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穿之手拿渣男剧本》 第53章 不做眼盲心瞎的傻子(26) “大姐,怎么样?美玲进去多久了?”章蘅一眼不错地盯着紧闭的手术室门,满眼都是红血丝,他已经尽可能赶回来了……但是还是没能亲自送美玲进手术室,她一个人在里面不知道该多不安。 “刚进去十分钟,也是巧了,我们商量着这都过了几天了还没生,不如今天直接住到医院里,没想到刚进医院就羊水破了,在病房走了一个下午了,才有生的迹象,这才进的手术室。美玲这还是第一胎,没那么快的,你坐下来!” 章蘅根本没有仔细听章大丫说什么,他脑海里想到曹美玲挺着肚子,明明痛得直不起腰了还要扶着墙一直走…… 现在听着曹美玲在产房里时高时低传来的痛呼声,章蘅哪里坐得住的,整个人就差嵌进手术室门,嘴巴凑到门缝隙,一直给里面的人打气:“美玲,我回来了,我在外面呢!!你坚持住啊!” 曹美玲已经痛得都有点神志不清了,突然听到章蘅的声音,还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 “你丈夫回来了,他在外面呢!!”助产的护士一边紧紧握着曹美玲的手,一边在她耳边鼓励:“跟着我的节奏呼气……吸气……” 正如章大丫所说,曹美玲这是第一胎,生的吃力,进了产房三个小时了,还没有动静。章蘅在外面也是心急如焚,还不能表现出来,隔着门,一直在跟曹美玲高声说话,嗓子都已经哑了。 黎明破晓,一声啼哭从产房里清晰传出。听到这声哭声的瞬间,章蘅仿佛脱力般整个人跪倒在了产房门口,双手捂着脸,眼泪从手指缝隙中溢出。 产房里的曹美玲更是狼狈,头发湿漉漉地贴着额头,脸色惨白,整个人像是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但是眼睛一直紧紧盯着被护士抱在怀里检查的婴儿身上。 她眼睛有点迷糊,只看到医生单手提起婴儿的双脚,皮肤通红,哭声响亮。“让我抱抱,我看看……”说出的话声如蚊讷。 护士将裹在小被子中的婴儿抱过来,放在曹美玲身侧:“是个女儿,六斤三两,很健康。” 可不是嘛,到现在,哭声都还没没停呢,中气十足,不过,等到曹美玲轻轻抚过她皱巴巴的脸颊的时候,大概是心有灵犀,小婴儿停止了哭泣,遵循本能地朝着曹美玲的方向移动。 “孩子的爸爸在门口也是望眼欲穿了,我先抱出去给家属看看。”护士抱起婴儿,曹美玲的眼神也追着出去了。 门外的章蘅紧紧贴着手术室门,度秒如年,怎么美玲和孩子还没出来的?!是不是出现什么问题了,短短几分钟时间,他将自己吓得不轻。 门开了,章蘅看到护士抱着个包裹出来,眼睛瞬间紧盯着她手上的那一团。 “我是曹美玲家属!!”不待护士问,章蘅就抢先回答道,双手已经伸出,“这是我们的孩子?” “嗯,是个女儿,六斤三两,个头不小,你老婆生的时候遭罪了。”护士一边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放到他怀里,一边偷偷看着章蘅的脸色,看他并没有因为听到性别是女的就变脸,也是宽松了几分。 她在妇产科也是见多了悲欢离合,像章蘅这样的,生之前陪着老婆产检的也不少,但是并不妨碍他们在知道生的是女儿的时候破口大骂。 章蘅抱着孩子,心疼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有什么嫌弃的心思。这么小的一团,他都不敢用力,甚至说话都不敢说响,只能轻声地问护士:“我老婆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能出来?” 护士从章蘅手里把孩子抱回来,说道,“再二十来分钟吧,产妇生的脱力了,你们准备点吃的,还有孩子要用的东西都准备好。” “准备着呢,都准备着。”边上的章大丫赶紧说道,这方面她是有经验的。她拍了拍章蘅,说道,“我带了保温壶,等会美玲出来,你给她喝点温开水,还有巧克力,你问问护士能不能吃,之前我让小树回家煮粥了,我现在回去带来,美玲才刚生完,吃不得油腥的,吃大米粥上的米油最好……” “成,大姐,你去吧,这里有我呢!!”章蘅接过章大丫的包裹,在产房外眼巴巴等着。护士说二十来分钟,一直等了半个小时,手术室的门才打开,曹美玲躺在病床上被推了出来,孩子也放在病床上。 “美玲,对不起,我回来晚了!!”章蘅赶紧守到病床的一边,握着曹美玲的手,一遍遍地说对不起,说她辛苦了。 曹美玲不知道怎么的,眼睛瞬间红了,自己一个人被推进手术间的时候没哭,躺在手术台上硬疼了几个小时的时候没哭,但是现在看到章蘅红着眼眶的时候,她眼睛里也蓄满了泪,“章蘅,疼死我了!”她撒娇道。 “嗯,我知道,你辛苦了,以后我们都不生了,我和宝宝以后都听你的。” 也是章蘅来了,曹美玲放下了心,她太累了,哪怕人还疼着呢,喝了一点温开水之后也迷迷糊糊睡着了,听得到女儿的哭声,还有章蘅哄着的声音,就在她边上,让她无比地安心。 等到醒过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身边熟睡的女儿,还有在一旁给她张罗吃的两人。 “醒了,刚好吃点东西补补元气。”章大丫捧着个碗,里面是稠米汤加了蔬菜碎。曹美玲想接过碗,没想到章蘅直接接手了,“我来,我喂你,你没什么力气。” 曹美玲也不犟,她看着章蘅胡子都冒出来了,问道:“任务结束了吗?” “嗯,就最后一点收尾工作,也不用我守着。”他当时就心急如焚,生怕赶不上,紧赶慢赶回来,还是慢了一步。 曹美玲已经心满意足了,既然做了军嫂,这点觉悟还是有的,而且,章蘅比其他人已经好太多了。 她看向睡梦中还砸吧嘴的女儿,满眼都是柔情,“孩子呢,取什么名字?”生之前,关于男孩还是女孩,他们都各自准备了好几个名字。 “章望舒,怎么样?”这名字还是曹美玲提供的,取得是屈原《离骚》中的“前望舒使先驱兮,后飞廉使奔属”,就现在的文学素养,章蘅是拍马赶不上曹美玲的。 “好,望舒啊,妈妈的宝贝。”相比于九十年代大部分女孩子取名“霞”、“艳”之类的,章蘅和曹美玲也是费心思了。 “不过等她上小学怕是要哭呢,笔画太多了。”章蘅笑道。要知道他最开始可是提供了“章一一”这个名字,可惜被一票否决了。 曹美玲原先想着生了孩子会更辛苦,但是事实上她一点都不用烦,平常一日三餐大姐都安排得妥当,女儿更是被章蘅全盘接手了,井井有条,就是护士都忍不住夸,这还是她们第一次碰上这么上手的爸爸。 “你这是享福呢,你丈夫比别人一大家子都强。”过来检查的护士悄悄说道,眼神示意了对面病房的人。 都是安排的单人病房,这边看着好像冷冷清清的样子,没有那边爷爷奶奶一大堆围着排扬大,但是热闹有什么用啊,吵的还是产妇,把婴儿闹哭了也是交给产妇,她们这些护士看得一清二楚,两个产妇差不多时间段的,一个就是红光满面,一个更显得疲劳不堪。 “嗯,他是很疼我们。”曹美玲羞涩说道。她原本以为章蘅对于女儿的性别会有芥蒂,虽然说生之前他保证生男生女都无所谓,但是她那个时候以为是宽慰自己的。 他们是从农村里出来的,重男轻女的思想怎么可能没有,别说章蘅了,就他们现在这个大院,多少高级知识分子,不也一样吗,特别是只能生一个之后,因为是女儿打胎的又不是没有。 但是现在,她是真的觉得章蘅对着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真的不介意,看看他那熊样,孩子打针疼得大哭,他也跟着流泪。倒是衬托地她好像铁石心肠一样。 “哎呦,怎么后悔让孩子打针了?以后不打了?”她开玩笑道。 “怎么能不打,这是为舒舒好啊,该打的针还是要打的。但是她疼也是真的,我陪着她哭,她就不孤单了。” “啧。”曹美玲牙都要酸了,真没想到章蘅有孩子之后是这样的。 在医院硬是待了一个星期,曹美玲实在是待不住了,让章蘅办理出院。她也什么不用操心,甚至都不用自己走路,全身上下被包裹地严严实实的,就露出一双眼睛,被章蘅稳稳抱着。 “哎呀,你干什么呢,我自己走就是了。”从病房出来,还要穿过住院大厅,好家伙,路过的每个人都好奇地看着他们,曹美玲脸皮薄的,根本不想当这主角。 “别动,你逞什么能呢,大姐说了月子不要见风,你生了孩子,元气大伤,还真当自己能走了就没问题了?!你就听我的,我怎么小心都不为过!”章蘅说的有点霸道,不容许曹美玲反对,但听在曹美玲耳中就是另一种甜言蜜语了。 进了大院,章蘅也不管其他同事怎么看,会不会觉得一个大男人丢脸,还是把曹美玲抱回屋。 等到孩子满月,章大丫也准备回去了,她到底还有个小子在,也不放心。小树是早就在这边入学了,在火车站抱着妈妈哭了一扬,也就跟着章蘅回家了。 一回家,就看到曹美玲准备洗尿布了,章蘅立马上前抢过塑料盆,“干什么呢,出月子也要小心,尽量别碰冷水。舒舒呢?” “睡着了,不然我哪里离得了身?你赶紧给我,我快点洗完省得那个小魔星醒来看不见我哭。” “我来洗,你躺着去!”章大丫在的时候,都是一天三两遍地洗掉了,章蘅晚上回来用不着这个,但是现在人走了,什么事情都需要他们小年轻来了。 “回来的时候,我已经跟小树说好了,一日三餐他会包去的,学校离家近,他回来一趟也废不了什么时间,平常这些杂活你就交给我,我晚上回来干。你就带舒舒还不够辛苦啊?!”说完。章蘅端着脸盆就在院子的水池里清洗了起来,不管院子外经过的人的眼光。 一次两次就算了,几乎天天回大院的时候,都能看到先跑回来的章蘅哼哧哼哧在院子里洗尿布,每次都是一大盆。 也有军官打趣:“章蘅,你这手,拆的了枪,也洗的了尿布,十全丈夫了。” “力收着点,不要扯破了。” “你这一天摸爬滚打的,到家了也歇不了一口气,累不累啊?” “这有什么的,十月怀胎的痛苦是美玲承担的,我就洗点东西算什么,她在家照顾孩子难道不累啊?”章蘅才不在意别人怎么看,他们一家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打趣的人看章蘅自己也不在意,也起不了哄,倒是被家里老婆知道了,又是一顿说:“你还笑章蘅没男子气概啊,我还羡慕美玲找的是男人中的男人呢!” 等到曹美玲产假结束,就有一个难题放在他们面前,两个人都要上班,孩子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你妈那边靠不上,我爸妈……到现在都杳无音信,请别人还不如放托儿所,而且离我近,我没事的时候走过去几分钟就到了。”曹美玲说的托儿所就是京城师范大学实验幼儿园了,哪怕整个京城,它也是首屈一指的,曹美玲这个当妈的都没有不放心,章蘅这当爹的,抱着孩子,红着眼睛,一脸心疼。 “我跟你说话呢,你给点反应。”曹美玲拍了下章蘅的肩膀,“有什么不放心的,院里不少人还想着能进去都进不去呢?!”曹美玲也是托了自己是高校老师的身份,才能享受到本单位的教师福利,“再说照顾孩子的也都是有经验的老师,平常我们想请还请不到呢!” “我没不同意,就是觉得孩子还这么小呢!”章蘅可心疼坏了,低头看向自己怀里一脸好奇看着自己的女儿,“是不是啊,舒舒,你会想爸爸的是不是啊?!” “放心,她才三个月,记忆跟金鱼没什么不同,有奶便是娘,想不起你的。”曹美玲凉嗖嗖地说道。 “曹美玲,你现在怎么这么冷酷无情了?!” 曹美玲翻了个白眼,直接躺下盖上被子,不理章蘅这个戏精。 “唉,先别睡,给舒舒整理整理她要带的东西啊,我又没说不送。”最终还是章蘅败下阵来。 第54章 不做眼盲心瞎的傻子(番外上) 张树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不幸的人,也是一个幸运的人。 前面十年经历丧父,祖母去世,亲妈改嫁,这样的事情放在任何一个孩子身上都是一层层乌云,足够让他以后的人生一片黑夜。 要说幸运也是因为他有一个舅舅可以依靠。实际上他有两个舅舅,还有一个小姨,倒是对于远在千里之外,一年见不到几次面的大舅章蘅来说,二舅和小姨明明更近,但感情上却更疏远。 听他奶奶说过,他外婆为了让他二舅能够结婚甚至想偷了自己爸爸的赔偿金,这事妈妈也没有否认,反正去外婆家也就妈妈去一趟,他从来没去过。 对于大舅……张叔最开始的印象是一张照片,里面的大舅穿着军装,戴着军帽,帽子上的红星闪闪,是他三岁之前最深刻的记忆。他对于更早时候的记忆就是一个女人抱着他,拿着大舅的照片,贴着他的脸跟他说道:“小树,看,这是你的舅舅,好看吗?他是这世上最英俊的人了。” 可惜那个时候他只会拍着小手,流着口水,要是能说话,他必然十是要反驳的,他才是这世界上最英俊的。 再后来他蹒跚学步,对家里的几个人也熟悉了,他有奶奶,有妈妈,还有舅妈,三个都是女人,小小的脑子里一直以为家里只有女人没有男人的,直到他大舅的出现,整个人站在他面前,遮天盖日,他坐在学步车里,怎么仰头,都看不到天空……怎么会有这么高又阔的人,他哭了,被吓哭的。 这是大舅章蘅在他脑海中的第二个印象,真的从照片中到现实之后,才发现照片拍得实在是太保守了,就只是人像,看着人畜无害,但是搭上那宽厚的身板,挺拔的身姿之后,他被抱在大舅怀里都不敢哭了,一双泪眼看向妈妈和舅妈,期望她们解救解救,却只有欢笑声。 然后,舅妈也跟着舅舅去了远方,家里就剩下祖孙三代人,他最期望的就是舅舅的来信,舅妈给他寄的各种各样的玩具。 他在村里并不是什么孩子王,家里就他孤零零一个,他就是跟在众多小伙伴后面的小尾巴,也就是舅妈寄过来的玩具到了的时候,他才能享受到众星拱月的高光时刻,所有的孩子都眼巴巴看着他,期望自己被选中能够玩一会玩具。 这是他童年幸福的时光之一,还有就是他舅舅回来探亲的时候,穿着一身军装,把她他整个人架起来放在脖子上,他的视线从未如此高过,此时此刻,小伙伴在他眼里都成了小人国的人。 “抓好了,飞喽!!”听舅舅这么一说,哪怕知道舅舅稳稳扶着自己,还是紧紧抓着舅舅的帽子,随着速度越来越快,尖叫声也越来越响亮。 “小心点,别让小树吃风了!!”身后舅妈的关心吹散在风中,他只感受到风吹过他的脸颊,感受到自己在飞。 舅舅会带着自己打麻雀,他太厉害了,一打一个准,张树小时候是馋肉的,但是第一次觉得吃麻雀吃腻了。 他还有自己的军装呢,舅妈用舅舅的衣服改装的,穿在他身上神气极了,再搭上舅舅给他做的木枪,那段时间他是整个村上最让其他小伙伴羡慕的孩子了,就算是小胖有塑料玩具枪都比不过自己。 但是幸福的时刻总是稀少而珍贵的,他大部分的童年底色还是一个没有爹的孩子,家里没有撑门面的男人,总是受到闲言碎语,农村里各种磕磕绊绊让他没办法像其他小孩一样,碰上什么事就哭着鼻子找家长,他已经学会了用自己瘦弱的肩膀尽量撑起妈妈的担子。 但是她太苦了,而他太小了,所以当他们被欺负,有这么一个男人挺身而出的时候,他哭得撕心裂肺,哭自己根本没办法护妈妈的周全,哭自己内心深处的第六感,他要慢慢失去妈妈了,唯一的妈妈。 果然,接下来,他看着妈妈和那个男人接触越来越多,和小朋友一起玩的时候,他也听到了很多,大家都以为他还小,就连妈妈觉得他也还小,不懂,但是其实他都懂,他从小书就读的多,舅妈给他买了那么多连环画,故事书,他从各种故事里都已经读懂了。 妈妈要重新嫁人了,他虽然生气地说要让舅舅赶跑那个男人,但是这说的只是气话,他舍不得妈妈难过,如果他再长大十岁就好了,他就有能力扛起家里的重担,但是现在不行。 妈妈太苦了,她想找个人依靠没什么错的,所以舅舅赶回来的时候,他已经下定决心了,只要妈妈开心就行,他没关系的。 他对着舅舅说完自己的想法,被揽进了一个宽厚的胸膛,泪水无声地落下,哽咽声好似小兽的悲鸣,他就要没有家了。 只是他没想到舅舅会为了他做到这一步,他有自己的房子,爸爸的赔偿金也都给他,甚至每个月舅舅都会寄给他生活费,他不用依靠对于陌生的人的抚养。 那个时候的他还不懂得这对他有什么用,但是隐隐中他再面对继父那边的人的时候,没有束手束脚的感觉,哼,我又不靠你养,我有舅舅!! 妈妈再嫁那天,他听到了外婆和舅舅的争吵,舅舅生不出孩子吗?外婆想让舅舅养二舅的孩子? 如果舅舅生不出孩子,所以把自己当自己孩子抚养吗……要是一直生不出来的话……小树狠狠掐了自己的大腿,自己怎么能这么想呢?!简直就是……就是一个白眼狼。 这一天,张树德心情一直很低落,别人以为自己是因为妈妈嫁人的原因,其实不是的,他对这件事已经做了很久的准备了,他只是觉得对不起舅舅,舅舅对自己这么好,他居然有过这样的想法。 “怎么了,小男子汉,舍不得舅舅走吗?”火车站里,章蘅摸着张树德脑袋,笑着说道。 “舅舅,我舍不得你!”张树扑上去,紧紧搂住章蘅的脖子,低声地说道,“舅舅,你一定会有自己的孩子的!”他已经向孙大圣请求过了,大圣答应了。 章蘅听了,不由失笑,现在一个小屁孩都来愁他生娃的事情了,“嗯,到时候你来帮舅舅带孩子怎么样?” “嗯。”张树重重点点头。 不过他还没等来舅舅的娃娃,倒是等来了自己妈妈肚子慢慢大起来了。他不是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但是真的等来了这个消息,看着继父和妈妈抱在一起欢呼,他就好像一个局外人,不,本来就是一个局外人。 直到此时此刻他才真正发觉,妈妈离他越来越远了。她没办法天天接他上下学,因为月份慢慢大了,继父他们都说他是个男子汉了,能不能自己上下学。 是啊,他已经是男子汉了,他学会了一个人上下学,一个人去祭奠奶奶和爸爸,一个人打扫属于自己的老房子,一个人和舅舅舅妈回信:他很好,很高兴妈妈一家迎来了自己的孩子。 同母异父的弟弟出生了,张树不是不高兴,不管怎么说,他们兄弟两个叫的是同一个妈妈。但是为什么,他要去摸摸这个弟弟的时候,妈妈将孩子高高抱起来呢? 他已经洗过手的,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干干净净,甚至还剪过指甲的。 “小树,你弟弟才刚睡着了,你一摸怕是把他吵醒的。” “哦。我不摸。”他乖乖应了一声,但是以后再也没有摸过弟弟,也没有抱过他。 “到底不是亲兄弟,你看小树对咱们儿子一点都不亲近。”他继父偷偷和妈妈抱怨道,只不过他就在屋外听到了。 “好了,小树他要上学的,哪有这个空,再说你当他继父也没有怎么养他,他怎么亲近?!你看看你哥他们,过年给个红包,多多少少是个意思,他们倒好,非要把小树支出去,给其他人红包,我真恨不得也不给他们,什么玩意?!我跟你一起没养家吗……” “好了,好了,我错了行了吧!今年过年给你买个金镯子好不好……” 张树自己走出去了,走到溪流边看着溪水潺潺,他越来越沉默寡言,他知道自己的变化,但是却放任这样的变化不断加深。 张树在这个家变得越来越隐形,章大丫不是没有发觉这个变化,但是她自己也分身乏术,摊子上的生意,小儿子要照顾,对于大儿子,她潜意识觉得,他过得比任何一个小孩要好了,章蘅夫妇每个季度换季了都给他寄新的衣服,还有生活费,边上一圈哪个孩子有他豪横。 “小树长大了,越来越沉稳了。”这是章大丫的想法。 但是等到知道舅舅有自己孩子了,张树就好像冬天过后的草地,焕发出勃勃生机。“舅舅有自己的娃娃了吗?!我要去看看,要去看看!!”他现在无比期待。 “哈哈,小树,你舅舅有孩子,就不养你了!”继父蓝天开玩笑道。 “我本来就不应该舅舅养的,我又不是没妈的孩子。”张树看向继父和妈妈,认真说道。妈妈,你也认为我是舅舅的责任了吗? 日盼夜盼,总算盼到了寒假和妈妈一起去看舅舅,他还带上了自己的成绩单,这是给舅妈的礼物。 要说他这辈子最佩服谁,舅舅排第二,舅妈第一!舅妈真的太厉害了,明明高中都没毕业的,但是却凭着努力考上了大学,二舅之前还当老师的呢,都没考过。 考上大学还不算,还考上研究生,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越来上大学了还能往上读的!!现在听妈妈说当大学老师了呢!真厉害,他以后也想这么厉害! 出车站的时候,张树一眼看到了舅舅,那么高,那么显眼!他们已经好几个月没见了,但是真看到舅舅了,张树一点生疏感都没,直接扑上去,“舅舅,我想死你了!” “哈哈,真想那就留在舅舅家好不好?” “好啊,好啊!”张树原本以为舅舅是开玩笑的,但是舅舅舅妈真的跟自己认真商量让自己再这边上学的时候,他还是懵了。 “小树啊,你也已经不小了,舅舅和舅妈也想过你还这么小,让你一个人在这里,离妈妈这么远,对你来说是不是不太好……但是,小树啊,你要为你的未来思考了……” 舅舅将双手搭在他肩膀上,然后张树感受到肩膀上的重量,他看向舅舅的眼睛,从他的眼眸中看到了懵懂的自己。 “要为自己的未来思考了……”躺在床上,张树久久未睡,他的未来……是啊,弟弟有自己爸妈谋划,但是他呢,舅舅是真心为他着想的,真的错过了这一次,他以后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熬了一晚上,张树第二天郑重其事地对舅舅和舅妈说了自己的决定,他要留下来。 下午妈妈跟继父打电话的时候,他就在边上,听到了他们两个的对话。 “小树是他的外甥,我们的孩子就不是了?当舅舅的也偏到没边了?这个名额用掉了,以后还有吗?我们孩子怎么办,能换吗?要不你跟你弟说说,再等几年,也快的!” 张树紧紧握着拳头,他怕他妈妈真的去跟舅舅去说了。 “你想什么美梦呢?我弟说了,要么给小树用,要么就卖掉,你知道这有多少钱,能换一套房子了,你空口白话就给你们家,想什么呢?”章大丫也是有点生气了,他弟做的决定也是为了她儿子好,都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还没这么偏心!! 张树的心放下了。 “唉,他这个张又不是你家的章,还真是当儿子养了。”对面还在抱怨。 “不是章怎么了,外甥像舅,小树长得偏向章蘅,他心里自然偏袒,谁叫你儿子长得像你了,要怪就怪你。” “就我儿子不是你儿子了?!” 张树已经走开了,没听他们再说什么。他轻轻走到客厅,看到舅妈正拿着一本故事书跟肚子里的宝宝念故事呢,他坐过去,曹美玲顺便把故事书塞到了他手里:“来,让哥哥给你念一个故事,哥哥演讲比赛可是得过一等奖的!” 那都是学校里的一等奖,偏偏舅妈说出来感觉很了不起的,他都不好意思了,但还是乖乖地翻开书:“哥哥给你讲一个大将军卫青和霍去病的故事……” 第55章 不做眼盲心瞎的傻子(番外下) “你这儿子,都快成你弟的儿子了。”火车站,看着坐着章蘅一家的火车从视线消失,蓝天略带着吃味说道。 “舍不得,那我跟我弟打个电话,让他把孩子送回来?”章大丫斜了蓝天一眼。 这男人有自己孩子之后就是会变得,现在变得越来越不可理喻了,之前觉得张树送走了也好的,家里少一份负担,但是过年看到张树的变化,比起兄弟家的孩子,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大城市就是大城市,让他直观地看到了差距,因此又心里不平衡了,觉得都是章蘅的外甥,他的孩子却一点福都享不到…… “哎呀,你看你还当真了,我就开个玩笑,小树现在有人帮衬,我也开心的。”章大丫懒得跟他掰扯,她现在越是觉得当初狠狠心把小树交给弟弟是再正确不过的决定,真要留在家里,对孩子,对她都不是一个好选择。 “怎么了?已经想家了?”张树抬头看着摸自己脑袋安慰的舅妈,摇摇头,没有想家,只是越来越清晰地感受到他和那个家的距离正如这疾驰的火车,越来越远了。 舅舅怀里的小豆丁正睁着眼睛好奇地看着他,流的一下巴的口水,嘴里还不断叫着“锅锅,锅锅”的,把他的心都萌化了。 小望舒已经四岁了,正式成为实验幼儿园小班的一个学生,不是章蘅和曹美玲心狠,这也是大城市双职工的无奈。 曹美玲的工作还好,章蘅的工作根本就没办法稳定下来,有时候一有任务人就消失个把月的,等到他回来,女儿都已经不认识他了。 最难的那段时间都过来了,现在小望舒都已经能自己吃饭,上厕所了,放幼儿园也不用像托儿所的时候,需要章蘅和曹美玲一天四五趟地去照顾她。 “舅妈你放心,我会送妹妹上学的。”章蘅又出任务了,曹美玲这边呢,因为有个交流大会,一时间也忙得不可开交,天不亮就要走,天晚了都未必赶得回来。张树自然而然拍着胸脯保证,他会好好照顾妹妹的! 这时代,也没有像以后那样,对孩子那么提心吊胆的,大多是放养的,曹美玲看张树也是半大少年了,家离托儿所也不远,还真的将女儿交给小树了。 张树早上起来就没见舅妈的影子了,就在厨房看到纱罩下的早饭。他熟练地热好牛奶,咬了一个包子就上楼,要将妹妹叫醒。 这妮子鬼精鬼精的,舅舅和他去叫,总是磨磨蹭蹭,好像多睡一分钟都是大赚的事情,但是要是舅妈去叫起床,都不用说,就楼梯那个脚步声,就够她从床上扑腾起来,等舅妈进房间,她已经再给自己扣扣子了。 果然,他打开房门,妹妹睡得四仰八叉地,压根没一点反应。 “妹妹,小懒虫,起床了,上学去了,昨天不是说要骑小马吗?去晚了就没了。”小姑娘大概听到小马,总算有点反应了,惺忪着双眼,“哥哥,妈妈呢?” “舅妈上班去了,这段时间忙着呢,有很多老师来学校里交流……”小树也不管望舒能不能听懂,还是仔细地跟她解释一遍。 不过小女孩就听到“上班”两个字,整个人又放松了,软塌塌地搭在张树的手臂上,妈妈上班了,那她就可以赖床了。这耍赖的模样把张树逗乐了,小屁孩才几岁啊就已经这么“欺软怕硬”了?! “我们望舒是个好孩子呢,先起来好不好,今天穿粉红色的连衣裙,哥哥再给你绑小辫子怎么样?”张树诱哄着。 “我要有蝴蝶结的!!”爱美之心战胜了瞌睡,小姑娘睁开双眼,一骨碌起来,还从自己的小小化妆桌上挑出自己喜欢的蝴蝶结绑带。 “一、二、三……”张树看着小姑娘放到他面前的十个小蝴蝶结,知道这是让他绑十条小辫子的意思,嘴里发苦,妹妹也太看得起他了!! 这一向来是舅舅的绝活,也不知道舅舅那么五大三粗的一个男人,怎么做的来这样的精细活的,他第一次看舅舅给妹妹绑头发的时候,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了,也算是知道了什么是“张飞绣花”了,偏偏舅舅还能绑各种辫子,把舅妈和他都比下去了,成为望舒心中最喜欢的人! 不过看着妹妹布灵布灵的眼睛,他还是硬着头皮点头,哎呀,妹妹有什么错呢,她只是一个爱美的小姑娘而已!唉,老舅,你害苦我啊!!! 张树硬是抱着绑着一头纵横交错小辫子的妹妹到洗漱间。 “爸爸都会帮我挤牙膏的……” “爸爸把我的脸巾弄得热热的……” “爸爸会给我擦香香,一只手就能盖住我的脸了……” “爸爸……” “是是是,爸爸最好了是不是!”小望舒就好像唐僧一样,一直爸爸长爸爸短的,真要被他那老舅听到了,心里不知道要美成什么样子了。 好不容易弄好了,带着孩子下楼个奶了,小家伙看妈妈真的不在,就朝着哥哥开始提要求了:“哥哥,我能不能吃点糖……”说着还比比手指,意思就是一点点,真的一点点。 “不行,舅妈说了不能让你吃糖!你昨天已经把今天的分量吃完了。”张树铁面无私,驳回了妹妹的请求。 小望舒眼里顿时蓄满了泪水,嘴巴撅着,委屈的样子,就在张树快顶不住原则想给妹妹多吃一颗糖,大不了说自己吃的时候,小望舒吸吸鼻子,自己安慰好了自己:“那不吃了,昨天宝宝吃太好了,今天宝宝就不能吃了,要怪就怪昨天的宝宝。” “那哥哥,我能多喝点牛奶嘛?”好歹也带着点甜味,小望舒不挑。 “嗯,多喝半杯,舅妈知道的话,回来还会夸奖你呢。” 总的来说,小望舒还是一个非常懂事的孩子,都不用张树怎么哄,自己把早餐吃得干干净净。哎呀,这样白白嫩嫩又听话,吃饭又不用人端着碗跟在后面的小孩真的太招人稀罕了。 小树心里暗暗下决心,他一定要保护好妹妹,坚决不能让任何一个小屁孩欺负了妹妹!! 吃完饭,小树把裹成一个球的妹妹放到自行车后座妹妹的专属座位上,这辆自行车是舅舅舅妈专门接送望舒用的,后面的小位置上还特地罩了一个透明的塑料帘子,防止妹妹吃风。 “小树,今天你送你妹妹上学啊?”隔壁的奶奶也抱着个小娃娃放在了自行车上后座专座上,那小座位上也有个透明罩子,可以说这院子里的自行车都是这样的标配,都是看他舅舅弄了之后跟风学起来的。 “嗯,我舅妈最近有事,来不及送,我帮忙下。”张树也围好自己的围巾,踩上自行车。 “哎呦,幸亏有你在呢,不然他们两个大忙人都放心不下。你跟着我吧,小心别跟丢了。” “唉。”张树应了一声,就不说话了,车一动起来,那风四面八方都涌来了。他们骑车的不说话了,但是透明罩子里的小望舒看到认识的小伙伴兴奋了,路上遇到一个小伙伴就打招呼,“满满,我带了娃娃……” “小小,我有《西游记》连环画……” 一路上就没有停嘴的时候,张树也是理解了自家舅舅的苦心了,也是佩服妹妹的社交能力,他们家,舅舅是冷面神,舅妈对外面也不是多话的人,他就更加了,偏偏妹妹一个人就弥补了他们三个人,话痨程度就是有时候舅舅都包容不了了,两指头捏住她的小嘴:“小黄鹂可以歇歇吗?” 连着三天,张树干得越来越轻车熟路了,第四天,打着哈欠下楼的时候,就听到厨房有声音。嗯?舅妈这么早就忙完了吗? 不过,走几步看到近乎厨房顶高的男人的时候,张树喜出望外,“舅舅,你回来了?!” 章蘅回头,看着头发都还没有梳,翘着几缕头发的小树,点点头:“刚刚回来,看到你舅妈留的纸条了,把你们的早饭热热。再来个煎蛋好不好?还是九分熟?” “嗯嗯。”张树点点头,他舅舅做的煎蛋简直是一绝,要记几分熟就几分熟,外表皮也不会焦,他最喜欢的就是舅舅做的煎蛋,再淋点酱油,太好吃了! “你先吃,望舒那我去叫。”章蘅给小树准备好早餐,脱掉围裙就往他们房间去,小望舒乖乖睡在床上,看得章蘅心都化了。 “望舒,起床,爸爸回来了,想爸爸了吗?” 这次望舒压根没赖床,一听到爸爸的声音,立马睁开了眼睛,果然是爸爸!!!紧紧地搂住爸爸的脖子,欣喜地尖叫:“爸爸,爸爸,爸爸……” “哎,哎,哎咦……”章蘅一声声应着,等到望舒平静下来,“爸爸带你刷牙洗脸去好不好?” 爸爸回来了,望舒正开心地找不着北呢,说什么都答应。 “爸爸,我要十二根小辫子,满满她妈妈昨天给她扎了八根小辫,我的小辫还都散掉了,哥哥绑的……”章蘅给望舒绑小辫子的时候,她一张嘴就没停过,从小伙伴头上的辫子超过她了讲讲讲到妈妈晚上给她说什么故事了。 章蘅就安静地听着,时不时来一句“是吗?”“那太棒了!”彻底满足了小望舒的分享欲。 今天的坐骑换了,小望舒直接坐到了爸爸的脖子上,享受着这个高度的风景。 章蘅一手扶着望舒,一手牵着张树,也是张树个子长得高,不然章蘅都未必牵得到。 “满满,我爸爸回来了……我有十二根小辫……” “小小,我爸爸回来了……我有十二根小辫……”戴着口罩呢,都不影响小望舒的激情,都还没到幼儿园呢,小伙伴都知道望舒她那个巨人爸爸回来了,还给她绑了十二根小辫子。 章蘅忍不住拍了下望舒的屁股,笑着说道:“你可消停些吧。” 张树倒是看得可乐,他妹妹可真可爱! 章蘅这次完成任务难得有几天假期,他送完女儿和外甥,没回家,顺着路的方向来到了京城师范大学。 大门上还挂着文化交流大会的横幅,他是知道自己老婆这段时间有多忙的。找到相熟的同事问了情况,一路到大礼堂,门口接待的都是自己老婆的学生,看到自己这个师公来了,二话没说就放进去了。 一进大礼堂,刚好看到曹美玲穿着白金礼服走到舞台中央主持。就这个画面让章蘅想到了那一年他来京城培训,挤出时间去看老婆的比赛,当时的她还没有现在这么游刃有余,但是当时在舞台上的表现还有她念的诗一直深深印在他的脑海中。 此时此刻,那时的她和现在台上主持的她重叠,更是看得章蘅如痴如醉了。 曹美玲好似感受到了一道火热的视线,轻微地转了下方向,果然和过道最后方的那高大的身影对上的视线。 你来啦?! 嗯,我来了。 彼此一个对视,都笑弯了眼睛。 一个上午,曹美玲都不得空。章蘅就一直在边角等着,没有丝毫不耐。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台上的她——举手投足间,那女人浑身都在发光。越看,心里越满,满得发软。真好,他想。这朵花,终究是被他养得这样好了。 “等急了吧,你也不找个位置坐下来,站一上午不累啊!”上午的交流会结束,曹美玲就提着裙摆向章蘅跑来,笑容满面,她太开心了,或者说她太想他了,以至于看到的时候整个人都喜气洋洋。 “站着才能让你一眼看到我啊。”章蘅说道,随意地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曹美玲身上,将她盖的严严实实,“外面风大,别吹感冒了。” 曹美玲低头一笑,拢了拢外套,也不拆穿他,伸出一只手,紧紧握住他的手,“任务结束了?有没有受伤?” “没有,”章蘅的手动了动,从交握换成十指相扣,扣得紧紧的,“就是想你……和孩子。接下来有几天假期,好好陪陪你们。” 两人并肩汇入人群。风轻轻吹过来,把笑声吹散了,散进了带着花香的空气里——让花香都带上了淡淡的幸福。 第56章 我在香江当神棍(1) 第56章 我在香江当神棍(1) 章蘅是在一阵剧烈的痛中醒来的。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 疼。 动了动脚趾。 还是疼。 最要命的是左眼,他能感觉到那里剧痛无比,无数的鲜血染红了整个眼眶,深深的一刀,划破了眼皮,连带着眼珠子都伤到了。透过左眼,章蘅看到的只有如同黑洞一般的虚无。 “唉,活了活了?!奇怪了,刚刚的确没气了啊?!”章蘅听到耳边的声音如是说。 “你小子咋呼什么,老子被你吓一跳!唉……”说话的人踢了踢章蘅的腿,“别给老子撞死,当初借龙哥的钱就应该有这个觉悟,龙哥的钱是这么好赖账的?!今天挖一只眼睛和一根手指头就是个教训,给你五天时间,要是再还不上,嘿,你那房子还有老婆女儿都别想要了!!” “嘿嘿,鸡哥,听说这老小子的女儿个顶个的漂亮……嘿嘿……” “嘿什么……”被叫鸡哥的男人给了说话的人一个爆锤,“那也是你能想的,老大早就安排好了……嘿,就等这姓章的自己乖乖把人送上来。” 鸡哥蹲下来,拍了拍章蘅的脸:“听到了吧,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章蘅面无表情,机械般的微微转过头,狰狞地左眼看向眼前的人,倒是把鸡哥看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不知道为什么,对上那破破烂烂的眼睛,他整个人都像是被扒光了一样无所适从。 “我们走!”一声招呼,身后的小弟也跟着转身,不过鸡哥哪怕已经走远了,都还能感受到那灼热的视线。“真是见鬼了!!”他有心想要再教训下章蘅,但是一转头,看着章蘅将快要掉出眼眶的眼球重新按回去的时候,还有闲心对着他笑得时候,他那点胆气消失的无影无踪了,甚至加快了脚步,落荒而逃了。 “这身体……也太破了吧?”章蘅固定好自己的左眼球,不让它摇摇欲坠,又看了看自己左手被剁掉小拇指的手掌,叹了一口气。他在地府什么没看过,就自己现在这样子,在地府都是小儿科的,不过现在自己成了这身体的主人,还是免不了在心里骂了一句粗话。 说好的言情小世界呢?说好的“较低难度”呢?结果才几个世界啊,就给他塞了个独眼龙加九指残疾的身体?这特么是渣男改造还是残疾人康复训练? 他艰难地睁开仅剩的右眼,借着透进来的昏黄光线打量四周。这是一条暗巷,地上污水横流,还有胆大的老鼠叼着他那一截手指堂而皇之地从他面前经过……空气也污浊不堪,尿骚味,混合着他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远处的入口时不时有人经过,对躺在里面的章蘅也只是瞅上一眼,根本不作任何停留。这里是龙哥的底盘,像章蘅这样的他们见多了,无非是借了高利贷还不上教训教训,这还是好的,至少现在还有命在,暗巷里被打死的又不是没有。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章蘅挣扎着坐起来,被揍了一顿,哪哪都疼。他扶着额头,开始接收这具身体原主的记忆。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章蘅,男,三十五岁,父母是三十年代从大陆偷渡来港的“偷渡客”。老头子有点神棍本事,看风水、算命理、驱邪避祸,在香江这种迷信风气盛行的地方,竟也慢慢站稳了脚跟,几十年也积攒下一份家业。虽然是在九龙城寨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好歹也是有房一族。 章蘅翻了翻原主的记忆,忍不住在心里骂娘:这老头,自己干神棍这行犯了‘五弊三缺’,也不知道是请了哪尊神,愣是熬到他老娘快绝经的年纪才老蚌生珠,生了这么个宝贝儿子。结果呢?生而不教,惯成个烂赌鬼。合着这‘缺’,是缺心眼儿啊? 但不管怎么说,有了这儿子,老两口自然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溺爱得无法无天。这小子从小就不学无术,偷鸡摸狗,坑蒙拐骗,活脱脱一个街头小混混。 偏偏老两口还当宝贝疙瘩似的惯着,年纪到了就给他说了一门亲事,娶了个老实巴交的媳妇,一口气生了三个女儿。 等生第三个孩子的时候,那时候章蘅他老娘已经在床上躺了三个月了,油尽灯枯,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却还亮着,死死盯着那一道门,门后面是章蘅他老婆撕心裂肺的喊声,正在生孩子呢。 “男的吧?” “这回该是男的吧?” “章家三代单传,不能断在他手里吧?” 她每天念叨,每天等。 等到最后,人已经出气多进气少,眼窝都凹进去了,那口气就是不断。 接生婆从房里出来的时候,她眼睛猛地睁开,浑浊的眼珠子里突然有了光。 “恭喜恭喜,又是个千金,白白胖胖……”接生婆也是知道这家的情况,道喜的话,道丧的表情。 话没说完,老太太喉咙里“咯”的一声响,整个人僵住了。眼睛瞪得像铜铃,直直盯着那个襁褓,嘴巴张着。 章蘅那时候就站在床边。老太太的手还抓着他,指甲掐进肉里,疼得他直抽气。 “妈?妈!”没反应。 眼睛就那么瞪着,瞪得大大的。 接生婆抱着孩子过来,叹了口气:“是个姑娘,要不要看看?” 老太太看不见了,断气了,死不瞑目! 章蘅伸手去合她的眼皮。 第一次,合上,手一松,又睁开了。 第二次,他用了点力,眼皮都按出印子了,手一松,还是睁着。那眼睛就那么瞪着他。 章蘅心里发毛,手都在抖。 最后还是坐在一边的章老头看不下去了,一把推开章蘅,从灶台底下捏了一撮草木灰,往老太太眼皮上一抹,嘴里念叨着: “生男生女都是章家的根,能有儿子都是我们赚了的,没孙子不是早就接受了吗?!有什么好瞪的?闭眼吧,闭眼吧,再看也变不成带把的。” 念叨了三遍,那眼睛才终于合上了。 章老头回头看了章蘅一眼:“行了,给你妈合上眼了。往后这日子,你自己看着过吧。” 那时候章蘅还不懂这句话什么意思。后来他懂了。别看章老头看着豁达,但是他自己也过不去绝户的坎,从那以后,老头子没了精神头,对章蘅的管束也越发宽松了。 章蘅没了管束,越发混账,也不找个正经活,长年累月在外面游荡,也不管家里老婆孩子。要不是老头子接济,怕是几个孩子都养不活。 但经年累月的,到底是媳妇寒了心,三个女儿一个比一个命苦。 大女儿章莲,十七岁,出落得水灵,性子随她娘,老实本分。这年纪一般都是说人家了,但是旁人顾忌这家里的职业,再加上章蘅又是混不吝的,导致现在都待字闺中。 二女儿章蓉,十五岁,眉眼间有点章家人的精明,话不多,心里有主意。小女儿章胜蓝,十二岁,长得像章老太,倒是她爷爷最疼的孙女,小时候没受过什么委屈,吃的喝的都是比两个姐姐好,倒是养成了个活泼可爱的性子。 三个都是女儿,章蘅更有了放纵的理由,没儿子传宗接代,他还奋斗个什么劲?于是变本加厉地吃喝嫖赌,把老两口攒下的那点家底败得七七八八。 两年前,章老头也去世了。临走前,老头子拉着章蘅的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照顾好……照顾好你媳妇和三个闺女……尤其是胜蓝……她还小……”临死了,还是放心不下孩子。真到了这个时候,章老头才后悔了,他对章蘅太溺爱了,以后可怎么办啊……只不过他再怎么不甘,终究是看不到了。 章蘅当时点头如捣蒜,转头就把老头的话忘到了九霄云外。 老头子在的时候,这地盘上的泼皮无赖还收着三分,毕竟举头三尺有神明,章老头神神叨叨的,他们也有点畏惧,但是时间长了,也打起了章蘅家底的主意了,毕竟,章家这房子是城寨里少有的好房子。 果然引着章蘅赌着,把房子也给压了借了钱,现在好了,钱还不上了,老婆孩子都要搭上了。章蘅这人没有什么担当,一见自己真的闯大祸了,立马躲了起来,家里就几个女人,天天担惊受怕。 他那老婆一见这样下去怕是没命活了,原本多本分的一个人,也被逼着没办法短短几天给自己找了个男人,她其他不求,就要男人把她们母女几人带走。 章蘅躲了几天又哪里躲得掉的,这不就被翻出来了,直接收了利息,一只眼睛一个手指头……原主直接疼死了,然后,章蘅过来了。 “嗯哼!”章蘅痛苦地哼了一声,身体上的痛苦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咬着牙站起来,从暗巷里走出来,现在先回家再说,在外面待下去,他怕活不过今天晚上了。 顶着众人畏惧、探究的目光,章蘅一瘸一拐地回到了自己的家,此时此刻,家里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已经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了,屋里已经空了。 老婆的衣裳包袱没了。大女儿二女儿也没了踪影。只有灶台那边,似乎有什么东西蜷缩着。 章蘅慢慢走到灶台边。那里蜷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章胜蓝,穿着打了补丁的旧棉袄,缩成小小一团,睡着了。灶膛里还有点余温,她就贴着那点温度,像只被遗弃的小猫。 她没走。 章蘅蹲下来,看着这张稚嫩的脸。原本断片的记忆又连上了。就是今天,他老婆带着孩子要逃走的,只不过那个男人看着三个孩子,临了临了又反悔了。 看老大老二,年纪也到了,嫁人出去他收个彩礼不会亏的,但是这最小的孩子,还要养好几年……他就不乐意了。章蘅他老婆还在低声下气劝着,没想到这小女儿一直闷声不语的,这会儿也固执了:“我不走,爷爷疼我,我姓章……”小小的孩子,抱着爷爷的遗像,任凭她妈她姐拽着都死死一只手拉着门框。 “走不走,再不走,龙哥的人知道了,都走不了了!!”男人的一句话让章胜蓝她妈最终是放手了:“胜蓝,胜蓝,你怎么那么倔啊!!妈走了,你怎么办啊?!” 章胜蓝不知道怎么办,她只是抱着爷爷的遗像,蜷缩在灶台边的阴影里,等着未知的命运。 在原世界线的走向里,这个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章蘅的灵体一阵发冷,他记起来了。 原主欠了一屁股债根本还不了,追债的上门了。房子没了,章胜蓝十三岁就被迫去舞厅卖唱。章蘅他倒是还想赌,但是知道他没有钱了,都是把他赶出去的。直到章胜蓝十五岁被星探发掘进了演艺圈,演些小角色,赚点辛苦钱。 有钱了,赌坊的都知道他有一个当演员的女儿,知道能从他身上砸出油水,自然不会把他赶出去的,甚至还会拉着他赌。章蘅原本因为没地儿赌的都要戒掉赌瘾了,又被引诱着赌博了,这下好了,章胜蓝的钱还要一直填原主赌博欠的债。 好不容易熬出头,有点名气了,钱也多挣了一点,原主却变本加厉地索取,赌的越来越大,章胜蓝一天二十四小时赶场都填不上窟窿,被章蘅逼着,被黑社会逼着拍风月片,逼她给有钱人当情妇…… 二十岁那年,就在台庆的时候,被正宫当众泼油漆羞辱。看着台下都是看笑话的众人,章胜蓝实在是不想活了,她才二十岁,灵魂却已经千疮百孔,当天晚上,她从公寓楼顶一跃而下,结束了短暂又痛苦的一生。 那些画面在章蘅脑海里闪过,虽然不是他亲身经历,但那种绝望、那种窒息感,还是让她整个魂体都在发抖。 “我这次的任务,就是来救你的。”他摸着小孩的发顶,轻轻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那面糊着报纸的墙前,盯着上面挂着的几样东西,一面八卦镜,已经落了灰。一把桃木剑,剑穗都朽了。还有几叠发黄的符纸,是老头子当年亲手画的。这东西章蘅她老婆自然不会拿走的,追债的人对这些也忌讳,因此房子空了,这些东西还好端端挂着呢! 原主的记忆里,老头子那些神神叨叨的本事,其实原主也学了个皮毛。虽然是个不成器的混账,但耳濡目染,那些口诀手势、开坛做法的流程,他都记得。现在章蘅来了,更不用说了,他在地府里所见所闻的,哪里是人间这些可以比的。 章蘅盯着那几样东西,一个计划慢慢在脑海里成形。 现在他这个身份,身体又这样,根本没办法从正规途径挣钱还债,外面又有盯着他的人,就怕他逃了的,他想出城寨都困难,要解困局,只能另辟蹊径了。章蘅挽着桃木剑熟练地做了一个剑花……他需要做一个局,做一个所有人彻底颠覆他这个“烂人”形象的局。 第57章 我在香江当神棍(2) 第57章 我在香江当神棍(2) 但如果是“历劫”呢? 如果这一切,之前的种种都是他故意为之,都是为了斩断尘缘、得道飞升呢?别人可能嗤之以鼻,但是章家真要这么说,还真是有缘法,毕竟章老头以前为了打响自己名头的时候,可是给自己祖先编排过“白日飞升”的神话的,听得人信不信是一回事,但是整个城寨都是知道有这回事的。 章蘅蹲在灶台边,看着章胜蓝蜷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脑子里这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香江人迷信,九龙城寨的人更迷信。他们信风水,信命理,信轮回,信因果。尤其是那些混江湖的、捞偏门的,十个里有九个半都信这些。 鸡哥那种放高利贷的,每个月都要去黄大仙烧香,烧完香回来该砍人手指还是砍,但香不能不烧。用他们的话说,“做人归做人,敬神归敬神,两码事”。 一个烂了半辈子的赌鬼突然开坛做法,引来天雷,飞升成仙……章蘅想想就头皮发麻,拍短剧都不敢这么拍啊,但是他怎么这么激动呢?!这故事,够他们传三代。 而章胜蓝,就会变成“飞升仙人的遗孤”,而不是“赌鬼的女儿”。那些追债的,还敢动她一根手指头吗?鸡哥再横,敢动一个“仙人”留下的种?不怕遭天谴? 当然这不是说他真的得道成仙了,不过用这个办法,章蘅越想越觉得可行。 唯一的问题是,他得真搞出点动静来。 “低能法术一阶”,当初培训时发的标配权限。他也就是在第一个世界的时候弄了张彩票摆脱了最开始的贫穷,现在是到了它再次发挥的时候。 章蘅翻出身份玉简,仔细研究过,能用的法术寥寥无几:引火术、净水术、轻身术……还有最费劲的,“引雷术”。 说是“引雷”,其实就是个花活。看着跟九天雷罚似的,威力非比寻常,可实际上真到了人身上,也就是被电了一下,麻嗖嗖的,连根毛都烧不掉。毕竟都是“低能法术”了,还能指望什么?培训时甲三前辈说得明白:这玩意儿就是给你们关键时刻吓唬人用的,别指望真劈死谁。你们是去做任务的,不是去坑蒙拐骗享福的。 但如果是“开坛做法”,糊弄一群迷信的城寨居民呢?足够了。 章蘅把计划在脑子里过了三遍,确认每个细节都想清楚了,然后开始动手。 他现在还需要一些装备,可身上一分钱都没有。 没关系。没有钱,有人。 “吱呀——” 门开了条缝,一张脸探出来,看见门口站着的人,那脸瞬间白了,下意识就要把门摔上。 章蘅一脚卡住门。 “叔,借我点钱。”章蘅声音沙哑,透着股说不出的邪性。脸上全是血,左眼那个伤口的血还在往外渗,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门槛上。 开门的是张老四,五十多岁,在城寨卖了几十年鱼,什么烂人没见过?可这会儿看着章蘅,他腿肚子都在转筋。 “没……没钱……上次借的钱,你都没还……” 他使足了劲想关门,可门那边章蘅的力气大得邪乎,纹丝不动。 章蘅咧嘴笑了。 这一笑,肌肉牵动,左眼的血冒得更凶了,顺着下巴滴答滴答往下掉,甚至眼球都往外突出来一半,吓得张老四魂都快散了。 “不借啊……”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那家里要出什么厄运,我可就不管了。” 张老四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紫。 他知道章蘅这是在敲诈。可他也知道,章蘅家里已经没人了。老婆带着闺女跑了,爹妈早死绝了。这烂人现在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真把他逼急了,他贱命一条,可自己家里…… “借借借!!” 张老四几乎是吼出来的。 章蘅收了钱,揣进兜里,转身就走。 走两步,又回头,冲张老四点点头。 “叔,放心,你家这个月保管平平安安。” 张老四愣在那儿,不知道该骂娘还是该磕头。 如法炮制。 章蘅从隔壁一圈全敲了一遍。有给十块的,有给二十的,最抠的李寡妇给了五块,章蘅也没嫌少,照样冲人家点点头,说一句“放心,你家平安”。 等他把这一圈敲完,兜里已经揣了小两百。 他拿着这些钱,晃晃悠悠走到城寨口的纸扎铺,买了香、烛、黄纸、朱砂,又买了块红布。铺子老板看着他这副鬼样子,手抖得差点找错钱。 “章……章蘅,你这是要干什么?” 章蘅没理他,扛着东西往回走。 路过张老四家门口的时候,他顺手把人家摆在门口的八仙桌给搬走了。张老四站在屋里,眼睁睁看着他把桌子扛起来,愣是没敢出来拦。 等章蘅走远了,街坊们才敢凑到一起。 “这混子今天是怎么了?” “你没看他那样子?肯定是被阿彪他们又收拾了!唉,章老道硬求来的儿子,还不如生块叉烧呢!” “不是,这小子这动静是要干什么?刚才还跟我说他要开坛做法……他……他弄得明白吗?” “啊?开坛做法?这是糊了心智了?!” “我看着离疯也不远了。阿秀带着孩子跑了,房子也要被收了,他又变成这么个模样,以后怕是吃口饭都难了。” “唉,阿秀早就该跑。跟着章蘅这些年,受了多大罪?”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沉默了。 他们都知道今天阿秀带着女儿跟姓刘的走了。没人拦,也没人通风报信,人心都是肉长的,见不得无辜的人因为一个烂人搭上一辈子。 阿秀在章家当牛做马十几年,章老太当年给她一口饭吃,她记了这么多年恩,也该还清了。 “谁说不是呢……她就是太重情。当初章老太给了她一口饭,她就在章家熬了十几年。现在找个男人也好,怎么着也不会比章蘅差了。就是苦了几个孩子……” “跟着章蘅才是受苦受罪。不过我今天怎么看着,她就带了两个孩子走?” “那不能。咋能丢下一个?你看错了吧?” “应该是我看错了……” 话音未落,章蘅又出来了。 他抱着香烛黄纸,在刚摆好的八仙桌前一样一样往上摆。那架势,有条不紊的,还真像那么回事。 几个街坊面面相觑。 这小子……难道还真懂得一点玄学? 天擦黑了。 城寨的夜晚,从来不缺热闹。 麻将声、叫骂声、孩子的哭声、不知道哪家放的粤剧唱片,咿咿呀呀的《帝女花》从楼上飘下来,跟底下菜市场的讨价还价混成一锅粥。 可今天有点儿不一样。 那锅粥里,多了个奇怪的东西,对,就是章蘅这颗老鼠屎了。 章蘅设好坛,回家去取桃木剑和八卦镜。他看了看灶台阴影处,章胜蓝还睡着。这孩子大概哭累了,维持着一个动作,蜷在灶台边一动不动。 等他出来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有端饭碗的,有抱着孩子的,有刚从麻将桌上下来的,都伸着脖子往这边瞅。 章蘅谁也没看。 他走到八仙桌前,把桃木剑往桌上一拍,八卦镜往桌上一立,然后抬起头,看着那片从楼缝里露出来的灰蒙蒙的天。 他的神色从未有过的严肃。 那些原本还在交头接耳、嘻嘻哈哈的街坊,不知怎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全安静了。 “我说,章小子——” 一个苍老的声音打破沉默,是楼上卖肠粉的福伯,七十多了,什么场面没见过。 “你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前几天警署才通知,要小心火烛。你别自己想不开了,拉着我们一起跟你露宿街头啊!” 这一说,原本憋着气的众人立刻附和起来: “就是就是!” “搞什么名堂!” “别装神弄鬼的!” 章蘅慢慢转过头,用那只独眼扫了一圈。 那眼神,冷得跟忘川河的水似的。 “哼。”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凡夫俗子,凡体肉胎,困于俗世,可笑至极。” 他把八卦镜拿起来,对着自己。 镜子里映出一张脸——一只眼,一脸血,一身破衣裳,还有嘴角那抹压都压不住的笑。 那笑,不是正常人该有的笑。 是赌徒押上最后一块钱时的笑,是醉鬼喝到断片前的笑,是一个烂了半辈子的人终于看见曙光的笑。 癫的。 “我已经在世间了无牵挂,又遭受了劫难,修得圆满……” 章蘅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道爷要飞升了!!!哈哈哈!天老爷!我终于成了!!” 吼完,他把八卦镜往桌上一扔,仰天大笑。 那笑声,在窄窄的巷子里来回撞,撞得人心里发毛。 没人说话了。 连那几个嘴最碎的婆娘都闭上了嘴。 因为这人——疯了。 章蘅借自己烘托了下气氛,接着继续把“这出戏”往下唱。 章蘅拿起桃木剑。 “天地玄宗……万气本根……” 他的声音沉下来,念起口诀。那调子古里古怪的,像是从很老很老的年代传下来的,每一个字都拖得很长,在空气里颤。 隔壁楼某一层的窗户探出一个中年女人的脑袋,看向下方的热闹。一看是章蘅这个混子,她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鄙夷,正要缩回去,却看见章蘅一身道袍、正儿八经地点香画符,不由得愣住了。 “这烂赌鬼搞什么鬼?” 她嘀咕着,没有关门,反而把缝开大了些。 却看见章蘅剑尖一挑,一张黄纸符被挑起来。 然后符纸自己烧起来了。 没有火柴,没有打火机,就那么凭空烧起来,青白色的火苗在夜风里一跳一跳的。 “嗬——” 看热闹的众人发出一声惊呼。围观的人看着符纸自燃,倒没有怎么大惊小怪,毕竟现在还是讲科学的,知道符纸自燃是有科学道理的,但是并不妨碍他们看章蘅露这一手的惊讶:这小子还真的有两下子啊! 更多的窗户打开了,更多的人探出头来。 住在近的,已经下楼来,站在不远处指指点点。 “那不是章老道的儿子吗?发什么疯?” “不知道,他说他要飞升,妈呀,这不是得道成仙了吗?!” “真的假的?” “鬼知道真的假的!” 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章蘅不为所动,继续念咒,继续舞剑。 他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疯,桃木剑在空气里划出一道道弧线。那些弧线在夜色里留下淡淡的红痕,不是符纸的颜色,是血,是他左眼眶里不断往下淌的血。 血滴在八仙桌上,滴在黄纸上,滴在八卦镜上。 八卦镜里映出的那张脸,越来越不像人。 “符命通行,神威所至!!” 又一张符纸烧起来。 又一道红痕划过。 人群里开始有人往后退。 “你们看他那样子,眼睛瞎了一只,手也残了……” “可怜哦,老婆跟人跑了,闺女也走了……” “听说是今天白天走的,姓刘的那个来领走的。” “啧啧,这人算是彻底完了。” “可不是,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换谁受得了?” 章蘅听见这些话,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对,就是这样。 他把最后一段口诀念完,桃木剑往桌上重重一拍—— “今章蘅,以残躯残命,了断尘缘,斩尽俗念!” 他的声音震得近处的人耳朵嗡嗡响。 “父母已亡,妻离子散,六亲缘尽,红尘无挂!” 每喊一句,他的声音就高一度,到最后几乎是嘶吼: “此身虽残!此心已明!今日开坛!正是——” 他顿了顿,用尽全身力气,喊出最后四个字: “得——道——飞——升——!!!” 话音刚落,他暗中催动身份玉简里的“引雷术”。 天变了。 不是慢慢变的,是一瞬间!就像有人拿块黑布,猛地罩住了整个城寨。 方才还灰蒙蒙亮着的那点天光,眨个眼就没了。乌云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压得极低,低到仿佛伸手就能摸到。 风也起来了,不是普通的风,是那种带着哨子的、能把人骨头吹透的阴风,卷着地上的纸屑、烟头、烂菜叶子,噼里啪啦往人脸上砸。 祭坛上的香烛被吹得东倒西歪,火苗忽明忽暗,却偏偏不灭。 章蘅站在风里,道袍被扯得猎猎作响。衬着满脸的血污,活脱脱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可他没倒。 他张开双臂,仰着头,对着那片越来越黑的天空。 “来啊——” 他喊。 “来啊!!!” 人群里有人尖叫起来。 不是被章蘅吓的,是被天吓的。 那云,不对劲。 云层里开始有光在闪。不是闪电那种刺目的白光,是一种幽幽暗暗、像是从地底深处透上来的红光。那光在云里翻滚、涌动、聚集,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风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一瞬间就停了。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所有人看着站在祭坛上的章蘅,此时此刻,谁还敢怀疑章蘅的能力! 章蘅浑身是血,仰头看天。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有:狂喜、癫狂、恐惧、期待、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解脱,又像是认命。 “来啊。”他轻声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朵里,“焚我残躯,助我飞升!!” 第58章 我在香江当神棍(3) 第58章 我在香江当神棍(3) 人群里有人跪下了。 不是自己想跪,是腿软得站不住。 阿彪就是其中一个。 他本来是跟着来看热闹的。确切地说,是来看章蘅出丑的。这烂赌鬼欠了龙哥的钱,他今天就是听鸡哥的命令来盯着的,怕人跑了。鸡哥说了,盯紧点,要是还想着逃跑,就把另一只手也剁了。 阿彪当时还笑,另一只手?那老小子左手就剩三根指头了,再剁就只能剁右手了。剁完右手,以后拿什么赌?用脚? 他来的时候,天还没黑。看着章蘅在那儿搬桌子、插香烛、挂那面破幡,他蹲在对面楼底下,叼着烟,跟小弟有说有笑。 “这老小子,装神弄鬼的,咋地,要请神神道道把我们给灭了,以为这样就能躲债?” 小弟陪笑:“彪哥说得对,装得再像也是个烂赌鬼。” “就是。”阿彪吐了口痰,“等他折腾完了,咱就上去,给他提个醒,拿不出钱,别怪兄弟们不客气。” 可这会儿,阿彪跪在地上。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跪下来的。 膝盖硌在碎石头上,疼。可他不敢动。 他抬起头,看着祭坛上那个浑身发光的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老小子早上还被他按在地上踹,踹得跟条死狗似的,满嘴是血,只会哼哼。阿彪记得清清楚楚,他踹了七脚,每一脚都踹在脸上,踹得那人左眼眶里的血都飙出来了,溅在他裤腿上。 当时他还骂了一句:“真他妈晦气。” 可现在…… 现在那人站在祭坛上,浑身发光。 阿彪的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他想骂一句“操”,可那个字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他想站起来,可膝盖像是被钉在地上,怎么都抬不起来。 他只能跪着,看着。 看着那道雷劈下来。 看着那人笑。 看着那张扭曲的、癫狂的、被血糊满的脸上,那只独眼里,全是疯。 阿彪扯着身边小弟的裤腿,手抖得跟抽风似的。 “赶紧……赶紧去叫鸡哥……出大事了……” 他不知道后面还会出什么大事。但他知道,无论出什么事,都不是他一个小喽啰能扛住的。 死道友不死贫道。 让鸡哥自己来看吧。 小弟也想跑,可腿也软。两个人你扯我我扯你,在地上爬了半天,愣是没爬出三步。 然后天裂开了。不是形容词。是真的裂开了。 那片乌压压的云层,中间突然裂开一道缝。像有人拿刀,在天上划了一刀。 缝里透出光来。 红的。比血还红,比火还烈。能把人的眼睛灼瞎的那种红。 血红的闪电从裂缝里倾泻而下,直直落在章蘅上方。 “轰————!!!” 那一声雷,不是从耳朵进去的,是从天灵盖劈进去的,顺着脊梁骨一路往下,把人都劈成两半。 震耳欲聋?不。是震得灵魂都要散了。 所有人捂着耳朵蹲下、跪下、趴下。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里。就怕那闪电下一刀劈的是自己。 可闪电只在章蘅头上炸响。 一道警告,对天威挑衅的警告。 可章蘅不躲,不叫,反而笑得更厉害了。 笑得整张脸都扭曲了,笑得那只独眼里的眼珠子往上翻,翻得只剩眼白。“哈哈哈哈——!” 那笑声在红光里回荡,在雷声里穿梭,在每一个跪着的人的耳朵里钻。 “爽!” 他喊。 “再来!” 又一道。 “再来——!!!” 又一道。 接着不是一道一道的雷了,是一串一串的。像是老天爷把几十道雷拧成一股绳,往死里往下砸。 “轰——轰——轰——轰——” 每一声雷都实实在在地砸在章蘅身上。每砸一下,他的身体就剧烈地抖一下。可他不倒。 就那么站着。 张着双臂。 仰着头。 硬扛。 道袍早就没了,灰飞烟灭。整个人赤条条的,瘦得肋骨一根根数得清,皮肤上全是伤痕——旧的刀疤,新的血痕。 可这会儿,那些疤开始裂开。 不是烧焦。是裂开。 像干涸的土地那样裂开。从头顶开始,一道一道往下蔓延。额头、眉心、脸颊、脖子、胸膛、肚子、腿——裂缝里透出光来,沾着血,更显得诡异。 红光从他身体的裂缝里往外冒,从头、从脸、从胸膛、从四肢。每一道裂缝都是一道光,把他照得像一盏人形的灯笼。 可他不是灯笼。 他是祭品。 这身体是献祭给老天爷的祭品。 燃尽残躯,灵魂飞升。 众人抬头。 只一瞬,眼睛就像被针扎一样,疼得人满地打滚。 没人敢再抬头。 所有人都闭着眼睛,低着头,重重扣在地上。恨不得挖个洞,把脑袋埋进去。 “嗬——!!!” 人群里爆发出一片惊呼。那是看见神迹时那种控制不住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 更多的人跪下了。 那些混江湖的、捞偏门的、平日里人五人六的大佬们,这会儿腿软得跟面条似的,一个接一个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有信佛的开始念阿弥陀佛,有信道的开始念太上老君,有信耶稣的拼命在胸口画十字。 管他哪路神仙,这会儿先拜了再说。 “天雷……真的是天雷……” “章老六……不,章真人!章真人这是要飞升啊!” “我就说嘛,章老爷子当年那么有本事,他儿子怎么可能真是个烂赌鬼!” “原来是历劫!是在历劫啊!” 章蘅听见了。 他笑得更疯了。 “历劫?哈哈哈……对!老子就是在历劫!” 他抬起手,指着自己那只瞎了的左眼。 “这只眼,是还债的!欠谁的债?欠我爹妈的!他们生了我这个孽障,我让他们死不瞑目!” 又抬起左手,露出那断指。 “这指头,是赎罪的!赎谁的罪?赎我自己的!我烂赌,我败家,我抛妻弃子,我他妈就是个畜生!” 他又笑了,笑得比哭还难听。 “可畜生也有成仙的一天!哈哈哈!!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没人敢接话。 章蘅自己接。 “因为我他妈死绝了!” 他吼出来,声嘶力竭。 “爹死了!妈死了!老婆跑了!闺女也没了!六亲缘尽,红尘无挂!这世上再没一个人惦记我,我也再没一个人可惦记!” 他仰天大吼: “我章蘅,今天终于他妈的干干净净了!” 话音刚落,又一道雷劈下来。 这道雷比刚才所有雷加起来都粗,都烈,都狠。不是红光,是紫的,紫得发黑,紫得像是能把天地劈开。 “轰————!!!” 整个城寨都在晃。 祭坛炸了。香烛、黄纸、桃木剑、八卦镜,全炸了,只剩下断腿的八仙桌,摇摇欲坠地立在那儿。 碎片飞得到处都是,砸在跪着的人身上。有人被碎片划破了脸,血顺着下巴往下淌,可他不敢躲,不敢动,甚至不敢抬手去擦。 章蘅被那道光彻底吞没。 看不见人了。 只剩一团紫红色的光,在祭坛上剧烈地颤动、膨胀、收缩—— 章蘅站在原地。 他身上的光灭了。 又是赤条条一个,瘦骨嶙峋,满身是血,站在那堆废墟中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地上那些碎片。 那面破幡还在。是章老道当年留下的迁神宝幡,红底黑字,用朱砂写着“神迁南宫”四个大字。边角都朽了,可那四个字还认得出来。 章蘅弯腰,把那面幡捡起来,往身上一披,四个字刚好落在背上。 夜风一吹,那破幡呼啦啦地响。 章蘅偏过头,看着幡上画的日月斗形。 那是他爹当年一笔一笔画上去的。画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看着。那时候他还小,不懂事,问他爹:“画这个干什么?” 他爹说:“超度亡魂用的。亡魂见了这个,就能往生。” 章蘅盯着那日月斗形,突然咧嘴笑了。 “爹。”他轻声说,“你当年给人超度。今天轮到儿子超度自己。” 话音刚落,天又变了。 头顶那片云,酝酿了更大的动静。 云层中心,一个巨大的漩涡开始成形。那漩涡慢吞吞地转着,每转一圈,就往下降一寸。 云层越压越低,低到仿佛伸手就能摸到。漩涡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凝聚。 是一道前所未见的雷,粗得像要把整座城寨都装进去,亮得像太阳掉进了夜里。 没人说话。 没人敢说话。 有人想跑,腿抬起来,却迈不出那一步。不是不想跑,是身体不听使唤。是本能告诉大脑:跑也没用。天要塌了,你能跑到哪儿去? 有人想哭,嘴张开了,却发不出声音。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那口气怎么也上不来。 天威浩荡,众生如蝼蚁。动不了,喊不出,逃不掉。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雷越滚越大,一点一点往下压。等着它落下来。把自己,把这城寨,彻底消灭。 章蘅站在祭坛上,披着那面破幡,仰着头,看着那道雷。 “成了。” 他高声喊,声音不再是刚才那种癫狂的嘶吼,是平静的,平静得可怕。 “我成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人群里,突然爆发出一声欢呼,是荤和尚。 章老道的死对头,两人一僧一道,明明都是野路子对野路子,偏偏谁也没服过谁,就这样斗了一辈子。 可这会儿,那和尚疯了似的,手舞足蹈,又喊又叫: “章真人!章真人飞升了!” 在他的带领下,原本惊恐到极限的众人像是找到了宣泄口。一个个如同最狂热的信徒,对着章蘅就叩拜下去。 “老天爷开眼了!” “祝贺真人飞升!” “章真人飞升,保佑我们啊!” 章蘅抬起手。 人群立刻噤声。 章蘅张开双臂,仰起头,等待最后的雷霆一击。 那道雷已经开始往下落了。 一点一点,一寸一寸。 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亮得所有人闭上眼睛。 然后—— “爸爸?”一个细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章蘅浑身一僵。 那声音打着颤,带着恐惧。人群里,有人睁开眼。 所有人都看向章蘅身后。 章胜蓝站在门口。 她穿着那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袄,头发乱糟糟的。她怀里抱着章老道的遗像。照片上的老头子板着脸,眼睛瞪得老大。 她就那么抱着遗像,站在门口,看着祭坛上那个浑身是血的人。 那人她认识。是爸爸,可又不像是爸爸。 “爸爸,你在做什么?” 章蘅所有的癫狂,在这一瞬间,全部灭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 可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良久,“你怎么——”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你怎么还在?!” 章胜蓝被他这副样子吓着了。可她没有跑,她只是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 “别过来!” 章蘅吼出来。吼得声嘶力竭,脖子上青筋暴起。 可章胜蓝不听。她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她知道现在的章蘅,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锚点了。爷爷走了,妈妈走了,姐姐走了……只有爸爸还在。只有抓着爸爸的手,她才会觉得自己还有依靠。 至于爸爸的愤怒? 她不怕的,小时候爸爸就凶,她往爷爷身后一躲,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 章胜蓝抱紧了爷爷的遗像,这样爸爸不敢对她动手的。 爷爷说过,爸爸怕他。爷爷死了,爸爸应该还是怕他的……吧? 章胜蓝抱着遗像,一步一步往前走。 爬上祭坛,爬过那堆乱七八糟的碎片,爬过那些还在冒烟的纸灰,一步一步,走向章蘅。 “爸爸,你的眼睛……” 她伸出手,想去摸章蘅的脸。 章蘅往后一退,他看着这个本该已经走了、却偏偏还在的孩子。 看着她怀里那张遗像,那遗像上,他爹正瞪着眼睛看他。 那是他爹咽气前最后一刻的样子。 章蘅猛地抬头。 天上那道雷还在,可它在变小,在消散,在一点一点往后退。 “不——” 章蘅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吼。 他一把推开章胜蓝,爬上那张倾斜的八仙桌,站在最高处。 “老天!”他仰天大吼,“来啊!!!我已经准备好了!!!” “劈死我啊——!!!” 他喊得声嘶力竭,可老天不应他。 但是任凭章蘅怎么祈求、怎么呵骂,闪电终究没有再降下,甚至乌云都慢慢散开了,只剩下一轮血红的圆月照在这四方之地。 寂静,死亡一般的寂静,有小孩刚想哭出声,被妈妈一把捂住嘴巴。所有人都看明白了,章真人飞升失败了。 章蘅没有说话,围绕在边上的众人更是一点动静都不敢发出。 一片死寂之中,章蘅突然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癫狂的笑,是一种认命的笑,一种哭笑不得的笑。 “爹,你看见没有?” 他还是站在八仙桌上,低着头,对着掉落在下方的遗像说。 “临死前你让我照顾你孙女,我真不应该点头的……是我低估你了,想着你这老头临死了还有什么能耐……没想到啊,没想到,你死了都还要将我一军,好啊,真好啊,真是我的好爹!!” 他顿了顿,转头看着另一边倒地的章胜蓝。 那孩子正仰着脸看他,小脸上满是惊恐、不解、还有一点点期待。章蘅就看着她爬起来,捡起章老头的遗像抱在胸前,走到他面前。 “爸爸……” 章蘅蹲下身,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那只手在发抖。 “你怎么不走呢?”他轻声问。 章胜蓝摇摇头,“爷爷偷偷跟我说过,让我照顾你。” 章蘅的手顿住了。 他愣在那儿,愣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天。天上那轮圆月又大又亮,照得整个城寨血红血红的,如同地府那般诡异。 章蘅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力量,整个人跪坐在了八仙桌上,一抬头,正好和章老头对视。 遗像上的那双眼睛,还是瞪着他。 瞪了几十年,还是瞪着他。 章蘅觉得想笑。 飞升? 飞什么升? 他看着这孩子抱着遗像站在他面前,小脸冻得通红,眼睛里全是他。 他把章胜蓝拉过来,搂在怀里。 那孩子乖乖地缩在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肩膀上,身子还在发抖。 章蘅低下头,凑到她耳边。 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 “成功了。” 第59章 我在香江当神棍(4) 章蘅演了这么盛大的一场戏,到最后已经脱力了,还是靠在章胜蓝身上,一步一步往家挪。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那堆废墟上下来的,也不记得是怎么穿过那些跪着的人的。 他只记得眼前一片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只剩一具空壳子还在机械地往前挪。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那孩子扛着他,豆芽菜一样的小身板,硬是一步一步把他扛回了家。 章蘅听见她大喘气的声音,呼哧呼哧的,如同风箱一般不堪重负。走到家门口,章胜蓝腾出一只手推门。 门开了。她把老豆扛进去,扛到灶台边,小心翼翼往地上一放。 章蘅的后背挨着墙,整个人往下出溜,最后缩成一团,靠在灶台边上。那面破幡裹着他,像条破烂的被子。 章胜蓝站在他面前,弯着腰,两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她的脸憋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两条腿还在抖。她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 然后她看着章蘅。章蘅已经闭上眼睛了,他能感觉到那孩子在看他,可他太累了,就是睁不开眼。 他只听得到灶膛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是柴火被塞进去的声音。火柴划拉一下,点着了。随着火苗噼里啪啦地烧起来,热意一点一点漫过来。 章蘅缩在那点热意里,忽然觉得没那么冷了,安心地睡着了。 门外,那些跪着的人还跪着。没人敢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腿软得像面条,站起来就要倒。有人试了试,刚撑起来一半,膝盖一弯又跪下去了,那就接着跪着吧。 章蘅家那扇破门关上的时候,所有人都盯着那扇门,盯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可没人敢出声,没人敢说话,连喘气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弄出点动静,惊扰了里面那位真神仙。 夜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人后背发凉……不知道跪了多久,远处传来一声鸡叫。 “喔——” 那只公鸡大概不知道自己叫得多不是时候。可它叫了,就有第二只跟上,第三只跟上。鸡鸣声从四面八方响起,一声接一声,把夜的寂静撕得粉碎。 然后狗也叫了。狗叫声混着鸡鸣声,把整个城寨都吵醒了。 鸡鸣犬吠的,像是解开了什么开关。那些跪着的人终于动了。 第一个动的是张老四。他就住在章蘅家对门,从章蘅开坛做法开始,他就站在院子里看。从头看到尾,从第一道符纸烧起来看到最后那道雷散开,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是离得最近的那个,也是吓得最狠的那个。 他一直跪在自己家门口,跪得膝盖都没知觉了,他试着动了动腿……疼,钻心的疼。 可他顾不上疼。他就那么跪着,仰着头,看着章蘅家那扇门,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吓死了……吓死了……吓死了……” 旁边的人听见了,也跟着念叨:“吓死了吓死了……” 念叨着念叨着,终于有人不再是复读机,忽然说了一句:“我活了五十年,头一回看见真的雷劫。章真人这是真神仙啊!” 这话一出,人群里嗡嗡嗡地小声议论开了。再不说话,他们真的要憋死了! “可不是嘛!我亲眼看见的,那道雷劈下来,劈成那样,人还活着!” “什么活着,那是渡劫!渡劫你懂不懂?渡过去了就是神仙!” “可那不是没渡过去吗?最后那小丫头一出来,雷就散了……” “你懂个屁!那是章真人尘缘未了!你没听他喊的?” “阿秀带走了俩,落下了这个小的。听说那孩子抱着章老道的遗像不肯走,硬是留下来了。” “哎哟喂,那这丫头岂不是……” 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们想起章蘅站在祭坛上喊的那些话……“六亲缘尽,红尘无挂”……他以为自己没牵挂了,才敢开坛渡劫。哪知道最后关头,亲闺女从门里走出来了。 这叫什么?这叫命。 说实话,这要是真的“飞升”了,不少人怕是觉得这哪里是飞升啊,这不就被天打雷劈,劈死了吗! 但是就是这样历经雷劫反而活下来的,才是突破大家对生命的认知:大家都是碳基生物,为什么你这么优秀?!这是……真的修士啊! “可惜了可惜了,”有人捶胸顿足,“就差一步啊!那小丫头要是不出来,章真人这会儿已经在天上了!” ““谁说不是呢,人算不如天算,都以为阿秀带着孩子走了,哪知道最小的这个留下来了……” “我就说我看着阿秀带着的是两个孩子,你们还说我看错了……” “话说,章真人真要飞升了,我们是不是也一并被带走了?!那话怎么说来着,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啊!” 啊,盲生,你发现了华点!! 边上的人都看向说话之人,再想想最后的那个球状闪电要是下来,还真能将整个城寨的人带走…… 他们互相看看,又抬头看看天。 最后那道雷,要是真落下来…… 有人打了个哆嗦,有人咽了口唾沫,有人悄悄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确定脑袋还在。 要是最后闪电下来,章真人自然飞升了,他们是飞升还是灰飞烟灭就不好说了。 可不管怎么说,所有人对于章蘅原先的印象就好像经过球状闪电清理过了一样,完全夷为平地了。什么偷鸡摸狗,不学无术,社会渣滓……污蔑,纯粹是污蔑!! 城寨的众人哪里睡得着,每个人都恨不得说个三天三夜也释放自己的情绪,嗡嗡嗡,城寨的夜晚从来没这么热闹过。 可热闹是门外的。门里,安静得只剩下灶火噼啪的声音。章蘅缩在灶台边,裹着那面破幡,睡得昏天暗地。 家里早就空了。就连那张烂腿床被收高利贷的抬走了,更不用其他东西了,自然章蘅原先的衣服什么都没有了。 章蘅对这法术也是始料未及,他万万没想到他身上的这唯一一套衣服还能够被烧毁,幸好还有引魂幡可以遮一遮,不然浑身赤裸站在祭坛上,手指着天空喊“老天,有种劈死我……” 那画面太美,对章蘅来说就是社死,真要这样,他真的希望飞升得了!! 灶膛里塞着柴火,火烧得正旺,红彤彤的光映在章蘅脸上,照得那张满是血污的脸忽明忽暗。 章胜蓝蹲在灶膛前,又往里添了一把柴,火烧得更旺了。 她站起来,走到章蘅面前,蹲下。 章蘅缩成一团,那面破幡裹在身上,露出一只瞎了的眼睛,血已经不流了,可伤口还是黑红黑红的,看着吓人。 章胜蓝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抱着遗像,把遗像塞进章蘅怀里,让他的手搭在遗像上。 这样爸爸醒来就能看见爷爷。有爷爷在,爸爸就不敢凶她了。做完这些,她蹲坐在章蘅脚边,看着灶膛里的火苗发呆。 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在她眼睛里,也是红彤彤的。她看着看着,脑子里乱糟糟地想起今天晚上那些事。 今天晚上见到的一切对她来说实在是冲击太大了。以前她还一直以为自己爸爸不学无术,原来,这些对他来说太小儿科了,都不屑一顾,这要不是因为飞升了,自己怕是根本见不到这震撼的一幕。 只是……章胜蓝小心翼翼看向熟睡中的爸爸:是不是自己弄巧成拙,让爸爸飞升失败了?爸爸醒来会怪她吗?会的吧…… 章胜蓝抱着膝盖,看向爷爷:爷爷,你一定要保佑我。 天快亮的时候,城寨醒了。 那些跪了一夜的人终于站起来,揉着膝盖,活动着腿脚。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对方眼里看见同一种东西……兴奋。 亲眼见证渡劫飞升,这是什么缘分?这是祖坟冒青烟! “哎呀!”张老四忽然一拍大腿,“章真人折腾了一夜,肯定饿了!我得给他做点吃的去!” 说完他就往家跑。他这一跑,提醒了所有人。 “对对对,我也去!” “我家里还有新鲜的鱼蛋,章真人以前说过最爱吃我做的鱼蛋!” “刘癞子你少放屁!章真人明明说的是我的蚝仔粥才是城寨一绝!” “那是他客气!真要说好吃,还得是我家的鱼丸!” 一群人一边争一边跑,生怕比别人慢了半步。 事实上这些话章蘅都说过,以前白吃白喝的时候,他当然不吝啬言语上的夸奖,毕竟又不要钱。 不过现在倒好,一个个都把他的话奉为圭臬,拉起大旗。 阿彪看着众人都有了动作,他也赶紧从地上站起来,两腿跪得太久了,早就麻的没有知觉了,站起来就摔,摔了又站起来,折腾半天才挪到城寨门口。 刚出巷子,两个彪形大汉一左一右架住他。阿彪吓了一跳,扭头一看,是龙哥身边的打手。 “别别别,两位大哥,我我我自己走……” 没人听他说话。两个人架着他,犹如拖着一条死狗,一路拖到城寨外面的一家茶楼。茶楼还没开门,可二楼的窗户亮着灯。 龙哥正在喝茶,鸡哥等手下站在一边,放轻声音,生怕自己的呼吸声打扰到老大的思考。 李安龙看着茶杯中荡漾着一圈圈涟漪的茶水,知道自己一点都不平静。 城寨就是他的势力范围,昨天晚上的异象他如何不知,等到手下说有人渡劫飞升的时候,他还以为这是拿他开涮呢,但是真的赶到外围见到如同末日一般的景象的时候,他的世界观被炸掉了,果然啊,上帝就是外来户,哪里压得住本地神啊。 哪怕后面一切如常,他也不走了,索性就在外面等着,听手下说还有一个手下在里面,只不过没想到,等了一晚上才等到人出来。 阿彪被拖着进来,鸡哥看到了,上前就是一鞭腿:“你小子在里面搞什么明堂,不知道老大都等了你一晚上了!!” 阿彪看着上方喜怒不显的老大,顿时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手脚并用往前爬,一把抱住龙哥的小腿:“龙哥,我差点就见不到你了!!!” 以前对于老大,阿彪这样的小人物哪敢这样啊,但是现在经历了大恐怖,老大在他眼里都成了可爱的猫咪了。 李安龙一脚踢开他:“号丧呢,说吧,昨天晚上到底怎么回事?!” 阿彪被踢开,又上前抱住,又被踢开,又上前,他实在是怕了,如同身处茫茫大海急需要一截浮木让他有个支撑。 李安龙都没办法了,只能任由他抱着自己的小腿不放:“行了,赶紧说!” “龙哥,事情是这样的,鸡哥昨天让我盯着章蘅这老小……不,章真人……我看他东买西买一大堆做法用的东西,想知道他搞什么明堂,就进去盯着了……” 李安龙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毫无所觉。 “你的意思是,那个烂赌鬼,是个修士?” 阿彪拼命点头。 “他在渡劫飞升?” 阿彪又点头。 “差一点就成了?” 阿彪继续点头。 “最后因为他闺女跑出来,没成?” 阿彪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城寨的人都看到了,您问问就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 李安龙看着他,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没发烧啊。但其实他心里面已经信了七八分了! 他转向鸡哥:“你手下人说的话,你亲自去查个明白。” 鸡哥连忙点头。 李安龙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修士,飞升,雷劫……他活了四十年,第一次听说这些玩意儿是真的。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要是修士真的存在,那政府和军队知不知道?要是知道,他们怎么对付?用导弹轰?想到科学和神学的较量场面,李安龙打了个哆嗦,那画面太美,他不敢想下去了! 章蘅睡到中午才醒,一睁眼就是章胜蓝踌躇的眼神。“爸爸……你醒了……”章胜蓝小心看了一眼章蘅的神情,没有发怒的迹象。 “嗯。”章蘅低头看看自己,那面破幡还裹在身上,怀里还塞着章老道的遗像。 遗像上的老头子正瞪着他。他把遗像往旁边一扔,坐起来。 得到回应的章胜蓝胆子更大了一点,往前挪了一小步:“爸爸,你饿了吗?有想吃的吗?” 这话问的……章蘅笑了,“还能点餐吗?难道你能虚空变出吃的来。” 看章蘅都还有心情和她开玩笑,章胜蓝最是会看眼色的,顿时整个人一松,说话都活泼了:“我才没有这样的本事呢,是张伯伯他们在门口放了很多吃的,鱼蛋,海鲜粥什么都有,爸爸,你要什么,我给你端进来。” 章胜蓝透过门缝都看了一上午了,早就馋得不行了,但是他爸爸不醒来,她也不敢自作主张。 “呵,这效果比我想象中的都要好啊。”章蘅感叹了一句,对着章胜蓝说道,“你想吃什么就拿什么,对了有没有衣服裤子,有的话给我拿进来。” 有本事的玄门中人要是连条裤子都没有,那也挺丢分的! “有有有!!”被安排了任务的章胜蓝顿时喜笑颜开,为自己能够帮到爸爸开心。 事实上,门外面都堆成小山了,整个城寨的人挖空心思要争做章真人座下的最得力的信徒。 你送鱼蛋,我就送更大碗的; 你送米面粮油,我就送鸡鸭鱼肉; 什么,吃的喝的都有了,那我送穿的; 别说吃的喝的穿的,就是桌椅都想到了,章胜蓝甚至还看到几人扛着床过来的!真是短短半天时间,她家从家徒四壁都能重新整装出两个家来了。 章胜蓝打开门的瞬间,顿时边上一圈都安静了,所有人都僵硬着头自认为神不知鬼不觉地偷瞄着小女孩的动作。 看着她端着鱼片粥进去了,还不等他们下一动作,又过来拿了一套衣服,拎着一个医药箱。 “那是我准备的!!!”黑诊所的林大夫低声兴奋道,也就只有他能够提供医药箱了,算上里面的药品,价值不菲。 一时间,众人看向他的眼神充满了艳羡,这还真的没办法把他压下去了!! 等到章蘅人模人样走出屋子的时候,门外早就围的水泄不通了。各个恨不得抬着他把他供奉到神龛上。 章蘅看着外面的东西,心里满意地点点头,一夜脱贫的我,三天暴富不是梦啊!!不过面上还是一片沉稳,深深叹了口气,说道,“这些东西,都拿回去吧。” “使不得使不得!”张老四第一个摆手,“这都是我们孝敬章真人的!” “对对对,章真人您一定要收下!” “您要是不收,我们心里过意不去!” 章蘅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他回头叫章胜蓝:“拿个本子来。” 章胜蓝一愣,然后飞快跑进去,翻出一个作业本,那是她以前上学用的,还有半本没用完。 “谁送了什么,都记下来。”章蘅吩咐道。众人一愣。 章蘅看着那些眼巴巴望着他的人,解释道:“道门中人,最重因果。今天我白拿了你们的东西,就是欠了你们的。欠了就要还,不还就是业债。将来我走的时候,这些债会压在我身上,拖着我,让我走不动。” 这一说,其他人都懂了,昨天晚上不就是因为还欠着子女债吗,所以章真人飞升失败!这下,也不好再推脱, 一个接一个,排着队报,几乎整个城寨的都送了东西了。 章胜蓝记得手都酸了,可她还是认认真真地记,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等所有人都报完,章蘅看着那些人,点点头:“现在我需要休养,等时机成熟了,送大家一场造化。” 章蘅随手画了一个大饼,又大又圆,众人欣喜吃下,一同憧憬着章真人带着大家上天庭当天将。 第60章 我在香江当神棍(5) 一九八六年,十一月十七日,夜。 无线电视翡翠台的新闻播报厅里,主播何嘉盛正襟危坐,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稿子。 “各位观众,今晚有一条特别新闻。”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提词器,“关于昨晚城寨出现的异常天象,天文台和皇家香江江观测站今日联合发布声明,称这是一种罕见的‘球状闪电与极光复合现象’,是由于特殊的气候条件和电磁场变化造成的,并非网传的‘天雷’或‘神仙渡劫’,请广大市民不必恐慌。” 一个戴着厚框眼镜的中年专家站在天文台门口,对着镜头滔滔不绝:“……球状闪电本身就已经很罕见,再加上极光在香江出现,更是千年难遇。我们分析,这是由于近期的太阳活动异常,加上九龙城寨特殊的地理环境和建筑结构,形成了天然的电磁场放大效应……” “我丢你老母臭化嗨!乱噏廿四!”林医生家里那台十四寸黑白电视前头,围坐一圈的街坊瞬间炸了锅。对于城寨的人来说,买一台电视机到底是捉襟见肘,也就是像林医生这样有一技之长的人才有这个财力。 今天大家都知道昨天晚上的事情闹得这么大,必然会有新闻报道的,因此三三两两找到有电视机的人家,围坐着看新闻。只不过听主持人这么一说,顿时群情激奋了。 张老四第一个跳起来,筷子指着电视里那个西装骨骨的专家,口水都喷到屏幕上:“球状闪电?极光?你当我哋老衬啊?!我张老四活咗四十年,雷公劈人见得多,边个见过紫红色嘅雷?!仲要劈完仲识行识走?!” 刘婶端着碗,筷指电视,也是气得直跺脚:“呢班友仔,成日坐喺冷气房里便睇报纸,就识得噏得就噏!我哋亲眼见到嘅嘢,会错得去边?!” “哎,人哋专家嚟?嘛,梗系要讲科学?。”福伯端着茶壶,阴阳怪气地接话,“我哋呢啲凡夫俗子,识条铁咩?佢话系球状闪电,就系球状闪电,话系极光,就系极光。你话你见到神仙渡劫?你边度有证——据——啊?”最后一个字拖得长长嘅,听得人想兜巴刮过去。 电视机里便,专家还在滔滔不绝:“……希望广大市民相信科学,唔好以讹传讹,造成不必要嘅恐慌……” 一个小屁孩从人群后边挤进来,踮起脚看电视,咬着指头说道:“但系……天文台都话系天气现象……”话没讲完,后脑勺就被阿妈打了一下:“衰仔!你个脑生喺边??!天文台?天文台那些人那天晚上在哪里?在城寨还是在空调房?他们看见雷劈下来的时候,会不会腿软到跪在地上?!”这一巴掌是有点力道的,小男孩不敢出声了。 电视里头,画面一转,记者开始街头访问。一个师奶对着镜头,表情认真:“我梗系信专家啦!专家讲嘅嘢,肯定有道理?!极光嘛,我喺电视睇过,好靓?!球状闪电就未见过,但既然专家话有,就一定有啦!” 众人先是静了一瞬,然后…… “屌!” 张老四一巴掌拍在大腿上:“你看你看!就是这种人!专家放个屁,她都说那是香的!” “人哋冇亲眼见过嘛。”刘婶摇头叹气,“我们这些人,是正好碰上章真人渡劫,才见到这些东西。他们?看电视看报纸,哪里知道害怕?” 章蘅自己没出屋,但是架不住有个话痨的女儿,她端着碗在外面吃了个把小时了,总算是端着空碗回来了,叽里咕噜就把新闻上的事还有外面街坊说的话学了一个遍,甚至脏话都学的惟妙惟肖。 章胜蓝原先还有点拘谨,但是也就一天的时间,她这爸爸虽然看着十句里面也就跟她回个一两句的,但是明显看得出来他对自己没有什么怨恨,相反还很平和,顿时就恢复本性了。 章蘅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情况,这又不是四十年后的时代,处处有镜头,各个都是战地,再加上的确是收到磁暴影响,除了亲眼所见,根本没有影像记录,这让其他人怎么信服,再者各种气功、神学的骗子太多了,傻子都快不够用了! 章蘅现在更关心的是怎么挣钱。 第二天一早,章蘅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不是普通的敲门声,是有节奏的、带着几分谨慎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的那种敲门声。 “咚咚。咚咚咚。咚咚。” 章蘅睁开眼,坐起来。一听这声音,就知道是大肥羊上门了。章胜蓝已经醒了,正紧张地看着门。 “别怕。”章蘅拍了拍她的头,站起来,披上衣服,走到门口。 门一开,外面站着三个人。 打头的那个,四十来岁,国字脸,浓眉大眼,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他身后站着两个彪形大汉,黑色唐装,一脸横肉。但此刻两人却微微侧着身,目光规矩地落在别处,不敢与门内之人对视。 章蘅认识打头的那个。李安龙。 城寨这一带最大的放贷人,道上都叫一声“龙哥”。说起此人,堪称金融圈的一朵奇葩, 正经香江大学经济学学士出身,毕业论文据说写的是《论高利贷市场的风险控制与收益最大化》。 可惜天妒英才,他老爹比他还懂什么叫“杠杆”,一夜之间把儿子输成了负资产。换别人可能就去天台排队了,这位倒好,直接拎着简历去拜码头:“大佬,收小弟吗?专业对口的。” 如今道上谁不知道龙哥的名号?人家放贷都用复利计算器,催债先给人看资产负债表,硬是把灰色生意干成了投行业务,把高利贷做成了普惠金融!!当然,是反向的那种。凭一己之力拉高整个行业的学历水平,堪称混混界的学历天花板。 但混这行的,再怎么西装革履,底色终究是黑的。更何况章蘅这具身体的原主,恰好踩中了李安龙最痛的那根刺:好赌的爹。那天晚上,就是他让人剁了原主手指,挖眼睛。 要说章蘅对他有什么仇恨,那没有,哪怕现在眼睛都始终痛着,他也觉得这是原身该的… 章蘅看着他,没说话。李安龙也在看章蘅。 不一样了。眉眼还是那个眉眼,但整个人透出来的气韵截然不同。一个人怎么可能在短短几天里发生这样的变化?除非经历的事,足够把一个人碾碎了重来。 “大师。”李安龙率先开口,微微欠身,“冒昧来访,万望海涵。” 他侧头示意,身后那俩打手立刻会意,其中一个从公文包里取出两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双手捧着递到章蘅面前。 李安龙接过那两样东西,亲自呈上:“这是那天晚上的赔罪。之前对大师动手的人,我也已经还施彼身……”他又将更厚的那个叠上,“这个,是今日求见的润金。大师,我李安龙做事,讲究买卖分明。得罪人的事,该赔多少赔多少;求人的事,该出多少出多少。” 章蘅低头看了看。这两个红包加起来小两万有的,他伸手接过来,掂了掂,然后往怀里一揣。 “进来吧。” 李安龙转身吩咐两人在门外守着,自己跟了进去。 屋里,章胜蓝已经烧好了水,正蹲在灶台边,怯生生地看着来人。 章蘅在主位坐下,指了指对面那张矮凳:“坐吧。穷家破户,龙哥将就。” “大师说笑了。”李安龙坐下,腰背挺直,西装的下摆被他仔细掖好,免得沾了地上的灰,这是个讲究人,哪怕坐在贫民窟的矮凳上,姿态也像是在谈判桌上。 章蘅看他一眼,开门见山:“想问什么?” 李安龙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斟酌用词。片刻后,他抬起头,目光坦诚:“大师,入这江湖非我愿,近半生如履薄冰,我这一生还有机会上岸吗!?” 嗬?!原来是薄冰哥啊,章蘅看着他,忽然笑了。 李安龙这个人还是挺有意思的,他有读书人的傲气,骨子是瞧不起混黑的,因此这么多年来,纵然是在灰产里打转,但是也是慢慢洗白,经营了不少酒店食肆,也是拉拔了不少年轻人做正经活,当然对付章蘅这样的混账,他也有的是霹雳手段。 因此,在城寨这些大爷大妈眼里,他反倒是挺有口碑的。 在其他人还想着怎么在黑道称王称霸的时候,李安龙就已经想着上岸了,他本来就是有大好年华的人,不想一失足成千古恨! 章蘅仔细打量着李安龙,也不知道是不是这原身的确有几分观相的本事在的,他也能从李安龙的面相上看出点大概,再加上他在地府打工的那些年,很多东西都融会贯通的,他也能举一反三。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这命运啊,不过是万物循道而行时,投下的一道长长的影子。它庞大得像一片星云,在‘无’中生出‘有’,在‘有’中复归于‘无’。谁要是说自己参透了,那便是将那不可名的‘道’,框进了自己那点可怜的见识里。” 章蘅的笑意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释然,“我连自己的‘自然’都还没活明白,又哪来的资格,去为别人的天命画地为牢呢?” 章蘅这么一说,但是让李安龙对于章蘅悟道有七八分信任了,他相信自己的判断,之前的章蘅断然说不出这样的话的! “还请大师指点迷津!”李安龙越发恭敬。 “应有之义!”李安龙礼数到了,给的钱也多,章蘅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不过现在,他身边没有符纸,最后落在章胜蓝摊开的笔记本上。他伸手,干脆地从边角撕下一截纸,拿起旁边的铅笔,指尖抵住纸面,三两下便勾勒出一个平安符的轮廓。线条虽糙,落笔却稳。 接着折好交给李安龙,“我观你最近有血光之灾,这平安符可帮你抵消这次血光之灾。” 李安龙看着塞到手中的这块纸角,原本的判断瞬间有些动摇,这究竟是深藏不露的大能,还是街头糊弄人的算命骗子? 饶是他涵养再好,此刻也忍不住沉下了脸色,将那纸片往桌上轻轻一推:“章先生,我李安龙是诚心求教来的。您若觉得我不配您上心,直说便是。犯不着用这个,寒碜我。” 章蘅轻笑一声:“李先生,你着相了。”说着把平安符放在那一叠润金上,然后推回去,“既然李先生存疑,这生意不做也罢,不过这还请李先生收下,这是专门为李先生请的平安,怎么处理就由李先生自行处置吧。” 章蘅当然舍不得这润金,但是他到底也是第一次出手,对于效果他也不好打包票,既然如此还不如分文不收,省得真没有效果还要承受李安龙的报复。不过……要是真的有效,哼,那到时候就不要怪他狮子大开口了!! 李安龙还是收下了这个平安符,不过钱没收,他还没小气到这么没品的程度。等走出城寨,看着自己手中这“独一无二”的平安符,都笑出声,他也是魔障了,这都信?! “龙哥,这老小子是不是装神弄鬼啊,要我说,直接收拾一顿,什么花招都不敢耍了。”两个保镖虽然是在屋外,但是就城寨房子这隔音效果,他们和在屋内也没区别了。 “是啊,龙哥,这老小子一向来都不老实,谁知道他是不是为了躲债演戏呢!” “行了,他有古怪是真的,碰上这样的怪人就敬而远之就是了,硬要莽,谁知道下一次是不是踢到铁板了。” 李安龙说道,走到车旁边正要上车,但是手指一不小心,把平安符翻飞了,直接掉在了地上。 李安龙下意识地就蹲下想把这平安符捡起来,就在这电光火石瞬间,车旁边摇摇欲坠的木质电线杆的底部经过每只狗子的灌溉,彻底承受不住上方的重量,“咔嚓”一声,直接断了,直挺挺的往车后座的方向砸下来。 两个保镖根本还没反应出来,就听得“哐当”一声巨响……蹲着的李安龙被吓了一跳,他刚捡起平安符,一抬头,就看见两手合拢粗细的木头杆子就横在自己上方,把车顶都压凹了。 如果刚刚不是他突然蹲下身,这杆子就是砸到他脑袋上了,一想到这,李安龙顿时冷汗都出来了。他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平安符,不复刚才折叠的状态,已经散开了,边缘还能见到撕下的毛边…… 大师诚不骗人,说最近有血光之灾,是一点都不隔夜,真近在眼前啊!! “回,回城寨……不……先去取钱!!”此时此刻,李安龙对章蘅分感激无以复加,不过他看得出来,大师对财还是尘缘未了,一瞬间他就想到了该怎么好好答谢大师了! 第61章 我在香江当神棍(6) 李安龙重新踏进城寨的时候,身后还是跟着原先的两个保镖,只不过两个人都扛着一麻袋的东西。 三人在城寨众人探究的视线中走到章蘅所在的房门前。不知道为什么,原本还处于死里逃生情绪极度高涨的李安龙,这会却冷却下来了,没有勇气再抬起手敲门,太过在意,束手束脚不敢动。 好在也不用他怎么纠结了,门打开了。章胜蓝看着站在门外的三尊门神,还真是惊奇了,爸爸还真的说对了,还真的是有人在门口。 “章小姐,你好,我来拜访章大师傅。”相比刚才,这次李安龙更是态度恭敬了。原本熟视无睹的黄毛丫头也是被礼貌称呼了。 “请进,爸爸等着了。”章胜蓝退至一侧,伸手请李安龙等人进去。 章蘅还是坐在原来的位置上,他对于李安龙短时间去而复返也是好奇的,总不会是后悔刚刚大方给他的润金想要收回了吧?!要是这样的话那也太没品了! 只不过一见到李安龙的神色,章蘅就知道自己猜错了。 “大师,冒昧打扰了!”李安龙说完,让保镖将麻袋里的东西掏出来。鲍鱼、海参,陈年佳酿……这都还不是让人震惊的,更震惊的是,李安龙从保镖手里接过从麻袋里掏出来的一个小皮箱。 皮箱打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港币,一百元面额,二十沓,一沓一万,整整二十万。 “大师,一点心意,不成敬意。”李安龙躬着身,双手将皮箱往前递,姿态放得极低。 章蘅看了眼那箱子,又看了眼李安龙。这位龙哥现在跟早上那会儿不说判若两人,但也是大为不同了。 早上来的时候,虽然客气,但骨子里还端着几分“我给你面子”的矜持。现在倒好,矜持全没了,眼里全是敬畏,还有那么一点点后怕。 章蘅对箱子里的钱没数,也没多看。“坐吧。”还是那句话。他现在什么事情都还没有搞清楚,只能维持高冷人设! 李安龙坐下,这回坐得更端正了,腰板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 章胜蓝站在不远处,偷偷瞄着那箱钱,眼睛瞪得溜圆。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不,她这辈子没见过钱!!章蘅有钱的时候都拿去赌了,哪会往家拿? 章蘅看她那副模样,觉得好笑,冲她招招手:“过来。” 章胜蓝蹭过来,眼睛还黏在箱子上。 “数数。”章蘅把箱子推到她面前。 章胜蓝一愣,抬头看他:“啊?” “数数有多少。”章蘅说。 章胜蓝看看章蘅,看看箱子,又看看李安龙,再看看箱子,最后小心翼翼伸出手,掀开箱盖,开始小声数。 “一、二、三、四……” 她数得很慢,很认真,每数一沓就往旁边放一沓。章蘅收回目光,看向李安龙,这会仔细打量,的确发现有不同了,“你的血光之灾化解了,发生了什么事?” 李安龙顿时觉得大师不愧是大师,一眼就看出来了,斟酌了一下,开口时声音比早上还恭敬几分:“大师,您早上说的血光之灾,已经应了……多亏大师帮忙,我才有幸躲过一劫,这些都是谢礼。另外,我想问的上岸的事,可有转机?” 章蘅看着他,没说话。 李安龙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又不敢躲,只能硬着头皮接着问:“我知道,这可能有点急。但大师您也看到了,我这人做事,向来是未雨绸缪。既然知道有这么个劫,总得想办法渡过去。您放心,该给的,我李安龙绝不含糊!!” 章蘅收回目光,问道,“你今年多大?” 李安龙一愣,答:“四十有三。” “四十三年。”章蘅慢悠悠地说,“你在这红尘里滚了四十三年,欠的债、造的业、结的缘,哪一样不是沉甸甸的?想上岸,哪有那么容易。” 李安龙心头一紧。 “不过,”章蘅话锋一转,“你这个人,有一点好。” 李安龙连忙竖起耳朵。 “你做事有分寸。”章蘅看着他,“放贷这行当,十个里有九个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但你不同,你虽然也收利息,可从不把人往死里逼。城寨里那些街坊,哪个不是欠了一屁股债?可他们提起你,也没几个骂娘的。这说明什么?说明你心里有杆秤。” 李安龙苦笑:“大师,您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夸你。”章蘅认真道,“能在灰水里打滚又不染黑,这是本事。” 章蘅顿了顿,又说:“你那个血光之灾,我给你挡了。但上岸的事,不是我能帮的,你得自己等。” “等什么?” “等一个机缘。”章蘅面色如常得说道,毕竟他现在也不知道到底怎么个情况,说话也是模棱两可,“到时候,你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李安龙听得云里雾里,但又不敢追问。他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给章蘅:“大师,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不管什么时候,您有需要,随时找我。” 章蘅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揣进兜里,不再多说什么。 李安龙也是闻弦歌知雅意,知道章大师这是不想多说什么了,就站起来,又鞠了一躬:“那我不打扰大师清修了。告辞。” 走到门口,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了一句:“大师,早上那事儿,您是怎么看出来的?” 章蘅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悠悠地说:“我睁着眼睛看的!” 李安龙顿时就知道自己失言了,这样的手段岂是凡人能窥探的,连忙道歉。 章蘅无奈了,他真是睁着眼睛看的! 门关上了。 李安龙站在门外,愣了一会儿,无视其他打量的视线,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破旧的木门。 “龙哥?”保镖小心翼翼地问。 李安龙摆摆手,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屋里,章胜蓝终于数完了。 “爸爸,二十万!”她抬起头,小脸激动得通红,“真的是二十万!” 章蘅从皮箱里拿出一沓钱,直接抽出十张递给章胜蓝:“这是你这个月的零花钱,都这么大了,也是到爱美的年纪了,要买什么自己去买,不够再跟爸爸说!”孩子小时候需要很多很多爱,可惜章蘅都没赶上弥补,现在这个年纪,父女也不可能亲密如间,章蘅想着只能用很多很多钱也弥补了! 章胜蓝愣住了。她低头看看自己爸爸递过来的钱,又抬头看着他,眼睛忽然红了。她长这么大,第一次碰到爸爸给钱了!! “怎么了?”章蘅问。 章胜蓝摇摇头,没说话,只是接过钱,塞到自己的口袋里,然后紧紧靠着章蘅坐着。她现在无比感谢之前的雷劫,把爸爸给劈好了! 章蘅低头看她,猛的拍了拍自己脑门:“差点忘了大事了?!” “怎么了,爸爸?”章胜蓝担忧地说道。 “还没安排你去上学呢!” 上学?!章胜蓝自己都有点恍惚了,她以前也是上学的,爷爷送她去的,只不过爷爷去世之后,家里也拿不出什么钱了,有点钱都被爸爸拿去赌了,她自己都忘了自己还是个学生了。 “去上学吧,现在也有钱了,不要担心了。”章蘅摸摸这孩子发黄的头毛,心想着要好好补补才是,都已经十二了,看着还发育不良的样子。 “我……我还能去上学吗?!”章胜蓝自然是想要上学的,她不知道有多羡慕其他同龄人!! “当然去!不上学干什么?!”章蘅掏出李安龙的名片,“不过附近也没有什么好学校,爸爸找找人,给你找一个好学校去!”好的学校自然学费不菲,但现在,章蘅可以拍拍胸脯:“有钱!” 一夜脱贫,一日致富,他这经历小说都不敢写,毕竟要讲逻辑,但是现实生活最不讲逻辑了! 城寨里看着李安龙这大人物来来去去几趟,也是知道了章大师做法给龙哥挡劫了,难怪送东西不说,还安排妹仔去贵族学校上学。 不少人心里也是有想法蠢蠢欲动,想着章大师能不能给自己算一卦,哪怕指点下迷津呢! 于是来章家送东西的人更多了,恨不得将章蘅从头到脚都包了。章蘅哪里好意思的,他自己有一笔巨款,其他人送他东西都是省出来的,他怎么还能心安理得呢! “福伯,你这是折煞我呢!!”章蘅退回福伯送的米,还让章胜蓝提着一块腊肉还回去! “我知道这润金少,可是家里就这么个情况,八九十口人挤在一起,什么时候是个头啊?!章大师,我也不求别的,您能不能指点一下,哪里才是出路啊!!” 这话说的其他送礼的人也是戚戚然,大家都是在夹缝生存,每天一睁眼想的就是怎么糊弄这一天,现在精神上有寄托了,只想从章蘅这真神仙这里得到一句准话:他们还有翻身的机会吗?还是说这辈子就烂在泥里没折腾了?! 章蘅看着众人期待的脸庞,叹了口气:“福伯,你这是给你自己问的,又何尝不是给整个寨子里的人问的!?给我三天时间,我给整个城寨起个大卦!!” 都不消一晚上的时间,城寨里所有人都知道章大师要给他们所有人算卦了,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章蘅所在的房子,等待着三天后的到来。 就连李安龙都知道了章蘅的动作,“为整个城寨的人算命?!这……这得消耗多少法力了啊?!”这角度清奇! “唉,真是!”手下人恍然大悟,“这章大师比我们想象得都要法力高深啊!!” “那自然!!”李安龙对此深信不疑,不说那天的劫难化解之后,这段时间他感觉做什么事情都顺,定然是大师余荫庇佑! 说回主角章蘅,他哪里在屋里奋力做法啊,完全是悠然自在,特别是章胜蓝一大早去上学之后,家里就他一个人,更加自由自在了,一觉睡到中午,随便吃点什么,接着躺着,看八十年代的港台剧,别有一番趣味。 做神棍?!他是绝对不做的!!毕竟他到底有点心虚,因此才说要为整个城寨算一卦,为什么要这样呢,毕竟他可以不懂法术但他知道历史啊,不,以现在的时间点来说,他知道未来啊!从已知的未来推衍未知的现在,怎么不说也是一种未卜先知的能力呢!!真要给个人算,总有失手的时候啊! 三天后,章蘅躺得骨头都有点酥脆了,总算和床分离了。一打开门,嗬!站满了人,恨不得叠罗汉了。 “章真人出来了,章真人出关了!!” “章真人辛苦了,眼睛都熬红了!”那倒不是,完全是昨天看电视剧看的太晚了。 “章真人……” “章真人……”看着翘首以盼的众人,章蘅心里一软, 章蘅也不搞什么虚头巴脑的东西,直接拿出一张纸,这也是从章胜蓝的本子上撕下来的,他递给了守在最前面的林医生:“念念。” 林医生接过来,一看,眼睛瞬间睁大了,念出声来:“丙寅年腊月,行大运。” 念完,他抬起头,一脸茫然:“章真人,这……这是什么意思?” 章蘅没解释,只是说:“记着这个日子。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众人面面相觑,想问又不敢问。 最后还是福伯开口了:“章真人,您说的这个‘行大运’,是好事还是坏事?” 章蘅看他一眼:“你觉得呢?” 福伯想了想,一拍大腿:“好事!肯定是好事!”众人纷纷附和。 章蘅没再说话,只是摆摆手,示意他们散了。众人虽然心里痒痒,但也不敢多留,三三两两散去,边走边议论。 “丙寅年腊月……那是啥时候?” “你傻啊?丙寅年就是虎年,腊月就是年底。算算日子,也没几个月了。” “就几个月?那快了!” “也不知道是什么好事……” “章真人说的,肯定是好事!” 日子一天天过去。 城寨里的人每天抬头低头,都在念叨着丙寅年腊月。有人翻黄历,有人问先生,有人干脆掰着手指头数日子。 章蘅还是老样子,每天晒太阳、带着章胜蓝去外面吃好吃的、跟街坊聊天。来找他问事的人越来越多,他一概推了,只说等过了丙寅年腊月再说。 李安龙又来过几次,每次都是恭敬得很,送东西来,说几句话就走。他那些手下,现在看见章蘅都绕道走,生怕冲撞了真人。 章蘅的日子,过得清净又自在。 直到那一天。 一九八七年一月十四日。城寨已经热闹了,等除夕的到来,更是等他们的“运”! 那天章蘅照常在门口晒太阳,章胜蓝在旁边写作业。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章胜蓝抬起头,看见张老四跑在最前面,一边跑一边喊:“章真人!章真人!出大事了!” 他身后,跟着乌压压一群人,个个脸上都是又惊又喜的表情。 章蘅睁开眼,慢悠悠坐起来。 张老四跑到跟前,气喘吁吁,话都说不利索:“章、章真人,您、您看这个!” 他把一张报纸塞到章蘅手里。 章蘅低头一看,头版头条,黑体大字: 《中英达成协议 城寨将清拆 原址兴建公园》 章蘅看完,把报纸递给章胜蓝。 章胜蓝接过来,念出声来:“……中英两国政府今日达成协议,决定对城寨进行全面清拆,原址将兴建公园。据悉,政府将对城寨居民进行妥善安置,并发放拆迁补偿……” 她念完,抬起头,愣住了。 门外,所有人都在看着她,不对,是在看着她身后那个慢悠悠站起来的人。 章蘅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看了他们一眼。“都愣着干什么?”他说,“不是好事吗?” 装逼如风,常伴吾身!此时此刻的章蘅,有那么一点意思了,虽然说这样子讨打,不过不得不说还真是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