从卡车上卸下那座“粮肉小山”,还是惊得半天合不拢嘴。“大伟,你这……这也太多了!使不得,使不得!”大姑一个劲儿地推。 “大姑,姑父,跟我还见外?”张伟抹了把汗,压低声音,“城里现在也紧,但我在调到了机关里有一些人脉关系,多少有点办法。这东西您收好,别声张,关起门来慢慢吃。特别是板油,熬了油,炒菜香,也能顶饿。保重身体最要紧。” 同样的话,在二姑家、在村里大伯家,他又说了两遍。大伯家两个堂哥都在城里当了工人,分了小的可怜的宿舍,老两口守着空落落的院子。大伯接着旱烟杆,看着粮食,叹了口气:“唉,你俩哥哥倒是进城了,可那鸽子笼似的屋,我们去了也是添乱。现在政策一阵风似的,听说好多临时工、合同工都被‘精简’回来了?工作难啊……” 张伟点头,面色也凝重起来:“大伯您说的是。现在城里确实在压缩编制,很多岗位不稳。所以我寻思着,您和我大娘先在村里稳当住着,把身体养得棒棒的。等这阵风过去,我再想办法。哥哥他们那边,等将来换了宽敞房子,一准接你们去。” 他这话半是真意,半是铺垫。他比谁都清楚,未来几年风雨不会小,城里并非绝对安全。农村有根,有房有地,有时候反而是退路。他不能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亲戚里必须有人在村里稳住,这是家族的“战略纵深”。 连夜,卡车又轰隆隆地开往姥姥家所在的村子。同样的流程,在大姨、二姨、小姨家又来了一遍。几个姨夫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接过沉甸甸的粮食袋时,手都是抖的,眼圈发红,话都说不利索了。自打张伟有能力接济以来,这几家的日子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虽不敢大吃大喝惹人眼红,但至少脸上不再是一片菜色,娃娃们夜里饿醒哭闹的时候也没了。 张伟把几个姨夫叫到一块儿,语气恳切又带着几分严肃:“姨父,粮食大家省着点,细水长流。眼下城里政策紧,‘精简’这事儿是真的。我虽然能想点办法,但现在绝对不是把弟弟妹妹们往城里塞的好时机,塞进去也可能被退回来,徒增麻烦。大家先在村里好好干,把根扎牢。等过了这段,形势明朗了,我保证,家里适龄的兄弟姊妹,工作的事,我张伟记在心上!” 他这番话说得在情在理,既给了希望,又讲了困难,还暗示了“等待时机”的重要性。姨夫们纷纷点头,他们信这个有出息的外甥。 当晚,张伟就歇在姥姥家那盘熟悉的大炕上。姥姥摸着外孙子结实的手臂,姥爷吧嗒着旱烟,昏黄的油灯下,老屋里弥漫着一种安详又不舍的气氛。张伟听着窗外熟悉的虫鸣,心里无比踏实。这里是他这具身体的根,也是他情感寄托的一部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三个姨夫就都过来帮忙了。姥姥姥爷要带走的东西不多,但很杂:一个磨得油亮的枣木炕桌,两把坐着最舒服的旧藤椅,几床半新不旧的铺盖,一口装着老人四季衣服的樟木箱子,还有几个塞满了针头线脑、老照片、证件票据的包袱。最让姥爷舍不得的,是屋檐下那对养了多年的画眉鸟,连笼子一起小心翼翼搬上了车。 “房子就拜托大姨、大姨夫多照看了,大姨家也是房子紧张,正好这回可以搬到姥姥姥爷这里。”张伟把老屋的钥匙交给大姨,“说不定哪天姥爷想回来住几天呢。” 这话说到姥爷心坎里了,老爷子紧绷的脸柔和了些。 卡车迎着晨光驶回北京。当车子拐进后海胡同,停在那座三进四合院门口时,院里已经热闹开了。爷爷奶奶,母亲,秀英、秀兰几个妹妹全都迎了出来。就像迎接凯旋的英雄,又像是久别重逢的至亲团聚。 “亲家!路上辛苦啦!”爷爷嗓门洪亮,率先上前握住姥爷的手。 “哎呀,可算把你们盼来了!”奶奶和母亲王桂香一左一右搀住姥姥,眼圈都红了。 秀英、秀兰几个丫头嘴甜地叫着“姥姥”、“姥爷”,抢着去搬车上的行李。那对画眉鸟一挂到后院廊下,清脆的鸣叫立刻给院子增添了生气。 大人们聚在堂屋,沏上张伟带回来的好茶,话匣子一下就打开了。从村里的收成,聊到城里的见闻,再到各家孩子的近况,欢声笑语几乎要掀翻屋顶。母亲和妹妹们则里外忙活着,把姥姥姥爷的东西归置到早就收拾得一尘不染的东厢房。那间屋,张伟之前就准备好的新褥子,新床单,新被子,阳光透过明净的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 张伟看着这三世同堂(爷奶、父母、姥姥姥爷、他们这一代)、其乐融融的景象,心里那块关于“家”的拼图,终于严丝合缝。他借口要去还车,悄悄退出了这温馨的漩涡。 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拐到了东交民巷那处静谧的院子。关上门,外界的喧闹被彻底隔绝。他走进书房,在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的环境中,坐了下来。 热闹是暂时的,责任是长久的。把姥姥姥爷接来,解决了一头心事,但更大的隐忧如同窗外的暮色,正在缓缓笼罩。他知道历史大致的方向,知道不久后更大的风暴将会来临。个人的力量在时代洪流面前微不足道,但他既然来了,拥有了超越时代的视野和资源,就不能只想着独善其身,或者仅仅让家人吃饱穿暖。 “得做点什么……至少,得发出点声音,埋下点种子。”他喃喃自语。 他心神沉入灰雾空间,在那浩瀚的、来自未来的资料库中仔细搜寻。不是找发财的门路,也不是找具体的科技图纸,而是寻找能契合这个时代精神内核、又能传递某种积极、理性、建设性声音的理论文章或思想表述。这很难,需要极高的政治敏感度和文字转化能力。 时间一点点流逝,他翻阅了大量关于六十年代初政策论述、模范事迹报道、重要社论的文件。终于,一篇来自后世某位学者回顾总结这一时期经验教训的文章,其中有一段关于 “发扬艰苦奋斗精神,同时注重科学方法,保护群众生产积极性” 的论述,引起了他的注意。这段论述,既强调了时代需要的革命干劲,又隐隐指向了尊重客观规律、爱护人力物力的重要性,言辞恳切,逻辑清晰,立场绝对正确,但内核却有一种难得的冷静与温度。 “就是它了!”张伟眼睛一亮。 他像最谨慎的工匠,开始雕琢这块“璞玉”。他必须把其中任何可能超越时代的、过于直白的表述,全部转换成1961年最标准、最“正确”的官方语言。他反复揣摩《人民日报》、《红旗》杂志近期文章的用语习惯、论述结构、引用领袖语录的时机。他要让这篇文章看起来,就像是一位深受鼓舞、深刻领会了中央精神、并结合基层实际进行了认真思考的年轻干部,满怀热情写下的学习心得与工作建议。 标题几经修改,定为:《论在生产建设中发扬革命干劲与坚持科学求实精神的统一》。文章从赞扬广大干部群众冲天的革命干劲入手,然后笔锋一转,引用领袖“情况是在不断地变化”的语录,提出要使我们的思想和工作适应变化了的情况,就必须将冲天的干劲与科学的方法结合起来。他用了不少基层的例子(有些是他采访来的,有些是合理想象的),说明光有干劲不讲方法可能造成的浪费和挫伤,而科学规划、爱护群众积极性如何能事半功倍。通篇充满了“我们应当”、“必须注意”、“既要……也要……”这样积极向上的建设性口吻,立场坚如磐石,但字里行间,仿佛又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更稳健航向的微风。 写完最后一个字,窗外已是夜深人静。张伟长舒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一次危险的攀岩。这篇文章是一把双刃剑,用好了,或许能在某些人心里种下一颗理性的种子;用不好,也可能引火烧身。但他觉得,值得一试。 他把稿子仔细誊抄在公安处的专用稿纸上,字迹工整有力。 第二天,他照常上班,在早晨科室人最少的时候,将稿子放在了周科长的办公桌上。 “科长,我结合最近的学习和基层采访的一些感受,写了点不成熟的想法,请您批评指正。”张伟语气平常。 周科长起初只是随手拿起,但看了几行之后,背不由自主地挺直了。看到一半,他猛地抬起头,像看陌生人一样盯着张伟,眼神里充满了震惊、疑惑,然后是难以抑制的狂喜!他嘴唇哆嗦了几下,竟一句话没说出来,抓起稿子,以与他微胖身材不符的敏捷,一阵风似的冲出了办公室,直奔郝处长那里。 张伟坐回自己位置,心跳也有些加速。他能想象到郝处长看到文章后的反应。 果然,不到十分钟,郝处长那间办公室方向,隐约传来他压抑着激动、对着电话听筒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对!是我处的张伟同志!文章我以党性担保,绝对没问题!思想深刻,紧跟形势,有高度也有温度!……老陈,这稿子必须尽快送审,我认为有冲击《人民日报》理论版的潜力!这是给我们铁路系统,也是给年轻干部争光的机会!……” 办公室里的陈国栋、李前进等人都停下了笔,惊疑不定地看向郝处长办公室的方向,又看看一脸“平静”正在擦钢笔的张伟。王秀娟凑过来小声问:“小张,你又给处长灌什么迷魂汤了?” 张伟笑笑:“没啥,一篇学习体会。” 接下来的发展,快得超出了张伟最乐观的预期。文章以闪电般的速度通过了铁路局宣传部的审核,作为重点推荐稿件,直送《人民铁道》报和《人民日报》。几乎没有任何拖延,《人民铁道》报在理论版头条全文刊发。三天后,《人民日报》第二版,以醒目位置转载了这篇文章,并配发了简短的编者按,称赞其“体现了年轻干部将理论学习与工作实际相结合的深入思考,对当前生产建设具有积极的启示意义”。 一石激起千层浪! 这篇文章出现的时机太微妙了。它没有否定任何东西,反而是在大力肯定的基础上,提出了一种“更优化”的思路。在经历了几年的狂热与困难之后,许多基层干部、甚至一些中层干部,内心其实都积累了许多困惑和疲惫,渴望着某种方向上的微调或方法上的改进。张伟这篇文章,恰恰用一种最安全、最正确的方式,说出了许多人心中模糊感觉到、却不敢或不知如何表达的想法。 “铁路公安处张伟”这个名字,第一次超越了铁路系统,进入了更广阔领域的视野。文章被许多地方党报转载,被一些内部资料引用,甚至在某个很高层次的会议上,被某位领导随口提及了一句“铁路系统有个年轻同志,文章写得有点见地”。 铁路公安处、北京铁路局,跟着大大地露了一把脸。郝处长走路都带风,见人就说“这是我们处的小张”。周科长更是把张伟当成了眼珠子。 然而,福祸相依。这场风暴最大的浪头,终于拍到了张伟本人身上。 铁路局政治部宣传处的郑处长,拿着那份刊登文章的《人民日报》,手指点着“张伟”两个字,对秘书只说了一句:“这样的人才,放在处里是浪费。立刻办手续,以局里名义,特殊人才特事特办,调他到局宣传处报道。职务……先定副科长。” 语气不容置疑,甚至带着点“抢人”的急切。 调令几乎是随着表扬文件一起下到公安处的。郝处长拿着调令,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随即变成了苦笑和郁闷。他知道拦不住,上次的“借调”口头协议,在这样硬邦邦的调令和“副科长”的实职提拔面前,毫无抵抗力。他连去找郑处长“哭诉”的底气都没了——人家这是重用,是提拔,你还能拦着下属高升? 张伟自己接到正式通知时,也懵了。他知道文章会引起注意,但没想到是这种“直升机式”的注意。副科长!在铁路局机关!这和他熟悉的基层公安处,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了。而且,他知道自己的名字,恐怕已经通过这篇文章,进入了更高层某些人的视线,虽然可能只是昙花一现的印象。 郑处长亲自打来电话,语气和蔼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小张同志,局里需要你这样的笔杆子,更广阔的舞台等着你。赶紧交接一下,下周一就来局宣传处报到!” 放下电话,张伟坐在宣传科自己那张坐了没多久的办公桌前,心情复杂。兴奋吗?当然,这是仕途上的一大跃进。不安吗?也有,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知道自己这下算是被放在了聚光灯下,甚至……探照灯下。公安部长的名字都在他脑海中闪过,这让他后背微微发凉。 他看着窗外,夏日的阳光明亮刺眼。一条更广阔、但也更崎岖、更需步步小心的路,就这么突兀地铺在了他的面前。他握了握拳,感受到掌心的汗水。是机遇,也是巨大的挑战。他得好好想想,在东交民巷那间安静的书房里,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走。 第119章 局机关的风景 与公安处领导们那场宾主尽欢的饯行宴,像一场温暖而有力的助推,把张伟稳稳地送入了人生新轨道。宴席散场时,处长那句“这里永远是你娘家”的话,带着酒意,更带着真情,让张伟心里那点对未知环境的忐忑,被熨帖了大半。他知道,这不是空话,公安处这两年扎下的根,就是他最硬的底气。 之后两天,交接工作利利索索。跟科里陈国栋、李前进、王秀娟、刘慧——告别,大伙儿是真舍不得,王秀娟还偷偷塞给他一包自己炒的南瓜子,让他“想家了就来”。去乘警队转了一圈,那帮老兄弟更是起哄,说他这是“鸟枪换炮,一步登天”,让他别忘了“娘家人”。张伟笑着应承,心里却清楚,这一步跨出去,风景和规则,可能都大不一样了。 报到这天,张伟起了个大早。特意换上了那套最新、最笔挺的深蓝色铁路制服,连风纪扣都系得一丝不苟。对着镜子,他仔细正了正帽子。镜中人眼神沉稳,比起一年多前那个面黄肌瘦的农村青年,已然脱胎换骨。他拿起郝处长临别赠送的那个崭新牛皮公文包,触手坚实,预示着一段新的征程。 铁路局机关大楼,气象果然不同。楼更高,走廊更宽敞肃静,来往的人也更多,步履匆匆间透着一种区别于基层单位的“机关气”。按照指引,他来到政治部宣传处所在的楼层。 敲开处长办公室的门,郑处长——那位之前只闻其名、通过一次电话的“伯乐”,正伏案写着什么。他约莫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戴着金丝边眼镜,面容清癯,有一种知识分子的儒雅,但镜片后的目光扫过来时,却带着洞悉的锐利。 “郑处长,您好!我是张伟,前来报到。”张伟立正,声音清晰。 “哦,小张来啦!坐,快坐!”郑处长放下笔,脸上绽开热情的笑容,起身从办公桌后绕出来,亲自给张伟倒了杯水。这待遇让张伟有些受宠若惊。“早就盼着你来了!你那篇文章,我反复看了好几遍,写得好啊,抓住了关键,也说出了很多同志心里的话。咱们宣传处,就需要你这样有思想、有锐气的笔杆子!” 郑处长说话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他简单询问了张伟交接是否顺利,生活上有没有困难,然后拿起内部电话:“小陈,你过来一下。” 不一会儿,一个约莫二十五六岁、戴着眼镜、看起来十分精干的年轻干部快步走了进来。“处长。” “小陈,这就是张伟同志,新来的副科长。你带他去办一下手续,各处室都认认门。办公室我已经让行政科安排好了,就在走廊东头那间向阳的小间。”郑处长吩咐道,又转向张伟,“这是陈向阳,我的联络员,也是处里的笔杆子之一,以后工作上的事,你们多沟通。” “张科长,您好!欢迎欢迎!”陈向阳笑容满面,主动伸出手,握手很有力。张伟连忙道:“陈干事,您好,以后请多指教。”他注意到对方称呼的是“张科长”,这是把他副科长的职位坐实了。 接下来的半天,张伟就像个刚入学的“插班生”,跟在陈向阳后面,在机关大楼里上下穿梭。人事科、组织科、行政科、财务科……一个个门牌进去,盖章、签字、登记、领文具、更换新的工作证。那本深红色封皮、印着“铁路局政治部宣传处”的工作证拿到手里时,沉甸甸的。 陈向阳是个很称职的向导,不仅流程熟,嘴皮子也利索,一边走一边低声给张伟介绍各处室的大致职能和主要负责人特点,偶尔穿插一两句无伤大雅的机关趣闻,既帮张伟快速熟悉环境,也巧妙拉近了距离。张伟听得认真,心里默默记下。 最后,他们来到那间传说中的“单间办公室”。门开着,里面已经打扫过,窗明几净。大约十平米左右,靠窗摆着一张深色写字台,一把木椅,一个带玻璃门的小书柜,一个文件柜,阳光正好洒在桌面上,亮堂堂的。 “张科长,这可是咱们处长特批的。”陈向阳带着几分羡慕的语气笑道,“处长说,写大文章需要安静思考,挤在大办公室容易分心。咱们处里,除了几位处长,有单独办公室的科长可不多。处长对您是寄予厚望啊!” 张伟心里明白,这既是优待,也是压力,更是将他稍稍“隔离”于普通同事视线之外的一种安排——一个空降的、年轻得过分、因一篇文章骤升的副科长,难免惹人注目甚至非议。单独办公,可以减少一些不必要的直接摩擦。 “感谢处长关心,也辛苦陈干事了。”张伟诚恳地说。 手续办完,陈向阳领着他回到宣传处的大办公室。这是一间比公安处宣传科大得多的屋子,摆了十几张办公桌,此刻大部分都有人。看到陈向阳领着新面孔进来,几乎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张伟身上。好奇、审视、探究、友善、淡漠……各种情绪隐藏在那些面孔之后。 “各位同志,给大家介绍一下!”陈向阳提高声音,“这位就是张伟同志,咱们处新来的副科长,大家欢迎!” 掌声响了起来,不算特别热烈,但足够礼貌。张伟立刻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各位前辈,各位同事,大家好!我是张伟,刚调来咱们宣传处。我年轻,经验不足,以后工作上还需要向大家多多学习,请大家不吝指教!” 态度放得很低,毫无少年得志的骄矜。 陈向阳接着给他介绍处里的主要人员。副处长是一位姓赵的中年女同志,面容严肃,只是对张伟点了点头。下面有三位老资历的科长:负责理论教育的孙科长,头发花白,戴着厚眼镜;负责新闻宣传的吴科长,面色红润,声音洪亮;负责文艺出版的李科长,比较沉默,手里还拿着一份稿子。此外还有七八位干事,年纪从二十多到四十多不等。 介绍到一位约莫四十岁、面容和善的男干事时,陈向阳特意多说了一句:“这是刘明远刘干事,是咱们处里的老大哥,业务顶梁柱,姚振华姚副科长以前在处里的时候,刘干事就是他最得力的助手。” 张伟心中一动,立刻上前双手握住刘明远的手,用力摇了摇:“刘干事,您好!姚副科长是我非常敬佩的前辈,在公安处时就常听我们周科长提起他的风骨和文采。能见到您,真是太好了,以后一定要多向您请教!”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既表达了对姚副科长的敬意,也间接抬高了刘明远。 刘明远显然有些意外,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手也回握了一下:“张科长客气了。姚老身体不好,但他知道处里来了你这样的年轻俊才,一定也很高兴。互相学习。” 这个开场,让办公室原本有些微妙的气氛,似乎缓和了一些。张伟能感觉到,至少刘明远这一系的人,看他的眼神少了些审视。 中午,张伟没有去机关食堂。他提前跟陈向阳打听好了,带着两条“大前门”香烟和两包水果糖,主动邀请了孙、吴、李三位科长以及刘明远等几位骨干干事,就在局大楼附近一家稍好的国营饭店“简单吃点”。理由很充分:初来乍到,拜拜码头,熟悉一下。 饭桌上,张伟姿态摆得极正,只倾听,多请教,聊聊公安处的一些见闻(当然有所筛选),绝不夸耀自己那篇文章。几杯酒下去,加上他刻意释放的谦逊和尊重,气氛渐渐活络。孙科长话多了起来,感慨现在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吴科长则半开玩笑地说以后有重要报道任务可要找张科长支援;李科长也难得地说了几句关于出版物审查的注意事项。刘明远话不多,但偶尔点拨一两句,都切中肯綮。 张伟心里慢慢有了谱。这宣传处,水确实比公安处深。郑处长是旗帜,但下面几位科长各有山头,老干事们也有自己的资历和能量。他这位空降的“副科长”,虽然有处长力挺,但要想真正站稳,打开局面,必须尽快拿出新的、过硬的东西,同时要巧妙平衡各方关系,不能急,也不能软。 回到自己的小办公室,关上门,外界的嘈杂被隔绝。张伟坐在崭新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城市景色。这里视野更高,看得更远。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写的每一个字,影响的可能不再只是一个处,一个局,甚至会进入更高层面的视野。笔下的分量,更重了。 他打开新领的稿纸,拧开钢笔。处里目前还没有给他分配具体分管领域,这既是自由度,也是考验。他不能坐等,必须主动出击。写什么呢?继续高屋建瓴的理论文章?短时间内难以超越上一篇,且容易给人留下只会“务虚”的印象。他需要一篇能展现他深入实际、发现问题、推动工作的“实”文章。 他想起了刘段长,想起了工务段那些常年与钢轨路基打交道的工人,想起了“精简”背景下基层的焦虑与坚守。或许,可以从这里切入?写一篇反映铁路一线工人在困难条件下保障运输安全、默默奉献的群像通讯?既有高度,又接地气,还能呼应之前关爱“褪色功勋”的主题,形成系列。 思路渐渐清晰。他提笔,在稿纸第一行写下标题初稿:《钢轨下的基石:记坚守在千里铁道线上的养路工人们》。 新的战场已经铺开,第一枪,必须打得稳,打得准,打得让人无话可说。他深吸一口气,沉浸到文字的构筑中去。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将他伏案的剪影,清晰地投映在光洁的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