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星灾祸:亡灵天龙与归零帝国》 第一章 幼天龙 林子墨变成了一头龙。 在迷迷糊糊之间睁开他的眼睛,同时看着自己前面的透明仓壁和后面的未知金属仓壁,他发现自己其实有三对眼睛,整个世界在他眼里纤毫毕现。 下一个瞬间,是一种涨潮般的力量感,出于打哈欠的本能,他张口一道蓝宝石色的吐息,将孵化器所在的堡垒基地贯穿,在无垠深暗的星空亮起一道璀璨的风景线。 在往后不知道怎么计数的时间里,他确认了自己处于太空环境,并且刚刚从孵化器里出生,同时因为一觉醒来的本能毁掉了自己的“蛋”。 他很快就适应了现在的环境,太空接近绝对零度的温度也没有让他感到不适,他好奇地看着大量奇形怪状的飞船接近了自己,然后开始清理废墟。 由于缺乏参考系,他也不清楚自己现在的身躯有多庞大,那些目测是工程单位的舰船在他面前就像一群大个的蚂蚁在井然有序地工作。 那些“切叶蚁”的效率很高,孵化器像是一株倒在地上的草很快就被拆除干净,林子墨在这个过程里一直在打量自己的新身体。 尽管这个恒星系的太阳从这里看去像一个耀眼的光点,但是他依然可以捕捉到足够的光线来观察外界,在不断尝试眨眼的过程中,一层层瞬膜为他获取着不同的信息。 世界一时看起来像是在夜视仪里的模样,一时看起来五颜六色,斑斓的波浪围绕着广阔黑幕上的一个个星点摇曳着浪花,有时候整个世界又像是几何线条细密地交织在一起,如同一个立体的毛线团。 他的翅膀是两对膜翼,在意识到这一点后,林子墨兴奋地振开翅膀,遨游在辽阔的太空,这种飞行的本能让他尝到了自由的滋味,曾经作为恐怖直立猿向往天空的乐趣现在实现成了深空里肆意的龙影。 他很快就发现自己一次振翅之间,当初那个孵化器已经被抛在了太空背景里,三对眼睛迅速在黑暗中锁定了自己的飞行轨迹,然后再次振翅就精准地回到了起点。 林子墨没有意识到自己恐怖的加速度,在尝试朝着太阳飞行的过程里,一些在视野中捕捉到的热感信号瞬间放大,他很快来到了一些“太空尘埃”旁边。 那是被这个太阳引力场捕获的行星们,可以看到大大小小的建筑也在行星的卫星轨道上公转,勤劳的“金属蚂蚁”在来回往返,林子墨猜测这些蚂蚁是在开采资源。 气态巨行星让林子墨想起了木星,他从行星表面极速掠过,在红色的“大眼睛”里面穿梭,清风拂面,加速离开行星引力场的过程像是跃出水面一样划出优美的弧线。 这种自由自在的感受让他兴奋了一段时间,直到血脉的呼唤开始出现,他振翅飞向恒星系的边缘星云,大量冻结的彗星从旁边掠过。 目测十倍于他体型的一头龙影同林子墨汇合在一起,从生理结构上可以看出他们是同类,那种深植在生命本能里的感受让他明白这是他的父母,而且是“同父同母”。 林子墨围绕着巨龙飞行,向往着自己以后也能长得这么庞大,对于体型的崇拜也是生命的原始本能。 巨龙看起来很有耐心,在林子墨停下来以后,吐出来一大团蠕动着的泛着银灰色的固态物体,同时独属于同类的语言接入到林子墨的思维里面,让他了解到这是父母投喂的食物。 进食的本能占据了上风,他扑上去啃噬,大量波动从尚且稚嫩的牙口里传播出来,把这些固态物碾碎成更细微的单位,在这些物体尝试恢复到原来形态之前像是过滤浮游生物一样囫囵吞枣地咽下。 这个恒星系就像完成了使命一样被巨龙抛在后面,林子墨爬伏在父母身上,感受到了一次强有力的振翅。 群星的色彩在此时凝固了,好像时光也随之停滞,那些宛如永恒的光线被拉长成了线条,就像长时间曝光拍摄的星空,在林子墨眼中以一个中心旋转,并急速掠过。 当太阳的光芒重新固定地闪耀在远方时,一个巨大的环形建筑出现在林子墨眼前,围绕着恒星系中央那颗太阳,像是人为重塑的小行星带,不知道拆掉了几颗行星才能凑到这么多物质。 在林子墨好奇地观察中,他就被“蚂蚁”们操控的机械轨道引导着入住了这个发达的巨型结构,同他一起居住的还有几个同胞,它们的体型都比他巨大。 显然他们这些巨龙与这个先进文明之间存在着互利关系,林子墨的日常就和动物园里的狮子老虎一样,在饲养员投喂的有机食物和偶尔加餐的金属之间生活得无忧无虑,俨然是梦想中的天堂。 父母有时会离开这个环世界,不知道飞到了哪个恒星系,而林子墨只能在进食和睡眠之间徘徊,偶尔注意一下外面的世界,默默地发育着自己的身体。 环世界转了一圈又一圈,林子墨不记得自己吃掉了多少食物,他的体型没有变化得很明显,显然巨龙们的生长周期非常漫长,长得总是容易忘记时间的流逝。 直到有一次父母返航,林子墨感受到了本能里传出来的危机感,他发达的感官系统敏锐地注意到了父母的伤势,而最近环世界对外的舰船往来也越来越频繁。 龙鳞是它们天然的护甲,高速再生的组织让巨龙休整以后可以快速重返战斗,在林子墨的战斗本能里,它们这种巨兽之间的争斗往往是极度漫长的,死亡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他感受到了不安的气息,同胞们也传播着日趋紧张的信息,它们之间的语言极度高效,让林子墨了解到了战争的局势。 这不是一场星际社会的纷争大戏,而是异族的入侵。 太空的冷酷表现在文明实体之间就是极高烈度的碰撞,斩尽杀绝是对一个敌对文明的最高敬意,在它们这些“天龙”的传承智慧中,宇宙里对有限资源的争夺早已经让这种冲突演化到了终极形态。 死神的广阔披风在星空的背景上猎猎作响。 随着父母的再次重伤,环世界周围闪耀起的波动代表着大量舰船提取着星空的能量,“动物园”的封锁悄然解锁,林子墨跟着同胞们一起活动起天龙的强大身躯,把振翅的方向朝向无垠的黑幕深处。 战争降临了。 第二章 龙与暴君 一种奇怪的回声让飞行过程中的林子墨感受到了自身升起的一股暴躁的情绪。 逐渐靠近战场,那种暴躁的情绪上升到顶端,不亚于发现深夜里蚊子在耳边嗡鸣。 能量的活跃让林子墨的天龙身体出现了耀眼的蓝光,在进入战场前线的一瞬间,没有任何思考和犹豫,一道吐息从他口中喷射而出,贯穿太空,如一道战列舰发射的耀眼光矛。 一团天灾酸液被林子墨的吐息提前引爆,面对这发天体规模的生化导弹,刚刚完成跃迁的泰坦战舰没有足够的反应速度来让护盾过载。 在下一发吐息发射的前一个瞬间,林子墨的感官在迅速捕捉战场信息,大量生物的集群信号在他眼里无比灼热。 广阔恒星系的另一端,一颗生命行星的表面已经覆盖满了菌毯似的生物组织,正在以整个星球的有机质孕育着更多的生命。 毫无疑问,这些生物是已知宇宙边界之外的入侵虫群,它们的种族逻辑是灭绝性文明,星海之中可以与它们类比的还有失控智械。 为了强有力地遏制这些侵略性的生命种族在星海间扩张,林子墨所在的文明显然是准备以实力碾压过去,不给它们发育的时间。 幼天龙的父母在虫族星群中间直捣黄龙,释放的闪电风暴在恒星系内闪耀,宛如一次次短暂的超新星爆发,湮灭了打击范围内的虫族战舰,并且在一次次短暂的亚空间穿梭之间,杀到虫群核心近前。 天龙一族拥有的强大能量将守护虫族主脑的重型战舰群撕开一个明显的缺口,闪电爆发,翼叉狂舞,一根根触手被切成粉末,露出脆弱的虫后。 虫群一贯使用的是危险的生物科技,它们不断发射着酸液导弹,一发就足以毁灭一个行星的地表文明,如今轰炸在天龙父母身上,只能在龙鳞处留下一点点印痕,无法造成有效杀伤。 林子墨从泰坦战舰群中飞出,宛如一个荧光团伸出一根不起眼的绒毛,他在粒子光矛之间飞翔,飞行路径不乏锐角转弯,逐渐靠近指挥这片局部战场的巢母,后者以狰狞的漏斗状口腔对着他,不断喷射着小型虫群。 凭借着天龙在太空环境的机动性,他在虫群之间轻松闪避,周围成群结队的孵化虫被远处射来的光矛湮灭。 遇见少数密集到避无可避的酸液,林子墨就会鼓动身体能量,爆发一阵剧烈的闪电风暴,然后在耀眼的蓝色光芒中突出重围。 巢母锁定了这个逐渐逼近它的敌方单位,这个距离已经近到逼迫它使用最后的近战手段,从口部喷射出自己整个下颌,锋利的牙齿和舌头扑向林子墨的头颅,后者一次急停转身,裸露出来的肌肉就被翼叉斩断。 巢母的活性舌骨在切断以后依然张开了髓弓,锋利的牙齿在林子墨背后切开了恐怖的伤口,他尚未发育完全的龙鳞崩碎了一大片。 然而翼叉同时顺利地切割了巢母的口腔,龙息轰穿了生物装甲,将巢母的次级神经中枢气化,让这只指挥虫群的单位丧失了部分行动能力。 巢母顿时爆发出召唤虫群集结的信息流,这一片虫群开始朝着林子墨围了过来,哪怕战列舰们还在不断打击它们,也要封锁住幼天龙的飞行空间。 天龙一族可不仅仅只有一副强大的肉体和能量反应,他一次振翅之间,没有肉眼可见的加速,却消失在了生化导弹的封锁之中。 林子墨遁入了亚空间,转瞬之间就在恒星系另一边再次出现,而泰坦战舰注意到了局部战场的虫群集结,战列舰群一同发射电弧,将巢母和它麾下的虫群一起湮灭,星空顿时被清扫出空荡荡的一角。 在重新回到战场的第一时间,林子墨就主动飞向寂寥的深空,等待那道被巢母撕开的几十千米长的伤口愈合,受创的龙鳞和内部器官开始自我修复,他在环世界吞食过的金属正在快速消耗。 数百千米长的身躯在此时的战场中犹如尘埃,但是天龙一族的能量反应就像一颗太阳那样显眼,林子墨发现一个数倍于他体型的同胞正在遭受虫群的围攻,多只巢母带领着护卫群和孵化单位向着那处战场旋涡汇聚。 林子墨开始凝聚能量,破碎的龙鳞之间都在溢出蓝宝石色的璀璨光芒,他含着这股能量再度进行亚空间穿梭,顶着巨大的负载,来到同胞身边助战。 龙爪像星门锁一样牢牢嵌入巢母的外骨骼装甲,能量洪流如同开闸一般朝着巢母的身体倾泻,将其洞穿,然后果断将临死反扑的巢母甩向一边,同胞的龙息随即而至,将这只首领单位彻底湮灭成基本粒子。 与此同时,血脉的联系开始警示,林子墨的感官向着太空深处延伸,天龙父母的斩首行动已经接近完成,虫族王后行星规模的身躯变得千疮百孔,不乏炽热的熔融态。 然而一道勾镰突兀地探出,撕开亚空间和现实宇宙之间的帷幕,斩向天龙父母的背后,龙之翼叉瞬间作出反应,对斩产生的能量爆炸在太空背景下犹如一颗闪烁即灭的火星点。 林子墨感到自己的危机本能在向他疯狂示警,那是一个前所未见的高级生命,他看到了战场的核心区域里,勾镰和翼叉频繁交锋,远远望去如打铁花一般。 情况不容乐观,在被偷袭和夹击的情况下,天龙父母身陷重围,几乎是被迫的以伤换伤,龙鳞被巨刃切碎、伤口深可见骨的同时,龙爪将对方肋骨形状的外骨骼装甲撕裂,暴烈的龙之闪电释放,将紫红色的肌肉群毁灭掉一大块。 信息流在战场之中交汇,泰坦战舰的指挥体系将这个新出现的单位命名为“虫族暴君”。 虫族暴君一边挥舞着手中巨刃,一边释放着密集的生物导弹,这些腐蚀性晶体嵌在天龙父母流淌着蓝色的血液里,不断高频震动,持续撕裂着伤口,让天龙一族无法充分发挥自愈能力。 虫族暴君的出现是对整个虫族星群的鼓舞,狂暴化的虫群一部分朝着战列舰群发起冲锋,一部分向着天龙父母集中火力,虫后也发射出可以毁灭行星地表的天灾酸液,意图彻底消灭生命力极度茁壮的成年天龙。 林子墨和几个同胞一起摆脱虫群的牵扯,向着虫族暴君的方向进行亚空间穿梭,企图协助自己的父母,但是真正能决定战斗胜负的还是那两个顶级生物单位的比拼,究竟谁的生命力更顽强,谁的战斗意志更占上风。 林子墨一离开亚空间就压榨出自己积蓄的所有能量,朝着虫族暴君释放闪电,而对方的生物炮口向他发射了急速增殖的爆炸种核,巨刃接踵而至,在林子墨身上斩出致命的创伤。 天龙父母和其他同胞趁机集火虫族暴君,而林子墨的意识很快陷入迷离之际,他见证了虫族暴君的身陨,并且在最后望向宇宙的一眼里,看见虫族暴君的尸体残块朝他砸了过来。 第三章 死亡 林子墨的伤势已经无法挽救了。 天龙一族固然肉体强大,生命力顽强,然而在虫族暴君面前,他未成年的身体还是太过于脆弱了。 龙鳞和肌肉还在高速修补,挣扎着挽救生命,快到几乎看不见过程,但是他身体里面的器官更难自愈,受到了虫族暴君发射的生物导弹的腐蚀,朽灭已经是一种必然。 重创的天龙父母和同胞们没有选择去救林子墨,它们需要扩大转瞬即逝的战机,在彻底毁灭掉虫族暴君的身体后,急速转向,一起围攻虫后,力图不让林子墨的陨落白费。 天龙这个种族对于繁衍非常珍重,而它们对时间与使命的态度则更加崇高,这个伟大的任务被天龙拣选在了这个帝国,于是生命也不足惜。 胜利的天平已经倾斜,虫族的失败成了定局,天龙们的大多数可以存活下来,唯一的损失也显得可以接受。 虫族余孽正在被驱逐舰群清理,被腐化的行星会被泰坦战舰的灭星武器净化,损失的幼龙躯体也可以被用于研究,似乎这是一场完美的胜利。 直到林子墨的生命终于走到了终点线。 在林子墨的意识进入永眠停滞的那一个瞬间,无实体的、黑红色相间的火焰从他的尸骨上燃起,在星空之中,就像是一颗不起眼的黑色太阳,等待着燃烧一切。 以林子墨的尸体为中心,如同草坪上堆积的杨絮被点燃,万事万物陷入凋零的步伐骤然加速,如同一场盛大的葬礼,点燃焰火,让冰冷而黑暗的宇宙记住这一瞬的光彩。 空间正在死亡,高维向着低维跌落,蜷缩进微观之中,一道广阔的分界线,如同瀑布一般,以绝望的、恒定的速度席卷星空。 所有舰船紧急启动跃迁程序,幼天龙们也振翅远离这片死亡之地,只有天龙父母最后离开,凝望着自己逝去的孩子。 恒星系中央大放光彩,那是这颗天体的能量在急速释放,本应该身处壮年期的太阳快速步入死亡,光谱剧烈变化,连同这个恒星系里的行星一起毁灭,直到变成一座寂寥的墓地,等待后世发掘。 亚空间同样没有逃过死亡的命运,仿佛一个被戳破了的皮球,向现实宇宙不断倾泻污浊的灵能,那道彩虹色的缝隙和维度跌落的瀑布交相辉映,构成一幅绝望的画卷。 时间之死则显得更加平平无奇,启动跃迁迟了的战舰们将要同刚刚陷入死战的虫族一起成为了林天墨的陪葬品,因为他们已经无法越过死亡划下的界线。 林子墨的尸骸在燃烧,龙鳞、血肉和器官都在消失,最终只有一副骨骼被保留了下来,宛如陈列在博物馆里的标本。 虫族暴君被撕裂下来的残躯挂在林子墨上面,被黑红色的火焰烧灼融化,逐渐和那副骨骼交融在一起。 双方片刻之前还在死战,如今却葬在同一个地方,这个恒星系就是他们共同的棺材,如同古代那些将所有尸体混合在篝火里一起焚烧和填埋的战争。 亚空间仍在不断失血,就像患有血友症的身体,同现世宇宙之间的帷幕被死亡灼烧得无比脆弱,像打翻的调色盘,原本彩虹一般的颜色朝着黑色过渡,并且不断向内侵蚀。 似乎这里的异样吸引来了亚空间里的目光,大量黑泥从亚空间里面溢出来,每一个基本粒子都在疯狂呐喊着,想要喂饱饥饿的胃口。 这股意识是如此纯粹地渴望吞噬万事万物,以至于主动接触到了林子墨身上的火焰,如同一根碰到了蜡烛火焰的手指,瞬间惊恐地缩了回去。 然而死亡已经沾染,凋零是祂必然迎来的终点,不朽的存在也会在死亡面前被一视同仁。 不知过了多久,火焰终究还是熄灭了,毕竟空荡荡的宇宙无法在有限的空间内提供足够用的薪柴,林子墨的尸身随着黑泥的潮汐被卷向了亚空间。 这里不再有方向的概念,时间也是混乱不堪,这次没有目的的漂流就像每一个深陷亚空间的生命,一切都是不可知的状态,林子墨甚至可能漂到自己诞生之前。 死亡是一场永眠的旅程,林子墨踏上了这条窄路,愈行愈远。 岁月流淌,这场未知的旅途终于迎来了终点,这个概率好似一只蝴蝶在大陆一头扇动翅膀,在另一边掀起一场台风,这场台风卷起一堆报废的钢铁,然后落在地上拼成了一台可以正常运行的机械工具,恐怕只有永眠的死者才有资本去碰这个运气吧。 林子墨从亚空间中脱出,在沧海桑田的星空之中继续他的旅程,幼天龙的骸骨飞跃了无法想象的距离,以至于在如此空旷的宇宙里,他能穿过一个个恒星系,甚至见证太阳的毁灭与新生。 绝大多数时候,包裹他的都是宇宙背景辐射,偶尔会穿过超新星爆发产生的脉冲,他也沐浴过一颗颗中子星和白矮星的辐射,曾经也有一颗黑洞捕获了他,但是他成功离开,没有跌入视界。 在这场旅途之中,林子墨的骸骨、亚空间浸泡出的黑泥和被融化在他身上的虫族暴君的残躯,三者好似被铁锤反复锻打的夹钢,愈发不分彼此,融合为一,阴燃如黑红色的薪火。 时间成了最没有价值的参考系,林子墨又碰到了一次好运气,他进入了一片绚烂的星云,这里刚刚孕育出一颗新的恒星,是宇宙天体家庭的新成员。 一颗恒星的少年期在寿命里是相当短暂的,林子墨就恰好在这个时候闯了进来,星云里面的物质与林子墨的身体相互碰撞。 引力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林子墨的质量在这个新生的恒星系里面如此突出,以至于就像结冰时的第一颗核心,物质被他吸引过来,在他的尸骸上堆积得越来越大。 这个过程同样是漫长的,从一点点物质开始,就像看着一枚枚零钱滚入口袋,尘埃慢慢地成为了岩石,岩石又组成了地层。 恒星诞生的高温在逐渐冷却,受到太阳辐射的物质也不再保持融化,以林子墨的尸骸为质量中心,一颗行星占据了合适它的轨道,开始围绕着年轻的太阳公转。 又过了漫长岁月,新生的行星拥有了充足的水,它的表面就像一口沸腾的汤锅,坠落的彗星还在为它带来越来越多的水蒸汽。 大量火山遍布着行星表面,就像一个青春期的少年,地缝喷发着带有硫的烟雾,岩浆不断从地层之中喷涌而出,凝固以后形成的火山岩在岩浆海洋之上漂浮,不断破碎和重组,直到冷却成一个个孤立的小岛。 这就是大陆诞生的开始,然而在这个过程里,一颗体型稍逊的另一个行星被太阳的引力捕获,并且朝着尚未完全冷却下来的原住民行星撞了过去。 这是一次让双方一同崩溃的碰撞,大量物质超过了临界速度,两颗行星相互融合,动摇了林子墨的尸骸,让他埋得更深了。 速度合适的岩石没有成为新的彗星,而是在新行星的卫星轨道上形成细碎的星环,这又是一场考验耐心的引力游戏,岩石们相互吸引和碰撞,最终聚合成一颗月亮,潮汐锁定使得行星加速稳定。 在这个创世的史诗里,生命悄然萌芽,最基本的有机质出现了,然后耗费了无数时光去碰林子墨曾经拥有过的运气,可以自我复制的有机体也出现了,生命开始了它的长跑。 这场生命的奇迹毫无疑问是在林子墨这个象征死亡与终焉的骸骨上开出来的绚丽的花。 林子墨的尸骸浸泡在地核的铁镍环流里面,在森林一遍遍更新换代,树木一层层埋入地壳化为煤矿的过程里,他的尸骸发生了死亡后的第一次颤动。 第四章 文明崛起 时光流转不休,这位行星母亲已经不再年轻,变得成熟而知性。 她把一腔火热藏在内心深处,在表面孕育出海洋和大陆,让这副美丽容貌面向璀璨星空,散发着自己的无限魅力。 从水下第一个生命的萌芽开始,这位母亲诞下了一代代子嗣,从单细胞到多细胞,从厌氧到喜氧,生命从海洋中的庞然大物变成了陆地上形形色色的走兽。 或许是她也知晓自己从何起源,在合适的条件下,地质变迁和生命演化都与她内心深处的记忆不谋而合,那是一直浸泡在地核的骸骨最深沉的梦。 如此漫长的时间,林子墨依然在死亡的国度徘徊,但是他给没有经验的行星母亲带来了现成的模板,让她得以按部就班,学会成为一位称职的母亲。 不朽尸骸之中逸散的灵能从行星核心持续向外释放信息态,在无意识的创世游戏之中,这颗行星变得越来越像林子墨记忆中的故乡,那颗蔚蓝色的美丽星球。 他完全可以被称为这颗行星之上一切生命共同的“父亲”,即使它们不会意识到自己这位父亲就埋藏在脚下的土地深处,等待着再次苏醒的那一天。 这颗行星之上诞生的每一个生命同样不会意识到自己时刻在以一种特别的方式回报未曾谋面的父亲。 上至沸腾海洋之中的第一个细胞,下至刚刚倒在泥土中的一棵大树,它们的每一次死亡都传递到了地核,被林子墨无意识地吞噬,死亡的薪柴越堆越高。 地核里面,熔流长时间浸泡着天龙的尸骸,循环往复的地质运动也在给这具尸骸添上越来越多的物质。 林子墨在环世界里没有发育成年的身体,在步入死亡的门扉以后迎来了久违的增长,他的骸骨变得愈发庞大,却仍然不见一丝血肉,死亡依旧宿居在他这里,同他一起等待。 林子墨苏醒之日,便是死亡再度燃烧之时。 地表上面,生命演化的戏幕行至高潮,第一个智慧生命,使用着打制石器求得生存的直立猿长时间望向星空,它对于璀璨星海的好奇便是文明的开端。 在火与狩猎的兴奋的吼声之中,巨型野兽的时代宣告落幕,人类文明如今已然经历了许多,并且满怀希望,走向未来。 远古时代抛出去的投石索和标枪,飞到古典时代变成淬火的铁剑与激烈的马蹄声。 从燧石枪喷射出的第一缕硝烟,到铁壶里沸腾的第一缕蒸汽,煤炭燃烧,黑烟滚滚。 人类文明蹒跚学步,短短几千年时光,对于林子墨来说不过是如泥酣眠的一呼一吸之间,从他尸骸之上诞生的孩子已经给自己留下了不少伤痕。 他们学会了杀戮,他们挑起了一场又一场战争,从远古时代到工业时代,他们的纷争永不停止,永远都有下一场战斗需要奔赴,永远都有下一片土地需要征服,直到他们走遍地表,再无未知的大陆。 他们一代代求生,也一代代死去,他们的灵魂与意志如此殊胜,远超这颗行星上出现过的一母同胞,让他们的死亡都更具重量,更具价值,必将是柴火堆尖端最耐烧也烧得最旺的那一根根柴。 林子墨愈加接近苏醒了,这个过程还在不断加速,因为人类战争的规模越来越大,人类造成的物种灭绝越来越多,死亡变得更加浓郁了。 他在地核之中释放的灵能从波涛演变成浪潮,中世纪瘟疫肆虐以及工业革命人口爆发以后,再度剧变成海啸。 这股磅礴的能量如中微子流一般穿透了厚重的地层,人类文明就这样一无所知地被持续辐射。 他们对大自然的原始崇拜和宗教信仰的萌芽与发展,逐渐演变成一种现实,并且范围越来越广。 在远古时代,神秘学不过是祭司口中的梦呓,到了古典时代,一些灵能敏感的人开始作同一个梦,他们会梦见无垠星海之中熊熊燃烧的龙骨,如同黑红色的太阳一般耀眼。 他们或痴迷,或质疑,或忽视,无论如何,他们人数太少,以至于这种梦境最终演化成一处处民间传说。 直到笃信长生的皇帝梦见死亡之龙,他朝着皇宫之外举起远征的战旗,在辽阔土地上疯也似地找寻龙的踪迹,才让这种由来已久的现象正式记载到史书之上。 “帝夜得梦,睹龙骸,被赤玄之火,煜若丹阳。帝称之曰祥,遂发奋兴兵。然遍历遐陬,终无所获。天下劳扰,而龙骨之兆未验。” 死亡之龙的传说一直贯穿着人类文明的发展史,不论是在哪片大陆上,不论他们是否有文化交流,都在这件事上不约而同,使之成为一个未解之谜。 随着时间流淌而过,民间对死亡之龙的祭祀规模越来越大,从教堂到庙宇,信众们秘密供奉着容貌各异的神像,祈祷着他们各自心中渴望之事,但是无一例外,都以他们的文化刻画着太阳纹饰。 到了工业时代,蒸汽与黑烟笼罩了城市上空,人们脸上沾满煤灰,咳嗽不止,在无止境的工作时长之中,崇拜死亡之龙的秘密结社如同雨后春笋一般兴起,哪怕这种信仰被严令禁止。 让死亡信仰繁荣起来的契机是林子墨的再一次颤动,继上古时代海洋生命尚未爬上陆地的第一遭以后,这是他第二次出现苏醒的征兆。 与此同时,强大的灵能浪潮扰乱了行星磁场,生活在中纬度的人们第一次大范围见到了绚丽的极光,他们争相奔走,或欢喜,或麻木,或恐慌。 地表王国之间的关系随着这一次共同经历的奇观变得更加紧张,剧烈变化的时代被投下一株火苗,引燃了这个忍耐已久的火药桶。 第一次世界大战开始了,死亡愈发普遍,科技高速发展。 从寥无人烟的荒野到人口密集的城市,一种新的乔木随着战争悄然而生,它们不生树叶,一年四季都是枯木,树根极度发达,甚至会在土地之中形成可以容纳许多人休憩的空穴。 崇拜死亡的信众很快就发现了这种乔木的特殊之处,他们只需要拥抱树根进入梦乡,便可以无声无息毫无痛苦地迎接死亡到来。 他们的死亡会毫无征兆,一如寿终正寝的老人,而拥抱的树根会分泌出浓稠的黑色汁液,然后滴落成一枚琥珀,被人们视为树木的馈赠,沟通死者灵魂的媒介。 怀抱着琥珀睡眠的人们会梦见死者在燃烧的龙骨旁边享受永恒的安宁,不会再有疾病和饥饿,也不会再有一天十几个小时的艰苦劳作。 在最初的混乱以后,这种奇异树木被下令砍伐,以免太多人选择拥抱树根,导致瘟疫肆虐一般的人口锐减。 于是许多人背离家乡,离开城市踏足荒野,他们追寻着这种被称为“安乐树”的野生乔木,他们这群人也被称作“死亡派”。 几十年时光过去,死亡堆积如高耸入云的山脉,即便世界大战结束,战争阴云始终笼罩在人类文明上空。 然而这次休战相当漫长,人口下降缓解了矛盾与压力,科技从电气时代出发,向着信息时代奔跑,原子能的力量依然被禁锢在导弹井中,等待升空的那一天。 纷争是世界运转的永恒引擎,随着人口上涨,资源紧张,经济衰颓,人类文明最终还是选择结束和平,迎接第二次世界大战,惨烈程度远胜往昔,死亡人数轻松超越了历史记录。 在亡者的信仰与呼唤下,地核中央的天龙尸骸彻底越过复苏的门槛,林子墨再次拥有了意识。 我是谁?我在哪儿?我要做什么? 林子墨意识一片混沌,仿佛一个在清晨阳光下半梦半醒、不愿醒来的青年,他翻了个身,地核搅动,剧烈的波动朝着地壳极速传播。 第五章 龙梦症 “症状又复发了?” 爱格妮斯医生是这个私人诊所的主治医师,她拉开了病房的窗帘,给病床上的患者递过一杯温水。 “是啊,还是那个梦,一如既往。” 霍华德面容憔悴,他又梦到了星海之中燃烧的龙骨,那抹黑红的色彩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而围成一圈的监测仪器却发现不了任何异常,他的脑电波和普通人做梦时没有什么区别。 本来做噩梦是很稀松平常的事情,哪怕是始终同一个梦境,也不至于需要住院,但是那种梦境最近变得越来越频繁。 有时候他还会出现幻视,眼前世界都变得扭曲,房屋和街道被打乱,让他无法迈步,这些异样折磨得他快要神经衰弱。 “前线战况如何了?”霍华德入住诊所以后,已经很久没听过外面的消息了。 医生瞥了一眼无人路过的窗外,“不容乐观,我前天接诊过一位和你一样从前线退下来的老兵……是辐射病。” 病房一时间陷入了沉默,即使他们脚下的土地尚未被战火波及,但是希望的火苗似乎越来越弱,让人不敢去想象未来。 爱格妮斯医生打开了病房中的电视,娱乐频道的声音缓解了沉默的氛围,在这样的时代,或许是人类最后的慰藉。 “医生,调到新闻频道吧”霍华德看完一片绿叶从窗外落下,坠入泥土,对爱格妮斯说道。 医生对霍华德提出的要求感到惊讶,因为后者疑似有战争创伤,在诊所里从来不去问时事,不看新闻频道,娱乐节目被紧急插播打断就立刻关闭电视。 信息传播如此发达的年代,只有像霍华德这样闭眼遮耳,不看不听,才能拒绝被动接收消息。 “其实现在的新闻没有什么看的了,报道都一样”爱格妮斯不想刺激到霍华德这位老兵脆弱的神经,但是在后者的坚持下,她还是换到了新闻频道。 “欢迎收看新闻抢先报道。” “近日,龙梦症患病频率正在加速上升,相关专业人士表示,此现象是民众精神压力的表征,呼吁广播电视台出品更加丰富、更高质量的娱乐节目供广大观众收看,以下是公司记者的详细报道……” 无关痛痒的新闻内容充斥着频道,包括公司投放的大量产品广告,关于战争现状的新闻则被放在最后,跟爱格妮斯医生说的一样,除了胜利,就是胜利,偶尔穿插一点受挫,没有什么新鲜的,也没有什么真实的。 霍华德面无表情地看完了久违的新闻报道,然后觉得自己的头疼愈发严重了。 这场战争,究竟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霍华德从病床上起身活动,舒展肌肉,即使久居病房,他也没有疏于锻炼,或许是潜意识里相信着个人的力量才能保护自己。 他盯着重复播放的电视新闻看了很久,对其他病房巡视回来的爱格妮斯医生说道:“给我办出院手续吧,医生。” “可是你的病症还没有得到缓解……”爱格妮斯医生没法阻止客户的要求,只能尽量劝导。 “医生”,霍华德释然地笑着,“您的医术很好,诊所的设备和服务也很完善,每一分钱都花得很值,在这里的每一天,我过得都比以往舒心。” 他指着电视里关于龙梦症的报道,“不过想必您和我都有一样的结论,这个病,不是现有科学可以解决的问题。” 爱格妮斯医生用沉默表示了自己的认可,她清楚霍华德已经下定决心重返社会,只是在最后问道:“你是准备加入‘死亡派’吗?去‘归树’?” 霍华德摇了摇头,“不,我想活下去。” 电视里的报道又滚动到了战争新闻,“然后去做些该做的事情。” 爱格妮斯默然点头,拿起霍华德的随诊病例,准备去安排出院。 “小心!” 霍华德突然喊道,看着爱格妮斯疑惑的表情,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如海啸一样淹没了他。 下一秒,他就知晓这种危机感从何而来,太寂静了,好像窗外的声音都消失不见,仿佛此时此刻身处真空。 霍华德感到脚底出现了一瞬间的麻木,宛如轻微触电一般,随即整个世界猛地一颤,像大地这面地毯被巨人掀起,抖落灰尘。 剧烈的耳鸣和晕眩,让人难以站稳脚步,地板变成波涛,他好似站在潮头,眼见盆栽坠落,在空中泥土便和根系分离,而整面在阳光下泛着光芒的落地玻璃窗破碎,化为细碎的尘埃。 大地似乎在宣泄它对人类的怒火,参照物在眼中不断位移,完全没有规律,电视屏幕熄灭,天花板洒下尘雨,墙面开裂如闪电分叉,灯管爆裂,电火花四溅。 霍华德看见了倾倒的仪器砸向不知所措的医生,顶着从高空坠落的失重感和混乱的方向感,扑向不远处的爱格妮斯,把仪器推向另一个方向。 “地震了!快跑到外面去!”霍华德吼道,他们不在高楼里,依然有机会撤退到空旷地带,并且祈祷不会出现撕裂的地缝将他们吞噬。 时间在此刻慢得残忍,浓烈的土腥味和电线短路的焦味霸占着嗅觉,明明是很近的距离,霍华德和爱格妮斯感觉不到自己是跑还是爬,在甲板般摇晃的地面上离开了诊所。 他们明明不在地震带上,如果这里都能发生高烈度的地震,可想而知大地深处的岩层撕裂得多么惨烈。 “呃,啊……”霍华德再次陷入了幻视,抱着头发出痛苦的嚎叫,他跌倒在地,随即被爱格妮斯搀扶。 同地震一起到来的似乎不止是释放的机械波,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正是这些东西在折磨着他。 地平线在他眼中起伏,房屋不再是在地震中摇晃,而是相互叠加与重组,一面面窗户像是翻动的书页和旋转的齿轮。 原本立在一个平面的绿化带、路灯、街道路面和房屋开始交错,如同一张纸被团成一个球然后揉皱,有些地面出现在了天空,连同支离破碎的建筑一起倒悬漂浮,有些又老老实实地待在他脚下。 这次反应比以往更加剧烈,霍华德看着爱格妮斯惊恐的面容,在她的瞳孔倒影里看见了自己的眼睛正在发出红色的光芒,身上燃起没有温度的、黑红色的虚幻火焰。 “我看见了……”霍华德发出呻吟,口中火舌喷吐,好似他将要说出的话语都在熊熊燃烧。 “死亡之龙!” 他呐喊出最后的词汇,瞬间昏迷了过去,火焰骤然熄灭,一如此时此刻世界上每一个龙梦症患者的经历。 第六章 大停电 黑暗如潮水一般漫延,淹没了全世界。 经历过地震的幸存者们抬头望着漫天极光,城市里目之所及,再无熟悉的万家灯火。 他们从未想过到了这个年代,火光与极光会照亮人类的夜晚,仿佛一次全球地震就回到了史前时代,他们这些现代人同洞穴之中的祖先一样,迷茫地注视着星空。 霍华德枯坐在砂砾堆上,放眼望去,昔日繁华的城市已经化为一地沙土,曾经在夜晚照得城市上空雾蒙蒙的灯光悉数消失,只有零星的火把和手电在游走。 他现在依然很虚弱,那种伴随着地震再次到来的强烈幻觉似乎被证实了不是单纯的精神疾病,而是真正涉及到神秘学的领域。 据爱格妮斯医生说,当时她吓坏了,眼见霍华德在面前烧成一个火人,仿佛白磷在身上无风自燃一样,那种黑红色的火焰没有一点炽热的感觉。 若非有医生这个见证者,他应该也不会相信这种奇异之事的存在,更别提发生在自己身上。 关于龙梦症,总是在夜晚折磨他的死亡之龙,究竟是什么? 那场从他身上燃起来的火焰仿佛只是一种幻觉,他没有发现自己有什么特殊变化,只有大病初愈似的虚弱。 那种火焰好像确实烧掉了他身上一些东西。 霍华德裹紧了外衣抵御寒风,他常年孤僻,以至于不愿意在这种危机时刻凑到人群聚集的篝火旁边,去寻求深夜里的温暖。 城市残骸里总能找到可以生火的东西,或许他应该跟那些拾荒者一样去倾倒的废墟里翻一翻,给自己多找点热源和食物。 然而出于老兵的直觉,霍华德始终拒绝靠近人群,他不时变更休息的位置,警惕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他脚下的城市并非位于地震带,倘若只是意外发生,即便顾忌余震,外界前来抢险救灾的队伍也该见到一点踪迹,哪怕只是喇叭喊的几声口号,或者冲进来营救富人的直升机。 事实上什么都没有,整座城市寂静得可怕,死亡人数毫无疑问在随着时间流逝不断上升。 在突如其来的灾难下,大量存活下来的人依然想要延续过往生活的惯性,以这种方式保证自己的神经不要崩溃得那么快。 爱格妮斯医生就去寻找她的家人了,不知道现在情况怎么样,而霍华德孤身一人,无牵无挂。 像这么做的人很多,占据了幸存者里的绝大多数,毕竟地震不是完全陌生的灾难,依然称不上末世降临,大家心底里还怀有希望,认为生活还会继续下去。 货币仍然在正常流通,甚至包括了钞票,霍华德现在就能看见不少拿着钱换取食物的身影,而壮起胆子去挖废墟里埋藏黄金的也大有人在。 霍华德见过战争摧毁城市,那里的人同样生活在类似的废墟里面,回归以物易物的时代轻而易举,暴力与流血也无时无刻不在发生。 至少他到现在还没听见密集的枪声。 城市是相当拥挤的巢穴,它无比脆弱,时刻需要外界输血,幸存者们很快就会消耗完容易找到的物资,失去了基本的秩序,到时候局面只会变得更加混乱。 霍华德今晚果腹用的食物来自于倒塌的超市,想必那里已经被搜刮一空。 他囤积了一点食物和饮水,但是救援迟迟不见踪影,他应该给自己搭建一处庇护所,谁知道还需要度过几个寒冷的夜晚。 随身的大口径手枪是最后的手段,霍华德只能在心里祈祷不至于陷于最坏的境地。 尽管他现在也不知道该向谁祈祷。 手机已经被他关机了,失去了可靠的电力来源和互联网信号,这个电子产品的作用还不如他从超市里拿走的手电筒。 在关机之前,霍华德用手机自拍了一张照片,表情严肃。 这是他的习惯,因为并不清楚这会不会是自己的遗照。 机械表还在顽强地坚持使命,一分一秒地精准工作,让他不至于失去对时间的把握。 霍华德打着手电筒在城市里寻找着合适过夜的地方,率先发现的却是意料之外的新事物。 “这是……安乐树?” 无声无息,这种外表枯朽的树木再次出现在城市里面,深深扎根于土地之中,像是人类挥之不去的梦魇,如影随形。 这种神秘的乔木似乎总是伴随着灾难而至,据说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时候,它们就是这样突然出现的,仿佛没有生长过程,更是从来没有发现过种子。 安乐树在人类社会被宣传为致命毒物,第一次出现以后就受到严厉打击,至于被砍伐以后的树木怎么处理,仍然是史书上避而不谈的话题。 只有对神秘学狂热的人会追寻安乐树的踪迹,甚至不惜深入无人荒野,他们的队伍也会吸引很多指望安乐树赐予死亡的人。 霍华德敏锐地意识到了危险,他主动远离了城市废墟之中出现的安乐树,并且很快就发现了人群的聚集。 如果说在和平年代,大家只会在忙碌工作之余把突然出现的安乐树当作谈资,如今人们不再需要上班挣钱,生存这个问题以吃饱穿暖的直观形式摆在眼前,无疑给信仰的死灰复燃留下了丰沃的土壤。 尤其是在有人煽风点火的情况下……霍华德发现了身披灰黑色袍子的身影,这种象征是他无比熟悉的,他们往往出没在战争肆虐的前线,如今却有新的广阔舞台供他们施为,现在的城市里同样遍地死亡与绝望。 “死亡派”亦有分支,在个人寻死这个原初宗旨之外,这个团体还分出了两拨人,一方坚信神秘学是真实存在的,死亡之龙是至高神性的显化,安乐树是祥瑞,龙梦症是赐福,另一方则更加极端,认为一切都应该归于死亡,死亡才是绝对的众生平等。 前者曾经试图依赖发达的网络平台宣传他们的信仰,后者则大肆鼓吹阴谋论,抨击现代网络。 他们认为各大公司打造的网络闯入了人们的生活,变得无比发达的同时剥夺了人的隐私,公司把网络像流水一样注入了人们的脑海,让人们习以为常,让人们甘之如饴,直到水蓄得越来越满,便把人的思考能力冻住,从内而外地膨胀,彻底毁掉一个人的意志。 一切都是公司的阴谋,包括糜烂的世界大战,所有人都被公司耍了,人类的尊严早已经被践踏殆尽,如今这个世界失去了希望,到处都是虚假的谎言,就应该让死亡彻底降临,让万事万物回归平等。 如今电力消失,互联网崩溃,在地震灾后,生活被打断脊梁,人们对未来的设想几乎陷入残疾,这种言论会像膨胀的海绵一样填充他们当下的生活,而吸收的水分正是来自人们心底的绝望和迷惘。 即便作为一个备受龙梦症折磨的患者,霍华德都宁愿此时出现的是信仰死亡的异端神棍,而不是这帮更加极端的、意图利用死亡的野心家。 他知道,这里要乱起来了。 第七章 混乱浪潮 “迷茫的人们,受苦受难的人们,看呐!圣树再次生发了!死亡的使者啊,惩罚罪人吧!愿死亡充满世间!” 披着灰黑色袍子的人站在高处,宛如在中世纪布道的神父,向着聚集过来的人群大声喊道。 这些祷文就是区分“死亡派”两拨人的象征,神棍们祈祷让死亡赐福所有人,野心家们祈祷让死亡惩罚所有人。 无论如何,在受灾之人神经敏感脆弱的时候,这些祷文点燃了压抑的情绪,然后瞬间爆发成不可控制的洪流。 是啊,安乐树突然出现了,它就牢牢扎根在眼前,就在城市的废墟里,难道这还不能证明死亡信仰真实存在,确凿无疑吗? 人们或多或少听过“死亡派”和安乐树的传说,更有甚者将史书里的零星记载翻了出来当场背诵,在此时此刻,这种小众文化如同星火燎原,侵占了人们的理智。 “我的家人都死了,我的财产都没了,我……我也不想活了!我要去归树!” 失去一切之人最先崩溃,霍华德看见人群之中一个外表邋遢颓废的中年男人奋力挤到前面,朝着地下空穴跌跌撞撞跑过去,要去拥抱安乐树的树根。 有了领头羊,人群之中陆续爆发出类似的呐喊和推搡,无一例外都是接受不了地震带来的损失的,无数人在生活的泥潭里挣扎了大半辈子,一朝毁灭。 蛊惑大众之人耐心地观看人群之中的骚动,倘若站在这里的是狂热信仰死亡之龙的神棍,这样的场面无疑就是他们的期许,但是企图利用死亡的人不会就此满足。 “诸位失去未来之人呐,请听我一言!” 黑袍人高高举起双臂,仿佛拥抱太阳一般,在合适的情绪高峰处继续传播他们的思想。 “战争持续了太久啊,你们得到了什么吗?是征召到前线死去的家人?是多年未曾发放到你们手中的抚恤?” “你们的人生是否圆满,平安喜乐?你们是否会为自身饱受苦厄而垂泪,常在夜里为不公的命运扼腕叹息,你们的生活在日益艰难呐!” “但是,请大家仔细想想,是你们生来应该饥寒困苦吗?又是地震毁灭了你们的人生吗?不!是这个世界里那些有罪的人,是他们攫取了你们的幸福,是他们罪孽深重!” “地震之灾祸是死亡对世间流毒的不满,而安乐树的降临是死亡赐予我们的惩戒天使!祂将使地上之人免于恐惧,无人再会日夜饮泣,啊,愿死亡充满世间!” 短暂寂静以后,人们开始注意到这些突兀树木的作用了,随之出现令人不安的喧哗,矛头指向了人群里面为大公司工作的人。 “对!就是公司!是公司拿走了我的钱,让我天天累死累活,还要我给他们感恩戴德!” “这个人是给公司卖命的,他也是同伙!抓住他!让死亡惩罚他这个罪人!” “这个人也是!我看见他穿过公司的衣服!别让他跑了!” 矛盾彻底被转移了,人们对地震的怨恨被导向大众积怨已久的公司们,霍华德看见人群之中穿着公司制服的人被按在地上,俨然是要被抓去归树。 “我有罪孽,我为我的罪忏悔,圣树啊,原谅我吧!我愿意献上我的所有财富,全都给受苦受难的人!” 为公司工作的人吃了一嘴尘土,大声哀嚎,他没有选择通过叫冤来逃脱审判,而是企图依靠忏悔,高高举起手中成捆的钞票,就像那些在中世纪购买赎罪券的人一样。 这一招确实屡试不爽,在受灾以后,谁都想要越多越好的钱来过剩下半辈子,不少按在他背上的手松了些力道。 众所周知,人人都恨公司,人人都想为公司工作,那些西装革履的人个个富得流油,个个都是在夜总会里一掷千金的豪客。 砰! 一声枪响,打破了沸腾的人声。 黑袍人不知何时掏出来一把手枪,枪口硝烟都还没被风吹散。 这一发子弹没有朝着脑袋过去,但是确确实实打在了穿着公司制服的人身上,让血花四溅,大声忏悔的话语被强行打断。 “诸位流离之人啊!请仔细想想,单单是你们如此不幸,遇见了地震吗?你们看见前来救援的人吗?地震之灾殃是死亡平等的惩罚啊!” “不会有人在幸灾乐祸,不会有人在袖手旁观,因为死亡如此伟大!祂俯瞰我们所有人!所有的土地!” “难道这些罪人能够逃脱死亡的惩罚吗?不!那样他们依然有罪,他们依然会带来更多的不幸!” “让死亡降临吧!让一切归于平等,罪人不该享有财富与长寿,你们也不该背负债务与疾苦!” “让罪人归树吧!让死亡的使者惩戒于他,愿死亡充满世间!” 这番话直指痛处,人们的思维还没有从过往的秩序之中转变过来,依然认为灾祸会过去,钞票的味道依旧迷人,却不曾想到如果全世界都受灾了呢?旧秩序还能维持下去吗? 如果眼前这个为公司工作的人死了,谁会来过问,他的财富不是照样可以被肆意瓜分吗?现在的城市对任何人都予取予求! 财富的定义在此时迅速收缩,变成只限于贵金属,人们终于意识到钞票失去了价值。 曾经需要辛苦劳作才能得到的钞票,被众人打落在地上,沾染灰尘,散作一团,然后被践踏,上面印刷的头像变得模糊不清。 为公司工作的人拼命挣扎着,血与灰尘搅合在一起,被沸腾的人声簇拥着,狼狈无比地拖向安乐树的地穴。 尘埃落定以后,霍华德退到了更远的角落,看着这群人完成了间接的杀戮,随即成群结队四散开来,把情绪的宣泄口引向更多地方。 眼前一幕恐怕不是一个偶尔事件,这些“死亡派”的人一定是提前知道过什么,甚至是知晓地震会发生。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以现在的科技水平,地震监测站都没法精准预言地震的发生。 霍华德在思考之中瞬间用手抓住了枪柄,回头指向从背后靠近他的几个黑袍人。 “请不要过于紧张,琼斯先生,我们和那些对颠覆世界之事梦寐以求的疯子不是一派的。” 为首者将双手举起,以示没有恶意,但是霍华德依然没有放下手中枪械,等待着这个人的下文。 “霍华德·琼斯,你是被埋没的战争英雄,单人歼敌记录过千,夺下多次阵地攻坚战的胜利。” “如若不是顶撞上司并且将其殴打住院,你的胸前应该挂满了勋章,被万众敬仰,光荣退伍。” 这些人将他的过去娓娓道来,令霍华德眼神闪烁,眼底透露出锋锐的杀意,“你们想要做什么?” “你是特殊的,我们已经观察你很长时间。” 为首者掀下兜帽,露出霍华德熟悉的、摇曳着黑红色光芒的眼睛,他曾经在爱格妮斯医生眼睛的倒影中见过自己类似的模样。 “受龙所选者,必将亲见归零之死。” “我们想和你有一个约定。” 第八章 死亡派 全球范围的地震以后,世界走向了新的方向。 一座房屋倒塌了,人们可以很快建起一幢全新的高楼大厦,一个文明倒塌了,人们在废墟之前叹息,感慨光是清理瓦砾都要耗费半生。 旧秩序黯淡失色,只剩下少数人依旧怀有向往过去时光的憧憬,大部分都只能被迫投身于新秩序诞生的阵痛中。 地震带来毁灭,大停电使得人类暂时回到了工业时代之前,但是恢复局部电力供应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然而对于沉浸在信息时代的人类文明而言,真正致命的创伤是大停电带来的互联网崩溃,海量数据就此沉没在毁坏的服务器深处,再无重现的可能。 霍华德无法断言互联网消失最终会造成什么后果,但是眼前这些人显然对此有所期待,仿佛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他坐在铁皮搭建的简易房子里,在如此条件紧张的情况下,那些人甚至在房子里搭了一个吧台,里面的酒水仍然算得上种类齐全,而且品味在线。 “一杯老式龙舌兰,配柠檬片和细盐,请慢用。” 霍华德眼前的调酒师带着白手套,把摇曳着金黄酒液的玻璃杯推向他,然后慢条斯理地用布擦拭着调酒道具,服务周到得就像身处灾前时代的酒吧一样。 “一位死亡派的首领人物亲自为我调酒,真是不甚荣幸。” 霍华德捧起柠檬片吸吮,再舔了一口细盐,然后将整杯酒水一饮而尽。 “火辣得就像一团火滚进胃里”他呼出酒气,在私人诊所疗养了这么久,都快忘了这种味道,爱格妮斯医生一直很反对他这个病人接触烟酒。 “希望你喜欢我的手艺,可惜现在条件有限,没法为你表演一下花式调酒。” 已经摘下兜帽的泰伦斯正是将霍华德引到这处偏僻营地的人,灰黑色长袍上的红色滚边装饰和佩戴的铁铝榴石胸针无疑证明了他在死亡派中的地位。 “这个电视放在这里还有用吗?”霍华德指着吧台后面的屏幕问道,他手边放着自己骷髅天使雕饰的配枪,口径之大堪称手炮。 泰伦斯耸了耸肩,转身打开了电视,屏幕亮起,没有视频画面,只有单调的音频传了出来。 “以下是紧急广播,将在不同频段重复播放……” “人类文明遭遇了历史上最大规模的地震灾害,根据太空站返回的监看信息分析,已知受灾范围包含全部地表。” “在此危难时刻,所有恢复通讯的参与国均已同意在临时联合声明上签字,宣誓停止一切战争行为,保障地表和平稳定,尽人类文明全部组织能力,抢险救灾,恢复生产……” 这段广播相当短暂,以不同种语言重复了很多遍,宛如互联网时代留下的残响。 “就像回到了第一次世界大战,不是吗?那时候的人在酒馆里围着收音机收听广播,听见胜利的消息就一起举杯欢呼。” 泰伦斯对广播中的内容不置可否,他还在擦拭杯子,仿佛这一套酒具他可以擦一辈子似的。 “用的是卫星信号?”霍华德觉得这些死亡派的人又蒙上了一层迷雾。 “我们有自己的网络,琼斯先生,请放心,如果有什么新的消息,会第一时间告诉你的。” 泰伦斯显得很有耐心,“要再来一杯吗?这里的基酒还算够用,我可以提供一份酒单给你。” “谢谢,不用了,我们还是说归正题吧”霍华德收回看向电视屏幕的目光,转而盯着眼前之人,那双与他对视的眼睛依然在散发着黑红色的光芒,仿佛两盏永不熄灭的灯火。 “这场地震究竟意味着什么?你们知道它会发生,对吧。” “正如我们所观察的一样,你很敏锐,不错,我们知道地震会发生,并且早做了准备。” 泰伦斯直白地承认了霍华德提出的疑问,放下锃光瓦亮的玻璃杯,挥了挥手。 这间铁皮房里很快只留下他们两个人,陪同他们进来的死亡派成员都退到了外面,并且从始至终没有摘下过兜帽,霍华德都没看清过这些人的脸。 “即使第一次见面时不幸遭到了拒绝,但是我还是坚持认为我们可以走到一起,为表诚意,让我来给你揭露真实世界的一角吧。” 泰伦斯眼中的光芒更加耀眼,仿佛提及这些隐秘就让他精神振奋,他以一种类似咏唱的语调说道: “吾主即将从万古长眠之中苏醒,地震之灾殃便是必然到来的前兆,圣树生发则是吾主向人间洒下的恩惠。” “在吾主的伟力面前,一个困在星球地表的文明何等孱弱,待到吾主真正苏醒之时,末日必将降临在人类头上。” “毫无疑问,这是一场严峻的考验,必然有许许多多的人逝去,远比这场地震中丧生的更多,但是这同样也是人类文明的新生。” “人类需要带领他们度过末日、迎接新生的引导,蒙吾主宠幸,你我都是天生的适格者。” “你和我,都是同一类人,你也有龙梦症,而且伴有强烈的幻觉,或许你从前一直视之为顽疾,无法醒悟,这就是吾主给予我们赐福的证明。” 泰伦斯展开双臂,好似音乐厅里的指挥家,而霍华德这位现场唯一的听众却对他的蓬勃热情无动于衷。 “我知道你们的论调,死亡之龙,至高神性,末日将至,问题在于你们究竟监视了我多久?爱格妮斯是你们的人?” “不不不,爱格妮斯医生非常称职,她并没有和我们有所联络。” 泰伦斯语气急促地反驳道,看上去很为爱格妮斯医生的清白声誉着想。 “我们只是在你办理住院之前就买下了那家诊所,想来能为你提供不错的疗养服务,不得不说,这笔钱花得很值。” “还有一件事,不仅是你在军中有朋友,我们也有自己的朋友,他们都帮你说话,当初你走上军事法庭的那一天,才有了无罪判决。” 霍华德愈发意识到这群神棍的能量,他的人生轨迹恐怕在进入这些人视线以后就被预料好了,如同编剧书写的剧本一样明了。 “另外,或许你对我们这个团体缺乏了解,毕竟世上真正愿意了解我们的人不多,请容许我作出纠正。” “死亡之龙这个称谓是绝对愚昧的僭越之词,那些异端竟然认为吾主是死亡的化身与代言者,何等谬误,吾主仅可以讳称为‘龙’,尊称为‘主’,祂是我们共同的父,死亡不过是吾主执掌的权柄。” 泰伦斯言及此处,声调骤然提高,他大声斥责着眼中的异端,满腔怒火简直扑面而来。 毫无疑问,在信仰之争中,异端远比异教更可恨。 霍华德更加深刻地意识到,在泰伦斯温文尔雅、智珠在握的言行风度之下,依旧是死亡派狂热信仰歇斯底里的底色。 第九章 共同理想 “抱歉,那些异端之词令我作呕,让你见笑了”泰伦斯很快平静下来,霍华德还在等待他的下文。 “关于吾主的赐福,我知道你心有疑虑,相信我,你只是缺少一点正确的引导,让我为你展现吾主赐予的力量。” 泰伦斯从吧台底下摸出一根树枝,上面还挂着嫩绿色的芽与叶,在灾后一片废墟之中显得清新动人。 他捏着这根树枝,像是挥舞手中的指挥棒一样,虚幻的黑红色火焰从他的指尖燃起,手中树枝便瞬间朽灭,嫩芽枯萎,仿佛刹那间就走到了生命尽头。 “植物蕴含的生命力太稀薄了,或许你没有看清楚,那么再看看这个吧。” 泰伦斯把挂着的鸟笼取了下来,让霍华德近距离观察过笼中鸟的活泼。 他轻轻打了一次响指,熟悉的黑红色火焰出现,这次是直接从鸟儿身上燃起,没有任何伤口,鸟儿摔倒在笼底,羽毛失去光泽,犹如从枝头的巢穴中寿终正寝,颓然坠向大地。 “像是魔术,对么?见证一下吾主的恩赐吧,你也有此资质,我们皆是受龙所选者。” 泰伦斯当着霍华德的面把已经死去的鸟儿拿起来,摊在手心,让唯一的观众能看得仔仔细细。 他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死去的鸟儿,原本还算完好的尸体迅速消解,仿佛风化了相当长的时间,蜕变成一具枯骨,然后奇迹般地出现了颤动。 这只骨骼组成的鸟重新站了起来,即使失去了血肉与器官,依然在泰伦斯的手心蹦蹦跳跳,就像忘记了自己的死亡。 泰伦斯把这只骷髅鸟放回了笼子里,对皱着眉头的霍华德说道:“如何?在吾主伟力面前,死亡不过是一种存在的状态,就像活着是我们现在的状态一样。” “我等凡人即便蒙受吾主恩典,驱使此番微薄之力,依然无法企及真正的伟力,那是只有吾主才能执掌的权能,即终结一切的死亡,我们卑微地为其献上一个代称,便是‘归零之死’。” “我等最大的愿景,就是追随吾主的道路,直到受赐死亡,可以自称‘归零者’,为吾主的大功业添砖加瓦。” 霍华德一直凝望着笼子之中活跃的骷髅鸟,泰伦斯展现给他的神秘力量,至少他是没法从科学的角度找到解释。 “如果你们拥有这种力量,为何不去夺取更大的权力,这样你们也可以更好地为你们的主效力。” 泰伦斯微笑着说道:“看来你依旧未能理解我们的理想。” “我们这一派谋求的从来不是统治,我们不在乎权力,计较的也不是一时的得失,在你们看不见的地方,我们已经有很多代人为这个伟大事业奉献了一生。” “曾经我们对文化角度抱有幻想,从过去印发书籍,到现在互联网时代开办娱乐公司做宣传,人们从来都是对我们敬而远之,甚至不屑一顾,他们无法理解未知之物,更无法理解崇高的功业。” “曾经我们尝试过暴力统治的角度,从古至今,我们搭建了一处处实验环境,乃至将一位国王和所有上层贵族发展为教徒,尝试创造一个合适的社会,但是人类对死亡的恐惧依然刻写在本能里面。” “我们最终得出的结论是:人类在愚昧无知的泥潭之中内耗了太久,已经失去了集体判断力和自我纠正的能力。” “除非再造文明,从根本上激发人类内部的潜能,超越肉体存在的极限,使得整个文明迎来大觉醒,不然人类绝无拥抱死亡,侍奉吾主,最终走上正确道路的可能。” 泰伦斯为死亡派历代先驱的奋斗与成败而闭目哀叹,在他的描述中,人类作为一个整体已经病入膏肓,只有真正的猛药才能发挥作用,例如这场波及全球的大地震。 霍华德无视了泰伦斯词句之间流露出来的伤感,冷静地评判道:“听起来你们和所谓另一个死亡派没有本质区别,都是企图颠覆世界。” 泰伦斯睁开眼睛,重新回归了绅士风度,他没有直接反驳,而是莞然一笑,说道: “为何我要一直强调我们之间完全可以合作共赢,或许在你没有注意的地方,我们之间有许多的共同点。” “你对人类文明的现状满意吗?如若不是愤世嫉俗,你为何会参与战争,又为何会殴打上司,你本来可以度过更加平凡和安宁的生活。” 泰伦斯双手撑在吧台上,同霍华德对视,他继续娓娓道来: “我们的理想是一致的啊,琼斯先生,我们都在希望人类可以变得更好,我们都在作出自己认知范围内的努力。” “你或许不认为侍奉吾主是一种救赎,这是我们的意志相互分歧的地方,但是请仔细想想,我们的理想都需要以同样的方式达成。” 泰伦斯在吧台后面的书架上拿出一本书放在霍华德面前,封面上的标题是“报告:巨头公司”。 霍华德恰好读过这本书,正是其中关于世界现状、公司发展史和公司对世界产生的影响的内容启蒙了他,让原本自发由人生经历诞生出的原始思想有了发展方向,从此义无反顾地投身于新的事业。 “过去世界上有那么多王室和贵族世家,现在有这么多公司,他们都在绑架世界的未来,剥夺人们的自由与选择,把人们变成奴隶。” “我们和那群疯子一样都对公司抱有敌意,但是他们妄图攀爬混乱的阶梯,无非是想要对公司取而代之,而我们是想要整个人类文明得到觉醒与救赎,我们不在乎谁握有权柄,唯有吾主至高无上。” “和平手段已经无法产生有意义的改变,我们需要更加激进的方式,而我们对暴力都不陌生。” 泰伦斯在吧台下摸出一盒子弹放在霍华德面前,并且从中拿出一枚供后者端详。 霍华德对军火相当熟悉,他可以确定眼前这盒子弹不是出自他知晓的任何一家军火生产公司。 “再考虑一下我提出的条件吧,时间已经刻不容缓,在吾主真正苏醒之前,人类文明需要做好准备。” “失去这次窗口期,恐怕最终就只有我们这些受选者有机会侍奉吾主座前了,人类作为一个文明将会留在历史里。” 霍华德转动着手中子弹,听着泰伦斯侃侃而谈,“所以说了这么多,这就是你们找上我的原因。” 泰伦斯语气诚恳地说道:“是的,我们希望你可以组建一支游骑兵,对公司势力进行持续打击,将更多的人从公司的统治下拯救出来。” “生活物资,枪支弹药,坦克、导弹、战斗机,所有你需要的,我们都可以提供,并且保证你的后勤不会被公司影响,所有东西都是我们自家生产的,包括整个上下游的供应链。” “我们知晓你的理想,现在你也知道了我们的理想,有了我们的支持,不妨把目标放得更长远些?” “如果我们能够达成一致,我会教授你如何唤醒和驾驭自己的天赋,假以时日,你便可以做到像我这样,或许到那时候,你就能理解我们的信仰。” 霍华德不置可否,他提出最后的疑问: “我就不问为什么一定是我了,想要动摇公司,单靠一点军力可没有作用,哪怕这支军队全副武装,技术先进,除非你们把核武器端上桌。” “核武器确实不是问题”泰伦斯显得信心十足,“但是我们仅仅需要如此,资助你也只是计划中很小的一部分。” “我们要完成的从来不是单纯的对公司秩序的倾覆,我们要做的是保证不会再出现新的王室、贵族世家或者公司,你也是这么想的,对吧。” 霍华德默默点头,将放在桌上的配枪收回衣服下的枪套,而泰伦斯则微笑地伸出手,同霍华德紧紧握在一起。 “现在,我们是同伴了。” 第十章 刺客 “你去做你要做的事情吧,死亡从来都是平等的,我尊重你的选择。” “这是你会需要的资料,免费的,就当是庆祝我们达成了合作。” 霍华德回忆着自己走出那个铁皮房的最后一幕,泰伦斯将一份纸质文件推向了他,上面记载的正是光辉重工公司话事人的资料。 那位死亡派首领人物的话语还停留在他耳畔:“尽管斩首行动历来都不会产生决定性的作用,但是你这位仇人最近正好发现了一些不该发现的事情。” “他们摸到了吾主存在的痕迹,甚至已经展开勘测行动,但是这场地震会终结一切,在这家巨头公司重整旗鼓之前,斩下它的头颅未必不是一个好办法。” “让大厦崩塌吧,作为‘尊死骑兵’登上舞台的祭礼烟火,这场抗争会如同星火燎原。” 那个一向嚣张跋扈的上校,霍华德曾经的上司,一直暗中从事着奴隶买卖,他的货品来源正是被战争侵略的土地,而在背后为他背书的是就是这家光辉重工,最大的奴隶市场买家。 霍华德已经等待这个时刻太久。 当霍华德将拳头挥向那个上校可憎的面目时,他就在思考这个计划,当他坐在单人监牢的房间里凝望着常亮的日光灯时,这个计划就在他的脑海中逐渐成型,当他被无罪释放以后躲避了一次次暗杀,他最终敲定了这个计划的细节。 在地震发生的前一刻,他要向爱格妮斯医生请辞,看向窗外灿烂的阳光时,他就在准备执行这个尘封已久的计划。 “一切都将从这份鲜血开始。” 于是旅程开始了,霍华德一路进行探查,从死亡派的人口中得到情报,找到正确的联系人,并且逐渐找寻着过往的伙伴,他的事业需要更多人一同努力。 多年军旅生涯锻炼了他,战争与硝烟磨砺了他,让他变得更加高效,知道该如何将自己所需要的信息一步步榨取出来,让他将计划付诸实施。 在那座名为瓦伦汀的旧日之都里,他获得了身份、掩护、密码,还有最重要的,密室的位置和必要时刻失效的安保。 瓦伦汀是财富与名望汇聚之地,工业皇冠上的明珠,科学天才和统治精英的舞台,无数在阳光下闪耀的摩天大楼曾经骄傲地屹立在这座首都之中,如钻石一般璀璨,向世人展示着精美而华丽的建筑艺术,并且共同组成了一幅无与伦比的恢宏景致。 这是一座超级城市,在大地震发生之后,这里依然是世界的中心之一,一群群建筑工队伍就像补救巢穴的工蚁们一样在瓦伦汀重创濒死的身体上缝缝补补。 人们依旧在这座城市里进行着各种各样的交易,有人借着危机之刻成功发达,不可一世,有人在危机之中损失颇重,退回到自己的家中,如豺狼一般舔着伤口,等待机会再杀回来。 在瓦伦汀可以找到任何最新的流行元素、上流运动或者先进技术,并且很快在全球范围得到广泛接受和赞扬,而引领潮流的正是巨头公司之一,盘踞在瓦伦汀这座工业心脏的光辉重工。 在这个高科技的名利场中,财富和幸运随时都会失去,又随时都会出现,瓦伦汀这座繁华之都最缺乏的便是想象力,而这座城市绝对不会缺乏的则是权力和反复不定的阴谋。 伟大壮丽的瓦伦汀,在大地震的毁灭之中撕开了虚伪梦幻的伪装,将真正的财富差距、上下有别,暴露得一览无遗。 在这座曾经在夜里闪闪发光,如今第一时间恢复电力,仿佛一切歌舞升平照旧的城市中,同样也真实地存在着一片悠长的阴影,并且在地震以后,遮蔽了更大的范围。 这里确实是繁华之都,这里同样有贫民窟,有黑色的小巷,许多人倒在那些地方,甚至还有人依然活在其中。 生活在这片阴影下的泥沼的人们,他们没有带阳台的、美丽的房子,更没有仆人侍奉,昂贵的进口食物与他们毫无关系,并且在大多数时候,他们其实根本得不到任何食物。 一个被称为排水渠的地方隐藏在这座闪光城市的大部分地区,甚至一直延伸到议会大楼下面,那座议会大楼的洁白的大理石立柱时刻都在放射出夺目的光辉,仿佛正午的阳光一直都照耀在它上面,即使如今倒塌成不值一文的废墟,也比地下的“鼹鼠”们钻的排水渠更加耀眼。 排水渠是一个大的贫民窟,那里只有污秽、死亡和暴力,瓦伦汀的丑陋和它的荣耀一样无处不在,无可掩饰。 霍华德很轻松地适应了这个贫民窟的环境,他通过这个蛛网一般遍布瓦伦汀地下的道路,找到了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的人都未曾见过的密道,穿过了这座迷宫里一个个走廊和巷道。 虽然他以前从没有亲身来过这里,但是死亡派的人无处不在,他们为霍华德提供了一些情报,然后由他在里面穿梭,找到必要的人,那是酒吧的一个个老板、不起眼的一个个商贩,他们所知所想在霍华德这里织成一张逐渐完善的网,使得他构建出穿过这座地下贫民窟抵达目标的路线。 霍华德在这个路线中预演着走过了一遍又一遍,现在,他穿着白色的仆人制服,从城市之中最污秽的泥潭走进了现代化的摩天大楼,到了这里,地震都无法使之倾覆,一如累至云霄的财富,不动如山。 仿佛是要让这里彻底变成一座屹立在城市中的古代城堡,哪怕在外面看来还是玻璃幕墙包围的大厦,仆人们都管这个最核心的区域叫作“城堡”。 他面前的这道门巨大、黑暗、无比险恶,霍华德觉得这种风格很适合住在这里面的那个人。 他看着这道门,想到曾经带领自己小队突袭的一扇扇保险阀门,那些零碎单纯的记忆都已经成为了某种停滞在他生命之中的,不可能再重来,却又挥之不去的东西。 他的目光停留在门旁边的密码键盘上,然而密码并不是问题,他已经对所有的安保程序做了应对手段,首先便是为自己创造了一个完整的合理的全新身份。 所有问题在充足的准备面前全都迎刃而解,当然了,死亡派在其中发挥了它的能量。 霍华德输入密码的时候,察觉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他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巨大的装甲铁门缓缓开启,门后的光线比走廊中更加昏暗,他并没有想到过呈现在眼前的会是这样一番情景。 当大门在身后闭合的时候,他闭上眼睛,压抑着心中火燎一般的心情,先让双眼适应这种黑暗的环境。 呈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金属装置,看上去像一口巨大的棺材,摆在寂静空旷的陵墓之中。 第十一章 死亡惩戒 在这口棺材上,不断有各种指示灯循环闪烁,各种不同的软管通过一些小孔插入到棺材里面。 霍华德聚起精神,他的目光在昏暗之中只能分辨出铁棺材顶部一颗头颅的最基本的轮廓,在不远处,一个巨大的风箱缓缓地,有条不紊地工作着,发出沉闷的、气体流动的声音。 一个密室,一个金属棺材,还有被装在这个壳里的人。 霍华德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移到站在显示屏前的留守的人,后者正仔细地查看着在屏幕上时刻滚动的数据。 他将匕首从背后捅进那个人的腰腹,直插脾脏,然后旋转,那个人痛得闷叫了一声,颓然倒在地上。 霍华德确认这个人必将走向死去、失去行动能力之后,便站起身,重新转向那口棺材。 “那边出什么事了?” 这个声音显得空洞、疲惫、暴躁,但是霍华德依旧能从中听到那种冰冷的、高高在上的傲慢,并且为涌上自己心头的、一瞬间难以控制的憎恨而感到惊讶。 巴泽尔·约克,光辉重工董事长。 这个名字仿佛在他脑海中嚎叫,其中饱含着轻蔑与愤怒,霍华德能听到它在发号施令,听到它在颐指气使。 霍华德一只手伸进口袋,握住了枪柄,指尖摩挲着上面骷髅天使的雕刻图案。 “到底是谁?” “一个来自过去的幽灵。” 随后是一阵沉默,房间里只有风箱工作的声音。 “或许我知道你的目的,到这里来,让我能看见你”巴泽尔嚷道。 “当然,董事长。” 霍华德慢慢移动到灯光之下,巴泽尔挺起脖子,终于看到了他,他们两个人的目光交汇在了一起。 “我认得你这张脸,但是不记得你的名字”巴泽尔低声说道。 “是的,你记不住很多人的名字”,随后又是一阵沉默。 “你的忠犬,那个安插在军队里的上校,他是伤得住院了,也被我抓住了,不过他在死之前告诉了我是谁在牵着他脖子上的链子。” “你们这些人一直都是这种自命不凡的样子”,巴泽尔显得很平静。 “为了保障这里的安全,我花了不少钱,或许你在某些人的帮助下能进来,但是随时都会有人冲进来阻止你。” “你的确总是能得到你想要的,包括抓住我,宣判我的死刑”,霍华德拔出配枪。 “我一直相信这个世界里存在一种平衡,我曾经明白这一点,只是把它忘却了,但是经历过许多事情之后,万幸,我重新记起了它。” “当我得知背后始作俑者是你的时候,我曾经是那么迫不及待地想要杀了你,完全不介意用牙齿把你撕碎。” 尽管表面看上去云淡风轻,但是巴泽尔一定已经知道,援兵是不会赶过来了,否则的话,援兵应该早就到了,并且房间里重新生效的防卫武器早已经把眼前的人打碎成肉酱。 没有人知道这里出现了紧急状况,口径巨大的配枪沉甸甸地压在霍华德手中,让巴泽尔的生命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 “是的,勇敢又高尚的人”,巴泽尔拉长了声音说道,“你实在是犯了一个悲剧性的错误,在你眼里,你大概是个孤胆英雄,深入巢穴杀死为害世界的巨龙。” “然而世界运转的齿轮会随着你的一声枪响而改变吗?单是一场地震就杀死了多少你拯救不了的人。” 霍华德在昏暗的光线中微笑着,“你知道吗,这才是问题的重点,你从来都不是一个无害的老人,即使你要依靠一台机器来为你呼吸,延续生命,你还是在不断地制造悲剧。” “你一直活到现在的唯一原因就是你已经被许许多多的人应该享有的生命与幸福所填充,甚至没有正常地死去,在你罪有应得应该被审判的时候逃脱。” “某个人在地震之后告诉我关于死亡的道理,现在我有了一点明悟,正确的死亡从来都是历史过程里修正错误的手法,而我不过是其中一个推手。” 该是结束这场恩怨的时候了。 霍华德要结束许多,同时也要开始许多。 “我现在能清楚地看到了,我知道有什么是必须要做的。” “你仍然被允许活着离开这里”巴泽尔说道,“从你进来的路再出去,我能让你离开。” 霍华德盯着面前这个人,惊讶于他这种赤裸裸的傲慢,然后他笑了,笑声在这个阴沉的房间里回荡。 “你仍然以为自己掌控着一切,指挥着每一个人的表演,哪怕你现在连动都不能动一下。” “我曾经对你恨之入骨,而现在,我只是为你感到难过,不是因为你被困在这个棺材里。我为你难过,是因为你所拥有的只有贪婪,还有控制欲,只要你继续活着,人类就只能陷在你和你的公司创造的泥潭中。我现在要人们彻底从这堆烂泥里爬出来。” “我可以给你钱,无论你想要多少都行,足够让你舒舒坦坦地过上一辈子,你不必担心,我不会找你的麻烦,我发誓。” 霍华德摇摇头,心中充满厌恶,他举起了枪,就像以前做过许多次那样,耳朵里听到了熟悉而特殊的叩击声。 巴泽尔同样听见了这个声音,他没有哀嚎,只是直愣愣地盯着霍华德手里的枪,仿佛一个军火贩子在市场上辨认别家的产品一样。 “你绝不是软弱无力的,你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你在这个棺材里做的坏事要比绝大多数人一辈子做的坏事还要多,你被困在这里,却能指使你的公司去杀人,并在这里观看死亡,一个接着一个。” “你的消失或许不会让悲剧停止,但是只要你还存在一天,你就会继续制造伤害、荼毒和毁灭,而我们都知道,你不可能真的遵守诺言,让我活下去,就算你放过了我,一样也会继续去伤害别人,你绝不会停止这样做,人们还是会一个接一个地死在你手里。” “你真就那么恨我?还是说你就要为不认识的人伸张正义?” “你还不明白吗?”霍华德喊道,“这无关于报复,这是为了恢复世间早已经失去的平衡,为了让美好和善良不再是会受人嘲笑的空话,而死亡便是最有效的手段。” 他大步走到巴泽尔面前,看着这个面色苍白,眼窝深陷的人,他在霍华德面前显得如此颓丧,但那张用力抿紧的薄嘴唇,那两只闪耀着恨意的眼睛,依然向霍华德传递着确凿无疑的信息。 不,这个人的身躯也许是风中残烛,但是这个人的精神依旧强大、狡诈与恶贯满盈。 霍华德扣动了扳机。 枪声响亮得令人感到震撼,仿佛永远都不会消散,霍华德缓缓放下了枪,盯着那张破烂的脸。 没有恶心的感觉啃噬他,同样也没有热烈,荣耀,或者正义的喜悦。 只有平静,他感觉自己躁动的灵魂终于暂时安静了下来,如同绷着的弓弦缓缓松开了力道。 这个人再也不会伤害任何人,永远不会了。 霍华德久久地看着手中的枪,眼睛中黑红色的光芒摇曳闪烁,他的手中又多出了一笔死亡。 杀死一个人或许不会起到任何决定性作用,但是什么都不去做,所有都是空谈,而他已经为自己的理想迈出了一步。 他要做到的真正的抗争,从来不是一个人或者一家巨头公司的死亡,必然是人们自发的觉醒,并且愿意为了一个更好的未来而洒下热血。 霍华德拿出泰伦斯临走之前递给他的徽记别在胸前,那是“尊死骑兵”的标志,一支即将登上舞台的新兴军队,它的标志将会是一只手的影子握着一团火种。 “让死亡降临,恩惠凡人,惩戒罪人,我便是死亡手中之锤。” 第十二章 公司战争 霍华德策划的刺杀行动震撼了世界,死亡派公开宣布对此事负责,并且把这个消息撒得满天飞。 尽管当时处于大地震带来的剧烈动荡之下,这个事件仍然引发了广泛热议。 任何有能力接触到重建网络的人都在讨论巴泽尔的身死,这位光辉重工董事长已经使用延寿技术存活于世太多年,几乎成为了一种抽象化的符号,让人以为他还会永远地活下去。 传奇陨落似乎进一步证实了旧秩序的消亡,世界需要迎来新的秩序,新的统治方式。 大地震摧毁了旧秩序,就像孩童推倒一座沙堡一样轻松,但是倒塌以后的沙子依然在面前,等待着下一次重塑成新的模样。 盛极一时的互联网确实不复存在,世界被迫倒退回局域网时代,但是技术并没有凭空消失。 网络是一面镜子,反映着所有上网冲浪的人的思维和生活,如今它被摔碎在地,每一面碎片依然在反射着凝望网络之人的倒影。 现在每一家巨头公司,乃至于每一个各怀鬼胎的大小组织,都在制造自己的局域网,这些网络之间相互独立,再也不受任何约束与监管,迟早如同蜘蛛织网,重新束缚住落在网络上的每一个人。 支配世界的依然是那一群人,并且这种统治和监控随着互联网消失、局域网建立而愈发严苛,仿佛新秩序嘲笑着旧秩序的胆小,任何反抗都是徒劳。 在这个时代发展的岔路口,臭名昭著的死亡派制造了爆炸新闻,一家巨头公司的掌舵人被刺身亡。 没有人在意刺客是谁,也没有人在意死亡派这个组织的胆大妄为,所有目光都被光辉重工吸引了过去,就像一群鬣狗嗅到了狮子流下的血,急切地想要判断这只巨兽的伤势有多严重。 然而光辉重工公关部门迟迟没有发布正式声明,一种微妙的氛围开始在世界上悄然蔓延。 抢险救灾和恢复生产的口号声逐渐衰弱下去,一度被大地震压制的仇恨呼声再次兴起,大家似乎都意识到了此刻正处于第二次世界大战,并且还没有分出胜负。 最初大家都比较克制,仍然在宣传联合和平声明,毕竟在交通受限、局域网方兴未艾的情况下大规模动员是很困难的事情。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场无声的较量,大地震受灾的严重程度并不均匀,势力之间的实力对比已经失衡,在伤口自愈之前,伤的更轻的一方想要把伤重的一方置之死地。 于是破坏和渗透行动发生得愈发频繁,制造混乱,收集情报,乃至于阻挠救灾,引发更强烈的动荡,这场较量的力度和规模正在逐渐升级。 世界态势变得越来越紧张,在军事行为被端上台面之前,网络上早已暗流汹涌。 局域网之间的相互倾轧极具破坏力,不需要像互联网时代那时考虑波及自身,巨头公司的黑客们无所不用其极,曾经困在实验阶段的网络病毒全都毫无顾忌地投放到彼此建立的网络堡垒里。 在霍华德和泰伦斯的通话里,死亡派的首领将这个阶段称为幕后战争,并且感慨压力和限制一向是迸射灵感火花的两块燧石,人类创造出了越来越多的攻击手段,甚至在网络技术上更进一步。 人工智能程序迅速越过了数据中心这类民用领域,走向军用的范畴,一个个蛰伏在网络深处的程序等待着在最合适的时机发起打击。 至于如此放松束缚人工智能这只野兽的镣铐,在后果真正发生之前,没有人会为了风险而止步不前。 以大地震为分界点,以巴泽尔遇刺身亡为导火索,第二次世界大战正式转向公司战争,发展得如火如荼,烈度远胜往昔。 冲突很快就从虚拟网络延展到了满目疮痍的现实,并且愈演愈烈,巨头公司们投入了所有资源和手段,联合和平声明沦为一张废纸,热战争就此拉开帷幕。 尖端武器技术迅速走入实战,公司战争在极短的时间内发展到了大规模厮杀的程度,在大地震造成的废墟远没有被清理干净的时候,地表增添了更多的废墟,而原本的废墟变成了平地。 人们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中失去了家人,在大地震之中失去了家园,如今又要在公司战争失去更多,他们似乎已经无可失去,除了脆弱无比的生命。 水源污染,鲜血比净水更加常见,食物越来越短缺,恢复生产似乎已经成了一种幻想,从原材料到加工厂,没有一个环节被重建,唯有一家又一家的军工厂在日夜不休地生产武器装备,仿佛要把人类仅存的生产力全部消耗殆尽。 文明所在的城市最为困苦,反而是原始部落的人们生活没有大的变动,他们没有资源需要被掠夺,他们只需要狩猎和采集,就能满足最单纯的生存需求,并且不用考虑升华到精神需要。 普通人不会知晓公司战争为何发生,哪怕在此之前他们都被鼓动出的仇恨支配,或是主动,或是被裹挟,一起开启了第二次世界大战。 他们只会在地震废墟之间徘徊求生,在大大小小新兴的组织、结社与帮派的日常冲突之中突然迎来了公司战争,过往那份虚假的仇恨早被抛之脑后。 公司战争占据了所有生活,而在无人注意的阴影里,点燃战争导火索的死亡派依然在为自己的事业默默奋斗。 霍华德坐在坦克上面,在颠簸之中开过广阔平原,这里曾经种满了谷物,本来该是大丰收时节一副金黄麦浪的景象,如今在他眼里是一片荒芜,灌木和杂草占据了这片土地。 这是一支不属于任何一家巨头公司的军队,它打着紧握火种之手的旗帜,坦克和武装直升机组成编队,俨然是一道钢铁洪流。 “尊死骑兵”,这是泰伦斯定下的名字,如今在霍华德领导下逐渐变成为人熟知的名号,在混乱的公司战争之中愈发显眼。 泰伦斯和霍华德正式走到了幕布前面,起初无人在意这群神神叨叨的有信者,他们一向在名声不温不火的死亡派中都默默无闻,如今却刺杀了巨头公司的掌舵人,并且公开宣告从死亡派这个统称中独立,建立起自己的武装,投身于公司战争之中。 死亡派中更加激进的野心家反而没有任何建树,他们只能挑起一场场内乱,在公司战争的忘我厮杀积攒起的死亡人数面前,野心家们搅动的内乱掀不起一点波澜。 死亡派这个名称在民众和公司眼中,愈发与泰伦斯这一派划作等号,而后者趁着战争大肆屠杀异端,甚至没有放过那些企图攀爬混乱阶梯的野心家们。 霍华德只能在通话的只言片语中了解到这场信仰之争的残酷,但是他无意掺合进里面,还有更多的事情需要他去做。 他的军队走过的路上,大逃荒正在发生。 第十三章 朋克年代 人们饥肠辘辘,人们无家可归,人们艰苦跋涉。 他们看着从后面开过来的坦克和从头顶飞过的直升机发出惊慌的惨叫,然后原地抱头蹲下。 在霍华德眼里,一切仿佛都回到了第一次世界大战。 拖家带口的人们在逃荒,他们组成了一道迁徙的长河,远比大自然里动物的迁徙更加规模壮观,现在他们和追逐着水草的动物没有区别。 或是背负破破烂烂的行囊,或是推着简易制造的木头板车,上面放着自己所有的家当,或是开着不知怎么拼凑出可用零件的汽车,颠簸得宛如汽车刚被发明出来的时候一样。 霍华德觉得自己一眼看尽了人类的发展史,从古至今,科技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高科技武器在战场上绞杀着人命,逃荒的人流却仿佛身处不同的时代,如今交集在一起,构成这一幕悲剧画面。 在大地震彻底摧毁人类耗费无数时间构建的成熟体系之后,原本可以供整个文明生存一年以上的资源储备根本普及不到大部分人手上,并且只能在停电以后陷入腐烂。 这些逃荒的人们随着大流,朝着大城市的方向前进,在他们口口相传之中,那里才有充足的资源可供分配,他们可以得到一口饭吃,一口干净的水,还有一件完好的衣服。 然而霍华德知道更多真相,他的军队行过这么远的征途,路上经过的大城市早已经度过了最开始资源充足的阶段,那里帮派厮杀争夺物资的惨烈程度丝毫不亚于公司战争。 这些逃荒的人就算活着走到了大城市,等待他们的要么是拒绝外人的子弹和刀枪,要么是被帮派收编,为了活下去而冲向死亡。 毫无疑问,在整个星球的地表,经历了一轮轮或自然或人为的灾祸,死亡遍地都是。 巨头公司之间的热战争很快就上升到了动用核武器的烈度,从装备核弹头的导弹开始,到投放大当量的氢弹,核污染正在威胁着全球气候,并且气候变化也在逐渐演变成新的灾难。 土地污染,粮食再也种不出来,净水越来越少,一切生存都依赖着艰难重建的工业,饥饿还在引发一场场人间惨剧。 在这种大环境下,“尊死骑兵”扩张得如此顺利,只要给上一口吃的,参加过第二次世界大战的老兵就可以再次背上枪支,为了陌生的目标而战斗。 霍华德这个领导者俨然成为了一面旗帜,他找到了不少老朋友,这些人也不在意死亡派所谓“人类需要献上更多死亡”的宗旨。 这群人团结在霍华德这个战争英雄周围,要去开辟新的时代,在愈演愈烈的公司战争中,朝着所有巨头公司宣战。 “尊死骑兵”拥有充足的后勤保障,先进的武器技术,在公司无暇顾及后方的时候,他们不断袭击着公司的运输车队,轰炸着一个个隐藏基地。 那些公司极力藏起来的实验室和地下工厂,在死亡派的情报渗透面前无所遁形,他们的防御系统总是会被第一时间打击,然后降临到他们头上的就是精确制导的一枚枚导弹。 巨头公司们不得不在彼此之间的忘我厮杀中分出一部分精力去回应“尊死骑兵”的袭击,但是正面战场牵扯了他们太多力量,彼此之间更是戒备,最终只会让霍华德的军队成功隐入尘烟。 “尊死骑兵”的一次次行动都是迅速而精准,在强大的情报系统支持下,霍华德带领军队不断打击着巨头公司的士气,越来越多大小叛乱在他的鼓舞之下在各地兴起。 死亡派和“尊死骑兵”的名声越来越响亮,在巨头公司控制力薄弱的大陆上,一个个据点建立起来,他们或直接接受死亡派领导,或在“尊死骑兵”毁灭当地盘踞的公司势力以后主动揭竿而起。 在这些据点里,对现状不满的年轻人纷纷加入“尊死骑兵”的队伍,朝着曾经盘剥在他们头上的公司举起枪口,并且把这种抗争的文化潮流带到了更多地方。 在公司战争的大幕上,“尊死骑兵”逐渐形成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巨头公司们更是因为损失惨重的后方而收紧了统治,使得越来越多人选择投入反抗公司的队伍里,如同星火燎原一般。 霍华德已经点起了火,然后把火种传递给越来越多的人,“尊死骑兵”在他的领导下成为了人类自由与抗争的象征。 公司战争的演变道路超过了挑起战争的初衷,但是这辆疾驰的战车不可能就此停下来,巨头公司之间的殊死搏斗只有两败俱伤和斩尽杀绝这两种可能。 为了维持军队战斗力,公司们被迫把恢复生产和重新基建提上日程,围绕着一个个大城市建立起超级摩天楼和大工厂区。 他们生产着合成食品投放到市场,其中肉产品尤其难吃,通过大量培育虫子来提供蛋白质,那些从生产线下来的罐头都充满了难闻的腥味,但是忍饥挨饿的人们没有选择的余地,他们需要食物。 卖得最好的产品是用培养的高蛋白质蟋蟀制作的,流行但是售价不菲,其次是用蚯蚓或者蟑螂制作的,产量高,价格低廉,但是在市场销售方面存在不小阻力。 死亡派麾下的据点同样在重建工业,霍华德现在每天吃的罐头都是来自这些地方的生产线,并且食用起来的口味和大地震之前的速食罐头没有什么区别。 军队辗转各地,他再也没有亲眼见过泰伦斯,那位死亡派首领在通话中说他在为主的苏醒而准备,霍华德并不知道这个准备指的是什么。 他只是觉得时间紧迫,龙梦症发生得越来越频繁,似乎正是印证着这个奇异病症的源头开始变得活跃起来。 在泰伦斯传授的方法下,霍华德已经能够控制住那种强烈的幻视,他开始发挥自己与生俱来的天赋,哪怕没有那么多时间练习,他也可以做到用触摸带来生命的终结。 一种被死亡派称为“灵能”的特殊能量在他的躯壳里日益增长,他甚至可以在空气里找寻到这种能量存在的痕迹,并且发觉其越来越浓郁。 有时候,陷入龙梦症的霍华德不再是单单梦见燃烧着黑红色火焰的龙骨,他还看见了在龙骨之上积累的灵魂,数量之大,浩瀚如海洋。 有人类,有动物,也有植物,还有许许多多早已经消亡在历史中的生命,霍华德一眼望过去仿佛看见了一个博物馆在展示星球生命演化史。 那些灵魂轻柔而缓慢地靠近火焰的光芒,每一次都会变少一点,很少的一点。 死亡派一直以来传播的信仰正在得到证实,在龙骨周围的灵魂确实享有安宁,霍华德甚至可以看见一个个家庭团聚在一起,他们面容和煦,仿佛生活在完美的黄金年代,平安喜乐。 霍华德大抵知道这些灵魂来自何处,随着战争的时间越拖越长,龙骨周围的灵魂也肉眼可见地增多了一些。 他抬头望向天空,在肉眼看不见的深空之中,巨头公司们发射了一次次航空火箭,运输了大量物质到地月轨道用于建设太空站。 泰伦斯说,那是公司们惧怕着第二次大地震的发生,他们想要在太空之中建立一个天堂,远离地上凡间。 “天上不再需要一个天堂,就算有,我也要把这个天堂击坠”,霍华德如是说道。 第十四章 信仰者 “为死者祈愿!愿所有逝去之人安宁在主的身边!” 摇着铜铎的教士穿行在街道上,他的身后跟随着一大批默默低头走路的信众,他们手中都捧着一根烛台,蜡烛燃烧的微弱火光连成一片星星点点。 据点里的居民在自家房屋里朝外面探望,打量着这支宣传着死亡信仰的队伍。 他们居住的棚屋像极了城市里的贫民窟,都是由铁皮混合着水泥和木石搭建出来的,展现着锈蚀朽坏的面貌。 “尊死骑兵”在大陆上开辟了不少这样的据点,这支执行着游击战术的军队在这里的影响力甚至超过了巨头公司们。 在军队的庇佑下,人们自发地聚集在指定的地点,然后顽强地生存了下来,他们调集所有可以在旧城市里找到的建筑材料,重新建立起一座座家园。 一切生存条件因陋就简,经济模式回到了最简单的以物易物,居民可以选择进入“尊死骑兵”指挥建造的新工厂,通过劳动换取食物、饮水和衣物。 从“尊死骑兵”中退伍下来的老兵和就地征召的民兵组成安保队伍,维持着据点里面的秩序,时不时就有荷枪实弹的巡逻队从街上走过。 工厂区占据了大部分土地,一条条生产线组建起来,生产方式仿佛回到了工业革命时代。 缺乏设备,掌握着先进技术的工程师都只能在产线上亲自动手,人们必须集中现有力量生产出足够多的罐头、净水和织物。 据点之间互通有无,原材料和加工产品相互流通,但是物资水平依然挣扎在温饱线,诸如鸡蛋之类的基础农产品都是据点里的硬通货,乃至于可以作为低面值的货币。 “尊死骑兵”时不时会从外面带回来文明遗落的关键技术,例如一些从公司那边缴获的生产设备,围绕着这些曾经稀松平常的工业机器,人们正在逐渐重建文明。 一时间,据点的工厂区里呈现出一副奇异景象,宛如工业革命时期的、黑烟滚滚的工厂和穿着厚重帆布衣服的工人,以及信息时代高科技无尘工厂和套着防静电服的工人,在同一片土地上一起劳动。 由于“尊死骑兵”在这些据点里的重要影响力,哪怕是主动从公司统治下独立的据点都接受着死亡派的教士入驻,在这种文明的危难时刻,信仰抚慰着人们不安的心灵。 即便对死亡怀有本能的恐惧,选择加入死亡派成为一名信徒的民众也越来越多,如果一户家庭在门廊挂上一个龙骨形象的木雕,便代表这一家人信奉了死亡,信奉了主。 信众们学习着曾经只是有所耳闻的教义,并且在教士的领导下每天向主祈祷,祈愿自身享有幸福,祈愿广大死者在主的身边享有安宁。 每一个据点中央都有一座教堂或者庙宇,随着据点中生活之人的不同文化,供奉主的建筑都是风格各异,但是主持祈祷的教士都是同一副模样,穿着黑色长袍,戴着兜帽,根据地位高低增添红色系的装饰。 或许所谓信仰就是代表着肯定,坚信从未目睹的无形之物存在,并且为之献上祈祷,信徒们聚集在一起,便为在灾变与战争之中挣扎求生的人们树立起积极乐观的标杆,吸引着更多迷茫之人加入。 所有死者都被安葬在了划定出来的公墓,他们在地下的棺椁只是一处处挖掘出来的土槽,排列紧密,这些相互陌生的人或许曾经只是在街上擦肩而过,如今宛如一个大家庭的成员一起合葬。 公墓在据点里占据了相当大的范围,居民区、工厂区和墓地相互毗邻,死亡信仰便变得越来越浓郁。 霍华德已经不记得自己在这些大大小小的公墓里参加过多少次葬礼,每一遍都是大量死者一同下葬,很多时候连死者名字都没有留下。 哪怕是无人认领的死者都会被安葬在土里,死亡信仰坚持着这种方式的万物平等,于是墓地和石碑越来越多,宛如夜色下的黑森林。 在不知不觉间,在据点里的安乐树也越来越多了,似乎这些神秘树木总是追逐着人类聚集的脚步,并且热衷于把死亡的面貌呈现在人类面前。 霍华德见过了不少伤重不治或者病入膏肓的人选择被送进安乐树的地穴里面,主动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拥抱树根,陷入永眠的怀抱,然后被安葬于公墓之中。 比起那些在大地震之中丧生的人,他们已经算得上幸运,并且拥有选择终点的权力。 在大量无力清扫的城市废墟中,还有很多尸骨未能安息,只能同生者一起待在地上,看着活着的人艰苦挣扎,并且总有一天倒在不确定的风险里面,如同一吹就倒的麦穗,和他们这些先行者一起化为尘土。 选择进入安乐树的人并不都是加入了死亡派的信徒,或许人们总是怀抱着这种朴素的愿望,哪怕生前受尽苦难,也希望死后可以享受安宁。 死亡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存在着,尽管如今已经没有人去统计,霍华德相信地表人口相较于大地震之前已经降低到了一个很低的水平,但是为了养活这些人口,食物工厂仍然需要昼夜不休。 泰伦斯在通话里说人口数量远远没有达到谷底,霍华德已经很难想象什么样的灾难会让人类文明接近灭亡,而泰伦斯只是带着笑意宽慰着这位军人。 “主必将苏醒,灾祸将随之降临,人类在主面前不过是细菌一样渺小的生命,你会注意到皮肤上一个个细菌的生死吗? 霍华德在电话里询问起他们这些日子究竟在做什么,而泰伦斯只是报出一个地址坐标让他准时赴约,并且说道: “为主的苏醒所作的准备已经接近完成,相当不容易,为了这个事业,我们已经奋斗了很多代人。” “在文明的阴影下,我们可敬的先驱者在数百年前就走遍了每一片大陆,并且作出一个伟大的预言,吾主将在可数的时间里苏醒,这个时间不会长于人类文明诞生至今的时间,对于吾主来说不过是弹指一瞬间。” “可惜他们未能亲见这个时代,比起先辈,我可以说相当幸运,身处灵能如此活跃和浓郁的时期,真难想象先驱们是怎么在惰性的稀薄灵能中领悟主的道理,并且立下那样的丰功伟绩。” 提及信仰一事,泰伦斯就不再注重风度,而是如同火山喷发一般狂热,他在电话里语气振奋: “觐见死亡之日近在眼前,霍华德,受龙所选者,与我一同,成就史诗的开篇吧。” 第十五章 先驱者地穴 霍华德坐在前往那个神秘坐标的直升机上,看着满目疮痍的大地从眼前掠过。 他逐渐远离了人类生活的地带,一派原始样貌呈现在眼前,大自然生命力之顽强,令人惊叹。 大地震在毁灭人类的同时几近毁灭了整个生态环境,但是大自然对此颇有耐心,无数花草树木已经重新占据了生存空间,生命完成了一次世代交替。 “土壤里发芽的树种都长大成材了,但是人类还有继续传承下去的机会吗?” 在旷日持久的公司战争之中,霍华德见过的新生儿太少了,而每一笔死亡都是实实在在的,这些脆弱而稀少的新生儿,能有多少健康长大,依然是一个未知数。 无论如何,希望总是需要未来去寄托,“尊死骑兵”竭尽全力保障麾下据点的安全,让生活在其中的人们免于战火袭扰和帮派血拼,哪怕生活困难,哪怕战死沙场,也要给诞生在这个世界的新生儿开辟出一个和平年代。 死亡派总是说人类会面临第二次洗牌,但是霍华德依然认为自己这么做不是无用功,没有人的文明,便没有传承下去的意义,更没有再次复兴的机会。 他还想要看到人类获得真正的自由与繁荣,乃至于超越灾前时代,昂首阔步地走向星海,而泰伦斯告诉他这一天并不会遥远。 直升机桨叶旋转的声音被降噪耳罩中传来的驾驶员的声音盖了过去: “将军,我们快要抵达目标地点上空了,是否跟随地上的指引信标降落?” 霍华德已经能看见地面上正在等候的身影,正是阔别已久的死亡派首领泰伦斯,他随即命令驾驶员降落。 环顾周围,这里就是泰伦斯报给他的坐标,荒无人烟,岩石裸露,看上去就像一个废弃的采矿场,有些锈迹斑斑的机器倒在石头堆中间,无声诉说着这里的历史。 “欢迎,琼斯先生”,泰伦斯摘下兜帽,他依然是那副模样,好像时间没有在他身上留下痕迹似的。 “我变老了这么多,而你现在一点没变,看上去就像一个不老不死的怪物”,霍华德同走上前来的泰伦斯握手,手中用上了不小的力道。 泰伦斯微笑着说道:“时间会怜悯一个需要时间的人,把时钟调得走慢一些。” “来吧,随我一同前往最终之地,相信我,你将会见证世界的真实,并且应当为这份殊荣而自豪。” 霍华德被泰伦斯领着走向破旧的矿洞口,这里的开采痕迹很明显来自于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前,架设的木梁上还挂着一盏锈蚀的煤油灯在风中摇动。 很快,他们越走越深,适应了矿洞中的逼仄和黑暗以后,他陡然发觉这里的历史远不止想象中的时光,墙上那些凹凸不平的是更古老的痕迹,是铁镐挖掘的结果。 霍华德把手靠在矿洞的墙壁上,手心传来的冰冷直入骨髓,让他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 他轻轻敲击那些铁镐凿过的痕迹,发现这里的岩石异常坚硬,以至于挥舞铁镐都很难留下一个凹陷,才会在这里留下那么多鱼鳞一样密集的敲击痕迹,仿佛都能看见当年那些矿工是怎样在地层中艰难推进的。 在沉默无声之中行过一段距离,泰伦斯合着双手,面色虔诚,他似乎并不打算充当导游的角色,和霍华德解释这里的历史,或许他的心中现在已经被肃穆所填满。 矿洞之中有一些封闭起来的岔路,很有可能是曾经在这里掘进的工人发现了方向错误,折返回来重新开挖,如此一来一回,大概就要几年时光。 在某一个转折点,墙壁上的痕迹骤然变得平滑起来,矿工们似乎拥有了更加先进的开采工具,推进效率大幅提升。 如此可以印证霍华德的猜测,这个矿洞的开采历史恐怕延伸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在人类文明的发展轴上都能划下标点。 不知道走了多久,泰伦斯停在一架老旧升降梯面前,他双手用力拉动拉杆,机械运转的声音在矿洞里回响得震耳欲聋。 霍华德没看见电力存在的痕迹,他和泰伦斯一起乘坐升降梯去往更深的地层,钢梁和齿轮在他眼前不断闪过。 铁栅栏都需要手动拉开,他们最后行走的一段距离里,两边的墙壁被打磨光滑,上面雕刻着一幅幅霍华德看不懂的壁画。 泰伦斯低下了头,脚步变得更轻,步距更小,仿佛不敢打扰这里的宁静,霍华德也跟着放轻了脚步。 一副副人类骨骼开始出现在壁画之间的衔接处,呈现出仰首挺胸的姿态,最突出的就是他们的肋骨,并且手脚的位置用铁链固定。 “这些都是伟大的先驱们”,泰伦斯久违地开口,“他们选定了这里作为墓地,用锁链将自己的尸身赋予墙壁,告诫后辈坚守文明,哪怕多么艰难,都勿要放弃追随信仰。” “还记得我之前跟你提过的,光辉重工在暗中勘测吾主存在的痕迹吗?” 霍华德点点头,他不会忘记自己对巴泽尔的刺杀,并且在收集隐秘的同时,他也发现了光辉重工受其指使,在全球各地搜寻死亡派的历史遗迹。 “最初,光辉重工发现了一些古老记载,从中窥见了吾主的伟力,甚至派军突袭了我们驻守的一处墓地,带走了我们保存的石板与先驱遗物。” “随后,他们制定了一个计划,意图制造一个巨型工程机器,然后用这个工具凿穿地壳,向着星球深处推进,并且发现了很多受到吾主力量影响产生的特殊矿物。” 泰伦斯和霍华德走完了矿洞,他们最终来到一扇巨大的石门面前,上面雕刻的正是龙骨的形象,而霍华德尽力抬头都未能在一片黑暗中看见门楣。 看似纤弱的泰伦斯将手放在石门上,然后逐渐将其推开,他背后的霍华德见到这一幕顿时惊于其力量,一如神话里推动巨石上山的力士。 灰黑色的絮状物在门缝中飘散出来,门后的地面也是一样的颜色,不知为什么,霍华德第一个从脑海里闪过的念头,就觉得这是生灵无法入眠时刻的色彩。 火坛随着他们二人走入门扉而陆续燃起,照亮这一处昏暗深邃的地穴,一座庞大的、纯黑色的,仿佛吞噬着周围光线的平顶金字塔出现在霍华德眼前。 只望上一眼,霍华德就立刻移开视线,他感觉自己被那座金字塔慑住心神,仿佛有灰黑色的、浓稠厚重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自己便随之失去了色彩,崩塌成一堆没有温度的残渣,不断向下坠落,永无止境。 “让我为你揭露死亡派先驱们发现的秘密。” 泰伦斯抬起头颅,展开双臂,他的姿态和霍华德眼中屹立在这处地穴墙壁空洞中的大量无面石人像如出一辙。 “吾主是我们共同的父,是一切的起源,祂就在我们生活的星球地核之中,等待着从万古长眠之中苏醒。” “至高,至尊,至力,我等渺小人类何以瞻仰主的光辉,大地震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先兆,吾主苏醒之日,行星都会以它的死亡献上祭礼。” 泰伦斯背过身来面对皱着眉头的霍华德,他的面容在火光之下显得有些狰狞。 “我们的先驱早已为我们揭示预言,为了文明存续,为了保护我们生活的星球,人类需要献上更多死亡,倾尽全力去呐喊,将我们的声音传至遥远地心,让将要苏醒的主听见。” “这就是死亡祭典,它就要开始了,我们必须抓紧时间,否则人类朝夕即灭。” 第十六章 死亡祭典 这处地穴里一点风都没有,万籁俱寂。 霍华德在靠近那座金字塔,他听不见自己的脚步声,好像都被粗糙的黑石地面吸收了似的。 他们二人走在最前面,在此之后有许许多多的人跟在后面,时刻保持着彼此之间的距离,宛如一支纪律严明的军队。 霍华德从未见过这些人,他们应当都是死亡派的成员,清一色的黑袍和隐没在兜帽下的面容,和他最初在泰伦斯身边见过的人一样,显得死气沉沉。 抛开这些默默无声的追随者不管,他一路向前,面向这处宏大的地穴里如此雄伟奇特的造物时,朝着远方的金字塔张望,脑海之中逐渐只剩下神迹二字。 他难以想象建造这处奇观的场景,究竟是怎样的人力和技艺,才能在这种深度的地底造出这些规模惊人的杰作,他现在连走向金字塔的路途都好似是一位旅人在望山而行。 这里的所有建筑,包括那座金字塔、通向金字塔顶端的阶梯还有墙壁上面凿出来的空洞,都呈现出一种极端的对称状态,霍华德一个不懂艺术的人都能欣赏其中的和谐之美。 他可以在任何一处地方看见人为雕琢的痕迹,台阶侧面的繁复花纹,严丝合缝堆砌的黑色石砖,以及墙壁上紧密排列的、戴着兜帽的教士形象的石雕,它们在面向中央的金字塔朝拜,姿态如同拥抱太阳。 漫长的阶梯两边都有无数石头人像环绕,或大或小,没有五官,一起朝着道路中间伸出双臂,犹如正在哭嚎与呐喊,急切地渴望着走上这条觐见之路。 越是靠近金字塔,霍华德就越是觉得这里就像是顺遂某个伟大存在的意志一般,在这个世界深处里凭空出现,然后就此永恒地存在,他实在是想不出古代的人类先祖们要如何建造这处奇观。 通向金字塔的道路上有很多中转平台,这里摆满了来自不同时代的石板书,仿佛一座人类语言文字博物馆,从原始的楔形文字,到盛极一时的象形文字,以及丰富多样的、演化出来的简体文字。 霍华德看见了许多,甚至还有新的石雕形象,描述着在这里阐述智慧的贤者们,他们身披斗篷,赤足而行,好似一切都是身外之物,唯有智慧与信仰是生命的必需。 刻在石板上的字迹依然如刀锋般锐利,肃立的石像仿佛昨天才从匠人的手中交付出来,霍华德觉得这里肯定在古老的岁月前就停滞了下来,如同在时光长河里沉底的卵石,被冲刷得永远光洁如新。 他活像一个闯进了时间殿堂的普通人,有幸同一代代伟大的艺术家交谈,观摩他们风格各异的杰作。 见识得愈来愈多,霍华德感觉有些冷了,无形之中,他的人生、所有龙梦症患者的人生,同眼前这座神秘的金字塔牵连在一起,当他想要望向自己的未来,却只能看见一片深渊。 死亡的力量对于孱弱的人类来说就像一种诅咒,它既拥有着无穷的魅力,昭示着在风吹日晒的现实之外还独有另一番风景,它又庞然无边,如一面看不见边际的墙壁堵在人生的路上,黑暗与压抑攥住每一个摸索到墙边之人的心。 凡人总会忍耐不住窥探死亡的奥秘,他们伸出了手,并且心怀畏惧。 “住手!” 泰伦斯不知何时站在旁边,骤然发出警告声,让心神迷离的霍华德惊醒过来,发现自己竟然将手指朝着石头火盆之中熊熊燃烧的黑红火焰上探了过去,眼见就要触碰到摇曳的焰尖。 霍华德急忙将手缩了回来,并且冷汗直冒,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有做出什么动作,他是在无意识地接近危险之物。 在这些黑红色火焰之中,有什么正在吸引着他吗? “你是第一次到这里,如果不想染上死亡的色彩,现在就等不及去吾主身边侍奉,我劝你还是离得远些好。” 泰伦斯的语气仿佛是在霍华德身上看见自己曾经的影子,他停顿许久才接着说道: “在知晓我们脚下的大地是一个球以后,先驱者就计算出了仪式所需的位置,我们便花费了数百年时间在全球各地建造了金字塔,有些甚至需要位于海床之下,所以直到现代才最终完工。” 泰伦斯走在前面,有些巨大的石头火盆没有燃起,被他顺路一一点亮,对比宏伟地穴就像点缀夜空的星星,给这里的黑暗添上些许明亮瑰丽的色彩。 “我们使用的材料被称为黑石,开采自大规模死亡发生之处的地下矿脉,其中蕴含着来源于吾主的微末力量。” “事实上,每一场死亡都是一次指向吾主的祭礼,但是只有足够宏大的死亡才能诞生黑石矿,在世界大战发生之前,先驱们通常在远古化石坑里发现黑石,想来是大灭绝留下的遗迹。” 霍华德跟随着泰伦斯,沿着阶梯逐渐走到了金字塔顶端,站在如此高度俯瞰自己的来时路,曾经一度震撼自己的景象就被模糊了界限,它们的艺术就像画家手中的调色盘,在视线转动中被杂糅成了一个整体,以死亡风格为立意的流派。 这是一座平顶样式的金字塔,顶端便是一片平台,出乎意料的平整、空旷与洁净,仿佛这里不会存在灰尘 “我说过,死亡祭典需要我们去呐喊,重要的从来都是执行仪式的人,而不是多余的祭品和法器。” “即便作为死亡派的首领,都不得不承认,从来都是信徒需要主,而主不需要信徒。” 泰伦斯带着些许自嘲地向霍华德解释道,他缓步朝着平台中央走去,表情肃穆。 抵达此行尽头,泰伦斯率先跪坐在地,霍华德跟着坐在他后面,而一众无言的追随者很自然地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泰伦斯垂下了头,仿佛正在沉思,慢慢地,一种黑红色的气流从他周围溢出,如同风暴一般流转不息。 这种色彩散发出的气息令人战栗,霍华德靠得最近,汹涌的气流几乎是贴着他面前飞过。 “死亡,永恒之时已至,你将于人世间展现死之威权。” “现在,化作我等的喉舌与天车,为我等嘶吼,为我等奔驰,传至时间尽头!传至吾主耳畔!” 泰伦斯念出的声音越来越大,到了最后每一个字都在金字塔顶如洪钟作响,震耳欲聋,那股气流逐渐趋于暴烈,连亘古永恒的黑石都在为之颤抖。 风暴降诞,演变成一场大火,黑红火焰熊熊燃烧,泰伦斯顿时化作火种,成了一个火人,他举起双臂朝向天空,火焰升腾而起。 火焰龙卷越升越高,此时霍华德才真正看清这里的全貌,在地穴顶端有一个巨型的石雕,人形和龙形在一个圆形里相对游动。 黑红火焰在顶部化作一道漩涡,然后下起了一场火雨,虚幻的火星纷纷落在金字塔上,落在那一个个石板和石雕人像上面,一切都燃烧了起来,仿佛来到了火的时代。 霍华德感觉自己体内的灵能开始不受控制地流动起来,沿着火焰燃烧的路径,最终流入金字塔内部,那些火焰变得越来越耀眼。 死亡这个概念从未在他眼中如此富有形态,以至于清晰可见。 流淌的黑红天幕化作世界的全新底色,所有事物都在褪色与消亡,飘飞出无重量的灰絮。 他、泰伦斯、在场的所有人,都不例外。 第十七章 龙之觉醒 林子墨睁开了“眼”。 他终于摆脱了苏醒之初的混沌,找到了自己的意识。 第一时间,他就想要振动自己的翅膀,再次扬起闪电风暴,驱散宇宙中的污秽,因为他最后的记忆仍然停留在广阔的虫族战场上,危险无处不在。 回应他的,却不再是亮蓝色的闪电,而是浓郁至极的一抹黑红,如同画笔在调色盘中蘸上新的颜色,便赋予了全新的意义。 属于死亡的灵能燃烧起来,随着林子墨的苏醒,刹那间爆发,仿佛在等待了无数岁月以后,再度重临世界。 死亡的含义直观地呈现在现世宇宙,水便不能浮起最轻的羽毛,火焰不能灼烧他物,使之化为灰烬,泥土沉重无比,埋葬之物永不翻身。 万事万物失去了运动的能力,再无任何颜色可言,静寂、消逝与终末之理将一切引向了决绝的结尾。 然而,在死亡即将吞没一切之前,林子墨听见了一声接近嘶哑的呐喊,这种语言和他记忆中的故乡似是而非,让他停止了行动。 “主啊!人类向您呼求!向您祷告!向您悔改!请俯瞰我们!请怜悯我们!请宽赦我们的罪!请您将平安的约赐给我们!” 人类……多么遥远又熟悉的词汇啊。 林子墨意识到了自己已经不再身处战场,他迅速收集周围的信息,感知的前锋一路横扫整个恒星系,甚至冲入亚空间之中。 反馈回来的信息让他一时有些恍惚,蔚蓝色海洋覆盖了地表七成的星球,身形容貌无比熟悉的人类种族,乃至于一座座城市,一辆辆汽车,他好像看见了自己的故乡。 林子墨将感官收束到周围,随即看见了已经化为一具漆黑枯骨的自己,以及不断流淌的、包裹着他的熔流。 这些信息都在告诉林子墨,首先,他早已死去,其次,他正位于地心之中。 死而复生?不,他仍然是死亡的状态,但是正在以一种未知的方式存在。 林子墨知晓,他可以被称作亡灵了,或许是宇宙中第一头乃至唯一一头亡灵天龙,在他的传承智慧中从无先例。 从宇宙背景信息之中推断时间,他大致料想到自己阵亡以后,这个世界沧海桑田,度过的时间将以亿年计数。 林子墨将感知的方向转到呼喊自己的声音,属于亚空间的灵能被他如臂驱使,汹涌的灵能浪潮在无形之间再次洗刷着古老的地层,久经灵能辐射的矿脉逐渐侵染上纯粹的黑色,一如琥珀在大地中凝结。 在寂寥空旷的金字塔顶,流淌的火焰瀑布像是被一只大手搅动的颜料桶,新的漩涡出现,在天幕之上形成三对简约的眼睛线条,并且在向下滴落着愈发浓稠如岩浆的火焰。 林子墨看见了跪拜在地上的一众人类,他的视线同时出现在全球各地的死亡祭典上空,带来的异象引发了信徒们的狂热,激昂的氛围在死亡的寂静之中生发,一如火焰向上飞舞,在燃烧的过程里,总有微小轻盈之物从沉寂停滞之中扬起。 “主!至高,至尊,至力的天父!我等行于阴影与微光之中的造物,向您呼求: 死亡的威权,终极的安息,最终的审判全属于您,自悠古而起始,至终末的终末,万事万物,归于绝对的零,绝对的无。 愿您的意志行于高天,愿您的国度降临尘世,愿您的翼影庇护我们,引领我等不陷入对虚妄与永生的贪恋,脱离对消亡与无意义的恐惧。 终末如是!愿我等的祈愿,随眼与火,上达沉寂之座!” 他们……在向我献上信仰? 林子墨凝视着这些逐渐歇斯底里的人们,看着他们将双手高高捧起,口中大声呐喊,几近嘶吼。 全世界范围内,随着灵能浪潮席卷地表,哪怕没有患有龙梦症的人也会目见死亡之龙。 整个人类文明被按下了暂停键,无论此时此刻正在做什么,在战场搏命厮杀,在工厂辛苦劳动,亦或是在家中休憩,所有人都捂着眼睛,跪在地上,仿佛天空朝着他们压了下来。 这是一次集体的龙梦症发作,以至于走在路上的人摔倒,开车的人闯进路边,战场上的枪声和爆炸都骤然停歇。 浩瀚灵能就像一把暴烈的钥匙,在人类心灵的门扉上撕裂开一道狰狞的伤疤,洞开一切不愿洞开之所,将愚昧的人们赶出无知的庇佑。 在死亡派的信众眼中,这是无数年的等待终于走入现实,至高无上的主从万古长眠之中苏醒,他们几近疯狂,争先恐后地朝着主献上虔诚,祈求主的瞥视。 林子墨已经彻底了解完现状,并且注意到了芸芸众生中最耀眼的一个,那里正是在苏醒之初朝他呐喊的源头。 跪坐于一众信徒之前的人,他身上的火苗最为茁壮,行为举止最为平静,在狂热信仰的氛围中异常显眼,仿佛大业功成,没有兴奋与激动,只余下心灵的宁和与放松。 林子墨朝这个人降下目光,随即看见这个人跪伏于地,额头靠着手掌,紧紧贴在黑石金字塔的地面,像是回应他的凝望,并且莫敢与他对视。 等待一阵以后,发现这个人没有像其他人一样作出祈愿,他便收回了目光,重新将视角转向俯瞰整个星球。 林子墨如果选择直接振翅翱翔,四翼搅动地核,他将扶摇直上,轻松贯穿地层,然后重见天日。 对他而言,这颗星球的密度太低了,穿过地幔和地壳,不会比普通人在地表穿过空气行走更难。 这同样意味着行星的毁灭,就像雏鸟凿开自己的蛋壳,见到外界的那一刻,蛋壳自然就陷入崩毁,不再有存在的价值。 为了保护地表上生存的人类,林子墨选择遁入亚空间穿梭,转瞬之间就来到了遥远深空之中,重新回到宇宙的怀抱,仿佛鱼入大海一般自在。 林子墨目中所见的星海还是一如既往,在无边际的黑暗大幕上点点星光闪烁,但是恒星肯定已经换过了一批,这片宇宙之中不知还有没有他熟悉的过去。 他的天龙父母如今在不在世?对虫族战争结果如何?哺育他长大并且林子墨为之献身的文明,是否仍然雄踞在星海之间? 苏醒之初,他怀有满腔的疑惑,急切地想要向宇宙发问。 随着林子墨离开地核,行星顿时失去了一笔不小的质量,地核物质向着中心填补空白,连带着稳定了无数年的地层被撼动,地质运动之剧烈,仿佛回到了星球刚刚诞生那一阵的岁月。 大气层在人们眼中顿时明亮得好似闪闪发光的硬币,磁场紊乱让极光再度出现在天幕之上,并且等待他们的是即将到来的第二次全球地震,规模远超上一次灾难,还会伴随前所未见的强烈风暴。 大地动摇,地层开裂,火焰瀑布包裹着黑石金字塔,在大地震之中摇曳如海浪上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倾覆。 “我们已经把灾难控制到最低的程度,这就是成功,不论代价几何。” 泰伦斯对霍华德说道,他的面容几近焚毁,皮肤上面闪烁着裂隙与火光,仿佛再也不会熄灭,将会永远阴燃下去,直到下一次燃烧。 他抬头望向已经消失的火焰之眼,默默为人类文明祈祷。 第十八章 毁灭与新生 在寂寥深空之中,龙影肆意翱翔,无尽死亡之后,便是新生之时。 三双属于天龙的眼睛已经消亡,空洞的眼眶里只有死亡燃烧出的熊熊火焰,林子墨用灵能注入其中,如一位艺术家雕刻自己的肖像,他对火焰精雕细琢,使之化作虚幻的眼瞳,同他生前一样。 尽管已经接受自己死亡的事实,林子墨依然希望自己不仅仅是一具会移动的枯骨。 他想要活着的感觉,灵能便是他手中的画笔和刻刀,他雕琢自己的眼睛,塑造出完整的膜翼,哪怕这些都是虚幻的泡影,也能告诉自己仍在生活。 林子墨没有忘记那颗陪伴了他无数年的星球,他在恒星系里遨游一圈以后就回到了这里,并且不敢直接降落在地表。 他的身体实在过于庞大,在没有合适参照物的情况下,他甚至不清楚自己的体型在这些无法计数的岁月里增长了多少。 林子墨一度都是兄弟姐妹中最年幼的那一个,如今他可以和父母比肩了吗?如果他的天龙父母看到已经长大到这个体型的子嗣,会不会为他感到高兴? 林子墨最终选择来到了月球之上,他的体型之庞大,都不能忽视星球曲率,使得平卧也变成了不可能的事情。 这颗曾经承载过人类足迹的卫星依旧一片死寂,灰白色的背景上,漆黑的龙骨投下狭长的阴影,身处行星夜晚的人们不需要天文望远镜,他们抬头便能望见月亮暗了下去。 以林子墨的质量,他的存在就像一颗全新的卫星加入了这个二人舞会,一举一动都会动摇地月平衡,所以在熟悉运用灵能以后,他便将自己真实的身形藏匿于亚空间,在外界留下一个投影,以免影响现实宇宙。 他俯瞰着那颗蔚蓝色的星球,仿佛凝望着自己的故乡。 相比林子墨以亚空间穿梭离开之初的样貌,原本覆盖地表的澄澈蓝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波动,那是地核失去大量质量而引发的连锁反应。 从太空都能清晰看见的海浪,反映到地表就是滔天海啸,震颤从海沟的最深处传导到海水之中,如同有巨手在海底搅动,海水突然以直角姿态隆起,形成一道遮天蔽日的高墙,这种程度的波动,甚至使得海床暴露在空气中,无数海洋生物尽皆丧命,成为灾难的第一批祭品。 海滨城市首当其冲,所有辛苦重建的家园在涛声中如同积木般坍塌,在风声中宛如飞向天际的纸张,人们的惊呼被瞬间吞没。 高纬度地区的冻原出现巨大裂缝,在太空之中就像行星上划出一道黑线,古老冰川崩解,产生的冰山在海啸之中如同凭空漂浮的岛屿,跌宕起伏。 渔船被海浪撞得粉碎,在极地生存的本地渔民们在生命最后一刻只能蜷缩在脆弱的船舱里,听着冰层破裂的巨响,口中念叨着最后的遗言,那是极地传说之中末日降临的祷文。 然而更深层的灾难正在海洋深处酝酿,大洋之底的裂缝持续扩张,灼热的岩浆与冰冷的海水相遇,产生的蒸汽直冲云霄,进一步加剧了大气扰动。 风暴急速孵化,白色的漩涡覆盖大地与海洋,这是史无前例的风力等级,在这样强大的风暴之中,海水不再是水手们触摸过的温暖,而是几近沸腾,蒸腾的水汽被龙卷裹挟,同海啸碰撞在一起。 风眼在短短时间内就登陆大地,掠过沿海,将所经过之物皆卷上天空,甚至密集到在天空中碰撞,如此一来,大地之上清扫得一片白茫茫,干净得无可挑剔。 然而,真正致命的是第二次全球地震,横贯大陆的连绵山脉开始崩裂,山峰倾倒,如酥糖上剥落的碎屑,巨石滚滚如雪崩,大地之上一时被笼罩在岩石的惨叫之中,被弥漫的烟尘所遮蔽。 “所有人,跟我冲!”霍华德吼道,他拉起虚弱无力的泰伦斯,带领着死亡派存活的同行者逃离。 泰伦斯的半边脸仍在燃烧,黑红色的火焰舔舐着他的衣角,却没有灼伤布料,属于死亡的灵能正在与他的躯体彻底融合,因此这位死亡派的首领人物,现在比一个婴儿还要脆弱。 这时候一看,不少人已经在那场死亡祭典中牺牲,他们用生命承接火焰,用燃烧的灵魂去倾力呐喊,而随着地震愈演愈烈,他们脚下的黑石金字塔正在发出阵阵波纹。 在地震发生以后,联通底层金字塔和矿洞的升降梯已经不能正常工作,霍华德直接砍断了钢缆,让升降机平台带着他们一飞冲天,就像被弹弓发射出去的石子。 泰伦斯显然早有预料,远在地底深处的黑石金字塔不仅是用于死亡祭典的增幅器,也是钉在大地之中的锚,借由主降下的浩瀚灵能,稳固不断动摇的大陆,使得地表承受的地震远比计算之中弱小,他们还有时间在地穴坍塌之前逃离。 在大地之上,无论是尊死骑兵建立的据点,还是公司投资重建的城市,街道都如同被揉皱的纸页般起伏,荷枪实弹的士兵亦或是手无寸铁的平民,他们的尖叫与大地的轰鸣交织成绝望的回响。 原本矗立的超级摩天楼正在缓慢倾斜,地震烈度远远超越了设计极限,水泥碎片坠落,仿佛城里下了一场暴雨。 据点里面,费尽人力重建的工厂都在地震之中倒塌,墓地的寂静与安宁被打破,就像被犁过的田地,土壤翻卷如麦浪,生者与死者一同埋葬。 人类的挣扎在天灾面前显得格外渺小,在古老的教堂和庙宇中,灾前最后一刻的人们在这里为生活幸福而祈祷,却在惊慌之中被突然开裂的地缝吞噬,只留下半截断裂的神像。 这一切都已经是分布在全球各地的黑石金字塔镇抚了大地以后的结果,正如泰伦斯所言,他们竭尽全力将灾难降低到最低的限度,至于人类文明的未来如何,皆看天命。 在此时此刻,天命确实有着具体的显化,林子墨在月球上注视着人类,他的灵能朝着正在支离破碎的行星涌去,犹如一道宏伟的瀑布,覆盖了这颗星球的每一个角落。 他能看见每一个人体内阴燃的灵能火种,听见每一声绝望的哭嚎与不屈的呐喊,他见证了人类文明在绝境之中的苦难,并且果断施以援手。 灾难由他而起,也将由他而终,林子墨使用灵能重塑大地,在无形之中,撕裂的地层被强行缝合,汹涌的地核熔流被强行镇压,回归正常的循环,在地表失控的大气与海洋,就像骨牌倒塌的中途被按下了时间的暂停键,然后被一只大手逐一拨回立正。 林子墨必须精细控制自己的力量,如同一位工程师亲手调试机器,他并不熟悉这种工程,对他而言,毁灭远比救世更简单。 “是主的恩赐!赞美吾主!赞美天父!”,在大地稳定下来的第一时间,死亡派的幸存教士们高呼着,他们的声音成为人类灾后的第一缕曙光。 在此之后,人类文明开始展现顽强的生命力,哪怕人口数量肉眼可见地出现一次跳崖,依然有人在挣扎求生,依然有人不愿放弃。 尊死骑兵们比公司反应更快,行动更为高效,霍华德将队伍完全散开,再也不顾游击战术,而是在全球范围内执行救援任务。 人类不会在这场灾难中彻底消亡,霍华德和泰伦斯都坚信着这一点,并且为之付出切实的努力。 “愿人类永存”,这便是灾后时代流传最广的祷文。 第十九章 神的第七日 月球表面的阴影在阳光下缓慢移动角度,林子墨的灵能投影悬浮在死寂的环形山之上,仿佛月球就是他的王座,神明在深空之中俯瞰人间。 三对由黑红烈焰凝聚的眼瞳注视着那颗逐渐恢复平静的蓝色星球,浩瀚灵能如细密的蛛网笼罩全球,地层闭合,火山熔岩倒流,狂暴的气旋被逐一抚平。 当最后一道海啸在灵能屏障上撞成雪白的浪花,林子墨能清晰感知到地表传来的微弱脉动,那是人类在废墟中存活下来的心跳,遍及全球,在庞大基数下,总有足够多的幸运儿撑到了他的救援。 这是林子墨苏醒后的第七日,也是灾难平息的结尾,这道工程不亚于重新创世。 地表之上,霍华德正踩着尚未凝固的火山岩碎屑前行,“尊死骑兵”的装甲车在地震后完成闭合的裂纹间架起临时桥梁,士兵们将罐头和净水抛给在废墟中蹒跚走出的幸存者。 曾经的战场英雄如今满身尘土,腰间骷髅天使纹饰的爱枪都沾染着泥浆,却始终保持着上膛状态。 在城市废墟的深处,霍华德听见了微弱的婴儿啼哭,他叫来士兵,一起扒开坍塌的水泥板后,看见一位母亲用身体护住襁褓,怀中婴儿的襁褓上,竟绣着模糊的龙骨纹饰。 “是主的庇佑!”,母亲干裂的嘴唇颤抖着,将她的孩子紧紧贴在胸口,“地震发生的时候,我看见月亮上主的身影,祂一直在注视着我们!” 类似的呼喊和祈祷在世界各地此起彼伏,死亡派的教士们穿着灰黑色的长袍,穿行在救灾队伍中,红色滚边的装饰在飘飞的灰烬与尘埃之中格外醒目。 他们将倒塌的安乐树收集起来,在空地上堆成祭坛,然后一把火扔上去,熊熊火焰升腾而起,在地表汹涌的灵能浪潮影响下形成龙骨盘绕的形象。 教士们对着祭坛跪拜祈祷,赞颂主的威权,并且为死者和幸存者一同祈福。 “赞美天父!主平息了降临在人类之上的灾难”,教士们的声音嘶哑而坚定,将信心传递给围过来的幸存者们,“那些在灾难中逝去的灵魂,已在主的身旁获得永恒的安宁!人之子们,让我们一起歌颂主的仁慈!歌颂主的威能!” 从第一日到第七日,林子墨听见了信仰之音从行星之上传来,并且越来越宏大,汇聚成一首众赞的唱诗,他在重塑星球的大工程中消耗的灵能竟然被补充了一丝,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在尊死骑兵建立的据点,这种信仰更加虔诚,乃至狂热,刚从废墟中被救出的老教士被信徒们簇拥着,他颤抖着展开烧焦的密续,书页的空白边角被火焰燎黑,却在不知何时浮现出黑红色的、如同熔岩流淌凝固的花纹。 “这是主的启示!”,老教士高举手中经文,让阳光透过纹路,将细碎的红光投射在脸上,他朝着四周的信众大声传递着心中的虔诚之音,“祂既带来终末,亦赐下新生!人之子啊,悔改吧,蒙主怜恤,我们的罪必得赦!” 在死亡派信仰得到前所未有的传播时,作为死亡派首领,泰伦斯反而没有在教堂里,而是身处观测站之中。 这座观测站被匆匆搭建出来,屏幕上跳动的监测参数让他脸色凝重,几位死亡派成员围在首领旁边,指尖在键盘上急促地敲击,试图校准不断偏移的曲线。 “确认了,泰伦斯大人”,一位下属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声音说道,“地核质量缺失导致引力场异常,行星轨道正在远离太阳,但是这不是最致命的,地磁削弱,大气中的尘埃云反射和气体逃逸……” “直接说结果”,泰伦斯出言打断了他,半边燃烧的脸颊在屏幕光下忽明忽暗。 那位下属深吸一口气,在控制台上连续操作,调出了气候变化的历史记录,并且组成一个简单模型: “现在可以确定的是我们损失了大量气体,尤其是温室气体,大气压强正在持续降低,人类在高海拔地区将不再能长期生存,未来全球平均气温下降,速度会越来越快,高纬度地区会率先形成更大范围的永久冰盖。” “我们将会提前进入冰河世纪,比历史上任何一次大冰期都更寒冷、更极端,雪线和冰川会覆盖到赤道,导致海平面大幅下降,并且可以预见,由于地磁显著削弱,人类患癌症的概率会急剧增加。” 泰伦斯走到窗边,眼中的火焰光芒剧烈跳动,“我们还有多久时间。” “最乐观的情况下可以有几百年仍然适合人类生存……”,那位下属略微哽咽,像是难以启齿,“悲观情况下,到不了一年。” “主早已预知这一切”,泰伦斯反倒显得很平静,他低声自语道,抚摸着胸前的铁铝榴石胸针,“死亡祭典不是终点,而是人类文明接受试炼的开始。” 泰伦斯转身离开,他要前往信号发射站,向所有死亡派成员发布新的布道词,直到途经落地窗时,他看见皎洁的月光落下,灰白色的月面阴影中,隐约可见巨大的龙骨轮廓,泰伦斯停下脚步,朝着天空缓缓屈膝跪拜,黑袍展开如折翼的鸟。 同一时刻,霍华德乘坐的装甲车正驶过一片刚解冻的湖泊,湖面冰层下,无数小鱼的尸体整齐排列成螺旋状,像是某种神秘的献祭仪式。 口袋里的卫星电话响起,接通后传来泰伦斯平静却冰冷的声音: “霍华德,替我通知所有人,我们必须准备,迎接漫长的寒冬。” “主赐下的生存权,需要我们人类自己把握。” 装甲车继续前行,在车窗外,越来越多的幸存者加入了步行的队伍。 他们举着自制的旗帜,上面简单地绘画着龙骨的形象,跟在救灾车辆后缓慢移动,在灰黑色的大地上踏出蜿蜒的痕迹。 高空之上,尘埃云尚未散去,却有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队伍前方高高举起的龙骨木雕上,折射出细碎的金光。 林子墨在月球上注视着这一切,在他的灵能感知中,人类文明的生命信号犹如微弱的星火,却在广阔的大地上顽强地聚集到一起。 三对熊熊燃烧的火焰之眼变得更加炽热,灵能浪潮再次席卷行星,这一次,没有任何灾难的发生,只是枯寂破败的大地之中被注入能量,更加精细地调整地表结构,平整地貌,力图让地表回归适合生存的状态。 第七日的夕阳穿透尘埃,将大地染成一片暗红,在这片被死亡亲吻过的土地上,信仰与生存的种子,正随着今年第一批雪一同埋下。 第二十章 大饥荒 死亡派教士在救济受灾之人的席上作着祷告,在黄昏的光线下,众人围绕着篝火,他们都在等待着分发食物,以饲喂自己空虚的胃。 每经过这样的一餐,人们便多挨过一天,希望的火苗燃烧得更旺了一点,然后跟随教士一起念诵经文的人就会再多一些。 在林子墨苏醒之后,死亡派的教义和经典都做了紧急修订,在对死亡和伟大存在的原始崇拜之外,增加了许多劝人向善互爱、共渡难关的篇章。 这些都是泰伦斯亲手撰写的经文,大刀阔斧地改变着死亡派传承悠久的信仰准则,让古老的教派顺应时代的变更,能够在新的土壤里生根发芽、茁壮成长。 布道词更新发生在灾难日之后的第七天,不知为何,霍华德总觉得这些经文之所以会是这样的内容,是因为高居明月之上的龙实实在在地帮助了这颗濒临毁灭的星球。 霍华德愈发看不清泰伦斯这位死亡派的首领了,究竟应该以狂热描述他这个人,还是应该用理性这个词? 无论如何,在见识了宏大的灵能洪流从天而降,平抚灾难,重塑大地之后,即使是作为从未献上对龙的信仰,仅仅常年追奉死亡的“尊死骑兵”领袖,霍华德也会由衷地向高天之上的存在表达自己的敬佩。 人类文明几近黄昏,以末日称呼当下是再合适不过,同死亡派的信徒们不同,霍华德不愿将希望全部寄托在龙身上,他始终践行着人类觉醒、人类自救、人类复兴的道路。 他带领着“尊死骑兵”的幸存力量再次组织起新的据点,不过这一次对抗的不是公司的武装,而是危险的自然环境。 比起上一次大地震,挣扎求生的人们还需要面对缺氧和寒冷的难题,霍华德能够清晰地感知到大气压降低,仿佛身处高原地带,每一次活动都需要更长时间的休息。 燃料短缺,凡是人类聚居的地方,都看不见一点树木,不是被地震埋葬到了地底深处,将会在未来无数年后化为新的煤矿,就是被幸存者们拆作了柴火,一座座篝火成了人类生命线的最后保障。 衰颓与绝望是灾后时代最显著的标签,尽管死亡派和“尊死骑兵”一直在救济难民、组织生产,使用一贯的以工代赈的策略,依然每天都有选择自我终结的人,墓地里添上了更多的土丘。 公司战争当然是不告而终,在大自然的磅礴怒火面前,人类内部的自相残杀便显得微不足道了,但是霍华德一直警惕着巨头公司们,却从来没有发现他们的踪影,销声匿迹得相当彻底。 一众公司武装对自家上司的消失都是茫然无措的状态,使得就算“尊死骑兵”和他们擦肩而过,两边曾经的敌人都选择默契地视而不见,乃至于相互交换物资,以求生存下去。 大量原本用于生产军火的工厂毁于地震与风暴,不同于第一次大地震以后的军备竞赛,这次所有残余下来的生产力都在为生存服务,包括拆解军工厂,将优质原料用于再造生产物资的新厂区。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人类文明站稳了脚步,公司势力逐渐土崩瓦解,相当多曾经生活在公司治下的幸存者自发组建起新的城镇,混乱却无时无刻不在发生。 失去了管理,人类仿佛回到了远古时代,一切都在以力量说话,一块面包就能引发一场波及上百人的流血冲突。 受够了这些日子的人纷纷投奔“尊死骑兵”治下的镇子,霍华德不得不扩建营地,甚至直接在名义上宣布接管乱作一团的一座座城市,他为了这些被迫的征服而忙得焦头烂额。 相当多的公司武装放弃了自立山头,在曾经的老对手面前缴械投降,因为枪械发射子弹只能带来死亡,换不来实实在在的粮食,哪怕是人类聚居的城市里都搜刮不出足够多的、现成的面包,唯一的食物就是他们的同胞。 然而问题依然得不到解决,虽然人口数量大幅降低,但是人类仅存的生产力还是满足不了供应最基本的食物需求。 即使在霍华德的组织下严格实行配给制,将所有力量集中到恢复生产,但是粮食没法凭空从土地里长出来,连蜗牛、蚯蚓乃至于土里能找到的各种虫子都被人一扫而空,比蝗灾降临过的田地还要干净。 一幕幕人间惨剧在灾后兀然兴起,和这样的灾难比起来,霍华德见过的大逃荒都显得小巫见大巫了。 他这位“尊死骑兵”的领袖已经在事实上成为了人类文明的领导者,但是他实在分身乏术,一贯善于战争的军人面对嗷嗷待哺的全球人口,只能日夜挑灯处理各种递交上来的事件。 霍华德在军帐之中俨然成了发号施令的帝王,令行禁止作为铁的纪律规范着鱼龙混杂的新势力,但是他完全不为自己的权力而享受,等待他的只有无穷无尽的责任与义务,甚至觉得自己没时间去死。 只有在看见聚居点里的人们辛苦劳作,为了明天而奋斗的时候,他才能受到一点鼓舞,那位被他从废墟之中拯救出来的母亲怀抱襁褓中婴儿的一幕总是在他的脑海中划过。 死亡派的教士们始终都很活跃,有他们在的地方都会和平许多,霍华德在这时候必须承认信仰的正面作用,但是每每抬头仰望夜空,在月球之上昭然于世的龙影都会使他呼吸一滞。 那位死亡派供奉的神祇,似乎依然在月球之上继续着祂的宏伟工程,不论这位或仁慈或冷漠的死亡之主将要如何对待生活在地上的人类,至少在这段时间里,霍华德要守住文明的火种。 泰伦斯在给他打完那通电话以后再次消失了,他并不知道死亡派又要有什么动作,但是观测结果是正确的,越来越冷的天气证实着这一点。 为了度过前所未有的漫长冬天,乃至于突破新的低温极限,霍华德下令建造起一座座高塔,以煤炭为燃料,以最原始易得的蒸汽锅炉为热源,为必将到来的凛冬作准备。 一支支开采煤炭的队伍昼夜不休,他们活跃在地震肆虐过的地方,寻找那些被翻卷出来、成了露天状态的矿脉,这些曾经不具有开采价值的矿藏,如今却成为了人类生存下去的希望。 第二十一章 灵能潜势 林子墨在观察着人类,一如地上的人在夜里仰望于他。 人类是渺小的,他们寿命短暂,血肉苦弱,朝夕可死,人类是伟大的,他们生生不息,将智慧作为工具,从生命演化中杀出重围,足迹遍及大地与星空。 林子墨可以在每一个人身上看见阴燃的火星,这些从他的死眠中诞生的造物,天生拥有可观的潜能,只是始终等待着燃烧的契机。 若非有外力影响,绝大多数的人穷极一生都无法觉醒,更不用提开发利用这种得天独厚的潜能,使得神秘学从古至今都是神话传说。 林子墨救世的工尚未完毕,他分心俯瞰着挣扎求生的人们,试图找到足以打动他的闪光点。 他观察着这个似是而非的人类文明,他们对宇宙的理解堪称肤浅,太过年轻,也太过单纯,或许称得上鲁莽,对于辽阔的深空,他们甚至有相当一部分人认为自己的文明是在踽踽独行。 林子墨在判断自己是否有必要继续执行属于天龙的血脉使命,将宇宙的未来拣选在人类身上,尽管他已经越过了死亡的门扉,再也没有所谓的使命。 绝大多数处于萌芽的文明夭折在了天灾之中,其次又是绝大多数的一部分毁于文明自身的内耗,例如原子能的发现总是容易成为自毁的临界线,第一次玩弄火种的孩子把自己烧毁在默默无闻的角落里。 一个文明总要有一些超越自身局限的创举才能在宇宙中获得登上舞台的机会,不是每一个文明都有勇气与毅力在尚未踏出母星系的时候就集全文明之力建造星舰,奋力探索星空。 林子墨在月球上看着满目疮痍的人类文明,经历思考以后,他认为至少应该给自己的造物一次机会,不仅仅是帮助他们度过自己造成的灾难,也是对人类文明的考验,看看他们是否能把握住未知的强大力量。 这个心绪在下一个瞬间就让灵能从涓流演变成海啸,他将自己洒向行星内核的力量分出一缕,化为无数流星坠向地面,点燃早已潜藏在人类这个种族内心的潜势。 “我点燃了火,那么就看你们是要成为火,把火掌握为文明的工具,还是化为燃料,引火自焚呢?” 改变必然需要毁灭,野蛮的破坏必不可少,每一份火的燃烧都是燃料的巨变和破坏,现在这份道理被递给了人类。 林子墨许下期待,他就像端坐在观众席上的编剧,写下一笔开头,便等待着人类将大幕拉开,为他呈现属于他们的剧目。 在大地之上,霍华德率先感受到灵能降临,作为受龙所选者,他的灵能天赋异于常人,哪怕作为“尊死骑兵”的领袖久疏锻炼,他可以操作的力量也远胜死亡派的教士们,后者往往只能做到加速弱小植物的死亡,表现为诸如花朵极速枯萎的把戏。 如今龙梦症已经成为历史,位于高天之上的主宰不再释放无意识的灵能潮汐,人类便不会为噩梦所袭扰,但是现在更加直观的钥匙洞开了人类的心灵。 这不是以往龙梦症发作时头脑中的钝痛,更像是一座潜藏在身体深处的睡火山突然苏醒,正在体内肆意喷射熔岩,霍华德觉得自己此时热得宛如一块要燃烧起来的橡胶。 他一度咬紧牙关,尝试去安抚这股躁动的力量,直到调动身体里曾经安居的死亡灵能后,新出现的才渐渐温顺下来,顺着他的意志流淌,以至于在镜子里,他看见自己眼中发出微弱的红光,变得和泰伦斯一样了。 霍华德回归神来,他发觉周围已经成了一团糟,办公室里仿佛被一场风暴肆虐过,以他为中心,桌椅和手边刚刚还在翻阅的文件夹都砸到了墙边,周围出现一片空白。 他感觉世界前所未有的清晰,就像一个近视多年的人突然戴上了眼镜,一切东西都在他眼里纤毫毕现,而且他的脑海之中还出现了各种各样繁杂的声音,仿佛霍华德成了一个行走的收音机,在时刻接收空气里传播的电磁波。 这种新生力量或许才是灵能最原始的样貌,以念力影响物质为直观表现形式,以心灵链接为意识茁壮的标志,觉醒了灵能的人们不再需要喉咙去发出机械波,灵能便是他们最方便的交流形式。 霍华德走出军帐,他听到了心底里出现的一声惊呼,顺着心灵链接的方向看去,远处开阔的工地里,一名正在用手推车搬运煤炭的工人浑身颤抖,手推车的把手落在了地上。 那名工人看着自己粗糙的、长满老茧的手掌,边缘萦绕着细碎的光点,他眼前的推车里几块煤炭骤然悬浮在半空。 这名工人显然无法驾驭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量,他的身体不住地摇晃,煤块也跟着上下颠簸,最终突然失控窜了出去,砸在新建的一座蒸汽高塔的钢架上,将这股力量释放出去以后,工人便如同卸下弓弦的弩机,瘫坐在地。 类似的异象在同一天内席卷了所有聚居地,人类文明惊讶地发现了自己被点燃的天赋火花,然后就像一个第一次见到火的孩子,兴奋得想要点燃一切,觉得这是最好玩的游戏。 曾经的巨头公司控制的城市里,混乱在灵能降临后急速加剧,在抢夺物资时,在帮派火并时,失控的灵能在大肆破坏,以至于毫无征兆地四散激射,像烧红的烙铁穿透了无辜者的身体。 “想喝水?用你们的食物来换!”原本霸占着净水站的前企业安保队伍欣喜地发现了灵能的妙用,他们可以更加肆意地欺压难民而不用消耗仅剩的子弹,甚至用这些人来练习难以掌握的新力量。 他们专门挑选孤立无援的弱小者作为活靶子,其他排队换取净水的人都是敢怒不敢言,害怕那种神秘的力量突然对准自己。 一名瘦高的安保队员站在一个老人面前,双眼紧盯着对方的胸膛,试图将灵能凝聚起来,控制周围无处不在的废墟砂石,然后将其化作子弹发射出去。 他显然无法做到精细控制,灵能骤然爆发,却偏离了目标,击中了这个老人的大腿,后者惨叫着摔倒在地,鲜血瞬间浸透了破旧的裤子,而那个作出暴行的安保人员则因为灵能反噬,捂着脑袋,蹲在地上干呕。 “废物!连个固定靶都打不准!”,安保队长上前踹了自己手下一脚,亲自走到那个受伤的老人面前,“看好了,要像你平时扣扳机一样稳,跟开枪没什么区别,懂吗?” 老人捂着鲜血直流的大腿,吓得浑身发抖,安保队长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正要催动灵能,让自己手下好好看看身为队长的实力,却突然被旁边的骚动打断。 第二十二章 凛冬将至 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引擎声。 安保队长第一时间以为是盘踞在城市外面垃圾厂区的帮派打了过来,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瞳孔骤然收缩。 一支越野车队正疾驰着进入城市边界,“握有火种之手”的旗帜插在车边上,在车轮扬起的尘土里分外显眼,身穿黑色制服的士兵正从后座探出窗外,他们手上拿着硕大的单兵火箭筒。 没有任何事先警告,火箭筒中激射出一阵浓烟,急速飞行的火箭弹在空中划出一道平滑的曲线,命中净水站里的碉堡,一朵焰火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碎裂的砖石四溅,安保队建立起来的制高火力点被瞬间摧毁。 “是尊死骑兵!”,难民群中有人惊呼,大家下意识地往角落跑去,然后原地抱头蹲下,对战争再临的恐惧和尊死骑兵拯救城市的传说带来的希冀交织在一起,让他们不禁探头探脑,打量着事态变化。 安保队长心中一慌,一脚将地上失去行动能力的老人踹开,强作镇定地嘶吼道:“慌什么?找掩体反击!” 即使这些日子在城里作威作福惯了,作为前公司武装的老本还没有被丢掉,他率先冲了回去,抄起阵地里的机枪,带着帮里的成员一起朝着急速逼近的车队扫射。 然而一些新招募来的手下就完全慌了神,甚至还企图用难以掌控的念力去反击,而忘记了属于人类科技的枪械与炮弹就在手边,他们的念力本就稚嫩,在绝对的军事威慑面前,这些粗浅的能力如同孩童的玩闹。 这一幕气得安保队长疯狂地吼道:“你们是玩人玩傻了吗!给我用炮打!” 几名安保队员慌忙跑去支援炮兵阵地,那里已经在朝着越野车队开火,但是他们几个新来的还没来得及往炮筒里塞入炮弹,就被尊死骑兵发射的火箭弹击中,连带着殉爆的弹药一起炸成一团尘烟。 尊死骑兵用百战老兵的素质告诉了城里只会用武力欺压在平民头上的帮派,什么才是真正的战斗,他们精准地打击着敌人的火力点,点杀试图反抗的安保队员,以雷霆之势清扫了这处盘踞已久的帮派。 越野车在净水站前停下,士兵们迅速下车,动作整齐划一,带队的军官用扩音器喊道:“就地抱头蹲下!反抗者,格杀勿论!” 尊死骑兵接管了这处据点,并且重整态势,难民们先是迟疑,随后有人试探着举起双手走向净水站,当看到新来的士兵们真的在有序分发净水,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投降的队列。 那名险些被击杀的老人都得到了手术和包扎,老人捧着士兵递给他的食物,泪水混合着脸上的污泥滑落,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在停靠的越野车队后面,坦克和装甲车连携着进入城市,武装直升飞机在空中飞过的桨叶声引得正在排队的难民们抬头仰望,他们仿佛看见了新秩序的降临,并且为自己的未来感到惶恐和迷茫。 尊死骑兵接管城市的行动异常迅速,他们兵分多路,对城市内的顽固势力一一展开清扫,无论是占据着灾前时代的仓库囤积物资的帮派,还是试图维持旧秩序,意图继续压迫民众的公司残余势力,都遭到了彻底打击。 在这些顽固势力里,偶尔也有觉醒灵能的人,他们试图用念力反抗,但是在尊死骑兵的热武器面前,这些生疏的念力如同纸糊一般,根本无法形成有效抵抗。 灵能是人类手上新兴的力量,它尚且弱小如风中摇曳的火苗,在这朵火苗演变成熊熊烈焰之前,依然是经典物理更加管用。 在清扫行动中,尊死骑兵将在平民之中发现的觉醒者集中起来登记备案,并且将秩序确凿无疑地立在这里。 “灵能是天赋,不是作恶的工具”,带队的军官对着觉醒者们说道,鼓励他们用这份天赋为重建文明而作出努力,不少觉醒者在引导下选择加入尊死骑兵的队伍。 在绝对的武力之下,城市的秩序在短短几天内就建立起来,尊死骑兵负责整个城市的物资分配和治安维护,取代所有旧有帮派,然后组织民众清理废墟,逐步重建基础设施。 然而这些急迫的征服和重建秩序都只是为即将到来的灾难服务,霍华德没有亲临前线,参与尊死骑兵的扫荡兵锋,他正站在即将完工的又一批蒸汽高塔下,望着远方逐渐被冰雪覆盖的大地,眼底闪过一抹愁绪。 全球气候的恶化速度远超预期,一场史无前例的凛冬正在席卷整个星球,一开始只是偶尔飘落的雪花,如今变成了连绵不绝的降雪,如同无穷无尽的白色洪流,慢慢地覆盖了平原、淹没了丘陵。 气温下降得不算很快,但是有逐渐加速的迹象,曾经放在灾前只是稀松平常的低温,到了如今缺衣少食、取暖设备短缺的现在,仅仅只是刚刚越过冰点的寒风都足以使人冻毙于夜晚。 凛冽的寒风仿佛锋利的冰刀,刮过皮肤时带来刺骨的疼痛,在尊死骑兵管辖的城镇里,严寒成为了悬在每个人头顶上的利剑,生存的压力如同一座座沉重的大山,压得人们喘不过气来。 人们裹着仅有的衣物,难以抵御刺骨的风雪,每个人都看起来如同冰雪雕琢而成。 街道上,行人都步履匆匆,缩着脖子,尽可能地减少身体暴露在寒风中的面积,彼此之间也很少交流,说话都成了困难的事情,唯有沉重的呼吸声和脚步声被淹没在风声里。 生存的需要迫使人们必须顶着严寒劳作,尤其是开采煤矿成为了城镇规划的重中之重,霍华德会亲自在矿场之中监督生产,并且把自己大部分的精力花在这里,而他的命令在整片大陆上传递,所有人都在为争取热量而奋斗。 每一块煤炭都是一丝希望,关系到城镇里每一个人的生死,在煤矿开采区里无数矿工昼夜轮班,与严寒和黑暗搏斗。 “动作快点!再运两车煤,我们这队今天就能收工了!”一名工头在深夜喊道,他的声音因为寒冷而有些沙哑,呼出的白气在面前迅速消散,脸颊和鼻尖早已被冻得通红。 为了生存,为了守护好不容易重建起来的城镇和存活于世的亲人,每一名矿工都在用自己的汗水,从大自然之中抽取着维持人类文明生命的“血液”。 这些煤炭都将被武装运输回城镇,送入那些高耸入云的建筑,霍华德为抵御凛冬而下令打造的核心设施,一个个巨大的钢铁洪炉,正矗立在各个城镇的中心地带,等待着心脏被点燃的那一刻,要迸发出炽烈的能量。 第二十三章 与龙共舞 尊死骑兵的前锋横扫大陆之时,在遥远的高原之上,泰伦斯正率领着一批死亡派的核心成员搭建着宏伟的祭坛。 这里海拔极高,空气稀薄,在大气逃逸以后气压已经降低到凡人无法生存的地步,所以能够参与这项伟业的都是出色的灵能觉醒者。 海拔高同样意味着离天空更近,离他们的主更近,这里的灵能浓度比低地浓郁,成为了沟通神明的绝佳地点。 这座祭坛由黑石搭建而成,矗立着一圈雕刻着龙骨纹饰的石柱,每一块地砖上面都刻满了古老的符文,由于高原之上不再有工人可以为他们服务,这些材料都是被空投下来,然后被念力搭建起来,精雕细琢。 泰伦斯依旧是那身绣着红色滚边的灰黑色长袍,胸针在风雪中闪烁着暗红色的光芒。 半边脸颊残留着灵能燃烧的痕迹,皮肤下隐约有火光流动,死亡派的成员们在他的领导下围在祭坛周围,身着统一的黑袍,面容隐没在兜帽之下,神情肃穆而虔诚。 “时间到了,开启觐神仪式”,泰伦斯用心灵链接的方式传递自己的命令,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作为如今人类文明驾驭灵能的集大成者,泰伦斯已经可以称作人类中的最强者,他催动茁壮的意念,引导自然之中无处不在的、属于主降下的浩瀚灵能,黑红色的气流如同绸缎般缠绕在黑石柱上 死亡派成员们同步催动灵能,或大或小的气流汇聚在一起,融入逐渐成型的灵能之柱,属于心灵的力量在无形之中直冲云霄,在高原之上形成一团巨大的黑红火焰漩涡,一如寒冷之地开出一朵绚烂的花。 此时此刻,仿佛无休无止的风雪都为之停滞了一瞬,大气中的灵能变得异常活跃,围绕着祭坛旋转流动。 泰伦斯闭上双眼,通过仪式将自己的意识波动不断增幅放大,他仿佛成为了一个世界中枢,接纳百川归海的灵能溪流,然后念诵祷文,将人类文明的信念传达到天上。 “至高无上的主啊,您虔诚的信徒在此祈愿!” “您至高的理性为我们定下裁决的天秤,真理的审判让一切善信的死者享有安宁” “烈日般,您的威权洒满大地,您的慈悲平等地赐予每一位子民。” “人类,您的渺小造物,恳请您降下神谕,指引我们前行的方向!” 祷文声在灵能漩涡中回荡,变得越来越响亮,泰伦斯能清晰地感受到这股强大的意识穿过了大气层,穿越地月之间的深空,抵达了那颗死寂的卫星之上,触及了那位至高无上的神明。 月球表面,林子墨的灵能投影静静悬浮在环形山之上,三对由黑红烈焰凝聚的虚幻眼瞳微微转动,他捕捉到了来自行星表面的心灵讯息。 对于突然苏醒的亡灵天龙而言,人类文明不过是他漫长岁月中偶然遇见的一个渺小族群,但是他见证了这些与自己故乡无比雷同的文明在灾难中的挣扎与抗争,见证了他们对生存的渴望与对未来的憧憬,见证了他赐予的灵能降临后,人类既用其展现出善,也暴露了恶,正如一件工具的两面性。 林子墨朝着行星降下自己的意志,如同星辰坠落,穿过虚空,降临到高原的祭坛之上。 无形的威压笼罩着整个区域,风雪顿时归于静止,参与觐神仪式的教士们纷纷跪倒在地,额头贴在冰冷的黑石上,不敢抬头仰望主的降临。 一道低沉声音在众人的脑海中响起,第一时间,死亡派成员完全承受不了这种程度的灵能冲击,从跪拜的姿态转为跌倒在地,陷入了昏迷,无缘聆听期盼已久的、来自主的教诲。 唯有泰伦斯能够在直接作用于意识层面的交流中顽强坚持,他感觉自己的头脑里正在刮着一场浩瀚的沙尘暴,大脑皮层的每一道褶皱都像是在被砂砾划过,带来酷刑一般的痛苦折磨。 “人类,说出你们的祈愿。” 当字句冒出来的时候,痛苦臻至顶峰,每一个字都像是熊熊燃烧的火焰在颅骨中灼烧,留下漆黑的刻痕。 泰伦斯强忍着脑海之中的疼痛,对于主传递给他的信息风暴,他只能以最虔诚的形式去尝试转译,事实上林子墨究竟是说出了怎样的话语,只有主自己知道。 他勉强回应道:“伟大的主,我等感恩垂怜,人类文明正处于危难之中,寒冷将要熄灭生存的火种,恳请您赐予指引,告知我们未来的方向。” 林子墨的意识在祭坛上空盘旋,黑红色的灵能如同潮水般涌动,“这颗星球,我的沉眠之地,我苏醒后的第一个驻足之处。” “我目见你们的挣扎,也目见你们的希望,于是我赐予灵能为你们的工具,这种力量可以成为文明进步的阶梯,也可以成为自我毁灭的火星。” “我不会干涉你们的命运,也不会直接拯救你们的苦难,宇宙之中,文明的繁星沉浮不休,绝大多数都只是寂静的,如果真理可以发声,那么宇宙只是一片均匀的、永恒的嘈杂。” “你们的文明存续与否,只能依靠你们自身的力量。” 泰伦斯不敢打断主的思绪,但是他从中得到了一个关键信息,宇宙之中确实早已拥挤不堪,人类文明不是孤独的星辰。 “我会在月球之上停留一段时间”,唯一保持清醒的泰伦斯继续尝试转译主的神谕,“然后我将前往宇宙深处,重新认识这片星际,寻找我失落的族群,探寻死亡的奥秘。” “如果有这么一天未来,你们能够走出这场灾难,摆脱困境,实现繁荣昌盛,如果你们能够突破星球引力的束缚,迈向星际,探索广阔的宇宙……那么,我将承认你们是我的追随者,并且将天龙一族的使命托付给你们。” “生存与毁灭,繁荣与衰败,皆在你们自身的选择。” 神谕传递完毕,林子墨降临于此的意识开始缓缓上升,灵能威压逐渐消散,祭坛上空的灵能漩涡也慢慢平息,黑红色的光柱收缩到虚无,最终化作点点流光,融入风雪之中。 泰伦斯捂着头颅,缓缓直起身子,眼中闪烁的黑红光芒明灭不定。 他很清楚,这是人类与神明的第一次双向交流,或许也会是唯一一次,无论如何,这道神谕将改变人类文明的命运。 泰伦斯抬起头,望向月球的方向,心中对未来的盘算和规划就像机器一样缜密,在包裹他的风雪之中,祭坛上的黑石因为承载过主的灵能,龟裂的同时闪烁着淡淡的红光,仿佛预示着一个新的时代即将开启。 第二十四章 蒸汽时代 在林子墨眼中,面前的行星逐渐染上一抹白色,缓慢而坚定。 冰川开始朝着低纬度地区扩张,如同一头沉默的白色巨兽正在吞噬大地,所到之处,万物皆被冰封。 再次萌芽生长而出的森林变得银装素裹,失去往日的郁郁葱葱,随着时间推移,在赤道附近的森林都迟早会演替成针叶林,极地生态成为大陆之上的主角。 河流早已冻结,冰面越来越坚固,并且朝着河底不断探去,直到厚度足以支撑重型车辆通行,河畔修建的道路逐渐失去了意义,被大雪掩埋,人类留在大陆之上的痕迹正如这样,不断消逝。 到处都是固态水,听闻流水声成为一件稀罕的事情,在这种环境影响下,或许生存下来的人类会发展出新的文化,流水与温暖挂钩,与生命联系起来,成为一种独特的象征符号。 冰层之下,从未经历冻结期的鱼群成为了冰雪的一部分,再也无法洄游到曾经的水域,以至于成了人类可以从河流与湖泊之中取得的、最后的渔业资源。 海洋调节气温的能力正在走向失控,往日温室效应导致的冰川融化和海平面上升急速倒退,巨大的冰山重新出现在极地,人类不必再为航线上经常看见的、甚至为它们取名的冰山逐渐融化而感伤,因为冰川已经连绵不绝,相互撞击之时发出沉闷的巨响,仿佛在宣告凛冬的绝对统治。 在人类聚居地,人们裹着工厂里面加班加点赶制出来的衣物,层层叠叠,脸上戴着仅露出双眼的防寒面罩,依然难以抵御逐渐下降的气温,呼出的气息瞬间凝结成白色的霜花,落在面罩上形成一层薄薄的冰碴。 在预料到凛冬将至以后,人类一直在紧张建设,一批批蒸汽高塔陆续完工并投入使用,成为文明最后的生命线。 大量的煤炭被源源不断地送入蒸汽高塔的锅炉室,工人们穿着耐热的工作服在高温环境中忙忙碌碌,日夜不休地将煤炭填入巨大的锅炉中,饲喂它无穷无尽的胃口。 通过加压燃烧,锅炉管道内流淌的水被迅速汽化,产生巨大的蒸汽压力,然后这些蒸汽被导向发电系统,为城镇提供宝贵的电力。 从前火力发电厂的废汽总会在冷却塔中排放到大气之中,然而现在热量成为了最宝贵的资源,以至于修建这套系统的时候,必须考虑把废汽利用起来,通过复杂的管道将热量传递到城镇的每一个角落。 蒸汽高塔的控制室内,几名工作人员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上的各项参数,包括锅炉压力、核心温度、煤炭储量和热量输出效率,时不时调整一下阀门和开关,确保锅炉的燃烧效率和蒸汽压力稳定在安全范围内,不会发生爆炸。 “很好,保持这个状态,密切关注煤炭的消耗速度,绝对不能出现断供的情况”,主管总是重复着一样的话,眉头仿佛从来不会松开,他的焦虑可以理解,最近的气温还在持续下降,宛如滚雪球一般,看不到终点。 负荷越来越大,煤炭的消耗速度远超预期,以至于从刚刚启用蒸汽高塔时的轻松惬意,到现在的导热中枢日夜运转,甚至需要层层加压,并且时刻关注压力极限。 热量源源不断地释放出来,如同血液般输送到城镇的每一个角落,这些暖气管网遍布整个城镇,连接着每一栋建筑,确保没有任何一个地方被遗漏。 为了确保热量能够覆盖整个城镇,尊死骑兵的工程队在城镇的各个区域设立了小型的导热站,将蒸汽高塔输送过来的热汽加压分流,形成一片片独立的热辐射区,确保边缘区域也能获得温暖的环境。 居民楼不再是一家一户,而且如同多层帐篷一般,大家聚居在同一栋建筑里,共享一套暖气系统以节省资源,室内温度也一直说不上暖和,只是维持着可以生存的温度,不至于出现冻伤,人们在家中依然需要裹着厚重的衣物。 工厂里供热更加丰富,许多工人宁愿一整天在车间里面对高强度的劳作而不想回家,因为这样就不用再忍受严寒的折磨。 机器轰鸣,曾经发达的自动化流水线一去不复返,工人们像是身处工业革命时代一样,忙碌地生产着当前最急需的物资,厚实的防寒衣物和高热量的方便食品是工厂吐出最多的产品,每一件都凝聚着人们生存下去的希望,被按劳分配到城镇的各个角落。 为了最大限度调动人类文明现存的生产力,城市法令都变得越来越严苛,从最开始的每日上工时间延长,到越来越频繁的紧急班列,每一个人都需要为集体的生存作出不懈努力,以至于被迫截肢陷入残疾的人都需要返工。 仿佛人类文明真的回到了蒸汽时代,孩子们在医院里帮忙,也要给大人的衣服缝制补丁,偶尔还要钻进狭小的管道去修理损坏的阀门,在致命的蒸汽之间穿梭。 孩子们需要在夜里回到学校接受教育,将人类文明积累至今的宝贵知识传承下去,他们在小小年纪就得学着成为一名合格的工人、工程师乃至于科研人员,那些在灾前时代的学校课堂里许下的成长愿望变成了现实。 比起大人,孩子们更加容易接受新知识,甚至觉醒灵能的比例都更大,如果有幸成为了觉醒者,他们就会进入灵能培训中心,学会控制这种危险的天赋。 在可以预见的未来里,灵能必然会越来越影响人类文明的进程……如果人类文明可以活到未来的话。 凛冬的考验远未结束,暴雪没有停歇的迹象,仿佛要把大气里循环过来的水分都用完似的,每一个天还未亮的日子,人们带着提灯结伴出门上工,第一眼看见永远都是大雪纷飞的绝望景象。 部分偏远地区的城镇因为被降雪封住道路,煤炭供应出现了问题,只能不断消耗储备,蒸汽高塔的运转被迫降低输出功率,以至于城镇里的温度逐渐降低,人们的生存越发受到威胁。 在霍华德的最高指令下,尊死骑兵们不得不冒着暴风雪组织运输队,艰难地向这些偏远城镇出发,运送珍贵的煤炭和生活物资。 车辆都必须经过加热改装,车轮装上防滑链,士兵们携带足够的补给和武器,踏上危险的运输之路。 特大暴雪是平常之事,狂风呼啸不休,能见度极低,车队在积雪中艰难前行,打头的一辆特种车宛如推土机一般清出一条道路,露出掩埋已久的路面,后面的车队跟着车辙前进,在风雪中就像一队循着信息素行军的蚂蚁。 狂风卷起的积雪如同白色的巨浪,从四面八方而来,不断冲击着车辆,砸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队长,前面的道路被雪崩堵住了!”,一名士兵通过通讯设备报告,语气中带着焦急。 负责这趟运输的军官眉头紧锁地看着前方被冰雪覆盖的道路,他们被下达了死命令,必须按时送达煤炭,否则那些城镇的蒸汽高塔用不了多少时日就会被迫停止运转,等待人们的将是绝望的严寒。 “所有人都去清理道路”,他果断下令,“动作快点,我们没有太多时间!” 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他们只能通过铁锹之类的原始工具协助开路的车前进,他们清理着被雪崩卷来的、占据路面的石块。 寒冷很快就能让露天劳作的人冻得失去知觉,但是士兵们逐渐在暴风雪中开辟出一条可以通行的道路。 他们这些士兵不再冒着枪林弹雨在人类内斗的战场上推进,而是在与大自然抗争,为了生存而战,为了人类文明的延续而战,这是更加冷酷的战场,在绝望中寻找希望的奇迹。 月球之上,林子墨的灵能投影静静俯瞰着这一切,凝视人类的苦难,凝视人类的不屈。 凛冬已至,春天也许永远不会到来,但是顽强生存下去,浩瀚星海依然在等待着人类。 第二十五章 似作天堂 蒸汽高塔的轰鸣在铅灰色天空下低哑震颤,霍华德踩着指挥中心的金属地板,通讯器的蜂鸣声从来没有停过。 在中央指挥所上方的大型屏幕里,所有滚动的数据流被隐藏到技术端,此时呈现在领袖面前的是直观的图像,霍华德可以随意拨动眼前的行星模型,看着上面闪烁的一个个光点。 在北半球的城市分布图上,代表三号城市的蓝色光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亮,泛起令人不安的红光。 “将军,北方三号城市最后一座蒸汽塔停摆了”,参谋的声音带着早已麻木的冷静,将报表推到霍华德面前,“能源管制已经超过七十二小时,低温病房率先崩溃,死亡统计增加到了五位数。” 霍华德的目光落在报表末尾的数字上,这个数字就像一枚生锈的钉子,要在他布满血丝的眼底扎出一个血洞来。 自从冰河世纪降临,这样那样的数字每天都在更新,人类的生命正在严寒中退化成冰冷的统计符号。 他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这时加密通讯器突然亮起暗红色的警示灯,是死亡派首领泰伦斯的专线接了进来,直达中央指挥所。 “霍华德,是我”,泰伦斯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背景里夹杂着风雪拍打金属的闷响,“我们安插在‘方舟’上的人发回了最后讯息,十五分钟前,太空站全区域进入了戒严状态。” “戒严?什么原因?”,霍华德的指尖划过行星模型,点在刚刚汇报到他这里的北方三号城市上,卫星视角急速放大,他可以看见这座城市已经被冰雪彻底覆盖,那些曾代表运输线的轨道早已熄灭。 “没有任何官方通报”,泰伦斯沉闷地说道,“我们的人在通讯切断前拍到了舱壁通告,只有‘警惕外部威胁’的内容,结合前面关于空间站正在调整轨道的报告,可能是躲避太空垃圾撞击,毕竟轨道上报废了太多卫星。 但是我很怀疑那些蛀虫究竟想要干什么,如果只是日常调整轨道,不会宣布进入戒严状态。” 指挥中心里再次递上来新的报告,北方三号城市出现了暴乱,绝望失控的人群冲破救济粮发放点的金属护栏,与维持治安的军队发生了冲突,雪花被鲜血染成暗红。 “让军队镇压打头的人,同时发布通告,尊死骑兵会保障物资供应”,霍华德的命令冷静得近乎残酷,“把应急能源调过去,安排空投,在清理出道路之前,必须保住三号城市的核心区。” 他按住通讯器,参谋见状立刻带着命令敬礼离开,霍华德继续同泰伦斯说道,“你觉得会和龙有关吗?” “以我对他们的了解,可能性接近百分之百”,一涉及主的话题,泰伦斯语气冷硬,带着一股肃杀之气,“还记得公司战争里那些反常的火箭发射吗?表面上是销毁核废料和重建卫星系统,实际上是在运输太空站组件。 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发生之前就有预兆,这些蛀虫早晚会为自己造好逃避凡俗的乐园。” 霍华德走到指挥中心的观景窗前,抹开玻璃上的结霜,露出外面一片冰封的世界,远处的蒸汽高塔顶端正喷出白汽,在寒风中迅速消散,如同人类文明正在流逝的体温。 “我会核实情况”,霍华德看着窗外的风雪,“如果他们真的有所动作,我们必须提前准备。” 通讯切断以后,死亡派的情报网朝他发来了加密图像,那座‘方舟’表面的推进器喷吐出火焰,在行星渐入苍白的背景下划出轨迹,像一条准备逃离的毒蛇。 地月轨道之间,‘方舟’的环形舱段以恒定速度旋转,模拟出与地表相当的重力环境,透过观景舷窗望去,被冰雪覆盖的行星如同一颗褪色的宝石,而空间站内部却是另一番与末日绝缘的景象。 霓虹灯光在赌场的大理石地面上流淌,全息投影营造出热带海滩的幻境,棕榈树在虚拟的微风中摇曳,海浪拍打着不存在的沙滩,与窗外的冰封星球形成荒诞的对照。 穿着露背礼服的侍者托着银盘穿梭在赌桌间,盘中冰镇香槟的气泡在恒温系统中升腾,一名赌客正将筹码推倒,示意这场全押,手上的腕表反射着黄水晶里透过的光。 隔壁名为“星尘”的酒吧里,调酒师为贵宾花式调制着鸡尾酒,手腕翻转之间精准地将紫色糖浆注入水晶杯,与基酒自动分层,杯口装饰的柠檬片在灯光下显得晶莹剔透。 大屏幕此时播放着基因优化服务的广告,画面中的模特漫步在花园里,背景音甜腻地播报道:“告别地表严寒,在方舟,享受永恒春天。” 餐厅包间内,丝绸桌布上摆放着银质餐具,侍应生端上的牛排冒着热气,搭配的红酒来自旧时代的私人酒窖,宾客们携带的通讯屏幕正播放着公司会议实况,一切都显得那么慵懒,说话都是窃窃低语。 很少有人知道这座太空站早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前就已经开始秘密动工,巨头公司们组建了“方舟联盟”,他们驱使着一个个国家在地表厮杀,大肆贩卖自家产品,同时又以“战后重建”的名义搜刮财富,将资源源源不断地送入太空。 那些在战场上死去的士兵、在工厂产线里累死的工人、倒在贫民窟角落里醉生梦死的流浪汉,都不过是他们划分太空站话语权的筹码。 公司战争里取得一场胜利,就能获得相应比例的资源配额,例如一场战役的上万亡魂,换来了光辉重工在空间站多占一个生物实验室的空间。 戒严警报响起时,赌场里的宾客只是短暂地抬头瞥了眼闪烁的红灯,便继续沉浸在彼此的赌局中。 所有事项他们悉数掌握,就像攥住权杖的手心,他们不在乎地表是否不再接受公司的统治,这座乐园集合了人类所有先进技术,已经能够实现自给自足,他们更加关心下一季度的资源分配方案。 空间站主控中心里,光影构建出月球表面的三维模型,漆黑轮廓在宇宙背景之中若隐若现,那道蜿蜒的龙骨占据着模型的中央位置。 一份份加密报告在投影中缓缓滚动,冰冷而客观,没有出现任何数据标注,只有对未知存在的审慎描述: 【观测日志739号】: 目标对象持续释放异常能量场,强度呈现稳定上升趋势,对周边空间造成可观测扰动,其能量特性未知,不同于现有任何已知能源形式,进行试探性接触后,仪器出现普遍间歇性失灵,疑似存在未知物理效应。 【异常效应评估更新中】: 检测到目标对象释放的能量波具有特殊干涉性,电子设备无法运行,部分观测仪器出现时间参考系偏差,建议增加冗余监测节点,避免数据丢失。 【应对预案更新中】: 目标对象未表现出敌意特征,潜在威胁等级-高,具备威胁‘方舟’运行的可能性,已启动“火种计划”一级响应,太空站进入戒严状态,武器系统进入预热状态,应急移民舱开启预调试。 投影角落的附属屏幕上,正实时播放着地面监控画面,好似只有这里的机器还记得地表上挣扎求生的人类文明。 地表中央指挥中心的通讯器仿佛从来不会停下,永远都有新的紧急呼叫,霍华德望着屏幕上对太空站轨道的监测数据,突然想起泰伦斯在通话结尾时说的话: “他们以为逃到天上就是升入天堂,足以躲过地狱的苦刑,但是命定的审判从来不会被这点距离阻隔,罪人必将堕入地狱的最深处。” 第二十六章 灵能理论 天空难得放晴,阳光灿烂,让雪白的大地看上去都多了些绚丽的色彩。 蒸汽高塔完成了第七次改装,暖气通过合金管道输送到城市的各个角落,霍华德正站在指挥中心的观测平台上静静看着今日的好天气,冰花在玻璃内侧蜿蜒成霜。 控制台屏幕上,拟合出的人口曲线终于趋于平缓,不再像一支断线的风筝坠向大地。 人类文明在被推进冰河世纪的时候,面临适者生存的难题,人口数量经历了新一轮锐减,如今残存的人类终于在这片冰封的大地上站稳了脚跟,并且逐渐适应了新的环境。 通讯器里传来工程师的日常汇报,高塔输出功率保持平稳,压力区间不再顶着设计极限,背景音里泵机运转,发出低沉的嗡鸣。 霍华德的目光掠过从蒸汽高塔之中接出来的那些管道,经过一次次大改造,对于热量的利用效率逐年攀升,这些都是工程师们放弃电子技术,重新拾掇起蒸汽科技并且沿着这条道路不断发展的成果。 如今的人类城市颇有一种蒸汽朋克的感觉,当年步入蒸汽时代以后,倘若脚下的土地里面没有石油,是否人类文明就会发展成这副模样,可惜石油矿藏已经在大地震中毁灭殆尽,他们没法继续开采,只能攥着宝贵的煤炭过活。 指挥中心终于不再是连绵不绝的警报声,霍华德才有些许闲心,端着咖啡的时候仿佛回到了在私人诊所疗养放松的日子,过去这么多年依然宛如昨日,那位和善亲切的爱格妮斯医生,不知她是否幸存到了现在。 他和尊死骑兵们一起为了理想而奋斗,亲手为人类文明编织出一张大网,以高塔为心脏,以蒸汽为血液,在冻土下顽强搏动,生命的运输线在星星点点般分布的聚居地里相互连接,一如灾前时代发达的公路基建。 聚居地逐渐改造为半地下式,这种源于古人躲避极端气候的智慧,使得如今的人类文明仿佛回到了半坡时代。 诚然,选择蒸汽技术对于已经步入信息时代的人类文明是一种倒退,但是这种选择并非一种偶然,灾前时代的精密制造业与电力网络已经在一轮轮战争和自然灾害动荡中彻底崩塌。 技术发展到一定高度的弊端暴露了出来,工程师和研发人员们早已习惯上下游的流水线分工,每个人都使用着别人造出来的产品去完成自己的产品,人类文明早年一人身兼数学家、物理学家、化学家等等头衔的群星闪耀已经成为历史。 尊死骑兵拥有优秀的工程师,但是即便手握完整图纸,他们也无法在短时间内重建产业链,而生存危机迫在眉睫,仅剩的时间就像流过沙漏孔隙的砂砾。 蒸汽技术原理简单、结构粗犷,锅炉、管道与齿轮等组件的制造无需复杂到微观层面的精密加工,仅靠修复的旧式机床与老工匠手工打磨便能实现,露天的煤炭矿床成为了生存的最优解。 “不是我们选了蒸汽,是它收留了我们”,这是一位老工程师对霍华德说过的话。 这种务实的选择,就像古人钻木取火那样,粗糙,却足够成为文明的火种。 在这颗火种没有被风雪扑灭以后,人类文明就开始积极拥抱灵能力量,未来走向了不同的道路。 离开最初的神秘表象,人类开始钻研这种未知能量的性质,在这种事情上,泰伦斯和他麾下的死亡派无疑是最权威的。 神权大于王权的年代,神秘学和科学还没分家,教士就是掌握知识的群体,既保守,又先进,如今又轮到他们来指引人类文明的未来了。 一度沉寂之后,泰伦斯找上霍华德,向他介绍死亡派的研究成果,灵能终于揭开它神秘的面纱,开始可以为人所知,为人所用,并且像搭积木一样建立起日渐成熟的体系,能供后来者学习。 最先出现的是死亡派的老手艺,他们从过去的龙梦症出发,通过冥想主的形象,尝试和如今大气之中无处不在的死亡灵能共鸣,然后惊奇地发现过去记载在死亡派典籍里的高深技艺变得更容易了。 越是怀有对主的强烈信仰,在这条道路上便能走得越远,泰伦斯将其称为“神术”,意为主的恩典,是主的赐福使得愚钝的人类可以越过神秘学的门槛,一窥非凡奥秘。 另一条道路则出现得更晚,在浓郁的死亡灵能氛围下,泰伦斯依然窥见了灵能的原始状态,在剔除了死亡的意象之后,灵能变得更加惰性,就像流淌的树液滴落成琥珀。 通过活跃的思维激发原始灵能,泰伦斯愈发意识到思想和意识与灵能之间的本质联系,他摈弃了自己习以为常的天赋和已经成型的“神术”能力,转而去观察那些刚刚觉醒灵能的人,看着他们用粗糙的灵能形成弱小的念力,然后一次次抛石头。 灵能理论就在石头被念力包裹而飞行的轨迹里悄然萌生,思想是世界在灵魂上的映射,每一个人的思想都是属于自己的微型世界,被肉体承载和限制,并且受到意识的指导。 肉体、意识和灵魂三位一体,价值等同,意识可以和肉体一样被锻炼,被磨砺,直到成为人类手中最伟大的工具。 握有这件工具的手便是灵魂,泰伦斯开创了新的灵能运用方式,或者换而言之,这样才是一个文明步入灵能道路的正统起源。 作为初创者,泰伦斯将其命名为“魔法”,以纪念人类文明漫长发展史里对神秘学的向往,他们这种灵能觉醒者就像曾经古人幻想中的巫师或者魔法师们一样,呼风唤雨,电闪雷鸣。 魔法理论严谨而精密,在灵魂之中奏起的旋律就像数学,比起依赖信仰的神术,研究魔法更加需要天赋,甚至是需要智力。 这两套体系被逐渐普及开来,一名名神术师和魔法师开始活跃在人类文明的舞台上,他们带着镶嵌有黑石作为触媒的印记或者手杖施展神术和魔法,用自己的力量为人类造福。 第二十七章 星际黎明 在霍华德的要求下,灵能第一次大规模应用是在材料学上。 人类发现通过在建筑材料中混杂一定比例的黑石粉末,便可以让灵能在其中传导,大幅提升材料性能,并且能够被灵能觉醒者塑形。 于是半地下式的聚居地采用灵能强化的建材浇筑外层墙壁,维护的时候不需要破坏墙体结构,灵能渗透到里面可以直接操控材料来弥合内部缝隙。 材料学上的应用在锻炉之中同样得到体现,神术师和魔法师们为熔融的金属液注入灵能,冷却之后的金属锭泛着细腻的光泽,就像在锻压机上反复锤炼过一样,制造出来的铁锹拿去挖掘冻土都不易卷边崩口。 在以物易物的时期过去以后,每个聚居地都实行严格的配额制度,通过劳动得到计量票,然后用对应的计量票去换取粮食、净水和衣物等等生活物资,乃至于生产力逐渐摆脱危机线以后,普通人都开始拥有了一点消费品,咖啡和茶非常受到欢迎。 地下温室源源不断生产着粮食,魔法师们定期前来使用灵能催化作物生长,原本已经经过现代生物科技选育的粮食作物再次缩短了生长周期,然后被制造成各种食品,压缩饼干和营养块最为常见。 虽然催化出来的食物更加味同嚼蜡,但是食品上面特别印刷的热量标识无疑是在冰河世纪之中最实在的承诺。 灵能在医疗领域的应用或许是人口曲线逐渐走向平稳的重要原因之一,从意识之中发掘出来的力量一定程度上代替了急缺的药品,在治疗冻伤和骨折方面尤其擅长,这些都是在严寒之中夺去生命的元凶。 灵能体系就是这样通过实践不断修正和发展,钻研到了一定深度,预见未来的能力就显现出来,古早的先知身份成为了现实,从最开始的预知暴风雪来临,到灵能理论运用到军事和情报领域,人类获得了更加强力的探测手段。 有了预知暴雪的能力,运输体系可以工作得更加从容,不用每发一趟就担忧折在路上,但是轨道交通仍然依赖改良型的蒸汽机车,工程师们把百年前的设计翻了出来,没有复杂的电子控制系统,靠着机械传动与人工操作奔驰在铁道之上,轨道铺设着蒸汽管道,定时融化积雪。 如此种种,觉醒者在数年之前在人们眼中还是经常失控的危险形象,他们那时候经常把屋里弄得一团糟,甚至引得建筑倒塌,但是现在一位位神术师和魔法师都受人尊敬,他们奋斗在建设的第一线,诞生了孩子的家庭都会鼓励后代向这些可敬的人学习。 霍华德裹着防寒服坐在车上,他的手边带着一根泰伦斯送的法杖,顶端镶嵌的黑石由这位死亡派首领亲手雕刻符文,但是他一直没有太多时间去学习灵能魔法,以至于泰伦斯一直建议他向主献上信仰,用受龙所选者的天赋走上神术的道路。 蒸汽驱动的轨道代步车在地下通道里穿行,齿轮转动,昏黄的灯光把影子拉得很长,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散热口,温暖的气流在通道里面流动,这些都是蒸汽管道的延伸。 尽管已经在事实上成为地表上人类文明的领袖,霍华德依旧会在公共厨房用餐,从当年战场上一个个罐头吃过来的日子,他始终习惯不了那些公司巨头的做法,一个个都仿佛要像古代帝王一样气派。 准备餐食的声音总是很温暖人心,灶台冒出的烟让人不由得注目,宛如回到了温暖的、幸福的和平年代,生在灾后的孩子们却不会有此感伤,他们裹着厚厚的袄子,在地下搭建的简易游乐场里玩耍,这是辛苦工作之余少有的娱乐。 每每看见这些孩子,霍华德总会觉得人类文明还有希望,他曾经为之奋斗流血的愿景逐渐进入眼前。 傍晚时分,霍华德接到航天车间的通讯,他乘坐轨道交通来到恒温厂房内,名为“自由之翼号”的空天飞机如一只银色的鹰隼静静等待着一飞冲天、直上云霄。 他总是鼓励航天车间的工程师们,蒸汽是人类眼下的活法,而人类总要走出灾厄的阴霾,星空是将来的念想,未来的方向。 这架飞行器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与聚居地普及的蒸汽技术不同,它才是人类残存科技的集大成者,从合金机身到发动机,都源于灾前时代的考古修复与复刻,灵能技术则成为了突破瓶颈的关键。 领导这个项目的总工程师站在机身旁,拍了拍它的羽翼,“我们还是没能恢复过去的生产线,但是灵能解决了技术短板,让这个大家伙真正驾临我们面前。” 霍华德在总工程师的邀请下登上空天飞机,里面的内饰和灾前时代的民航飞机没有什么区别,仪表盘上仍然沿用了最近这些年流行的机械风格,没有花哨的屏幕,只有清晰的指针与指示灯。 “大气层内靠发动机燃烧工质垂直起飞,进入太空后灵能浓度激增,我们的发动机经过那帮魔法师的改造,可以利用灵能辅助推进,神奇得就像依然飞在大气层里一样。” 总工程师解释道:“灵能优化了燃料效率,续航与载荷都得到了提升,在死亡派的建议下我们还替代了一些需要精密控制的部分,转而采用人力操控,所以我们的飞机需要配备灵能者,神术师和魔法师都行。” 霍华德亲身参与试飞,这场实验本来就是将投资巨大的航空成果展现给领袖观看,并且劝说他进一步加大投入,在总工程师的眼里,霍华德看见了理想燃烧的色彩。 座椅自动贴合背部,固定身形,无形的灵能流顺着机身表面的导流纹路蔓延,如同水流般覆盖整个机身,泛起淡淡的红光。 “以前搞航天,要顾虑成本,投入产出比”,总工程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有了您的支持,现在的航天事业付出再多都值得,就像您说的,深空是人类的未来,我们不能困在地上。” 夜幕中的发射架灯火通明,“自由之翼”号的发动机逐渐启动,先是发出低沉的嗡鸣,随后转为锐利的嘶吼,火焰从喷口喷涌而出,在低温中凝成白色气团。 霍华德感受着机身的强烈震动,第一次体验在地表垂直起飞的加速度和推背感,仿佛整个人都陷进了座椅里面,被按得动弹不得。 远方的蒸汽高塔在轰鸣,与航天发动机的嘶吼交织在一起,逐渐变得越来越渺小,霍华德远离了地面,俯瞰这片他为之奋斗的土地和人民。 这架空天飞机的意义不是单纯的科技产物,而是人类文明在灾难的绝境中建造出来的希望之舟,它向着深邃的星空启航,前方是未知而充满可能的宇宙,人类未来的广阔舞台就在眼前。 第二十八章 天星坠落 大地朝着星空迈出第一步的时候,星空之上回以淡漠的目光。 “方舟”空间站里的一座几何风格的会议厅内,不同于娱乐区域的奢华装饰,这里能看见的只有冷冽的银灰色金属,就像从热烈的夏天一步走进死寂的冬天。 公司代表们在白色灯光下被照得没有影子,他们面前的桌面自动升起触控屏,上面同步播放着来自空间站监测系统拍摄的实时画面。 视角朝着那颗被冰雪拥抱的行星急速坠落,曾经无比熟悉的大陆疆域近在眼前,冰川蔓延,依稀还能分辨出过去的海岸线。 如今这片大地已经不属于他们,视角陡然切换,大地之上从一片雪白变为披着流淌的蓝光,上面零星分布着暗红色的光斑,在铺天盖地的蓝色之中织出一片红网,宛如行星的湛蓝斗篷上刺绣出美丽的花纹。 “那些光斑是热辐射信号”,技术官员正在通过音响汇报,他没有资格亲身参与会议,画面随着他的声音放大,在地表快速巡视,“根据热成像分析,地表在这几个月内再次新增了几处大型热源,然后很快就进入向外扩张的姿态。在此之外,请各位代表注意这里——” 画面视角跳转至近地轨道,几道纤细的白色轨迹正在大气层中缓缓消散,尾端残留的未知能量扰动被特别标注出来。 “继第一次发现地表发射的、可重复使用的空天飞机后,我们监测到了更多完成亚轨道飞行后返回的轨迹,并且发现了数量持续增加的新入轨卫星,根据模型演算,以当前速度发展下去,地表将在三年内重新完成全球组网。” 会议桌旁的代表们相互交换着眼神,仿佛在考量有多少公司在会议之前就达成过私下协议,在权力漩涡的中心,阴谋和斗争永远都是剧场里不落幕的经典剧目。 坐在左侧首位的代表用指尖在屏幕上滑动,他调出了空间站拍摄的地表城市画面,半地下式的建筑群如同一座座蜂巢镶嵌在冻土之中,在冰雪覆盖之下露出冷硬的黑色外壳,大量管道仿佛城市的血管一般交织。 “他们在凛冬里站稳了脚跟”,公司代表的语气里带着一抹掩饰不全的嫌恶,“那些曾经的耗材靠着烧开水,还有……摆弄一些不明的原始技术,就能重建文明?” “重点不是他们用什么手段活了下来”,右侧第三位代表说道,“他们已经具备了重返太空的能力,空天飞机只会是开始,根据我这边的情报,地表那些人最近这几年的主题都是航空航天。” 公司之间不会是迈着整齐划一脚步的同伴,他们各自有利益,有盘算,情报不互通,但是显然他们都有自己的渠道,并且在这场会议之前就发生了频繁的交易。 主持会议的公司代表直接将进程推进到表决环节,没了地面上在各种国家之间维护的和平脸面以后,公司之间赤裸的利益关系让每一次联合会议都相当高效,不再需要浪费时间去听那些冗杂的辞令和争吵。 回归地面、深空迁徙、维持现状,这是摆在公司们面前的三个选项。 “‘方舟’的能源储备足够支撑到我们所有人入土,包括基因优化送给我们的那些年,但是生态循环系统的故障是不可避免的,即使带着三套更换组件,我们依然不可能突破能量守恒定律,在太空里永远待下去。” “回归地面?别开玩笑了”,左侧第二位代表嗤笑出声,他调出了一段视频,画面里是公司战争时期的城市废墟,那里已经沦为一片冰雪世界,只有少数拾荒者会组建队伍探索这处文明遗迹。 “那些人现在把我们当成瘟疫,提到公司就避之不及,那个霍华德·琼斯还挂着我们所有人的通缉令呢,你们愿意回去么?愿意交出所有技术和资源,像条野狗一样求他们收留?” “维持现状同样不可取”,他对首的代表调出地月轨道之间的画面,红色的警戒信号在行星外围闪烁,“地表发射的卫星越来越多,等他们缓过来,迟早会忍不住对我们动手,更何况月球上的那个东西——”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语气带着明显的忌惮,“它的能量场一直在扩张,探测器至今无法解析,进度一直停留在0.01%,谁也不知道它会不会突然对我们产生兴趣。” 公司代表之间的讨论逐渐集中到“深空迁徙”选项上,或者说在这场会议开始之前,大多数公司都默契地选择了这个方向。 在宇航事业上最具建树的公司展示了预设航线,轨迹从地月轨道延伸至恒星系外围的气态巨行星,“那里有丰富的资源,我们可以在其卫星上建立永久基地,远离所有麻烦和威胁。 倘若未来仍有变数,借助大质量行星的引力弹弓,空间站可以朝着星系之外航行。” 投票在沉默中进行,绿色光束亮起得越来越多,最后所有公司都在“深空迁徙”的选项上投了赞成票。 没有例行欢呼,这些习惯了掌控一切的人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结果,仿佛只是批准了一项普通的商业计划,他们各自代表背后的巨头公司,在真正能分出你死我活之前,都会是这副和谐表象。 就在主持者准备宣布散会时,左侧第四位一直沉默的代表突然发言,他调出来的图像标注出了大量红点,每一个都代表着一座拥有蒸汽高塔的城市。 “我们忽略了一个问题”,他的声音低沉,“迁徙总是需要时间的,但是地表的发展速度远超预期,如果我们离开后,他们有一天全球统一,并且发展出了星际航行的技术,会不会追上来清算旧账?” 会议厅内的空气似乎变得微妙起来,这位代表调出了空间站的武器系统界面,上千枚核弹的图标在屏幕上整齐排列,闪烁着危险的幽光。 “这些‘净化者’从出厂至今可是从未使用过,在我们进入深空航行之前,是不是应该解决一下隐患?” 公司代表之间相互交换眼神,似乎是在询问会议之前是否知晓这个提案,但是很显然,这个提案从始至终都只是需要一个提出者。 “用核弹抹平那些城市”,主动揭开话题的那位代表的手指重重敲在屏幕上,红点与导弹图标一一对应,“我们不用立刻发射,只要在公转过程里部署弹头,在绕行星一圈的过程里分批次将所有核弹释放到预设节点。” 他调出空间站的公转轨道模拟图,把这项计划的模拟计算展现给在场所有代表,“完成一圈公转后,‘净化者’会在轨道上待命,届时统一启动发射程序,确保出其不意,完成同时打击。” “地表的监测系统只会把我们的核弹当作太空垃圾,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所有核弹已经突入大气层,不会有拦截时间。” “这会不会激怒月球上那位存在?”,有人提出异议。 “从被探测到开始,它至今未干涉过人类的内部事务”,力推这项计划的提议者反驳道,“地表的战争和灾难它都视而不见,说明它根本不在乎蝼蚁的生死,我们只是清理掉一群可能带来麻烦的蝼蚁,它不会有任何反应的。” 争论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当投票结果出现在屏幕上时,大量绿色压倒了稀少的红色反对票,主持者宣布议案通过,空间站的中控系统便发出低沉的蜂鸣,武器舱的隔离阀门开始缓缓打开。 “武器系统启动,正在依照预设计划执行部署程序”,冰冷的电子音在会议厅内回荡,“第二次重复计算完成,在预计时间内,‘净化者’将处于正确轨道位置。” 透过空间站的观景舷窗,可以看到导弹发射架从舱体伸出,如同蝎子伸出的毒刺。 第一枚核弹被弹射出去,尾部亮起推进器的光芒,正在不断调整姿态,沿着预设轨道飞行,如同一个融入宇宙背景的幽灵。 随着空间站的公转过程,更多核弹被依次释放,它们在太空中形成一道环形的武器阵列,远远望去仿佛隐藏在海量太空垃圾之中的一串黑色珍珠,静默地等待着发射指令。 第二十九章 审判日 第二次会议开始以后,公司代表们注视着屏幕上不断增加的绿色待命标识,冷漠地等待着计划完成。 提出这项计划的代表则语气轻松:“再过一会儿,那些耗材的文明就会回到石器时代了。” “不止”,他左手侧的代表漫不经心地说道,看着“净化者”阵列进入发射倒数,“凛冬会把他们彻底冻死,这片土地,终究还是属于我们的——如果以后想回来的话。” 地表指挥中心内,警报声突然响起,红色警示灯在穹顶旋转: “检测到在途的核聚变打击。” 霍华德从椅背上弹射起身,目光牢牢锁定屏幕上骤然多出来的密集红点,每一个都特别标注着“核辐射”的符号。 “将军,是未知型号的核弹”,参谋的声音有些颤抖,不再是在无尽工作之中变得近乎机械,他的指尖在键盘上翻飞,“轨道解析完成,这次打击覆盖地表所有大型城市。” “命令所有基地启动反导系统”,霍华德部署指令,在这种时刻,他必须保持冷静,“动用一切库存,能拦住一颗算一颗。” 随着领袖指令下达,沿着卫星信号,大量重建的军事基地进入应急状态,隐藏在冻土下的发射井依次掀开厚重的伪装,拦截导弹如同倒飞的流星,拖着尾焰直冲云霄。 凛冬之中挣扎求生,尊死骑兵拥有的导弹数量相当有限,根本不够拦截这么多核弹,霍华德很清楚这一点,他盯着屏幕上的实况,代表拦截弹的蓝色轨迹与代表核弹的红色轨迹正在快速交汇,倒计时数字在疯狂跳动。 “传感器跟踪正常,倒计时……弹头变轨了!重新计算参数!”技术军官的声音带着克制的紧绷感,屏幕上的蓝色轨迹刚刚做出调整,月球表面突然亮起一道黑红色的光。 一道巨大的虚影在月球表面变得凝实了一些,三双眼瞳缓缓亮起,如同深空之中熊熊燃烧的太阳。 林子墨看了一眼那些朝着地表飞去的流星,灵能洪流便随着他心意流转而席卷整个行星的引力场,无论是地表上的指挥所,还是空间站中密布的监测阵列,都在同一时间崩溃,变成紊乱的数字瀑布。 千道流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瞬间扭曲成一块不成型的金属团,内部嵌套式的核弹在预设计划之外被引爆。 那些正在爬升的拦截导弹更甚,在灵能扫过去的刹那便崩溃成了一团粉末,在大气层中飘散如细雨。 地表正在劳作的人们不会知晓危险临头,他们还是在孩子们的提醒下才抬头望天,惊讶地看见天空之上出现一个闪烁的光点,在天幕之上悬挂如一颗白日闪耀的星辰。 纯粹的光与热本来应该在大气层扩散,但是这些能量悉数被灵能包裹,就像被攥在手心无法高飞的蝴蝶。 “方舟”空间站的会议厅内,凄厉的警报声响起,武器系统的故障提示铺满了所有屏幕,每一枚“净化者”核弹的信号都在同一时间消失。 “怎么回事?!”,主持者失去了往日的从容,他下意识地质问空间站的智能系统,中控提示的电子音却没有回应他,反而继续播报道:“错误!检测到未知能量冲击!” 代表们都在紧急联系背后的巨头公司,调用各家自己的智能系统,但是刹那之间,所有的骚动都停止了。 每一个人都呆愣在原地,仍然保持着刚刚那一刻的动作,宛如时间的流逝被按下了暂停键。 会议厅里的椅子被摔在地上,公司代表们不约而同地跪倒下去,仿佛一种无形的重量压得他们起不了身,起身的结果只会是脊柱脱出身体。 他们都看见了一幅恐怖的景象,在宇宙的亘古黑暗之中,一个巨大的骸骨龙首悬浮在星辰之间,三对黑红色的太阳正冷冷地注视着,他们就像一群被抛到恒星表面的凡人,被日珥辐射出来的温度灼烧得气化。 知识库之中没有任何词汇与言语能形容眼前的存在,探测器从未记录过如此恐怖的能量形态,已经超出了人类已知的物理定律和技术认知。 黑红色的虚幻火焰毫无征兆地在会议厅内燃起,不是从外部溅射的火星点燃,而是从每个人的身体内部迸发出来。 这些火焰没有灼烧肉体,衣物都完好无损,但是公司代表们痛苦地蜷缩在地,他们颤抖着,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一点点瓦解,宛如千刀万剐的凌迟一般,那些曾经引以为傲的财富、权力和野心,都在火焰中化为没有价值的灰絮。 这些人至死都会不明白,自己遭遇的是何种力量,火焰烧灼到剔透,他们在生命最后一刻明悟这是最纯粹的毁灭意志,足以烧却世间一切。 火焰悄然熄灭,正如它悄然地来,会议厅内恢复了寂静,代表们的身体完好无损地躺在地上,衣着依然整洁,甚至连表情都保持着生前的模样,但是他们的眼睛已经失去了所有神采,只剩下空洞的黑暗。 灵魂已经被彻底焚毁,这里只留下一具具没有意识的躯壳,包括整个“方舟”,无一幸免。 空间站的中控系统开始自动检测,红色的扫描光束在会议厅内来回穿梭,“未检测到具有生命体征的授权人员”,电子音在空旷的舱体内回荡。 “生态循环系统维持最低功耗,武器系统关闭,导航系统锁定当前轨道……启动静默协议。” 赌场里的全息投影还在播放着热带海滩的幻境,但是此时的“方舟”空间站如同一位猝死的巨人,静静地悬在地月轨道之间,外壳还泛着金属的光泽,内部设施完好无损,却再也没有了一丝生气。 这座曾经被视为“天堂”的避难所,最终变成了一座漂浮在太空中的豪华坟墓,默默诉说着那些妄图掌控一切、却最终被伟力审判的结局。 地表指挥中心里刺耳的警报声渐渐平息,霍华德松开紧紧攥住的手掌,望着恢复过来的屏幕,上面红蓝两色都消失了,无影无踪,就像从来不曾发射,不曾交汇,留在系统里的只有报错。 他抬头望向天空,只能看见指挥所的金属天花板,久久没有说话。 技术军官们在检查系统日志,但是毫无结果,人类无法解析那股力量,无力得就像居住在山洞之中的古人看见雷雨天电闪雷鸣,树梢在轰然之中被点燃出一场大火。 通讯在此时接入,是泰伦斯的声音,带着一股难以抑制的狂热:“主做出了裁决,那些逃避责任的人,终究逃不过死亡的审判。” 霍华德走到观景窗前,抹开玻璃上的冰花,他知道,这是一次属于人类的审判日。 他们还有机会在这片被救赎的土地上生存,继续书写属于自己的未来,但是深空之中的空间站永远铭记着龙的凝视,以及那股远超人类最深幻想的力量。 第三十章 遗产 救世的工已完毕,林子墨梳理行星地质,他的身不在现实宇宙,但是他的力量与意志行于大地之上,被冰雪包裹的行星时刻向他展示着属于人类文明的不屈与奋进。 坚固的地下城市、循环运转的蒸汽系统、库存渐丰的粮仓、不断改进的防寒装备……温室里被分配来帮忙的半大少年用铲子翻动着堆肥,铁架上整齐摆放着培育粮食的营养槽,灵能催化的痕迹还在闪烁着,如凝结出来的晶莹露珠。 冰封的湖泊之上,渔民们在灾后第一次有能力涉足这处危险偏僻的严寒地带,他们携带的蒸汽机正在凿开厚实的冰层,被捕捞上来的鱼群早已经被冻成硬块,码放在冰面上像一堆刚刚开采出来的大理石块。 人类文明的生命信号如同雨后春笋般蓬勃生长,不再是昔日那般微弱,度过最难熬的严冬之初后,在天灾人祸之中失去了财产、失去了亲人的人们不再害怕未来,他们开始重组成新的家庭,人口数量逐渐增加。 公共厨房内的大锅正咕嘟着,肉汤的香气在负责掌勺的男人手中搅动,食材有根茎类的蔬菜和熏制的肉块,这是物资变得富裕一些后的难得美味。 蒸汽模糊了厨师的眼镜,他时不时要摘下眼镜在围裙上擦拭,周围围坐着几个被香气吸引的人,他们都捧着打开的空罐头等待取餐。 或许人们经历了这些困难岁月以后,罐头和营养块已经不仅仅是一种对生活的无奈,更是成为了人类的流行文化,将会伴随着这个文明走得更远,乃至步入群星之间。 孩童们在公共活动室里玩耍,过了餐点就要回去上工,于是在短暂的娱乐时间里沿着滑梯上蹿下跳,一位老匠人坐在角落里看护他们,手上正用针线对着一个皮手套缝缝补补,他的手指关节因为常年劳作而变形,却依旧能灵活地穿针引线。 林子墨看见了很多,即使人类在凛冬之中已经发展成新的生活模样,他依然能够在烟火气中想起自己的家乡。 他的意识掠过地月轨道间的“方舟”空间站,这座曾经象征着特权的太空堡垒如今寂静无声,只有生态循环系统在最低功耗下维持着运转,宛如一座漂浮在星空中的巨大宝库,等待着寻宝者使其重见天日。 那些巨头公司遗留下来的技术设备、数据库与大量能源都完好无损,这或许是人类文明留给自己的最丰厚的一份“遗产”,而遗嘱上还没有签上继承者的名字。 意念悄然下沉,穿过行星大气层,抵达那座建立在高原之上的黑石祭坛,泰伦斯正独自跪在祭坛中央,这位死亡派首领时常在此静坐,膝盖下的地砖已被磨出浅痕,自审判日降临之后,他没有如往常一般念诵经文,而像是在静静等待什么。 “人类。” 震耳欲聋的声音直接在泰伦斯的意识中响起,如同远古山脉倒塌的轰鸣,泰伦斯浑身一震,强忍头脑之中的疼痛,瞬间调整身体姿态,以最标准的匍匐礼伏倒在地,额头紧紧贴住龟裂的、冰冷的黑石地砖。 “主,您虔诚的信徒恭迎降临”,泰伦斯尽量保持意识清醒、声音平稳,但是发颤的尾音还是证明了他难以承受林子墨降临于此的一缕意志。 “我目见你们的存续,目见你们的成长”,林子墨的意念如同一场顶天立地的海啸,泰伦斯仿佛立于潮头,被海水淹没又挣扎着浮起,如即将倾覆的一叶孤舟。 为了人类,泰伦斯必须坚持下去,转译属于主的意志,这是人类仅有的、与主沟通的机会,“火与热的秘密被你们掌握,用自己的双手点燃了生存的希望。” 泰伦斯在浑身颤抖,原本已经熄灭的火焰在他的脸上和眼睛之中再度燃烧起来,身处主降下的灵能之中,他的肉体、灵魂和意识都在逐渐崩溃,仿佛一个被投到壁炉里的木偶在火舌的舔舐下变得焦黑。 “文明的存续,源于自身的坚韧”,灵能波动逐渐柔和了一点,好似主被人类的顽强生存所取悦,“这颗星球因我而起始,你们是她诞生的智慧族群,你们在灾难中重塑文明,已经证明了自己拥有前行的资格。” 泰伦斯几近崩毁,犹如即将燃烧殆尽的一根薪柴,他维持着匍匐的姿态,等待着最终的意志宣告,对信徒而言,理解主的决定远比质疑更重要,主的智慧高于一切求索,主赐下毁灭亦是恩典的一部分。 “我将启程离开这片恒星系”,主的意念之中带着如同宇宙般的辽阔与平静,“是时候了,我需要去寻找答案。” 泰伦斯不会知晓主需要什么,他没有丝毫犹豫,更未生出半点想要为人类挽留主的念头,主的离去必然承载着更宏大的、人类无法理解的命运,他只是说道:“您的意志便是人类前行的灯塔。” “你们已然学会了生存”,主赐下赞许,“智慧与团结是人类最伟大的工具,我可以将这颗行星从星空之中摘下,放回更加合适的轨道,固然能让冰雪消融、大地回春,但是必将伴随新的地动,你们努力至今的一切重建都将化为乌有。” 泰伦斯依旧沉默着,他始终贯彻着信徒的本分,不是与主探讨利弊,而是通盘接纳每一个决定、每一次恩典与惩戒,不去作多余的理解,主对人类独立生存的能力表达了认可,这就足够了。 “有一份‘遗产’等待着你们”,意志的洪流指向地月轨道,让泰伦斯得以目见太空之中旋转的空间站,卫星都无法拍摄如此清晰的图像,“那是属于人类的智慧,也将回到你们手中,僭越者必得审判,存续之人应受嘉奖。” 泰伦斯缓缓直起上身,双手撑在地砖上,他的衣物已经在火焰中化为一阵飞灰,但是破碎的眼眶之中,目光平静而坚定,他高高举起自己龟裂如瓷的手臂,“我必将广达您的意志,用尽我的一生,引导人类走向星空。” 灵能波动中带着一丝淡淡的期许,“在宇宙之中,时间没有太多意义,当我们的轨迹在未来再次相交,希望你们对使命已经有了新的态度。” 泰伦斯再次伏倒在地,额头与黑石碰撞,对他而言,主的离去不是失去,而是昭示着人类已经应该从被庇护者走向独立,就像长大的孩子要推开家门。 继往开来,属于人类的新篇章即将翻开下一页。 第三十一章 方舟易手 在审判日后的第三天,泰伦斯找上了霍华德。 “主将启程,为我们留下应许之事,那座‘方舟’已经是空置的坟墓,该去接收那份属于整个人类文明的遗产了。” 霍华德为龙要离开的消息而放下了手中所有琐事,他琢磨了一会儿,提出自己的问题:“从卫星发来的图像上看,那座空间站仍在运转,智能系统不可能没有身份识别。” “那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就动工的太空堡垒”,泰伦斯提及一些隐秘之事,“你亲眼见过死前的巴泽尔,我能用灵能帮你暂时伪装成他,这样你就拥有了那座空间站的至高权限之一。” 几天后,印着光辉重工标志的载人火箭划破风雪升上天空,霍华德坐在舱内,感受着活跃的灵能在周身游走,维持着巴泽尔那副令人厌恶的、布满褶皱的傲慢面容,他的目光锁定那座逐渐接近的、悬浮在星空中的庞然大物。 泰伦斯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我的灵能会同步你们的生物特征,但是记住不要做出太大幅度的动作。” 环形舱体上的太阳能帆板依然如同向日葵一般朝向太阳,证明了这座沉寂在太空中的空间站没有死去。 “气压匹配完成,对接机构锁定”,霍华德深吸一口气,穿着笨拙的航空服打开舱门,对接通道的密封阀门缓缓滑开,露出前往空间站的过渡舱。 至少武器系统没有对霍华德的接近作出反应,金属通道内突然泛起微弱的红光,隐藏式的扫描装置悄然启动,将来者的生命特征接入系统。 电子音响起:“检测到至高权限者之一巴泽尔?约克,正在验证身份……” 霍华德攥紧手心,看着扫描光束扫过全身,电子音骤然变得急促:“数据冲突!巴泽尔?约克已确认死亡,生物特征匹配度……99%……重复,检测到矛盾数据!” 红色警报灯开始闪烁得越来越快,这座空间站的中枢系统屏幕上交替跳出死亡确认报告与实时监测的生物特征。 霍华德心跳如擂鼓,他听见泰伦斯在通讯器中低语:“不用慌忙,这个智能系统远没有那么智能。” 长达一分钟的警报之后,红光消失,电子音恢复了平稳:“未检索到其他权限人员的生命体征和预设授权,数据库自动更新……权限验证通过,欢迎您莅临‘方舟’,巴泽尔?约克董事长。” 舱门缓缓滑开,露出银白色的长廊,霍华德走入了这片被公司们打造的天堂和堡垒,想来这些避世享乐的巨头不会想到会有这么一天,被他们视作毒蛇的尊死骑兵领袖会踏足这座“方舟”,并且受到欢迎。 这座天堂内部远比底层人对发财暴富的幻想更加奢华,就像农民会说皇帝是不是用金锄头耕地,在贫苦的枷锁下,人们总是无法想象未见过的事物。 霍华德拥有光辉重工董事长的权限,所以在“方舟”里面畅通无阻,他在巡视的时候可以看见很多倒在地上毫无声息的公司成员,无一例外都是在生命享乐的最后一刻突然死亡。 空间站本来应该被先进科技风格所填满,但是这里的墙面都装饰着花纹华美的木板,霍华德可以在地上铺着的大理石地砖上看见自己的倒影。 他发现了很多艺术品陈列在空间站里,都是如雷贯耳的名家大作,没有被灾难毁灭,而是被公司们带到了太空,这些收藏加上这里的装修风格,处处都看上去和曾经屹立在地面上的那些宅邸和宫殿无异,尤其是让他想起了那间知名的“琥珀屋”。 在舱室的生命维持终端上,霍华德调出已经进入休眠的待机界面,上面记录着最后一次正常运转的时间,恰是审判日降临的那一天。 “这里的生态循环系统还在运行”,霍华德时刻和泰伦斯保持联络,他盯着壁挂式的监测仪,上面显示着重力水平、氧气浓度和湿度之类的指标,“远比我们在地上的城市更加舒适,简直就像是回到了灾前的海边度假村。” 霍华德逐渐走到了实验室的区域,透过玻璃,他看见密封的培养皿整齐排列在恒温架上,里面的藻类样本依旧保持着鲜活的绿色,这是已经难以在大地上见到的宝贵色彩。 他找到了基因库的位置,所有舱门和控制面板都为巴泽尔的权限而敞开,霍华德翻阅着电子屏上滚动着的、密密麻麻的物种编码,从农作物到濒危动物的基因序列一应俱全。 “有了这座基因库,我们可以复现在灾难之中毁灭的生态,尤其是那些被培育出来的作物,通知地面,准备为新的种子空出位置。” 霍华德来到了中枢控制室,看见屏幕之上正在亮起的三维影像,即使不通天文学和宇航技术,他也能分辨出这就是他们恒星系内部的行星分布,乃至于延伸到外太空,构成一幅从未见过的详细星图。 一条金色的航线被画了出来,从他们停泊的这颗母星出发延伸到恒星系外层的轨迹,终点处赫然是大众所熟知的气态巨行星,旁边还标注着那颗行星的具体参数。 “看来他们想要抛下这里,去另一个行星作威作福了”,霍华德淡淡地评价道,如今公司们已经在审判中落幕,所有可恨的阴谋都烟消云散。 “这副星图不该成为尘封的陪葬品”,泰伦斯的声音在耳边传来,“如果人类仍有希望,未来踏上真正的星际航行,这便是最好的道标。” 霍华德闻声点头,他开始翻阅这个中枢系统的数据库,海量技术蓝图和储备资源列表出现在眼前,如同打开了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不能说公司们毫无建树,至少他们为了享福造出来的东西,技术水平已经超过了人类现在这个时代。” “我们可以把这里改造成前哨基地”,霍华德对泰伦斯说道,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这里的技术可以反哺回地面,我们的城市已经有了足够的产能保障生存,接下来就是逐渐恢复科技水平了。” 霍华德通过主控室的监控画面望着那颗被他寄予希望的、冰雪覆盖的星球,在他周围,前人留下的智慧正静静等待着被唤醒。 “我们现在需要做的就是让这座沉睡的堡垒重新运转起来”,霍华德在控制台上操作,关闭了静默协议,用至高权限重新激活了这座空间站,舱室内的灯光顿时变得明亮起来,仿佛沉睡之人在黎明之时睁开了双眼。 此时此刻,这座“方舟”空间站不再是一座供人享福、对人间漠视的空中乐园,不会再有寡头在这里饮酒作乐,对人间的哀嚎与怒吼充耳不闻。 这座“方舟”将获得它名字的真正含义,成为地月轨道间的一颗明珠,闪耀着人类的希望。 “现在这座堡垒属于全人类了,霍华德,把数据传回来吧。” “他们犯下的罪孽已被审判,轮到我们朝着未来前进了。” 第三十二章 天下一统 “方舟”空间站的存在被尊死骑兵公开,霍华德在电台里宣布接手了这处人类智慧的最高结晶,宣告公司秩序彻底画下句点。 这个消息在全球范围内引起了连锁反应,如今生活在尊死骑兵治下的人们痛斥一番公司恶行后,工作还得继续,但是他们的未来希望被多添了一把柴火。 霍华德在电台广播中主动透露了会详尽利用这份战利品造福全人类,复现灾前时代科技的研究已经提上日程,尊死骑兵会派遣科研人员驻守在“方舟”空间站里,第一步就是研发更高产量和更短生长周期的粮食作物,力图解决民众温饱问题。 那些在凛冬降临之前未能征服的公司武装,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纷纷放弃了抵抗,选择公开向尊死骑兵投降,接受新的统治秩序,用劳动而不是压迫换取生存。 霍华德向这些归降的城市派去了军队驻扎,接管当地治安,同军队一起启程的是一座座备用的蒸汽高塔,在可预见的未来里,冰雪大地上将会点亮越来越多火炬,驱散寒冷,恢复文明。 他听到了属下的汇报,在一个个孤立城市里,那些在公司武装统治下的人们被划分成了严格的上下层级,文明仿佛回到了奴隶时代。 他们借助城市废墟的空间开凿地下,清理出坍塌的地下室,凿出密密麻麻的地下通道,将其连成一个四通八达的网络,并且不同武装势力之间割据领地,生活在这些领地下的底层民众就是军队长官的私人财产。 每一个通道的连接处常年站着端着步枪的卫兵,枪口始终对准那些佝偻着脊背的出入者,奴隶在地面上带进来的冰雪在里面融化成水,但是他们满是冻疮的脚掌早已失去了大半知觉,只留下无法祛除的紫黑色。 奴隶负责生产物资,他们在地上被押送着挖掘煤炭,在城市地下戴着镣铐劳动,从自己手中种出来的粮食都需要全数上缴,维系生存的只是从枪口之间抛给他们的黑面包,从长官手指缝里漏下来的残渣。 奴隶们的牙齿大多因为长期缺乏营养而脱落大半,只能将劣质的黑面包泡在浑浊的水里慢慢吞咽,并且庆幸今天抛给他们的不是发霉的食物,至于那些饱满的土豆,他们只在挖出来的那一刻闻到过香气。 有一个军事长官最喜欢的娱乐就是将一块完好的白面包扔到空地上,看着奴隶们像野狗一样争抢食物,每当有人因此斗殴而死,他都会举起酒杯放声大笑。 地下城市里肉体交易频繁,角斗娱乐盛行,奴隶、战俘或者因为债务跌落到底层的自由人,他们被长官选为角斗士,投到八角笼中相互搏杀,用鲜血换取掌声,用血肉之躯在寒冷之中演绎娱乐。 最大的角斗场往往是用废弃的地铁站改造而成,中央填埋的沙土早已被鲜血浸透,无人清理,冻结成暗红色的斑块。 战败者由观众的呐喊声决定生死,观众们选择握拳或者伸出大拇指,角斗场里的欢呼便会走向顶峰。 一次经典角斗的双方是一对亲兄弟,他们因为偷窃煤炭被抓,长官故意将他们安排角斗。 哥哥在弟弟的胸口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后,突然扔掉武器跪倒在地,请求看台上的人放过他的弟弟,但是回应他的是整齐划一的“杀了他”的呼喊。 观众们纷纷竖起自己的大拇指,那天的角斗场额外热闹,长官们甚至有兴致开了一场赌局,赌这对兄弟谁先倒下。 角斗风气代表对暴力的集体默许,人们习惯用生命换取娱乐,权力随意决定生死,这种狂欢注定了悲剧的底色。 随着人口不断减少,能用于角斗的“素材”越来越少,有些城市开始强迫老人和孩子上场,对决的目标则是饥饿难耐的恶犬,他们往往只能在猎犬追逐下躲避,然后失去体力,被撕咬喉咙。 在凛冬的生存压迫下,生活在这里的人们用这种方式宣泄情绪,乃至于给角斗士披上荣光的外衣,但是没有对外征服带来的强盛,这种娱乐不过是饮鸩止渴。 霍华德第一时间宣布取缔了这些归降城市的扭曲娱乐,尊死骑兵们用更大的暴力改造着人类文明的阴暗角落,所有人无论地位高低统一接受劳动分配,过去的奴隶和名为军事长官、实为地方领主的上司一起工作。 这些军事长官之所以会选择投降,放弃优渥的生活和醉人心神的权力,不仅仅是因为“方舟”空间站都被尊死骑兵占领,公司统治重新归来的希望彻底烟消云散。 在这些年里,治下人口持续下降和提升缓慢的生活物资产量之间保持的脆弱平衡已经愈发难以为继,彻底崩溃不过是时间问题。 到了最近的日子,他们这些压迫者都无法继续维持过去的奢靡生活,越来越多自由人被打为奴隶,但是民众再也压榨不出一滴油水。 举办宴会凑不齐足够多体面的食物和酒水,曾经奢华的菜肴变得越来越普通,宾客们都没有往日的兴致,统治肉眼可见地变得越来越脆弱。 饿殍无数,暴乱频发,乃至于手下的军队都加入了叛乱,有一座城市里上千名奴隶带着各种工具袭击了卫兵营房,他们没有先进的武器,却凭借着满腔的怒火和生存的绝望冲破了一道道防线。 直到逼近长官的住所,那位长官从密道逃跑时却被自己的卫兵抓住,愤怒的人群将他扔进了曾经关押奴隶的冰窟,让他亲身体验了那些受害者的痛苦。 眼看着这些越来越普遍的叛乱就要波及到最上层,军事长官们意识到自己的统治早已摇摇欲坠,只能被迫投降,换取未来苟活。 对于霍华德一方来说,接纳这些城市意味着生存压力增加,但是繁荣一统的图景就在眼前。 人类从未如此团结,他们联合在一起,在同一面旗帜下共襄盛事,尊死骑兵那幅“握有火种之手”的标志真正走入了现实。 第三十三章 别离之光 林子墨在月球表面望着眼前的星球,见证人类在困境之中走向一统。 灵能投影慢慢变得凝实,漆黑的龙骨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他逐渐回到了现实宇宙。 如今是时候踏上属于自己的征程了,林子墨振动着化为枯骨的翅膀,灵能撕裂空间,波动如同平静湖面被投入石子,泛起的涟漪在深空之间扩散。 对他而言,即使不依赖亚空间灵能,突破光速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天龙飞行的过程就是一个临时的超空间通道,可以在无数星系之间穿梭。 林子墨刻意压制了这份力量,选择以渐进加速的方式离开,灵能在他身后拖曳出淡淡的尾迹。 如果说那座死寂的空间站是人类留给自己的遗产,那么他要馈赠给人类的最后一份“礼物”就更加特别。 起初的速度还没有摆脱行星引力场,他在地月之间翱翔,如同画笔在黑丝绒上划过痕迹。 他飞过月球的晨昏线,一面是夜晚的荒原,一面是被恒星照亮的灰白山脉,那些曾经被陨石撞击出的环形山,在阳光下如同大地的年轮,记录着这颗卫星的漫长历史。 随着不断振翅,速度开始稳步攀升,当他掠过地月之间的引力平衡点时,速度已然突破了保持在行星轨道上的临界值。 “方舟”空间站的指示灯随之短暂亮起,它监测到了林子墨飞行的瞬间,并且将这个信号发送回了地面。 在人类的时间尺度里,林子墨飞过他们上空不过是眨眼间的光影流转,在地面观测者眼中,一道红光骤然亮起,尚未等他们看清形状,便已冲向深空。 林子墨穿过了行星磁场时,尾迹与太阳风里的高能粒子流碰撞,绽放出绚烂的极光,光晕在他身后不断扩散,那些本来应该被地磁偏转的粒子被卷向了地面。 那颗冰雪覆盖的星球上,室外劳作的人们瞥见一道转瞬即逝的光带划破天际,有人疑惑地四处张望,以为是雪盲症带来的某种幻觉,很快便低下头继续手中的活计。 对他们而言,生存的琐碎早已压过了对天象的好奇,这短暂的光影甚至不及寒风中家人的一声咳嗽更值得留意。 林子墨的速度仍在不断提升,当接近恒星系的小行星带时,他的质量和速度已经足以让周围的光线产生可以被观测到的偏移。 小行星带中的物质被撞得粉碎,没有一颗能真正擦过他的身躯,那些在这片宇宙中漂流了亿万年的岩石,表面布满了沧桑痕迹,有些还残留着冰层,那是曾经带给行星的水分,最终演化出了生命。 在他的感知中,这趟故意放缓的飞行已持续了足够长久,足以在深空中留下稳定的航迹,但是对处在地面的研究人员而言,屏幕上的能量峰值不过是一闪而逝的脉冲信号,人类依然没有反应过来。 继续加速,尾迹越来越明亮,周围的空间被扭曲成奇特的弧度,如同毛毯被掀起来时出现的褶皱。 星空中的茫茫恒星开始在林子墨眼中呈现出奇异的色彩变化,前方的星光变得更加蓝紫,后方的则转为深红,仿佛整个恒星系都在为他的离去调整色调,为他送行。 他掠过气态巨行星时,行星周围的星环泛起涟漪,冰块与岩石组成的星环碎片如同在万古长眠之中被唤醒,在星空中短暂地闪烁,然后又归于漫长的沉寂。 这一幕若被正在仰望星空的天文望远镜捕捉,或许会被解读为一次错误观测的扰动,此刻人类的观测设备尚未能跟上这瞬间的变化。 当速度最终突破光速的瞬间,宇宙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时间仿佛被拉长成丝带,恒星的光芒凝固成一道道彩色的线条,从林子墨身边飞速掠过。 他进入了超光速飞行的状态,在他身后一道璀璨的轨迹被永久地留在了星空中,这道轨迹并非普通的光影残留,而是如同一条横跨星际的桥梁,将空间与维度的奥秘直观地展现在宇宙之中。 轨迹所过之处,时空产生了微妙的扭曲,星辰的光芒在其中折射出奇异的色彩,靠近轨迹的星际尘埃形成了一串如同珍珠般的发光点。 处于恒星系边缘的星云,在这道轨迹的影响下,呈现出壮观的扰动波纹,如同铺设出来的一道送别仪式的长毯,仿佛是特意为未来的探索者留下的指引。 林子墨的身影逐渐远去,穿过球状星团的璀璨星光,那里正有海量的恒星紧密相拥,诞生于宇宙的黎明。 他掠过疏散星团散落在太空黑幕里的珍珠,恒星们在螺旋星系的臂弯里缓缓漂移,他已经看不见那颗隐于宇宙中的白色星球。 随后林子墨将目光投向宇宙深处,中子星自转甩出的电磁脉冲、黑洞周围发出灿烂光芒的吸积盘,他仿佛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大海,就像鱼儿穿过漫漫河流,进入一片蔚蓝之中。 在他告别的行星上,黑石祭坛的风雪依然呼啸,泰伦斯望向天空之中划过的璀璨轨迹,眼中的火焰光芒越发明亮。 他取出怀中的石板,指尖溢出灵能,划过粗糙的石头表面,记录下这场伟大的神迹,他要让人类文明世代瞻仰主的威能与仁慈,并且让人类明白他们的未来已经被交付到自己手中。 指挥中心内,技术军官们向霍华德汇报着数据异常,无论是哪一处监测站,探测仪都已经归零,没有一点动静,因为读数已经超过了极限。 他想起了泰伦斯不久前对他说过的话:“当主认为我们足以独行时便会回归星海,我们要做的是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份恩典。” 几日后,泰伦斯将神谕传遍了所有聚居地,当人们得知那道短暂的光影是主离别之时的轨迹,星空中那道持续闪耀的璀璨光带是留给人类的礼物时,信仰终于化作具象的崇拜。 “我们要铭记主高居于月球之上的岁月,这是主为人类驻留垂目的恩典,待到我们走近星辰,必然要在月球之上为主修建祭坛。” 风雪依旧笼罩大地,蒸汽高塔日夜轰鸣,地下温室里新一批作物已经种下,运输机车正将物资在各个聚居地之间调动。 在这颗被冰雪覆盖的星球上,无数人正在为了生存与未来而奋斗,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来之不易的生机。 在遥远的宇宙深处,一头亡灵天龙正翱翔于星海之间,并且始终保留着那颗白色星球的坐标。 林子墨等待着,人类文明也在等待着,等待着有一天,在凛冬中顽强生长的生命,能循着主留下的轨迹,真正踏入星辰大海的怀抱。 别离不是结束,而是新的开始。 第三十四章 重回宇宙 重新踏足宇宙这座失乐园,林子墨不再是曾经生活在父母羽翼庇护下的孩子。 身为适应宇宙环境的生物,他实际并不了解这片宇宙,从穿越之初到战死沙场,林子墨甚至还未走过属于天龙一族的幼年期。 漫长时光在饲育天龙的培养仓里悠悠度过,就像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婴儿,对外界的印象只有摇篮、一方小小的天空、父母的气息,还有那些在眼前飘过的、不知名的事物。 如今那个婴儿已经长大,他失去了自己的父母,独自漂泊在未知的异乡,需要重新去认识这个世界,在这个方面,林子墨和那些小小年纪就需要进入社会挣钱糊口的孤儿并无不同。 现在这片宇宙对他来说是面目全非,以至于完全陌生的,在亿年计数的时间里,斗转星移,无数星系诞生、相撞与毁灭,足够文明更迭过一遍又一遍,就像一座不断翻转的沙漏。 这个时间尺度如此漫长,林子墨都无法确定宇宙里诞生过怎样强大的文明,发生过怎样宏大的故事。 在他生前,从父母传递的信息流里获知,它将使命拣选到现在所处的帝国,要竭尽一切可能性去守护这个文明完成飞升。 父母的使命完成了吗?林子墨觉得是没有的,如果天龙一族的使命已经宣告结束,这片宇宙不应该是这副模样,至少种族直觉是这么告诉他的。 所谓使命,林子墨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守护文明完成飞升绝不是单纯地突破历史循环,延长自然存续时间。 对于林子墨刚刚告别的人类文明而言,几度灾殃放眼宇宙不过是不起眼的小事,大量文明会在漫长的发展时间内走向僵化与自毁,科技和历史陷入倒退,乃至于需要依赖考古来提升科技。 人类文明从起源到极盛不过短短几千年,在母星上一直平安无事是一种幸运,但是既然是幸运,总会有结束的一天,也许未来的人类会忘却曾经的辉煌,沦为无数自毁的文明之一。 然而在林子墨带来的灾难与干涉下,人类文明突破了自己的桎梏,打破了社会形态、资源分配与科技方向,这是毁灭后的新生,属于文明的升格与进化,可以称其为一次飞升。 天龙一族代代相传的使命,提及的飞升绝不是这么简单,在冥冥之中,林子墨可以意识到这种使命会比宇宙自身的命运更加崇高,人类文明能否肩负这个任务依然是一个未知数,他只能如此期许。 在飞越了一定距离以后,或许有几万光年,林子墨退出了超光速状态,以亚光速在一个新的恒星系里面巡航,枯骨样的翼被灵能重塑回生前模样,以天龙的姿态自由翱翔。 这是一个标准的单恒星星系,看上去平平无奇,就像沙漠里随意拾起的一颗砂砾,但是被这个恒星捕获的一颗类地行星上面,银色河流在地表穿梭。 这颗行星有山脉,代表有过地质运动,有地质运动代表它有一颗液态的炽热核心,或许曾经还拥有过大气层和活跃的磁场,甚至孕育过生命,但是如今呈现在林子墨眼中的是一幅荒芜景象。 看着地表流淌的那些熟悉的、银白色的活体金属,林子墨总会想起自己父母喂给他的第一份食物,这些和有机生命体具有很多共同特性的金属是天龙一族的优秀食粮,可以促进发育,也可以在战时用于修补身体。 他已经化为一具漆黑骸骨,不再需要进食,但是林子墨依然降落在这颗无生命的行星上,将龙首垂向这里最大的金属湖泊,仿佛找回了生前见到活体金属时的欢欣。 林子墨探寻着自己如今状态的秘密,他毫无疑问已经是死物,被他接触过的活体金属都失去了活跃,变得苍白而寂静。 死亡如影随形,随着林子墨从永眠之中苏醒,这股神秘力量同样重新燃烧起来,若非他主动控制,死亡之火早在意识复苏的那一刹那燃尽整个人类文明。 人类将其尊称为“归零之死”,林子墨接受了这个名字,并且为之陷入困扰,就像人类在正常生活的同时不总是能了解自己的机体是怎么工作的,但是为了进一步探究和锻炼,人类必须去了解自己的身体。 林子墨将这个行星里所有的活体金属矿藏抽取了出来,在他手中宛如一座倒悬于天的银白海洋,橡皮泥玩具一般被塑造成形态各异的模样。 他用这些活体金属给自己披上了一层外衣,灵能在其中充当了缓冲,把霸道绝伦的死亡力量隔绝在骸骨表面,使得死亡之火在体内保持阴燃的状态。 林子墨顿时化作一副银白模样,仿佛骨骼被镀上一层华贵的装饰,这些活体金属在他身上不断流淌如一汪流水,拒绝停滞。 在死亡力量被掌握得纤毫入微之前,不能总是让被接触之物不受控制地陷入凋零,仿佛行走的天灾降临于世,至少现在他还没有这种打算。 林子墨用这种方式锻炼着自己对死亡控制力,如果有一天不需要使用灵能都可以让体表的活体金属永远流动下去,他就可以脱下这件外衣了,死亡会成为最服帖与顺手的工具,就像天生多出来的一副肢体一样。 倘若宇宙之中能遇到需要让死亡之火倾尽全力去燃烧的事情,想来那已经是面临终结的时刻,林子墨不知道已经死过一次的自己能否再多死一分。 他振翅离开这个孤独的恒星系,被抽取了大量质量的行星必然会再次地质运动频繁,在漫长的未来里是否会诞生生命,就只能等待时间去验证了。 林子墨现在急需知晓宇宙之中的现状,以及自己在星际之中被视为怎样的存在,或许主动发起一次攻击是不错的选择,就像地上的猛兽踏足未知的地域,总会尝试把所有生物捕食一遍,以确定自己在食物链上的位置。 然而在此之前,率先进入他视野的不是星际文明存在的迹象,而是一颗逐渐黯淡下去的恒星,速度快到相当异常,仿佛一个病入膏肓的人在临终之际开始进入急速的器官衰竭。 林子墨感受到了恒星的死亡,并且确定这颗类似太阳的星体不是寿终正寝,没有膨胀为红巨星抛射物质的衰老过程,而是变得越来越暗,就像一颗逐渐熄灭的灯泡。 在重回宇宙之初就遇上这种异常现象,林子墨觉得如今的星海不会那么无趣,而是仍未决出终点,依旧生机勃勃,万物竞发,无数生命在这个庞大的舞台上拥挤得不成样子。 在恒星的死亡之中,他闻到了生命体的痕迹,并且振翅赶去。 第三十五章 第一场狩猎 庞大的发光体代替了恒星在广阔太空之中闪耀。 唯一在意这颗恒星消亡的只有离得很近的又一个恒星系,里面孕育的文明刚刚跨越星际时代的门槛,向着广阔寂寥的宇宙发出好奇的呼喊。 这个文明正处于探索欲最旺盛的黄金时代,研究宇宙奥秘早已不是少数科学家的事业,而是渗透进文明骨血的潮流。 街头广告播放着航天器拍摄的太空画面,在学校里关于宇宙的通识课是必修课程,分值不菲,还有流行的游戏都常常以宇宙为主题,不乏外太空殖民的题材。 当天文望远捕捉到邻近恒星的异常时,整个文明都沸腾了,他们第一次发现了如此近距离的宇宙现象,但是在民众的热烈讨论之下,仍有人在为此忧虑。 “恒星在变暗!这不是自然衰亡的速度”,研究员们连夜发布声明,这种异常现象不会是一种好兆头,但是已经变得狂热的舆论只会为这种消息而更加欢欣鼓舞,街头出现了举着“我们并不孤单”标语的游行队伍,甚至有团体开始宣扬新编出来的教义以迎合大众潮流。 然而这份狂热没能持续太久,当天文望远镜第二次捕捉到清晰影像时,所有欢呼都凝固了,就像奔腾的河流冻结成冰。 那绝不是什么人们推测的外星文明,而是一个正在运动的活太阳,以一种无法理解的速度移动,并且即将进入他们的恒星系,身后拖曳着漫长的耀眼尾迹。 “双日凌空……我们都会被烧成灰烬!”,这种言论开始大行其道,更有甚者发布了一份粗糙的模拟影像,认为他们的恒星与这颗新太阳的引力场相互作用,将会引发全球性的海啸与火山爆发,大陆板块在引力撕扯下支离破碎。 这个预言如同火上浇油,瞬间引爆了社会舆论,城市里出现了大规模的恐慌抢购潮,有人开始莫名地到处逃跑,更有极端者在街头纵火抢劫,宣称末日论调。 然而在林子墨眼中,这个所谓的太阳是一个活生生的、天体规模的生物,具有明显的、有意识的生命特征。 这个生物外壳由纯粹的等离子体包裹,内核比恒星更加炽热,无数根能量体触须如同日珥一般在太空中舒展,每一次脉动都向宇宙释放出致命的伽马射线暴,这些贪婪的触手仿佛正在擦拭嘴边的残渣,那是上一颗已死恒星的残骸。 就在文明陷入绝望混乱之时,新换上银白色的龙影悄然出现在这个生物的后方,林子墨凝视着正在移动的庞然大物,三对虚幻的火焰瞳眸打量着这个奇特生命。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对方体内涌动的炽烈能量,那是一种纯粹的吞噬本能,与虫族暴君的侵略性截然不同,更加原始、更加狂暴,确实像是一颗拥有自我意识的恒星,以毁灭其他同类为生。 这个生物似乎也察觉到了不速之客,体表的能量光带剧烈翻涌,一根触须突然转向,朝着林子墨喷射出一道射线,其中蕴含的能量足以清洗掉一个地表文明。 林子墨振翅闪避,黑红色灵能包裹住活体金属,形成半透明的护盾,他并未急于反击,而是围绕着这个生物盘旋与观察。 这个生物全身都是流动的能量,每一次收缩与舒张都在向外界释放大量辐射,而死亡的力量在体内蠢蠢欲动,林子墨能感觉到熄灭这个“太阳”,将其化为薪柴,可以为他助长死亡的火焰。 他开始加速,冲破引力场的束缚,径直冲向这个生物的核心,沿途不断有高能粒子流与辐射袭来,被他周身的灵能护盾尽数挡下。 这个生物似乎被这种挑衅激怒了,无数根触须同时扬起,爆发出光矛齐射一般的密集打击,但是林子墨丝毫没有减速,黑红色的灵能在骸骨之上闪耀,如同一颗毅然撞进太阳的行星,硬生生撕开了外层的能量屏障。 光球内部,温度已经攀升到足以发生核聚变,但是所有辐射遇到了林子墨都急速降温,粒子运动陷入几近静止,一如火苗进入宇宙真空,瞬间被严寒扑灭。 林子墨已经无法发出璀璨的、蓝宝石色的吐息,但是压缩灵能凝聚到嘴边,他依然能模拟出当年的意气风发,一道洪流喷射而出,核心被直接贯穿,然后被龙爪肆意撕裂。 时间仿佛在光球内部静止了,流动的闪耀光带瞬间凝固,能量炽热喷发的节奏戛然而止,仿佛光线都失去了传播的动力,唯有黑红色在无声间蔓延,将这个“太阳”染成新的模样。 林子墨振翅冲出光球,然后再次反复穿过这个正在崩解的生物内部,将其破碎得更加彻底,溅射出来的碎片被黑红色包裹,仿佛一颗颗火种开始熊熊燃烧,“太阳”消逝成漫天星火。 他吞噬着纯粹的能量,这场盛大的死亡成为祭礼,属于亡灵天龙重归宇宙的第一场狩猎。 这场发生在星际间的战斗,陷入绝望的文明没有足够的技术去观察和记录,他们只看见了结果,被宣传为“末日太阳”的躯体被撕开,如同神罚降临般净化了一切,那个即将带来灭顶之灾的庞然大物最终化为尘埃。 原本混乱的城市逐渐安静下来,“一定是神明!是神的伟力拯救了我们”,这种念头如同野火般蔓延,人们纷纷跪倒在地,朝着天空膜拜,曾经盛行一时的星际探索潮流裹挟着五花八门的信仰一起变得更加狂热。 然而在这个文明一直没有注意到的地方,一处漂浮在太空中的监测站里正保持着静默,回放着林子墨与“太阳”的战斗画面。 这里的观测者们本职工作是研究星际之中的土著,陪伴了这个恒星系里的文明从农耕时代走到星际时代的门前,收获颇丰,并且有意在将来主动发起接触通讯,引导这个文明进入星际社会。 观测者所属的文明已经监控那个天体级生物太多年了,星际里面习惯将其称为“噬星者”,不断模拟它的轨迹,却无论文明如何发展,从未找到任何对抗的可能,如同面对宇宙本身孕育的灾难。 “它消失了……能量信号完全湮灭”,观测者们顶着晶体柱子一般的脑袋在相互传递信息,“检测到未知的高能反应,特征无法匹配现有的数据库……无法解析。” 观测者调出关于林子墨的影像,将其与已知的所有星际生物进行比对,最终只能得到一点线索:“这种生命形态好像和传说中的‘天龙’有些相似,那还是我以前在宗主国进修的时候翻到的考据,但是两者依然区别很大……立刻将其报告上去,标注为最高优先级。” “需要对这位新出现的存在进行威胁评估吗?”,另一位观测者例行问道,他们曾为噬星者设置过无数种预案,却从未设想过这种情况,一个未知存在如此直观暴力地撕裂了那个游弋在宇宙中猎食的庞然大物,他们束手无策的对象在其面前毫无反抗能力。 “无法评估,我们甚至不能理解它使用的能量本质,更谈不上判断威胁,做好我们分内的事情就行了。” 监测站再次进入静默状态,但是观测者们一直播放着龙骨翱翔的影像,久久无法释怀。 他们总有这样一种直觉,星际社会必将因此迎来新的动荡。 第三十六章 广域静默 黑红色火焰在寂静的宇宙里持续燃烧,远远观察如同一片被点燃的星云。 林子墨悬停在噬星者渐入消亡的位置,银白色的活体金属外衣下,骸骨中溢出的火焰正贪婪地吞噬着外溢的能量,仿佛一个在山林中饥渴跋涉的猎人趴在惊喜发现的山泉口,迫不及待地大口吮饮。 这些曾经属于噬星者吞噬了无数恒星之后积累的能量资产,在接触到林子墨周身的灵能时便失去了狂暴的特质,像是太阳发出的光线都翻转了方向一般,百川归海似的涌入龙骨之中。 这种天体规模级别的生物,它的死亡本应引发堪比超新星爆发的能量洪流,发射出来的电磁脉冲在宇宙背景上都清晰可见。 然而此时此刻,能量失去了扩散的能力,宛如流淌的岩浆遇到了冰冷的海水变成了一块块顽石,林子墨使用灵能化作无形牢笼,将噬星者逸散出来的能量压缩提纯,只有少量先前噬星者攻击林子墨时释放的能量还在以高能射线的形式在太空中飞行,留下转瞬即逝的光斑。 骸骨眼眶中的火焰燃烧得更加明亮旺盛,林子墨能清晰感知到体内死亡之火的变化,那些被吞噬的能量如同一根根优质的薪柴,使得火焰变得愈发暴烈。 黑红色的灵能在骨骼中奔涌,甚至让体表流动的活体金属都泛起了淡淡的红光,在林子墨周围,被灵能侵蚀的噬星者遗骸已经彻底化作一颗黑红色的太阳,逐渐分裂与消亡。 当最后一块属于噬星者核心的碎片被吞噬时,一种波动从这颗黑红色太阳中扩散而出,在现实宇宙与亚空间的交界处激起了层层涟漪。 林子墨在这里存在着,尽管在击杀噬星者的过程里没有动用“归零之死”的火焰,但是透过他的灵能,亚空间与现实宇宙之间的帷幕也在变得脆弱。 在这股宣告终点的灵能冲击下,这道帷幕被撕开了无数细微裂口,沾染着死亡气息的能量顺着这些裂口涌入亚空间,如同在一瓶墨汁中掺入鲜血,迅速混合,蔓延开来。 这种异常扰动就像一根矛头捅破了周围几个星团的广域静默,这张蒙在宇宙背景之中的“纸”突然陷入了短暂的失效。 广域静默并非天然的宇宙现象,它是一种状态,是星际间默认的文明隔离协议。 为了避免星际文明的存在干扰低等文明的自然演化,星际社会里约定俗成地采用加密系统隐藏信号,将大量文明运转产生的信息流闭锁在加密信道中。 例如采用中微子或者引力波进行通讯,尚未踏足星际的文明只会将其视为宇宙背景中的嘈杂,或者加密通信的科技水平再高一些,土著文明根本没有发现这种信息的存在形式。 然而此刻灵能冲击撕裂了这些飘荡在宇宙之中的信息残响,由于亚空间的混乱性质和灵能对于生命体的直观刺激,这些本来应该沉没在宇宙背景中的信息流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扩散开来。 但凡是拥有意识和灵魂的智慧生命,都可以越过加密科技和文明之间的语言隔阂,理解这些信息的含义,这种现象本质上可以归属于灵能通讯的逆向应用,却被林子墨和噬星者之间的强大能级在机缘巧合之下实现。 在能量爆点最近的一片星团里,覆盖着紫色植被的行星地表正发生着悄无声息的变革,这个刚刚走过工业时代的硅基文明种族拥有水晶般透明的躯体,感知器官由无数细密的晶体纤维构成,相当于天然的光纤,可以让信息在体内高效流动,乃至于具备相当高的敏感性,能捕捉到环境中微弱的能量波动。 这个文明的组织形式因为种族人口数量的孱弱而依然保持着原始的部落制度,他们研究科学的探测设备就是被选拔出来的同胞,像是一根根水晶柱子一样插在地里,一如神奇的庄稼。 他们本来恪尽职守地收集着大气之中的信号,然后突然发出尖锐的共振,他们捕捉到了前所未见的信息流,不属于光与热,也不属于声与电,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与意识。 “……三号星港泊位已清空,货物清单:合金五千单位,水晶核心两百单位……预计抵达时间……五十七个标准时……” 水晶族群的长者将肢体贴在震颤的后辈同胞身上,体内已经因为衰老而出现裂纹的晶体激动地发出高频振动。 在他们的认知中,天空中曾经骤然出现过的光带是超越凡俗的存在,昭示着世界中还有更伟大的生命,以至于发展出来的对宇宙星辰顶礼膜拜的教派流传至今。 其实那些光带是星际舰船进入超光速状态产生的尾迹,他们的技术还不算很成熟,以至于尾迹延伸得很长,可以被土著文明观察到,如果这种情况被报了上去,这些舰船免不了因为暴露星际文明而受到惩罚。 在这个硅基文明眼中,如今这些来自上天的声音被他们听闻,无疑昭示着神圣意志的降临,他们这么多年的崇拜和信仰终于得到了回应。 于是整个文明族群发生了剧变,生产力被重新规划,就像航行在大海中的船舶转动舵机改变航向,无数棱柱状的水晶塔开始在紫色的平原上拔地而起,塔尖始终朝向那些“光带”所在的方向,他们要开始倾尽全力为了探索宇宙而发展科技,很有可能因此出现一些奇异的科技树方向。 在更遥远的星团里,一颗被液态水覆盖九成表面积的行星上同样正在经历着信仰的崩塌与重生,这颗星球的海洋中孕育出形形色色的生命,其中拥有高等智慧从而发展出文明的是一种形似章鱼的碳基生物。 它们拥有灵活的触手,躯体表面能随情绪变化呈现出彩虹般的斑斓色彩,头部复眼可以捕捉的可见光范围相当宽阔,并且能够通过喷吐富含信息素的液体或者触手交缠作为交流方式。 此刻这个文明仍处于原始农耕阶段,依靠养殖贝类和浮游生物维系着族群存续,世代通过观测进入海面之下的阳光变化发展出了历法,可以判断合适的养殖周期。 当夜幕降临,海床之上的建筑被荧光海藻照亮,负责祭祀的年长个体登上祭坛时,它随身携带的宝石突然泛起蓝光。 这块被视为“海洋之心”的宝石是从深海热泉附近采集的特殊矿物,此刻正在和来自星空之中穿透了大气和海水的灵能发生着强烈的共振反应。 祭司触手贴向宝石,它的灵魂没有那么敏锐,但是借由共振放大可以感受到纷杂紊乱的信息,它当然不懂信号中携带的意思,但是从古老的原始信仰出发,为自己想象出了海面之上有着神圣居所的宏大图景。 宝石光芒持续了整整三个潮汐周期,祭坛周围聚集而来的同胞们用众多触手交织在一起,一种全新的信仰开始在海洋中兴起。 族群里将这种宝石的地位从奢侈品推向了至高圣物,以颁发这种宝石为最大的荣誉象征,它们的神殿之中绘制着“永生海”的图景,正是那位祭司幻想出来的画面。 年轻的族内同胞每天都会成群结队游到海面,用复眼贪婪地眺望星空,有些大胆的短暂浮出了水面,试图像年长的祭司一样承接更多来自海面之上的使命。 被林子墨无意间打破的广域静默深刻地影响了几个星团之内的智慧生命,并且证明这种隔离制度的存在确实具有意义。 正在寻找着广域静默被打破缘由,想要问责的周围几个星际文明发现了林子墨这个幕后黑手,然后集体沉默了。 他们不约而同地无视了这个罪责,并且开始组织重建广域静默,就当一切无事发生。 至于那些被影响到的土著文明,不过是无关紧要了。 第三十七章 流浪舰队 然而广域静默的暂时失效不仅仅是影响到了困在地表的土著们,这道涟漪还触及了一支在星际间漂泊的舰队集群。 旗舰内,指挥者颌下的触须插入操控台里,接收监测器汇报的信息,躯体表面的薄膜因为紧张而鼓起。 这支舰队已经在太空中漂泊了几十代,它们的母星因为恒星的异常膨胀而面临毁灭,祖先们用仅有的行星际航行技术搭建起逃亡舰队,仓促离开自己的母星。 经过漫长岁月,它们早已发展成真正的星舰文明,每艘舰船都是一个移动的社群,出生、成长、繁衍和死亡都在这些冰冷的金属舱室中完成,“脚踩大地”只是记载在古老数据中的传说。 它们启程了多少年,科技就停滞了多少年,没有足够的资源和稳定的环境,科研无法得到有效发展,乃至于现有理论都得不到充分应用开发。 它们的航行速度一直没有提高,以至于这么多代都没有找到可以停泊补充资源的地方,只能在无尽的航行之中被迫闷头向前。 启程之时准备的备用零件都已经消耗殆尽,所以一些舰船被抛弃掉了,转移舰队成员以后将其拆解成了新的备用零件,最后无法利用的空壳被落在后面,成为了永远飘荡在宇宙中的残骸,等待着最终消亡。 宇宙之中看似空旷,但是舰队穿越一些稀薄气体团时依然会带来明显减速,所以穿越之后不得不消耗宝贵的燃料进行加速,并且再次修正航线。 它们想要前往新的家园,但是没有大幅改造环境的能力,直接合适它们生存的行星离得太远,航线偏转一丁点的误差都会被无限放大,它们不能在目的地旁边掠过,否则再也没有机会回头。 它们已经监测到母星系发生了氦闪,所有返航的叛逆言论都烟消云散,它们只能一往无前,就像背井离乡的逃荒难民,队伍里的成员越来越少,不知有没有抵达新家园的希望。 “信号来源确认,非自然天体辐射,频率稳定,存在明确的逻辑结构,判定为智慧文明产物”,中枢系统分析着信号内容,没有参考语义文本,这种破译不过是徒劳无功,但是身为智慧生命的指挥者,却能够直观知晓这些信号的含义。 指挥者的触须微微震颤,以至于中枢系统提醒它注意身体情况,这么多代的寂静生活被打破,那些莫名的、混杂着的信号相当琐碎,甚至不乏看似闲聊的内容,却像一把利刃刺穿了星舰文明的生存法则,证明了宇宙中并非只有它们存在。 “全部舰船,开启静默协议”,指挥者通过内部通讯网络指挥着舰队,“关闭所有外部辐射源,动力系统切换至低功耗模式,武器阵列进入预热状态。” 中枢系统立刻行动起来,舰船外壳的可见光源全部熄灭,它们这些漂泊的舰船变得如同在冰冷的星空中飞行的石头。 激光炮的充能指示灯在黑暗中闪烁着危险的红光,聚变武器进入发射舱,它们启用拥有的最先进的武器,此刻对准了空无一物的星空。 舰队里总是流传着宇宙生存的残酷,以警醒后代保持对宇宙的敬畏,它们害怕暴露踪迹,因为这些舰船在宇宙之中如此脆弱,毁灭可能就在下一刻降临。 这种警惕性在接收到陌生信号的瞬间被彻底激活,指挥者必须判断这些信号的来源和意义,哪怕其中内容大多不过一些琐碎。 思维开始不受控制地蔓延,首先出现的就是它们是否已经暴露,为何这么多代过去了,这些信号突然传给了它们,并且还可以被无障碍地理解内容。 对方是否已经发现我们?如果对方是友善的,为何只是传递这些琐碎的内容?如果是恶意的,攻击是否已经就在路上? 如果对方没有敌意,他们发现了我们,他们是否会觉得我们是善意的,是否会觉得我们认为他们是善意的?主动发出和平信号会不会被曲解,暴露自己的位置,反而加速毁灭? 技术差距更是无法忽视的鸿沟,对方能发出信号传给它们,它们却连这些信号从何而来都一无所知,就像在黑暗之中听到动静而胡乱摸索的瞎子。 这些念头如同不断缠绕向上的藤蔓,在思维中疯狂生长,这种紧张甚至无法被封锁,所有船员都是智慧生命体,它们和指挥者一样接收到了这些信号,恐慌逐渐扩散至整个舰队。 智能系统开始推演各种可能性,不断刷新着模拟结果,但是无论怎么思考,都指向了同一个绝望的结论:任何主动选择都很可能导向毁灭。 就在指挥者准备下达紧急加速撤离的指令时,中枢系统信号突然接入进来:“监测到异常能量!出现高强度未知信号源!” 指挥者的注意力聚焦在探测设备传来的信息上,那些惊悚的能量读数如同一颗恒星在面前爆发风暴,飙升速度瞬间突破了这么多代积累下来的记录。 “是武器打击?”,这个疑问不受控制地浮了上来,反击信号已经接入激光武器阵列,只需一个指令便能开火。 然而,预想中的打击并未到来,那个高强度信号源在距离舰队相当远的距离上掠过,观测设备给指挥者留下了一幅永生难忘的画面。 一具通体银白的龙骸在星空中翱翔,延伸出来的轨迹上,空间被扭曲成奇特的弧度,如同宇宙这件布料被剪开一道线条。 “那是……什么?”,操控着观测设备的船员带着颤抖发出疑问,它们的传承中从未记载过如此庞大的生命形态。 指挥者颌下的触须突然松弛下来,思维中如藤蔓般蔓延的阴影瞬间崩解,它意识到了一个事实,眼前这个存在的力量已经超出了它们文明的认知范畴,如果对方想要毁灭这支脆弱的舰队,根本不需要善意或者恶意,就像恒星不会在意被它捕获的一颗彗星掠过自己旁边时被汽化成宇宙尘埃。 林子墨当然发现了这支渺小的流浪舰队,但是这些舰船并不是他的目标,它们航行得太慢了,不像是星际文明的一部分。 他的注意力依然放在观察自己体内的灵能变化上,彻底吞噬了噬星者后,死亡之火燃烧得更加旺盛了,就像一座壁炉添上了柴火。 龙影振翅,很快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深邃的星空中,他离开了这个恒星系,继续去寻找星际社会的痕迹。 宇宙如此之大,大多数恒星系连开采矿物的价值都没有,星图上都不会标注这些荒芜星系的信息,或许里面埋藏着远古时代的秘密,但是这种现象不过是大海捞针。 只需要找到一个有基地驻扎或者星球殖民的恒星系,就相当于林子墨找到了星际社会,可以获取现在这个版本的星图。 在林子墨离开以后,流浪舰队内陷入长时间的静默,直到探测仪上的能量峰值彻底消失,才逐渐恢复了可见光能源。 指挥者很清楚,即使没有直接接触,这场短暂的相遇也必将诞生新的思潮,从而彻底改变整个舰队的命运,就像符号理论一样。 “记录观测数据,列入核心数据库,以最高权限标注”,指挥者冷静地下达指令,“恢复航速,再次矫正航线,目的地不变。” 舰队引擎再次启动,核聚变辐射从喷口溢出,它们这支流浪舰队继续朝着宇宙深处驶去,面对自己的命运。 巨龙不经意地一瞥,则已经成为这支漂泊文明里新的文化灯塔。 第三十八章 寰宇巨企 “下一个议案。” “附属国-罗斯特水晶联邦的通讯,报告莫洛星团、克斯星团和拉克曼星团共计三个地表文明开始进入星际时代。” “一个硅基文明,两个碳基文明,现在开始表决。” 黄金大厅内端坐高台的轮值董事发起表决案,其他董事会成员慵懒地翻阅着附属国呈递上来的文明资料。 这里是波罗斯寰宇基金会,坐拥一个棒旋河系的主要旋臂,而在当前这个河系里面仍未角逐出一个最强者,所以可以将其称为河系霸主之一。 在这个文明里,企业制度早早就在履行所有的行政职能,他们的产品和品牌远销所处星系群的其他河系,并且立志独霸本星系群的市场利润,将贸易体系拓展到另一个星系群。 奈何这个星系群里还有其他寰宇巨企在同他们竞争,以商业为中心,这场贸易战争已经持续了相当长时间,足以让很多地表文明走完起源到衰颓消亡的整个路途。 作为寰宇企业,在星际社会的纷争大戏之中,他们更倾向于使用经济手段打击对手,所以不同于那些拥有种族洁癖的极端排外主义者或者军事至上的扩张主义者,波罗斯寰宇基金会接纳了很多附属国。 附属国只需要全面打开市场,同基金会签订最惠贸易协议,接纳基金会在他们的星球上建立分部,并且向基金会旗下的行商舰队开放所有恒星系的通行权,就可以获得上级文明的军事庇护。 附属国生产出来的商品可以借由基金会的渠道进入更大的星系市场,当然了,需要被基金会从中抽成。 在罗斯特水晶联邦呈递的影像资料里,一个紫水晶模样的硅基文明,一个海洋生物的碳基文明,还有一个哺乳类生物的碳基文明,都出现了朝着星际时代进步的征兆,需要接受上级文明的裁决。 “这个文明种族长得还不错,允许他们成为我们的附属国吧”,一位董事对着哺乳类生物组成的文明说道,他觉得这个种族的模样挺像他家里的宠物。 他们波罗斯寰宇基金会的主体种族同样是哺乳类生物,即一个具有主要器官的躯干、骨骼和血肉组成的机械性发力的四肢和一个具有智慧思考能力的头部。 这种生命形态是宇宙之中相当普遍的模样,而波罗斯基金会的主体种族在颅骨上顶着一对在脑后交融的角,并且头部具有五官,肤色接近黄绿色。 既然有一位董事展现出了兴趣,关于这个文明的裁决就率先完成,这群长着绒毛和大耳朵的哺乳生物将会被罗斯特水晶联邦接引进入星际社会,然后前往基金会母星进行臣服仪式。 “另外两个就例行通事吧”,没有董事表示异议,轮值董事仪式性地拿着锤子在桌上敲了敲,“表决结束,我宣布此项议案通过。” 另外两个文明,或许是长相不够讨喜的缘故,被董事会裁决的结果是扔给直属地域的罗斯特水晶联邦去管理,基金会没有限制附属国发展自己的附属国。 他们的附属太多,董事们都只能依稀记得水晶联邦是个硅基文明,所以那个紫水晶模样的文明很大概率被接纳为附属的附属,可以发一个通告,有兴趣的行商舰队自会去那里进行贸易活动。 至于那个生活在海洋里的文明,既没有情绪价值又没有贸易价值,就放任其自生自灭吧,反正这片河系里总会冒出来新的文明,钱是赚不完的。 “请注意,下一个是特殊议案。” 轮值董事发起提醒,免得董事们思绪飘得太远,他们这些出生前就做过基因修饰到现在坐在台上统治一个河系旋臂这么多时间,仿佛寿命永远走不到尽头,时间一长就总有剪不断的纷繁思绪,需要思考太多事情,就像一台机器的不同进程一样。 “噬星者被一个新的未知实体消灭,以下是附属国呈递的观测资料。” 银白色的龙骸在画面里将如恒星般庞大的噬星者拆解成了零星碎片,旁边标注的能量读数让董事们都需要反复确认能级数量。 “噬星者死亡了?”这个消息如此突兀地出现在当前时代,对于拥有漫长寿命的董事们而言,噬星者的存在就像一个常识一样贯穿了他们整个生命。 不同于水晶联邦对噬星者的束手无策,他们对这个巨型生物有所研究,可以确定它诞生于暗物质和恒星物质在亚空间产生的融合之中,并且在经历了吞噬无数恒星之后会出现繁殖现象。 这种诞生概率理当不具有唯一性,所以宇宙之中可能同时存在着复数的噬星者,但是至少在他们这个星系群里独此一例。 这只游荡在他们星域里的噬星者还没有诞生下一批后代,据推测是这种巨兽具有强烈的吞噬和聚合本能,积攒的能量没有达到极限阈值之前都不愿意主动分裂,并且噬星者很有可能没有母性,在繁殖以后会出现吞噬后代的现象。 波罗斯基金会一直没有派遣舰队去消灭噬星者,他们的商人本性深入骨子里,不愿意倾尽全力冒着巨大损失的风险去做吃力不讨好的事情,预案从来都是放任噬星者吞噬无价值的恒星。 如果噬星者游荡到了殖民星系就派遣舰船攻击它,这种巨兽相当记仇,会一直追杀攻击者到将其消灭为止,由此可以引诱它离开当前恒星系,甚至作为一种攻击手段,使其去吞噬敌对文明的重要恒星。 受到噬星者吞噬的恒星会持续降低能量输出,可以间接毁灭该恒星系内的殖民地,将宜居星球转化为死寂的冰封星球。 波罗斯基金会始终都在试图将一切事物的利益最大化,他们觊觎着噬星者的本质,如果其诞下后代便可以尝试捕获和研究,研发一种主动的恒星吞噬武器。 “命令罗斯特水晶联邦封锁这个恒星系,派遣科研舰进行考察研究。” 董事会很快通过了这个特殊议案的第一表决案,即使根据资料显示那只击杀了噬星者的巨龙已经在离开之前将这个猎物的尸体吞噬殆尽,探测器没有找到任何一块残骸,但是他们依然没有放弃从中攫取利益。 “第二次表决,关于新出现的巨兽实体,是否发起申请,建议将其纳入‘利维坦’名录。” “同意”,“同意”……董事们很清楚噬星者的实力,能够将其轻易狩猎的巨兽毫无疑问可以肩负“利维坦”之名,波罗斯基金会会将这个实体的资料向上汇报,等待星系群霸主前来考察。 “在正式确定名称之前,根据数据库匹配的‘天龙’特征和骸骨状态,我们暂时将其称谓拟定为‘亡灵天龙’。” “第三次表决,根据初步研究,这位‘亡灵天龙’没有表现出对智慧生命体的毁灭倾向,具有可能知性,是否派遣外交舰队尝试与其进行交流?” “同意”,“同意”…… 第三十九章 星港 茫茫宇宙之中,林子墨终于找到了一座星港。 没有星图指引,漫漫星空对他来说就是无数个目的地,以至于为了在这些陌生的恒星之间搜索星际文明的痕迹,林子墨放弃了进入超光速状态。 他开始了亚空间跃迁,通过灵能撕裂现实宇宙和亚空间之间的帷幕,他可以脱离束缚所有实体的宇宙空间,利用亚空间的混乱性质进行穿梭。 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就像陆生动物跳进水里游泳,林子墨确实跃出了整个宇宙之外,但是实际上还是相当于从一个圆环的内表面跳到了外表面。 对于林子墨这个旅者而言,亚空间穿梭是一种通过,但是对于他的目的地而言,他是突然闪烁着出现,没有过程。 亚空间穿梭对于宇宙空间结构是一种破坏性行为,首尾两端就像缝衣针在布头上扎出来的洞口,需要宇宙用时间去愈合。 亚空间相当于一片未发育完全的宇宙物质的组合体,以至于内部混乱不堪,没有完整坚固的物理法则,甚至可以包容灵魂和意识脱离肉体存在。 由此,亚空间独立于本宇宙的时空参考系之外,林子墨必须格外小心,确定进入和离开亚空间的时间相对于本宇宙是一致的,不然他容易出现在遥远过去或者未来。 林子墨生前进行亚空间穿梭的负荷是很大的,但是不知为何,或许是沾染了亚空间本质的缘故,他现在感受不到一点荷载,轻松得就像鲸鱼在大海之中巡游。 然而如今这个宇宙的亚空间已经和他印象里的没有什么相似之处了,似乎在他陷入死亡永眠的这么长时间里,宇宙发生了一些不好的变化,从而影响到了亚空间这片附属的混沌地域。 林子墨在亚空间里穿梭的过程里有一些莫名的实体想要跟随他离开,宛如伴随着鲸鱼游动的小鱼,它们借助鲸鱼带来的强力流水,可以游得更加惬意。 林子墨对于这些陌生实体怀有警惕之心,他在亚空间里穿梭时暂时解放了“归零之死”,于是银白色外壳的伪装被卸下,露出暴烈的死亡之火。 “归零之死”焚灭了那些最靠近他的实体,绝无一点残骸遗留,林子墨的航迹成为了死寂的黑红色,在亚空间中显得如此深邃,以至于成为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那些企图接近的实体纷纷逃开,仿佛见到了最避之不及之物,他的灵能感知里再无其他活动的东西,世界终于清净下来。 林子墨感受到了帷幕的薄弱之处,于是脱出了亚空间,重新回到现实宇宙,果不其然身处一个恒星系,并且可以发现繁荣的航线。 形形色色的舰船在太空之中航行,尽头之处连接着一个悬浮在行星轨道上的巨型星港,就像一根人类的脊柱一样被大量“神经”和“血管”缠绕,那些分布在骨架上的港口吞吐着大量舰船。 林子墨终于遇到了久违的星际文明,虽然眼前这个星港的科技水平看上去和他生前所处的文明差距相当之大,但是这并不妨碍他去重新熟悉这个宇宙如今的秩序。 作为一个大质量的存在,林子墨乍然不掩身形地进入这个恒星系,重力探测器立刻就发现了他带来的引力效应,就像在一块平整的手帕上放上一颗石子,会出现可以观测到的凹陷。 由于没有任何信号标识,林子墨引发了星港的紧急防卫机制,他感受到了警报信号的扩散,大量在太空之中进行亚光速巡航的飞船开启了超光速跃迁程序,即将进入超空间通道。 固定在行星轨道上的星港则避无可避,它迅速关闭了对外交流的通道,那些骨架上的缝隙闭合起来,然后未能及时逃进去避难的舰船纷纷飞向了行星背面的阴影里,试图用这颗天体作为他们这些扁舟的庇护伞。 星港末端打开了一个大洞口,军舰从中成群起飞,目标便是正在靠近的林子墨,就像一场倒飞的流星,在太空中划出灿烂的轨迹。 我可没想和你们战斗……林子墨振动翅膀,朝着星港急速飞去,而那些军舰完全无法跟上他的机动性,主动发射了太空鱼雷封锁他的飞行轨迹。 在这一刻,浩瀚的灵能浪潮以林子墨为中心爆发,所有飞行途中的太空鱼雷顿时爆炸,在太空中表演了一场美丽的烟花秀,星星点点的,每一个都像一颗遥远的星辰。 无形之中的灵能轻轻攥住了那些引擎推进的军舰,让它们在太空之中化为静止,外部护盾泛起涟漪,而巨大的加速度瞬间归零导致的冲击让舰船的外部装甲出现不堪重负的扭曲和裂纹,比关闭反重力系统直接在行星表面降落刺激多了。 林子墨掠过了这些动弹不得的舰队,在星港周围锐角转向,他停泊在了星港旁边依附的天然卫星上,仿佛回到了高居月球之上俯瞰人类文明的岁月。 灵能被如臂驱使,他的意志降临到星港里面,这座港口里的秘密便向他敞开,再无一点隐私可言。 林子墨的视线在星港里扫过,他对于如今星际文明的印象开始有了些许偏差,或许如今的星际资源已经竞争得如此激烈,以至于他能在星港这种建筑里看见贫民窟。 飞船很多都是破破烂烂的,看上去服役很多年了,没准还几度经历易手,在地表原始文明眼中九天揽月的壮举,落在这里看上去不过是另一种劳苦的生活。 星港有一些庞大的港口,装饰得非常精致,金属板都像是经常清理的模样,但是更多的是臃肿的港口,宛如一具超量增生的身体长出了很多肉瘤。 一艘艘太空飞船就像垃圾车一样在外收集资源,在来来往往停泊的舰船中间远离官方航道,那些离子火花喷射的平台焦黑老化,就像星港里发展壮大的一个蚁巢,让病态的血液在不同种族的划分区域之间流动。 在星港里面分布了大量处理垃圾山的作坊,林子墨看见了那些产线上流出来的低等生活必需品的包装,生产环境甚至还没有人类文明里被取缔的地下工厂安全卫生。 在那些产线上,动作僵硬的尸体们正在进行重复性的劳动,仿佛永远不会失去工作,死后依然有就业岗位。 在星际文明的庞然阴影下,林子墨看到了垄断二字,看到了在警报声中都没有任何动静的平民们,他们吸着致幻剂一样的东西,脑袋跟冒着蒸汽一样,仿佛是垃圾堆里最常见的生命。 无论如何,至少他现在看见的所谓星际文明,称不上美好。 第四十章 鼹鼠生活 这就是星港里平淡的一日,绕着荒芜行星又转了一圈。 星际文明中的生活并不美好,远远不如那些落后的、以理想国为目标的土著文明,亚力士是懂得这个道理的。 物欲横流,生活系数上下差距极大,这种穿梭于星际中的生活本身就是一种苦厄,坐着破破烂烂的飞船来往于贸易港和不同星系之间讨生活。 亚力士作为社会底层的一只“鼹鼠”,庞大的停泊位不是为他的飞船准备的,臃肿破烂的太空船甚至已经没法在恒星系之间穿梭多少次了,舱体里那个简单的冷核聚变引擎的维护费用都要马上超过换一架飞船的钱。 或许他跑完这趟应该把这架老伙计卖掉,去锚地蹲一架经手次数不算太多的飞船,在这趟贸易线路中,他一直如此琢磨。 作为老道的中间贩子,亚力士早就拆掉了这艘破船里的信息记录设备,包括航行日志,干这种活儿,换船是常事,要不是扣着多用它赚点钱,陪伴了这么久也早就舍弃了。 亚力士这趟带了不少货物,诸如铀燃烧棒或者新款致幻剂之类的都是贫民窟里畅销的商品,当然更重要的是给上面带的货物。 醉生梦死的瘾君子是星港垃圾堆里面常见的生命,完全不限制于种族和文明籍贯,他们被尸体抢了工作,最后都靠着卖血或者给帮派冲突填线来过活,不时客串一下劫犯相互打劫。 庞大的星港给这个没有生命行星的恒星系带来了生机,但是近些年来经济萧条了许多,生意越来越不好做,他这个小本买卖往往需要冒着更大的风险去跑路线,但是伴随着风险的也是更高的价格和更丰厚的利润。 亚力士知道现在这场击鼓传花还没有轮到他这种小商人头上,他看出来了这座星港迟早要完,但是在转移自己的谋生老窝之前,他还打算最后再捞几笔。 “嘿伙计,今天打货来的东西不错吧?”带着满身疤痕的爬行类紫皮肤壮汉在舰船接驳时向着亚力士问道。 亚力士这个阶层通常习惯相互称呼代号,从来不直呼其名,在太空环境下,他的身形佝偻,肌肉萎缩,看着就像一只年迈的鼹鼠,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点小智慧,透露出一种狡黠的目光。 他年轻的时候不小心犯事,即使向上面贡献了所有的资产也只是换得减刑,从监狱出来以后他就开始在这座星港里混日子了,到现在年纪都算不得大,所以还觉得自己能多拼搏一阵子。 “标准的货,我们都做过多少回生意了,相信我,成色绝对有保证。” 他们的飞船接驳在一起,亚力士把手按在飞船里的箱子上,仿佛正在按着自己即将更新的账目。 这算是一桩违禁生意,不过也是稀松平常了,这种产业的上下游很通畅,他们这些底层鼹鼠的走私生活不过是捞从上面漏下来的一点残渣,就足够赚到可观的油水。 亚力士早就不怕名目上的各种刑罚了,他在这座星港干了这么久,有着自己一套生存之道,从形形色色的、自诩冒险家的上家那里接手,从一个恒星系到另一个恒星系,他不过是贸易链条上的一环,只要找到下家接手,例如面前这个紫皮肤的家伙,后面就不关他的事情了。 他第一次干这种活儿的时候还提心吊胆,现在想起来之前还真是胆小,各种有油水刮的生意都不敢做,别的团队想要带上他一起发财都能拒绝。 如果那时候没有拒绝邀请,他亚力士是不是现在已经能住进星港里的好房子了,他总是看着贫民窟上面奢华的商业中心,看着那些光鲜亮丽的飞船在停泊口起降,心里不是滋味。 星港里的保护费不需要他这个运输环节去交,那是面前这个紫皮肤家伙的事情,亚力士曾经计算过账目,他赚得恐怕还没有这个下家的零头多,谁知道这个笑嘻嘻的紫皮家伙给上面献了多少钱。 这次交接一如既往的顺利,紫皮肤壮汉没有跟亚力士多说一点有用的信息,把箱子搬到了自己的船上,后续事宜就不干亚力士什么事情了,他要的钱已经被爽快地打到账上。 两艘太空船相互分离,就像已经完成繁殖任务的两个动物各奔东西,分道扬镳。 亚力士早就习惯这种一触就分的日子,这样才安全,更何况从贫民窟里爬出来的人都知道,相互之间没必要说再见,很有可能就是一辈子再也不见。 不过说起来,他们这种日子不还是一种对生活的妥协,至少能攒下来钱,而不是死了都要去打工继续偿还债务,直到被投进循环炉里的一天。 生活在天然阳光下的优雅绅士不一定比他们这些阴暗角落里的霉菌干净多少,亚力士却总想着换上那副好模样,走在阳光照射下来的第一线。 这次交易貌似又平稳度过了,老奸巨猾的亚力士改变了舰船标识,仿佛每完成一单之后都会是新的自己。 在星港来来往往停泊的舰船中间,老旧飞船自顾自地远离航道,在一个不起眼的平台降落,老亚力士抽着烟走下船,这种伴随着电流刺激的成瘾药物让他的类人脑袋闪烁起一阵荧光,他悠然看着旁边一堆贫民羡慕嫉妒的眼神。 这笔单子让他这把老骨头可以多快活一阵子,听说最近下层区又新进了一批角斗士,那些嗜血的星际奴隶不知道干掉过多少同行,他们在无重力泥潭里面撞来撞去的模样还挺好玩,当然更重要的是亚力士这种老油条可以用内部消息下注,在跑商的休息时间再赚一笔。 等到他周周转转,还没跟角斗场门口的老伙计打个招呼,整个星港的警报声就响了起来,老亚力士警惕地把手抓在电磁枪上,躲在一处阴影里面,随时准备反击。 然而没等一会儿,周围大量物品悬浮起来了,电火花爆射,亚力士自己也不受控制地飘了起来,咒骂声此起彼伏,伴随着打砸的声音,街头上爆发起激烈的冲突。 又是一波强烈的震动,老亚力士绝望地、艰难地呼吸着,他在大气环境中的最后一眼,就是抬头看向他曾经无比向往的星港上层。 现在无论地位高低,整个星港里的生命都能看见那个突兀出现的银白龙骨,这个世界变得如此陌生,让他这只“鼹鼠”跟第一次爬出地面看见阳光一样,并且马上就要被阳光晒死。 “该死的……”,话来不及说完,亚力士的呼吸系统彻底报废,喷出的体液在空中凝结成固态,这里的温度在急剧下降。 这座星港终于还是完了。 第四十一章 暗面末日 星港陷入了停摆,像是被巨龙攥紧的一块顽石。 以林子墨为中心的质量效应相当于引入了一颗新的卫星天体,这座星港在设计建造之初就从未考虑过这种情况,以至于瞬间超过了重力维持场的输出极限。 整座星港的穹顶都破碎了,这些碎片会在太空中找到新的引力平衡,宛如被龙卷风带上高天。 星港正在丧失大气层,原本为不同种族居民定制的自然环境开始崩溃,紧急避险装置喷射着储备气体,但是这种急救已经没有意义了。 攀附在贸易港里面的贫民窟是第一个解体的,这些臃肿破烂的建筑都是用劣等的施工废料搭建出来,没有地基,房屋位置完全依赖重力场,就像一个马蜂窝趴在树干上。 锈迹斑斑的房子在大气逃逸中支离破碎,在呼啸的风洞中相互碰撞,一起被碾成薄片。 那些密密麻麻遍布在贫民窟里的涂鸦画作,色彩浓烈,风格狂野,想象力如同大海波涛一般恣意,投下的光影在星港破碎的过程中变幻莫测,仿佛是从纸醉金迷的星际幻梦之中醒来,开始面对冷酷的现实。 此时的星港仿佛一座地面上的破旧城市,突然失去了引力束缚,各种各样穷困潦倒的拾荒者、艺术家和雇佣兵连同他们刚刚安稳住着的建筑一起飞了起来。 在太空背景上看过去,星港仿佛正在放飞漫天灯火,金属棚屋里面刚刚还在烧着可燃建材作为篝火,如今维持不了上升的火苗,便成了一颗空中飘飞的火球,很快就在墙壁上砸出焦黑的坑洞。 不论是落后而危险的贫民窟,还是不屑于和贫民混在一起而独立建造在上层的商业中心,都在这场引力捕捉中飞了起来,需要气压维持体液的物种炸出五颜六色的血花。 恒星透过大量碎片投射在广场的光晕斑斓而美丽,封锁的港口阀门都已经被摧毁,原本正在排队起降的舰船们开始了集体逃逸,然后就撞上了星港在混乱之中紧急撑开的护盾。 然而这个护盾始终达不到所需的协调,无法构成一个完美的球型,表面泛起剧烈的涟漪,宛如一只蓝色的水母正在旋转着被水龙卷吸向海面。 此时此刻,未得到消息的舰船还在纷纷踏足这个恒星系,他们刚从超光速状态脱离出来就亮出自己的停泊许可,想要像往常一样开始排队,但是等待他们的是一个渐入崩毁的星港。 林子墨宛如行走的宇宙天灾,哪怕并没有怀有恶意,他降临于此的短短时间都足以带来毁灭。 对于自己带来的灾难,林子墨倒是没有救世的想法,不同于拯救人类文明,他对眼前这个星港的印象并不好。 他可以重塑行星地层,乃至于攥着行星给它换一个轨道,把这个正在破碎的星港捏回原本模样就像抟一块橡皮泥一样轻松,但是他仅仅看着这座星港步入毁灭。 灵能在里面扫荡一遍,林子墨没找到任何一个值得拯救的,一眼望过去是大量的奴隶贩子、成瘾化学品贩子和武装海盗。 这里恐怕是一座在阴影中受到庇护的暗港,怪不得明明没有生命行星和珍贵资源出产,这座孤零零的星港还停泊在行星轨道上,航线如此繁荣,防备如此森严。 在星港的破碎之中,原本在产线上工作的尸体成了最后仍在活动的,他们漂浮在空中作着重复性的动作,看上去颇为滑稽。 这些尸体让林子墨想起了人类文明的逝者们,死亡这件事情最终导向截然不同的境遇。 困守在地表的文明种族,他们死有所终,会被接引到龙的身边,而在星际之中穿梭无数星系,足以被土著视为天神下凡的员工,他们的生命燃尽之后,依然需要继续工作,永无尽头。 死亡派广为宣传的教义实际上没有问题,母星上所有死去的生命,他们的灵魂都在林子墨这里,当然包括无数代繁衍生息又默默逝去的人类。 从太古时代第一个单细胞生命到未能亲眼见证文明步入星际时代的芸芸众生,他们构成的灵魂海洋浩瀚而厚重,不亚于点数漫天星辰。 那些在生前受尽灾厄苦难的人们,确实在主的身边享有死后的安宁,他们与主同行,为主祈祷,“归零之死”在万众信仰之下会燃烧得更加热烈。 只要林子墨没有走向终结,这些同他一起漂泊的灵魂也不会消亡,这是由他起源的星球,造物主与造物之间缔结的契约,是背负死亡的诺言。 然而这座星港里面飘向林子墨的灵魂被他焚毁了大半,直接将其化为供给死亡之火燃烧的薪柴。 在星港建筑彻底破碎以后,林子墨用灵能毁灭掉了企图逃跑的舰船,那些躲在行星背面的同样无法幸免。 星港上层的豪华住宅里受到科技装置保护的生物或许刚刚在庆幸自己逃过一劫,下一个刹那燃起黑红之火,尽数和他们建立起来的贸易港一同陪葬。 在解体的建筑里,林子墨看见了大量器官罐头和低温保存的完整尸体,各种各样的种族形态,仿佛一个生物博物馆在向他这个唯一的观众展示这么多年收集来的标本。 看来现在星际文明的奴隶贸易已经发达到完全不需要活物的地步,客户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拼装重组,订制这场游戏所需的器官零件,就像人类孩子搭积木和拼模型一样。 这片星海之中的生物如此多样,仿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或许只有足够禁忌的奴隶才有价值被活体交易,至少林子墨在这座星港里没发现无辜个体。 他怀着结交星际文明的善意而来,找到的却是这样一个流淌着黑暗交易的贸易港,让他对如今这个星际社会究竟如何的判断不禁偏向了悲观态度。 林子墨找不到可以交流的对象,星港里所有生命都悉数毁灭,再没有泰伦斯那样的灵能适格者,可以承载他的意志而不当场暴毙。 他原本只是想要一幅最新版本的星图,现在看来又需要另寻他处了,希望下一个星际文明更加友善,不至于让林子墨再次失望。 至于毁灭了这个星港,背后的利益网会不会想要报复他,林子墨并不在乎,死亡之火还需要更多薪柴。 在他准备再次进入亚空间穿梭状态时,突然出现在恒星系边缘的空间波动使他停下了振翅的动作,林子墨凝望着那支脱离超光速状态的舰队。 这支新舰队看上去比这座星港的科技等级更高,但是在进入恒星系的第一时间,林子墨竟然从他们那里捕捉到了灵能通讯的信息,可以被无障碍理解。 “尊敬的‘天龙’,我们是外交舰队,代表波罗斯寰宇基金会,向您致以最诚挚的问候。” 第四十二章 亲和外交 灵能通讯在星空之中轻柔地扩散,如同平静的湖面上掠过微风,把讯息捎来。 林子墨注视着那支缓缓靠近的舰队,对方在另一颗行星的轨道外停泊,和他保持着恰当的距离,不越雷池一步。 这支舰队的规模算不上庞大,在几十艘护卫舰中间是一艘造型优雅的梭形舰船,没有任何存在武器的痕迹,所有设计语言都导向了柔和与友善。 护航舰船同时保持着低功率运行模式,显然是为了避免引发不必要的误会,随着他们逐渐接近,林子墨能清晰感知到舰体内散发的灵能波动。 “尊敬的‘天龙’,我们怀着最纯粹的善意而来,绝无任何敌对意愿”,灵能通讯再次传来,“为了能与您保持无歧义的交流,我们组建了沉思者阵列,愿以此为桥,聆听您的意志。” 在灵能面前,这支外交舰队形如透明,林子墨的目光穿透舰体看向舱内,七十二个半透明的柱状体插在池子里,每一个里面都浸泡着一名身着淡蓝色紧身服的生物。 想来他们便是波罗斯寰宇基金会培养的灵能者,黄绿色皮肤泛着湿润光泽,在脑后交融的角上镶嵌着淡紫色的晶体,双目紧闭,身体悬浮在粘稠的、不断泛起细密气泡的透明液体中。 这里就像是一座水冷式的服务器,灵能波动随着透明液体传导,那些灵能者就是一个个节点,构成他们口中的沉思者阵列。 这个基金会显然和灵能路线的文明打过交道并且有所研究,甚至知道面对林子墨这种级别的存在,普通的灵能者完全承受不了他的意志。 “我是波罗斯寰宇基金会的外交大使,卡伦”,一股温和的意念顺着灵能通讯而来,林子墨看了过去,一名和那些灵能者一样种族的生物在和他对话。 自称卡伦的大使似是知道“天龙”已经向他垂下目光,他保持着敬畏的语调,“我们谨代表基金会,向您表达最诚挚的敬意。” “您此前摧毁的星港,并非任何文明的合法设施,而是游荡在这片河系为虐的海盗联盟的据点。” 卡伦语速节奏控制得轻柔缓慢,每说完一句都会稍微停顿一下,并且双手交错,放低视线盯着舱室里的空地,每一处细节都在表现和平的意愿。 “那些海盗长期盘踞在星际航道的阴影中,从事奴隶贸易、资源掠夺等等恶行,我们基金会多次尝试清剿,却因和其他河系文明的不协调而未能成功。” “赞美您的威能,我们基金会必将竭尽所能清剿这些恶徒,为河系带来和平和安定。” 林子墨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那艘梭形舰,他能感知到围绕在这名大使周围的灵能防护,显然这个基金会依然对他击杀了噬星者又刚刚轻易毁灭了一座星港的行为充满了忌惮,担忧他无法交流,害怕他的毁灭性。 “波罗斯寰宇基金会自进入星际之初就奉行亲外主义,我们始终相信,宇宙之大,不同文明、不同形态的存在都有共存的可能。” 林子墨没有出现敌对的征兆,卡伦便继续说道,语气愈发谦卑和恭敬,“您是伟大的存在,波罗斯寰宇基金会尊重并崇敬您的意愿,由此出发,我们希望能与您达成协议,在未来的岁月里为您提供一切所能的帮助与供奉,并且与您保持和平。” 舰队缓缓露出了储物舱,里面陈列着各种奇特资源,这是波罗斯寰宇基金会准备的礼物,他们不知道“天龙”的喜好,所以把自认有价值的种类都罗列出来展示,并且没有任何主动递送的意图,以免“递送”这个动作被视为不尊重或者挑衅。 林子墨的目光掠过那些礼物,他并不需要这些价值高昂的资源,他的意志顺着灵能蔓延过去,传递出自己的意愿:“我需要星图。” 简单的意思如同一颗砸进海洋里的陨石,瞬间在沉思者阵列中引发了连锁反应,那些透明液体剧烈翻滚,几近沸腾,灵能者们头上的晶体爆发出耀眼的光芒,并且出现了道道裂纹。 卡伦出现交流以来第一次情绪波动,他错愕地在控制台上操作:“当然,我们会为您献上最新版本的星图。” 数据流通过沉思者阵列的灵能网络传输,一幅详尽的星图被林子墨接收,无数恒星系以不同颜色的光点标注,线条交错,清晰地展示了文明疆域、星际航道乃至于资源分布等信息。 “这张星图涵盖了我们所在星系群的大部分区域”,卡伦显然同样受到了灵能冲击的波及,有一些慌忙,但是很快恢复了那种特有的平静,“关于其他星系群的信息,由于受到势力范围的限制,会相对简单一些,包括已知的疆域和航道。” 林子墨很快阅读完这幅星图里的所有信息,里面甚至标注了一些隐藏在星云深处的未开发的资源星球和废弃的远古遗迹,对他了解如今的宇宙有着不小的帮助。 他注意到这个波罗斯寰宇基金会的势力范围占据了河系的一条主要旋臂,其中包含大量附属文明,而刚刚被他摧毁的星港,恰好位于基金会与另一个霸主文明划分出来的交界处,确实符合海盗据点的特征。 消化完星图信息,林子墨的意念再次通过灵能传递出去:“虫族”,他顿了顿,补充道,“一种以吞噬和进化为目的的灭绝性种族,是否存在?” 这个问题让卡伦陷入了沉默,这位大使调取着基金会的数据库,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向您回答,根据我们目前拥有的信息,在已知的灭绝性文明中,最接近您描述的,是‘噬杀蜂群’。” 随着他的话语,一股新的信息流传递了过来,展示出关于噬杀蜂群的资料,“据我们所知,噬杀蜂群是纯粹的掠食性文明,具备快速适应环境的进化能力,并且不接受任何外交接触。” “它们会占领宜居行星建立繁殖地,以任何形式的有机质为食,目前正有一支在河系内向所有文明宣战,已有一些恒星系沦为它们的巢穴。” 林子墨在资料之中查看所谓噬杀蜂群的习性、繁殖模式和战斗特征,其中罗列出了相当多分化的兵种,可见这种文明的侵略性。 它们表现出了和林子墨记忆中的“虫族”相似的属性,但是这种属性都可以归属于普通的蜂巢思维,却没有找到一些令他出现创伤应激的特点。 或许在这片宇宙之中,曾经的天灾阴影已经不复存在,徒留一些拙劣的模仿者。 第四十三章 蜂巢 林子墨找到了一个细节。 从资料里关于战场能量的监测记录发现,这些种族的行为从未伴随灵能波动,以及被俘个体的解剖报告中都没有发现任何与灵能相关的器官。 林子墨心中浮现出一个隐约的猜测,这种噬杀蜂群空有复杂的种群结构和基因进化能力,却没有作为灵能的核心力量,那种没有情感和情绪的虫族意志并不在这种文明里存在。 这些噬杀蜂群纵然习性相似,却如同失去了灵魂,威胁远不及曾经的虫族。 林子墨感到一点欣慰,至少那场虫灾没有毁灭文明,世界依然运转,没有悉数化为振翅的虫群,那抹不祥的紫黑色终究没有成为画布上唯一的色彩。 他们在过去成功了,无论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 无数念头在意识中闪过,林子墨再次和卡伦交流:“我需要噬杀蜂群的位置。” “根据最新报告,它们目前活跃在本河系的另一端”,卡伦立刻在星图上标注出一个区域,“那里的文明正在抵抗入侵,但是战况不利。” 了解到自己想要的信息,林子墨便不再停留,他轻轻拨动自己的灵能,算是对卡伦等人的回应。 “尊敬的‘天龙’,若您未来有任何需要,随时可以联系我们,降下您的意志”,卡伦发觉他即将离去的意图,继续传达他们的和平意愿,“基金会,永远为您敞开大门,为您献上我们的一份力量。” 林子墨接收完最后的通讯,以超光速离开了这个恒星系,星港成为死寂的坟墓在行星轨道上漂流。 卡伦看着亡灵天龙消失的方向,逐渐恢复稳定,舰船里的技术人员向他汇报着沉思者阵列的损失,部分灵能者在刚刚那场交流之中死亡。 “大使,我们成功了”,秘书传来通讯,带着明显的疲惫和庆幸,“祂没有表现出任何敌意,还接受了我们的星图。” 卡伦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这是一个良好的开端,即使无法称之为盟友,一位利维坦级别的朋友,对基金会也意义重大。” “立刻将这次交流记录上报董事会,重点标注‘虫族’,同时密切关注这位亡灵天龙的动向,尤其是他表现出了对噬杀蜂群的兴趣。” 他思考片刻,对正在记录的秘书补充说道:“另外,向董事会提交建议,我们需要收集噬杀蜂群的最新数据,记录它们的种群变化,如果‘天龙’与噬杀蜂群发生了冲突,我们或许能从中获取更多关于他力量的信息。” 舰队调整航向,朝着基金会的核心区域驶去,而林子墨正以超光速穿梭在星海之中,周围的恒星如同飞速掠过的萤火,星云在他眼中化为绚丽的光带。 他的意识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之中,愈发怀疑这些生物与当年的虫族之间是否存在某些必然联系。 噬杀蜂群是否是那群虫族的后裔?父母当年参与的战争,究竟结果如何? 这些疑问如同种子在他的意识中生根发芽,而他需要寻找解开这些疑问的钥匙,第一步就是前往噬杀蜂群所在的星域。 林子墨脱离超光速状态,抵达了一片新的恒星系,甫一进入这里的星空,他就感知到了某种污浊的气息。 在恒星系的中心区域,一颗行星正被无数光点包围,那是一支舰队正在对行星表面进行轨道轰炸。 如同一场覆盖全球的暴雨,剧烈的爆炸让地壳动摇,露出无数巨大的巢穴,各种形态的子体正在里面快速移动。 林子墨能够清晰看到了那些蜂群的真实面貌:覆盖着黑褐色甲壳的重型单位正在用巨大的前肢抵挡着山脉破碎的落石,翅膀闪烁着金属光泽的虫群如同闪电般掠过天空,同舰队发射的舰载机相互撞击,臃肿的、像是管道一样的生物正在修复被炸毁的孵化池,粘稠的分泌物迅速固化形成新的墙体结构。 这些子体协作默契,展现出高度的组织性,一些尚未成熟的战斗单位撕裂自己的虫茧跳出破碎的孵化池,一边奔跑一边把自己的身体发育完全,然后在轨道轰炸的炮火中化为灰烬。 就在这时,林子墨体内感受到了一阵微弱的共鸣,发现那是融合在他骨骼中的虫族暴君残骸,开始产生本能的呼应。 一股陌生的信息流涌入他的意识,那是大量的繁殖节律和种群协作的逻辑,甚至是复杂的战斗智慧。 随着距离交战区域越来越近,体内的共鸣越来越强烈,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行星深处那只虫后的位置。 只要自己释放灵能,就可以轻易覆盖这支噬杀蜂群的指挥信号,接管整个种族的控制权,使其皆数听从他的命令,成为他手中的武器。 但是林子墨没有这么做,他暂时压制住来自体内的共鸣,并且愈发怀疑这些子体和当年那群遮天蔽日的虫群有所关联,而不是宇宙中独立演化出的、蜂巢思维的文明。 它们的形态和力量并不相似,相似的只是繁殖方式和侵略性。 看着行星表面不断涌现的虫群,黑红色灵能开始在体表缓缓涌动,死亡之火如同即将苏醒的火山,要在世界上再次喷发,展现来自远古的怒火。 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第一次登上宇宙战场的幼龙,而是经历了死亡与重生,他来到这里不仅仅是为了战斗,更是为了探寻真相,关于虫族,关于噬杀蜂群,也关于他自己的过去和宇宙的漫漫历史。 银白色龙影在星空中翱翔,灵能不再压制,而是同早已和他融为一体、不分彼此的虫族暴君共鸣,爆发出一股无形的能量浪潮,横扫整座恒星系,传递出属于亡灵天龙的愤怒。 噬杀蜂群的运转节奏变得混乱起来,一些飞向太空的子体失去了方向,只能盲目地冲撞着虚空。 林子墨没有理会这些企图寻找他的虫群和正在封锁轨道的舰队,他的视线始终锁定在行星深处,那里是整个突触网络的中枢节点,领导这支蜂群的虫后所在地。 这一幕仿佛梦回远古,天龙向着被虫族侵染的星球飞去,战斗一触即发。 第四十四章 虫潮 灵能即是林子墨手中先锋,如同一颗钉子凿进被腐化的行星里。 整座行星在轨道轰炸中露出已经被改造完成的地层,在灵能穿透之下纤毫毕现地展现在林子墨眼前。 地表文明发射卫星链对自己的母星进行测绘如同画家完成一幅静态的风景画,那么林子墨对星球的测绘就是工程师用仪器将其扫描成模型。 他还未抵达行星轨道就完成了对这个天体的建模,宏伟的数据流在灵能网络中奔涌,好像行星被打包成一个纯粹信息体可以供人翻阅。 如今一个虚拟球体被林子墨随意摆弄,宛如造物主俯瞰自己创造的人间,每一个造物的命运都尽在眼底。 黄昏色天空之下,孢子尘埃弥漫,崩塌山体里面一块块眼球状血肉正在伸出筋肉钩进大地,企图在轰炸下稳定巢穴结构。 这颗行星表面的低海拔丘陵已经被推平,如同将皱起的手帕折叠整齐,所有土方都密度均匀,从太空俯瞰下去光滑如镜面。 山脉高耸,山峰险峻,这些本来应该是属于星球母亲的优美曲线,即便岩石裸露,没有郁郁葱葱的森林,这些也是一道靓丽的风景。 然而噬杀蜂群改造了这处家园,所有植物化为腐朽的焦土,星球曲线完全曝光在恒星照耀之下,在轨道轰炸中裸露肌肤,宛如涂上彩绘而不着衣裳。 噬杀蜂群对这颗行星的改造如此彻底,所有水循环都被利用,凡是雨水和溪流经过的地方,各种细微的垂直结构就像屋顶上的瓦片一般,主动引导水循环进入地层。 地面被固化,大量蜂巢状结构就是优秀的纤维管道,水分进入土壤表面如同落在荷叶之上,部分进入大地,在地下管道和岩层沉积作用下重新回到海洋,另外一部分被血肉状的蒸发塔接纳,加速水汽回到大气层的蒸腾过程。 这种高效的能量循环依赖贯穿地壳的隧道网络,是噬杀蜂群开发行星的例证,所有子体随时随地都可以从外界吸收营养,没日没夜地长时间工作,直到设计寿命走到尽头,便被快速分解和消化,将物质重新投入循环网络。 蠕动的血肉团块塞满了山岳,有机质在其中供应着能量,粗壮的血管密密麻麻地挂在破溃糜烂的肉壁上,如同榕树垂下气根。 仿佛海浪起伏,纤维结构正在不断变形,如同在远古时代的人类通过铺设滚木搬运巨石一般,将体积庞大的有机质体运往巨渊里的隧道口。 海量子体快速往来于这些隧道之中,在血肉团块周围显得如此渺小,如同动物奔跑在高峰山脚,它们修正着大量增殖导致的癌变肿瘤。 流淌着高强度辐射污染的血液奔涌在管道之间,就像浓酸流淌在动物的血管里,被从天而降的炮火炸碎,那些半透明的液体暴露在空气里迅速焦化变黑,滋滋作响。 这些隧道遍及地层上下,宛如一根根脊柱爬在大地上,每一处节点都活跃着生物信号脉冲,浑圆如弹丸的大脑状中枢在节点里传递着虫后的指令。 在一根根“脊柱”伸出来的肋骨位置,密集分布着肿瘤状结构,这些简单分化的生物组织正在攫取土壤中的矿物质与有机质,将其输送给隧道网络。 一座座巢穴就在“脊柱”上屹立不倒,尖锐的、辐射状的几丁质外壳在炮火中开裂,庇护着不断从隧道中涌出来的子体。 星球母亲正在心口淌血,轨道轰炸一刻不停,如同天火降临的审判,地层里被炸得向外喷射岩浆,落在地上,大地随之燃烧起来。 仿佛回到了星球诞生之后刚刚稳定下来的年代,火山灰和毒性气体遮蔽了天空,噬杀蜂群建造的巢穴如同漂浮在岩浆海上的孤岛,正在逐渐沉没。 通往行星深处的隧道网络延伸到末端就是虫后的隐匿之所,那座地底虫巢仿佛一个贴着海底的、辐射状的海星在挥舞着自己的触手。 大量化学信息在网络中弥漫如雾水,刺激着血肉管道加速蠕动,在行星地下输送着海量虫群,这场生育仿佛无穷无尽,在短时间内就衍生无数子代。 无论轨道轰炸将地表摧毁成何种惨状,这支噬杀蜂群总能孕育出更多虫群冲向太空,显然这种拉锯已经持续了很久。 这颗行星已经化为一个巨大的虫巢,繁衍着无数虫群,无私的母亲,她的子宫流淌着属于噬杀蜂群的子代血液,虫群在她的哺育下茁壮成长,生命力极度顽强。 正如那个基金会的大使所言,这片星域的文明抵抗噬杀蜂群的战况不利,即使把虫群堵在行星上,不把天体直接炸毁,他们也始终对这些不断执行着再加工的顽强敌人没有彻底解决问题的办法。 进化和繁衍宛如一棵交错树,集群这一概念在噬杀蜂群里整合所有子体意志的核心,这是强大的武器,也是致命的弱点。 林子墨在行星轨道上将速度归零,周围执行着轨道轰炸的舰队向他这位不速之客发送着通讯信号,但是没有用灵能逆向破解,林子墨并不能理解这些文明的语言。 他无视了这些舰队,在太空之中作战的虫群已经感知到林子墨的存在,甚至脱离了蜂巢思维的控制命令,不顾一切地向他靠拢,然后被舰载机和舰船的交叉火力绞杀。 林子墨已经观察完噬杀蜂群在这颗腐化行星的改造成果,将其与记忆中的虫族比对,发现这些蜂群确实有知性文明的痕迹,哪怕是灭绝性文明。 曾经在宇宙之中振翅的虫族是绝对的天灾、终极的掠食者,它们只会将一个个生机勃勃的星球吞噬殆尽,然后前往下一个星域继续掠夺有机质和生物基因。 它们的吞噬、繁殖和进化永无止境,从不会费劲心力将行星改造成虫巢,这种行为更像是文明向外星系殖民。 林子墨将灵能朝着这颗腐化行星灌注,强有力地穿透地层,噬杀蜂群建造的虫巢网络对这股灵能毫无抵抗能力。 无数虫群变得安静下来,灵能浪潮仿佛一阵吹过麦田的风,它们同蜂巢思维断开连接,以至于处在地表的虫群在轨道轰炸下默默死去,没有任何躲避行为。 它们等待着林子墨的命令,但是这股灵能没有携带传递给虫群的指令,而是直达地底深渊,将虫巢网络的核心攥在手心。 林子墨将那颗跳动的行星心脏朝着地表拖拽,原本扎根在地层之中的巨型虫巢就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大树。 无数血管和岩浆管道一起破碎,混合成一锅原始的热汤,地层波涛如液体,喷发的地层物质如同顶着虫巢一起冲向高天的柱子。 对轨道轰炸不屑一顾的行星虫巢,在这股伟力之下不比田地里被拔起的一株杂草顽强。 第四十五章 裁决 “警告!监测到未知能量源,建议停止当前执行指令!” 停泊在行星轨道上的舰队响起此起彼伏的警报声,这个文明从未见过属于灵能的伟力,这种力量如此陌生,他们只在宗主国那里听闻过一些传说。 他们这个文明原本怀抱着满心壮志踏足星海,自诩为远迈先辈的不朽伟业,甚至在组建太空舰队之初,内部关于自己这个种族是否是宇宙之中唯一的智慧生命的争论都甚嚣尘上。 然而在遇见第一个外星文明之后,他们发现自己不过是星际社会的底层,仅仅比奴隶文明的地位高上一些,那种不自量力的对外宣战成了延续至今的笑柄。 在战场上被羞辱之后,他们向统治自己这片星域的更高级文明献上臣服协议,里面的内容甚至没有包括宗主国参与附属国发生的防御战争的义务,不然他们也不用在这里苦苦支撑。 本来可以靠开发资源默默发展自己的科技,奈何宇宙似乎并不垂青他们,这片星域不知为何出现了这么一支灭绝性文明,噬杀蜂群的虫潮让他们丢城失地,本就不富裕的疆域变得更加寒酸。 好在噬杀蜂群没有外交策略,它们的攻势不分特定目标,周围几个文明都成了难兄难弟,大家一起抗住战线,堪堪稳住了现在的拉锯局面。 面对的敌人如此顽强的生命力,他们竭尽全力才将其压制在这颗行星里面,如果停止轨道轰炸很快就必然卷土重来,席卷星空。 对于那个强势掺和进这场战争的未知巨兽,这支舰队惊慌失措,急忙向文明中枢报告这里的异常情况。 倘若是踏足星海之初,以他们文明当年的傲慢想必是会不假思索地发起攻击,直接朝那副活动的龙骨用线圈炮发射电磁弹丸,或者使用聚变核导弹打击,尝试把这个挡在文明发展路上的障碍消灭掉。 不过当了这么长时间的附属国,这种心气早就被星海之中的处处碰壁而磨平了,他们现在很清楚这种游荡在星海里的、未知的巨型存在总有各种各样的古怪脾性,并且可以将他们这种低等文明轻易摧毁。 关于亡灵天龙的消息已经在这个河系里面流传,但是他们这个文明还没有资格知晓,所以他们很明智地选择了旁观,亲眼见证灵能威能。 虫巢被直接拽向地表,这颗行星正在发生远比人类文明经历的更加剧烈的全球地震,大陆板块破碎如渣土,山脉化作深渊,大量火山集体喷发,岩浆柱直冲云霄。 死亡派正是为了改变这个预言的可能性而用了无数代人去修建祭坛,最终在泰伦斯的领导下成功向万古长眠之中苏醒的巨龙传递了一声呐喊,拯救了他们的母星。 当虫巢突破地壳飞向宇宙之时,行星表面已经出现一个从太空上肉眼可见的深渊,仿佛被扎穿的皮球正在漏气。 这个洞窟直达地核,岩浆如同瀑布一样向下坠落,如果从地表跳进这处深渊,连自由落体都会显得如此孤独和漫长。 以这颗行星的质量,恐怕再没有机会回归完整的球形,除非来一颗质量相近的漂流行星和她相撞融合。 林子墨将这座扭曲畸形的虫巢攥在行星轨道上,他实在看不出这个建筑有什么美感,蠕动血肉和几丁质构成一个长得有些像海星和珊瑚的结合体,在灵能束缚下放弃了挣扎。 生物进化本来应该遵循自洽原则,每一个生命都继承无数代的基因更迭,甚至会出现一些和谐感,但是林子墨只觉得这些噬杀蜂群就像在仓促地完成自己的作品,显得相当粗放。 虫后盘踞在这座巢穴里面,灵能像是一片海洋将其淹没,林子墨看着她作出臣服的动作,同样违背了蜂巢思维的集群逻辑。 作为蜂巢思维的运行中枢,她负责带领这支噬杀蜂群在星海之中扩张和繁衍,是战场后方的指挥官,也是万类子体之母。 她被派遣到星海之中,调控着巢穴发育,协助蜂巢思维不断迭代进化,将一批批狰狞嘶吼的子体送上战场前线。 在意志整合之下,最有自由意识的子体都无法抵抗归于集体,包括她这个地位尊崇的主母之一。 蜂巢思维并不是一个纯粹的概念体,子体也不是无意志的产品,它们相互链接,共享知识,拥有无与伦比的并行性,这是高效的优势。 然而在本质上,噬杀蜂群依然可以称作一个文明,而不是一个单纯的怪物,子体构成集群就像一个个独立的人构成人类文明一样。 不存在“独木成林”,这是林子墨将噬杀蜂群区别于席卷星河的虫族的最重要的特点。 他感受过虫族的冷酷意志,仿佛对抗的不是一群群具象的生物,而是一个抽象的概念体,这些遮天蔽日的虫群不过是意志的延伸,它们才是真正的俱全唯一。 对于虫族意志来说,暴君和巢母都不过是一个个组件,而不是自己的成员,祂不会关心任何一个虫族,就像人类不会关心自己的一个细胞,诞生到消亡的整个过程都是默默无闻。 如今,在浩瀚灵能之下,这只虫后和蜂巢思维脱离了链接,它没有当场死亡,而是成为了一个自由的个体,等待着林子墨的审判。 在人类文明之外,林子墨并不需要新的眷属,哪怕这些噬杀蜂群可能同曾经那个虫族没有瓜葛,是宇宙独立孕育出来的文明。 然而始终有一个疑点,属于虫族暴君的力量可以强行支配这些噬杀蜂群,他暂时能想到的唯一解释就是它们本是虫族分化出来的产物,现在不过是接受到更高级的节点控制。 除非,当年林子墨的死亡还有一些不清不楚的奥秘,关于这个宇宙,他还有很多需要探索。 重回星海的第一时间,林子墨就在探寻过去,如今只觉得驱散了一片迷雾,却有更多迷雾笼罩了过来。 他作出了自己的判决,既然这支噬杀蜂群已经脱离蜂巢思维,拥有了自由意志,那么就是一个新兴的文明,就像战争发生到中途,其中一方内部出现叛乱和独立。 林子墨没有回应虫母的臣服,而是将这支噬杀蜂群连同它们所有子体和建筑成果放逐到了星海之中,让它们自己去寻找新的家园,真正发展成一个可以加入星际社会的文明,而不是只知道掠食的灭绝性集体。 腐化行星顿时被灵能洗礼,成了一颗千疮百孔的岩石孤星,里面已经没有血肉残留,干净得就像是一颗死寂星球一样。 但是对于正在参与战争的舰队而言,他们成功收回了自己文明的疆域,不需要再执行艰苦的、没有希望的战斗,这颗行星经过恢复工程还能继续殖民。 交战双方都被强势插足而以一种奇异的过程归于和平,三方中间没有一点交流。 这是文明相互之间赶尽杀绝外的另一个结果,称不上多好,也说不上多坏,一切尘埃落定,再无杀戮,也没有复仇的情节。 林子墨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现在他还需要去这支噬杀蜂群的起源地考察,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探寻那支虫族的痕迹……以及他曾经为之献身的文明的痕迹。 他在虫后那里获取了蜂巢思维的核心坐标,即使这个与其交战的文明都尚不清楚。 巨龙倏忽地来,又倏忽地走。 文明颤颤巍巍,莫敢言论,行星回归自然,未来还会生机盎然。 第四十六章 帝国遗迹 银白龙骨划破星海,亚空间里面的湍流遇到林子墨便分割开来,仿佛劈开大海混沌的斧刃在前进,黑红色的火焰如同死神广阔的披风。 从噬杀蜂群的分支意识里剥离的核心坐标如同一座灯塔指引着他穿越星域,最终抵达一片连星图都未曾收录的星系。 这里没有任何航行记录,没有能量信号的残留,甚至连星际导航的基准坐标都不存在,仿佛是一个被宇宙遗忘的角落。 当林子墨从亚空间之中脱离,映入他眼瞳的,便是这样一个死寂星系。 作为引力中心的恒星早已彻底熄灭,化作一颗致密冰冷的黑矮星,表面覆盖着亿万年积累的星际尘埃,连最微弱的辐射都已消散殆尽,整个星体处于最低的能态。 这是属于时间的伟力,整个恒星系陷入永恒的黑暗,唯有行星在反射遥远星光,可以被捕捉到模糊的轮廓。 没有小行星带的碰撞游戏,也没有气态巨行星永不休止的风暴,甚至星云都陷入静滞,连被引力捕捉的动机都没有了,仿佛时间已经在这里凝固成了坚实的琥珀。 林子墨将灵能扩散至整个星系,如同张开一张无形的巨网,扫过这里的每一寸角落,但是全都杳无踪迹,这里安静得就像一座坟墓,只有冰冷的星体在既定轨道上沉默地公转,仿佛引力波都带着一股沉重的感觉。 那处坐标指向的是星系里的一颗行星,被厚重冰层完全包裹的天体,从太空望去,它宛如一颗悬浮在黑暗中的宝石,连绵的冰脊纵横交错,如同瞬间凝固的巨浪。 这颗行星的体积与人类文明所处的家园相近,但是重力更低,维持不了厚重的大气层,在冷寂的星系里,地表得不到什么温度,已经接近冻结一切。 灵能穿透大气层后,林子墨探索着这颗外表看上去平平无奇的行星,直到感知到了冰层之下的异常。 他并未降落至行星表面,以庞大的龙骨身躯足以造成强大的引力干涉,动摇这颗行星的内核,林子墨悬浮在行星轨道外面,灵能如同一道横跨太空的奔腾河流,顺着行星引力场向下延伸,触碰到了冰冷的地下世界。 此刻的灵能化为无数根探针插入地底,瞬间穿透坚冰,然后发现无尽冰层之下竟然还有液态水体,那是一片广阔到超出人类想象的地下海洋,被行星残余的地热与内部压力共同作用下维持着液态。 然而这片海洋同样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灵能在海水中扩散,为他绘制出这里的地形,平缓的海床覆盖着厚厚的沉积物,陡峭的海沟深不见底,散落的岩石堆如同一座座沉默的墓碑。 在海底,一片规整的结构显得格外突兀,绝对不是自然形成的地质构造,而是由无数规则的几何形状组成的建筑群,在寂静的氛围之中如同一头死去的巨兽,想来正是林子墨的目标,他将灵能汇聚起来,扫过这片水下遗迹。 整座城市已经破损不堪,大部分建筑都坍塌成废墟,只剩下残缺的墙体和扭曲的支撑结构在海水中静静矗立。 无数时间积累的沉积物覆盖了城市里绝大部分区域,部分建筑的外壁上残留着海洋生物附着的痕迹,但是早已成为化石,失去了生命活性,诉说着这颗行星曾经孕育过生命的遥远事实。 林子墨依稀能够看出城市的布局,所有建筑的风格都简洁无比,没有任何装饰性的设计,推崇几何图案和数学性的和谐统一,让他不由得想起了悠古的历史,万古长眠之前的环形世界。 灵能如同幽灵般穿梭在这些废墟之中,掠过那些坍塌的墙体,穿透埋葬遗迹的沉积层,捕捉着可能残留于此的信息。 一处相对完整的建筑残骸进入林子墨的视线,外壁上雕刻着一个已经变得模糊不清的符号,三个相互交织的圆环,背后是规整的网格纹路。 这个符号瞬间唤醒了林子墨的记忆,这是帝国的徽记,是他曾经效忠的伟大文明的象征,铭刻在帝国的每一座重要设施、每一艘战舰、甚至每一位战士的装甲之上。 他曾经在自己的孵化器上、在环形世界的廊道里、在泰坦战舰的舰首上见过这枚徽记,如今在这颗死寂行星的海底遗迹中再次重逢,沉寂已久的记忆瞬间泛起剧烈的波澜。 灵能进一步探索这座遗迹,有了这个例证以后,他发现了越来越多属于帝国的象征,种种痕迹如同一块块拼图,逐渐向他拼凑出当年帝国在这里建设基地的图景。 林子墨可以肯定,这座城市最初不是建造在海底,而是在地表大陆之上,在这个恒星系的太阳还未熄灭、这颗行星还没有失去大气和磁场之前。 灵能探测到的信息无不证明这座城市周围存在大面积的滑坡现象,建筑普遍倾斜,部分墙体的断裂痕迹显然是受到了剧烈的地质运动影响。 林子墨推测在久远的失落历史之中,这颗行星发生过一次规模空前的大陆架滑坡事件,整片大陆连同这座城市一起沉入了海底,将这座遗迹彻底封存。 或许正是这个机缘巧合,让这座城市的痕迹得以保存至今,而不是在恒星都会消亡的漫长时间里化为尘埃。 这个发现让林子墨的思绪愈发清晰,那支噬杀蜂群的起源地与帝国遗迹重合,绝对不是一种偶然。 帝国当年那场席卷整个宇宙的战争,必然是己方获得了胜利,以至于虫族成为了遗迹的一部分,这里或许就是一座属于帝国的实验室。 林子墨并没有看见居民区存在的痕迹,或者在漫长时间里建设在太空之中的巨型世界已经消失,留给他这个后来的探索者的只有这片海洋之下的废墟。 林子墨在面积广阔的遗迹中央找到了一座依旧矗立着的大型建筑,经过以亿年为计数的时间,主体结构仍然没有发生坍塌,足以证明帝国的材料学和工程学水平。 这座建筑的体积是周围废墟的数倍,外壁上雕刻着帝国徽记,以这座城市的布局来看,或许建设这座基地都是在给这栋建筑服务。 所有能源都已经耗竭,再无阻挡外界探索的可能,林子墨将灵能探入其中,怀揣着揭开谜盒的些许紧迫。 他希望自己能够发现历史的蛛丝马迹,哪怕太阳都已熄灭。 第四十七章 何为“虚境”? 林子墨将自己的灵能转化为纯粹的能量,帝国建设的能量体系必然可以接纳灵能,毕竟灵能已经是一种被帝国彻底开发的能源。 涓涓细流一般,黑红色的灵能顺着失落的回路流淌,唤醒了沉睡亿万年的结构,微弱的光芒开始出现,就像林子墨心中升起的希望。 随着能量的持续注入,建筑内部向林子墨敞开,灵能化为他的眼睛,为他去看里面的秘密。 即便已经完全化为废墟,林子墨依然能看出当年的规模,他不懂帝国科技,那些设备在他眼里就是一个个空无一物的圆球,这里的建造目的还是未知的。 灵能继续向建筑深处探索,最终抵达了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穹顶依然没有坍塌,上面雕刻着帝国徽记,而在大厅中央,矗立着一扇与周围材质完全不同的门扉,林子墨只能看出这是一种未知的金属材质,表面布满了线路和符文,组成复杂的阵列。 灵能小心翼翼地触碰这扇门扉,林子墨感受到一种寒冷,仿佛深入颅骨的疼痛。 他发现了这扇门扉与亚空间之间存在着一种链接关系,灵能甫一靠近,便感受到了亚空间特有的混沌波动,形成一圈圈微弱的涟漪。 这种链接方式不是林子墨生前熟悉的样式,与帝国当年使用的亚空间通道完全不同,透露出一股不稳定的气息,同帝国利用亚空间的成熟科技不符。 林子墨调集灵能为这扇门扉供能,以他熟悉的方式,将灵能如同潮水一般灌注到门扉的阵列之上。 这场洪水仿佛没有尽头,林子墨灌注的灵能已经足以毁灭这颗行星,虚幻的火焰眼瞳闪动,海量灵能从亚空间中抽取出来,宛如天河倒悬一般被门扉吞噬。 漫长时间过去,在怀疑这个设施已经在时间消磨之下彻底损坏之前,林子墨终于激活了这扇沉睡已久的门扉。 门上阵列开始快速闪烁,整个大厅都在轻微震颤,周围的海水在巨大的压强下依然形成漩涡。 门扉变得明亮如镜子,像是一轮从海底升起的弯月,带着冬日似的柔和与宁静。 随着灵能深入,属于林子墨的意志逐渐穿透巨门,触及到了门后的区域,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这扇门扉与其说是一种通道,不如说更像是镶嵌在一个封闭屏障上的观察窗口,他的灵能一进去就撞上了亚空间里的某个区域。 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没有任何光线,中心区域被包裹其中,任何视线都无法穿透过去。 这是闻所未闻的情况,亚空间本来应该是附属在宇宙之中的富含未发育完全的宇宙物质的次级空间,但是林子墨在这片混沌地域找到了一处秩序,并且同整个亚空间格格不入,无法用正常方式抵达。 林子墨在这片黑暗之中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能量波动,证明这处封闭地域依然在运转,而不是一片死寂。 那是属于帝国皇室的印记,象征着皇帝的意志与权威,一些破碎的信息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入林子墨的意识,带着些许冰冷。 “……项目代号‘虚境’……特级封锁……” “……非皇帝御令,严禁开启……违者以叛国论处……” 这些零星存留至今的信息为林子墨勾勒出一点曾经的真相,这扇门扉背后的封闭地界,是一个以“虚境”为名的机密项目。 林子墨依稀察觉得到这个项目不是发生在他生前,他从未听过“虚境”这个称谓,这里必然有属于帝国的秘密,带着影响文明未来的重要意义。 信息中没有任何提及关于“虚境”项目的具体内容,没有实验目的,没有研究对象,只有严格的封锁命令。 帝国为何要在这样一颗偏远的行星上建造这样一座基地?“虚境”究竟是什么?是武器?是试验场?是某种未知的空间技术? 最关键的问题依然被迷雾笼罩,即当年的帝国究竟发生了什么? 如果“虚境”项目如此重要,在亘古之后,为何这座基地会在时间之中逐渐凋零,帝国是已经完成了目标,从而放弃了这片星域,还是在无尽的时间之中覆灭了? 他尝试用自己的灵能获取更多信息,作为曾经为帝国效力的“天龙”,他理应带有友方标识,但是冰冷而决绝的意志拒绝了他,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证明这座空间还能正常运转和识别对象。 林子墨无法突破这层古老而森严的限制,他便收回了自己的灵能,而在这个一触即分的刹那,里面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异动。 那不是能量波动,也不是物质运动,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反应,仿佛有什么沉睡了亿万年的存在被短暂惊醒,随即又陷入沉寂,带有一种超越时间的古老与神秘。 他缓缓退出这扇门扉,收回了注入其中阵列的能量,随着灵能的撤离,这扇门扉逐渐暗淡,将其中秘密再次封存。 林子墨的意识回到行星轨道上,火焰眼瞳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他的疑惑没有得到解决,反而只会带来更多疑惑。 灵能再次扩散开来,覆盖整个海底遗迹,他要将所有的信息都记录下来,留下这里的坐标,并且对其施加封印,没有超越他的能量输出水平,就不能短时间内将其打开。 这座遗迹是解开当年谜团的关键,但是林子墨已经无法在这里获得更多信息,在他找到更多线索之前,这座遗迹之中的危险需要被保护,哪怕在无数年里这颗行星已经诞生过生命。 林子墨最后看了一眼这颗被冰层覆盖的行星,黑红色的死亡之火再次在星空中亮起,他继续前往无尽星海之中,要去挖掘过往的真相。 这片未被收录在星图中的死寂星系,这座冰封的海底遗迹,这道神秘的门扉,如今的星际社会并不知晓自己的星域之中有过怎样的历史,一切早已失落在时间的洪流里。 星海浩瀚,谜团重重,但是林子墨的心中已经有了一点方向,帝国必然没有在虫族战争之中覆灭,他要找到更多帝国的残余痕迹。 那支噬杀蜂群的核心意识已经是他的猎物,如今证明了它们起源于帝国遗迹,那么这支文明也是线索之一。 若是一直没有结果,林子墨同样可以直接找上现在的强盛文明,看他们有没有保留一些对过去历史的记载,哪怕只是些许传说。 在万古岁月之中唯一的访客离开后,那颗冰封行星再次陷入沉寂,海底遗迹默默矗立,等待着来访者下一次归来。 第四十八章 太空海战 一道宛如横空霹雳的光突兀地照亮漆黑的恒星系外围。 聚焦的光线宛如天谴一般,在彗星带中间洞穿一切阻碍,为罪孽深重的怪物降下天火。 那是旗舰发出的聚焦光束,紫外激光作为能量武器具有强大的射程和穿透能力,精准而充满毁灭性,通过集中一点的极端高热造成巨大杀伤。 仿佛巨人擎着风雨雷电在太空中战斗,大量紫外激光落在噬杀蜂群的移动虫巢上,炸出熔融的孔洞,边缘滴落着粘稠的浆液。 虫巢涌出生物舰队,一时间就像一个乌云披风罩在行星外围,抵御着正在抵近的太空鱼雷,核聚变发出的光和热在太空之中闪烁如铁花。 这是几个饱受噬杀蜂群侵扰的文明终于谈妥了合作条款,他们组成联合舰队突袭蜂群老巢,针对噬杀蜂群的蜂巢思维执行斩首战术。 这支灭绝性文明奉行意识上行的策略,子体统一接受管理,它们数量越多,并行节点就越多,蜂巢思维的计算能力就越强。 然而前段时间,噬杀蜂群突然丢失了一支重要舰队,那个被派遣出去掠食有机质的分支在蜂巢思维之中变得黯淡,就像在电脑系统中下线的账号,再也联系不上。 亲眼见证了亡灵天龙放逐一支蜂群的舰队将这个消息汇报了上去,于是趁着蜂巢思维遭到重创的机会,他们想要毕其功于一役,彻底终结这支游荡在星海中的灭绝性文明。 如果说蜂群侵染生命行星的时候是一场优雅的猎食,现在就是猛兽生死搏杀的时刻,蜂巢思维意识到了自己的危机,开始不惜大量消耗储备的有机质,制造出更多的舰队和武器。 蜂群抛下近到嘴边的太空城和旅游星球,在地表生物惊恐的目光中倒逆归天,朝着深空里靠过来的舰队涌去。 遍布脊刺的触手分裂成绽放的花朵,如同一根不断分叉的树枝一般,上面还在长出新的触须,这些强有力的腕足可以轻易绞杀舰船,撕裂那些金属装甲。 暴露在外的、螺旋状的利齿吸盘一瓣瓣收缩又张开,这种旺盛的生命活性展现着噬杀蜂群的美学,那些长有喙的吸盘不断发射着酸液炮弹。 这些可以腐蚀黄金的酸液炮弹大部分都被近卫防御网拦截,少数命中舰船的也只是让护盾充能器的压力瞬间超载,暂时未能造成战果。 为了应对越来越多的舰队,蜂群开始生产高能子体,媲美神话之中的巨兽从虫巢之中跃出,生物信号在监测设备里耀眼得就像一颗小太阳。 舰队推进器开始加力燃烧,他们迅速围上这些突出的高能子体,紫外激光像是在太空中纷飞的鸟群,穿行在战场之上。 这些文明的舰队尽量规避着近在咫尺的太空城和殖民星球,他们的种族思潮不允许将自家星球作为必要的代价,如果战损严重波及自身产业,就算赢得了战争胜利,回去以后也必然会引起不满和弹劾。 噬杀蜂群就没有任何顾及,它们本就是为掠食而来,生物战舰的战术也是近距离蜂拥作战,完全不在乎战损比例,大量自杀性袭击给予了舰队很大伤亡。 噬杀蜂群的星际作战全部依赖蜂巢思维的协调,那些与生物战舰融为一体的神经结构就是传递中央意志的枢纽,接收着作战指挥命令,同时承担着演算最优化战术的作用。 在行星之外双方激战,血肉与金属碰撞,坠毁的舰队不计其数,散发着暗红色光芒的金属星云放射状地迸散,像是一朵朵在太空中怒放的花蕾。 熔融金属在真空里面无阻力地扩散,在所有方向上形成一场炽热的“金属岩浆雨”,这场雨越下越大,代表着舰队正在持续失血,战损越涨越高。 被蜂群击毁的舰船在燃烧,那些殉爆的核聚变引擎变成了一颗颗小太阳,盛放的光焰仿佛把整个舰队阵列都要点燃一般,熠熠生辉,似一片光的海洋。 计算机不断分析着规避路线,修正着与蜂群战舰之间的开火轨道,然而已经毁灭的战舰群对于现存的友方来说无异于一种陷阱。 金属液化作炽热的波涛,在太空中汹涌如洪水,很多在战斗中幸存至今的战舰需要突破金属星云才能继续作战,如同在岩浆的海洋中投下一块块巨石。 噬杀蜂群则完全不在乎不断膨胀的、高温的金属海洋,它们的外部装甲迅速合成了相当多的耐热组织,这便是高速进化的优势,在这一点上,机械科技需要更高等级才能达到同样的效果。 战舰群需要分出一部分激光或者电磁炮的火力去切割金属,他们的轨道面上总会有一个由核爆炸闪光和金属岩浆焰火构成的弧面。 于是这些战舰好似顶着一个灿烂的华盖,在广阔的太空战场上高速机动飞行,相当数量的半固态金属碎片越过防御系统砸在护盾上。 正在溅射途中的金属液已经开始在太空的低温中冷却,但是变硬的只是一层外壳,里面还是炽热的液态,反而进一步加大了战舰破开阻碍的难度。 不过噬杀蜂群的生物战舰也开始需要规避这些碎片带来的动能碰撞,战场范围开始出现一定限制,并且在可见的未来里必然留下一片悲凉寒冷的战场遗迹。 噬杀蜂群派出的高能子体拥有更强的自愈能力,所以悍不畏死地高速穿过那些焰流屏障,只要持续消耗有机质,一闪而逝的血肉蠕动,固液混合的金属激流没能给它们造成明显损伤。 战舰们不断打击着愈发靠近的高能子体,他们压缩着自己同虫巢的距离,在战场上用血与火凿出一条通路。 电磁驱动发射的金属炮弹在行星地表扫射时可以轻易抹平山脉,但是裹挟着巨大动能命中虫巢本体,再生组织很快就填平了表面出现的凹陷。 高能子体只要抵近就可以用蛮力撕裂战舰装甲,它们发射着致命的毒性孢子,这些具备一定低等智能的生化武器侵蚀着舰队护盾的薄弱处,让护盾出现一个个临时孔洞,泛起剧烈的涟漪。 这意味着护盾充能器的输出功率已经达到极限,就像一柄撑在暴雨下的伞,雨滴平均作用在伞面上,产生了足够的压力,让伞骨开始弯曲。 这场斩首行动执行得如此艰难,几近要宣告失败,噬杀蜂群在吞噬和进化的过程中积累了太多有机质储备和应对敌方舰队的特种技术。 直到银白色的龙影突兀地出现在这片恒星系,龙骨翱翔的轨迹就像热刀切开黄油,挡无可挡。 第四十九章 逝者再起 “关于你们申报的新出现的‘亡灵天龙’,汉博利亚协约体已经批复,同意将其纳入‘利维坦’名录。” 波罗斯寰宇基金会大使卡伦接待着来自上级文明的使者,他们基金会不过是盘踞在这个河系其中一条旋臂里的霸主,但是汉博利亚协约体却已经是星系群的主宰,领地下辖数十个河系,在基金会眼中就是一个需要仰视的庞然大物。 卡伦得到了董事会授权,全权负责关于河系内游荡的“亡灵天龙”的相关事宜,完全把这个独立个体视作一个文明去对待。 卡伦看着这些傲慢的、带着羽毛的高等文明种族,毕恭毕敬地接受着他们俯视的目光,就像他们所喜好的环境一样,他们是在一片片高山的星球上发展出来的文明,天生高傲,看不起其他物种。 然而天葬文化似乎在这个文明里发展出了别样的成果,卡伦完全感受不到这个使者背后站立的士兵的生命气息,不由得带有属于生者对死者的厌恶和恐惧。 根据基金会的情报,在汉博利亚协约体的社会里,死亡不再是生命的终点,他们大量使用亡者作为不需要休息和饮食的工人,并且将其纳入军队,投放到地面战场上。 这种技术显然使得基金会艳羡不已,但是汉博利亚协约体把这种科技视为核心底蕴之一,不肯向外传播,只接受外派租赁。 基金会研究过那些重新爬起来的尸骸,然而逆向破解始终不得推进,他们和这种技术之间存在相当厚的壁垒,这不仅仅是生物科技的运用,或许还掺杂了灵能科技。 如果真能让自家员工死后能继续工作偿还债务,他们就可以放心大胆地把雇佣合同上面的年份往上提。 例如一个种族平均寿命一百个标准年的员工,签订合同的第一个福利就是基因改造,他们可以为公司一直工作到一百五十岁到两百岁去世,这时候合同年限一般就写两百年。 当然了,基因改造是公司提供的技术,员工需要自行负担费用,还有各种居住费、交通费和为公司存续努力的无私奉献费,他们往往都会背负债务,到死都还不完。 这时候公司就必然少了一笔可以回收的资金,只能放到这个员工的后代身上拿回来,所以世袭制是很常见的事情,员工家庭世代为公司打工。 他们只需要想到自己不是平民,有资格作为星球上的高价值人员为公司服务,都会自豪地挺起胸膛,以睥睨的眼神蔑视短寿的、生活在“巢穴”底层的同胞们。 倘若有了这种技术,公司就可以推行永身雇佣制,合同年限写五百年、一千年,员工死后继续为公司发光发热,直到偿还完债务为止。 然而一直被基金会剿杀的海盗联盟却疑似拥有这种技术,而不是从汉博利亚协约体那里租赁活尸,但是他们总会在最后时刻炸毁自己的工厂,让基金会扑了个空。 最近那位“亡灵天龙”毁灭了一个盘踞在星际阴影中的贸易港,仅仅使用自己的大质量效应就完成了这场艺术般的摧城灭军,给基金会留下了一个相对完整的废墟。 他们在其中发现了相当多的活尸员工,那些低级流水线都在使用这些活尸,倘若是从汉博利亚协约体那些租赁过来的,这么搞生产,成本都收不回来,必然是这些海盗自己拥有这种技术。 卡伦将这件事上报给董事会后就选择三缄其口,他现在只需要关心“亡灵天龙”的事情,至于这些隐秘就让董事会去头疼吧。 但是他很明显地从面前这些使者那里感受到了汉博利亚协约体对“亡灵天龙”的兴趣,不同于其他游荡在星际之中的“利维坦”,这个新发现的个体似乎仅此一例,并且毫无疑问地具有亡者的象征。 卡伦见证过属于“亡灵天龙”的伟力,却也不敢断言作为星系群主宰的文明拥有何等强势的技术和军力,基金会不愿意面对“利维坦”,这些高等种族却没有这种惧意。 两者之间或许必然有一场碰撞,但是这种未来具体怎么发生,就已经不是他们基金会可以涉足的事情了。 在送别这些高傲的使者以后,早已等待多时的秘书向他汇报关于“亡灵天龙”的最新动向,这是他一直叮嘱的要事。 他早前就下达了命令,监测这位“利维坦”和噬杀蜂群之间发生的碰撞,哪怕这件事发生在河系的另一端,基金会的情报网络也能搜罗到足够详细的信息。 尽管不像当初在同一个恒星系里直面银白色的龙骨,卡伦也能从深埋地下的虫巢被强行拔出来的影像中意识到“亡灵天龙”的霸道力量。 “这种运用灵能的高度……简直闻所未闻。” 他们能看出这是属于灵能的范畴,但是就像掌握了钻木取火的原始人看着远方核聚变发生,他们知道这是火,知道光与热,但是远远不知晓这种技术究竟是从何实现的如此伟力。 波罗斯寰宇基金会掌握了一定的灵能理论,培养了不少灵能者,也能对亚空间中的灵能海洋加以利用,但是他们没有决定在这条道路上投入自己文明的全部精力。 不知为何,就他们所知,灵能方向的文明相当稀少,剔除那些低等文明,站在他们同一高度的对手往往跟他们一样只是对灵能这种奇异能源有所涉足,却始终无法深入。 仿佛在如今这个宇宙,想要运用灵能就像戴着镣铐跳舞,完全是事倍功半,在效率至上的星际社会往往意味着淘汰。 卡伦第一次见到灵能可以被施展到这种高度,宛如行星只是“亡灵天龙”手中的一颗弹珠,可以被随意玩弄,摆放到宇宙中的任意一个角落。 他不由得沉浸于这种宏伟力量之中,越是接触关于“亡灵天龙”的事迹,越是被祂的力量所吸引,那种无形之中拨弄星辰的力量,那道一闪而逝的黑红光芒,仿佛就在他眼前闪耀,如此迷人,令他陶醉。 直到秘书打断了卡伦的思绪,又有新的报告呈递了上来,那是关于“亡灵天龙”正面同噬杀蜂群碰撞的画面,来自于河系另一端文明的联合舰队绞杀主巢的战场。 银白龙影横扫寰宇,突破行星之外熔融膨胀的金属云,将那座狰狞的主巢攥在爪中。 舰队紧急闪避,蜂群悍不畏死地回援主巢,在太空之中构成一幅充满张力的画卷,诉说着属于龙的力量,如此危险,如此美丽。 仿佛世界以及万类生命,无穷无尽,龙也会伸出祂的意志,握住宇宙这颗珠子。 第五十章 远古之遗 仿佛天穹倾覆,那座扭曲的巨型虫巢被压制得不得动弹半分。 几丁质外壳下,血肉管道蠕动,试图挣脱这股力量,却只能在灵能的压力下不断渗出粘稠的汁液。 这座虫巢中潜藏着噬杀蜂群真正的核心,一个可以在无数子体间自由转移的集群意识,它就像一个文明所有领导者归于一体。 林子墨的意志降临,灵能化作缕缕丝线,如同蛛网般穿透虫巢,将每一个可能的意识节点封锁,然后他便能清晰感知到那股意识的慌乱。 它在虫巢的神经网络中徒劳地冲撞,试图寻找任何一个可以逃脱的缝隙,却发现整个虫巢已经被构筑成一座无法逾越的牢笼。 虫后的躯体在巢穴深处剧烈抽搐,作为这支蜂群中最高智慧的个体,它自然而然地成为了蜂巢思维最后的避难所。 这具庞大的生物躯体覆盖着厚重的甲壳,腹部的产卵腔早已停止运作,此刻正因为意识的强行入驻而不断膨胀收缩,暗红色的血管在甲壳下凸显,如同一群缠绕交媾的毒蛇。 灵能洪流骤然加剧,如同奔腾的岩浆涌入虫后的神经中枢,直接刺入寄居在虫后身体中的意识,就像用利刃剖开坚硬的外壳,取出其中的内核。 剧烈的精神冲击让蜂巢思维发出无声的嘶吼,无数混乱的信息流使得蜂群子体盲目地失去了方向,而作为一个文明的中枢大脑,它正在失去信息。 亿万子体的意识本来被蜂巢思维掌控,这些属于文明的财产被林子墨夺得,他得到了蜂群跨越星海的迁徙记忆,以及无数次吞噬与进化的记录。 林子墨的意志在这股记忆洪水中如磐石般稳固,他在这些庞杂的信息里向上回溯,直指最古老、最核心的记忆,即这支噬杀蜂群的起源。 记忆的画面如同褪色的胶片,在林子墨的意识中缓缓展开,那颗彼时还被恒星温暖照耀的行星上,陆地文明已经悄然萌芽。 这里的生命演化沿着干燥的大陆蔓延,一种形似蜥蜴的生物在平原与丘陵间繁衍生息,它们没有鳞片,体表覆盖着厚实的纤维质皮肤,能抵御日间的酷热与夜间的严寒。 前肢进化出灵活的指爪,可以抓取石块与植物纤维,后肢粗壮有力,擅长在崎岖地形中奔跑跳跃。 随着种群数量的增长,它们逐渐发展出原始的社群,然后步入文明发展的快车道,从打磨石器到冶炼金属,从口头传承到发明文字,从部落聚居到城邦林立,文明的火种在这片大陆上越烧越旺。 当他们进入地理大发现时代,首次越过大陆中央的山脉时,便震惊地发现了平原深处那片突兀矗立在大地上的巨型建筑群。 即便历经亿万年风霜,依然能看出规整的几何轮廓,在远方的山峦中宛如巨兽匍匐,那些充满美学的建筑上有神圣性的徽记,在阳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泽。 这份发现撼动了整个文明,他们将其视为神明的居所,但受限于当时的技术,对未知的好奇与敬畏,作为神话被一代代传承下来。 直到文明步入信息时代,原子能开始提供了源源不断的能量,他们才真正具备了组织大规模探索的能力,或者说拥有了足够的胆量与自信去突破神学的限制。 一支远征队,带着他们最先进的设备出发了,没有敬畏的边界,没有理性的克制,纯粹的好奇心与对未知力量的渴望,驱使着他们不断深入。 这份不加节制的探索,最终触发了无法挽回的灾难,在某个寂静的黎明,一道刺目的蓝光从遗迹中央冲天而起,一场剧烈的能量爆发骤然降临。 那不是毁灭性的爆炸,而是一种极具穿透力的能量波动,如同无形的海啸席卷整个大陆,能量穿透了地表的岩层,渗透到这个文明的每一个个体体内,仿佛一座将万事万物熔化归一的洪炉。 他们的意识开始不受控制地脱离肉体,乃至于密集得碰撞在一起,被迫相互链接,原本独立的思维如同水滴汇入海洋,逐渐融合成一个统一的整体。 这种融合并未带来福祉,反而引发了剧烈的精神冲突,无数本该独立的意志在同一个意识空间中碰撞、撕扯,带来了毁灭性的痛苦。 能量在毁灭文明的同时冲击了行星结构,大陆架在剧烈的震颤中断裂,如同破碎的蛋壳般开始漂移和倾斜。 整片陆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沉,巨大的裂缝在平原上蔓延,吞噬了沿途的城市,海水从大陆边缘倒灌而入,汹涌的波涛淹没了低矮的丘陵,将那些屹立于地表的帝国建筑卷入深海。 整个文明在短短时间内分崩离析,就在毁灭的刹那,那团融合了无数亡魂的集体意识,即蜂巢思维,在能量直冲云霄的裹挟下,冲入了茫茫星海。 彼时的行星尚未冰封,恒星依旧散发着温暖的光芒,在蜂巢思维离开以后,亿万年岁月流转,恒星的核心燃料逐渐耗尽,开始收缩、冷却,最终熄灭成一颗冰冷的黑矮星。 失去了恒星的光照与热量,行星表面的温度急剧下降,海洋冻结成厚厚的冰层,大气层逐渐逸散,变得稀薄,原本适宜生存的环境彻底恶化。 冰川从两极蔓延,覆盖了整片大陆与海洋,将所有文明残留的痕迹都掩埋在冰层之下,只留下一颗冰封星球在宇宙中孤独地公转。 蜂巢思维开始了漫长的星际漂流,宇宙辐射、陨石撞击、能量匮乏,直到无数时间的漂流以后,它终于遇到了有机质。 于是一场生命的长跑开始了,它吸收了越来越多的有机质,拥有了自主航行的能力,它在一个个星球上获得了生物基因,逐渐演化出它的子体,并且越来越适应太空环境。 它学会了利用恒星能量,利用各种各样形式的有机质,它分裂、进化、壮大,从已经虚弱到休眠的意识,成长为令文明战栗的噬杀蜂群。 林子墨始终无法知晓,为何蜂巢思维的集群模式会与虫族如此相似,那份意识融合的能力是如何诞生的,这些未知的因素,即使对于噬杀蜂群本身都会是永恒的谜团。 火焰瞳眸中闪过一丝了然,噬杀蜂群并非虫族的直接后裔,但是这种起源的复杂性远超想象,这种融合模式与虫族意志之间,究竟存在什么样的联系? 意志从蜂巢思维中抽离,虫后的躯体不再抽搐,瘫软在巢穴深处,如同失去了所有生机。 蜂巢思维被彻底剥离出来,失去了载体以后化作一团微弱的光雾,被困在灵能构筑的牢笼中,也被灵能维持形体,它再也无法联系任何子体。 林子墨凝视着这团光雾,这个由文明死亡与未知力量共同催生的意识,在漫长的岁月里早已被生存本能所吞噬,然而蜂巢思维的存在,或许还隐藏着更多关于帝国的秘密。 “你已不再是噬杀蜂群的主宰”,林子墨的意志传递过去,“从今往后,你将不再能作恶,你将作为我的囚徒,直到死亡的尽头。” 蜂巢思维发出微弱的波动,似乎在表示屈服,林子墨并没有理会,将这座牢笼收回,如巨龙吞噬一颗拳头大小的宝珠。 他松开了攥住虫巢的灵能,这座失去了意识支配的巨型结构如同一支断了线的风筝,在太空中无助地漂流。 那些残存的蜂群子体失去了指挥,变得混乱不堪,重新拥有了自由意志的子体们在太空中漫无目的地飞行和逃亡。 联合舰队则抓住这个机会发起了最后的攻击,激光与炮弹如同暴雨般落下,将这些失去威胁的生物大片大片地湮灭。 银白龙影在星空中振翅,林子墨径直离开了这个恒星系,这里的线索已经到此为止,而那个被囚禁的蜂巢思维则加入林子墨身上的灵魂海洋,化为一个独特的挂件。 仿佛龙翼之下便是一切的归宿,死亡溯流之地。 第五十一章 海盗王 河系外围一片被甩出去的恒星系,吸积盘如同巨大的黑色漩涡,围绕着中心缓慢旋转。 无数细小的岩石碎片和冰晶颗粒在引力的作用下相互碰撞,这里是星图上的空白区域,离河系边缘都有相当的距离,没有任何文明标注过航线,也没有任何舰船敢轻易涉足。 这里是海盗联盟的老巢,一片被恐惧笼罩之地,一艘飞船正在缓缓穿越,船体表面布满了伪装用的陨石痕迹,使其如同一个活动的石质生命。 船舱内,一名使者正端坐在座椅上,漫不经心地梳理着身上的羽毛,目光透过舷窗,落在前方那片看似空旷的星域中,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虽然肉眼无法看见,但是飞船的探测仪上,无数个红色的光点正在闪烁,如同黑暗中蛰伏的毒虫,那是海盗联盟的太空地雷场,一片由未知文明失落于此的纳米技术缔造的死亡区域。 这些太空地雷的体积并不大,却拥有自我复制的能力,能不断吸收吸积盘中的物质壮大自身,达到限度便分裂出新的个体。 “原始且低效”,使者并不喜欢这种设计,这种依靠数量和蛮力的雷区完全没有美学可言,在他眼中与野蛮的、未开智的土著种族捕捉猎物的陷阱无异。 当年海盗王找到这片特殊的星系,里面的雷场在持续增殖,如同漂流在吸积盘上的蚂蚁团,从而将这里选为老巢。 如今看来,这种粗暴且原始的防御确实有效,漫长时间积累下来,这里的雷区已经使得舰队难以突破。 位于雷区中央的空间站如同一只盘踞在星空中的巨型章鱼,外表看去完全没有任何设计可言,仿佛是由无数艘废弃的舰船、空间站模块和金属残骸拼接而成,表面布满了杂乱无章的管道和天线,显得臃肿而丑陋。 飞船在雷区中缓慢穿过,进入空间站里面,数百艘海盗船正在停泊区里随意停靠,船身布满爆炸痕迹和贯穿伤。 粗糙的改装痕迹随处可见,地面散落着废弃零件与干涸的血迹,气体环境中弥漫着机油和臭氧的恶臭。 海盗们种族各异,挥舞着武器争吵着讨价还价,如同一个坐落在贫民窟里的夜市,墙壁上的涂鸦与针对巨企的红色诅咒标语,在使者眼中显得有些粗鄙可笑。 “这批奴隶的价格太高了!你当我是傻子吗?”一个身材高大的、形似鳄鱼的生物在咆哮着,挥舞着手中轰然作响的链锯斧,“上次你卖给我的都是什么货色,这次再敢糊弄我,我就把你剁成碎块喂鱼!” “嘿,别激动!”对面的矮个子生物嬉皮笑脸地说道,他的手中把玩着一枚闪烁着寒光的收藏品匕首,“这次的货保证优质,都是从波罗斯基金会那边抢来的,买回去绝对不吃亏!我保证!” 就在这时,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传来,原本嘈杂的停泊区瞬间死寂,海盗们脸上的嚣张与贪婪被恐惧取代,纷纷俯首摘帽,将帽子按在胸前,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使者循声望去,一队身着鲜红色动力甲的士兵正大步走来,甲胄颜色如同凝固的血液,肩甲隆起,上面的骷髅标志格外醒目,手臂装有锋利的爪刃,浑身散发着浓烈的肃杀之气。 这是海盗王的近卫行刑队,一群双手沾满鲜血的屠夫,只要海盗王一声令下,他们可以毫不犹豫地屠杀任何生物,包括其他海盗,乃至于自己的战友。 海盗们不敢与行刑队的成员对视,仿佛灭顶之灾就在眼前,而有一个海盗背对着大门,注意力都在行刑队身上,他略微挡着了使者一行的路。 一名行刑队士兵瞬间出现在他面前,动力甲手臂上的刃爪直接刺穿了他的胸膛,海盗甚至没能发出一声惨叫,就倒在了血泊中,而其他海盗对此视而不见,仿佛只是发生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阁下,王已在等候”,行刑队队长走到使者面前,声音像是机械一般死板。 使者微微颔首,未曾抬眼看向队长,径直迈步前行,护卫与行刑队紧随其后,像是大海分流一般,穿过混乱的停泊区。 如果说外围区域是一座混乱不堪的贫民窟,那么内部区域就是秩序井然的军事基地,通道干净整洁,一尘不染,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名身着黑色制服的海盗站岗,训练有素,身姿挺拔,和外围那些野蛮的海盗判若两类。 监控台上不断刷新着雷区状态、舰队的补给情况与巨企的贸易航线图,海盗们沉默穿行,各司其职,这种秩序让使者终于少了些许厌恶,愿意让自己的视线蔓延出去。 最终他们抵达了一座大厅,中央高台上一把冷硬风格的黑色金属座椅上端坐着海盗王,骨瘦如柴的躯体覆盖着薄薄的灰色皮肤,如同一具风干的尸体。 头部没有毛发,眼眶凹陷,仅存两颗闪烁着幽蓝光的电子眼,全身布满义体改造的痕迹,机械臂闪着寒光,表面复杂的电路与磨损的金属外壳相互交叠。 岁月与战斗在海盗王身上刻下了无数伤痕,却从未磨灭眼中的锐利,那股仿佛要燃尽一切的意志依然如使者当初见到的模样。 海盗王的视线落在使者身上,沙哑低沉的声音带着几分熟稔,却无半点谄媚:“你的到来,总与‘机会’有关。” 使者终于抬眼,目光如同审视一件物品般扫过海盗王,语气平淡,内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意味:“我们对‘亡灵天龙’的力量极为感兴趣,你们要对祂发起攻击,无论结果如何,都算作完成了任务。” “如果你们能造成实质性的创伤,并且带回祂的身体碎片,那么我们就履行新的承诺,支持你肃清河系里所有竞争对手,让你成为唯一的霸主。” 使者将这次空前的任务目标传达,没有什么多余的解释,仿佛只是捻起篓子里的一枚棋子,将它下到棋手想要落下的位置。 棋子当然有自己的想法,它被棋手捏着落下的地方未必不是它自己想要去的位置,海盗王沉默片刻,似乎在快速地权衡利弊。 他很清楚自己与使者背后文明的关系,是相互利用,也是他朝着目标接近的机会,这场利用从使者第一次遇到他,愿意扶持他成为一方势力开始,就一直延续至今。 “我接受这个任务,过段时间,你就会看见结果。” “当然”,使者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话,转身便离开这里,而行刑队都已经习惯如此,他们护送使者离开,大厅中只剩下海盗王一位。 他坐在高台上,机械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节奏缓慢而规律,他不害怕面对“利维坦”,支撑他活下来的目标从未改变,而这次意外的任务,或许将成为他撬动全局的关键一步。 那股心中燃烧的意志,就像一座被点燃的煤矿,不是烧死所有敌人,就是烧死自己。 “传我命令”,海盗王打开通讯信道,声音冰冷而决绝,“所有舰队即刻返航,开始备战,未按时抵达者,以叛逆论处,余者皆可将其讨伐。” 这座空间站开始运转起来,海盗们脸上露出狂热的表情,他们或许并不知晓这次大规模出动的真正意义,但是海盗王愿意如此大动干戈,必然带着泼天的利益。 一场新的风暴正在这片河系之中酝酿,这里从未安宁过,纷争便是永远的主题、驱动世界运转的引擎。 第五十二章 邀请函 波罗斯寰宇基金会的黄金大厅内,永远都是泛着温润而疏离的光线。 卡伦站在大厅中央,指尖反复摩挲着系统终端的遥控器,他在向尊贵的董事会汇报关于“亡灵天龙”的观测进展,目光时不时落在天龙振翅的影像上。 “各位董事,亡灵天龙与噬杀蜂群之间的对决已经结束,有关数据和影像现已全部核实”,画面清晰得能看到从行星深处被强行拔出来的虫巢上面的每一寸肌理,旁边标注着震撼的能量读数。 “观测显示,灵能瞬间覆盖整颗行星,将虫巢拉升至星空中,并且有记录可以证明在这个阶段里噬杀蜂群的蜂巢思维出现了失效迹象。” 董事们在调取那些被卡伦标记出来的关键帧,而卡伦凝望着星空之中肆意挥洒着宏伟力量的龙影,对资料里的每一处细节都烂熟于心。 “各位董事,‘亡灵天龙’在灵能运用领域的高度已经被证实,证明这种能源具有更加广阔的应用前景”,卡伦收回目光,带着笃定的语调继续汇报道。 卡伦微微停顿,作为在“亡灵天龙”事件上全权负责的特使,他获得向董事会单独汇报的资格,优先级超过当前一切议案,并且有权向董事会提出自己的建议,“如今河系之内,我们与其他文明相互制衡,贸易壁垒愈发森严,这种长期的僵局不利于基金会对外进行贸易扩张。” “我们掌控着庞大的物质资源,拥有无数的附属国和殖民星球,却始终无法成为河系内的唯一霸主,因为我们缺少一种决定性的力量,一种能碾压所有对手、打破平衡的力量,而亡灵天龙所掌握的灵能,毫无疑问正是我们梦寐以求的破局之力。” “更重要的是,这位‘亡灵天龙’,有别于绝大部分‘利维坦’,祂并非不可交流的凶兽”,卡伦话锋一转,抛出了他的重要论据。 “在第一次接触流程中,我们携带礼物,而‘亡灵天龙’没有接受,经过推测的最高可能性是,并非我们携带的资源没有利用价值,而是我们当前对于宇宙物质的开发与利用的尚不成熟,如同掌握原子能源的文明种族不会觊觎原始部落的石器。” “根据观测结果,祂对噬杀蜂群的虫巢同样视而不见,而在第一次接触流程中,祂提出对于星图的索求,提问了关于命名为‘虫族’的种族的存续,并且因此对噬杀蜂群发起袭击。” “这些客观情况充分证明‘亡灵天龙’并非最近诞生,祂对宇宙的远古历史、对那些失落文明的秘密怀有兴趣。” 说到这里,卡伦提出了他对于“亡灵天龙”的交涉建议,“我们可以通过搜集祂可能感兴趣的历史信息,包括但不限于那些被我们封存的、来自附属国的考古发现、遗迹中残留的历史记载和器具,乃至于可以考证的远古传说,都可以作为‘礼物’。” “以这些信息为筹码,我们可以提出向它请教‘灵能’的运用技术”,卡伦描绘着未来的可能性,“一旦我们能拥有更高层次的灵能理论,结合我们现有科技,实现长久以来未能突破的迭代问题,打破如今的制衡僵局,真正成为这颗河系唯一的霸主,将基金会的贸易网络拓展到河系之外,乃至于星系群之外。” “这种利益交易远比我们现在计较于一场战争的得失、一处资源星球的归属,要划算得多。” 卡伦话音刚落,大厅内便响起了反对的声音,一位董事调阅出大量数据,“卡伦特使,你的建议可曾考虑到风险问题,我们基金会以追求利益最大化为宗旨,而向一个未知的‘利维坦’提出交易,本身就带有不可预判的隐患。” “我们无法确定祂的意愿,是否具备潜藏的毁灭性,更无法确定我们的投入产出比”,董事质疑着卡伦提出的方案,“祂对于灵能的运用层级远超我们,恰恰是最危险的地方。” “我们为何不选择更稳妥的方式,对其进行持续观测,或者更加激进,集中力量发起突袭,将其击杀,无法活动的实验对象才是好的对象。” “别忘了噬星者的事情,我们之所以不愿出手,是因为击杀它的收益与付出不成正比,并且我们能够预判击杀噬星者的收益,无法带来关键技术的迭代。” “亡灵天龙本身就是一座蕴含着秘密的宝库,逆向研究祂的身体,也能推动我们的技术再上一个台阶,只要计划得当,未必不能成功,并且主动权会掌握在我们手中。” 他的话得到了少数几位董事的附和,而另一位董事坚定地为卡伦站台,他调出了“亡灵天龙”击败噬杀蜂群主巢的画面。 “我们从未见过这位‘利维坦’的全部,谈何将其击杀”,这位董事难得地没有上位文明的傲慢,或许是因为他家的生意率先做到了星系群之外,见识过更多奇诡强大的存在,“一旦突袭失败,必然会遭到祂的报复,你们是否想过我们基金会彻底覆灭在星海之中,这不是风险可控,而是孤注一掷、得不偿失。” “更何况,‘亡灵天龙’并非不可交流,我们不需要付出太大的代价,只需要提供祂感兴趣的信息,就有可能换取祂的帮助,毕竟在这片河系里面,哪个文明可以声称他们的信息获取能力超过我们?” “我们需要追求的是长期的、稳定的利益,而非孤注一掷的赌博。” “我们与其主动招惹一个无法匹敌的对手,不如与祂建立合作关系,就算未能获得任何指导,我们也不会有任何损失。” 轮值董事坐在高台上,沉默地听着两派董事之间的争论,与其说是他们在争论关于“亡灵天龙”的应对方案,不如说是巨企内部利益的又一次冲突,支持军事突袭的董事垄断着军火生产,而支持和平交流的董事在贸易领域更有建树。 良久以后,轮值董事终于开口平息大厅内的讨论,“现在,开始对这个提案进行投票表决”,他缓缓说道。 这场投票的天平逐渐向着和平的方向倾斜,这是轮值董事和特使卡伦都有预料的事情,基金会毕竟是以赚取利润为核心目标,在自己更显强大的时候可以客串盗匪,在自己显得弱小的时候便倾向于合作,乃至于供奉。 最终轮值董事敲定了卡伦提出的方案,“我宣布,特别提案通过,基金会下属所有部门开始收集历史信息,向董事会报告后,向‘亡灵天龙’发出邀请,邀请祂前来我们基金会作客。” “当然,我们也要做好万全的防备”,轮值董事补充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审慎,“我们要加固所有核心区域的防御系统,调动卫星要塞和主力舰队,做好应对突发情况的准备。” 轮值董事看向卡伦,目光中带着几分期许,“卡伦特使,这次任务依旧由你负责,我在此宣布董事会对你的授权,你可以在这件事上便宜行事。” 遥远星海之中,银白色的龙影正在亚空间与现实宇宙之间穿梭,而一封来自于波罗斯寰宇基金会的邀请函正在赶来的路上。 第五十三章 千星之城 林子墨寻觅着关于过去的线索,那久被时间遗忘的历史。 在星图之上周转探索,一处带有殖民星球的恒星系内传来灵能通讯的波动,波罗斯寰宇基金会诚挚邀请他前往其下辖的千星之城作客,愿意献上关于宇宙远古历史的信息。 黑红色的火焰眼瞳微微闪烁,他本无意与这些星际文明产生过多交集,但是通过这些霸主获得信息,确实比他在茫茫宇宙之中大海捞针来得现实。 念及此处,林子墨不再犹豫,他撕裂了现实宇宙与亚空间的帷幕,化作一道飞驰的流光,朝着波罗斯寰宇基金会提供的方向飞去。 亚空间的混沌湍流在他面前变得顺从,没有时空参考系的束缚,没有距离的阻碍,当林子墨从亚空间中脱离之时,一颗巨大的行星便悬浮在他面前。 在这个恒星系的中枢位置,环绕着几座庞大的卫星要塞,如同忠诚的卫士守护着这颗行星的安全。 这颗行星并非自然形成的天体,而是波罗斯寰宇基金会在第一次贸易覆盖一千个恒星系的时候就决议倾力打造的“千星之城”,它没有固定的公转轨道,而是被锚定在中枢位置,为基金会承担物流中转的任务。 无数条物流轨道从千星之城的墙壁上延伸出去,就像用显微镜观看电路,微观之中井然有序,物流飞船和活动的集装箱在轨道上穿梭,将各种物资源源不断地在千星之城之中周转,再从这里分发到各个行商舰队、殖民星球和附属国市场。 千星之城不仅是一座繁华的城市,更是一座移动的军事堡垒、一座移动的贸易中心,它可以通过推进系统进行整体加速移动,而不会波及到内部生活,根据基金会的需求停泊到任何需要的轨道上,向前来此处的其他文明彰显着基金会无与伦比的科技与经济实力。 林子墨没有直接进入千星之城,他悬浮在星空之中,灵能如同潮水般扩散开来,穿透了千星之城的外在屏障,探入这座巨构的内部。 千星之城里每一寸空间都被商业的气息填满,喧嚣与狂热交织在一起,连气体环境里都漂浮着货币的光晕。 无数条轨道贯穿了整个巨构,如同一张张发光蛛网叠加,轨道上悬浮的物流舱贴着商品广告,画着各种各样的图标,如同流水般飞速穿梭。 巨型全息广告在交替闪烁、无缝切换,广告声音此起彼伏、无孔不入,在这里形成一股狂热又荒诞的商业洪流,所有生灵皆无处可逃。 “永远要让义体比你自己先到期,全新模块限时发售!给你全方位的安全守护,太空旅行必备,现在购买享受礼包优惠!” “在波罗斯寰宇,死亡都分三六九等!【遗体尊享险】全面升级,凡在基金会业务覆盖区投保,无论您不幸葬身星海湍流、面对星际战争炮火,还是探索土著文明遗迹遭遇陷阱,我们都会第一时间派遣雇佣兵团进行无条件尸体搜救服务,今日投保即赠千星之城豪华葬礼服务使用权,将您的遗愿贯彻到底!死后无忧!” 这个广告角落里面还挂着一些小字,“额外提供基础遗体搜救险,低价亲民,让你死也死得有尊严!” 这些广告五花八门、无奇不有,暴露着这个寰宇巨企的本质,一切以利益为核心,只要有利润,无论是什么样的商品,什么样的服务,他们都愿意提供。 行星外围是飞船制造厂,这里的热闹与贸易区的喧嚣截然不同,多了几分机械的冰冷与高效,无数工人在工厂里忙忙碌碌,无论种族都穿着统一色块设计的工装,尚未完工的飞船组件整齐排列,从小型的民用飞船到大型的军用战舰,种类繁多。 千星之城的商业氛围如此浓厚,飞船订单不知道卖到了多少年后,哪怕是尚未出厂的产品都要向外展示,每一个半成品飞船的船身上都贴着醒目的广告标语:“定制专属飞船,按需加装武器、豪华舱室,波罗斯寰宇,满足你对飞船的一切想象!” 工厂上空运输飞船不断起降,运输零件和原材料的过程还不忘循环播放着招工广告:“急招技工!入职赠送义体改造服务!赠送基因优化服务!裁员赠送当期例单产品!在波罗斯寰宇,幸福与财富,触手可及!” 大量慕名而来的游客,他们来自周边文明,前来感受千星之城的繁华,他们挥舞着兑换完的货币,消费着见所未见的商品,他们的飞船在千星之城的外围有序停泊,形成了一片庞大的舰船集群,进一步彰显了千星之城对外的吸引力。 在千星之城之外的星空中,一只形似鲸鱼的巨大生物在缓慢游动,姿态优雅,体型庞大,覆盖着光滑得接近镜面的皮肤,上面印着波罗斯寰宇基金会的商业图标。 千星之城内部各种各样的区域都有着截然不同的风貌,形形色色的物种摩肩接踵、往来如梭,到处都弥漫着金钱与利益的味道,如此直白,如此狂热。 流动的液态种族缠绕在商铺立柱上,兜售着声称能优化基因链的药剂,每一种都装在晶莹剔透的容器里对外展示,标价高昂,旁边还写着“买药剂送基因检测”的标语。 “基因优化药剂,告别低等基因,修复身体劳损,延长个体寿命,现在购买加赠私密基因优化顾问服务一次!” 这些商铺里甚至还有摆出“以文明主权换武器”的招牌,店员热情地招揽着看上去像是贵族的目标客户,他们提供的商品竟然是自家文明和星球的各种主权,包括入境权、资源开采权乃至于人口出生权,不胜枚举。 度假区内则是另一番极致奢靡的景象,将享乐主义演绎到了极致,这里没有喧嚣的广告嘶吼,只有基因抗衰护理的温柔服务,每个种族都能在这里找到最宜居的环境,客订还原宇宙中各种各样的行星环境还有宏伟奇观,将有钱即是万能这个理念推广到每一个角落。 林子墨看完了千星之城,他看到了无数的平凡个体在这里生活、工作、繁衍,他们有的在工厂里辛苦劳作,有的在商铺里忙碌奔波,他们的生活与那些富豪和游客完全不同,却又共同构成了这座千星之城的完整样貌。 灵能在千星之城的内部穿梭,感受着这座人造行星的繁华与喧嚣,感受着这里的享乐与贪婪、奢靡与荒诞。 他看到了无数的文明物种,在这里挣扎、奋斗、享乐、沉沦,看到了无数的商品,在这里交易、流通、损耗、废弃,这座千星之城就像一个巨大的漩涡,将所有美好与邪恶都混为一谈。 波罗斯寰宇基金会邀请他前来作客,必然带着明确的目的,而林子墨也有着自己的目的,当他的身影出现在千星之城的外围时,整个行星都向他敞开大门。 千星之城的繁华依旧,喧嚣依旧,只是从这一刻起,飞船避让,广告停歇,物流中转和产品流动都慢了下来。 这座行星在等待着贵客驾临。 第五十四章 不速之客 柏格的触须烦躁地扫过摊位上堆叠的晶体,这些泛着淡蓝色微光的晶体本该是这段时间的畅销货。 千星之城里这么大,第一次来的游客总是找不到正确的路,因为这里的设计就是要游客们多走路线,增加消费的可能性,而他们自家的科技水平高低不一,总有客户会需要给便携终端充能,可是现在晶体们安静地躺在展示盘中,就像柏格此刻死寂的生意。 隔壁摊位的克洛斯正用他那对坚硬的机械义肢敲击着摊位边缘的智能砖,砖块表面瞬间弹出半透明的全息界面,上面跳动着店铺租赁费的缴费提醒。 义眼里的红光几乎要化作一个正在爆炸的地雷,“真是活不下去了!”,克洛斯的声音通过信息转换器传过来,“柏格,你看到广播了吗?全星城戒严,所有武器系统强制关闭,飞船一律不准进出……这不是要把我们往死路上逼吗?” 柏格停下百无聊赖整理晶体的动作,六条纤细的触须交叉在一起,顶端像是皇冠一样的肉质花蕊正在微微颤动,那是他们泽虫族感知外界、传递情绪的重要器官。 他当然听到了那些要命的通告,没有解释,没有说明,只有不容置喙的强制要求,作为一名在千星之城挣扎了好几个生命周期都没倒闭的商贩,柏格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千星之城来了一位贵客,尊贵到基金会都要如此郑重。 “还能怎么办?”柏格声音轻柔,裹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他的体表泛起淡淡的灰紫色,这是情绪低落时的本能反应。 “最近河系里本来就不太平,那帮海盗跟疯了一样到处劫掠,来千星之城旅游的都少了一大半,我这的货,这么久才卖出去三块”,他伸展出一条触须指了指自己旁边的全息屏幕,上面弹出的收支明细简直触目惊心。 “你看看,我刚交完店铺租赁费、帮派保护费、还有那些五花八门的税费,每一笔都要把我榨干了,再这样下去,我连最廉价的营养膏都要买不起了,我这摊子,也就彻底算完了。” 克洛斯的机械义肢猛地攥紧,柏格那边听着是凄惨,然而柏格可是交完了费用,还能继续把摊位开下去,可他如今连租赁费都出不起了。 “那些该死的海盗!还有波罗斯寰宇基金会,收了我们那么多钱,他们打海盗的舰队跑哪里去了?”克洛斯的情绪越来越激动,他仿佛已经看见了自己的末日,“还有那些帮派,就知道趁火打劫,保护费一涨再涨都没个头了,说是能保护我们不被其他地方帮派骚扰,可上次我的摊位被几个流窜到这片的混混砸了,他们连个影子都没有!” 柏格沉默着没有接话,他的触须微微下垂,体表的灰紫色又深了几分。他知道克洛斯说的是事实。 千星之城号称“星河枢纽”、“商业冠冕”,汇聚了来自整个河系乃至于其他星系群的种族,然而在这个巨构的底层还是像他们这样靠小生意谋生的商贩,或是经过机械改造的星际流民。 那些掌控着经济命脉的星际商人才不会到这些堪称“底巢”的地方来,这座繁华至极的星城啊,在柏格眼中,它的骨子里早已腐朽不堪。 基金会只在乎税费和利润,盘踞在这里的帮派只在乎地盘和保护费,没有人真正在乎他们这些底层的死活。 他抬头望向星城的拟造天空,无数透明的能量通道连接在一起,远远望去就像一串漂浮在夜幕中的宝珠。 天空中原本应该穿梭不息的小型飞船都不见了踪影,只剩下几道微弱的能量光束在天上缓慢流转,透着一股令他不安的压抑。 街道两旁的智能砖依旧在播放着广告,作为千星之城里的白噪声,永无休止。 这些智能砖都是千星之城最基础的设施,也是这个巨构的建筑组成部分,它们无处不在,能精准捕捉每一个路过生物的种族、生命体征、财富状况,甚至是潜在的需求,然后推送对应的广告,所有隐私都被赤裸裸地暴露在阳光下,没有一丝遮掩。 “真不知道星城搞这么大阵仗到底是为了什么”,克洛斯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机械义肢无力地垂在身侧,仿佛他已经步入死亡的路途,“难道是又要打仗了?可就算是这样,星城能受什么影响?之前基金会不还是在打仗,星城照样开业。” 柏格摇了摇头,他的胸腔微微发闷,“我不知道”,柏格轻声说道,声音里的疲惫更甚,“我有种不好的预感,克洛斯,早点收摊吧,我总感觉这次的事情没那么简单。” 两个在一起开业了这么久的商贩又相互抱怨了几句,街上的游客越来越少,大多数商贩却没收起摊位,他们只能这样开下去,再惨淡都要坚持,否则那些越堆越高的费用只会像深渊一样吞噬他们。 柏格看了看摊位上无人问津的能量晶体,无奈地叹了口气,在体表发出细微的振动,带着一丝悲凉。 他伸出触须,按下托盘上的按钮,那些能量晶体瞬间被收纳进托盘内部,对外展示、吸引目光的微光随之熄灭,变得和普通的金属板没有区别。 收拾好摊位,柏格匆匆朝着自己的住处走去,克洛斯则没有听他的建议,指望着还有机会成交一单,哪怕只是一单。 千星之城的居民区多种多样,但是属于柏格的只是一片密密麻麻的胶囊舱集群,每一个胶囊舱都空间狭小,这是他自己选的,容纳一个泽虫族居住绰绰有余,可以省不少居住费,必要的时候还能直接当棺材用,至少这片居民区是这么做宣传的。 这些胶囊舱堆叠在一起,就像一座巨大的蜂巢,永远都是阴暗和闪瞎眼的光之间交织,里面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泄露出来的辐射。 柏格的胶囊舱在靠近能量管道的位置,每天都会听到管道运转传来的嗡嗡声,有时候还会有一些不被千星之城官方认可的流浪异形在里面活动,以至于他必须带着武器入睡。 能量泄漏产生微弱刺痛感总是让他难以安眠,但是他别无选择,尽管这个地方狭小逼仄,至少胜在便宜。 走到胶囊舱门口,柏格伸出触须碰了一下感应区,舱门缓缓滑开,露出里面的空间,只有一张简陋的休息台,还有一些码放在高处的盒子,而休息台旁边的智能系统是柏格唯一的娱乐设施,平时可以用来观看星际新闻,或是播放一些不收费的娱乐节目。 舱门合上,外面的喧嚣和压抑都被暂时隔绝在外,柏格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浮了上来,奔波不止,生意惨淡,生活窘迫,还有那些无处不在的压力,像是一座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走到休息台上躺了下来,触须垂在两侧,安然闭上眼睛,准备进入休眠来快速恢复体力,而不是使用兴奋剂,这段休眠短暂,却也是他最轻松的时刻。 意识渐渐模糊,柏格感受到了久违的平静,没有摆摊的烦恼,没有租金的压力,也没有帮派的威胁,就像回到了自己的母星,那个充满了绿色植被和清澈溪流的星球。 仿佛回到了没有纷争、没有压迫、没有进入星际时代的日子,所有的泽虫族都能自由地生活,享受极大丰富的生产力,用他们的触须感知自然的气息,无忧无虑。 可是这份平静的梦境,并不能持续太久,就像必然流逝的童年。 突然一阵剧烈的震动传来,柏格猛地从休眠中惊醒,触须瞬间绷紧,体表泛起紧张的深紫色。 第五十五章 搬星弄月 胶囊舱在震动中剧烈摇晃,柏格差点从休息台摔落在地,头顶那些好好放在储物盒里的营养膏滚了出来,在舱室的角落里滚动。 柏格连忙伸出触须,精准抓住身边的扶手,企图稳住自己的身体,胸腔剧烈跳动,发出“咚咚”的声响,那声音通过体液的传导,连他自己都能清晰感知。 “怎么回事?陨石撞击?”柏格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可他很快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千星之城悬浮在星空中,名为商业中心,实为军事要塞,外围有卫星天体守护,就算有陨石也会被拦截,根本不可能产生如此剧烈的震动。 更何况作为一座星际枢纽,千星之城结构异常坚固,哪怕是直接被一架战舰正面撞击,也不可能让身处“底巢”的柏格感受到外面的动静。 震动越来越剧烈,胶囊舱也摇晃得越来越厉害,舱壁上出现了细微的裂痕,能量管道传来“滋滋”的声响,似乎那种无时无刻不在进行的泄漏加剧了。 在危机之时,柏格的感官被无限放大,他能听到外面的混乱百态,慌乱的呼喊声,外骨骼撬动变形舱门的金属摩擦声,在这股动荡之下,仿佛整个千星之城都在崩溃的边缘挣扎。 他想要查看外面的情况,可舱室内的全息投影突然熄灭了,原本亮着的智能砖也瞬间失去了光泽,变得漆黑一片,就像一块普通的金属。 柏格被震动砸到了智能砖的表面,他感到冰冷而僵硬,这些设施再没有以前那种柔软的质感,既不会弹出全息界面,也没有那恼人的广告。 整个千星之城,那些曾经闪烁着无数色彩的天幕变得漆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黑暗之中。 柏格的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恐惧,体表的紫色又浓重了几分,跌跌撞撞地离开了舱室,目见外面的光景。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千星之城,在无数生活于此的居民印象里,哪怕生活再怎么困苦,千星之城都将屹立不倒,它是千星之星,万城之城,它在星空之中盛放的光辉永远闪耀。 如今到处都是黑暗和混乱,还有那持续不断的剧烈震动,仿佛这座繁华的星城随时都会崩碎,变成漂浮在冰冷星空中的碎片。 刺耳的警报声响起,划破了寂静,也打破了混乱的喧嚣,这些警报是如此尖锐而急促,带着一股绝望的气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仿佛在宣告着末日的降临。 柏格的听觉器官藏在触须顶端,是细小的绒毛状结构,此刻被警报声刺痛得难受,让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就在警报声响起的同时,柏格看见几处熄灭的全息投影突然亮起,上面播放的画面让他浑身发冷,触须瞬间僵硬,连外面的混乱都仿佛瞬间停滞了一瞬。 画面被骇入了,千星之城外面的太空战场清晰地呈现在所有能看到投影的生物眼前。 柏格紧紧地盯着一块全息投影,菱形瞳孔剧烈收缩,那些被誉为不动坚壁的天体要塞正被无数枚质子导弹命中,每一枚都会爆发出耀眼的光芒,巨大的冲击波将要塞的外壳撕裂,碎片飞溅如同星空中的流星雨。 无数艘战舰跃迁而出,出现在千星之城所在的星系之中,上面悬挂的标识在全息投影里铺满了画面边缘,昭示着他们的海盗身份。 这些海盗战舰的外形诡异而狰狞,船体表面布满了尖锐的金属突起,涂装着漆黑的颜色,上面还刻着各种意义不明的符号,散发着冰冷的杀气。 试图逃离这个星系的飞船都被海盗战舰击坠,无数道激光在星系之中穿行,飞船的能量护盾瞬间破碎,船体被激光束洞穿撕裂,舱内的乘客随着碎片一起消失在冰冷的星空中。 “该死的海盗!”愤怒的咆哮此起彼伏,“基金会那群懦夫,你们的战舰呢!” 一些胆小的居民则彻底崩溃,瘫倒在地上,柏格也感到一阵恐慌,他想起了那些一去不复返的商船,想起了千星之城里越发普遍的海盗传闻。 混乱再次席卷而来,有的在愤怒地咒骂,有的抱着侥幸心理试图逃生,更多的干脆放弃了挣扎,静静地坐在地上,等待着末日的降临。 柏格看着周围的乱象,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在海盗的炮火和星城的崩碎面前,他们这些底层生命,就像星空中的尘埃,渺小而脆弱。 全息投影的画面里属于波罗斯寰宇基金会的舰队终于出现,无数艘战舰很快就与海盗联盟的战舰接战,一场规模庞大的太空海战瞬间爆发。 每一次碰撞都会爆发出耀眼的光芒,闪烁得糊在一起,整个星系都将沦为一片废墟,双方打得难解难分,星空中到处都是五颜六色的光芒和散落的碎片,远远望去就像一场为战争祭典献上的烟火,危险而致命。 柏格原本以为,只要基金会的舰队一到,海盗联盟就会一触即溃,千星之城必将得到拯救,可他很快就发现自己错了。 那些海盗联盟的战舰不仅没有被击溃,他们反而击坠了无数基金会的战舰,并且目标还根本不是基金会,也不是他们这座千星之城,而是星空中那个未知的、巨大的龙影。 柏格从未见过这样的存在,祂的体型如此庞大,哪怕只是在全息投影上看到祂,柏格都能感受到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海盗联盟的战舰都在集火那道龙影,无数道激光和导弹射过去密密麻麻,没有一丝缝隙,仿佛要将其彻底淹没在火力的汪洋大海之中。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自诩见惯了世面的柏格彻底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震撼之中。 那些朝着龙影飞去的武器,在靠近到一定距离的时候,突然毫无征兆地泯灭了,没有任何迹象与遗留,就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攥住,万物化为虚无一般。 龙影高居星空之上,似乎在俯瞰着那些攻击祂的舰队,翅膀挥动的瞬间,一股巨大的能量波动爆发而出,在星空中扩散开来。 一颗原本围绕着恒星公转的行星,突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捕获,脱离了自己的轨道,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朝着那些海盗战舰飞去。 海盗联盟的舰队试图摧毁这颗行星,但是攻击局促地落在行星表面,只造成了星星点点的光芒,留下一些微不足道的痕迹,根本无法阻止行星的前进。 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歼星武器连充能的机会都没有,这是远超认知的伟力,一种足以搬星弄月、重构星空的力量。 仿佛一位造物主在俯瞰星系这座沙盘,按照自己的心意摆弄弹珠,拨动命运,柏格从未想过竟然有生物能够操控行星作为武器,轻易得就像原始时代的泽虫族捡起石块投掷。 行星的质量效应开始出现,简直就像一个无可匹敌的战斗之星,速度越来越快,那些试图逃离的战舰被引力潮汐轻易撕碎。 这场战斗演变成了一场碾压式的屠杀,没有任何一艘战舰能够对龙影造成伤害,基金会的舰队都停了下来,莫敢干预这场降临到海盗头上的灭顶之灾。 海盗联盟仿佛等待着被摧毁的命运,直到其中隐藏在后面的旗舰悄悄调转航向,隐匿在一片残骸之后,缓缓朝着肆意翱翔的龙影伸出一根巨大的炮管。 第五十六章 来自远古的一击 千星之城星域外围的小行星带深处,黑暗如一团墨水遮蔽着躲在战场残骸之后的旗舰,如同一位沉默的猎手悄然蛰伏,而在舰首之上,那根通体黝黑的炮管正在压抑着一股恐怖的能量。 海盗王在自己的老巢里指挥这场突袭,指尖轻叩扶手,节奏均匀,即使是历经风浪,揭开底牌之前的倒计时都宛如紧张地盯着钟摆上的时针走向零点,每一次计数都在心中掷地有声。 “王,一切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开火”,船员向海盗王汇报,他侧身俯首,放缓了语调和呼吸,生怕惊扰了海盗王的思考。 “再等等”,海盗王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两片砂纸在相互摩擦,他的目光始终未离开播放战场实况的全息投影,眼神深邃,专注得就像趴在草丛中伏击的战士。 跳动的参数显示着那个武器的监测状态,他们事实上并不了解这个被视为压箱底的武器,这门巨炮是从先古遗迹之中挖掘出来的,其中蕴含的技术完全是处于迷雾的状态。 海盗们就算请来最精通远古历史的专家,都只能从遗迹之中了解到只言片语,知晓这是曾经装配在名为“泰坦”的战舰上的试验型武器。 以他们的技术进行修复,这个武器最多只有一次开火的机会,所以只会是最后的杀手锏,势必要一锤定音。 全息投影的画面微微转动,无数海盗战舰如同从水库之中朝外疯涌的洪水,从四面八方涌向千星之城,炮火轰鸣,射线交织。 伤亡无时无刻不在激增,但是这片喧嚣的战场都不过是一场精心编织的幌子。 基金会以为海盗联盟的目标是千星之城,然而在海盗联盟无孔不入的攻势之下,身为寰宇巨企的基金会反而是最好渗透的。 那些未能及时出动的舰队、为了迎接亡灵天龙而进行调试,结果不能在战时全功率运转的千星之城核心、还有天体要塞关键时刻的弹药库殉爆……海盗王为亡灵天龙和千星之城量身打造了一个陷阱。 所有凶猛的攻势都是这场阴谋的一部分,都是为了给搭载在旗舰上的远古武器,争取那唯一一次偷袭的机会。 “王,目标已经进入预设圈”,船员突然发出急促的汇报,而在全息投影之中,亡灵天龙又毁灭了一片海盗战舰,灵能读数激增到峰值,刚刚开始回落,正是旧力未消、新力未生之时。 海盗王指尖的叩击彻底停顿,他发出最关键的命令:“开火。” 随着指令落下,旗舰舰首的远古武器终于不再压抑,在这股能量向外释放的冲击下,舰首率先破碎,如同在巨锤之下粉碎的玻璃。 炮管顶端的黑色光晕骤然暴涨,一道黑色射线如同挣脱了束缚的毒蛇瞬间从炮管中激射而出,在星空中留下了一道短暂的伤痕。 那个轨迹并非光影的残留,而是无法被他们的技术水平理解的、对空间有所伤害而造成的痕迹,周围的星光与星际尘埃都被这道黑色射线悄然吞噬,仿佛它本身就是一个浓缩的黑洞,所过之处万物皆寂。 没有波涛汹涌,没有耀眼的光芒,只有一片纯粹的、窒息的黑暗,如同一把死神的镰刀悄无声息地划过混乱的战场,朝着亡灵天龙的方向而去。 林子墨察觉到了异常,灵能自行运转,向他发出预知的警示,他瞬间停下了像是点爆竹一样炸毁海盗战舰的灵能浪潮,转而展开灵能护盾。 然而那道黑色射线的速度是如此之快,宛如没有掠过星空之间的过程,当灵能护盾刚刚撑开的一瞬间,那抹黑色便已经抵达了他的身前。 一次无声的碰撞,没有发生爆炸,只有一片诡异的寂静。 黑色射线精准地命中了林子墨周身的灵能护盾,那层坚不可摧的护盾在这道黑色射线的冲击下出现破碎状的裂痕,一道孔洞出现在护盾上,而那道黑色射线穿过孔洞继续朝着林子墨的身躯射去。 这是整场战斗之中,唯一一次成功命中亡灵天龙的攻击。 黑色射线瞬间穿透了林子墨体表银白色的活体金属层,没有遇到丝毫阻碍,仿佛那些致密的金属在这道射线面前不过是一层薄薄的雾气。 一道细微的、漆黑的孔洞,出现在林子墨体表那层金属之上,周围的活体金属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溶解和湮灭,如同被吞噬一般消失不见。 海盗王端坐于王座之上,面色平静,目光微动,落在全息投影中亡灵天龙身上被放大观看的孔洞上。 他对着通讯信道下令:“祂受伤了,传我的命令,不惜一切代价,获取祂的身体碎片。” 海盗船员们则没有这种沉着,他们只知道自己被海盗王下达的任务即将完成了,王者许诺的、在河系之中肆意妄为的未来近在眼前,有些海盗甚至都开始了情不自禁的欢呼。 他们挥舞着手中的武器,洋溢着胜利的笑容,在他们看来,这无可匹敌的终极一击已经击中了亡灵天龙,这尊神秘的巨兽再怎么强大,就算不死也得受到重创。 只要能拿到祂的身体碎片,他们就赢了,胜过了波罗斯寰宇基金会,也赢得了整个河系。 战场上的混乱依旧在继续,但是海盗战舰的攻击悄然放缓了,他们的目光都集中在林子墨身上,等待着这尊巨兽倒下,等待着冲上去抢夺其身体碎片的时刻,他们的荣华富贵、他们的嚣张跋扈,晋升的阶梯已经铺好。 然而林子墨的动作确实是停滞了,他的翅膀不再挥动,周身活跃的灵能安静了下来,银白色的活体金属层停止流动,原本泛着冷冽的光泽,也在这一刻变得黯淡。 他低下头,骸骨状的龙首微微倾斜,打量着自己身上的那道孔洞。 透过那道细微的孔洞,一片深邃的、令人心悸的黑红色,从银白金属层的下方悄然显露出来,就像揭开幕布的盒子,露出里面隐藏之物。 那抹深邃的黑红色暴露在星海之中,周围的活体金属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侵蚀。 起初,那抹黑红色只是如同涓涓细流,缓慢地从孔洞之中溢出来,如同攀爬乔木向上生长的藤蔓一般,缠绕着银白色的金属,一点点吞噬。 很快,这股黑红色便变得愈发汹涌,如同挣脱了束缚,从那道孔洞之中爆发而出,向着林子墨整个龙骨身躯席卷。 “归零之死”,被解放了。 第五十七章 终结一切不终结之物 海盗们的欢呼与期待,并没有持续太久。 在那道黑色射线洞穿的孔隙之中,银白与黑红相互碰撞,没有剧烈的能量爆发,而是开始一种碾压式的吞噬,活体金属在黑红色侵蚀下逐渐失去了原本的色泽与形态,变得黯淡与脆弱。 所有覆盖在林子墨表面的活体金属,一颗星球里抽出来的矿藏正在消融,化作黑红色的一部分,融入到那片深邃的色彩之中。 这种侵蚀从内到外,从孔隙之中蔓延到全身,没有遇到任何阻碍,仿佛那抹银白色本身就是为了束缚黑红而存在,如今这道屏障被打破,黑红之色便得以重见天日。 没有丝毫光泽,也没有波动,却带着一种纯粹的、源自死亡本身的压迫感,仿佛那不是一种颜色,而是死亡这个概念的具象化,是终结一切的象征。 时间很快流逝殆尽,林子墨通体的华美银白彻底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纯粹的黑红色,露出其下被包裹的漆黑龙骨。 龙骨之上,那抹黑红色悄然流淌,泛着淡淡的、令人窒息的光晕,仿佛阴燃的木炭被吹入助燃的氧气,即将开始熊熊燃烧。 曾经被明确记录的银白龙影,此刻正在逐渐变得愈发恐怖,而目睹这一切变化的海盗王,目光变得凝重,死死盯着全息投影中的亡灵天龙。 海盗船员们慢慢陷入了死寂,脸上的欢呼与期待,逐渐被恐惧所吞噬,变得难以置信,然后难以置信变成了深深的绝望。 他们无法理解被视为绝对无敌的远古武器是怎么失手的,这种信心的崩塌就像多米诺骨牌倒下一样在海盗之间传播。 就像是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在弹尽粮绝之际终于击杀了看似不可战胜的强敌,以为自己获得了胜利,却在转身回头的瞬间发现那个本来应该生命归零的强敌并没有倒下,反而重新站了起来,开始说新的台词。 有心腹颤抖着想要请示,却对上海盗王平静无波的目光,到了通讯器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海盗王沉默地注视着全息投影,仿佛那些即将降临到自己主力舰队的毁灭与他无关。 无数次死中求活的经历,早已让他学会了面对挫折和困难,唯有不择手段地前进、前进、再前进,路途上的所有损失都不过是一抹风霜。 在林子墨身上,一点微弱的、黑红色的火苗悄然亮起,仿佛一阵太阳风就能将其吹灭,那点火苗却在刹那之间暴涨,如同一场燎原之火,瞬间席卷了整个龙骨。 一场虚幻的、黑红色的火焰,没有炽热的温度,从骸骨之上升腾而起,火焰飞舞之处,时空都在微微扭曲和震颤,仿佛随时都会被火焰吞噬,凋零而死。 这是“归零之死”的火焰,是被活体金属层束缚的死亡之火,在火焰燃烧之中,无有不变之物,它必要终结一切不终结之物。 如今,它终于被解放,终于得以在这片星海之中尽情地燃烧,延续那处先古之前未尽的火场。 当这股黑红色的死亡之火燃起的瞬间,整个千星之城的星域里目睹这一幕的生命,都陷入了源自灵魂深处的、本能的、对死亡的恐惧之中。 无论是海盗舰队中的水手、基金会的雇员们,还是千星之城内的居民,他们都无法控制自己,更无法逃避这种恐惧,因为这种恐惧源自生命本身,他们还是生者,就必然为之颤抖。 星光变得黯淡,千星之城所在的星域里都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只剩下死亡之火在蔓延,如同死神发出低语,在星空中缓缓回荡。 死亡之火以林子墨为中心朝着四面八方扩散开来,黑红的色彩宛如泼在油画上的颜料一般,将这片星空染成自己的模样。 那些还在星空中游走的海盗战舰,在接触到死亡之火的瞬间,没有丝毫抵抗就被火焰吞噬,坚固的能量护盾和合金船体沐浴在火焰之中,仿佛冰雪遇到了烈日般化为虚无。 在舰舱深处,被科技从死亡中拽回、只能接受简单指令操控的活尸们,本来正在麻木地重复着装填弹药之类的工作。 这些生前未能得到幸福的生命,死后本该归于沉寂,却被强行困在生与死的夹缝中,沦为没有意识的工具。 当黑红色火焰袭来,活尸的僵硬动作骤然停滞,肌肤在火焰中灼烧,终于解脱一般地面对自己的消融,它们挣脱了被技术操控的桎梏,归于本该属于自己的终结,归于永恒的安宁。 海盗们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肉体、灵魂与意识便一同被死亡之火彻底焚灭,连一丝痕迹、一丝忏悔的余地都没有留下,仿佛他们从未在这片星海之中存在过。 那些原本还在与海盗战舰激战的基金会一方的舰队也未能幸免,死亡之火掠过之处,一切皆被焚灭,在黑红色之中化为虚无。 海盗王远在这片星系之外,他尚能看着战场的惨状,他耗费无数资源和精力打造的主力舰队,那些被他当作棋子的海盗战舰们,正如同被熔融铝水倒灌的巢穴中面临毁灭的蝼蚁,无可逃避。 他微微抬眼,目光落在信号面板上,上面密密麻麻的舰队信号正在急速熄灭,每熄灭一个,就代表一艘战舰彻底覆灭,一群手下消亡。 直到通讯器中最后一点来自于千星之城星系的信号彻底消失,在海盗王身边的仿佛只剩下一片黑暗,他缓缓抬手,关闭了全息投影,眼眸中死寂如湖水。 观众离场,死亡之火依旧在战场之上燃烧,并且爆点与千星之城的距离近得可怕。 这颗繁华无比的商业行星,这座承载着无数生命的科技之城,从始至终都没有被林子墨当作攻击目标,然而他们却近在咫尺,即将面临自己的浩劫。 死亡之火并未主动蔓延向千星之城,但是城中无数的生命看见了“归零之死”,而他们本身就是可以被点燃的薪柴,静待燃烧。 无需火焰蔓延至此,生命便自行燃烧起来,黑红色火焰从无数生灵体内迸发而出,席卷了这颗行星的每一个角落。 繁华的立体建筑在火焰中如同积木般倒塌,生活在这里的生命,无论是底层的商贩和流民、不受接纳的异形、来这里旅游的游客,还是在工厂之中签了卖身契工作的工人,或者高居星城之上俯瞰世间的富商大贾,雇佣兵领袖。 此刻火焰皆从体内燃起,灵魂脱离躯体,大部分都被焚毁,唯有少数被林子墨接纳,这些无罪的灵魂化为点点星光在大火之中升空,朝着龙骨汇聚而去,加入静谧的灵魂之海,没有痛苦也没有挣扎,只有终于在这座城市之中解脱的平静,朝着最终的安宁狂奔。 曾经璀璨夺目的千星之城,曾经声浪鼎沸、繁华无比的星际城市,被推向死亡的深渊,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虚无,回荡着这场无妄之灾的悲凉。 千星之城星域已经彻底沦为一片死寂的废墟,一片被死亡之火彻底吞噬的虚无。 繁华与喧嚣,战争与阴谋,希望与绝望,都已经被死亡之火彻底焚灭,只剩下黑红色的死亡之火,在这片虚无之中缓慢地燃烧,仿佛在诉说着死亡的永恒,诉说着归零的宿命。 这也是“归零之死”第一次以恐怖的天灾姿态登上星海的舞台,展现出终结一切的伟力。 第五十八章 终末之墟 “祂离开了。” 隶属于波罗斯寰宇基金会的考察船队,如同一群迟来的吊唁者,缓缓驶入这片早已失去生机的星系。 曾经被千星之城的光芒照亮的星域,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死寂,黑暗如同油画上凝固的墨水,每一寸空间都被染得深沉,舰队引擎发出的微弱光晕在这片荒芜之中划出几道转瞬即逝的痕迹,显得格外渺小而突兀。 领航舰观测出来的星系图谱与他们出发前调取的资料有着天壤之别,那些曾经围绕着千星之城运转,承担着能源供给、物资转运与居民休憩的行星们都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它们从未在这片星河中诞生过。 原本被设计得完美平衡的引力场变得混乱不堪,恒星系内的尘埃带被无序的引力撕扯着,已经变得歪歪扭扭,如同这片星河身上一道狰狞的伤疤,诉说着不久前那场毁灭性的灾难。 “引力紊乱程度超出预估,所有行星轨道均已崩塌”,观测员反复调试着探测仪器,希望眼前这幅景象只是他的错觉。 然而一切都是杂乱无章,没有任何行星残骸,甚至没有能量残留,就像被凭空抹去了一样,一贯以科学素养闻名的考察队都一时无法接受这种情况。 指挥官沉默地看着舷窗之外的景象,他曾无数次带领队员来到这片星域中转和休息,那时千星之城如同一颗璀璨的明珠悬浮在星系中央,无数艘舰船在千星之城与周边行星之间穿梭,灯火通明,声浪鼎沸,即便在遥远的太空中也能感受到那份蓬勃的生机与繁华。 可现在放眼望去,除了他们这支孤独的船队,再也没有任何属于文明的痕迹,只有冰冷的黑暗和无序的尘埃,昭示着终末的悲凉。 “继续前进,目标千星之城……原址,注意规避引力乱流”,指挥官打破了舱内的沉默,“所有探测仪器全功率运转,我们要把所有数据记录下来,不论数值有多离谱。” 船队缓缓调整航向,小心翼翼地穿越紊乱的引力场和尘埃带,朝着星系中央的千星之城驶去。 越是靠近,那种死寂带来的压迫感就越发强烈,考察船队被一种哀伤和恐惧交织的氛围笼罩,哪怕他们曾经冒着未知的风险深入那些远古遗迹,都没有过这种诡异的感觉。 曾经在这里激战的海盗战舰与基金会舰队也如同那些消失的行星一般,不见踪影,没有发现残骸,仿佛那场激战从未发生过,只有数据库中从千星之城最后时刻传回的破碎数据,证明着那场灾难的真实性。 指挥官已经反复看过很多次那些数据,上面的光学影像杂乱而刺眼,能量曲线动荡得好似一个被玩坏的毛线团,那些来自基金会士兵死前的呐喊声都透着生死对决的惨烈。 直到某一个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只剩下一种低沉、绵长的震颤,如同行星发出的哀鸣,随后一道前所未有的能量峰值骤然爆发,瞬间突破了所有探测仪器的量程,屏幕上的曲线变成了一条绝望的直线。 指挥官能想象到当时的场景,来自海盗联盟的突袭猝不及防,激战正酣之际,亡灵天龙爆发出前所未见的能量,一切的喧嚣、一切的厮杀与怨恨,带着一切生命,都在那一刻被彻底终结,留给他这个后来者深入骨髓的寒意。 船队终于抵达了千星之城,这个波罗斯寰宇基金会耗尽心血打造的行星巨构,本来是星河中永远耀眼的奇迹,然而眼前的景象都在告诉他们,天下不存在永恒,没有不散的筵席。 可调节透光率的合金穹顶破碎,千疮百孔,布满了贯通性的巨大裂痕,内部复刻了各个星系自然生态环境的地区,从炽热的熔岩荒漠到严寒的极地冰川,从云雾缭绕的雨林到深邃静谧的海底秘境……那些可以供给所有已知生命生活的天堂,都已经毁坏得不成样子了。 熔岩和冰川相互碰撞消融,蒸汽弥漫成又一重天幕,雨林还在被海水倒灌,仿佛这场大雨永无尽头,漫漫草原化作深渊,土壤上苔藓枯萎,岩窟坍塌,管道扭曲如灰暗的血管,晶石裸露破碎…… 那些修建给无机生命生活的装配厂和能源区被爆破了,高能辐射泄漏得到处都是,读数危险到考察队员必须穿上防护服在里面穿行,还得时刻担心下一轮殉爆发生。 富豪与权贵的乐园,星河中最奢靡的乌托邦,已经沦为一片废墟,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繁华与生机,如同一个被撕碎的巨兽,颓然地倒在太空中。 合金地表被未知的高强度能量侵蚀得脆弱无比,每一步都能发出嘎吱的响声,仿佛地板随时都会碎裂坍塌,使得考察队员们掉进下一层世界。 满目疮痍,曾经被规划整齐的区域残骸交织在一起,无边无际地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港口区自动流水线上面的巨型吊臂如同折断的翅膀,无力地垂落在废墟之中,断裂的金属支架与破碎的生态舱碎片交叠,仿佛无数双枯瘦的手臂在伸向太空,仿佛在向星河控诉着那场无情的灾难。 气体逸散,气压变得越来越低,环境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奇异的气息,不是胶体燃烧的焦糊味,也不是血肉腐烂的恶臭,而是一种冰冷、寂静的气息,仿佛这里每一寸空气都被浸染过,连过滤系统都无法净化。 地面上散落着各种杂物,本来承载着奢靡生活痕迹的贵重物品、曾经让考察队员一生收入都无法凑到零头的物件,如同这片废墟一般变得毫无价值,被他们木然地踩过去。 尸体遍布在这颗行星里的各个角落,或许这是千星之城建成以来第一次可以普查人口的机会,考察队员还看见了不少没被登记在册的异形在“底巢”孳生。 无论这些尸体在生前保持着怎样的姿态,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没有一丝外在伤痕,衣物都完好无损,仿佛只是悄然入睡一般,安静地倒在那里,再也不会醒来。 这些尸体成为了一具具空壳,没有任何痛苦,姿态平静,这副诡异景象总会让考察队员想起那些在太空之中漂流了无数年的废弃舰船,里面的船员也是这样死得莫名。 千星之城成了一座巨大的太空坟墓,埋葬了无数的生命与辉煌,埋葬了基金会的骄傲与希望,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绝望与寂静。 特使卡伦径直踏上这片冰冷的废墟,目光缓缓扫过眼前倒塌的建筑群,熟悉的景象如同潮水般涌上来,他在这颗行星里还有一间专属的办公室,总能透过窗户看到外面的璀璨灯光。 他记得曾经带着孩子来到这里,定制了一份极限体验服务,让孩子乘坐划艇,从行星表层的瀑布顶端出发,顺着贯穿整颗行星、直通地核的人工瀑布通道。 一路速降,穿越不同的生态圈,感受从极光漫天到熔岩环绕的极致落差,孩子当时兴奋的笑声至今还能顺着记忆回荡在他的耳边。 “情况怎么样?”卡伦向考察队问道,而指挥官连忙上前,恭敬地汇报,“特使阁下,我们已经进行了初步的考察与复盘,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还要严重。” “我们还原了初期场景,确认敌对成员潜藏在千星之城里面,里应外合,率先在千星之城里引爆炸弹,直接动摇了整颗行星的关键支撑结构,引发了最初的动荡与坍塌。其次,所有尸体都没有创伤痕迹,疑似是被亡灵天龙释放的未知高强度能量侵蚀所致。” 卡伦接过终端查看着指挥官汇总的资料,眉头紧锁,眼神中的凝重之色越发浓厚。 “启动远程通讯,以我的名义联系董事会”,卡伦缓缓开口。 第五十九章 灾祸之始 远程通讯连接成功,董事们的影像出现在卡伦面前。 他们都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显然千星之城的毁灭,对于养尊处优无数岁月的董事们都是巨大的冲击。 千星之城是基金会的招牌,更是基金会的核心,是基金会在这片星河中彰显实力与地位的象征,它的毁灭不仅意味着基金会遭受了巨大的经济损失,更意味着基金会颜面扫地,在星际社会中的地位也将受到严重影响。 “卡伦,千星之城的情况怎么样?”轮值董事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语气中充满了急切与不安,显然,他已经得知了初步的消息,心中充满了焦虑。 卡伦微微躬身,开始向董事会汇报这里的一切情况,但是无论他如何试图委婉一点,都无法遮掩千星之城被毁灭得如此彻底的现状,这里的金属都没法回收利用了,被未知能量扫荡一遍以后也跟死了一样。 卡伦在重点放在了海盗联盟在基金会的渗透行动上,“我们调取了千星之城的数据,此次事件的起因必然是海盗联盟提前得知了我们要将收集到的远古历史信息交给亡灵天龙的消息,于是我们刚刚将亡灵天龙请来,他们就发动了突袭,无异于嫁祸给我们基金会。” “各位董事,请冷静”,这种证明他们被渗透成筛子一样的证据显然让董事们挂不住面子,卡伦只能安抚着董事们的情绪。 “此次事件,不仅暴露了海盗王的野心,也暴露了他们隐藏的秘密武器,根据数据解析和现场勘察,海盗王此次动用的武器强度远超我们的科技水平,包括我们已知的、未来更高级别的部分,疑似远古科技重见天日。” 说到这里,卡伦语调变得更加凝重,“更值得我们关注的是亡灵天龙展露的真正实力,超出了我们对这位‘利维坦’级存在的预估。” “我在此向董事会申请,上调亡灵天龙的关注等级,将其列为最高优先级”,卡伦提出自己的建议,千星之城的毁灭已经盖棺定论,但是他们未来还得继续面对亡灵天龙,无论是此前灵能皇帝一般对灵能的统御能力,还是如今表现出的毁灭一切的未知能量,都超越了基金会对上级文明的想象。 董事们沉默着,他们总是充满顾虑,尤其是突破了经验主义的范围之后,他们就像迟钝的老者一样不能及时作出判断,寿命愈是向前延伸,他们身上堆积的记忆就越是成了一种束缚。 一位董事主动开口,“卡伦,不用多说了,董事会已经收到了最新消息,就在刚才,亡灵天龙出现在了海盗联盟盘踞的星域。” “祂正在对那些区域进行彻底摧毁,贸易港、舰队、恒星堡垒和殖民星球,无一例外,不分军民,没有活口。” 传回来的画面被投射出来,如今展现出黑红之色的龙影翱翔在星空中,火焰熊熊燃烧,所过之处一切皆化为荒芜,没有任何物质或生命能够存续,暴露着纯粹的末日景象。 卡伦盯着那些画面,反而带着一丝了然,他很清楚亡灵天龙不会轻易善罢甘休,海盗联盟组织的突袭无疑是激怒了祂。 那些罪恶丛生的海盗势力,在他看来,这种毁灭并非不可理解,完全合情合理,那些海盗作恶多端,对于基金会的贸易网络危害甚重,如今被亡灵天龙报复不过是咎由自取。 “各位董事”,轮值董事率先发声,“这次特别提案,经过商议,基金会决定将这次事件命名为‘终末日’,并且已经将所有的相关资料汇报给汉博利亚协约体。” “汉博利亚协约体的意见是?”卡伦问道,作为和无数文明打过交道的外交特使,他久经风霜,如今无比希望上级文明能够保持理性,但是职业素养时刻在告诉他这是一种奢望。 轮值董事带着一丝无奈地说道:“汉博利亚协约体的回复已经下来了,他们经过讨论,决定将这位新出现的‘利维坦’级存在,即亡灵天龙,定性为毁灭性个体,是整个星河的共同敌人。” “他们认为亡灵天龙的力量太过强大,而且具有极强的破坏性,祂的存在威胁到了整个星河的安宁,威胁到了所有愿意和平共处的星际文明的生存问题,必须予以遏制和消灭。” “这……”,听到这个消息,一向冷静沉稳的卡伦都险些没忍住开口反驳,带着一丝急切,他想到上级文明会做出负面反应,但是从未想到过如此决绝。 “各位董事,亡灵天龙已经被证明是可以交流的,祂接受了我们的邀请,此前所有接触流程都证明祂虽然强大,但是并非嗜杀成性,祂有自己的判断,而不是受本能驱使。” “这次的事情是海盗联盟发动的突袭,他们被亡灵天龙报复不过是情理之中,与我们基金会无关,更与整个河系无关。” 卡伦语气坚定,“我们为什么要与亡灵天龙为敌?为什么要把一个可以做朋友、可以成为我们助力的存在,推向敌对的阵营?” “各位董事,我们不妨换一个角度思考”,卡伦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平缓了一些,“亡灵天龙的实力有目共睹,若是我们能够与祂建立良好的合作关系,能够获得祂的提携与支持,那么,我们基金会完全有机会称霸整个河系,甚至能够成为整个星系群的霸主,何必听从汉博利亚协约体的要求。” “千星之城虽然毁灭了,但是它仅仅是一座城市,我们可以再造一座,再造一座比千星之城更加繁华、更加坚固、更加辉煌的万星之城,这次千星之城的损失完全可以接受,与基金会的未来相比,这点损失微不足道。” 作为基金会的外交特使,出身董事家族,卡伦一生都在致力于外交制衡,致力于为基金会争取最大的利益,在他看来与亡灵天龙为敌,是最愚蠢、最不明智的选择,他的心中始终坚信亡灵天龙并非不可沟通,并非天生的敌人,祂能够成为基金会最强大的助力。 然而董事们却并没有认同卡伦的观点,轮值董事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与失望:“卡伦,你为基金会当了这么长时间的特使,你的功劳我们都很清楚,我们都很认可你的能力,但是你的思考方式已经局限在了外交领域,你只看到了合作带来的利益,却忽略了其中的风险,也忽略了我们基金会的立场。” “我们并非想要与亡灵天龙为敌”,轮值董事的语气沉重,“而是汉博利亚协约体想要与亡灵天龙为敌,汉博利亚协约体是我们的上级文明,我们基金会不能擅自做主。” “更何况”,另一位董事开口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愤怒,他的家族在这次灾难中受创最重,“亡灵天龙导致了千星之城的毁灭!千星之城是什么?是我们基金会在这片星河中彰显地位的象征!它承载着多少资金,多少金融贸易,可现在,它被亡灵天龙彻底摧毁了,化为了一片废墟,我们不能对此表现得无动于衷。” 卡伦很清楚董事们坚持的道理,来自汉博利亚协约体的压力,基金会的地位和颜面,这些都是他们无法回避的问题。 不把这次负面事件归咎于亡灵天龙,难不成说千星之城在基金会重重保护之下被渗透成筛子然后被海盗毁了? 卡伦还想建议基金会就算要对亡灵天龙宣战,也应该对汉博利亚协约体阳奉阴违,让别的文明顶在前面,可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没法改变董事们的决定,也无法改变基金会的立场。 轮值董事看着卡伦,安慰道:“卡伦,这是董事会的决定,从现在起你不用再把心思花在和亡灵天龙的交流上,你的职责已经转为研究如何对付亡灵天龙。” 卡伦沉默着,他的目光望向星系深处的黑暗,仿佛能够看到那道黑红色的龙影正在肆意挥洒着死亡之火。 “遵命”,卡伦声音低哑,微微躬身,向全息投影中的董事们恭敬地说道。 董事们看到卡伦服从了命令,脸上都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神色,“很好,卡伦,我们相信你的能力,也相信你能够完成这个任务,董事会会给你提供一切必要的支持。” “是”,卡伦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远程通讯被切断,全息投影缓缓熄灭,卡伦依旧站在原地,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必须接受这个新的任命。 他看着周围沦为坟墓的千星之城,很清楚一个必将发生的事实:千星之城的毁灭,绝对不是结束。 这场灾祸已经起始,未来究竟会走向何方,唯有时间能够给出最终的答案。 第六十章 银河公敌 漆黑的龙骨在星海中展露本相,黑红色火焰如同活物般在骸骨之上舞蹈。 林子墨振翅翱翔在星图的轨迹上,波罗斯寰宇基金会之前提供的星图极其详尽,海盗联盟盘踞的每一个星系、每一处贸易港,乃至于那些未被星际社会广知的秘密殖民星球,如今都被他掌握了位置。 从一片星域穿梭至另一片星域,林子墨所过之处,海盗联盟的势力如同被烈火焚烧的野草,尽数化为一地残灰。 愈是毁灭了越来越多的贸易港,愈是发觉这些海盗在这片河系之中的猖獗,如果没有盘踞旋臂的霸主文明庇护,无数尚未踏入星际时代的文明都被他们荼毒。 黑红之火越来越旺盛,林子墨背负的灵魂之海接纳了无辜的死者,被“归零之死”焚灭的灵魂大多污秽不堪,充斥着暴戾与贪婪,于是皆被消融为最纯粹的灵能,化为堆起高台的又一块砖瓦。 此刻林子墨正悬停在一颗被厚重灰雾笼罩的行星上空,这是海盗联盟的殖民星球之一,一颗外表看上去毫无生机可言、被岩石覆盖的星球。 偶尔有暗红色的岩浆喷发、冲破灰雾,在地表留下蜿蜒干涸的痕迹,如同这颗行星在向外流逝的鲜血。 然而在林子墨眼中,这颗看似死寂的行星内部潜藏着生命信号,并且那里的灵魂大多没有生机,向他传来的只有无尽的绝望,这颗星球如同一个深藏不露的罪恶泥潭。 重重灰雾之下,凝固的岩浆洞窟里遍布着金属建筑,墙体斑驳,仿佛一个个深埋地下的破败坟墓,杂乱无章地分布在岩浆沟谷之间,有序运转着里面跨越星际的交易。 无数透明的培养舱整齐排列,舱内浸泡着各种各样经过基因改造的奇异生物,它们的躯体被改造得臃肿肥嫩,褪去了原本的攻击性与生存本能,只剩下饱满的肉质。 海盗联盟旗下的技术专家通过精准的基因编辑,剔除了这些生物体内的毒素与不合口感的化学成分,强化了肉质的鲜嫩与营养,使其变得美味可口,成为星际黑市中炙手可热的商品。 加工车间里,培养舱中发育成熟的改造生物被取出、分解、处理,装入密封的罐头之中,罐头上印着商标与虚假的产地,将被海盗联盟通过秘密渠道运往各个星系的黑市换取大量资源。 至于基因改造失败或者意外发育夭折的生物也不会被浪费,它们的残骸会被粉碎,加工成为新的饲料投喂给下一批等待培育的同类,形成一条自产自销的营养链。 这些金属建筑里还有一排排并联的生物发电舱,被惩罚的奴隶被装入各个舱中,形成一个庞大的并联发电网络。 这些奴隶形态各异,来自各种各样被海盗联盟掠夺摧毁的土著文明,而海盗们实际并不缺这些能量,只是通过强化这些奴隶的感官,通过电流刺激他们,然后欣赏那些痛苦的挣扎,看着能量被不断抽取时的扭曲姿态,作为驻守死寂星球打发无趣生活的娱乐。 海盗联盟凭借着强大的武力与跨越星际的贸易网络,成为了许多文明内部阴谋分子的避风港,这颗死寂星球里就接纳了不少投机者。 他们主动利用自己星系内的恒星放大落后功率的发射信号,暴露自家文明位置,并且试图联系上星际文明,而这种非法通讯只会被海盗联盟回复,其他文明则会继续维持广域静默的状态。 这些阴谋分子动机各不相同,一部分是野心勃勃之辈,不满自身文明的统治,渴望借助来自外界的武力颠覆一切旧秩序。 有些则是彻底的悲观主义者,认为自己的文明早已腐朽不堪、无可救药,被陈旧的规则与落后的理念束缚,无法实现突破与发展,只会在未来不断堕落和自我毁灭。 于是他们想要主动邀请更高级的文明介入,期待星际社会的文明在拥有更高等级技术的同时拥有更高等级的道德。 这些阴谋分子提供了相当部分的情报,海盗联盟很乐意提供庇护,并且如愿以偿地将一个个土著文明毁灭,然后发掘他们的价值。 对于这些海盗如何作恶多端,林子墨已经见得很多了,在更大的暴力面前,对土著文明予取予求的海盗也只会和那些死在他们手中、被他们折磨的生命一样,哀嚎着面对自己的毁灭。 他惯于使用火焰去净化一切,灵能化作一片遮天蔽日的火云笼罩住整个行星,然后缓缓向地表沉降,天幕在此刻倒塌。 在星球之上的所有生命,无论他们是罪恶还是受尽苦痛,无论他们在嬉笑怒骂还是辗转入睡,都在死亡之火化为一根根灰白色的盐柱子,每一根都承载着一段过往,矗立在凝固的熔岩之上,保持着生前的姿态,诉说着生命的残响。 地表之上,只剩下刺鼻的硫磺味与一片死寂的氛围弥漫,这颗行星变成了一颗真正的死寂星球,再也没有任何生命信号。 林子墨凝视着这片被他彻底毁灭的土地,死亡之火燃烧得愈发旺盛,而灵魂之海接纳着新的成员,并且总是少数,似乎在这片星际之中,已难找到有义的乐土。 不出预料地,总会有舰队在毁灭的步伐之后姗姗来迟,不过这次明显不是海盗联盟的支援,而是各种形态奇特的舰船杂合在一起,就像一支来自不同文明的联军,带着各自的文化和科技。 这支联军看见在星系之中盘踞的黑红龙影,没有丝毫犹豫便发起了攻击,各种武器朝着林子墨倾泻而来,让他见识了一下如今星际社会的丰富多彩。 有金属之间长满晶体的舰船,那些剔透的晶体能够吸收星空中的辐射能转化为自身的动力,舰船表面布满特别的晶体镀层,连武器都是从晶体之中凝聚发射的光束。 有舰船形态是一团团漂浮的气体,就像在星空之中自由穿梭的微型气态行星,能够通过随意变形来躲避动能攻击,他们的武器是奇特的冲击波,让林子墨想起气态巨行星之中扑面而来的风暴。 林子墨甚至还看见了正在自我复制的舰船,仿佛一条巨大的基因链在把遗传信息表达成蛋白质,使他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这些科技都充满了创意,走出了截然不同的科技发展道路,展现出不同文明的智慧与起源文化。 如今的星际社会是相当的多元化,还有太多奇异文明等待着林子墨这个与星海久别重逢的游子去发现,想来会是美丽的风景。 不知人类文明走上这个星际舞台会是什么样的景象,他们倒是可能不会喜欢这里形形色色的物种。 在炮火与光芒的交织之中,林子墨安然不动,如此感慨。 第六十一章 以恶魔之名 不过海盗联盟虽然势力庞大,但是也不可能调动如此多来自不同文明的舰队。 这些围剿林子墨的舰船性能有限,技术也不够成熟,明明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对手,却依然敢派出舰队参与这场行动之中。 唯一的解释就是背后有更高等的文明在暗中操控,眼前这些不过是马前卒,被胁迫或者利诱,才派出舰队来攻击他,至于高等文明的目的,毫无疑问就是林子墨。 他已然成为了这片星际社会的众矢之的。 面对这支庞大的混合舰队,无论是否有所仇怨或者纠葛,既然主动攻击了他,林子墨便要向他们降下毁灭,在生与死之间划下一道清晰的界限。 在他的灵能之下,这些形态各异、各显神通的舰队如同一张张脆弱的纸片被刀锋切开,无声无息地崩毁与湮灭。 引擎爆炸,正在操作的船员兀然倒在地上,舰船之间像是从盒子里被捏起来玩的弹珠一样相互碰撞,化为一艘艘在冷寂太空之中漂流的残骸,等待着后来者去考察这处坟场。 有些刚刚脱离超光速状态的舰队看见这一幕,不顾引擎尚未冷却完毕就马上掉头,朝着隔壁星系狼狈逃窜。 林子墨无视了这些不敢面对他的舰队,这场毁灭尚未画下句点,只是背后又多了一个死寂的恒星系,他振翅前往海盗联盟旗下的其他据点。 然而这一次的目标似乎已经在等待着林子墨到来,星云之中出现在他的视野里的是一支规模庞大的海盗舰队,数量超过了他之前遭遇的任何一次抵抗。 这支海盗舰队却并没有处于戒备状态,也没有对突然出现的黑红龙影发起攻击,而是以一种整齐的排列方式分布在这个星系之中,他们的目标对准了一颗类地行星。 这颗行星是一颗殖民星球,上面具备强烈的生命信号,必然分布着相当数量的人口,海盗舰队此时的姿态就像是想要毁灭自家这颗行星一样。 对于这支奇怪的舰队,林子墨还是按照习惯散播出灵能进行探测,反馈回来的第一次信息向他昭示着灵能的存在,证明这支舰队搭载了灵能科技。 所有战舰整齐划一地发射出太空鱼雷,但是没有朝着林子墨飞去,目标对着那颗生命行星,在距离行星还有相当一段距离之时,宛如次品一般突然在中途发生了爆炸。 没有耀眼的光芒,一股灵能波动从爆炸中心扩散而出,林子墨感受到那里的空间正在被扭曲,变得极其脆弱,仿佛一触就碎的、布满裂纹的玻璃窗。 灵能感知之中,这股波动正在疯狂地冲击着亚空间与现实宇宙之间的帷幕,他们挑选了帷幕之上本就薄弱的位置,在这股冲击之下变得更加动荡,宛如一张正在被撕开的轻纱。 “为什么要这样撕开亚空间帷幕?”林子墨对此感到有些疑惑,如今星际之中的文明对于灵能的运用似乎相当原始,这种行为无异于只掌握了核裂变引擎的舰船想要进行恒星际航行,低效而富有勇气。 那颗殖民星球之上骤然传来一股庞大的死亡气息,而林子墨还没有降下毁灭,仿佛这颗星球想要自缢身亡。 无数生命信号正在快速消失,在林子墨眼中的行星地表上,到处都是收容奴隶的营地,如今却早已没有了往日的喧嚣与暴戾。 奴隶遍布在地表的大量广场之上,他们的眼中没有任何神采,只有麻木与绝望,如同一个个被操控的傀儡,将以清醒的意识去面临自身的命运。 灵能气息在流淌,这些广场如今便等同于祭坛,上面的符文开始闪耀着越来越耀眼的光,那些在献祭之中死亡的奴隶灵魂,蕴含着无尽的绝望,在天空之中汇聚、翻腾,形成一片巨大的云。 林子墨明白了这些海盗想要做什么,通过献祭这颗行星之上所有生命,用他们的灵魂吸引亚空间中的某些存在,配合那些灵能炸弹削弱亚空间与现实宇宙之间的帷幕,召唤出他们想要的目标。 那些被献祭的生命不过是他们举行仪式的祭品,是他们用来换取胜利的筹码,为了击败他,这些海盗已经不择手段。 至少在林子墨生前,他没有听过亚空间里面有什么特别存在,对他而言亚空间还是当年那个单纯的、充满着未发育完全的宇宙物质的次级空间,依附在现实宇宙之中,对灵魂和意识敞开大门,衍生出灵能这种能量形式。 林子墨观察着从亚空间之中传来的信号,能想到的只有进行亚空间穿梭之时企图围到他身边的未知实体,那种污浊的气息确实出现在了帷幕之上的裂痕里,正在涌入现实宇宙。 一道巨大的、漆黑裂隙在太空之中展开,向外弥漫着浓郁的灵能气息,比林子墨在亚空间里遇到的那些实体的气息更加庞大,也更加令他感到厌恶。 腐朽、堕落、侵蚀,从漆黑的裂隙之中,一道模糊的、灵魂态的实体缓缓浮现出来,林子墨仿佛看见了有毒的泥潭里有东西在爬出来。 没有固定的形态,在穿过裂隙的过程中,形态才开始发生变化,不断试图凝聚成具体的形象,却始终无法形成清晰可辨的形态。 最终林子墨只看见一团庞大的、模糊的黑影在裂隙边缘缓缓蠕动,将周围的空间撕扯出细密的褶皱,宛如光线都不愿意在其表面留下任何反射。 那种腐朽堕落的气息愈发浓稠,那道黑影仿佛在朝着如今这个宇宙发出无声的嘶吼,并且随着这个实体的降临,行星之上的灵能浓度开始急速上升。 那些海盗舰队在看到这个实体出现之后,立刻启动了引擎,如同惊弓之鸟一般,朝着星系之外逃窜,没有丝毫成功的喜悦。 林子墨很容易就捕捉到这些海盗们的思绪,他们以前也曾遇到过类似的实体,他们将这种实体称为“恶魔”。 对于他们而言,这种恶魔来自亚空间,拥有强大的力量,而且不死不灭,即便他们能够暂时击杀这种恶魔,用不了多久这种实体就会从亚空间之中完好无损地复出,继续在现实宇宙之中肆虐。 海盗们认为这种恶魔是不可战胜的,是能够击败亡灵天龙的唯一希望,他们召唤出这种恶魔,期待着坐收渔翁之利。 “混沌……” 模糊的意念从恶魔那边传来,然而它的目光缓缓扫过星空中的一切,最终落在了悬浮在星空中的林子墨身上。 当它看到林子墨身上燃烧的黑红色火焰,看到那毁灭了无数舰队和星港之后熊熊燃烧的黑红火焰,看到漆黑龙骨仿佛被一颗黑红色的太阳所包裹,那种暴戾的气息瞬间被恐惧所取代。 只要稍微靠近一点,只要被那黑红色的火焰触碰一下,它的一切都会被瞬间焚灭,化为虚无,再也没有复活的可能。 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使得它回头冲向刚刚撕开的亚空间裂隙,想要立刻回到亚空间之中,再也不出来,不用面对这个恐怖的存在。 它甚至不敢回头看林子墨一眼,漆黑的裂隙在星空中张着巨口,恶魔的身影越来越近,即将彻底冲入那片属于它的黑暗之中。 第六十二章 堕落与放逐 哀嚎近乎化为实质,恶魔成功摸到了通往亚空间的裂隙。 那道被海盗联盟炸开的裂痕正不断扩张,边缘泛起涟漪,将周围的星光都拉扯得扭曲变形,宛如一道横在星空之中的狰狞伤疤。 从裂隙深处传来的风暴正在动摇现实宇宙的物理定律,时间都开始出现波动和不一致性,那是亚空间特有的混沌性质在和现实宇宙相互融合。 裂隙越张越大,理应是亚空间入侵现实宇宙的又一道前线,但是恶魔正在反向冲锋,它感受到了万物终结的征兆,命运都仿佛正在催促着它尽快逃离这片绝境。 它刚刚才费尽力气从裂隙之中挤出来,而这道裂隙还是张得不够大,恶魔一进去就正面撞上了其他想要从亚空间里面出来的实体。 在亚空间风暴的影响下,恶魔又开始变得狂暴起来,那种恐惧像是退潮一般回落,它轻易撕裂了那些堵在裂隙之中的同胞,然后加以吞噬。 不论是吞噬同胞,还是吞噬那些被献祭上来的灵魂,都像是久旱逢甘霖一般,让恶魔那道翻涌的灵魂雾气变得更加壮大。 就在恶魔即将完全沉入亚空间裂隙之际,林子墨没有使用“归零之死”,而是将纯粹的灵能化作一张大手,攥住恶魔逃脱了一半的灵魂,将它握在手中。 恶魔仿佛被无形的枷锁牢牢束缚,越是挣扎,就被束缚得越紧,那种狂暴逐渐演变到极端的程度,林子墨在它身上感受到了燎原的怒火,汹涌的灵能一遍遍冲击着他压在恶魔身上的力量。 然而无论怎么挣扎,都只能让这道枷锁泛起一点点涟漪,反倒是恶魔被撕裂得厉害,被它吞噬的灵魂逸散了一些出来,就像正在流逝的鲜血。 灵能骤然收紧,恶魔引以为傲的力量变得不堪一击,如同一支立在狂风之中的蜡烛,火苗颤抖着,即将熄灭成一缕袅袅的烟。 林子墨注视着再也无法挣扎半分的恶魔,随即把注意力放在恒星系边缘即将逃离的海盗舰队,这些意识到局势不妙的舰队马上就要脱离亚光速巡航状态,超光速引擎已经启动到临界点。 然而这支舰队终究无法逃离这片被他们诞下罪恶之地,林子墨的目光落在这些舰船上面,灵能化作一道匹练,横跨整个星系抽了过去。 海盗们紧张地看着引擎启动的进度走到百分百,属于他们的死亡便已悄然降临,灵能触碰到舰船护盾一刹那,足以抵御炮火轰炸的护盾便如一张发黄的丝帛般碎裂。 舰体扭曲,引擎爆炸,光芒刺眼,如星空之中炸开密集的烟花,每一道火星都是一艘正在被能量吞没的舰船,将光与热传播给冰冷的宇宙。 这片曾经被海盗肆虐的星系终于恢复了应有的寂静,在林子墨眼中只剩下那道不断扩张的亚空间裂隙、被灵能束缚的恶魔,还有那颗不远处已经被献祭仪式彻底腐化、一半堕入亚空间的生命行星。 林子墨缓缓收回目光,重新将注意力放在了恶魔身上,他想要仔细观察这个未知的东西,或许对探明这个宇宙在如此漫长岁月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会有所助益。 这头恶魔无法在现实宇宙之中保持稳定的实体,它的躯体无比虚幻,好似无根之萍,若是没有亚空间裂隙逸散出来的灵能环境维持,它很快就会在现实宇宙的坚实规则之下消散。 这种状态相当诡异,林子墨生前在亚空间之中自由穿梭的时候从未见过这种不见容于现实宇宙的存在,当年那些无数诞生于亚空间的怪物都能适应现实宇宙的规则,哪怕会受到一定的限制,也绝不会像眼前这头恶魔一样脆弱到如此地步。 为了进一步确认这个发现,林子墨将恶魔的躯体一点点远离亚空间裂隙,并且随着距离渐远,恶魔变得愈发虚幻。 直到离开灵能污染的范围,恶魔已变得半透明化,属于它的灵能急速流失,被它吞噬的灵魂挣扎着逃逸,气息逐渐微弱。 林子墨看着眼前这头濒临湮灭的恶魔,又把它缓缓带回亚空间裂隙附近,重新进入灵能环境,它的躯体才渐渐稳定下来。 确认了这个恶魔的状态之后,林子墨看向了那颗已经被腐化的行星,那场献祭仪式彻底扭曲了行星本质,没有剧烈的地质崩塌,唯有源源不断的亚空间灵能如同潮水一样淹没了这里。 灵能浓度飙升,渐渐凝聚成实质的雾霭,笼罩了每一寸地表,以至于不断渗透进土壤与大气,未开智的生命率先遭受侵蚀。 原本规整的、向着阳光生长的植被挣脱土壤在疯长,枝干扭曲缠绕成诡异的形态,叶片褪去本色,开始染上灵能的色彩。 林间的生灵彻底癫狂,相互厮杀,原本温顺的食草生物的颅骨之上冒出新的犄角,皮毛下凸起不规则的肿块,肌肉和骨骼肆意畸变,有的长出多余的肢节,有的头部分裂。 随着灵能浓度突破临界值,行星地表开始浮现出模糊的亚空间灵体,发出细碎而凄厉的呜咽与嘶吼。 这些灵体无法脱离灵能雾霭的范围,于是主动依附在畸变的动植物身上,进一步放大它们的狂暴,支配它们弱小的灵魂。 这颗行星在现实宇宙的存在根基被撬动,灵能浓度愈发失控,不同于物理层面的破损,这颗行星正在慢慢“消融”,如同被风吹散的烟尘,一点点在现实宇宙中变得虚化、透明,开始堕入亚空间之中。 林子墨看着这颗惨不忍睹的行星,做出肃清这个星系的决定,他实在看不下去这里的污秽,简直不忍直视,他要将这颗被腐化的行星连同那头无法在现实宇宙保持实体的恶魔一同放逐回亚空间之中。 这一次的灵能规模远超之前,化作一片无边无际的海洋笼罩了那颗被腐化的行星,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像是捏起一颗石子投向湖面打水漂一般,直接将那颗巨大的、腐化不堪的行星,扔进亚空间之中。 这次“坠入”没有发生在物理层面,宛如一艘船舶被灵能拽着拖进深海一般,虚化速度瞬间加快,原本开始变得模糊的轮廓更加透明,那些弥漫在地表的雾霭与亚空间灵体一同消散,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汁,一点点融在亚空间之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这种放逐严重冲击了现实宇宙与亚空间之间的帷幕,于是那道亚空间裂隙骤然变大,亚空间能量不断涌入现实宇宙。 裂隙深处甚至已经开始出现大漩涡的雏形,若是任由它继续扩张下去,用不了多久就会演变成一个巨大的亚空间通道,不断吞噬现实宇宙的物质与能量,并且朝着周围的星系辐射。 第六十三章 焚世 恶魔无法反抗,只能与那颗被腐化的行星一同坠入亚空间之中。 明明仿佛鱼入大海一般应该获得自由自在,但是浩瀚的灵能足以横跨现实宇宙和亚空间两地,这道束缚在它身上的枷锁比一座大山压在人类身上还要绝望。 放逐了行星与恶魔之后,林子墨看向那道走向失控的亚空间裂隙,此刻这处通道已经扩张到了无比巨大的规模,他能从中看见无数正在试图冲进现实宇宙的实体。 这些同样可以被称为“恶魔”的实体看上去弱小得多,远不如海盗联盟耗尽一颗行星上所有生命召唤来的恶魔强大,并且确实可以沦为后者的食粮。 灵能瞬间包裹住了整个亚空间裂隙,林子墨强有力地遏制它的继续扩张,就像压在门板上的两道栓锁。 灵能开始不断收缩,挤压着亚空间裂隙,涌入现实宇宙的灵能开始变少,宛如水库阀门正在关闭,留给那些恶魔的通道越来越窄。 已经冲进现实宇宙的恶魔看见星空之中的黑红龙影之后咆哮着想要掉头,而后面还在拥挤的恶魔见不得通道被关闭,还想要继续往外冲。 两边就这么撞在一起,被正在关闭的亚空间裂隙挤压,直到通道关闭到一定限度,现实宇宙开始自我修复,这些恶魔再没有逃离的机会,被愈发完善的规则碾成虚无。 林子墨关上了这道门,并且将灵能涌进帷幕之中,协助着正在自愈的现实宇宙,使得这道门关变得愈发坚实,如同落下一块巨石,不可再被开启。 “其为门关时,这道伤疤只许在最后打开。” 有了林子墨施加的封锁,没有足够强大的力量将门扉直接破碎,这个星系之内的现实规则就无比稳固,并且一直延续下去,连其他灵能者都无法沟通亚空间。 关闭了这道即将撕裂星河的裂隙之后,林子墨前往其他星系,绕路进入亚空间之中,振翅翱翔。 他留下了这处终于恢复平静的星系,不知未来何时才会出现新的生命,想来这里诞生的文明连远古时代的梦魇都不会有,神秘学没有基石,他们只会一往无前地、昂首挺胸地走在科学发展的道路上。 自从重回宇宙的第一次亚空间穿梭开始,林子墨就意识到如今的亚空间恐怕已经不再是他记忆中的模样。 时间如流水一般软弱,也如流水一般无情,沧海桑田,林子墨还需要继续重新认识这片宇宙、这个新朋友、新的家园。 林子墨很容易就找到合适的参考系,他踏入亚空间的位置正好是腐化行星和恶魔被放逐的地方,这便是亚空间混沌性质的神奇之处,如果不加控制,连时间都会被穿越。 林子墨一直很敬畏时间,相信玩弄时间的也必将被时间玩弄,所以他从来不去利用亚空间的特殊性质来穿梭时间,不过他总是能在亚空间之中看见从其他时间穿越而来的事物。 如今的亚空间,在恶魔周围聚集起来的灵能之中夹杂着无数负面情绪,这种可塑性极高的能量又被赋予了新的特质,就像林子墨可以赋予灵能以死亡的特质一样。 林子墨缓缓扫视着周围的一切,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这里的亚空间灵能已经被严重污染,不再是那种纯粹的、由灵魂发源、由意识主导的力量,而是充满了各种各样的杂质,被负面情绪所支配。 这种被污染的灵能狂暴不堪,不受控制,仿佛拥有了自己的意识,不断侵蚀着亚空间,乃至于想要污染现实宇宙。 林子墨找到了那头被他放逐回亚空间的恶魔,此刻那颗被腐化的行星正漂流在亚空间之中,表面腐化痕迹变得更加严重。 那头恶魔依旧被灵能束缚着,但是它的状态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曾经它在现实宇宙之中只是一团虚幻的雾气,无法保持稳定的实体,但是在亚空间之中,虚幻的躯体正在变得凝实,变得更加庞大、更加狰狞。 恶魔展现出它的实质,泛着诡异的红光,如同被鲜血浸染过一般,肉体的头部长出了一对弯曲而相互交融的犄角,背部展开了一对巨大的、破损的膜翼,膜翼之上仿佛流淌着炽热的熔岩。 它的力量飞速攀升,疯狂扭动躯体,发出无声的咆哮,那种疯狂与愤怒愈发高涨,宛如正在喷发的火山,想要毁灭一切。 然而无论它如何挣扎,无论它变得多么狂暴与愤怒,都无法撼动林子墨施加的枷锁,而林子墨缓缓靠近这头拥有了实体的恶魔,仔细观察着它的变化,就像研究员看着手中的试管一样细心。 属于智慧生命才有的情绪特质是这种灵能的新属性,然而生命的强烈情感往往是能够投射成为灵能的主要因素,所以负面情绪才能大行其道,远远压过了正面的、美好的一面。 是什么原因,导致亚空间出现如此诡异的变化? 林子墨只能想到时间,时间在宇宙之中不断流逝,无数文明、无数生灵在其中生灭,而亚空间又会接纳一切,如同百川归海,或许正是这些灵魂在漫长的时间里发生了异变。 林子墨突然想起了曾经裹在自己身上的、来自亚空间的黑泥,带有吞噬一切的性质,仿佛永不满足的饥饿,看似是一团蠕动的黑泥,实际是每一个基本粒子都在张开大嘴,想要吞噬外物。 这些黑泥、连同他的骸骨与虫族暴君的残躯,在死亡之火中融为一体,或许在他生前那段岁月里,亚空间就已经开始出现一些不好的改变,汇聚起来的灵能在里面诞生了某些具有意识的强大存在。 若是这个猜测成立,那么如今的亚空间恐怕已经是一团糟了,无数灵魂在其中聚集,无数的负面情绪堆积成海,灵能被严重污染。 恶魔在混沌之中无止境地诞生、成长,它们狂暴不堪,充满了各种各样的欲望,一旦有机会就会冲破现实宇宙与亚空间之间的壁垒,给宇宙之中的文明带来无尽的灾难。 想到这里,林子墨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凝重,他想起了那个恶魔进入现实宇宙之后无根之萍的状态,想起了隐藏在亚空间之中、被帝国特级封锁的“虚境”,他在其中感受过转瞬即逝的恐怖气息。 “赞美帝国。” 林子墨向帝国献上崇敬,恐怕正如他的猜测,如今宇宙之中还能百花齐放、文明争鸣,很可能离不开帝国的功绩,“虚境”可是还在运转,哪怕过了这么长时间。 无论如何,林子墨必须维护“虚境”的存在,无关乎于帝国,而是必然的责任、对这个宇宙的维护,直到他不再希望这个宇宙正常运转下去。 “归零之死”燃起,这种象征万物终结的火焰,在亚空间之中焚尽一切污秽,那些受到负面情绪污染的灵能被瞬间净化。 恶魔之躯剧烈震颤,黑红色火焰燃起之时它便感受到了灭顶之灾,自己正在被净化,如同灶台上被擦去的炭灰,它失去了从亚空间中复活的能力,那些被吞噬的灵魂纷纷挣脱束缚,在火焰中获得解脱。 那颗被腐化的行星在死亡之火的焚烧下开始加速分解,行星虚化的轮廓在火焰中收缩与破碎,那些被解放的奴隶灵魂如同倒逆归天的瀑布流向林子墨身上的灵魂之海。 他们朝着不认识的龙影发出呼喊,仿佛在向林子墨表达着感激之情。 完成净化之后,死亡之火渐渐收敛,重新回到了林子墨的骸骨之中化为阴燃的状态,此时这片亚空间已经被涤荡一空,仿佛回到了林子墨生前的状态,看上去赏心悦目。 死亡的终极规律,便是如此终结一切不终结之物。 第六十四章 无果的研究 幽蓝色的光线铺满了整个实验室,空气中始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死寂的冰冷感。 恒温系统已经将室温精准控制在基金会主体种族最适宜的区间,但是每一个踏入这里的研究员依旧会下意识地裹紧身上的制服,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寒意穿透了皮肤,宿居在血管里面。 卡伦站在环形观测台旁边,黄绿色的皮肤在幽蓝光线下泛着一层近乎灰白的质感,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凝重让他心力交瘁。 他的目光锁在观测台中央的容器里放着的一块不过巴掌大小的、不规则的金属碎片,表面泛着一种失去光泽感的、如同灰烬般的暗哑。 这是从千星之城的废墟里筛选出来的、具有代表性的样本,曾经是一块属于支撑结构的合金板,足以正面承受舰队的炮火轰炸,可现在它就像一块被抽走了所有精髓的朽木,仿佛已经不是一块金属。 “特使阁下。” 一个沙哑的声音在卡伦身侧响起,说话的是负责这个实验室的首席专家,也是基金会在材料学与灵能交叉领域最权威的学者,然而此刻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茫然,将一组组数据投射到卡伦面前。 “我们已经将观测精度提升到了基金会设备能达到的极限,甚至调用了从汉博利亚协约体那边授权的观测仪,可是……我们还是什么都找不到。” 首席专家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将观测画面放大,从宏观的金属碎片一路推进到微观层面。 仪器显示构成这块合金的基本粒子依然按照宇宙的基本规则平稳地运动着,完全符合常理,各种粒子之间的相互作用一切如常。 “您看,特使阁下,从微观层面来看,它没有任何问题”,首席专家操作着观测画面,把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地展现在卡伦面前。 “这块合金的微观结构,和我们仓库里全新的、同一个工厂出品的合金,没有任何区别。” 卡伦当然明白这位首席专家为何会如此绝望,科学角度和肉眼观察之间的冲突是如此诡异、颠覆认知,在微观层面一切正常,可是放到宏观层面,在他们这些生物眼中,这块合金却彻底“死”了。 “在宏观层面,它失去了所有特性”,首席专家把画面调度到这块合金接受过的测试。 “它如今不会产生任何相互作用了,所以我们无法让它悬浮和搬运,甚至连质量都在以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流失”,首席专家解释道,“我们试过了所有能想到的方法,没有任何一种方式能让它恢复原本的特性。” “这块金属就像……特使阁下,原谅我的身份说这个有些不合适,但是我确实觉得这块金属就像死了一样。” 卡伦终于开口了,听不出太多情绪,“你们的结论是什么?” “我们没有结论,特使阁下”,首席专家苦笑着摇了摇头,眼底满是血丝,“我们甚至连它被影响的机理都找不到。亡灵天龙释放的那种……被我们暂定为‘死亡之火’的火焰,没有破坏它的物理结构,甚至没有在上面留下任何能量残留。” “我们能想到的只有概念性的东西,但是无论如何都是虚无缥缈,宇宙之中的规则确实可以被肆意修改,然而我们还是无法理解这种变化。” 卡伦理解专家口中的意思,他见过无数高等文明的终极武器,宛如造物主一般修改宇宙规则,虽然不清楚其中原理,但是至少结果可以被理解,例如圆周率取整之类的。 可是亡灵天龙的死亡之火,对于物质的作用结果都无法被理解。 这种力量已经超出了基金会对于科学的认知边界,甚至可以说进入了神学的领域。 卡伦心里只有无奈,董事会那些养尊处优的老家伙们,只看到了他们的利益受到损失,看到了自己需要维护在河系之中的地位,看到了汉博利亚协约体的威权。 奈何面对亡灵天龙,将祂定性为银河公敌,却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存在真的是他们能对抗的吗? 卡伦已经极力阻止基金会主动派出舰队参与针对亡灵天龙的攻势,所以至少到现在为止,基金会还没有与亡灵天龙正面为敌。 “继续研究”,卡伦收回看向那块合金的目光,“无论用什么方法,无论需要多少资源,你们只要能找到一丝一毫的线索,第一时间联系我。” “是,特使阁下”,首席专家连忙躬身应下,哪怕他心里清楚,这个任务几乎不可能完成。 卡伦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实验室,厚重的大门在他身后闭合,将实验室里的死寂与茫然隔绝在里面。 仿佛离开了那块被死亡之火灼烧过的金属,走廊里的灯光都显得柔和许多,映照着他略显孤寂的身影。 这里是一处临时总部,千星之城毁灭后,董事会将大量核心机构迁到了这里,一座隐藏在小行星带内部的恒星堡垒。 建造这里的防御系统几乎不计成本,比千星之城还要严密,监控无处不在,董事会的那些老家伙们在经历了千星之城的毁灭后,变得愈发多疑和怯懦,连处在核心圈子的自己人都要时时刻刻监视着。 卡伦很清楚董事会给他安排的职位处处受限,董事会早已通过了正式决议,不允许他再进行任何与亡灵天龙接触、交流的尝试,所有的研究方向都必须围绕如何对抗、消灭亡灵天龙。 可是他们不知道卡伦从来没有放弃过,或者说根本不在乎。 他拐进一条偏僻的走廊,打开一道隐藏的门,里面是一间逼仄的私人空间、秘密搭建的安全屋,只有他的心腹知道这处恒星堡垒里有这么一处房间。 不过这么说起来,哪家董事在建造这处恒星堡垒的时候没有自己的心思呢,那幅建设蓝图里怕不是有一堆没有标注出来的、秘密施工的地方。 卡伦的心腹秘书莉娅已经在办公桌前等待,看到特使进来立刻行礼。 “特使阁下”,莉娅声音轻柔,“您要的关于亡灵天龙的最新动向,已经全部整理好了。” “说吧”,卡伦坐了下来,积累如高山的疲惫在这一刻终于显露了几分,他已经太久没有合眼了,哪怕是基因优化后的身体都经受不住连机器都必须检修的工作时长。 莉娅点了点头,投射出一组全息影像,画面里是一片又一片被彻底毁灭的星系,原本繁华的海盗据点,如今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死寂。 “从终末日事件到现在,亡灵天龙对海盗联盟的荡平行动一直没有结束,祂始终在寻找下一个隶属于海盗联盟的星系。” “海盗联盟舰队损失惨重,相当数量的附属势力被彻底剿灭,有情报显示,大量残余势力都聚集到了海盗王在河系之外的老巢。” 卡伦看着影像里那些被死亡之火彻底焚尽的星球和堡垒之上,他一点都不意外这个结果。 当亡灵天龙动了杀心的时候,整个河系里不会有任何一个势力能挡得住祂的脚步,海盗联盟本就是自取灭亡。 第六十五章 意外发现 “海盗王有什么动作?”卡伦问道。 “可以说,他已经被逼到了绝境”,莉娅变得更加严肃,调出他们情报部门的成果,“我们捕捉到了异常的灵能波动,源头就在属于海盗联盟的一个重点星系,根据数据显示,海盗联盟动用了一种专门针对亚空间帷幕的灵能湮灭鱼雷。” “灵能湮灭?”卡伦眉头瞬间皱紧,“他们疯了?他们的灵能理论是什么水平?这种武器一旦失控,谁也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在整个河系里,至少就卡伦所知,没有哪家文明在灵能科技上可以说自己很了解亚空间,大家都像是蒙着眼睛在探路,海盗王这么做无异于玩火自焚。 “观测数据显示,那片星系的帷幕被撕开了一道裂口,我们捕捉到了大量短暂出现的、未知的灵能信号。” “然后呢?”卡伦的身体微微前倾,他很清楚能从亚空间里钻出来的东西,绝对不是海盗联盟能应付的,必然是为了亡灵天龙而来。 “所有的观测信号都消失了”,莉娅摇了摇头,调出了最终恢复后的监测画面,只剩下一片纯粹的黑暗,“信号中断了一段时间,当我们重新恢复监测能力的时候,那片星系里的行星消失了,灵能信号归零。” “消失了?” “是的”,莉娅的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撼,“行星消失了,海盗联盟的舰队和据点,包括那道裂缝和出现的灵能信号全部消失了。” 拆解行星不是一件难事,但是能让行星凭空消失的只有可能是属于亡灵天龙的伟力。 祂不仅解决了海盗联盟派来的军队,还顺手抹掉了那些从亚空间裂缝里出现的灵能信号,那些未知信号必然代表着一些基金会不理解的存在。 “还有一件事,特使阁下”,莉娅的声音再次响起,“我们向那片星系派遣了一队灵能者进行实地勘察,现在已经传回来消息。” “什么结果?”卡伦睁开眼睛,目光锐利地看向自己的心腹秘书。 “我们的灵能者在那片星系里,无论用什么方法都无法联系上亚空间,连最基础的灵能通讯都无法传递。” “他们认为是那里的帷幕变厚了,以至于彻底隔绝了现实宇宙与亚空间的联系。” 卡伦愈发能意识到亡灵天龙在灵能领域的力量,对于想要破坏帷幕都只能靠蛮力的他们来说,修补并且封锁帷幕简直是天方夜谭,就像生活在地表的土著文明想要让太阳以他们的意愿升起和落下。 这样的存在,董事会那些老家伙竟然想把祂当成敌人? 卡伦的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还有一股近乎压抑不住的愤懑,汉博利亚协约体只需要动动嘴,就能让无数文明冲在最前面,去当对抗亡灵天龙的炮灰,而董事会竟然真的应下了这个烫手山芋。 他们只看到了汉博利亚协约体的威权和许诺,觉得违背上级文明比亡灵天龙一个“利维坦”更加可怕,所谓亡灵天龙太远,而汉博利亚协约体的舰队太近。 “我知道了”,卡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重新恢复近乎机械的、属于基金会外交特使的冷静。 “继续保持监控,亡灵天龙有任何新动向都第一时间汇报给我。” “是,特使阁下”,莉娅立刻躬身,她很清楚这个命令已经违背了董事会的决议,但是她是为卡伦工作,而不是董事会。 莉娅退下了,办公室里只剩下卡伦,他调出了无数影像,全都是这些时间捕捉到的关于亡灵天龙的画面。 祂在星空中振翅翱翔的身影,漆黑的龙骨在星海背景下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近乎神圣的美感,黑红色火焰在星空中燃烧,所过之处,一切归于死寂。 卡伦的目光,一张一张地扫过这些画面。 他见过无数被称为“伟大”的存在,可没有任何一个存在,能像亡灵天龙这样,让他从灵魂深处生出一种近乎朝圣般的向往。 这不是对力量的盲目崇拜,而是对一种超越了文明甚至超越了生死的存在的敬畏,祂就像宇宙本身的意志具象化,执掌着终极的规律。 他始终都知道这位存在并非毫无底线的毁灭者,每一次毁灭降临之后,祂都会接纳一些灵魂。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卡伦目光突然一凝,调出了一组特殊的影像,这是基金会的灵能观测仪捕捉到的画面,即亡灵天龙身上时不时短暂出现的灵魂之海。 早在终末日事件之前,卡伦就发现了一个异常现象:亡灵天龙毁灭一切的时候,并非所有的灵魂都会被一同抹除,总有一些灵魂会安然无恙,如同被无形的手托举着,最终融入亡灵天龙的身躯里,汇入那片浩瀚的、由无数灵魂组成的海洋。 基金会对灵能的开发程度还无法理解这种现象的原理,可是卡伦觉得这才是理解亡灵天龙的关键。 他放大了这些画面,亡灵天龙的龙骨周围会浮现出一片近乎透明的、由无数光点组成的海洋,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被祂接纳的灵魂。 卡伦不断放大和检索,一遍又一遍地梳理着关于这片灵魂之海的画面。 他发现在这片浩瀚的灵魂之海里,数量最多、占比最大的,始终是同一种灵魂形象。 那是一种双足直立的哺乳类生命,数量在灵魂之海里占据的比例特别突出,如同漫天星辰汇聚成了这片灵魂之海的主体。 卡伦的呼吸,在这一刻猛地停滞了。 一个疯狂的、却又无比合理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过他的脑海。 亡灵天龙为什么会大量接纳这种灵魂?为什么这种灵魂在祂的灵魂之海里占据了绝对的主体地位? 或许答案只有一个:这种灵魂的起源地、这个双足直立的智慧生命诞生的星球,必然和亡灵天龙有着极深的渊源,甚至那里就是祂的起源之地。 祂是从那里来的。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卡伦的心底疯狂生根发芽。 他开始调出基金会对于整个河系内智慧生命的观测数据库,检索符合这种特征的种族,哪怕是未完全进化的物种都要与其比对。 检索进度条缓缓跳动,办公室里只剩下卡伦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他很清楚这次检索可能会让他触碰到亡灵天龙的秘密,也可能会让他彻底走上一条和基金会、和汉博利亚协约体的意愿完全相反的道路。 可他没有丝毫犹豫。 直到系统里跳出来一个无比突出的、符合要求的检索结果。 第六十六章 其名为人 检索进度条末端骤然亮起完成标识,如同在无边黑暗里亮起的一盏孤灯,瞬间攫住了卡伦的视线。 无数条检索结果被系统按照匹配度从高到低排列,排在最顶端的那一条与亡灵天龙身上背负的灵魂之海里的生命形象重合度近乎贴到百分百那一条线。 卡伦甚至不需要去查阅详细参数,只看一眼那种生物的轮廓,都可以确定这就是他想要寻找的目标。 档案的创建时间并不算太远,他还记得那是基金会组织的一次河系生命普查计划。 彼时波罗斯寰宇基金会的商业版图急速扩张,怀揣着对未知市场的无限渴求,让董事会在当年通过了一项决议。 向整个河系发起悬赏,雇佣考察船队对基金会势力范围内及所有友好星域进行普查,记录每一颗生命行星上面发展出来的生物形态,如若确定发展出了文明,则重点考察其社会模式。 这项计划的初衷是为社会学和生物学研究提供参考数据,避免闭门造车式地盲目科研,但是最终享受这个结果的还是基金会后续的市场开拓、资源开采与殖民规划。 绝大多数探测船发回的报告都在意料之中,大部分行星没有诞生生命的条件,有些演化出了复杂的生物圈,却迟迟没有智慧生命从中萌芽。 唯有少数行星能够真正孕育出璀璨的文明,但是在庞大的星系基数下,基金会得到的数据依然如海洋一般辽阔,而卡伦此刻查阅的这份档案混在里面,相当不起眼。 这份日志的记录者是考察队的船长,一位经验丰富的星际探险家,在穿越一片稀疏星云之后进入了一个单恒星的星系,并且发现了一颗被液态水覆盖了七成表面积的岩石行星。 这颗行星拥有一颗稳定的天然卫星、拥有厚度适宜的大气层、拥有活跃的地质运动与完整的循环过程,于是仅仅远程观测,这支船队就认为这颗行星完全具有诞下生命的条件。 在他们的观测结果中,液态水在行星地表形成了广阔的海洋与蜿蜒的江河,陆地之上覆盖着茂密的植被,从赤道到两极演化出了截然不同的生态系统。 探测船开启了隐形模式,低空驶入了这颗行星的大气层,开始进行环绕观测。 这颗行星上确实已经诞生了智慧生命,并且发展出了自己的文明,卡伦从观测日志的字里行间都能感受到那位船长为即将到来的丰厚报酬而欢呼雀跃。 彼时这个文明正普遍处于农耕时代,在不同生态圈分布着社会形态各异的城邦,他们重点观察了当时在其中最为鼎盛的一个目标。 城墙环绕,屋舍鳞次栉比,田间有农人赶着牲畜耕作,手中握着打磨后的青铜器和少量金属农具,城镇之间有驰道相连,路上有载着货物的车马往来,甚至已经出现了统一的文字与度量衡,形成了疆域辽阔的集权式王朝。 探测船规避了这个低等文明的所有感知,他们在这里等待了数十个卫星环绕行星公转的日子,记录了这个文明的社会结构、文化习俗、技术水平,甚至采集了土壤、水源与植物样本。 他们在日志里写道,这个文明正在高速发展,但是目前没有发展出涉及星际时代的技术,所以并未触碰到广域静默的警戒线。 按照基金会的普查规程,对于这种尚未踏入星际时代、甚至连工业时代都未开启的文明,考察船队只需要完成记录与标注便可以悄然离开,不留下任何痕迹。 未来可能会有属于基金会旗下的行商舰队前来开拓市场,但是这个未来恐怕相当遥远,以至于这份记录在数据库中沉寂这么久都没有被问津。 然而这支考察船队的船长,却没有遵守普查规程,他抓捕一个活体样本带了回来,或者说这种行为在他们这些为了悬赏而奔波的考察队中相当常见,基金会默许这种行为,并且会给予额外奖赏。 卡伦在日志的这一页停顿了许久,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太清楚这些星际考察队的行事风格了,在缺乏监管的茫茫星海之中,所谓的规程不过是一张废纸,只要有足够的利益,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 日志的后续记录印证了他的猜想,在那个行星上一个普通的日子里,考察船接近了那个王朝的一处乡野,他们的目标是一个在田间劳作到日暮才归家的农人。 日志里记录了抓捕全过程,目标个体为雄性成年体,身着粗麻缝制的短褐,腰间束着布带,头发用木簪束起,赤足穿着木底的鞋履,手中还握着未放下的农具。 目标个体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被带入了考察船,然而解除隐形屏障之后还是被村落里的人看到了天空中划过的、泛着冷光的巨大影子,看到了那道直冲云霄的光柱和飞上天空的人影。 在考察船队离开以后,这个农耕文明里开始流传起各种各样的神话传说。 有人说,曾有仙人乘着鸾鸟自九天而来,白日飞升,去往了月宫之上,还有人说,苍穹之中曾有天光亮起,仙官降临人间,带走了有缘之人。 这些传说在口耳相传中不断演变,最终融入了这个文明的文化血脉里成了他们对星空最初的、懵懂的想象与敬畏。 至于那个从自己母星上被带走的个体,被考察船队拿去领赏之后被送入了生物标本库,成为了无数样本中的一个。 卡伦借用了一个朋友的权限,向基金会的中央数据库发起了申请,调取这份档案对应的样本存储记录。 一份尘封了相当长岁月的文档呈现在卡伦面前,这个样本在被带回基金会后,接受了全面的生物检测。 研究部门记录了他的基因信息,然后就把他当作流水线上又一个不起眼的样本,放入静滞立场之中封存,下一次调取不知道是多久以后了。 卡伦调取了仓库里的观测频道,见到静滞舱里封存着来自河系各处的生命样本,他们都被定格在了时间的琥珀里,无声地诉说着这片星海的生命百态。 卡伦找到了想要的目标,这个成年的雄性个体依然完好无损地被保留着,皮肤接近褐色,看上去劳作之时晒了不少太阳,以至于原本黄色的皮肤颜色变得这么深。 他的双目紧闭,眉头微微蹙起,仿佛还停留在被捕捉的那一个瞬间,在静滞立场里如同一座沉默的雕塑。 卡伦相当确信这就是在亡灵天龙的灵魂之海里看到的形象,严丝合缝地重合在一起。 这一刻,所有的猜测、推断与疑惑,都有了最终的答案。 于是卡伦秘密下达了自己的命令,向那颗行星派出不在基金会序列里的、向他效忠的舰船。 第六十七章 命路歧途 “……经董事会全体表决通过,正式响应汉博利亚协约体号召,将‘亡灵天龙’列为毁灭性威胁,联合河系内所有签署意向书的文明,组建联合围剿舰队……” “……任命卡伦特使为此次行动的基金会外交总代表,负责与汉博利亚协约体及各加盟文明的外交对接工作……” 最后一行任命,像一条绞索套在了卡伦的脖子上,这是他刚刚接收到的消息,无异于把他推下悬崖的最后一步。 那个在他心中发芽的想法越发茁壮生长,卡伦看着数据库里那个躺在静滞立场里的生命,逐渐坚定了自己的未来道路。 波罗斯寰宇基金会在这条旋臂上盘踞了这么长时间,从当初一个小小的星际贸易商行,扩张成河系霸主之一,它的根系早已盘根错节,深入到每一个殖民星的土壤、每一条贸易航线的节点。 董事们背后的家族是基金会真正的掌权者,他们彼此联姻、相互制衡,共同织就了一张密不透风的权力大网。 卡伦正是来源于两位董事家族的联姻,当期的轮值董事正是他的祖父,在董事会的决议中主动提出要卡伦放下与亡灵天龙的交流、转去研究如何对抗亡灵天龙。 然而面对亡灵天龙的伟力,卡伦实在找不到任何希望,于是在绝望的无尽堕落之中,他在深渊之底看见了新的光芒,代表了一种特别的希望。 为何不能主动向亡灵天龙投诚呢? 这条路同样凶险万分,他不能保证亡灵天龙会接受投诚,不能保证祂不会像毁灭海盗联盟一样,随手将基金会也一并焚尽。 但是至少,这条路还有一线生机。 然而想要完成向亡灵天龙的投诚,董事会,这个僵化的行政组织挡在了卡伦面前。 现在的董事会早已被汉博利亚协约体绑在了利益的战车上,那些老家伙们也不会放弃自己手中的权力与利益。 家族与文明,亲情与未来,终究要做出一个选择。 卡伦缓缓闭上眼,脑海里闪过千星之城毁灭后的那片废墟,闪过基金会如今摇摇欲坠的未来,闪过董事会那些老家伙们的慵懒面容。 再度睁开眼时,他的所有犹豫、所有挣扎、所有复杂到难以言说的情绪,尽数散去,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想要改变基金会的命运,就必须推翻这座高台,打碎这个早已僵化与腐朽的旧体系。 哪怕这件事对卡伦来说无异于蜉蝣撼树,哪怕这个体系的顶端坐着他的亲生祖父,现任的轮值董事,将他推上基金会最年轻的外交特使的董事,给了他如今的地位、权力与荣耀的董事。 他必须推翻董事会的统治,废掉自己的祖父,掌控整个波罗斯寰宇基金会的最高权力,然后带着基金会从汉博利亚协约体的战车上跳下来,为这个文明搏出一条生路。 他要给这个早已在利益的泥潭里越陷越深的文明,来一场彻彻底底的再造乾坤,让它在烈火之中重生。 做出这个决定的瞬间,卡伦只觉得压在心头许久的巨石轰然落地,整个人都变得无比轻松。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是只要思想已经开端,一切都有了可能。 面对波罗斯寰宇基金会这样一个盘根错节、势力林立的寰宇巨企,需要周密的计划、绝对的保密、强大的盟友,以及对关键节点的绝对掌控。 然而卡伦也有自己的底牌。 作为基金会对外的最高外交代表,他是整个基金会里最懂这台庞大机器如何运转的成员之一。 他常年与各个附属文明、各个星际势力乃至于高等文明打交道,他熟悉基金会内部的各个部门,从军方将领、情报主管、科研专家到各个殖民星球的总督,都有他的朋友,甚至是他的心腹。 这些本该是卡伦在遥远未来被推上轮值董事,乃至于成为董事长而积累的班底,毕竟董事家族之间联姻就是为了巩固权力,大家轮流当家作主,对外营造出民主形象。 此刻这些力量却要被反过来对付董事会。 与此同时,卡伦未来要治理整个基金会,自然很清楚基金会的命脉在哪里,它的繁华与强盛,从来都是建立在无孔不入的贸易垄断、对附属国的层层盘剥、对边缘星区的无尽压榨之上。 这套运转了无数时间的体系,早已在漫长的岁月里生出了无法弥合的裂痕,卡伦看向疆域图上那些被标为灰色的边缘星区。 基金会的奢靡与繁华建立在这些边缘地带的血泪之上,那些远离千星之城耀眼光芒的殖民星球,被董事会定下了高到离谱的资源赋税,并且宣称只要交纳这些赋税,总督就可以在自己的行星上为所欲为。 这种行为等同于宣称基金会对于边缘星域的掌控力低到了一定程度,以至于集权体系都无以为继。 殖民星球上的人口、开采出来的稀有矿物和种植出来的基因改良作物,必须以远低于市场价的价格卖给基金会的官方商行,再由商行派出行商舰队,转手高价卖到其他星区。 为了维持永无止境的垄断,董事会会刻意打压边缘星区的本土工业,让这些殖民星球永远只能按照基金会制定的计划发展下去,充当原材料的供应者困在产业链的最底端,世世代代为核心星域输血。 边缘星区的反抗从未停止过,小规模叛乱此起彼伏,只是一直被基金会的主力舰队和雇佣兵以雷霆手段镇压下去。 卡伦无数次被董事会派往这些星区调停矛盾,与那里驻守的总督和当地领袖打过交道,他清楚这里积压的不满氛围有多汹涌,也清楚他们手里握着多少可以调动的物力。 视线再往疆域外围延伸,那些被标为附属国的星区更是积怨的重灾区。 基金会打着“星际庇护”的旗号,向这些附属文明收取高昂的保护费,强行开放他们的本土市场,让基金会的廉价商品潮水般涌入,冲垮他们经营的本土产业。 很多不平等条约都是卡伦代表董事会与这些附属国签订的,他清楚每一个附属国的底线在哪里,清楚他们与基金会之间的裂痕有多深,也清楚哪些势力是真正可以拉拢、可以信任的盟友。 至于基金会里面,卡伦很清楚,即使他的血脉地位尊崇,也不可能直接联系舰队总司令发动军事突袭,那位效忠于董事会的老派军事家,行事相当古板。 他也不可能贸然接触那些明面上与轮值董事有分歧的反对派董事,他们不过是权力游戏里的不同派系,本质上与董事会同气连枝。 他的视线投向了那些被董事会边缘化、被权力体系压制在中游而无法上升的群体。 那些在实验室里熬了一辈子的研究员,那些在前线与海盗和异形浴血奋战却发现无法用战功晋升、只能走后门关系或者等待上面的长官过世的中层军官,那些在附属国与殖民星兢兢业业任职,却因为出身而被处处刁难、贬谪的行政官员…… 这些群体遍布在基金会这台庞大机器的每一个角落,他们是机器里不起眼的螺丝钉,却也是最清楚这台机器哪里已经锈迹斑斑、哪里可以被撬动。 夜色般的谋划在卡伦心中缓缓铺开。 他知道自己走的是一条九死一生的路,要推翻这个庞然大物,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但是董事会正在把整个基金会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面对亡灵天龙,他没有退路。 第六十八章 星际时代 这是一片混沌而壮丽的星系。 林子墨出现在一个由三颗恒星构成的星系,感受着这个星系里狂暴而无序的引力场。 宇宙实在浩瀚,人类文明所处的那种单恒星系其实相对少见,大多数恒星都并非孤独地生活在星海之中。 它们或是两两相伴,构成相互环绕的双星系统,或是三五成群,形成更为复杂的多星系统,乃至于成百上千颗恒星组成集群都是常事。 三体系统在其中相当常见,彼此之间引力相互交织,形成充满不确定性的轨道,这个星系里三颗质量相差不大的恒星将永远混沌地运转下去。 林子墨挺喜欢看着这种三体系统,他从中可以同时体会到混沌与永恒的含义,意识到变化才是常性、永恒之理。 如果是通过计算得到三颗恒星下一个瞬间的轨道方向,他尚且无法做到,但是他可以通过灵能预知这个星系的未来,间接破解三体问题,但是他很少这么做,始终保留自己对混沌体系的敬畏和欣赏。 在这片三体星系之中,一座巨大的恒星基地正围绕着三颗恒星,不断切换着运行轨道,在引力乱流中灵活穿梭,如同一个被恒星们拿去进行游戏的冰球。 这个基地是海盗联盟宣示对这片星系主权的标志,也是他们部署在这里的物流中心,里面还搭载了船坞和物资仓库。 外表虽然显得几分臃肿粗犷,但是防御平台还是在忠实地保卫着这个物流中枢,警惕着可能出现的威胁,护盾发生器时刻开启,甄别着敌我信号。 船坞之中,几艘海盗船正在进行维修补给,物流中心的运输舱来回穿梭,他们最近相当忙碌,每发起一次对亡灵天龙的攻击,就需要后勤补给为此忙得焦头烂额。 防御平台确实可以暂时抵御舰队突袭,但是林子墨的目光落在这座不断切换轨道的恒星基地上,他即将给予这个海盗据点以毁灭的天火,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防御平台只会是形同虚设,沦为被他摧毁的又一个不起眼的废墟之一。 一股浩瀚的能量波动喷涌而出,以至于周围的星际尘埃都被瞬间推开,三颗恒星的运行轨迹出现了细微的偏差,这种扰动必然带来新的运转轨道。 基地防御平台上的动能武器瞬间启动,无数枚电磁穿甲弹朝着林子墨飞去,却在靠近他周身的瞬间便融化成一滩水,一时间仿佛在他周围形成一个熔融金属罩子。 林子墨从口中凝聚出灵能光束,如同贯穿天地的一道矛头,在发射的那一刹那便抵达了恒星基地表面,能量护盾在这种程度的冲击之下骤然过载破碎,消散在星空之中。 灵能之光径直穿透了基地外壳,击中了正在运转的物流中心,里面存储的物资被引爆,无数道耀眼的火光从基地内部喷涌而出,那些殉爆的引擎组件如同点燃一颗小型恒星,绽放出夜幕上一朵绚丽的花。 恒星基地彻底解体,在星空中四处飘散,最终被周围的恒星引力场捕获,要么坠入恒星之中汽化为熊熊燃烧的一份子,要么被引力撕扯得粉碎,成为一堆无用的星际垃圾。 林子墨扫视一圈,他又拔除了海盗联盟一处据点,正准备前往下一个恒星系,却感受到一股细微的灵能波动,从河系的另一端远远传来,进入他的意识之中。 这股灵能波动仿佛一根无形的丝线,林子墨的火焰眼瞳摇曳,他分辨出了这条横空丝线的来源,那是他留在人类文明所在行星周围的灵能屏障被从内而外地触动了。 那道灵能屏障是林子墨在离开人类文明之时特意留下的,他并非为了束缚人类文明的发展,这道屏障会阻止外面物体的进入,但是从内而外出去则毫无阻碍,被林子墨视作检测人类文明踏过星际时代门槛的标志。 林子墨感受到具有一定质量的物体通过了屏障,那道屏障完成使命之后便会自行消失,让人类文明所在的行星暴露在无垠星空眼中。 人类文明想来已经造出来可以在行星之间航行的舰船,这种能够突破行星引力束缚的物体才能扰动那道灵能屏障,这一个里程碑意味着人类文明已经正式踏足星际时代。 林子墨眼睛中闪过作为见证者的情绪,他想起了那颗从蔚蓝色变化为雪白的行星,那些在文明废墟中挣扎求生、坚守信仰的人类,那些向他献上信仰的信徒。 如今他们已经从一片荒芜之中重新获得了属于文明的尊严和力量,在苦难中挣扎、在纷争中成长,并且终于突破了自身的局限,踏足广阔星海,这是他们自己努力的结果。 那道灵能屏障的波动逐渐减弱,最终彻底消散在星空之中,从这一刻起,人类文明正式踏入星际时代,他们将乘坐着自己造出的舰船,探索广阔世界,同时也会面临更多的未知与挑战。 或许林子墨在此间事了以后应该回一趟自己沉眠了无数时间的星球,看看人类文明发展出了什么样的成果,他很期待与这些人子的再度重逢,一如他离开之时应下的祈愿。 看看那道被他刻意留下的航迹,作为一份特别的礼物,是否对人类文明的发展起到了作用,他们是否能从中领悟远超时代的物理学,以及可以被用于恒星际航行的技术。 收回思绪,林子墨继续前往下一个属于海盗联盟的星域,却只见一片漆黑的星空之中,无数种不同型号的能量波动混杂在一起,如同一片即将吞噬一切的浑浊海洋。 无数艘舰船刚刚脱离超光速状态,朝着林子墨的方向驶来,密密麻麻,遮天蔽日,星星点点地占满了视野,他们的引擎光芒叠加在一起,仿佛恒星系的一端同时亮起了无数颗新太阳。 这支舰队规模庞大,远超林子墨上一次遇见的联合舰队,从护卫舰和驱逐舰,到巡洋舰和战列舰,来自不同文明的舰船接受着统一的指挥,形成了一个规整的作战阵型。 看来这个河系里的文明终于重振旗鼓,在无数矛盾和冲突之中,磕磕绊绊地组成了联军,势要剿灭在星海之中肆意泼洒毁灭的亡灵天龙。 哪怕这种毁灭与他们无关。 第六十九章 恒星之死 林子墨的目光缓缓扫过这支联合舰队,看起来他们的科技水平也远超上一次遇到的联合舰队,带着一锤定音的势头。 最直观的便是舰船尺寸,显得更为庞大厚重,他甚至在里面看见了使用中子技术制造的装甲,昭示着他们的材料学水平。 他在这支联合舰队之中看到了熟悉的标志,某些舰船的外形和涂装都与波罗斯寰宇基金会的战舰一模一样。 不久之前林子墨还曾向这个基金会索要过星图,而那个基金会也向他发出过邀请函,邀请他前往千星之城作客,如今这个向他示好的文明毅然决然地站到了他的对立面。 在这片星海之中,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波罗斯寰宇基金会如此举动便证明了他们认为与他交好的利益不如剿灭他的利益。 他们自认为拥有对抗林子墨的力量,想要彻底击杀他便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这些河系霸主平日里相互制衡与竞争,为了争夺利益经常发生摩擦,但是如今可以暂时放下彼此之间的恩怨联合在一起,看来林子墨有必要去寻找一下幕后主使,某个更高等的、不需要亲身下场就可以驱使这些河系霸主的文明。 没有任何交流与警告,当联合舰队推进到合适距离的时候,那些属于河系霸主级文明的主力战舰就率先发起了攻击,中子导弹作为能量抛射体由致密的中子组成,仿佛一颗颗微型中子星在朝着林子墨撞过去。 要论蔚为壮观的还是无数道耀眼的能量光束,这些伽马激光把恒星系照亮,宛如泼洒出一片光雨、横穿星际的瀑布。 能量武器迭代升级到这个程度,电磁辐射频率几乎达到激光领域里利用率的顶点,破坏力无可比拟,能够轻易瓦解厚重的舰船装甲。 联合舰队的攻击极为猛烈,凭借着数量优势,没有给林子墨留下任何闪避的空间,仿佛打定主意要在一瞬间立下自己的威权,坚信在这样密集的攻击之下,即便是“利维坦”级别的存在也不可能毫发无损。 面对这片毁灭性的攻击网,即便朝着他抵进发射的相位裂解光线已经到了面前,林子墨都没有闪避的意思,仿佛这些攻击与他无关一般,默默展开了自己的灵能护盾。 这些武器大多针对装甲的打击效果极好,但是落在林子墨的护盾之上只是溅射出星星点点的涟漪,如同绵绵细雨落在湖面上。 无论是极具穿透性的伽马激光、动能强劲的中子导弹,还是浩浩荡荡的离子流,都无法通过灵能护盾的拦截,彻底石沉大海,更别说对林子墨造成伤害。 眼前的景象让习惯了碾压低等文明的霸主们感到无比绝望,他们知道单纯靠这种等级的武器无法对“利维坦”造成巨大杀伤,但是那些被寄予厚望的、无数舰船叠加在一起的高密度攻击竟然连对方的护盾都无法突破,简直是对他们文明科技的最大羞辱。 不过林子墨还是能从这些舰队里感受到可取之处,那些舰船里有生命知性的存在,或许他们已经广泛采用了合成智能,赋予舰船半自主意识,通过生物的求生本能来强化战场响应能力。 林子墨悬浮在灵能护盾之中注视着这场徒劳无功的攻击,但是他已经不想再用灵能去直接毁灭他们了,这支联合舰队规模庞大,用灵能扫荡过去同打扫一处积灰已久的房间一样累人。 他想到了一个新主意,目光从联合舰队身上移开,投向了这片三体星系中的一颗恒星,那颗恒星正处于漫长的中年期,质量适中,能量稳定,表面布满了太阳黑子和耀斑,散发着温暖而强大的光芒。 灵能沸腾起来,林子墨拨出一缕“归零之死”的火焰,伴随着灵能洪流轰入了那颗恒星,直达正在发生聚变的核心。 物质由轻元素聚变形成重元素,这个过程不断释放出巨大的能量,维持着恒星结构的稳定,支撑起恒星的庞大体积。 然而当林子墨的灵能洪流抵达恒星核心的那一刻,“归零之死”烧穿了那里的帷幕,灵能包裹住恒星核心里的物质,将其剥离出来,如同剜出恒星的心脏,将这些物质抛射到亚空间之中。 亚空间之中原本就充满了未发育完全的宇宙物质,里面满是混沌的湍流,当那些来自恒星核心的、蕴含着庞大能量的物质进入其中,便引发了一场短暂的亚空间风暴。 现实宇宙之中,失去了核心的恒星开始无法维持自己的核聚变反应,漫长时间的稳定性被彻底打破,质量大幅下降,恒星自身的引力已经无法再支撑起自己的身体。 恒星表面开始出现剧烈的收缩,这并非恒星正常的衰老过程,正常情况下一颗恒星在核心燃料逐渐消耗,重元素占比不断上升之后,才会逐渐步入老年期。 恒星会发生数次氦闪,膨胀成一颗红巨星,然后根据质量的不同,最终演化为不同的致密天体,白矮星、中子星,乃至于黑洞。 如今这颗身处中年期的恒星极速步入老年,仿佛时间在此刻转瞬即逝,由于质量的大幅下降,它不会享有一个正常的老年,而是会发生一场剧烈爆炸,将自身剩余的所有物质和能量全部释放出来,彻底化为一片不断膨胀的星云。 耀眼的光芒从恒星的内部喷涌而出,宛如恒星系的创世纪在此刻倒放,瞬间压过了那些舰船发射的激光雨,这种自然伟力远超那些武器的破坏性,足以让自傲的文明想起最初对大自然的敬畏。 属于联合舰队的舰船,无论距离恒星有多远都被这股冲击波及,那些距离恒星较近的舰船一瞬间便被吞没,几乎无异于开着舰船直接坠入恒星之中。 那些距离恒星爆发较远的舰船,虽然没有被瞬间汽化,却也被这股力量冲刷得失去形体,装甲撕裂,护盾瓦解,内部的武器装备和船员都被摧毁,变成炽烈的熔融态,融合归一,重回混沌。 无论他们身怀的科技有多先进,无论他们的防御有多坚实强大,即使是中子组成的装甲在恒星爆炸的能量面前都显得如此脆弱,没有任何一艘舰船能够幸存。 林子墨没有受到丝毫伤害,灵能护盾在恒星抛射的物质之中显得像是在河流之中沉沉浮浮的大泡泡,表面闪烁着彩虹似的光彩。 他悬浮在一片耀眼的光芒之中,注视着那颗正在不断扩散的恒星,看着这一幕壮丽的毁灭画卷,所有舰队都灰飞烟灭,全军覆没,这个星系终于清净了下来。 然而恒星的毁灭远未结束,三体系统的引力游戏被打破,失去了这颗恒星的牵引,就像三方拔河之时突然断了一根绳子,再加上受到恒星爆炸的冲击,其他两颗恒星的运行轨迹随之突变。 它们开始被甩向遥远星空,彼此之间相互拉扯,在恒星尸体之处不断吞噬星云之中的物质,宛如形成两道太空漩涡,把整个星系都烧成一个炽烈的锅炉。 这片星系已经彻底变成了一片生命不可生存的地狱。 龙影逐渐远去,消失在一片漆黑之中,唯有这片星空在诉说着一场焚天灭地的浩劫。 第七十章 幕后主使 波罗斯寰宇基金会再次迎来了贵客。 卡伦作为全权代表在会客室会见来自汉博利亚协约体的使者,他已经同这位使者打过很多次交道了,目光落在对面梳理着羽毛的身影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敬畏神情。 卡伦已经习惯他们这个种族的姿态,全都带着俯瞰众生的疏离感,他看着眼前的使者就像远古时代在地上奔跑的哺乳动物仰望在高空嘹唳的鹰隼。 “波罗斯的效率,总是让我们失望”,使者声音如同冰晶相互碰撞,毫无温度可言,金色瞳孔微微眯起,扫过卡伦,如同一个商贩在评估进货商品的价值。 “联合舰队集结了你们这个河系的顶端力量,结果呢?” 一面全息投影正在回放着前线战况,重点便是三体星系中恒星爆发的瞬间,耀眼的光芒几乎要穿透投影的边界,无数舰船在能量狂潮中如同纸鸢般碎裂、汽化。 那股毁天灭地的威势,即便是隔着遥远的星际距离,仿佛都能让会客室里的空气都泛起细微的震颤。 “一场恒星的死亡,便让你们所有的努力化为乌有。” 使者的语气听不出愤怒,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不屑,仿佛在评价一场孩童间的闹剧。 “我们给予你们机会,让你们参与到围剿‘亡灵天龙’的行动中,本是想让你们证明波罗斯寰宇基金会配得上在这片河系占据一席之地,可是现在看来你们连充当诱饵的资格都需要重新考量。” 卡伦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他很清楚面对汉博利亚协约体这样的星系群主宰,任何辩解都是苍白的,他们已经是有资格站在星际文明高塔上层的存在,习惯了用绝对的力量评判一切,波罗斯的失败,无论如何,在他们眼中不过是能力不足的直接体现。 “使者阁下,此次失利的责任确实在于我们对‘亡灵天龙’力量的预估不足。” 卡伦声音平稳,没有尝试辩解,面对更高等文明的审视,他必须直接承认错误,并且尽力为自己的文明维持尊严,无论董事会如何僵化行事,至少基金会需要得到存续。 使者闻言,羽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似乎对卡伦的回应不算反感,“无谓的解释没有意义”,使者话锋一转,“不过,这也让协约体对局势有所准备,对付这种级别的存在,依靠你们这些河系土著,终究是杯水车薪。” 卡伦心里微微一沉,他有预感使者接下来的话将彻底改变面对亡灵天龙作战的局面,汉博利亚协约体已经准备亲身下场了。 “汉博利亚协约体已经作出决议”,使者的金色瞳孔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我们将直接介入对‘亡灵天龙’的围剿行动,这不再是你们的战争,而是协约体对威胁星系群安宁的毁灭者发起的净化行动。” 卡伦适时作出略微震惊的表情,汉博利亚协约体亲自下场意味着这场战争的规模和层级都将提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但是对于波罗斯寰宇基金会来说未必不是一种脱身,哪怕这同样意味着他们将彻底失去在这场战争中的主动权。 “这是全星系群之幸”,卡伦语气诚恳,“有协约体威权驾临,‘亡灵天龙’的威胁终将被消除,波罗斯寰宇基金会愿全力配合,提供我们一切所能。” 使者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他的表态,随即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继续说道:“既然协约体亲自出手,那么此前许诺给你们的、针对‘亡灵天龙’的悬赏,自然也就不作数了。” 那份悬赏是董事会决定参与围剿行动的重要诱因之一,其中包含了汉博利亚协约体提供的迭代技术和探测器数据,而如今悬赏作废等同于基金会此前的所有损失都将得不到任何补偿。 他没有提出异议,只是说道:“这是自然之理,协约体为星系群除去大患,我们能参与其中已是莫大的荣幸,莫敢多作奢求。” 在更高等文明面前,个体与文明的利益往往只能作为牺牲品,任何抗争都显得徒劳,他们必须隐忍。 “你倒是比你们董事会里那些老家伙清醒”,使者难得地给出了一句不算负面的评价,卡伦已经算是熟面孔,那种高傲散去了一分,他的翅膀轻轻展开又收拢。 “不必过于介怀,等协约体成功击杀‘亡灵天龙’,波罗斯作为积极配合的文明,自然能获得相应的优待,当然,前提是你们不要再出现纰漏。” “多谢使者阁下,我们必定全力以赴”,卡伦躬身,等待着使者下文,“关于协约体具体的行动计划,你们无需知晓”,使者的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冰冷,“我们会派出足以对付‘亡灵天龙’的武器,你们只需要做好后勤工作即可,剩下的事情就不是你们该操心的了。” “谨遵协约体命令。” 会面结束后,使者在卫队的护送下离开,会客室里那种低沉的氛围才缓缓消散,卡伦挺直身体,望着窗外小行星带的点点星光,抬手揉了揉眉心,面色泛起疲惫。 汉博利亚协约体亲自下场,看似必然要解决亡灵天龙的威胁,实则将波罗斯推向了更危险的境地,卡伦相信一旦协约体失利,亡灵天龙的怒火必将席卷整个河系。 他没有时间沉浸在这些情绪中,立刻发起秘密通讯,加密频道连接成功后,一道嘶哑的声音传来:“特使阁下。” “汇报情况”,卡伦声音压低,带着一丝急切。 “我们已经抵达目标星系外围”,通讯器另一端的声音顿了顿,“与之前您提供的档案不符,最开始进入星系时我们并没有发现记录中的那颗行星,而整个星系的引力场都很稳定。” 卡伦眉头微微皱起,这与他的预期有所冲突,他调取的档案清晰地记录了那颗行星的相对位置与生态环境,不可能出现如此大的偏差。 “继续说。” “就在我们等待一段时间之后,情况发生了变化”,那道声音带着难以置信,“那颗行星突然凭空出现在轨道上,没有任何预兆,仿佛是从虚无中诞生……我们检测了那颗行星的各项参数,与档案中的数据有所偏差,但是基本可以确定这就是我们的目标。” 凭空出现?卡伦只能猜测可能与亡灵天龙有关,超越了他们的探测技术。 “你们现在的位置在哪儿?” “我们还在星系外围,保持着安全距离,没有被发现”,通讯里传来的语气相当肯定,“舰船的隐形模块一直保持开启,对方的科技水平应该还无法探测到我们。” “听着”,卡伦变得严肃起来,“我命令你们立刻向那颗行星靠近,切记绝对不能被对方发现,一旦察觉有暴露的风险,立刻撤离。” “明白。” 卡伦着重强调,“不得主动与他们产生任何联系,无论是直接或者间接,你们的任务只是观察。” “收到,特使阁下,我会严格执行命令。” 通讯结束,无论汉博利亚协约体的计划如何,他都必须抓住这唯一的线索。 波罗斯寰宇基金会亟待改变。 第七十一章 窥视目光 “全员注意,隐形模块功率提高到百分之八十五,航线修正。” 舰长雷克斯传达着自己的命令,他坐在舰长椅上,双手搭在操控台上,金属与生物组织结合的义肢线条冷冽,义眼保持闪烁,他在接入舰船的实时系统,快速扫描着各项参数。 雷克斯曾经是波罗斯寰宇基金会麾下最优秀的星际老兵,然而当他在一次惨烈的叛乱镇压中受到重创,却没有足够资金去做义体改造,更没法把自己的残躯放入战斗机器中继续战斗。 在基金会里外文明出身的士兵都需要自负装备,在这种窘境面前,基金会背弃了承诺,没有给予他应有的退伍抚恤,只是将他像垃圾一样以失踪的状态剔除作战序列。 就在雷克斯濒临绝望之时,卡伦特使的下属注意到了他,看好他这位万战老兵的战斗素养,不仅为他提供了充足资金更换义体,安排最好的手术,最重要的还是给予了他尊重与信任。 从那一刻起,雷克斯便宣誓效忠卡伦,而非那个冷漠僵硬的波罗斯寰宇基金会。 “舰长,隐形模块运行稳定,未探测到任何异常信号”,负责监测系统的船员汇报道。 “保持警惕,不要掉以轻心”,雷克斯的声音如同机械一般毫无波动,“目标行星的出现方式太过诡异,我们无法确定他们是否拥有超出预期的技术水平。” 舰船如同幽灵般在星空中穿梭,朝着那颗突然出现的行星靠近,他们的探测信号显示那颗行星的轮廓,被广阔雪原与冰川覆盖,白色成为绝对主色调。 “舰长,检测到目标行星周围出现异常能量信号!”,警报呈递给船长,“是一艘正在航行的舰船,正向星系外围的行星移动。” 雷克斯精神一振,立刻调整监测系统,将那艘舰船的影像放大,只见那是一艘造型些许臃肿的舰船,表面装甲流淌着灵能信号。 这艘舰船对于他们而言相当落后,但是那种灵能信号让雷克斯不得不提起警惕之心,“加大隐形模块的输出功率,规避对方航线,绝对不能被发现。” 雷克斯果断下令,操控舰船调整姿态,跟随着一颗小行星飞行,“隐形模块能量输出已达百分之百,舰船保持完全静默。” “很好”,雷克斯点了点头,义眼聚焦在那艘陌生舰船上,“启动远程扫描。” 无形波动朝着那艘舰船扩散,大量分析数据如同瀑布一般刷了出来,雷克斯快速扫过这些参数。 “动力系统是最基础的核聚变引擎”,雷克斯已经得到了对方舰船的完整建模,“嗯……已经越过了工质引擎和核裂变引擎的阶段,足以支撑他们在本星系内进行长距离行星际航行。” 他曾经驾驶过各种舰船,对不同等级的技术都相当熟悉,眼前这艘舰船虽然落后,但是却超越了他对一个新晋星际时代文明的预期。 “根据特使阁下提供的档案,这个文明在不久之前还处于农耕时代,如今跨越到星际时代……”,雷克斯的语气中带着一抹无法遮掩的感慨,“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了如此巨大的飞跃,技术进步都不能称作发展,应该称为爆炸。” 雷克斯作为士兵登陆过相当多边缘星系的殖民星球,见证那里种种文明的兴衰,但是眼前这个文明毫无疑问具有特殊性,或许正是他被派遣过来的意义。 “舰长,是否需要对那艘舰船进行更详细的扫描?”船员询问道。 “不必”,雷克斯摇了摇头,他时刻谨记卡伦的命令,“我们的核心任务是观测,不能有任何暴露的可能性。” 他的目光落在那艘缓慢航行的舰船上,继续说道:“记录下这艘舰船的航行轨迹,我们继续向目标行星靠近,准备提高扫描功率,我们要得到那颗行星的全方位数据。” “明白,舰长。” 船员立刻开始记录数据,雷克斯则将注意力重新投向那颗冰封行星,设定可以规避那艘舰船的航线,距离行星边缘越来越近。 通过远距离观测设备,雷克斯看到了地表连绵不绝的冰盖,偶尔有巨大的冰脊和裂谷在冰原上延伸,如同星球表面凝固的伤痕。 那艘舰船的设计不像是从冰封星球起源的文明风格,并且档案记录这颗行星曾经是一颗生机盎然的陆地星球,或许在这短短时间之内,这颗星球发生了一些未知的异变。 雷克斯没有被透露此行的意义,甚至任务背景都是未知,给他的只有一份档案和命令,而他只需要执行,哪怕他已经不是一位在星际之中搏命的士兵。 一切以卡伦特使的意愿为先,雷克斯自愿化为其手中锋刃,身为一个退伍下来的冒险家,他的战斗力不降反升。 “舰长,检测到地表有多处集中的能量信号源,推测是能源供应设施,位于聚居点区域,同时检测到少量低频信号,推测他们已经建立了覆盖全球的基础通讯网络。” 雷克斯将这些所见所闻都记录在航行日志之中,船员们忙忙碌碌,将观测到的所有数据分类整理,详细记录在数据库之中。 这个文明的发展速度太过诡异,完全不符合常规文明的演化规律,他必须尽快将这些观测结果完整地传回给卡伦特使,为卡伦特使提供最准确的依据。 “保持当前航向和观测距离,持续监测行星表面能量信号和通讯频段,同时留意那艘探索舰船的动向,有任何异常第一时间汇报。” 雷克斯声音再次响起,“我们的任务是隐蔽观测,绝不能暴露自身,在获取足够数据后立刻撤离至安全区域,等待下一步指令。” 舰船化为无形幽灵在行星的外围轨道上缓慢移动,窥探着这个突然出现在星空中的冰封星球。 这颗星球上的文明尚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来自遥远星海的视线所注视,依旧在冰封的土地上沿着自己的轨迹顽强发展,向着更广阔的宇宙迈出试探性的步伐。 第七十二章 叛逆的旗帜 在明面上,卡伦依旧是基金会应对亡灵天龙的总代表。 然而位高权重的特使近些时间没有把精力放在应对这位横扫一切的“利维坦”,而是把目光投向了基金会疆域里广阔的边缘星区。 卡伦在看着那里燃起的燎原星火,并且期待这股火焰可以燃烧得旺一些、再旺一些。 在这些被基金会划下赋税等级的地方,大部分非贵族人口一出生就背负债务,并非继承自父辈未偿还完的部分,而是他们作为一种指标被纳入了账目统计。 所有出生在基金会名下殖民星球的人口成长为可工作成员的第一件事就是偿还出生税,很多底层人口一辈子都还不完,然后死后财产抵押,不足的部分贷贷相传。 当然在自然出生、拥有登记父母且没有父母支付的情况下,他们还要支付自己成长至今产生的账单,并且这种预支付培养一直被宣传为基金会的公益善举,广受星海奴隶层级羡慕。 能够成为企业雇员的是极少数幸运儿,往往在身份验证合格然后通过上百轮智能线上面试,杀出重围之后才能被安排线下面试,通过者拥有了自己的临时工牌照,然后一抬头就能看见海量的职员堵在自己节节高升的前途上。 这些殖民星球的模式已经运转了相当漫长的岁月,基金会并没有闲情逸致去规划每一颗星球,因地制宜地制定发展方针,他们大多都是套用同一个模板,区别只在于星球分类和定下的赋税等级。 即使是附属国也一样,为了文明存续,避免在战火之中化为宇宙尘埃,他们大多不得不和基金会签订契约,接受其援助,献上其忠诚。 卡伦很熟悉基金会如何运转,同时也就清楚了推翻基金会是何等困难之事,但是他想要实现的不是推翻基金会,仅仅只是推翻基金会的大脑、那个僵化的董事会。 他很清楚每一个能够在星海之中立足的、拥有自主权的文明,都会让后来者感到绝望。 从宏观角度来看,宇宙之中文明更迭不休,舞台上大戏纷呈,但是放到每一个亲历者身上,摧毁或者复兴眼前的文明都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 一个河系有上千亿颗恒星,星系群更是河系的集合体,当数字大到这种程度,惯性便成为延续一切的、最强有力的推手,历史的车轮碾过去,留下漫长的车辙。 守成之主已是最高档次的夸赞,对外开疆拓土便是最深沉的梦幻,基金会实在是太大了,以至于生命漫长到无趣的董事们深陷经验主义的泥潭之中。 被统治者咒骂基金会董事的腐朽堕落、贪婪冷血,这些都是事实,在董事会议之中他们脑海之中片刻闪过的念头写在纸上便足以堆出一座高山。 很多时候董事们自己都不会记得什么时候多组建了一支私军、多买下了几颗星球的人口贬为奴隶世代劳作。 当资源成为账面上数不清的数字,能被注意到的想来只有千星之城那样具有里程碑意义的造物,作为一种文化标杆把这个庞然大物依然串联为一个整体。 数百上千颗边缘星球发生叛乱?这点点星火放到基金会的版图上,一眼望去都看不见标出来的警示色。 亡灵天龙确实强大到超越了基金会可以消灭的范畴,打破了董事会一贯奉行的、好用的经验主义,但是像祂那样一个个星系毁灭过去,终结的步伐便被延长成一道望不到头的线条。 基金会开足马力生产舰船的速度是相当恐怖的,哪怕亡灵天龙每次都像点爆竹一样把舰队炸成漫天火星,他们也能再派一支舰队过去。 唯一的问题反而是怎么集结并且把这些战舰送到前线去,不同文明之间无休止的斗争才是拖累效率的重要因素。 基金会无法对抗亡灵天龙,他们的科技等级不够,发现自己对祂造成伤害都是一件难事。 然而科技就是这样,只需要迈上一步台阶,文明的疆域就可以爆炸性地增长,然后形成一种错觉。 量变其实并没有导致质变,让低等文明绝望的、大多数时候只是恐怖的数量堆积,就像一块岩石和一座高山相比,他们的密度其实差距不大。 只会钻木取火的原始部落生活在山洞与周围的森林,拿起青铜器的远古王朝架起战车征服四方,而铁器与火药共舞的时代,他们便可以在地表之上肆意纵横。 刚刚踏足星际时代,坐在核聚变引擎的舰船上只能慢悠悠地用亚光速在两个恒星系之间用成百上千年时间去跨越。 然而掌握超越光速的方法,河系之内大可去得,就是需要前往其他河系可能得多准备几颗恒星作为路上的燃料。 坐拥星门科技之后,两地之间的距离就仅仅只是数字,第一步跑到目标星域修一道门成了整个过程里最长的路。 于是在更高等的文明眼中,拥有上千亿个星系的霸主和一个刚刚走出自己母星家门的文明没有什么本质区别,就像烧木头、烧煤炭或者烧核燃料的本质都是在烧开水。 哪怕位列“利维坦”名录,亡灵天龙也只是个体,只要祂没有一口气炸掉整个河系的力量,基金会就不至于惧怕祂,并且敢于与祂为敌。 但是基金会害怕汉博利亚协约体,一个庞然大物害怕的只会是另一个更大的庞然大物。 这便是卡伦和董事会的分歧之处,董事会不相信亡灵天龙可以彻底毁灭基金会,但是亲眼面对过亡灵天龙、基金会之中研究这位利维坦最深刻的卡伦坚信祂的伟力。 那种谈笑间搬星弄月的灵能,那种终结万事万物的黑红火焰,如此神秘,如此令他着迷。 卡伦始终都想要基金会和亡灵天龙合作,这种合作的念头又逐渐滑坡向臣服,但是无论如何他都是相信亡灵天龙可以带给基金会在科技层面的跃升,然后与汉博利亚协约体分庭抗礼就能成为可能。 董事会惯于维持现状、惯于使用经济手段,但是年轻一派的卡伦还没有活那么久,思想没有僵化,他更相信科技突破,相信让基金会更强大这件事不应该托付给未来。 亡灵天龙愈是以雷霆之势毁灭了基金会派出去的力量,董事会就愈是不屑一顾,而卡伦愈是感到时间紧迫,尤其是在得知汉博利亚协约体决议亲自介入这场战争之后。 他必须赶在亡灵天龙彻底动怒之前完成改朝换代的伟业,而派出雷克斯船长只是计划中的一环。 卡伦这些日子里一直在秘密接见星区总督、地方派反抗军领袖,还有一些被他安插到各个行政星球岗位上的心腹官僚。 被董事会扔进垃圾桶的万战老兵由卡伦再度征召,一些尚且处于试验性阶段的武器都被拿出来生产和武装,他还策反了大量对董事会统治不满、苦于无法晋升的舰队长官,调动他们的舰队开拔。 一切都以“对抗亡灵天龙”为名,这面旗帜是如此好用,以至于卡伦在一遍遍重复以及和董事会汇报的过程中都要形成一种新的口癖,使得坐在轮值董事位置上的祖父连连点头,无声赞许他的心意回转。 就像一只勤劳的蜘蛛,他见的对象愈多,织出来的网就愈大愈密,然后等待着董事会那群高高在上的鸟坠入这张大网,万劫不复。 或许董事会已经有所察觉,毕竟以他们的至高权限,有心调查的话所有河系之内发生的事情都无所遁形。 然而能打败它的终究不会是卡伦,只会是傲慢。 卡伦并不在乎董事们发现他的动作,他很了解这颗基金会的大脑,知道它有多衰老和迟钝,在利益之外的事情上,它的反应速度和原始生物的神经没有什么区别。 如今只差一场史无前例的大叛乱作为改朝换代的第一声号角,卡伦已经率先在河系的棋盘之上落下自己的一枚棋子。 第七十三章 星系阴影 这片星海之中围剿亡灵天龙的战争,早已成了一场无休止的闹剧、一场明争暗斗的生意。 林子墨悬浮在荒芜的恒星系边缘,漆黑龙骨之上黑红色的火焰如呼吸般明灭起伏。 他刚刚荡平了海盗联盟在这片星系里的据点,把里面所有的罪恶与贪婪一同化为了宇宙尘埃,那些联合舰队就一如既往地赶到,跟剧目排演一样准时准点。 无数道引擎光芒在宇宙大幕上炸开,又是密密麻麻的战舰身影占满了整个星系的视野,这样的场面,林子墨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遇见了。 自从在三体星系里他以一颗恒星的死亡覆灭了整支联合舰队之后,这片河系里的文明非但没有停下围剿他的脚步,反而像是受到了刺激一般,一波接一波地朝着他涌来。 不过随着一次次围剿行动失败,林子墨发现这支联合舰队的组成在发生改变,那些挤在阵列前排充当炮灰的低等文明战舰不见了。 他们装甲脆弱,武器落后,无异于用血肉之躯去试探亡灵天龙的力量,用整个文明的工业积累去消耗他哪怕一丝一毫的灵能。 现在阵列前排都是属于几个霸主文明附属国的舰队,涂装五花八门,来自不同的星区,拥有不同的文化,而充当主力的、哪怕身处阵列最后方都能率先发起攻击的,一直都是波罗斯寰宇基金会那种霸主文明。 一场场战斗下来,林子墨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被裹挟进这场战争的低等文明,早已在这场看不到成果的围剿里被榨干了最后一滴血。 一场围剿战打下来,一个低等文明要付出的代价是他们整个文明的工业积累、倾尽所有才攒下的家底,可是这些舰船在林子墨的灵能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灯笼,在一瞬间就被摧毁,连一点残骸都留不下来。 打一次,家底便空一次。 汉博利亚协约体的许诺一直都停留在纸面上,他们连让林子墨受伤都无法做到,更别说拿到这份奖赏,这些低等文明能得到的只有战争损耗和不断攀升的死亡数字。 越来越多低等文明退出了这场战争,对于他们而言,被贸易封锁制裁总好过整个文明在这场毫无意义的战争里彻底灰飞烟灭。 有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剩下还在硬撑的也只是象征性地派出一两艘战舰,在舰队阵列里凑个数,为霸主文明摇旗呐喊。 如今还留在这场围剿里的便只剩下了这片河系里的几个霸主文明,还有和他们牢牢绑在战车上的附属国。 然而这些霸主文明之间心照不宣地相互掣肘,想方设法地让其他文明的舰队冲在前面,想让对手的实力在这场战争里被削弱,然后自己坐收渔翁之利。 林子墨毁灭了这么多舰队,就没见他们加大力度,没有哪位霸主愿意把自家文明压箱底的武器拿出来。 他不相信这些在河系里盘踞这么长时间的文明没有藏着某些终极武器,他们太清楚彼此的脾性了,一旦自己的底牌被其他盟友摸清,下一个被针对的就不会是亡灵天龙,而是自己。 在这片弱肉强食的星海之中,暴露自己的底牌,要么一鼓作气摧毁对手,将其斩尽杀绝,要么等于把自己的性命交到了对手的手里。 于是这场本该是不死不休的围剿,最终演变成了一场荒诞的表演,他们都知道靠着常规武力没法伤害亡灵天龙。 基金会甚至借着这场战争,向其他文明高价兜售武器,把那些早已被淘汰的旧舰船翻新售出,大发战争横财,而附属国的统治者则借着战争的名义加征赋税,扩充军备,巩固自己的统治。 前线炮火连天,伤亡激增,不过是后方权贵们餐桌上的谈资、账本上不断跳动的数字。 林子墨看着眼前这支虚有其表的联合舰队,他不是没有一劳永逸解决这场闹剧的办法。 只要他愿意,可以瞬间引爆体内的“归零之死”,让那象征着万物终结的火焰烧穿现实宇宙与亚空间之间的帷幕,在这片河系的中央,撕开一个前所未有的巨大空洞。 到时候亚空间风暴会短时间内席卷整个河系,如同洪水一般淹没每一颗星球,所有不适应灵能的生命都会在这场灾难里瞬间凋零,或者畸变为亚空间中的莫名灵体。 他也可以主动散播“归零之死”的火焰,只要有足够的薪柴便会越烧越旺,从一颗星球蔓延到另一颗星球,从一个星系蔓延到另一个星系,最终将整个河系都化为一片死寂的虚无,万事万物都彻底终结在火焰里 然而林子墨不能这么做,不仅仅是这个河系里有无数生命,还有刚刚踏入星际时代的人类文明,他们身处这个河系里面,更是像一株刚刚破土而出的幼苗,还经不起狂风暴雨。 一旦亚空间风暴席卷整个河系,人类文明根本没有任何抵抗的能力,他为人类点燃的文明火种最终会被他亲手熄灭。 一道粗壮的伽马激光束划破星空,紧接着无数道炮火如同暴雨般倾泻而出,这场心照不宣的表演,终究还是要走个过场。 只是一个照面,这支舰队就在灵能浩荡之下毁灭了,无数亡魂成为了霸主文明的祭品,毫无意义可言,只是一次草草收场的围剿。 林子墨见惯了这些文明的色厉内荏,正准备调转方向继续前往下一片星域,一股极致的引力扭曲却骤然出现在星系之中。 那股引力如此突兀,仿佛凭空从虚无之中诞生,空间在这一刻被剧烈地扭曲,光线被无情地吞噬。 一个漆黑的视界,以惊人的速度在星系中央扩张开来。 那是一个黑洞,仿佛有意识一般。 不是恒星寿终正寝后坍缩形成的自然黑洞,它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出现,恐怖的引力场如同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了星系里的一切物质。 那些漂浮在星空中的舰船残骸,那些沿着固定轨道公转的小行星,那些遍布着荒芜地貌的行星,甚至连星系边缘的几颗矮行星,都在瞬间被扯入了黑洞的视界之内,连一丝光线都没能逃逸出来。 看来在无止境的漫长闹剧之后,幕后主使终于决定端上来一盘新菜,要让林子墨这位不速之客见识一下他们的待客之道。 第七十四章 蓄谋已久 恒星没能逃过这股恐怖的引力,大量物质被撕扯下来,朝着黑洞的方向涌去。 在视界周围,极短时间内就形成了一圈明亮到刺眼的吸积盘,高温等离子体在里面高速旋转,发出远胜恒星本身的光亮,仿佛昭示着此刻便是这颗恒星死前的回光返照。 两道激流从黑洞两极喷射而出,如同两把贯穿天地的矛头撞在一起,直接撕裂了整个星系外围的星云,将沿途的所有物质都吞入腹中,跌落视界。 林子墨在引力爆发的第一瞬间就反应了过来,这颗黑洞是活的。 黑洞主动朝他撞了过来,朴实无华,威能浩荡。 它始终锁定着林子墨的位置,如同一个拥有自我意识的猎手,正朝着它的猎物缓缓逼近。 黑洞移动的时候,所有光线都被它的引力撕扯,于是这个星系之中便出现了一幅奇观,极度闪耀的光明之中,内核则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光明在跌入深渊,又仿佛是黑暗迸射出了光明。 这是一种天体武器,或者说是一艘以黑洞为躯壳的、远超低等文明想象的战舰。 小到战争之月,即改造天体卫星作为要塞,大到中子星舰,以一颗恒星的残骸、不断对外辐射电磁脉冲的中子星为装甲。 天体武器在宇宙之中相当盛行,毕竟当智慧生命第一次仰望星海之时,对于天体的敬畏就已经刻写在他们的文化之中。 然而以黑洞为材料制作战舰就涉及到对空间理论的利用深度,如何打开一个已经发生坍缩、物质密度趋于无穷大、时空曲率大到光都无法逃脱的地方?至少林子墨无法理解这种科技。 不过就成果而言,这种天体战舰的威力相当恐怖,恒星都只能沦为被吞噬的食物,并且理论上其服役年限可以很长,一直到黑洞质量蒸发殆尽为止,只要其质量够大,这个时间等同于与天同寿。 此刻漆黑的视界正在以匪夷所思的速度暴涨,甚至超过了正常黑洞吞噬物质扩张的速度,毫无疑问也是科技改造的成果。 原本只是一个深邃的黑点,瞬间就已经扩张到足以笼罩整个恒星系的规模,引力场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 林子墨第一反应想要撕裂现实宇宙与亚空间之间的帷幕,只要遁入亚空间之中,现实宇宙中的物理攻击都无法触碰到他。 然而这一次,意外发生了。 当灵能朝着周围空间扩散之前,一股冰冷而粘稠的阻力骤然出现,如同给奔涌的河流落下了一层又一层厚重的闸门。 自己的灵能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不断耗散和迟滞,就像电路之中突然增加了一块大电阻,灵能想要向外传导便要穿过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海洋。 林子墨瞬间就意识到这场伏击是做足了准备,一种针对他的灵能抑制器以那颗黑洞为核心展开了。 与此同时,那股无形波动之中裹挟的还有其他武器,异常的感知接踵而至。 整片星系的空间正在发生一种诡异的下沉,就像整片星海被装进了一个不断向下坠落的瀑布之中,所有身处其中的物质都被一股无形的重力拽着,朝着瀑布的底端不断坠落。 就像是在瀑布里向上划船,只要赶不上瀑布向下奔涌的速度便永远无法抵达上游,永远无法突破光速的界限。 这是专门针对超光速航行的抑制器,通过在整片星系内制造一个巨大的重力势阱,干扰其他目标进入超光速状态。 林子墨撑开的灵能护盾都在那股无形波动之中受到干扰,他能感受到自己的护盾不断受到冲击,如同一面被抽走了一块又一块砖石的城墙,正在变得越来越脆弱。 这一套组合都是为了限制林子墨,而他们的杀招还是那颗正在急速逼近的黑洞。 没有花里胡哨的攻击手段,唯一的攻击方式便是最原始、最粗暴的撞击,就像巨鲸张开巨口将一切都吞入腹中。 仿佛回到了帆船海战的年代,每一艘战舰都配备了撞角,撞击是最行之有效的作战策略之一,如今这种战术在星海之中重现,带着无可匹敌的冲锋气势。 错过了进入亚空间的机会,林子墨没有时间去躲避那颗黑洞了,那片漆黑的视界已经如同潮水般涌到了他面前。 极致的黑暗吞噬了所有光线,林子墨被彻底吞进了黑洞视界之内。 从外界看去,那道燃烧着黑红色火焰的龙影在接触到视界边缘的瞬间便如同玻璃上的冰花被抹去一般,彻底消失在了那片无尽的黑暗之中。 恒星系之中只剩下那颗停止了扩张的黑洞,展现在其他星系的观察画面里,当林子墨的身影被黑洞视界彻底吞没的瞬间,观测平台内的汉博利亚协约体使者缓缓收回了目光。 使者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这场战争,已经可以宣告结束了。” “黑洞战舰是协约体的灭绝武器之一,自诞生以来从未失手过。” 陪同在使者身侧的卡伦看不出丝毫的情绪波动,他的目光落在观测参数里一个不起眼的、微小的尖锐峰值,那是亡灵天龙落入黑洞视界的一刹那被记录下来的数据,昭示着黑洞在此时突然加速蒸发了一个瞬间。 卡伦听闻过协约体灭绝武器名录的存在,却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些武器展现自己的威力,他朝着使者行了一个标准礼节,“波罗斯寰宇基金会,谨代表整个河系内的智慧文明,感谢汉博利亚协约体除去了对星海具有毁灭性威胁的大患。” 他完美地扮演好了一个外交特使该有的角色模样,丝毫没有表现出他的内心之中在为亡灵天龙而祈祷,祈祷这位“利维坦”能创造奇迹,从那连光都无法逃脱的深渊里挣脱出来,再度翱翔于星海之中。 卡伦已经见过太多太多这位存在所创造的、超出文明认知的奇迹,于是认为下一次奇迹的发生也是理所应当的。 亡灵天龙,连死亡本身都要为祂俯首,一个黑洞怎么可能作为祂的终点? 他再次看向全息投影之中那片无尽的黑暗,等待那道黑红色的火焰从中燃烧起来。 第七十五章 巢都烽火 面向亡灵天龙的战争已经被基金会宣告己方胜利,不多时就会举办庆典,同时宣布新的万星之城筹建计划。 然而属于卡伦的谋划已经无法回头,并且只能继续下去,哪怕那颗黑洞已经跃迁离开,留下一幅死寂的星系画面,他依然坚信着亡灵天龙必将如闪电般归来。 此时此刻,基金会边缘星域,维尔德四号行星之上永远悬浮着一层厚重的、由废料焚烧与工业排放共同凝结而成的黄绿色雾霾。 这颗隶属于波罗斯寰宇基金会边缘星区的农业星球是无数粮食供应枢纽之一,整个星球被粗暴地划分为农业生产区,所以地表全部面积为种植区服务。 经过基因编辑的高产作物永不停歇地生长、收割、加工,化作一船船原料顺着星际航道源源不断地运往基金会的工业星球,这是基金会庞大贸易体系里最不起眼却也最不可或缺的一环。 被定义为农业星球,维尔德四号行星不允许具有生产最终产品的能力,他们只能负责提供农业原材料,坐在流水线的最上游劳作到死,用尽全力去缴纳赋税。 所有居住人口都挤在一座巨型巢都之中,账面上的人口统计数据是上百亿,而实际数目无从知晓。 这个如同巨柱一般刺入云层的巢都,内部被森严的壁垒与权限系统切割成了三个泾渭分明的世界。 最顶端的上巢是总督府、贵族庄园与基金会派驻机构的所在地,永远流淌着清澈的水源,窗外可以不受雾霾遮挡地看见璀璨星河。 位于中间的中巢是星球管理体系的骨干,各类军官、商人与自由民的聚居地,这里有合格的空气过滤系统,有规律供应的清洁水源与合格食品,还有受到保障的治安秩序。 在整个巢都的最下方是占据了绝大部分体积的下巢和底巢,生活着最多的人口,他们是这颗农业星球真正的血肉,也是永远被掩埋在雾霾与黑暗里的地狱。 此刻巢都总督府内,赛勒斯总督正听着面前的治安官以难以掩饰的颤抖声音汇报着来自下巢和底巢的叛乱情况。 赛勒斯总督毫无疑问是来自基金会的主体种族,黄绿色的皮肤保养得光滑细腻,一身衣物也是基金会核心星区里贵族圈子时兴的样式,哪怕最近已经有些过时了。 他的家族在这个星球盘踞了无数代,却始终只是基金会体系里最边缘的小角色,如同附着在巨轮上的藤壶,随时可能被董事会碾得粉碎。 直到他这一代搭上了卡伦特使这条线,赛勒斯才真正握住了这颗星球的权柄,并且有机会在基金会那层光鲜外壳下早已腐朽的内里挖掘出更多价值。 “总督阁下,情况……情况已经失控了”,治安官的头埋得更低,全息投影在他旁边展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警报标识,如同在溃烂的伤口上蔓延的血斑。 “最大的帮派联合起来,率先冲击了下巢的食品储备仓库,驻守在那里的治安队根本没来得及反抗就被缴械。” 赛勒斯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全息投影上,“继续说,我要听全部的细节,而不是你这些毫无意义的哀嚎。” “是,总督阁下”,治安官硬着头皮继续汇报,“仓库被抢之后,叛乱就像野火一样烧遍了整个下巢和底巢,那些平民……全都扔下了手里的工作,拿起了帮派分发的武器,冲击了我们设在下巢的治安站。” “现在……现在我们在整个下巢的力量已经被彻底清除了,他们控制了所有通往中巢的升降梯和管道,并且搭建了新的防御工事,正在组织人手冲击通往中巢的第一道闸门。” 此时此刻的下巢和底巢里,终年不见天日的黑暗被冲天的火光和闪烁的激光撕碎,空气中永远弥漫着的、刺鼻的化学废料与工业排放的恶臭。 这里是总督府难以管理,近乎放弃的区域,食品原料加工厂排出的有毒废水、基因作物生长产生的废料全都未经任何处理就直接倾倒进下巢和底巢的水道与街巷里。 浑浊的毒水在坑洼不平的金属地面上肆意流淌,水面上漂浮着腐烂的垃圾、变异的虫豸,甚至还有膨胀的尸体,水体里的重金属和有毒物质浓度早已远远超过了基金会规定的安全阈值,导致这里的新生儿畸形率奇高无比,能活到成年期的无一例外都是骨子里刻着野蛮与顽强的幸存者。 永不停歇的应急灯在毒雾里投下昏黄的光晕,照亮了两侧层层叠叠、如同蜂窝般拥挤的棚户,这些都是用废弃金属板和工厂废料搭建起来的居所。 生活在这里的居民从出生起就要面对无处不在的致命危险,毒雾、可以引发基因崩溃的污水,还有盘踞在各个街巷里的帮派、潜藏在废弃管道里的偷渡异形。 各种在星际战争里失去家园的流民和不被接纳的异形在这里繁衍生息,形成了独立于基金会体系之外的社群。 他们与下巢的本地帮派相互勾结、相互制衡,掌控着这里的地下秩序,非法作坊里用未知来源的义体为劳工们替换掉报废的肢体,地下基因诊所兜售着未经安全测试的诱变药剂,买家大多只为了能多扛住一段时间的高强度劳作。 律法在这里形同虚设,维系着这片黑暗区域运转的是帮派定下的铁律,他们控制着下巢仅有的干净水源、食品分配和废料回收生意,向每一个棚户收取保护费,也会在水道里的变异生物冲出来时组织人手去清理。 混乱与秩序在这里诡异地融为一体,就像在毒水里生长的野草,野蛮却又带着惊人的生命力。 然而现在,这些在黑暗里挣扎了一辈子的底层平民再一次拿起了武器,就像过去无数次发生过的叛乱一样。 画面里数不清的潮水正顺着狭窄的通道朝着中巢闸门涌去,冷兵器、火药武器和星际时代科技并存,对着中巢闸门的防御工事疯狂开火,爆炸的火光在黑暗里此起彼伏,照亮了他们眼里积压了一辈子的愤怒与绝望。 “参与叛乱的数目在不断增加……已经无法统计”,治安官的声音越来越低,“中巢的第一道防御已经被他们炸坏了三处,驻守在那里的守备队快顶不住了,请求您派遣守备军下去镇压。” 赛勒斯看着画面里疯狂冲击闸门的潮水,他缓缓开口:“我知道了,守备军死守防线,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后退一步,也不准主动出击。” “可是总督阁下,他们……” “下去”,赛勒斯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治安官立刻闭上了嘴,躬身行了一礼,匆匆退出了会议厅,仿佛逃离一头即将苏醒的猛兽。 空旷的会议厅里只剩下赛勒斯一人,他看向被雾霾与火光笼罩的巢都,这场叛乱从始至终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那些帮派手里的武器是他通过地下渠道悄悄卖给他们的,连防御漏洞都是他故意留下的,甚至他还下令不允许抵抗。 赛勒斯需要的正是这场“失控”的叛乱,为了配合已经默默出现在他身边的军官。 面对隶属于卡伦特使麾下的军官科林,刚才还在流露威严的赛勒斯总督立刻堆起了恭敬的笑容,“科林阁下,您怎么亲自过来了,有什么吩咐,您派人通知我一声就好。” 哪怕科林只是卡伦一个不起眼的手下,在赛勒斯眼里,也代表着那位在基金会里权势滔天的卡伦特使,他很清楚自己的未来甚至整个家族的命运,都和卡伦紧紧绑在了一起。 科林微微颔首,算是回了礼,目光扫过还未关闭的全息投影,“我来看看维尔德四号的情况。” “您放心,科林阁下,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赛勒斯连忙引着科林坐到主位上,“我已经按照特使阁下的意愿,向监理会发送了紧急通讯,声称这里又发生了叛乱,已经严重威胁到了整个星球的农业生产安全。” “监理会只回了一封通讯,授权我处理维尔德四号的叛乱事宜,批准了我的扩军申请。” 基金会的殖民管理条例里对不同类型的殖民星球有着极其严苛的限制,像维尔德四号这样的农业星球,不应该具有很强的军事力量,而现在借着这场叛乱的名义,赛勒斯名正言顺地拿到了扩军许可。 “很好”,科林终于露出了一丝赞许,“你要持续不断地向外索要资源,扩充军备。” “赛勒斯,你要清楚现在做的事情,一切为了特使阁下。” 赛勒斯的呼吸猛地一滞,脸上露出了狂热的神情,他重重躬身:“我赛勒斯,还有我的整个家族,将永远效忠于卡伦特使!” 他太清楚这场豪赌背后的机遇了,一旦卡伦特使掌权,他将会得到难以想象的回报,再也不是那个被核心星域贵族随意拿捏的边缘总督。 同样的画面正在无数颗星球上演,看似混乱的烽烟背后是一张由卡伦精心编织的大网,正在悄无声息地收紧。 第七十六章 庆典贺寿 波罗斯寰宇基金会正在举办庆典,要向整个河系宣告自身依旧强盛,展现自己的新名片。 完成编组的战舰阵列静静悬浮,他们等待着指令下达,要在星空之中用能量武器和停泊在预设位置的炸弹绽放出汉博利亚协约体和波罗斯寰宇基金会徽记形状的焰火。 空港区域里反重力平台沿着中轴线层层展开,边缘镶嵌着剔透的晶簇,随着能量输入变换出协约体与基金会的标志性色彩,光影流转之间将整个庆典笼罩在恢弘的氛围里。 来自河系内的众多附属文明与友好势力齐聚于此,形态各异的智慧种族穿梭在廊道之中,而卡伦站在迎宾口,一身衣物上面是董事家族才能使用的纹饰。 他一双瞳孔平静地扫过往来宾客,脸上始终挂着恰到好处的、无懈可击的外交笑容。 卡伦相当清楚,这副从容的表象之下,翻涌着怎样的思绪。 这场为了庆祝剿灭星河公敌而举办的庆典,在卡伦眼中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闹剧,无异于在囚笼外敲锣打鼓,肆意挑衅。 可是他什么都不能说,乃至于安排叛乱的步伐都随之加快,而董事会的老家伙们沉浸在虚妄的荣耀里,急于通过这场庆典向整个河系宣告:即便千星之城毁于一旦,波罗斯寰宇基金会依旧是这条旋臂上无可撼动的霸主。 “特使阁下,汉博利亚协约体的使团已经抵达”,贴身秘书莉娅的声音传入耳中,打断了卡伦的思绪。 卡伦脸上的笑容又深了几分,却始终像是冰层之上溢出来的水流般微凉:“知道了,所有接待流程都按预案执行,不要出任何纰漏。” 在那位跟卡伦打过无数次交道的汉博利亚协约体使者出现之前,迎宾口都为之一空,这是基金会即将接待的宾客之中最尊贵的一位。 卡伦主动迎了上去,“波罗斯寰宇基金会向协约体致以敬意,终结了星河之中的浩劫。” 使者的竖瞳注视卡伦一瞬,微微抬了抬下颌,算是简单的回礼,这已经给足了卡伦脸面,从始至终这位使者都没有正眼看过别的生物。 “卡伦特使,清除威胁星系群安宁的毁灭者本来不需要汉博利亚协约体俯首介入,你们基金会在此次围剿行动中表现实在差强我意。” 这番话带着毫不掩饰的指责,若是换做基金会的其他官员此刻恐怕早已惶恐地道歉,而卡伦只是保持着脸上的微笑。 “阁下所言极是,我们走了不少弯路,付出了代价,也正因如此我们才更加感激协约体的出手相助,维护星系群安宁。” 就在这时,卡伦的祖父,即现任基金会轮值董事正带着一众董事会成员快步走来。 基因优化使得轮值董事依旧保持着健硕身形,面对汉博利亚协约体的使者,他姿态放得很低,乃至于比卡伦表现出来的更低,完全没有了董事会在基金会里的威严。 “我代表波罗斯寰宇基金会全体董事以及旗下所有附属文明,欢迎您的到来。” 使者用肢体语言拒绝了轮值董事的礼节,他径直朝着里面走去,而一众董事会成员在背后面面相觑,只能默默紧随其后。 “使者阁下,不知协约体如何处置亡灵天龙?那尊利维坦的力量实在过于恐怖。” 使者带着一抹不屑的傲然态度说道:“你们大可放心,黑洞战舰已经抵达我们汉博利亚协约体的母星,自有办法去封存和研究那个利维坦的。” 轮值董事发出一声赞叹,卡伦在后面听得清清楚楚,自己祖父在不断恭维地声称有协约体主持大局,这片星系群之中再也没有什么能威胁到广大文明的安全。 卡伦将这番对话一字不落地听进去,“祖父,使者阁下,观礼仪式即将开始,我去确认一下流程,失陪片刻”,他适时停下脚步,找了一个无懈可击的借口。 祖父随意地摆了摆手:“去吧去吧,不要出任何差错”,而使者淡淡地瞥了卡伦一眼,也没有多说什么。 卡伦转身离开了迎宾廊道,一边在观礼现场指挥布置,一边分心查看雷克斯舰长发给他的报告,关于那颗疑似和亡灵天龙有关的星球和文明,信息已经整理完毕。 雷克斯发现了大量在行星地表矗立的太空电梯,在地月轨道之上还有一座正在围绕行星公转的空间站,加上那艘朝着恒星系外围行星航行的舰船,种种迹象都表明这个文明已经踏入星际时代。 报告中真正的重点是关于那颗天体卫星的观测内容,让卡伦呼吸为之一滞,他终于找到了希求之物。 影像里那颗围绕着冰封行星公转的卫星早已不是一片荒芜,在朝向行星的一面,一座规模庞大的神殿建筑群正矗立在环形山中央。 通体由漆黑的、未知成分的岩石打造,这座神殿建筑群供奉的正是亡灵天龙的形象,栩栩如生,漆黑龙骨之上缠绕着雕刻出来的、黑红色的火焰纹路,俯瞰着下方的冰封星球。 哪怕隔着这么遥远的距离望见,卡伦都能从中感受到一股扑面而来的威压,那座雕塑真正具有了神韵。 报告里还记录了一场盛大的祭祀活动,数以万计的、正是灵魂之海中形象的生物身着黑袍聚集在神殿前的广场上,他们举行祭典之时监测到的灵能浓度飙升到了让雷克斯舰长感到震撼的地步,于是在报告之中重点标注。 报告末尾是雷克斯写下的备注,他在里面写明尽管舰船的隐形模块始终保持全功率运转,没有被对方探测设备捕捉到信号的迹象,但是身为万战老兵,他始终有一种强烈的直觉,他们已经被这个文明发现了。 卡伦可以从这份报告里得到一份他梦寐以求的信息,即这个文明是亡灵天龙的信徒,和这位神秘的利维坦息息相关。 他命令雷克斯舰长继续留在目标星系保持观测,后续重点全部放在这个文明与亡灵天龙相关的一切内容上。 在此之后,贴身秘书莉娅的通讯接入进来,“特使阁下,庆典就要开始了,轮值董事正在找您,所有宾客都已经就座了。” 无数文明的使团齐聚于此,看到卡伦走过来,轮值董事对着他招了招手,脸上带着笑意:“卡伦,过来。” 卡伦走上前来,对着自己祖父献上祝福,“祖父,值此庆典,您的寿辰将近,我为您献上一份贺礼,祝您长寿,愿基金会的荣光永远照耀这片星河。” 话音落下,被事先安排好的礼物在太空之中展现,一个由晶体小行星雕刻而成的雕像折射出璀璨光芒,主题正是击败亡灵天龙的画面,极具张力,甚至连黑洞视界边缘扭曲的光线都被完美地复刻了出来。 主厅瞬间响起了一片赞叹与掌声,而轮值董事脸上绽放出满意与骄傲的神色,对嫡孙表示自己相当满意,而使者也跟随着气氛,给足卡伦面子,微微颔首,露出了一抹赞许的笑容。 在轮值董事看来,这座雕像不仅是嫡孙献上的寿礼,更是波罗斯寰宇基金会有幸与汉博利亚协约体携手剿灭星河大患的荣耀象征。 没有宾客注意到躬身站在台前的卡伦,垂下的眼帘里,除了外在的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第七十七章 黑洞视界 无边的黑暗是宇宙给黑洞最普遍的注脚。 当林子墨真正置身于这颗黑洞的视界之内时,他才发现从外界看来的极致黑暗背后,是无穷无尽的光明。 这是一座属于光的囚笼。 黑洞之所以漆黑一片,本质上是因为视界内的逃逸速度超过了光速,光子无法挣脱引力束缚,只能朝着黑洞中心的奇点永无止境地坠落下去。 于是所有被捕获的光都被困在了这道视界之内,它们无法向外逃逸,只能在扭曲的时空里疯狂碰撞与奔涌,最终汇聚成了一片光的海洋。 林子墨就悬浮在这片光的海洋之中。 时间与空间在这里失去了原本的意义,在视界之外的观测者眼中,越过视界的一切都会被无限拉长,最终凝固在视界的边界上,永远定格在坠入黑洞的那一个瞬间。 对于身处视界之内的林子墨而言,时间的流逝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分裂感,朝着奇点坠落的方向,时间被无限加速,而朝着视界边界回溯的方向,时间又被无限放缓。 他就像站在一条奔涌不息的河流之中,脚下的河水正以无可阻挡的势头朝着下游的深渊冲去。 林子墨振动骨翼,尝试朝着视界边界的方向飞去,磅礴灵能奔涌而出,推动着他庞大的身躯,逆着坍缩的时空向上攀升。 然而他向外飞行的速度,永远赶不上空间坍缩的速度,仿佛沐浴在光的河流之中朝着海洋漂流。 一次次尝试换来的都是同样的结果,自己与视界边界的距离不仅没有缩短,反而在不断拉大,被拖向这片时空的终点,即那个体积无限小、密度无限大的奇点。 周围的光越来越炽烈,光子在朝着奇点坠落的过程中被不断加速,能量密度也随之攀升,到了后来那些原本温和的光子已经化作了足以撕裂一切的能量洪流,冲刷着、裹挟着林子墨,朝着深渊不断坠落。 然而林子墨早已不是生前那只依靠血肉之躯承载力量的幼龙,那些奔涌的光流撞在他的龙骨之上,只会瞬间湮灭,连一丝涟漪都无法激起。 他没有因为无法突破视界而陷入慌乱,反而在这片极端环境里沉下心来,开始研究这个奇异的黑洞武器,好奇地看着黑洞视界之内的世界。 林子墨感受着时空坍缩,感受着光子在引力场中偏折,感受着奇点那股足以吞噬一切的引力。 “归零之死”的火焰边缘开始出现一丝丝细微的时空涟漪,火焰燃烧的轨迹开始与黑洞内坍缩的时空形成了奇妙的共振。 在被动爆发之外,林子墨开始学会控制“归零之死”。 之前使用活体金属封印“归零之死”来锻炼控制力的举动未竟全功,如今却在机缘巧合之下继续。 一缕纤细的黑红色火焰从龙骨之上分离出来,如同一条灵活的小蛇逆着光流向上攀升,火焰所过之处,正在坍缩的时空竟然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滞,就像奔涌的河流里突然出现了一块坚不可摧的礁石,硬生生挡住了一部分水流。 于是林子墨不再执着于朝着视界边界飞行,而是索性收敛了骨翼,悬浮在光的洪流之中,熄灭了虚幻的火焰眼瞳,任由自己朝着奇点坠落。 黑红色火焰从他的骸骨之上源源不断地涌出,扩散开来,一点点渗透进这片视界内的每一寸时空,没有发生不可控的凋零,而是宛如静态流淌的火焰,没有温度,更没有爆炸。 在视界之外,囚禁着亡灵天龙的黑洞战舰完成了超光速跃迁,顺利抵达了汉博利亚协约体的母星系。 那颗宜居行星具有连绵不绝的高山,而母星系里一座规模空前宏大的太空巨构正静静悬浮在星海之中。 这便是汉博利亚协约体的科研殿堂,一座科学枢纽,无数实验室和数据库正在里面生产着科研力量。 这座科研枢纽的规模远超波罗斯寰宇基金会的千星之城,分布着对外接驳的端口,无数艘科研船与货运飞船在端口之间穿梭往来,如同围绕着蜂巢飞舞的蜂群。 从物理学、生物学,乃至于到灵能理论,这里几乎涵盖了所有尖端学科,协约体的科学家都汇聚于此,这里是整个星系群科技发展的心脏,也是汉博利亚协约体能够称霸星系群的根基所在。 这里同样具有为黑洞战舰与亡灵天龙准备的封印之地,在彻底研究这位利维坦之前,黑洞战舰都不会再次出动。 大量从黑洞战舰之中读取出来的参数在科学枢纽之中流淌,他们几乎暂时放下了其他所有研究,把所有精力都集中在亡灵天龙身上,燃烧着近乎疯狂的求知欲。 汉博利亚协约体从天葬文化发源出来的死亡科技,可以用于复生死者,使其永远工作下去,如今这些停滞不前的科技终于有了可以参考的对象。 约束场全功率启动,确保着黑洞战舰的绝对稳定,整个科学枢纽运转到了极致,尝试捕捉来自视界之内的、属于亡灵天龙的信号。 在他们的预想中,他们将分析出祂的力量本质,一步步破解那神秘的死亡力量,甚至能帮助汉博利亚协约体更进一步,朝着外面的星系群发动征服,寻求在这个超星系团之中更多的话语权。 然而他们反复检索都没有找到任何异常数据,好像这艘黑洞战舰里面空无一物,以至于控制室里陷入了一片争论与混乱之中。 有的科学家认为是亡灵天龙的灵能干扰了探测设备,而有的科学家提出亡灵天龙可能已经在视界内部被奇点的引力撕碎。 不过从一开始就没有科学家怀疑黑洞战舰没有捕获到亡灵天龙,他们对这艘灭绝性武器具有相当的信心。 争论持续很久依旧没有任何结果,直到刺耳的警报声响彻了整个科学枢纽,原本平稳的参数曲线突然出现了剧烈波动。 “警报!警报!黑洞视界出现异常辐射!质量读数开始下降!” “约束场负载飙升!即将超过极限!” “视界边界出现可见光辐射!重复!视界边界出现可见光辐射!” 一声声急促的智能系统汇报让争论停歇,原本漆黑一片、连光都无法逃脱的黑洞战舰外壳竟然开始散发出淡淡的光晕。 那光晕最初只是微弱的一圈,如同日全食时太阳边缘的日冕,包裹着中央漆黑的视界,可是短短时间内就变得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无数道高能射线从视界边缘爆发出来。 黑洞的质量,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流失,原本极度漫长的蒸发时间在此刻急速缩短,就像一个被扎破了的气球正在疯狂地向外倾泻内容物。 科学枢纽第一时间加大了对黑洞战舰的约束场,甚至能源调动到科学枢纽里的实验室大片大片停摆,乃至于失去光亮。 突破极限的约束场试图将正在疯狂流失质量的黑洞重新束缚住,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警报!约束场即将崩溃!视界半径开始收缩!” 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那艘原本漆黑一片的黑洞战舰,突然出现了一道细密的、黑红色的裂纹,如同火山熔岩在凝固和破碎。 那些裂纹就像一道道伤疤,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无数道黑红色的裂纹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布满了整艘黑洞战舰。 从那些裂纹之中,黑红色的、如同火焰般的光芒,正在源源不断地溢了出来,逃逸出黑洞视界。 科学枢纽启动了最高等级的应急隔离协议,但是已经太晚了。 布满了整艘黑洞战舰的黑红色裂纹在这一刻骤然扩大,一声无声轰鸣,在这片星系之中所有生物的灵魂深处炸响。 黑洞战舰,如同被撑破的蛋壳,彻底碎裂开来。 无穷无尽的黑红色火焰,从中喷涌而出,淹没一切。 第七十八章 毁灭日 以黑洞为核心打造的灭绝级武器,此时此刻如同被投入熔炉的薄冰,从内而外地崩解。 当第一缕黑红色火焰从裂纹中喷涌而出的那一个刹那,科学枢纽内的监测系统便彻底陷入了无止境循环的报错,参数曲线仿佛被狂风卷起、破碎的纸张,他们无从解析这种力量的本质,所有物理模型都在这一刻宣告失效。 那颗原本被作为战舰躯壳、连光都无法逃脱的黑洞,此刻正在疯狂地向外释放着积攒无数时间的能量,不亚于恒星死亡景象的倒流。 视界边界被撕碎,原本应该向内坍缩的时空骤然反向暴涨,无穷无尽的光与热从奇点之中奔涌而出,宛如水库之中的洪流终于冲破了堤坝。 林子墨的龙骸身影从崩解的黑洞战舰之中浮现,三对由烈焰凝聚而成的虚幻眼瞳缓缓睁开,每一只眼瞳的火焰深处映射着光流,仿佛容纳了那些死于黑洞的恒星生灭。 那些足以摧毁整个星系的狂暴能量如同温顺的溪流汇入大海,在接触到“归零之死”的火焰时失去了暴戾的面相,化作最纯粹的燃料被林子墨尽数吞噬。 随着黑洞能量被不断吞噬,那些逆飞出去的光芒像是绕出一圈圆弧又重新归返,林子墨周身的黑红色火焰愈发旺盛,直到以他为中心形成了一团火球,如同星系里的第二颗太阳一般。 这颗太阳没有恒星核聚变产生的、那么耀眼的光芒,它只有纯粹而深邃的黑红色光晕,它不会向外散发温暖,它的引力场使得周围的小行星带被瞬间扯碎。 星系中央那颗正值壮年的恒星在其面前黯然失色,在引力拉扯下出现了明显的形变,表层恒星物质被扯出来一个前所未有的巨大日珥,朝着黑红色太阳的方向延伸。 作为黑洞殒灭的第一现场,科学枢纽在第一波能量释放的冲击中就已经步入了毁灭。 约束场崩溃使得足以抵御战列舰主炮正面轰击的防御系统脆如纸糊,科学家们来不及发出惨叫就被乱流扯成了基本粒子,连同他们毕生的研究数据、积累下来的科研成果,一同化作了宇宙中的尘埃,被抹去了存过的痕迹。 正如这些科学家的信心,黑洞战舰确实足以毁灭一切,如今这场毁灭降临到创造者头上,为他们的信心画上句点。 第二波冲击接踵而至,在汉博利亚协约体母星系恒星的轨道上,一座巨型军用空间站正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引力潮汐,仿佛一个被无形丝线牵引着的木偶,不受控制地朝着黑红太阳飞去。 要塞的重力稳定系统已经严重过载,但是他们依然坚持着朝着那颗黑红太阳开火,离子加农炮们爆发出的威力贯穿星河,如同天神之锤挥出的雷霆。 驻扎在母星系的戍卫舰队倾巢而出,或许在漫长的时间内他们从未想过汉博利亚协约体的母星系能受到攻击,但是这些近乎落灰的顶尖战舰依然展现出了属于星系群霸主的威能。 聚焦透镜打开,将舰队引擎输出的能量汇聚、增幅,最终化作无数道裹挟着混沌能量的紫色电弧,还有洞穿万物的蓝色快子光束,朝着黑红色太阳轰去。 这些力量足以轻易碾碎河系霸主文明的舰队,不会比从山巅滚落的巨石碾碎一颗卵石更困难,可是这些浩荡洪流撞在那颗黑红色太阳上的瞬间,甚至都没有激起一丝一毫的涟漪,在火焰中消弭于无形。 面对那颗无法突破的太阳,汉博利亚协约体紧急召唤了其他天体武器,一颗颗以中子星为材料制造的战舰在星系之中跃迁出现,这些同样释放着电磁脉冲的天体带来了恐怖的引力场。 汉博利亚协约体明白一个事实,那就是他们的母星系无论如何都将在这一次历史中终结,哪怕有中子战星撞向那颗太阳,母星之上都没有任何安全感,早已陷入恐慌之中。 身为灭绝性武器的黑洞战舰都能被从内到外地摧毁,那些中子战星又怎么可能打败亡灵天龙,他们只希望可以多抵挡一阵,为母星逃离争取时间。 这颗孕育了协约体文明、被无数高山与云海覆盖的美丽星球,在黑洞战舰爆炸的第一波冲击中启动了防御系统,环绕着整个行星的行星护盾发生器同时超载运转,一层蛋壳般的能量护盾将整颗母星牢牢包裹在内。 正是这层护盾扛住了毁灭性的脉冲,让母星没有步上科学枢纽的后尘,但是他们没有指望这层护盾可以直面亡灵天龙。 母星必须得到存续,他们启动了紧急跃迁程序,整个行星开始震颤。 这个决定在协约体的发展历程中是史无前例的,他们从未如此狼狈过,尊贵至上的母星会被敌方逼近到这种地步,简直难以想象,是为大不敬的亵渎。 然而紧急跃迁必然会对行星的地质结构造成不可逆的损伤,稍有不慎整颗星球都会破碎,但是没有任何一位执政提出反对意见。 随着指令下达,深埋在地核的跃迁引擎开始运转,庞大能量顺着遍布全球的网络规划涌入了跃迁信标之中。 时空在母星周围开始扭曲,星光变得模糊,整颗星球如同即将驶入狭窄航道的巨轮,动荡而不适,表层脱落如锈蚀的碎渣。 林子墨漠然地注视着那颗正在被跃迁光晕包裹的行星,他没有出手阻止,只是静静地悬浮在黑红色太阳的核心,继续吞噬着黑洞残余的能量。 对他而言,这颗星球的逃离不过是无关紧要,终结的种子已经种下,无论他们逃到哪个角落,都无法逃脱“归零之死”的最终裁决。 母星的跃迁光晕越来越亮,最终在一道刺眼的闪光过后,整颗星球连同包裹着它的护盾彻底消失在了原本的轨道上。 这个星系里只余下最纯粹的暴力,中子战星、戍卫舰队和擎天要塞一同面对亡灵天龙,如同远古时代勇士讨伐怪兽的神话传说在此刻复现。 在这种危机时刻,汉博利亚协约体都无法顾及母星系的重要地位,另一个可以远程打击的灭绝性武器指向了自家母星系,发下这个命令的执政必然要在这次事件之后自裁谢罪。 贯穿一整个巨型恒星的、形如长枪的武器展开,短时间内就烧掉了足以诞生几颗恒星的能量,枪尖之处仿佛打开一重重空间之门,锁定着遥远星海彼端。 作为目标的黑红色太阳,燃烧得愈发旺盛了。 第七十九章 众星俱焚 当黑洞战舰最后一丝残骸被黑红色火焰吞噬殆尽,当那颗坍缩了无数时间的奇点彻底消融在灵能洪流之中,林子墨终于完成了对这个黑洞的吸纳。 源自死亡本身的力量,“归零之死”被添上了一把优质的薪柴,林子墨的意识沿着灵能流淌的渠道,如同潮水般扩散开来。 他接触到了现实宇宙与亚空间之间的帷幕,察觉到自己已经不在原来那个河系了。 这里距离人类文明所在的行星,隔着数个河系的浩瀚星海,人类文明不会因为他接下来的动作受到一丝一毫的影响,而这个认知出现,让林子墨意志中泛起了波澜。 此前他即便面对无数文明的联合围剿也始终未曾真正放开“归零之死”的力量,便是顾忌着身处同一个河系内的人类文明。 然而事到如今,所有的顾忌都烟消云散了。 既然这些自诩为主宰的文明执意要将他视作必须抹除的威胁,那他便不介意让这些傲慢的文明真正见识一下何为终结。 林子墨缓缓振动骨翼,庞大的龙躯开始在星空中移动,他没有朝着那些不断发起攻击的戍卫舰队飞去,也没有理会正在中子战星的引力场中被自家力量撕碎的要塞,而是以自身为原点开始了一场无声的舞蹈。 他的龙躯在星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漆黑的龙骨如同最精准的画笔,在太空画布上勾勒出一个圆形轨迹。 他不断地振翅、盘旋、俯冲、拉升,飞行轨迹始终贴合着一个完美球体的表面,没有一丝一毫的偏差。 随着他的舞蹈,缠绕在龙骨之上的黑红色火焰开始顺着飞行轨迹蔓延开来,如同画家手中具有生命的墨水,无数道火焰轨迹交织融合,最终在星空中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庞大得无以复加的球体,最终凝聚成了一颗真正的黑红色太阳。 这颗太阳不是单纯的能量聚合体,而是“归零之死”的具象化,它的内部没有核聚变释放的光辉,只有纯粹的、绝对的终结。 林子墨的龙躯盘旋在这颗黑红色太阳的内部,如同在蛋壳之内舞蹈的稚子,他依旧在舞蹈,始终在舞蹈,灵能波动以他为中心一波波向外扩散,每一次都让这颗黑红色太阳的力量攀升一个新的台阶。 越来越剧烈的灵能冲击,如同重锤般狠狠砸在现实宇宙与亚空间之间的帷幕上。 这是无妄之灾,原本就因为“归零之死”出现而变得脆弱的帷幕在这股冲击下被彻底撕裂了,无数道巨大裂隙如同狰狞的伤疤,出现在星系内的每一个角落,裂隙另一端便是亚空间那片混沌无序的世界。 海量混沌能量如同决堤的洪水从裂隙中奔涌而出,涌入现实宇宙,那些潜藏在亚空间深处的恶魔,仿佛一头头闻到血腥味的鲨鱼,顺着能量洪流争先恐后地从裂隙中钻了出来。 然而这些恶魔在“归零之死”的火焰面前,它们所谓的毁灭与混沌不过是孩童的玩闹,那股纯粹的终结意志对它们而言比最烈的猛毒还要致命。 前一个瞬间还争先恐后冲出裂隙的恶魔,下一刹那便如同退潮一般疯狂倒退,拼命想要钻回亚空间之中,但是它们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随着林子墨的舞蹈,“归零之死”的终结意志已经如同无形瘟疫蔓延开来,那些正在逃窜的恶魔在半途便开始了不可逆的朽灭。 哪怕是那些成功钻回了亚空间里面的恶魔也没能逃过终结的命运,“归零之死”的火焰顺着裂隙冲进了亚空间,如同野火燎原般烧遍了裂隙周围,那些潜藏在附近的恶魔连同它们赖以生存的混沌环境一同被焚灭。 然而这场朽灭远不止于亚空间的恶魔,它们只是咎由自取,整个星系之内所有物质都开始走向了终点。 那些依旧在朝着林子墨开火的要塞,外壁装甲急速老化,仿佛在一瞬间经历了时光冲刷,坚不可摧的特种合金变得酥脆,风化如亿万年的岩石,轻轻一碰便会化作漫天飞灰。 所有装置都在同一时间走到了寿命尽头,元件熔毁、线路爆炸、结构崩解,整座要塞在坠落的过程中一点点解体,在接触到黑红色太阳之前就彻底化作一场尘埃雨。 星系内的所有行星,无论是气态巨行星还是岩石类地行星,都迎来了它们的末日。 气态巨行星表面永不停歇的风暴骤然平息,庞大的行星体积收缩、坍缩,最终化作一颗死寂的岩核,而岩石行星地心冷却、磁场消失,地壳发生崩裂,火山剧烈喷发。 恒星内部的核聚变反应终止,原本向外膨胀支撑的压力骤然消失,彻底熄灭了所有的光与热,连带着那些释放着电磁脉冲的中子战星都停了下来,那些紧密连接的中子开始逸散,不攻自破。 汉博利亚协约体的母星系,这个诞生了星系群霸主文明的星域,在林子墨的舞蹈中彻底化作了一片死寂的坟场。 那些戍卫舰队倒是离得远些,在目睹如同神罚一般的景象后彻底崩溃,再也生不出反抗之心,只剩下唯一的念头:逃,逃得越远越好。 “放弃所有编队!各自跃迁!” 残存的战舰们纷纷启动了跃迁引擎,仿佛林中一群受惊的鸟兽朝着不同的方向逃窜,试图逃离这片被终结意志笼罩的死亡星系。 林子墨没有理会这些逃窜的蝼蚁,他依旧在黑红色太阳的核心舞蹈着,他的轨迹越来越快,灵能波动越来越剧烈,整个星系的时空都在他的舞蹈中摇摇欲坠,现实宇宙与亚空间的界限变得无比模糊,仿佛整个星系都要被他拉入虚无之中。 终于,当他的龙躯划过最后一道轨迹,完成了那个完美无缺的圆形舞蹈时,整个黑红色太阳骤然停止了所有脉动。 极致的寂静,笼罩了整片星海。 下一刻,远方星海酝酿的伟力终于抵达,淬炼到极致的能量倾泻在这片死亡之地,像是滚烫炽热的铁球没入冰桶之中,灭绝一切的、贯穿一切的通道在黑红太阳上经过。 这颗凝聚了“归零之死”全部意志的黑红色太阳,日冕之上蒸腾起璀璨辉光,没有任何温度与仁慈,如同冬日一般温吞、微寒。 大日轰然破裂,一瞬间的万籁俱寂。 一场澎湃的、如同坠落向池水湖泊之中的、超越光速的火焰浪潮从破碎大日之中奔涌而出,掀起灭世威权。 这股浪潮朝着星海席卷,所过之处恒星熄灭,行星死寂,星云崩溃,所有的物质与能量都回到了宇宙诞生之初的宁静。 汉博利亚协约体的疆域星图上,代表着殖民星系、资源星球、军事堡垒的光点正在一个个熄灭,宛如一张白纸被黑红色浸染,每一个被覆盖的星系瞬间失去信号,与中枢失联。 “旋臂主星区失联!所有监测站皆无响应!” “第三、第五、第七舰队……跃迁信号中断!无法定位!” “母星……母星的跃迁信标消失了!” 协约体眼睁睁看着自己经营了无数时间的核心疆域,在浪潮的冲刷下如同沙滩上的城堡被轻易抹平。 那些他们以为靠着超光速跃迁逃出生天的舰队和母星,依旧没能逃过终结的浪潮,“归零之死”的火焰须臾之刻便追上了他们,连同他们的希望一同终结。 浪潮依旧在扩散,直到席卷了汉博利亚协约体在这个河系之内的所有疆域。 感谢黑洞战舰,让林子墨可以精准控制“归零之死”,以至于他的火焰之下没有无辜可言。 星空之中,那颗破裂的黑红色太阳、无形宏伟之物早已消散,只余下漆黑的龙骨身影静静悬浮在一片死寂之中。 周围是彻底的虚无,没有恒星散发的光芒,没有行星公转的轨迹,只有永恒的黑暗。 这片宇宙终于见识到了,何为亡灵天龙,何为归零之死。 第八十章 今时起兵 庆典的喧嚣余温尚未散尽,波罗斯寰宇基金会总部依旧弥漫着虚妄的荣耀与狂欢过后的些许倦怠。 晶体小行星雕刻的塑像被安放在核心展厅,往来的官员与贵族路过时总会停下脚步象征性地发出几句赞叹,仿佛这场针对星河公敌的围剿真的以基金会的全面胜利落下了帷幕。 卡伦站在迎宾廊道的尽头,方才送走汉博利亚协约体的使团时,那位使者难得说了几句场面话,声明未来协约体会与基金会更加紧密合作,并且希望他能在基金会内部更上一层楼。 然而卡伦自己清楚那些溢美之词不过是裹着蜜糖的毒药,这场盛大的庆典更像是一场为掘墓人举办的送行宴。 “特使阁下,轮值董事要求您去一趟会议厅”,贴身秘书莉娅声音从旁边传来。 卡伦整理了一下衣摆,转身朝着会议厅走去,周围的荧光藻类随着他的脚步闪烁,又在他走后缓缓熄灭,像极了他此刻正在走的这条路,前路是未知的黑暗,身后是早已回首不见的坦途。 黄金大厅内,轮值董事、卡伦的祖父简单赞许了卡伦在庆典内办得不错,来自协约体的使者很满意,赞许他为基金会挣了脸面。 几句场面话过后,轮值董事切入了正题:“叫你过来是有一项新的任务要交给你。” 一幅宏伟的太空巨构设计图在大厅中央缓缓展开,层层叠叠的环形结构和足以容纳整个河系商贸往来的港口阵列,远超千星之城当初的规模,无不彰显着这份设计的野心。 “这是‘万星之城’的规划方案”,轮值董事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正如你的建议,千星之城陨落了,我们就要建一座更宏伟、更强大的万星之城,让整个河系都看看基金会的根基,不会因为一座标志性城市的毁灭就有动摇。” 黄金大厅里的其他董事纷纷附和,他们很清楚建造万星之城这种规模的筹建计划意味着什么,这不仅是基金会重塑颜面的工程,更是一场足以让各个家族赚得盆满钵满的利益盛宴。 卡伦的目光落在那幅设计图上,董事会这群老家伙到了现在还只看得见眼前的利益,反而想着用一座更奢华的空中楼阁来掩盖早已腐朽不堪的局面。 “这就是我们要交给你的任务”,轮值董事对卡伦说道:“万星之城计划不仅是基金会未来一段时间的核心,更是整个河系商贸的未来枢纽,所有附庸自然也该为这座枢纽的建造出一份力。” 另一位董事立刻接话道:“我们已经拟定了集资方案,按照各个附属文明的疆域规模、经济产能划分了不同档位,卡伦,你是基金会的首席外交特使,这次由你带着这份方案出使各个附属文明。” 卡伦心底清楚这次所谓的集资不是平等的合作共建,而是又一次变相的朝贡仪式,是借着建设万星之城的名义对附属文明进行的一场盛大的利益狂欢、建立在基金会霸权之上的掠夺。 另一方面,借着这次出使和集资方案试探各个附属文明的忠诚度,但凡有哪个文明敢对集资方案有半句异议就可以顺势扣上心怀不忠的帽子,杀一儆百,巩固基金会对下属文明的话语权。 “我明白了”,卡伦依旧是那副无懈可击的恭敬模样,“我会立刻组建使团前往各个附庸国文明,确保万星之城的集资方案按时到位。” 于是卡伦就在庆典结束以后马不停蹄地出发前往其他星系,然而来自天文观测的一份报告呈递到了他面前,足以颠覆整个星系群的格局。 汉博利亚协约体母星所在的河系,现在如同被滔天巨兽一口啃噬下去,边缘犬牙交错。 属于协约体疆域的那一大部分化作空洞,只有星星点点的、没有文明驻足的原始星系分布在里面,稀疏如旱灾降世的平原。 附庸于协约体的弱小文明们幸免于难,但是河系之内大量恒星的消失必然导致引力失调,他们未来需要重新适应新的环境了。 卡伦立刻就意识到这是亡灵天龙的手笔,他对亡灵天龙这样的伟大存在不会就这么湮灭在黑洞里有所预料,但是他怎么也没想到亡灵天龙脱困之后的怒火竟然如此石破天惊。 卡伦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速分析着眼前的局势。 汉博利亚协约体,这个称霸了整个星系群无数岁月的庞然大物,经此一难等同于被抽掉了脊梁骨,他们的核心疆域彻底毁灭,即便他们在星系群里的其他河系还有广阔的殖民疆域,可是核心崩塌必然会让整个协约体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与分裂。 失去了核心号令,失去了足以震慑整个星系群的军事力量,汉博利亚协约体对整个星系群的主宰能力会霎时荡然无存。 然而更致命的是外面还有来自其他星系群的霸主文明虎视眈眈,如今协约体元气大伤,这些势力必然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蜂拥而上,乃至于直接发动全面入侵。 卡伦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抹决绝的光芒。 机会来了,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机会。 汉博利亚协约体很大可能面临垮台,空不出手来对基金会指手画脚,这是属于基金会唯一的窗口期,也是他卡伦唯一的窗口期。 如果他不能趁着这个机会推翻早已腐朽僵化的董事会,等到星系群的新秩序建立起来,等到其他霸主文明腾出手来,等到亡灵天龙的怒火再次转向基金会,等待波罗斯寰宇基金会的只会是彻底的湮灭。 基金会只有这一次复兴的机会,那么,让战争开启吧。 “莉娅”,卡伦仿佛将所有的犹豫与恐惧都抛在了身后,“立刻启动最高方案,联系所有属于我们的力量。” 莉娅心脏猛然加速,她知道特使终于要走出那一步了,“是,特使阁下!” “告诉他们,时机已到”,卡伦望向星海深处,这片星河仿佛在他的眼里燃烧起来。 “让他们以赋税过重、董事会横征暴敛为名,率先公开举起叛旗,就像他们边缘星域过去无数次发生的叛乱一样,闹得越大越好,董事会只会以为这不过是泥腿子们又一次不满的宣泄。” “明白!” “另外,声明其他河系霸主有所异动,让忠于我们的军事长官向总部提交舰队调遣申请”,卡伦继续下令。 “联系那些附庸国文明,告诉他们这次董事会的集资方案,让他们做出选择,要么在功成之后获得一份更宽裕的附庸条款,要么被基金会的怒火碾压。” 那是他早已布下的棋子,那些被他用于掀起这场风暴的火种,马上就要在基金会的疆域之上燃烧起来,使得星海沸腾。 “特使阁下,舰队已经完成引擎预热,随时可以进入超光速状态”,领航员的声音从控制台传来。 卡伦抬眼望向舷窗外的星海,缓缓开口:“出发。目标,罗斯特水晶联邦星域。” 跃迁引擎轰然启动,庞大的使团舰队化作一道道流光消失在了星海之中,朝着基金会附属文明的星域驶去。 被他们抛在身后的基金会总部内,董事会还在明争暗斗,做着万星之城的春秋大梦,而一场风暴已经在边缘星域之中酝酿成形,即将带给他们群星陨落的震撼。 属于基金会的新时代,将由卡伦亲手开启。 第八十一章 大叛乱 边缘星区的烽火形成燎原之势,而维尔德四号行星正是其中之一,第一时间响应了叛乱。 当赛勒斯总督收到科林传来的、来自卡伦特使的最高指令时,这位在维尔德四号行星盘踞了一辈子的总督没有丝毫犹豫。 巢都之上冲天的火光已经烧穿了终年不散的黄绿色雾霾,将昏暗的下巢与底巢照得亮如白昼。 赛勒斯总督正式公开宣布维尔德星系脱离董事会管辖,拒绝缴纳任何赋税,控诉星球产出的粮食被以远低于市场价的价格卖出。 他整合了整个星球的武装力量,包括那些正在对中巢发起冲击的帮派和底层民众,甚至连驻守在星系外围的、原本假模假式地前来观望与镇压底层叛乱的边境舰队都在舰长的带领下宣布加入了叛乱的阵营。 然而维尔德星系的叛乱不过是这场席卷整个边缘星区的风暴里不起眼的一朵浪花。 就像卡伦所预料的那样,当第一面叛乱的旗帜升起,那些被董事会定下的高额赋税、贸易垄断和种族压迫几座大山压抑了无数岁月的边缘星区瞬间就燃起了燎原烽火。 最初在基金会总部的监测系统里只有零星几个警报光点,董事会对此嗤之以鼻,只觉得这不过是边缘星区又一次不安分的闹腾,随手就下令让附近舰队前去镇压,甚至没有为此召开一次正式的董事会议。 在他们眼里这种规模的叛乱在基金会漫长的统治历史里发生过无数次,每一次的结局都不过是舰队开过去一番雷霆镇压,杀得人口骤减,然后事情就平息了。 可是这一次不一样,事情的发展超出了他们的预料,叛乱的规模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疯狂扩张着,烧得董事会措手不及。 一颗又一颗殖民星球宣布脱离董事会管辖,一个又一个星区举起了叛旗,一支又一支守备军和戍守舰队对董事会倒戈相向。 派去镇压叛乱的舰队,要么在抵达目标星系后直接宣布倒戈,加入了叛乱的阵营,要么就在半路上被数倍于己的叛乱舰队围歼,只发出越来越密集的求援信号。 “荒唐!简直是荒唐!” 直到这时,董事会终于紧急召开了董事会议,但是他们始终不愿意相信这场席卷整个边缘星区的叛乱是底层民众自发的、是矛盾积累之后一次总爆发。 他们固执地认为,这场叛乱背后一定有河系内其他霸主文明的影子。 一定是那些一直对基金会虎视眈眈的对手在背后支持这些边缘星区的叛乱,想要动摇基金会的统治根基,趁着汉博利亚协约体遭遇重创的窗口期抢夺基金会的疆域和资源。 猜忌如同野草般在黄金大厅里疯狂生长,他们太清楚这些老对手的行事风格了,这种釜底抽薪的手段确实符合他们一贯的作风。 在围剿亡灵天龙的时候,河系之内几个霸主还是并肩作战的盟友,可是当汉博利亚协约体受到重创的消息传来,他们顾不得创下如此毁灭的亡灵天龙去了哪里,盟友之间的身份瞬间变成了竞争对手。 整个河系的霸权竞争就摆在眼前,哪怕面临亡灵天龙回归报复的危险,他们都想从波罗斯寰宇基金会的身上咬下一块肥肉来。 这个判断很快就在董事会里达成了共识,毕竟在他们眼里那些偏远星系的泥腿子根本没有能力组织起如此大规模、如此有组织性的叛乱。 于是在轮值董事的拍板下,董事会下达了最高等级的战争指令,命令基金会进入全面战备状态,所有主力舰队立刻向边境星域集结,严密监控河系内其他霸主文明的动向,随时准备应对全面战争。 整个波罗斯寰宇基金会的战争机器轰然运转起来,哪怕是边缘星区发生的叛乱都没有使得他们如此兴师动众。 然而这个战争指令彻底将基金会推入了卡伦设计的陷阱里。 几个霸主文明的舰队开始在边境星域频繁调动,互相试探对方的底线,贸易航线被封锁,殖民星区被侵占,原本就紧张的关系瞬间就降到了冰点之下。 整个河系都弥漫着一股风雨欲来的压迫感,而董事会下达的全面战备指令更是火上浇油,其他霸主文明看到基金会主力舰队大规模向边境集结,纷纷加大了边境的兵力部署,局势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原本在亡灵天龙的清剿下几乎销声匿迹的海盗联盟同样借着这场混乱死灰复燃,海盗王收拢了残余势力,趁着河系之内大量舰队被牵制在边境、航道守备空虚的机会,大肆劫掠商贸航线,袭击防守薄弱的殖民星球。 一时间整个河系内烽烟四起,冲突接连不断,原本就脆弱的和平彻底走到了破碎的边缘。 边境线上的摩擦从最开始的零星试探迅速升级为大规模的武装冲突。 基金会的主力舰队几乎全部被牵制在了边境星域,与其他霸主文明的舰队对峙,使得核心星域的防御变得空虚不少,而这正是卡伦等待的机会。 此时的卡伦已经结束了对罗斯特水晶联邦的出使,抵达了基金会与附属国文明的边境交界。 罗斯特水晶联邦议长见到万星之城的筹建计划之后,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同意加入卡伦的叛乱行列,要拿出联邦储备的大量稀有水晶和星际资源,统统托付给卡伦。 不是因为他们真的对卡伦的叛乱成功与否有什么期待,而是因为他们也看到了汉博利亚协约体核心河系毁灭的天文观测结果,清楚地知道整个星系群的秩序已经崩塌了,乱世即将到来。 所有隶属于基金会的附庸国文明,缺的只是一个振臂高呼的领头者,一个足以推翻基金会旧秩序的契机,而卡伦就是把这个契机递到他们面前。 卡伦看着前线传来的、主力舰队在边境地区的战报,看着边缘星区叛乱如火如荼的局势,认为时机已经完全成熟了。 卡伦以波罗斯寰宇基金会首席外交特使的身份,向整个基金会内部发布了一篇檄文,正式举起叛逆的旗帜。 “董事会内部有家族里通外敌,出卖基金会核心利益、泄露军事机密,意图颠覆基金会的统治,将我们整个文明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奉董事会轮值董事密令,肃清董事会内部叛逆,拨乱反正。” 檄文之中卡伦言辞激烈地揭露董事会内部有几个核心家族早已暗中勾结河系之内的敌对霸主文明,千星之城的毁灭也是这些内奸泄露了防御部署,才让海盗联盟的突袭得以成功,让基金会蒙受了前所未有的损失。 檄文末尾,卡伦声明要拯救濒临危亡的波罗斯寰宇基金会,号召所有忠于基金会的星球和军队响应,加入讨伐叛逆的队伍之中。 这篇檄文真真假假,精准地戳中了基金会内部积压了无数岁月的矛盾,如同在早已沸腾的油锅里投入了一颗烧红的陨石。 卡伦的身份实在是太过特殊了,他是基金会轮值董事的嫡孙,是基金会最年轻、最有威望的外交特使,毫无疑问位于董事会核心圈子,他的宣告远比边缘星区的叛乱更有冲击力。 毕竟在基金会漫长的历史里,董事会内部的家族为了争权夺利而互相倾轧的事情发生过太多次了,而卡伦此番不亚于“清君侧”的名义让无数摇摆不定的势力瞬间找到了站队的方向。 这场原本被董事会视为“底层叛乱”的骚乱,彻底升级成了一场席卷整个基金会的大叛乱。 第八十二章 登陆战 “为了统帅!” 卡伦所属的叛乱舰队已经凿穿到了波罗斯寰宇基金会的核心星域,面前就是横亘在叛军与核心星域之间最后一道屏障。 一座永备军事要塞,整个星球的地表被削平了三分之一,层层叠叠的永备工事、防空阵列和护盾发生器如同钢铁荆棘般铺满了大陆。 驻守在这里的是隶属于董事会的嫡系部队,军团满编超过十万基因改造战士和无数辅助军,在基金会漫长的统治历史里从未被外敌攻破过,就像一块迎接所有来犯之敌的铁砧,被砸出火星也不为所动。 然而此时此刻,这块屹立无数岁月的铁砧,正被来自自家烧起来的熊熊战火包围。 要塞行星轨道之上,卡伦麾下舰队已经完成了全面封锁,如同围猎巨兽的狼群,刚刚结束一场惨烈的太空海战。 董事会部署在这个星系的星际堡垒、防御平台和机动舰队都已经在集火下彻底化为了宇宙尘埃,以至于形成一片环绕要塞行星之外的残骸带,如同给这颗冰冷的要塞行星戴上了一圈花环。 舰队主炮阵列依旧在持续充能,象征着巨幅能量的光芒在炮口不断汇聚,将整片轨道照得亮如白昼,这些轰炸如同一根根惩罚世间的雷霆之矛,狠狠砸向位于地表的预定目标。 第一波轰炸的目标是行星护盾发生器,能量光束撞上护盾的瞬间,整片大陆都亮起了一层半透明的屏障,如同一个倒扣的巨碗将整个要塞牢牢护在其中,而光束在屏障表面炸开,激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能量涟漪。 “第一波轰炸,预计目标护盾能量剩余百分之六十七!” “第二轮主炮阵列充能完毕,齐射准备!” 旗舰舰桥内汇报声此起彼伏,代表叛军舰队火力覆盖方向的填色正如同潮水般不断吞噬着地表护盾的薄弱区。 然而攻守双方都很清楚轨道轰炸能摧毁的不过是浮在表面的防空火力和护盾发生器,真正的硬骨头还需要地面部队一口一口去啃。 “轰炸持续压制,登陆作战按计划启动。” 指挥这场战役的将领发下指令之后,环绕在行星轨道上的战舰纷纷打开了位于腹部的舱门。 密密麻麻的登陆舱如同被捅破的蜂巢中涌出的蜂群,瞬间遮蔽了要塞行星的近地轨道,而这些登陆舱突破行星护盾的缺口之时,双方都能意识到等待他们的是一场十死无生的血战。 警报声和汽笛声不绝于耳,但是登陆舱内的战士们保持着死一般的寂静,每一艘标准登陆舱内都搭载着十二名基因改造战士,他们身着全覆盖式的动力甲,以至于身高让舱内的空间显得格外逼仄。 他们手中紧握着大口径的动能步枪,枪膛里上满了高爆穿甲弹,启动的战甲嗡嗡作响。 在登陆舱的后部货舱还固定着一台单兵机甲,里面坐着的都是在过往战争中失去了肢体、本该退役的残废老兵,他们经过手术改造之后已经和机甲融为一体,而科瓦奇就是其中之一。 这位在基金会边境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兵,靠着家里攒出来的一笔钱做了神经接驳手术,让他的意识与机甲融为一体,用钢铁之躯继续服役赚钱,而不会像雷克斯那样穷困潦倒。 然而他们这些老兵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见过太多基金会辉煌背后的腐朽与贪婪,见过太多像他一样为基金会卖了一辈子命,最后却被像垃圾一样丢弃的老兵。 卡伦统帅许诺给他们的,不是虚无缥缈的荣华富贵,而是一个公平的、不再让牺牲者寒心的新基金会。 “所有单位注意,即将进入大气层!正在遭遇防空火力拦截,都给我抓稳了,接下来会有点颠簸”,登陆舱驾驶员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 登陆舱猛地一震,舱体外壳与大气剧烈摩擦,瞬间燃起了熊熊火焰,整个登陆舱如同一颗坠入大地的流星在昏暗的天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火痕,同时迎接地表火力的怒吼。 无数道光柱蹿上天空,大量动能打击导弹如同逆飞的暴雨,天空之中瞬间交织出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每一个网眼都通往地狱。 高速穿行在火力网中的登陆舱展开自身护盾,不断承受着无法机动规避的火力,仿佛万花筒一般的光芒照耀了整片天空。 大量一起降落的登陆舱护盾过载,剧烈爆炸瞬间将那些登陆舱撕成了碎片,里面的战士和机甲一同化作了漫天飞舞的熔融金属碎片,在大气层中燃烧殆尽。 这是一场与死亡赛跑的冲锋,从大气层顶端到地表的短短航程需要用血与火去铺满,科瓦奇所在的登陆舱左翼被防空炮击中,装甲被撕开了一道巨大豁口,舱内的警报声刺耳地响着。 “即将触地,反冲弹发射!” 驾驶员发出嘶吼声,登陆舱底部的反冲弹轰然启动,让高速坠落的舱体瞬间减速,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登陆舱重重砸在了地表,巨大的冲击力让整个舱体都陷进了金属地面。 几乎在触地的一瞬间,登陆舱的厚重装甲板层层展开,就地形成了一座小型作战堡垒,挡住了无处不在的覆盖式炮火。 “为了基金会!冲锋!” 舱门打开,如同张开血盆大口,队长大吼一声第一个冲出了登陆舱,手中的动能步枪对外开火,而其他基因战士紧随其后。 “欢迎仪式要开始了,铁卫机甲,执行任务。” 伴随着科瓦奇的声音,登陆舱侧舱门猛地降下,机甲迈着沉重的步伐跃出舱门,砸在地面上震得周围都在微微跳动。 科瓦奇用自己的神经操控着机甲,肩甲上的双联装机炮瞬间启动,密集的高爆弹如同雨点般砸向守军,炸起一片片冲天的火光。 这场登陆战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驻守在这里的军团士兵同样是基因改造战士,或者说攻守双方本就同源。 冲在最前面的基因战士被等离子炮直接命中,单兵护盾瞬间破碎,炽热的等离子体刹那之间融化装甲,将里面的战士烧成了焦炭。 科瓦奇操控的机甲也被击中了左腿,合金装甲被炸开了一道巨大的豁口,机甲的平衡系统瞬间启动,使得他依然可以前进,而不至于跪倒在地。 借着爆炸的烟尘,科瓦奇操控机甲拖着受伤的左腿,如同一头暴怒的钢铁巨兽朝着守军的阵地冲去,密集的火力甚至压过了碉堡之中喷射出来的火光。 越来越多的登陆舱砸落在这颗要塞行星,弹坑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大地,被炸碎的肢体、碎裂的武器、燃烧的装甲残骸,遍地都是。 叛军士兵成片地倒下,但是他们身后有更多的登陆舱正在降临,越来越多战友正在冲上来。 随着轨道轰炸和第一轮陆军登临打开了局面,重型装备开始空投降临,当这些巨兽从空投舱里驶了出来的时候,震耳欲聋的轰鸣击碎了守军的顽强抵抗。 大量重型机甲如同一个个移动的火力堡垒在要塞行星地表交战,宛如神话时代的巨人在海洋与大陆之上搏杀,山峦化作深渊。 总攻的号角在昏暗天空下吹响,飞行炮艇们低空掠过,一边被防空火力击落,一边将无数枚钻地弹投向地表。 这场攻坚战,已经不足以用惨烈可以形容,同属于基金会的中坚力量在自家行星之上用生命堆砌出死亡的高墙。 “全体冲锋!为了统帅!为了新基金会!” 震彻云霄的呐喊声中,无数基因战士如同潮水般冲向了一座座要塞之中,冲在最前面的士兵成片成片地倒下,但是后面的士兵依旧踩着战友的尸体冲锋,一往无前。 直到守军的最高指挥官拒绝投降,启动要塞之中从未想过会有一天用到的殉爆系统,在冲天的火光之中,这场攻坚战终于落下了帷幕,留下一个千疮百孔、濒临毁灭的行星。 然而伤亡已经只是一个数字,这场惨烈的登陆战不过是此刻基金会疆域内无数战斗中的一个缩影。 从边缘星区燃起的叛乱烽火已经席卷了基金会的大半疆域,无数颗星球上都在上演着同样的厮杀、同样的牺牲、同样的血与火。 第八十三章 与人类重逢 星海之中,在一道贯穿天幕的璀璨光带旁边,漆黑龙骨骤然现身。 林子墨刚刚结束了亚空间穿梭,他回到了人类文明所在星系,正如他一开始的别离,漫长的弧线终于回归了忠实的原点。 “归零之死”的火焰在他的骸骨之上缓缓流淌,吞噬了一大半河系之中的生命,这簇火焰燃烧得更加旺盛。 整个星系群的秩序必然因为林子墨的终极一击彻底崩塌,但是林子墨对此毫不在意。 他只毁灭了河系内属于汉博利亚协约体的疆域,而这个文明的存续与消亡,霸权的崛起与陨落,在他眼中不过是浩瀚星海中转瞬即逝的萤火。 林子墨振动了一下背后的骨翼,离开周围冰冷的彗星和不规则的小行星们,他所处之地是星系的边缘,寒冷、荒芜。 林子墨感知到了位于星系外围的那颗气态巨行星上的生命信号,而这颗行星总是会让他想起木星,表面永不停歇的风暴形成了巨大的红色斑块,如同星球睁开的一只巨眼。 此刻这颗气态巨行星的轨道上遍布着一座座开采站,如同附着在巨行星体表的银色贝壳,在恒星的光芒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无数艘采矿船顺着向下垂落的轨道进入风暴之中,如同穿梭在洞窟与洋流之中的鱼群,它们深入气态巨行星的氢氦云层,采集着核聚变引擎需要的燃料、支撑他们踏足星际的工业血液。 这幅场景已经和当年在凛冬之中,蜷缩在蒸汽高塔之下,为了一口吃的、一点温暖就拼尽全力的人类,早已截然不同。 林子墨的灵能继续向内延伸,扫过了整个恒星系,他看到了其他行星轨道上,一座座穹顶城市已经拔地而起,昭示着人类成功走出了自己家门,开发起熟悉又陌生的领地。 人类文明的足迹已经遍布了整个恒星系,他们真正挣脱了母星的引力束缚,踏入了星际时代,在这片曾经只能仰望的星系里扎下了根、开出了花。 他离开时留下的那道横跨星海的航迹,那些被他扭曲的时空轨迹,人类恐怕还没能从中解析出了超光速航行的基础理论,但是他们在自家恒星系内的航行已经如同当年大航海时代征服母星的海洋一般自如而熟练。 林子墨的虚幻火焰眼瞳里闪过了一丝淡淡的赞许,而此刻月球之上,那座绵延在一个环形山中央、朝向母星一侧的神殿群里,泰伦斯骤然睁开双眼。 这位死亡派的领袖正盘膝坐在祭坛中央,他所仰望的正是刻画主形象的雕塑,在他身后空无一人。 如今泰伦斯身上裹着一层厚厚的黑布,上面涂抹着细密的黑石粉末,将他整个人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岁月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老态,但是沉淀在生命身上的色彩都已经褪去,化作纯粹的黑,即没有保留的本质,就像精准的手术刀褪去皮肤、露出血肉,每一分肌理与美都展露无遗。 这样的黑暗是无怜悯的,属于死亡的气息富集到滴落在皮肤之上、弥漫在环境中,已经臻至暴烈。 当火焰的本质开始展露,那就是从有到无的路途,泰伦斯需要日常裹束着黑石涂抹的麻布,因为属于他的黑色浓烈,哪怕直面月球之上的阳光,也达不到白色、使得外人可以直视他。 正是属于死亡的灵能追逐着生命,而不是生命追逐着灵能,泰伦斯在灵能之路上已经愈行愈远,将一众凡人抛在后面。 若非身上这层涂抹了黑石粉末的麻布阻隔,他向外辐射的灵能会让走过的每一寸土地,都长出带着死亡与安眠气息的黑色棘刺,还有泛着灰白光芒的黑色嫩芽,远不如当年那些“安乐树”高大,但是它们同根同源。 在林子墨的灵能覆盖整个星系的刹那,那股熟悉的、浩瀚的、如同宇宙本身意志降临的气息,让泰伦斯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等这一天已经太久了。 从主留下那道横跨星海的航迹,启程进入深空的那一刻起,泰伦斯就等待着主的归来,以至于少过问世事,让霍华德扛起了所有领袖事务。 如今他终于再次感知到了那道意志,那道庇护了人类文明于凛冬之中、赐予了人类存续希望的意志。 没有丝毫犹豫,泰伦斯身上磅礴的灵能宛如洪水一般涌出,刹那间,整个神殿群都被彻底点燃。 那些在神殿设计之初,就纵横交错、遍布整个建筑群的沟渠,流淌着的不冻油轰然燃起了熊熊火焰,月球的环形山上就像被点亮了一盏亘古长存的明灯,昭告着主的回归。 无数居住在月球神殿里的神术师、魔法师,还有前来朝圣的信徒们,在火焰燃起的瞬间纷纷跪倒在地,朝着主殿的方向匍匐行礼,口中虔诚念诵着经文。 整个月球都沉浸在一片庄严肃穆而又无比狂热的氛围里。 与此同时,地表上已经不需要时刻盯着数据的霍华德得知了这个消息,他的头发已经出现了大片的霜白,但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如鹰。 他带领着“尊死骑兵”一统全球,乃至于开创前人从所未有的伟业,他们踏足星际,把当年在凛冬里摇摇欲坠的火种,燃成了遍布整个星系的燎原之火。 人类不再为温饱发愁,不用再为了生存而拼尽全力,他们终于有资格去走近星空、去探索宇宙。 就在这时,霍华德脑海里响起了泰伦斯的声音,隔着地月轨道的灵能通讯出现在他的意识里: “霍华德,主回来了,祂回到了我们的星系。” 霍华德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震撼了,但是此刻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冲破胸膛。 从林子墨离开,留下那道横跨星海的航迹,到如今人类踏足星际,他无数次在深夜里仰望星空,看着那道依旧在星空中熠熠生辉的光带,知晓“龙”终将归来。 这个消息必然在人类文明之中掀起轩然大波,人类在孤独的探索之中,终于再次拥有了方向,就像游子看见了父亲的背影,牵到了父亲的手。 然而星系边缘,一颗小行星背后,雷克斯舰长指挥的考察舰正隐藏在阴影之中,直到灵能读数瞬间冲破了仪器的上限,使其读数骤然归零。 雷克斯的义眼死死盯着监测系统,他看见了那具庞大的漆黑龙骨、那团燃烧着的黑红色火焰,并且随之意识到对方必然注意到了他们。 是亡灵天龙!祂出现在了这里! “立刻联系卡伦统帅!快!”,雷克斯相当清楚这个发现会给整个基金会、给这场内战带来怎样颠覆性的影响。 第八十四章 缔约 躲在小行星背面的考察船,舰体上的反探测技术在林子墨的感知里形同虚设。 他认得这艘船的样式和标识,属于波罗斯寰宇基金会的飞船为何会来到人类文明所在的星系,林子墨能想到的只有自己的原因。 他无意强行用灵能搜索这艘舰船之中船员的灵魂,去知晓他们的来意,就像行走在旷野上的人不会在意脚边一只仓皇逃窜的蚂蚁。 那艘舰船想来知道自己暴露,默默前往星系边缘,然后启动了超光速引擎,林子墨任由他们离开,看着舰船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星海的茫茫黑暗之中。 林子墨为看望人类文明而来,于是朝着恒星系的内侧飞去,当他靠近那对熟悉的地月系统之前,庞大的龙骨身躯已然遁入亚空间之中。 正如他当初盘踞在月球之上的行为一样,只在现实宇宙之中留下了一道灵能投影,以免自己的质量影响到地月系统,使其如海盗联盟的星港一样破碎。 入目所及是连绵不绝的神殿群,就像当初第一次苏醒之后在向他发出呐喊的地下祭典里看见的场景一样,庞大的平顶金字塔是神殿群里最常见的建筑。 为了建造这片神殿群,人类想必是费劲力气挖空了地表能找到的黑石矿脉,或大或小的贤者人像肃穆伫立,或许传承至今的死亡派还在以这种方式去纪念那些在灵能匮乏的年代筚路蓝缕的先驱者们。 林子墨在神殿群里看见了不少石板书,大概是死亡派从地面上转移到月球上的文物,他一向很喜欢这些承载着古老文字的、尤其是造型如此古朴的文物。 诸如壁画、石板书、古籍,乃至于烧焦龟壳之上的占卜痕迹,看见它们就仿佛看见了岁月的重量,上面携带着厚重的历史,使得时间不再是没有意义。 火光正在照亮环形山,在灰白色的月土上勾勒出宏伟而庄严的轮廓,表示着对主降临人间的祈愿,无数简约线条雕刻出来的、以哀嚎为形象的人像在跳动的火光中仿佛睁开了双眼、拥有了灵性。 林子墨的意志降临在这些神殿之中,那些在沟渠之中流淌的火焰骤然暴涨,神殿群宛如置身于一片火海之中。 他看见了相当多数目的灵能者,脱离了最初粗糙的使用形式,他们身穿泾渭分明的黑袍或者灰袍,运使灵能起来就像当年他们的祖先用锄头开垦土地一样自然。 林子墨点燃了人类种族的灵能潜势,如今这份力量已经真正融入了这个文明的血脉,成为他们在星海之中赖以生存和发展的优势。 林子墨将目光投向神殿之中最大的庙宇,他看见了自己的形象,然后久久注视着那个巨大的神像。 在星海之中习惯了战争与敌对,或许只有回到人类文明这里,才会看见他们如此虔诚地将林子墨视为创造与救赎文明的神祇供奉,而不是将他视为某种怪物。 在神像之下,一道身影正双膝跪地,额头紧紧贴在黑石地面上一动不动,正是在这里唯一可以承受林子墨意志的人,泰伦斯。 “起来吧。” 从始至终,泰伦斯都无法直接理解来自主的话语,他依然像是当初那样尝试去转译,并且惊觉来自主的意志变得更加宏大,以至于他听闻那些话语的第一时间就感觉自己要燃烧起来,一如沾染火星的稻草堆。 泰伦斯保持着最庄重的语调,向虚空之中降临的意志说道:“主,您虔诚的仆人恭迎降临。” 林子墨俯视着颤巍巍起身的泰伦斯,尽力让自己的灵能波动变得简单一些,如同将一片羽毛轻轻放在窗台。 “我目见属于你的坚守,目见人类文明的成长,你们度过了灾厄,走出了属于自己的道路。” 承接着主的意志,泰伦斯身上的黑布逐渐褪色,如同正在变得灰白的老旧画片,他快要抑制不住燃烧的势头了。 “主,一切皆源于您的恩典,愿人类每一段旅程都行于您的国。” 比起泰伦斯将所有功绩归于他,林子墨还是更喜欢他们的独立自主,毕竟自己不总会在人类文明驻足,泰伦斯便听闻: “纵使知晓生命终有尽时,也不会将一切根源归咎于死亡,当走到死亡的门扉之前,他们若不心生恐惧,便已是将生命用得恰当。” “我曾许下诺言,若你们能走出灾难,迈向星际,繁荣昌盛,我便承认你们是我的追随者,将天龙一族的使命托付给你们。” “今日,我将在此履行我的诺言。” 泰伦斯此时第一次在主的意志之中看向那尊神像,看到黑红色太阳的光景,他的眼中仿佛都在此刻寄宿一缕来自太阳的光与热,燃烧着虔诚,助他看见前路。 “主!至高,至尊,至力的天父!人类将永远追随您的意志!世世代代,永不背离!” 此刻,仿佛缔结神圣的誓约,神与信徒,龙与人,无数虔诚声音汇聚在一起,顺着灵能之河向上攀升,最终抵达至高的意志面前,亲见龙之威权、亲见归零之死。 灵能从未如此富集,在泰伦斯眼中的金字塔消失了,他的意识仿佛被拉入了无垠宇宙深处,无比接近悬于黑暗之中的黑红色太阳,正如无数代先祖在梦中见到的景象,此刻真真切切地呈现在了他的眼前。 这颗太阳的光芒,冷冽而又磅礴地洒在了泰伦斯身上,刹那间,黑红色的火焰从身体内部轰然燃起。 他身上那件裹了涂满黑石粉末的麻布在触碰到火焰的瞬间便化作了焦炭,簌簌地从他身上剥落,露出了他包裹了太久、从未示人的身体。 当初在死亡祭典上被灼烧得崩毁的半张脸,那些如同釉面龟裂般的裂纹早已蔓延到了他全身,如同一个即将崩碎的陶瓷人像,能够继续活动已经是奇迹。 那些裂纹深处正透露出隐隐约约的黑红色火光,如今随着他由内而外燃起的火焰一起升腾,仿佛填充着麻绳的木偶被投入祭祀的篝火之中。 黑石地面上凭空生长出了密密麻麻的黑色荆棘,带着锋利的尖刺顺着石柱向上攀爬,伴随着这些扭曲荆棘的还有泛着灰白光芒的黑色嫩芽生发,在火焰之中舒展,非但没有被烧毁,反而在变得越来越茂盛,出现“安乐树”的雏形。 浓郁的、能赠予世人如泥酣眠的香薰被点燃一般,仿佛所有的痛苦、挣扎、绝望都能在这道气息中归于永恒的宁静。 林子墨看着泰伦斯站在火焰之中,知晓这个行走在自己道路上之人的身体状况,灵魂与意识在苦修与信仰之中早已挣脱了凡俗的桎梏,触及到了更高的领域。 然而属于泰伦斯的肉体,终究只是人类的躯壳,如同一个小小的陶罐,再也装不下日益磅礴的灵能,被茁壮生长的灵能撑得开裂。 第八十五章 祝圣 肉体、灵魂、意识,本该三位一体、相互平衡,泰伦斯却在灵能之路上走得太远了。 肉体早已成了困住他的囚笼,正在日复一日地走向崩坏,磅礴灵能在他的身体里奔腾冲撞,就像被关在狭小牢笼里的巨兽,每一次呼吸都在喷吐雷屑、撕扯着牢笼的铁栏。 泰伦斯能做的只有用麻布裹住自己,既是勉强压制着身体的崩解,等待着主归来的那一天,也是使自己不至于污染这片月球之上的净土。 “凡人的躯体,终究是有限的容器。” 林子墨的意志降临在泰伦斯身上,让这个人类用空洞的、边缘燃烧着余烬的眼眶看向神像。 “你以凡人之身求索死亡的道途,三位失衡便是崩坏的开端,这便是你如今的困境,也是你将步入的终局。” 泰伦斯的身体已经开始出现崩解,无数灰烬从他的身上飘落,仿佛化为风中一株向阳的蒲公英。 可是泰伦斯的声音依旧坚定而虔诚: “主,能沐浴您的光辉,行走在您指引的道路上,纵使归于虚无,亦是我此生荣耀,我的生命,我的灵魂,我的一切,本就属于您。” 他从选择踏上这条道路的那一刻起就从未畏惧过死亡,在凛冬笼罩大地的岁月里,他见过太多生命在严寒中凋零,见过太多灵魂在绝望中归于虚无的境地,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死亡从来不是终结,而是回归主的怀抱的必经之路。 “人类,你的终点需要你自己决定,不过我想应该不是现在。” 林子墨的意志落下的一瞬间,那悬于泰伦斯空洞意识深处的黑红色太阳,骤然倾泻出了一股灵能,如同太阳伸出的日珥。 这股灵能霸道地包裹住泰伦斯全身,如同将其浸泡在染缸之中,先是抚平了体内四处冲撞的灵能乱流,仿佛一位顶尖匠人在雕琢自己的作品,每一道灵能流淌的路途都变得宛如天成。 随即更加极致的燃烧开始了,火焰灼烧着肉体,一点点烧成灰烬,顺着他的皮肤簌簌抖落,他仿佛置身于熔炉之中,被千锤百炼,被不断再造。 泰伦斯赤身跪在祭坛之上,他好似在火焰之中回望了自己的一生,看见了第一次梦见那燃烧着黑红色火焰的龙骨的景象,决意将余生奉献给他的神明。 如今,泰伦斯宛如在灰烬之中跃跃欲出,他的身上再也没有半分火焰,没有了那些狰狞裂纹。 他的皮肤变得如同大理石一般,光滑、坚硬、不朽,再也看不见毛孔与指纹。 曾经流淌的血液,已然变成了液态的火焰,如同熔岩一般炽热,在全新的血管里奔腾,每一次心跳都如同雷鸣一般的鼓声。 火焰在他体内寄宿,在他内里燃烧,永不熄灭,直到不朽也会终结。 他的毛发在火焰中烧得全无,他的双眼之中再也不是摇曳的、终会熄灭的微光,而是瞳孔深处可以看见的两簇火焰。 他已不能被称为长寿,因为他再也不会被时间流逝所影响,再也不会因为岁月更迭而衰老,凡俗的死亡无法触及他的身躯、俘获他的灵魂。 泰伦斯被恩赐不朽,获得了足以承载自己灵魂与意识的完美容器,获得了主亲手赐予的新生,代表着主拣选于人类的昭昭天命。 泰伦斯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全新的、如此强大的肉体,仿佛可以将一切手边的物体以他的意愿攥得塑形,感受着体内毫无束缚、奔腾不息的灵能。 肉体、灵魂和意识达到平衡,并且允许他的灵魂与意识再度增长下去,泰伦斯向着神像跪拜。 “主,愿永远侍奉在您座前,永远引导人类文明行走在您指引的道路上、践行您托付的使命。” 林子墨看着焕然一新的信徒,欣然说道: “我们在此立约,此地便为神圣之地、应许之地,我将为人类赐予福祉,作为缔结契约的恩典。” 林子墨降下自己的灵能,这场席卷一切的潮水越过了金字塔的尖顶,将整颗月球都包裹其中,宛如他亲手把这颗天体攥在手心,慢慢握紧。 一个恒定的灵能场逐渐成型,覆盖月球全境,仿佛这颗死寂的星球再度拥有了磁场,原本就在此地因为信仰而活跃的灵能变得更加容易感知,好像空气一般贴合着人类的灵魂。 已经觉醒的灵能者会发现在这里驱使灵能变得更加流畅自然,好似环境中的灵能更加偏爱人类了,愿意顺从他们的命令,而在这片土地上成长的婴孩,都能在灵能的祝福之下长为灵能者。 从灵能视野看去,夜空中的月球不再是冰冷的灰白色,而是被一层淡淡的黑红光晕包裹,如同星海中升起一颗永恒燃烧的黑星。 浩瀚意志退潮一般缓缓消去,主离开了,重获新生的泰伦斯站起身来,灵能为他编织出可以遮挡肉体的虚构衣物。 赤着双足,一步一步,踏上了通往金字塔顶端的阶梯,直到他站到神殿群的最高处,俯瞰着脚下的一切时,便要向整个人类文明传达神谕。 “主赐福于这片月土,自此,月球为受祝的圣地世界,不可容许亵渎,直至人类于星海之中陨落,同主缔结的约定休止。” 这份宣告很快传递到了整个文明,泰伦斯迎着母星背后洒来的阳光,目光望向了星系深处,他知道人类文明即将开始新的纪元、漫长的征途。 在此番愿景之中,聆听宣告的、经历过灾厄年代的人想必会想起在冰雪之中的挣扎,想起主的信仰于灾厄之时降临,那些在襁褓之中得到救赎的孩子已然长大。 在未来,泰伦斯要在这片圣地之上建立学院,选拔适格的孩子来到月球接受教育,培养他们成为优秀的灵能者,为人类文明发展添砖加瓦,一个灵能兴盛、文明崛起的时代就在眼前。 无数身着黑袍的神术师,此刻都跪倒在神殿的广场与庙宇之中,乃至于阶梯之上,朝着最高处、朝着主的神像,虔诚行礼,念诵祷文。 泰伦斯站在金字塔顶端,目光缓缓扫过下方密密麻麻的人群,扫过那些泾渭分明的、神术师身上的黑袍与魔法师身上的灰袍,心中那股因主的赐福而涌起的激动渐渐沉淀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与忧虑。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随着主的归来,那些埋藏在人类文明深处、早已生根发芽的矛盾,再也无法被掩盖,终将在这场神迹的余波中彻底暴露在阳光之下。 这场矛盾的根源,早在凛冬降临的时代,从他亲手开创出神术与魔法两套灵能体系分家的那一刻,就已经埋下了。 在那个生死存亡的凛冬里,这两套体系如同人类文明的两条腿,支撑着文明在风雪中蹒跚前行,殊途同归,只是为了生存。 神术与魔法,究竟是在何时真正分道扬镳,以至于在人类文明内部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或许就是当人类走出了凛冬,当生存不再是唯一的主题,穿过星际时代的门扉,这两条路终究还是慢慢走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 第八十六章 旧人旧物 雄狮PK时,如果一方觉得自己技不如人,它会主动转过身,将自己的P眼送到对手面前,这表示主动认输。 老师在上面看得清楚,又想不出他们遇到了什么事,拧眉提高声音几次吸引大家注意力。 纪遥咳出了一口血,可想而知纪夜白这一下,是用了用十成十的力气。 冯美娟气得也想摔碗摔筷甚至掀桌,可一想到事后收拾乱摊子的还不是她自己,又悻悻住了手。恼恨地捶桌呜咽。 乔楠这么一说,乔栋梁只觉得脸上臊得慌,就跟没说一声,偷穿了乔楠衣服的人,是自己一样。 就算孔莲恢复了全盛状态,又全神戒备着,也没能捕捉到他的行迹。 墨苍云恢复自由,身上冷的半点温度都无。看到孔莲伤势痊愈,心头被深深的失望充斥。 苏梨和邬生也没想到,唐元宵结婚的消息,最后发展成为,得陪着兴致勃勃的咚咚玩过家家。 “这个吗,就算不能是专家,但必须也得花点心思去学。好比是你爸,你们那个圈子的人,其实很多时候,玩儿的都是心理战,不会不行。”脑容量差一点点,很容易会被人给踩下去的。 瑞雪得意地扬眉笑了笑,似乎感到自己太得意了些,抬手掩住了嘴巴,可是眼角的笑意怎么也遮掩不住。 就在唐洛准备把周升扔进温泉池子里时,注意到了旁边的手机,忽然想到林一鸣跟他说的,今晚周升在这里,好像是约了人。 然而,老李已经惨死,整个身躯,七零八落,血淋淋的散落一地,就像是车祸现场一样,死人对活人的呼唤,当然不会有任何的回应。 迪斯科家撒贷记卡的撒艰苦为,的撒艰苦撒的集瓦阿萨德家撒的呼救。是的空间是大家喀山大撒的集的撒既第三。撒贷记卡撒贷记卡撒的集是大家喀的撒既的撒几乎大煽风点火北师大鸡尾酒。 “我不信你的话,你到底是谁?我不信,这地方,来了就永远出不去,你可能还不知道我是做什么的!”我说着便伸手,往身后的背囊里摸,我想摸我的洛阳铲。 虽然土墙作用不大,但未来若是真的如叶晓峰所预料的那样,爆发那样的危机,那么多一道墙,就会多出一道生命的保障。 见澹台婉儿召出青龙魂,方烨和黄秋两人也没迟疑,拳掌一挥,陆续将玄武魂和白虎魂召了出来。 或许都是一个死,那不如拼一拼。不过,奇妙的是,唐夜没有感觉到死亡的威胁。或许是他跟蛇打过不少交道,对蛇不是那么畏惧。又或者是,他从这黑蛇的气息中感受不到杀意。 她实在是有点不适应这个称呼……虽然心中对这个称呼,并不厌恶。 一番心里挣扎过后,邝芷萝才咬着牙说出了“我愿意帮你”这五个字。 与此同时,天字一号房内的众人也是急的团团转,配合着楼下的打斗声更让人心绪难安。 “那是自然,母亲也多约束约束她,总是往外面跑也不好,表姐性子单纯,太容易被人利用了。”叶玮安嘱咐道。 待孟瑶瑶进屋后,吴兴脸色难看的一步步朝锦卿走了过来,眼神锐利,半点没有往日嬉笑的轻浮。 “这次没出事,真算是万幸了。”一个约十五六岁的白衣少年庆幸的说道。身上还带着血丝,并且左臂有包扎过的痕迹。 “不过,没有尸体,但是有这个。”苏子格将自己的发现拿出来,高陌晗凑上前来,定睛一看,只见静静躺在苏子格手中的,是一枚精致的珠花。 “前辈既然动问,晚辈自然无有不说。不过,这地下拍卖会,晚辈也不曾去过,只是偶尔听人说起,是在清远茶楼的下方,不知消息是否属实,前辈不妨到那里去看看。”长发披肩的修士老老实实的回答道。 “这位仁兄是何意?”莫无情轻轻挑眉,手中的玉骨扇“唰”的打开,装模作样的扇了两下。 直到走到院子阴影角落里,锦卿才看到地上多了一个绑在石头上的纸条,像是有人特意从墙外面扔进来的一般。 还没等想到要做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苏清宇,苏同学已经以行动来表示自己的“喜爱”之情了。 “没错。”萧明点点头,说道:“我没有必要骗你。”说完不理会井上正雄,而是转过头从怀里把关于圣众之道的那份资料拿了出来递给了龙二。 “哎,谁叫我有一个这样的哥哥,我已经习惯了。”秋山明美无奈的耸耸肩。 第八十七章 理念之争 “哎,别急。。”就在黑衣人冲出去的时候,林荣也忍不住动手了,却被在他身边的方元一把给拦住,因为他已经看到在林倩身上包裹的红色已经逐渐消失,说明秘术已经使用成功。 天鹰看着这爷孙两人,天鹰也能看出他们说的都是真心话,而并不是虚情假意,从而也使点了点头,看着李莲儿他的内心却是多了一抹的怜惜。 然而下一刻,曹正淳这仿佛是魔鬼般的声音就在他的耳边响起,让陆舟笃的身体顿时就一僵,浑身冰寒如雪,如坠冰窖。 “哎呀,同志们,那个德古拉伯爵还真是高端大气上档次,给我的那件见面礼简直是牛到爆了,嘿嘿,说实话,我很满意。”几人利用回城卷轴来到皇城之后,擎天柱这家伙就开始在闹市区嘚瑟起来了。 想到了某种可能,周天急忙跑出了药材铺,在街上寻望了半响,也没有发现那中年人的身影。 和灵儿等人告别后,周天便是直接回到住处,修炼了一会儿,就被石兰叫去吃饭了,饭后,天也黑了,周天便是被他爷爷周坤叫去参加家族会议了。 这黑白棋子相混相幻,移星布云,黑白之间,如同大千世界一般,神魔之争,正邪之乱,刀光血影,屠戮不断,一时间,风云变色,这种棋局的转换,一道道印刻在了炎舞的脑海。 这座森林十分十分的大,沐毅等人,以及天羽灵院所在的地方不过是处于这片森林的边缘地带罢了,听说中心地带的魔兽相当的厉害,不过这都是传说,也没有人亲眼见识过,但是这里的草药丰盛是总所周知的,。 “擎天柱,准备拉怪,我靠,紫灵妹子,赶紧给你的英雄哥哥来口血,这里面简直不是人呆的地方。”欧阳绝一边跑,一边朝我们这边喊道。 她整日披头散发,看见谁都要求他们帮她“面圣”,让温将军烦不胜烦,索性与她分房而睡。而温玉澜见母亲这般失魂落魄,怎么安慰也没用,更是恨毒了温玉蔻。 “看来是不得不用了,不过,在这之前,可以看看我的实力如何。”姜怀仁战意澎湃,没有丝毫畏惧。什么是武者?战天斗地,纵然身死又有何妨。 道应该是感应天地的理解,而不应该是局限于灵气采纳运用,张天一下子就打开了思路,不在只感应灵气,而是感应这天地间的一切,而此时百花山旺盛的生命里更是给张天提供了一个良好的对象。 江峰在舰船上就得知自己成就雷皇之事,点点头,“你怎么在这?”。 想归想,这一刻张天知道必须出手了,因为那机甲巨兽还在增加着,这些皇城强者根本就控制不住他们,除了几个留守传送阵的巨兽,其他巨兽已经是杀向了城门口。 会堂内各方势力冷眼旁观,这是司徒家在向白云城发难,一号也没有插话,他们更不会插话,看热闹就是。 别看刘美美嘴上叫得凶,出轨这种不光彩的事毕竟拿不到台面上来,她一时理亏,面对丈夫的责问,竟然无言以对。 猫头人身的家伙与之前四人在月光神境中见到的猫脸神仆雕像有七八分相似。 那么,先到达龙血战道尽头的勇士,会看到一头祖龙兽被封印在一座龙坛中。 得到所有人的认可,江满楼大少此刻的成就感,比起从怡红院折腾一夜身心轻松的迎着朝阳走出还要舒爽满足。 刘明点了点头,立刻便是指挥起来,而张天则是缓缓的降低了魔法的威力,令机甲战士可以离开机甲走出魔法的范围。一场战争就这样缓缓的结束了,王飞则是先一步带领剩余的军队返回了迷雾森林中的基地。 这并不容易,海面上到处都是残骸,汽油被点燃,也有的污染海水,更重要的是鲜血,已经引起了某些敏感的水中生物的注意。 突然,苏峰面色变化,因为在不远处的冥塔之上,竟然出现了一抹身影。 众人想到此处,顿时向着上官如梦,偷偷瞄了一眼,果然发现,现在的上官如梦,即便长得再美,也掩藏不住那难看的脸色。 计蒙妖圣这番动作虽然灭了不少修为低的僵尸,却也激怒了其他僵尸。 配合黑萨姆号船首恶魔头颅撞角之内隐藏的幽灵大炮,就算是八岐和水晶宫那种程度的海船挨上一下,也绝对不好受,必然要受到不清的损伤的。 海水里的海盗们无路可逃,很多人都被大死,聪明一点的开始潜水,希望能逃过一劫。 “不知贵府苏邪可在,犬子可是被他与其他几位同伴好好教训了一番呢!”柳国泰突然冷声道。 白欣怡的语气挺轻松,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姜维可能和白欣怡真的没有什么关系。 模糊的虚影中,一对闪烁着红芒的眼珠子充斥着暴戾与贪婪,似乎垂涎着里面入阵的众人。 系统的升级刚刚完成,施俊杰就过来找张升了,这次他是过来讨论足校和俱乐部的教练以及工作人员的待遇和福利的。 看来亚当已经制定完限制拍卖师的惩罚标准,那就是50的收益为合格,如果数量超过50收益就算达标。 大致的意思就是好像,对于新一期的节目,江浙卫视某领导直接出言干涉,对着栏目指手画脚不说,还是强行的修改一些早就录制好的节目。 当先一人浓眉大眼,相貌刚正,正是武曲星君带着数名手下来了。 “哥,你就别谦虚了,你就是一个无所不能的世外高人,你赶紧给二叔看看吧!你绝对比这里的医生管用。”田雨又看着田风说道。 第八十八章 全面战争 “老天爷!!这位爷怎么来了?!事情搞得这么大么?!”刘三水跪在地上心中颤动不已,同时也在后怕,刚才自己要是因为地砖嘟囔两句叫他听见,估计自己不死也得掉半条命。 这气息不是真的阴冷,是属于阴曹那种九幽之地所独有的气息,一种死气!阳间的人无法感知,只有本身是阴曹之人,又或是像辛将离这种死于阴曹人之手的人,方能有一丝丝感知。 杨边吓了一跳,当即踮起脚尖,把裤裆的位置升高,双腿分开如同一个拱门,让银枪刚好在裤裆下面穿了过去,如同火车过隧道,嗡嗡嗡。 连元良、贲奇正两人合战巫正信自然轻松无比,打得其节节败退,但两人下手有意无意将巫正信朝着易轩的方向驱赶。 他和里里原本都只是中立派,但因为某些事情,也有些不情不愿地当做自己已经加入了反皇党。 原本满怀希望,以为她会说得出来,谁知道结果还是一样,顿时脚一滑倒地不起了。 从头到尾一直站在南月身后的那名老人眼皮都下意识一跳,整个身体莫名有些寒冷。 “我们就在这里等牛头马面过来吗?”杨芸倩转过头看着杨边,这个时候她觉得杨边是唯一可以依靠的人,毕竟杨边在地狱呆了这么久,而她是初来报到,地狱路不熟。 “管他呢,拿回去给三笑副院长看看,反正我们的要做的都做了。”杨边说道。 绕过了左君,闵妃冷笑着向袁霸走去,青木此时也是一脸狞笑的看着眼前这一幕,眼中的兴奋是掩不住的,他现在是迫不及待的想要见到袁霸血溅当场的景象。 知道自家儿子被打了,富国城心疼得不得了,要知道他可就得了这么个儿子,平日里可是疼到了心肝里。现在看到儿子被人这么欺负了,他能忍?能忍就不是他富国城了。 此时的天色已经有些近了黄昏,橙黄色的光晕下,拉长了她的身影。远处,一丝引擎的发动声传来,苏沫一喜。 眼看前面的三辆车就要进入射程却发生了让恐怖分子出乎意料的事情,那就是前面的三辆车突然分开,有一辆车原地漂移帅气掉头,另外的两辆车是分左右绕向五辆车的两翼。 退城十里,扎下营寨,曹操将众将聚集一起,准备商议破城之策。 刘备站在公孙瓒的身后,对着赵迁怒目而视,眼中似喷出火来,不过赵迁却根本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赵迁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袁术任命的那些将校,大多出身不俗,不过本事却不怎么样。 结果他没想到的是,她真的选择了死,吃了一盒安眠药,抢救无效死亡。 毕竟是陷谤国戚重臣,姚潜可没那么傻,只凭空口授意,就敢搭上身家性命,他的确保留下印有指鉴那封密信,原本是防着太后过河拆桥,如今却也能起到让子孙免死的作用。 此时海东市,某一黑暗之处,一个男子静静坐着,双手之中各有一团火焰跳动着,极为的诡异。 众人即便讨厌林浩,并且认为林浩的行为纯粹是在找死,不过他们却知道,林浩若是想要将他们斩杀的话,轻而易举。 昨晚喝鸡汤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这鸡汤不错就是肉质太寡味,远不及你烧的那只。”她不过是想恭维一下他,没想到他今日竟带了一只回来。 八荒霸体:临时开启强大的‘霸体’防御能力,形成持续防御效果。 “哥哥,浆果太差了,没有以前野外采的那些好,不过我们已经完成了制作,三天之后就可以吃到了最美味的果酱了。”蓝雅得意地说道。 他无视他,目光从他身上挪开,落在被动静吵醒的顾相思身上,提步走过去,把后背留给他。 羽云婷心中骇然,古云墨向前踏步而出的时候,她连同她身边的十名同伴都在后退,不敢正面撄锋。 “真的?”唐嘉辉喜出望外,不经意间,连声音的分贝都高了几分。 看见眼前这个场景,托雷基亚不用想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那个叫做贝利亚的家伙一直以来都是这个腔调,每一次嘴巴上都说的信誓旦旦,把所有的手下全部骗过去了,到最后这个老大却脚底抹油溜了。 叶天梵如触电一般,猛的收回手,双眼带着深深的警惕之色的盯着叶天云。 这种得意之情,几乎都完全写在了脸上,这般模样,看得陈剑云脸上的肌肉也是直抽。 在杨云和余沧海交手的时候,岳灵珊悄悄的靠近了自家父亲,低声的问道,心中满是好奇,她知道余沧海乃是江湖上的一流高手,没想到林平之竟然敢和这样的高手拼斗。 “哼,好处没有,不过不告诉我,坏处可是有的。”那人觉得夏天此时的脑子简直是透逗了,现在还想着要好处。 上次盛北弦带着人冲到老爷子山顶别墅那一幕,他虽没亲眼看见,光是听手底下人说,都觉得心惊胆战。 “李休缘,不用动怒,老衲远山先来一会!”就在他说话之时,一艘金光万丈的黄金之舟之上,一道人影从云海中展现身影。 傅缓看她那伤心的样子有些心疼又有些无奈,男人是毒药,但是绝对毒不死强大的她。 但其人冰冷至极,浑身上下散发着冰雪一般的冷冽气息。因此,人称“寒冰医仙”。 永遇乐只给临江仙留下了一条里裤。好在那里裤,还不曾沾染到血迹。 “手怎么这么凉?”不过才十月初,天气虽凉但也不至于冻手的地步。 第八十九章 前线与后方 在与黄天那黄鼠狼的斗法中,才完整勾勒出自己的法术攻击和防御。桃木剑和符箓是第一招式,古钱和酒葫芦是第二招式,五雷法咒才是自己的杀手锏。现在桃木剑已经毁了,需要再弄一把才行。 其实也算是正常吧,因为F级主要的任务就是处理内部区域的事务,而E级开始相当于要参与“开疆扩土”的行动。 三公主与太子一母同胞,照理说月栖宫若有意结亲,应该趁这个时候露几分好才是。如今反其道而行之,是月栖宫打算舍弃太子不成? 正在两人说话间,夏雨柔和何佳音已经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两人脸色丝丝红润,身体已经逐渐恢复过来。 他们起身之后,我才发现,他们一个个年纪看起来跟着我差不多。起码是看起来跟着我差不多。 当初在城镇的时候并没有太大的察觉,但是来了王城之后,发现钱真的是不钱。 孟婉华和孟初月有这么大的把柄捏在自己手上,还怕她们不听话,还怕自己没有好日子过? 可能是血脉的感觉把,我看到了这个王太后,心里就有着一种莫名的亲近。 苏锦年立刻去找韩铮,韩铮于是在自己设计的诸多复古式茶楼酒馆的设计图中选了一张给苏锦年。 “哎”戴维用舌头卷起一颗被撞碎的牙咽进了肚子里,深深的叹了口气。 可是看赵煜这个意思,若是自己不说的话,恐怕眼下这一关就不好过了。 他们从地上爬起来,就看到丫鬟们一个个也是跪在地上,以前的不屑和鄙视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敬畏。 任何一个企业,都不愿意在这样的条件下进行投资,全球的企业家都对此发声。 张家强老脸一红,急忙弯腰坐下,脑海中强行把叶秀眉的模样召唤出来,心里不停念道老婆今晚可要好好伺候我,这一个星期的和尚真是煎熬。 但这些问题应该都不大,身为巨龙的他只要不受到致命伤,只要补充足够的食物然后找个地方睡上一觉基本都能痊愈。 程玉关耸肩,她就知道,跟程玉楼说话,得不到任何有效信息,纯属浪费时间。 但同时,惊魂未定的无惨又感到一丝庆幸——终于没再遇到那个像鬼魂般纠缠自己的家伙了。 若不是利用日轮刀抵挡卸力,此刻槙寿郎的胸口怕是会裂开一道大口子。 孙乐气的干张嘴说不出来,他怕万一自己说错了再被陆沉抓住了话柄。 就在夜紫菡努力的回忆着到底哪里出了问题之际,门口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放心吧,阿爸。我会帮你实现的!我决不允许任何人再伤害我的亲人。幽苏,我定要你血债血偿! 我突然有些慌,有些紧张,手脚冰冷,手心也浸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当然了!哈哈那么好的好事,我们兄弟当然要轮流上了!”说完之后,面前的男人就开始解开自己的腰带。 “系统,我现在已经超额完成任务,人气都已经达到了10万,算是完成任务了吧?”苏言有些受不了一些粉丝们的弹幕了,太露骨,太恶心了。 苏瑕无波澜的眼睛忽然迅速凝结出了泪珠,氤氲了眼眶,她紧张又害怕地看着安东尼。 我没有别的什么朋友,首先想到的人是慕苏楠,我给他去了一通电话,他在家接应我,然后给我换了地方。 无论怎么说,这都不是纱雾应该担心的事情,让纱雾担心的话,那显然是他不合格的表现。 虽然它出现的是最晚的,但绝对为夏末秋初送来了些欣喜,它可无愧于夏末最后一个歌者,就让我为它写首赞美的诗歌吧! 阵法的阵眼都需要用玄晶来巩固,玄晶除了可以作为货币交易使用以外,还是一种能量物质,用处很大。 那并不是一种勘透世事,从而对此事有充分了解,能够随手解去疑难的自信眼神。 当时,很多人会以为元首希特勒上来,就慷慨激昂一番,台下热血沸腾,运动就起来了。 之前由于马竞的主帅更换过于频繁,人员也进进出出,这两年一直没有固定的队长。 她终究是比较懂事,如果任凭二公主说下去,不光陈浩会倒霉,说不定紫儿和董永也会被弄得罪加一等。 另一边的李无极本来和林庚堂一样,觉得自己已经逃出升天了,不过他眼睛的余光扫到林玄剑斩林庚堂的一幕,顿时吓的三魂出鞘,面露惊惧之色。 细心的给沐之晴弄走了鱼刺,季恒才把漫漫的一碗鱼递到了沐之晴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