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浴缸通古今,养活雄兵百万》 第四百九十九章 一起死 小皇帝的吼声在空旷的库房广场上回荡,像是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的野兽,正对着猎人发出最后且无意义的咆哮。 他那双眼睛此刻因为充血而显得异常狰狞。那里面没有悔恨,没有反省,只有一种近乎病态的固执。他死死盯着陈伟,像是要把这个突然降临的“神明”看穿,又像是要把所有的罪责都钉在陈伟身上。 “为什么?” 小皇帝又往前抢了半步,严冬的刀锋已经压到了他的胸口,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对着陈伟疯狂地挥舞左手。 “若非你帮凤双双,朕不会输,大乾根本就不会输!” 他喘着粗气,唾沫星子乱飞:“朕是大乾的天子,朕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江山稳固。是你在破坏这一切!你赐予她粮食,赐予她那些奇技淫巧的兵器,你让那些乱臣贼子有了底气!导致大乾灭亡的罪魁祸首,就是你!” 陈伟看着眼前这个疯癫的年轻人,心里那股好奇劲儿渐渐变成了厌恶。 他原本以为,能当上皇帝的人,哪怕是个昏君,起码也该有点逻辑。可现在看来,小皇帝不仅疯,而且自私到了极点。 陈伟口罩后的唇角动了动,扯出一抹冷淡的笑意。 “你把国破家亡的因果让我背负?” 陈伟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广场上显得格外清晰。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了距离小皇帝不远的地方。 “既然你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什么才是真正的历史。” 陈伟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屏息凝神的将士。 “在原本的历史进程里,根本没有什么神明降临。” 陈伟的声音变得低沉,带着一种审判的味道。 “拒北城一役,因为你放任不管,因为你断了凤家军的粮草,凤双双没能坚守下来。她带着最后的一千残兵,在城破之时力战而亡。” “拒北城被破,大乾再无屏障。” 陈伟继续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重锤,砸在众人的心头。 “源国、同国、蛮族,四十万联军长驱直入。不到一个月,大乾全境沦陷。那些联军所到之处,把大乾百姓屠戮殆尽,村庄被烧光,城池被屠空。” “那些你口中的子民,在敌军眼里根本不是人。女人和孩子被当作菜人,在大军后方成群结队地驱赶。饿了,就杀几个煮了吃;累了,就当成牲口分掉。大乾境内哀鸿遍野,几千里渺无人烟,连只麻雀都找不着。” 广场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刚刚投降的禁卫军,有的已经开始抑制不住地发抖。他们原本以为背叛了皇帝是罪过,可现在听来,如果不背叛,他们的妻儿老小就会变成敌人口中的菜人。 “最后,他们攻入了你这座引以为傲的皇城。” 陈伟指了指远处正冒着浓烟的宫殿。 “他们抢光了所有的金银财宝,烧了你的皇宫,把你赵家的祖坟都给刨了。至于你,你被他们从龙椅上拽下来,像条死狗一样拖在马后,一路拖到了蛮族的大都。你死的时候,连具全尸都没留下。” “按照日期所算,如果不是我出现了,现在的大乾,早就已经亡了。” 陈伟的话说完了,可那股子压抑的气息却久久不散。 小皇帝愣在原地,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荒谬。 “不……朕不信!朕不相信!” 小皇帝突然尖叫起来,声音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 “你说大乾灭亡和凤双双无关?你说朕才是罪魁祸首?凭什么?朕是天子!朕做的每一步都是为了制衡,为了权力!凤家功高盖主,朕不杀他们,这江山早就不姓赵了!” 陈伟看着他这副死不改悔的模样,心里的厌恶终于爆发了。 “凭什么?” 陈伟猛地拔高了音量,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怒意。 “就凭你的无能!天下大旱,百姓民不聊生,你却巧立名目,搜刮百姓手里最后的一点救命钱。你和林相那种烂人狼狈为奸,把百姓往绝路上逼。大乾内乱,各地揭竿而起,你以为即便凤双双守下拒北城,大乾就能活下来吗?” “你这种人,在百姓易子而食的灾年,竟然动用那些走投无路的灾民,去给你修什么狗屁登月楼!你看着那些人饿死在工地上,心里可曾有过一丝愧疚?你不灭亡,简直是天理不容!” 陈伟往前逼近了一步,那种来自现代文明的审视,让小皇帝不由自主地后退,最后一屁股坐在了台阶上。 “走到这一步,你全都是活该。你本有天赐的猛将为你开疆拓土,只要你给一口饭吃,凤家军就能为你守住这大好的河山。可是你自己,用你的猜忌,用你的无能,亲手埋葬了大乾。” “你即便死上一万次,也死不足惜。” 陈伟这番话像是一柄重锤,彻底砸碎了小皇帝最后那点虚幻的自尊。 “这种皇帝,要他何用!”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 随后,万千声音汇聚成一股排山倒海的巨浪,在皇宫上空疯狂回旋。 “请陛下赴死!” “请陛下赴死——!”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震得偏殿檐角的琉璃瓦都簌簌作响。 小皇帝瘫坐在石阶上,看着那一张张写满仇恨的脸。这些人,曾经见了他都要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现在却恨不得生啖其肉。 他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你们……你们就因为他几句话,就要杀朕?” 小皇帝摇晃着站起来,满头乱发遮住了半边脸,笑声凄厉,“朕是天子!朕收回凤家兵权有什么错?这天下是赵家的,凤双双不肯交权,她才是乱臣贼子!” “朕让臣死,臣不得不死!这是祖宗定下的规矩!” 他指着凤双双,又指着陈伟,嘶吼道:“你们这帮见利忘义的畜生,被这来路不明的人骗了!等他把你们都卖了,你们就知道后悔了!” 凤双双眉头拧成了死结。 子时已过,夜里的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她侧头看了一眼陈伟,见他眉宇间难掩疲惫。 神明为了大乾,在那个世界奔波劳碌,现在还得在这儿听一个疯子泼妇骂街,她只觉得心里一阵抽疼。 “你该上路了。”凤双双握紧了刀柄,语气里透着不耐。 她不想再废话,只想赶紧结束这一切,让神明早点歇息。 可就在这时,原本歇斯底里的小皇帝,突然停住了叫骂。 他低着头,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发出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闷笑。 “哈哈……哈哈哈!” 小皇帝猛地抬起头,那张扭曲的脸上满是嚣张,眼神清亮得诡异,完全不像个将死之人。 原本愤慨的众人被这笑声弄得一愣,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真碍眼啊。” 小皇帝盯着站在一起的凤双双和陈伟,语气阴森,“男俊女美,真是好一对壁人。朕看着,心里不痛快得很。”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台阶边缘,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整个黑夜。 “神明,你不愿助朕,那就跟着这帮叛徒一起去死吧!” “背叛朕的人,一个都别想活!” “朕死了没关系,黄泉路上有你们这四万多人作伴,朕这皇帝当得也不亏!”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这疯子在说什么?四万人陪葬? 严冬脸色一变,下意识地就要冲上去。 “将军!” 一个苍老而急促的声音响起。 途贵在两名小太监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冲出人群。他身上还带着刚才被拷打的伤,老脸惨白,看小皇帝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恐。 “拦住他!快拦住他!”途贵嗓子都喊劈了。 凤双双身形一闪,挡在途贵面前,“公公,怎么回事?” 途贵大口喘着气,指着小皇帝手里那个不知何时多出来的黑色小方块。 “赢国……赢国贺荣送来了一批炸药!就埋在皇宫地下!” “陛下原本以为将军会为了救人夜闯皇宫,想来个瓮中捉鳖……” “可将军您只是劫了财物就走,这批炸药一直没动!” 途贵因为恐惧,声音抖得厉害,“现在咱们的人都在这儿,他要是按下去,谁也跑不掉!” 陈伟心里咯噔一下。 他看向小皇帝,只见对方手里捏着一个极具现代感的遥控器,大拇指就按在那个红色按钮上。 “看见了吗?” 小皇帝晃了晃手里的东西,笑得眼泪都流进了嘴里,“这是赢国使者给朕的定国神物。只要轻轻一摁,‘嘭’的一声,咱们就都化成灰了!” “怕了吧?后悔了吧?” 小皇帝猛地转过身,对着台阶下的群臣大笑,“你们刚才逼朕自戕的时候,不是很威风吗?跑啊!朕倒要看看,你们能不能跑得过这地底下的雷火!” 凤双双拳头攥得咯咯响。 贺荣这杂碎,临了还给她埋了这么大一个坑。 “炸药埋在哪儿?”凤双双厉声问途贵。 途贵连连摇头,“是赢国人亲手埋的,埋完就走了,除了陛下,没人知道具体位置!” 贾正此时也凑了过来,低声道:“将军,那赢国使官还在咱们手里关着,属下这就出城把他提过来审问!” “来不及了!” 凤双双看了一眼已经陷入癫狂的小皇帝。 贾正若是带人离开,小皇帝一旦受到惊吓提前引爆,剩下的人还是死路一条。 “贾正,你带一队人先走,能走多少是多少!”凤双双当机立断。 “不!朕看谁敢动!” 小皇帝猛地抬高手臂,拇指死死抵在按钮上,“谁敢踏出这广场一步,朕立马按下去!” 贾正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陈伟盯着那个遥控器,脑子飞速转动。 四万多人,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通过他的空间转移。 而且,他现在人在美丽国的酒店里,把四万个古人弄到酒店房间?那明天他就得被抓去切片研究。 更何况,这些人没有护照,没有身份,去了现代也是死路。 凤双双一把抓住陈伟的手,眼神决绝,“神明,您快回去!回您的世界去!” 陈伟没动。 他看着凤双双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明亮的眼睛,心里那股子保护欲升到了顶峰。 “走什么走?” 陈伟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热传了过去,“我走了,你怎么办?” “可是……” “别可是了,赌一把。” 陈伟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远处的宫殿群上。 “赌什么?”凤双双问。 “赌贺荣给的东西是次品。” 陈伟压低声音,语气飞快,“那种疯子,给盟友的东西怎么可能给最好的?这种炸药最怕潮。只要进水,引信和雷管大概率会失效。” 他指了指脚下,“你现在就开始,把能看到的东西都收进空间。” 凤双双一愣,“然后呢?” “然后我引空间里的水出来。全灌下去!” 陈伟眼里闪过一丝狠色,“把这皇宫废墟变成一片汪洋。只要水渗得够快,那破炸药就是一堆哑火的烂泥!” 第五百章 来世当个好儿子 严冬的膝盖重重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神明,带着将军走吧。” 严冬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带着一股子决绝,“属下这条命本就是捡回来的,死不足惜。只要您能护着将军离开,这大乾千万百姓就还有活路。属下的家小……就托付给将军了。” 沈墨和鲁晨也跟着跪了下去。 “走吧!将军!” 两人的嗓门里透着一股子悲壮,“我们在这儿守着,赌一把!若是能在那疯子按下去之前击毙他,咱们就赚了!” 沈墨身后的几名亲卫已经悄悄抬起了步枪,黑洞洞的枪口在火光下闪着寒光,准星死死锁住了小皇帝的胸口。 “哈哈哈哈!” 小皇帝看见那些枪口,笑得眼泪直流,“杀啊!开枪啊!朕只要还有一口气在,这大拇指就能按下去。想让朕一个人走黄泉路?门儿都没有!这皇城里的每一个人,都得给朕陪葬!”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毁灭的快意,拇指在红色按钮上摩挲着,带起一阵阵让人头皮发麻的金属摩擦声。 凤双双的手心全是汗。 她侧过头,看着身边的陈伟。这个男人跨越时空而来,给了她粮食,给了她希望,把她从必死的绝境里捞了出来。她怎么能让他陪着自己死在这座腐烂的皇城里? “神明,您先回去。” 凤双双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回您的世界去。这里太危险了,双双不能……不能这么自私。” 陈伟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那股子温热顺着指尖传过来,让凤双双原本有些慌乱的心神稍微定了定。 “救命啊!我还没娶媳妇呢!” 一阵极不协调的叫喊声打破了这悲壮的气氛。李镇虎蹲在马屁股后面,双手抱头,屁股撅得老高,一张脸皱成了苦瓜,“本将军今年才十八!家里还有老母等着享清福,这要是真炸了,我怎么对得起老李家的列祖列宗啊!” 这家伙一边喊,一边拿眼角余光往城门方向瞟,可看着周围黑压压的禁卫军,又缩了回来。 陈伟没理会李镇虎的干嚎,他抬头看向台阶上的小皇帝。 那张脸已经完全看不出人样了,只有无尽的扭曲。 “凤双双,给朕跪下!” 小皇帝举起遥控器,像是在挥舞着权杖,“还有你,那个所谓的‘神明’,给朕滚过来!让朕看看,神仙的血是不是也是红色的!” 陈伟看着他,眉宇间的厌恶没有丝毫遮掩。这种高高在上的、视人命如草芥的权力欲,让他觉得恶心,生理性的恶心。 “你看不起朕?” 小皇帝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往前窜了一步,“你凭什么看不起朕!朕是天子!这天下所有的一切都是朕的!凤双双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么死心塌地地帮她?是这副皮囊吗?只要你肯帮朕,朕后宫佳丽三千,随你挑选!” 陈伟冷笑一声,语气平淡得像是在看一堆垃圾。 “你和凤双双比?你也配?” 这几个字,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得小皇帝半天没回过神来。 陈伟转过头,不再看那个发狂的疯子,而是对着凤双双低声道:“准备好了吗?咱们变个魔术。” 凤双双愣了一下,“魔术?” “对,让他眼睁睁看着,他引以为傲的皇宫是怎么消失的。” 陈伟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狠辣,“他想炸死所有人,那我就让他连个炸的目标都没有。” 凤双双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深吸一口气,从腰间扯下那个一直贴身带着的香炉挂件。那 “我数一二三。” 陈伟低声数道,“一,二,三!” 凤双双闭上眼,一股子难以言喻的精神波动以她为中心,瞬间席卷了整座皇宫。 “收!” 凤双双心里默念一声。 刹那间,一道白光划破了漆黑的夜空。 在众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那些巍峨的宫殿、连绵的红墙、甚至是小皇帝脚下的汉白玉台阶,都在一瞬间扭曲、缩小,化作无数流光,疯狂地涌入凤双双掌心的小香炉里。 这一幕太过于震撼,以至于连小皇帝都忘了按下手里的按钮。 风声大作,瓦砾摩擦的声音连成一片,却又很快归于寂静。 原本宏伟壮丽的皇宫,在短短几个呼吸间,变成了一片空旷的荒地。除了脚下那些破损的地砖和残留的泥土,什么都没剩下。 凤双双的脸色在白光消失的瞬间变得惨白,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淌下。她身子晃了晃,精神力几乎被瞬间抽干。 陈伟没时间去扶她,他必须接上下一步。 他意念一动,空间里那个巨大的湖泊像是被掀翻了一样,无穷无尽的水流顺着他的意念,化作一场极其诡异的特大暴雨,从半空中倾盆而下。 这不是普通的雨,这是真正的激流。 “哗啦——!” 巨大的水声掩盖了一切。 正处于癫狂状态的小皇帝,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被一股冰冷的水流从头浇到了脚。 那水像是长了眼睛一样,专门往他身上砸。龙袍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那头乱发糊在脸上,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只刚从水沟里爬出来的落汤鸡。 暴雨冲刷着地面,迅速渗入那些被翻开的泥土缝隙里。 赢国的炸药,引信和雷管最怕的就是受潮。陈伟这一手,是真正的釜底抽薪。 全场死寂。 几万名禁卫军和蛮族士兵,原本已经做好了被炸成碎肉的准备,此时却都傻傻地淋着雨。 雨水冲走了硝烟味,带走了一丝燥热。 小皇帝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那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陈伟。 他看着这个撑着一把巨大的黑伞、神情淡然的男人。 “神水……这是神水……” 小皇帝喃喃自语,他终于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力量。那种凡人无法企及、无法理解的力量。 “朕……朕再给你最后一个机会。” 小皇帝的声音变得沙哑,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疯狂,“只要你站在朕这边,扶持朕坐稳江山。朕不按了,朕让你们都活下来!凤家军,禁卫军,朕统统不追究了!你想要什么朕都给你!” 到了这种时候,他竟然还想着拉拢。 陈伟把伞往凤双双那边偏了偏,遮住了砸向她的雨点。 “除了她,我不会去任何人的身边。” 陈伟看着小皇帝,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宣判,“皇帝,请赴死吧。” “好……好得很啊!” 小皇帝自嘲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凄凉,“既然你们都想死,那朕就成全你们!”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握着遥控器的手,对着那个红色按钮狠狠地按了下去。 “去死吧!” 他闭上眼,等待着那惊天动地的爆炸,等待着一切归于虚无。 一秒,两秒,三秒…… 预想中的巨响并没有传来。 除了哗啦啦的雨声,四周安静得可怕。 小皇帝猛地睁开眼,疯狂地按动着手里的遥控器。 “咔嚓,咔嚓。” 遥控器里传出几声微弱的电火花声,随后冒出一股细细的黑烟,彻底没了反应。 水渗进去了。 由于宫殿群被收走,地基裸露,那场暴雨直接灌进了埋藏炸药的坑洞。赢国那些简陋的密封措施,在陈伟的空间湖水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小皇帝看着手里那个已经报废的黑盒子,失魂落魄地跪倒在泥泞里,“赢国使官骗朕……他在骗朕!” 他想起了使官演示时的威力,想起了那吞噬一切的火光。可现在,什么都没有。 没有爆炸,没有陪葬。 只有这漫天的冷雨,嘲笑着他的无能。 原本趴在地上、缩成一团等待死亡的士兵们,陆陆续续抬起头。 他们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看了看周围。 活下来了。 真的活下来了。 没有爆炸,没有断肢。 “大将军万岁!神明万岁!”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紧接着,欢呼声响彻云霄,甚至盖过了雨声。 小皇帝听着这些欢呼,只觉得心口像是被生生挖去了一块。 他看着这片空荡荡的土地,那是他赵家的皇宫,现在却连一块砖头都没剩下。 他成了真正的亡国之君。 不愿受辱,不愿苟活。 小皇帝颤抖着手,捡起地上那把断了尖的长剑。 “皇帝——!” 章太后的叫声从远处传来。 那个老妇人此刻披头散发,在泥水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 小皇帝回头看了养大自己的章太后一眼,嘴角流出一丝鲜血。 他没说话,只是对着太后的方向磕了一个头。 随后,他猛地横过长剑,对着自己的脖颈狠狠一抹。 鲜血喷涌而出,混在雨水里,在地砖上晕开一朵刺眼的红花。 “母后……对不起……来世……当个好儿子……” 手,无力地垂落在泥水中。 第五百零一章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雨还在下,只是比刚才那场要把皇宫地基都掀翻的暴雨小了些,淅淅沥沥地落在青石板的废墟上。 小皇帝的尸体就躺在泥水里,那身代表着至高无上权力的龙袍,此刻裹满了污泥,像一块被人随手丢弃的破抹布。鲜血顺着他的脖颈涌出来,还没流出多远,就被雨水冲淡,变成了一滩刺眼的淡粉色。 没人说话。 几万人的广场,除了雨声,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大家看着那个曾经掌握着生杀大予夺大权的男人,就这么像条野狗一样死在了雨夜里。那种感觉很怪,不是悲伤,也不是狂喜,而是一种巨大的、空落落的虚幻感。 大乾,真的亡了。 那个曾经统治着这片土地的庞然大物,随着小皇帝脖子上那一道血线,彻底断了气。 严冬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他看着那具尸体,握着刀的手松了又紧。结束了,终于结束了。 “哐当。” 不知是谁先扔下了手里的兵器。 紧接着,一名满脸血污的老兵,噗通一声跪在了泥水里。他没看地上的死皇帝,而是把目光投向了那个站在陈伟身边的银甲少女。 “大乾无道,天命归凤!” 老兵嗓音嘶哑,像是用砂纸磨过,“草民……叩见新帝!” 这一声像是点燃了引信。 哗啦啦—— 就像是被风吹倒的麦浪,从库房广场开始,一直蔓延到远处的宫门。无论是刚才还在拼命的禁卫军,还是凤家军的铁骑,亦或是那些衣衫褴褛的大臣,全部跪了下去。 那场面太壮观了。 黑压压的人头,一直铺到了视线的尽头。 “恭喜新帝,贺喜新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几万人的吼声汇聚在一起,把天上的雨云都震散了几分。 凤双双站在原地,有些发懵。 她还没来得及把头盔戴上,一头乌黑的长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脸颊上,衬得那张脸越发白皙精致。她看着眼前这一幕,听着那山呼海啸般的“万岁”,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就在一刻钟前,她还在想着怎么破局,怎么活下去。 现在,这天下就这么砸在了她头上? 她下意识地侧过头,看向身边的陈伟。 那个男人还是那副懒散的样子,撑着伞,替她挡去了大半的风雨。他脸上挂着笑,那是真的替她高兴。 凤双双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她抿了抿有些发白的嘴唇,忽然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她一把抓起陈伟的手。 那只手很暖,并没有握过刀剑的老茧,干净修长。 凤双双用力将陈伟的手高高举起,面向那跪了一地的几万人。 “都停下!” 少女清冷的声音穿透雨幕,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欢呼声戛然而止。 众人茫然地抬起头,看着他们的新主。 “这天下,不是我凤双双打下来的。”凤双双目光灼灼,声音朗朗,“若无神明赐粮,凤家军早在拒北城就饿死了!” 她转过头,看着陈伟,眼神里满是狂热的崇拜。 “灭大乾者,非我也,乃神明也!” “本将军不过是神明手中的一把刀,这皇位,哪里轮得到我来坐?” 凤双双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那个高举陈伟手臂的姿势却没变。 “本将军提议,请神明登基称帝!凤双双愿为陛下手中利刃,为您开疆拓土,征战华夏!” 轰—— 这下子,人群彻底炸锅了。 大臣们面面相觑,李镇虎张大了嘴巴能塞进一个鸡蛋,就连严冬和沈墨都愣住了。 让神明当皇帝? 这……这好像也说得通? 毕竟人家那是真神仙啊! “请神明称帝!” 不知道是哪个机灵鬼先喊了一嗓子,紧接着,风向全变了。 “请神明称帝!” “请神明称帝!” 几万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陈伟,那眼神里有敬畏,有狂热,还有一种等待救世主降临的期盼。 陈伟整个人都麻了。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凤双双,又看了看那些磕头如捣蒜的古人,脑子里嗡嗡作响。 开什么国际玩笑? 当皇帝? 在这没网没电、上厕所还得用搅屎棍的古代当皇帝? 他陈伟在现代那是正儿八经的富一代,豪车别墅住着,空调吹着,小日子过得不知道多滋润。跑到这儿来每天批奏折、管几千万人吃喝拉撒,还得防着这帮大臣勾心斗角? 这哪是当皇帝,这是当牛马啊! “停!都给我停下!” 陈伟吓得脸都白了,手里的伞差点没拿稳。他拼命想把手从凤双双手里抽出来,可这姑娘看着瘦弱,力气大得惊人,死死攥着不放。 “我不当!打死我也不当!” 陈伟把头摇成了拨浪鼓,另一只手连连摆动,那模样活像个被逼婚的良家妇男。 “我那边还有几十家公司等着我签字呢!我还有好几个项目没落地!我哪有空在这儿当皇帝?” “再说了,我连你们这儿的字都认不全,当个屁的皇帝啊!” 他的拒绝太干脆,太接地气,以至于跪在地上的大臣们都懵了。 自古以来,为了那把龙椅,父子相残、兄弟反目,杀得血流成河。怎么到了这位神明嘴里,皇位成了烫手的山芋,避之唯恐不及? 凤双双却不肯罢休。 她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泛着泪光,那是真的急了。 “神明!这天下本就是您的!” 凤双双声音哽咽,“将士们都知道,我们是为您而战!这江山,理应姓陈!” 陈伟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滋味。 这姑娘,太轴了。 也太傻了。 把到了手的江山往外推,就为了那份所谓的“忠诚”。 陈伟叹了口气,把伞柄塞进凤双双手里,然后双手扶住她的肩膀,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双双,看着我。” 陈伟收起了刚才的慌乱,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凤双双被迫站直了身子,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还记得我们在拒北城第一次对话吗?” 陈伟帮她把脸颊边的一缕湿发拨到耳后,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你说,你会对我肝脑涂地,马首是瞻。” “记得。”凤双双点头,声音发颤。 “那好。”陈伟笑了,笑得很轻松,“既然听我的,那我现在给你下达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任务。” 他指了指脚下的废墟,又指了指远处那些满脸菜色的士兵。 “这个皇帝,必须你来当。” “我不要什么皇位,也不要什么权力。我对治理国家一窍不通,更受不了这古代的……咳,恶劣环境。” 陈伟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 “我要你坐上那个位置,用我给你的粮食,用我给你的技术,去把这个烂透了世道救回来。” “让那些百姓不再易子而食,让那些士兵不再为了口吃的卖命。让这天下,真正变成一个人能活得像个人的地方。” “这就是我给你的任务。” “能不能完成?” 凤双双呆呆地看着他。 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她能感觉到陈伟手掌的温度,透过冰冷的铠甲传过来,烫得她心尖发颤。 他真的不在乎。 那个让小皇帝发疯、让天下人趋之若鹜的位置,在他眼里,甚至不如现代的一张席梦思床垫有吸引力。 这就是她的神明。 纯粹、善良、强大,却又如此的……懒。 “神明……”凤双双哽咽着,反手握住陈伟的手,掌心里全是汗,“您……真的不要?” “不要不要,坚决不要。”陈伟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你要是真想报答我,回头多给我搜罗点古董字画,让我带回去换钱,那才是正经事。” 噗嗤。 凤双双破涕为笑。 这一笑,如同雨后初霁,明艳得让人挪不开眼。 “好。” 她重重地点头,眼神里的迷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双双领命!” “双双定不负神明所托,哪怕粉身碎骨,也要守好这江山,护好这万千黎民!” 陈伟满意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这就对了嘛。行了,赶紧让你那帮大臣起来吧,跪在泥里怪冷的。” 凤双双转过身,面向群臣。 这一次,她没有再推辞。 她挺直了脊梁,那股属于帝王的威压,在这一刻浑然天成。 而跪在地上的那些大臣们,尤其是那几个老谋深算的前朝旧臣,此刻都在心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 神明虽然厉害,但毕竟来路不明,行事作风太过诡异,真要当了皇帝,他们这帮老骨头怕是心脏受不了。 凤双双就不一样了。 她是凤老将军的女儿,根正苗红,又知根知底。虽然是个女子,但有神明在背后撑腰,这皇位坐得比谁都稳。 最重要的是,神明既然不恋权,那就说明这天下还是讲规矩的。 “臣等,叩见女皇陛下!” 途贵最先反应过来,也不管身上的伤了,趴在地上把头磕得震天响。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五百零二章 这辈子值了 几位老臣哆哆嗦嗦地凑上前,拱手作揖。 “陛下,如今大局已定,国不可一日无君。是否请钦天监选个黄道吉日,行登基大典?” 凤双双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烂泥塘,原本巍峨的皇宫此刻连块完整的砖都找不着。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语气平淡。 “不急。皇宫都没了,另外选址吧。” 老臣们面面相觑,又问:“那这朝代更迭,国号、年号……” “此事重大,还得问过神明的意思。”凤双双摆摆手,“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这些虚礼,是活人。”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远处那些在雨中瑟瑟发抖的百姓和士兵。 “来人。” 贾正和纳达从人群中大步跨出,甲胄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两人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 “末将在!” “去,发信号让石伟雄入城。挨家挨户登记造册,城里到底还剩多少活口,我要个准数。” “告诉百姓,想要粮食的,拿金银珠宝来换。若是身无分文的,也别急,去城外开荒种地。只要肯干活,凤家军管饭,饿不死人!” “是,将军!” 纳达起身,从怀里摸出一枚红色的信号弹。 “咻——啪!” 红光刺破阴沉的雨幕,在半空中炸开。紧接着,城外传来了沉闷的号角声,那是石伟雄的大军正在入城。 战场打扫得很快。贾正和严冬带着人马,将那几千名投降的禁卫军围在中间,收缴兵器,扒下甲胄。 没了武器的禁卫军,此刻也就是一群饿得面黄肌瘦的可怜人,一个个垂着头,老实得像鹌鹑。 最惨的是那些宫人。 太监一百多,宫女两百来号,还有御膳房的厨子、教坊司的乐师、太医院的太医……这些人原本依附皇权生存,如今皇宫没了,主子死了,他们跪在碎石堆里,茫然四顾。 家?哪还有家。 出宫也是死,留在这儿连片瓦遮身都没有。 凤双双瞥了这群人一眼,招手叫来途贵。 “公公,这些人你熟。带出宫去,找个避风的地方,先煮几锅白粥垫垫肚子。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途贵老泪纵横,连连磕头:“老奴替这些苦命人谢过将军……不,谢过陛下隆恩!” “那……太后那边?”途贵小心翼翼地问。 凤双双皱了皱眉。 “睿亲王在宫外不是有府邸吗?让石伟雄拨点粮食过去,把太后和睿亲王都送去那儿。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探视,日后再行发落。” “是!” 途贵领了命,招呼着那群失魂落魄的宫人,架着神志不清的太后和那个早就吓瘫了的睿亲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宫外挪去。 闲杂人等一走,剩下的就是那帮最擅长见风使舵的朝中重臣了。 他们整理衣冠,脸上堆起谄媚的笑,正准备上前跟这位新主套套近乎,表表忠心。 却见凤双双看都没看他们一眼,转身对着那个一身白衣的陈伟轻声说道: “神明,这儿太脏太乱,双双带您去休息可好?” 陈伟看着脚下这片汪洋,确实连个下脚的地儿都没有。这要是待一晚上,非得风湿不可。 “行,去哪儿?”陈伟问。 “回现代。”凤双双眼神亮晶晶的,“剩下的烂摊子交给贾正他们,咱们明天再回来。” 陈伟笑了:“听你的。” 旁边的李镇虎一直竖着耳朵听着呢,一听这两个要把大伙儿扔下跑路,顿时急了。 “唉!等等!别介啊!” 李镇虎从人堆里窜出来,也不管地上的泥水溅了一身,“你们去哪儿?那是仙界吗?带上本将军啊!我也想去开开眼——” 话音未落。 原本站在那里的两人,周围空气一阵扭曲,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镇虎扑了个空,差点栽进泥坑里。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空荡荡的雨地,嘴巴张得老大。 “真……真走了?” 周围的凤家军侍卫对此早已见怪不怪,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低头清点兵器。 就在这时,远处废墟的一角,突然传来一阵惊喜的叫喊声。 “找到了!上官大人找到了!” “在地下室里!人还活着!” 这一嗓子,让原本有些沉闷的气氛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知道,上官锦宸被小皇帝当成人质,那是凤双双的一块心病。 贾正把手里的刀一扔,脸上狂喜:“走!去接人!” 他刚跑两步,又猛地回头吼道:“太医呢!刚才那些太医死哪儿去了!快滚过来救人!” 刚才跟着途贵还没走远的队伍里,立刻连滚带爬地冲出几个人影。 那是太医院仅剩的几个老太医和徒弟。 他们噗通一声跪在贾正面前,浑身发抖:“贾统领,我等虽然在大乾当差,但医术尚可,求您给个机会,让我们将功补过!” 这就是投名状啊。 贾正这会儿哪有功夫计较他们的成分,大手一挥:“行!只要能把人救活,以前的事儿既往不咎!都跟我来!” 太医们却没起身,一个个面露难色:“可……可是药房都被炸没了,我们手里无药啊……” “跟来就是!咱们有神明赐的药,管够!” 一群人呼啦啦地朝着地下室的方向奔去。 * 大洋彼岸,正值午后。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房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海盐味和高档香薰的清香。 陈伟和凤双双凭空出现在酒店顶层的豪华套房里。 脚下是柔软的羊毛地毯,不再是那硌脚的碎石和冰冷的泥水。 凤双双还没来得及卸下那一身沉重的铠甲,视线就被窗外的景象死死抓住了。 那是海。 碧蓝如洗,波澜壮阔,一直延伸到天际的尽头。 对于一个生在大乾内陆、长在黄沙漫天边关的女子来说,这种景象带来的冲击力简直是毁灭性的。 她顾不得身上的甲胄叮当作响,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露台上,双手撑着栏杆,贪婪地望着那片蓝色。 “好美……” 凤双双喃喃自语,海风吹乱了她的长发,“大乾境内,从未有过如此景色。这就是海吗?” 她低下头,视线落在酒店下方的金色沙滩上。 那里人头攒动,五颜六色的遮阳伞像是一朵朵盛开的花。 但紧接着,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沙滩上,几个金发碧眼的年轻女郎正躺在躺椅上晒日光浴。她们身上的布料少得可怜,甚至有些直接解开了背后的系带,大片白皙的后背就这么明晃晃地暴露在阳光下。 凤双双猛地转过身,脸色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手死死攥着铠甲的边缘,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青。 “这……这成何体统!”她低着头,嗓音细若蚊蝇,带着一股子从未有过的慌乱,“光天化日,竟然……竟然不着寸缕……” 陈伟跟过来,顺着她的视线瞧了一眼那几位身材火辣的女郎,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叫比基尼,在美丽国,海滩上多的是这种热情洋溢的姑娘。”陈伟收回目光,看着凤双双那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样子,故意打趣,“下午要不要换身衣服,随我去沙滩上逛逛?凭你的长相,估计不少男的得排队请你喝酒。” 凤双双头摇得像拨浪鼓,连连后退:“不,神明,千万莫要玩笑!双双……双双受不得这个。” 陈伟见好就收,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软了下来:“好了,逗你的。你先去洗个澡,我约了叶兰,她就在这酒店,一会儿就到。” 陈伟领着她进了浴室。那巨大的按摩浴缸正对着落地玻璃,窗外就是一望无际的湛蓝。凤双双折腾了半天,最后还是从空间里扯出一件披风,死死盖在了玻璃上,这才敢褪下那一身沉重的甲胄。 温热的水流漫过肌肤,洗去了干涸的血迹,也洗去了多日来的疲惫。 隔着一道磨砂玻璃门,陈伟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给叶兰发信息。 门铃响了。 刘欣推门进来,他换了一身简单的休闲服,看起来像个干净的大学生。他一进屋,鼻子就皱了皱,那是大乾空气中特有的干燥尘土味,还没散干净。 “神明,将军来了?”刘欣问。 陈伟指了指浴室的方向:“里头沐浴呢。” 他顿了顿,抬眼看着刘欣:“有个事儿得告诉你,大乾亡了。就在刚才,小皇帝自戕了。” 刘欣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拿着的一瓶水“啪”地掉在地毯上。他那双总是透着冷静的眸子,此刻剧烈地晃动着。 “终于……亡了啊。” 刘欣自嘲地笑了笑,眼眶却毫无征兆地红了。 大乾对他来说,是噩梦,是地狱,可当那个庞然大物真的轰然倒塌时,他心里那根紧绷了十几年的弦,突然就断了。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掉在木地板上。 陈伟没说话,起身走过去,从茶几上抽了几张纸巾递给他。 “想回去吗?”陈伟声音很轻,“等凤双双登基,我让她给你封个大官,也算衣锦还乡。” 刘欣接过纸巾,却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回去了。现在这样挺好。”他抬头看着陈伟,眼神里满是感激,“我想一辈子跟在您身边,当您的弟弟,护着您。那里的一切,都跟我没关系了。” 陈伟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没再多说。 一阵急促且富有节奏的门铃声响起。 刘欣走过去开门,一股浓郁且昂贵的香水味瞬间挤进了房间。 叶兰踩着足有十厘米的恨天高,一头栗色大波浪卷发甩得飞起,脸上画着精致的欧美烟熏妆,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老娘很有钱”的嚣张气场。 她身后跟着四个黑衣保镖,白胜、小八、李东林、许攸。这几个大乾出来的汉子,如今全剪了利落的短发,西装革履,戴着黑墨镜,腰间鼓囊囊的,也不知是藏了什么防身家伙,往那一站,活脱脱一副顶级豪门保镖的派头。 “老板!想死你了!” 叶兰一进屋就给了陈伟一个大大的熊抱,那股子爽朗劲儿一点没变。 陈伟被她撞得后退两步,笑着打量她:“变漂亮了,这气场,走出去谁敢相信你是古代待了这么多年回来的?” “是老板给机会。”叶兰嘿嘿一笑,从爱马仕包里掏出一大叠设计图纸,“神明,您看这个。” 陈伟接过图纸,上面是几款结构精巧的户外取暖炉和室内壁炉。 “美丽国有些偏远地区,冬天就靠这玩意儿。”叶兰指着图纸上的气流循环结构,“大乾现在缺粮缺药,但山里的木头管够。只要按照这个规格打造,在屋里烧火,烟气顺着管道排出去,屋子里暖和不说,还不容易中毒。这玩意儿能救不少人的命。” 陈伟翻看着图纸,赞许地点头:“你这方案来得太及时了。回头我打印出来,让她带回去让工匠赶工。” 他把图纸放下,看着叶兰,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 “对了,告诉你个正经事。大乾亡了,凤双双马上要登基称帝。你作为凤家军的大管家,这开国功臣的名头是跑不了了。” 陈伟抿了一口水,语气平淡地抛出一颗重磅炸弹:“你大概率要被封侯拜相了,叶侯爷。” 叶兰正端着杯子喝水,闻言直接一口喷了出来。 “封……封侯拜相?”她顾不得擦嘴上的水渍,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声音都尖了,“你是说,我能在史书上留名?那种后世学生背历史书都得背到的女侯爷?” “不然呢?” 叶兰呆愣了足足三秒,随即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尖叫,猛地跳起来抱住陈伟,原地蹦了三圈。 “哈哈哈哈!我也能当侯爷了!老娘这辈子值了!” 第五百零三章 你心跳乱了 “嗯,凤双双来了,在里头沐浴。” 陈伟指了指浴室的方向,那磨砂玻璃门后隐约透着水汽,哗啦啦的水声还没停。他转头看向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的叶兰,神色正经了几分。 “你这侯爷也不能白当,得回大乾一趟。那边刚打完仗,国号叫什么,年号怎么定,登基大典怎么搞,这些活儿得你去牵头。” 叶兰一听这话,把手里的图纸往桌上一拍:“放心吧老板!这活儿我熟!我在大乾这么多年,早就把那帮老学究的调调摸透了。保证给咱们女皇陛下整得风风光光,名正言顺!” 正说着,浴室的水声停了。 几秒钟后,门锁轻响,一股带着沐浴露清香的湿热空气先一步涌了出来。 凤双双赤着脚踩在地毯上,身上裹着那件宽大的白色浴袍。她那一头常年束在头盔里的长发此刻湿漉漉地披散在脑后,发梢还在往下滴水。 一颗晶莹的水珠顺着她饱满光洁的额头滑落,流过高挺的鼻梁,划过下颚线,最后顺着那修长的脖颈一路向下,没入微敞的领口深处。 那张脸被热气蒸得粉扑扑的,褪去了战场的肃杀与冷硬,此刻竟显出几分惊心动魄的妩媚来。 叶兰看得眼珠子都直了。 她身子往陈伟那边一歪,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咬耳朵: “老板,你吃的可真好啊!” “啧啧,这颜值,这身段,还有这股子又纯又欲的劲儿……放在现代娱乐圈,那也是顶流里的顶流,出挑拔尖的祸水!” 陈伟脸“刷”地一下就红透了。 这叶兰,在大乾待久了,怎么说话比现代人还虎狼? 他狠狠瞪了叶兰一眼,压着嗓子骂道:“闭嘴!敢这么编排你顶头上司,不要命了?” “嘿嘿,我这也是实话实说嘛,替老板你高兴。”叶兰一脸坏笑,完全没在怕的。 然而,他们显然低估了习武之人的耳力。 这套房里,除了陈伟是个听力正常的普通人,剩下的全是高手。 正在擦头发的凤双双动作一顿,耳根子瞬间红得像要滴血,她有些尴尬地别过头,握拳抵在唇边:“咳!咳咳!” 站在墙角的刘欣、白胜几人更是恨不得把头埋进地缝里,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装作什么都没听见,只是那微微抽搐的嘴角出卖了他们。 叶兰反应极快,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瞬间收敛,像是变脸谱一样。 她“蹭”地一下站起来,对着凤双双毕恭毕敬地抱拳作揖,嗓门洪亮:“属下参见大将军!” 刘欣、白胜、小八等人也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见过将军!” 凤双双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脸上的热度。她目光扫过众人,那股属于上位者的威压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都起来吧。” “谢将军!” 众人起身,却依旧垂手肃立,不敢直视那位只穿着浴袍的新帝。 凤双双没再管他们,她走到陈伟身边,很自然地坐了下来。那股沐浴后的热气混着香味直往陈伟鼻子里钻,让他身子不由得僵了僵。 凤双双倒是没注意这些,她拿起桌上那厚厚的一叠图纸,眼神专注。 叶兰赶紧凑过来解说:“将军……哦不,陛下。这是我准备的民生基建方案。” “这是外设锅炉的设计图,能给整栋屋子供暖。” 叶兰又抽出一张图纸,指着上面那些方方正正的怪异建筑:“还有这个,抗雪灾房屋设计。” “神明之前提过,可以直接购买现代的烂尾楼搬运过去。此法可行,但得挑那种用料扎实、框架结构完整的。只要把这些钢筋水泥的壳子搬过去,再由咱们的工匠进行内部装修和保暖处理,那绝对是固若金汤,哪怕下半年的大雪,也压不塌!” 凤双双看着那些图纸,眼中闪过一丝异彩。 这种房子她没见过,但光听描述就知道,这是能救万民于水火的神物。 “叶姑娘,你做得很好。”凤双双点头赞许。 “还不止呢!”叶兰来了兴致,“我还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叶兰从包里掏出一张折叠的世界地图,一把摊开在茶几上,压在那些图纸上面。 “陛下,您看。” 叶兰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最后重重地点在右下角那块孤零零的大陆上。 “古代华夏虽然幅员辽阔,但既然这地球是圆的,那咱们这儿热的时候,另一头是不是就是冷的?” “若是华夏遭遇极寒,那地球的另一端,是不是正如春夏?” “既然咱们有神明相助,为何还要守着那一亩三分地受冻挨饿?为何不能去征服全球?” 叶兰的手指在那块大陆上画了个圈:“这块地儿叫澳洲。遍地是矿,铁矿、煤矿露天就能挖,而且周围连个像样的邻居都没有,全是袋鼠。自然条件得天独厚!” “如此好的无主之地,为何不能是华夏的?” 这番话,听得凤双双心头巨震。 她并非第一次看世界地图,之前在陈伟的手机上匆匆瞥过一眼。可如今,当这张巨大的地图铺在面前,当大乾那小小的版图和整个世界放在一起对比时,那种冲击力是无与伦比的。 她的视线落在北方。 那里有一块巨大的版图,在后世竟然独立了出去,成了别人的国家。 那是漠北蛮族的地盘,是她带着将士们浴血奋战打下来的疆土。在后世竟然丢了? 看着真是碍眼。 她的目光又下移,落在东南亚那片破碎的岛链和半岛上。那里现在还是一片原始丛林,但在地图上却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国家。 甚至连如今尚处于蛮荒、瘴气横行的两广地区,在这张图上都是繁华的都市。 “这天下……竟然如此之大。” 凤双双喃喃自语。她原本以为拿下皇城、平定四方就是终点,如今看来,那不过是个起点。 登基之后,任重而道远。 她转头看向陈伟,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燃烧着野心:“神明,可否为我多准备几张这样的地图?越详细越好。” 陈伟看着她那副雄心勃勃的样子,笑着点头:“没问题,回头我再给你弄几个地球仪,立体的看着更直观。” “多谢神明!”凤双双嘴角微扬,那是发自内心的愉悦。 谈完了宏图霸业,话题又回到了眼下的燃眉之急。 叶兰汇报道:“岛上的建设进度很快。大码头的地基已经打好了,中转仓库也建了个雏形。地下冷藏库正在挖,人手足,大概再过几个月就能竣工。” 陈伟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岛上的事按部就班就行。我现在最急的是军火。” 他看向叶兰:“明天那个军火商带我们去参观仓库,你能不能跟他们谈谈,把那几个仓库直接租下来?” “租仓库?”叶兰一愣。 “对。”陈伟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我想把他们的库存全部搬空。海运太慢了,时间跨度太长,大乾等不起。” 凤双双虽然拿下了皇城,但周边局势并不乐观。源国、同国,还有那个深不可测的赢国,都在虎视眈眈。 尤其是赢国,那个贺荣手里有系统,谁知道他会刷出什么幺蛾子? “咱们没有时间慢慢运。”陈伟解释道,“我打算利用空间能力,直接从仓库转运。但这需要一个掩护,比如租下仓库,对外宣称通关文件没办好,货物暂时积压。” 叶兰思索片刻,点头道:“只要钱给到位,这事儿能办。那帮军火商只认钱,不认人。多付点租金,让他们把看守撤了,应该可行。” “还有,”叶兰补充道,“除了雷霆公司,还有几个小军火商主动联系了我。他们手里有一批常见规格的AK47,库存积压严重,想低价甩卖。” “买。”陈伟毫不犹豫,“有多少要多少。钱不是问题,咱们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黄金和古董。” 如今这局势,火力不足恐惧症是治不好了。陈伟只恨不得把大乾的每一个士兵都武装到牙齿。 他最担心的就是贺荣。 万一那家伙的系统刷出个导弹或者坦克旅,那凤家军这几万把步枪还真不够看。 “对了,还有个好消息。”叶兰拿出一份文件,“我让张问雅投资了一家无人机初创公司,资金已经入账,咱们占股百分之二十几。他们的第一批重载无人机样机已经出来了,咱们可以优先拿货。” “无人机是大杀器,配合炸药定点清除,这在古代战场就是降维打击。” 正事谈得差不多了,叶兰很有眼力见地站起身。 “行了,老板,陛下,你们早点休息。咱们明天一早还得去办大事呢。” 叶兰一挥手,带着李东林、许攸几人往外走。 那几个保镖全程低着头,都不敢往凤双双那边看。 他们原本是凤双双派来保护陈伟的死士,结果因为刘欣的一番话,全跑去给叶兰当保镖了。如今见了旧主,生怕被大将军问罪。 好在凤双双现在心思都在地图上,没功夫理会这几个叛徒。 刘欣把人送走后,也很识趣地回了自己的房间,还贴心地把客厅的门给带上了。 偌大的套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陈伟和凤双双两个人。 空气中那种暧昧的因子又开始活跃起来。 凤双双身上那件浴袍本来就宽松,刚才看地图的时候动作大了点,领口又滑落了几分,露出一大片肌肤和精致的锁骨。 陈伟坐在她旁边,眼神飘忽,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她,身子还在一点点往沙发边缘挪。 这谁顶得住啊? 察觉到身边的动静,凤双双放下手里的图纸,转过头,那双清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神明?”她轻唤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 陈伟像是个被踩了尾巴的兔子,脸颊上的红晕一路蔓延到了脖子根。 “那个……你,你先看着,我……我去换件衣服,这身有点紧……” 说着,他猛地站起身,想要逃离这个充满诱惑的是非之地。 然而,下一瞬。 一只微凉的手精准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凤双双稍微一用力,陈伟整个人就被拉得跌坐回沙发上。 她并没有松手,反而将手指滑入他的掌心,紧紧扣住。 凤双双凑近了几分,那双漆黑如墨的瞳孔仔细地审视着陈伟那张涨红的脸。 “神明,”凤双双的声音很轻,“你的心跳,乱了。” 第五百零四章 救回义兄 陈伟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天灵盖,连耳根子都烫得发麻。 凤双双的手指还扣在他的掌心,那触感细腻温热,像是一团火,烧得他心慌意乱。他下意识地把视线往下移,却正好撞进那一抹因浴袍松散而露出的雪白。 轰的一下。 陈伟像是被烫到了似的,猛地抽回手,身子往后一缩,差点从沙发上栽下去。 “那个……我,我去洗个澡换身衣服!” 丢下这句话,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脚步凌乱地冲进了卧室,反手把门关得震天响。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凤双双维持着那个伸手的姿势,掌心里空落落的,那股温热的触感还在,人却已经跑没影了。 她慢慢收回手,指尖在掌心轻轻摩挲了一下。 神明并不讨厌她。刚才那一瞬间的心跳和慌乱,她听得真切,感受得明白。 可是,为什么还要躲? 凤双双垂下眼帘,是因为自己做得还不够好,没能让神明彻底放下顾虑? 那双总是透着凌厉杀伐之气的眸子,此刻黯淡了几分。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儿女儿家的心思强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凤双双意念一动,将桌上那厚厚一沓设计图纸全部收入空间。尤其是那几张造船的图纸,那是未来的希望。哪怕现在造不出远洋巨轮,只要能造出吃水浅的运输船,等内陆河道水位上涨,那就是大乾的生命线。 她站起身,走到陈伟紧闭的房门前。 “神明,双双先回去了。”她隔着门板轻声说道。 门内传来哗哗的水声,过了两秒,陈伟有些闷的声音传了出来:“好,你去吧。大乾刚拿下,百废待兴,你确实走不开。先把手头上的事情处理好,注意安全。” “是,神明。” 凤双双从手腕上褪下一串一直戴着的檀香木手串,将手串轻轻放在门口的矮柜上。 “双双走了。” 空气一阵扭曲,那道纤细的身影凭空消失。 …… 大乾皇宫旧址。 雨已经停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漉漉的土腥味和焦糊味。 废墟之上,火把连成一片,数万名禁卫军和凤家军混杂在一起,正在清理碎石烂瓦,时不时还能听见几声伤兵的呻吟。 凤双双的身影刚一显现,一直在原地转圈的贾正眼睛一亮,把手里的铁锹一扔,踩着泥水就冲了过来。 “将军!您可算回来了!”贾正满脸泥点子,却掩不住那股喜色,“天大的好消息!找到上官大人了!” 凤双双身子猛地一僵,一把抓住贾正的胳膊:“真的?我大哥在哪儿?他还活着?” “活着!陆军医正在救治!”贾正语气急促,“人是在地下水牢里刨出来的,状态不太好,陆林说要是再晚个两天,神仙也难救。现在已经转移到城中最大的医馆了。” “备马!” 凤双双根本等不及侍卫牵马过来,直接抢过旁边一匹无主的战马,翻身而上。 “驾!” 回春堂如今已被征用为临时军医处。 二楼最里间的病房外,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凤家军。 凤双双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满满当当全是人。母亲、大嫂,还有老管家那对从小就跟在凤家兄妹屁股后面的孙子孙女,全都围在床边抹眼泪。 浓重的药味混杂着一股腐肉的腥臭味,直冲鼻腔。 凤双双脚步一顿,目光落在床上那个“人”身上。 那几乎不能称之为人了。 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皮肉松垮地挂在架子上。身上没有一块好肉,旧的鞭痕叠着新的烙印,有些地方深可见骨,脓血把身下的白布都染透了。 这就是她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大哥。 “大哥……” 凤双双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眼泪瞬间决堤。她两三步冲到床前,想伸手去碰,却又怕弄疼了他,手在半空中颤抖着,怎么也落不下去。 床上的人动了动,费力地睁开眼。 那双眼睛浑浊无光,却在看到凤双双的那一刻,亮起了一点微弱的火苗。 上官锦宸想笑,却扯动了脸上的伤口,只能发出几声嘶哑的气音。 “别动!千万别动!” 正在给他处理腿上烂肉的陆林头也不抬地吼了一道,“你要是乱动,这腿我就保不住了!” 大嫂一边哭一边拿着勺子给他喂米汤,手抖得厉害。 “双双……”上官锦宸的声音像是砂纸磨过,“我听说了……咱们凤家……赢了?” 凤双双跪在床边,用力点头:“赢了,大哥,大乾亡了。” “好……好啊……”上官锦宸喘着粗气,眼角滑下一滴泪,“父亲……父亲要是知道咱们家出了个女皇帝……怕是要吓得从棺材里跳出来了……” 他说得断断续续,却带着一股子劫后余生的畅快。 被关在那暗无天日的水牢里整整两年,日日夜夜的折磨,他没疯,没傻,硬是咬着牙挺过来了。就为了这一天。 陆林直起腰,把沾满脓血的剪刀扔进盘子里,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将军,命算是保住了。”陆林脸色凝重,“但他身体亏空得太厉害,外伤大面积溃烂,我刚把腐肉剔干净。内脏虽然没大碍,但也是强弩之末。这回春堂环境太差,到处都是伤兵,容易感染。” 他看了一眼凤双双:“得找个绝对干净、恒温的地方静养,起码得躺三个月。” “有。” 凤双双站起身,她意念一动。 一辆巨大的、通体白色的豪华房车凭空出现在医馆外的空地上。 “把他抬进去。”凤双双打开车门。 陆林也不多问,招呼着几个手脚麻利的军医,小心翼翼地把上官锦宸抬进了房车。 等安顿好大哥,已经是后半夜了。 外面的街道上一片漆黑,只有凤家军巡逻的火把光亮。 原本死寂的京城,此刻却有了些不一样的动静。 “吱呀——” 一扇紧闭的门缝被悄悄推开,露出一双惊恐又好奇的眼睛。 “军爷……这仗……是谁打赢了?” 那人壮着胆子问了一句。 巡逻的小队长停下脚步,咧嘴一笑:“大乾亡了!以后这天下姓凤!” “凤家军?真的是凤大将军的队伍?” 那门缝猛地拉大,一个老汉跌跌撞撞地跑出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青天大老爷啊!可算把你们盼来了!” 这一声像是信号。 整条街的门窗陆陆续续都开了。 那些躲在地窖里、床底下的百姓,拖家带口地走了出来。他们看着这群军纪严明的士兵,看着那些火把,眼里的恐惧慢慢变成了希望。 “凤将军万岁!” “给口吃的吧……家里孩子三天没吃饭了……” 凤双双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幕,转头对身后的贾正说道:“传令下去,埋锅造饭。就在街上熬粥。” “是!” 石伟雄带着一队人马从街角转过来,身上还带着血气。 “将军,城内残余的抵抗力量基本肃清了。”石伟雄翻身下马,抱拳汇报,“刚才清点了一下战利品,主要是城门军械库和禁卫军缴械的物资。”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借着火光念道:“步枪四万支,子弹五万箱,各式迫击炮三百门,火箭筒两百具,手榴弹三百箱……这还不算库房里那批没动的。” 这可是一笔巨款。 有了这批装备,凤家军的火力直接翻了几番。 贾正搓着手,一脸兴奋:“太好了!有了这些家伙事儿,咱们把队伍扩充一下,直接把那什么源国、同国打回老家去!” 凤双双却摇了摇头。 “这批武器,我不打算留给守城部队。” 她目光看向城外漆黑的夜空,“我要把这批货,连夜送给张起。” “什么?” 贾正和石伟雄都愣住了。 现在皇城刚下,立足未稳,正是最需要重火力震慑的时候。 “将军,三思啊!”石伟雄急道,“咱们手里要是没了这些硬家伙,万一赢国来了……” “张起的二十万人现在就是一块肥肉。”凤双双打断他,“各国的探子不是瞎子,咱们攻下皇城的消息瞒不住,张起的位置也瞒不住。若是联军调转枪头先吃掉张起,咱们就是被断了臂膀的孤家寡人。”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笃定:“至于我们……神明答应过,两日内,会有新的一批军火送到。而且,比这些更好,更多。” 听到神明二字,几位将领眼里的担忧瞬间消散。 “神明真的这么说?”贾正激动得嗓门都劈了。 将领们一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跟联军干一架。 就在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懒洋洋地插了进来。 “哟,这么热闹?分赃呢?” 李镇虎嘴里叼着根不知从哪儿顺来的狗尾巴草,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他身后跟着几个亲卫,看那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贾正手里的武器清单,馋得都要流口水了。 “我说凤双双,你也太不够意思了。”李镇虎把狗尾巴草一吐,酸溜溜地说,“四万支枪啊!哪怕分我个零头,我也能横着走。” 凤双双看着他那副泼皮样,忍不住笑了:“李将军若是眼馋,不如直接带着你的人马投了我?” 李镇虎撇了撇嘴,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别介,少来这套。我家国主虽然没神明罩着,但对我那是掏心掏肺。做人得讲义气,另择新主这事儿,我李镇虎干不出来。”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眼里的羡慕那是藏都藏不住。 “行了。”凤双双指了指街边的粥棚,“既然不肯投降,那就干点活抵饭钱。后半夜你的人负责维持秩序,别让百姓为了抢粥踩踏。” “您是陛下,您说了算。”李镇虎摆摆手,领着人走了,“只要管饱,让干啥都行。” 看着李镇虎远去的背影,石伟雄皱起眉头,压低声音道:“将军,此人不得不防。他在泉国号称‘小战神’,虽然看着吊儿郎当,但用兵极刁钻。如今他知道了咱们的底细,若是日后……” “无妨。” 凤双双翻身上马,不在意的笑了笑。 第五百零五章 雄儿 凤双双从未把李镇虎当成什么棘手的对手。 况且,身后站着神明。 若是这样还能输,那她真该找块豆腐撞死,免得污了神明的眼。 夜色深沉,喧嚣渐歇。 凤家军的旧府邸虽然破败,但好在练武场够大。两万凤家军精锐以此为中心,密密麻麻地扎下了营帐。 凤家大宅的正堂已经简单修缮过。 凤双双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灰尘味扑面而来,却让她鼻头一酸。 这是父亲生前的书房。 书架上,那些兵书卷轴还维持着当年的模样,只是纸张泛了黄,落满了岁月的尘埃。正对门的墙上,挂着一副苍劲有力的字——“百战不殆”。 那是父亲亲手题的。 凤双双走到书案前,指尖轻轻抚过那冰凉的桌面。她从抽屉里摸出一把还没受潮的线香,用火折子点燃了三根。 青烟袅袅升起。 她双膝跪地,对着那幅字重重磕了三个头。 “父亲,孩儿做到了。” 凤双双的声音有些哑,眼眶瞬间红了一圈,“双双反了大乾,逼死了那个昏君。从此以后,这世上再无大乾,再也没人能逼着咱们凤家军去送死了。” 屋内静悄悄的,只有灯花爆裂的轻响。 她抬起头,看着那四个大字,眼神渐渐变得柔和。 “父亲,孩儿……爱上了神明。” 这话一出口,她脸颊便有些发烫,但并未回避,反而说得更坚定,“他很好,真的很好。纯真、善良,又有着改天换地的本事。他是天上下来拯救孩儿的神仙。孩儿答应了他,要替他把这天下打下来,统一华夏。父亲,您在天有灵,也会赞成的,对吗?” 凤双双吸了吸鼻子,眼底的水光在烛火下闪烁。 “孩儿有私心。孩儿想一辈子伴他左右,做他手里最锋利的那把刀。凡是他想要的,孩儿即便是死,也要为他办到。” “等平定了天下,孩儿一定带他来见您。您看了,定会欢喜。” 一滴泪砸在青砖地上,凤双双站起身,嘴角噙着笑,郑重地把香插进香炉里。 神明那样好,父亲若是还在,定会拉着他喝上三天三夜的酒。 只是…… 她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佩刀。 神明对她并非无情。 那种偶尔流露出的关切,那种下意识的保护,她感觉得到。可偏偏,他总是生生地克制住了。 为什么呢? 是因为她做得还不够好吗? 还是说,在神明原本的世界里,在他身边那些追随者中,她凤双双其实并不算出挑? 定是做得还不够。 想到这里,凤双双眼神一凝。她快步走到书案旁,将叶兰给的那张世界地图铺开,压在父亲留下的旧地图之上。 两张图一对比,高下立判。 大乾这看似辽阔的疆土,放在整个世界上,不过是小小的一块斑点。 不够。 太小了。 若是将这地图上所有的陆地都插上华夏的旗帜……若是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神明应当会喜欢的吧? * 这一夜,凤双双睡得很晚,梦里全是金戈铁马和那张干净温和的笑脸。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石伟雄顶着两个大黑眼圈,手里捧着一摞厚厚的册子,站在了正堂外。 这人确实是个干吏。 仅仅一晚上,他就把这乱成一锅粥的京城给理顺了。 “将军。”石伟雄进门行礼,嗓音沙哑,“京城内的房产统计出来了。目前空置的无主房屋,共计五百四十三座。原主人要么逃了,要么死在了乱军之中。” 凤双双接过册子扫了一眼,点头道:“好。把这些房子都封存起来,全部送给神明。” 陈伟需要空房子来置换物资,这点她是知道的。 “人口方面呢?” “城内现存人口约一百零八万。”石伟雄对此倒背如流,“平民百姓八十万,商贾小吏约二十万。剩下的,全是以前的王侯将相、皇亲国戚,还有那些百年世家的子弟。” 说到这儿,石伟雄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解气的神色。 “这些人,昨晚已经全部从旧府邸里清出来了。按照您的吩咐,没杀他们,但也绝不姑息。除了身上那套衣服,什么都不许带。全部重新登记造册,下放为平民户籍。” “至于他们府里的那些家生子、奴隶……” 石伟雄深吸一口气,“全部放了良籍。当场宣布的时候,,好些人跪在地上把头都磕破了。他们大概做梦都没想到,这辈子还能有个自由身。” 凤双双对此并不意外。 一朝天子一朝臣。 大乾都没了,那些寄生在百姓身上的吸血鬼,自然也该把吃进去的吐出来。 “那些百年世家怎么处理的?”凤双双问。 “府邸抄了,藏书楼里的书全部收缴,不过咱们也没白拿,按斤给了粮食补偿。”石伟雄咧嘴一笑,“那帮老学究虽然心疼书,但看见白花花的大米,也没敢多说什么。” 凤双双点点头,手指在桌案上轻敲:“亲王府那边呢?” “没动。”石伟雄正色道,“按照您的意思,睿亲王和太后依旧住在原府邸,只是身份不再是亲王和太后,而是庶民。” “不过……”石伟雄话锋一转,“库房早就空了,他们养不起那么多人。府里的侍卫、奴仆,昨晚连夜跑了大半,都来咱们这儿登记领户籍了。” 没有钱粮,谁还愿意伺候那两个过气的主子? “太后身边那两百多死士,大半投靠了章海鹏将军。剩下有十几个身手极好的侍女,末将做主留下了。” “做得好。”凤双双赞许道,“这些侍女,分拨给母亲和大嫂,蓝江妻儿那边也派几个过去。挑两个身手最好的,等神明来了,随侍左右。” 城内如今是前所未有的热闹。 大街小巷设立了取水点和粥棚,热气腾腾的白粥香气驱散了连日来的血腥味。 百姓们排着长队,眼里有了光。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些昔日的朝廷大员。 他们不想当平民,更不想去城外开荒种地。他们想官复原职,想继续过那种人上人的日子。 凤家大宅外,从天不亮就跪了一地的人。 其中跪在最前头的,是个穿得还算体面、但神色惶恐的老头。 此人名叫石守仁。 前朝二品中令内使,掌管祭祀宗庙礼仪。这官职看似是个清水衙门,实则肥得流油。小皇帝修登月楼那几年,各种祭天、祈福的法事,全是经他的手。 库房里的金银财宝,多得连耗子进去都得迷路。 可惜,他运气不好。 石伟雄进城的第一道军令,就是抄了他的家。 昨晚,那座奢华的府邸被搬得连根毛都不剩。他那几房娇滴滴的姨太太和养尊处优的儿女,哭天抢地,说是活不下去了。 石守仁没办法,只能厚着脸皮,拉上几个同僚,来求这位新女皇。 “陛下!臣等冤枉啊!臣等也是被逼无奈啊!” “求陛下开恩,给臣等一条活路吧!” 他们在凤家大宅外跪了两个时辰,嗓子都喊哑了,连个看门的侍卫都没搭理他们。 眼看这边没戏,石守仁眼珠子一转,打听到如今负责城内治安的大将就在前面的军营,便想着去碰碰运气。 军营驻地。 石伟雄一夜未睡,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他刚把整理好的册子交给亲卫,正准备去巡视粥棚。 刚走出营帐,还没上马。 “雄儿?” 一个苍老、颤抖,带着几分不可置信的声音,突兀地在喧闹的人群中响起。 “雄儿?是你吗?真的是你?” 石伟雄握着缰绳的手猛地一僵。 这个声音,哪怕化成灰,他也认得。 他缓缓回过头。 几步开外,石守仁正扒着栅栏,两鬓斑白,身形佝偻。那张曾经不可一世的脸上,此刻写满了震惊和狂喜。 “雄儿!我是爹啊!你不认得爹了吗?”石守仁激动得浑身发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石伟雄看着这张脸,记忆像是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理智。 他当然记得。 六七岁时,他们一家三口生活在一个安宁的小村庄里。母亲替人缝补浆洗,双手冻得全是裂口。父亲靠替人写信赚钱,日子虽苦,却也温馨。 那时候,父亲还会把他扛在肩头,教他识字。 可后来呢? 同窗一封信,说京城繁华,有机会飞黄腾达。 父亲走了。 这一走,就是杳无音信。 没有家书,没有银钱。 母亲日复一日地站在村口等,等到眼睛哭瞎了,等到家里揭不开锅。最后实在熬不住,带着他一路乞讨,走了整整三个月,才摸到京城。 他们以为找到了依靠。 可当他们衣衫褴褛地站在那座气派的府邸前时,得来的不是拥抱,是棍棒。 “哪来的叫花子!敢攀认老爷的亲戚?打出去!” 家丁的棍棒雨点般落下。 后来,他在父亲的轿子前拦了几回。 “爹!我是雄儿啊!爹!” 他跪在路边的泥水里,哭得撕心裂肺。 可那轿帘从未掀开过哪怕一条缝。 回应他的,是更狠毒的鞭子。 “打!往死里打!别让这疯子惊扰了老爷!” 那一鞭又一鞭,抽在他瘦弱的后背上,皮开肉绽。 母亲扑在他身上,替他挡着鞭子,哭着求饶:“别打了……求求你们别打了……我们走,我们这就走,再也不来了……” 那天回去的路上,下着大雪。 母亲本来身体就垮了,加上急火攻心和那一顿毒打,没能熬过那个冬天。 就在京城外的一座破庙里,母亲死在了他怀里。 临死前,母亲那双瞎了的眼睛还望着京城的方向,嘴里念叨着那个负心人的名字。 这件事,成了石伟雄心里永远无法愈合的烂疮。 第五百零六章 源同会晤 那年冬天,土冻得跟铁块似的。 石伟雄跪在荒郊野岭,指甲盖早已翻起,血混着泥,一点点刨出一个浅坑。没有棺材,只有一张破草席,裹着那个操劳一世的女人。 填土的时候,他没哭。 他只是盯着那堆黄土,在心里把牙咬碎了发誓:这辈子若不出人头地,若不让那个抛妻弃子的畜生悔青了肠子,他石伟雄誓不为人。 后来,他一路乞讨回了老家,看着那塌了一半的祖屋,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义行军起义那会儿,他提着把柴刀就去了。凭着一股子不怕死的狠劲和机灵脑瓜,硬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成了马修齐手底下的头号悍将。 可惜义行军气数短,马修齐也没那个帝王命。 倒是凤双双慧眼识珠。 如今他虽挂在叶兰麾下当个副将,但谁不知道这军营里的实权,实打实攥在他石伟雄手里。 两年。 更何况新朝初立,凭借这份从龙之功,封侯拜将不在话下。 石伟雄坐在马背上,冷风吹得披风猎猎作响。 他收回思绪,目光像两把冰刀,刮过眼前这一家子。 石守仁身后缩着几个半大的孩子,三男两女。 这世道乱成这样,但这几个孩子身上穿的却是上好的绫罗绸缎,虽说因为近来粮食紧缺饿瘦了些,但那细皮嫩肉的模样,一看就是蜜罐里泡大的。 特别是那个最小的男孩,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 石伟雄死死盯着那块玉。 当年母亲病重,咳血咳得满地都是,大夫说只要一副药就能救命。 那副药钱,还抵不上这孩子腰间一个挂件的零头。 因为没钱,母亲就这么硬生生咳死在回乡的破庙里。 “雄儿?是你吗?” 石守仁往前凑了两步,那双浑浊的老眼使劲眯缝着,像是要在石伟雄脸上找出一朵花来。 再看那身锃亮的铠甲,身后跟着的威风凛凛的亲卫,还有那些路过的士兵一个个恭敬行礼的模样。 石守仁的心脏狂跳起来。 这逆子如今出息了! “雄儿!我是爹啊!你不认得爹了吗?” 石守仁抹了一把硬挤出来的老泪,声音颤抖着,透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深情,“是我啊!这些都是你的弟弟妹妹!快,快叫大哥!” 那几个孩子被他拽着,怯生生地看着马背上那个凶神恶煞的男人,没敢张嘴。 石守仁也不尴尬,踮着脚往后张望:“你娘亲呢?怎的没瞧见她?按理说将领家眷都能随军,她该享福了才是。” 石伟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手里的缰绳勒得咯吱作响。 “你认错人了。” 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石守仁被这眼神刺得往后缩了缩,但一想到如今的落魄处境,又硬着头皮贴了上来。 “怎么会认错!知子莫若父,你化成灰……不对,你就是我的雄儿!” 石守仁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开始哭诉,“雄儿,你是不是还在怪爹当年不辞而别?爹是有苦衷的啊!那时候朝局动荡,爹若是认下你们母子,那是害了你们啊!爹是为了保全你们,才忍痛割爱……” 这番话,听得周围几个亲卫都忍不住皱起了眉。 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抛妻弃子还能说得如此清新脱俗,这老东西也是个人才。 石守仁见石伟雄没说话,以为他心软了,胆子更大了些,手甚至想去摸马镫。 “听说你如今在大将军面前那是红人,你可不能不管爹啊!” “爹以前好歹也是二品大员,管着宗庙礼仪,那是有真才实学的。只要你在大将军……哦不,在新帝面前美言几句,爹这官职肯定能保住!” “雄儿啊,爹也是没办法。这一大家子人要张嘴吃饭,你那些弟弟妹妹还小,受不得苦啊!” 石伟雄的目光缓缓移到那几个孩子身上,最后落回石守仁那张谄媚的老脸上。 “受不得苦?” 石伟雄突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我娘受得,我就受得,凭什么他们受不得?” 石守仁一噎,脸色僵住。 “滚。” 石伟雄吐出一个字,一拨马头,准备离开。 跟这种人多说一个字,他都觉得脏了嘴。 谁料石守仁见他要走,顿时急了,这可是最后的救命稻草,哪能轻易放过? 他不知死活地冲上来,张开双臂拦在马前。 “雄儿!你不能走!是爹错了,爹后悔了还不行吗?” “你就算恨爹,也不能不管你娘啊!让你娘出来见我,我当面给她赔罪!一日夫妻百日恩,她肯定还是念着我的!” 石伟雄猛地勒住缰绳,战马发出一声嘶鸣,前蹄高高扬起,差点踩在石守仁脑袋上。 他低下头,眼里的杀气如有实质,如有万千利刃出鞘。 “我娘?” 石伟雄的声音轻得可怕,“她死了。死在被你抛弃的那个冬天,死在连一口药都买不起的破庙里。” 石守仁浑身一震。 死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石伟雄已经转过头,对着身后的亲卫冷冷下令。 “给我打出去。” “只要不打死,随便打。” “是!” 这帮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汉子,下手可没个轻重。沙包大的拳头雨点般落在石守仁身上。 “哎哟!打死人啦!逆子!你个逆子!” “我是你爹!你会遭天打雷劈的!” 石守仁抱着头在泥地里打滚,原本体面的衣衫瞬间被撕扯得稀烂。 石伟雄连头都没回。 他骑着马,背影挺得笔直,一步步走进军营深处。 身后,石守仁的哀嚎变成了恶毒的咒骂。 “野种!就是个野种!” “早知道当年就该把你掐死在尿桶里!我就不该生你这个白眼狼!” “你不帮老子,老子诅咒你不得好死!” 那骂声越来越远,直到彻底听不见。 石伟雄仰起头,看着阴沉沉的天空,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娘,你看。 这畜生,也不过如此。 * 边境,两国交界处。 这里是同国与源国的临时会晤点。 同国国君齐纵横大步流星地走进帐篷。 齐纵横三十出头,生得极高,肩膀宽阔,一身黑底滚金边的蟒袍,将那股子肃杀之气衬托得淋漓尽致。他腰间挂着一把足有一米六长的佩剑,剑鞘上镶满了各色宝石,随着走动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一进帐,那股逼人的气势就让帐篷里的空气凝固了几分。 主位旁,源国国君唐权早已等候多时。 比起齐纵横的武人做派,唐权倒像个来踏青的富家公子。 一身月白色的绸布长衫,手里摇着把折扇,玉冠束发,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慵懒。两名身姿窈窕的侍女跪坐在一旁,正红泥小火炉,为他烹茶。 唐权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 他斜眼瞥了一下刚落座的齐纵横,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坐吧。” 唐权放下茶盏,也不寒暄,开门见山,“大乾那边的事儿,听说了吗?” 齐纵横解下佩剑,重重拍在桌案上,“你是说那个小皇帝自杀的事?” “不仅如此。” 唐权摇着折扇,“昨夜传来的确切消息,那几万禁卫军,连打都没打,直接被凤双双收编了。如今整个大乾皇城,全姓了凤。” “大乾,彻底亡了。” 齐纵横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这女人,动作倒是快。” “何止是快。” 唐权轻笑一声,眼神里却透着几分阴冷,“齐兄,你这同国第一强国的位子,怕是要让贤了。” “你看看现在的局势。” 唐权用折扇在桌上虚画了一个圈,“凤双双不仅吞了大乾,连北边的漠北蛮族都归顺了她。这版图加起来,比你同国还要大上一圈。” “更要命的是,”唐权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你同国境内,还有个段江呢。” 齐纵横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 “别装傻了。” 唐权嗤笑,“外人看你同国兵强马壮,随意拿捏周边小国。可实际上呢?段江时不时就在边境内骚扰你一下,搞得你焦头烂额。如今凤双双坐大,你同国就是那案板上的肉,日薄西山咯。” “闭嘴!” 齐纵横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都跳了起来,“你区区源国,也配议论本君?信不信本君现在就先灭了你?” “灭我?” 唐权也不恼,反而笑得更欢了,“齐兄,省省力气吧。咱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要是灭了我,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他收起折扇,指了指帐篷顶,“你怕是不知道凤双双到底有多邪门。” “你以为贺荣送了你几把枪,给了你点炸药,你就能赢?” “天真。” 唐权站起身,在帐篷里踱了两步,“昨晚大乾皇宫那场雨,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那雨是神明下的!就在小皇帝要引爆炸药拉所有人陪葬的时候,那位神明现身了,随手一挥,就是一场倾盆大雨,直接把炸药给废了!” “华夏大地干旱了多久!这么久了,滴雨未下!” “结果那神明一来,想下雨就下雨,想停就停。” 唐权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齐兄,咱们是人,那是神。凡人跟天神斗,你告诉我,怎么赢?” 帐篷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齐纵横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虽然自负,但不是傻子。如果对方真有操控天象的本事,那这仗根本没法打。 “那你想如何?”齐纵横沉声问。 “贺荣那厮,把我们当枪使。” 唐权坐回位子上,重新端起茶盏,眼里闪过一丝狠厉,“赢国只出装备不出人,想让我们去填凤双双那个无底洞,他在后面坐收渔翁之利。” “真当本君是傻子吗?” 唐权冷笑,“既然要打,那就得拉个垫背的。贺荣必须出兵,必须让赢国的人冲在最前面。” “否则,这联盟,不结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