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穿越,被千古一帝抢走半块饼》 第1章 史上最差穿越体验 冷。 陈寻意识是被刺骨的寒意给唤醒的。 那是一种湿漉漉的、无孔不入的阴冷,就像是有一条冰冷的蛇,贴着他的脊椎缓缓向上爬行。 紧接着,是气味传来。 一股浓烈到足以令人窒息的气味,灌满了陈寻的鼻腔。 那味道混杂着雨后的腥土味、腐烂草木的酸,牲畜粪便以及尿液发酵后的刺鼻味。 陈寻的胃里传来了一阵痉挛,他弓起身子,喉咙深处发出痛苦的干呕。 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有胃酸灼烧着食道,带来火燎般的刺痛。 “我………我这是在哪儿?” 沙哑的声音连他自己都感到了陌生。 他用手肘慢慢地撑起身体,一股粘稠而又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是地上的烂泥。 他抬起头,打量四周。 映入眼帘的是一条窄巷,两侧是斑驳的夯土高墙,墙皮在潮气中起泡,有些都已经剥落。 脚下是坑洼的泥地,浑浊的积水散发着让人不安的颜色。 巷口,几个人影一晃而过,穿着他只在历史纪录片里见过的粗麻短衣,头顶挽着古怪的发髻。 他们口中的话语,是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语言。 音节短促、而又古怪。 陈寻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最后的记忆,是办公桌前那杯冷掉的咖啡,是为了一个该死的项目连续四十八小时未眠后,心脏传来的猛烈绞痛和眼前骤然降临的黑暗。 然后……就是这里。 一个荒谬的念头,如惊雷般在他颅内炸响。 不!不可能! 他伸出手,狠狠掐在自己的大腿内侧。 尖锐的剧痛传来,清晰、真实,不带丝毫虚幻。 这不是梦。 陈寻,一个二十一世纪的程序员,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终于意识到,他可能猝死了。 可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地府?地府的质感不该如此粗糙。 他扶着湿滑的墙壁,踉跄地站起来。 身体虚弱得像一滩烂泥,每动一下,四肢百骸都散发着酸软的无力感。 他挪到巷口,像一只受惊的野狗,小心翼翼地探出头。 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呼吸停滞了。 一条更宽阔的土路,人来人往,车马混行。 看到一辆马车,两匹瘦骨嶙峋的马拉着简陋的木板车,车轮碾过,泥水四溅。 街上的行人,无论男女,都穿着灰黑或褐色的粗布衣,样式简单得像一块裹尸布。 男人们长发及肩,用一根木簪随意固定;女人们的发髻则稍显复杂,但同样没有任何现代装饰品的痕迹。 道路两旁,是低矮压抑的土木建筑,门口挂着他看不懂的、褪了色的旗幡。 没有一丝一毫属于他那个世界的痕迹。 这也不是什么电影片场。 空气中那种混合着贫穷、劳苦与麻木的气息,是任何导演都无法复制的。 “操!” 一句低沉的、发自肺腑的咒骂,是他对这个世界的第一声问候。 他穿越了。 这个认知没有带来任何兴奋,只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摸遍全身,手机、钱包,都消失了。 手腕上那块的电子表还在,但屏幕已碎裂,时间凝固在凌晨四点零四分。 这是一个不吉利死亡的时刻。 “冷静陈寻……必须冷静……” 他靠着墙,强迫自己混乱的思绪运转,但腹中传来的“咕咕”声,将他所有理智击得粉碎。 饥饿,凶猛的饥饿感击溃了陈寻。 不远处有个卖饼的摊子,那饼呈黑褐色,看上去毫无食欲可言,就像一块风干的木板。 可在陈寻眼中,它比任何珍馐都更具诱惑。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鼓起勇气走过去,指了指饼,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努力挤出一个无害的笑容。 摊主是个面容被风霜刻出沟壑的壮汉,他用一种打量异兽般的眼神扫了陈寻一眼,对那身古怪的“泥衣”充满了警惕。 他不耐烦地嘟囔了一句,大概是要钱。 陈寻摊开双手,示意自己一无所有。 壮汉的眼神瞬间变得凶狠,他抓起一旁的火钳,恶狠狠地指向陈寻,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我走我走。” 陈寻举起手,缓缓后退。 陈寻语言不通,像个异类,一个无法与这个世界沟通的哑巴。 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周围人的目光,或好奇,或嫌恶,或麻木,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他不敢与任何人对视,只能低着头,感受着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 就在他的精神即将被绝望与饥饿彻底吞噬时,街角的一幕,让他停住了脚步。 一个挑担的农夫,脚下湿滑,不慎撞上了一个佩戴青铜短剑的小吏。 小吏身形一晃,脸色瞬间铁青。 农夫吓得魂飞魄散,立刻跪倒在地,用额头奋力地撞击着泥地,发出哀求的呜咽。 那小吏甚至懒得看他一眼,仿佛只是嫌他弄脏了自己的靴子。 他皱着眉,从腰间抽出一根皮鞭。 没有警告,没有犹豫。 “啪!” 鞭梢撕裂空气,发出一声脆响。 农夫的背上,一道血痕瞬间绽开。一声凄厉的惨叫,从那蜷缩的身体里迸发出来。 但小吏并未停手。 “啪!啪!啪!” 皮鞭带着风声,精准而冷酷地落下。 鲜血很快浸透了破烂的麻衣,农夫的惨叫变成了压抑的呻吟,最后,只剩下如破败风箱般的抽搐。 整个过程,街上的行人只是冷漠地绕行,无人侧目,无人惊呼。 仿佛被抽打的,不是一个同类,而是一只挡了路的鸡。 陈寻呆立在原地,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他脑中所有的戏谑、所有的侥幸、所有来自二十一世纪的思维定式,都在那几声清脆的鞭响中,被击得粉碎。 那飞溅的血,那真实的痛苦,那周围人习以为常的麻木,都在告诉他一件事。 他来到了一个视生命为草芥的时代。 他不是主角。 他只是一只随时可能被碾死的、来自异世界的虫子。 小吏打累了,往地上啐了一口,慢条斯理地收起鞭子,转身离去。 半晌,那被打得血肉模糊的农夫,才挣扎着爬起,沉默地挑起担子,一瘸一拐地消失在人流中。 不知过了多久,当巷子里的行人,已经变得稀少时,他才缓缓地,抬起头。 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了刚才事发的地点。 他发现了,在那个浑浊的泥水潭里,似乎有一个边缘规整的物体。 在巨大的好奇心驱使下,他等到四下无人时,小心翼翼地走了上前去。他蹲下身,将那枚黑色的木牌拿了出来。 他用自己那早已破烂不堪的衣袖,将木牌上的污泥,一点点地擦去。 他发现,木牌之上,用一种古奥的篆体,清晰地刻着两个字。 作为一个,对历史略有了解的现代人,他,能勉强地辨认出那两个字的轮廓。 第一个字,是“邯”。 第二个字,是“郸”。 “邯郸……” 陈寻,喃喃地,念出了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如同惊雷,瞬间,劈开了他的脑海! 结合之前的见闻,他立刻就能推断出,自己,正身处于,战国末年,赵国的国都! 陈寻再也站不住了。他逃也似的奔回那条窄巷,背靠着冰冷的土墙,缓缓滑坐在地。 饥饿、寒冷、恐惧,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抓着他,将他拖入深渊。 他抱着膝盖,把脸深深埋了进去。 在这个野蛮的、陌生的世界,他一无所有,一文不值。 他想回家。 但他,回不去了。 夜色,开始降临。 第2章 “野生SSR”竟在我身边 时间,是这个世界上最公平也最残酷的东西。 它对所有人一视同仁,无论你是王侯将相,还是如陈寻这般,一个在异世界巷弄里瑟瑟发抖的倒霉蛋。 一天,还是两天? 陈寻已经分不清了。他的电子表早已失灵,而在这座原始的城市里,他找不到任何可以精确计时参照物。 他只知道,自己经历了一次日出,又迎来了一次日落。 腹中的饥饿感,已经从最初的灼烧,变成了一种麻木的、持续不断的绞痛。 他曾试图喝巷子里的积水,但那股浓重的土腥味和其中漂浮的杂质,让他刚喝一口就吐了个天翻地覆,差点把胆汁都给呕出来。 他现在无比怀念现代社会的自来水,哪怕是带着消毒粉味道的,也比这“纯天然零添加”的泥水要好上一万倍。 不行,不能再待下去了。 再这样下去,不等被这个时代的人抓去当奴隶,他自己就要先饿死了。 死于穿越后的饥饿? 这要是写进里,绝对是史上最窝囊的主角死法,没有之一。 求生的本能,终于战胜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陈寻扶着墙,再次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他像一头嗅着腐肉气味的鬣狗,双眼泛着绿光,在城市的边缘地带和垃圾堆附近游荡,希望能找到一点被遗漏的食物。 他不敢去主街,那里有小吏,有他挥之不去的心理阴影。 他只能在更偏僻、更破败的巷道里穿行。 这里的气味更加难闻,环境也更加肮脏,但对现在的他来说,却意味着安全。 就在他拐过一个堆放着破损陶罐的角落时,一阵嘈杂的、充满恶意的喧闹声传了过来。 陈寻立刻警惕起来,闪身躲在一堵断墙后面,小心地探头观望。 只见不远处的空地上,四个看起来有十二三岁、身材壮硕的半大孩子,正围着一个比他们矮小得多的男孩拳打脚踢。 那男孩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年纪,身上穿着一件同样是麻布的衣服,但明显能看出料子和剪裁要好上一些,只是此刻已经沾满了泥土和脚印。 他身材瘦削,脸色因为营养不良而显得有些蜡黄,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面对着四个人的围殴,他没有哭喊,也没有求饶。 他只是用双臂死死地护住头部和胸口,蜷缩着身体,承受着雨点般的拳脚。 他的牙关紧咬,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沉呜咽,那双漆黑的瞳孔里,没有恐惧,只有冰冷的、刻骨的仇恨。 那是一种与他年龄完全不符的眼神,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狼崽,即使下一秒就会被撕碎,也要用尽全力,盯死每一个伤害他的敌人。 “把吃的交出来!” 一个领头的少年,一边踢着男孩的背,一边用陈寻听不懂的语言大声呵斥着。 陈寻虽然听不懂,但结合场景,也能猜出个大概。 这是最原始的抢劫,弱肉强食,是刻在这座城市骨子里的法则。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 理智在告诉他:别多管闲事。他自己都快饿死了,拿什么去见义勇为?他冲出去,下场只会比那个男孩更惨。 这个时代没有法律保护,没有舆论... ... 就在这时,那男孩似乎找到了一个机会。 在一次踢打的间隙,他猛地向前一窜,抱住了其中一个少年的小腿,然后狠狠地一口咬了下去! “嗷!” 那少年发出一声惨叫,本能地抬腿猛甩。男孩的身体被甩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墙上,但他那小小的嘴巴,却像铁钳一样,死死地咬着不放。 这一口,似乎也激怒了其他人。那个领头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凶狠,他环顾四周,捡起了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 陈寻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用石头砸头?这会出人命的! 他脑中瞬间闪过昨日那个被打得血肉模糊的农夫,闪过周围人冷漠麻木的脸。 他知道,如果他现在转身离开,没有人会指责他。 在这个世界上,自保是第一要务。 可是……他做不到。 他可以对这个时代的野蛮法则感到恐惧和无力,但他无法在眼睁睁看着一个孩子可能被石头砸死的情况下,说服自己心安理得地走开。 那个在现代社会被法律和道德约束了二十多年的灵魂,在这一刻,发出了最后的、也是最执拗的抗议。 “妈的,老子跟你拼了!” 陈寻热血上头,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从断墙后冲了出来。 他没有直接冲向那几个少年,因为他知道自己打不过。 他选择了另一种,也是他唯一能想到的方法——装疯。 “啊啊啊啊啊——哇呀呀呀呀!” 陈... ...寻一边发出意义不明的、如同猿猴般的怪叫,一边张牙舞爪地冲向他们。 他故意让自己的动作显得极不协调,时而像螃蟹一样横着跑,时而又像喝醉了酒一样画着S形曲线。 他的脸上,则挤出了一个极度扭曲的、又哭又笑的表情。 那四个少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都停下了动作,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个凭空出现的“疯子”。 陈寻见有效果,表演得更加卖力了。 他冲到空地中央,离他们还有七八步远的地方停下,然后开始了一套自创的“驱魔乱舞”。 他时而单脚站立,时而原地陀螺般旋转,嘴里则用普通话快速地念叨着: “敬业福,花花卡,妖魔鬼怪快离开!天猫精灵,小爱同学,急急如律令!!” 这套组合拳,直接把那几个少年给看傻了。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场面,也听不懂这疯子到底在念叨什么“咒语”。 在他们有限的认知里,未知就等于危险。 疯子,更是不可理喻的代名词,谁知道他下一秒会干出什么事来? 陈寻见火候差不多了,猛地停下舞蹈,双眼圆瞪,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巷子深处,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一个他这两天观察学到的、为数不多的词汇: “吏!” “吏”这个字,仿佛带着某种魔力。 那几个少年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们下意识地回头看去,巷子里空空如也,但那种对权力的本能畏惧,已经让他们失了方寸。 领头的少年狠狠地瞪了陈寻一眼,又踢了一脚地上那个依旧死死咬着同伴不放的男孩,似乎是骂了句“算你走运”,然后招呼着其他人,落荒而逃。 巷子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陈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觉得双腿发软,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刚才那一番表演,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体力和心力。 他喘息着,将目光投向那个刚刚脱险的男孩。 男孩似乎也松了口,那个被咬的少年得以哀嚎着逃走。他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没有看陈寻,而是警惕地和他拉开了距离。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刚才那个人的,然后用那双冰冷的、充满戒备的狼崽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陈寻。 没有感谢,只有审视和警惕。 陈寻也不在意,他知道这才是这个时代最真实的反应。 他只是觉得这孩子有点可怜,想了想,还是走上前去,想看看他有没有受伤。 他走得很慢,并摊开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男孩随着他的靠近而缓缓后退,小小的身体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就在这时,陈寻终于得以在近距离,仔仔细细地看清男孩的脸。 那是一张还带着婴儿肥,但轮廓已经初显锋利的面孔。 高挺的鼻梁,紧抿的薄唇,尤其是那双眼睛,虽然此刻充满了戒备,但眼形狭长,眼角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天生的、不容侵犯的威仪。 这张脸生的……可真权威。 陈寻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陈寻看着孩子身上那件虽不算华贵、却洗得干干净净的衣袍,又想起方才掠过的、那刻在骨子里的威仪气质,心头忽然闪过一个荒诞却又挥之不去的念头。 这般年纪,这般模样,这般藏不住的天生威仪…… 邯郸城里,能养出这般气度的孩童本就少见,,这...这不会是... 一个名字,如同惊雷般在他脑中炸响。 姓赵,名政。 作为人质,被送往赵国国都邯郸。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瞬间,全部串联了起来! 陈寻的呼吸都停滞了,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向上涌。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瘦小、倔强、满身泥土的孩子,内心掀起了滔天巨浪。 恐惧、绝望、饥饿……在这一刻全都被一种巨大的、荒谬的、如同中了五千万彩票般的狂喜所取代。 他之前的内心吐槽,竟然一语成谶! 野生SSR……竟然真的就在我身边! 这不是一般的SSR,这是整个中国历史卡池里,最顶级的那张UR限定卡! 是那个横扫六合,一统天下,建立第一个中央集权王朝的男人! 是那个后世无数帝王将相、英雄豪杰都只能仰望其背影的——秦始皇! 陈寻感觉自己快要幸福得晕过去了。之前的饥饿和恐惧,与眼前这个巨大的机遇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他看着未来的始皇帝,然后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怀里。 那里,有他今天早上冒着生命危险,从一个祭祀台的贡品盘里偷来的、唯一的一块已经发硬的烤饼。 这是他接下来两天的口粮,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但现在,他看着眼前这个未来的“大秦集团董事长”,一个念头变得无比清晰。 这哪里是口粮? 这分明是史上最原始,也最重要的一笔天使轮投资啊! 第3章 史上最廉价的天使投资 巷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陈寻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响得如同擂鼓。 他面前站着的,不是一个七八岁的普通孩童,而是一条潜伏在深渊里的幼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皇帝”。 他此刻的任何一个微小的举动,都可能改变未来的走向。 当然,更大概率是直接改变他自己会不会在下一顿饭之前饿死。 他内心的弹幕已经刷成了瀑布:“冷静!陈寻!冷静!你现在面对的是史上最大牌的客户!是甲方中的甲方!项目启动资金就在你怀里,拿出你当年跟产品经理对线的气势来!不,不行,对方现在是弱势方,应该拿出你当年安抚炸毛程序员的耐心来!” 他强行压下心中翻腾的狂喜与紧张,脸上挤出一个自认为最无害、最纯良、甚至带着一点点蠢萌的笑容。 他缓缓地、一帧一帧地抬起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然后慢慢地后退了两步,与男孩之间保持了一个相对安全的社交距离。 这是一个示弱的信号,也是一种尊重。 果然,男孩那紧绷的身体似乎放松了一丝,但眼神中的警惕却丝毫未减。 他就那么站在原地,像一尊小小的、倔强的雕像,沉默地观察着陈寻这个突然闯入他世界的怪人。 陈寻知道,现在是关键时刻。 任何语言都是多余且无效的,只有最原始、最真诚的行动,才能打破两人之间的冰墙。 他小心翼翼地、动作轻柔地,从自己那已经破烂不堪的冲锋衣内袋里,取出了那块他赖以为生的烤饼。 饼不大,只有巴掌大小,通体呈现出一种焦黑色,边缘处还有些许炭化的痕迹 它又干又硬,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麦麸和烟火混合的气味。 在现代,这种东西狗都不吃。 但在此刻的陈寻眼里,它比任何珍馐美味都要宝贵。 他没有直接把饼递过去。 他知道,对于一个自尊心极强的人来说,直接的施舍无疑是一种侮辱。 尤其是对眼前这个未来的始皇帝,这种羞辱可能会让他记恨一辈子。 于是,陈寻做了一个让男孩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的动作。 他当着男孩的面,用尽力气,将那块坚硬的烤饼,“啪”的一声,干净利落地掰成了两半。 两半的大小,几乎完全一样。 然后,他将其中一半递了过去,另一半则自己拿在手里。 这个动作里包含了太多的信息:这是分享,不是施舍;我们是平等的,你一半,我一半;我也会吃,所以这食物没有毒。 男孩的目光,死死地盯在那半块烤饼上。 他的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那是身体对于食物最本能的渴望。 这两天,他被那群少年抢走了身上仅有的一点干粮,同样是饥肠辘辘。 但是,他没有动。 他的骄傲,他那身为秦国公子的、即使沦落为质子也未曾磨灭的自尊,让他无法像个乞丐一样,去接受一个陌生人的食物。 他紧紧地抿着嘴唇,小小的脸庞因为倔强而涨得有些发红。 “咕噜……” 一声轻微的、但在这寂静的巷子里却无比清晰的声响,从男孩的腹中传来。 他的脸“腾”地一下全红了,眼神里闪过一丝羞愤和恼怒。 陈寻看到了这一幕,心中暗道一声:“好机会!” 他立刻收回递饼的手,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背靠着相对干净的墙壁。 他不再看男孩,而是自顾自地将自己手里的那半块饼凑到嘴边,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饼实在是太硬了,硌得他牙床生疼。 他却像是在品尝无上的美味一般,眯着眼睛,发出了满足的咀嚼声。 他用这种方式,进一步向男孩传递信息:你看,我吃了,很好吃,快来一起吃吧。 这套行云流水的“社交组合拳”,终于击溃了男孩最后的心理防线。 在自尊与饥饿的残酷斗争中,生存的本能最终占据了上风。 男孩的眼神闪烁了几下,终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一个箭步上前,从陈寻伸出的手中,一把抢过了那另外半块烤饼。 他的动作极快,像一头捕食的猎豹,充满了野性。 拿到饼后,他并没有留在原地,而是迅速退到了巷子的另一头,与陈寻保持着最远的距离,后背紧紧地靠着墙,这才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他吃得很快,很急,仿佛担心下一秒就会有人把这救命的食物抢走。 陈寻看着他那副小小的、充满了戒备的模样,心中又是好笑,又是心酸。 这就是那个威压四海的始皇帝的童年吗?连吃一块饼,都吃得如此没有安全感。 他不再打扰对方,也安静地吃着自己那半块饼。 巷子里一时间只剩下两人咀嚼干饼时发出的“咔嚓”声。 阳光透过巷子顶端的缝隙照下来,形成一道道光柱,无数微小的尘埃在光柱中上下翻飞。 气氛,在一种微妙的沉默中,悄然缓和了下来。 一块饼很快就吃完了。 对于两个饥饿的人来说,这只能算是垫了垫肚子,但至少,那种胃里空空如也的灼烧感,暂时被压了下去。 吃完饼,男孩依旧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他只是坐在角落里,用那双黑亮的眼睛,继续观察着陈寻。 陈寻知道,是时候进行自我介绍了。 他清了清嗓子,指了指自己,然后用一种尽量缓慢、清晰的语调,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陈……寻。” 他重复了两遍,确保对方能听清。 男孩歪了歪头,似乎是在模仿他的发音,嘴唇微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陈寻笑了笑,又指了指男孩,脸上露出了询问的表情。 这一次,男孩沉默了很久。 告诉一个陌生人自己的名字,在这个时代,尤其是在他这种敏感的身份下,是一种巨大的风险。 陈寻也不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 他知道,这既是考验,也是一次机会。 如果对方愿意说出名字,那就代表着,他初步接纳了自己。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就在陈寻以为对方不会回答,准备用一个笑容结束这次略显尴尬的“初次会晤”时,男孩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带着孩童特有的清脆,但吐字却异常清晰、坚定。 “政。” 一个字。 简单,却重如千钧。 陈寻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虽然已然猜到,但当亲耳听到这个名字从他口中说出时,那种与历史交汇的巨大冲击感,还是让他有些头晕目眩。 他强压下内心的激动,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学着对方的语调,轻轻地重复了一遍:“政。” 然后,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政,最后将两个拳头轻轻地碰了一下,这是一个代表“朋友”和“联盟”的现代手势。 政看懂了那个碰撞的手势,虽然不明白具体含义,但他理解了陈寻想要表达的善意。 他的眼神,第一次不再那么冰冷,而是带上了一丝好奇和思索。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巷子里的光线变得昏黄。 政站了起来,他深深地看了陈寻一眼,那眼神复杂得不像一个孩子。 有审视,有疑惑,但已经没有了最初的敌意。 他没有说话,转身朝着巷子外走去。他要回到那个名为“质子府”的、实际上却是牢笼的地方。 陈寻也没有挽留,只是坐在原地,目送着他小小的背影。 就在政即将走出巷子口时,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头,似乎是在犹豫什么。 片刻之后,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东西,扔在了地上,然后便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 陈-寻愣了一下,好奇地走上前去。 借着最后一点余光,他看清了地上的东西。 那是一个灰扑扑的布制钱袋,入手很轻。 他打开一看,里面只有两枚小小的、形状不规则的青铜刀币。 钱不多,甚至可以说是少得可怜。 但陈寻却握着这两枚刀币,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他知道,这不是施舍,也不是报答。 这是政在用自己的方式,回应他那“平等的分享”。 你给了我一半的饼,我还给你我仅有的钱。 我们之间,两不相欠。 但从今天起,我们之间,又有了某种除了食物之外的、新的联系。 陈寻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他知道,自己这笔史上最廉价的天使投资,已经成功地完成了建档。 第4章 生存技能点亮 次日清晨,陈寻是被冻醒的。 一夜的寒气仿佛凝结成了无数根细小的冰针,透过他那件聊胜于无的冲锋衣,刺入四肢百骸。 他蜷缩着身体,口中呼出的白气在清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腹中的饥饿感如约而至,像一个忠实的闹钟,提醒着他新一天的生存挑战已经开始。 但今天,情况似乎有了一点点不同。 陈寻将手伸入怀中,摸到了那两枚冰冷而坚硬的刀币。 这是他的全部家当,也是他与那个名叫“政”的男孩之间建立起脆弱联系的证明。 它们就像是漆黑隧道尽头里面透出的一点微光,虽然微弱,却足以让人重新燃起一丝希望。 他不能再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了。 这两枚刀币,必须用在刀刃上。 他花了小半个时辰,才终于鼓起勇气,再次走上了那条让他心有余悸的街道。 这一次,他学乖了,低着头,弓着腰,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周围那些麻木的行人一样毫不起眼。 他用一枚刀币,从一个看起来面善一些的老妪那里,换来了一捧炒熟的、带着壳的栗米,和一个缺了口的陶碗。 他又在另一个摊位,用剩下的那枚刀币,小心翼翼地换取了小半撮珍贵的粗盐,以及一个能装水的破旧水囊。 当交易完成,手中空空如也时,一种巨大的不安全感再次攫住了他。 他捧着这些来之不易的“战略物资”,几乎是逃也似地回到了自己的“据点”。 那条熟悉的、散发着复杂气味的巷子。 他用陶碗盛着水,将栗米泡开,又撒上几粒比沙子还粗的盐粒,然后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 那味道谈不上任何美味,粗糙的米粒划过喉咙,留下一阵阵刺痛。 但这实实在在的食物,却让他冰冷的身体里,升起了一股久违的暖意。 吃完这简陋的一餐,陈寻看着空空如也的陶碗,陷入了沉思。 钱,已经花完了。剩下的食物,省着点吃,大概还能撑一天。 然后呢?明天怎么办?继续去偷?还是等着政再给他两枚刀幣? 不行。 陈寻摇了摇头。偷窃的风险太高,一旦被抓住,昨日那个农夫的下场就是他的前车之鉴。而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身上,更是可笑又可悲。 他必须找到一个可持续的、能稳定获取食物的方法。他必须依靠自己。 可他能依靠什么? 他是一个现代人,一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城市青年。 让他去种地,他分不清麦苗和韭菜;让他去打工,他连基本的语言交流都做不到。 难道……真的要饿死在这里吗? 不,不对。 陈寻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他并非一无所有。他脑子里那些被现代文明填鸭式灌输的、看似无用的知识,或许就是他最大的财富。 他不需要会造飞机大炮,他只需要解决眼前最迫切的温饱问题。 他开始在脑中疯狂地搜索着那些曾经看过的野外生存节目、历史纪录片、以及各种DIY手工视频。 他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瘦小的身影出现在了巷子口。 是政。 他似乎是掐着时间来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表情,但当他看到陈寻安然无恙,并且面前还摆着陶碗和水囊时,那双狼崽般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陈寻冲他笑了笑,指了指空碗,又拍了拍自己依旧干瘪的肚子,做了个无奈的表情。 政看懂了,他沉默片刻,似乎又想从怀里掏什么东西。 陈寻立刻摆手制止了他。 他不能再心安理得地接受一个孩子的接济了。 他站起身,走到一块相对平整的空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开始在泥地上画了起来。 政好奇地跟了过来,看着陈寻的动作。 陈寻的绘画功底仅限于简笔画水平,但他尽力将自己脑中的想法表达了出来。 他先是画了一只看起来像兔子又像老鼠的生物,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由交叉的木棍和绳圈构成的、结构简单的玩意儿。 这是一个最基础的弹性绳套陷阱。 利用弯曲树枝的弹力,在动物触动扳机时,绳套会瞬间收紧,将其吊在半空。 这种陷阱,他在荒野求生栏目组和野外纪录片里见过无数次。 政歪着头,看着地上那幅充满了后现代主义风格的“大作”,眼中充满了困惑。 陈寻见状,知道光画不行,还得加上表演。 他蹲下身,用手指模仿那只“兔子”,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个“陷阱”,然后在碰到“扳机”的那一刻,他用嘴巴“嗖”地配了个音,另一只手猛地将代表“绳套”的圆圈向上提起。 这一次,政看懂了。 他的眼中爆发出一种惊人的光彩。 那是一种猎人看到精良武器时的兴奋,也是一个聪慧的头脑,在接触到一种更高效、更巧妙的逻辑时,所产生的共鸣。 他立刻蹲下身,指了指陈寻画的“绳圈”,又指了指旁边的树,然后做了一个用手搓捻的动作。 陈寻瞬间明白过来。他在问,用什么来做绳子? “Good question!”陈寻打了个响指。 他环顾四周,指了指墙角处一些枯黄但看起来很坚韧的藤蔓。 政摇了摇头,他似乎知道那种藤蔓不够结实。 他站起身,对陈寻招了招手,示意跟他走。 这是政第一次主动带领陈寻。 陈寻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熟悉的巷道,来到了城市边缘一片更为荒凉的、靠近小河的地方。 这里人迹罕至,到处都长满了各种杂草和灌木。 政在一片灌木丛中仔细地寻找着,很快,他抽出了一根青灰色的、长满了细小绒毛的藤蔓,递给陈寻。 那藤蔓入手极沉,柔韧而结实。陈寻用力扯了扯,竟没能扯断。 专业! 陈寻在心中给政点了个赞。 他负责提供“设计图纸”,而政,则凭借着本土的“生物学知识”,负责寻找最合适的“原材料”。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两人开始了高效的协作。 陈寻凭借着脑中的记忆,负责整个陷阱的结构设计和关键部件的制作。 他教政如何削制一个灵敏的“L”形扳机,如何打一个在收紧后不会松脱的活扣。 政的学习能力强得惊人。 陈寻许多复杂的动作,他只看一遍就能模仿个七七八八。 而且他比陈寻更有耐心,也更手巧。 那些需要精细打磨的活计,在他手里,完成得又快又好。 两人几乎没有语言交流,但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一种奇妙的默契,在这次共同的劳动中,悄然滋生。 终于,一个看起来虽然简陋,但结构完整的弹性绳套陷阱,制作完成了。 接下来,就是选择安放的地点。 政再次展现了他作为“本地向导”的专业性。 他带着陈寻,来到了一片靠近水源的草丛中。 他蹲下身,指了指地上一些细微的痕迹,和几颗黑色的、兔子粪便一样的颗粒。 这里是兽道。 陈寻兴奋得差点跳起来。他小心翼翼地将陷阱安置好,用周围的草叶和浮土做了伪装。 一切准备就绪。 剩下的,就是等待。 两人躲在不远处的一块大石头后面,紧张地注视着陷阱的方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陈寻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这不仅关系到他们今晚能不能吃上肉,更关系到他这个“现代知识”的金字招牌,到底灵不灵。 就在陈寻的耐心快要耗尽时,一只灰色的、肥硕的野兔,蹦蹦跳跳地进入了他们的视线。 它警惕地耸动着鼻子,一步步地,向着陷阱的方向靠近。 陈寻的心跳,瞬间加速到了极致。 野兔停了下来,似乎在犹豫。然后,它像是被那作为诱饵的几片嫩草叶吸引,终于迈出了致命的一步。 “嗖!” 只听一声轻响,被压弯的树枝猛地弹回! 那只野兔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就被藤蔓做成的绳套牢牢地勒住后腿,倒吊在了半空中,徒劳地蹬着腿。 成功了! 陈寻和政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狂喜! 他们成功了! 凭借着一个来自两千多年后的“黑科技”,和另一个来自本土的“专业知识”,他们在这座残酷的城市里,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将命运掌握在了自己手中! 第5章 我们的“秘密基地” 巨大的狂喜过后,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如同当头一盆冷水,浇在了陈寻的心头。 兔子,他们抓到了。 但这只肥硕的、还在蹬着腿做最后挣扎的兔子,现在却成了一个烫手的山芋。 他俩就这么提着一只兔子招摇过市地走回去? 陈寻几乎可以想象那副场景:他们前脚刚踏上主街,后脚就会被之前那伙少年,或是其他虎视眈眈的泼皮、闲汉给围住。 到时候别说吃兔肉了,他俩不被揍个半死,再被抢个精光,都算是祖上积德。 更何况,这野物在古代是珍贵的肉食来源,属于无主之物,谁有本事抓到就是谁的。 但万一某个小吏眼红,随便安个“偷窃官府苑囿猎物”的罪名,他俩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不行,绝对不行。 陈寻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看着一脸兴奋、正准备把兔子从绳套上解下来的政,连忙冲上去,一把按住了他。 “等等,等等!"陈寻指了指兔子,又指了指远处城市的轮廓,最后做了一个双手交叉的“禁止”手势。 政的眉头皱了起来,但他立刻就明白了陈寻的意思。 兴奋的潮红从他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凝重。他点了点头,认可了陈寻的担忧。 那么,问题来了。 他们需要一个地方,一个足够隐蔽、足够安全、可以让他们安心处理这只兔子,并且生火烤熟的地方。 换句话说,他们需要一个“家”。一个不被外人知晓的“家”。 陈寻再次捡起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代表“房子”的简笔画,又在房子旁边画了一团燃烧的火焰。 然后,他一脸期盼地看向政。 政看着地上的画,陷入了沉思。 他比陈寻更了解这座城市,也更清楚地知道,想在偌大的邯郸城里,找一个能躲避所有人视线的藏身之所,有多么困难。 他沉默了许久,似乎在脑中快速地检索着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突然,他的眼睛一亮。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 他不再犹豫,果断地将那只还在挣扎的兔子打晕,用藤蔓捆好,然后示意陈寻用宽大的外衣下摆将其盖住,抱在怀里。 做完这一切,他便带头向着一个与主城区相反的方向走去。 陈寻紧紧地跟在他身后。 政没有走寻常的道路,而是领着他,钻进了城市边缘那些更为破败、荒凉的区域。 这里几乎看不到行人,只有坍塌的房屋、疯长的野草,以及散发着腐朽气息的、废弃多年的垃圾堆。 他们在一堵倒塌的院墙边停下,政左右观察,确认无人后,才从墙壁的缺口处钻了过去。 墙的另一边,是一片更为广阔的废墟。 看起来,这里曾经似乎是某个手工业者的工坊区,地上散落着无数破碎的陶片。 而在废墟的尽头,紧挨着一座光秃秃的小土丘,有一个黑黢黢的、像是巨兽嘴巴一样的洞口。 洞口周围长满了杂草,几乎将其完全掩盖。 如果不是特意寻找,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这里的存在。 “这是……”陈寻看着那个洞口,有些迟疑。 政没有说话,只是率先走了过去,拨开杂草,钻了进去。 陈寻抱着兔子,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洞口很矮,他需要弯着腰才能通过。 一进去,光线骤然变暗,一股混杂着尘土和霉味的冰冷空气扑面而来。 等他的眼睛适应了黑暗,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 这是一个巨大的、用黄土和砖石垒成的圆形空间,足有半个篮球场大小。 空间的中央,地面是烧结的、暗红色的硬土,顶部则是一个高高的穹顶,穹顶的正上方,有一个碗口大的洞,天光从那里倾泻下来,形成了唯一的光源。 这是一个……废弃的陶窑! 陈寻的心脏,因为这个发现而剧烈地跳动起来。 这地方简直是完美的秘密基地! 它足够隐蔽,入口被废墟和杂草完美地遮挡。 它足够坚固,厚实的窑壁能抵御任何风雨。 它足够安全,只有一个入口,易守难攻。 最重要的是,它有现成的排烟口! 在这里生火,大部分的烟都会顺着窑顶的烟囱排出去,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简直是天赐的庇护所! 政显然也对这个地方非常满意。 他放下心来,开始在窑洞里四处查看。 陈寻则小心翼翼地将兔子放在一个角落里,也兴奋地打量着他们的新“家”。 当然,这个“家”目前还很简陋。 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尘和碎陶片,角落里结满了蜘蛛网。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想法,打扫它,让它成为真正的家。 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里,他们开始了热火朝天的“装修”工作。 他们找来宽大的芭蕉叶当作扫帚,将地上的灰尘和杂物扫到一边;他们用碎陶片当作铲子,清理掉那些黏腻的陈年污垢;他们还从外面搬来几块相对平整的大石块,当作凳子和桌子。 整个过程中,两人依旧没有过多的语言交流,但配合却无比默契。 陈寻负责那些需要力气的活,而政则心细如发,负责清理各种细节。 汗水浸湿了他们的衣服,灰尘沾满了他们的脸庞,但他们的脸上,却洋溢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充实的快乐。 当整个窑洞被打扫得焕然一新时,两人累得瘫坐在地上,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都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现在,是时候迎接“乔迁之喜”的盛宴了。 处理兔子的过程,再次展现了两人之间的互补性。 对于陈寻这个连鸡都没杀过的现代青年来说,给他一把刀,他也不知道该从何下手。 而政,则展现出了惊人的冷静和熟练。 他用一块锋利的陶片,干净利落地给兔子剥皮、开膛、清理内脏,动作一气呵成,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陈寻看得胃里一阵翻腾,但还是强忍着不适,负责生火。 他本想在政面前,秀一把“钻木取火”或者“火弓取火”这种高端的野外生存技能,以彰显自己“来自未来”的优越性。 然而,在摆弄了半天,把手都磨破了皮,却只冒出一缕青烟后,他尴尬地放弃了。 最后,还是政从怀里,取出了一小块火石和一小撮干燥的火绒,熟练地敲击了几下,成功地升起了火堆。 陈寻的脸有些发烫,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术业有专攻,术业有专攻……” 他负责用他那宝贝的粗盐,给清理干净的兔肉做最后的“腌制”,然后将其用一根削尖的木棍穿好,架在火堆上,开始了耐心的炙烤。 很快,油脂滴落在火堆里,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 一股浓郁的、原始的肉香味,开始在整个窑洞里弥漫开来。 陈寻和政,都忍不住用力地吸了吸鼻子,喉咙里发出了吞咽口水的声音。 这股香味,是他们来到这个时代后,闻到过的、最诱人的味道。 当兔肉被烤得外焦里嫩,呈现出一种诱人的金黄色时,陈寻知道,可以开动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烤兔取下,虽然烫得龇牙咧嘴,但还是先撕下了一条最肥美的兔腿,递给了政。 政没有客气,接了过来。 两人顾不上烫,大口大口地撕咬着手中的兔肉。 肉质紧实而富有嚼劲,没有现代肉食的肥腻,带着一种野性的鲜美。 外面的一层被粗盐腌过,咸香酥脆,里面的肉则鲜嫩多汁。 这是陈寻穿越以来,吃过的第一顿真正的“饭”,第一顿热腾腾的、充满了蛋白质的肉。 温暖的饱腹感,从胃部升起,驱散了连日来的饥饿与寒冷,也抚平了他心中大部分的恐惧与不安。 他靠在温暖的窑壁上,看着眼前跳动的火焰,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和满足感,包裹了他。 窑洞里很安静,只有火焰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政也吃完了,他抱着膝盖,坐在火堆的另一边,小小的脸庞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那双总是充满了警惕和冰冷的眼睛,此刻在火焰的映照下,似乎也变得柔和了起来。 他看着跳动的火苗,许久,才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低沉的声音,轻轻地开口了。 他说的话,陈寻依然听不太懂。 但这一次,陈寻能从他的语气中,感受到一种复杂的情绪。那里面有压抑、有不甘、甚至还有一丝委屈。 那是一个孩子,在卸下了所有防备后,才会流露出的、最真实的情绪。 陈寻没有说话,他只是安静地听着。 他知道,在这个温暖而安全的“秘密基地”里,在这个由他们亲手搭建的“家”里,他和这个名叫“政”的男孩之间的那堵墙,正在悄然融化。 他不再仅仅是那个需要被投资的“潜力股”,现在他成了一个朋友。 第6章 邯郸“商业”第一桶金 接下来的日子,仿佛按下了安稳生活的播放键。 废弃的陶窑成了陈寻和政最完美的庇护所。 他们每天都像两只勤劳的工蜂,不断地完善着这个简陋但又温暖的“家”。 他们从外面的废墟里,搜集来更多可用的东西:一个破了边但还能装水的陶瓮,几块可以铺在地上隔绝寒气的木板,甚至还有一堆被遗弃的、可以当作柴火的干枯树枝。 有了陷阱这个稳定的食物来源,他们再也不用为第二天的口粮发愁。 虽然不是每天都有收获,但隔三差五的,总能套到一只野兔或者几只倒霉的野鸡。 陈寻甚至开始尝试用陶片和烂泥,制作一个简易的熏肉架,希望能将吃不完的肉储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生存的压力一旦减轻,陈寻那颗属于现代人的、躁动不安的心,便开始活泛起来。 温饱思淫欲。 哦不,是温饱思“致富”。两个大男人,陈寻还没有想到那档子事。 每天只吃烤肉,连一点盐都得省着用,更别提任何调味品了。 这种茹毛饮血般的生活,对于一个习惯了外卖、火锅、烧烤的各种科技美味的现代青年来说,这简直是一种酷刑。 他做梦都想搞点钱,去城里买些像样的调料,买两件能蔽体的衣服,甚至,如果可能的话,买一把真正的铁质小刀,而不是整天用锋利的石头和陶片当工具。 可是,钱从哪儿来? 靠政从质子府里偷偷带出来的那点零用? 那不叫赚钱,那叫“啃小”。 陈寻的自尊心不允许他这么做。 必须得想个办法,利用自己脑子里的知识,搞点“事业”出来。 造玻璃?烧水泥?炼钢铁? 陈寻在脑中把这些穿越者必备的“发家三件套”过了一遍,然后迅速地全部否决了。 这些都需要专业的知识、复杂的工具和大量的原材料,他一个连化学方程式都快忘光的社畜,根本玩不转这些。 他的优势,不在于这些“硬核科技”,而在于那些看似不起眼,却能极大改善生活品质的“小窍常识”。 比如……盐。 他现在用的盐,是从市场上换来的粗盐。 那种盐颗粒巨大,颜色发黄,里面还夹杂着各种肉眼可见的杂质,味道又苦又涩。 而他知道,想要获得更纯净、味道更好的精盐,方法其实很简单,那就是提纯。 一个简单的初中化学知识:溶解、过滤、蒸发、结晶。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迅速地生根发芽。 盐,是古代最重要的战略物资之一,也是平民百姓的生活必需品。 如果他能制作出比市面上所有粗盐都更洁白、更纯净的“雪盐”,那绝对是一门能赚钱的好生意! 说干就干。 他把自己的想法,连说带比划地告诉了政。 政听完后,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商人般的精明光芒。 他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件事背后巨大的商业潜力。 两人再次分工合作。 政负责提供“启动资金”和市场调研。 他不动声色地从质子府里,弄来了十几枚刀币,并且带回了一个重要的情报:目前邯郸城里,品质最好的盐,是从齐国贩运来的“海盐”,价格高昂,只有贵族才用得起;而平民百姓,大多吃的都是本地盐井出产的、苦涩的“池盐”。 陈寻则负责技术攻关。 他们的秘密基地里,工具简陋得令人发指。 没有烧杯,他就用那个缺口的陶碗;没有滤纸,他就找来最细密的麻布,反复清洗;没有酒精灯,他就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火堆的温度。 第一次实验,就以惨败告终。 由于火候没掌握好,水分蒸发得太快,最后得到的只是一层黏在碗底的、比原来更脏的盐垢。 政没有嘲笑他,只是默默地帮他收拾残局。 陈寻也不气馁。 他总结经验,开始了第二次尝试。 这一次,他用更小的火,进行了更长时间的、缓慢的蒸发。 当陶碗里的水分终于被完全蒸干后,奇迹发生了。 一层薄薄的、洁白的、如同雪花般的细小晶体,均匀地覆盖在了碗底。 陈寻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捻起一点,放进嘴里。 一股纯粹的、没有任何苦涩杂味的咸味,瞬间在他的味蕾上炸开! 成功了! 他和政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兴奋与激动。 接下来,就是如何将这项“技术”转化为财富了。 他们不可能自己去摆摊售卖。 一个来路不明的“疯子”和一个身份敏感的“质子”,提着一袋前所未见的“雪盐”去市场上叫卖,那不叫经商,那叫自投罗网。 他们需要一个“代理人”。 这个代理人的选择,让陈寻颇费了一番脑筋。 这个人,必须地位低下,不起眼,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必须老实本分,不会轻易地吞掉他们的成果;最重要的是,他必须极度渴望赚钱,这样才有合作的动力。 很快,一个合适的人选,浮现在了陈寻的脑海里。 那是一个在城西废墟附近,以捡拾碎陶片和烂木头为生的中年男人,名叫“老陶”。 陈寻和政在完善他们“秘密基地”的时候,曾多次见过他。 他总是沉默寡言,衣衫褴褛,脸上刻满了被生活欺压的痕迹。 有一次,陈寻看到他因为捡到了一块稍微完整些的木板,而露出了孩童般的喜悦。 陈寻知道,这样的人,胆小,但淳朴,只要给他足够的利益和尊重,他就会成为最可靠的合作伙伴。 在一个黄昏,陈寻和政找到了正在废墟里翻找的老陶。 面对这两个突然出现的“野孩子”,老陶的第一反应是惊恐和畏缩。 陈寻没有多说,他只是将一小撮用干净树叶包好的“雪盐”,递到了老陶面前,又递给他一块烤熟的、没有放任何调料的肉干。 老陶犹豫着,但还是接了过去。 他将信将疑地将那白色的粉末撒在肉干上,咬了一口。 下一秒,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纯粹而鲜美的味道。 他吃了一辈子的苦盐,从未想过,盐,竟然可以是这个味道! 陈寻看着他的表情,知道这笔生意,已经成了一半。 他通过政,用一种尽量简单明了的方式,向老陶阐述了他们的合作计划:老陶负责提供大量的粗盐作为“原材料”,并且负责将制作好的“雪盐”,以高于粗盐三倍的价格,悄悄地卖给城里那些相熟的、对生活品质有追求的富裕平民或小商贩。 作为回报,利润的四成,将归老陶所有。 四成! 这个数字,让老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了火焰。 对于他这种挣扎在最底层的人来说,这简直是一笔想都不敢想的巨款。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重重地点了点头。 合作,就此达成! 接下来的几天里,他们的“地下盐厂”正式开工了。 老陶每天都会悄悄地送来粗盐和木柴,再悄悄地取走制作好的雪盐。 而陈寻和政,则在他们的小小陶窑里,日以继夜地进行着这原始而高效的“化学实验”。 很快,第一笔“巨款”,由老陶颤颤巍巍地交到了他们手上——足足十几枚崭新的刀币! 陈寻握着这些沉甸甸的、凝聚着他们智慧和劳动的钱币,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成就感。 他终于,不再是那个只能依靠别人、在异世界苟延残喘的废物了。 他凭借自己的头脑,赚到了属于自己的、在这个世界上立足的第一桶金! 有了钱,他们的生活质量得到了质的飞跃。 他们通过老陶,买来了真正的铁质小刀、结实的麻布衣服、装水的大陶瓮,甚至还有一些简单的调味品,比如花椒和干姜。 在那个夜晚,他们第一次用铁锅,炖了一锅香气四溢的兔肉汤。 陈寻喝着鲜美的肉汤,看着窑洞里跳动的、温暖的火光,又看了看身边正安静地、小口喝着汤的政,一种荒谬而又真实的感觉,油然而生。 他想起了前世那些商业大佬的传记,什么“十八罗汉湖畔创业”、“车库里的苹果帝国”…… 而他,一个二十一世纪的普通青年,竟然在两千多年前的战国时代,和一个未来的千古一帝,在一个废弃的陶窑里,靠着提纯粗盐,成功地实现了“自主创业”。 这经历,可比那些商业传记,要魔幻得多了。 第7章 来自两千年后的故事 有了稳定的收入,陈寻和政的生活,终于步入了某种意义上的“正轨”。 他们的“秘密基地”不再仅仅是一个遮风避雨的窝棚,而被他们一点点地建设成了真正的家。 地上铺了厚厚的、从城外割来的干茅草,踩上去柔软而温暖。 墙角用石块和烂泥,砌成了一个像模像样的灶台,旁边整齐地码放着木柴和新买来的陶制炊具。 陶瓮里总是储满了干净的饮用水,另一个小罐子里,则装着他们赖以发家的、雪白细腻的精盐。 白天,他们像两个配合默契的商业伙伴,在窑洞里进行着“提纯-结晶”的标准化流水线作业。 政的心思缜密,负责控制火候和称量分配;陈寻则思维活跃,不断地尝试优化流程,比如用多层麻布进行二次过滤,以获得更高品质的成品。 而当夜幕降临,老陶取走当天的“货物”,留下粗盐和几枚刀币后,这个小小的陶窑,便会褪去“地下工厂”的伪装。 变回独属于两个少年的、与世隔绝的温暖天地。 随着一天天过去,陈寻也学会了当地的语言。 温暖的火焰在灶膛里跳动,驱散了长夜的寒意。 锅里总是炖着香喷喷的肉汤,或是烤着金黄的麦饼。 在解决了生存的焦虑后,精神层面的交流,开始成为他们之间新的、也是更深的羁绊。 羁绊陈寻只是讲一些现代的笑话和网络段子。 但很快,他发现政对这些东西的反应,仅仅是短暂的好奇。 他真正感兴趣的,是那些有着完整情节、复杂人物和深刻寓意的“故事”。 于是,在又一个普通的夜晚,当两人分食完一个麦饼后,陈寻决定,给这位未来的始皇帝,讲一个真正能触动他灵魂的、来自两千年后的史诗。 “政,”陈寻看着火光对面那张认真的小脸,清了清嗓子,“今天,我给你讲一个……我故乡的传说。一个关于背叛、复仇和救赎的故事。” 他将法国作家大仲马的旷世巨作——《基督山伯爵》,用一种政能理解的方式,缓缓地讲述了出来。 在他的故事里,主人公不再叫爱德蒙·邓蒂斯,而被他化名为一个东方色彩的名字——“严丹”。 “在遥远东方的大海边,有一个叫‘齐’的国家。国中有一个叫严丹的年轻人,他聪明能干,即将迎娶美丽的未婚妻,并成为一艘大船的船长。他的人生,就像是清晨出海的船,一帆风顺,前途无量。” 政静静地听着,眼中流露出一丝向往。 对于他这样身处逆境的人来说,严丹的开局,是他做梦都想拥有的。 “但是,”陈寻话锋一转,“有三个人,因为嫉妒,联手陷害了他。一个是他最好的朋友,觊觎他的未婚妻;一个是他的同事,嫉妒他的职位;还有一个是当地的法官,为了掩盖自己父亲的罪行。他们编造了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将严丹投入了一座……永不见天日的、建在海中孤岛上的水牢。” 听到“背叛”和“陷害”,政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小小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 他似乎从严丹的身上,看到了自己寄人篱下、受尽欺凌的影子。 陈寻没有停顿,继续讲述着那十四年暗无天日的牢狱生涯。 他着重描绘了严丹的绝望,以及他在狱中遇到的那位学识渊博的“老囚犯”。 “那个老人,是个无所不知的智者。他教给严丹各种知识——历史、算学、格物、权谋……将他从一个冲动的年轻人,磨砺成了一个深沉的智者。他还告诉了严丹一个惊天的秘密:在遥远的一座荒岛上,埋藏着富可敌国的宝藏。” 政的呼吸,随着陈寻的讲述,变得有些急促。 知识、宝藏……这些词汇,对于一个渴望力量的少年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当陈寻讲到严丹如何利用老人的死,将自己缝在裹尸袋里,被当成尸体扔进大海,从而奇迹般地逃出生天时,政的眼中第一次爆发出震撼的光芒。 那不仅仅是对故事的投入,更是一种对智慧和勇气的由衷敬佩。 接下来的故事,进入了最高潮的复仇环节。 “严丹找到了宝藏,他成了世界上最富有的人。他给自己起了一个新的名字,叫‘山伯爵’。他回到了故乡,那些曾经陷害他的人,如今都已身居高位,成了有权有势的大人物。他们早已忘记了那个叫严丹的年轻人,但严丹,却没有忘记他们。” 陈寻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神秘的色彩。 他详细地描述了“山伯-爵”如何利用他无穷的财富和超人的智慧,布下一个个精巧的局,让他的仇人们,一个接一个地,身败名裂,家破人亡。 那个曾经的好友,在失去一切后,绝望自尽。 那个嫉妒的同事,发疯癫狂。 那个自私的法官,也在真相大白后,迎来了自己应有的审判。 听到这里,政的脸上,露出了一种混杂着快意和冷酷的表情。 这酣畅淋漓的复仇,完美地契合了他心中那被压抑已久的、对所有欺辱过他的人的憎恨。 这,才是他认为一个强者应该做的事情:有仇必报,十倍奉还! 故事讲完了。 窑洞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火堆里的木柴,在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政显然还沉浸在那个复仇的故事里,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许久,他才抬起头,看着陈寻,用一种沙哑的声音,问出了一个他认为理所当然的问题。 “那些人……都死了吗?” 他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问今天的天气。 但在陈寻听来,却感到了一丝寒意。 陈寻摇了摇头,他知道,故事最关键的部分,才刚刚开始。 “没有。严丹在复仇的过程中,发现自己的行为,也伤害了一些无辜的人。他看到仇人那无辜的妻儿,因为他的复仇而陷入痛苦时,他开始怀疑自己。他发现,当所有的仇都报完之后,他的内心并没有得到真正的快乐,反而变得更加空虚。” “空虚?”政皱起了眉,这个词,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对,空虚。” 陈寻努力地用最简单的词汇和手势解释道。 “就好像……你非常非常渴,你以为喝下一碗毒酒就能解渴。你喝下去了,那一瞬间,你感觉很痛快。但是很快,毒酒就会开始腐蚀你的五脏六腑,让你比之前更痛苦。” 他看着政那双依旧充满困惑的眼睛,继续说道:“严丹最后明白,当他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他。他的仇恨,差点让他也变成了和他仇人一样的人。所以最后,他选择了……饶恕。他救助了仇人的后代,然后带着自己真正爱的人,远走高飞,去了一个新的地方,开始了新的生活。” 故事,这一次,是真的讲完了。 饶恕?!?! 这个词,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政的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他理解复仇,那是强者的本能。 但他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在拥有了绝对的力量之后,要去饶恕那些曾经让你生不如死的敌人? 他沉默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久。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眼前跳动的火焰,小小的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 他没有再问什么,但陈寻知道,这个问题,已经像一颗种子,被种在了他的心里。 陈寻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知道,有些思想,对于这个时代、对于政这样的身份来说,太过超前。 他并不指望能立刻改变什么,他只是想在这一片推崇“以血还血,以牙还牙”的、冷酷的土壤里,埋下一点点来自两千年后的、关于“人性”与“和解”的可能性。 他看着眼前这个正低头沉思的男孩,心中突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于“父亲”般的复杂情感。 他不再是那个只想抱大腿的投机者,也不再是那个只想赚钱的合伙人。 他成了一个引路人。 一个不知会把这条幼龙,引向何方,却又不得不去引导的、来自未来的引路人。 第8章 第一次冲突 随着他们的小小“制盐作坊”步入正轨,陈寻和政的日子,前所未有地安稳下来。 这种安稳,甚至让陈寻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他不是身处在那个杀戮不休的战国时代,而是在进行一场别开生面的、超高拟真度的“荒野创业”真人秀。 然而,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如同一块巨石,狠狠地砸碎了他这不切实际的幻想,也让他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了他身边这位朋友,未来千古一帝那冷酷的底色。 那是一个初冬的午后,天气阴沉得厉害,寒风如同刀子般刮在人脸上。 他们照例去检查城郊的陷阱,收获颇丰。 在返回“秘密基地”的路上,需要经过一条已经结了薄冰的小河。 还没等他们走近,一阵惊慌的呼救声和嘈杂的吵闹声,就顺着风传了过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加快了脚步。 只见河边围了一小圈人,正对着河中央指指点点,神色惊惶,却无一人敢上前。 河中央,一个少年正在冰冷的河水中拼命挣扎,他显然是不小心踏破了薄冰掉了下去。 刺骨的河水很快就耗尽了他的体力,他的动作越来越微弱,只剩下半个脑袋还露在水面上。 “是阿虎!”人群中有人喊道。 陈寻听到这个名字,眉毛不自觉地挑了一下。 这个叫阿虎的少年,他有印象。 正是当初带头围殴政,抢夺他食物的那个孩子王。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政。 政的脚步,在看清落水者是谁的那一刻,便停了下来。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惊慌,没有同情,甚至连一丝幸灾乐祸都没有。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像一尊置身事外的石像,眼神平静而幽深,冷漠地注视着那个正在被死亡一步步吞噬的、曾经的“敌人”。 那眼神,让陈寻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他明白政在想什么,这是报应,是上天在帮他清除敌人。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这是再正常不过的自然法则。 周围的成年人,也印证了这一点。 他们虽然焦急,却没人下水。 河水冰冷刺骨,下去救人,很可能把自己也搭进去。 为了一个不相干的、甚至风评不佳的“野孩子”,不值得冒这个险。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生存逻辑,残酷,但真实。 陈寻的内心,在进行着激烈的斗争。 一方面,理智告诉他,政的想法是对的。 这个阿虎不是什么好人,救了他,可能反被他恩将仇报。 自己这副小身板,跳下去也是九死一生。 但另一方面,他眼睁睁地看着一个生命在自己面前消逝,那颗被现代文明浸泡了二十多年的心脏,却在发出剧烈的、本能的抗议。 在他曾经的世界里,生命是至高无上的。见死不救,尤其是对一个孩子见死不救,是要被刻在道德耻辱柱上的。 “他只是个孩子……”陈寻喃喃自语。 眼看着阿虎的挣扎越来越微弱,整个人都快要沉下去了。 陈寻的脑子“嗡”的一声,所有的犹豫和盘算,在这一刻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妈的!” 他咒骂了一声,飞快地脱掉身上会吸水的、厚重的外衣,随手扔在地上,然后不顾一切地冲向河边,“噗通”一声,跳进了那冰冷刺骨的河水之中! “阿寻!” 政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震惊和错愕的表情。 他完全无法理解,陈寻为什么要这么做。 冰冷,是陈寻入水后的唯一感觉。 那是一种能瞬间让血液都凝固的、剥夺一切思考能力的极寒。 他打了个哆嗦,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他拼命地划动手臂,朝着阿虎的方向游去。 求生的本能让阿虎在看到有人来救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死死地抱住了陈寻,将他整个人往下拖。 “别……别动!” 陈寻被冰水呛得连连咳嗽,他用尽全力,才挣脱了阿虎的“死亡缠绕”,然后从背后绕过去,架住他的胳膊,艰难地向岸边拖去。 这个过程,感觉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 陈寻的体力在飞速流失,四肢也因为寒冷而变得越来越僵硬。 岸上的政,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站着。 他的拳头紧紧地攥着,指甲深陷掌心,一双黑色的瞳孔,死死地锁定在水中那个挣扎的身影上。 他的表情,是陈寻从未见过的、一种混杂着震惊、不解、愤怒和……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担忧的复杂神情。 终于,在陈寻快要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的脚触到了岸边的淤泥。 岸上的人群,这才如梦初醒般地冲上来,七手八脚地将已经昏迷的阿虎和冻得嘴唇发紫的陈寻拖了上来。 阿虎的家人赶到,对着陈寻胡乱地道了声谢,便抱着孩子匆匆离去。 围观的人群也渐渐散去,河边,很快只剩下了陈寻和政两个人。 陈寻瘫坐在地上,浑身湿透,不住地发抖。 他想笑一下,缓和一下气氛,却发现连扯动嘴角肌肉的力气都没有了。 政默默地走上前,捡起他扔在地上的外衣,披在了他的身上。 然后,两人在一种诡异的沉默中,向着“秘密基地”走去。 回到温暖的窑洞,陈寻立刻生起火,脱掉湿衣服,用干布擦拭着身体。 但那股寒意,却仿佛已经渗入了他的骨髓。 政一言不发地帮他把火烧得更旺,又用陶锅烧了一锅热水。 直到陈寻换上干爽的衣服,喝下几口热水,感觉自己终于活了过来时,政才在他对面坐下,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为什么?”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块冰,带着刺骨的寒意。 陈寻愣了一下,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叹了口气,说道:“什么为什么?救人啊。” “他是敌人。”政的语气不带一丝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也是个孩子。”陈寻反驳道。 “敌人,不分老幼。 ”政的眼中,闪烁着冷酷的光芒,“今天你不救他,他会死,我们就少了一个潜在的麻烦。你救了他,他不会感激你,下一次,他依然会抢我们的东西,甚至!会为了活命,向别人告发我们的所在。” 这番话,让陈寻无言以对。 因为他知道,政说的,是这个时代最正确的“生存法则”。 但他还是坚持道:“可我……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他死。在我看来,救一条命,不需要理由。” “愚蠢。” 政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 “这不叫愚蠢,这叫……底线。” 陈寻的声音也提高了一些,“如果为了活下去,就要变得和你嘴里的那些敌人一样,冷酷无情,漠视生命,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那我们和野兽,又有什么区别?” “活着,就是最大的意义。野兽,至少能活下去。” 政针锋相对地说道,“你那种不分敌我的‘仁慈’,只会害死你自己,也会害死……你身边的人。” 最后那句话,他说的很轻,但却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陈寻的心上。 窑洞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火焰依旧在温暖地跳动着,但两人之间的气氛,却比外面的冰河还要寒冷。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冲突。 这不是关于吃什么、做什么的小事,而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来自不同文明、不同时代的价值观的猛烈碰撞。 陈寻看着眼前这个年仅八九岁的孩子,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他不是一个普通的、可以被自己轻易影响的孩童。 他是一块天生的、属于帝王的顽石,冷硬,而有自己的棱角。自己那些来自两千年后的“大道理”,在这块顽石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成功地救下了一个孩子的命。 但他和政之间那种亲密无间的、纯粹的友谊,似乎也因为这冰冷的河水,而出现了一道看不见的、深深的裂痕。 第9章 质子府的“客人” 自从那次在河边的激烈冲突之后,陈寻和政之间的气氛,就变得有些微妙。 他们依旧是彼此唯一的、最亲密的伙伴。 他们一起检查陷阱,一起在陶窑里进行着他们的小小“事业”,一起分享食物和温暖。 但那种曾经无拘无束、可以随意开玩笑的轻松氛围,却消失了。 一层薄薄的、看不见的冰,横亘在两人之间。 政变得比以前更加沉默。 他常常一个人坐在火堆旁,看着跳动的火焰,一言不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不再追问陈寻那些关于“故乡”的奇特故事,也不再对陈寻的“段子”表现出任何兴趣。 而陈寻,也识趣地不再主动提及那些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大道理”。 他心中充满了懊恼和一丝无力感。 他意识到,自己那套来自现代社会的价值观,对于政来说,可能不是启迪,而是一种冒犯。 他试图用善良去影响政,却可能在无意中,伤害了对方用以保护自己的、坚硬的盔甲。 这种冷战般的静默,持续了好几天。 直到第四天的黄昏,当他们完成了一天的工作,准备像往常一样分享晚餐时,政突然开口,打破了这令人压抑的沉默。 “明天,跟我回家。” 他的语气很平淡,没有商量的余地,更像是在下达一个通知。 陈寻愣住了。 家? 政的家,不就是那个他一直刻意回避的、充满了危险与未知的质子府吗? 他想拒绝。他们的秘密基地安全又自由,他实在不想把自己暴露在那些无处不在的、监视的目光之下。 但当他看到政那双漆黑的、不带任何感情却又无比认真的眼睛时,他明白了。 这或许不是一次普通的邀请。 这是政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试图修复他们之间那道看不见的裂痕。 他拒绝了陈寻的价值观,但他不想失去陈寻这个朋友。 所以,他选择将陈寻,拉入他真正的世界。 “好。”陈寻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第二天一早,政就拿来了一套干净的、虽然料子粗糙但没有补丁的深色麻衣,让陈寻换上。 又仔仔细细地叮嘱了他一番进入质子府后的规矩。 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哪些人绝对不能招惹。 那副老气横秋的模样,让陈寻感觉自己不是要去见家长,而是要去进行一次极其重要的商业会晤。 跟随着政,陈寻第一次,以一个“客人”的身份,走进了这座位于邯郸城偏僻角落的、名为“府邸”实为“牢笼”的院落。 院子不大,但戒备森严。 高高的院墙上,隐约能看到赵国士兵巡逻的身影。 院内更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每一个士兵的眼神都像鹰隼一样锐利,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审视和敌意。 这里的空气,都仿佛是凝固的,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陈寻终于切身地体会到,政每天都生活在一种怎样的环境之下。 与这里相比,他们那个废弃的陶窑,简直就是天堂。 政带着他,穿过庭院,来到一间还算宽敞的正房。 房间里的陈设很简单,只有几张简陋的漆案和坐席,显得空空荡荡。 一个身着素雅长裙的妇人,正端坐在主位上,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正是嬴政的母亲,赵姬。 与上次陈寻在府邸外惊鸿一瞥时不同,此刻的赵姬卸下了所有伪装,脸上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深深的疲惫和忧虑。 但她的脊梁,却挺得笔直,那双美丽的凤眼,在看到陈寻的那一刻,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母亲,他就是阿寻。”政上前一步,挡在了陈寻身前,平静地介绍道。 “你就是那个……政儿在外面结交的‘朋友’?” 赵姬的声音很好听,但语气却冰冷如霜。她毫不避讳地、用一种审视货物的目光,将陈寻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陈寻感到一阵巨大的压力。他知道,这位在历史上饱受争议的女性,绝不是什么头脑简单的弱女子。 能在这虎狼环伺的环境下,保全自己和儿子的性命,她的心智和手腕,绝非常人可比。 “你从何处来?家中还有何人?为何会流落至邯大梁邯郸?” 赵姬的问题,通过政的转述,一个接一个地抛了过来,每一个都直指要害。 陈寻按照和政事先商量好的说辞,将自己伪装成一个来自早已被灭亡的中山国的战争孤儿,因为饥荒才流落至此。 赵姬静静地听着,不置可否。 显然,她对这套说辞,一个字都不信。 房间里的气氛,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陈寻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知道,如果今天不能获得赵姬的认可,他以后和政的来往,恐怕会变得无比艰难。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房间的中央,虽然放置着一个燃烧着木炭的铜制火盆,但或许是因为天气太过阴冷,整个房间依旧显得阴寒潮湿。 更糟糕的是,由于通风不畅,燃烧产生的烟气无法完全散去,使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呛人的味道。 赵姬在说话时,就忍不住用袖子掩了掩口鼻,发出了几声轻微的咳嗽。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迅速划过陈寻的脑海。 他突然上前一步,对着赵姬深深一揖,然后指了指那个火盆,又指了指房顶,最后在地上画了起来。 政和赵姬都愣住了,不明白他想干什么。 陈寻顾不上解释,他用一根木炭,在地上画出了一个简易的室内结构图。 他将代表火盆的圆圈,移动到了靠墙的位置,然后在墙上,画出了一条向上延伸的、类似烟囱的通道。 “烟……可出。热……可留。” 陈寻用他所知不多的、最简单的词汇,努力地解释着自己的设计。 这是一个极其简单的热循环和排烟系统原理。 将热源置于低处,并通过一个封闭的通道将废气排出,这样一来,热空气会在室内形成对流,极大提高供暖效率,同时又能避免一氧化碳中毒的风险。 这,就是后世北方“火炕”和“壁炉”最原始的雏形。 政是第一个看懂的。他的眼睛猛地亮了。 他立刻化身“同声传译”,将陈寻那颠三倒四的解释,用一种更清晰、更具逻辑性的方式,转述给了赵姬。 赵姬听完,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但更多的还是怀疑。在她看来,这无异于天方夜谭。 “母亲,或可一试。” 政却显得信心十足。他对陈寻这些层出不穷的“鬼点子”,已经有了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 在政的坚持下,赵姬最终还是默许了。 他们叫来府里仅有的一个老仆,按照陈寻的“图纸”,用烂泥和几块破砖,在墙角临时搭建起了一个简易的排烟管道。 当火盆被重新点燃,并被置入那个简陋的“壁炉”中时,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呛人的浓烟,没有再像以前那样在房间里四处弥漫,而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乖乖地吸入了那个管道,从房顶的预留口排了出去。 而随着冷空气被不断地从门缝吸入,加热,上升,整个房间的温度,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均匀地提升了起来! 不到一刻钟的功夫,这间阴冷的屋子,就变得温暖如春。 赵姬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到震惊,最后化为一种难以置信的欣喜。 她站起身,在这温暖的房间里来回走了几步,感受着那股不再呛人、纯净而温暖的空气,看向陈寻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眼神中,依旧有审视,但敌意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待珍宝般的、充满了惊奇和算计的光芒。 她终于明白,自己的儿子,为何会对这个来路不明的“野孩子”如此看重了。 这个陈寻,脑子里装着的,是一些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神鬼莫测的“奇技”。 而这些“奇技”,能实实在在地,改善他们在这座冰冷牢笼里的生活。 当陈寻和政告辞离开时,赵姬的态度,已经变得温和了许多。 她甚至还破天荒地,让老仆包了一些府里的点心,让陈寻带走。 走在返回陶窑的路上,陈寻的心情有些复杂。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戒备森严的质子府,终于明白了政带他回家的真正用意。 那不是道歉,也不是和解。 那是政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向陈寻宣告:你看,这就是我的世界,它冰冷、残酷、危机四伏。 而你,陈寻,你那些‘愚蠢’的仁慈或许在这里毫无用处,但你那些古怪的‘智慧’,却能让我们活得更好。 我需要你,我的母亲也需要你。你,是我们的人。 他们的友谊,在经历了那次价值观的剧烈碰撞后,非但没有破裂,反而以一种更奇特、更复杂、也更牢固的方式,重新捆绑在了一起。 那道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冰墙,似乎,已经悄然融化了。 第10章 无声的杀机 自陈寻“装修”了质子府的供暖系统后,他在府中的地位,便发生了一种奇妙的变化。 赵姬不再视他为一个来路不明的、会带坏儿子的“野孩子”,而是将他看作一个……吉祥物般的存在。 一个能带来温暖、能解决实际问题的、古怪但非常有用的“门客”。 她默许了陈寻自由出入府邸的权利,甚至偶尔还会让老仆,将府里分到的一些稀罕食物。比如几块风干的鹿肉,或是一小袋蜜饯,来分给陈寻一些。 而政,则似乎完全走出了上次冲突的阴影。 他与陈寻之间的关系,恢复了以往的亲密,甚至更胜从前。 他开始有意识地,将府中发生的一些事情,讲给陈寻听。 比如哪个赵国官员今天又来寻衅滋事,侍卫又在克扣他们的用度。 他不再仅仅将陈寻当作一个可以倾诉的朋友,而是开始将他视为一个可以商议的“谋士”。 虽然陈寻对此一窍不通,只能用一些现代职场的“厚黑学”理论,胡乱地给他分析一通,但政似乎总能从中得到一些奇特的启发。 这种安稳而充实的日子,让陈寻一度产生了他们可以一直这样,直到政回归秦国那天的错觉。 然而,一场无声的杀机,却在他们最松懈的时候,悄然而至。 这一天,是赵王的生辰。 按照惯例,即使是对于质子,赵国王室也会象征性地给予一些赏赐,以彰显君主的“仁德”。 黄昏时分,一名内侍带着两个仆役,送来了一个食盒。 食盒里,是几盘平日里难得一见的菜肴:一盘酱色的烤肉,一盅看起来鲜美无比的鱼羹,还有一壶温热的米酒。 对于常年粗茶淡饭的质子府来说,这无疑是一顿盛宴。 连一向沉稳的老仆,在接过食盒时,双手都有些微微颤抖。 政的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属于孩童的喜悦。 他立刻拉着正在府中和他讨论“杠杆原理”的陈寻,来到主屋,准备和母亲一同分享这顿大餐。 赵姬显然也很高兴,吩咐老仆摆好碗筷。 整个房间里,都弥漫着一股诱人的香气。 陈寻的肚子,早就开始“咕咕”作响了。 他搓着手,拿起筷子,正准备对那盘看起来最肥美的烤肉下手,眼角的余光,却无意中瞥到了一个细节。 房间的角落里,蜷缩着一只老猫。 那是府里养的一只用来抓老鼠的狸花猫,平日里最高冷,但只要闻到肉味,总是第一个凑上来,用脑袋蹭人的裤腿。 但今天,它却一反常态。 它只是远远地、警惕地望着桌上的饭菜,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沉声音,浑身的毛都有些微微炸起,丝毫没有要上前的意思。 陈寻的心,“咯噔”一下。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从他脑海里冒了出来。 动物,对危险的感知,远比人类要敏锐。 他前世看过无数刑侦剧和历史剧,其中最经典的桥段之一,就是用动物来试探食物中是否有毒。 “等等!” 就在政已经举起筷子,准备夹起一块鱼肉时,陈寻猛地大喊一声,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政和赵姬都愣住了,不解地看着他。 “怎么了,阿寻?”政皱眉问道。 “别……别吃。” 陈寻的脸色有些发白,他指了指角落里的老猫,又指了指满桌的饭菜,拼命地摇着头。 赵姬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不悦:“阿寻,不可无礼。这是大王赏赐的食物。” 在她看来,陈寻这莫名其妙的举动,近乎于失心疯。 陈寻知道,此刻他无法用语言解释清楚。 他必须证明给他们看。 他站起身,不顾老仆的阻拦,快步走到桌边,夹起一小块烤肉,走到了那只老猫的面前,将肉放在了地上。 老猫警惕地后退了两步,对着那块香喷喷的烤肉,发出了充满威胁的“哈气”声,任凭陈寻如何引诱,它都坚决不肯上前碰一下。 这一下,连政的脸色,都开始变得凝重起来。 一只饿极了的猫,竟然会拒绝送到嘴边的肉?这太不正常了。 “或许……是这猫不喜此物味道。” 赵姬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不太相信的勉强。 “那就再试试。”陈寻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 他站起身,在房间里快速地扫视着,目光最终锁定在房梁下一个结着蜘蛛网的角落。 他让老仆搬来凳子,自己爬上去,小心翼翼地将一只正在网上趴窝的、肥硕的蜘蛛给捅了下来,用陶碗扣住。 然后,他用木筷,将一点鱼羹的汤汁,滴在了蜘蛛的面前。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屏住了。 那只蜘蛛,在闻到汤汁的味道后,先是兴奋地挥舞了一下前足,但当它真正接触到汤汁的那一刻,八条腿却突然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起来。 不过两三息的功夫,它就彻底僵住,一动不动了。 死了。 “哐当”一声,是赵姬手中的酒杯,失手掉落在地。 她的脸上,血色尽褪,一片惨白。 她看着桌上那些看起来依旧美味诱人的饭菜,眼中充满了后怕和刻骨的恐惧。 她和她的儿子,刚刚与死神擦肩而过! “毒……有毒!”赵姬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剧烈地颤抖着。 而政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了陈寻的意料。 在最初的震惊过后,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恐惧。 那双黑色的瞳孔,在瞬间收缩成了两个危险的针尖,里面燃起的,不是一个孩子该有的后怕,而是一种如同火山喷发般的、冰冷的愤怒和凛冽的杀意! 他没有去安抚受惊的母亲,而是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住了那个同样吓得面无人色的老仆。 “今天送食盒来的人,是谁?”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淬了冰的刀子,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都降了下来。 “是……是宫里的王内侍……”老仆结结巴巴地回答。 “食盒从他手上,到你手上,中间可有假手于人?” “没……没有。小人是亲手从王内侍手上接过,一路捧回来的,中间……中间……” 老仆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中间只在二门处,遇到了守卫的田甲,他说食盒太重,帮……帮小人捧了一段路。” “田甲……”政的嘴里,轻轻地咀嚼着这个名字。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骇人的、洞悉一切的寒光。 “是他。” 他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做出了判断,“王内侍是赵王身边的人,不敢有这个胆子。问题,就出在府内。这个田甲,平日里与谁来往最密?最近可有添置什么新的物件?家中可有赌钱的恶习?” 一连串的问题,从这个年仅九岁的孩子口中,有条不紊地吐了出来。 他的思维,清晰得可怕。 陈寻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 他原以为政只是早熟,但此刻,他才发现,政天生就拥有着一种洞察人心、掌控局势的、属于顶级政治家的恐怖天赋。 在政的逼问下,老仆很快就交代出,那个田甲最近确实手头阔绰了许多,还偷偷地赎回了之前典当出去的一块玉佩。 证据,已经确凿无疑。 赵姬惊魂未定地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神复杂。 陈寻则感到一阵阵的脊背发凉。 只见政缓缓地站起身,走到老仆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一种与他年龄完全不符的、平静而冷酷的语气,轻声说道: “福伯,你跟了我父亲多年,是府里的老人了。这种吃里扒外的叛徒,该怎么处置,不用我教你吧?” 他顿了顿,补充道:“天冷,井口容易结冰,下面的人走路,要小心些。” 老仆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小主人。 但他最终,还是从那双冰冷的眼睛里,读懂了命令。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 陈寻知道,那个名叫“田甲”的守卫,活不过今晚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神情冷峻的男孩,第一次感觉到,历史那沉重而无情的车轮,已经开始缓缓转动。 他救下了政的性命,却似乎也同时,亲手为这条幼龙,献上了第一次的血祭。 第11章 识字与书简 那名叫做“田甲”的守卫,正如陈寻所料,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官方的说法是,他在夜里巡逻时,不慎失足跌入了府中的枯井。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口早已干涸的枯井,绝不可能淹死一个身强力壮的男人。 府中的气氛,因此变得愈发诡异。 那些原本还敢在暗地里克扣和刁难的赵国守卫们,如今一个个都变得噤若寒蝉。 他们看向政的眼神里,除了原有的轻蔑,又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深的畏惧。 政似乎对此毫不在意。 他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每日的生活轨迹,与往常并无不同。 但陈寻却敏锐地察觉到,政的身上,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他的眼神,变得比以前更加深邃和内敛,像一口看不见底的古井,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冷酷和威严。 而那次投毒事件,也让陈寻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和无力感。 他意识到,自己在这个世界,是个彻头彻尾的“文盲”。 他听不懂复杂的政治辞令,看不懂官方的文书告示,甚至连那些贵族马车上作为身份标识的旗幡文字,在他眼里都和鬼画符没什么区别。 他所有的信息来源,都依赖于政的转述。 这种感觉,就像是在一个信息时代,被人拔掉了网线。 他可以凭借现代知识,解决一些生存的“硬件”问题,比如取暖和食物。但在“软件”层面,在真正决定他们命运的上层博弈中,他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局外人。 他不想再当一个只能被动接受信息的“文盲”了。他想要真正地,看懂这个世界。 在一个夜晚,当他们照例在陶窑里分食晚餐后,陈寻第一次,郑重其事地向政提出了一个请求。 他没有说话,只是捡起一根烧黑的木炭,在地上,吃力地、一笔一划地,模仿着他曾见过的、那些方正而古奥的文字,画了一个“秦”字。 然后,他指了指那个字,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和大脑,最后,对着政,深深地鞠了一躬。 政看着地上那个歪歪扭扭、不成样子的字,瞬间就明白了陈寻的意思。 他有些惊讶,但更多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欣喜。 教陈寻识字,意味着他将把自己所掌握的、这个时代最重要的知识,分享给这个唯一的朋友。 这会让他们的联系,变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紧密和牢固。 同时,这也满足了他内心深处,那种作为“教导者”和“引领者”的、与生俱来的掌控欲。 “好。”政点了点头,没有丝毫犹豫。 于是,从那天起,这个废弃的陶窑,在晚上便多了一项新的功能——教室。 政是一个天生的、极其严厉的老师。 他从最基础的文字教起——“日”、“月”、“山”、“川”、“天”、“地”、“人”。他要求陈寻对每一个字的笔画顺序、结构形态,都必须做到分毫不差。 陈寻学得异常痛苦。 这些被后世称为“小篆”的文字,与他熟悉的方块字差异巨大,结构繁复,形态抽象。 他常常因为写错一个笔画,而被政用树枝不轻不重地敲一下手心。 那感觉,像极了前世被小学班主任罚抄作业。 但痛苦之余,他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乐趣。 每多认识一个字,这个陌生的、两千多年前的世界,就在他面前,清晰一分。 那些曾经毫无意义的符号,开始组合成词语,拥有了生命。 当然,陈寻也不是个只知索取的人。 在学习之余,他也开始将自己脑中的“知识”,系统地传授给政。 “政,你看,在我老家,我们是这样写数字的。” 陈寻在地上,写下了一排清晰的阿拉伯数字:1、2、3、4、5、6、7、8、9、0。 “你看这个‘1’,代表一。这个‘2’,代表二……最关键的,是这个,‘0’。它代表‘没有’,但它又无比重要。” 政好奇地看着这些简洁优美的符号。 陈寻接着,在地上,用这个时代的文字,写下了一道复杂的算题:“柒佰捌拾叁加壹佰贰拾玖等于多少?” 然后,他又在旁边,用阿拉伯数字,列出了一个清晰的竖式:783 + 129 = ? 他一边计算,一边向政解释着“个十百”的“位值”概念,以及“逢十进一”的运算法则。 不过短短十几息的功夫,他就得出了“912”这个答案。 政的脸上,露出了极度震撼的表情。 他虽然年幼,但出身王室,受过最严格的教育。 他当然会算术,但他们用的,是繁琐的算筹。 像这样一道复杂的加法,至少需要花费数倍的时间。 而陈寻所展示的这套“异域符号”,简洁、高效、一目了然。它不仅仅是符号,它是一种思想,一种更优越的、足以颠覆现有算学体系的强大工具! 政的眼中,燃起了对知识的、前所未有的渴望。 他第一次意识到,陈寻脑子里那些古怪的“传说”,或许不仅仅是传说。 就这样,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奇妙的知识交换。 政教陈寻这个时代的文字与常识,陈寻则教政那个时代的数学与逻辑。 他们的友谊,在这一次次的交流中,跨越了时空,抵达了更深的维度。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一个多月后。 他们的“商业伙伴”老陶,在一次交易中,带来了一个意外的消息。 城西一个家道中落的小贵族,为了换钱,正在变卖家产。 其中,有一批无人问津的、因为受潮而有些许发霉的竹简。 陈寻和政立刻意识到了这批竹简的价值。 他们几乎倾尽了这段时间“创业”所得的全部积蓄,让老陶将那批竹简,悄悄地买了回来。 当那几十卷沉甸甸的竹简,被搬运到他们的小小陶窑里时,两人都感觉到了一种朝圣般的激动。 他们小心翼翼地解开其中一卷的绳子,将那泛着陈旧竹木气息的简牍,缓缓展开。 借着火光,政开始低声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上面的文字。陈寻则在一旁,连蒙带猜地、努力地理解着其中的含义。 “法者,编著之图籍,设之于官府,而布之于百姓者也……” “事在四方,要在中央。圣人执要,四方来效……” “故治国无其法则乱,守法而不变则衰……” 读着读着,两人的表情,都变得无比凝重。 陈寻的心中,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这不是什么诗歌辞赋,也不是什么治家格言。 这是一部……赤裸裸的、充满了冷酷气息的、阐述帝王之术的法家著作! 其中阐述的“以法治国”、“中央集权”、“重农抑商”、“不别亲疏,不殊贵贱,一断于法”等思想,对于陈寻这个现代人来说,既熟悉,又感到一种发自骨髓的战栗。 他熟悉,是因为他知道,这些思想,正是未来那个横扫六合的大秦帝国,赖以立国的核心指导方针! 他战栗,是因为他能从这些冰冷的文字背后,看到无数为了推行“法治”而被削去的鼻子,被砍下的双脚,以及那焚书坑儒的熊熊烈火。 而政的反应,则完全不同。 他的眼中,没有丝毫的恐惧,反而绽放出一种近乎于痴迷的光芒。 他仿佛一头饥饿的狼,终于找到了最适合自己獠牙的猎物。 这些文字,解答了他心中所有的困惑,也契合了他对未来所有的想象。 一个强大的、高效的、一切尽在掌握的、绝对权威的君主国度…… 这,不就是他梦寐以求的理想国吗? 那个夜晚,他们没有睡觉。 两人就着摇曳的火光,第一次,就治国、律法、人性、王权等这些宏大的命题,展开了激烈的讨论。 政是狂热的信徒,他认为只有最严酷的律法,才能约束人性之恶。 陈寻则凭借着自己对后世历史的了解,不断地提出质疑和反例,试图向他阐述“人治”与“德政”的重要性,试图解释“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 窑洞里,温暖的火光,映照着两张年轻而认真的脸庞。 一个,在这些古老的竹简中,找到了自己未来帝国的蓝图。 另一个,则在这些冰冷的文字里,窥见了历史那令人敬畏又恐惧的、真实的代码。 他们的关系,从这一刻起,已经超越了普通的朋友,升华为一种复杂而深刻的、相互塑造、相互影响的思想的共生。 第12章 远方的消息 初冬的第一场雪,悄无声息地降临了邯郸。 但在窑洞里,温暖如春。 陈寻和政正围着火堆,就一卷法家竹简上的观点,进行着日常的辩论。 随着识字量的增加,陈寻已经能够提出自己带着现代思维的见解,尽管这些见解在政看来,大多“过于理想”和“不切实际”。 这种平静而充实的学术探讨氛围,是陈寻穿越以来,感到最安心的时刻。 然而,他心中始终悬着一把看不见的剑。 他知道,历史的车轮,即将碾过一个极其重要的、充满了血腥与变数的节点。 他等的,就是那只不知何时会落下的“靴子”。 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傍晚,那只“靴子”,终于来了。 老陶像往常一样,悄无声息地到来。 但他今天的神色,却异常紧张。他没有交接货物,而是从怀里,掏出了一枚用蜡封好的泥丸。 “一个南边来的客商,让俺务必亲手交给殿下。” 老陶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他说,这是能决定你们生死的东西。” 说完,他便匆匆离去,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赶。 窑洞里,气氛瞬间变得凝重。 政捏碎了蜡封,从里面倒出了一小卷被压得极紧的帛书。他借着火光,缓缓展开。 陈寻凑了过去,当他看清帛书上那三个用秦国小篆写就的字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昭襄王,崩。” 来了。 陈寻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 就是这个时间点,历史的第一个多米诺骨牌,分毫不差地,倒下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政。 政的脸上,没有丝毫属于“孙子”的悲伤。 他那双黑色的瞳孔,在这一刻,亮得惊人,里面充满了复杂的、剧烈的情绪——震惊、激动,以及一种对时局的快速盘算。 “太祖父……他终于死了。” 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察的颤抖。 “我的父亲,安国君,继位了。按照当初与华阳夫人的约定,父亲子楚,现在就是大秦唯一的太子!” 政的脸上,洋溢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喜悦和希望。他猛地抓住陈寻的肩膀:“阿寻!我们很快就能回去了!只要再等父亲他……” “别高兴得太早!” 陈寻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尖锐。 政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不解地看着陈寻:“为何?父亲成为太子,已是定局,无人可以更改!” “我担心的不是这个!” 陈寻看着政那双充满希望的眼睛,心中一片冰冷。他不能说出那个可怕的预言,那会让他彻底变成一个怪物。 他只能用一种担忧的语气,提醒道:“我是说……你的祖父,新继位的秦王,他……他年事已高,又当了几十年的太子,身心俱疲。我担心……他的身体。” 政听了,眉头微蹙,显然觉得陈寻的担忧有些多余,但还是点了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新王继位,局势动荡,凡事还是要小心。” 陈寻不再说话,他转过身,背对着政,看着窑洞里跳动的火焰。 他的内心,却在疯狂地呐喊: “不是小心的问题啊!是你们秦王家的基因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你那个爷爷,历史上著名的‘三日天子’,他没几天可活了啊!” 他不敢说。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政,沉浸在父亲成为太子、自己即将脱离苦海的幻想中。 而他自己,则被那个即将到来的、更恐怖的历史真实,折磨得坐立不安。 接下来的两天,是陈寻穿越以来,最难熬的两天。 他变得沉默寡言,食不甘味,夜不能寐。 他会控制不住地,一遍又一遍地,在心中计算着时间。 一天……两天…… 他看着依旧对未来充满规划的政,感觉自己像是在看着一个即将被海啸吞噬,却还在沙滩上愉快地堆着沙堡的孩子。 第三天的黄昏,当老陶那张惊恐得如同见了鬼一样的脸,再次出现在窑洞口时,陈寻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那枚小小的、用蜡封好的泥丸,仿佛有千斤重。 这一次,政也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他从陈寻那惨白的脸色中,读出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颤抖着手,捻开了蜡封。 帛书,还是那样的帛书。 但上面的字,却是用指尖蘸着暗红色的血迹写上去的。 “孝文王元年,嗣位三日,薨。” “啪嗒。” 是帛书,从政的手中,滑落在地的声音。 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如同被雷电劈中的木雕,脸上充满了荒诞、错愕,以及难以置信。 怎么会?怎么可能?等待了几十年的王位,刚刚坐上去,仅仅三天,就死了? 这简直是上天开的、最恶毒的玩笑! 窑洞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一个平静得可怕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它还是发生了。” 是陈寻。 他没有震惊,没有错愕。 他的脸上,只有一种预言成真后,心死般的疲惫和悲哀。 政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陈寻,声音嘶哑地问道:“你……知道?” “我不知道。”陈寻摇了摇头,他不能承认。 “我只是……有种预感。最坏的预感。现在,它成真了。” 他蹲下身,捡起那份帛书,递还给依旧处于巨大冲击中的政,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强行将他从震惊的深渊中拉了出来。 “别发呆了,政。现在不是震惊的时候。听着,你的祖父死了,你的父亲,现在是秦王了。” 政的身体一震,他本能地,顺着陈寻的逻辑,说出了那个结论。 “……而我,现在是秦国的太子了。” “没错。”陈寻看着他的眼睛,用一种近乎于冷酷的、清晰的逻辑,为他分析着眼下的绝境。 “听清楚,一个质子,赵国可以忽视。但一个太子……一个当世第一强国法理上的王位继承人,在他们手里,就是足以勒索整个秦国的、最珍贵的货物!他们,绝不会放你走!” “而且,”他顿了顿。 “他们现在,更想杀了我。因为杀了我,就能让刚刚失去两代君主的秦国,再次陷入夺嫡的内乱。你,我,还有你的母亲,我们三个,已经从‘可以被放弃的棋子’,变成了悬崖边上‘必须死的敌人’!” 政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比外面的积雪还要苍白。 陈寻将那份帛书,翻了过来。帛书的背面,是那行早已被血迹浸透的、来自吕不韦的最后命令。 “时机已至,备好西行。” 陈寻看着政,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们没有时间了。从现在起,我们活着的唯一目标,就是逃出去。” 历史的车轮,分毫不差地,碾压到了他们面前。而他们,除了亡命奔逃,别无选择。 第13章 囚笼的收紧 当陈寻和政带着那份决定了他们命运的帛书,最后一次从陶窑回到质子府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们在窑洞里,将那份来自吕不韦的密信,连同外面包裹的泥丸,一同扔进了火堆。 看着那薄薄的帛书在火焰中迅速卷曲、变黑,最终化为一缕青烟,两人都有一种与过去诀别的仪式感。 自由自在、在废墟中建立属于自己小王国的日子,结束了。 从踏入质子府大门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将重新变回囚徒。 而且,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重要,也更加危险的囚徒。 回到府里,政第一时间将消息告知了母亲赵姬。 这位一向坚韧的女性,在听到自己终于成为秦国王后,而儿子成为太子时,先是喜极而泣。 但当政冷静地分析完他们目前的处境后,那份喜悦,很快就被更深重的恐惧所取代。 她看着自己年仅九岁的儿子,那张稚嫩的脸上,已经找不到丝毫孩童的天真,只剩下如同万年寒冰般的冷静和决绝。 她知道,一场关乎生死的豪赌,即将开始。 果然,变化来得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快。 第二天一早,当政像往常一样,准备带着陈寻出门“闲逛”时。 这是他们去秘密基地接头和工作的借口,他们被客客气气,却又无比强硬地拦了下来。 府门口的守卫,数量比昨天整整多了一倍。 领头的一名赵国尉官,对着政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太子殿下,近日邯郸城内流寇滋扰,治安不靖。为保殿下与王后万全,上将军有令,无其手谕,任何人不得擅出质子府。” 政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我的安全,就不劳上将军费心了。”他冷冷地说道。 “殿下说笑了。您如今身份金贵,若是在我赵国地界上出了半分差池,我等可担待不起。” 尉官的语气虽然恭敬,但眼神里却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这也是为了殿下好。” 一句“为了你好”,便将这座府邸,彻底变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牢笼。 政与尉官对峙了片刻,最终,还是缓缓地退了回来。他知道,硬闯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回到屋里,三人的脸色都无比凝重。 “他们知道了。”赵姬的声音有些颤抖,“秦国的消息,一定也传到了赵王的耳朵里。” “这下麻烦了。” 陈寻的心也沉了下去,“我们被彻底软禁了。这样一来,我们不仅出不去,和老陶的生意断了,更重要的是,我们和吕不韦派来的人,也失去了联系的渠道!” 这是最致命的。他们不知道吕不韦的下一步计划,也不知道该如何配合。他们成了两眼一抹黑的、被困在蛛网中心的猎物。 “我必须出去一趟。”陈寻当机立断。 “不行,太危险了!”赵姬立刻反对,“你现在出去,被他们抓住,必死无疑!” “母亲,让他去。” 政却在此刻,展现出了惊人的决断力,“守卫们只认得我,对阿寻,他们只当是个跟班的野孩子,防备心还没那么重。趁着今天他们刚换防,禁令还没完全严苛起来,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他看向陈寻,眼神无比严肃:“去窑洞,把我们剩下的钱、那把铁刀,还有……那卷关于‘法’的竹简,全部带回来。然后,去通知老陶,让他立刻消失,以后再也不要和我们有任何联系。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陈寻重重地点了点头。 利用午后守卫换班、最为松懈的时机,陈寻凭借着自己瘦小的身材和对府邸地形的熟悉,如同狸猫一般,从一处无人注意的、坍塌的狗洞里,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 当他再次奔跑在那些熟悉的、破败的巷道里时,心中却再也没有了往日的轻松。 他感觉自己身后,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 他以最快的速度,来到了他们的陶窑。 窑洞里,依旧保持着他们昨晚离开时的模样。 火堆已经熄灭,只剩下一点余温。锅里,还剩着半锅肉汤。 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生活的气息,充满了他们共同的回忆。 陈寻来不及感伤。 他将所有重要的东西——钱币、铁刀、竹简。用一块麻布紧紧地包裹起来,背在身上。 然后,他最后一次,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曾带给他们无数温暖和希望的“家”。 他知道,他再也回不来了。 他找到了正在废墟里翻找的老陶,将政的嘱咐,以及一大半的钱币,都交给了他。 “老陶,拿着这些钱,离开邯郸,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好好生活吧。” 陈寻对着这个淳朴的、胆小的中年男人,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你这段时间的帮助。” 老陶握着那沉甸甸的钱袋,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流出了泪水。 他对着陈寻,重重地磕了三个头,然后一言不发地,消失在了废墟的尽头。 陈寻斩断了他们与外界的最后一条联系。 现在,只剩下最危险的一步,再次潜回质子府。 当他傍晚时分,悄悄回到那处狗洞时,心瞬间凉了半截。 狗洞,已经被几块大石头,给死死地堵住了。 府内的戒备,比他离开时,又严苛了一倍。巡逻的士兵,往来不绝,几乎没有任何死角。 陈寻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如果自己不能在天黑前进去,一旦被夜巡的军队发现,他这个形迹可疑的人,绝对会被当场格杀。 就在他焦急万分之际,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上,突然传来了一声极轻的、模仿猫头鹰的叫声。 陈寻抬头一看,只见政那小小的身影,正蹲在院墙内的一棵大树的树杈上,对他打着手势。 原来,政早就料到他可能无法从原路返回,一直在暗中观察,寻找新的机会。 在政的指引下,陈寻避开了几波巡逻队,最终来到了一处因为年久失修而略显低矮的院墙下。 政从树上,扔下了一根早已准备好的、由床单撕成的布条。 陈寻抓住布条,在政的帮助下,像一只壁虎一样,手脚并用地,有惊无险地翻入了墙内。 当他双脚重新落地的瞬间,两人都因为虚脱和紧张,瘫坐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从这一天起,他们被彻底困在了这座牢笼之中。 奇怪的是,赵国的看管,虽然严密了,但他们的生活用度,却突然变得好了起来。每天都会有新鲜的肉食和米饭送来,甚至连他们母子俩的衣服,都换成了崭新的料子。 这种突如其来的“善意”,比之前的苛待,更让陈寻感到毛骨悚然。 他明白,他们不再是无足轻重的人质,而是变成了被精心圈养的“货物”。赵国,在等待一个最好的时机,用他们来换取最大的利益。 而在这份“善意”的背后,隐藏的,是更深的杀机。每天送来的饭菜,赵姬都会坚持让府里的猫狗先试吃,确认无毒后才敢动筷。 每一个新来的、陌生的仆役,都会被政用他那双冰冷的眼睛,盯得浑身不自在。 整个质子府,就像一个被置于火上炙烤的压力锅。外面的世界,风雪连天。里面的世界,杀机四伏。 陈寻、政、赵姬,这三个被命运捆绑在一起的人,只能在这座小小的、压抑的庭院里,进行着一场胜负未卜的、漫长而又煎熬的…… 等待。 第14章 计划 在囚笼中等待的日子,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那是一种精神上的凌迟。府邸内的饭菜越是丰盛,赵姬脸上的忧色就越浓;守卫的戒备越是森严,政眼中的寒光就越是凛冽。 他们就像是被困在暴风眼里的三只小兽,只能听着周围世界风声鹤唳,却不知风暴何时会将他们彻底撕碎。 陈寻在这种高压环境下,也变得沉默寡言。 他不再讲段子,也不再主动挑起关于未来的辩论。他和政之间,更多的是一种无声的默契。 他们会花上几个时辰,在房间的地上,用石子和木炭,一遍又一遍地,默默推演着质子府内外的地形、守卫的换防时间和巡逻路线。 他们不知道敌人会从何而来,也不知道希望会以何种方式降临。他们能做的,只有准备。 终于,在又一场大雪降临的深夜,转机,或者说最后的时刻,到来了。 传递消息的,是那个一直负责给他们送饭的老仆福伯。 在一次送餐时,他趁着无人注意,将一枚藏在袖口里的、小小的蜡丸,悄无声息地塞进了政的手中。 回到屋内,三人吹熄了灯火,只留下灶膛里微弱的火光。 政在火光下,捻开了蜡丸。里面,依旧是一卷小小的帛书。 这一次,上面只有寥寥数语,但每一个字,都充满了金钱的铜臭味和刀锋的血腥气。 “重金六百斤,已通赵将。今夜三更,西门换防,有车马接应。速出,不可恋。母,赵人,可托宗族庇佑,待风波后,再迎归秦。” 消息很明确。 吕不韦,已经用六百斤黄金,买通了邯郸城西门的守将和质子府的部分卫兵。 今夜三更,是守备最松懈的时刻,会有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在后门接应,载着政,冲出城去,与城外的秦国密探汇合。 这是一个周密、昂贵,且成功率极高的计划。 但它有一个前提。 或者说,一个牺牲品。 “母,赵人,可托宗族庇佑,待风波后,再迎归秦。” 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毒针,深深地刺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脏。 计划里,没有赵姬。 为了保证逃亡的成功率,为了让目标最小化,吕不韦做出了最理智,也最冷酷的决断——只救太子,放弃王后。 赵姬的身体,猛地一晃,险些栽倒。 她虽然是赵国大族之女,但在这种秦赵即将开战的紧张关头,“秦国王后”这个身份,远比“赵氏之女”这个身份要致命得多。 什么“托宗族庇佑”,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安慰之词。她被留下,下场很可能就是被愤怒的赵王迁怒,赐死。 陈寻的心,也瞬间沉到了谷底。他看着帛书上的字,第一次对那个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吕不韦,产生了一种发自内心的厌恶。 这是一个标准的、为了最终利益可以牺牲一切的政客。在他眼里,赵姬是可以被舍弃的“成本”。 然而,最让陈寻震惊的,是政的反应。 他看完帛书,沉默了。他那张被火光映照的脸上,看不出愤怒,也看不出悲伤,只有一种近乎于麻木的、沉重的平静。他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或许,在他过去的认知里,为了王权,为了大局,牺牲是理所应当的。哪怕被牺牲的,是自己的母亲。 “政儿……”赵姬的声音颤抖着,但她的眼中,却流露出一丝决然。 “听吕先生的。你走,你必须走。只要你活着回到秦国,母亲……死而无憾。” 她伸出手,想去抚摸儿子的脸颊。 政却像被烫到一样,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避开了母亲的触摸。 他缓缓地抬起头,看着自己的母亲,又看了看身旁脸色铁青的陈寻。 “不。” 一个字,从他口中,清晰而坚定地吐了出来。 赵姬和陈寻都愣住了。 “你说什么?”赵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不。”政重复了一遍,他转向陈寻,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种近乎于求助的神情。 “阿寻,你讲的故事里,那个叫‘严丹’的人,他最后,带走了他心爱的人。他说,复仇之后若只剩下自己,那便毫无意义。” 陈寻的心,被狠狠地触动了。 他没想到,自己当初无心插柳讲的那个故事,竟然在这个最关键的时刻,影响了政的决断! “没错!”陈寻感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上前一步,激动地说道。 “我们是一个团队!我们是一家人!我们绝不抛下任何一个人!” 他看向政,眼中闪烁着一种疯狂而炙热的光芒:“吕不韦的计划,太保守,也太冷血!他以为用钱买通的道路就是最安全的?不!最安全的道路,是敌人完全意想不到的路!” “你的意思是?”政的眼中,也燃起了火焰。 “声东击西,瞒天过海!” 陈寻的脑子,在这一刻,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那些他看过的无数电影、里的桥段,此刻都化为了灵感的火花。 他蹲下身,用木炭在地上,飞快地画出了质子府的简易地图。 “吕不韦的计划,要用,但不是给你用!” 陈寻的语速极快,“今夜三更,马车会照常从后门出发。我会找一个和你身形差不多的仆役,将他打扮成你的样子,坐上马车。这辆马车,要尽可能地张扬,要故意制造出一点不大不小的动静,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西边去!” “这是弃子,是诱饵!” “那我们呢?”赵姬紧张地问道。 “我们,走东边!” 陈寻在地图的另一端,画了一个叉,“在所有人都以为我们在往西逃窜的时候,我们往反方向走!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可是,东边城门戒备森严,我们如何出城?”政提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不出城!”陈寻咧嘴一笑,露出了一个疯狂的表情,“谁说逃跑,就一定要出城?” 他指了指地图上,那条他们曾经去过的、靠近城郊废墟的小河。 “还记得那里吗?那里的河道,在冬天枯水时,有一些连通城内外的排污水道。那些水道,狭窄、肮脏,但足以让我们爬出去!我们不去秦军大营,我们先在城外躲起来!等到风声过去,再想办法西行!”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狂的、充满了不确定性的计划。 它放弃了吕不韦用重金铺就的、看似稳妥的大路,而选择了一条九死一生的、充满了变数的荆棘小径。 但是,这个计划,能让他们三个,都在一起。 赵姬看着陈寻,眼神中充满了震撼。 政则死死地盯着地上的地图,他的胸膛,因为激动而剧烈地起伏着。 吕不韦的计划,是属于政客的、冰冷的计算。 而陈寻的计划,是属于朋友的、炙热的豪赌。 许久,政缓缓地抬起头,他看着陈寻,又看了看自己的母亲。 他那张稚嫩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灿烂的笑容。 “好。”他说道,“就按你说的办。” 第15章 邯郸最长夜 三更时分,万籁俱寂。 雪,下得更大了。 鹅毛般的雪片,在夜风的裹挟下,无声地、密集地,覆盖着邯郸城的每一个角落,也掩盖了这座城市里,所有的罪恶与阴谋。 质子府的主屋内,一灯如豆。 陈寻、政,和赵姬,三个人,已经穿戴整齐,如同三尊即将奔赴战场的雕像。 赵姬脱下了她所有的丝绸与首饰,换上了一身老仆福伯找来的、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裙。 她用锅底灰,将自己那张依然美丽的脸庞,涂抹得又黑又黄,再用一块灰色的头巾,将头发紧紧地包裹起来。 此刻的她,看起来,就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为生计奔波的农妇。 政也换上了一身不合身的、宽大的短打,脸上同样抹着灰。 他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在昏暗的火光下,闪烁着狼一般的警惕和兴奋。 陈寻则将他们所有的“家当”——那卷沉重的法家竹简、那把锋利的铁刀、以及他们靠着“事业”积攒下来的所有刀币。用一块麻布,紧紧地捆在自己背上。 他是这个三人小队里,最不起眼的那个,也正因如此,他要负责携带最重要的物资。 “都准备好了吗?”政的声音,低沉而冷静。 陈寻和赵姬,都重重地点了点头。 屋外,传来三声极轻的、模仿杜鹃鸟的叫声。 是信号。 吕不韦安排的人,已经就位。那辆作为诱饵的马车,已经在后门等待。 “福伯,”政看向那个一直躬身侍立在旁的老仆,深深地一揖。 “我与母亲走后,你的恩情,政,永世不忘。若能归秦,必有重报。” “殿下快走吧!” 福伯老泪纵横,他从里屋,领出了一个瑟瑟发抖的、和政身形相仿的少年仆役。 “一切都按计划准备好了。” 政看了一眼那个替身,眼神复杂,但最终只化为了一句冰冷的命令:“上车之后,记住,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说罢,他不再犹豫,对着陈寻和赵姬一点头:“行动!” 夜色,是他们最好的掩护。 那名秦国密探,伪装成车夫,扶着那名同样伪装成政的少年仆役,登上了后门的马车。一切都在悄无声息中进行。 然而,就在马车启动的那一刻,车夫“一不小心”,将马鞭重重地抽在了旁边的院墙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爆响! 同时,马车的车轮,像是故意地,碾过了一块大石头,发出了“咯噔”一声巨响。 “什么人!” 寂静的雪夜里,这点动静,显得格外刺耳。负责看守的赵国卫兵,立刻警觉起来,大声呵斥。 马车不但没有停下,反而速度更快,向着西门的方向,横冲直撞而去! “是秦国的质子!他要跑!” “快!快拦住他!!” 一瞬间,整个质子府都炸了锅。警示的号角声,凄厉地划破了邯郸的夜空。无数的火把,在黑夜中亮起,如同被惊扰的蜂群,从四面八方,朝着那辆亡命的马车追去。 “秦国太子西逃了!快去西门!” 呐喊声,追逐声,战马的嘶鸣声,响彻云霄。 整个邯郸城的防卫力量,在这一刻,都被牢牢地吸引到了城西。 而就在西边乱成一锅粥的时候,府邸东侧一处偏僻的院墙下,福伯用尽全身的力气,搬开了几块松动的墙砖,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王后,殿下,阿寻先生,快!” 陈寻背着行囊,第一个钻了出去。紧接着,是身手还算矫健的政。最后,赵姬也在两人的拉扯下,有惊无险地爬了出来。 “福伯,保重!”政对着墙洞,最后说了一句。 墙的另一边,传来了福伯苍老的、带着哭腔的声音:“殿下保重!” 随即,洞口被重新堵上。 他们三人,如同三只黑夜里的耗子,借着墙根的阴影,开始了另一场,无人知晓的逃亡。 他们的目标,不是守备森严的城门,而是那条他们早已勘察好的、位于城市边缘的、通往城外的排污水道。 雪夜,为他们提供了最好的掩护。大雪吸收了声音,他们的脚步,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但同时,严寒也在飞速地消耗着他们的体力。 赵姬毕竟是女流,很快就有些体力不支,呼吸变得粗重。 陈寻立刻让她将一部分重量,压在自己身上,和政一左一右地,几乎是架着她,在迷宫般的巷道里快速穿行。 “站住!什么人!” 一队巡逻的士兵,举着火把,突然从前面的巷口出现! 陈寻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猛地一拉,将三人拽入了一个堆放着柴火的死胡同里。 他们屏住呼吸,紧紧地贴着冰冷的墙壁,一动也不敢动。 那队士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火光,将他们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又细又长。 只要为首的士兵,再往前走上十步,只要他随意地用火把往胡同里一照,他们就会被当场发现。 陈寻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城东的方向,突然亮起了一片冲天的火光! 紧接着,传来了人群惊慌的叫喊声:“走水了!粮仓走水了!” 那队巡逻兵的头领,显然也看到了火光。他咒骂了一句,显然觉得抓几个可疑的夜行人,远没有粮仓失火来得重要。 “快!去救火!” 他大吼一声,带着手下,朝着火光的方向,匆匆跑去。 危机,暂时解除。 陈寻靠在墙上,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知道,这是他之前安排的第二重保险。 那个他让福伯用几枚刀币收买的、胆大的街头混混,成功地在约定的时间,点燃了粮仓旁边的草料堆。 西边在抓逃犯,东边在救火。整个邯郸城的防御,在这一刻,已经被他们搅得天翻地覆。 他们不敢耽搁,趁着混乱,继续向着预定的目标前进。 终于,在他们的体力都快要耗尽时,那条熟悉的、散发着恶臭的、结着薄冰的小河,出现在了他们眼前。 而河边一处不起眼的、被枯草掩盖的石砌洞口,就是他们通往自由的,地狱之门。 “快!”陈寻催促道。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抵达洞口时,一个醉醺醺的、提着酒壶的身影,突然从旁边的一棵大树后,摇摇晃晃地转了出来。 那是一个掉队的赵国士兵,似乎是喝多了酒,在这里偷懒。 他看到陈寻三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他那因为酒精而变得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和怀疑。 “三更半夜……你们……你们是什么人?”他打着酒嗝,拔出了腰间的青铜剑。 陈寻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他们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却被一个微不足道的醉鬼,给堵住了去路。 赵姬吓得脸色惨白,下意识地躲到了政的身影。 陈寻则立刻将赵姬护在身后,自己则握紧了背囊里那把铁刀的刀柄,与那名士兵对峙起来。 不能喊,不能让他发出任何声音,否则,附近所有的巡逻队,都会被吸引过来! 必须,一击毙命! 就在陈寻还在思考着,该如何用自己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去解决这个麻烦时,他身边的政,动了。 政的动作,快如闪电。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从陈寻的背囊里,猛地抽出了那把锋利的铁刀,矮身前冲! 那名醉酒的士兵,显然没把眼前这个半大的孩子放在眼里。 他轻蔑地一笑,举起剑,便要刺过来。 然而,他低估了这个孩子。 政的身影,如同鬼魅般,贴着地面,瞬间就欺近了他的身前。 不等那士兵的剑落下,政手中的铁刀,已经用一种极其刁钻、极其狠辣的角度,自下而上,狠狠地,捅入了他的小腹! “呃……” 士兵的动作,瞬间凝固了。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腹部那柄没入大半的铁刀,眼中充满了困惑和痛苦。 他张开嘴,似乎想要求救,但政的动作,比他更快。 政没有拔出刀,而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刀柄,又往前送了一寸! 同时,他另一只手,死死地捂住了士兵的嘴! 士兵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眼中的神采,迅速地黯淡下去。 最终,他的身体一软,瘫倒在了雪地里,再也没有了声息。 鲜血,从他的身下,汩汩地流出,将洁白的雪地,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数息。 干净、利落、致命。 陈寻呆呆地看着这一切,看着那个正用力拔出铁刀、脸上溅了几滴温热鲜血的男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政杀人。 那不是孩子的打闹,也不是少年的冲动。 那是一种冷静到极点的、将杀人当作解决问题最有效手段的、属于帝王的果决。 政杀了人,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慌乱。他只是用雪,擦了擦刀上的血迹,然后将刀,重新塞回了陈寻的背囊。 他转过头,看着已经完全吓傻了的陈寻和赵姬,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的声音,下达了命令: “走。” 说罢,他第一个,弯下腰,钻进了那个散发着恶臭的、漆黑的水道洞口。 陈寻和赵姬,如梦初醒,也顾不上恐惧和恶心,紧跟着爬了进去。 当陈寻最后一个,钻入洞口时,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座雪夜中的邯郸城。 火光,依旧在城市的两端,熊熊燃烧。 他知道,邯郸最长的一夜,已经过去。 而他们那未知的、更加凶险的旅途,才刚刚开始。 他转过身,毅然地,爬向了那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第16章 渡河 如果地狱有味道,那一定就是这条水道的味道。 陈寻感觉自己的五感,都快要被这无边的黑暗和恶臭给彻底摧毁了。 冰冷刺骨的、混杂着城市污秽的泥水,淹没了他们的膝盖,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墙壁上,是湿滑的、长满苔藓的砖石,上面不时有被惊扰的、不知名的虫子,窸窸窣窣地爬过。 空气里,充满了令人作呕的、发酵腐烂的气味,几乎让人窒息。 这里没有一丝光亮,他们只能伸出手,摸索着粗糙的墙壁,一个跟着一个,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未知的远方挪动。 陈寻走在最后,负责殿后。他能听见前面赵姬因为恐惧和恶心,而发出的、被极力压抑的喘息声和啜泣声。 而走在最前面的政,却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任何一点声音。 他就好像一头习惯了在黑暗中穿行的孤狼,沉默、坚定,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稳。 陈寻的脑海里,还反复回放着不久前,那血腥的一幕。 政那快如闪电的动作,那捅入敌人腹部的、毫不犹豫的铁刀,以及他脸上,那溅上了温热鲜血后,依旧毫无波澜的、冰冷的表情。 那个画面,像一道烙印,深深地刻在了陈寻的灵魂里。 他知道,从那一刻起,那个他熟悉的、会听他讲故事、会和他争辩的少年,已经有一部分死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正在迅速成长的、未来的君王。 这条黑暗的水道,仿佛一条通往地狱的冥河。他们正在渡河,从一个充满危险的“人间”,渡往另一个,更加深不可测的、充满了权力与杀戮的“修罗场”。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更久。 当陈寻感觉自己的双腿都快要失去知觉时,最前方的政,突然停下了脚步。 “前面……有光。”政的声音,在黑暗的甬道里,显得有些嘶哑,却如同天籁。 陈寻精神一振,向前看去。果然,在黑暗的尽头,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灰白色的光点。 是出口! 三个人都爆发出了一股求生的力量,加快了脚步。当他们终于跌跌撞撞地,从那个狭窄的、散发着恶臭的洞口爬出来时,一阵夹杂着雪花的、清冽的夜风,迎面吹来。 陈寻贪婪地、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这新鲜的空气,感觉自己像是重新活了过来。 他们成功了。 他们逃出了那座名为“邯郸”的、坚固的牢笼。 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片广阔的、被皑皑白雪覆盖的荒野。 远处,邯郸城的轮廓,像一头匍匐在雪地里的巨兽,城墙上,依旧能看到星星点点的、属于追兵的火把,在徒劳地来回晃动。 自由的、广阔的天地,就在眼前。 赵姬再也支撑不住了。她这位曾经的王孙之妻、如今的秦国王后,在经历了丈夫离弃、异国为质、以及今夜这番惊心动魄的逃亡后,精神终于崩溃了。 她瘫坐在雪地里,将脸埋在双手中,发出了压抑了许久的、撕心裂肺的无声痛哭。 政默默地走到她的身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他那只依旧沾着污泥的小手,轻轻地、笨拙地,放在了母亲颤抖的肩膀上。 陈寻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他走到河边,用冰冷的河水,洗掉了脸上的污秽和那名士兵的血迹。 他看着水中自己那张苍白而陌生的倒影,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他缓缓地走到政的身边,蹲了下来。 “你……”陈寻的声音有些干涩,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刚才……你没事吧?” 他最终,还是选择了一种最委婉的方式。他问的,不是“你为什么要杀人”,而是“你还好吗”。 政抬起头,他那双在雪地映衬下,显得愈发漆黑的眼睛,静静地看着陈寻。 “我若不杀他,死的就是我们。” 他的回答,平静得像是在阐述一个真理,不带任何情绪。 “我知道。”陈寻点了点头,“但是……那是你第一次……” “不会是最后一次。” 政打断了他的话。 这七字,像六把冰冷的锥子,刺入了陈寻的心脏。 他看着政那张稚气未脱,但眼神已经如同千年寒铁般坚硬的脸,终于明白了。 那场关于“仁慈”与“底线”的争论,已经结束了。 政,用最直接、最血腥的行动,给出了他的答案。 他选择了成为王者的道路,一条注定要用鲜血和尸骨铺就的、孤独而冷酷的道路。 陈寻沉默了。 他还能说什么呢?去指责他吗? 在那样的生死关头,政的选择,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去教化他吗? 自己那些在和平年代里生长出来的、脆弱的道德观,在这片土地上,显得如此可笑和不切实际。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角色,已经发生了根本的转变。 他或许,无法再成为一个能将政引向“善良”的导师。 他唯一能做的,是成为一个陪伴者。 一个陪伴着这条注定要震撼历史的巨龙,走过他最黑暗、最孤独的潜伏期,并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在他心中,保留下最后一丝“人性”温度的同行者。 “走吧。”陈寻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 “我们还不安全,得尽快找到接应的人。” 政也扶起了自己的母亲。赵姬此时也已经平复了情绪,她知道,现在不是软弱的时候。 三人辨认了一下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约定好的、城郊外五里处的一座废弃山神庙走去。 当他们终于抵达那座只剩下几根梁柱和半壁残垣的破庙时,三人都已经到了极限。 政按照约定,学着某种鸟雀的叫声,发出了三长两短的信号。 寂静的雪林里,很快传来了同样的回应。 片刻之后,十几个身着黑衣、手持利刃的矫健身影,如同鬼魅一般,从周围的树林里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将他们三人,半包围在中间。 为首的一名黑衣人,快步上前,当他看清政的脸庞时,眼中爆发出激动和狂喜的光芒。他没有丝毫犹豫,单膝跪地,声音因为激动而无比洪亮: “属下蒙恬救驾来迟,请太子殿下恕罪!” 身后那十几名黑衣卫士,也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充满了肃杀之气。 “请太子殿下恕罪!” 看着眼前这些向自己俯首称臣的、真正的秦国精锐,听着那一声声“太子殿下”。 政那张紧绷了一夜的脸,终于,缓缓地,放松了下来。 他知道,他渡过了那条最凶险的河。 从今夜起,他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赵国质子。 他是大秦的储君,是这个国家,未来的主人。 第17章 初见明月 当那声势如山岳、整齐划一的“请太子殿下恕罪”响彻雪夜时,陈寻感觉自己脚下的土地,似乎都随之震颤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单膝跪地的十余名黑衣锐士,又看了看身旁那个小小的、却在此刻显得无比高大的身影,一种极度不真实的感觉,油然而生。 数个时辰前,他们还是三个在恶臭水道里艰难求生、随时可能死于非命的逃亡者。 而现在,他们被一群浑身散发着铁血与杀伐之气的、真正的秦国精锐,如同神明般,恭敬地,迎接着。 身份的转变,快得让人眩晕。 政的反应,却快得惊人。 他仿佛在一瞬间,就完成了从“逃亡者”到“储君”的角色切换。 他脸上最后一丝属于孩童的惊惶和疲惫,都被一种与生俱来的、属于上位者的威仪所取代。 “诸位免礼,起身吧。”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此地不宜久留,先回大营。” “诺!”为首的那名年轻将领——蒙恬,干净利落地起身,眼中闪爍着对眼前这位年幼储君的、发自内心的敬佩与忠诚。 他一挥手,身后的卫士们立刻行动起来,两人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已经快要虚脱的赵姬扶起,另外几人则取来温暖的黑色大氅,披在了政和陈寻的身上。 温暖,干燥,厚实。 当那件带着秦军特有皂角气味的大氅包裹住身体时,陈寻才感觉自己那被冰冷的河水和恐惧冻僵的灵魂,终于,有了一丝回暖的迹象。 在蒙恬和他手下卫士的护卫下,他们向着秦军的秘密营地走去。 这段路不长,但陈寻却感觉,每一步,都像是在跨越一个时代。 他不再需要自己提心吊胆地观察四周,因为那些黑衣卫士的眼神,比最警觉的猎犬还要锐利,他们如同一道移动的、由血肉和钢铁铸成的城墙,将所有潜在的危险,都隔绝在外。 他也第一次,近距离地观察这位在历史上留下赫赫威名的、年轻的将领。 大秦 “战神” 级名将,北击匈奴、收复河套,以 “却匈奴七百余里” 筑牢北方边疆,但是最终因赵高构陷含冤而死,用一生诠释了 “忠而被谤” 的悲剧英雄 现在蒙恬看起来不过二十左右,面容俊朗,身形挺拔如松。 他的步伐沉稳,眼神锐利,身上那股百战余生的杀伐之气,与政那早熟的、属于君王的冷酷,竟有几分遥相呼应。 他在向政汇报情况时,言简意赅,条理清晰,将邯郸城内的混乱、他们沿途的布置、以及下一步的撤离路线,都交代得明明白白。 政静静地听着,偶尔才会提出一两个问题,但每一个问题,都直指核心。 两人之间,不像是一个孩子在听取成年人的汇报,而更像是一位经验丰富的统帅,在检阅自己最得力的将军。 陈寻默默地跟在一旁,心中充满了震撼。 这就是大秦的未来吗? 一个天生的君王,一个不世出的将才。 他仿佛已经能看到,那支由他们所率领的黑色铁流,将如何席卷六国,一统天下。 很快,他们抵达了秦军的秘密营地。 那是一处隐藏在山坳里的、戒备森严的所在。营地里,没有一丝喧哗,只有巡逻士兵盔甲摩擦时发出的、细微的金属声,以及风雪中猎猎作响的、绣着“秦”字的黑色大纛。 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秩序、纪律,以及一种冰冷的、足以让任何敌人胆寒的力量。 蒙恬将他们,直接领入了最中央的、也是最温暖的一座营帐。帐内,早已准备好了热腾腾的姜汤和干净的衣物。 当蒙恬正要向政汇报下一步的详细计划时,政却突然开口,指了指一直沉默地跟在身后的陈寻。 “蒙将军,”政看着蒙恬,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此为陈寻,我之挚友。在营中,见他,如见我。” 蒙恬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再次将锐利的目光,投向了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些瘦弱的少年。 他无法理解,太子殿下为何会对一个来历不明的“野孩子”,给予如此之高的、近乎于“并肩”的地位。 但他没有问。 作为一名合格的军人,他只知道,服从命令。 “诺!”他对着陈寻,也同样深深地一揖,“见过陈先生。” 这一声“陈先生”,彻底地,将陈寻的身份,从一个挣扎求生的“逃亡者”,变成了“太子宾客”。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不是孤身一人了。 他的命运,已经和眼前这个男孩,和这个即将震撼世界的庞大帝国,被死死地绑在了一起。 …… 是夜,雪停了。 一轮清冷的明月,冲破云层,高悬于空,将清辉洒满了整个雪原。 赵姬在经历了这一夜的惊吓和奔波后,早已在亲兵的护卫下,沉沉睡去。 陈寻和政,却毫无睡意。他们并肩站在营帐之外,看着远处那片被月光映照得、如同白银般圣洁的山峦。 “阿寻。”政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嗯?” “若无你,我与母亲,或许早已死在邯郸。”政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向陈寻表达谢意。 陈寻的心中,百感交集。 有欣慰,有骄傲,也有一种看着邻家孩子终于长大了的、奇异的伤感。 他想说句俏皮话,比如“知道就好,以后记得给我发工资”,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今夜,经历了太多的鲜血与死亡,任何玩笑,都显得那么苍白。 “我只是……不想我的朋友死掉。”他最终,只是轻声说道。 政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转过头,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等回到咸阳,一切都会不同。” 他说,“我曾失去的一切,都会亲手拿回来。而你,会站在我的身边,看到那一天。” 这是一个承诺。一个未来的帝王,对他唯一的、也是最重要的朋友,许下的承诺。 陈寻笑了。 他知道,政的未来,会是尸山血海,会是无尽的权谋与杀伐。 但他,愿意陪他走下去。 “好。”他点了点头。 政似乎也松了口气,他看着天上的明月,突然又问了一个问题。 “那你……以后还会继续讲故事给我听吗?” 这个问题,让陈-寻微微一愣。 他原以为,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政会彻底地,变成一个冷酷的政治动物。但他没想到,在政的心底,竟然还为那个会给他讲“山伯爵”故事的、属于“陈寻”的世界,保留了一席之地。 陈寻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知道,无论未来的嬴政会变得多么冷酷,多么多疑。 至少,此刻站在他身边的这个男孩“政”,还愿意,听他讲故事。 这就够了。 他转过头,看着政那张在月光下,显得轮廓分明的侧脸,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容。 “当然。” 他说,“回去的路还长着呢,足够我给你讲一个,关于‘家’和‘国’的、更长的故事。” “我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政也笑了。 两个少年,就那样并肩站立在秦军肃杀的大营前,在漫天的星辉与月光下,眺望着遥远的、属于他们的西方。 那里,是秦国的故土。 那里,是权力的中心。 那里,是他们即将开启的、一个崭新的时代。 【第一卷第一幕 · 邯郸之冬 · 完】 第18章 归秦 自那夜之后,雪又连下了两日。 秦军的秘密营地,便在这漫天风雪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拔营,汇入早已等候在边境的大部队,然后如同一支黑色的铁流,浩浩荡荡地,向西而去。 归秦的路,漫长,却再无凶险。 陈寻人生中第一次,体验到了属于“太子宾客”的顶级待遇。 他拥有了一辆属于自己的、宽敞的马车,车内铺着厚实的羊毛毡,还配有一个小小的铜制炭炉,温暖如春。 每日三餐,都有专人送来热腾腾的饭食,虽然依旧是军中伙食,但比起他们在邯郸时吃的烤兔子,已然是天壤之别。 然而,身体上的安逸,却无法缓解他精神上的紧绷。 每当夜深人静,他闭上眼,脑海里总会浮现出那个雪夜。 政那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眼神,那柄被他毫不犹豫捅入敌人腹部的铁刀,以及雪地上那片触目惊心的、刺眼的暗红色。 他知道,那不仅仅是杀死了一个敌人,更是杀死了一部分过去的自己。 那个会在河边救助仇敌、会和他争论“仁慈”与“底线”的少年,已经连同那个醉死的赵国士兵一起,永远地留在了邯郸的雪夜里。 他尝试着和政聊一些轻松的话题,想找回一点当初在陶窑里的感觉。但政的回应,总是很简短。 他不再对陈寻的“段子”表现出兴趣,大部分时间,他都在和蒙恬讨论着秦国的军制、地理,或者一个人,默默地看着那些他们从邯郸带回来的、关于“法”的竹简。 他像一块贪婪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一切与“权力”和“统治”相关的知识。他的成长速度,快得令人心惊。 陈寻感到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孤独。 他意识到,他和政之间,那段可以没大没小、平等相交的“邯郸岁月”,已经结束了。 从今往后,他首先是“太子宾客”,其次,才是“朋友”。 这支归国的队伍,在行进了十数日后,终于,抵达了那座闻名天下的雄关——函谷关。 当陈寻撩开车帘,第一次亲眼看到这座巨关时,饶是他见惯了现代社会各种摩天大楼和宏伟建筑,依旧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那是一座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真正的巨兽。 它横亘在两座陡峭的山脉之间,仿佛一道天然的、神明铸就的屏障。关墙高耸入云,由巨大的青黑色条石垒砌而成,上面布满了刀劈斧凿的岁月痕迹。城楼之上,无数面绣着“秦”字的黑色大纛,在凛冽的西风中猎猎作响,充满了肃杀与威严。 守关的秦国将士,身着黑色的铁甲,手持长戟,身姿挺拔如松,眼神锐利如鹰。他们看到蒙恬出示的王命符节后,立刻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口中发出的山呼,如同滚雷般,在山谷间回荡。 “恭迎太子殿下归国!” 那一刻,陈寻终于深刻地理解了,为何六国合纵,百万大军,一次又一次地,在这座雄关面前,撞得头破血流。 这不仅仅是一座关隘,这是大秦帝国的精神图腾。它冰冷、强硬、不容侵犯,将所有六国之人,都视为关外的“山东之犬”。 而他,陈寻,一个来自两千年后的灵魂,此刻,正坐在这支队伍的马车里,穿过了这道分割天下的雄伟界碑,正式踏入了这片属于胜利者的土地。 进入关内,气氛豁然开朗。 道路变得宽阔而平整,两旁是规划整齐的田野。虽然是冬季,但依旧能看出这里曾经的富饶。乡野间的亭舍、驿站,都修建得井井有条。来往的行人,虽然衣着同样朴素,但脸上却少了几分邯郸城中百姓的麻木与愁苦,多了一丝昂扬与自信。 这,就是一个处于上升期的、强大帝国所独有的气象。 队伍又行进了数日,一座巨大无比的、如同黑色巨龙般匍匐在地平线上的城市轮廓,终于出现在了他们眼前。 咸阳。 大秦帝国的都城,战国时代真正的权力中心。 还未等他们靠近,一队更为华丽的、由数百名甲士护卫的车驾,便早已等候在了城外的十里长亭。 为首的一辆马车上,走下了一位身着华服、面容清癯,但双目炯炯有神的男子。他看起来不过三十许,正是年富力强之时。他的脸上,带着一种久别重逢的、真挚的喜悦。 他快步上前,对着从马车上下来的政,深深一揖,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寡人,子楚,迎我儿归来!” 他,就是刚刚登上王位不久的、嬴政的父亲——秦庄襄王。 政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父亲,眼神复杂。他整理了一下衣冠,走上前去,对着自己的父亲,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 “孩儿嬴政,拜见父王。” 没有想象中父子团聚的相拥而泣,他们的言行举止,都充满了王室特有的、克制的礼仪。 庄襄王的目光,很快就落在了跟在政身后的陈寻身上。 “这位是……?” “父王,”政的语气,依旧平静,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 “这位是陈寻。在邯郸,若无他,孩儿与母亲,早已不在人世。他是孩儿的挚友,也是孩儿的……救命恩人。” 陈寻心中一凛,连忙要下拜行礼。 “不可!”庄襄王却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了他,“先生于我儿有再造之恩,便是我大秦的恩人。不必多礼。” 他仔细地打量着陈寻,眼中充满了感激和好奇。 就在这时,另一辆更为华丽的马车上,也走下了一位气度雍容华贵,但眉宇间,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忧虑的妇人。 是赵姬。 她看着自己的丈夫,又看了看自己的儿子,眼圈瞬间就红了。 一场迟到了十数年的、属于这个破碎家庭的重逢,终于,在咸阳的城门前,上演了。 陈寻默默地退到了一旁,看着眼前这幅充满了政治意味的“全家福”,心中却不由得想起了那个在暗中,一手导演了这一切的男人。 那个将一件“奇货”,成功地,变成了当朝君主和未来君主的……吕不韦。 他知道,真正的挑战,现在,才刚刚开始。 【第一卷第二幕 咸阳之潮开始了】 【少年嬴政回归咸阳,从精神和肉体两个层面,将自己锻造成一把真正的利剑。在宫廷的惊涛骇浪中,斩开一条通往亲政的血路。】 第19章 章台宫的晨练 回到咸阳,并不意味着安全。恰恰相反,当他们住进那座宏伟、壮丽,却也冰冷空旷的太子宫时,陈寻才真正理解了什么叫“无形的牢笼”。 这里的危险,不再是邯郸街头那种看得见的、粗暴的拳脚,而是一种看不见的、无处不在的压力。是朝堂上那些老臣们审视的目光,是宫中宦官宫女们谦卑面孔下隐藏的窥探,是来自各个角落的、不知是善意还是恶意的试探。 这种无形的压力,在嬴政正式以太子身份,参加宗室大宴的那天,达到了顶峰。 宴会上,觥筹交错,歌舞升平。 嬴政端坐在自己的席位上,神情淡然,礼仪周到,看不出任何破绽。但陈寻,却能感受到他那身得体的礼服之下,紧绷得如同一张弓的身体。 酒过三巡,几位衣着华贵的公子,在一名看起来比嬴政年长几岁、面容俊朗的宗室子弟带领下,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陈寻记得此人。 他,就是嬴政如今在秦国唯一的、也是最大的竞争对手——异母弟,公子成蟜。 “这位,想必就是自赵国归来的王兄吧?” 成蟜的脸上,挂着一副热络的笑容。他表面恭敬地用着“王兄”的尊称,但“赵国”二字,却咬得极重,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 仿佛那两个字,代表的不是一个国家,而是一个肮脏的、不配与咸阳相提并论的泥潭。 “见过长安君。”嬴政缓缓起身,不卑不亢地回礼,直接点出了对方已被册封的君号。 成蟜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了自然。他上下打量着嬴政,啧啧称奇道。 “王兄在赵地多年,受尽风霜,如今归来,依旧神采奕奕,实在是让弟弟我佩服。只是不知,王兄在赵国那种蛮荒之地,可曾疏于我大秦王室子弟必修的弓马骑射之术?” 他身后的几个公子,都发出了低低的、充满嘲讽的笑声。 这是赤裸裸的、包装在礼仪之下的羞辱。 他在暗示,嬴政虽然是兄长、是太子,但他接受的,是“野蛮”的教育,缺乏秦国正统的贵族风范,不配与他们这些“生于咸阳,长于宫闱”的公子们相提并论。 蒙恬上前一步,他那高大的身躯,如同一座铁塔,挡在了嬴政身前。他没有说话,但那股从尸山血海里磨砺出来的、冰冷的杀气,却让周围的空气,都为之一滞。 成蟜等人的笑声,戛然而止。他们可以嘲讽一个年幼的、根基未稳的太子,却不敢轻易得罪蒙氏这样的军功贵族。 “不过是兄弟间叙旧,蒙将军何必如此紧张?” 成蟜悻悻然地打了个哈哈,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嬴政,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希望日后在皇家围猎时,能有机会,亲眼见识一番王兄从赵国带来的‘好本事’。” 说罢,便带着人,转身离去了。 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 但那道充满了羞辱和轻蔑的疤痕,却深深地,刻在了嬴政的心里。 当天深夜,东宫书房。 嬴政独自一人,站在一面巨大的青铜鉴前,看着镜中自己那依旧显得有些单薄的身影,久久不语。 陈寻和蒙恬,安静地侍立在一旁。 许久,嬴政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如同钢铁般的坚硬。 “在咸阳,言语是刀,礼仪是剑。但真正的刀剑,才是最后能让人闭嘴的东西。”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依次扫过蒙恬和陈寻。 “吕不韦,想让寡人做一个懂得听话的‘明君’;我的好兄长们,想让寡人做一个可以被他们随意拿捏的‘弱弟’。从今天起,寡人,两者皆是,也两者皆不是。” 他看向蒙恬,用一种近乎于命令的语气说道。 “蒙恬,从明日起,你,便是寡人的武学师傅。寡人要学秦国最强的剑法,最霸道的枪术!” “末将,遵命!”蒙恬单膝跪地,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随即,嬴政的目光,又转向了陈寻。 “阿寻,你也要一起学。” “我?”陈寻指了指自己,一脸错愕,“我就是个搞理论的,你让我动嘴皮子还行,动刀子……” “你是我的大脑。”嬴政打断了他。 “但你,不能成为我的弱点。在这座宫殿里,每一个人,都必须学会战斗。寡人不允许我最信任的人,在我需要他并肩作战时,却只能躲在我的身后!” 这番话,让陈寻的心,被狠狠地触动了。他看着嬴政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收起了所有玩笑的心思,郑重其事地,深深一揖。 “臣,遵命。” 于是,从第二天清晨开始,东宫那座平日里只用于仪仗演练的演武场上,便多了一道奇特的风景线。 天还未亮,三个身影,便会准时出现。 蒙恬不愧是天生的将才,他的教学,摒弃了所有花哨的套路,直指军中武艺的核心——力量、速度、以及杀人的效率。 嬴政则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与意志力。他像一块干涸的土地,疯狂地汲取着武学的养分。扎马步,他会比蒙恬要求的时间,多坚持一刻钟;举石锁,他会选择比自己极限,更重一分的型号。 汗水湿透了他的衣衫,双手被木剑磨出了血泡,但他从未有过一句抱怨。那双在邯郸时就充满了狼性的眼睛,在每一次的训练中,都变得愈发凌厉。 而陈寻,则毫无意外地,成为了那个“计量单位”。 “我不行了……真的不行了……让我死吧……”不到半个时辰,陈寻就瘫倒在地,感觉身体的每一个零件,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嚎。 他的狼狈,与另外两人的坚韧,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也成了演武场上唯一的“笑料”。 但陈寻,自有他的秘密武器。 在被连续“吊打”了数日之后,他那颗属于现代人的、善于分析和总结的大脑,开始发挥作用了。 “停!”在一天的训练开始前,陈寻叫住了他们。 “在自虐……哦不,在训练前,我们得先做一套‘热身运动’,这叫‘科学’!” 他向两人展示了一套完整的拉伸动作。起初,嬴政和蒙恬都对此嗤之以鼻,但当他们发现,做完这套古怪的“仪式”后,不仅训练时身体更加舒展,练完后的酸痛感也大大减轻时,他们看陈寻的眼神,彻底变了。 这,仅仅是个开始。 在学习剑法时,蒙恬强调的是一招一式的标准。陈寻却在一次次被击倒后,开始用他那套“歪理邪说”进行分析。 “蒙恬,你看,你这一剑虽然快,但发力方式不对。力量应该从腰部发起,通过核心传导到手臂,最后作用于剑尖。这叫‘鞭击效应’!你只用手臂的力量,浪费了至少一半的动能!” “政哥,你的步法太僵硬了!人体的重心,在这里!”陈寻在嬴政小腹处比划了一下,“所有的移动,都应该以重心为核心,保持稳定。你看你,一出招,‘下盘’都空了,我随便一勾,你就得倒!” 他一边说,一边用树枝在地上,画出各种人体力学和解剖学的示意图。 他将“重心”、“杠杆”、“力矩”、“神经节点”这些闻所未闻的词汇,用最通俗易懂的方式,讲解给两人听。 蒙恬,从最初的怀疑,到后来的震惊,最终,是彻底的叹服。 他发现,陈寻虽然体力孱弱,招式笨拙,但他对“战斗”这件事的理解,却达到了一种匪夷所思的、洞悉本质的高度! 从此,章台宫的晨练,形成了一种奇特的、高效的融合模式。 蒙恬,是传统的、坚实的“根基”,负责传授最正统的招式。 嬴政,是天赋异禀的“剑刃”,负责将招式,发挥出最大的威力。 而陈寻,则成了那个最古怪的“大脑”和“优化器”,他负责用他的“科学”,将这把剑,打磨得更加锋利、更加致命。 清晨的阳光,洒满了演武场。 三道身影,汗如雨下。他们的每一次挥剑,每一次对击,都不仅仅是在锻炼武艺。 更是在用这种最原始、最纯粹的方式,将彼此的信任与后背,交付给对方,锻造着一个即将在咸阳这片深海中,掀起滔天巨浪的、牢不可破的…… “铁三角”。 第20章 相邦吕不韦 成为太子的第七天,一份来自相邦府的请柬,被恭敬地送到了东宫。 吕不韦,这位将嬴政父子一手从邯郸的泥潭中捞出,并推上权力巅峰的“仲父”,终于要正式召见这位他“投资”生涯中最成功的“作品”了。 马车行驶在咸阳宽阔的石板路上,平稳得几乎感觉不到一丝颠簸。陈寻坐在车内,看着身旁正襟危坐、神情平静的嬴政,心中却远不如表面那么镇定。 这几天,他已经通过各种渠道——主要是蒙恬那里。了解到了吕不韦如今在秦国,究竟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他不仅仅是相邦,更被尊为“仲父”,地位仅次于国君。 他开府置吏,门下食客三千,谋臣如云,猛将如雨。 从朝堂决策到官员任免,从国库用度到军队调动,秦国这部庞大战争机器的每一个关键齿轮,几乎都在他的掌控之下。 毫不夸张地说,如今的咸阳,有两个权力中心。 一个,是王宫里那个病体缠身、象征着国家法统的秦庄襄王;另一个,就是相邦府里那个如日中天、实际掌控着帝国权柄的吕不韦。 他们今天要见的,不是一个臣子,而是秦国实际上的……“摄政王”。 相邦府邸,果然气派非凡。其规模之宏大,装饰之华美,竟丝毫不逊色于嬴政居住的东宫。府门前,车水马龙,前来拜见的宾客络绎不绝,皆是秦国朝野有头有脸的人物。 当东宫的马车抵达时,所有的喧嚣,瞬间静止。 所有人都躬身行礼,目光复杂地,看着那个从车上下来的、年仅九岁的少年太子。 吕不韦给足了嬴政面子。他没有在大堂会见,而是在一处布置得极为雅致、只招待最亲近客人的内室书房,亲自等候。 陈寻和蒙恬,作为嬴政的伴当,也有幸得以进入。 一进门,一股混杂着上等熏香和浓郁书卷气的暖风,便扑面而来。书房极大,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地排满了竹简,其藏书之丰,恐怕连秦国王室的书库,都有所不及。 书房的正中,一个身着宽大深衣、头戴玉冠、身形高大的中年男人,正含笑而立。 他,就是吕不韦。 他看起来不过四十余岁,面容儒雅,双目炯炯有神,下颌蓄着打理得一丝不苟的短须。他身上,没有丝毫商人的市侩气,反而有一种久居上位的、雍容华贵的大政治家气度。 “政儿,快过来,让仲父好好看看。” 吕不韦的笑容,充满了长辈的慈爱与欣慰。他走上前,亲热地拉起嬴政的手,仔细地端详着,眼中流露出真挚的关切,“在赵国,受苦了。” “全赖仲父运筹帷幄,政,才能安然归来。” 嬴政躬身行礼,言辞恳切,礼数周到得无可挑剔。 两人之间的对话,充满了“父慈子孝”的温馨气氛。但陈寻,却敏锐地从这温馨之下,嗅到了一丝冰冷的、属于权力的味道。 吕不韦对嬴政的亲昵,是真实的。 但他那种不容置疑的、仿佛在审视自己最得意作品的掌控感,也是真实的。 寒暄过后,吕不韦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陈寻和蒙恬的身上。 “这位,想必就是蒙氏的麒麟儿,蒙恬将军吧?” 他对蒙恬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欣赏,“令尊蒙武将军,为我大秦屡立战功,虎父无犬子啊。” “相邦谬赞。”蒙恬不卑不亢地回礼。 随即,吕不韦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了陈寻身上。那目光,看似温和,却像最精准的探针,仿佛要将陈寻从里到外,都刺探个通透。 “想必,这位就是太子在邯郸结交的挚友,陈寻先生了。” 吕不韦的脸上,依旧带着笑意,“先生于太子有救命之恩,便是我吕不韦的恩人。日后若有任何需要,相邦府的大门,随时为先生敞开。”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感谢,又彰显了自己的地位。 陈寻心中一凛,连忙躬身道:“相邦言重了。在下不过一介山野之人,与殿下萍水相逢,不敢居功。” “哦?山野之人?” 吕不韦的兴趣更浓了,“我听说,先生不仅救了太子,近日来,还与太子、蒙将军一同在东宫演武,切磋武艺?” 来了。 陈寻的心提了起来。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试探。 嬴政闻言,上前一步,主动解释道:“仲父,政自幼流落赵国,疏于骑射。如今既归秦,身为储君,不敢不习武事,以免堕了先王威名。陈寻与蒙恬,皆是政的陪练。” “殿下有此上进之心,仲父自然是高兴的。” 吕不韦笑着点了点头,话锋却是一转,“不过……殿下如今身份不同,当以国事为重。舞刀弄枪,终究是武夫之事。为君者,当知治国之道,安民之策。这些,仲父以后,会慢慢教你。” 这番话,说得语重心长,充满了长辈对晚辈的关爱与教诲。 但其中蕴含的、不容置疑的潜台词,却让陈寻感到一阵寒意。 你的任务,是学习如何当一个“君王”。 而“君王”该学什么,不该学什么,由我来定义。 习武这种事,可以,但只是强身健体,不要玩物丧志。你身边的人,蒙恬,是个不错的将才,可以留用。至于这个陈寻……一个来路不明的陪练,最好还是安分一点。 “仲父教诲的是。”嬴政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政,谨遵教诲。” “这就好,这就好。”吕不韦满意地笑了,他亲手为嬴政斟满一杯热茶,“来,政儿,尝尝这阳羡雪芽,乃楚国贡品。以后,这天下最好的东西,都会是你的。” 接下来的谈话,便彻底成了一场属于吕不韦的“独角戏”。 他从秦国的东出大计,谈到朝堂的官员任免,从关中的水利农桑,谈到巴蜀的盐铁之利。他展现出了一个顶级政治家惊人的、渊博的学识和对整个帝国了如指掌的掌控力。 嬴政,则自始至终,都扮演着一个完美的“学生”。他认真地聆听,恭敬地点头,偶尔提出一两个问题,也都恰到好处地,展现了一个储君的好学与谦逊。 陈寻和蒙恬,则像是两尊没有生命的雕像,安静地,侍立在旁。 直到会面结束,吕不韦亲自将他们送到府门口,脸上的笑容,都未曾有过一丝改变。 返回东宫的马车上,气氛,压抑得可怕。 许久,嬴政才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 “阿寻,”他看着陈寻,眼神复杂,“你觉得,仲父……是个怎样的人?” 陈寻沉默了片刻,才一字一顿地说道:“他是一个……完美的恩人,一个完美的权臣,也是一个……完美的,敌人。” 嬴政闻言,身体一震。随即,他那张稚嫩的脸上,缓缓地,浮现出了一抹与吕不韦如出一辙的、深不可测的笑容。 “不错。”他说,“但他现在,还只是前两者。” “而寡人要做的,就是在他变成第三者之前,先拥有一把,能刺穿他那身华服的……” “利剑。” 第21章 深宫与旧梦 夜,深了。 咸阳宫的椒房殿,是整个大秦帝国最尊贵的女性居所。殿内,燃着能安神助眠的上等熏香,地上铺着来自蜀地的华美织锦,案几上的每一件器皿,都由金玉雕琢而成,无一不是价值连城的珍品。 然而,这满室的荣华,却驱不散赵姬心中的半分寒意。 她独自一人,斜倚在宽大的卧榻上,身上那件丝滑的锦袍,如同冰冷的流水,贴着她依旧姣好的肌肤。 她看着窗外那轮被宫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孤独的明月,感觉自己,就像是画中那只被囚禁在华丽笼中的金丝雀。 她终于,回到了她曾经梦寐以求的故国。她的丈夫,成了君王。她的儿子,成了太子。而她,也从一个朝不保夕的赵国人质,摇身一变,成为了大秦的王后。 她得到了一个女人所能想象到的一切——地位、财富、尊荣。 可她,却感觉自己比在邯郸那座破败府邸里时,更加孤独。 丈夫子楚,如今的秦庄襄王,与她之间,早已没有了当初在赵国相依为命时的那点温情。 他们之间,隔着君臣之礼,隔着后宫三千粉黛,更隔着多年分离造成的、无法弥补的生疏。他来看她,更多的是一种属于君王的、程式化的责任。 儿子政儿,则让她感到骄傲,又感到陌生和畏惧。 他不再是那个会在雪夜里,将冰冷的小手揣进她怀里取暖的孩子了。 他变得沉默,坚毅,那双日益深邃的眼睛里,燃烧着她看不懂的、属于权力的火焰。 他与那个来路不明的陈寻,以及蒙氏的那个小子,整日待在东宫的演武场上,舞刀弄枪,仿佛那里,才是他真正的家。 她成了这个国家名义上的“母亲”,却失去了自己真正的“儿子”。 在这座深宫里,她唯一能说上几句体己话的“故人”,似乎,只剩下了那个将她一手从舞姬捧上王后宝座的男人。 吕不韦。 但这个念头,只让她感到更加的屈辱和怨怼。 吕不韦,如今是权倾朝野的相邦,是儿子口中的“仲父”。他待她,礼数周到,无可挑剔。 他会派人送来天下最好的珠宝和布料,却再也不会,像当年在邯郸的府邸里那样,握着她的手,听她唱一支家乡的小曲。 他看她的眼神,充满了政治上的尊重,却再也没有了,一丝一毫属于男人的欲望。 她知道,在吕不韦那本巨大的、记录着无数投资回报的账本上,自己,连同自己的儿子,都只是他最成功的一笔“交易”。 交易已经完成,货物已经交付,他们之间,剩下的,便只有冷冰冰的、关于利益的算计。 她恨这种算计。 她也恨那个,亲手将自己,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一件“货物”的吕不韦。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心腹的女官,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个食盒。 “王后,相邦大人府上,送来了一些新到的楚地珍果。” 又是这样。 赵姬的眼中,闪过一丝厌倦。又是这种程式化的、毫无温度的“赏赐”。 “拿下去吧,本宫没胃口。”她挥了挥手。 女官却迟疑了一下,低声说道:“王后……今日,送果子来的,是相邦府的老管家。他还托奴婢,给您带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他还说,相邦大人近日偶感风寒,恐不能亲自来向王后请安了。” 赵姬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缓缓地坐直了身体。 别人听不懂这句话,她却听得懂。 那是在邯郸,在一个月色如水的夜晚,她为还是商人的吕不韦献舞之后,吕不韦意气风发,随口吟诵的一句诗。 他说,他日后,定要像那咸阳楼上的仙人一样,平步青云,俯瞰天下。 而她,当时正依偎在他的怀里,痴痴地笑着。 这句诗,是只属于他们两人之间的、最私密的“旧梦”。 现在,他派人,将这句诗,连同他“生病”的消息,一同送了过来。 他是什么意思? 他是在用这句诗,来提醒她,他们之间,曾有过旁人不知道的亲密? 还是在用“生病”这个借口,来告诉她,他想彻底地,斩断这段过往,连表面的君臣礼仪,都不想再维持了? 赵姬的心,乱了。 那被压抑了许久的、混杂着爱与恨、依恋与怨怼的复杂情感,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再次泛起了剧烈的涟漪。 她挥退了女官,独自一人,在空旷的大殿里,来回地踱步。 她不甘心。 不甘心就这样,被当作一个无用的、昔日的“交易品”,供奉在这座华丽的深宫里,慢慢地枯萎。 她想抓住点什么。 抓住那个男人的心,或者,抓住一点属于自己的、真正的权力。 一个疯狂的、她自己都感到害怕的念头,开始在她的心中,悄然滋生。 她走到铜鉴前,看着镜中那个虽然已为人母,但依旧风韵犹存的美妇人。 她缓缓地,解开了自己一丝不苟的发髻,让一头乌黑的秀发,如同瀑布般,披散了下来。 她的眼中,重新燃起了一种属于舞姬的、魅惑的火焰。 吕不韦,你以为,把我送进这深宫,就能彻底地,摆脱我吗? 你以为,你成了相邦,成了“仲父”,就能将我们的过去,一笔勾销吗? 我偏不。 我要让你知道,我赵姬,永远都不是一件任你摆布的“货物”。 我要让你,为你今日的冷漠与疏远,付出代价。 她对着镜中的自己,露出了一个凄然而又决绝的笑容。 一场即将动摇整个大秦帝国根基的、源于深宫旧梦的风暴,正在这位孤独王后的心中,悄然酝酿。 第22章 无形的墙 日子,在一种诡异的、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节奏中,一天天过去。 陈寻第一次,深刻地体会到了什么叫“锦衣玉食的囚徒”。 他居住在东宫最华美的偏殿里,身上穿着柔软的丝绸,每日有专人伺候饮食起居。 饭食之精美,器皿之华贵,是他前世一个普通社畜,连想象都无法企及的。 嬴政更是将太子份例中的大量赏赐,都拨到了他的名下。从物质上来说,他过上了神仙般的日子。 但精神上,他却感觉自己快要发霉了。 “陈先生,殿下有令,您不可擅自出宫,以免为宵小所趁,于殿下安危有碍。” 当陈寻第N次,试图走出东宫,去咸阳城里“采风”,顺便考察一下“市场行情”时,又被卫士长用这套无可挑剔的、礼貌而又冰冷的言辞,给挡了回来。 他知道,这不是嬴政的命令。这是那座名为“相邦府”的权力中心,辐射出来的、遍布整个咸阳宫的、无形的墙。 他们可以给你一切——财富、地位、美食、华服。 他们唯一不会给你的,就是自由。 嬴政和蒙恬,也同样被困在这座黄金囚笼之中。蒙恬除了每日的晨练,其余时间,都必须待在军营或自己的府邸,没有相邦府的手令,他甚至无法自由出入东宫。 而嬴政,则被一套繁复得令人发指的“君王养成”课程,给安排得满满当当。他每日要学习礼法,要诵读经典,要接见吕不韦为他安排的各种“大儒”和“重臣”。 他的一言一行,都被置于无数双眼睛的监视之下,随时准备被记录,被解读,被呈报给相邦吕不韦。 在这种高压环境下,每日清晨那一个时辰的、在演武场上汗流浃背的晨练,就成了三人唯一能“透口气”的、真正属于他们自己的时间。 在这里,没有君臣,没有猜忌,只有最纯粹的、属于战友的情谊和信任。 然而,就连这最后一片“自留地”,也很快,迎来了来自“体制”的第一次非议。 提出非议的,是一位在朝中德高望重、以遵循古礼而著称的宗室老臣。 在一个清晨,这位有早起散步习惯的老臣,无意中,撞见了三人的晨练。 他看到了令他瞠目结舌的一幕。 未来的大秦君主,竟然只穿着一身单薄的短打,和他的两个伴当,在泥地上翻滚、对打。 他没有练习君子六艺中的“射”与“御”,反而挥舞着木剑,发出如同军中士卒般的呼喝。汗水浸透了他的衣衫,泥土沾满了他的脸颊,毫无半分储君应有的、雍容华贵的仪态。 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那个叫陈寻的“野孩子”。 他教导太子的,是一些闻所未闻的、极其古怪的姿势。他甚至还敢在对练中,将太子殿下绊倒在地! 这……这简直是成何体统! 老臣气得浑身发抖,他觉得,这是那个出身赵地舞姬的太后,没有教好儿子。这个在“蛮夷之地”长大的太子,身上,沾染了太多不该有的“野性”和“市井气”。 他当即就怒气冲冲地,赶往了相邦府。 书房内,吕不韦听着老臣声泪俱下的控诉,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安抚性的笑容。 “王老不必动怒,”他亲自为老臣斟满一杯茶,“太子殿下自幼流落敌国,心性坚韧,有习武强身之志,此乃好事。” “相邦大人!” 老臣激动地说道,“强身健体,自有其道!可太子殿下如今所为,与军中莽夫何异?君者,当以德服人,以礼治国!而非以匹夫之勇,逞于人前!长此以往,朝野上下,将如何看待我大秦储君?!” 吕不韦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他当然不关心嬴政的仪态是否合乎“古礼”。 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他从老臣的描述中,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危险的信号——嬴政、陈寻、蒙恬,这三个人,正在通过这种最原始、最直接的身体磨练,形成一个外人无法插入的、高度紧密的、属于他们自己的小团体。 蒙恬,代表着军中新兴的少壮派势力。 陈寻,则代表着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充满了变数的“异端思想”。 而嬴政,则是这个小团体的绝对核心。 这个“铁三角”,正在脱离他的掌控。这,才是他真正无法容忍的。 当天下午,嬴政,就被吕不韦,请到了相邦府。 没有了上次的客套与寒暄。吕不韦屏退了左右,用一种“仲父”对“子侄”的、语重心长的口吻,开始了“教诲”。 “政儿,”他叹了口气,“今日,有宗室老臣,向我哭诉,言及你每日在东宫,沉迷武事,有违储君体统。” “仲父明鉴,政,只是想强健体魄,不敢懈怠。”嬴政低着头,恭敬地回答。 “你的苦心,仲父明白。” 吕不韦的语气,充满了关爱,“但你要知道,你如今,是大秦的太子。你的每一个举动,都代表着王室的颜面。臣子们,希望看到的,是一个温文尔雅、知书达理的储君,而不是一个……浑身臭汗的武夫。”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语重心长。 “为君者,其力,不在于臂,而在于脑;其威,不在于剑,而在于权。匹夫之怒,不过是血溅五步。而天子之怒,则是伏尸百万。你需要学的,是如何运用你的权,而不是你的剑。这个道理,你可明白?”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充满了为君之道的大智慧。 嬴政,无法反驳。 他也不能反驳。 “政……明白了。” 他深深地一揖,“政,日后会注意仪态,不负仲父与诸位老臣的厚望。” “这就好,这就好。”吕不韦满意地笑了,仿佛一个为子侄操碎了心的慈祥长辈。 …… 返回东宫的路上,马车里,一片死寂。 直到进入了书房,确认四下无人后,蒙恬才终于忍不住,愤愤不平地一拳砸在了案几上。 “欺人太甚!他们这是嫉妒殿下天资过人!” 陈寻却摇了摇头,他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不,他们不是嫉妒,他们是害怕。” 他看向嬴政,一字一顿地说道,“吕不韦,他害怕的,不是你习武。他害怕的,是我们三个,天天待在一起。” “他害怕的,”陈寻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是我们这堵‘墙’,正在越砌越高,高到……让他这个相邦,都快要看不清墙里面的风景了。” 嬴政没有说话。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四四方方的、被宫墙框住的天空。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定。 “既然他们嫌演武场太吵闹,那从明日起,我们的晨练,就搬到这大殿之内。” “既然他们嫌白日太张扬,那我们的晨练,就改在……天亮之前。” 他转过身,看着陈寻和蒙恬,眼中,重新燃起了不屈的火焰。 “墙?他们想用墙把我们困住。” “那我们就,在这墙内,把自己,磨炼成一把足以刺穿一切的……” “利剑!” 第23章 王之剑,友之盾 从此,东宫的清晨,变得寂静无声。 再也没有人能看到太子殿下在演武场上挥汗如雨的身影。 在那些宗室老臣们看来,他们的劝诫起到了作用,那位从赵地归来的储君,终于收起了他的“野性”,开始安心地,做一个符合他们期望的、温文尔雅的太子了。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东宫主殿那厚重的殿门之后,在天色最黑暗的、黎明到来前的最后一个时辰里,一场更为严苛、也更为隐秘的磨砺,从未停止。 训练的场地,从开阔的演武场,换到了相对狭窄的殿内。这,也意外地,催生了他们战斗风格的改变——他们必须学会,在有限的空间内,进行更高效、更致命的攻防。 蒙恬,首先调整了他的教学方案。 他不再强调大开大合的军阵枪法,而是将蒙氏家传的、更注重技巧和近身搏杀的短兵格斗术,倾囊相授。 他的枪,依旧稳如山岳,但每一次出击,都变得更加内敛、精准,如同一条盘踞的毒龙,不出则已,一出,必是雷霆万钧。他,是这个三人小队最坚实的“锚点”,是那面不可逾越的“山之盾”。 嬴政,则像一块被投入熔炉的精铁,在陈寻的“科学理论”和蒙恬的“实战招式”双重锻打之下,以一种近乎恐怖的速度,淬炼成钢。 他将陈寻那些关于“重心”、“力矩”、“动量”的古怪理论,与蒙恬那霸道凌厉的秦国军中剑法,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他的剑,不再仅仅依靠蛮力,而是变得充满了智慧和节奏感。 他会利用步法的变换,在一瞬间,将自己的重心调整到最优的发力位置;他会用最小的动作,借助手腕的杠杆效应,挥出最快的刺击;他更会将陈寻画出的那张“人体要害图”,深深地刻在脑子里,每一次攻击,都直指敌人最脆弱的咽喉、心口、太阳穴。 他的剑法,霸道、凌厉、精准,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属于君王的侵略性和掌控欲。 他就如同这个时代最锋利的矛,一把渴望刺穿一切阻碍的“王之剑”。 而陈寻,则在这两个“怪物”级别的天才身边,走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独属于他自己的道路。 他深知,论天赋,论力量,论意志,他都远远不及身边的两人。想在正面攻击上超越他们,无异于痴人说梦。 “既然当不了最锋利的矛,那我就,当一面最古怪、最让人头疼的盾吧。” 在又一次被嬴政轻松击败后,陈寻瘫坐在地上,看着自己那双因为长期握剑而布满厚茧的手,终于,想通了属于自己的“武道”。 从此,他的训练重点,不再是“如何击败敌人”,而是“如何不被击败”,以及“如何为队友创造机会”。 他不再追求一招一式的威力,而是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对“时机”、“距离”和“角度”的计算中。 他将现代搏击中的“格挡反击”、“卸力借力”,以及后世太极拳中的某些“缠丝劲”理念,用一种笨拙但有效的方式,融入到了秦国的剑法之中。 他的剑法,变得极其“猥琐”。 当嬴政的剑如狂风暴雨般攻来时,他从不硬接,而是利用最小幅度的侧身和格挡,像一块滑不留手的滚石,将对方的力道,一一卸去。 他的剑,总是黏着对方的剑,如同附骨之疽,不断地破坏着对方的攻击节奏。 而当对方露出破绽的瞬间,他的反击,也从不追求致命。他会用剑柄,敲击对方的手腕;会用剑身,拍打对方的膝盖;会用最刁钻的角度,去挑对方的脚踝。 这些攻击,伤害性不大,但侮辱性极强。它们就像是无数只烦人的苍蝇,不断地在你耳边嗡嗡作响,让你心烦意乱,破绽百出。 起初,嬴政和蒙恬,对陈寻这种“软绵绵”的打法,都嗤之以鼻。 “阿寻,你的剑,没有杀气。”蒙恬曾如此评价。 但很快,他们就笑不出来了。 他们发现,自己想要击败陈寻,变得越来越困难。 他就像一团棉花,你用尽全力打上去,他却能将你的力量,化解于无形。 而就在你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一刹那,他那如同蚊子叮咬般的反击,就会从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冒出来,让你防不胜防。 在一个清晨的对练中,嬴政再次与陈寻交手。 他已经将陈寻逼到了墙角,手中的木剑,化作一道残影,直刺陈寻的胸口。这是必杀的一击,无论陈寻如何格挡,都会因为力量的差距而被击溃。 然而,就在剑锋即将及体的瞬间,陈寻却做出了一个让嬴-政和观战的蒙恬,都匪夷所思的动作。 他没有格挡,也没有后退。他反而向前,迎着剑锋,猛地跨了一步! 这一步,让他的身体,以一种极其危险的姿态,贴近了嬴政的怀里。嬴政的剑锋,因为距离太近,反而失去了最强的穿刺力。 而就在两人身体即将相撞的一刹那,陈寻的左手,如同毒蛇般探出,一把抓住了嬴政持剑的手腕,同时,他右手的剑柄,狠狠地,向上顶在了嬴政的腋下! 那里,正是陈寻讲过的、手臂神经最密集、也最脆弱的节点! 一股钻心的酸麻感,瞬间传遍了嬴政的整条右臂!他只觉得半边身子都麻了,手中的木剑,“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而陈寻的木剑剑尖,则稳稳地,停在了他咽喉前一寸的地方。 全场,一片死寂。 嬴政低着头,看着抵在自己喉咙前的剑尖,又看了看自己那只还在微微发麻的右手,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他竟然……败了。 败给了这个体力最差、他一直以为只是“理论派”的朋友。 “这……这是什么招式?”一旁的蒙恬,也惊得说不出话来。 陈寻收回木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个得意的、贱兮兮的笑容。 “这招,叫‘你强任你强,我贴脸输出’。”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解释道。 “我打不过你,但我可以让你也打不了我。我的任务,不是赢你,而是……控制你。” 嬴政,呆呆地看着陈寻。 许久,他才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那张因为失败而有些涨红的脸上,缓缓地,绽放出了一个巨大的、灿烂的笑容。 “好!”他重重地拍了拍陈寻的肩膀,“好一个‘控制’!” 他看向蒙恬,又看了看陈寻,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光彩。 “从今天起,你们,一个,是寡人最锋利的剑;一个,是寡人最坚固的盾!” “剑与盾,合二为一。这天下,还有谁,能挡得住我们?” 少年的豪言,在清晨的宫殿里,久久回荡。 一个以君王为剑锋,以名将为盾壁,以异世之魂为中枢的、无坚不摧的战斗核心,在这一刻,终于,完成了它最后的淬炼。 第24章 君王之学 东宫的晨练,变得更加隐秘,也更加刻苦。 但在太阳升起之后,三人便会迅速褪去满身的汗水与杀气,换上符合各自身份的、一丝不苟的朝服与深衣,重新变回那个沉稳好学的太子、那个忠诚可靠的将军、以及那个谨言慎行的门客。 他们正在进行另一场,同样重要的修行——君王之学。 当然,这门“学问”的老师,不是陈寻,也不是蒙恬,而是那位权倾朝野的相邦,“仲父”吕不韦。 自上次会面之后,吕不韦便像是真的担负起了“仲父”的职责。 他下令,太子嬴政每日上午,都必须到章台宫的偏殿,与几位宗室子弟和功勋之后一同,听他与朝中几位博士官,讲解治国安邦之道。 陈寻,作为嬴政的“挚友”,也有幸得以侍立一旁,旁听这堂整个大秦帝国最高规格的“政治课”。 然而,仅仅上了三天,陈寻就品出了这堂课真正的味道。 这哪里是“教学”,这分明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政治表演”。 吕不韦博古通今,引经据典,口才斐然。 他讲的,是上古三代圣王如何“垂拱而治”,是如何“选贤任能”,将国事,托付给最智慧的大臣。他讲的,是君王应当“清静无为”,只需掌握“赏”与“罚”这两柄权力之刃,便足以安坐天下。 他讲的每一个故事,引用的每一句经典,最终,都指向了一个核心思想——一个合格的君王,应当深居简出,信任相邦,将繁杂的政务,交给最专业的人去处理。 而谁,是那个最专业的人? 答案,不言而喻。 嬴政,自始至终,都扮演着一个完美的学生。他坐得笔直,神情专注,认真地聆听着吕不韦的每一句话。他从不提问,也从不反驳,只是在恰当的时候,露出恰到好处的、恍然大悟的表情。 这副模样,在吕不韦看来,是孺子可教。 但在另一些人看来,却未必如此。 “相邦大人,”一个略显生硬的声音,打断了吕不韦的侃侃而谈。 说话的,是与嬴政同席的一位宗室公子,名叫嬴启。他的祖父,曾在军中立下赫赫战功,是秦国本土老牌贵族势力的代表。 嬴启起身,对着吕不韦恭敬一揖,说道。 “敢问相邦大人,昔日孝公任用商君,变法图强,事无巨细,皆亲力亲为。孝公,非圣王乎?” 这个问题,问得极其刁钻。 它直接用秦国崛起的最大功臣——秦孝公和商鞅的例子,来反驳吕不韦那套“君王当无为,权臣当有为”的理论。 陈寻的眼角,瞥见吕不韦那儒雅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 他知道,咸阳的水面之下,另一股暗流,被挑动了。 吕不韦,虽为相邦,但他终究是卫国出身的“外客”,是靠着商业和政治投机上位的“新贵”。 他的门下,也多是来自六国的客卿。 而像嬴启这样的宗室子弟背后,站着的,是那些世代将种、关中豪族。他们对吕不韦这个“外人”,长期占据着秦国的最高权力,早已心怀不满。 “公子启,问得好。” 吕不韦很快便恢复了常态,他抚掌笑道,“孝公自然是圣王。但时代不同,国情亦不同。孝公之时,我大秦积弱,非行霹雳手段,不足以变法图强。而今,我大秦兵强马壮,国富民丰,当以‘守成’为要,以‘稳固’为先。贸然更张,恐动国本啊。” 他轻描淡写地,就将嬴启那尖锐的问题,给化解于无形,还反过来,暗示对方有“动摇国本”的嫌疑。 嬴启的脸色,微微一白,不敢再多言,缓缓坐下。 一场无形的交锋,就此结束。 但陈寻和嬴政,却都从中,看清了咸阳这片看似平静的政治水面之下,那汹涌的、复杂的暗流。 这里,不仅仅是“君权”与“相权”的对立。 更是“新贵客卿”与“本土功勋”的对立。 吕不韦,并非没有敌人。 …… 当晚,东宫书房。 三人再次进行着每日的“复盘会议”。 “那老家伙,坏得很!” 蒙恬愤愤不平地说道,“他讲的那些东西,句句都是在教殿下如何当一个甩手掌柜,把权力都交给他!” 陈寻却摇了摇头,他看向嬴政,问道:“你今天,看明白了多少?” 嬴政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一张巨大的、用木板拼接而成的沙盘前。 那沙盘上,没有山川河流,只有一个个用不同颜色石子摆放出的、代表着咸阳各个势力的名字。 最大的一块,是红色的,代表着吕不韦和他的三千门客。 另一块,是黑色的,代表着以宗室和蒙氏、王氏等老牌将门为首的本土功勋集团。 还有几块小一些的、杂色的石子,代表着后宫、宦官、以及那些摇摆不定的中间派。 “今天之前,我只看到了红色。”嬴政拿起一枚黑色的石子,缓缓开口,“我以为,我的敌人,只有仲父。” 他看着沙盘,眼神变得异常深邃。 “但今天,我看到了黑色。而且,我发现,黑色,并不喜欢红色。” 蒙恬恍然大悟:“殿下的意思是……我们可以联合那些老臣,去对抗吕不韦?” “不。” 嬴政摇了摇头,他的手指,轻轻地,敲了敲代表着自己的、那枚孤零零的白色石子。 “他们,也不是我们的朋友。” 陈寻的眼中,露出了赞许的光芒。 他知道,嬴政,已经彻底领悟了“君王之学”的真谛。 “吕不韦今天教的,其实有一句话是对的。” 陈寻笑着补充道,“君王,要善用‘赏’与‘罚’。而现在,我们还要加上一句——要善用‘制衡’。” 他看向嬴政,一字一顿地说道。 “吕不韦,想让你成为一个听话的傀儡。而那些宗室老臣,则想让你成为一个能代表他们利益的、强硬的君王。但他们,都错了。” “你,不是任何人的棋子。” “你,是那个执棋的人。” 嬴政缓缓地抬起头,他看着沙盘上,那泾渭分明的红与黑,又看了看自己手中,那枚小小的、代表着自己的白色石子。 许久,他那张稚嫩的脸上,露出了一个与年龄完全不符的、如同猎人般、充满了冷酷与算计的笑容。 “寡人,明白了。” 吕不韦的“君王之学”,的确起到了作用。 但他教出来的,不是一个他想要的、安于“无为”的守成之君。 而是一个,提前看清了整个棋盘格局,并开始悄悄地,将所有棋子,都视为自己猎物的…… 未来帝王。 第25章 雪盐的蓝图 “君王之学”的课程,依旧在继续。 嬴政,也依旧扮演着那个谦逊好学的完美太子。但在那副恭敬的面具之下,一个庞大而精密的计划,已经在他和陈寻的心中,悄然成型。 他们蛰伏了整整三个月。 在这三个月里,陈寻几乎将自己关在了东宫的书房里。他不再频繁地出现在演武场,而是将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了一项浩大的工程中——撰写一份,足以颠覆大秦制盐业的“商业计划书”。 当然,在这个时代,它不叫这个名字。它被命名为——《论官营精盐之法》。 这份计划书,是用最标准的秦国小篆,写在昂贵的、经过处理的细麻布上的。为了完成它,陈寻几乎耗尽了自己从邯郸带来的所有积蓄,去换取这些书写材料。 嬴政和蒙恬,则是他最坚实的后盾。 嬴政利用太子的身份,为他调阅了所有能接触到的、关于秦国盐铁专营的律法和往年账目。 蒙恬则利用家族的关系,为他提供了大量关于军中用盐、以及边境贸易的宝贵数据。 陈寻,就像一个现代公司的CEO,将这些来自不同部门的“数据报表”,汇总到一起,然后用他那超越时代的知识和逻辑,进行着细致入微的分析和建模。 这份最终完成的《盐法》,是一份极其恐怖的、充满了现代商业思维的降维打击。 它从三个层面,阐述了一个全新的、足以让秦国国库收入翻上数倍的“雪盐”蓝图。 第一层面,是技术。 陈寻详细地、用图文并茂的方式,绘制出了“溶解-过滤-蒸发-结晶”的完整工业化流程。 他设计了一种“多层沉淀过滤池”,可以用麻布、木炭、细沙等廉价材料,对卤水进行高效的预处理。 他还设计了一种“阶梯式蒸发田”,利用太阳能和风能,进行大规模的初步蒸发,极大地节省了燃料成本。 这套流程,对于一个习惯了“煮海水为盐”的时代来说,无异于天顶星科技。它能以极低的成本,产出最高品质的“雪盐”。 第二层面,是经济。 陈寻在这部分,引入了一个让嬴政都感到心惊肉跳的概念——“差异化定价”。 他将未来的精盐,分为了三个等级: “贡盐”: 品质最高,洁白如雪,专供王室和顶级贵族。价格,要比现在齐国贩运来的海盐,还要贵上一倍。这,是用来彰显地位的奢侈品。 “官盐”: 品质次之,满足普通官员、富商和军官的需求。价格,与目前的普通粗盐持平,但品质却远胜之。这,是用来迅速占领市场的核心产品。 “民盐”: 将提纯后剩下的、品质稍差但依旧远胜池盐的盐,以极低的价格,甚至在某些区域以“凭户籍限量换购”的方式,出售给普通平民百姓。这,是用来收拢民心、彰显君王仁德的“福利品”。 奢侈品负责盈利,核心产品负责占领市场,福利品负责收买人心。一套完美的、闭环的商业逻辑。 第三层面,是政治。 这,才是整个计划最核心,也最歹毒的部分。 陈寻在计划书的最后,明确提出:官营精盐之法,利在国家,功在千秋。 但此法,必将触动国内部分“不法商贾”之利益。 为确保此法顺利推行,建议成立一个由太子亲自监管的、独立的“盐铁司”,专司盐铁之政,其官员任免、财计核算,皆独立于相邦府和少府之外,直接向君王负责。 图穷匕见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商业计划了。 这是在吕不韦那密不透风的权力体系上,硬生生地,挖出了一个缺口!是要从他这个“商人之祖”最引以为傲的经济领域,夺取一部分权力! 当嬴政看完这份完整的计划书后,他沉默了许久。 他看着陈寻,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震撼,有狂喜,也有一丝……深深的忌惮。 他知道,这样的计策,绝不可能是一个普通的“山野之人”能想出来的。 陈寻的脑子里,装着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庞大而精密的全新世界。 “此法……可行。”最终,嬴政只说了这四个字。 但他知道,这份计划书,还缺少最后一块拼图——一个能将这套“异端邪说”,包装成符合大秦律法和政治传统的、无懈可击的“上疏”的人。 一个,能将“魔鬼的语言”,翻译成“天使的诗篇”的顶级人才。 于是,在一个普通的休沐日,嬴政带着陈寻和蒙恬,以“视察渭水民情”为名,悄悄地,来到了那个他早已关注许久的、在廷尉府任小吏的法家门徒的住处。 当李斯在那间简陋的、四壁漏风的茅屋里,第一次看到这份详细到令人发指的《盐法》时,他那双因为郁郁不得志而显得有些黯淡的眼睛,瞬间,被点燃了。 他看到了技术背后,那如同印钞机般的巨大利润。 他看到了经济背后,那足以安抚万民、巩固统治的政治力量。 他更看到了,政治背后,那隐藏在太子殿下谦逊面容之下的、与他自己如出一辙的、渴望变革与集权的……勃勃野心。 “殿下!” 李斯放下手中的麻布,对着嬴政,深深一揖,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斯,愿为殿下,撰此上疏。不,是为我大秦,开万世之利!” 那一刻,咸阳的两个“异类”——一个装着未来灵魂的穿越者,一个怀着千古一相之才的落魄士人——终于,在一位少年君王的感召下,完成了历史性的会师。 一张足以搅动整个帝国风云的大网,就此,悄然张开。 第26章 朝堂首秀 咸阳宫,麒麟殿。 大秦帝国的朝会,正在此处举行。 殿内,百官肃立,鸦雀无声。高高的王座之上,秦庄襄王身着玄色王袍,面色略显苍白,但依旧维持着君王的威严。 而在他身侧下方,最靠近王座的位置,设有一席,那便是相邦吕不韦的座位。 他闭目端坐,神情自若,仿佛这座大殿之内的一切,都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太子嬴政,则立于群臣之首,与宗室公子们并列。 他身形尚小,在一众高大的成年人之间,显得并不起眼。自归秦以来,在这样的大朝会上,他始终扮演着一个沉默的、近乎于透明的“学习者”角色。 陈寻,则连进入主殿的资格都没有。他只能以太子伴读的身份,与几名宿卫,远远地,站在殿外的白玉阶下,紧张地,等待着。 今日,就是他们计划发起的日子。 朝会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军务、农桑、律法……一项项国事,被呈报上来,再由吕不韦与几位核心大臣商议后,提出处理意见,最后,由秦王点头,予以通过。 整个过程,流畅、高效,但也冰冷得,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嬴政,只是这台机器旁一个安静的旁观者。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今日的朝会将如往常一样,平淡地结束时,一个清朗的、属于少年的声音,突然,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父王,儿臣,有本要奏。”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到了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是太子嬴政。 他从队列中走出,来到大殿中央,对着王座,恭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殿内,响起了一阵微不可闻的骚动。太子殿下,要奏事?这是他归秦以来,头一遭! 吕不韦那双微闭的眼睛,也缓缓地睁开。他看着那个站在殿中央的、自己一手扶持起来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哦?” 秦庄襄王显然也有些意外,他强打起精神,温和地问道。 “政儿有何事要奏?” “儿臣近日巡视关中各地,见民夫修渠,将士戍边,皆为我大秦之基石。然,民夫所食,多为粗粮淡食;将士所用,亦常有盐铁短缺。儿臣日夜思之,寝食难安。” 嬴政的声音,清亮而沉稳,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之内。 “儿臣以为,国之所以强,在于民富兵强。而民富兵强之根基,在于盐铁之利。”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在场的臣子们,都纷纷点头。 “儿臣偶得一法,”嬴政话锋一转,抛出了真正的目的,“可将我大秦所产之池盐,提炼为洁白如雪、味纯无苦的精盐。其法简易,成本低廉。若行此法,我大秦不仅可让军民,皆食得价廉之良盐,更可将此‘雪盐’,贩售于六国,换取万金之利!不出三年,国库之丰,必将倍于今日!” 这番话,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激起了千层巨浪! 国库收入,倍于今日? 所有大臣的脸上,都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是御史大夫茅焦。 他同样是吕不韦的门客,负责监察百官,也负责……维护相邦的意志。 “太子殿下,”他出列说道,“盐铁之政,乃国之大计,自商君变法以来,已有定制,行之百年,未曾有失。殿下所言之‘新法’,闻所未闻,恐是异想天开,若贸然推行,扰乱市场,动摇国本,其责谁负?” “茅大夫此言差矣。” 一个清瘦的身影,从百官队列的末尾,缓缓走出。 是李斯。 他如今,凭借着那次“廷尉之棘”的功劳,已经从一个小小的仓吏,升任为廷尉府的议法史,终于,有了站在这座大殿之上的资格。 “太子殿下所言,非是‘变法’,而是‘利法’。” 李斯的声音,清晰而有力,“以旧法为基,行利国利民之新术,何来动摇国本一说?昔日孝公若非力排众议,行商君之新法,何来我大秦今日之强盛?” 他巧妙地,将“变法”这个敏感的词,偷换成了“利法”,又搬出了孝公和商鞅这尊谁也无法反驳的“大神”。 茅焦的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这时,另一位主管少府、与吕不韋关系密切的大臣,又站了出来。 “太子殿下仁厚爱民之心,臣等感佩。但此法,终究只是殿下之‘偶得’,未经实证。若因此大兴土木,耗费钱粮,最终却一无所获,岂非劳民伤财?” 这是最稳妥,也最难以反驳的理由——风险论。 然而,嬴政似乎早已料到此节。 “大人所虑极是。” 他平静地说道,“因此,儿臣并非请求立刻在全国推行。儿臣恳请父王,准许儿臣在咸阳城郊,建立一处小小的官营作坊,先行试之。所需工匠钱粮,儿臣愿自东宫用度中,先行垫付。若此法不成,所有耗费,皆由儿臣一人承担,绝不劳烦国库分毫!” “若此法成了,”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其利,尽归国库,以充军资,以济万民!”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以退为进。既表现了自己的担当,又将自己,置于了“为国分忧”的道德高地之上。 大殿内,一时间,竟无人能再提出反驳之词。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那个自始至终,都未曾发一言的男人——相邦,吕不韦。 吕不韦缓缓地睁开眼。 他看着殿下那个虽然身形尚小,但脊梁却挺得笔直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情。有欣慰,有惊讶,也有一丝……被冒犯的,不悦。 他知道,这不是一次心血来潮的“童言”。 这是一次有预谋的、准备充分的、针对他权力的……试探。 但他,不能反对。 因为,太子殿下的每一个理由,都站在大义之上。为国,为民,为君父分忧。他若强行打压,只会落得一个“妒贤嫉能,阻碍强国”的口实。 “太子殿下,”吕不韦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依旧温和醇厚,充满了长辈的慈爱,“有此强国富民之心,实乃我大秦之福。仲父,心甚慰之。” 他先是给予了肯定,随即话锋一转。 “只是,殿下千金之躯,当以学业为重。此事,便交由少府去办吧。仲父,会亲自督促。” 他想用这种方式,将这个计划的“主导权”,不着痕迹地,从嬴政手中,夺过来。 然而,嬴政,似乎也在等他这句话。 只见嬴政猛地转身,对着王座上的秦庄襄王,再次,深深下拜,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哽咽。 “父王!父王日夜为国事操劳,以致龙体违和。儿臣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儿臣不才,愿亲身监察此事,为父王分忧,为相邦解劳!若此事能成,或可让父王,每日能多歇息片刻。此,乃儿臣一片孝心!恳请父王,成全!” 这一拜,这一番发自肺腑的“孝心”之言,成了压垮天平的,最后一根稻草。 “孝”之一字,大于天。 秦庄襄王看着自己这个归来不久,却已然锋芒毕露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动容和欣慰。 “准了。” 他缓缓地开口,声音虽然不大,却带着君王的,最终裁决。 “此事,便由太子,全权督办。少府上下,务必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儿臣,谢父王!” 嬴政重重地,叩首在地。 当他再抬起头时,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无人察觉的、胜利的弧度。 他,赢了。 在咸阳的朝堂之上,他第一次,从那位权倾天下的“仲父”手中,堂堂正正地,为自己,也为陈寻,为他们那个小小的团队,赢下了一片可以自由施展的…… 试验田。 第27章 利益的暗礁 太子的“雪盐”计划,以一种出人意料的方式,获得了君王的许可。 这个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天之内,就传遍了整个咸阳城。 明面上,百官都在称颂太子殿下的仁孝与智慧;暗地里,无数双眼睛,却都带着看好戏的心态,望向了那座如同庞然大物般,横亘在咸阳权力中心的相邦府。 所有人都知道,太子殿下此举,无异于从猛虎的口中,硬生生地,抢下了一块肥肉。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相邦府,对此毫无反应。 吕不韦,似乎真的兑现了他“全力支持”的承诺。 少府的批文,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下发。 咸阳城郊,一片靠近渭水支流的官属荒地,被划拨出来,用于建立制盐作坊。 甚至,连第一批启动所需的款项和基础的粗盐原料,都从国库中,顺利地调拨了出来。 一切,都进行得太过顺利了。 顺利得,让陈寻感到一阵阵的不安。 “事出反常必有妖。” 在他们新建的、简陋的“盐铁司”临时官署里,陈寻对着嬴政和蒙恬,画出了一张巨大的关系网,“吕不韦是个商人,商人最懂什么叫‘成本’。 他现在不动手,不是因为他大度,而是在等一个让我们‘沉没成本’最大化的时机。 他要等我们把场地建好,把工匠招来,把所有的钱都投进去之后,再从我们最意想不到的地方,给我们致命一击。” “他会从哪里动手?”蒙恬皱眉问道。 陈寻的手指,在关系网上的几个节点,重重地点了点。 “原材料,工匠,还有……销路。” 不幸的是,陈寻的预言,很快就应验了。 作坊的建设,进行得还算顺利。但在最关键的“招募工匠”环节,他们却遇到了巨大的阻力。 他们派出去的官吏,跑遍了咸阳周边的所有盐井和民间作坊,却发现,那些经验丰富的老师傅,一夜之间,全都“生病”了,或者“回乡探亲”了。剩下的,都是些只懂得粗笨活计的学徒。 “是巴蜀商会的人。” 李斯带来的消息,证实了他们的猜测,“有人以高出我们三倍的工钱,将那些老师傅,全都‘请’到了他们的私家盐场里‘养’了起来。还放出话去,谁敢去给太子殿下的官营作坊干活,就是跟整个巴蜀的盐铁商们,过不去。” 巴蜀,是秦国最重要的盐铁产地。而那里的盐铁商会,背后最大的股东,正是相邦,吕不韦。 “釜底抽薪,好手段。” 嬴政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愤怒,反而露出了一丝冰冷的、棋逢对手的欣赏,“他这是要让我们的作坊,有场无匠,变成一个空架子。” “不止如此。” 陈寻的脸色,更加凝重,“我担心的是原材料。我们第一批粗盐,是国库调拨的。但用完之后呢?我们总要去市场上采购吧?到时候,他们只要联手抬高盐价,或者干脆就不卖给我们,我们就算有再好的技术,也是无米之炊。” 一语成谶。 几天后,当他们派人去市场采购第二批粗盐时,发现整个咸阳的盐价,一夜之间,翻了整整五倍! 所有盐商,都众口一词,声称“产地受灾,产量锐减”。 技术,人才,原料…… 吕不韦甚至不需要亲自出手,他那张遍布整个大秦商业帝国的、无形的巨网,就从四面八方,悄无声息地,收紧了。 他们就像是被困在蛛网中心的飞虫,无论如何挣扎,都只会越陷越深。 东宫之内,气氛,第一次,陷入了真正的僵局。 蒙恬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殿下,不如让末将带一队人马,去把那些工匠,直接‘请’回来!” “不行!” 李斯立刻反驳,“如此一来,便是与法度相悖,正落了他们的口实!他们巴不得我们这么做!” “那该怎么办?!” 所有人都看向了嬴政,和嬴政身边的陈寻。 嬴政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陈寻。 他知道,在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困境中,只有陈寻那颗来自异世界的、天马行空的大脑,才有可能,找到破局的办法。 陈寻,也确实没有让他失望。 在长久的沉默后,陈寻缓缓地抬起头,他的眼中,没有丝毫的沮丧,反而燃烧着一种疯狂的、如同赌徒般的火焰。 “他们玩阴的,那我们就,把牌桌给掀了。” 他走到一张巨大的地图前,拿起一根木炭,没有指向秦国境内的任何地方,而是重重地,圈在了秦国之外,那片广阔的、属于六国的土地上。 “他们垄断了秦国的工匠,那我们就,去六国招!” “什么?!” 李斯和蒙恬都惊得站了起来。 “这……这怎么可能?” 李斯失声道,“六国视我大秦为虎狼,他们的工匠,怎么可能愿意背井离乡,来为我们效力?” “因为,他们会给我们一个,他们无法拒绝的理由。”陈寻的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容。 他转过身,看着嬴政,一字一顿地说道: “殿下,还记得,燕昭王千金买马骨的故事吗?” 嬴政的眼睛,猛地一亮。 “燕昭王为了招揽天下贤才,不惜用千金,为一具千里马的骨头,筑起黄金台。天下人看到燕昭王的诚意,纷纷奔赴燕国。” 陈寻的声音,充满了蛊惑的力量,“我们,也要筑一座台。一座,不为贤才,只为天下所有能工巧匠而筑的……黄金台!” “他们不是用三倍的工钱挖人吗?那我们就,用十倍!” “他们不是不给我们原料吗?那我们就,派商队去齐国,去楚国,去那些濒临大海的国家,高价收购他们最好的海盐作为原料!” “我们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看到,我大秦太子,求贤若渴,不问出身,不问国别!只要你有真本事,来到咸阳,你就能得到在六国,一辈子都得不到的财富和尊重!” “吕不韦,想把我们困在秦国这口井里。那我们就,跳出这口井,把整个天下,都变成我们的……” “人才市场!” 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在小小的官署内,炸响。 李斯和蒙恬,都已经被这天方夜谭般的、充满了磅礴气魄的构想,给彻底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而嬴政,则死死地盯着地图上,那个被陈寻画出的、圈住了整个天下的圆圈。 许久,他那张稚嫩的脸上,缓缓地,露出了一个充满了欣赏与狂热的笑容。 他知道,陈寻,又一次,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一个,连吕不韦,都从未想象过的…… 全新的战场。 第28章 千金买骨 “疯了,你一定是疯了!” 当陈寻将他那套“面向六国,高薪招聘”的完整方案,在东宫的密室里和盘托出时,饶是李斯这样胆大敢为的法家门徒,也惊得从席位上站了起来。 “陈先生,我承认你的想法,气魄非凡。” 李斯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神情激动,“但此事,绝无可能!先不说六国与我大秦皆是死敌,对我等防备甚深。单说这耗费,以十倍之薪酬,招揽天下工匠,还要为他们提供房舍、安家之费……这,这无异于用金子去填一个无底洞!殿下如今虽贵为太子,但东宫用度,皆有定数,如何能支撑如此巨大的耗费?” 蒙恬也皱着眉,补充道:“况且,六国之人,人心叵测。若是他们派奸细混入其中,刺探我大秦虚实,甚至行刺殿下,又该如何是好?” 他们提出的,都是最现实、最致命的问题。 然而,陈寻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慌乱。 他看着嬴政,只见对方的眼中,也同样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他知道,嬴政,已经看懂了他这个计划背后,那真正的、远超于“解决问题”层面的巨大图谋。 “钱的问题,最好解决。” 嬴政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寡人明日,便上奏父王,自请削减东宫用度三成。再将王室历年赏赐给我的封地、玉器、车马,尽数变卖。寡人要让天下人知道,在我嬴政眼中,一个有才华的工匠,远比这些身外之物,要贵重百倍!” 这番话,让李斯和蒙恬都为之动容。 他们看到的是一位礼贤下士、不慕荣华的未来明君。 而陈寻看到的,则是一场顶级的、教科书式的“公关作秀”。 嬴政此举,不仅解决了资金问题,更重要的是,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与贪图享乐的旧贵族、以及富可敌国的商人吕不韦,截然不同的、崭新的政治形象。 “至于奸细的问题,”嬴政看向蒙恬,“便要劳烦你了。所有应募而来之人,皆由你手下的宿卫,进行最严格的甄别。其家眷,也需一同迁入咸阳,妥善安置。寡人相信,只要我们给的恩惠足够,便没有收买不了的人心。即便有几个奸细,与我们能得到的人才相比,亦不过是瑕不掩瑜。” 最后的,也是最关键的问题——如何将这个消息,传递到六国,并让六国之人相信? “这个,就要靠我们的‘敌人’了。” 陈寻笑着,说出了他计划中最阴险的一环。 他看向李斯:“李大人,我要你草拟一份文书,不是以太子,而是以我们‘官营盐铁司’的名义,向全咸阳的商会,发布一则‘求购令’。” “求购什么?” “求购‘人才’。” 陈寻的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文书上要写明,任何商贾,凡能从六国,为我盐铁司引荐一名合格的制盐工匠,赏金百金!引荐一名通晓算学的士人,赏金三百金!若能引荐大师级的、足以改良工艺的大匠,赏金……千金!” “让他们,成为我们的‘猎头’!” 李斯,彻底愣住了。他看着陈寻,感觉自己像是在看一个从鬼谷里走出来的怪物。 这一招,实在是太毒了! 秦国的商人们,尤其是吕不韦麾下的那些大商贾,拥有着遍布七国的、最灵通的商业网络。让他们去传递消息,远比官府的文告要快得多,也有效得多。 而商人的本性,是逐利。 他们或许忠于吕不韦,但他们,更忠于自己的钱袋。 面对如此巨额的赏金,有几个人能不动心? 他们就算自己不干,为了赏金,也会将这个消息,散布到六国的每一个角落,让那些走投无路的工匠和士人,自己想办法,奔赴咸阳。 这是一招,逼着敌人,为自己打广告的“阳谋”! …… 计划,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开始执行。 当嬴政自请削减用度、变卖赏赐的消息传出时,整个咸阳的官场,都为之震动。秦庄襄王对儿子的“仁德”与“孝心”,大加赞赏。 而那些宗室老臣们,也纷纷称颂太子有上古圣王之风。 而当那份来自“盐铁司”的、赏格高得吓人的“求贤令”,被张贴在咸阳各大市集的布告栏上时,整个商业圈,都炸开了锅。 起初,那些隶属于吕不韦集团的商会,还对此嗤之以鼻,严令禁止手下参与。 但很快,当一个来自魏国的小商队,因为带来了一位瘸腿的、在魏国备受排挤的制陶大师,而从蒙恬手中,当众领走了一千金的、沉甸甸的赏金时,所有的观望和抵制,都瞬间土崩瓦解。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巨大的利益面前,相邦大人的“敲打”,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而真正将这场“人才风暴”推向高潮的,是嬴政亲自导演的、那场足以载入史册的“拜师礼”。 第一个被“千金”吸引而来的,是一位来自齐国临淄的、名叫“姜磐”的老盐工。他技艺高超,却因得罪了当地的田氏贵族,而被处处打压,几乎走投无路。听闻秦国太子不问出身、只问才干,便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千里迢迢,来到了咸阳。 嬴政,在确认了此人的技艺后,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包括陈寻,都大吃一惊的决定。 他没有将姜磐而是在东宫,设下盛大的宴席,当着所有人的面,对着这位衣衫褴褛、满身风尘的老盐工,行了拜师之礼! “寡人今日,拜先生为‘盐铁之师’!” 嬴政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大殿,“寡人愿以师礼事之,先生之所学,即为我大秦之国策!先生之安危,即为我嬴政之安危!” 一个未来的君王,竟然拜一个平民工匠为师! 这个消息,如同一场十二级的台风,瞬间席卷了整个天下! 如果说,之前的“千金”,只是让人们看到了秦国的“财富”;那么,今日的“拜师”,则让天下所有怀才不遇的士人与工匠,看到了他们梦寐以求的东西。 尊重! 那是一种,将他们的“技艺”,真正视为“大道”,而非“奇技淫巧”的、发自内心的尊重! 从那天起,通往咸阳的道路,变得拥挤起来。 无数来自六国的、因为出身低微、或思想怪异而被排挤的“技术人才”——通晓水利的工程师、擅长算学的会计师、精通冶炼的冶金师、甚至还有几个研究如何改良农具的“农学家”——都拖家带口,怀揣着对未来的憧-憬,踏上了西行的道路。 他们,将成为嬴政手中,第一批不属于任何派系、只忠于他本人的、全新的政治力量。 一个,由“技术官僚”组成的、即将改变帝国命运的…… “学派”。 而相邦府的书房内,吕不韦听着门客们关于“太子拜师”和“六国工匠入秦”的汇报,久久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那片属于东宫的天空,第一次,感觉到,那个他一直以为,还尽在自己掌控之中的少年,似乎,已经成长为了一个,连他,都有些看不懂的…… 庞然大物。 第29章 皇家围猎 秦国的冬天,总是显得漫长而肃杀。 但每年冬至前夕的皇家围猎,却是整个咸阳城最热闹的庆典之一。 这不仅是一场属于王室宗亲和功勋贵族的娱乐活动,更是一次不成文的、检验年轻子弟武功与勇气的“大考”。 在围场上的表现,往往比在朝堂上的一次辩论,更能直观地,体现一个人的血性与未来。 当围猎的消息传来时,东宫之内,陈寻明显感觉到,气氛变了。 如果说,之前的东宫,像是一个严谨的“政治研讨室”;那么现在,它就变成了一个杀气腾腾的“战前指挥部”。 蒙恬不知从何处,为嬴政寻来了一把用西域良铁打造的复合弓,弓身漆黑,线条流畅,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而陈寻,则凭借着自己对历史的记忆,画出了一套更为科学的“三棱破甲箭头”图纸,交由宫内的工匠,连夜赶制。 他们都很清楚,这场围猎,名为“围猎”,实为“战场”。 围猎当日,天高气爽,寒风凛冽。 咸阳城外的上林苑,旌旗招展,号角争鸣。数千名甲士将方圆百里的山林围得水泄不通。王公贵族们,皆身着华贵的骑装,跨着骏马,带着猎犬,意气风发。 嬴政、陈寻、蒙恬三人,也在队伍之中。他们没有像别的公子那样,前呼后拥,身边只带了十余名精锐的东宫宿卫。 但他们三人身上那股久经磨砺的、凝练如一的沉稳气势,却让他们在人群中,显得格外与众不同。 公子成蟜,如同众星捧月般,在一群宗室子弟的簇拥下,催马来到了他们面前。 “王兄今日,可要大展身手,让我等见识一番在赵地练就的‘好本事’啊。” 成蟜的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容,话语中的讥讽,毫不掩饰。 嬴政没有理会他,只是淡淡地,检查着自己手中的弓弦,仿佛根本没听见。 陈寻则笑着回了一句:“不敢不敢,殿下久居深宫,不比长安君您,日日与鹰犬为伍,想必是精于此道。” 一句话,噎得成蟜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随着秦庄襄王一声令下,围猎,正式开始。 号角声中,万马奔腾,如潮水般涌入山林。 三人一马当先,很快就脱离了大部队。他们的配合,早已在无数次的晨练中,磨砺得天衣无缝。 蒙恬,如同最老练的猎人,能从最细微的痕迹中,判断出猎物的种类与去向。他负责追踪与驱赶。 嬴政,则是最致命的终结者。他骑术精湛,箭无虚发,无论是奔跑的麋鹿,还是飞掠的林鸟,都逃不过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 而陈寻,则扮演着最古怪的“战术分析师”。他不会追踪,箭术也平平,但他那颗来自现代的大脑,却能让他总是在一片看似杂乱的山林中,以最快的速度,判断出最有利的围堵路线和射击角度。 “左前方三百步,那片洼地,是鹿群饮水的必经之路!” “这只狐狸肯定会往那片灌木丛里钻,蒙恬,从右翼包抄!” 在他的调度下,他们的狩猎效率,高得吓人。不过一个时辰,他们身后的宿卫身上,就挂满了各种猎物。 然而,危险,也正在悄然逼近。 就在嬴政催马,追逐一头健硕的雄鹿时,一支羽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从侧方的密林中,猛地射出! 那支箭,不是射向雄鹿,而是直指嬴政身下那匹正在疾驰的骏马的马腿! 这是最阴险的暗算。一旦马匹中箭倒地,在高速奔驰下,马背上的人,轻则摔断筋骨,重则当场毙命! “殿下小心!” 蒙恬怒吼一声,手中的长枪,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从旁掷出。“铛”的一声脆响,竟在半空中,精准地,击飞了那支冷箭! 嬴政的坐骑,受惊长嘶,人立而起!嬴政临危不乱,双腿死死地夹住马腹,猛地一拉缰绳,竟硬生生地,在数息之内,就将受惊的烈马,给驯服了下来! 这一手精湛的骑术,看得远处的陈寻,都忍不住喝了一声彩。 “是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蒙恬策马冲入密林,却早已是人去楼空。 “王兄,没事吧?” 成蟜的声音,带着一丝夸张的“关切”,从不远处传来,“这林中人多手杂,流矢无眼,王兄可要小心啊。” 嬴政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三人继续前行,但警惕心,已经提到了最高。 很快,第二次“意外”发生了。 在一处狭窄的山谷中,当他们追逐着一群野猪时,头顶的山壁上,一块早已松动的巨石,突然,毫无征兆地,向着他们滚落下来! “散开!”陈寻的瞳孔猛地收缩,他大吼一声。 蒙恬反应最快,他一把推开嬴政的坐骑,自己则举起长枪,用尽全力,狠狠地顶向那块滚落的巨石! “轰!” 一声巨响,巨石被长枪顶得微微一偏,擦着蒙恬的战马,重重地砸在了地上,激起一片烟尘。蒙恬的虎口,被巨大的力量,震得鲜血淋漓。 这,已经不是“意外”了,而是赤裸裸的谋杀! 当烟尘散去,又一次,成蟜“恰好”出现在了谷口。 “哎呀,王兄吉人天相,福大命大啊。”成蟜故作惊讶地说道。 这一次,嬴政,终于开口了。 他没有愤怒,也没有质问。他只是缓缓地,抬起了头,看向了天空。 天空中,两只苍鹰,正在高高地盘旋。 “长安君,”嬴政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我兄弟,在这围场之中,空发议论,岂不无趣?不如,你我,以此苍鹰为靶,一箭定胜负,如何?” 成蟜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王兄好兴致!只是,这双鹰齐飞,乃是天下一等一的箭术难题。寻常神射手,能中其一,便可名扬天下。王兄,莫要逞强啊。” 他话音未落,嬴政,已经动了。 只见他缓缓地,从箭囊中,抽出了一支箭。 那是一支,陈寻为他特制的、箭头更重、尾羽更稳定的三棱箭。 他没有立刻搭箭,而是闭上了眼睛,侧耳倾听着风声。陈寻看着他的动作,心中,却在飞速地计算着——风速、距离、抛物线、以及两只苍鹰盘旋的轨迹…… “左边那只,高三寸,提前半息。” 陈寻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地说了一句。 嬴政的眼睛,猛地睁开! 那一瞬间,他身上所有的少年稚气,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君临天下的、绝对的自信与霸气! 他弯弓,搭箭,拉弦如满月! “嗡!” 弓弦震响,如同龙吟! 那支黑色的羽箭,化作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流光,冲天而起!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仰头望去。 只见那支箭,没有飞向任何一只苍鹰,而是飞向了它们之间,那片空无一物的虚空! “脱靶了?”成蟜的嘴角,刚刚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 然而,下一秒,他脸上的笑容,就彻底凝固了。 那支箭,在飞到最高点时,精准地,切入了两只苍鹰盘旋轨迹的交汇点! 左边那只苍鹰,恰好飞到,被一箭穿心! 而那支箭,在穿透了第一只鹰的身体后,去势未尽,竟又往前飞出了数尺!而右边那只苍鹰,因为同伴的突然坠落而受惊,恰好,也撞了上去! “噗嗤!” 第二声轻响传来。 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如同见了鬼一般的目光中,两只苍鹰,被同一支箭,串成了“糖葫芦”,从半空中,无力地,一同坠落! 一箭双雕!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嬴政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长弓。他没有看成蟜,也没有看那些目瞪口呆的宗室百官。 他的目光,只是冷冷地,扫过全场。 那眼神,不再是一个任人欺辱的少年。 那是一个,用绝对的实力,向整个世界,宣告自己正式崛起的…… 君王。 第30章 渭水求贤 皇家围猎之后,嬴政在咸阳宗室和年轻一代的贵族中,声望大振。 再也无人敢将他,视作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从赵国归来的孱弱质子。 人们谈论起他时,语气中,总会不自觉地带上一丝敬畏。 他们谈论的,是他那神乎其技的箭术,是他那临危不乱的胆魄,更是他那双在射杀双鹰时,所展露出的、如同雄鹰般睥睨一切的君王眼神。 然而,嬴政自己,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武力,可以震慑宵小,可以赢得尊重。” 东宫的书房内,他对陈寻和蒙恬说道,“但要治理一个国家,要让这个国家,成为寡人心中想要的模样,仅靠武力,是远远不够的。” 他看向陈寻:“阿寻,你的‘科学’,可以为国库增收,可以优化我们的武艺。但它,无法变成一部能让天下人遵从的、严密的法典。” 他又看向蒙恬:“蒙恬,你的忠诚和武勇,可以为寡人捍卫宫城,可以为寡人统帅千军。但你,无法在朝堂之上,用言语和逻辑,去对抗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 “寡人,需要一把更锋利的刀。” 嬴政的眼中,闪烁着对人才的极度渴望,“一把,能为寡人披荆斩棘,将所有的思想、所有的制度,都锻造成帝国铁律的……法家之刀。” 陈寻和蒙恬对视一眼,他们都立刻明白,嬴政说的是谁。 李斯。 那个在郑国渠工地上,敢于直斥上官,逻辑清晰、言辞锋利的法家门徒。 自从那日一别,嬴政便派人,密切地关注着李斯的一举一动。 他知道,李斯此人,虽有大才,但因是楚国出身,又无显赫背景,在吕不韦那门客三千的相邦府中,并不受重用,至今,还只是一个在廷尉府,负责整理律法竹简的小小史官。 “是时候,去见见他了。”嬴政做出了决定。 这一次,他没有大张旗鼓,甚至没有乘坐太子的车驾。 在一个寻常的休沐日,他与陈寻、蒙恬三人,皆换上了最普通的士子深衣,如同三位出城游学的年轻学子,悄然来到了渭水之畔。 李斯,就住在这渭水边上的一处简陋茅屋里。 当他们抵达时,李斯正独自一人,坐在屋前的河滩上,用一根细长的鱼竿,静静地垂钓。 他的背影,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显得有些萧索,却又像一柄插在沙土中的剑,充满了宁折不弯的孤傲。 “先生,好雅兴。”嬴政主动上前,开口说道。 李斯闻声回头,当他看清来人是太子嬴政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并未起身,只是淡淡地说道:“原来是太子殿下。下吏不过一介布衣,偷得浮生半日闲罢了,谈不上什么雅兴。” 他的态度,不卑不亢,甚至可以说,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 陈寻心中暗暗佩服。 他知道,这是一种顶级人才的“自我营销”。 李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嬴政:我不是那种可以被你随意招揽的普通门客,想得到我的忠诚,你必须拿出足够的诚意和尊重。 嬴政显然也看懂了。他没有丝毫的不悦,反而是在李斯的身旁,席地而坐。 “先生可知,这渭水,为何千百年来,奔流不息?”嬴政看着滔滔的河水,突然问道。 李斯一愣,随即回答:“水往低处流,势也。” “不错,是势。”嬴政点了点头,“水有水势,国有国势。如今六国纷争,天下动荡,先生以为,这天下大势,将流向何方?” 这个问题,问得极其宏大。 李斯终于,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鱼竿。他转过身,第一次,正视着眼前这个年仅十四岁的少年君主。 “殿下心中,早有答案,何须问我?” “寡人想听听,先生的答案。” 李斯沉默了片刻,他那双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迸发出惊人的光芒。 “天下,将归于一。而一统天下者,必为强秦!”他的声音,斩钉截铁。 “为何?” “因为秦,有孝公商君之法,有六世之余烈,更有吞并八荒之心!”李斯的声音,陡然变得激昂,“然,如今之秦,虽强,却有内忧。相邦大人权倾朝野,然其门下,多为商贾、辩客,所谋者,多为一时之利,而非万世之基!宗室老臣,固守旧制,只知因循守旧,而不知变通求新!此二者,皆非能助殿下,成就千古霸业之人!” 这番话,说得石破天惊,大胆至极!他几乎将当今秦国朝堂上,最大的两个政治集团,都贬低得一文不值! 蒙恬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 嬴政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丝笑意。他要的,就是这份狂傲,这份一针见血的洞察力! “那依先生之见,”嬴政追问道,“何为,万世之基?” 李斯缓缓站起身,他看着广阔的渭水平原,张开双臂,仿佛要将整个天下,都拥入怀中。 “以法为教,以吏为师!”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如同金石相击,“废封建,置郡县,使天下再无拥兵自重之国!统一度量,统一文字,使天下再无言语隔阂之心!修驰道,筑长城,使天下尽归于王土!如此,方可建不世之功,成万世之基业!” 这番话,如同一道道闪电,劈开了陈寻的脑海。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青年。 他知道,自己,正在亲眼见证,那个未来指导大秦帝国建立所有制度的、最核心的政治纲领的……诞生。 而嬴政,在听完这番话后,再也无法维持他那属于君王的平静。 他猛地站起身,眼中,爆发出一种找到了毕生知己的、无比炙热的光芒。 他没有再说什么“先生”,也没有再自称“寡人”。 他走上前,对着眼前这个衣着朴素的布衣士子,如同在邯郸时对待陈寻那般,郑重其事地,深深一揖。 “政,受教了。” “愿,与先生,共谋此业。” 李斯看着眼前这个对着自己行弟子之礼的、未来的帝国主人,他那颗孤傲了半生的心,终于,被彻底地点燃了。 他知道,他等了半生,等的,就是眼前这个人。 他缓缓地,跪倒在地,对着这位比自己年轻了十几岁的少年,行了臣子之礼。 “臣,李斯,愿为殿下,肝脑涂地!” 渭水之畔,寒风凛冽。 一个未来的千古一帝,一个未来的千古一相,在这一刻,终于,完成了他们宿命般的……君臣际会。 第31章 廷尉之棘 李斯,正式成为了太子舍人。 这个官职,品阶极低,俸禄微薄。在等级森严的咸阳宫中,不过是一个高级些的、负责整理文书的仆役。 然而,整个咸阳的政治圈,却都因为这个小小的任命,而投来了关注的目光。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李斯,是太子殿下亲自从相邦门下“挖”来的人。他的身上,已经天然地,被烙上了“太子党”的印记。 无数人都在观望。他们想看看,这位以文采和狂傲著称的楚国士子,究竟有何德何能,能入太子的法眼。 他们更想看看,太子殿下招揽此人,究竟是少年意气,还是……另有图谋。 嬴政,深知这一点。他知道,他必须尽快地,让李斯发光,让他以一种最震撼、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向整个朝堂,证明自己的价值。 机会,很快就来了。 一桩极其棘手的案子,像一个滚烫的山芋,被咸阳的各级官署,层层上报,最终,被丢到了主管全国刑狱的最高机构——廷尉府的案头。 案子本身并不复杂。 一位秦王宗室的远亲,公子嬴昂,与一位受相邦吕不韦庇护的大商人,张氏,为了一块位于渭水之畔、利润丰厚的土地的归属权,产生了巨大的纠纷。 双方各执一词。嬴昂声称,那片土地,是先王赏赐给他祖上的封地,有王室文书为证。 张氏则说,他早已从原土地主手中,用重金买下了地契,有官府的印信为凭。 双方在地方上,都动用了自己的势力,官司从县打到郡,闹得不可开交。地方官吏,两边都得罪不起,只能将案子,一级级地,往上推。 廷尉府的主官,是一位深谙为官之道的老臣。 他看到这份卷宗,便知其背后,牵扯的是当今秦国最大的两个势力——一方,是盘根错节、同气连枝的宗室集团;另一方,则是权倾朝野、门客遍布的相邦集团。 判给谁,都会得罪另一方。 于是,老廷尉大笔一挥,以“案情复杂,证据不足”为由,将案子,暂时搁置了。 这桩案子,便成了廷尉府里,一根人人都知道,却人人都假装看不见的“毒刺”。 嬴政,在得知此事后,眼中,却闪过了一丝兴奋的光芒。 这对于别人来说,是“毒刺”。 但对于他,对于李斯来说,却是最好的……“垫脚石”。 他当即下令,将李斯,从东宫,临时“借调”至廷尉府,并以太子之名,赋予了他“专司此案”的特权。 这个命令,再次震动了咸阳。 所有人都觉得,太子殿下,是下了一步臭棋。 他竟然派一个毫无根基、毫无经验的年轻门客,去处理这样一桩足以让朝中重臣都焦头烂额的案子。 这无异是让一只羔羊,去调解两只猛虎的纷争。 人们都在等着看李斯的笑话,等着看太子殿下,如何灰头土脸地,收回成命。 然而,李斯的行动,却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没有像其他官吏那样,传唤双方,进行调解。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带着几名忠于王室的宿卫,亲自,奔赴了那片纠纷之地。 他花了整整五天的时间,丈量土地,查访乡邻,将那片土地数百年的归属变迁,都查了个底朝天。 他做的第二件事,是封存了郡县两级官署里,所有与此案相关的卷宗和地契,并带回咸阳,进行交叉比对。 他的调查,不像是断案,更像是一个冷酷的、只相信证据的工匠,在拆解一台复杂的机器。 半个月后,李斯,在廷尉府,公开升堂。 公子嬴昂与商人张氏,皆盛气凌人地,坐在堂下。他们都相信,自己背后的势力,足以让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吏,做出对己方有利的判决。 吕不韦和宗室集团,也都派出了各自的代表,前来旁听。 整个廷尉府,气氛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李斯,端坐于堂上,面沉如水。 “此案,经本官查证,事实,已然清楚。”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堂的每一个角落。 “公子嬴昂,”他首先看向那位宗室贵族,“你所持之王室文书,确系真品。然,此文书,乃孝公百年之前所赐。按商君之法,‘宗室非有军功论,不得为属籍’,‘有功者显荣,无功者虽富无所芬华’。你之一脉,三代之内,再无一人,为国有尺寸之功。此封地,早已于三十年前,便被国家依法收回!你仗宗室之名,强占国土,是为‘犯上’,更是‘诬罔’!” 嬴昂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没想到,李斯竟然会搬出商鞅变法的根本大法,来否定他那份“祖传”的文书! 李斯没有理会他,又转向了商人张氏。 “张氏,你所持之地契,经查,其上官印,乃是伪造!” 李斯的声音,陡然变得凌厉,“你重金贿赂地方官吏,伪造文书,侵占官田,又狐假虎威,以相邦门客之名,横行乡里!是为‘欺下’,更是‘僭越’!” 张氏吓得魂飞魄散,当场瘫倒在地。 李斯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他拿起一枚令签,重重地,掷于堂上。 “本案,判决如下!” “公子嬴昂,身为宗室,知法犯法,削其君号,罚没家产之半,充入国库!” “商人张氏,伪造官印,贿赂官吏,其罪当诛!然,念其家财,乃相邦大人昔日所赐,若诛之,恐有损相邦清誉。” 听到这里,吕不韦派来的代表,脸上刚刚露出一丝得色。 李斯的话锋,却变得比刀锋还要锐利。 “故,本官判决,张氏,免其死罪,然,其全部家产,尽数充公!其人,发往郑国渠工地,终身劳役,以赎其罪!” “至于那些受其贿赂、玩忽职守的地方官吏,一并,依法严办!” “本官之判决,所依者,非人情,非权势,唯我——” “大秦之律法!” 最后那五个字,李斯说得掷地有声,如同惊雷,在每一个人的耳边,轰然炸响!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石破天惊的、不留任何情面的判决,给彻底震慑住了。 这个李斯,竟然……把两边,都给得罪了! 他疯了吗?! 然而,没有人敢于反驳。 因为,李斯的每一个判决,都引经据典,将《秦律》,运用到了极致。他的判决,在法理上,无懈可击! 吕不韦,被逼到了一个极其尴尬的境地。他无法为一个伪造文书、败坏自己名声的门客,去公然对抗国法。 宗室集团,也同样哑口无言。他们更不敢,去公然挑战商鞅变法以来,立下的根本规矩。 一场足以掀起巨大政治风波的案子,就这么被李斯,用最强硬、最不讲情面的方式,给完美地,解决了。 东宫之内,嬴政听完了陈寻对整个审案过程的、绘声绘色的描述,脸上,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他知道,他这把名为“李斯”的刀,已经,向整个天下,展露出了它那无与伦比的…… 锋芒。 第32章 杀机渐近 李斯的胜利,像一块投入咸阳这潭深水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久久未能平息。 最直接的变化,来自于朝堂之上。 如今,再也无人敢将太子殿下,视作一个可以随意摆布的孩童。 他虽然依旧沉默寡言,但在百官的眼中,他那小小的身影之后,仿佛站着一个手持律法之剑、眼神冷酷的判官。东宫,第一次,有了足以让相邦府都感到忌惮的“威”。 随之而来的,是肉眼可见的“敬畏”。 东宫的用度,不再有人敢于克扣。宫中的宦官宫女,见到陈寻和蒙恬时,都会远远地躬身行礼,眼神里,充满了谦卑和恐惧。 就连成蟜等宗室公子,在宫中偶遇嬴政时,也不再敢公然挑衅,只是远远地拱拱手,便匆匆离去。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但陈寻的心中,那股不安的预感,却变得越来越强烈。 “你有没有觉得,最近……太安静了?” 在一个傍晚,他对正在擦拭佩剑的嬴政说道,“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成蟜那种人,吃了这么大的亏,会这么轻易就善罢甘休?” 嬴政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只是淡淡地说道:“狗,在准备咬人的时候,才不会吠叫。” 他的话,很快就得到了印证。 麻烦,是从最不起眼的、最令人恶心的地方开始的。 一日的午餐,一道鲜美的鱼羹被呈了上来。 陈寻正要动筷,却被嬴政伸手拦住了。只见嬴政面无表情地,用筷子,从鱼羹的汤底,夹出了一只煮得发白、已经僵死的……苍蝇。 负责膳食的宦官,吓得当场跪倒在地,拼命地磕头求饶。 虽然事后严查,最终以“厨役不洁,误落蝇虫”为由,将几个倒霉的厨子,杖责了事。但陈寻和嬴政都知道,这绝不是一次“意外”。 这是警告。 是一种充满了羞辱意味的、无声的示威。 他们在用这种方式说:你们的饮食,在我们的掌控之中。今天,我们能放进一只苍蝇;明天,就能放进更致命的东西。 从那天起,东宫的膳食安全,被提升到了最高等级。所有呈上来的饭菜,都必须由专人,用银针试毒,再由猫狗试吃后,他们三人才会动筷。 然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几天后,在清晨的例行晨练中,蒙恬正在演练一套枪法。 当他用尽全力,将一杆沉重的铁枪,狠狠地刺向场地中央的木人桩时,那根平日里能承受千钧之力的硬木桩,竟然“咔嚓”一声,从中断裂! 蒙恬收力不及,整个人向前踉跄了几步,差点被断裂的木桩绊倒。 陈寻和嬴政上前查看,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只见那木桩的截断面上,赫然有数道深达半寸的、整齐的锯痕!有人,在夜里,悄悄地潜入了他们的演武场,对这些训练器械,动了手脚! 如果刚才,蒙恬用的是他惯用的、全力以赴的招式,那么此刻,他很可能已经被巨大的反作用力,给震成重伤! “竖子敢尔!” 蒙恬的眼中,燃起了滔天的怒火。他当即下令,将整个东宫的防卫,提升了整整一倍。所有的宿卫,都刀不离手,时刻保持着战备状态。 整个东宫,都笼罩在一种草木皆兵的、令人窒息的紧张气氛之中。 陈寻,更是将自己的“被迫害妄想症”,发挥到了极致。 他几乎是以一种偏执的态度,检查着他们身边的一切:马车的车轴、每日换洗衣物的熏香、甚至连书房里新换的烛火,他都要亲自查看,生怕被人动了手脚。 他成了这个小团体里,最专业的“安全主管”。 而真正的、致命的杀机,终于在又一个看似寻常的午后,降临到了嬴政的头上。 那天,嬴政正在宫内的马场,独自练习骑术。陈寻和蒙恬,则在一旁观看。 就在嬴政催马,全速绕场奔跑时,他那匹平日里无比神骏温顺的坐骑“追风”,突然,毫无征兆地,发出一声痛苦的悲鸣,随即,如同疯了一般,人立而起,试图将马背上的人,给狠狠地甩下去! “殿下!” 蒙恬的脸色,瞬间煞白! 陈寻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这匹马,是蒙恬亲自为嬴政挑选的、百里挑一的战马,绝不可能无故受惊! 只见马背上,嬴政的身体,在剧烈的颠簸中,如同狂风中的一片树叶。 但他那双小小的手,却像铁钳一样,死死地,攥着缰绳。他的双腿,也紧紧地夹住马腹。 无论乌骓如何疯狂地跳跃、冲撞,他都像一块牛皮糖一样,牢牢地,黏在马背上! 这是他们长达数年,日复一日艰苦训练的结果!他那看似单薄的身体里,蕴含着远超常人的平衡感和力量! 最终,在狂奔了数圈之后,那匹烈马,终于耗尽了体力,长嘶一声,缓缓地,停了下来。 嬴政的脸上,没有丝毫的血色。他从马背上翻身下来,身体,还在微微地颤抖。 蒙恬和陈寻,立刻冲了上去。 蒙恬检查着那匹不断打着响鼻、依旧惊魂未定的乌骓,很快,就在它的后蹄内侧,发现了一枚被扎入寸许的、闪着寒光的……三棱铁蒺藜。 凶手,早已不知所踪。 看着那枚淬着黑紫色毒药的铁蒺藜,三人都陷入了长久的、冰冷的沉默。 从饭菜里的苍蝇,到被锯断的木桩,再到今天这几乎致命的铁蒺藜。 敌人的手段,在一步步地升级。 他们的耐心,也正在一步步地,被消耗殆尽。 …… 当晚,东宫书房,灯火通明。 气氛,压抑得如同凝固的冰。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陈寻第一个开口,打破了沉默,“我们现在,完全处于被动。我们不知道他们有多少种下三滥的手段,也不知道他们下一次,会从哪里动手。我们就像是活靶子。” “必须,把他们逼出来。”蒙恬的声音,充满了杀气。 嬴政没有说话。他只是走到那张巨大的沙盘前,看着上面,代表着咸阳各个势力的石子。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代表着“公子成蟜”和其背后外戚势力的那几颗黑色石子上。 许久,他缓缓地,伸出手,将那几颗黑色的石子,从棋盘上,轻轻地,拂了下去。 “他们,就像是躲在墙缝里的老鼠。”嬴政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们能听到他们磨牙的声音,却抓不到他们。” “既然如此……”他转过身,看着陈寻和蒙恬,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于疯狂的、属于顶级猎手的寒光。 “那我们就,亲手点一把火。” “把整个屋子,都点着。” “寡人倒要看看,这把火烧起来的时候,这些老鼠,还能往哪里躲!” 第33章 章台喋血 嬴政的“火”,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烧得更旺,也更决绝。 他选择的点火地点,不是别处,正是他自己居住的东宫。 三天后,一场盛大的“太子讲武会”,在东宫的演武场,隆重举行。嬴政以“与宗室兄弟切磋武艺,共强国本”为名,邀请了咸阳城内所有与他同辈的王室公子,前来赴会。 这是一场,无人能拒绝的“鸿门宴”。 公子成蟜,自然也在此列。他带着他那群狐朋狗友,施施然地前来,脸上挂着看好戏的、幸灾乐祸的笑容。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那个“赵国野小子”,为了扳回一点颜面,而搞出的又一场可笑的闹剧。 演武会上,气氛热烈。先是蒙恬,率领着他那三百名精锐的东宫宿卫,进行了一场杀气腾腾的军阵演练。那整齐划一的动作,那震耳欲聋的呼喝,让在场的公子哥们,都看得脸色发白。 随即,嬴政亲自下场,他手持长剑,与蒙恬进行了一场精彩绝伦的对练。他的剑法,霸道凌厉,充满了君王的威仪,一招一式,都引来满堂喝彩。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讲武会”,就要在这样一派祥和的气氛中结束时,嬴政缓缓地从主位上站了起来。 “今日,诸位兄弟皆在此,寡人,有一事不明,想请教诸位。”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演武场的每一个角落。 “自我归秦以来,东宫之内,怪事频发。” 他的话音刚落,在场所有人的心,都“咯噔”一下。 “先有膳食之中,无故出现秽物;再有演武之木桩,被人暗中锯断;前几日,寡人坐骑,更是在驰骋之时,被人用淬毒之铁蒺藜所伤,险些命丧当场。” 他每说一句,场内的温度,就仿佛下降一分。那些原本还在谈笑风生的公子们,此刻都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寡人愚钝,不知是何人,与寡人有如此深仇大恨,必欲置我于死地而后快。” 嬴政的目光,如同两道利剑,缓缓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了公子成蟜的脸上。 “敢问王弟,你,可知是何人所为?” 成蟜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他强作镇定,站起身来干笑道:“王兄说笑了。此等宵小之辈,弟弟我……如何能知?” “是吗?” 嬴政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既然王弟不知,那寡人,只好自己来查了。” 他猛地一拍手。 “带上来!” 只听一声令下,演武场的四周,早已埋伏好的三百名东宫宿卫,如同猛虎下山般,齐刷刷地现身,将整个演武场,围得水泄不通! 紧接着,几名如狼似虎的卫士,押着一个被堵住了嘴、浑身是伤的马夫,走到了场地中央。 “此人,已尽数招认。” 蒙恬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如钟,“正是受公子成蟜指使,在殿下坐骑的马蹄之内,暗藏毒蒺藜!” 这句话,如同一道晴天霹雳,在人群中炸响! 成蟜的身体,猛地一晃,险些栽倒。他指着那个马夫,厉声喝道。 “你……你血口喷人!王兄!此乃诬陷!是有人故意栽赃于我!” “是不是诬陷,寡人,自有公断。”嬴政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就在此时,成蟜身后的一名门客,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凶光。他猛地拔出藏在袖中的短匕,厉声吼道:“公子速走!我等断后!” 说罢,竟带头朝着嬴政的方向,猛地冲了过来! “保护殿下!” 蒙恬怒吼一声,长枪如龙,瞬间就与那名门客,战在了一起。 而成蟜身边的另外几名死士,也纷纷拔出兵刃,悍然发动了攻击! 整个演武场,瞬间,从一场虚伪的宴会,变成了一片血腥的…… 修罗场! “拿下叛贼!” 嬴政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三百名早已准备多时的宿卫,齐声怒吼,结成战阵,如同黑色的潮水般,向着那几十名负隅顽抗的叛贼,碾压而去!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 陈寻,被几名宿卫,死死地护在身后。他看着眼前这血肉横飞的场景,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知道,这是嬴政的“火”。一把,足以将所有阴谋、所有敌人,都烧成灰烬的、无情的烈火! 战斗,很快就结束了。成蟜和他手下的死士,尽数被擒。 然而,就在蒙恬上前,准备将瘫倒在地的成蟜彻底制服时,异变,再次发生! 一名早已被制服、倒在血泊中的刺客,竟然,拼尽最后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了一把小巧的、淬着剧毒的机弩,对准了人群中央的、那个今日真正的主角。 嬴政! 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 蒙恬距离太远,来不及回防! 嬴政的注意力,还集中在成蟜的身上! 只有陈寻,他那双因为紧张而始终观察着全场的眼睛,看到了那个刺客最后的、恶毒的动作! 他看到了那闪烁着幽蓝色毒光的、小小的弩箭。 他看到了刺客脸上,那同归于尽的疯狂!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没有时间思考,没有时间呼喊。 他的身体,比他的思想,更快一步,做出了反应。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身边护卫他的宿卫,用尽全身的力气,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狠狠地,撞向了他身边那个还在错愕中的、他唯一的朋友! “政!” 这是他发出的、最后的嘶吼。 他只想,将他撞离那条致命的射击轨道。 “噗嗤!” 一声轻微的、利刃入肉的声音传来。 陈寻的身体,猛地一僵。 一股钻心的、灼热的剧痛,从他的左肩,瞬间传遍了全身。他低头看到一支黑色的、小巧的弩箭,正深深地扎进了自己的血肉之中。 伤口,迅速地变成了诡异的黑紫色。 一股冰冷的、麻痹的、带着死亡气息的力量,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四肢百骸,迅速地夺走了他所有的力气。 “阿……寻……” 他听到了嬴政那充满了惊恐和不敢置信的、变了调的声音。 他想笑一下,想告诉他“我这波……不亏”。但他发现,自己连扯动嘴角肌肉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生命,正在以一种他能清晰感受到的速度,从他的身体里,流逝出去。 原来,死亡是这种感觉。 冰冷而又宁静。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很轻很轻,缓缓地,向后倒去。 在意识彻底坠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他看到了嬴政那张因他而扭曲的、充满了惊恐、愤怒、以及滔天杀意的脸。 他看到,嬴政捡起了地上的一把长剑。 他一步步地,走到了那个因为谋逆和刺杀,已经彻底绝望的、他的亲弟弟,公子成蟜的面前。 成蟜看着他,眼中,充满了恐惧和求饶。 “王兄!王兄!……饶我……饶了我吧!他,他只是一个护卫啊!” 嬴政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剑。 然后,狠狠地劈下。在成嬌的脸上留下一道可怖的血痕。 ……就这样,结束了吗? 也好。 至少,我救了他。 这是陈寻,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念头。 第34章 顺藤摸瓜 东宫,陈寻的卧房之内,气氛凝重如铁。 太医们来了又走,留下的永远是那几句“天佑大秦”、“陈先生吉人天相”的感叹,以及一副副见了鬼似的、充满了困惑与敬畏的表情。 只有陈寻自己知道,这根本不是什么“奇迹”。 三天了。 自从那场喋血的讲武会之后,已经过去三天了。他躺在床榻上,不动声色地感受着自己身体内部,那场无声的、惊悚的战争。 那淬了剧毒的弩箭,留下的本该是一个足以致命的、不断溃烂的伤口。 然而,此刻在他的左肩上,那道狰狞的伤口,却早已停止了流血,甚至连中毒后标志性的黑紫色,都已褪得一干二净。 新生的、粉红色的肉芽,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地将那道伤口,重新缝合。 一股神秘的、不属于他自己的力量,正在修复他的身体,就如同一个最高明的工匠,在修复一件破损的器物。 这股力量,让他活了下来。 也让他感受到比坠入了比死亡,更深沉的恐惧。 他不敢告诉任何人,包括嬴政。 这个秘密,太大了,大到足以将他,彻底地从“人类”这个范畴里,剥离出去。 他只能将这份惊悚,死死地压在心底,用尽全力扮演着一个“恢复得比较快的正常人”。 “阿寻,你好些了吗?” 嬴政推门而入,打断了他的思绪。他的脸上还带着一丝尚未褪去的、因为处决成蟜而留下的煞气,但看向陈寻的眼神里,却充满了真挚的关切。 “好多了。”陈寻挣扎着坐起身,脸上挤出一个略显苍白的笑容,“劳你挂心了。” “你我之间,何须说这些。” 嬴政在他床边坐下,神情重新变得冰冷而凝重,“你好好养伤,剩下的事,交给我和蒙恬。” “查得如何了?”陈寻立刻问道。他急需一件能让他转移注意力的事情,来摆脱内心那份关于“我是谁”的恐怖猜想。 嬴政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霾:“成蟜和他手下那些死士的嘴,比石头还硬。所有的线索,都只指向他自己和他母族赵夫人一脉。但我不信。” “一个早已失势的外戚,一个不成气候的长安君,凭他们,绝不敢,也没能力,在东宫,布下如此杀局。” “这背后,一定还有人。” 就在此时,蒙恬一身戎装,风尘仆仆地从殿外走了进来。他对着嬴政躬身行礼,随即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陈寻:“陈先生,你……身体无碍吧?” “死不了。” 陈寻摇了摇头,这句无心之言,却让他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殿下,先生,”蒙恬的神情,变得无比严肃,“所有被俘的叛逆都审过了。和您预想的一样,他们都是死士,除了成蟜,问不出任何东西。线索到这里就断了。” 书房内,陷入了沉默。 嬴政的指节,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着。 陈寻强迫自己,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眼前的这桩迷案上。他那颗因为恐惧而变得异常亢奋的大脑,开始以一种近乎于冷酷的、绝对理性的方式,飞速运转起来。 “正常的审讯,是问不出东西的。”他缓缓开口,声音因为虚弱而有些沙哑,但思路却异常清晰,“他们是死士,脑子里,早就被灌输了‘忠诚’的毒药。我们得换个方向。” 他看着因为陷入僵局而眉头紧锁的嬴政和蒙恬。 “我们不要再问‘谁’了。”陈寻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们要去查‘物’。” “物?”蒙恬一愣。 “对,物!”陈寻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 他感觉,只有在思考这些与自己无关的问题时,他才能暂时地忘记自己身体里那个正在疯狂生长的“怪物”。 “那把机弩,”他伸手指了指作为证物,被摆放在桌上的、那把小巧而致命的凶器,“这种可以淬毒的、工艺精良的机弩,不是凡品。它的每一个部件,都需要技术高超的工匠来打造。整个咸阳城,能做出这种东西的工坊,屈指可数。” “还有那种毒药,”他继续说道,“太医说了,是取自西域七步蛇之毒液,又混以多种剧毒之物炼制而成。这种东西,比黄金还贵,绝不是寻常渠道能搞到的。必然,要通过那些常年往返于西域的、背景深厚的商队。” “你们,不要再去审问那些死士了。” 陈寻看着他们,给出了最终的方案,“蒙恬,你带人,去查!查遍咸阳城内所有的地下兵器坊和西域商会。不要问他们‘为谁办事’,只问他们,最近,有没有打造过这种机弩,有没有出售过这种奇毒!” “只要他们开了口,我们就能……顺藤摸瓜!” 这个思路,完全跳出了传统的审讯模式。它不再纠结于人证,而是从最基础的、无法说谎的“物证”和“供应链”入手。 嬴政和蒙恬的眼睛瞬间亮了。 “好!”嬴政重重地一拍案几,“就按阿寻说的办!” 蒙恬领命而去。 接下来的两天,陈寻便在一种奇异的、灵与肉的分裂中度过。 白天,他强打精神,与嬴政、李斯等人分析着蒙恬不断送回来的、零散的线索。他的大脑,在此刻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冷静的分析能力。 而到了深夜,当他独自一人时,那种被“非人”的恐惧所支配的感觉,便会再次将他吞噬。 他会一遍又一遍地,看着自己那已经只剩下一道浅浅红痕的肩膀,感觉自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的身体。 而他唯一的慰藉,就是将自己完全地投入到那场追查真凶的、危险的游戏中去。 第四天的黄昏,蒙恬,终于带回了一个突破性的进展。 “查到了!”他快步走进书房,脸上,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城西的一个地下兵器坊,招认了!他们在三个月前,确实打造过一批一模一样的机弩。而买家,是一个叫‘杜仓’的布匹商人!” “布匹商人?”嬴政的眉头皱了起来。一个商人,为何要买这么多军用级的机弩? “是的。”蒙恬的神情,变得无比凝重,“我们立刻去查了这个杜仓。他表面上,只是个普通的布匹商人。但他名下最大的一间商铺,背后真正的主顾,不是别人。正是……” “相邦府。” 这个名字,如同一个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书房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藤,已经被找到了。 它一头,牵着已经被处死的公子成蟜。 而另一头,却蜿蜒着爬向了那座他们最不愿面对的、也是最庞大的权力之山。 陈寻看着嬴政那张瞬间变得无比阴沉的脸,心中却没有丝毫破案的喜悦。 他只是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左肩那片已经完好如初的皮肤。 一股比殿外的寒风,还要冰冷的感觉,传遍了他的全身。 第35章 长王辞世。 调查在指向相邦府的那一刻,便戛然而止。 那名叫做杜仓的布匹商人,连同他全家,在一夜之间人间蒸发。廷尉府给出的官方结论是:畏罪潜逃。 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一个借口。杜仓,连同他所知道的所有秘密,都已经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从这个世界上,彻底地抹去了。 东宫与相邦府之间,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心照不宣的“默契”。 嬴政没有再追查下去。吕不韦也没有再派人前来“问候”。 那场发生在章台宫的喋血刺杀,就像一颗被投入深海的巨石,虽然掀起了滔天巨浪,但最终,还是归于了死寂。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海面之下的暗流,正在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汹涌。 咸阳城,陷入了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令人窒息的平静之中。 打破这份平静的,是秦庄襄王的病情。 这位在历史上如同流星般划过的君主,在位不过短短三年,他的身体便被繁重的国事和早年在赵国落下的病根,给彻底拖垮了。 当陈寻再次见到这位秦王时,他正躺在寝宫的病榻之上,曾经还算清癯的面容,如今已是瘦骨嶙峋,蜡黄一片。他呼吸微弱,连说话都显得异常吃力。 嬴政侍立在床榻边,亲手为父亲奉上一碗汤药。 “政儿……” 庄襄王艰难地开口,浑浊的眼睛看着自己这个年仅十三岁的儿子,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骄傲,但更多的是无法掩饰的、深深的忧虑。 “寡人……怕是时日无多了。” 他喘息着,挥退了左右的宦官和宫女,只留下了嬴政和陈寻。 “父王正当盛年,何出此言。”嬴政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 庄襄王却苦笑了一下,他浑浊的目光,转向了站在一旁的陈寻:“陈先生……寡人,要多谢你。” 陈寻连忙躬身:“王上言重了。” “不重。”庄襄王摇了摇头,“政儿能有今日,能安然归秦,皆赖先生之功。寡人……只有一个请求。” 他伸出枯瘦的手,紧紧地抓住了嬴政的手腕,目光,却死死地盯着陈-寻。 “日后,无论发生何事,请先生,务必,护我儿周全!” 这句话,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陈寻的心,被狠狠地触动了。他知道,这是一位父亲,在临终前,为自己即将独自面对整个世界的儿子,所做的最后安排。他不是在对一个臣子下令,而是在对一个朋友,进行最后的托孤。 陈寻没有说话,只是对着这位行将就木的君王,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大礼。 庄襄王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他又转回头,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神变得无比严肃。 “政儿,你过来。” 嬴政俯下身。 庄襄王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气若游丝的声音,在他的耳边,轻声说道: “为君者,不可全信一人……亦不可,不信一人……吕不韦,可用,可敬……然,亦需……防之……” “虎,终究是虎……切记,切记……” 说完这最后一番话,他便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昏睡了过去。 …… 三日后,秦庄襄王驾崩。 丧钟,在咸阳城的上空,沉重地敲响。整个大秦帝国,都陷入了国丧的悲戚之中。 然而,在这份巨大的悲伤之下,涌动的却是更加汹涌的、关于权力的欲望与野心。 国丧期间,所有政务皆由相邦吕不韦,代为处理。他一身素服,神情肃穆,主持着大局,其沉稳与威望,让所有人都感到心安。 但陈寻,却从这份“心安”之中,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他看到吕不韦在不经意间,已经将自己的位置,从“臣子”,摆到了“摄政者”的高度。 他看到那些宗室的老臣们,在悲伤之余,看向吕不韦的眼神里,充满了警惕。 他更看到,公子成蟜和他身后的外戚集团,在灵堂之上,那份恰到好处的哀恸之下,隐藏着的、蠢蠢欲动的野心。 整个咸阳宫,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充满了虚伪表演的舞台。 而这座舞台,真正的主角,那个年仅十三岁的、新继位的君王,却仿佛成了一个局外人。 他只是穿着厚重的丧服,沉默地跪在灵前,一言不发。 没有人知道,他那张被悲伤笼罩的、稚嫩的面孔之下,究竟在想些什么。 只有陈寻,在一次深夜,独自来到灵堂时,看到了另一副景象。 空无一人的大殿里,嬴政独自一人,跪在父亲的灵柩前。他没有哭,也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地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那冰冷的棺椁。 他的眼神,不再是平日里那般深沉如渊。 那里面,流露出了一种陈寻从未见过的、属于一个失去了最后庇护的孩子的孤独。 陈寻没有上前打扰。 他知道,从今夜起,嬴政,将彻底告别他的童年。 他不再是质子,不再是太子。 他是王。 一个,将要独自一人,去面对整个世界,去面对那头名为“吕不韦”的、最强大猛虎的孤王。 而他与相邦之间,那场宿命般的、关于秦国最高权力的战争,也随着这沉重的丧钟声,正式,拉开了序幕。 第36章 嬴政登基 秦王政元年。 长达数月的国丧期,终于结束。咸阳宫,摘下了所有的白缟,重新换上了代表着大秦的、肃杀的黑龙旗。 十三岁的嬴政,即将迎来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场典礼——登基大典。 典礼的前一夜,陈寻彻夜未眠。 他看着窗外那轮即将圆满的明月,心中却充满了比任何时候都要沉重的忧虑。 他知道,明天之后,那个他熟悉的、会和他一起在演武场上挥汗如雨、会在深夜里与他辩论天下大势的“政”,将不复存在。 取而代之的,将是一个名为“秦王”的、被无数礼法与权力所包裹的、孤独的符号。 登基大典当天,天还未亮,整个东宫,便已灯火通明。 数十名宫女和宦官,如同最精密的工匠,小心翼翼地,为嬴政穿戴上那套复杂到令人发指的君王冕服。 十二层质地厚重的玄色龙袍,一层层地叠加,每一层,都代表着一种礼法与规制。腰间系着由上等和田玉雕琢而成的、沉重的组佩。而最压抑的,是头顶那顶名为“冕冠”的王冕。 平直的冕板,前后垂下十二旒(liú)玉串,那些温润的玉珠,随着他最轻微的动作,便会轻轻晃动,遮挡住他的视线,也遮蔽住他所有的表情。 陈寻站在一旁,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被这一套代表着至高权力的“枷锁”,一步步地包裹,束缚。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不是嬴政在穿戴王冕,而是这顶沉重的王冕,在吞噬一个名叫“政”的少年。 “阿寻,” 就在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为嬴政整理好最后一丝衣角时,他突然轻声开口。 “臣在。”陈寻立刻上前。 嬴政没有看他,只是看着铜鉴中,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威严无比的自己。 “今日之后,你与蒙恬,依旧要陪寡人晨练。”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陈寻的心,猛地一颤。他知道,这是嬴政在用自己的方式,向他,也是向自己承诺。 无论未来的“秦王”会变得多么孤高,那个属于他们三人的“铁三角”,永远不会改变。 “诺。”陈寻深深一揖,眼眶有些发热。 吉时已到。 在数百名甲士的护卫下,嬴政一步步地走出了东宫,走向了那座代表着帝国权力中心的咸阳宫主殿。 大殿之内,文武百官,宗室公卿,早已按照官阶爵位,分列两侧,黑压压的一片,鸦雀无声。 相邦吕不韦,身着仅次于王袍的、最为华美的朝服,手持玉圭,肃立于王座之下。 当嬴政那小小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了过来。 那目光中,有敬畏,有审视,有忠诚,也有……隐藏在谦卑之下的、毫不掩饰的野心。 嬴政的脚步,很稳。 他每一步的距离,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精准无比。 沉重的冕服,似乎并没有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他就那么一步步地,在百官的注视下,走过漫长的、足以让任何成年人都感到心悸的御道,来到了那高高的、象征着帝国之巅的王座之下。 吕不韦上前一步,他从宗正手中,接过那方由和氏璧雕琢而成的、代表着秦国最高权力的传国玉玺。 他转身面向嬴政,高高地将玉玺举过了头顶。 他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肃穆与欣慰。 那神情,像一个呕心沥血的老师,在为自己最得意的学生,加冕。 也像一个成功的商人,在为自己最昂贵的“作品”,进行最后的揭幕。 “今,王上崩殂,太子政,承天之序,顺祖之德,继位为王!” 他的声音,洪亮而富有磁性,回荡在整座大殿之内。 “臣,吕不韦,率文武百官,叩见我主,新王!” 说罢,他第一个,对着嬴政,缓缓地,跪了下去,行了君臣大礼。 “臣等,叩见大王!愿我大秦,万世永昌!大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殿内,黑压压的数百名臣子,如同潮水般,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那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几乎要将大殿的穹顶,都给掀翻。 陈寻站在殿外的角落里,远远地看着这一幕。 他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在那山呼海啸般的声浪中,显得如此孤单,仿佛随时,都会被这巨大的权力声浪,给彻底吞噬。 嬴政缓缓地转过身。 他登上九级台阶,来到了那张巨大、冰冷的王座前,然后,用一种与他年龄完全不符的、沉稳的姿态,坐了下去。 他的双脚,甚至还够不到地面。 他成了这片土地上,名义上的,最高统治者。 当百官起身,典礼完成的那一刻,吕不韦抬起头,脸上带着那副标志性的、充满了慈爱与掌控感的笑容,望向了王座上的新君。 他以为,他看到的,会是一个因为第一次面对如此宏大场面,而略显紧张和不知所措的孩童。 然而,他错了。 王座之上,冕冠的玉旒之后,那双回望过来的眼睛,没有丝毫的紧张,更没有丝毫的感激。 那是一双如同古井般,深不见底的、平静的眼睛。 那眼神中,没有孩童的稚气,只有君王的威严。没有学生的谦卑,只有对臣子的审视。 那是一种平等的,甚至是……俯视的眼神。 吕不韦脸上的笑容,有那么一刹那的,凝固。 他心中,猛地一突。 他突然意识到,他今天,亲手扶上王座的,或许不是一个可以被他轻松掌控的“作品”。 而是一头,他从未真正看懂过的幼龙。 而王座之上,嬴政也缓缓地,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他在心中,对自己,也对那个站在殿外的、唯一的朋友,轻轻地说道: “阿寻,你看。” “寡人的战争,从今天,才算……正式开始。” 第37章 吕不韦的“礼物” 嬴政登基了。 这个事实,对于相邦吕不韦来说,既是他人生中最大的荣耀,也成了他心中一根日益增长的芒刺。 他坐在相邦府中那间雅致而空旷的书房里,时常会回想起加冕大典上,那个十三岁的少年,从王座之上投来的、那道冰冷而平静的眼神。 那不是一个孩子该有的眼神。 更不是一个“作品”,看待“创作者”该有的眼神。 那是一个君王,在审视自己国土之上,那座最高、也最碍眼的山峰时,所流露出的、充满了算计的眼神。 他知道,那个他一手扶持起来的少年,正在以一种超乎他想象的速度,成长为一头他自己都快要无法掌控的……猛虎。 东宫的晨练,从未停止。 太子卫队的操演,日益精锐。 那个名为李斯的法家之刀,已经开始在廷尉府中,崭露锋芒。 那个名为陈寻的神秘少年,更是如同笼罩在东宫上空的一团迷雾,让他完全看不透。 吕不韦第一次,感觉到了一丝焦虑。 然而,真正让他感到烦躁和棘手的,并非来自朝堂之上,而是来自于那座他越来越不想踏足的、华美的深宫。 “相邦大人,”心腹老仆躬身进来,声音压得极低。 “宫里……太后派人传话,说新得了一批南越的荔枝,想请您一同品尝,顺便……再商议一下大王的教学事宜。” 吕不韦的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又是这样。 自从庄襄王驾崩之后,那位曾经的“旧梦”,如今的王太后赵姬,便开始以各种各样的、无可指摘的理由,频繁地召他入宫。 他知道她想要什么。 在这座冰冷的宫殿里,儿子成了君王,与她日渐疏远。 她感到了深入骨髓的孤独,于是便想重新抓住她唯一能抓住的、那根来自过去的“浮木”。 但吕不韦,更知道自己不能做什么。 他现在是“仲父”,是摄政的相邦。 他与太后之间的任何一点私情瓜葛,都将成为政敌攻讦他的,最致命的武器。 那个正在迅速成长的少年天子,也正冷眼旁观,随时准备抓住他的任何一丝错漏。 这段关系,已经从他昔日最成功的“投资”,变成了如今最危险的“负资产”。 必须彻底斩断! “回了她。” 吕不韦的声音,冰冷而不带一丝感情。 “就说我近日偶感风寒,不宜面君,更不敢将病气,过给了太后。让她……好生歇息。” “诺。” 老仆退下后,吕不韦在书房内,烦躁地来回踱步。 他知道,一味的拒绝,只会激起那个女人更强烈的怨念。 他需要一个方法,一个能让她彻底安分下来,将注意力从自己身上移开的方法。 他需要,为她找一个新的“寄托”。 一个,能满足她所有欲望,却又毫无政治根基,可以被自己随意拿捏的……玩物。 一个名字,如同毒蛇般,从他的心底,悄然浮现。 …… 三日后,相邦府的一处密室之内。 吕不韦,第一次见到了那个名动邯郸市井的无赖——嫪毐。 他比传闻中,显得更高大,也更健硕。脸上带着一种市井之人特有的、充满了生命力的悍勇之气。 他虽然衣着普通,但那双眼睛,却滴溜溜地转个不停,充满了对财富和权力的、毫不掩饰的贪婪。 “草民嫪毐,拜见相邦大人。” 他跪在地上,行了一个不伦不类的大礼。 吕不韦没有让他起身,只是端坐在主位上,用一种审视货物的目光,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抬起头来。” 嫪毐抬起头。 “听说,你天赋异禀?” 吕不韦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 嫪毐闻言,脸上露出了一个男人都懂的、充满了自信的粗俗笑容:“但凭相邦大人吩咐。” “很好。” 吕不韦点了点头,“我这里,有一桩泼天的富贵,要送给你。做得好,你将一步登天,享尽荣华。做得不好……”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眼神中的冰冷,已经说明了一切。 “草民,愿为相邦大人,赴汤蹈火!”嫪毐重重地叩首在地。 “我要你进宫,去侍奉一个人。” 吕不韦淡淡地说道,“从今天起,你,就是一个宦官。” 嫪毐的身体,猛地一僵。 “相邦大人……” “放心。”吕不韦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你的‘本事’,还要留着,去办大事。只是,需要做点表面文章。” 他当即下令,命人将嫪毐的胡须眉毛,尽数拔去,又买通了主管宫刑的官吏,伪造了文书,上演了一场“假受宫刑”的闹剧。 几天后,一个名叫嫪毐的、身材高大的新晋“宦官”,便被吕不韦,以“侍奉太后”的名义,作为一份“礼物”,恭恭敬敬地送入了咸阳宫的深处。 他相信,自己这个一石二鸟的计划,天衣无缝。 他既能用这个“玩物”,彻底安抚住那个深宫怨妇,让她不再纠缠自己。 又能通过这个自己亲手安插的棋子,牢牢地将太后宫中的一举一动,都掌控在自己手中。 他为自己的这个“天才”构想,感到无比满意。 ……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东宫。 “宦官?嫪毐?” 当陈寻从蒙恬带来的情报中,听到这个名字时,他感觉自己浑身的汗毛,都瞬间竖了起来! 他来了! 那个在历史上,留下了最荒唐、最淫乱、也最血腥一笔的男人,终于还是登场了! 嬴政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极度的厌恶和屈辱。 他虽然还不知道后续会发生什么,但吕不韦将一个声名狼藉的市井无赖,送到自己母亲的身边,这个行为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对他这个君王的羞辱! “他想干什么?” 嬴政的声音,冰冷得如同寒冬的渭水。 陈寻看着嬴政那张因为愤怒而有些扭曲的脸,心中却是一片冰凉的澄澈。 他知道,吕不韦这位聪明绝顶的相邦,刚刚亲手为自己,埋下了一颗足以将他自己,炸得粉身碎骨的……炸弹。 他看着身旁,那个还对此浑然不觉,只感到愤怒和羞辱的少年君王,心中默默地想道: “吕不韦啊吕不韦,你这个聪明一世的傻子。” “你大概永远都不会想到。” “你今天送进宫的,不是一件用来解决麻烦的‘礼物’。” “而是在未来,用来刺向你的、最锋利的……” “一把刀。” 第38章 长信侯的崛起 时间,是权力最好的催化剂。 自从那个名叫嫪毐的假宦官,被送入太后宫中,转眼,便已是冬去春来。 咸阳城,似乎什么都没有变。 相邦吕不韦,依旧权倾朝野。年轻的君王,依旧在东宫,勤勉地学习着治国之道,与他的挚友和将军,进行着每日不变的晨练。 但所有身处权力中心的人,都敏锐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变了。 最直观的变化,来自于王太后赵姬。 她不再是那个终日愁容满面、顾影自怜的深宫怨妇了。 她的脸上,重新焕发出了在邯郸为姬时,那种神采飞扬的光彩。 她开始热衷于举办各种奢华的宫廷宴会,她宫中的用度,也开始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节节攀升。 而所有这一切变化的中心,都围绕着那个谜一样的男人——嫪毐。 他几乎成了太后赵姬形影不离的影子。无论是宴会,还是出游,他都以“太后总管”的身份,陪伴在侧。 他不再是那个卑微的、任人摆布的宦官,他开始代表太后,向外传递“旨意”,赏罚宫人,甚至干预一些无关紧要的宫廷事务。 咸阳宫内,开始流传起各种不堪入耳的、关于太后与这位“宦官”的风言风语。 东宫,演武场。 “铛!” 嬴政手中的长剑,与蒙恬的长枪,重重地撞在了一起,发出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 “大王,您心乱了。”蒙恬收枪而立,皱着眉头说道。 嬴政没有说话,只是烦躁地,将手中的长剑,狠狠地插入了面前的兵器架。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那张日益俊朗的脸上,充满了无法抑制的、屈辱的怒火。 “整个咸阳城,都在看我们王室的笑话!” 他低吼道,“寡人的母亲……她正在让整个嬴姓赵氏,都沦为天下的笑柄!” 陈寻在一旁,默默地递上了一块擦汗的麻布。 他知道,嬴政愤怒的,不仅仅是母亲的私德有亏。 他更愤怒的,是这件事背后,那个始作俑者——吕不韦。 这盆泼在王室脸上的脏水,归根结底,是吕不韦亲手递过来的。 他用这种方式,解决了自己的麻烦,却将所有的羞辱,都留给了嬴政这个君王。 然而,他们都低估了赵姬的疯狂,以及嫪毐的野心。 在又一次极尽缠绵之后,被欲望和情感彻底冲昏了头脑的赵姬,终于向她年幼的君王儿子,提出了那个足以震动整个秦国朝野的、荒唐的要求。 她要为她“忠心耿耿”的仆人嫪毐,请封一个爵位。 一个,真正的,可以开府建衙,招揽门客的……侯爵。 “母亲!您疯了吗?!” 东宫的书房内,嬴政第一次,对着自己的母亲,发出了愤怒的咆哮。 “为一个宦官封侯?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我大秦自商君变法以来,立下的军功爵位之制,岂是能如此儿戏的?!您让寡人,日后如何去面对朝堂上的文武百官?如何去面对天下万民?!” “他不是普通的宦官!” 赵姬的眼中,也燃烧着一种偏执的火焰,她尖声说道,“他对我,有救命之恩!他侍奉我,尽心尽力!难道,我这个王太后,连为自己身边一个忠仆,请封的权力都没有吗?!” “不行!绝无可能!”嬴政的态度,强硬无比。 这已经触及了他作为君王,绝对不能退让的底线。 然而,他低估了一个被欲望和嫉妒冲昏了头脑的女人的决心。 赵姬,使出了她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武器——情感的绑架。 她开始在嬴政面前,声泪俱下地,哭诉起自己在邯郸所受的苦楚,哭诉起自己为了他而付出的艰辛。 最后,她甚至以死相逼,用一把金簪,抵住了自己的咽喉。 “今日,你若不答应我!” 她凄厉地喊道,“我便死在这东宫之内!我倒要看看,你这个‘孝顺’的儿子,是不是真的,要逼死自己的亲生母亲!” 嬴政的身体,气得浑身发抖。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狂的、他名义上的母亲,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恶心和无力。 他可以与权臣博弈,可以与敌国厮杀。 但他却无法对自己母亲这套“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属于女人的无赖手段,做出任何反击。 因为,他是君王,更是人子。 “孝”,是悬在他头顶的、最沉重的枷锁。 最终,在吕不韦那“以国事为重,暂且安抚太后”的、不痛不痒的劝说下,年轻的君王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向自己的母亲屈服了。 一道足以让整个大秦国蒙羞的王命,从咸阳宫,传遍了天下。 宦官嫪毐,因“侍奉太后有功”,被破格册封为—— 长信侯。 消息一出,举国哗然。朝堂之上,御史们捶胸顿足,老臣们痛心疾首,纷纷上书,请求大王收回成命。 但王命,已然发出。 而那个曾经的市井无赖,在得到了这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后,便开始了他疯狂的、招摇过市的崛起之路。 一座比许多王公大臣府邸还要奢华的“长信侯府”,在咸阳城内,拔地而起。 嫪毐大开府门,广招门客,一时间,那些在吕不韦集团下郁郁不得志的投机者、六国亡命之徒、以及咸阳城内的地痞流氓,都如同苍蝇嗅到鲜血般,蜂拥而至。 短短一年之内,嫪毐的门客,竟也号称数千,车马仆役,充斥街巷。 他俨然成为了继相邦吕不韦之后,咸阳城内,第二股庞大的、盘根错节的政治势力。 秦国的政治版图,从此变得诡异起来。 它不再是“君王”与“相邦”之间,那虽然紧张,但却相对稳定的二元对立。 一个荒唐的、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代表着“太后”势力的第三方——长信侯嫪毐,强势插入。 咸阳的潮水,彻底被搅浑了。 …… 东宫,演武场。 三人的晨练,依旧雷打不动。只是气氛,比以往,更加沉凝。 蒙恬的枪,刺得更急,更狠,仿佛要将胸中的愤懑,都发泄出来。 陈寻的防守,也变得更加沉默,更加坚韧。 “铛!” 又一次对练结束,嬴政收剑而立。他看着远处,那座奢华的、新建的长信侯府的方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一个弄臣,竟得以封侯。国之将亡,必有妖孽。”蒙恬恨声说道。 “不,” 嬴政缓缓地摇了摇头,“这不是妖孽。这是仲父,送给寡人的一份……厚礼。” 陈寻闻言,心中一凛。 “他以为,送出一个嫪毐,就能安抚母亲,让他自己,置身事外吗?” 嬴政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与年龄完全不符的嘲讽,“但他却忘了,一条被喂得太饱的疯狗,是会反噬主人的。” 他转过身,看着陈寻和蒙恬,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于残忍的、属于顶级猎手的冷静。 “一潭死水,最难下手。” “如今,水被搅浑了,鱼,才会自己,跳出来。” “就让他,再得意两年吧。” “寡人,会亲手,为他,也为仲父,准备好一张……天罗地网。” 第39章 甘泉宫之夜 夜,已经深了。 咸阳城外的甘泉宫,褪去了白日的庄严肃穆,在如水般的月光下,显得静谧而华美。 这座昔日秦国君王们用以避暑和祭祀的离宫,如今已成为了大秦王太后赵姬的专属居所。 宫殿内,温暖如春。上等的西域香料,在角落的铜制熏炉里,无声地燃烧着,散发出甜而微腻的、令人醺然的香气。名贵的蜀锦,被当作地毯,从寝殿的门口,一直铺到床榻之侧。案几上,摆放着精致的玉杯和喝剩下的温酒。 这里的一切,都极尽奢华,彰显着女主人的尊贵。 然而,赵姬的心,却比宫外的冬夜,还要寒冷几分。 她独自一人,斜倚在柔软的卧榻上,身上那件价值连城的丝绸长袍,滑腻冰冷,如同蛇的鳞片。 她看着窗外那轮清冷的明月,思绪不由得飘回了咸阳宫。 她的儿子,政儿,如今已经是大秦的王了。 他越来越有君王的威严,也越来越陌生了。 每次他从咸阳过来请安,总是礼数周到,言辞恭敬。但他谈论的,永远是国事、律法、军务。 他会询问她对某项政令的看法,却从不会问她,今夜睡得好不好,是否又在梦中,回到了邯郸那座冰冷的牢笼。 那双曾经在雪夜里,全然依赖着她的、属于孩童的眼睛,如今,已经变得如同深渊般,平静,且深不可测。 她能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一个帝国的蓝图,却再也看不到,一丝一毫属于“儿子”的温情。 她为他的成长而骄傲,也为他的冷酷而感到发自内心的恐惧。 她又想起了吕不韦。 那个将她从一个舞姬,变为王后的男人。那个曾经与她有过无数个缠绵日夜的男人。 如今,他贵为“仲父”,权倾朝野。他依旧会给她送来天下最好的珍宝,却再也不会踏入她的寝宫半步。 他看她的眼神,充满了政治上的尊重,却再也没有了,一丝一毫属于男人的欲望。 儿子,成了君王。 情人,成了权臣。 她们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而她,赵姬,似乎成了那个被遗忘在权力盛宴之外的、多余的人。 她,是这个帝国最尊贵的女人,也是这座宫殿里,最孤独的囚徒。 就在这时,一阵轻快而张扬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静谧。 “太后,夜深露重,怎可独坐于此,也不怕着了凉。” 伴随着一个充满了磁性的、带着几分轻佻笑意的声音,一个高大健硕的身影,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身着华贵的侯爵锦袍,腰间佩着长剑,脸上带着能让任何女人都心跳加速的、张扬而热烈的笑容。 正是长信侯,嫪毐。 他一来,整个清冷的宫殿,仿佛瞬间被注入了太阳般的热度。 他不像嬴政那样,带着一身的君王威仪;也不像吕不韦那样,带着一身的政客算计。他身上,只有一种最原始、最直接、也最能打动女人的属于男人的气息。 “你来啦。” 赵姬脸上那冰冷的伪装,瞬间融化了。她坐起身,眼中流露出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如释重负的欣喜。 “我不来,谁来心疼我们寂寞的太后呢?” 嫪毐几步上前,很自然地,坐在了她的榻边。 他从案几上,拿起一件貂皮披风,温柔地,披在了赵姬的肩上,嘴里抱怨道:“您看您,手都冰凉了。” 他顺势握住了赵姬的手。那双手,粗糙,却充满了力量和温度,与宫中那些养尊处优的宦官们,完全不同。 赵姬的心,因为这股温度,而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今天,城里的卫尉,又给我送来了一百名家臣。还有那个陇西郡守,派人送来了三十匹上好的西域名马。” 嫪毐像是炫耀战利品一样,兴高采烈地,向赵姬汇报着自己今日的“成就”。 他从不会和她谈论那些枯燥的国事,他只会告诉她,今天又有谁,因为敬畏“您”的权势,而来向“我”献媚。 他巧妙地,将自己所有的荣耀,都归功于她。 他让她感觉到,她不是一个被架空的政治符号,而是这个新兴权力集团背后,真正的女主人。 “如今,这咸阳城里,谁人不知,我长信侯,是太后您的人?他们敬我,便是敬您。那些过去敢轻视您的人,如今,都要跪在我们的脚下!”嫪毐的声音,充满了蛊惑的力量。 赵姬听着这些话,脸上露出了迷醉的笑容。 是的,这才是她想要的。 不是儿子那种敬而远之的“孝顺”,也不是吕不韦那种高高在上的“尊重”。 她想要的,是这种被需要、被崇拜、被人捧在手心里的、真实的权力感。 然而,就在此时,一名老宦官,小心翼翼地从殿外走了进来,呈上了一份来自咸阳的、加盖着秦王玉玺的文书。 那是嬴政派人送来的、关于明年开春祭祀大典的流程,请太后过目。 那方鲜红的、代表着至高王权的玉玺印记,像一盆冰水,瞬间浇醒了赵姬。 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看着那份文书,又看了看身边这个言谈张扬、野心勃勃的男人,一丝深藏的恐惧,如同毒蛇般,攫住了她的心脏。 她在做什么? 她在和一个假宦官私通,她在放任他在朝中结党营私,她在挑战的,是她那个心思深沉、手段冷酷的、君王儿子的底线! 如果……如果事情败露…… 她不敢再想下去,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嫪毐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变化。他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起来。 他缓缓地用双手捧住了赵姬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阿姬,”他第一次,用这个无比亲昵的称呼,来叫她。 “你还在怕什么?怕你的儿子?还是怕那个把你当成棋子的吕不韦?” 他的声音,变得无比严肃和充满激情:“你看看我!看看我们现在拥有的一切!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你以为,就算我们现在收手,你的好儿子,就会放过我们吗?放过那两个……我们的孩子吗?” 最后那句话,如同晴天霹雳,在赵姬的脑中炸响。 是的,孩子。 她和嫪毐,已经有了两个秘密的、绝不能曝光于世的私生子。 那是她作为女人,最大的幸福,也是她作为太后,最致命的罪证。 “我们能怎么办……”赵姬的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 “能怎么办?”嫪毐的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现在的王,是你的儿子。未来的王,为什么,不能是我们的儿子?!” “你疯了!”赵姬失声惊呼。 “我没疯!是这个世界疯了!” 嫪毐紧紧地抱着她,在她耳边,如同魔鬼般低语,“阿姬,相信我。只有我,才是真心待你。只有我们,才是一体的。把一切都交给我,我会为你,为我们的孩子,创造一个属于我们的……新世界。” 赵姬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着。 理智告诉她,眼前的男人,是一个会把她们母子,都拖入万劫不复深渊的疯子。 但情感上,她却无法抗拒这份炙热的、充满了占有欲的“爱意”。 她看着嫪毐那双充满了野心和欲望的眼睛,又想起了嬴政那双冰冷得看不到底的、属于君王的眼睛。 最终,她缓缓地闭上了双眼。她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了这个危险的男人。 她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选择了沉沦。 选择了与他,一同,走向那场注定要到来的、毁灭一切的烈火。 第40章 雍城别都 自甘泉宫那一夜之后,王太后赵姬便仿佛彻底变了一个人。 她不再是那个终日幽怨的深宫妇人,反而开始以一种积极得令人不安的姿态,参与到政治中来。 她频繁地召见外臣,赏赐财物,扩充宫卫。 而所有这一切,都假借着一个人的名义,也通过一个人的双手来执行——长信侯,嫪毐。 嫪毐的势力,如同被投入了太多薪柴的烈火,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开始熊熊燃烧。 他的侯府,门客日夜不绝,其声势,几乎快要盖过了相邦吕不韦。 然而,咸阳,终究是秦王的咸阳,是相邦吕不韦经营了数十年的权力中心。 这里布满了他们的眼线和根基。 赵姬和嫪毐的每一个举动,都像是在聚光灯下表演,处处掣肘,时时受制。 更重要的是,那个日渐长成的少年天子,嬴政,就像一座冰山,沉默地矗立在东宫之内。 他越是沉默,就越让赵姬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本能的恐惧。 她知道,咸阳终究不是她的安乐窝。 于是,在又一次与嫪毐的密谋之后,赵姬,走出了一步足以让整个秦国都为之震动的棋。 她正式向秦王嬴政和相邦吕不韦,递交了一份“懿旨”。 “大王亲政在即,日理万机。本宫不愿再以私事,叨扰君王,乱其心神。” “又念及先王(庄襄王)早逝,未能尽孝。本宫欲迁居故都雍城,在那宗庙之地,为先王日夜祈福,诵经祷告,从此不问政事,以安度余年。” 这份懿旨,写得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一个为国事、为儿子着想,甘愿退居二线,去故都为亡夫祈福的母亲形象跃然纸上。其理由之高尚,姿态之谦卑,简直无可挑剔。 当这份懿旨被摆在朝堂之上时,整个咸阳宫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吕不韦看着这份懿旨,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他立刻出列,对着嬴政大加赞赏:“太后深明大义,仁德贤淑,实乃我大秦之福!臣,恳请大王,允准太后之请,以成全太后一片孝心!” 他巴不得这个烫手的、与自己有着无数纠缠的“旧梦”,赶紧离开咸阳这个政治中心。 他天真地以为,将赵姬和嫪毐远远地“流放”到雍城,就能将这场他亲手点燃的宫闱丑闻,彻底隔绝、扑灭。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王座之上,那个年幼的君主身上。 嬴政的面具,在此刻完美无瑕。 他的脸上,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属于儿子的不舍与悲伤。他甚至亲自走下王座,来到赵姬的面前(赵姬也列席了这次朝会),拉着她的手,哽咽道。 “母亲正当盛年,何必非要前往雍城,过那清苦日子?儿臣……舍不得母亲。” 这场母慈子孝的戏码,演得天衣无缝。 陈寻站在殿外的角落,冷冷地看着这一切,心中却是一片雪亮。 他知道,这是一场双方都心知肚明的、心照不宣的政治交易。 赵姬和嫪毐,需要一个远离权力中心、可以自由发展的“独立王国”。 吕不韦,需要一个能将自己和太后丑闻彻底切割的“安全距离”。 而嬴政…… 陈寻看了一眼身旁的好友,只见嬴政那低垂的、看似悲伤的眼眸深处,闪过了一丝冰冷的、属于猎人的精光。 他知道,嬴政也需要。 他需要一条蛇,一条离开了蛇窟,在阳光下肆无忌惮地,将自己所有的鳞片、所有的毒牙,都彻底暴露出来的、愚蠢的蛇! 最终,在一番虚伪的挽留之后,年轻的君王,“万般不舍”地,恩准了母亲的请求。 他不仅同意了,甚至还下令,将雍城周边,最为富庶的河西、太原两郡,都划归为“太后汤沐邑”,其所有赋税皆归太后支配。 这个决定,让吕不韦都微微皱了皱眉。他觉得,年轻的君王,还是太过心软了。这无异于,是给了那条毒蛇,最丰厚的养料。 …… 太后迁居雍城,是轰动天下的大事。 那一天,从咸阳宫通往雍城的驰道上,送行的队伍绵延十里。 嫪毐,以“太后内侍总管”兼“长信侯”的身份,骑着高头大马,身着华美的侯爵朝服,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他的身后,是数千名他新招揽的、奇装异服的门客和家兵。 再往后,是数百辆装满了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的马车。 这,不像是迁居。 这,更像是一场招摇过市的、属于新兴权贵的武装游行。 咸阳的百姓都敬畏而又困惑地看着这支奢华的队伍缓缓西去。 而咸阳宫最高的城楼之上,嬴政、陈寻、蒙恬三人,迎风而立,默然地注视着那逐渐远去的、长长的车队。 “大王,这……这简直是裂土分疆!国中之国!” 蒙恬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一条蛇,”陈寻看着远方,轻轻地说道,“只有当它出洞的时候,你才能看清它的全貌,也才能……找到斩下它头颅的机会。” 嬴政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支队伍,消失在了西方的地平线上。 许久,他才缓缓地吐出了一句,只有陈寻和蒙恬才能听到的、冰冷的话语。 “雍城……” “是寡人,赐给他的,一座华丽的……” “坟墓。” 从这一天起,秦国的政治版图,被撕裂成了两半。 咸阳,依旧是君王与相邦的权力中心。 而遥远的故都雍城,则成了一座不受控制的、正在疯狂膨胀的、属于太后和她的宠臣的欲望之都。 一场足以动摇国本的内乱,已经,无可避免。 第41章 两党之争 太后迁居雍城,转眼已逾一年。 这一年里,秦国的政坛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分裂的姿态。 咸阳,依旧是帝国的权力中枢。 相邦吕不韦,依旧每日在朝堂之上,处理着来自帝国四面八方的纷繁政务。 他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船长,试图让大秦这艘巨轮,沿着他所熟悉稳固的航线,继续前行。 而百里之外的故都雍城,则迅速地演变成了一座充满了奢靡、欲望与野心的“安乐窝”。 长信侯嫪毐,在王太后赵姬毫无节制的宠信和赏赐之下,权势如同疯长的藤蔓,早已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他豢养的门客,号称数千;他私蓄的家兵,逾越规制;他甚至,开始将手伸向了雍城周边的郡县,安插自己的亲信,把持地方的官职。 最初,吕不韦对于嫪毐的崛起,是抱着一种“默许”乃至“纵容”的心态。 在他看来,一个被酒色财气掏空了身体的弄臣,总比一个满怀怨念、时刻想与自己旧情复燃的太后,要容易控制得多。 然而,他很快就发现,自己亲手放出笼子的,不是一只听话的金丝雀,而是一头贪得无厌的、正在迅速长出獠牙的豺狼。 当嫪毐的势力,不再满足于在雍城作威作福,而是开始将触手重新伸回咸阳的朝堂时,两股势力的第一次正面冲突,无可避免地爆发了。 冲突的导火索,是河东郡守一职的空缺。 河东,地处秦、魏、赵三国交界,是秦国东出的重要战略要地,其郡守之位,历来由能力卓著的干才担任。 在朝堂之上,吕不韦举荐了自己门下的一位得意门生,此人履历完美,能力出众,无论是谁,都挑不出半分错处。 然而,就在决议即将通过之时,一位平日里名不见经传的、来自雍城派系的官员,突然出列。 “启禀大王,相邦大人,”那官员躬身说道,“太后昨日传来懿旨,亦举荐了一位贤才,言其‘勇武果敢,堪当大任’。” “哦?不知太后举荐的是何人?” 吕不韦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正是长信侯门下,舍人卫庸。”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那个卫庸,所有人都知道。 不过是嫪毐府上一个靠着阿谀奉承上位的食客头子,斗鸡走狗的行家,治国安邦的门外汉! 让这样的人,去担任河东郡守? 这简直是视国之疆土为儿戏! 吕不韦麾下的御史们,立刻群起而攻之,引经据典,痛陈其弊。 而雍城派系的官员们,则不谈能力,只谈“孝道”。 他们声称,太后为先王祈福,日夜操劳,心中依旧挂念国事,大王理应体察太后一片苦心,以彰孝道。 双方在朝堂之上,引经据典,唇枪舌剑,争吵得不可开交。 最终,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王座之上,那个始终一言不发的少年天子身上。 嬴政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属于少年人的、恰到好处的“为难”和“困惑”。 “仲父之言,有理。然,母亲之意,亦不可不从。” 他皱着眉头,苦恼地说道,“此事……此事体大,容寡人,再三思量,改日再议吧。” 他用一种最温和,也最“无能”的方式,将这个皮球,给踢了回去。 这番“和稀泥”的举动,让吕不韦和嫪毐的两派人马,都感到了一阵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但他们谁也无法指责君王“不公”。 而就在朝堂之上,两派人马为了一个官职,争得面红耳赤之时,另一场更为激烈的、关于“法度”的冲突,则在咸阳的街头,悍然上演。 一名长信侯府的门客,在酒楼中饮酒作乐,因与邻桌的本地士子发生口角,竟当街行凶,将那名士子,活活打死。 此事,性质极其恶劣,瞬间引爆了整个咸阳的舆论。 新上任的咸阳令,正是李斯的得意门生,一个铁面无私的法家酷吏。 他当即下令,派出官差将那名行凶的门客捉拿归案,并依《秦律》,判处其死刑。 然而,就在行刑的前一天,数百名长信侯府的家兵,竟然明火执仗地包围了咸阳令的官署! 为首的管事,态度嚣张无比,他对着官署之内,厉声喝道。 “我家主人,乃太后驾前红人,长信侯!侯府之人,自有雍城之法管辖!咸阳的律法,管不到我们头上!速速将人放出,否则,休怪我等无礼!”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争斗了。 这是在公然地,挑战整个大秦帝国的司法主权!是在割裂国家,自成体系!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嬴政和陈寻的耳中。 东宫,演武场。 蒙恬听完汇报,气得将手中的长枪,狠狠地掷于地上,枪尾没入青石地砖半寸有余。 “反了!这帮阉党,简直是反了!” 他怒吼道,“大王!请给末将一千兵马,末将现在就去,平了那座狗屁长信侯府!” 嬴政没有说话,他只是平静地,看着正在用一块布,仔细擦拭着手中木剑的陈寻。 “阿寻,你怎么看?” 陈寻缓缓地抬起头,他的眼神,像一潭古井,波澜不惊。 “一条疯狗,如果只咬你一个人,那其他人,可能会看热闹。” 他轻声说道,“但如果,它开始见谁咬谁,把所有人都咬疼了,那不用你亲自动手,自然会有人,拿起棍子,去打死它。” 他站起身,走到那张巨大的、咸阳的权力关系网前,看着那块代表着“相邦府”的红色石子,和那块代表着“长信侯府”的、充满了混乱色彩的杂色石子。 他看到,这两块原本泾渭分明的石子,此刻已经因为这两件事,而彻底地撞在了一起。 “吕不韦,现在一定比我们更头疼。” 陈寻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亲手放出的这条狗,现在,不仅在咬他看门的,甚至,都快要爬到他餐桌上,抢他的饭碗了。” 嬴政也笑了。 他看着那张混乱的棋盘,眼中没有丝毫的忧虑,反而充满了冷静的、近乎于残忍的欣赏。 “不错。” “就让这两条狗,先去斗吧。” “寡人,等着看,他们谁,会先把谁,咬死。” 第42章 搅浑池水 东宫,书房。 气氛,凝重得如同乌云压顶。 蒙恬和刚刚从廷尉府密会归来的李斯,正向嬴政汇报着那场“当街劫囚”的后续。 “……长信侯府的人,态度极其嚣张。他们将那名杀人凶犯带回府后,便闭门不出。咸阳令派兵围府,双方仍在对峙。” 蒙恬的声音,充满了压抑的怒火,“咸阳城内,民怨沸腾,都说我大秦的律法,已经管不到太后和长信侯的头上了!” 李斯则从另一个角度,补充了情报:“相邦大人,震怒。今日已在朝堂之上,痛斥长信侯‘目无王法,秽乱宫闱’。但嫪毐那边,则派人送来了太后的懿旨,反斥相邦‘逾越人臣之礼,欲架空君王,欺凌太后’。” “他们,已经彻底撕破脸了。” 嬴政静静地听着,手中正把玩着一枚黑色的围棋子,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大王,”蒙恬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此时,正是我等出手,联合相邦,一举铲除嫪毐这颗毒瘤的最好时机!” “不。” 一个清冷的声音,打断了蒙恬。 说话的是坐在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陈寻。 他缓缓地抬起头,看着沙盘上,那代表着吕不韦的红色石子,和代表着嫪毐的杂色石子,轻声说道。 “蒙恬,你想过没有,如果现在,我们帮助吕不韦,轻松地按死了嫪毐,会发生什么?” 蒙恬一愣。 “那只会让吕不韦的权势,变得比以前更加稳固,更加一家独大。” 陈寻的声音,平静而清晰,“一条被按死的疯狗,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只有一条……活着的,并且越来越疯的狗,才能不断地,去撕咬那头我们暂时还无法撼动的猛虎。” “你的意思是……” “光让他们斗,还不够。” 陈寻的眼中,闪过一丝与他平日温和气质截然不同的、属于顶级阴谋家的寒光,“我们得,再添一把火。” 他看向嬴政,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们要……搅浑池水。” 嬴政手中的那枚黑色棋子,“啪”的一声,被他轻轻地,按在了棋盘之上。 “准了。” …… 一场无声的、由东宫暗中主导的“信息战”,就此展开。 几天后,一份关于“雍城财政”的秘密账目,通过一个“偶然”的机会,落入了一位以刚正不阿著称的、吕不韦派系的御史手中。 那账目上,详细地记录了嫪毐在过去一年里,是如何利用太后的名义,在河西、太原两郡,侵占良田,强征赋税,甚至私自倒卖官盐、私开铁矿的种种罪证。每一笔都有据可查,铁证如山。 拿到这份账目的老御史,如获至宝。他当即在朝堂之上,对长信侯嫪毐,发起了最猛烈的弹劾! 吕不韦集团的官员们,立刻群起响应。他们手握铁证,引经据典,将嫪毐集团的贪婪与不法,彻底地,暴露在了阳光之下。 这一次,嫪毐一方被打得狼狈不堪。虽然有太后在背后撑腰,但还是有几名参与此事的、他安插在郡县里的核心亲信,被当场罢官,投入大牢。 这一击,打得又准又狠,让嫪毐元气大伤。 而就在嫪毐因为失去了左膀右臂,而在雍城暴跳如雷时,另一份“绝密情报”,又通过另一个“意外”的渠道,悄悄地,流入了长信侯府。 那是一份伪造的、但看起来天衣无缝的“相邦府议事草案”。 草案上,用吕不韦的笔迹,赫然写着几条足以让嫪毐和赵姬都魂飞魄散的“建议”: “太后居于雍城,于礼不合,当迎归咸阳,居于甘泉宫静养,非召不得出。” “长信侯嫪毐,无功受禄,恐乱朝纲。当循旧制,削其封地,收其门客,令其专心,侍奉太后。” “宗室之法当严,凡与宫闱有染者,当处以车裂之刑,以正国体。” 每一条,都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插在了嫪毐和赵姬最恐惧的地方! “吕不韦!你欺人太甚!” 雍城的长信侯府内,传出了嫪毐那如同野兽般的、疯狂的咆哮。 他看着这份“草案”,又联想到自己最近被罢官的心腹,瞬间就相信了,这是吕不韦准备将自己“赶尽杀绝”的信号! 他的恐惧,很快就转化为了孤注一掷的疯狂。 既然你不让我活,那我就先让你死! 从那天起,嫪毐彻底撕下了所有的伪装。 他开始在雍城,公然地以“假父”(即嬴政的继父)自居。 他招兵买马,打造兵器,其府邸几乎成了半独立的王国。 他更是将吕不韦,视为不共戴天的死敌,在任何场合,都公然地与其党羽作对。 咸阳的政坛,彻底变成了一锅沸水。 吕不韦集团和嫪毐集团,如同两只红了眼的疯狗,每天都在朝堂内外,进行着你死我活的撕咬。 弹劾、暗杀、栽赃、嫁祸……所有最肮脏的手段都层出不穷。 整个秦国的政务,都因此而陷入了某种程度的停滞。 而就在这两大集团,斗得不可开交,无暇他顾之时,真正的君王在东宫之内,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做着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他在李斯的辅佐下,开始悄悄地,推行着郑国渠水利工程的建设。 他在蒙恬的协助下,开始默默地,对自己能掌控的军队,进行着兵制的改革。 他在陈寻的帮助下,开始不动声色地,将“雪盐”的利润,转化为培养更多、只忠于他本人的技术官僚的资本。 咸阳城内,浊浪滔天。 东宫之内,却是一片安静的、正在疯狂积蓄力量的…… 深海。 嬴政,如同一个最高明的渔夫,耐心地,看着池塘里那两条因为他撒下的饵料,而疯狂互咬的鳄鱼。 他在等。 等它们,都筋疲力尽。 等它们,都两败俱伤。 然后,再亲手,将它们,一一拖上岸来,斩下头颅。 第43章 郑国渠与天下心 秦王政五年,夏。 咸阳朝堂之上的争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长信侯嫪毐,在雍城日渐坐大,其势力甚至开始反向渗透咸阳。 他所举荐的官员,与相邦吕不韦的门生故吏,在朝堂上几乎是日日攻讦,事事相争。 从一个郡守的任命,到一笔军粮的调拨,任何一件小事,都能成为双方攻伐彼此的武器。 整个大秦的官场,都因为这场内耗,而变得乌烟瘴气,效率低下。 吕不韦,被这条他亲手养大的疯狗,咬得焦头烂额。 他平生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对局势的失控。 而就在这两大集团,斗得不可开交,将整个咸阳都变成了他们的角斗场时,本应是风暴中心的秦王嬴政,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决定。 他将大部分的精力,都投入到了一项,在当时许多人看来,极其愚蠢的工程之上——郑国渠。 这个计划,是由一名来自敌国韩国的水工“郑国”,献给秦国的。 他提议,在关中平原,泾水与洛水之间,开凿一条长达三百余里、规模空前的灌溉渠道。 这个计划一提出,便遭到了满朝文武的激烈反对。 “大王!” 在朝堂之上,一名吕不韦派系的重臣,痛心疾首地出列奏报,“此乃韩国疲秦之计!欲以浩大之工程,耗我大秦之国力,疲我大秦之军民,使其无力东出!此计歹毒,万万不可上当啊!” 就连宗室的老臣们,也纷纷表示反对:“关中水土,本就丰饶。何须再耗费百万之钱粮,数十万之民力,去兴修此等‘奇观’?此乃劳民伤财之举,恳请大王三思!” 这一次,吕不韦的政敌和盟友们,罕见地站在了同一战线。 所有人都认为,年轻的君王,是被那个巧舌如簧的韩国奸细给迷惑了。 然而,嬴政却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固执。 “诸卿之言,寡人,都听到了。” 他端坐于王座之上,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然,寡人看到的,却与诸卿不同。” 他站起身,走到一张巨大的地图前。 “诸卿请看,”他指着关中平原那片广阔的土地,“此地,乃我大秦龙兴之地。然,盐碱遍布,旱涝不均。若此渠修成,引泾水之肥,灌溉两岸万顷良田,关中,将成沃野,再无饥馑之忧!” “届时,我大秦,便有了一个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天下粮仓!” “韩国之计,欲疲秦,寡人知晓。然,若此渠功成,其利,则在千秋!为解一时之疲,而舍万世之利,非明君所为!” 他看着目瞪口呆的群臣,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此事,寡人,意已决。无需再议。” 说罢,他便拂袖而去,留下了满朝的错愕与不解。 …… 反对的声音,从未停止。 但工程,却在君王的强力推动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上马了。 数十万来自秦国各地的民夫,被征召而来,汇聚在了泾水之畔。一时间,整个关中平原,都变成了一座热火朝天的巨大工地。 而嬴政则将他那属于君王的“任性”,发挥到了极致。 他几乎是半搬空了东宫的府库,将自己名下所有的财物,都投入到了这项工程之中。 他甚至不顾百官的劝阻,频繁地亲临工地,巡视工程进展。 陈寻则作为他的“工程总顾问”,全程陪同。 当陈寻第一次看到那如同蚂蚁般,密密麻麻地在工地上劳作的数万民夫时,他被那种属于上古时代的、纯粹由人力所汇聚成的宏大场面,给深深地震撼了。 但同时,他也看到了落后的生产力,所带来的巨大问题——工具简陋,效率低下,卫生条件更是恶劣不堪,工地上时常有民夫因为劳累和疾病而倒下。 “陛下,这样不行。” 陈寻对嬴政说道,“民心,也是一种‘国力’。如此消耗民力,即便渠修成了,我们的民心,也垮了。” 于是,在他的建议下,一场围绕着“郑国渠”的、“闻所未闻”的管理变革,开始了。 陈寻设计的、更为省力的“杠杆式独轮车”,被大量地制造出来,分发到工地,极大地提高了土方运输的效率。 在他和李斯的联合推动下,一种“工作小组责任制”,开始实行。 他们将民夫,以十人为一伍,百人为一屯,进行编制。 每日完成定额的,有奖励;超额完成的,更有肉食和钱币的额外赏赐。 他还下令,在工地的上下游,严格区分“饮水区”和“排污区”,并要求所有民夫,必须饮用烧开的热水。 一个小小的改变,却让工地上,因为疫病而倒下的人减少了九成以上! 当第一批因为超额完成任务,而领到额外肉食和赏钱的民夫们,在那位年轻君主面前,激动得涕泪横流,山呼“大王万岁”时;当那些因为喝上了干净热水,而免于病痛折磨的民夫的家人们,自发地,为嬴政立起长生牌位时…… 一旁的李斯和蒙恬,看着眼前这幅景象,都陷入了深深的震撼。 他们终于明白,这位年轻的君主,和他的那位神秘挚友,他们要做的,不仅仅是修建一条能灌溉万顷良田的“水渠”。 他们是在修建一条,能将整个大秦帝国最底层、最广大的民心,都牢牢地汇聚到君王一人身上的……“心渠”! 就在此时,一骑快马从咸阳的方向疾驰而来。 信使带来了最新的“朝堂快报”。 相邦吕不韦,与长信侯嫪毐,为了争夺一名门客的归属权,在朝堂之上当众翻脸,互相攻讦,闹得不可开交。 嬴政听完汇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转过身,看着眼前,那在数十万民夫的劳作下,已经初现雏形、如同一条巨龙般,蜿蜒盘踞在关中大地上的宏伟渠道。 他又看了看那些,正用一种充满了感激和希望的眼神,望着自己的、朴实的关中百姓。 他对着身旁的陈寻,轻轻地说了一句: “他们,在争夺一座小小的、属于自己的府邸。” “而寡人,在建造一个,属于万民的……” “天下。” 第44章 律法为犁 郑国渠的工程,在嬴政和陈寻的“现代化管理”之下,进展得如火如荼。 那些来自关中各地的民夫们,第一次发现,原来为国家服徭役,不仅能吃饱肚子,甚至还能凭借自己的力气,拿到额外的赏钱。 一时间,“秦王仁德”的歌谣,开始取代那些关于宫闱秘闻的流言,在田间地头悄然传唱。 嬴政正在以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将自己的权威渗透到这个国家的每一根血管之中。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位年轻的君王,会继续将精力,投入到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实业中时,他却悄然地,将目光,转向了一个更深、也更根本的领域。 东宫,书房。 这里已经不再仅仅是君王的书房,更像是一个高度机密的“帝国设计院”。 李斯,这位新晋的太子近臣,正向嬴政呈报着一桩刚刚了结的、极其普通的民事纠纷。 “……此案,便是如此。” 李斯放下手中的竹简,神情凝重地说道,“一对兄弟,为争祖产,对簿公堂。然,其祖父,乃穆公之时获赏之田;其父亲,又在孝公变法后,以军功另获封赏。两块田产,犬牙交错。若依穆公旧律,当以长子为先;若依商君新法,则当以军功为重。郡县之官吏,不知所从,官司打了三年,依旧是一笔糊涂账。” 嬴政静静地听着,眉头微微蹙起。 “区区两兄弟争产,便能让我大秦的律法,束手无策吗?” “回大王,”李斯躬身道。 “非是律法无用。而是我大秦自立国以来,历经数代君王,律法层层叠加,旧律未废,新法又立。如今之法,浩如烟海,法令之间,时有抵牾。地方小吏,学识有限,常常难以决断。长此以往,法之不明,则民心不定,国本,必将动摇。”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李斯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抬起头,眼中燃烧着法家信徒特有的、近乎于狂热的火焰。 “当效仿商君,重修律法!将我大秦立国数百年来之所有法令,尽数熔于一炉,去其糟粕,取其精华,编纂成一部条理清晰、权责分明、足以传之后世的……传世法典!” “唯有如此,”他加重了语气,“方能真正做到,法之一,则人心齐,人心齐,则天下定!” 嬴政的眼中,爆发出强烈的精光。 他看向一旁的陈寻:“阿寻,你以为如何?” 陈寻的心中,早已是惊涛骇浪。 他知道,李斯所提出的,正是未来那个庞大帝国,赖以运转的最核心的“操作系统”。 “我同意。”陈寻点了点头,“但我觉得,还不够。” “哦?” “我们现在做的,不仅仅是‘整理’。”陈寻走到那张巨大的地图前,他的目光,扫过了秦国之外的、那广阔的六国疆域,“我们在做的,是‘设计’。” “我们要设计的,不仅仅是一部能治理好秦国的法典。” 他的声音,充满了蛊惑的力量,“更是一部,在未来,能治理整个天下的法典!” …… 于是,一项史无前例的、浩大的秘密工程,就在这座小小的东宫书房内,正式启动了。 嬴政以君王之威,下令将秦国宗庙之内,所有自立国以来的律法竹简尽数调阅至东宫。 一时间,数以千计的、沉重的竹简堆满了整个书房,几乎无处下脚。 李斯化身为最勤勉的学者。 他废寝忘食,将那一卷卷早已残破不堪、文字古奥的竹简,逐一解读、分类、勘误。 他那颗渊博的大脑,就是一部活的法律搜索引擎。 而陈寻,则将他那套来自现代的、疯狂的“项目管理”方法论,发挥到了极致。 “不行,太乱了!” 在看到李斯将竹简,仅仅分为“刑律”、“民律”等几个大类后,陈寻立刻提出了反对。 他拿来一卷空白的麻布,在上面画出了一个让李斯和嬴政都目瞪口呆的“思维导图”。 “你们看,”他指着图上的分叉。 “一部法典,应该像一棵大树。‘大秦律’是树根。从树根上,应该长出几个主干,比如‘刑法’、‘民法’、‘行政法’、‘军事法’……” “在每个主干上,又要分出枝干。比如‘刑法’之下,可以分为‘盗窃罪’、‘杀人罪’、‘渎职罪’……在‘盗窃罪’的枝干上,再分出更细的树枝,比如‘窃取金额’、‘是否初犯’、‘是否造成其他损失’,每一条,都对应着不同的判罚。” “我们还要建立一个‘索引’!”他又画了一张表格。 “将每一个罪名,每一个法条,都进行编号。这样,日后任何一个地方小吏,只要按图索骥,就能在半刻钟内,找到他所需要的、最准确的法律条文!” 这套体系化的、如同机器般精密的“法律树”和“索引”理论,彻底颠覆了李斯的世界观。他呆呆地看着陈寻画出的那些古怪的图表,眼中充满了震撼和狂喜。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自己毕生所追求的、那种“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的、完美的法家理想,竟然能以这样一种清晰而直观的方式,被呈现出来! 如果说,李斯,是这部法典的“总设计师”,提供了最坚实的法理内核。 那么,陈寻,就是这部法典的“总架构师”,他为这头庞大的巨兽,搭建起了最科学、最坚固的骨架。 而嬴政,则是这部法典的“灵魂”。 他不再满足于仅仅是整理秦国的旧法。他的目光,早已投向了未来。 “先生所言之‘车同轨’,”他对着正在研究工律的陈寻说道,“寡人以为,不仅是车辙同宽。更是指,我大秦的战车,要能毫无阻碍地,行驶在未来所有郡县的土地之上。这,需要一部统一的、关于驰道修建的根本大法。” “李斯,”他又转向正在整理文字狱相关律法的李斯,“寡人要你做的,不是删减,而是统一。日后,天下,只能有一种文字。任何使用六国旧文书写、传阅、乃至私藏者,皆以叛国论处!” 他的每一句话,都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属于君王的意志。 他正在将自己统一天下的雄心,一个字,一个字地,刻入这部即将诞生的法典的骨髓之中。 数月之后,当这部被后世称为《秦律》雏形的、全新的法典草案,终于完成时,整个书房,都被那数千卷码放得整整齐齐的、贴着清晰“索引”标签的竹简,给彻底堆满了。 李斯看着眼前这座由他们亲手建立起来的“法律长城”,激动得热泪盈眶。 “大王,”他声音颤抖地说道,“此法典,便是一张无形的巨犁。” 嬴政缓缓地,走上前,用手轻轻地抚摸着那些冰冷的竹简,如同在抚摸自己最心爱的兵刃。 “不错,”他的眼中,燃烧着吞并八荒的火焰,“是犁。” “待寡人加冠亲政之日,便要用这柄犁,将六国那些早已腐朽的、划分贵贱的旧田埂,尽数铲平!” “为我大秦,也为这天下,犁出一片……” “万世一系的,崭新乾坤!” 第45章 军府之革 郑国渠的修建,让嬴政在民间获得了“仁君”的美誉。 《秦律》草案的编纂,让他在李斯等法家士子心中,树立起了“圣主”的形象。 但嬴政和陈寻都清楚,无论是民心,还是律法,最终都需要一个最强大的暴力机器,来捍卫,来推行。 这个机器,就是大秦的军队。 “这是上个月,北地郡与匈奴一次小规模冲突的战损报告。” 东宫的书房内,蒙恬将一卷竹简,呈现在嬴政面前,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我军三千锐士,对阵匈奴五千骑兵,胜之。” 蒙恬的声音,低沉而有力,“然,此战,我军阵亡三百余人,伤五百。而战后,因军功赏罚之统计延误,土地封赏之纠纷,竟又引发两起百人规模的械斗,致十余名功勋将士,死于袍泽之手。” “更可笑的是,”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怒火,“因后勤算度,大军班师之日,粮草,已然告罄。若非将士们沿途渔猎,恐有哗变之危。” 嬴政静静地听着,面沉如水。 一场胜仗,打得如此难看。 胜利的果实,还没来得及品尝,就差点因为内部的管理混乱,而发霉腐烂。 “我们大秦的剑,生锈了。” 许久,嬴政才缓缓地,吐出了一句话。 秦国的军队,无疑是这个时代最强大的。 但它依旧停留在一种粗放的、野蛮生长的模式中。 它的强大,更多是源于商鞅变法以来,深入骨髓的军功爵位制度的激励。 但这部机器,太庞大了,也太古老了。它的每一个齿轮都充满了泥沙,运转之间充满了不必要的摩擦与损耗。 “是时候,给它,也松松土,上上油了。”陈寻在一旁,轻声说道。 于是,继“盐铁司”和“律法编纂室”之后,东宫之内,第三个,也是最机密的改革小组,正式成立了。 这个小组,由蒙恬这位大秦最优秀的新生代将领全权负责! 李斯,提供律法上的支持。 而陈寻,则再次扮演了他那个最擅长的、充满了“异端邪说”的……“首席顾问”角色。 “不,不,不。” 当蒙恬将秦军现行的、记录军功的竹简,展示给陈寻看时,陈寻立刻发出了强烈的反对。 那是一套极其复杂的、用无数不同的符号和文字,来记录斩首、俘虏、夺旗等不同功劳的系统。 每一次战后统计,都需要数十名经验丰富的军法官,花费数天乃至数月的时间,才能勉强完成。 “太慢了!太蠢了!” 陈寻毫不客气地批评道,“等你们把军功算清楚,将士们的热血都凉了!怪不得会为了抢功而械斗!” 他拿来一块巨大的木板,用木炭在上面画出了一个简单的、让所有人都叹为观止的表格。 “看,”他指着表格说道,“这叫‘军功量化积分表’。我们将所有的功劳,都转化为一个统一的、可以计算的单位——‘积分’。” “斩首一级,记一分。夺旗一面,记十分。俘虏敌将,记五十分……所有的标准,都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我们再用我教你们的‘新数字’,”他在表格的另一侧,写下了一排排简洁的阿拉伯数字,“每一个士兵,都有自己的独立编号。战后,军法官只需要根据战报,将每个士兵编号下的积分,进行简单的加减运算,半天之内,就能将整个军队的功劳,都算得清清楚楚,绝不会有半分差错!” “有了准确的积分,相应的爵位、土地、钱财赏赐,便可立刻兑现!一个公平、透明、高效的系统,将士们,还会为了抢功而火并吗?!” 蒙恬和李斯,看着那张充满了奇异符号的表格,听着陈寻这番颠覆性的言论,都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看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足以将大秦军队的凝聚力和战斗力,都提升一个档次的……“管理之术”! “这还只是开始。” 陈寻又拿出了一张他绘制的、更为复杂的“后勤保障流程图”。 “打仗,打的,不仅仅是人,更是后勤。” 他指着图上的箭头,“我们要建立一个独立的‘后勤司’。在战前,就要根据作战人数、作战时间、地形气候,精确地,计算出所需要的粮草、箭矢、备用兵器的数量。我们要让每一支部队的动向,都与粮草的运输线,完美匹配。我们要做到,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我们还要建立‘特种兵’……” “我们还要进行‘协同作战演习’……” 陈寻脑中的那些,来自于两千年后军事管理学的“常识”,在这一刻,化作了一颗颗重磅炸弹,将这些土生土长的古代精英们,炸得外焦里嫩,三观尽碎。 嬴政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眼中那股属于君王的、对人才的欣赏与渴望,变得越来越炙热。 他知道,陈寻,又一次为他,也为这个帝国,指出了一条通往更强大的……捷径。 …… 改革,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开始了。 嬴政无法立刻改革整个秦国军队,但他,拥有自己的“试验田”——蒙恬麾下的那支、已经扩编至三千人的东宫卫队。 这支卫队,成了陈寻所有“现代化军事理论”的第一个实践基地。 “军功积分制”,被严格地推行。 独立的“后勤司”,被建立起来。 以小队为单位的“特种渗透”和“协同作战”演习,成了每日的必修课。 这个消息,自然也传到了朝堂之上。 那些老成持重的将军们,对此嗤之以鼻,认为太子殿下是在“胡闹”。 吕不韦,则敏锐地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他再次感觉到,嬴政正在试图建立一个完全独立于他相邦府体系之外的、属于自己的“军事王国”。 他立刻,以“协助太子操练新军”为名,派出了自己麾下的一名心腹将领,安插进了这支卫队。 美其名曰“协助”,实则是监视与掣肘。 然而,一个月后,一场在咸阳城郊举行的、由秦王亲自检阅的军事演习,却让所有的非议和质疑,都烟消云散。 演习的一方,是蒙恬训练的、这支名为“太子卫队”的新军,三千人。 另一方,则是吕不韦派来的那名将领所统帅的、人数多达五千的、真正的秦国戍边“锐士”。 所有人都以为,这会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大人教训孩子的游戏。 然而,当演习的号角吹响时,战局却呈现出了一边倒的态势。 蒙恬的“新军”,没有像传统秦军那样,进行大规模的正面冲锋。 他们的阵型,灵活而多变。 一队装备了强弩的“特种射手”,在演习一开始,就利用陈寻计算出的最佳抛物线,对敌方的主将营帐,进行了精准的“斩首打击”。 随即,在两翼,数支以小队为单位的“渗透部队”,如同鬼魅般,穿插到了敌军的后方,对他们的粮草和指挥系统,进行了毁灭性的骚扰。 当那五千名“锐士”,因为主将被“斩首”、后方被骚扰而陷入混乱时,蒙恬和嬴政,才亲率着他们的主力部队,如同一柄烧红的、无坚不摧的战锤,狠狠地,砸入了敌军的阵心! 整个战斗,不到一个时辰便已结束。 高台之上,吕不韦和那些前来观摩的老将军们,看着下方那支以少胜多、进退有据、配合默契得如同一个人的“新军”,都陷入了长久的、死一般的沉默。 他们不是瞎子。 他们都看出来了。 一支战斗力比他们认知中任何一支秦国军队,都更加高效、更加致命的恐怖新军,诞生了。 嬴政,缓缓地从检阅台上站起身。他没有去看吕不韦那张阴沉得快要滴出水的脸。 他的目光,只是平静地扫过自己麾下,那些正对他,发出来自内心的、山呼海啸般欢呼的年轻士兵。 他知道。 他那把用以刺破旧世界、开创新纪元的利剑,已经,磨砺而成。 第46章 王之逆鳞 秦王政八年,秋。 雍城,长信侯府。 一场极尽奢靡的宴会,正在此处举行。大殿之内,酒气熏天,美人如云。 嫪毐身着只有王侯才能穿戴的、绣着蛟龙图纹的华美深衣,半醉半醒地,斜倚在主位的虎皮软榻上,怀中抱着两名绝色的舞姬,享受着门客们山呼海啸般的吹捧。 迁居雍城这几年来,他的权势已经膨胀到了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 他以太后“面首”的身份,干预地方政务,任免亲信官吏。 他以长信侯的名义,豢养家兵数千,其府邸的规模和戒备,几乎等同于一座小型的宫城。 而王太后赵姬,则成了他手中最锋利的矛,也是最坚固的盾。 任何来自咸阳的、对他不利的政令,都会被太后以“君王年幼,相邦弄权”为由,轻描淡写地驳回。 长期的顺风顺水,已经让这个出身市井的无赖,彻底忘记了自己究竟是谁。 他开始真心实意地,将自己视为了这座“雍城别都”的……第二个王。 “侯爷!” 一名同样喝得满脸通红的门客,举着酒杯,大声谄媚道,“如今相邦吕不韦,老矣!大王,尚且冲龄!这大秦的天下,迟早,是侯爷您的天下啊!” “不错!”另一人也附和道,“以侯爷之神武,何愁不能君临天下!” 嫪毐听着这些话,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轻了三两。 他哈哈大笑,猛地灌下一大口烈酒,双颊泛起一种病态的潮红。 就在此时,一名平日里与他不睦的、有宗室背景的下属官员,大概是借着酒劲,酸溜溜地说了一句。 “侯爷虽得太后恩宠,但终究,只是臣子。这大秦的天下,姓嬴,不姓嫪。”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地刺破了嫪毐那被酒精和权力欲望所吹胀的气球。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大殿之内,瞬间一片死寂。 嫪毐缓缓地,推开怀中的美人。 他站起身,一步步地走到那名官员的面前,眼中充满了暴戾和疯狂。 “你,刚才,说什么?” 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名官员被他身上的杀气,吓得酒醒了一半,但依旧嘴硬道:“我……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嫪毐突然,发出了癫狂的大笑。 他猛地一把揪住那名官员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用一种足以让整个大殿都听得清清楚楚的、无比嚣张的声音咆哮道: “实话?!实话就是,寡人乃秦王之‘假父’!尔等贱辈,何敢与我争辩!” “假父”!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击中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已经不是暗示,不是流言。 这是公开的、最无耻的、对君王最恶毒的挑衅和羞辱! 然而,更疯狂的,还在后面。 或许是酒精彻底烧坏了他的理智,嫪毐看着众人那惊骇的表情,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快意。 他环顾四周,用一种炫耀的、癫狂的语气,继续吼道: “那小儿算什么东西?!待他死了,继位的,便是我与太后的儿子!我儿子,才是真正的大秦之主!” ……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的瘟疫,以最快的速度,从雍城传回了咸阳。 当那份记录着嫪毐每一个字、每一个表情的绝密情报,被李斯恭恭敬敬地,呈现在嬴政面前时,东宫的书房内,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蒙恬和陈寻,侍立在侧,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到了最轻。 嬴政缓缓地,展开了那卷竹简。 他看得非常慢,非常仔细,仿佛不是在看一份情报,而是在欣赏一篇传世的典籍。 许久,他才将竹简,轻轻地放回了案几之上。 他没有说话。 但陈寻,却看到那间平日里温暖如春的书房,仿佛在一瞬间,就变成了一座冰窖。 一股无形的、森寒的、足以让万物凋零的恐怖气息,从那个年仅二十岁的、年轻的君主身上,缓缓地,弥散开来。 他没有咆哮,没有怒吼。 他只是,缓缓地站起了身。 他走到墙边,取下了那柄自他父亲庄襄王去世后,就一直悬挂在那里的、象征着秦国最高王权的长剑。 “噌!” 一声轻吟,长剑出鞘。 剑身,光亮如水,映照出嬴政那张年轻的、俊朗的、却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蒙恬再也无法忍受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猛地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屈辱,而剧烈地颤抖着。 “大王!此獠不死,国无宁日!末将请命,即刻发兵雍城,将此叛国之贼,千刀万剐,以正国体!” 嬴政,没有回头。他只是用手指,轻轻地,抚摸着冰冷的剑锋,用一种近乎于梦呓的、轻得可怕的声音,说道: “千刀万剐?” “太便宜他了。” 他转过身,看向蒙恬和陈寻。 那一瞬间,陈寻感觉自己,仿佛是在直视一尊从地狱深处缓缓升起的、远古的杀神。 嬴政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 但他的那双眼睛里,已经再也没有了,一丝一毫属于人类的情感。 那里面只有一片纯粹的、冰冷的、足以冻结灵魂的……虚无。 “他,玷污我的母亲,寡人,可以忍。因为那是家事。” “他,觊觎我的王位,寡人,也可以忍。因为那是政事。”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比剑锋还要锐利。 “但他竟敢……用他那肮脏的、不该存于世的血脉,来玷污我父王的江山,来动摇我大秦的国本。” 他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长剑,剑尖直指西方,那是雍城所在的方向。 “这,便是寡人的……” “逆鳞!!!” 陈寻,看着眼前这个因为触及了绝对底线,而彻底化身为复仇之神的君王,心中一片冰凉。 “传李斯。”嬴政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那个隐忍了九年的少年,终于,亮出了他那足以让整个天下,都为之战栗的……獠牙。 第47章 雍城之谋 雍城,长信侯府。 宿醉的头痛如同钢针般,扎着嫪毐的太阳穴。 但他此刻心中那股巨大的、后知后觉的恐惧,却远比头痛要难熬一千倍。 他搞砸了。 他想起三天前,那场极尽奢靡的宴会上,自己在酒精和吹捧的刺激下,吼出的那些话。 “寡人乃秦王之‘假父’!” “待他死了,继位的,便是我与太后的儿子!” 这些话,在当时说得何其痛快!何其张狂! 但现在当他从醉梦中醒来,当咸阳派来的密探,将秦王嬴政那“非同寻常的平静”,原封不动地汇报给他时,一股冰冷的、迟来的恐惧,如同毒蛇般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不是傻子。他能在市井之中,靠着一身胆气和本事混到今天,就绝不是一个纯粹的蠢货。 他知道,那位少年君王,越是平静,就代表着他心中的杀意,越是沸腾。 那不是一个普通的、可以被他随意拿捏的十三岁少年。 那是一头,在邯郸的血水里泡大、在咸阳的权斗中磨利了爪牙的……狼王。 “侯爷!侯爷!大事不好了!” 就在他心烦意乱之际,他最核心的几名门客,连滚带爬地冲进了他的书房。 为首的,是他最为倚仗的谋士,卫庸。 “何事惊慌?”嫪毐厉声喝道。 “相邦……相邦吕不韦,动手了!” 卫庸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就在今天早上,他以‘整顿吏治’为名,将我们安插在咸阳的十几名官员,全都……全都给罢免了!” “什么?!”嫪毐猛地站了起来。 “不仅如此,”另一名门客补充道,“相邦府还下令,彻查去岁雍城两郡的赋税。他……他们这是要挖我们的根啊!” 嫪毐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明白了。 吕不韦,那个将他送进宫的老狐狸,终于要对他下手了。 而自己那番“假父”的狂言,正好就成了吕不韦手中,那把最锋利的、用来“清君侧”的刀! 他将成为吕不韦,用来向那位年轻君王,重新“献上忠诚”的……投名状! “我们……我们该怎么办?”一名门客,六神无主地问道。 “还能怎么办?!” 卫庸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和狠辣,“事到如今,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上前一步,对着嫪毐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侯爷!您忘了您是谁了吗?您是太后最信任的人!太后,才是这个国家,除了君王之外,最尊贵的人!” “吕不韦他算什么?他不过是一个靠着投机上位的商人!他敢动您,就是敢动太后!” 这番话像一剂猛药,让嫪毐那慌乱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 “没错,”他喃喃自语,“我背后,有太后……” “但光有太后,还不够!” 卫庸的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充满了蛊惑的力量,“侯爷,您想,大王为何,至今隐忍不发?因为他在等!他在等一个名正言顺的、可以亲政的理由!” “等到两年后,他行了加冠大礼,正式亲政。到那时,他第一个要除掉的,是谁?是功高震主的吕不韦!但第二个,又是谁呢?!” 卫庸死死地盯着嫪毐:“第二个,就是您啊!侯爷!您,和他母亲的那些事……是任何一个君王,都绝对无法容忍的奇耻大辱!他不杀您,如何向天下人交代?!” 嫪毐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知道,卫庸说的句句是实。 等待,就是等死。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哭腔。 “不能等!” 卫庸的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我们不能等他来雍城!我们必须,在他来之前,做好万全的准备!” “什么准备?” “兵谏!” 卫庸说出了那个大逆不道的词,“侯爷,您忘了您最大的优势了吗?两年后,大王的加冠大礼,按祖制,必须在故都雍城,在蕲年宫举行!届时,他会亲自,来到我们的地盘!” “而且,”他凑得更近了,“太后的玺印,就在我们手上!凭此,足以调动雍城周边的所有郡县兵马!” “我们,可以伪造大王的玺印,以‘相邦吕不韦意图谋反’的名义,号令天下,清君侧,诛国贼!” “等到吕不韦一死,大王,便成了孤家寡人。届时,是杀是留,还不是全凭侯爷您,和太后一句话?!” “甚至……” 卫庸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于癫狂的野心,“您和太后,不是还有两位公子吗?若大王不幸,在叛乱中‘意外身亡’……” 这番话,如同打开了地狱的大门。 嫪毐的呼吸,变得无比粗重。 他的眼前,仿佛出现了一幅幻象。 他看到自己,抱着自己和太后的儿子,登上了咸阳宫那至高无上的王座,接受着文武百官的朝拜。 他,将成为这个帝国,真正的“太上皇”! 恐惧,与那如同毒品般诱人的野心,在他的心中疯狂地交战。 最终,对死亡的恐惧和对权力的贪婪,压倒了一切。 “好!” 他猛地一拍桌子,那张因为恐惧和欲望而扭曲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狰狞的笑容。 “就按你说的办!” “去!找来全城最好的工匠!寡人要你们,在最短的时间内,为我,伪造出一方,足以以假乱真的……” “秦王玉玺!” …… 密室之内,数名顶级工匠,在重金和家人的威胁之下,开始了夜以继日的、伪造国之重器的大逆之举。 而嫪毐,则拿着那份由卫庸等人,共同草拟的、充满了血腥与阴谋的“兵谏”计划,在自己的书房内,来回踱步。 他握着那方刚刚伪造好的、还带着工匠体温的冰冷玉玺,感觉自己,仿佛握住了整个天下的权柄。 他那颗属于市井无赖的心,在这一刻,被权力的幻觉,给彻底催化成了一头,连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 疯狂的野兽。 他看着窗外,那遥远的、咸阳的方向,脸上,露出了一个充满了残忍和得意的笑容。 嬴政,吕不韦…… 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贵人,等着吧。 等寡人,亲手,将你们,一个个地,都踩在脚下! 第48章 咸阳之网 雍城的阴谋,正在迅速地酝酿成型。 而在百里之外的咸阳,天空却是一片诡异的、死一般的平静。 东宫,书房。 这里的气氛,比外面的数九寒冬,还要凝重百倍。 一份用蜜蜡密封的、来自雍城的绝密情报,正被平铺在嬴政的案几之上。 这份情报,来自于陈寻那个“千金买骨”计划中,被悄然安插进雍城长信侯府的一名“技术门客”。 “……侯爷已命死士,伪造王玺与太后玺。并联络其党羽,卫尉竭、内史肆、佐弋竭、中大夫令齐等人,密谋……待大王行冠礼于蕲年宫时,发兵作乱。” 情报的内容简洁,却字字诛心。 蒙恬和李斯,在看完这份情报后,脸色都变得无比难看。 “疯了!这个阉贼,是真的疯了!” 蒙恬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眼中充满了暴烈的杀气,“伪造王玺,意图行刺君王!此乃株连九族之大罪!大王,请速下王命,让末将即刻点兵,踏平雍城,将此獠,碎尸万段!” 李斯,虽然没有说话,但他那双狭长的眼睛里,也闪烁着同样冰冷的、如同刀锋般的光芒。 然而,嬴政却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要平静。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份情报,仿佛上面记载的,是一桩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来自异国的战报。 许久,他才缓缓地抬起头,看向陈寻。 “阿寻,你怎么看?” 陈寻知道,嬴政问的,不是“该不该杀”,而是……“该怎么杀”。 “杀,是肯定要杀的。” 陈寻的声音,同样平静得可怕,“但不是现在。” “为何?!” 蒙恬急道,“难道要等到他兵临城下,才动手吗?!” “不。”陈寻摇了摇头,他走到那张巨大的沙盘前,看着上面,代表着“吕不韦”和“嫪毐”的两大集团的石子,“如果我们现在就动手,以‘谋逆’的罪名,派大军去清剿雍城。天下人,会怎么看?” 李斯闻言,眼中精光一闪,瞬间明白了陈寻的意思。 “天下人,会说……这是陛下,在铲除异己。” 李斯缓缓地接口道,“会说,这是咸阳的权臣,在攻讦雍城的太后宠臣。这,依旧是‘党争’。就算我们赢了,也会赢得名不正,言不顺。” “没错。”陈寻点了点头,“我们要的,不是一场不清不楚的‘党争’。我们要的,是一场无可辩驳的……‘平叛’!” “我们要让那条疯狗,自己,从笼子里冲出来。要让天下所有人都亲眼看到,是他,第一个,亮出了獠牙,咬向了君王!” “只有这样,”陈寻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于残忍的智慧,“我们,才能以‘大秦君王’的名义,以‘平定叛乱’的大义,将他,连同他背后所有与他有牵连的势力,甚至……是那些同情他的人,都……” “连根拔起,斩草除根!” 这番话,让蒙恬都感到了一丝不寒而栗。 他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总是温和带笑的陈寻,第一次感觉到,这个人的内心深处,同样也住着一头择人而噬的猛虎。 “好。” 嬴政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赞许的笑容,“好一个‘平叛’。” 他站起身,走到三人面前,那双黑色的瞳孔里,燃烧着前所未有的、属于君王的意志。 “寡人,要亲手,为他,设下一个……必死的局。” …… 当晚,一辆极其普通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马车,悄然地从东宫的侧门驶向了相邦府。 吕不韦的书房内,当他看到那个深夜到访的、他名义上的“君王”时,眼中,充满了惊讶。 这是嬴政登基以来,第一次,私下里,主动地,来见他。 “仲父。” 嬴政没有行君臣之礼,而是像晚辈一样,对他,深深一揖。 吕不韦的心中,警铃大作。 嬴政没有废话,他将那份来自雍城的、关于嫪毐谋反的绝密情报,亲手,递到了吕不韦的面前。 当吕不韦看完那份情报时,他那张总是从容淡定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一丝无法掩饰的惊骇与……暴怒! 他知道,他玩脱了。 他亲手送进宫的那个“玩物”,如今要将他也一同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大王,打算如何处置?”吕不韦的声音,变得干涩无比。 “寡人,打算……亲赴雍城,行加冠大礼。”嬴政平静地说道。 “什么?!” 吕不韦失声道,“不可!这无异于,是自投罗网!”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嬴政看着他,眼神前所未有的锐利,“仲父,寡人,需要你的帮助。”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这座代表着秦国最高权力的书房内,一场最机密、也最致命的“屠龙计划”,被迅速地制定了出来。 君与相,这对明争暗斗了数年的对手,在面对一个共同的、足以颠覆整个国家的威胁时,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达成了利益上的一致。 计划被清晰地,分为了三步。 第一步:以身为饵。嬴政将如期亲赴雍城,举行加冠大礼。他将亲手将自己送入那座早已布满了杀机的龙潭虎穴。 第二步:暗度陈仓。由蒙恬,持相邦与君王共同签发的秘密兵符,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从咸阳的京畿大营中,秘密调动三万精锐铁骑,伪装成不同的商队,日夜兼程,先行潜伏于雍城之外的深山之中。 第三步:坐镇咸阳。由吕不韦,亲自坐镇咸阳。他将以相邦之名稳住朝局,确保京师的安全,并准备好,在雍城事发之后,以雷霆手段清洗所有在咸阳城内的、嫪毐的同党。 一张巨大的、由君权与相权,共同编织的、无形的法网,在这一夜悄然张开。 它静静地,等待着那条对此还一无所知的、疯狂的毒龙,自己一头撞进来。 当嬴政从相邦府的密道离开时,吕不韦亲自将他送到了门口。 他看着眼前这个,在短短数年之内,就已经成长到,足以与自己并肩,共同布局天下的少年君主,心中百感交集。 他突然发现,自己或许真的老了。 而这个少年,和他身后那个更加神秘的陈寻,他们所代表的、那个崭新的时代,已经,如同即将喷薄而出的朝阳般,无可阻挡了。 第49章 最后的晨练 秦王政九年,春。 加冠大典,三日之后到来。 天还未亮。整个咸阳宫,都笼罩在一片深沉的、仿佛凝固了的墨色之中。 再过几个时辰,这座庞大的宫城,就将以前所未有的、盛大的仪仗,护送着它的君王,启程,前往故都雍城。 那里有一顶为他准备的、象征着亲政与权力的成年之冠。 也有一张,为他准备的、由数千名叛军和死士编织的、弥天大网。 东宫,主殿之内。 这里没有点燃一盏灯火,只有几支巨大的牛油蜡烛,在角落里无声地燃烧着,将三道被拉得极长的影子,投射在冰冷的青石地砖之上。 嬴政,陈寻,蒙恬。 他们像过去九年里的每一个清晨一样,准时地出现在了这里。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换上了早已准备好的、最便于行动的黑色劲装。 然后,他们走向了兵器架。 蒙恬取下的,是他那杆从不离身的、枪头闪烁着森然寒光的玄铁长枪。 嬴政取下的,是他父亲庄襄王留下的、剑身上铭刻着龙纹的君王佩剑。 而陈寻,则缓缓地抽出了一柄样式古朴,剑身比寻常秦剑略短,剑刃也并不那么锋利,但剑格却异常宽厚的青铜剑。 这一次,他们手中握着的,不再是练习用的木剑。 而是开了刃的真家伙。 “开始吧。” 嬴政的声音,打破了这黎明前最后的寂静。 没有行礼,没有多余的言语。 蒙恬率先动了。他手中的长枪,没有像往常一样,先行试探,而是一抖枪身,枪尖化作一道毒龙,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直刺嬴政胸前! 这是军中最狠辣的杀招,一上来便是生死相搏! 嬴政的眼中,战意勃发!他不退反进,手中长剑自下而上,划出一道霸道绝伦的弧线,“铛”的一声,精准地斩在了枪杆的七寸之处,巨大的力量,竟将蒙恬那志在必得的一枪,硬生生地荡了开去! 王之剑,依旧霸道。 山之盾,依旧沉稳。 然而,就在两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一刹那,一道鬼魅般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切入了他们之间。 是陈寻。 他手中的那柄“盾之剑”,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如同游鱼般,贴着嬴政的剑身滑过,剑柄轻轻地点向嬴政持剑的手腕。 同时,他的身体如同没有骨头般,以一个极限的侧身,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蒙恬那横扫而来的枪杆。 他的介入,瞬间打破了场上的平衡! 嬴政被迫回剑自保。蒙恬的攻势,也因此一滞。 一场酣畅淋漓的、属于他们三人的、最后的实战对练,就此展开。 大殿之内,剑气纵横,枪影弥漫。 这不再是练习,更像是一场最残酷的、将彼此性命都交付于对方的舞蹈。 嬴政的剑,一如既往地充满了侵略性。他的每一剑都大开大合,目标永远是敌人最致命的要害。他是这个团队最锋利的矛头,是那个永远冲在最前方的、无可匹敌的王者。 蒙恬的枪,则化作了一片密不透风的屏障。他的枪法,沉稳而厚重,每一次格挡,每一次突刺,都精准地护住了嬴政暴露出的每一个侧翼和后背。他是王者身后那座最令人安心的、永远不会倒塌的山岳。 而陈寻,则成了这场二重奏中,那个最诡异,也最关键的变数。 他的身法飘忽不定。他的剑,从不与任何人硬碰。他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游走在战局的边缘。 时而他会用奇特的剑招,缠住蒙恬的枪头,为嬴政创造出转瞬即逝的攻击良机。时而他又会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嬴政的攻击死角,用他那面“盾之剑”,挡下蒙恬那致命的反击。 他一个人将“王之剑”的锋芒,与“山之盾”的厚重,完美地黏合在了一起。 他是这个团队的“大脑”,是“中枢”,是那根让所有齿轮,都能完美运转的……“轴承”。 汗水早已浸透了三人的衣衫。 他们的眼中,却都没有丝毫的疲惫,只有一种酣暢淋漓的、属于战友的绝对信任。 九年了。 从邯郸那个充满绝望的雪夜,到咸阳这座危机四伏的黄金囚笼。 从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现代社畜,那个倔强不屈的质子,那个忠诚可靠的少年郎。 到如今,一个心思缜密的谋士,一个杀伐决断的君王,一个威震三军的将才。 他们所有的成长,所有的蜕变,所有的情谊,都浓缩在了这场无声的、激烈的对练之中。 “铛!” 一声最后的、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响起。 场中的三人,同时停下了动作。 蒙恬的长枪枪尖,稳稳地停在了陈寻的眉心之前。 陈寻的青铜剑剑身,则死死地压住了嬴政即将挥出的长剑。 而嬴政那柄象征着王权的长剑,其锋利的剑尖,则抵在了蒙恬的咽喉之上。 一个完美的、充满了致命危机的……平衡。 谁动,谁死。 谁退,谁亡。 他们,早已成为了一个,无法分割的整体。 许久,三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那如出一辙的、充满了默契的笑意。 他们同时,收回了自己的兵刃。 大殿之内,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三道因为剧烈运动,而显得有些粗重的喘息声。 “准备好了吗?”嬴政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随时可以出发。”蒙恬的回答,铿锵有力。 陈寻没有说话,他只是走上前,将一块干净的麻布,递给了嬴政,又将另一块,递给了蒙恬。 然后,他拿起第三块,仔细地擦拭着自己手中那柄,刚刚与朋友的兵刃共舞过的青铜剑。 动作轻柔,而又虔诚。 像是在擦拭一段,即将被封存的,最宝贵的青春。 东方天际,现出了一抹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三人并肩走出了大殿。 他们将要去迎接一场,属于他们的加冠礼。 也准备去欣赏一场,由他们亲手点燃的…盛大的烟火。 第50章 加冠前夜(第二幕终章) 秦王政九年,春。故都,雍城。 这座见证了大秦历代先王筚路蓝缕的古老都城,如今正以一种近乎于喧嚣的姿态,迎接着它名义上的新主人。 当嬴政那君王规制的车驾,缓缓驶入雍城城门时,街道的两旁挤满了前来“迎接”的、黑压压的人群。 然而,这些人大部分都穿着长信侯府的统一服饰。 他们口中虽然高呼着“大王”,但脸上却带着一种有恃无恐的、近乎于轻佻的表情。 他们看向那辆华美王驾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位君王,而更像是在看一头,即将被送入屠宰场的、精心装扮过的祭品。 整个雍城,就是一座巨大的、为他而设的舞台。 也是一座,为他而掘的坟墓。 陈寻坐在随行的马车里,透过车帘的缝隙,冷冷地看着这一切。他的手始终紧紧地握着剑柄。 他们被径直,迎入了专门用来举行重大典礼的蕲年宫。 这座宫殿,早已被嫪毐的人从里到外,都“保护”得水泄不通。每一名卫士,都用一种不加掩饰的、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们这些来自咸阳的“客人”。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山雨欲来的血腥气。 …… 蕲年宫,主殿。 这里,是嬴政在加冠礼前下榻的寝宫。 宫殿之外,是嫪毐安排的、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卫兵”。 宫殿之内,则是蒙恬率领的、寸步不离的、三百名东宫宿卫。 两股泾渭分明,却又都充满了杀意的力量,在这座小小的宫殿内外,形成了一种极其诡异的、一触即发的平衡。 殿内,一场最后的“军议”,正在秘密地进行。 嬴政、陈寻、蒙恬、李斯,四人,围坐在一张巨大的雍城地图前。 “大王,”蒙恬的声音,压得极低,但却充满了力量,“三万铁骑,已尽数潜伏于城外五里之松林。斥候来报,雍城之内,嫪毐可调动之兵力,约有五千余人,皆是其门客家兵,乌合之众,不足为惧。明日,只需宫内烽火一起,末将保证,半个时辰之内,便可踏平长信侯府!” “大王,”李斯的神情,则是一如既往的冷静。 “所有叛逆之臣的名单与罪证,皆已备妥。只待大王一声令下,便可依《秦律》,将其尽数正法,绝不姑息!” 嬴政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那双黑色的眼睛,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潭,倒映着地图上,那座代表着明日决战之地的——蕲年宫。 那里,是他的加冠之地。 也将是,嫪毐的葬身之所。 “传令下去。” 许久,嬴政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明日,按原计划行事。在寡人的加冠礼,完成之前,任何人,不得妄动。” 他要的,不仅仅是一场军事上的胜利。 他要的,更是一场政治上和法理上,无可指责的、完美的“平叛”! 他要以“秦王”之名,名正言顺地,清洗掉所有敢于挑战他权威的敌人! “诺!”蒙恬与李斯,躬身领命,随即悄然退下。 偌大的宫殿之内,只剩下了嬴政和陈寻两人。 嬴政没有休息。 他缓缓地,走到大殿中央的兵器架前,取下了那柄,他父亲庄襄王留给他的佩剑。 “噌!” 一声轻吟,长剑出鞘。 他取来一块洁白的丝绸,就着烛火,开始一丝不苟地,擦拭着那泓如秋水般冰冷的剑锋。 他擦得很慢,很仔细。 那重复的、充满了节奏感的动作,像是一种古老的、在奔赴决战前的神秘仪式。 陈寻,就那么安静地看着他。 他看着眼前这个,即将加冠成年的朋友,心中百感交集。 他想起了九年前,邯郸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夜。那个被他分了半块烤饼的、眼神如同孤狼般的瘦小男孩。 他想起了那个废弃的陶窑,他们在那里,升起了第一堆火,分享了第一顿饱餐。 他想起了章台宫的演武场,他们在那里,流了无数的汗,也留下了无数的、属于少年的笑声。 九年,弹指一挥间。 当年的那个男孩,已经成长为了一位,即将用鲜血和杀戮,来为自己加冕的铁血君王。 陈寻的心中,有欣慰,有骄傲,也有一种无法言喻的、深沉的悲哀。 他知道,从明天起,他们那段纯粹的、属于少年人的“邯郸岁月”,将彻底地画上句号。 “睡不着?” 嬴政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依旧没有回头,只是看着剑身上,映照出的、自己那张冰冷而陌生的脸。 “陛下不也一样吗?”陈寻轻声回答。 大殿之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只有丝绸,摩擦着剑锋,发出“沙沙”的、细微的声响。 “寡人九岁归秦,”嬴政的声音,如同梦呓般,轻轻响起,“至今,已九年矣。” “这九年,寡人,时时刻刻,都活在别人的影子之下。仲父的影子,母亲的影子,以及……那些躲在暗处的、无数双眼睛的影子。” 他缓缓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看着剑身上,那张年轻却又写满了沧桑的、君王的脸。 “阿寻,”他轻声说道,声音里,再也没有了任何情感。 “明天,帮我,看一场盛大的烟火。” 陈寻走上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将自己的手,按在了腰间那柄,陪伴了他九年的、古朴的青铜剑的剑柄之上。 剑,是盾。 是守护,也是……反击。 “我不是观众,”他看着嬴政的眼睛,用一种同样平静,却充满了力量的声音,回答道。 “我是,点火的人。” 【第一卷第二幕 · 咸阳之潮 · 完】 【下一幕:君临天下】 第51章 加冠 秦王政九年,四月,上旬,吉日。 故都,雍城。 这座古老的城市,在今日迎来了一场空前盛大的庆典。 街道之上,悬挂着崭新的黑色龙旗;宫墙内外,到处都是往来不绝的、前来观礼的六国使臣与天下名士。 因为今天,是秦国的君主——年仅二十二岁的嬴政,正式摈弃童年,加冠佩剑,宣告亲政的日子。 然而,在这份举国欢庆的、热烈的表象之下,涌动的却是一股足以让百川倒流、山岳崩摧的、冰冷的杀机。 蕲年宫,是举行加冠大典的宗庙之地。 天还未亮,宫殿内外,早已被三股泾渭分明的势力,围得水泄不通。 宫殿的最外围,是长信侯嫪毐麾下的数千名家兵。他们以“护卫太后,确保大典万无一失”为名,名正言顺地,接管了整个雍城的防务。 他们看向那座即将举行典礼的宫殿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座圣地,而更像是在看一头,即将被分割殆尽的猎物。 宫殿之内,则是蒙恬亲率的三百名、从咸阳一路护驾而来的东宫宿卫。 他们身披最精良的铁甲,手持最锋利的长戟,以一种沉默而决绝的姿态,守卫着大殿的每一个入口。他们是君王身边,最后的,也是最坚固的一道屏障。 而在这两股力量之间,那些前来观礼的文武百官们,则像是一群被卷入风暴中心的羔羊,人人自危,噤若寒蝉。 大殿之内,气氛庄严肃穆,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嬴政,身着最为华美的十二章王袍端坐于大殿中央。他的神情平静得如同一口古井,没有丝毫即将亲政的喜悦,也没有丝毫身处险境的紧张。 陈寻,则以太子挚友的身份,站在距离王座不远的观礼席上。 他没有去看那些繁复的礼器,也没有去听那些冗长的祷文。 他的目光,始终如同鹰隼般,死死地锁定在殿下百官之中,那个同样身着华服,脸上却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与残忍笑容的男人。 长信侯,嫪毐。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以嫪毐为中心,一张充满了贪婪与欲望的、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张开,要将这座宫殿,连同那个端坐于王座之上的年轻君主,都彻底吞噬。 吉时已到。 在宗正官高亢的唱喏声中,加冠大典,正式开始。 按照秦国古礼,君王加冠,需历经“三加”,以示其身份与责任的三重转变。 “初加,缁布冠!——君王由此,负万民之所望!” 一名德高望重的宗室老者,手捧一顶由黑色细麻布制成的冠冕,缓缓走上高台,恭敬地,为嬴政戴上。 这顶冠冕,朴实无华,代表着君王,与天下万千黎庶(黔首)的联系。 嬴政起身,对着东方,深深一拜。 “再加,皮弁冠!——君王由此,掌社稷之重器,统率六军!” 另一名老将,手捧一顶由鞣制过的皮革制成的、更显威武的军冠,为嬴政换上。这顶冠冕,充满了肃杀之气,代表着君王,对国家武力的绝对掌控。 嬴政转身,对着南方再拜。 陈寻看到,当这顶皮弁冠戴在嬴政头上的那一刻,下方的蒙恬,和他身后的三百宿卫,手都不自觉地按在了自己的剑柄之上。 而另一边,嫪毐和他身边的几位党羽,眼中则闪过了一丝不屑与嘲讽的冷笑。 空气中,那根名为“平衡”的弦,已经,绷紧到了极致。 “三加,爵弁冠!——君王由此,承天之序,祭祀先祖,为天下之共主!” 最后,主持大典的相邦吕不韦,亲自从宗正手中,接过了那顶最为华美、也最为沉重的、用金玉装饰的最高等级的王冠。 他一步步走上高台。他看着眼前这个,由自己一手从赵国质子,扶持到秦国王座之上的年轻人,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他缓缓地,将那顶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王冠,稳稳地戴在了嬴政的头上。 礼成。 从这一刻起,嬴政不再是一个需要摄政“仲父”来辅佐的少年。 他,是真正意义上的大秦之主。 “臣等,叩见大王!愿我大秦,万世永昌!大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以吕不韦为首,殿内百官,山呼海啸般,跪倒在地。 嬴政缓缓地从王座上站起身。他那并不算高大的身影,在这一刻,却仿佛比身后的宫殿还要巍峨。 他那被十二旒玉串遮挡住的目光,缓缓地扫过下方跪拜的群臣,最终越过了所有人,与站在人群中的嫪毐,遥遥相对。 嫪毐也正抬起头,肆无忌惮地迎接着君王的目光。 他看到了。 他从那双眼睛里,看到的不是一个刚刚加冠的年轻人的欣喜。 他看到的,是一片冰冷的、充满了审判意味的…… 死亡深渊。 他知道,他与这位年轻的君王之间,再也没有了任何回旋的余地。 今日,在这蕲年宫中,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他不再犹豫。 他对着早已安插在殿门两侧的心腹将领,不动声色地,做出了一个…… 枭首的手势。 陈寻,将这一切都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是时候了。 他悄悄地,将手伸入了自己的袖中,紧紧地握住了那块冰冷的、坚硬的火石。 就在殿内山呼“万岁”的声音,即将落下,那短暂的、万籁俱寂的瞬间。 “呜……呜……呜……” 一声凄厉的、完全不属于典礼乐章的、充满了杀伐之气的号角声,突然从宫殿之外,冲天而起! 那是叛军,总攻的信号! 大殿之内,所有人的脸色瞬间剧变! 那些忠于王室的臣子,脸上是惊恐与错愕。 而那些早已心怀鬼胎的、嫪毐的党羽们,脸上则露出了狰狞而又得意的笑容。 他们纷纷,从宽大的朝服之下,抽出了早已准备好的、闪烁着寒光的匕首与短剑! 图穷,匕见! 然而,王座之上,那个刚刚加冠的年轻君主,他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惊慌。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头看向了宫殿的最高处,看向了那个,他唯一信任的朋友的方向。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如同死神般的微笑。 陷阱,已经触发。 现在,该猎人,收网了。 第52章 烽火 那一声凄厉的号角,如同死神的第一声镰鸣,瞬间撕碎了蕲年宫内所有虚伪的和平。 “保护大王!” 蒙恬的怒吼,如同炸雷般,在大殿之内响起。 他甚至没有回头去看王座上的嬴政,因为他知道,他身后有那个最值得信任的人。 他手中的长枪,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就将一名刚刚拔出短剑、试图冲向王座的叛臣,穿心而过! 鲜血如同妖艳的花朵,在大殿洁白的玉石地板上,骤然绽放。 这,是平叛的第一滴血。 “杀!杀了那小子!” “清君侧,诛国贼!” 那些早已准备多时的、嫪毐的党羽们,也纷纷撕下了伪装。 他们从宽大的朝服之下,抽出兵刃,脸上,带着疯狂而扭曲的笑容,从四面八方冲向了高台。 然而,他们面对的,不是一群惊慌失措的文臣。 而是三百名,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大秦最精锐的——太子宿卫! “结阵!” 随着蒙恬一声令下,那些原本分散在大殿各处、伪装成仪仗卫士的宿卫们,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般,以一种行云流水般的默契,迅速地,向着王座的方向收缩! 他们手中的长戟,整齐划一地,向前平举。一面面厚重的、刻着狰狞兽纹的巨盾,“咚”的一声,重重地顿在地上! 不过短短数息之间,一座由血肉与钢铁铸就的、密不透风的圆形盾阵,便以王座为中心轰然成型! “噗嗤!噗嗤!” 最先冲上来的几名叛贼,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发生了什么,就被从盾牌缝隙中,闪电般刺出的长戟捅了个对穿!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反围剿”! 大殿之内,瞬间变成了血肉磨坊。刀剑的碰撞声,临死的惨嚎声,兵刃入肉的闷响声,交织成了一曲最原始、也最血腥的死亡乐章。 而就在殿内陷入混战的同时,宫殿之外,真正的风暴,才刚刚降临。 “轰!!!” 蕲年宫那沉重的、由青铜包裹的巨大宫门,被叛军抬着巨大的攻城槌,狠狠地,撞击了一下! 整个宫殿,都为之震颤。 “杀!!” 数千名早已集结完毕的、长信侯府的家兵和门客,如同黑色的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向了这座孤零零的宫殿。 他们眼中,燃烧着对财富和权力的贪婪,他们相信,只要攻破这座宫殿,杀死那个年轻的君王,他们就将成为这个国家新的主人! 宫墙之上,箭如雨下。 但面对着数倍于己的、悍不畏死的叛军,三百名宿卫所能做的,也仅仅是延缓他们前进的脚步。 …… 陈寻,早已不在观礼席上。 在号角吹响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按照计划,在几名宿卫的掩护下,脱离了混乱的中心,向着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的目标,是蕲年宫最高处的那座,用以祭祀天地的……观星台。 通往观星台的,是一条狭窄而陡峭的、盘旋而上的石梯。 “先生快走!我们断后!” 两名忠心耿耿的宿卫,手持盾剑死死地守在了石梯的入口处,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抵挡着几名试图冲上来的叛军。 陈寻没有回头。 他知道,此刻任何的犹豫和不舍,都是对他们牺牲的亵渎。 他只是咬着牙,用尽全身的力气,向上,再向上! 凛冽的寒风,从高处灌了下来,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他能听到身后传来的、兵刃碰撞的惨烈声响,但他不能停下。 他的手中,紧紧地握着那块冰冷的火石和一小撮干燥的火绒。 这,是整个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 如果他不能及时点燃烽火,如果蒙恬的三万铁骑,不能在宫殿被攻破前赶到…… 那么,今天,这里的所有人,包括他,包括蒙恬,包括那个刚刚加冠的嬴政,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终于,在感觉自己的肺都快要炸开时,他登上了那座空旷的、狂风呼啸的观星台! 观星台的正中央,一座如同小山般的、由浸满了油脂的狼粪和干柴堆积而成的巨大烽火台,早已准备就绪。 而远处,雍城的四面八方,喊杀声已经震天动地! 他甚至能看到,宫殿的大门,在攻城槌一次又一次的撞击下,已经开始出现裂痕! 时间,不多了! 陈寻冲到烽火台下,他颤抖着手,将火绒放在了最底层的引火口。 然后,他拿起火石和一块铁片,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敲击了下去! “锵!” 火星,迸射而出。 然而,台上的风太大了。那微弱的火星,在接触到火绒的一瞬间,就被狂风给吹灭了。 一次,失败。 陈寻的心,沉了下去。 他再次,敲击。 “锵!” 火星,再次熄灭。 两次,失败。 他能听到,下方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他甚至能感觉到,整个观星台,都在因为宫门的被撞击,而微微地颤抖! “快啊!快点着啊!” 他的眼中,布满了血丝。 他脱下自己的外衣,用身体死死地护住了那个小小的引火口,为那脆弱的火绒创造出一个临时的、小小的避风港。 然后,他用尽了自己穿越以来,所有的力气、所有的意志、所有的希望。 对着那块冰冷的铁片,狠狠地,砸下了第三次! “锵!!!” 这一次,一簇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的火星,精准地落在了那撮干燥的火绒之上! 火绒,在一瞬间被点燃了! 一缕微弱的、小小的火苗,在这狂风之中,顽强地诞生了! 陈寻甚至来不及欣喜,他如同一个最虔诚的信徒,小心翼翼地,将那簇小小的火苗,送入了烽火台的内部。 “轰!!!” 下一秒,整座烽火台,如同被注入了岩浆的火山般,轰然引爆! 一股混杂着浓烟与烈焰的、黑红色的巨大火柱,带着一声沉闷的咆哮,冲天而起! 那浓烈的、混杂着油脂的刺鼻浓烟,在狂风的席卷下,化作了一条狰狞的、肉眼可见的黑色巨龙,张牙舞爪地,直冲云霄! 那,是召唤死亡的信号。 也是,宣告胜利的烽火! 第53章 围城 那道冲天而起的、狰狞的黑色烟龙,是希望的信号,也是叛军疯狂的催命符。 “烽火!是烽火!” “他们有援军!快!不惜一切代价,攻破大殿,杀了嬴政!” 嫪毐看着那道黑烟,眼中闪过一丝惊慌,随即,这份惊慌就化为了更加癫狂的杀意。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他必须,在秦国的援军抵达之前,完成这场弑君的豪赌! “轰!!!”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蕲年宫那扇由青铜浇筑、重达万斤的巨大宫门,终于在攻城槌一次又一次的撞击之下轰然倒塌! “杀啊!!!” 数千名早已杀红了眼的叛军,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发出一阵阵野兽般的咆哮,从豁口处疯狂地涌入了宫殿的第一重庭院。 然而,迎接他们的,不是惊慌失措的君王,而是一片由死亡和钢铁组成的丛林。 “放箭!” 宫殿二重门楼之上,蒙恬那冰冷的声音,如同死神的判决。 “嗖!嗖!嗖!嗖!” 数百名早已准备多时的东宫宿卫,将手中的强弩,射出了第一轮齐射。 密集的箭雨,如同黑色的死神之镰,瞬间就将冲在最前方的数百名叛军割倒在地! 庭院之内,惨嚎声响彻云霄。 但这,仅仅是延缓了他们片刻。 后续的叛军,踏着同伴的尸体,高举着简陋的木盾,继续悍不畏死地向前冲锋。 “退守第二重殿!”蒙恬冷静地下达着命令。 三百宿卫,不是三十万大军。他们不可能,守住整座广阔的蕲年宫。 蒙恬的战术,从一开始,就不是“防守”,而是“诱敌深入”和“空间换时间”。 他要利用宫殿内这复杂的地形,来层层设防,层层阻击,最大限度地消耗敌人的有生力量,为援军的到来争取到最宝贵的每一息时间。 战况,惨烈到了极点。 叛军,凭借着人数上的绝对优势,很快,就攻破了第一重庭院。 但当他们冲入第二重庭院的狭窄廊道时,迎接他们的,是早已等候多时的、由蒙恬亲自率领的、最精锐的长枪方阵。 一寸长,一寸强。 在这无法展开阵型的狭窄地形里,宿卫们手中的三米长戟,成了最致命的杀戮机器。 他们结成盾阵,一步不退,将手中的长戟,从盾牌的缝隙中,一次又一次地,精准地刺出,收回。 每一次刺出,都必然会带走一条生命。 鲜血染红了廊道。尸体堆积如山。 而就在蒙恬,如同定海神针般,死死地守住主路时,嬴政和陈寻,则各自带领着一支数十人的小队,利用他们对宫殿地形的熟悉,如同两把最锋利的匕首,不断地从侧翼对叛军进行着致命的骚扰和穿插。 嬴政的剑,一如既往地霸道凌厉。他身先士卒,亲手斩杀的叛军已不下十人。 他那身黑色的王袍,早已被鲜血浸透,但他那双眼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那里面,燃烧着属于君王的、嗜血的兴奋! 他,不是在守卫自己的宫殿。 他,是在巡视自己的猎场! 而陈寻的“盾之剑法”,则在这场混战中,发挥出了意想不到的、诡异的作用。 他不负责杀人。 他负责,救人。 每当有宿卫的防线出现纰漏,即将被叛军突破时,他的身影,总会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最危险的地方。 他手中的青铜剑会用最刁钻的角度黏住敌人的兵刃,用最古怪的招式绊倒冲锋的敌人。 他以一己之力,一次又一次地,将即将崩溃的防线,给重新黏合了起来! 然而,叛军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 他们如同无穷无尽的蚁群,悍不畏死地用尸体填平了壕沟,用鲜血染红了宫墙。 “轰!” 主殿的大门,终于也被撞开了。 最后的决战之地,到来了。 所有幸存的、不足百人的宿卫,迅速地退守到了大殿前的白玉台阶之上,结成了最后的圆形的防御阵。 他们的身后,就是那座空无一人的、象征着王权的宝座。 而他们的前方,则是黑压压的、数以千计的、已经彻底杀红了眼的敌人。 嫪毐身披重甲,手持长剑,在一众心腹死士的簇拥下,缓缓地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看着台阶之上,那个浑身浴血,却依旧站得笔直的少年天子,脸上露出了一个狰狞而又得意的笑容。 “嬴政!”他厉声吼道,“你,已经穷途末路了!” “现在,跪下,交出玉玺!我,或许,可以给你留一个全尸!” 嬴政缓缓地举起了手中那柄早已卷了刃的长剑。剑尖直指嫪毐。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恐惧。只有一丝,如同在看一个死人般的、冰冷的怜悯。 “叛贼,也配,与寡人对话?” “杀了他!” 嫪毐被这眼神,彻底激怒了。 他身后数十名他用重金豢养的、武艺最高强的江湖游侠和死士,齐声怒吼,如同一群下山的猛虎,朝着那小小的、岌岌可危的圆阵,发起了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冲锋! 这一刻,时间仿佛被放慢了。 陈寻看着那些,从四面八方冲来的、眼中闪烁着残忍光芒的敌人。 他听着身边,那些身受重伤的宿卫们,发出的、沉重的喘息。 他感觉到了,嬴政和蒙恬,与他背靠着背,那份坚实而又温暖的触感。 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突然从他的心底涌了上来。 他想起了,那个在邯郸雪夜里,分食半块干饼的约定。 他想起了,那个在废弃陶窑里,升起第一堆篝火的夜晚。 他想起了,那个在章台宫演武场上,持续了九年的、清晨的誓言。 他,不再是那个只想苟活的现代社畜了。 他,是这个团队的一份子。 是这面盾墙上,不可或缺的一块盾牌! “来吧!” 他发出了一声,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充满了战意的怒吼! 他与嬴政、与蒙恬,三个人,三把剑,如同三块最坚硬的礁石,迎着那足以吞噬一切的、黑色的死亡浪潮,悍然,撞了上去! 第54章 风!风!大风! “杀啊!!!” 最后的、也是最疯狂的总攻,开始了。 嫪毐已经彻底疯了,他用侯爵之位和万金家产,悬赏嬴政的项上人头。 重赏之下,那些本就是亡命之徒的门客和家兵,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从四面八方,汇成一股黑色的、充满了死亡气息的浪潮,拍向了白玉台阶之上,那座最后的、岌岌可危的“孤岛”。 “守住!” 蒙恬的吼声,早已变得沙哑。 他手中的长枪,已经因为沾染了太多的鲜血和碎肉,而变得沉重无比。 他身旁的宿卫,已经倒下了一大半,剩下的人也都个个带伤,凭借着最后的意志,在苦苦支撑。 盾牌,已经碎裂。 阵型,早已溃散。 他们,已经陷入了最残酷的、面对面的血腥肉搏。 嬴政的长剑,早已卷刃。 他放弃了所有繁复的招式,只是本能地,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劈、砍、刺这三个最简单的动作。 他的手臂,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但他那双眼睛,却依旧燃烧着不屈的火焰。他是王,他绝不能倒下! 陈寻的状况,是三人中最差的。 他的体力,早已透支。 他那套以巧取胜的“盾之剑法”,在这种纯粹的力量碾压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胸口一闷,被一名叛军头目,一脚踹中了胸口,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了大殿的门柱之上。 “噗……” 一口鲜血,从他口中喷出。他只觉得眼前发黑,连握剑的力气,都快要失去了。 “阿寻!”嬴政见状,目眦欲裂。 就在他分神的这一刹那,三柄长刀,从三个不同的、刁钻的角度,同时砍向了他! “大王!”蒙恬怒吼着,回身救援,却被另外几名死士,死死地缠住。 绝境! 真正的,死亡绝境! 陈寻看着那三道即将落在嬴政身上的刀光,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和决绝。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猛地将手中的青铜剑,用尽全力,朝着其中一名刺客,投掷了出去! 然而,太远了。 一切,似乎都已无法挽回。 就在这千钧一发、所有人都已陷入绝望的瞬间。 “咚……咚……咚……” 一阵奇异的、低沉而又极富节奏感的闷响,突然从遥远的地平线传了过来。 那声音,很轻,却仿佛不是通过耳朵,而是通过大地,直接敲击在每一个人的心脏之上! 大殿内外,那原本震耳欲聋的喊杀声,都不由自主地,为之一滞。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困惑地侧耳倾听。 “咚咚……咚咚……咚咚咚……”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 大地,开始微微地颤抖。 宫殿的梁柱之上,有尘土开始簌簌地落下。 那不是战鼓! 那不是雷鸣! 那是……那是…… “是大秦铁骑!” 一名曾在北地戍边、见识过真正骑兵冲锋的叛军头目,突然发出了一声充满了极度恐惧和不敢置信的、变了调的尖叫。 “是大秦……是大秦国的铁骑!!” 话音未落,一股黑色的、如同海啸般的浪潮,已经出现在了蕲年宫外的长街尽头! 那是数以万计的、身披黑色重甲的秦国骑士! 他们排着整齐得如同刀切豆腐般的、令人窒息的阵列,手中那三米长的骑枪,如同一片片黑色的、移动的森林! 他们的脸上,带着冰冷的面甲,只露出一双双没有任何情感的、如同死神般的眼睛! 他们没有发出一声呐喊,也没有发出一声咆哮。 有的只是那整齐划一的、如同一个声音般的、足以踏碎一切的马蹄轰鸣! “援军……是我们的援军!”劫后余生的宿卫们,发出了震天的欢呼! 而那些叛军的脸上,则被一种名为“绝望”的灰色,彻底笼罩。 “顶住!给老子顶住!” 嫪毐看着那股正以无可阻挡之势,向他碾压而来的黑色死亡,发出了声嘶力竭的、疯狂的咆哮,“他们人不多!冲过去!杀了嬴政!我们还有机会!!” 然而,在重骑兵集团冲锋的绝对力量面前,任何的抵抗都只是螳臂当车。 “嗡!!!” 为首的秦军将领(蒙恬之弟,蒙毅),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向前猛地一挥! “风!” “风!风!大风!” 数万名秦国骑士齐声怒吼,发出了属于他们的、也是属于这个时代的、最强的战音! “轰!!!!!” 黑色的铁骑洪流,狠狠地撞入了那群早已乱了阵脚的、由乌合之众组成的叛军阵中。 摧枯拉朽。 这,是唯一的形容词。 人体的血肉之躯,在战马与铁甲的冲撞之下,如同纸糊的一般,被轻易地撕碎,碾压,踏成肉泥! 叛军的阵列,瞬间就被凿穿!他们所谓的抵抗,甚至没能让铁骑的速度减慢分毫! 这,不是战争。 这,是一场……屠杀。 “不……不可能……” 嫪毐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幅如同地狱般的景象,看着自己的军队,在短短数息之内就土崩瓦解。 他那张因为欲望和野心而扭曲的脸,终于被最原始的恐惧所彻底占据。 他不再有丝毫的犹豫,拨转马头便要趁乱逃跑。 然而,他才刚刚转身,一道比他更快、也更充满了杀意的身影,已经如同附骨之疽般贴了上来。 “叛贼嫪毐!” 蒙恬的怒吼,如同在他耳边炸响,“哪里走!” 在援军到来、压力骤减的那一刻,蒙恬便已将指挥权交给了副将。 他自己则如同一头下山的猛虎,带着十几名最精锐的宿卫,从台阶之上一跃而下,在混乱的战场上,硬生生地杀出了一条血路,直扑那个他早已锁定多时的、最终的目标! 嫪毐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浴血、如同魔神般的秦国将军,吓得魂飞魄散。 他挥舞着长剑,试图做最后的抵抗。 然而,他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在真正的百战名将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铛!” 只听一声脆响,蒙恬的长枪后发先至,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直接绞飞了嫪毐手中的长剑! 随即,枪杆顺势向前一送,重重地砸在了嫪毐的胸口。 “噗……” 嫪毐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从马背上倒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未等他挣扎起身,数把冰冷的、还滴着血的秦剑,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之上。 随着主帅被擒,剩下的叛军,彻底丧失了斗志,纷纷跪地请降。 一场惊天动地的宫廷叛乱,在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后,便以一种近乎于碾压的姿态,落下了帷幕。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了硝烟,照亮了这座如同修罗场般的蕲年宫。 嬴政,在他那件早已被鲜血和污秽染成暗红色的王袍的映衬下,一步步地走下了白玉台阶。 他没有去看那些跪地投降的叛军,也没有去看那些正在打扫战场的士兵。 他的目光,只是平静地落在了那个被死死地按在地上,浑身颤抖如同丧家之犬般的……嫪毐的身上。 他赢了。 赢得了,他亲政之后的第一场,也是最重要的一场战争。 但他的脸上,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 只有一片冰冷。 第55章 囚徒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了还未散尽的硝烟,照亮了如同修罗场般的蕲年宫。 战斗已经结束。 蒙恬正指挥着士卒清理着战场,收押着俘虏。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混杂着血腥气味。 嫪毐,被五花大绑,像一滩烂泥般,扔在嬴政的脚下。 他早已没有了昨日的嚣张与疯狂,只剩下鼻涕与眼泪齐流的、毫无尊严的乞饶。 “王上!王上饶命啊!” 他像一条真正的狗一样,匍匐在地上拼命地磕头。 “是太后!都是太后逼我的!她说她寂寞,她说她恨吕不韦,她说她想让我们的儿子当皇帝!我……我只是个听命行事的奴才啊!” 在生死的恐惧面前,他将所有的罪责都毫不犹豫地,推给了那个曾给予他一切的女人。 嬴政的眼中,闪过一丝极致的厌恶。 他甚至都懒得再和这个小丑,说一句话。 他只是对着身旁的蒙恬,用一种不带丝毫感情的、冰冷的语气下达了命令。 “剥其侯爵冠服,缚以囚锁,押回咸阳。” “寡人,要以其罪,儆效尤!” “诺!” 蒙恬领命,如同拖一条死狗般,将还在拼命嚎叫的嫪毐给拖了下去。 大殿前,暂时恢复了平静。 嬴政缓缓地转过身,他的目光投向了远处,那座依旧灯火通明、却安静得如同鬼蜮的雍城离宫。 那里还关着他这场叛乱中,另一个也是最特殊的囚徒。 …… 通往离宫的宫道上,很安静。 陈寻默默地跟在嬴政的身后。 他能看到,嬴政那紧紧攥着的、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拳头。 他也能感觉到,从他那并不算高大的背影里,散发出的、那种足以让天地都为之冻结的悲怆。 陈寻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邯郸时的画面。 那是一个同样寒冷的、下着大雪的冬夜。 他们的食物被抢,住所被砸。 小小的嬴政,被冻得浑身发抖,却依旧倔强地不肯流一滴眼泪。 是赵姬,将他也一同紧紧地搂在了自己那虽然单薄,但却无比温暖的怀里。 “别怕,” 她当时的眼神,充满了身为母亲的、独属于他们的温柔与坚定。 “政儿,有母亲在。我们只有彼此了。” “只有彼此了……” 陈寻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身旁,这个即将要去审判自己母亲的君王,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近乎于残忍的同情。 离宫,到了。 殿内,没有想象中的哭闹与癫狂。 赵姬独自一人失魂落魄地坐在冰冷的地上。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最华美的宫袍,但头上所有的珠钗凤冠都已散落一地。 她那张曾经美艳的脸上,此刻只有一片死灰。 她看到了嬴政,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政儿……” 她发出的,是属于母亲的、最本能的呼唤。 嬴政的身体,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 但他最终,还是用一种冰冷的、属于君王的礼仪微微躬身。 “母亲。” 这两个字,如同两座冰山,瞬间将母子之间那仅存的一丝温情给彻底撞碎。 赵姬的眼中涌出了绝望的泪水。她连滚带爬地,来到嬴政的脚边,抓住了他的衣角。 “政儿!母后错了!母后真的错了!”她语无伦次地哭喊着。 “我……我只是太寂寞了……我不想杀你!我从没想过要杀你啊!你是我的儿子,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他跟我说,吕不韦要害我们!他说,等你亲政了,第一个就要杀了我,为先王雪耻!他说,我们只有自己动手,才能活下去!我……我是被他骗了!我是蠢!我是糊涂!但……但我从没想过要你的性命啊!” 她说的,或许是实话。 但此刻,已经太晚了。 嬴政没有动,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脚下这个正抱着自己双腿,痛哭流涕的女人。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被砂纸来回地打磨。 “在邯郸……那些人,骂我们是‘贱种’,朝我们扔石子的时候,是您,把我护在身后。” “第一次,有人在我们的饭菜里下毒,是您先拿起筷子,尝了第一口。” “您曾对我说,我们母子,只有彼此了。” 他缓缓地蹲下身。他那双如同深渊般的眼睛,第一次在赵姬的面前泛起了红。 “母亲,”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几乎要将他自己都撕裂的颤抖。 “那一切……都是假的吗?” 赵姬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呆呆地,看着儿子眼中,那份她从未见过的、深可见骨的……伤痛。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知道,她已经永远地失去了,回答这个问题的资格。 嬴政,缓缓地闭上了眼。 当他再睁开时,那里面所有的脆弱与伤痛都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君王的、绝对的、冰冷的决断。 他站起身,用一种平静到可怕的语气,下达了判决。 “大秦王太后赵姬,秽乱后宫,勾结逆贼,动摇国本。本应,赐死。” 赵姬的身体,如同筛糠般剧烈地颤抖起来。 “然,念及血脉亲情,寡人不忍。亦不愿让天下人,戳寡人之脊梁,言寡人‘不孝’。” “从今日起,”他看着这个给了自己生命的女人,眼神中,最后一丝属于“儿子”的情感,也彻底地,熄灭了。 “您,将永居幽城。” “没有寡人的王命,终此一生,不得踏出宫门半步。” “朝野上下,任何人不得与您相见。” “我大秦,从此再无王太后。” “你,只是一个名为赵姬的……” “囚徒。” 说罢,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向着殿外走去。 他的身后,传来了赵姬那彻底绝望的、撕心裂肺的、最后的哭喊。 “政儿……!!!” 嬴政的脚步,没有丝毫的停顿。 陈寻,一直等在殿外。他看到嬴政,从那座埋葬了他所有亲情的宫殿里走了出来。 他的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也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 只有一片,如同死灰般的空洞。 当他们走出很远,确认四下再无一人时。 那个刚刚,还威严无比的少年君王,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猛地,转身扶住了一根冰冷的廊柱,整个身体剧烈地抽搐了起来。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陈寻,却能清晰地看到,他那因为极力压抑而剧烈起伏的、单薄的肩膀。 以及从他脸颊间,一滴,一滴渗出,然后落入尘埃,瞬间消失不见的泪水。 陈寻默默地,走上前,将手轻轻地放在了他的肩上。 他知道,今天君王嬴政,赢得了整个天下。 而他的朋友,‘政’。 却永远地,失去了他的母亲。 第56章 清洗 当嬴政的车驾,在一片肃穆的、由数万铁骑组成的仪仗护卫下,重返咸阳时,整座都城都为之震动。 百姓们,拥挤在驰道的两旁。 他们看到的,不再是那个需要“仲父”扶持的少年储君,而是一位在故都雍城以雷霆手段,平定了滔天叛乱的铁血君王! 他那身尚未换下的、依旧带着暗红色血迹的黑色王袍,比任何华美的辞藻,都更具说服力。 他那张端坐于王驾之上、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年轻脸庞,但比任何严酷的律法,都更能震慑人心。 然而,咸阳的文武百官们,在这份敬畏之中却嗅到了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山雨欲来的气息。 他们知道,雍城的血只是一个开始。 一场真正的、足以让整个秦国朝堂都为之颤抖的大清洗,即将来临。 车驾,没有返回王宫。 而是径直,驶向了廷尉府。 在廷尉府的大殿之内,嬴政第一次没有坐在君王的王座之上。 他只是平静地,坐在了主审官的位置。 他的下方,是早已等候多时的、神情肃穆的李斯和蒙恬。 “李斯。” 嬴政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之内。 “臣在。” “寡人今日,予你一权。” 嬴政的眼中,闪烁着冰冷的寒光,“廷尉府之内,所有官吏,任你调遣。东宫宿卫三百人,咸阳卫戍一千人,也尽归你指挥。” “寡人,要你,为我大秦,清除所有的病灶。” 他将一卷早已拟好的、长长的竹简扔在了李斯的面前。 “去吧。” 他说,“让那些,还沉浸在雍城旧梦里的人,都醒一醒。” 李斯双手颤抖着接过了那卷竹简。 他知道,这卷竹简的分量有多重。这,是君王赐予他的、一把削铁如泥的屠刀。 也是他李斯,向整个天下展现自己政治抱负的第一块垫脚石。 “臣,李斯,领命!”他重重地叩首在地。 …… 当夜,月黑风高。 咸阳城,这座庞大的帝国都城,在宵禁之后,陷入了一片沉睡。 然而,一场无声的、高效的“清洗”,却在这片沉睡的黑暗中悄然展开。 数百名身着黑色劲装、脸上蒙着面甲、只露出一双冰冷眼睛的神秘士兵,如同从地狱里冒出来的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咸阳的街头。 他们,不是城防军,更不是普通的卫戍部队。 他们是嬴政在东宫,亲自训练的宿卫,和由李斯从廷尉府中,挑选出的、最心狠手辣的酷吏,共同组成的、一支只听命于君王本人的“廷尉卫队”。 他们的手中,没有通缉令,只有一份由李斯亲自圈定的死亡名单。 “砰!” 太仆下属、掌管王室车马的官员,中大夫令齐的府邸大门,被粗暴地撞开。 廷尉卫队,如同一群饿狼冲入府中。 在妻妾们的尖叫声和仆人们的哭喊声中,那个还在睡梦中的、曾是嫪毐座上常客的令齐,被直接从床榻上拖拽了出去。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我乃朝廷命官!你们敢!” 回答他的,是李斯那张如同冰雕般的脸,和他手中那卷,代表着王命的竹简。 “奉王上令,捉拿叛党!但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同一时间,相同的场景,在咸阳城的数十个角落同时上演。 掌管宫门守卫的卫尉竭,在他最宠爱的小妾的床上被当场擒获。 负责京畿地区农田水利的内史肆,还没来得及烧掉他与嫪毐来往的密信,就被堵在了书房之内。 还有那些曾经在嫪毐府上,醉酒狂言,自称“侯爷门下走狗”的食客、游侠、商人…… 一张由嬴政和陈寻,在过去数年里,通过各种渠道,秘密搜集、整理、分析出的人际关系网,在这一夜,终于变成了一张,无可逃脱的天罗地网。 整个行动,策划之周密,执行之高效,手段之冷酷,都达到了一个令人发指的地步。 他们,不要口供,不要证据。 他们,只看名单。 名单上的人,无论官职高低,无论身在何处,都只有一个下场。 逮捕,收监。 相邦府。 吕不韦,同样一夜未眠。 他听着心腹们,从城中各处,不断传回的、关于这场“大清洗”的汇报,那张总是从容淡定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一丝无法控制的惊骇。 他震惊的,不是嬴政的“杀伐果断”。 他震惊的,是嬴政和他麾下那个团队,所展现出的、那种如同机器般精密、不带一丝情感的恐怖效率! 那份抓捕名单,精准到了一个令人发指的地步。 所有被抓的人,都是嫪毐集团最核心的、铁证如山的党羽。没有一个,是模棱两可的。 这说明什么? 说明,在他和嫪毐斗得你死我活,在他还以为那个少年天子,只是一个在旁边观望的“渔翁”时,那个少年,早已将他们所有人的底细,都调查得清清楚楚,并将每一个人的名字,都写在了他的生死簿上! 他不是渔翁。 他一直都是那个,掌控着整个鱼塘的……主人。 吕不韦,感觉到了一股发自灵魂深处的寒意。 他看着窗外,那片属于王宫的、深不见底的黑暗,许久,才缓缓地吐出了一句,充满了疲惫和苦涩的感叹。 “政儿,好像真的长大了,而我,好像,真的……老了。” …… 天亮时分,清洗,基本结束。 李斯,一身风尘,带着满身的血腥气,回到了廷尉府。 嬴政已经在那里等了他一夜。 “大王。” 李斯躬身,呈上了一卷新的竹简,“名单之上,主犯二十二人,核心党羽四百一十三人,已尽数下狱。 另,查抄其家产,得金银无数,粮草兵器,堆积如山。” 嬴政,没有去看那份战果丰硕的报告。 他的目光,只是落在了李斯那件,因为连夜奔波,而被溅上了几滴暗红色血迹的衣袖上。 “辛苦了。”他平静地说道。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了大殿的门口,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殿门。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亮了他那张年轻,却又写满了沧桑的脸。 他看着外面那座,经过一夜的清洗,已经变得“干净”了许多的都城,轻轻地,对自己,也对那个,此刻,正站在东宫最高处,默默注视着这一切的朋友,说了一句: “阿寻,你看。” “寡人的咸阳,终于,安静了。” 第57章 车裂 秦王政九年,四月,下旬。 咸阳。 这座帝国都城的天空,连续数日,都笼罩在一种压抑得令人窒息的阴霾之下。 那场由廷尉府主导的、雷厉风行的大清洗,已经将所有与嫪毐集团有牵连的党羽,都一网打尽。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还不是结束。 这,只是那场血腥盛宴的前菜。 真正的审判,即将来临。 这一日,咸阳城的渭水之畔,临时搭建起了一座巨大无比的、高耸的邢台。 邢台之下,是黑压压的、被全城士卒强行“邀请”前来观刑的数十万百姓。 他们沉默着,敬畏着,恐惧着,等待着君王的最终判决。 邢台之上,数百名在清洗中被捕的核心叛逆,被五花大绑,如同牲畜般跪成一排。 相邦吕不韦,以及秦国所有的王公大臣,都被“请”到了邢台侧翼的观礼高台之上。 他们看着下方那肃杀的场景,许多人的脸上都已是毫无血色。 午时三刻,日正当中。 在一片沉重的、代表着王室威仪的号角声中,秦王嬴政,身着绣着十二章纹的黑色王袍,头戴平天冠,在陈寻、蒙恬等人的簇拥下,缓缓地登上了那座最高的主观礼台。 他没有坐下,只是负手而立,用一种神明俯瞰蝼蚁般的、冰冷的目光,扫视着下方那片,臣服于他脚下的土地和人民。 “带人犯!” 廷尉李斯,一身黑色法袍,手持一卷竹简,走上邢台,声音如同出鞘的利剑,划破了现场的死寂。 主犯嫪毐,被两名如狼似虎的甲士,从囚车中拖拽了出来。 他早已没有了往日的嚣张与疯狂,浑身污秽,披头散发,在看到邢台周围那骇人的阵仗时,当场便吓得屎尿齐流,口中只能发出毫无意义的、如同野狗般的呜咽。 李斯,没有看他一眼。 他展开手中的竹简,用一种不带丝毫情感的、清晰洪亮的声音,当众宣读着嫪毐及其党羽的滔天罪状。 “……假为宦官,秽乱后宫,其罪一也!” “……结党营私,窃弄国柄,其罪二也!” “……伪造王玺,意图谋反,其罪三也!” “……欲害君王,另立其子,动摇国本,其罪四也!” “罪大恶极,天地不容!” 李斯收起竹简,转身面向高台之上的嬴政,深深下拜。 “臣,廷尉李斯,请王上降旨,以正国法!” 嬴政缓缓地抬起了手。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静止了。 他看着下方,那个曾经让他,也让他母亲,蒙受了奇耻大辱的男人,那张因为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 他的声音很轻,却通过某种奇特的扩音装置(陈寻的设计),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刑场的每一个角落。 “准奏。” “主犯嫪毐,处以……车裂之刑!” “其宗族、门客、党羽,凡位居五大夫以上者,尽数,枭首示众!” “其余同党,贬为城旦(终身苦役)!” “夷……三族!” 最后那三个字,他说得极其缓慢,也极其冰冷。 轰!!!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车裂!夷三族! 这是自商鞅变法以来,秦国最严酷的、用以惩治“叛国”之罪的极刑! 陈寻站在嬴政的身后,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凝固了。 他知道历史会如此,但当他亲耳,听到那个他朝夕相处的朋友,用如此平静的语气,下达了这场牵连数千人的、血腥的屠杀令时,他还是感到了一股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他想开口,想说“罪不及家人”,想说“那些孩子是无辜的”。 但他最终,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看到了嬴政的侧脸。那张年轻的、俊朗的脸上,没有任何的犹豫,没有任何的挣扎。 只有一片属于君王的、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冷酷。 行刑,开始了。 嫪毐,被死死地绑在了五匹高大的战马之上。 随着行刑官一声令下,五名刽子手,同时狠狠地抽响了手中的马鞭! “嘶!!!” 五匹战马,同时向五个不同的方向疯狂地发力!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到极点的惨嚎,响彻了云霄。随即又戛然而止。 一捧殷红的、滚烫的血雨冲天而起,又纷纷扬扬地洒满了整个邢台。 那血腥而又恐怖的一幕,让台下无数的百姓,当场就呕吐了出来。 而这,仅仅是开始。 随着嫪毐被处以极刑,早已等候多时的数百名刽子手,同时举起了手中的屠刀。 “噗通!噗通!噗通!” 一颗颗曾经高高在上的、属于官员和贵族的头颅,如同滚落的西瓜般掉落在地。 一具具曾经不可一世的躯体,无力地瘫倒在血泊之中。 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整个咸阳的渭水之畔,在这一天,被彻底染成了红色。 高台之上,吕不韦看着眼前这幅人间地狱般的景象,那张总是从容淡定的脸,早已是惨白一片。 他看着那个,从始至终,都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一切的年轻君王,心中那股他早已预感到的寒意,终于化为了实质的恐惧。 他知道,这个少年,已经彻底地成长为了一个他自己都无法再掌控的帝王。 而这场屠杀,不仅仅是给叛贼看的。 更是,给他这个“仲父”,看的。 …… 黄昏,日落。 行刑,终于结束。 浓重的血腥味,笼罩了整个咸阳城。 嬴政,缓缓地从高台上站起身,准备返回王宫。 陈寻,一直跟在他的身后。他的脸色同样惨白,胃里依旧在翻江倒海。 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大王……”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那些……那些孩子……他们,是无辜的。” 在被处死的“三族”亲眷中,有太多白发苍苍的老人,和尚在襁褓中的、呀呀学语的婴孩。 嬴政的脚步,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 许久,他才用一种平静到可怕的、不带一丝情感的声音反问道: “无辜?” “阿寻,你忘了,你是怎么教我的吗?” “在叛贼之家,没有无辜。” “斩草,就要除根。” “否则,春风吹又生。” 陈寻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呆呆地看着那个沐浴在血色残阳之下的、孤独的、君王的背影。 他突然发现,自己好像也成了缔造出眼前这个冷酷“怪物”的帮凶。 第58章 禁母 车裂的血迹,很快就被渭城的风沙,吹拂得一干二净。 咸阳,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秩序与平静。 但所有人都知道,在那平静的水面之下,还有一颗最大的“暗雷”,没有被引爆。 王太后,赵姬。 如何处置这位秽乱后宫、勾结逆贼、甚至险些颠覆了整个大秦的女人,成了摆在年仅二十二岁的秦王嬴政面前最艰难的一道考题。 朝堂之上,也因此分裂成了两个泾渭分明的派别。 以廷尉李斯为首的法家酷吏们,态度强硬无比。 “国法无情,不别亲疏!” 在朝堂之上,李斯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的钢铁,“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太后之罪,尤在叛国之列!若不依法严惩,则国法何以立信于天下?君威何以震慑于四海?” 他言下之意,只有一个字——杀。 而另一边,以宗室老臣和一些德高望重的儒臣为首的“传统派”,则涕泪横流,拼死反对。 “大王,万万不可啊!” 一位白发苍苍的宗室老臣,跪伏在地,老泪纵横,“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太后虽有大错,但终究是您的生身之母!若行弑母之举,乃是逆天而行,必将为天下人所唾弃,为后世史书所不容啊!” 他们争论的,是“国法”与“孝道”的冲突。 是成为一个“依法治国”的冷酷君王,还是成为一个“为子尽孝”的道德楷模? 整个咸阳的官员,都在观望,在等待。 他们想看看,这位年轻的、刚刚用一场屠杀证明了自己铁血手腕的君王,究竟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 东宫,书房。 嬴政独自一人在巨大的沙盘前,站了整整一夜。 陈寻就那么安静地陪了他一夜。 “阿寻,” 天快亮时,嬴政终于,用一种充满了疲惫的沙哑的声音开口了,“你说,寡人,该怎么选?” 陈寻看着他那张因为彻夜未眠,而显得异常苍白憔悴的脸,心中一阵刺痛。 他知道,此刻的嬴政需要的不是一个谋士的利弊分析。 他需要的,是一个朋友的回答。 “我不想跟你谈国法,也不想跟你谈孝道。” 陈寻缓缓地说道,“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政。” “你,还记得,邯郸吗?” 嬴政的身体,猛地一僵。 “我记得,”陈寻的声音,变得很轻,很柔,像是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 “我记得那里的冬天,很冷。有一个小男孩,被人打得遍体鳞伤,却一声不吭。有一个女人,会把他紧紧地抱在怀里,用自己那并不温暖的身体,为他,挡住所有的风雪。” “我记得,那女人没什么本事,甚至有点愚蠢。但她,却是那个男孩,在那座冰冷的城市里,唯一的……太阳。” 嬴政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我不知道,那个女人,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陈寻看着他,眼中充满了真挚的同情,“也许,是因为深宫太冷,她想抓住一点温暖。也许,是那个叫吕不韦的男人,伤她太深,她想用最愚蠢的方式,去报复。” “但我想,无论如何,”陈寻一字一顿地说道,“她应该从未想过,要真正地杀死自己的儿子。” “政,”他走上前,轻轻地按住了嬴政那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的肩膀,“杀掉嫪毐,是为国除害,是君王的决断。” “杀掉他的党羽,是巩固权力,是政治的手段。” “但……杀掉自己的母亲……” 陈寻看着他的眼睛,用一种无比严肃的语气说道,“那,是一道深渊。一道,只属于你‘政’这个人的、万劫不复的深渊。” “一旦你,跨了过去。你就再也,回不来了。” “那个时候,这世上,或许,会多一个,让天下都为之战栗的、完美的‘始皇帝’。” “但那个我认识的、名叫‘政’的朋友,也就,彻底死了。” …… 当天,大朝会。 嬴政,缓缓地走上了王座。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看着下方,那些仍在激烈争辩的臣子,缓缓地抬起了手。 整个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关于太后之事,”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寡人,已有决断。” 李斯和那些宗室老臣,都屏住了呼吸。 “王太后赵姬,私德有亏,识人不明,致使叛贼嫪毐,得以窃弄国柄,动摇国本,其罪,难恕。” 听到这里,李斯等人的眼中闪过一丝得色。 “然,”嬴政话锋一转,“念其终究为寡人生母,亦曾于赵地,护寡人周全。两相权衡……” “寡人,不忍,行大戮。” 宗室老臣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然而,嬴政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的心,都瞬间坠入了冰窖。 “传寡人王命!” “废王太后之尊号!即日起,迁居萯阳宫!此生,不得与寡人相见,不得踏出宫门半步!” “其与嫪毐所生之二子,乃乱我嬴姓血脉之孽种!” 嬴政的声音,陡然变得凌厉如刀! “囊载扑杀!” 将那两个无辜的、尚在襁褓中的、他同母异父的弟弟,装进麻袋,活活摔死! “另!”他那冰冷的目光,缓缓地扫过下方那些,因为他这道命令而脸色煞白的儒臣们。 “自今日起,朝野上下,凡有敢为赵姬之事,向寡人进谏求情者。” “杀!无!赦!” 最后那三个字,他说的,斩钉截铁,杀气冲天! 他没有杀他的母亲。 但他,用一种比杀死她,还要冷酷,还要决绝的方式,将她从这个世界上,从政治上,从伦理上,彻底地抹去了。 并且,为了维护自己这个“仁慈”的决定,他不惜用更多人的鲜血,来为自己堵上悠悠之口! 当天,便有二十七名不怕死的、前来为太后求情的“忠臣”,被当场斩杀,尸体被悬挂于城门之上,以儆效尤。 咸阳,再次陷入了一片血色的寂静。 陈寻,站在东宫的殿前,看着那队载着赵姬的、缓缓驶向那座名为“萯阳宫”的冷宫的囚车,久久没有说话。 他知道,他“赢”了。他成功地,劝说嬴政,保住了他母亲的性命。 但他心中,却没有任何的喜悦。 他只感觉到,一股比邯郸的冬夜,还要刺骨的寒冷。 第59章 问罪 咸阳,终于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那场持续了近一个月的、由嫪毐之乱引发的大清洗,已经尘埃落定。 数千颗人头落地,让这座帝国都城的空气,都变得稀薄而又冰冷。 如今的朝堂之上,再也看不到任何属于“长信侯”派系的官员。 大殿之内,空出了近三分之一的位置。 每一个站在这里的臣子都噤若寒蝉,看向王座的眼神里充满了最原始的、深入骨髓的敬畏。 他们知道,那个需要“仲父”来为他稳定朝局的少年天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位杀伐决断、手腕酷烈的铁血君王。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这场大戏,还未真正落幕。 因为,还有一个最关键、也是最敏感的问题,被悬置在所有人的头顶,无人敢于触碰。 相邦,吕不韦,该当何罪? 是他,将那个秽乱后宫的“假宦官”嫪毐,亲手送进了宫闱。 是他,在嫪毐坐大成势的过程中,选择了纵容与默许。 从法理上来说,他对这场动摇国本的叛乱,负有不可推卸的、最大的“失察”之罪。 但从情理上来说,他又是拥立了两代君王的“仲父”,是权倾朝野、门客三千、与整个大秦都已深度捆绑的“擎天之柱”。 动他,无异于是让大秦自断一臂。 整个咸阳,都在等待。等待着那位年轻的君王,会如何来解这道千古的难题。 …… 东宫,书房。 陈寻看着沙盘上,那块代表着吕不韦的、依旧是最大、最稳固的红色石子。 “山,还在那里。”他轻声说道。 嬴政没有说话。他只是在等。 等一个最完美的,也是让吕不韦最无法辩驳的时机。 时机,很快就来了。 在国丧与叛乱之后,秦国举行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大朝会。 议题,是关于如何抚恤在雍城之乱中,战死的将士,以及如何奖赏平叛有功的臣子。 蒙恬,因其护驾与平叛的首功,被加封为上将军,食邑千户。 李斯,因其辅佐有功,被正式任命为廷尉,执掌大秦的司法刑狱。 其余有功将士,也一一得到了丰厚的赏赐。 整个朝会,都沉浸在一种论功行赏的、喜悦的气氛之中。 吕不韦,也恢复了他那“仲父”的慈爱与从容。 他抚须微笑,对嬴政的每一项决定,都表示了赞许和支持。 仿佛,他依旧是那个乐于看到晚辈成长的、宽厚长者。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君与相之间,那根最敏感的神经,不会被触碰时。 嬴政,突然开口了。 “赏功之后,当论罪。”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殿内所有的热烈气氛。 大殿之内,落针可闻。 嬴政缓缓地,从王座上站起身。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拿起一份早已准备好的、由李斯亲笔撰写的《嫪毐之乱罪己书》,缓缓地,念了起来。 那份罪己书,详细地,历数了嫪毐叛乱,给国家带来的巨大创伤。 “……叛军围攻蕲年宫,致忠勇将士,战死者八百余人!” “……雍城之民,受其胁迫,流离失所者,数以万计!” “……太后受其蒙蔽,秽乱宫闱,使我大秦王室,蒙受千古奇耻!” 他每念一句,声音就沉重一分。殿下百官的头,也随之低下了一寸。 当他念完之后,他缓缓地卷起了那份竹简。 然后,他走下王座,一步一步地来到了那个自始至终都端坐于席位之上,神情不变的吕不韦的面前。 他没有再自称“寡人”。 “仲父。” 他用一种近乎于晚辈请教的、无比“谦恭”的语气轻声问道。 “您,是我大秦的相邦,是百官之首,是父王临终前,托付与我,要倚为国之柱石的……长者。” “这份罪己书上,所列之罪,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政,年幼无知,有一事,不明。” 他抬起头,那双黑色的瞳孔,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死死地锁住了吕不韦的眼睛。 “敢问仲父,嫪毐此獠,当初,究竟是何人所荐,入我宫闱?” “如今,酿成这滔天大祸,又该由何人,来向我大秦的列祖列宗,向这满朝文武,向这天下万民……” “……谢罪?” 这个问题,如同一柄最锋利的、淬了剧毒的匕首,在众目睽睽之下,狠狠地捅入了吕不韦的心脏! 诛心之问! 吕不韦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看着眼前这个,正用一种最“谦恭”的姿态,向他发出最“致命”质问的少年君主,那张总是从容淡定的脸上,第一次血色尽褪。 他知道,他躲不掉了。 大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吕不韦才缓缓从席位上站了起来。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然后走到了大殿的中央,对着王座之上的嬴政,缓缓地跪了下去。 “老臣,失察之罪,万死莫赎。” 他的声音,依旧沉稳,却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沙哑。 “老臣,无颜,再面对大王,面对先王。” “臣,吕不韦,恳请大王,免去老臣相邦之职,放归田园。以此,向天下,谢罪!” 他,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这是一场,最高明的政治豪赌。他以退为进,用“辞官”这种方式,来逼迫嬴政表态。 他赌的,是嬴政不敢。 不敢,在他刚刚亲政,根基未稳之时,就贸然罢免他这个,与整个帝国都已深度捆绑的“仲父”! 整个大殿的官员,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都在等待,等待着那位年轻的君王,会像所有人预想的那样,亲自走下台阶,将这位“有大功于社稷”的仲父,温言劝慰地扶起来。 然而,嬴政没有动。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高高的王座之上,用一种近乎于漠然的眼神俯瞰着那个跪伏在他脚下,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 他,让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在大殿之内迅速蔓延。 他在用这种沉默,无声地向所有人宣告。 时代已经变了。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相邦,有罪。然,亦有功。” “此事,体大。容寡人,三思。” “……退朝。” 说罢,他便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入了后殿。 他,没有拒绝。 但,也没有,接受。 他将这位权倾天下的相邦,就这么晾在了那里。 晾在了,整个秦国文武百官的、无比复杂的目光之中。 第60章 《吕氏春秋》 自“问罪”事件之后,吕不韦便称病在家,再也未曾上过一次朝。 咸阳城内,风向似乎已经彻底变了。 那些曾经挤破了相邦府门槛的官员们,如今都开始有意无意地与这座曾经的权力中心,保持着距离。 所有人都以为,这位权倾朝野十数年的“仲父”,即将迎来他政治生涯的黄昏。 然而,吕不韦之所以是吕不韦,就因为他从不是一个会坐以待毙的人。 当政治的刀剑,已经无法再为他赢得尊荣时,他便亮出了自己的另一把,也是更锋利的武器——思想。 半个月后,一份来自相邦府的奏疏,被呈送到了秦王嬴政的案头。 奏疏上说,相邦吕不韦耗费十年心血,集结门下三千食客之智,为大王,也为大秦万世,编纂成了一部旷世奇书。 今日,他将亲身向大王献上这份,他一生中最重要的“礼物”。 嬴政批准了。 他知道,吕不韦的反击来了。 那一天,咸阳宫主殿之外,举行了极其隆重的献书仪式。 吕不韦,身着他那身象征着“仲父”地位的华美朝服,神情肃穆。 他的身后,是数百名他门下最博学的、来自六国各地的名士。 他们每个人的手中,都捧着数卷沉重的竹简。 当那总计一百六十卷,二十余万言的竹简,被整整齐齐地铺陈在大殿前的广场上时,那股由知识和思想所汇聚成的、磅礴的气势,竟让在场的所有文武百官,都感到了一种发自内心的震撼。 “臣,吕不韦,拜见大王。” 吕不韦,对着高台之上的嬴政,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大礼。 “臣,自知有失察之罪,百死莫赎。” 他的声音洪亮而沉稳,充满了真挚的情感。 “然,臣之心,上为大秦,下为万民,可昭日月。臣自知,辅佐大王治国理政之日,或将不久。故,臣集结门下食客三千,遍览古今典籍,博采百家之长,将这天地万物、古今兴亡、治国安民之道,尽数,熔于一炉,著成此书。” 他缓缓地,从侍者手中,接过最开头的一卷高高举起。 “此书,名为——《吕氏春秋》!” “上论天道,下察地理,中尽人事。农桑、军政、礼乐、法度,无所不包!” “臣,今日,将此书,献于大王。愿我主,能以此为鉴,明得失,知兴替,纳百家之长,成万世之功!” “愿我大秦,能以此书为基,建立一个,囊括宇内,包容天下的……大一统之盛世!” 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大义凛然。 他不再是以一个“罪臣”的身份,在为自己辩解。 他是以一个“帝师”的姿态,在为未来的帝国,规划着一幅与嬴政和李斯所信奉的严酷法家,截然不同的宏伟蓝图! 这是一个阳谋。 一个让任何人都无法拒绝的阳谋。 高台之上,嬴政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知道,吕不韦给他送来的不是一本书。 而是一座,用思想和文化,为他,也为自己精心打造的黄金牢笼。 如果他接受了这本书,并将其奉为圭臬。 那么,他嬴政就将永远地,活在吕不韦的思想体系之下。 他将永远是那个需要“仲父”来教导的“学生”。 但他,不能拒绝。 在文武百官那充满了敬畏和期待的目光中,他必须表现出一个君王,对知识和贤臣的绝对尊重。 “仲父,有心了。” 嬴政缓缓地,从王座上站起,“此书,乃我大秦之瑰宝,当藏于国库,令天下学子,共习之。” 他表现得,滴水不漏。 …… 当晚,东宫书房。 气氛,压抑得如同凝固的冰。 李斯,看着那卷《吕氏春秋》的副本,脸色铁青一片。 “大王,此书,绝不可留!” 他的声音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愤怒和忌惮,“这,不是书!这是吕不韦,在向您,宣战!” “他所谓的‘博采百家’,不过是想用儒家的‘仁德’,来束缚您的手脚!用道家的‘无为’,来架空您的权力!他想用他自己的思想,来取代我大秦以法治国的百年国策!他,是想做那周公之礼,成为我大秦真正的‘制礼作乐’之人!” 陈寻,也同样神情凝重。 他比李斯,看得更远。 “他想做的,不止是周公。” 陈寻轻声说道,“他想做的,是‘教父’。” “他想为未来的大秦帝国,编写一部‘圣经’。一部,所有后世君王,都必须遵守的‘思想宪法’。而他,就是这部宪法的,最终解释者。” “好一个‘仲父’。” 嬴政的眼中,闪烁着冰冷的寒光,“他,这是要让寡人,乃至寡人之后的千秋万代,都永远地,活在他的影子里。” 就在此时,一名宿卫神色慌张地从殿外跑了进来。 “大王!” 他跪倒在地,声音急切,“相邦大人……他……他命人,将《吕氏春秋》的全书副本,用锦布抄录,悬挂于咸阳市门之上!” “什么?!”李斯大惊失色。 “他还……他还向天下布告……”那宿卫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剧烈地颤抖着。 “布告什么?” “布告天下……” “有能增损一字者,予千金!” 话音落下,整个书房,死一般的寂静。 陈寻缓缓地闭上了眼。 他知道,吕不韦这个曾经的天下第一商人,终于亮出了他人生中最豪奢,也最致命的一张……王牌。 他,不仅仅是要立言。 他,更要立威! 他要用这种方式,向整个天下宣告。 我吕不韦的思想,就是完美,就是真理! 无可辩驳,也不容挑战! 第61章 一字千金 “布告天下!相邦吕不韦,集门下食客三千之智,成书二十余万言,名曰《吕氏春秋》!今悬于咸阳市门,有能增损一字者,予千金!” 这则由相邦府发出的布告,如同一场剧烈的地震,在短短数日之内,就传遍了战国七雄的每一个角落。 咸阳城更是彻底变成了一座巨大的、流动的辩论场。 城门之下,人山人海。 那一百六十卷、二十余万言的旷世巨著,被用最上等的黑色锦帛,一字一句工工整整地抄录下来,悬挂在高墙之上,洋洋洒洒,蔚为大观。 而在那锦帛之下,是十只巨大的、由青铜浇筑的箱子,里面满满当当地堆放着一千块,在阳光下闪烁着诱人光芒的秦国金饼。 文字,与黄金。 思想,与财富。 这两样人类文明中最具诱惑力的东西,被吕不韦用一种最张扬、也最震撼的方式,摆在了一起。 他是在用这泼天的财富,来为自己的思想进行加冕。 天下士子,闻风而动。 无论是为了那千金的赏格,还是为了那“一字之师”的无上荣耀,无数自命不凡的儒生、辩客、方士从四面八方涌向了咸阳。 起初,挑战者络绎不绝。 第一日,一名来自魏国的、以言辞犀利著称的名家辩客走上前来。 他高声指出,《吕氏春秋》中,《审分览》一篇里的某个句子,在逻辑上存在悖论。 他还未说完,相邦府派出的、早已等候在台上的三名博士官中,便走出一人。 那人引经据典,口若悬河,仅仅用了不到一刻钟,就将那名辩客,驳斥得哑口无言,面红耳赤,最终只能在众人的嘲笑声中狼狈退下。 第二日,一名来自齐国稷下学宫的大儒,颤颤巍巍地,走上前来。 他指出,书中《孟春纪》一篇,对于“礼”的阐述,与孔孟之道有所出入。 另一名博士官,立刻起身。 他没有直接反驳,反而引用了道家和法家的典籍,从另一个角度,论证了“礼”应随时移事易,而非墨守成规。 其理论之新颖,逻辑之严密,竟让那名大儒,都愣在当场,许久,才长叹一声,躬身认输。 第三日,第四日…… 挑战,在继续。 失败,也在继续。 人们终于惊骇地发现,这部《吕氏死春秋》,简直就是一座无懈可击的思想堡垒。 它,太庞大了,太驳杂了。 它将儒、墨、道、法、名、阴阳等百家思想都熔于一炉。 你用儒家的观点去攻击它,它便用法家的逻辑来反驳你。 你用法家的观点去挑剔它,它又用道家的思想来化解你。 它就像一个拥有数百只手臂的怪物,无论你从哪个角度进攻,它都能找到最完美的、用来格挡的武器。 咸阳城门下的那场“挑战”,渐渐地变成了一场属于吕不韦和他三千门客的、单方面的“学术碾压”。 咸阳的舆论,也从最初的怀疑和观望,逐渐转变为了一种近乎于狂热的崇拜。 “此书,乃神人所著!字字珠玑,无可增删!” “相邦大人,真乃在世之圣人也!” 吕不韦的声望,在短短十数日之内,便攀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甚至足以与孔孟先贤相提并论的恐怖高度! 他虽然再也未曾踏入朝堂一步。 但他的名字,和他那本《吕氏春秋》,却像一片巨大的、无形的阴影,重新笼罩在了咸阳宫的上空。 …… 东宫,书房。 气氛,压抑得如同凝固的冰。 李斯、蒙恬等人,每日从城门处带回来的汇报,都让这座君王的密室之内,寒意更增一分。 “大王!” 蒙恬的拳头,重重地砸在了案几上,眼中充满了军人式的愤怒与憋屈。 “这,根本不是什么辩论!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吕不韦,在用全天下的读书人当他的士卒,在用他的那本书当武器,公然地,挑战您的君王权威!” 李斯也同样眉头紧锁,脸色铁青一片。 “相邦此计,是阳谋,更是毒谋。” 他沉声分析道,“此书,是一座思想的迷宫。它无所不包,便也……毫无立场。我等法家之士,若上前挑战,他便会用儒道之言,斥我等‘严苛酷烈’;儒家之士上前,他又会用法家之言,笑对方‘迂腐空谈’。他,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最可怕的是,”李斯的声音变得愈发凝重。 “他正在,争夺‘道统’。他要让天下人都相信,他吕不韦的思想,才是治理这个未来大一统帝国的、唯一正确的思想。若此事成了,那日后,大王您的任何一道政令,恐怕,都要先问一问,是否,符合这《吕氏春秋》中的‘道理’了。” 到那时,君王将沦为思想的“囚徒”。 而他吕不韦,则会成为那个高高在上的……“教父”。 嬴政,自始至终都一言不发。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份由密探抄录回来的、关于《吕氏春秋》的节选竹简。 他,身为君王,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被刀剑和权势都无法解决的、深深的无力感。 他可以杀了吕不韦。 但他,却无法杀死一种正在被神化的思想。 书房之内,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绝望的沉默。 就在此时,一个声音突然打破了这片死寂。 是陈寻。 他从头到尾,都只是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过一句话。 此刻,他缓缓地从席位上站了起来。 他的脸上,没有其他人那种愤怒和凝重,反而带着一丝古怪的、近乎于“看好戏”的笑容。 “谁说,”他看着满屋愁容的众人,轻轻地说了一句。 “我们,一定要,按他的规矩来玩呢?” 李斯和蒙恬都愣住了。 陈寻缓缓地走到那张巨大的沙盘前。他没有去看那些代表着朝堂势力的石子,而是伸出手,将它们全都轻轻地拂到了一边。 “吕不韦,在城门下,摆下了一座棋盘。” “他邀请天下人,来和他,下‘棋’。” “他棋艺高超,规则,又由他来定。所以,无论谁去,都会输。” 陈寻看着嬴政,眼中闪烁着一种来自于两千年后的、充满了颠覆性的、疯狂的光芒。 “但是,大王。” “如果,我们不去下棋呢?” “如果我们,直接,走上前去……” “……把他的那张棋盘,给一脚,踹翻呢?” 第62章 破心之辩 陈寻那句“把他的那张棋盘,给一脚踹翻”,如同平地惊雷,在死寂的书房内轰然炸响。 李斯和蒙恬,都用一种看疯子般的眼神看着他。 “踹翻棋盘?” 蒙恬皱着眉,一脸困惑,“陈先生,此话何意?相邦大人如今,声望如日中天,天下士子,皆视其为在世圣人。我等,还能如何?” “是啊,”李斯也难得地,露出了苦涩的表情。 “此事,已非武力或权谋所能解。此乃‘道统’之争。我等,除非能真正地,从那书中,找出瑕疵,否则……” “谁说,一定要从书中,找出瑕疵?” 陈寻笑了。 他走到那张铺满了咸阳舆图的沙盘前,拿起一枚代表着“相邦府”的红色石子,和另一枚代表着“东宫”的白色石子。 “你们看,”他将两枚石子,放在了棋盘之上。 “吕不韦,是一个最高明的棋手。他现在,邀请我们,和他对弈。他的棋盘,就是那本《吕氏春秋》。他的棋子,就是天下所有读书人的悠悠之口。” “在这张棋盘上,他,是无敌的。” 陈寻看着众人,“因为,规则,由他来定。他可以用儒家的道理,来反驳我们法家的严苛;也可以用道家的思想,来化解儒家的礼法。他,永远站在一个,可以评判所有人的、至高的‘裁判’位置上。” “所以,”陈寻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于妖异的光芒。 “我们,为什么,一定要上他的棋盘?” 他猛地,将手中的白色石子重重地按在了代表“相邦府”的红色石子之上! “我们要做的,不是和他‘下棋’。” “而是,直接,指着他的鼻子,告诉全天下的人。” “你,吕不韦,连坐在这张棋盘前的‘资格’,都没有!” 这番话,石破天惊。 李斯的身体,猛地一震,他那双狭长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了一团惊人的亮光! 他似乎,抓住了什么! “陈先生,请详言!” 陈寻点了点头,开始了他那场足以扭转乾坤的“战前部署”。 “我们的反击,分为两步。一步,诛其‘心’。一步,破其‘名’。” “第一步,诛心之辩。”陈寻看向李斯,“此事,非你莫属。” “我?” “对。” 陈寻的语速,变得极快,“从明天起,你,廷尉李斯,将代表大王,也代表我大秦法家正统,正式,前往咸阳市门,回应‘一字千金’之挑战。” “可是,那书……” “不要去管那书里,写了什么!” 陈寻打断了他,“你一个字,都不要去辩!你要辩的,不是‘书’,而是‘人’!是写书的那个,吕不韦!” 他看着李斯,眼中燃烧着魔鬼般的火焰。 “你要当着全天下士子的面,问他三个问题。” “第一问:昔日孝公,以商君之法,立我大秦强国之基。我大秦百年国策,皆以‘法’为核心。敢问相邦大人,您这部‘杂糅百家’的《吕氏春秋》,究竟,是尊法?还是……乱法?” “第二问:相邦大人,既为秦臣,食秦之禄。然,书中,却大谈周礼,推崇六国之儒道。敢问相-邦大人,您的心中,装的,究竟是‘强秦’之志?还是那早已腐朽的‘周天子’之梦?” “第三问:”陈寻的声音,陡然变得凌厉,“大王,乃天命之主。君王之思想,即为帝国之思想。相邦大人,不思辅佐君王,反而,另立一套‘百家之言’,欲以此,教化天下。敢问相邦大人。” “您,究竟是想做大秦的‘相邦’?还是想做……大王的‘仲父’?!” 这三问,一问,比一问,更加诛心! 它完全跳出了学术辩论的范畴,将矛头直指吕不韦的“政治立场”和“个人用心”! 李斯听得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他看着陈寻,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怪物。 他知道,这三问一出,无论吕不韦的学问有多高深,他的“圣人”光环,都将在顷刻间,土崩瓦解! “那……第二步呢?”蒙恬已经听得热血沸腾,迫不及待地追问道。 “第二步,叫‘庶民的审判’。”陈寻笑了,笑得像一只偷了鸡的狐狸。 “吕不韦的棋盘,太高了。高到只有读书人,才能上去。而我们要做的,就是把他,从那高高的云端,给硬生生地,拽下来!” “从明天起,”他看向蒙恬,“我需要你,派人,去关中所有的田间地头,军营戍所,工匠作坊,去找一些人。” “找什么人?” “找那些,不识字,但却最有经验的老农、老兵、老工匠。” “然后,让他们,也去‘挑战’!” “让那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当着所有人的面,去指出《吕氏春秋》里,关于‘农时’的谬误!去告诉所有人,按照他书上写的种地,到了秋天,会颗粒无收!” “让那个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兵,去嘲笑书中,关于‘兵阵’的空谈!去告诉所有人,按照他书上写的打仗,上了战场,就是去送死!” “让那个烧了一辈子陶的老工匠,去戳穿书中,关于‘百工’的臆想!” 陈寻看着目瞪口呆的众人,缓缓地,说出了他整个计划的,最后一环。 “吕不韦,想和我们,辩‘经’。” “而我们,就要逼着他,和我们,辩‘吃饭’!” “我倒要看看,当天下万民,都认为他那本‘圣贤之书’,既不能种地,也不能打仗,更不能做出一个像样的陶碗时……” “他那‘一字千金’的偌大名声,还剩下个……什么东西!” …… 书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一阵压抑不住的、剧烈的、充满了快意的笑声,打破了沉默。 是嬴政。 他看着陈寻,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欣赏与狂热。 “好!”他重重地一拍案几,“好一个‘诛心’!好一个‘庶民的审判’!” “寡人,等了这么多年,等的,就是今天!” 他缓缓地,从王座上站起身,那双黑色的瞳孔里,燃烧着足以吞噬一切的火焰。 “传令下去。” “就按,陈先生说的……” “……办!” 第63章 舌战 咸阳市门,一字千金的挑战,已经进入了第十天。 吕不韦的声望,也在这十天里,发酵到了顶峰。 他门下的三千食客,如同最精锐的辩士军团,将来自天下各地的挑战者,一一斩于马下。 那部洋洋洒洒的《吕氏春秋》,也因此被蒙上了一层“完美无瑕,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神圣光环。 相邦府,似乎已经赢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智力上的较量,将以东宫的彻底沉默而告终时。 第十一日的清晨,一队身着黑色法袍、神情肃穆的廷尉府官吏,在他们的新任长官——李斯的带领下,出现在了市门之下。 他们的到来,瞬间让整个喧闹的广场为之一静。 所有人都知道,廷尉李斯,是陛下最信任的“刀”。 他今天来到这里,绝不是为了来探讨什么学术问题。 李斯没有理会任何人,径直走上了那座专门为挑战者搭建的高台。 他看着对面,那几位因为连日胜利而显得有些志得意满的、吕不韦麾下的博士官,没有行礼,也没有客套。 “本官,廷尉李斯,今日,奉大王之命而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入每一个人的耳膜,“非为辩经,只为……问心!” 他没有去看那墙上悬挂的锦帛,而是将目光如同两道实质的利剑般,直刺对面的博士官。 “敢问诸位,第一问!”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凌厉,“昔日孝公,以商君之法,立我大秦百年强国之基!我大秦上下,皆以‘法’为治国之本!相邦大人此书,杂糅百家,言必称三代,请问,是将我大秦之法,置于何地?此书,究竟,是尊法?还是……乱法?!” 这个问题,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炸响! 那几名博士官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们擅长的是引经据典的学术辩论,却何曾见过如此直接的、将学术问题,上升到“政治立场”层面的致命诘问! “相邦大人此书,乃是为……” 一名博士官,才刚刚开口,便被李斯毫不留情地打断了! “第二问!” 李斯上前一步,气势,如同排山倒海,“相邦大人,食秦之禄,受先王托孤之重,当思强秦之策!然,书中,却大谈周礼之仁,推崇六国之道。敢问相邦大人,其心中,装的,究竟是‘强秦’之霸业?还是那早已腐朽的‘周天子’之旧梦?!” “你……你血口喷人!” 一名博士官,气得浑身发抖。 “第三问!” 李斯的声音,已经,如同雷霆,“大王,乃天命之主!君王之思想,即为帝国之思想!相邦大人,不思辅佐君王,反而,另立一套‘百家之言’,欲以此,教化天下!李斯,敢问相邦大人……” 他环视四周,用一种足以让整个广场都听得清清楚楚的声音,发出了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质问: “您,究竟是想做我大秦的‘相邦’?!” “还是想做……大王的‘仲父’?!” 诛心! 字字诛心! 这三问,完全抛弃了对书本内容的辩论,转而,从“国策”、“忠诚”、“君臣”这三个最根本、也最无人敢于触碰的层面,对《吕氏春秋》的“合法性”,发起了毁灭性的攻击! 那几名博士官,早已是面无人色,冷汗直流。 他们张口结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们无论怎么回答,都是错! 承认,就是认罪! 否认,就是背叛! 而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另一场,更匪夷所思的“挑战”,开始了。 “让一让!让一让!” 蒙恬,亲自带着一队杀气腾腾的宿卫,从人群中,硬生生地挤开了一条道路。 他“请”上台的,不是什么名士大儒。 而是一个,衣衫褴褛,满手老茧,身上还带着一股泥土气息的关中老农。 那老农显然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大的场面,吓得两股战战。 但在蒙恬的鼓励下,他还是颤颤巍巍地,走到了那悬挂的锦帛之前。 他指着《吕氏春秋·上农》一篇中的一句话,用最朴实的、带着浓重口音的关中话,大声地喊了出来: “这……这上面写的,不对!” “啥‘孟春之月,乃可种黍’?这时候把黍子种下去,晚上来一场倒春寒,保管给你冻死得一根苗都不剩!想种黍子,非要等到谷雨之后不可!写这书的人,他……他到底,种过地没有?!” 这番话粗俗,却充满了无可辩驳的、来自于土地的真实力量! 台下那些同样出身农家的百姓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紧接着,第二个“挑战者”,被带了上来。 那是一个,脸上带着一道恐怖刀疤的、独臂的秦国老兵。 他轻蔑地看了一眼《任地》篇中,关于“五人为伍,设伍长一人”的军阵论述,直接,往地上,啐了一口。 “狗屁不通!”他指着那段文字,破口大骂,“战阵之上,瞬息万变!五人一阵,阵型单薄,一个冲锋,就散了!我大秦锐士,向来是以十人为一伍,攻守兼备!写这书的百晓生,他上过战场吗?他见过死人吗?!” 台下那些戍卒和退伍的老兵们,也开始发出了赞同的、粗野的吼声! 最后,那个被嬴政,亲自拜为“盐铁之师”的齐国老匠,姜磐,也缓缓地走上了高台。 他看了一眼《审时》篇中,关于制陶的论述,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 “泥,分五色。火,有文武。” “非亲手,和泥三十年,非亲身,守窑三百月。” “不可,语于‘器’也。” “写书之人,离‘道’,尚远。” 他说完,便转身走下了高台。 …… 三场,来自最底层的、最朴素的“审判”结束了。 整个广场之上,气氛已经彻底逆转。 人们看着那幅巨大的锦帛,眼神已经从最初的“崇拜”,变成了“嘲弄”和“鄙夷”。 什么狗屁“圣人之言”? 不过是一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书呆子,在书房里臆想出来的空中楼阁罢了! 就在此时,一辆华美的、属于相邦府的马车,缓缓地驶到了市门之外。 车帘掀开,吕不韦正准备下车,来接受他今日,又一轮的、来自天下士子的朝拜。 然而,他看到的却是满场的嘲笑,和自家门客们,那一张张如同死了爹娘般的、惨白的脸。 他愣住了。 他看着那本,被他视作自己一生最高成就的《吕氏春秋》,此刻正像一件被剥光了华美外衣的、可笑的劣质品,被悬挂在那里,接受着万民的“公开处刑”。 他那颗,因为“一字千金”而膨胀到了极点的、属于“圣人”的心,在这一刻,被彻底地击碎了。 高高的茶楼之上,陈寻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他看着远处,吕不韦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轻轻地对身旁的嬴政说了一句: “棋盘,翻了。” 嬴政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那么,接下来,就该……” “清算,那个下棋的人了。” 第64章 罢相 咸阳城门下的那场“世纪辩论”,其后续影响,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发酵得更快,也更猛烈。 《吕氏春秋》,这个前几天还被天下士子奉为“圣典”的旷世奇书,一夜之间就沦为了整个咸阳城最大的笑柄。 茶馆里的说书人,绘声绘色地,模仿着那个关中老农,是如何用最朴实的语言嘲笑着书中的“不食人间烟火”。 酒肆里,退伍的老兵们吐着酒气,将书中那些关于排兵布阵的“奇思妙想”,当成了最好的下酒菜。 “一字千金?我看,一钱不值!” 这句刻薄的民谣,如同一场无法扑灭的野火,烧遍了咸阳的每一个角落,也彻底烧光了相邦吕不韦身上,那最后一件名为“圣人”的华美外衣。 舆论,已经彻底逆转。 政治的屠刀,也随之悄然举起。 最先做出反应的,是那些曾经依附于吕不韦的官员们。 他们纷纷上书,与相邦大人“划清界限”,痛陈自己当初是如何被其“花言巧语”所蒙蔽。 紧接着,那些在嫪毐之乱和“问罪”事件中,一直保持着沉默的宗室老臣们,也终于亮出了他们的獠牙。 他们联合上书,痛斥吕不韦“名为相邦,实为国贼”,以“杂学乱政”,动摇国本,其罪当诛! 墙,倒了。 推墙的人,蜂拥而至。 吕不韦,这位曾经权倾朝野,一言可决人生死的相邦,在短短数日之内,就陷入了众叛亲离、四面楚歌的绝境。 那座曾经车水马龙的相邦府,如今门可罗雀,冷清得如同鬼蜮。 嬴政,在等。 他在等一个,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让吕不韦也彻底心服口服的……最后时机。 …… 三日后,大朝会。 这是自“一字千金”事件之后,吕不韦第一次,踏入这座他曾经主宰了十数年的咸阳宫主殿。 他依旧穿着那身象征着百官之首的华美朝服,但他的背,却不再像以往那般挺直。 短短数日,他仿佛苍老了十岁。 当他走进大殿时,那些曾经对他,笑脸相迎,极尽谄媚的同僚们,此刻,都如同躲避瘟疫一般,纷纷避开了他的目光。 他成了这座大殿里最孤独的人。 嬴政端坐于王座之上,神情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 他没有让任何人,再提起《吕氏春秋》之事。 他只是让李斯,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重新宣读了一遍关于“嫪毐之乱”的,最终调查卷宗。 李斯的声音冰冷而又清晰,回荡在大殿之内。 他详细地叙述了嫪毐,是如何从一个市井无赖一步步地,窃取了侯爵之位,豢养门客,图谋不轨。 而在他叙述的每一个关键节点上,都会出现一个无法被绕开的名字。 “……嫪毐,经由相邦吕不韦所荐,伪为宦官,得以入宫。” “……其长信侯之爵位,亦由相邦吕不韦,附议而成。” “……其在雍城,私蓄家兵,僭越规制,身为摄政之‘仲父’,相邦吕不韦,竟未有丝毫察觉。” 一句句,一字字,都像是一柄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敲击在吕不韦的心上。 这一次,嬴政不再是“问罪”。 而是,盖棺定论。 当李斯宣读完毕。 嬴政才缓缓地将他那冰冷的目光,投向了那个自始至终都一言不发,低着头的老人。 “仲父。” 他依旧用着这个充满了讽刺意味的称呼。 “嫪毐之罪,寡人,已经清算完了。” “现在,该清算的,是这桩罪孽背后,那‘失察’与‘放纵’之罪了。” “仲父,你,可认罪?” 吕不韦缓缓抬起了头。 他看着王座之上,那个由他一手扶持起来的年轻的君王。 他看着那张,与他记忆中某个女人有几分相似的、冷酷的脸。 他知道,自己已经输得一败涂地。 他没有再做任何的辩解。 因为,任何的辩解,在此刻都已是徒劳。 他缓缓地,走到了大殿的中央。 然后,解下了腰间,那枚象征着“相邦”权力的、沉甸甸的黄金官印。 他双手,捧着那枚官印,高高地举过了头顶。 “老臣……认罪。” 他的声音,嘶哑而又充满了无尽的疲惫。 “老臣,有负先王所托,有负大王所望,已无颜,再立于这朝堂之上。” “臣,恳请大王,允臣……” “……告老还乡。” 嬴政静静地看着他。 许久,他才缓缓地从王座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走下去,去扶起这位名义上的“仲父”。 他只是对着身旁的宦官,轻轻地挥了挥手。 那名宦官立刻会意,走下台阶,从吕不韦那因为高举而微微颤抖的手中,接过了那枚黄金官印。 然后一步步地,走上高台,将其恭敬地呈现在了嬴政的面前。 嬴政拿起那枚,在过去十数年里,一直代表着秦国最高行政权力的官印。 然后,将其与自己那方代表着至高王权的玉玺,并排地放在了一起。 “准了。” 他看着下方,那个瞬间,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的、苍老的背影,用一种不带丝毫情感的语气,宣布了他的最终判决。 “念及相邦,于国有功,于寡人有恩。” “寡人,免去其所有罪责。” “即日起,罢相邦之职,回归河南封地,颐养天年。” “非有王命,不得入咸阳。” 这是君王最后的“仁慈”。 也是君王最残酷的“放逐”。 吕不韦对着那高高的王座行了最后一个君臣之礼。 然后他转过身一言不发地一步步地,走出了这座,他曾经主宰了无数风云的麒麟殿。 他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下,被拉得很长,很长。 充满了,一个时代落幕的萧索。 第65章 洛阳孤影 罢相还乡,转眼已逾半年。 吕不韦,如今的文信侯,居住在他位于河南洛阳的封地之内。 他的府邸,依旧是天下最顶级的规制。 食邑十万户,僮仆数千人。 他每日的生活,依旧是锦衣玉食,奢华无比。 但他,却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关在黄金囚笼里的、活着的幽灵。 他习惯了在天还未亮时便起身,却再也看不到门外,那些排着队等待他批阅的、堆积如山的政务竹简。 他习惯了在府中最宽敞的大堂,与门下最顶尖的食客们,高谈阔论,指点江山。 如今,那座大堂,却常常是空空荡荡,安静得能听到灰尘落在地上的声音。 他习惯了,整个帝国的脉搏,都随着他的呼吸而跳动。 如今,他却连咸阳城内,一场小小的官员任免,都需要通过别人辗转相告才能得知。 他被剥夺的,不是财富,不是地位。 而是,权力。 那如同空气和水一般,早已融入他生命,成为他一部分的权力。 这种被世界中心,彻底抛弃的、无边的空虚,比任何酷刑,都更让他备受煎熬。 起初,洛阳的府邸,是门可罗雀的。 咸阳的官员们,都在观望那位年轻君主的态度,无人敢与这位被罢免的“前相邦”,扯上任何关系。 但寂寞,并未持续太久。 当人们发现,秦王似乎,真的信守了“颐养天年”的承诺,并没有对吕不韦赶尽杀绝时,通往洛阳的道路,便又重新变得热闹了起来。 最先到来的,是他那些旧日的门生故吏。 他们打着“探望恩师”的名义,前来拜会,言谈之间,依旧将他视作那个可以一言九鼎的相邦。 紧接着,是天下各地的名士大儒。 他们因为《吕氏春秋》的巨大影响力,将吕不韦视作当世唯一的“文化宗师”,不远千里前来请教学问。 而最致命的,是那些来自东方六国的使臣与说客。 他们同样将吕不韦,视作秦国政坛上那个“不倒的太阳”。 他们认为,年轻的秦王终究羽翼未丰,未来总有需要重新仰仗这位“仲父”的一天。 于是,文信侯府,这座本应是“养老”之地的府邸,在一种病态的繁荣中,再次变成了秦国事实上的第二个政治中心。 吕不韦知道这一切都很危险。 理智告诉他,他应该闭门谢客,向咸阳传递出一个“安分守己”的明确信号。 但他,做不到。 他那颗,因为被权力滋养了数十年,而变得无比骄傲的心,无法忍受被冷落的寂寞。 每一次,当他看到那些六国使臣,在他面前恭敬地向他请教“秦王之心意”、“秦国之国策”时,那种重新回到“棋手”位置的、掌控天下风云的巨大满足感,便会让他将所有的危险都抛诸脑后。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他认为自己依旧在以另一种方式,为大秦服务着。他依旧是那个无人可以取代的吕不韦。 …… 咸阳,东宫。 一份份关于“洛阳见闻”的绝密情报,被李斯,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了嬴政的案头。 那上面详细地记录了自吕不韦归乡以来,每一个拜访过他的人的名单,以及他们谈话的、被密探刺探到的内容。 “大王,”李斯的声音,冰冷而不带一丝感情。 “吕不韦,虽身退,其心,未死。” “六国,皆视其为我大秦之‘内主’,而非大王您。他们以为,只要说服了吕不韦,便能动摇我大秦的国策。” “长此以往,”李斯的眼中,闪过一丝凛冽的杀机。 “恐生大患!” 嬴政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翻看着那些竹简。 许久,他才缓缓地抬起头,看向窗外那遥远的洛阳的方向。 “一山,不容二虎。” “一国,亦不可有二主。”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最终的审判。 …… 洛阳,文信侯府。 吕不韦,刚刚送走了一批来自魏国的使臣。 他在与对方的交谈中旁敲侧击,为秦国争取到了一批极其有利的边境贸易条款。 他为此感到十分满意。他觉得自己依旧宝刀未老。 就在他准备返回书房,记录下这次“外交胜利”时。 一名仆役神色慌张地从前院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 “主……主人!”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剧烈地颤抖着。 “咸……咸阳……来人了!” 吕不韦的心,猛地一沉。 “是谁?” “是……是王上的内史官!他……他带着王命而来!” 吕不韦的身体僵在了原地。他缓缓地转过身,看向了庭院之外。 只见一名身着黑色官袍、神情肃穆的咸阳使者,正手捧一卷用王室金泥封口的、黑色的竹筒,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的身后是十二名,身披铁甲的、来自东宫的……精锐宿卫。 吕不韦知道,这不是一份普通的王命。 这,更不是一份召他回朝的邀请。 这是,那个他亲手扶上王座的“儿子”,送给他的,最后的判决书。 第66章 饮鸩 洛阳,文信侯府。 那名来自咸阳的使者,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庭院的中央,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他手中的那卷黑色竹筒,仿佛带着某种不祥的魔力,让整个府邸的空气都为之凝固。 吕不韦,缓缓地走上前。 他那张曾经叱咤风云、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此刻竟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从使者的手中,接过了那卷竹筒。 他没有立刻打开。 他只是,用手指轻轻地摩挲着上面,那用金泥封口的、独属于秦王的火漆。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邯郸那个衣衫单薄、眼神却像狼一样倔强的少年。 他曾手把手地,教那个少年,如何写字,如何读书,如何在这枚火漆之上刻下属于自己的名字。 而今天,那个少年,用这枚火漆给他送来了,最后的“教诲”。 吕不韦的嘴角,浮现出一抹,无人能懂的、充满了苦涩与自嘲的笑容。 他缓缓地,打开了竹筒,抽出了里面,那卷小小的、用王室专用黑丝绸写就的信。 信,很短。 短到,只有寥寥数语。 “君何功于秦?秦封君河南,食邑十万户。” “君何亲于秦?号称‘仲父’。” “君,其与家属,徙处蜀!”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烧红的、锋利无比的铁锥,狠狠地扎进了吕不韦的心脏。 “你对秦国,有什么功劳?秦国却封你在河南,食邑十万户。” “你和秦王,有什么血缘关系?你却号称‘仲父’。” “你,带着你的家属,滚去蜀地吧!” 信上,没有一个“杀”字。 但每一个字,都比“杀”,更诛心,更残忍。 他前半生,最引以为傲的两大功绩——拥立之功,以及与君王那亲如父子的“情分”。如今 都被这封信,给彻底地否定了。 剩下的,只有一个结果。 迁往蜀地。 那片蛮荒的、充满了瘴气的、自古以来,便只有最无可救药的罪人,才会被流放过去的……死亡之地。 这,不是一道选择题。 这,是一道催命符。 吕不韦的身体,晃了晃。 他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都随着这封信的展开,而被彻底地抽干了。 他缓缓地,卷起了那封信。 “老臣……领旨。” 他对那名依旧面无表情的使者,轻轻地说了一句。 …… 当晚,吕不韦,屏退了所有的人。 他遣散了府中所有的门客,烧掉了所有与六国往来的书信。 然后,独自一人走进了那间,他用来存放自己一生心血的书房。 书房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数千卷竹简。 那,便是《吕氏春秋》。 他曾想用这部书,来为未来的大一统帝国,立下思想的根基。 他曾想用这部书,来让自己成为与孔孟并列的、不朽的圣人。 他曾想用这部书,来告诉那个他亲手扶上王座的年轻人,治国,靠的,是“道理”,而非“屠刀”。 现在看来,何其可笑。 他缓缓地,抽出其中一卷,那是《士容论》。 他看着上面,自己亲手写下的一句话:“凡议,必先揣其本,而尽其末。” (凡事议论,必须先揣摩它的根本,再彻底穷尽它的末节。) 他苦笑了一下。 他揣摩了天下,算尽了人心。 却唯独,算错了一件事。 他算错了,一头被他亲手喂养大的、幼龙的成长速度。 他以为,那还只是一个需要他来指引方向的“政儿”。 却不知,那早已是一个将他也视为了猎物的……“秦王”。 他的一生,就像一场最豪奢的、赌上了整个身家性命的“投资”。 他投资异人,赢了,让他从一个商人,变成了相邦。 他投资嬴政,赢了,让他从一个相邦,变成了“仲父”。 他赢了一辈子。 却在最后,输得一无所有。 因为,他最大的那笔“投资”,那件他最得意的“奇货”,最终,反过来将他这个“投资人”,给彻底地清算了。 完美的,商业闭环。 吕不韦笑了。 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苍凉与落寞。 他缓缓地,走到了书房的内室。 那里,温着一壶早已准备多时的酒。 酒,是秦国最好的“杜康”。 酒里,也早已掺入了见血封喉的“鸩羽”。 他为自己,斟满了最后一杯。 他端起那杯琥珀色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酒,没有丝毫的犹豫,一饮而尽。 他感觉,一股冰冷的、麻痹的洪流,迅速地传遍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的眼前,开始变得模糊。 他仿佛又看到了,多年前,邯郸城里,那个为他翩翩起舞的、绝美的舞姬。 他又看到了,那个他亲手送上王座的、意气风发的庄襄王。 最后,他的眼前定格在了,那个他亲自加冕的、眼神冰冷的少年君王的脸上。 “好……好学生……” 他喃喃地,说出了,自己人生中的,最后一句话。 随即,身体,重重地,倒在了那堆积如山的、伟大的、却也最终,给他带来了杀身之祸的《吕氏春秋》之上。 …… 三日后,消息,传回咸阳。 东宫,书房。 嬴政,正在练习书法。 陈寻,在一旁为他磨墨。 李斯,快步从殿外走了进来,躬身禀报:“大王,洛阳来报,文信侯吕不韦……薨了。” 嬴政握着笔的手,没有丝毫的停顿。 他只是将笔下那个,结构复杂,笔锋凌厉的“法”字,写完了最后一笔。 然后,他才缓缓地,将笔,放在了笔架之上。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头,看向了窗外,那片蔚蓝的、再也没有了任何东西,能够遮挡住他视线的天空。 陈寻看着他,心中一片默然。 他知道,那座压在嬴政头顶之上,压在他们所有人头顶之上,长达十数年之久的大山。 现在终于,彻底地,倒塌了。 第67章 亲征 吕不韦的死,像一场无声的地震,彻底震散了旧秦国官场之上,最后一丝盘根错节的、属于“相邦时代”的阴云。 咸阳,迎来了一个崭新的、只属于秦王嬴政的黎明。 国丧之后,第一次恢复的大朝会,在麒麟殿如期举行。 但这一次,所有人都敏锐地感觉到,一切都已截然不同。 大殿之内,依旧是那座高耸的王座,依旧是那黑压压的文武百官。 但王座之侧,那张曾经象征着“仲父”无上权柄的、仅次于君王的席位已经被悄然撤去。 整个大殿,从此只有一个中心。 一个,绝对的权力中心。 当嬴政身着玄色龙袍,头戴平天冠,步履沉稳地走上王座时,整个大殿之内,安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时和那细微的“噼啪”声。 百官跪伏在地,山呼万岁。 他们的姿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谦卑。 他们的声音,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敬畏。 因为,他们再也无法从这位年轻的君主脸上,看到一丝一毫的、属于少年的稚气。 那张被冕冠玉旒半遮半掩的脸上,只有一片如同万年冰川般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平身。” 嬴政的声音很平静,却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能瞬间攫住所有人的心神。 朝会,开始了。 但这一次,不再有吕不韦那滔滔不绝的、引导性的陈述,也不再有各派官员之间,那充满了机锋的相互试探。 整个流程变得简单,而又高效得可怕。 一名郡守出列,奏报关中水利事宜。 他还未说完,嬴政便淡淡地开口:“此事,寡人已知。郑国渠之工程,当为重中之重。李斯。” “臣在。”如今已是廷尉的李斯,立刻出列。 “寡人命你,从廷尉府抽调精干酷吏,组成‘工程督察组’,巡视沿线。凡有贪墨钱粮、怠慢工期者,无论爵位高低,一律,依法严办!”嬴政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寡人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寡人的工程,无人,敢于伸手。” “臣,遵旨!”李斯躬身领命,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紧接着,蒙恬出列,奏报北地军防,匈奴偶有侵扰。 嬴政的目光,立刻变得锐利如刀:“传寡人王命!命上将军蒙武,即刻,于北地,启动‘军府之革’!将我东宫卫队之新法,推广至北地边军!寡人要的,不是击退,而是……歼灭!” “另,”他看向蒙恬,“扩编太子卫队为‘王上亲军’,员额,增至万人。由你,亲自统帅。寡人要一支,能踏平天下任何城池的……无敌之师!” “臣,蒙恬,愿为大王,死战!” 蒙恬单膝跪地,声音因为激动和战意,而剧烈地颤抖。 一项项,一道道。 关于律法的修订,关于官吏的任免,关于经济的改革…… 嬴政不再询问,不再商议。 他只是,在听完汇报后,用最简洁、最不容置疑的语言,直接下达最终的绝对的命令。 而满朝文武,无论心中作何感想,都只有一个选择。 “臣等,遵旨!” 陈寻就那么静静地,站在王座之侧的阴影里。 这是嬴政,特意为他设立的位置。 一个没有官职,却离权力最近的位置。 他看着那个,坐在王座之上,举手投足之间,便已将整个庞大帝国,都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朋友。 他感到了一阵前所未有的、巨大的陌生感。 他亲手,参与了这尊“神”的创造。 他教他“科学”,让他变得更有效率。 他教他“权谋”,让他变得更加狡诈。 他陪他“习武”,让他变得更加致命。 而现在这尊由他参与缔造的、完美的、毫无感情的战争机器,终于被正式启动了。 陈寻的心中,第一次涌起了一股连他自己都感到害怕的情绪。 那不是敬畏,也不是欣喜。 而是一种,对未来的、深深的不安。 …… 朝会,结束了。 嬴政在绝对的安静中,缓缓地走下了王座。 他没有立刻返回后宫。 而是带着陈寻两人一言不发地登上了咸阳宫最高处的那座观星台。 他们曾在这里,看过无数次的日出与日落。 “阿寻,”嬴政凭栏而立,俯瞰着脚下,那座已经,彻底臣服于他的、庞大的都城。 “从今天起,这里,再也无人,能质疑寡人的任何决定了。” 他的声音里,没有丝毫的喜悦,只有一片高处不胜寒的、巨大的空虚。 陈寻看着他的侧脸,轻声说道:“因为,他们,都怕你。” 嬴政缓缓地转过头。 “怕?”他摇了摇头,那双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整座咸阳城,“不,这还不够。” “寡人要的,不是‘怕’。” 他伸出手,仿佛要将整个天下都握入掌中。 “寡人要的,是让这天下,从肉体到灵魂,从思想到言语,都彻底地,只剩下一种声音。” “一种,属于寡人的声音。” 陈寻闻言,心中那股不安的预感变得更加强烈了。 他知道,嬴政一统天下的战争,即将开始。 但他更知道,另一场更可怕的、针对“思想”的战争,也已经悄然地拉开了序幕。 第68章 逐客令 亲政之后,嬴政的权威,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在李斯的铁腕之下,新的律法如同密集的犁铧,将旧有的贵族特权,一一铲平。 在蒙恬的操练之下,新的军府制度,让秦国的战争机器,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高效和致命。 在陈寻的规划之下,官营的盐铁、水利等产业,为国库带来源源不断的财富。 整个大秦帝国,都仿佛被注入了一股全新的、充满了朝气与力量的血液。 然而,在这份新生之下,那些被时代浪潮,所抛弃的旧日幽灵,却并未就此消散。 他们,只是潜伏在阴影里,等待着反扑的机会。 这个机会,来自于一场,谁也未曾料到的“间谍案”。 郑国渠,这条由嬴政力排众议,强行推动的宏大工程,在修建了近十年之后,终于即将竣工。 它将彻底改变关中平原的生态,为秦国提供一个足以支撑未来统一战争的、巨大的粮仓。 然而,就在此时,一封从韩国发来的密信,被秦国的黑冰台意外截获。 信中的内容,让整个咸阳都为之哗然。 郑国渠的总设计师,那位在秦国工作了近十年、备受敬重的韩国水工——郑国,其真实身份,竟然是韩国派来的间谍! 他最初的目的,便是以修建这条浩大工程为名,耗尽秦国的国力,使其无力东出。 这,便是历史上著名的“疲秦之计”。 消息一出,满朝震动! 虽然,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项“疲秦之计”,最终却弄巧成拙,反而变成了“强秦之计”。 但“间谍”这两个字,却像一颗被点燃的火星,瞬间引爆了秦国朝堂之内,早已积压了许久的、另一颗炸弹。 大朝会之上。 以公子嬴启为首的、在吕不韦倒台后,势力有所抬头的宗室集团,率先发起了攻击。 “大王!”嬴启一身素服,痛心疾首地,跪伏在地,“郑国之事,已为我等,敲响了警钟啊!”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他高声疾呼,声音充满了煽动性,“想那吕不韦,卫国商人也,窃居相位,险些动摇国本!再观那嫪毐,不知何处来的市井无赖,竟也秽乱后宫,悍然谋反!” “如今,就连一个区区的水工郑国,都敢将我大秦,玩弄于股掌之上!” “大王!” 他重重地叩首在地,“我大秦之江山,乃是我嬴姓赵氏,历代先祖,带领关中儿女,用鲜血和白骨,一寸寸打下来的!岂能,将国之重器,托付于那些心怀叵测的六国‘客卿’之手?!” “臣,恳请大王,下‘逐客令’!” “将朝中所有非秦出身之客卿,尽数驱逐出境!以净朝堂,以安大秦!” 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瞬间就点燃了朝堂之内,那股早已存在的“排外”情绪。 “臣等,附议!” “恳请大王,下逐客令!” 那些同样出身于关中本土的老牌贵族和将军们,纷纷出列跪倒在地。 一时间,整个大殿之内,竟有近半数的官员,都选择了支持这个看似“大义凛然”的提议! 李斯就站在这群请愿者的对面。 他的脸色,铁青一片。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来自四面八方的、充满了敌意和快意的目光,正如同利箭般向他射来。 他知道,这把火看似烧向郑国,实际上真正的目标,却是他这个刚刚登上廷尉之位的楚国客卿! 而与他并肩站立的,还有那些经由“千金买骨”计划招揽而来的、同样出身六国的技术官僚们。 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慌与失望。 他们背井离乡,来到秦国,本想一展抱负。 却没想到,等来的却是即将被“扫地出门”的屈辱。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汇聚到了王座之上。 嬴政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平静地扫过下方,那些跪伏在地,慷慨陈词的宗室重臣。 他的心中怒火早已如同火山般,即将喷发。 他知道,这根本不是什么“国策之争”。 这,是那些旧时代的“遗老”们,在向他这个新时代的君王,发起的最后的反扑! 他们想借“逐客”之名,行“夺权”之实! 他们想砍掉李斯、蒙恬(蒙氏祖上亦是齐国客卿)、乃至陈寻这些,他最信任的左膀右臂,让他重新变回那个,可以被他们随意摆布的孤家寡人! 然而,他不能立刻发作。 他看到,那些跪在地上的,不仅仅是他的政敌。 更有许多,是曾为大秦,立下过赫赫战功的将军,是看着他长大的宗室长辈。 民意,可用。 但,亦不可轻侮。 许久,他缓缓地从王座上站了起来。 “众卿,平身。” 他的声音,平静却又带着一丝无法抗拒的疲惫。 “诸卿所言,皆为国事。其中利弊,寡人,亦有感触。” “然,此事,体大。关乎我大秦百年之国策。” 他看着下方,那些抬起头来,正一脸期盼地看着他的臣子们,最终缓缓地点了点头。 “寡人,准奏。” “传令,廷尉府即刻草拟‘逐客令’。凡非秦籍之客卿,无论官职高低,限一月之内,尽数,离开咸阳,归返故国。” 这个决定,如同晴天霹雳,瞬间击中了李斯和他身后的所有客卿。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和巨大的被背叛的伤痛。 他们看着那个,曾经亲赴渭水之畔,许诺与他们“共谋大业”的年轻君主,感觉自己像一个被随意丢弃的、可笑的棋子。 而另一边,公子嬴启等宗室大臣,则喜形于色,脸上露出了胜利者才有的、得意的笑容。 …… 当晚,东宫书房,气氛压抑得如同坟墓。 李斯,正沉默地将自己那些视若性命的竹简,一卷,一卷地,装入木箱。 他的动作缓慢而又充满了悲凉。 嬴政缓缓地走了进来。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歉意。 “先生,这是在作何?”他平静地问道。 李斯抬起头,那双总是充满了锐气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了一片黯淡的死灰。 他对着嬴政,行了一个标准的臣子告别君王的大礼。 “臣,拜别大王。愿大王,在我等离去之后,能亲贤臣,远小人,成就万世之功。斯,虽远在楚地,亦将……” “谁,准你走了?” 嬴政的声音,突然打断了他。 李斯猛地抬起头,不解地看着眼前的君王。 “大王的‘逐客令’,已传遍天下……” “寡人,是下了‘逐客令’。” 嬴政走到他的面前,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但寡人,何曾说过,要让我自己最锋利的这把剑……” “……离开它的剑鞘?” 他转过头,看向门外,那个同样一脸困惑的陈寻。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 “阿寻,一个合格的君王,有时候,需要先退一步。” “才能,让他们,都跳出来。” “然后,再进十步,将他们,连同他们身后那些腐朽的、过时的规矩……” “……一脚,踩得粉碎。” 第69章 《谏逐客书》 “谁,准你走了?” 嬴政的声音,突然打断了他。 李斯猛地,抬起头不解地看着眼前的君王。 “大王的‘逐客令’,已传遍天下……” “寡人,是下了‘逐客令’。”嬴政走到他的面前,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但寡人,何曾说过,要让我自己最锋利的这把剑……” “……离开它的剑鞘?” 他转过头看向门外,那个同样一脸困惑的陈寻。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 “阿寻,一个合格的猎人,在收网之前,总要先给猎物,足够的空间,让它们,尽情地,跳跃。” “寡人,下了‘逐客令’,就是要让那些,自以为是的宗室老臣们,都从他们的洞里,跳出来!让寡人,也让天下人,都看清楚,他们那副短视、狭隘、只知维护一己之私的丑陋嘴脸!” “现在,”嬴政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他们,已经跳够了。” “李斯,”他转向自己的廷尉,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命令,“寡人,需要一篇文章。” “一篇,足以堵住天下悠悠之口,足以让那些宗室老臣们,羞愧到无地自容的文章!” “一篇,能为我大秦未来百年,立下‘纳天下才为己用’之国策的……传世雄文!” “你,可能写得出来?” 李斯,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君王。 他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抛弃。 这,是考验。 更是一次,千载难逢的、足以让他李斯之名响彻天下的巨大机遇! 他那颗早已沉入谷底的心,在这一刻因为君王的绝对信任,而重新剧烈地燃烧了起来! “臣……”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剧烈地颤抖着,“……遵旨!” …… 接下来的三天三夜,东宫书房,灯火未曾熄灭。 李斯将自己一生的所学、毕生的抱负,都倾注到了笔端。 他废寝忘食,呕心沥血。 而陈寻则成了他唯一的读者,和最古怪的“参谋”。 “李大人,你这篇文章,引经据典,气势磅礴,足以让所有读书人,都为之折服。” 陈寻看着初稿赞叹道,“但是,还不够。” “哦?先生有何高见?” “你的文章,是写给‘士’看的。但我们,还要让‘王’,和‘将’,也看得懂,更要让他们,感到‘痛’!” 陈寻拿起一根木炭,在另一块木板上,写下了几个字。 “人才竞争。” “你要告诉他们,我们驱逐的,不是‘客卿’,而是我们自己的‘国力’!是我们亲手,将最锋利的兵刃,送到了敌人的手上!我们今日赶走一个李斯,明日,魏国就可能多一个‘吴起’!我们今日赶走一个工匠,后日,韩国就可能多出一件,能攻破函谷关的利器!” “多样性优势。” “你要告诉他们,我大秦为何强大?孝公,用的是卫国之商鞅!昭襄王,用的是魏国之范雎!是这些来自五湖四海的‘客卿’,他们的思想,他们的文化,他们的视野,与我大秦固有的、强悍的军功制度,相互碰撞,相互融合,才最终,造就了今日的强秦!拒绝‘客卿’,就是拒绝强大!就是故步自封,自寻死路!” 陈寻的每一个观点都像一扇窗,为李斯打开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充满了现代战略思维的全新世界。 李斯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撼之后,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他将陈寻的这些“异端邪说”,与自己那雄浑的古典文风,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三日之后,一篇,足以光耀千古的雄文——《谏逐客书》,正式脱稿! …… 大朝会。 就在宗室大臣们得意洋洋地商议着该如何“体面地”,将李斯等客卿,礼送出境时。 李斯手捧一卷竹简缓缓地走入了大殿。 他,没有看那些幸灾乐祸的政敌。 他,也没有看王座之上,那个神情莫测的君王。 他只是用一种清朗的、充满了磅礴力量的声音开始诵读。 “臣闻吏议逐客,窃以为过矣……” 他历数秦国四代君王,皆因重用客卿,而成就霸业! “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由此观之,客何负于秦哉?!” 他痛陈秦王喜好六国之珍宝、美玉、佳肴、音乐,却唯独,要驱逐六国之“人才”! “此非所以跨海内、制诸侯之术也!” 最后,他发出了那段,足以让山河都为之动容的千古名句! “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 “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 “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德!” “今乃弃黔首以资敌国,却宾客以业诸侯,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裹足不入秦,此所谓‘藉寇兵而赍盗粮’者也!” (把武器送给敌人,把粮食送给盗贼!) 诵读完毕,李斯将竹简高高举过头顶,声嘶力竭地发出了最后的呐喊: “臣,李斯,死罪!请大王,明断!” 整个麒麟殿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大臣,包括那些之前叫嚣得最厉害的宗室老臣们,此刻都已是面红耳赤,汗流浃背。 他们被这篇文章驳斥得体无完肤!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嬴政,缓缓地,从王座上,站了起来。 他走下高台,亲手从李斯的手中,接过了那卷尚带着余温的竹简。 然后,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拿起了案几上,那份早已拟好的、盖着王玺的“逐客令”。 “嘶!!!” 一声轻响,那份足以让无数客卿,心惊胆战的王命,被他干脆利落地撕成了两半! “传寡人王命!” 他的声音,如同滚滚春雷,响彻了整座大殿! “废‘逐客令’!” “复廷尉李斯原职!官升一级,加封上卿!” 他转过身,用一种冰冷的、如同在看死人般的眼神,扫视着下方,那些早已吓得瘫软在地的宗室大臣们。 “至于诸位……” “就罚你们,将李上卿此文,各抄一百遍。让寡人看看,你们,究竟,看懂了没有。” 第70章 纳天下才 《谏逐客书》的风波,以一种近乎于碾压的姿态,落下了帷幕。 那份曾让无数客卿心惊胆战的“逐客令”,被君王亲手撕碎。 而那些曾叫嚣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宗室老臣们,则被嬴政以“动摇国本,不思进取”为由,罚抄《谏逐客书》百遍,闭门思过。 这,不仅仅是一场朝堂辩论的胜利。 这,更是一场新旧思想、新旧势力的总决战。 从此,咸阳的朝堂之上,再也无人敢于质疑君王的用人之道。 而嬴政,也终于等到了他期盼已久的、可以毫无顾忌地,大展拳脚的时刻。 罢相,是为了“破旧”。 废除“逐客令”,则是为了“立新”! 三日后,大朝会。 当百官再次汇聚于麒麟殿时,他们都敏锐地感觉到,今日的气氛与以往截然不同。 王座之上的嬴政,眼中不再有往日的隐忍和算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高山大海般,开阔而又磅礴的、属于开创者的万丈豪情! “诸位爱卿。” 他缓缓开口,声音传遍了整座大殿。 “寡人自归秦以来,日夜所思,唯有二字——强秦。” “何以强秦?昔日孝公,用商鞅而变法;惠文王,用张仪而连横;昭襄王,用范雎而远交近攻。我大秦历代先祖,皆以‘纳天下才为己用’之博大胸襟,方成今日之霸业!” “寡人,不敢忘先祖之训。” 他缓缓地从王座上站起身,目光如同阳光般扫过殿下每一位臣子的脸庞。 “今日,寡人,欲在此,对天下,再申我大秦之国策!” “唯才是举,不问出身!” “无论你是秦人,还是六国之民;无论你是王公贵族,还是布衣黔首。只要你有才干,只要你的才干,能为我大秦,开疆拓土,富国强兵,寡人,便愿以国士待之,与尔等,共享这万里江山!” 这番话,说得石破天惊! 整个大殿之内,所有出身六国的客卿们,都因为这番前所未有的君王宣言,而激动得浑身颤抖,热泪盈眶! 而嬴政,没有给他们太多感动的时间。 他要将这份宣言立刻付诸于行动! “李斯!” “臣在!”廷尉李斯,昂然出列。 “你以盖世之文,存我大秦栋梁,功在社稷。自今日起,寡人,免去你廷尉之职。” 李斯心中一凛。 “擢升你为……上卿!” 嬴政的声音,陡然提高,“赐金千镒,食邑千户!入我大秦中枢,为寡人,参赞国策,厘定律法!” 上卿! 那是在相邦之下,最顶级的文官之职! 十三岁的嬴政,正式登基为王。 李斯,这个数年前,还只是一个在廷尉府整理竹简的小小史官,自此一步登天! “臣,李斯,愿为大王,肝脑涂地!” 他重重地叩首在地,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地颤抖。 这,仅仅是个开始。 “蒙恬!” “末将在!” “你练兵有方,护驾有功。自今日起,寡人,命你为‘郎中令’,掌管宫殿卫士,护卫京师!并将‘王上亲军’,再次扩编,至三万人!寡人要你,为寡人,锻造出一支,战无不胜的无敌之师!” “末将,遵命!” “姜磐!” 人群中,那位被嬴政拜为“盐铁之师”的、来自齐国的老匠人,在众人的簇拥下,有些不知所措地,走了出来。 “老……老朽在……” “寡人,命你为‘少府令’!” 嬴政看着这位朴实的老人,眼中充满了尊重,“掌管我大秦所有官营之盐铁、工坊之事!寡人要你,将那‘雪盐’之法,推广至全国!要让你脑中的百工之术,都变成我大秦攻城略地的……利器!” …… 一道道前所未有的、破格的任命,从那位年轻君主的口中不断地发出。 那些经由“千金买骨”计划,招揽而来的、曾经在六国郁郁不得志的技术人才——精通算学的会计师,被任命为国库主官;擅长水利的工程师,被任命为郑国渠的副总监;甚至,连那个对改良农具,极有心得的“农学家”,都被任命为了主管农业的“司农丞”。 整个大殿,都疯了。 那些宗室老臣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 他们看到一个崭新的、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以“专业技能”为唯一标准的权力核心,正在他们的眼前,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迅速成型。 这个核心里,有君王最信任的法家谋主。 有君王最倚仗的少壮派将军。 有君王最看重的技术官僚。 甚至,还有一个身份最神秘,却无人敢于小觑的“帝师”陈寻。 陈寻,站在王座之侧的阴影里,平静地看着眼前这幅,由他,也由嬴政共同缔造出的、波澜壮阔的画卷。 他的心中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 他知道,一个属于吕不韦的、以门客和辩士为核心的“相邦时代”,已经彻底结束了。 一个由君王亲自掌控,以军人、法官、工程师、科学家(在这个时代的称呼)为支柱的、更高效、更务实、也更恐怖的“帝国内阁”的雏形,在这一天,正式诞生了。 …… 当晚,东宫书房。 所有在新朝会上,得到破格提拔的核心成员,都汇聚于此。 他们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狂热的激动。 嬴政,站在他们的面前,那双黑色的瞳孔里,燃烧着足以吞噬天下的火焰。 “诸位。”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为之屏息。 “寡人,将整个大秦的未来,都托付在了你们的手上。” 他看向李斯:“寡人,要一部,足以治理未来万里疆域的法典。” 他看向蒙恬:“寡人,要一支,足以踏平六国所有城池的军队。” 他看向姜磐:“寡人,要足以支撑这支军队,征战十年的盐铁和兵器。” 他最后,看向了陈寻,眼中,闪过一丝,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笑意。 “寡人,要一个,前无古人的大一统之帝国。” “而你们,”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就是寡人,用来,开创这个帝国的基石!” 第71章 帝国之基 秦王政十二年,秋。 关中平原,迎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遍地流金的丰收之年。 泾水之畔,一场规模浩大的庆典正在举行。 数十万关中百姓,自发地从四面八方涌来,聚集在一条新生的、如同巨龙般蜿蜒盘踞在大地之上的宏伟水渠两岸。 他们的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最质朴的喜悦和感激。 高台之上,秦王嬴政身着一身简便的黑色常服,凭栏而立。 他的身后,是陈寻、李斯、蒙恬,以及帝国这个全新的权力核心的所有成员。 “开闸!!!” 随着礼官一声高亢的唱喏,早已等候在渠首的数千名民夫,同时发力,缓缓地拉开了那座巨大的、控制着泾水流向的木制水闸。 “轰隆隆!!!” 被压抑了许久的、浑浊而又充满了肥沃泥沙的泾水,如同苏醒的巨龙,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以前所未有的磅礴之势,涌入了那条长达三百余里的人工河道! “水来了!水来了!” 两岸的百姓,爆发出了一阵阵惊天动地的欢呼! 他们奔跑着,追逐着那股象征着生命与希望的水流,许多白发苍苍的老农,更是激动得跪倒在地,对着高台的方向,不断地叩拜,泪流满面。 “这不是水……这是大王赏给我们的……金子啊!” 郑国渠,这条耗时近十年,耗尽了无数人力物力,最初始于一个“疲秦”阴谋的浩大工程,在这一天,终于全线功成! 它,将彻底改变关中平原千年来的旱涝格局。 它,将把这片秦国的龙兴之地,变成一个足以支撑未来百万大军东征十年,都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天下粮仓! 嬴政看着下方那万民欢腾的景象,那张总是如同冰山般冷峻的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 咸阳,廷尉府。 一名来自外郡的富商,正因为一桩土地纠纷,与一名有宗室背景的旧贵族,在堂上吵得面红耳赤。 “那地,是我花重金买下的!有地契为凭!” “放屁!那是我祖上传下来的封地!你一个满身铜臭的商人,也敢觊觎我嬴姓宗族之地?!” 若是放在几年前,这场官司,根本无需审判。结果早已注定。 但今天,坐于堂上的是李斯。 他没有理会双方的争吵,只是冷冷地,吐出了几个字。 “呈证据。” 双方将各自的文书,都呈了上去。 李斯甚至没有细看,他只是从身旁那堆积如山的、早已分门别类贴好标签的竹简中,抽出两卷,高声宣读。 “依《秦律·田律》第三卷,第七条:凡无主之荒地,开垦二十年以上者,其所有权,归开垦者所有。其后人,可继承,可贩售。官府备案之地契,受国法保护,神圣,不可侵犯!” “另,依《秦律·刑律》第一卷,第二十二条:宗室成员,非有军功,不得享受法外之权!若仗势欺压平民,侵占其财产者,罪加一等!” 他放下竹简,拿起令签,直接宣判。 “商人张三,其地契,合乎法度,当受保护。公子嬴卯,仗势欺人,强占民田,罚没其半数家产,闭门思过一年!” 判决,干净利落。 法理,清晰无比。 那名宗室贵族,当场就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李斯看都未看他一眼。 一个崭新的、冰冷的、却又无比“公平”的法律秩序,在这位法家酷吏的强力推行之下,已经,如同无形的铁网,覆盖了整个大秦。 …… 北地,军营。 蒙恬身披重甲,站在高高的点将台上,检阅着他麾下那支,完全用新法操练出来的、三万人的“王上亲军”。 “风!风!大风!” 三万名士兵,如同一个声音,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咆哮!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他们的眼神充满了对战争的渴望! 台下几位从咸阳派来观摩的、须发皆白的老将军,看得是目瞪口呆。 他们看到了什么? 他们看到,这支军队的后勤补给,竟然可以精确到,每一个士兵,每一天的口粮和箭矢消耗! 他们看到,这支军队的军功记录,竟然是用一种他们看不懂的、却清晰无比的“积分”符号来进行统计!战后半日之内,便可论功行赏,绝无拖延! 他们更看到,这支军队,早已打破了兵种的界限。 弩兵、步卒、骑兵,在演习中,配合默契,穿插自如,其战术之灵活,远超他们的想象! “这……这还是我们大秦的军队吗?”一名老将军,声音颤抖地问道。 蒙恬的脸上,露出了骄傲的笑容。 “不。”他说,“这,是大王的军队。” …… 东宫,书房。 民心,已定。 国法,已明。 军队,已强。 嬴政,如同一个最高明的棋手,在长达九年的隐忍与布局之后,终于将自己棋盘上的每一个子,都放在了最正确、也最致命的位置。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 “时机,到了吗?” 他看着眼前这三位,他最信任的伙伴,轻声问道。 李斯上前一步,呈上了一份来自韩国的绝密情报。 “大王。韩国,大旱。其君韩王安,昏聩无能,朝中,奸臣当道,国库空虚,民不聊生。” “更重要的是,”李斯的眼中,闪过一丝冷酷的笑意,“那个曾为我们,修建了郑国渠的郑国,已经,为我们,买通了韩国最大的水利官员。” “只待王师一到,他们,便会掘开黄河大堤,水淹韩都新郑!” “韩国如今就是一颗熟透了的、烂熟了的果子。” “只待大王您,伸手去摘。” 嬴政,缓缓地,走到了那幅巨大的、包含了整个天下的地图之前。 他看着地图上,那拥挤的、分裂的七国疆域。 他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了一枚代表着“大秦”的、黑色的狼旗。 他将那面旗帜,重重地插在了地图之上,那个最弱小也最碍眼的,名为“韩”的国土之上。 “传寡人王命。” 他的声音很轻,却如同命运的钟声,敲响了一个长达五百年的乱世的丧钟。 “帝国之基,已然铸就。” “即日起,东出,伐韩!” 第72章 天下(本幕终章) 秦王政十二年,冬。 大雪,落满了咸阳。 麒麟殿内,温暖如春,也寂静如陵。 这是自“逐客令”风波平息之后,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属于秦王嬴政的“新朝堂”。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他们之中,再也看不到属于吕不韦派系的影子,也再也听不到属于宗室旧贵族的聒噪。 每一个站在这里的人,都谨言慎行,看向王座的眼神里,除了敬畏,再无他物。 王座之上,嬴政身着玄色龙袍,神情平静得如同一潭深水。 “议事。” 他轻轻地吐出两个字。 廷尉李斯,立刻出列:“启禀大王。韩国派遣使者韩非,已至咸阳。其意,欲以雄辩之术,说我大秦,罢兵休战。” “哦?” 嬴政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韩国公子,韩非?” 陈寻站在王座之侧的阴影里,心中微微一叹。 他知道,这位法家思想的集大成者,终于还是踏上了这条,通往死亡的宿命之路。 “此等辩客之言,何须入大王之耳。” 李斯的声音,冰冷而清晰,“臣以为,当以我大秦之兵锋,作答。” “准。”嬴政的回答,只有一个字。 紧接着,上将军蒙恬出列:“启禀大王,北地新军三万,已完成整编。军功赏罚之新法,已深入军心。将士们,皆枕戈待旦,只待大王一声令下!” “善。” 嬴政点了点头,“传寡人王命,命上将军蒙武,统帅十万大军,以蒙恬为先锋,陈兵于函谷关外。告诉天下人,寡人的剑,已经,再次出鞘。” “诺!” 一项项,一道道。 关于律法,关于军务,关于钱粮。 所有政令,都在一种近乎于冷酷的、绝对高效的氛围中,被迅速地下达执行。 这,就是嬴政想要的朝堂。 一个没有了任何杂音,只剩下一种声音,一个意志的帝国机器。 当晚,东宫书房。 这里,才是这个帝国,真正的“大脑”。 嬴政、陈寻、李斯、蒙恬,这四位已经成长为帝国权力核心的“元老”,正围在一张巨大的、绘制着天下七国山川地理的舆图前。 “韩国,最弱,也最近。” 李斯的手指,点在了那个位于中原腹地的、小小的国家之上,“其势,如囊中之物。灭韩,则可断六国合纵之‘腰’,亦可震慑天下,彰显大王亲政之后,我大秦之天威!” “韩之后,当伐赵。” 蒙恬的眼中燃烧着战意,“赵国,乃我大秦百年死敌。邯郸之耻,尤在眼前。唯有踏平邯郸,方能雪耻,方能让我大秦的军旗,插上中原的最高处!” 他们在讨论的,不是“该不该打”。 而只是,“先打谁,后打谁”。 “灭国,不难。” 一直沉默的陈寻,突然开口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他的身上。 “难的是,灭国之后。” 陈寻的声音很轻,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 “我们要的,不是一片废墟,也不是一群,永远心怀故国的仇恨之民。” 他看着嬴政,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们要的,是一个,真正‘大一统’的、长治久安的帝国。” “所以,在第一支军队,跨过边境之前。我们的《秦律·新土篇》,我们的郡县官吏人选,我们的度量衡统一方案,所有的一切,都必须,准备就绪。” “我们要让那些被征服的土地和人民知道,秦军的铁骑,带给他们的,不仅仅是毁灭。” “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 “秩序。” 嬴政,看着眼前这位,总能从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眼中露出了深深的赞许。 他知道,这才是他与历代秦王,最根本的不同。 他要的,不仅仅是征服。 他要的,是创造。 创造一个,前无古人,也后无来者的全新世界。 军议,结束了。 李斯和蒙恬,带着君王的意志,和即将席卷天下的战争计划,退了下去。 书房之内,只剩下了嬴政和陈寻。 嬴政没有说话。他只是缓缓地走到了窗边,看着窗外,那深邃的、如同被墨染过的夜空。 他突然轻轻地开口了。 “阿寻,寡人今日,去看过母亲了。” 陈寻心中一凛。 “她,被关在那座小小的萯阳宫里。” 嬴政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她老了许多。她看到我,眼神里,没有了怨恨,只有恐惧。” “而吕不韦的坟头,草,都已三尺高了,早已不复往日之风采。” 他顿了顿,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们,都输了。” “寡人,赢了。” “可是,为什么……” 他缓缓地转过身,看着陈寻,那双如同深渊般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 “寡人,会觉得,这么冷呢?” 陈寻看着眼前这个,得到了至高无上权力,却也成了真正“孤家寡人”的朋友,心中一片刺痛。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许久,嬴政才从那短暂的脆弱中,走了出来。 他那张年轻的脸上,重新恢复了属于君王的、冰冷的坚硬。 他带着陈寻,登上了咸阳宫最高处的那座观星台。 “阿寻,你看这咸阳。” 他凭栏而立,俯瞰着脚下,那座已经彻底臣服于他的、庞大的都城。 “安静,顺从。寡人用了十年,才让它,只剩下一种声音。” “这是帝国的秩序。”陈寻轻声回答。 “但这还不够。” 嬴政摇了摇头,他伸出手,指向了东方,那片被夜色笼罩的、无边无际的黑暗大地。 “寡人的江山,不该只有这么一小块。”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清晰而又坚定,带着一种足以让神魔都为之战栗的、吞并八荒的雄心。 “我要让这日月所照之处,皆为秦土!” “要让这江河所流之地,皆颂秦风!” “要让这天下,都这么安静,也都只剩下……” “寡人一个人的声音!” 陈寻,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那双,倒映着漫天星辰,也倒映着无边野心的眼睛。 他知道那个他熟悉的、名叫“政”的少年,已经彻底地消失在了历史的尘埃里。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即将,用自己的意志,去重塑整个世界的始皇帝。 而他,陈寻,这个不老不死的异乡来客,将作为唯一的见证者,去亲眼看着,这位千古一帝,所有的伟大,与所有的罪孽…… 【第一卷第三幕 · 君临天下 · 完】 第73章 使者韩非 秦王政十七年,冬。 朔风卷着冰冷的铁锈味,掠过咸阳的角楼。自“伐韩”王命下达,整座关中都变成了一架高速运转的战争机器。 街面上,行人步履匆匆,脸上再无闲暇时的松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巨大国运所裹挟的凝重。 车辙碾过青石板路,留下的不是商旅的辙印,而是军械与粮秣的深痕,日夜不息地,朝着函谷关的方向延伸。 十万秦军,在老将内史腾的率领下已陈兵边境,兵锋如一柄出鞘的利剑,直指韩国最为富庶的南阳。 战争,只待一声令下。 七国之内,无人怀疑那最弱小的韩国即将迎来灭顶之灾。 然而,就在此刻,一则来自新郑的消息,让这柄悬顶之剑,暂缓了雷霆一击。 韩王安,在亡国的巨压之下,派出了他手中最后,也是最重的一张牌。 他的九弟,公子韩非,以使臣之名,出使咸阳,做最后的斡旋。 这个名字,在山东六国或许名声未彰,但在咸阳宫深处,却如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了圈圈涟漪。 “韩非?” 王座之上,嬴政展开手中的密报,玄色的王袍衬得他面容越发冷峻。 他的指节轻轻敲击着案几,声调里透出一种审视猎物般的兴味,“著《孤愤》、《五蠹》的那个韩非?” “回大王,正是此人。” 李斯自列中走出,躬身应答。 他的姿态一如既往地恭敬谦卑,无懈可击。 但站在嬴政身侧的陈寻,却从那低垂的眼帘一瞬的颤动中,窥见了一丝被完美掩藏的暗流。 那不是一种单纯的情绪,而是忌惮、审视与一丝同门间才有的、不加掩饰的排斥,三者混合而成的复杂阴影。 而陈寻自己,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猛地一缩。 韩非。 那个将法、术、势融为一炉的法家集大成者。 那个思想的锋利足以剖开人性的幽暗,被后世无数追随者奉上神坛的先驱。 他来了。 一股巨大的、仿佛朝圣者亲见神迹的战栗,瞬间贯穿了陈寻的四肢百骸。 然而,紧随其后的,却是一股冰冷的、仿佛宿命般的悲凉,扼住了他的咽喉。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韩非此来,并非希望的序章。 而是,一场伟大悲剧的开幕。 这位思想的巨人,最终将陨于自己同门师兄的谗言与那杯冰冷的毒酒。 不。 陈寻的拳,在宽大的袖袍下骤然握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这一次,有我在此,绝不能让那样的悲剧重演! “大王。”李斯的声音,如一块投入大殿的冷铁。 “韩非此人,能言善辩,其心叵测。此来名为求和,实则欲效仿苏秦、张仪,以三寸不烂之舌行纵横之术,延缓我大秦一统之步伐。如今我军兵临城下,韩国旦夕可破,臣以为,无需与此等辩客多费唇舌,当令内史腾一鼓作气,攻克新郑,以免夜长梦多!” 他的话音刚落,一个清朗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不妥。” 是陈寻。 满朝文武的目光,瞬间聚焦于这个深受君王信赖的少年身上。 这是他第一次,在如此重大的国事之上,公然与廷尉李斯相抗。 他出列,向嬴政长身一揖。 “大王。兵者,凶器也,攻城为下,攻心为上。韩非之才,天下法家士子共仰,亦是韩国仅存的人心所向。若能于大殿之上,当着天下人的面,令其理屈词穷,心甘情愿归附我大秦,则韩国人心必散,可不战而下。此乃收其国,更收其心之上策。” 他每一个字,都在为韩非争取一个活下去的可能。 嬴政深邃的目光在陈寻脸上停留了片刻,又转向面色微沉的李斯。 殿内一片寂静,甚至都能听得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最终,秦王缓缓颔首。 “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威严和一丝玩味。 “寡人也想亲眼见识,能让你李斯都如此忌惮的大才,究竟是何等人物。” 三日后,咸阳宫主殿。 韩非身着韩国使臣朝服,步入殿中。 他不像其他使臣那般谄媚或畏缩,步履平稳,神色安然。 他的相貌并不出众,因天生口吃,举止甚至显得有些迟缓。 可他那双眼睛,却深邃得犹如寒潭,仿佛能洞穿世间一切浮华与伪饰,直抵人心与权术的本质。 他没有卑躬屈膝地乞和。 他向嬴政呈上了一篇早已备好的策论——《存韩》。 他以一种超乎所有人的宏大视角,论证了存韩作为秦国“南面之盾”,以麻痹山东诸国,远比立刻灭韩,更能实现“温水煮蛙”、最终鲸吞天下的大业。 其逻辑之缜密,眼光之深远,令在场不少秦国重臣都暗自心惊。 嬴政静静地看完了那篇堪称完美的策论,脸上却无波澜。 他将竹简轻轻放下,只问了一句: “先生之策,天衣无缝。然,寡人若是不想再等了呢?” 一句话,如泰山压顶,将韩非所有的宏篇大论碾得粉碎。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智计都显得苍白。 辩论无果。 但嬴政,却被韩非那汪洋恣肆的才华,彻底折服。 当夜,秦王破例,于自己的书房私下召见韩非。陈寻亦在其中。 终于,他得到了与这位仰慕了千年的思想巨擘,对面而坐的机会。 没有了君臣之礼,没有了敌国之别,这场深夜长谈,变成了一场跨越时空的纯粹的思想碰撞。 从商鞅之法,到申不害之术,再到慎到之势。 韩非第一次,从陈寻口中听到了“权力之监督”、“程序之正义”这些闻所未闻、却又如利刃般直指核心的词汇。 而陈寻,也终于亲身领略到,这位巨人的智慧,是如何的深不可测。 长谈将尽,一向古井无波的韩非,眼中第一次流露出巨大的震撼与激动。 他凝视着陈寻,仿佛在看一个来自未知天地的谜。 “听君一席话,”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艰涩。 “斯方知天地之大,学问之海无涯。敢问先生,师从何人?” “我么?”陈寻淡然一笑,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师从一群早已逝去的无名之辈罢了。” 韩非定定地看着他,许久缓缓起身,对着这个比他年轻了十几岁的异国青年,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同辈论交的大礼。 “斯,幸会……”他一字一顿,无比郑重。 “知己。” 陈寻亦起身回礼。 巨大的喜悦充盈着他的内心,一种他或许真的能够扭转乾坤的乐观情绪,悄然滋生。 他想,有自己在,有嬴政这位雄主在,韩非这般不世出的奇才,定能免于那场无妄之灾。 他甚至开始憧憬,由嬴政、他、李斯、蒙恬,以及韩非,这个前所未有的强悍组合,将如何开创一个远超想象的伟大帝国。 他沉浸在这份美好的幻想中,却未曾察觉。 正是他这份急于“拯救”的善意,正是他在秦王面前对韩非那毫不掩饰的推崇,已经亲手,将那杯历史中早已注满的毒酒,又朝他最敬佩的“知己”面前,推近了一寸。 第74章 同门之妒 章台宫长谈那夜之后,韩非便成了秦王车驾的常客。 他仍是韩国使节,名义上,是困于馆舍的质子。 但秦王政的车驾,却总能无视禁令,每隔一两日便会准时等在馆外,将他载入深宫。 同席的,除了秦王,总有那个来历不明的少年,陈寻。 不出半月,咸阳的朝堂之下,一道潜流已然汹涌。 人人都在私下揣度:这位年轻的君主,莫非是寻到了足以比肩商鞅、范雎的旷世之才? 甚至……更得君心。 因为君王与那二人的清谈,常常屏退近侍,连上将军蒙恬,亦不得入内。 廷尉府深处,烛火如豆。 李斯端坐案前,指节分明的手稳稳展开一卷竹简。 简册摩擦的“沙沙”声,是这间偌大官署内唯一的声响。 他垂着眼,审阅着关于新法修订的条文,落笔的朱砂没有一丝一毫的迟滞或颤抖,一如他脸上那副毫无波澜的神情。 唯有他自己能感到,一股焦灼的燥热正从胸腹间升起,沿着经脉缓缓爬升,所过之处,如蚁噬,如针刺。 一名心腹属吏的脚步声,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停在门外。 “大人。” 他压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说。”李斯头也未抬,声音平直如尺。 “宫中消息,王上今日又与韩非、陈寻二人在宣室殿议事,直至方才才散。” “嗯。” 那属吏犹豫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但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更有传言,王上与二人议事时曾感叹:‘得韩非,何须十城为聘!’” 李斯的笔锋,猛然一顿。 一滴浓稠的朱砂墨,从笔尖滑落,洇开在光滑的竹简上,像一滴刺目的血。 他静静地看着那团污迹,片刻后,才用指甲,将其一点一点,缓缓刮去。 那动作,精准而冷酷。 属吏见状,躬身无声退下。 偌大的官署内,复又归于死寂,只余下那盏在穿堂风中挣扎的孤灯。 李斯缓缓放下笔,闭上了眼。 时光仿佛倒流回了多年前的兰陵。 荀子门下,他李斯,那个来自楚国上蔡的布衣小吏,凭着近乎自残的苦学与过人的才智,在众弟子中脱颖而出。 他以为自己已是同辈中的顶峰,直到他遇见韩非。 那个韩国的王室公子,言语迟钝,甚至有些口吃,可他的思想,却像一道能劈开混沌天地的闪电。 课堂辩论,李斯需绞尽心力才能跟上老师的思路,而韩非,总能以最简练的言辞直抵核心,甚至引出连荀子都需沉吟半晌的论点。 他是良材,而韩非,是神授。 这是烙在他心底的魔障。 所以他选择了另一条路,一条与韩非截然不同的路。 他抛弃了那些虚无缥缈的“学问”与“理想”,将自己锻造成一件兵器,一件只为权力而生的、最锋利的兵器。 他背弃师门,西入强秦,赌上身家性命,一步步爬到今日廷尉之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他本以为,早已将那个如山岳般的身影甩在身后。 未曾想,那座山,自己走了过来。 比韩非更让他感到恐惧的,是陈寻。 那个少年看向韩非的眼神里,有一种毫无保留的、近乎信徒般的狂热。 就在昨日的朝会小议上,议题是新占之地的税法。 李斯呈上的方案务实、严苛,能最快地为国库敛财,为即将到来的灭国之战输血。 秦王看过,不置可否,却习惯性地望向韩非。 韩非的方案,远比他的复杂,着眼于民心与长治久安。 李斯正欲开口反驳其迂腐空谈,陈寻却已抢先一步,对秦王拱手,语气是毫不掩饰的激赏: “大王明鉴!李廷尉之策,可谓良工之技,能将大王之意化为毫厘不差的规矩,立竿见影。然韩非先生之言,却是巨匠之思,非是构一亭一室之巧,而是为我大秦,奠定千年基业的磐石之法啊!” 李斯没有看陈寻,他的目光死死钉在秦王的脸上。 他看见嬴政的眼中,亮起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一种寻得旷世珍宝的欣赏与认同。 就在那一刻,廷尉府地烧得再旺,也抵不过李斯从骨髓深处渗出的寒意。 他终于明白,他正在失去的,是君王心中那个“无可替代”的位置。 他不能再等了。 李斯从席上缓缓站起,走到那盏忽明忽暗的烛火前。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冰冷的墙壁上,扭曲拉长,仿佛一个他自己也不认识的怪物。 他看着那影子,看了许久许久,直到那影子与他自己的轮廓重新合一。 他没有出声,只是在心底,用最平静的语调,问了自己一句: 天下之大,为何要有两个,洞悉法学之人? 而我,又为何,不能是唯一的那一个? 他眼中所有的挣扎与波澜,在这一问之后,尽数敛去,化为一片死寂的、清澈的冰原。 杀意,已定。 才华上,他胜不了韩非。 那么,便从韩非最薄弱、也最致命的地方,将他彻底毁灭。 李斯缓缓走回案几,推开那卷被墨迹玷污的竹简,另取一卷崭新的,平整铺开。 他重新执笔,蘸饱了墨。 笔锋落下,一行工整森然的小篆,出现在空白的简上。 “臣,廷尉斯,有强国之策,欲单独面呈大王。” 第75章 一杯鸩酒 东宫的深夜长谈成了近半月来的常态。嬴政彻底沉迷于韩非那宏大而精密的法家体系,甚至下令将《五蠹》、《说难》等著作列为宗室必读。 在这场思想的风暴中,陈寻扮演着催化剂与解读者的角色。 他将韩非高深的理论与秦国具体的国策结合,为嬴政描绘出一幅足以让大秦脱胎换骨的宏伟蓝图。 一时间,来自敌国的使臣韩非,在秦王心中的分量,似乎已隐然超越了劳苦功高的廷尉李斯。 三人间智力上的共鸣,让陈寻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乐观。 他觉得,由“君王”、“帝师”、“法圣”组成的梦幻团队,足以改变历史的洪流。 他甚至开始规划统一天下后的治国方略,完全沉浸在这过于美好的幻想里。 然而,他并非毫无警觉。 这份幻想的美好之下,始终潜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影。 他注意到,廷尉李斯,已经有数日没有参与他们的夜谈了。 那个曾经的同窗,如今的秦国重臣,就像一条潜伏在深水中的毒蛇,陈寻能感到他冰冷的视线,却始终无法锁定他的位置。 …… 深夜,咸阳宫书房。 李斯独自跪伏于地,姿态谦卑,声音却带着一种不祥的沉痛。 “大王,臣今日特来请罪。” 嬴政放下竹简,目光平靜:“何罪之有?” “臣有‘识人不明’之罪!” 李斯重重叩首,“韩非虽与臣有同窗之谊,但臣今日不得不冒死揭发其狼子野心!” “哦?” “大王只见其才,未见其祸心!” 李斯声调陡然激昂,“其《存韩》之策,名为大秦谋,实为韩国饵,意在拖住我大秦东出步伐,为山东六国争取合纵之时机!其心可诛!” 嬴政不语,眼神高深莫测,静静地看着他的表演。 李斯知道,仅凭公义上的指控,不足以动摇君王。 他一咬牙,祭出了最致命的毒药。他话锋一转,不再诋毁,反而盛赞: “大王,韩非之才,旷古烁今,远在臣上。臣,自愧不如。” 他语气真诚,仿佛发自肺腑。 “然正因其才华盖世,其对故国‘韩国’的忠诚亦必将深入骨髓!生为韩之公子,其心,永在韩国!” “大王!” 他抬起头,眼中泪光闪烁,“您今日能以权势留其人,却永远无法留其心!一个您无法百分之百掌控、心中还装着另一个国家的天才,于国为‘隐患’,于君为‘利刃’!” “若将其放归……” 李斯的声音陡然阴冷,“那无异于为我们亲手喂养出一条十年之后足以反噬自身的巨龙!” 这番话如同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剥开了所有伪装,直指君王内心最冷酷的核心——控制欲。 嬴政眼中的欣赏与热切缓缓冷却,最终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帝王的绝对理智。 他可以欣赏天才,但绝不容忍任何超出掌控的变数。 一件无法被彻底掌控的工具,无论多么好用,最终的下场都只有一个。 毁灭。 许久,他缓缓开口:“寡人明白了。” “此事,便全权交由廷尉……处置吧。” …… 次日,韩非下狱的消息如惊雷般炸响在咸阳的客卿圈。 当消息传到陈寻耳中时,他没有疯跑,没有嘶吼。 那一瞬间,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刺骨的寒意。 他知道,去王宫求情已是于事无补,那扇为他敞开的大门,在嬴政做出决定的那一刻,就已经关闭了。 唯一的破局点,只在廷尉府。 他失魂落魄地冲向那座阴森的天牢,凭借嬴政赐予的特殊身份闯了进去。 他还是晚了一步。 在最深处的牢房里,阴影幢幢,一股浓重的药味和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李斯如同幽灵般站在牢房中央,正用一块白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 看到陈寻,他甚至没有半分惊讶。 “你来了。”李斯的声音平静无波。 陈寻的目光越过他,看到了墙角那个人。 伟大的思想家静静地靠着墙,身旁翻倒着一只尚有余温的酒杯,嘴角挂着一丝黑色的血迹。 他的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解脱般的悲凉苦笑。 “为什么?”陈寻的声音干涩得仿佛不是自己的。 “为什么?”李斯转过身,将白布扔在一旁,淡淡地说。 “因为你这样的人太多了。你们只懂得欣赏‘才华’,却不懂得如何使用‘工具’。我欣赏他的才华,你欣赏他的才华,但只有大王,才有资格去‘掌控’他的才华。当一件工具无法被掌控时,就必须毁掉,这是为君者之术,也是为臣者之道。” 韩非仅剩最后一口气,涣散的眼睛看着脸色惨白的陈寻,似乎闪过一丝了然。 “寻……先生……” 他的声音微弱如梦呓,“不必……为我悲伤……” 他艰难地抬起手,似乎想指向陈寻,又无力地垂下。 “是你……是你教会了君王……如何……更高效地……使用……‘术’……” “也教会了他……刀刃……太锋利……会……伤主……” 那双洞悉世间法、术、势的眼睛,永远地失去了光彩。 “不……” 陈寻呆呆地跪倒在地,伸出手,却只抓住一片冰冷的虚无。 他本以为自己是在拯救一位旷世奇才,是在缔造一段君臣相知的千古佳话。 到头来,他才发现,自己那愚蠢的善意,那一次次在君王面前的竭力举荐…… 不过是亲手磨快了那把斩向知己的屠刀,然后,恭恭敬敬地,递了上去。 第76章 无声之国 韩非之死,在咸阳并未掀起太大的波澜。 一个来自敌国的、失败的使者,无声无息地,死在了廷尉府的天牢里。 这,对于早已习惯了铁血与阴谋的秦国朝堂来说,不过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李斯,在短暂地“闭门谢客”之后,便重新回到了他的廷尉府,继续用他那双冰冷的手,编织着那张覆盖整个帝国的法网。 他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的得意,也看不出丝毫的愧疚。 仿佛,那个曾与他同窗数载的故人,不过是他宏伟蓝图上,一颗被随手抹去的、碍事的棋子。 嬴政,则将自己完全投入到了即将到来的、真正的战争之中。 他每日都与蒙恬、蒙武、王翦等一众将领,在巨大的沙盘前,推演着伐韩的每一个细节。 他再也未曾在陈寻面前,提起过“韩非”这个名字。 仿佛那个曾让他惊为天人的思想巨人,不过是他在统一天下的道路上,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小的插曲。 只有陈寻,被困在了那座,由他自己亲手搭建的、名为“负罪感”的牢笼里。 他将自己关在东宫的书房,三天三夜。 他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韩非留下的那些竹简。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深深地扎在他的心上。 他终于明白,自己那套来自现代的、充满了理想主义的“善意”,在这个时代,是何其的天真,何其的致命。 他不是救世主。 他甚至连自己想保护的一个人,都保护不了。 他只是一个自以为是的、愚蠢的……杀人凶手。 第四天的清晨,当嬴政再次来到书房时。 他看到的,是一个双目赤红,满脸胡茬,眼中再也没有了往日那种灵动与自信的、如同行尸走肉般的陈寻。 “起来。”嬴政的声音,很平静。 陈寻没有动。 “我叫你,起来。” 嬴政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君王威严。 陈寻缓缓地抬起头,那双黯淡的眼睛里充满了自嘲。 “起来?起来做什么?再去‘建议’你,如何更高效地,去杀死另一个‘韩非’吗?” 嬴政沉默了。 他缓缓地走到陈寻的面前,蹲下身。 他看着自己这位,第一次陷入了真正精神崩溃的朋友。 许久,他才轻声地说了一句。 “阿寻,”他的声音不再是君王,而只是,那个名叫“政”的、唯一的朋友。 “你,没有错。” “错的,是这个,容不下‘韩非’的时代。” “寡人,也一样。” …… 半个月后。 秦王政十七年,冬末。 秦国,对韩国的最后一战,正式打响。 这一次,再也没有了任何的犹豫和试探。嬴政向远在前线的内史腾和蒙恬,下达了最冷酷的、也是最简洁的王命。 “踏平新郑,灭国,绝祀。” 韩王安,在失去了他最后的、也是唯一能拿得出手的“王牌”之后,彻底陷入了绝望。 而秦军,则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摧枯拉朽的姿态,向着那个早已注定了命运的国家,发起了总攻。 陈寻,没有去前线。 他只是每日,待在咸阳宫的“参谋部”里,看着那一封封,由前线传回来的、用最冰冷的文字,书写着死亡与胜利的……战报。 “辰时,我军‘霹雳’投石机,开始攻城。一轮齐射,新郑南门,城破。” “巳时,先锋蒙恬,率三千铁骑,从南门突入。城内守军,望风而降,未有抵抗。” “午时,主帅内史腾,已入王宫。韩王安,素服白衣,出宫请降。” 战报很简单。 过程顺利得像是一场早就排练好的演习一样。 一个延续了近两百年,也曾诞生过申不害、韩非等无数人杰的国家,就这么在短短一个上午的时间里,无声无息地灭亡了。 没有惨烈的巷战,没有英雄的悲歌。 只有冰冷的碾压。 当那份,宣告着“韩国已亡”的最终捷报,被呈现在嬴政的案头时。 整个麒麟殿,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 百官纷纷向嬴政称颂着他那超越历代先祖的、不世之功。 嬴政只是平静地接受着这一切。 而陈寻则站在角落里,看着这幅充满了胜利喜悦的画面,只觉得浑身冰冷。 他知道,这场胜利是用谁的生命换来的。 他仿佛看到,韩非那个孤独的思想家,正站在自己的面前,用他那双洞悉了一切的悲凉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 当晚,东宫书房。 嬴政像往常一样,亲手拿起了一支蘸满了黑色墨汁的毛笔。 他走到那幅巨大的、天下舆图之前,找到了那个名为“韩”的版图。 他下笔很慢。 似乎带着某种祭奠般的沉重。 当那片小小的疆域,被黑色彻底覆盖时。嬴政放下了笔,久久没有说话。 李斯和蒙恬侍立在旁,脸上是建功立业的、理所当然的喜悦。 “恭喜大王!” 李斯率先开口,“天下归一,已成必然!此,乃第一步!” 嬴政没有回头。他的目光只是越过了所有人,落在了那个自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的陈寻身上。 “阿寻。” 陈寻缓缓地抬起头。 “结束了。”嬴政轻声说道。 陈寻看着那幅已经被涂黑了一块的地图。他知道,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开始。 他想起韩非在临死前对他说的那句话。 “君王之术,本就,无情。” 他看着眼前这个,他最熟悉,也最陌生的朋友。 心中一片茫然。 第77章 郡县之治 韩国的灭亡,在咸阳掀起了一场短暂的、胜利的狂欢。 但当狂欢的潮水退去,一个现实而又棘手的问题,便浮上了水面。 如何治理这片新征服的、广达数千里的土地? 以及那数百万,在名义上已经归顺,但内心却依旧充满了仇恨与恐惧的韩国故民? 东宫,书房。 陈寻已经将自己关在这里许多天了。 他没有参与任何庆功的宴会,也谢绝了所有人的探望。 他只是沉默地一遍又一遍地,整理着韩非的那些遗稿。 他在用这种方式,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属于他一个人的哀悼。 嬴政推门而入。 他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 他只是将一卷写满了报告的竹简,放在了陈寻的面前。 “看看吧。”他的声音很平静。 “这是内史腾,从颍川郡(韩国故地),发回来的第一份报告。” 陈寻缓缓地展开了竹简。 那上面记录着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的事件。 韩国的旧贵族,在暗中串联反抗,刺杀秦国派去的官吏。 地方的游侠、无赖,趁着权力真空,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而更多的普通百姓,则在亡国的恐惧和对未来的迷茫中,要么选择逃亡,要么就在饥饿中默默地死去。 整个颍川郡,一片混乱,如同人间地狱。 “这就是一个国家,在死去时的模样。” 嬴政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重锤敲在了陈寻的心上。 “韩非,已经死了。再多的悲伤,也无法让他死而复生。” 嬴政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瞳孔里没有了往日的冰冷,只有一种属于朋友的、真挚的凝视。 “但是,阿寻,他的人虽然死了。但他和你我彻夜长谈时,所描绘的那个,‘以法治国,天下大同’的理想,还活着。” “我,需要你的帮助。” 嬴政一字一顿地说道,“去帮助我,将他梦想中的那个世界,在这片他深爱着的、已经死去的故土之上,亲手建立起来。” 陈寻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看着嬴政,又看了看手中那份记录着人间惨剧的报告。 他那颗因为负罪感和悲伤而早已沉入谷底的心,在这一刻重新被注入了一股全新的、沉重的使命感。 是的。 人死不能复生。 但思想,可以永存。 为一个死去的朋友,完成他未竟的理想。 这,或许,是最好的赎罪。 …… 大朝会。 关于如何处置颍川郡的辩论,正式开始。 以公子嬴启为首的宗室旧贵族们,再次,抛出了他们那套早已过时的“分封”理论。 “恳请大王,将颍川之地,分封于宗室之内、有功之将士!为我大秦,永镇东方之疆土!” 然而,这一次还没等李斯出列反驳。 王座之上的嬴政,便已经用一种不容置疑的、绝对的君王意志,直接打断了他。 “寡人,在沙丘之变、雍城之乱后,早已明言。” 他的声音冰冷而又清晰,“大秦之内,再无分封!天下之土,皆为王土!天下之民,皆为王臣!” “韩国故地,即为我大秦之‘颍川郡’!” “此事,无需再议!” 他看着下方,那些被他的威严,震慑得不敢再多言的宗室老臣们,随即下达了一系列让所有人都感到震惊的任命。 “命,御史大夫茅焦,为颍川郡守!” 茅焦,是吕不韦的旧部,但更是以严酷著称的法家酷吏。 派他去,意味着嬴政要用最铁血的手腕,去镇压当地的一切反抗势力。 这,是“大棒”。 “另,”嬴政话锋一转,“寡人,将从‘格物院’中,抽调百名精通算学、水利、农桑之术的‘博士’,由陈先生,亲自统筹,前往颍川,协助郡守,推行新政。” 这,就是陈寻,献上的“胡萝卜”。 一刚,一柔。 一为骨,一为肉。 嬴政已经将陈寻那套“软硬兼施”的统治之术运用得炉火纯青。 …… 一个月后,颍川郡。 一场雷厉风行的“严打”,席卷了整个郡县。 新任郡守茅焦,以雷霆手段将所有试图反抗的韩国旧贵族连根拔起,其家主被当众斩首,其家产尽数充公。 秦法的严酷,如同冰冷的铁水,浇熄了所有敢于反抗的火苗。 而与此同时,另一场润物无声的“变革”,也在这片土地上,悄然展开。 陈寻派出的“格物院”学生们,开始将那些早已在秦国本土,被验证过无数次的“新政”,一一复制到了这里。 “以工代赈”的模式,招募了数万名韩国难民,开始修复被战火摧毁的道路和水利。 “春耕贷款”的政策,让无数无地的农民,重新获得了属于自己的土地和种子。 而那些充满了图画的、用以推广秦国文字和度量衡的“宣传册”,则被张贴在了每一个乡镇的“学堂”之内。 陈寻甚至还进行了一项更大胆的尝试。 他没有将韩国的历史和文化粗暴地抹去。 反而,他亲自编纂了一本名为《秦韩同源考》的小册子。 在册子里,他用一种半真半假的、极其巧妙的叙事方式,将韩国的祖先追溯到了某位曾在秦国生活过的、与秦王室有远亲的祖先身上。 他将韩国的神话和英雄,都解读为整个“华夏”文明体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他在用这种方式,消解着“亡国”的仇恨,建立着一种全新的、超越了国家界限的文明认同感”。 当第一批刚刚学会了写自己秦国名字的韩国孩童,从“学堂”里,领到了第一份由秦国官府发放的、热腾腾的肉粥时。 当那些曾经对秦国士兵,充满了仇恨的韩国百姓,在看到自己干涸的土地被新修的水渠,重新灌溉时。 一种极其微妙的变化开始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悄然发生。 在生存与希望面前,那点属于“故国”的愁绪,似乎也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第78章 北上伐赵 秦王政十九年,春。 冰雪消融,万物复苏。 在颍川郡的“郡县之治”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之后,整个大秦帝国都沉浸在一种近乎于盲目的、高昂的自信之中。 在咸阳的朝臣们看来,山东六国不过是一群腐朽的、待宰的羔羊。 所谓的“天下归一”,不过是时间问题。 下一个,轮到谁了? 这个问题甚至无需讨论。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望向了地图上,那个与秦国纠缠了百年也仇恨了百年的国家——赵国。 长平之战的血海深仇,邯郸之围的奇耻大辱,以及……君王嬴政那段不堪回首的童年。 伐赵,不仅是国策,更是…复仇。 这一次,嬴政派出了他手中最稳重也最令人生畏的王牌——老将王翦。 大军,三十万。 兵锋直指赵国都城,邯郸。 秦国的战争机器再次启动。 咸阳的百姓们已经习惯了,在送别大军之后,便开始准备庆功的宴席。 在他们看来,这次出征,结果早已注定。 然而,一个月后,从前线传回来的第一份战报却像一盆冰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上。 秦军,败了。 在赵国边境的井陉要塞,由先锋蒙恬率领的三万精锐,遭遇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惨败! 蒙恬凭借着新军的锐气和陈寻设计的后勤体系,本想以雷霆之势一举突破赵国防线。 但他遇到了他一生中最可怕的对手。 赵国上将军,李牧。 那个被赵国人誉为“北境长城”的男人。 那个曾以一己之力将纵横草原的匈奴铁骑,打得十年不敢南下的不世出的名将。 战报上蒙恬用一种充满了屈辱和敬畏的笔触描述了那场战斗。 李牧完全没有与秦军进行正面决战的意思。 他利用对地形的熟悉诱敌深入,再以小股精锐的骑兵部队,如同鬼魅般不断地骚扰、割裂秦军的粮道。 当蒙恬率领的先锋军,被拖得人困马乏,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时。 李牧才终于亮出了他那隐藏已久的、致命的獠牙。 一夜之间,数万赵军从四面八方同时发起了攻击。 蒙恬虽然拼死抵抗,最终还是在付出了近万人的伤亡之后,才勉强杀出了一条血路,退回了秦国境内。 这是自嬴政亲政以来,秦国军队在正面战场上遭遇的第一次,也是最惨痛的一次大败! 消息传回咸阳。 满朝皆惊。 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秦国将领们,第一次在一个人的名字面前感到了恐惧。 李牧。 战争从那一刻起,便彻底陷入了僵局。 王翦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在见识了李牧的厉害之后,立刻改变了战术。 他放弃了所有主动进攻的企图,转而在边境深沟高垒,与赵军打起了最稳妥也最熬人的“消耗战”。 战局就这么在赵国的边境之上被死死地钉住了。 每日都有成百上千的士兵死在那些毫无意义的、小规模的摩擦与试探之中。 每日都有堆积如山的粮草军械,从关中被源源不断地运往前线。 陈寻所建立的那套高效的后勤体系,此刻正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巨大压力。 他每日都待在“参谋部”里,看着地图上那不断攀升的、血红色的伤亡数字,和那如同流水般消耗的物资清单,心中一片沉重。 他知道,秦国正在被拖入一个名为“李牧”的战争泥潭。 …… 东宫,书房。 气氛压抑得如同雷雨前的天空。 嬴政一言不发地看着沙盘上那壁垒分明的秦赵两军。 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他已经快要失去耐心了。 他无法容忍,自己那战无不胜的虎狼之师,竟然会被区区一个赵国将领给挡住去路! “再给王翦,增兵十万!” 他的声音冰冷而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怒火。 “寡人不信,我大秦四十万大军,还填不平他一个小小的井陉!” “大王,不可!” 李斯和几位老臣立刻跪倒在地。 “如今,我大秦,已现疲态!若再强行增兵,与赵国硬耗,恐正中六国下怀!一旦楚、魏等国,趁虚而入,我大秦,将有东西两线作战之危啊!” “那你们说,该当如何?!” 嬴政猛地一挥手,将案几上的竹简全都扫落在地。 “难道,就让寡人的大军,在那井陉要塞之前,等到天荒地老吗?!” 君王的怒火,让整个书房之内都无人敢再多言。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 一个平静的声音响了起来。 是陈寻。 他缓缓地从角落里走了出来。 他看着那个正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的朋友。 许久,他才轻声地说了一句: “大王,您还记得,韩非,是怎么死的吗?” 嬴政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缓缓地转过头看着陈寻,眼中充满了困惑。 陈寻没有理会他。他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韩非,不是死在战场上。他是死在朝堂之上。” “李牧,是这个时代,最顶级的将才。或许在战场上,我们无人能胜他。” 陈寻的眼中闪过了一丝与李斯如出一辙的、冰冷的寒光。 “但是,一个再坚固的堡垒,从内部总是最容易被攻破的。” “李牧,能战胜我大秦的四十万大军。” “但他,能战胜他自己君王的那颗猜忌之心吗?” 嬴政呆呆地看着陈寻。 他那颗被愤怒和焦躁所占据的大脑,在这一刻瞬间变得无比清明。 他笑了。 那笑容冰冷,而又充满了一种茅塞顿开的、残忍的快意。 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缓缓地走回自己的王座,重新坐下。 他看着下方依旧跪伏在地的李斯。 “李斯。” “臣在。” “寡人,命你即刻启动‘黑冰台’。” “寡人,要你不惜一切代价!” “不是在战场上,而是在那邯郸的朝堂之上……” “……给寡人,杀了李牧!” 第79章 反间计 咸阳,东宫书房。 这里的气氛比前线那杀气腾腾的战场还要冰冷。 巨大的沙盘之上,代表着秦赵两国军队的棋子,犬牙交错,形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僵持。 而在沙盘的一侧,另一张案几之上,则铺满了关于赵国朝堂的、最详尽的绝密情报。 这里已经从“军事指挥部”,转变成了“阴谋策划室”。 “赵王迁,此人性情多疑,耳根子软,好大喜功,却又无识人之明。” 李斯的手指,点在一卷记录着赵王生平的竹简上,声音如同冬日里的冰棱。 “他身边,最受宠信的,是一个名叫郭开的弄臣。此人贪婪无比,且与李牧早有私怨。” “我们的突破口,就在此人身上。” 嬴政点了点头,他看向陈寻。 陈寻,从一堆文书中,抽出了一份递了过去。 那上面是他凭借着模糊的记忆,和对无数历史资料的分析,亲手绘制的、一张极其详尽的“人物关系图”。 图的中心,是赵王迁。 而围绕着他,代表着“郭开集团”的线条,和代表着“李牧集团”的线条,泾渭分明,充满了对抗。 “光有贪婪还不够。”陈寻的声音很平静,“我们要给这份贪婪,加上最致命的‘催化剂’,恐惧。” “我们要让赵王,不仅仅是‘怀疑’李牧,而是要让他从心底里‘恐惧’李牧。” “如何让他恐惧?”嬴政问道。 “谣言,加上‘证据’。” 陈寻的眼中,闪过一丝冷酷。 “谣言,由黑冰台,在邯郸城内散布。就说,李牧拥兵自重,屡次违抗王命,欲与我大秦私下议和,裂土封王。” “而‘证据’……”陈寻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就由我来为他,亲手‘创造’。” …… 半个月后,赵国,邯郸。 这座因为前线大捷,而暂时得以喘息的都城,在平静的表象之下,一股足以致命的暗流开始疯狂涌动。 一家酒肆里,几名伪装成六国客商的秦国密探正高声阔论: “听说了吗?那李牧将军,威望太高,据说秦王都派人去,想招降他了!” 一座府邸内,早已被重金收买的郭开正声泪俱下地向他的君主,赵王迁,哭诉着: “大王啊!李牧将军,手握我大赵二十万兵马,如今秦军久攻不下,他在军中的威望,早已高过了您啊!坊间甚至有传言说,秦国愿意用半壁江山,来换李牧将军归顺呢!” 这些是“谣言”。 而真正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一封被郭开的亲信,“恰好”从一名被“杀死”的秦国信使身上搜出来的“绝密信函”。 那封信是用秦国特有的丝帛所制。 那上面的字迹与李牧的亲笔手书一模一样。 那信尾的私人印信,也与李牧随身携带的分毫不差。 信的内容很简单。 是“李牧”在向“秦王”商议着,一旦事成,该如何瓜分赵国,裂土封王。 当这封信,被郭开颤抖着呈现在赵王迁的面前时。 这位本就多疑而又愚蠢的君王,他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地崩断了。 他看着信上,那熟悉的字迹,和他脑中那些关于“功高震主”的可怕流言,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他,信了。 他那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上,浮现出了,属于君王最冷酷,也最愚蠢的杀意。 他完全没有想过,这个世界上有一种技术,可以在短短十数日之内,就将任何人的笔迹都模仿得天衣无缝。 他也完全没有想过,有一种工艺可以在竹简和丝帛之上,伪造出任何一种属于过去的“陈旧”痕迹。 这些都是那个远在咸阳的、名叫陈寻的“怪物”,为他精心准备的“礼物”。 …… 赵国北境,前线大营。 李牧刚刚击退了秦军的又一次试探性进攻。 他站在高高的瞭望台之上,看着远处那如同黑色长城般,连绵不绝的秦军营寨,眉头紧紧地锁着。 他知道,秦军虽然暂时退却。 但那个坐在咸阳宫内的、年轻的君王,绝不会就此罢休。 一场更猛烈、更残酷的暴风雨即将来临。 他已经做好了为这座他深爱着的国家,流尽最后一滴血的准备。 然而他等来的,不是秦国的战鼓。 而是来自他背后的、自己首都的一道王命。 一名来自邯郸的内使,在两名禁卫的护送下,面无表情地走进了他的帅帐,展开了那卷足以改变历史的赵王手谕。 “上将军李牧,劳苦功高,然,久战兵疲。寡人于心不忍。” “特召将军,回邯郸休养。其兵权,暂由将军赵葱接替。” 帅帐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李牧麾下的几名心腹副将,在听完这道荒唐的王命后,都惊得当场拔出了佩剑! “将军!不可!” 一名副将,双目赤红,厉声吼道。 “临阵换帅,乃兵家大忌!赵葱那厮,不过一酒囊饭袋,如何能抵挡虎狼秦军?!大王,他……他这是要,自毁长城啊!” “将军!”另一人也跪倒在地。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您手握二十万大军,只要您一声令下,我等愿随您,清君侧,诛国贼!” 李牧,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地从那名内使的手中接过了那卷冰冷的王命。 他看着上面那熟悉的、属于他誓死效忠的君王的字迹,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种,深可见骨的疲惫。 他知道,这不是一道普通的调令。 这,是一道催他回去赴死的催命符。 他也知道,只要他振臂一呼。 这二十万,与他同生共死早已视他如父如神的北地将士,会毫不犹豫地跟随他踏平邯郸,改朝换代。 但他,不能。 他,是赵国的将军。 他,是赵国最后的长城。 长城,可以被攻破,可以被摧毁。 但绝不能从内部先崩塌。 许久,他才缓缓地抬起头。 他看着帐外,那片他守护了一生的、壮丽的北国山河。 最终,他只是对着那名内使平静地说了一句。 “臣,李牧……” “……领旨。” 第80章 李牧之死 邯郸,王宫深处的天牢。 这里是赵国最阴暗的角落,常年不见天日。 李牧这位一生都纵横于北境阳光与风沙之下的不败将军,此刻正静静地坐在这片潮湿的、散发着腐朽气息的黑暗里。 他已经被剥去了所有的铠甲与官服,只穿着一身素色的囚衣。 他的双手被沉重的镣铐锁着。 牢门外站着那个他曾经无比鄙夷的弄臣,郭开。 “将军,”郭开的脸上,带着一种胜利者特有的、猫戏老鼠般的怜悯。 “何苦呢?您若早些听从大王的号令,交出兵权,又何至于落得如此下场?” 李牧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那双即便是身处最黑暗的牢狱,也依旧如同星辰般明亮的眼睛静静地看着郭开。 他没有愤怒,也没有咒骂。 他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 “国之将亡,必有妖孽。我李牧,恨只恨,杀尽了北方的豺狼,却未能清除朝堂之上的……国贼。” “你!” 郭开被这句话刺得脸色瞬间涨红,随即又化为了一阵狞笑。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李牧,你睁大眼睛看看,是我,笑到了最后!” 他从怀中拿出了一卷王命,在李牧的面前缓缓展开。 “大王有令,”他用一种尖锐而又得意的声音,高声宣读。 “上将军李牧,通敌叛国,证据确凿。然,念其于国有功,不忍市曹斩首,特……” “……赐死于此。” 说罢,他从侍卫手中接过一个盛着黑色液体的酒杯,放在了李牧的面前。 李牧看着那杯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鸩酒,脸上没有丝毫的恐惧。 他只是缓缓地站起了身。 他没有去看郭开那张小人得志的脸。 他转过身,面向北方,那片他曾为之奋斗了一生的、辽阔的土地。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虽然朴素,但却干净整洁的囚衣。 然后对着那片虚无的北方,行了一个庄重的、属于军人的跪拜大礼。 “臣,李牧,不负赵国。” 说罢,他端起那杯鸩酒,一饮而尽。 …… 三日后,消息传至前线。 “将军死了?” “不可能!将军怎么会是叛徒?!” “是郭开!是那个奸臣!他害死了将军!” “大王昏聩啊!天要亡我大赵!” 二十万赵国边军,在得知他们心中那如同神明般的统帅,竟然死于自己人的谗言之下时,那股积压了数月的、对君王昏聩、奸臣当道的愤怒,彻底爆发了。 军心,在一瞬间土崩瓦解。 哭声,咒骂声响彻了整个军营。 数万名视李牧为父为师的边军老兵,当场便解甲归田弃营而去。 那座由李牧用自己的威望和心血,浇筑起来的、牢不可破的钢铁防线,在这一刻,从内部彻底地崩塌了。 而对面的秦军大营之内,王翦在接到黑冰台传来的、关于李牧之死的绝密情报时。 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只是在自己的帅帐之内独自一人沉默地为这位可敬的对手,温了一壶酒。 他将酒洒于帐前。 “李将军,”他喃喃自语,“非你之罪,实乃战争之罪。” “一路,走好。” 祭奠完毕,当他再次走出帅帐时,他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所有的惋惜与敬佩都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属于猎人的、冰冷的,杀机。 他知道,赵国已经死了。 他现在要做的,只是去收割它的尸体。 他缓缓地拔出了腰间的王者之剑。 “传我将令!” 他的声音如同滚滚雷鸣,传遍了整个秦军大营。 “全军,总攻!” …… 战争,与其说是一场战争,不如说是一场一边倒的屠杀。 接替李牧的那位赵国宗室将军赵葱,是一个典型的、只会纸上谈兵的庸才。 他面对秦军那如同山崩海啸般的、排山倒海的攻势,甚至连像样的抵抗,都组织不起来。 王翦用他那最稳健、也最残忍的“围三阙一”之法,将数十万赵军主力诱入包围圈,随即一口尽数吞下! 长平之战的悲剧,再次上演。 赵军主力,一战即溃。 随即,秦国的黑色铁流,便再无任何阻碍,长驱直入,兵锋直指那座早已失去了所有屏障的邯郸城。 在经历了三个月的、绝望的围困之后。 在城内粮草断绝,易子而食的惨剧开始上演之后。 赵王迁终于身着素服,手捧降表走出了那座他再也无力守护的都城。 当那面象征着赵国数百年基业的王旗,从邯郸的城楼之上缓缓落下。 当那面绣着狰狞黑龙的、代表着大秦帝国的战旗,第一次在这座城市的上空冉冉升起时。 一份捷报也以最快的速度被送往了咸阳。 “报!” “大王!王翦将军,已破邯郸,俘赵王迁!” “赵国,亡矣!” 第81章 故地鬼影 数日后。 当嬴政的车驾,在一支万人精锐铁骑的护卫下,再次出现在那座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城池时。 邯郸,这座曾经繁华的都城,早已失去了所有的光彩。 城墙上飘扬着大秦的黑色龙旗。街道两旁,所有的百姓都闭门不出。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属于亡国之都的、死寂的绝望。 陈寻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他看到的是一座没有了声音的城市。 他想起了,二十多年前他就是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肮脏角落里醒来。 他想起了,那个曾与他分食半块干饼、在废弃陶窑里相依为命的、眼神如同狼崽般的少年。 而现在,那个少年已经成为了这座城市的征服者。 嬴政的车驾没有前往王宫,也没有进入军营,径直驶向了城东那片早已荒废的质子府。 当晚,府邸之内灯火通明。 一卷竹简被呈送到了嬴政的面前。 上面用李斯那特有的、冷硬的笔锋,清晰地记录着三百七十二个名字。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用朱砂标注着他们当年的“罪行”,以及他们如今的住址。 嬴政看得很仔细。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就像一个最耐心的学者,在品读一篇自己最心爱的文章。 “阿寻,”他放下竹简,声音很轻,“走,随寡人,去见见……‘故人’。” 邯郸大牢,阴暗,潮湿。 三百七十二名“囚犯”,连同他们的家眷近千口人如同牲畜般被驱赶到了牢外的空地之上。 嬴政就那么静静地站在他们的面前。 他的目光从一张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上缓缓扫过。 他走上前停在了一个早已吓得瘫软如泥的老者面前。 “赵德。” 他轻轻地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那老者浑身一颤,抬起头来。 “寡人记得,”嬴政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 “二十年前,那年冬天,雪很大。你,克扣了我母亲的炭火。” 他没有再说下去。 他走向了下一个人。 “张三。市集。半块饼。” 他又走向下一个人。 “李四。巷口。石子。” 他像一个最高明的画师,用最简洁的笔触,将一幅幅早已被当事人遗忘的、属于二十年前的、充满了屈辱与痛苦的画面,重新展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当他,点完最后一个人的名字时,整个刑场已经只剩下了一片因为极度恐惧而发出的、压抑的啜泣声。 陈寻站在嬴政的身后,感觉自己的手脚一片冰凉。 他知道,最后的时刻来了。 “大王。” 他上前一步,用的是君臣之礼的称呼。这已经表明,他接下来要谈的是“公事”,而非“私情”。 嬴政缓缓地转过身看着他。 “名单之上,三百七十二人,皆是当年,与您有私怨之人。” 陈寻的声音很平静,“他们,死有余辜。臣,无话可说。” 这句话,让嬴政,也让旁边的李斯都微微一愣。 “灭国之战,必有杀伐。为天下归一,万民承苦。此所谓,‘兴亡,百姓皆苦’。臣,亦无话可说。” 陈寻继续说道,他的眼中带着一种看透了历史的沧桑。 “但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锐利! 他伸出手指向那些被吓得瑟瑟发抖的妇人与孩童。 “这些人,何罪之有?她们,既非您的政敌,也非帝国的阻碍。杀她们,于您统一天下的大业,有半分益处吗?” 嬴政的脸色沉了下去:“斩草,需除根。” “不!”陈寻第一次正面否定了他的话。 “大王,您要除的,是‘六国’这个根,是‘分裂’这个根!而不是,您自己少年时代,那段充满了屈辱和痛苦的、属于‘政’这个人的心魔之根!” “您今日此举,非为天下,只为您一人之私怨!这不是‘除根’,这是在用整个大秦帝国的煌煌天威,来泄您个人之愤!” “用国之利器,行己之私欲。这,不是圣君所为,而是暴君之始!” 陈寻的话,如同最锋利的锥子,字字句句都扎在了嬴政那颗最骄傲也最敏感的帝王之心里! 他没有再谈“仁慈”与“无辜”。 他谈的是“公”与“私”,是“王道”与“霸道”,是“伟业”与“污点”。 这才是唯一能让一个帝王真正听进去的语言。 嬴政沉默了。 他那双黑色的瞳孔里,风暴在剧烈地翻涌。 许久,他才缓缓地转过身。 他没有看那些囚犯,也没有看那些孩子。 他的目光,只是落在了陈寻的脸上。 “阿寻,”他轻轻地,挣脱了陈寻的手,语气,平静,而又疏离。 “这是寡人的事。” “不是你的。” 陈寻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看到,嬴政转过身。 他看到,嬴,对着身旁的李斯缓缓地抬起了手。 他听到,那个他曾经无比熟悉,此刻,却又无比陌生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之下的寒风般,轻轻地飘散在了这片注定要被鲜血浸透的、故乡的土地上。 “主犯,尽诛。” “其家眷……”嬴政顿了顿,似乎还是将陈寻的话听进去了半分。 “……男子,为奴。女子,为婢。” “传令下去,三日之内,寡人,不想再在这座城里,看到任何一个,寡人不想看到的人。” 第82章 燕之恐惧 夜,已经深了。 蓟城太子府。 太子丹,猛地从床榻之上坐起,浑身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又梦到了他。 梦到了那个,名叫“政”的少年。 那不是在咸阳宫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上,而是在邯郸那座充满了屈辱和阴冷的质子府里。 梦中的少年,依旧是九岁的模样,眼神却比此刻窗外的冬夜还要冰冷。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没有说话,但那眼神却像无形的巨手,死死地扼住了太子丹的咽喉,让他无法呼吸。 “呼……呼……” 太子丹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知道这不只是梦。 这是恐惧,是早已深入他骨髓的、对那个男人的恐惧。 赵国,亡了。 那座曾经坚不可摧的邯郸城,在李牧死后几乎没有像样的抵抗就轰然倒塌。 秦国的黑色铁骑,已经陈兵于易水之南。 那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杀气,仿佛随时都会越过这条窄窄的河,将整个燕国,都吞噬殆尽。 第二日的朝堂之上,不出所料又是一场毫无意义的争吵。 燕王喜和他那些早已被吓破了胆的大臣们,有人主张献土求和,有人主张联齐抗秦,更有人已经开始秘密地为自己寻找退路。 太子丹看着眼前这幅末日景象,心中一片冰凉的绝望。 他知道靠这些人,燕国必死无疑。 当晚他屏退左右,独自一人,来到了他的老师太傅鞠武的府中。 “老师,”他的声音,沙哑而又充满了痛苦。 “秦王之心,如狼似虎,欲吞食天下。我燕国,弱小,旦夕之间,便有灭国之祸。为之奈何?” 鞠武,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看着自己这位心急如焚的学生,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缓缓地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充满了不祥与决绝的字。 “行刺。” 为了寻找那个,敢于赴死的英雄,太子丹,在鞠武的引荐下,秘密拜访了燕国德高望重的隐士田光。 田光,在听完了太子丹那充满了血泪的陈述之后,长叹一声。 “太子殿下,”他说。 “我听闻,卫国有一名士,名为荆轲。此人,好读书,善击剑,重信义,乃天下豪杰。此等大事,非此人,莫属。” “请先生,为我引荐!”太子丹大喜过望。 田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太子既信得过老夫,此事便包在老夫身上。” 然而,当太子丹,满怀希望地离开田光那简陋的茅屋时。 他并不知道,这位为了成全他的“大义”,也为了保守这个惊天秘密的老者,在他走后,便当着前来拜访的荆轲的面,拔出了佩剑。 “愿太子,勿疑老夫。” 田光,横剑自刎。 他用自己的生命,向太子丹,也向荆轲,证明了此事的决心。 当太子丹,在自己的府中,见到那位由田光用性命引荐而来的荆轲时。 他看着对方那张平静的、看不出任何波澜的脸,第一次感受到了,这份“希望”是何等的沉重。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 他走下台阶,对着荆柯,这个布衣游侠行了弟子之礼。 “丹,愿以太子之位,托庇于先生。” “愿以燕国之国运,托付于先生!” “只求先生,能为这天下,行一桩,‘存燕灭秦’的大义!” 荆轲看着眼前这个将所有希望,都压在自己身上的绝望的太子。 又想起了,那位为了保守秘密,而慷慨赴死的老者田光。 他知道自己已经有了拒绝的理由。 “太子,既以‘国士’待我。” 他缓缓地扶起了太子丹,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眼睛里爆发出一种令人无法直视的、属于侠客的璀璨光芒。 “轲,敢不以‘国士’报之?!” 所有的准备都已就绪。 叛将樊於期的首级。 淬了剧毒的徐夫人匕首。 以及那卷藏着死亡的督亢地图。 出发的那一天,天阴沉得像是要哭出来。 易水之畔,太子丹,与所有知道内情的宾客,皆身着白衣,为这位即将西入虎狼之秦的壮士送行。 高渐离,这位荆轲最好的朋友,燕国最著名的乐师,拿出了他心爱的“筑”。 他缓缓地开始击打。 筑声,起初,悲凉,呜咽,如泣如诉。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忍不住低头垂泪。 而荆轲,却突然放声高歌! 他的歌声,穿透了那悲凉的筑声,充满了慷慨激昂的、一去不回的决绝! 高渐离的筑声,也随之一变! 从悲凉的“变徵之声”,转为了高亢的“羽声”! 激昂慷慨,令人发指眦裂! 所有的送行者,都跟着高声唱和! 荆轲立于易水之畔,迎着那刺骨的寒风,唱出了那句流传千古的,最后的悲歌: “风萧萧兮,易水寒,” “壮士一去兮……” “不复还!!!” 歌罢,他转身登上了马车。 自始至终,没有再回过一次头。 陈寻站在咸阳宫的观星台上,遥望着东北的方向。 一份关于“燕太子丹,于易水之畔,为刺客荆轲送行”的绝密情报,正静静地躺在他的手中。 他仿佛能穿透千里的时空。 看到,那萧瑟的易水。 听到,那悲壮的歌声。 他,敬佩这位刺客的勇气。 却也同情他的……愚蠢。 因为,他此行,要面对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君王。 而是一个,早已将他所有的行动都预演了无数遍的现代人。 第83章 图穷匕见 秦王政二十年,咸阳宫主殿。 一场关乎燕国国运的朝会正在举行。 大殿之内,气氛庄重得近乎凝固。 百官肃立,鸦雀无声,连呼吸都似乎被那高耸的梁柱和深沉的阴影,给吸了进去。 陈寻站在王座之侧,目光却从未从那个身着燕使服饰的男人身上移开。 他看起来,不过中等身材,相貌平平,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如同雪夜里的寒星。 他从走进大殿的那一刻起,便始终保持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平静。 反倒是他身后,那个捧着木匣的、年仅十三岁的副使秦舞阳,早已因为大殿的威严,而吓得面色惨白,浑身都在微微地颤抖。 陈寻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历史正一步步地走向那个早已注定的、血腥的节点。 他不动声色地,向着身旁的蒙恬递了一个眼色。 蒙恬微微颔首。他那只按在剑柄之上的手又握紧了几分。 “宣,燕国使者,荆轲,觐见!” 随着宦官一声高亢的唱喏,荆轲捧着那个装着樊於期首级的木匣。 秦舞阳,则捧着那个装着地图的、长长的卷轴,一步步地走上了高台。 一切都和陈寻记忆中的剧本,一模一样。 “舞阳,为何面色发白?” 王座之上,嬴政的声音带着一丝君王特有的、玩味的审视。 “回……回大王,”秦舞阳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北……北蕃蛮夷之鄙人,未尝见天子,故……故振慑。” 荆轲回头对着他歉意地一笑,随即从容地接过了他手中那卷地图。 “此乃燕国督亢之地舆图。”荆軻缓缓上前,将那沉重的卷轴呈现在了嬴政的面前。 嬴政的目光落在了那卷地图之上。 陈寻的目光却死死地锁定了荆轲那只,藏于袖袍之下的左手。 “请大王,亲览。” 荆轲说着,缓缓地将那卷地图,在嬴政面前的巨大案几之上,一寸寸地展开。 那是一幅绘制得极其精美的地图。山川、河流、城池,纤毫毕现。 地图缓缓地展开。 咸阳宫的文武百官,都屏住了呼吸。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幅,代表着燕国臣服的地图之上。 没有人注意到,荆轲那只藏于袖中的左手,已经死死地握住了一个冰冷的、致命的物体。 也没有人注意到,陈寻的身体已经微微前倾,如同即将扑杀猎物的豹子。 地图终于展到了尽头。 一柄淬着剧毒的、锋利的、泛着幽蓝色寒光的徐夫人匕首,赫然出现在了所有人的眼前! 图穷,匕见! 就在匕首出现的那一刹那,荆轲动了! 他那一直显得从容不迫的身体,瞬间爆发出了一股石破天惊的、属于顶级刺客的恐怖力量! 他左手一把抓向嬴政的衣袖! 右手则握着那柄毒匕,如同毒蛇吐信般狠狠地刺向嬴政的心口!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然而,嬴政的反应更快! 他那经过了十数年千锤百炼的身体,在此刻,爆发出了超越人类极限的本能! 他猛地向后一仰,身体硬生生扯断了那截被抓住的、宽大的衣袖,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的一刺! “有刺客!” “护驾!!” 大殿之内,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然而,那些侍立于殿下的卫士,距离太远,根本来不及救援! 荆轲一击不中,却毫不停留,手持毒匕绕过案几,继续向着手无寸铁的嬴政,疯狂地逼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两道身影,一左一右,如同两道黑色的闪电,同时动了! 右侧,是蒙恬! 他没有拔剑,而是将手中那块,用以记录君王旨意的沉重玉圭,当成最原始的武器,用尽全力狠狠地朝着荆轲的后心,投掷了出去! 左侧,是陈寻! 他没有冲向荆轲,他的目标是那个早已被吓傻了的秦舞阳! 他一脚将那个少年踹开,随即将他手中那个沉重的、盛放地图的卷轴,抢到了手中! “政!绕柱走!” 陈寻发出了一声,响彻大殿的咆哮! 这声咆哮,瞬间点醒了因为惊变而略显慌乱的嬴政! 他不再试图拔出那柄因为太过沉重,而一时无法出鞘的王者之剑。 他转身利用大殿之内那根巨大的、足以数人合抱的盘龙巨柱,与荆轲开始了致命的绕柱追逐! 荆轲,被这三个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君臣,给彻底打乱了节奏! 他被蒙恬的玉圭,砸得一个踉跄。 他又看到,陈寻竟然将那价值连城的地图卷轴,如同棍棒般,狠狠地朝着自己的下盘横扫而来! 他被迫回身格挡。 而就在这,转瞬即逝的一刹那。 “噌!!!!!” 一声,清越的龙吟,响彻了大殿! 嬴政终于拔出了他那柄,象征着王权,也象征着绝对力量的天子之剑! 剑,在手! 攻守,易势! “受死!” 嬴政的眼中,燃起了滔天的帝王之怒! 他不再躲闪,转身迎着荆轲,发起了最狂暴的、最霸道的反击! 他的剑法大开大合,充满了君临天下的气势! 蒙恬的长枪,此刻也已回防,稳如山岳死死地封锁住了荆轲所有的退路! 而陈寻则像一个最狡猾的猎人,用那地图卷轴,不断地骚扰着荆轲的下盘,破坏着他的平衡! 铁三角,第一次在真正的生死之战中,展现出了他们那无与伦比的、足以让任何敌人都感到绝望的完美默契! 荆轲,这位天下第一刺客,在三人的围攻之下左支右绌,破绽百出。 最终,在一次格挡蒙恬长枪的间隙,嬴政找到了那个致命的空档。 “噗嗤!” 长剑穿透血肉。 嬴政的剑狠狠地斩断了荆轲的左腿! 荆轲惨叫一声,重重地倒在了血泊之中。 他知道,自己败了。 他靠着身后的柱子,看着那个手持长剑,一步步向他走来的、年轻的君王,突然笑了。 “事所以不成者。”他将手中的毒匕,用尽最后一口气,掷了出去。 “乃欲以生劫之,必得约契以报太子也!” (我之所以没成功,是因为我想活捉你,逼你立下归还燕国土地的契约啊!) 嬴政侧身,避开那最后的一掷。 他走到荆轲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差点就颠覆了整个历史的男人。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后余生的庆幸。 只有一片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令人窒息的阴沉。 他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剑。 第84章 帝王之怒 麒麟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那股因为刺杀而骤然爆发的、混乱的喧嚣,已经彻底平息。 只剩下荆轲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还靠在盘龙巨柱之下,和他那双到死都还圆睁着,望向王座的、不甘的眼睛。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文武百官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般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他们看着那个站在大殿中央,衣袍破碎,发冠歪斜,但身姿却依旧挺拔如剑的君王,眼中充满了最原始的恐惧。 嬴政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中那柄,还在“滴答、滴答”地向下滴着血的天子之剑。 劫后余生的庆幸? 不,在他的脸上,看不到一丝一毫。 只有一片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令人窒息的阴沉。 他缓缓地抬起头,目光扫过了那些,因为恐惧而不敢与他对视的群臣。 这,是他的宫殿。 这,是他的朝堂。 然而,就在刚才,就在这里,一个来自燕国的刺客,差一点就将他这个帝国的最高主宰,给当众刺杀!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刺杀。 这,是一次最彻底的羞辱! 是对他,这个君王最公开的蔑视! “来人。” 他的声音很轻,很沙哑,却像两块浮冰,在每个人的心湖之上冷冷地刮过。 “将那个竖子(指秦舞阳),带上来。” 早已吓得瘫软如泥的秦舞阳,被两名如狼似虎的卫士拖到了大殿中央。 嬴政缓缓地走到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寡人,要你,活着。”嬴政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寡人要你,说出所有你知道的事情。从策划此事的每一个人名,到为你等铸造匕首的每一个工匠。寡人要知道,你昨日吃下的最后一口饭,是哪里的米。” “寡人,要知道,所有的一切。”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足以让魔鬼都为之战栗的残忍的微笑。 “然后,寡人,会让你,亲眼看着,所有,与你,与燕国,与此事,有牵连的人……” “……一个,一个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 当晚,一场最高级别的紧急朝会,就在这座,还未散尽血腥气的大殿之内连夜召开。 嬴政没有返回东宫,他甚至没有换下那身早已破损不堪的王袍。 他就那么带着一身的杀气,端坐于王座之上。 “燕国,自取灭亡。” 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 群臣噤若寒蝉。 “传寡人王命!”他的声音,如同冬日的寒风席卷了整座大殿。 “命,上将军王翦之子,王贲,为伐燕主将!点兵三十万,即刻,北上!” “寡人,不要降表,不要城池!” 他的目光扫过下方所有的将军,那眼神中的疯狂与暴戾,让所有身经百战的悍将,都忍不住低下了头。 “寡人,要那座蓟城,变成一片废墟!” “寡人,要那条易水,被燕人的血,彻底染红!” “寡人,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敢于向寡人,亮出刀剑的人,会是什么……下场!” 这不再是一道灭国的王命。 这是一道,充满了君王个人意志的、近乎于“种族灭绝”的复仇宣言! …… 深夜,东宫。 陈寻,终于在嬴政的寝宫里见到了他。 那个在朝堂之上,如同暴怒雄狮般的君王,此刻却只是独自一人,在烛火下擦拭着那柄饮过刺客之血的长剑。 “坐。”他没有回头。 陈寻,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你,不该下那样的命令。”陈寻的声音很轻。 “战争,是国事。复仇,是私怨。你不该,将两者,混为一谈。” 嬴政,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私怨?”他缓缓地抬起头,看着陈寻,那双黑色的瞳孔里,翻涌着一种受伤的野兽般的光芒。 “阿寻,”他说,“当那把匕首,离我的心脏,只有半寸距离的时候。我看到的,不是国事。” “我看到的,是邯郸的雪,是沙丘的风,是那个可能会提前到来的、冰冷的死亡。” 他看着陈寻,突然说出了一句,让陈寻浑身血液都瞬间凝固的话。 “但是,阿寻,你是不死的。” 陈寻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洒在了他的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所以,”嬴政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像是在梦呓。 “你,永远,都不会明白,那种恐惧。” 陈寻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他怎么会知道?! 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那次中了毒箭之后吗?! 他一直在怀疑?一直在观察?! 他那张总是挂着从容微笑的脸,第一次,失去了所有的血色。 “大……大王……”他强迫自己,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都有些结巴。 “您……您说什么胡话。我只是……运气好,命硬罢了。今日,若不是……” “运气?” 嬴政缓缓地站起了身。 他没有再逼问。他只是拿着那柄长剑,走到了陈寻的面前。 他将那光亮如水、平滑如镜的剑身,缓缓地横在了他们两人之间。 剑身如同一面最残酷的镜子,清晰地倒映出了两张脸。 一张,是嬴政的脸。那是一张,属于三十岁男人的、充满了威严与力量的脸。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他的鼻梁如同山脊。 但在那张英武的脸庞的眼角,已经有了第一丝因为常年忧思国事,而被岁月刻上去的……细微的皱纹。 而另一张,是陈寻的脸。 那张脸,光洁清秀,没有一丝一毫的瑕疵。 那张脸,依旧是二十年前,那个从邯郸的泥潭里,走出来的少年的模样。 嬴政看着剑身上,这幅对比鲜明得近乎于诡异的画面。 他缓缓地低下头,将自己的眼睛凑近了剑身,仿佛要透过那层冰冷的剑身,看穿陈寻灵魂的最深处。 “阿寻,”他轻声问道,声音里,充满了,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好奇。 “你,还要,对寡人,说谎到什么时候?” 陈寻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看着剑身上,自己的那张,永远年轻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脸。 他知道,自己最大的秘密,已经再也无处遁形。 第85章 水淹大梁 自从那夜,在冰冷的剑锋倒影中,那句“你,是不死的”被说出口之后。 陈寻与嬴政之间,某种东西就已经彻底碎了。 东宫,依旧是那个东宫。 他们,依旧是名义上的君王与挚友。 但空气中,却多了一层看不见的冰冷的墙。 陈寻,成了这座黄金囚笼里,最珍贵也最孤独的囚徒。 嬴政,不再与他争论那些经国济世的道理。他看陈寻的眼神变了。 那里面少了几分朋友间的信任,却多了几分看待一只前所未见的珍奇异兽时,那种充满了狂热、探究、以及占有欲的……诡异光芒。 他会用一种,看似不经意的语气,问出一些让陈寻毛骨悚然的问题。 “阿寻,你会做梦吗?你的梦,是黑白的,还是……彩色的?” “这么多年,你的身体,真的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吗?” “你……还记得,一百年前的事情吗?”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最精细的手术刀,试图将陈寻那伪装在“凡人”躯壳之下的、最深层的秘密,给一层层地剥开。 陈寻,只能用一个又一个的谎言,来勉强维持着自己最后的伪装。 但他知道,他说的每一个字,嬴政都不会再信了。 猜忌如同疯长的藤蔓,缠绕住了他们之间,那份始于邯郸雪夜的、仅存的温情。 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气氛中,一份来自前线的、八百里加急的战报,暂时打破了这种诡异的平静。 秦国大将王贲,率领的二十万大军,在魏国都城大梁之下,陷入了苦战。 …… 秦军,前线大营。 中军大帐之内,气氛压抑得,如同雷雨前的天空。 王贲等一众将领,正对着沙盘,束手无策。 而嬴政,在收到了战报之后,竟然不顾所有人的劝阻御驾亲临! 他也把陈寻,这个他最新的“研究对象”,给一同带了过来。 当王贲将那个他早已在心中,推演了无数遍的、天才而又魔鬼般的构想。 “决鸿沟之水,引黄河之波,水淹大梁”,呈现在嬴政面前时。 嬴政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毫不掩饰的欣赏。 然而,一个冰冷的声音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不行。” 说话的是陈寻。 他缓缓地,从嬴政的身后,走了出来,看着沙盘上,那座代表着数十万生灵的城市模型。 “政……”他下意识地,又用回了那个,私下里的称呼,“你,不能批准。” “为何?”嬴政的声音很平静。 “为何?!”陈寻的声音,陡然提高,“你看清楚!这里,是都城!里面除了数万守军,更有超过三十万的平民百姓!老人,妇人,还有……孩子!” “决开黄河,淹没一座城。这已经不是战争了。这是一场,针对平民的、无差别的……” “大屠杀!!!”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地颤抖着。 然而,嬴政只是缓缓地抬起头,用一种近乎于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他。 那眼神里,带着一丝冰冷的、残忍的怜悯。 “阿寻,”他缓缓开口,声音轻得足以让陈寻如坠冰窟。 “你是在用,凡人的生死,来与寡人谈论‘仁慈’吗?” 陈寻的身体,猛地一僵。 “你,是不死的。”嬴政的嘴角,勾起一抹充满了嘲讽的弧度。 “他们的百年,于你不过是弹指一瞬。他们的生死,于你又与那夏日的蜉蝣,有何区别?” “你一个早已超脱于生死之外的‘仙人’。” “又有什么资格,来替这些,终将化为尘土的凡人,求情呢?” 这番话,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将陈寻所有的道德、理念、人性,都击得粉碎! 他呆呆地看着嬴政。 他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是的,当他的秘密,被揭开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失去了,作为一个“人”,去与另一个“人”,平等对话的资格。 在嬴政的眼中,他不再是朋友。 他,只是一个更高维度的、无法理解的……“他者”。 一个虚伪的神。 “寡人,要的是胜利。”嬴政不再看他,他转过身对着王贲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是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快的胜利。我大秦锐士的性命,远比一座城池的蝼蚁,要宝贵得多。” “传寡人王命!” “准。” …… 十日后。 陈寻就站在数十里外的一座高山之上。 他亲眼看着那片浑黄的、死亡的浪潮,是如何,一点点地吞没了远处的农田、村庄。 他亲眼看着那座,曾经坚不可摧的巨大城池,是如何在那如同天罚般的力量面前,如同一个渺小的玩具般,被轻易地淹没,撕碎。 他甚至能隐约地听到,从那个方向顺着风,传来的数十万人临死前的绝望的哀嚎。 许久,当一切都尘埃落定。 他看到的,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浑黄的汪洋。 和一座只剩下几截残破的屋顶,还漂浮在水面之上的死亡之城。 又一份,写着“大梁城破,魏国已亡”的捷报,正以最快的速度,被送往咸阳。 陈寻缓缓地闭上了眼。 他知道,他和嬴政之间那份始于邯郸雪夜的友谊。 在今天,也如同这座大梁城一样。 被一场由他们亲手掀起的洪水彻底地淹没了。 第86章 文明之舟 自大梁城那场滔天大水之后,陈寻病了。 他没有发烧,也没有受伤。太医们反复诊断,都说他身体康健,并无任何不妥。 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病了。 一种源于灵魂深处的、无法被治愈的沉疾。 他不再参与任何关于军国大事的议论,也很少再踏入嬴政的书房。 他只是每日将自己关在东宫那座,嬴政特批给他的、巨大的藏书阁内。 他像一个贪婪的、濒死的饥者,疯狂地,着那些他从六国搜集而来的、浩如烟海的竹简。 儒家的仁德,道家的无为,墨家的兼爱,名家的思辨…… 他试图用这些,早已逝去的先贤们的智慧,来填补自己内心,那被现实的残酷所撕开的巨大空洞。 他在逃避。 他在逃避,那个他越来越不认识的君王。 一日深夜,当陈寻正就着一盏孤灯,研读一卷《墨子》时。 嬴政,推门而入。 他没有穿王袍,只是一身简单的黑色常服。 “还在看?”他的声音很轻。 陈寻,没有起身行礼,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之间,陷入了一种尴尬的沉默。自从大梁之事后,这便是他们相处的常态。 “阿寻,”许久,嬴政才缓缓开口,“寡人知道,你在怨我。” 陈寻,放下了手中的竹简。 “我没有资格,怨你。”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你是王。你做的,是一个王,该做的事。” “那你,为何要躲着我?” 陈寻,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嬴政,反问道。 “大王,您还记得吗?很多年前,在邯郸,我曾给您,讲过一个,关于我家乡的故事。” 嬴政,微微一愣。 “我说,我的家乡,曾有过一个‘百家争鸣’的时代。无数的学者,可以自由地,提出自己的思想。他们彼此辩论,彼此攻击,也彼此成就。” “那是一个,思想比黄金更宝贵的时代。” 陈寻看着他,眼中流露出一丝深沉的悲哀。 “可现在,”他缓缓地说道,“我看到,您的帝国,正在走向另一个极端。” “李斯的法家,已经容不下任何反对的声音。” “韩非,死了。” “下一个,会是谁?是那些,还在宣扬‘仁政’的儒生?还是那些,高喊着‘兼爱’的墨家?” 嬴政的脸色沉了下去。 “阿寻,你要明白。”他的声音,变得冰冷。 “一个帝国,只能有一种声音。那就是君王的声音。” “我知道。”陈寻点了点头,“我知道,这一天,很快就会到来。” 他指的是那场,他早已从历史中,预见到的、即将到来的焚书烈火。 “所以,”陈寻看着他,说出了一句,让嬴政,都为之错愕的话,“我想明白了。” “我,改变不了你。也改变不了,这个时代。” “但是,”他的眼中,重新燃起了一种,全新的、也是更坚定的光芒。 “我可以留下一点火种。” …… 从那天起,陈寻仿佛又活了过来。 他不再沉浸于悲伤和自责。 他开始,以一种近乎于疯狂的热情,投入到了一项全新的、庞大的、也是绝对机密的计划之中。 他要为这个,即将陷入“文化黑暗时代”的文明,建造一艘,可以渡过长夜的方舟。 他动用了自己,这二十多年来,所积累的,所有的人脉、财富和资源。 那些经由“千金买骨”计划,招揽而来的、对他充满了感激与崇拜的技术官僚们,成了他最忠实的执行者。 那些早已被他,用“雪盐”之利,喂饱了的商贾们,成了他最可靠的走私网络。 而嬴政,出于对他的愧疚和最后一丝友情的“纵容”,对他那些调用巨额钱财的“古怪”行为,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一场伟大的、与时间赛跑的“文明备份”计划,在帝国的眼皮底下,悄然展开。 当秦国的军队,在攻破一座座六国都城时。 总会有一支,由陈寻派出的、伪装成“文物接收官”的秘密小队,先于李斯的酷吏们一步进入那些早已被战火摧残的、昔日的王室书库。 他们会以“为陛下搜集奇珍异宝”为名,将那些最珍贵、最核心的诸子百家典籍孤本,悄悄地“调包”,运走。 无数的竹简,如同涓涓细流,从六国的废墟之上,通过最隐秘的商业渠道,源源不断地汇入到了陈寻在咸阳城郊,建立起的一座座,伪装成“酿酒作坊”或“陶瓷工坊”的秘密书库。 在这些书库的地下密室之内,数百名陈寻从各地招揽来的、最优秀的抄写员,正在夜以继日地进行着一项枯燥而又伟大的工作。 他们,在复制。 复制,这个时代所有的思想与智慧。 陈寻甚至还利用自己那点可怜的化学知识,指导工匠们,对那些珍贵的竹简进行“现代化”的防腐处理。 他还设计出了一种可以密封、防水、防火的特制陶瓮,用来储藏这些文明的火种。 在一个深夜,陈寻独自一人,走进了他最大的一处,位于终南山深处的秘密山洞。 洞内数以万计的、经过整理和编号的竹简,被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一排排巨大的木架之上,如同一支等待着千年之后,被重新唤醒的思想的兵马俑。 他缓缓地,走上前用手轻轻地,抚摸着那些,冰冷的竹简。 他,抚摸到了,孔子的仁,孟子的义。 他,抚摸到了,老子的道,庄子的梦。 他,抚摸到了,墨子的爱,孙子的兵。 他仿佛触摸到了,这个时代最璀璨的,灵魂。 他或许无法拯救这个时代,所有人的生命。 但他,至少可以,为这个文明留下它之所以伟大的证明。 他不再是那个,在历史洪流中无力挣扎的异乡人。 他,是这艘名为“文明”的方舟的舵手。 第87章 伐楚之辩 秦王政二十二年,冬。 魏国灭亡的捷报,如同这个冬天里最炙热的火焰,将咸阳城内,所有人的骄傲与野心,都点燃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顶点。 韩、赵、魏,三晋之地,已尽数化为大秦的郡县。 放眼天下,似乎再也无人,能抵挡这支黑色铁流的滚滚向前。 下一个,是谁?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咸阳宫书房内,那幅巨大舆图的南方。 那里,盘踞着一个疆域最辽阔,物产最丰饶,文化最独特的巨兽。 楚国。 如何,猎杀这头巨兽? 一场最高级别的军事会议,在咸阳宫,正式召开。 王座之上,嬴政的脸上带着一种连续的、巨大的胜利之后,所特有的、强大的自信。 他看着下方,那些因为赫赫战功而气势日益高昂的年轻将领们,眼中充满了欣赏。 “诸位爱卿,”他缓缓开口。 “楚国虽大,然其政腐,其军散。寡人以为,灭楚,正当其时。不知哪位将军,愿为寡人,执此伐楚之利刃?” 话音刚落,一个年轻而又充满了自信的身影,立刻出列。 正是,秦国少壮派将领中最耀眼的将星,李信。 “大王!”李信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如钟。 “楚人,不过一群土鸡瓦狗,不堪一击!臣,愿为大王,取楚王之项上人头!” “哦?”嬴政的眉毛,微微一挑,“李将军,需要多少兵马?” 李信缓缓地伸出了两根手指。 “二十万。”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楚国拥兵近百万,疆域数千里。以二十万,去灭楚? 这在所有老成持重的将军看来,无异于是痴人说梦! “哈哈哈,”李信站起身,环视四周,脸上充满了年轻人的狂傲。 “诸位将军,以为我兵少乎?信以为,我大秦今日之锐士,以一当十!区区楚国,二十万大军,足以将其踏为平地!” 这番话,说得豪情万丈。也说得在场无数同样渴望建功立业的年轻将领们热血沸腾。 嬴政的脸上也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这,才是他想要的,大秦新一代将领,该有的样子! 自信,张扬,充满了对君王和帝国,绝对的信心! 然而,就在此时,一个苍老、沙哑,却又充满了分量的声音缓缓响起。 “大王,老臣,有话要说。” 是王翦。 这位与蒙武,并列为秦国军方“定海神针”的老将军,缓缓地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王将军,请讲。” “伐楚,乃国之大事,非同儿戏。” 王翦的声音很慢,却字字重如千钧。 “楚地,幅员辽阔,水网密布,林深泽广。其民风,剽悍好斗,与中原之人,大不相同。” “以二十万大军,深入敌境,粮道,如何维系?兵力,如何铺展?若遇楚军主力,又该,如何应对?” 他看着李信,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长辈对晚辈的严厉。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非逞一时之勇,可决胜于千里之外。” “那依老将军之见,”嬴政的语气,已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该当如何?” 王翦转过身,对着嬴政深深一揖。 “回大王。” “非……六十万……不可。” “嘶!!!” 整个大殿,都响起了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六十万! 那,几乎是倾尽大秦全国之力! 将整个国家的命运,都赌在这一场战争之上! 嬴政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 当晚,东宫。 陈寻将一份他耗费了数个日夜,推演出的“伐楚后勤压力模型”,呈现在了嬴政的面前。 那上面,用最冰冷的、最精准的数据,清晰地展示了二十万大军,在深入楚国腹地之后,那几乎必然会因为战线过长,而导致的后勤崩溃。 “政,”陈寻的声音带着一丝恳求,“我知道,你相信李信。但,这不是信任的问题。这是,科学。” “楚国,太大了。我们的后勤能力,还没到可以支撑一场,如此规模的‘闪电战’的地步。王翦将军的谨慎是对的。” 然而,嬴政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那份,写满了数字和图表的麻布。 “科学?”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充满了嘲讽的弧度。 “阿寻,你的‘科学’,能算得出我大秦锐士的‘军魂’吗?” “你的‘科学’,又能算得出,寡人那颗‘必胜’的决心吗?” 他,已经听不进任何劝谏了。 连续的、巨大的胜利,已经让这位年轻的帝王,陷入了一种“天命在我”的巨大骄傲之中。 他开始相信,自己的意志足以战胜一切。 任何的“谨慎”和“理性”,在他看来都是“懦弱”和“老朽”的代名词。 …… 第二日,大朝会。 嬴政,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宣布了他的最终决定。 “寡人,信李信将军之勇武!”他的声音响彻大殿。 “特,命李信为主将!蒙武将军,为副将!统兵,二十万!即刻南下,伐楚!” 李信激动得满脸通红,重重地叩首谢恩。 随即,嬴政的目光转向了王翦。 “王老将军,为国操劳多年,想必是累了。” 他的语气,冰冷而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体恤”。 “寡人,准你告老还乡,颐养天年。” 王翦,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缓缓地解下了腰间,那柄象征着上将军权力的佩剑,双手呈上。 然后,对着王座之上,那个他已经完全看不懂了的年轻君主,行了最后一个君臣之礼。 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陈寻,看着老将军那落寞的、苍老的背影,心中一片冰凉。 他知道。 那个,曾经还会在关键时刻,听取他意见的朋友。 那个,曾经还会与他,在深夜里探讨“王道”与“霸道”的少年。 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胜利和权力,冲昏了头脑的、骄傲的独裁者。 而一场,足以让这个骄傲的帝国,流尽鲜血的惨败,也已经无可避免。 第88章 大败 秦王政二十二年,秋。 秦国伐楚大军,在李信和蒙武的率领下,兵分两路,浩浩荡荡南下。 战争的开端,一如既往的顺利。 李信,这位年轻的、充满了表现欲的秦国将星,确实展现出了他过人的军事才华。 他率领的东路军,势如破竹,连克楚国边境数座重镇。 捷报如同雪片般一封封地传回咸阳。 咸阳的朝堂之上,一片欢腾。 那些,曾支持李信的少壮派官员们,更是意气风发,大肆吹捧着君王的“知人善任”,与李信将军的“不世之功”。 王座之上的嬴政,脸上也带着一丝被验证了的、属于胜利者的微笑。 他甚至,在一次朝会之后,半开玩笑地对陈寻说道。 “阿寻,你看。有时候,‘科学’,也算不准,我大秦将士的‘军魂’。” 陈寻没有反驳。 他只是看着舆图上,那支如同利剑般,孤军深入楚国腹地的秦军,心中的不安变得越来越浓。 他知道,一场巨大的风暴,正在那片看似平静的南方水泽之中悄然酝酿。 …… 另一边,楚国。 面对秦军的凌厉攻势,楚国的大将军项燕,这位身经百战的宿将,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看不懂的决定。 退! 秦军攻城,他便弃城。 秦军追击,他便后撤。 他就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毫不吝啬地,放弃了自己棋盘上的那些“边角”,将所有的主力,都收缩到了最核心的腹地。 他在用楚国那广袤的、充满了河流与沼泽的国土,作为一张无形的大网。 在用一种近乎于“焦土抗战”的悲壮姿态,一点点地消耗着秦军的锐气,也一点点地拉长着他们那脆弱的、致命的后勤补给线。 李信,很快就尝到了苦头。 他的大军,在取得了最初的几场胜利之后,便彻底陷入了楚国那无边无际的、泥泞的沼泽之中。 南方的气候,潮湿而又闷热,让那些习惯了北方干燥气候的秦国士兵苦不堪言。 军中开始爆发出小规模的疫病。 后方的粮草,因为道路的泥泞和楚国游击部队的不断骚扰,也开始变得时断时续。 而最可怕的,是那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他找不到楚军的主力,也无法进行一场他最擅长的、可以一锤定音的决战。 他那二十万大军,就像是一头被困在了沼泽里的巨兽,空有一身的力量却无处施展,只能被动地一点点地失血衰弱。 李信,终于开始感到了恐惧。 他那颗,被胜利冲昏了的头脑,终于冷静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落入了项燕,那个老狐狸,精心为他准备的……陷阱。 他做出了一个,在当时看来唯一正确的决定。 撤军!!! 他要先将部队,撤回到安全的区域,重整旗鼓,再图后战。 然而,他并不知道。 他做出“撤军”决定的那一刻,也正是项燕和整个楚国,等待了数月之久的总攻信号! …… 就在秦军那长达数十里的、疲惫的撤退队伍,行至城父一带时。 意外发生了。 “轰隆隆!!!” 伴随着一阵震耳欲聋的战鼓声,无数的、早已埋伏多时的楚国大军,如同从地底下冒出来的鬼魅般,从四面八方的山林与沼泽之中,猛地杀了出来! 为首的,正是那杆绣着“项”字的楚国大旗! “是项燕!是楚军的主力!” “我们中埋伏了!” 秦军的阵列,瞬间大乱! “不要慌!结阵!结阵反击!” 李信声嘶力竭地咆哮着,试图稳住军心。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楚军,以逸待劳,士气如虹。 秦军,则早已是人困马乏,归心似箭。 这场战斗,从一开始就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较量。 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屠杀。 楚国的士兵们,带着保家卫国的、最原始的愤怒,如同疯虎般,冲入了秦军那早已混乱的阵列之中。 秦军的防线,几乎是在接触的瞬间,便土崩瓦解。 撤退,很快就演变成了一场毫无秩序的大溃败。 老将蒙武,为了掩护李信和中军突围,亲率着自己的三千亲兵,如同礁石般,死死地,挡在了楚军追击的洪流之前。 最终力战而亡。 三千亲兵,全军覆没。 李信,带着残兵一路亡命奔逃。 整整三天三夜,楚军的战鼓声和喊杀声,都如同跗骨之蛆般,在他的身后,从未停歇。 …… 十日后。 咸阳宫,麒麟殿。 大朝会,正在举行。 殿内的气氛,依旧轻松而又自信。 大臣们还在为李信将军又攻下了楚国哪座城池,而相互道贺。 就在此时,一名浑身浴血、衣甲破碎、只剩下半条命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入了大殿。 他,甚至,都来不及,行君臣之礼。 “大……大王……” 他跪倒在地,用一种充满了血泪和无尽恐惧的、破碎的声音,发出了那声足以让整个帝国,都为之失声的哀嚎: “大败!” “我军……在城父……全军覆没!” “蒙武将军……战死!” “二十万大军……二十万大军……” “……全完了!!!” “嗡!!!” 整个麒麟殿,仿佛被投入了一颗无声的炸弹。 所有的声音,都在一瞬间消失了。 所有的笑容,都凝固在了那些大臣们的脸上。 他们呆呆地,看着那个如同疯了一般的传令兵,眼中充满了不敢置信。 败了? 那个,战无不胜的大秦,竟然败了? 而且,是全军覆没? 王座之上。 嬴政,缓缓地从那份,他正在批阅的、关于庆功宴细节的奏疏上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那份属于君王的自信的微笑,还未曾完全褪去。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没有听懂传令兵的话。 许久,许久。 他,才缓缓地,将手中的那卷竹简轻轻地放回了案几之上。 然后,他缓缓地握紧了拳头。 “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的、清脆的声响,从王座的扶手处传来。 陈寻,站在他的身后,看得清清楚楚。 那个,由整块青铜浇筑而成的、坚硬的龙首扶手,竟被君王硬生生地捏出了一道裂痕。 第89章 王之罪己 “大败!蒙武将军战死!二十万大军,全军覆没!” 这个消息,如同一场十二级的地震,在短短数日之内就传遍了整个关中。 咸阳城,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与悲伤交织的氛围之中。 家家户户都挂上了白幡。 渭水之畔,到处都能听到,那些失去了儿子、丈夫、父亲的妇人们那撕心裂肺的哭声。 这是自长平之战以来,秦国,在正面战场上所遭遇的最惨重的一次失败! 而这一次,他们是战败国。 朝堂之上,气氛更是压抑得如同坟墓。 那些曾经极力鼓吹“二十万足以灭楚”的少壮派官员们,如今都成了缩头的乌龟,连大气都不敢出。 而那些曾被君王斥责为“老朽”、“怯懦”的宗室老臣们,则个个面色铁青,眼中充满了一种“早已料到如此”的、冰冷的愤怒。 但没有人,敢于在这个时候去指责那个,端坐于王座之上的君王。 因为,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从那具沉默的、如同雕像般的身影之上,所散发出的、那种足以让火山都为之冻结的恐怖气息。 嬴政,已经整整三天没有说过一句话了。 他只是,每日都按时地出现在朝堂之上。 他听着那些从前线传回来的一个比一个,更加糟糕的战报。 楚军士气大振,已经开始反攻,夺回了数座失地;韩国、魏国的旧地之上,也开始出现,小规模的叛乱……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所有,靠近过他的人,都能看到他那双因为极度的愤怒和自责,而布满了血丝的、通红的眼睛。 也能看到,他那紧紧握着王剑,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青筋毕露的双手。 他像一头受了重伤的、即将暴走的雄狮。 在用他那属于帝王的、强大的意志力,死死地压抑着,那足以将整个麒麟殿都彻底掀翻的雷霆之怒。 …… 第四天的深夜。 东宫,书房。 陈寻独自一人在烛火下推演着沙盘。 他在试图,寻找一个能在楚国那排山倒海的反扑之下,稳住战线的方法。 但,无论他如何推演,最终的结果都只有一个。 溃败! 就在此时,书房的大门被缓缓地推开了。 嬴政,一身黑色的便服,如同幽灵般走了进来。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陈寻从未见过的、深可见骨的疲惫。 “阿寻,”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在被砂纸来回地打磨。 “寡人……是不是,错了?” 陈寻没有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为他斟满了一杯温热的茶水。 嬴政,缓缓地走到沙盘之前。 他看着上面,那些代表着秦军的、正在节节败退的黑色棋子。 许久,他才缓缓地闭上了眼。 脑海里,如同走马灯般,浮现出数月之前,在麒麟殿内,那场充满了骄傲与自信的“伐楚之辩”。 他想起了,李信那张充满了狂热的、年轻的脸。 他想起了,王翦那张充满了忧虑的、苍老的脸。 他也想起了,陈寻递上的那份写满了冰冷数据的、关于“后勤崩溃”的警告。 而他,将这一切都当成了……耳旁风。 “寡人,以为自己,是天命所归。”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自嘲。 “寡人,以为自己的意志,足以战胜一切。” “却忘了,”他猛地睁开眼,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一种幡然醒悟的、剧烈的痛苦。 “战争,不是靠‘意志’,就能打赢的。” “寡人,因为自己的骄傲,葬送了二十万将士的性命。” “葬送了,蒙武将军的忠诚。” “也差点,葬送了,我大秦,这百年的基业。” 他转过身看着陈寻,那张总是充满了威严的、属于君王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种近乎于“脆弱”的神情。 “阿寻,”他轻声问道。 “你说,寡人现在,该怎么办?” 陈寻,看着眼前这个,终于,从“神”的宝座之上走下来,重新变回一个会犯错、会痛苦的“人”的朋友。 心中那块因为“水淹大梁”之事,而凝结的坚冰,似乎也悄然地融化了一丝。 他缓缓地,走到那幅,巨大的舆图之前。 他的手,没有指向战场。 而是指向了咸阳城郊,一座毫不起眼的小小的庄园。 “去那里。”他说,“去,将我们,唯一能打赢这场战争的希望……” “去请回来!” …… 第二日,清晨。 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朴素的马车,悄然地驶出了咸阳宫。 车上没有卫士,没有随从。 只有一个脱下了王袍,换上了最普通士子深衣的君王。 马车来到了频阳城外,那座属于老将王翦的、告老还乡的府邸之前。 王翦正在庭院之内,侍弄着他的花草。 他看到那个独自一人,从马车上走下,向他一步步走来的身影时。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没有任何的惊讶。 仿佛,早已料到了一切。 “老臣,拜见大王。” 他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花锄,准备下拜行礼。 然而,他却被一双,充满了力量的、年轻的手,给死死地扶住了。 他抬起头。 看到的,是一张充满了愧疚和真诚的、年轻的脸。 然后,在王翦那难以置信的目光中。 那个早已君临天下,让四海都为之臣服的、骄傲的帝王。 对着他这个,被他亲手罢免的老臣。 缓缓地弯下了,自己那高贵的、从未向任何人弯下过的头颅。 “老将军,请恕,寡人之罪。” 第90章 南方之土 秦王政二十四年,夏。 楚国故都,寿春。 这座曾经充满了南国浪漫与奢华气息的城市,如今只剩下了一片被战火焚烧过的断壁残垣。 秦国的大将军,王翦便将他的帅帐,立于这片废墟的正中。 帐内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仗打了整整一年之后,深入骨髓的疲惫。 陈寻作为君王特使,风尘仆仆地抵达此地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景象。 王翦,这位已经年过六旬的老将军,正对着一幅巨大的楚地地图,眉头紧锁。 他的头发,比一年前又白了许多。他那身厚重的铠甲,即便是在帅帐之内都未曾卸下。 “陈先生,你来了。”王翦的声音,沙哑而又疲惫,“你来看。” 他伸出那只布满了厚茧和伤痕的手,指向了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如同牛毛般的标记。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他点的每一个地方,都代表着一片广袤的山林或水泽,“就在上个月,我们有三支百人规模的粮队,在这些地方,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们抓了一些俘虏,”王翦身旁,他那同样勇武的儿子王贲,补充道。 “他们不说自己是楚兵,只说自己是‘山里的猎人’。但他们的战法,他们的悍不畏死,比我们遇到过的任何一支楚国正规军,都更难缠!” 陈寻看着地图,心中一片沉重。他知道,这便是那片广阔的南方之土,最真实,也最可怕的一面。 “我们,在军事上,已经彻底摧毁了楚国的军队。” 王翦缓缓地坐下,端起一杯冷茶,一饮而尽,“但我们似乎,永远也无法征服这片土地上的人心。” 他看着陈寻,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属于武将的困惑。 “陈先生,你是个聪明人,大王也最信你。” 他问道,“你告诉我,这仗到底该怎么打下去?” “老夫可以,再向大王,请命二十万大军。用十年,二十年的时间,把这片土地上,所有敢于反抗的村庄,都烧成白地。把所有,还记着自己是‘楚人’的男人,都杀光。” “但,”他顿了顿,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即便如此……仇恨,是杀不光的。它会渗进这里的土里,流进这里的水里。百年之后,只要有机会,这片土地上还是会长出,新的‘楚人’来。” “我们,征服了他们的身体。但他们的魂……” 老将军,摇了摇头。 “还在。” …… 半个月后,咸阳宫。 陈寻,将王翦的这番话原封不动地,连同他自己对楚地风土人情的观察报告,一同呈现在了嬴政的面前。 书房之内,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廷尉李斯,在听完陈寻的转述后,第一个站了出来。 他的脸上是法家式的、毫不动摇的冷酷。 “老将军,心软了。”他平静地说道, “妇人之仁,不足以定国。” “臣以为,当如老将军所言,以铁血治之!楚人,之所以难治,便是因为他们心中,还藏着那些属于旧楚国的、无用的诗歌、历史和礼法!” “臣,再次,恳请大王下令!”他对着嬴政,深深下拜。 “将楚地所有之典籍,尽数焚毁!将其旧贵族,尽数迁往关中!以雷霆手段,断其传承,绝其念想!不出十年,楚地便再无楚人,只有我大秦之顺民!” 这一次,陈寻没有与他进行直接的辩驳。 他只是,将另一份他早已准备好的竹简,也呈了上去。 “大王,”他躬身说道,“这是臣,为您设计的,另一个方案。” 嬴政缓缓地展开了那卷竹简。 那上面,没有一个字,是关于“杀戮”与“焚烧”的。 它写的是“融合”与“同化”。 “第一,在楚地,建立我大秦之宗庙。然,宗庙之内,不仅供奉我大秦先祖,亦当,为楚国历代先祖,如楚庄王等,设一偏殿,以示尊重。告之楚人,我等皆乃华夏苗裔,祖出同源。” “第二,尊重其祭祀鬼神之风俗。然所有祭典,皆需由我大秦官府,出面主持。所祭之最高神,不可再是楚人之‘东皇太一’,而必须,也只能是,我大秦之‘天’!” “第三,从楚地旧贵族与学者中,选拔、提拔一批,愿意与我大秦合作之人。由他们,用楚人自己的语言和方式,去教导楚人,学习我大秦的文字与律法。此所谓,以楚治楚。” 李斯在一旁听得眉头紧锁。 在他看来,这套东西简直是妇人之仁,异想天开! 然而,王座之上的嬴政却看得比任何时候都要认真。 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数月之前,李信那二十万大军在楚地全军覆没的惨状。 那场大败,让他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但也让他,真正地学会了敬畏。 敬畏那片他所不熟悉的土地。 和那片土地上不屈的人心。 许久,他才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竹简。 他看着李斯又看了看陈寻。 最终,他做出了一个,让李斯都感到无比意外的决定。 “一个死气沉沉的、只有顺民的帝国,再大,也不过是一座华丽的坟墓。” “寡人,要的是一个,活着的帝国。” 他看着陈寻,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君王的语气,下达了一道全新的、也是前所未有的命令。 “寡人,命你即刻组建‘风俗司’。” “专门负责所有新附之地,民心、文化之整合。” “寡人要你为我大秦,铸上一柄最锋利的剑。” “这柄剑,配上一个足以容纳天下的剑鞘” 第91章 最后的烽火 秦王政二十五年,夏。 在经历了长达一年的、艰苦卓祐绝的“文治”之后,楚地那桀骜不驯的民风,终于,在秦国那“恩威并施”的统治之下,开始被缓缓地驯服。 当第一批,由楚地旧学者和秦国新官吏,共同编纂的《楚地风物志》被呈送到咸阳时;当第一批,学会了秦国小篆的楚地孩童,开始吟诵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诗句时,陈寻知道,他那场关于“文化融合”的豪赌,已经初见成效。 而就在帝国,将巨大的精力都投入到消化南方这片广袤新土之时。 嬴政,也终于再次将他那冰冷的目光,投向了那个曾带给他奇耻大辱的北方之国,燕国。 荆轲之血,尚在殿前。 帝王之怒,从未消散。 这一次,嬴政派出了他麾下最年轻,也最锋利的战刀。 王翦之子,王贲。 这不再是一场以“征服”为目的的战争。 这,是一场以“复仇”为名的…… 单方面屠杀! 王贲,完美地执行了君王的意志。 他率领的二十万秦军,如同一群黑色的蝗虫,席卷了整个燕国。 所过之处,城池尽毁,再无生机。 燕王喜与太子丹,一路亡命奔逃,最终被逼至辽东。 绝望之下,燕王喜为了向秦国求和,竟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儿子太子丹,将其首级献给了秦军。 然而,这并没能换来嬴政的宽恕。 秦军,踏过太子丹的尸骨继续追亡逐北。 最终,燕王喜被生擒。 立国八百余年的燕国,就此彻底化为了历史的尘埃。 …… 当燕国灭亡的捷报,传回咸阳时。 朝堂之上,没有欢呼,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 所有的大臣,都从这场充满了君王个人意志的、残酷的复仇中,再次领会到了,这位帝王那不容冒犯的、绝对的权威。 而现在,放眼天下。 那张曾经拥挤不堪的七国舆图之上,只剩下最后一个还在苟延残喘的国家了。 齐国。 那个,曾经最富庶也曾是天下文化中心的东方大国。 那个,在秦国与其他五国,进行了数十年血战之时,始终隔岸观火,自以为能“以齐之心,吞食天下”的聪明国度。 如今,它成了那只在所有同伴,都已被猛虎吞食之后,才终于发现自己早已被彻底孤立的最后羔羊。 秦王政二十六年。 嬴政,向齐国派出了最后的使者。 使者,带去的不是战书。 而是一份早已拟好的……劝降书。 信中,嬴政只问了齐王建一个问题。 “韩、赵、魏、楚、燕,五国已亡。天下已无合纵。” “齐,欲独与秦为敌乎?” 齐国都城,临淄。 齐王建和他那位早已被李斯用重金收买的国相后胜,看着这份充满了蔑视与傲慢的“劝降书”,君臣二人,相对无言。 抵抗? 如何抵抗? 天下最精锐的秦国大军,已经陈兵于齐国边境。 而齐国,这个承平了数十年的富庶之国,早已“四十年不识兵革”,其军队早已腐朽不堪。 最终,在国相后胜“为保全宗庙社稷,万万不可与虎狼之秦为敌”的“苦心劝谏”之下。 齐王建,做出了那个让他被后世唾骂了千年的决定。 他,没有进行任何抵抗,下令全国上下开城降秦。 当王贲,率领着数十万秦国大军,以一种,近乎于“和平接收”的姿态,缓缓驶入齐国都城临淄时。 他看到的,是那座依旧繁华的城市。 和那些站在街道两旁,眼神空洞,表情麻木的亡国之民。 一个传承了近八百年,曾诞生过管仲、晏婴等无数人杰,曾建立过“稷下学宫”这一文化圣殿的东方大国,就这么以一种最屈辱,也最无声的方式灭亡了。 …… 当齐国灭亡的最终捷报,被快马送抵咸阳宫时。 正在举行的大朝会,瞬间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令人晕眩的寂静。 所有的大臣,无论是李斯,还是蒙恬,无论是宗室,还是客卿。 所有的人,都仿佛被历史的巨轮给当面碾过。 他们呆呆地站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 那场,从周平王东迁开始,持续了整整五百五十年,让这片土地,流尽了鲜血,充满了哀嚎的…… 春秋战国之乱世。 在今天,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地画上了句号。 王座之上。 嬴政缓缓地闭上了眼。 他感觉自己仿佛听到了,来自历代秦国先君的、欣慰的叹息。 他也仿佛听到了,那六国旧地之上,无数亡魂的、无声的哭泣。 许久,他才缓缓地睁开眼。 他看着下方,那黑压压的、已经,彻底臣服于他的文武百官。 他知道,一个时代结束了。 而另一个,更宏大也更未知的时代,将由他亲手开启。 当晚,东宫书房。 嬴政独自一人站在那幅巨大的舆图之前。 他拿起那支,他用过无数次的毛笔,蘸满了黑色的墨汁。 他缓缓地将地图上,那最后一片不属于他的疆域。 也彻底地,涂黑了。 整张地图,从此,再无杂色。 只剩下,一片,代表着“大秦”的、深沉的、统一的黑色。 天下,归一! 嬴政,看着这幅,由他亲手完成的“作品”。 他已经征服了,这个世界上,所有看得到的敌人。 第92章 帝国蓝图 天下,真的,一统了。 当最后一封,来自于齐国故地临淄的捷报被呈送到咸阳宫时。 整个帝国,都陷入了一种巨大的、近乎于虚幻的寂静之中。 持续了整整五百五十年的、残酷的、血腥的春秋战国之乱世,终于画上了句号。 长久的战争,让人们几乎已经忘记了,和平是什么滋味。 起初,是狂欢。 整个咸阳城彻夜不眠,百姓们自发地涌上街头,庆祝着这前无古人的、不世之功业。 但狂欢过后,留下的却是一种更深沉的茫然。 战争,结束了。 然后呢? 这个问题,同样也摆在了王座之上,那位年轻的、一手终结了这个乱世的帝王面前。 书房之内,嬴政正对着一堆,来自帝国新领土的、雪片般的奏疏,眉头紧锁。 “楚地之民,不识我大秦半两钱,仍用其旧币‘蚁鼻钱’,致使商贸不通,政令难行。” “赵地之民,所用之‘斗’、‘升’,皆与我关中不同。一郡之内,竟有三种不同的度量之法,税收核算,混乱不堪。” “齐国故地,文风鼎盛。其官吏书写之文书,多用六国古文,辞藻华美,然,与我大秦官方所用之小篆,谬误极多,常常辞不达意,平添无数纷争。” 嬴政将这些竹简,重重地摔在了案几之上。 “这就是,寡人,打下来的天下?”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一种冰冷的愤怒。 “我们在舆图之上,抹去了六国的疆界。但在这片土地上,依旧存在着六个截然不同的国家!” “这样的‘一统’,不过是一个,随时都会,因为一场小小的叛乱,而重新分崩离析的巨大泡影!” 书房之内,气氛凝重如铁。 李斯、蒙恬等所有帝国核心成员,皆在此列。他们也同样被这个前无古人的“治理”难题,给困住了。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陈寻缓缓地走了出来。 “大王,”他躬身说道,“您说的没错。我们只是完成了对这个天下的‘硬件兼容’。但它的‘软件’和‘操作系统’,依旧是,一盘散沙。” “软件?操作系统?” 这些古怪的词汇,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为之一愣。 陈寻,没有解释。 他只是,展开了一卷他早已准备多时,长达数丈的、巨大的麻布图卷。 那上面,没有文字。 只有一幅,由无数线条、方框和箭头,所构成的、极其复杂的……“流程图”。 “诸位请看。” 陈寻,指着图卷,开始了他那场,足以被载入史册的“帝国蓝图”发布会。 “此为,‘车同轨’。” 他指向图卷的第一部分,“六国车辙之宽窄,各不相同。我秦国之战车,入赵地,则寸步难行;楚国之商队,入魏地,则货物不通。这是帝国流转的‘血栓’!” “臣请大王下令,以我咸阳驰道之规制为准,统天下车轨之宽窄!并以此修建三条,贯通南北东西的帝国‘高速驰道’!唯有如此,我大秦的军队,才能在七日之内,抵达帝国的任何一个角落!唯有如此,关中的粮食,才能真正地喂饱整个天下!” “此为,‘书同文’。” 他又指向第二部分,“六国文字,形态各异,写法繁复。此是帝国思想的‘壁垒’!” “臣请大王下令,废黜六国所有异形文字!以我大秦‘小篆’为唯一官方文字!所有官府文书、律法典籍、学堂教材,皆需以此为准!如此,王上您的意志,才能毫无偏差地,传达到帝国的,每一个乡、每一个里!” “最后,亦是最关键的。‘统一度量衡’!” 他指向图卷的最后一部分,那里画着几个,造型古怪,却充满了奇异美感的器物。 “这是,‘则’。”他指着一个天平状的图形,“用以,统一天下之‘重量’。” “这是,‘量’。”他又指着一个方斗状的图形,“用以,统一天下之‘容积’。” “臣请大王下令,以我‘格物院’最新设计之标准器为模板,铸造金、铜、铁器,颁行天下!从今往后,天下之‘一斤’,只能有一个重量!天下之‘一斗’,只能有一个大小!” “唯有如此,帝国的税收,才能精准归一!帝国的商业,才能真正地自由流通!” 当陈寻,讲解完他那套,充满了“标准化”、“系统化”、“模块化”等现代管理思维的宏伟蓝图时。 整个书房,都陷入了一种近乎于呆滞的寂静。 李斯,看着那张图卷,那双总是充满了锐气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近乎于“朝圣”般的光芒。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他法家思想中,那个“法之一,则人心齐”的终极理想,应该如何在现实中被实现! 蒙恬,则看着那几条,贯通了整个帝国的“驰道”线路,眼中爆发出属于军人的、炙热的战意。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一支后勤无忧,机动万里,战无不胜的无敌之师! 而王座之后的嬴政,则看着那一个个被陈寻用清晰的逻辑,串联起来的帝国基石。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 “大一统”! 一个不仅仅是在疆域上,更是在经济、文化、思想上,都彻底,融为一体的、前无古人的……庞大帝国! “好……!!!” 许久,他才缓缓地,从那巨大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微微颤抖。 “好一个,‘帝国蓝图’!” 他走下王座,来到那张巨大的舆图之前。 他拿起那支,曾被他用来涂黑六国的毛笔。 这一次,他没有再蘸黑色的墨。 他换了一支,蘸满了红色朱砂的笔。 他用那支笔,在那片,早已融为一体的黑色疆域之上,缓缓地,画下了几条代表着“驰道”的、崭新的血脉。 “传寡人王命!” 他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洪亮。 “自今日起,天下,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 “朕,要将这片土地上,所有,属于旧时代的隔阂与壁垒……” “尽数,推平!” 第93章 泰山封禅 秦王政二十八年,春。 一支人类历史上,从未有过的、规模极其庞大的巡游队伍,从咸阳出发,浩浩荡荡向东而去。 旌旗如林,甲士如云。君王的车驾,由六匹纯黑色的骏马拉动,其规制早已超越了周天子之礼。 文武百官,随驾而行。整个帝国的权力中枢都被装进了这支移动的队伍里。 这是始皇帝的第一次东巡。 其目的只有一个。 前往那座,自古以来便被视为“天下第一山”,与天帝直接相通的泰山。 举行,封禅大典! 陈寻,坐在自己的马车之内,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道,“封禅”,是上古传说中,只有功绩达到了“受命于天”的帝王,才有资格举行的最高祭典。 封,是在泰山之巅筑坛祭天,以告功成。 禅,是在泰山之下辟地祭地,以报后土。 然而,自周朝以来,七百余年,再无一位君主,敢于行此大礼。 因为,他们的功绩都还不够。 而嬴政,这位一手终结了五百年乱世,将天下重新归于一统的君王,他认为自己有这个资格。 车队行至泰山脚下的儒家圣地,鲁地。 当地的七十余名儒学博士,早已等候在此,并为始皇帝献上了他们连夜考据古籍,所整理出的、一套复杂到令人发指的“古之封禅大典”礼仪草案。 “其祭天之牛,当裹以蒲草,以示对上天之敬。其车驾,当以纯白之色,以显帝王之纯洁……” 一名大儒,在嬴政的行宫之内,摇头晃脑,滔滔不绝。 嬴政,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待那大儒,终于讲完了那套,包含了数百个繁文缛节的礼仪之后。 嬴政才缓缓地开口问了一句: “先生所言之礼,皆是何人所定?” “回陛下,此乃上古三代圣王所传之礼,由周公,集其大成。” “周公?”嬴政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 “那个,将天下,分封于七十二路诸侯,最终让这片土地,陷入了五百年战火的周公?” 大儒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朕,扫平六合,一统天下,其功远超三皇,高盖五帝。” 嬴政缓缓地,从王座上站起,一股无形的、君临天下的霸气,瞬间充满了整座大殿。 “朕之功业,前无古人。朕之典礼,亦当,自成一派!” “那些,早已被埋入故纸堆里的腐朽之礼,” 他看着那些,被他一句话就吓得浑身颤抖的儒生们。 “不配,用来,祭祀朕的……天下!” 他要用自己的方式,来与天地对话。 …… 登山之路,艰险而又漫长。 始皇帝拒绝了乘坐步辇。 他身着最庄重的玄色冕服,一步一步地,亲自徒步,登上了那座高达千仞的泰山之巅。 陈寻、李斯、蒙恬等,寥寥数名核心重臣紧随其后。 当他们,最终抵达那片,仿佛连日月星辰,都触手可及的峰顶之时。 所有的人,都被眼前的景象,给彻底震撼了。 只见,脚下是翻涌的、如同白色海洋般的无边云海。 远处,是蜿蜒的、如同金色丝带般的黄河。 更远处,是那片已经被他彻底征服的、广阔无垠的神州大地。 整个天下,都仿佛匍匐在了,他们的脚下。 “点火。” 嬴政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仿佛能与天地共鸣的庄严。 早已准备好的祭坛之上,燃起了熊熊的烈火。 嬴政没有再行任何繁琐的礼节。 他只是,独自一人缓缓地走到了祭坛之前,走到了那悬崖的,最边缘。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世界。 他对着苍天,对着大地,用一种清晰而又洪亮的声音,宣告着自己那前无古人的至高功业。 “朕,承天之命,息兵戈,诛暴乱,平定天下,抚育黔首。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立郡县,颁律法,使天下,再无攻伐之战,再无离别之苦……” 他的声音在山巅的风中,久久回荡。 最后,他从李斯手中,接过一块早已准备好的玉牒,将其投入了烈火之中。 “朕之功业,告于天地,以求……万世不朽!” …… 仪式,结束了。 百官,缓缓退下。 山巅之上,只剩下了嬴政和陈寻。 “阿寻,”嬴政看着脚下那翻涌的云海,轻声说道,“你看,这就是朕的天下。” “朕,已经站在了,人间的最高处。”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一种巨大的、完成了毕生夙愿的满足。 陈寻看着他的侧脸,看着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庞,心中也同样充满了感慨。 然而,嬴政却突然又说了一句。 “人间的,最高处……” 他喃喃自语,眼中那份满足渐渐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对未知的迷茫。 “但,这山巅之上,还有天。” “这厚土之下,还有那终将埋葬所有人的黄泉。” 他缓缓地转过身。 他那双,刚刚还充满了君临天下之霸气的眼睛,此刻却用一种充满了探究和渴望的、无比复杂的眼神,死死地锁住了陈寻。 “阿寻,”他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你一个不属于天也不属于地的人。” “寡人,真的很想知道……” “这,朕之一生,所求之所有。” “在你的眼中,又算得了……什么呢?” 第94章 始皇帝 当始皇帝那庞大无比的巡游车驾,在万民的欢呼与敬畏中,重返咸阳时,这座帝国的都城,已经做好了迎接一位全新主人的准备。 然而,嬴政却对自己的称号,产生了前所未有的不满。 大朝会之上。 他端坐于王座,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那些早已对他敬若神明的文武百官。 “诸位爱卿。”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今寡人,已扫平六国,混一宇内。然寡人之名号,依旧为‘秦王’。”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 “‘王’……” “韩王、赵王、魏王……那些,被寡人亲手碾碎的、手下败将们的称号。如今寡人,却依旧与他们同号。” “寡人以为,”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凌厉。 “此号,已不足以,彰显寡人之功业!” “更不足以,威慑这,初定之四海!” “寡人,命尔等,集思广益,为寡人,议一尊号。一个前无古人,足以匹配此番伟业的……全新尊号!” 此言一出,以丞相王绾、御史大夫冯劫为首的百官,立刻开始了紧张而又激烈的讨论。 他们,翻遍了所有的上古史册。 他们,考据了所有的礼法经典。 三日后,一份由数十名当朝大儒和宗室博士,共同拟定的奏疏,被呈送了上来。 “臣等,以为。”丞相王绾,恭敬地出列奏报。 “上古,有‘三皇’,有‘五帝’。然,陛下之功,已远迈三皇,高盖五帝。臣等,斗胆,为陛下,上尊号。” “泰皇!” “泰者,极大也。泰皇,即为最伟大之皇。以此,方能彰显陛下之不世之功!” 大殿之内,百官纷纷附议。 “臣等,附议!‘泰皇’之号,万世不易!” 然而,王座之上的嬴政,在听完这个,看似已经尊贵到了极点的称号后。 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泰皇,依旧是,‘皇’。”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察的失望。 “不过是,在古人的名号之前,加了一个‘大’字而已。” “寡人之功业,乃是开创,而非继承。” “寡人,不屑于活在古人的影子里。” 他,驳回了这份奏疏。 …… 当晚,东宫书房。 嬴政,将这个问题,抛给了他最信任的核心团队。 李斯沉吟许久,缓缓开口:“大王之意,臣已明了。大王不欲与古人同。那么,我等便当为大王创造一个,从未有过的名号!” “如何创造?”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看向了那个,总能从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提出解决方案的陈寻。 陈寻,笑了。 他知道,这个由他来为这位千古一帝“命名”的时刻,终于还是到来了。 他缓缓地,从席位上站起。 “大王,”他说,“在我看来,‘皇’与‘帝’,并非不可并存。” “哦?” “古语有云,”陈寻开始了他那套,半真半假的“故乡学说”。 “‘皇’者,大也,美也,光明也。上古,有天、地、人三皇,此乃是与天地自然,同级别的、近乎于‘神明’的称号。” “而‘帝’者,德也,行也,主宰也。上古,有五方上帝,亦有黄帝、炎帝,此乃是统治人间,建立秩序的‘人王’之尊。” 他看着嬴政,眼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 “既然,大王您,认为自己,‘德兼三皇,功高五帝’。” “那么,我们为何要从中,择其一呢?” “为何,不能?” “我全都要呢?” 他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个,早已在他心中,酝酿了许久的名字。 “臣,斗胆为大王,上尊号。取三‘皇’之名,合五‘帝’之功。号为。” “皇!帝!” “皇帝”! 这两个字,如同两道创世的闪电,瞬间击中了在场的所有人! 李斯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蒙恬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而王座之后的嬴政,则猛地站了起来! 好! 好一个“皇帝”! 既有神明之尊,又有人王之实! 这才是真正配得上他这番伟业的,独一无二的尊号! “好!”他抚掌大笑,心中的豪情,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就依你所言!寡人,为……” “不。”他又摇了摇头,“还不够。” 他看着陈寻,眼中,燃烧着一种,比统一天下,还要更加庞大的野心。 “寡人是第一个,统一天下的皇帝。” “寡人是开创了一个,全新时代的皇帝。” “所以,”他缓缓地用一种足以让万古时空都为之震颤的声音,宣布道,“寡人,当为!” “始!皇!帝!” “寡人,为始皇帝。后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 他又下达了,另一道命令。 “自今日起,寡人,自称为‘朕’!” “朕之命,为‘制’。朕之令,为‘诏’!” …… 第二日,大朝会。 当嬴政,将他这套全新的帝王体系公之于众时。 整个麒麟殿,都陷入了一种近乎于宗教狂热般的、巨大的震撼之中! 百官再次跪伏在地。 但这一次,他们山呼的,不再是“大王”。 而是一个将要贯穿此后,两千余年,所有中华文明史的、崭新的,也是至高无上的。 “皇帝陛下!万年无极!!!” 陈寻,站在那山呼海啸般的声浪之中,看着那个,已经彻底将自己,从“人王”,升格为了“神明”的朋友。 他知道,一个属于“战国”的时代已经彻底结束了。 一个属于“帝国”的,也属于“皇帝”的,崭新时代,已经到来。 而那个属于他,和始皇帝的,关于“不朽”的,最终对决,也已经无可避免。 第95章 不朽之梦(本幕终章) 秦王政二十六年(公元前221年),冬。 咸阳城,迎来了一场瑞雪。 这是天下归一之后的第一个冬天。 纷飞的大雪,洗去了弥漫在这片土地上数百年的血腥与尘埃,也给这座刚刚加冕为“帝国之都”的城市,带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庄严的宁静。 麒麟殿内,一场盛大的庆功宴正在举行。 王翦、李信、王贲、内史腾……所有在统一战争中,立下赫赫战功的将军们都已齐聚一堂。 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在终结了五百年乱世之后如释重负的疲惫,和一种身为帝国缔造者的巨大荣耀。 王座之上,那个被封为“始皇帝”的男人,举起了他手中的青铜酒爵。 “敬,阵亡的将士。”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足以穿透人心的力量。 “敬,这片,终于得以安息的土地。” “敬,大秦!” “敬陛下!” 殿内百官起身,山呼海啸。 朝堂之上,关于新帝国的制度建设,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皇帝”的名号,早已确立。 “车同轨,书同文”的政令,也已颁行天下。 陈寻,作为这些“顶层设计”的最初规划者,每日都与李斯等人,在书房内为那些具体的执行细节,而反复地辩论推演。 他看着自己那些,来自于两千年后的、充满了理想主义色彩的构想,正在一点点地,被刻入这个新生帝国的骨骼之中。 他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身为“创造者”的巨大满足感。 他甚至已经开始在心中,规划起了更遥远的未来。 或许,可以尝试改良造纸术?或许,可以建立一个更系统的教育体系? 他觉得,有始皇帝的绝对权威,有他超越时代的知识,他们真的可以将这个帝国,打造成一个前所未有的文明灯塔。 当晚,东宫之内。 一场,只有四个人的、私密的庆功宴,正在举行。 嬴政,陈寻,蒙恬,李斯。 这四位,缔造了这个庞大帝国的“核心创始人”,最后一次,像朋友和战友一样,不分君臣地,围坐在一起。 他们回忆起过去,从邯郸的雪夜,到雍城的血战,再到灭六国的烽火。 始皇帝,亲自为他们三人一一斟酒。 “敬李斯。”他举杯,“你为朕之帝国,立下了法度之基石。” “敬蒙恬。”他再举杯,“你为朕之帝国,铸就了最坚固的刀剑与盾牌。” 最后,他深深地,看着陈寻。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阿寻……敬你。” “没有你,便没有今日之大秦,更没有今日之朕。” 这是他们之间,友谊和战友情谊的最高点。 也是……最后的绝唱。 宴会之后,深夜。 咸阳宫最高处的观星台,大雪早已停歇。一轮清冷的明月,高悬于空。 始皇帝,独自一人凭栏而立,陈寻来到了他的身边。 “阿寻,”始皇帝看着脚下,那片被白雪覆盖的、已经彻底臣服于他的万里江山,轻声感叹。 “你看。朕已经征服了所有能看见的敌人。” 他缓缓地,转过身。 他的目光,变得无比炙热和锐利,死死地锁住陈寻。 “所有的敌人……除了,那一个,看不见的。” “朕,会老,会死。” 他的声音,第一次流露出了那种属于凡人的、巨大的恐惧,“而你,不会。” “朕的帝国,要传至万世。但朕自己,却连百年,都活不到。这,何其不公?!” 他一步步,逼近陈寻。他们之间的距离,从未如此之近,也从未如此之远。 他伸出手,轻轻地抚摸了一下自己眼角,那一道因为常年忧思国事,而被岁月,刻上去的、细微的皱纹。 然后,他看着陈寻那张,在月光下光洁得近乎于妖异的、与数十年前几乎没有任何变化的年轻面容。 他用一种混合了渴望、猜忌、占有欲,以及最后一丝友情的、无比复杂的语气,问出了那个,他已经,忍了数十年的问题: “阿寻,天下,都已是朕的。” “现在,你该告诉朕,你那‘不死之秘’的……” “真相了吧?” 陈寻,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彻底被“不朽”这个终极梦想所俘获的朋友,心中一片冰凉。 那个名为“秦始皇”的怪物,才刚刚诞生。 【第一卷第四幕·天下归一 完】 第96章 帝王之忧 天下初定,百废待兴。 这是始皇帝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咸阳,这座崭新的帝国都城,也确实正在以一种,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飞速地运转。 新的驰道,以咸阳为中心,如同巨龙的血脉般,向着帝国四方的广阔疆域,疯狂延伸。 统一的文字、货币、度量衡,以一种,不容置疑的、绝对的权威,被强行地推行到了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数以万计的、来自六国故地的技术人才,在“千金买骨”和“纳天下才”的感召下,源源不断地涌入关中,为这座古老的战争机器,注入了崭新的的血液。 而那个一手缔造了这一切的男人,始皇帝嬴政,则展现出了他作为千古一帝的、惊人的精力与雄才大略。 他每日,只睡不到三个时辰。批阅的竹简,以“石”(古代重量单位)来计算。 他会为了一个郡县的税收问题,而与李斯,彻夜长谈;也会为了一个边防要塞的结构图纸,而与蒙恬,在沙盘前反复推演。 他像一个最勤勉、也最贪婪的工匠,试图将自己脑中,那幅关于“大一统帝国”的宏伟蓝图,尽快地变为现实。 他看起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强大,更专注,也更不像一个凡人。 然而,只有陈寻,那个唯一有资格在深夜,踏入始皇帝书房的人,才能看到在那副被无上权柄和无尽政务,所包裹的、坚硬的帝王躯壳之下,所隐藏的那份与日俱增的巨大的空虚。 …… 又是一个,万籁俱寂的深夜。 陈寻,被宦官再次请入了始皇帝的书房。 这,已经成了最近几个月的常态。 但他们谈论的,却不再是国事。 始皇帝,摒退了左右。 他没有坐在那高高的王座之上,而是像多年以前那样,与陈寻对坐于一张简单的席垫之上,中间温着一壶淡酒。 “阿寻,”始皇帝看着窗外,那片被无数星辰,点缀得璀璨无比的夜空,突然轻声问道,“你说,这天下,真的就只有这么大吗?” 陈寻心中一凛。他知道,那个他最担心的问题,终究还是来了。 “陛下何出此言?” “朕,已经征服了所有,朕能看到的土地。” 始皇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茫然。 “朕,也击败了所有,敢于挑战朕的敌人。” “朕,以为当这一切都完成之后,朕的心中会是满足。” “但,”他缓缓地,转过头,看着陈寻,“朕,只觉得空。” “就好像,一个登山的人,历经千辛万苦,终于,登上了那座他梦寐以求的、最高的山峰。他以为,他会看到,更壮丽的风景。但他看到的,只有无边无际的云海,和更遥远的、更多的、他永远也无法企及的山峰。” 他看着陈寻,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充满了,一个帝王,最极致的孤独。 “阿寻,你总说,你的故乡,在一个很远的地方。那里的先民,是如何看待这片我们头顶的星空?他们又是如何看待这生死轮回的?” 陈寻沉默了。 他知道,他不能再用那些,始皇帝早已烂熟于心的本土神话,来搪塞他。 他需要,给这位已经开始,对“人间”感到厌倦的帝王,讲述一个真正能震撼他灵魂的“新世界”。 “陛下,”他沉吟许久,缓缓开口,“在我故乡最今人信服的说法里,开天辟地的,不是某一个‘神’。” “哦?那是何物?” “是一个‘点’。” “点?” “是的。一个,比针尖还小,却比整座泰山还重的‘奇点’。传说,我们整个世界,所有的时间,所有的空间,所有的物质,最初,都沉睡在这个‘点’里。直到有一天,它,醒了过来。” “醒了之后呢?” 始皇帝的眼中,露出了浓厚的兴趣。 “一场,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大爆炸’。光,充满了整个虚无。时间从那一刻才开始流淌。无数的尘埃和气体,如同创世的呼吸,在虚空中,弥漫开来。” “这些尘埃和气体,在某种神秘力量的牵引下,汇聚,旋转,燃烧,最终形成了第一批,古老的神明。” “我们,称之为—‘恒星’。” “恒星?” “是的,陛下。它们并非是镶嵌在天幕上的宝石。它们每一个都是一轮,和我们的太阳一样,巨大、炙热、燃烧了亿万年的……火球。” “在我们故乡的神话里,这些‘恒星’,才是真正的造物主。它们,在自己那如同炼丹炉般的核心里,将最轻的气体,锻造成了更重的物质。锻造成了我们脚下的土石,我们呼吸的空气,我们身体里的铁,以及陛下您王冠上的黄金,宝石。” “我们每一个人,我们身上的每一个微粒,都来自于,那些早已死去的、古老恒星的尘埃。” 这番,被陈寻,包装成了“创世神话”的现代宇宙观,彻底地,颠覆了始皇帝的世界认知。 他呆呆地坐在那里,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他所认为的“天下”,在这片包含了亿万颗“太阳”的无尽星海面前,渺小得甚至,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 “那……”许久,他才用一种,干涩的声音,问道,“那些‘恒星’……它们也会死吗?” “会。” 陈寻点了点头,“但它们的生命,是以‘亿’年来计算的。它们才是这个世界上,最接近‘永恒’的存在。” 始皇帝沉默了。 他没有再问下去。 但陈寻,却从他那双重新燃起了某种,奇异火焰的眼睛里,读懂了他心中那个尚未说出口的、更疯狂的念头。 既然,人是由“恒星的尘埃”所构成。 既然,恒星是近乎于“永恒”的存在。 那么,这二者之间,是否也存在着某种,可以被破解的神秘联系? 陈寻,心中一片冰凉。 他知道,自己这个无心之举。 非但,没有打消始皇帝对长生的渴望。 反而,为他那早已偏执的梦想,指出了一条更“科学”,也更恐怖的道路。 第97章 试探 自从那场关于“恒星创世”的深夜长谈之后,嬴政没有再像以前那样频繁地在深夜召见他。 长生殿也陷入了一种,诡异的风平浪静。 这种平静,让陈寻感到了一丝久违的安心。 他天真地以为自己那番“宇宙史诗”,或许,已经成功地将始皇帝的注意力,从“肉体长生”这种具体的目标,转移到了“精神不朽”,这种更宏大的哲学层面。 他又一次,低估了一位帝王的偏执。 半个月后,当陈寻被一纸诏书,“请”入长生殿内一间,他从未去过的偏殿时,他才发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那是一座被彻底改造过的宫殿。 殿内没有了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一排排整齐的木架,上面摆满了各种贴着标签的药草、矿石,以及无数卷关于人体经脉、五脏六腑的医学图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属于草药和艾灸的独特气味。 十数名须发皆白身着太医官服的老者,早已在此等候。 为首的,正是大秦帝国的太医令。 而始皇帝,就那么静静地坐在一张由屏风隔开的精美的软榻之上,像一个正在观看戏剧的、沉默的观众。 “阿寻,”始皇帝的声音,从屏风后,缓缓传来,“你来了。” “陛下。” 陈寻躬身行礼,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变得愈发强烈。 “朕,思虑良久。”始皇帝的语气,充满了一种近乎于狂热的求知欲。 “自那夜,听完你讲述‘恒星创世’之说后,朕已数日未曾安眠。” “朕在想,若你我,皆是‘恒星之尘’所构成。为何,朕的身体,会同这凡俗草木一般,日渐衰败。而你的身体,却仿佛依旧保留着,那份属于星辰的‘不朽’之性?” “朕想,答案一定就在你的身体里。你的血肉,你的骨骼,一定与常人不同!其中,必然隐藏着与天地同寿的……终极奥秘!” “今日,朕,为你请来了帝国最好的医师。”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他们,不会伤害你。他们只是看一看。看一看你的身体里,是否真的藏着属于星辰的……‘神纹’。” 他的话,说得如同在探讨一门最神圣的学问。 但,那却是一道无法被拒绝的圣旨。 陈寻缓缓地闭上了眼。 他知道,那只名为“研究”的、温柔的、却也最冰冷的刀,终于还是要切下来了。 ……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对于陈寻来说,是穿越以来,最漫长也最屈辱的两个时辰。 他被迫脱去了所有的外衣,只留一身单薄的里衣,躺在了那张冰冷的玉石诊床之上。 他感觉自己不像是一个人。 而更像是一件,被摆放在祭坛之上的、毫无尊严的祭品。 太医们开始了他们那套诊断流程。 他们要寻找的,不再是“病因”,而是“神迹”。 望。 他们,仔细地,观察着陈寻的皮肤。 他们试图,从那光洁的、没有一丝皱纹的皮肤之下,寻找到传说中的“不朽灵光”。 然而,他们看到的,只有一个二十岁青年,最完美的、属于人类的健康色泽。 闻。 他们俯下身,倾听着陈寻的呼吸与心跳。 他们试图,从中分辨出与天地共鸣的“韵律”。然而,他们听到的只有一阵强健而又平稳的心跳声。 问。 他们,用一种近乎于审问的语气,详细地询问着陈寻的饮食、作息、乃至……一些隐私的生理习惯。 切。 最后,太医令亲自上前。 他伸出那双,布满了褶皱的手指,轻轻地搭在了陈寻的手腕之上。他的神情无比的庄重,仿佛不是在诊脉,而是在聆听神谕一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老太医脸上的表情,也从最初的凝重,逐渐变为了困惑,最终化为了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撼! “如何?”屏风之后,始皇帝的声音,传来。 老太医猛地松开手,如同触电般,后退了两步。 他对着屏风的方向深深下拜,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和困惑,而剧烈地颤抖着。 “陛下……臣……臣行医五十载,从未……从未见过,如此脉象!” “陈先生他……他……” “他的脉象,平和,中正,圆融如一!其气血之旺盛,经络之通畅,简直……简直如同,刚刚降世的婴儿!” “其体内,无一丝一毫的杂气与神异!臣,实在是无法想象,这世间竟有如此完美之凡人躯壳!” 这,不是他们想要的答案。 始皇帝,要的,是“神异”,是“健康”。 而他们,给出的,却是一个“完美”的、非常健康的“凡人”结论。 “凡人?”始皇帝,从屏风后,缓缓地,走了出来。 他的脸上,没有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失望。 “真是,一群废物。” 他看着那些,因为他一句话,而吓得齐刷刷跪倒在地的太医们。 “你们的医术,只能医治凡俗的病痛。” “却看不透这真正的天人之道。” 他挥了挥手,如同在驱赶一群苍蝇。 当大殿之内,只剩下他和陈寻两人时。 他缓缓地,走到了陈寻的床榻边。 “看来,凡人的医术,对阿寻你,是无用的。”他说。 他看着陈寻,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全新的,也更加危险的光芒。 “他们,看不出你体内的‘星辰神纹’,那只能证明,他们的‘道’,走错了。” “医者,只能医‘人’。” “而你……”他顿了顿,“或许早已,超越了‘人’的范畴。” “既然,医者不行的话。” “那我们,就该去问问……” “那些,能与鬼神,对话的人了。” 他转过身,对着殿外那无形的黑暗,下达了一道,全新的命令。 “传朕旨意。” “遍召天下,所有,通晓‘阴阳五行’、‘炼化金石’之道的方士……” “入咸阳!” 第98章 方士入宫 始皇帝的一纸诏书,如同一阵狂风吹遍了帝国初定的四海八荒。 那些原本在六国故地如同过街老鼠般的方士术士,一夜之间便成了这个帝国最炙手可热的贵客。 他们带着各自光怪陆离的理论和法器,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鬣狗,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汇聚到了那座已成为天下焦点的咸阳。 长生殿,从此不再是那个只有太医们小心翼翼进行研究的清净之地。 这里变成了一个充满了硫磺、丹砂以及各种奇异草药味道的喧嚣集市。 陈寻被迫每日坐在这群“神仙”的中央,接受他们那充满了贪婪与狂热的“朝拜”。 他看着这些自称能与鬼神对话、能窥探天地奥秘的“大师”们。 有的仙风道骨,声称自己已辟谷百年;有的神神叨叨,宣称自己能夜梦仙人得授真传;更有的来自东海之滨,言之凿凿说自己曾亲眼见过那传说中的三神山在海市蜃楼中若隐若现。 他们是这个时代最顶级的骗子,也是这个时代最顶尖的心理学家。 他们每一个人,都能精准地捕捉到始皇帝眼中那份对死亡的恐惧和对长生的渴望。 而在这群人之中,一个名叫卢生的燕国方士很快便脱颖而出。 他能言善辩,最擅长将那些虚无缥缈的神仙之说,与始皇帝那雄才大略的现实功业完美地结合在一起。 “陛下之功已超三皇五帝,人间之事已达极致。” 在一次研讨会上,卢生对着始皇帝大加赞颂。 “然天、地、人三界,陛下如今只定其‘人’。若能参悟天地之秘,得长生久视之道,方可三界归一,成就真正前无古人的神圣帝业!” 这番话说的始皇帝龙颜大悦。 然而就在始皇帝准备下令,让卢生详述他那套“金石炼丹”之法时,一个冰冷的声音打断了他。 是陈寻。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沉默下去,否则等待他的就是被当成“小白鼠”去亲身试验那些剧毒的丹药。 “陛下。” 他缓缓起身,先是对始皇帝躬身一揖,随即转向卢生,用一种平静却充满了压迫感的语气问道。 “卢先生之言听似有理,但在下有一事不明。” “陈先生请讲。” “敢问卢先生,”陈寻看着他,眼神如手术刀般锐利,“丹砂是否又名‘朱砂’?” 卢生一愣,下意识地点头:“然也。” “那再请问卢生,我大秦律法第二百一十七条,关于‘毒物’之注解写的是什么?” 卢生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陈寻没有给他回答的机会,他转过身对着始皇帝朗声说道。 “陛下!《秦律》有云:‘朱砂,大热,有奇毒,非医者之令,擅自与人服食者,以‘投毒’论处,当,弃市!’” “卢先生既为方士,当知药理,却敢在这长生殿之上,公然劝说陛下服食我大秦律法明文规定的剧毒之物!敢问先生。”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凌厉。 “是何居心?!” 这番话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大殿之内! 那些原本还在夸夸其谈的方士们瞬间噤若寒蝉。 他们只想着如何迎合君王的喜好,却忘了这座宫殿里还坐着一个比君王更懂“律法”的煞星! 始皇帝的脸色也沉了下去,他看着下方脸色惨白的卢生,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然而卢生毕竟是顶级的人精。 他在最初的慌乱之后立刻找到了反击的破绽。 他猛地叩首在地,声泪俱下地说道: “陛下!臣冤枉啊!” “臣所言之丹砂,乃是经由仙法炼化,早已褪去凡俗之毒性,化为仙家之宝物!与那市井郎中所用之凡品岂可同日而语?!” 随即他话锋一转,将矛头直指陈寻! “况且!” 他看着陈寻,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芒。 “陈先生您身负‘不死血脉’,早已百毒不侵!您又岂能以我等凡人之躯,来度量您那‘仙人之体’呢?!” “您如此阻挠陛下求取长生大道,莫非……” 他拖长了声音,说出了那句最诛心的话: “是想让这世间,只有您一人,独享这‘不朽’之荣光吗?!” 陈寻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自己输了。 他所有的“科学”与“理性”,在“长生”这个巨大的诱惑和“自私”这顶恶毒的帽子面前,都显得不堪一击。 果然,始皇帝那双充满了猜忌的眼睛缓缓移向了他。 “阿寻,”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卢先生的话,你觉得,有道理吗?” 陈寻缓缓闭上了眼。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选择。 “臣……无话可说。” …… 当晚,一场更疯狂的争论在长生殿内秘密地展开。 陈寻为了自保,也为了将这场灾难尽可能地向后拖延,他抛出了那个他早已准备多时的“B计划”。 “陛下,”他说道,“金石之道太过霸道,或许我等还未曾掌握其真正的炼化之法。但既然我之‘不朽’源于血脉,那么在这天下,是否还存在着其他的‘不朽血脉’呢?” “比如……那些传说中居于东海三神山之上的……” “真正的,仙人?” 这个提议瞬间就转移了始皇帝的注意力。 他是一个多疑的帝王,他从不会将所有的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他当即下令。 命卢生继续研究“金丹”,但必须先以牲畜为验。 同时,命另一名来自燕国的方士徐福,即刻开始筹备出海寻仙之事! 陈寻用他的智慧暂时为自己争取到了一丝喘息之机。 但他看着那个因为找到了两条“长生之路”而重新变得意气风发的始皇帝,心中却没有任何的轻松。 他知道,自己不过是将一场小火灾,引向了一场更大的、足以将整个帝国都拖入其中的熊熊烈火。 第99章 试药 嬴政,没有再给他,任何辩解的机会。 一道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圣旨,在第二日,便传遍了整个咸阳宫。 “陈先生,劳心国事,身心俱疲。当,于长生殿内,静养。” “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擅入,亦不得,擅出!” 长生殿,这座本应是荣耀象征的宫殿,在这一刻,正式变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囚笼。 陈寻,被“请”入了殿内。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地关上。 那一声沉重的“吱呀”声,仿佛是隔绝了两个世界。 他被剥夺了所有的自由。 他不能再随意出入宫禁,不能再与蒙恬、李斯,商议国事。 他甚至,连自己宫殿里的侍从,都在一夜之间,被全部换成了,那些眼神空洞、如同木偶般的、来自黑冰台的秘密卫士。 他们,不与他交谈。 他们,只是监视。 陈寻的生活,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华丽的死寂之中。 他每日都独自一人,在那座比东宫还要奢华的宫殿里醒来。 他面对着那些由御膳房,精心烹制的、山珍海味。 他看着窗外,那片属于他,却又永远无法踏足的天空。 他,拥有了一切。 也,失去了一切。 …… 入秋之后,咸阳,下起了第一场,连绵不绝的秋雨。 雨水,顺着殿檐,滴滴答答地落下。 天气,也随之阴冷了下来。 一个寒冷的雨夜。 陈寻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大殿之内,守着一盆,燃烧得并不旺盛的炭火。 他看着那,在寒风中,摇曳不定的火光,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深深的恍惚之中。 这场景…… 何其,熟悉。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穿透了二十多年的漫长时光,穿透了咸阳宫这厚重的宫墙,回到了,那个他早已不愿再想起的…… 遥远的,邯郸。 他想起了,那座同样阴冷的、废弃的陶窑。 他想起了,那个同样下着大雪的、寒冷的冬夜。 他想起了那个,和他,同样蜷缩在火堆旁,瑟瑟发抖的、名叫“政”的少年。 那时的他们,一无所有。 没有丝绸,没有宫殿,甚至连下一顿的饱饭,都没有着落。 但,那时的他们,却拥有,彼此。 他记得,那个夜晚,嬴政,将被冻得僵硬的双手,伸向火堆。 他看着那微弱的火光,用一种充满了渴望的声音,对陈寻说: “阿寻,等我们,回了咸阳。” “我一定,要为你,建一座,全天下,最温暖的宫殿。” “我一定,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 “我,会保护你。” …… “呵……” 一声,充满了无尽讽刺的、干涩的苦笑,从陈寻的喉咙里,溢了出来。 他缓缓地,抬起头,环视着眼前这座,金碧辉煌、温暖如春的“长生殿”。 他又看了看窗外,那些如同鬼影般,寸步不离的黑冰台卫士。 保护? 温暖的宫殿? 陈寻,缓缓地,闭上了眼。 一滴,滚烫的液体,从他的眼角,悄然滑落,滴落在炙热的火焰之上,瞬间,便蒸发得,无影无踪。 他,终于明白了。 那个少年,没有食言。 他,确实,兑现了他所有的承诺。 他,为自己,建了这座全天下,最华美的宫殿。 他,也确实,用他那至高无上的皇权,将自己保护得,密不透风。 保护自己,免受所有人的伤害。 除了…… 他自己。 陈寻,感觉自己,像一个天底下最可笑的傻子。 他那份,始于邯郸的、天真的友谊。 他那份,试图用“善意”,去影响君王的“圣母”情怀。 在这一刻,被这最残酷的、充满了讽刺意味的现实,给彻底地,击得粉碎。 失望,已经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 那是一种,在付出了所有的真诚之后,却发现,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藏品”,一件“工具”罢了。 …… 一个月后,长生殿的炼丹坊内炉火三月不熄。 卢生终于带着他那张因为长期被烟火熏燎而显得有些虚幻的脸,和一只由紫金打造、雕刻着繁复云纹的盒子,走入了长生殿的主殿。 他将那只盒子高高举过头顶,用一种近乎于疯癫的狂热声音,对着王座之上的始皇帝高声喊道。 “陛下!幸不辱命!那集天地之精华、融日月之光辉的‘九转还魂金丹’。已然炼成!” 整个大殿之内,所有在场的方士都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 始皇帝也猛地从王座上站起,他那双早已被无尽等待折磨得有些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 他一步步走下高台,颤抖着手,接过了那个承载着他毕生梦想的紫金之盒。 盒子打开,一枚通体赤红、如同鸽血凝成、散发着一股奇异金属甜香的丹药,正静静地躺在其中。 “好……好丹……”始皇帝喃喃自语,眼中充满了痴迷。 “陛下,”卢生在一旁谄媚地说道,“此丹药力霸道无比,凡人恐难承受。当请一位非常之人,为陛下先行……”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转向了那个自始至终都沉默地站在角落里的陈寻。 来了。 陈寻心中一片平静。他知道,这最后的审判,终究还是来了。 始皇帝也缓缓地转过身。他看着陈寻,脸上露出了一个和蔼的、不容置疑的笑容。 “阿寻,”他说,“该你了。” 他没有再给陈寻任何反驳与辩解的机会。 他对着身旁的宦官总管赵高,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传朕旨意。” “请,陈先生,入密室,为朕……” “试药!” 白玉密室之内,气氛冰冷而又庄严。这里与其说是宫殿,不如说更像是一座为君王献祭的祭坛。 陈寻,就是那个即将被献祭的祭品。 他静静地坐在一张由整块汉白玉打磨而成的石榻之上。 他的周围,是帝国最狂热的方士。 而在那片最深沉的阴影里,站着那个他曾经的朋友,如今的主宰。 “阿寻,”始皇帝亲自打开那个锦盒,用一种近乎于梦呓般的、充满了蛊惑的语气说道,“你看,这,就是朕为你,也为朕自己,寻来的希望。” “来,”他将那枚丹药递到陈寻的面前,“你,是这世上,唯一能,检验它神效的人。” 陈寻看着那枚在他眼中与世间最可怕的毒药无甚区别的丹药,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了往日的温和,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嘲弄。 他终于看开了,看开了自己在这场长达数十年的友谊中,所扮演的那个可笑的角色。 他不是朋友,更不是幕后的帝师,他只是一个活着的、不会死的道具。 一个用来满足这位千古一帝所有好奇心、所有野心、所有恐惧的,最完美的道具。 他不再做任何徒劳的挣扎。 他缓缓伸出手,从锦盒中捻起了那枚沉甸甸的、带着一丝诡异温度的“金丹”。 然后,在始皇帝那充满了期待与狂热的注视下,他缓缓闭上了眼,将那枚足以毒死十头牛的丹药,一口吞了下去。 …… 痛苦来得比他想象的还要快。 一股金属的、充满了硫磺气息的腥甜瞬间在他的口腔中炸开。 随即,一股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直接捅入了胃里般的灼热剧痛,从他的腹部猛地升起! “呃啊!!!” 他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蜷缩在了地上。 他的眼前天旋地转,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仿佛都在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撕扯、然后慢慢溶解! 剧烈的抽搐开始席卷他的全身。 黑色的、带着腥臭的血液不受控制地从他的嘴角涌了出来。 “陛下!这……这是……”一旁的卢生早已吓得面无人色。 始皇帝没有理会他。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地上那个正在痛苦中不断翻滚的陈寻,眼中充满了混杂着失望、愤怒、以及被欺骗的疯狂! “假的……都是假的……”他喃喃自语。 而陈寻的意识已经开始涣散。 在那股霸道绝伦的毒素侵蚀之下,他感觉自己的生命正在飞速地流逝。 他甚至感觉到了自己那股神秘的自愈力量,在这股前所未有的剧毒面前,也显得如此的不堪一击。 “要……死了吗?” “这一次……是真的……要死了吗?” “也好……” “终于……可以……解脱了……” 这是他最后的念头。 随即,他那双曾见证了一个帝国崛起的眼睛,缓缓地失去了所有的光彩。 他的身体重重地抽搐了一下,然后彻底地不动了。 …… 许久。当太医令颤抖着手,探查完陈寻的鼻息和脉搏之后,用一种近乎于宣判的语气说道。 “陛下……陈先生他……已经……薨了。” 当太医令,用那颤抖的声音,说出这个结论时。 始皇帝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他那张,一直维持着冷静的脸,第一次出现了了一丝波动。 他没有咆哮,也没有愤怒。 他只是,呆呆地看着地上,那具已经彻底没有了声息的尸体。 死了? 真的死了? 始皇帝的脑海,“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在悬崖边,疯狂追逐着一颗星星,却最终失足坠崖的傻子。 他缓缓地,挥了挥手。 “都……都给朕出去。”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被沙砾打磨过一样。 卢生和太医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这座,已经变成了死亡祭坛的密室。 大殿之内,只剩下了始皇帝和一具,正在慢慢变冷的尸体。 他缓缓地,走上前,蹲下身。 他伸出手,那只曾经执掌天下,发号令的手,此刻却在剧烈地颤抖。 他想去,触摸一下,陈寻那张已经毫无血色的脸。 “我……都干了……什么……” 他喃喃自语,那双总是充满了威严的帝王之瞳里,第一次浮现出了一丝属于凡人的恍惚与后悔。 然而,就在此时! 那具,他抱在怀中的“尸体”,突然,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随即,是一阵,极其轻微的,如同风箱般的呼吸声。 始皇帝的身体,如同被闪电劈中般,瞬间,僵住了! 他猛地低下头,死死地盯着怀里的陈寻。 只见,陈寻那张,本已毫无血色的脸,竟然开始缓缓地恢复了一丝红润。 他那早已停止了起伏的胸膛,也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但却无比坚定的节奏,重新,起伏了起来! 他,竟然,又活了过来! 那一瞬间,始皇帝眼中,所有的恍惚、后悔、与悲伤,都如同被阳光照耀的冰雪般,迅速地消融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无比真挚的、劫后余生般的巨大狂喜! “阿寻!” 他,发出了一声,充满了惊喜的呼喊。 他没有再后退,反而将怀中的挚友抱得更紧了! 不知过了多久,当陈寻终于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缓缓地,睁开眼时。 他看到的,是嬴政那张布满了泪痕的、充满了真挚关切的脸。 “阿寻!你活过来了!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嬴政的声音,带着一种后怕的哽咽。 他紧紧地,握着陈寻的手,那份发自内心的喜悦,绝不是伪装。 “是朕的错……是朕疯了……” 他看着陈寻,眼中充满了深深的愧疚。 “朕,被那些方士,给蒙蔽了!朕,再也不会,让你,去试那些该死的丹药了!绝不会了!” 陈寻,看着眼前这个,仿佛又变回了那个会为他而流露出真情实感的“政”的朋友,心中那早已冰封的湖面似乎,也悄然地,裂开了一丝缝隙。 当晚。 嬴政并命太医令,用最好的药材为陈寻,调理身体。 他还亲自守在陈寻的床榻边,与他聊了许久,聊的都是些无关国事,只关乎他们二人,在邯郸时的往事。 直到,陈寻沉沉地睡去。 始皇帝才缓缓地站起身。 他为陈寻,掖了掖被角。 然后,他转过身,那张在陈寻面前还充满了温情与愧疚的脸,在转过身的瞬间,便已恢复了绝对的冰冷。 他,悄无声息地走出了长生殿。 殿外,赵高,早已如同鬼影般等候多时。 “陛下。” 嬴政看着远处,那座依旧灯火通明的炼丹坊,眼中闪烁着一种比恶魔还要深沉的寒光。 “传朕的密令。” “告诉他们,丹药,再试。” “下一次,丹砂的用量……” “加倍!!!” 第100章 咸阳的雪 自那次“试药”之后,又过了数日。 陈寻的身体,在他那恐怖的自愈能力之下,已经基本恢复了。 但他的心,却仿佛,被那杯毒酒,留下了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溃烂的伤口。 始皇帝,每日都会来看他。 他依旧扮演着那个充满了愧疚与关切的、完美的朋友。 他会带来最好的药材,会屏退左右,与陈寻聊一些无关痛痒的往事。 但陈寻,已经再也无法从他那双温和的眼睛里,看到任何的真诚。 他看到的,只有一层完美得令人不寒而栗的伪装。 而他也只能配合着,将这场戏演下去。 直到,咸阳下起了,这一年的第一场雪。 雪花,簌簌地,从铅灰色的天空中,飘落下来。 很快,便将长生殿那华美的琉璃瓦,染成了一片素洁的白。 陈寻,站在廊下,伸出手,接住了一片冰冷的雪花。 那股熟悉的、刺骨的寒意,瞬间,便将他的思绪,拉回到了过去。 “陛下。” 当晚,始皇帝,再次来到他的寝宫时。 陈寻,第一次主动地向他提出了一个请求。 “臣,想与陛下,在雪中,走一走。” 始皇帝,微微一愣,随即,欣然应允。 ……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空无一人的、积雪的宫道之上。 没有了卫士,没有了宦官。 只有,他们二人。 和那,从天空,无声飘落的、漫天的大雪。 “阿寻,”始皇帝先开了口,“你的身体,好些了吗?” “已经,无碍了。”陈寻的回答,很平淡。 “那就好。” 始皇帝点了点头,“朕,已经下令,将卢生等人,尽数,关入大牢。朕,再也不会,让他们,用那些荒诞的东西,来伤害你了。” 他的语气,充满了真挚的歉意。 若是在半个月前,陈寻或许还会为此而感动。 但现在,他听着这些话,只觉得,无比的讽刺。 他没有再接话。 两人,就这么,在寂静的雪地里,沉默地走着。 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许久,陈寻才仿佛,不经意地,开口了。 “陛下,您还记得吗?” “很多年前,在邯郸,也下过一场,这么大的雪。” 始皇帝的脚步,微微一顿。 “那年冬天,很冷。” 陈寻没有看他,只是,看着前方,那片被风雪模糊了的黑暗,像是在自言自语。 “质子府的炭火,被克扣了。我们住的那间破屋子,四处漏风。晚上,我们两个,只能,挤在一张草席上,靠着彼此的体温,才能,勉强睡着。” “我记得,有一天夜里,我被饿醒了。我看到,你,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用一双,像狼一样的眼睛,看着窗外。” “我问你,你在看什么。” “你说……” 陈寻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你说,你在看,那些,欺负我们的人,什么时候,会死。” “你说,你将来,要建立一个,再也没有人,会挨饿受冻,再也没有人,敢于,肆意欺凌他人的新世界。” 始皇帝,彻底,停下了脚步。 他,静静地,站在雪地里,看着陈寻那单薄的背影。 他那双,早已被帝王威仪,所填满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极其复杂的、属于“政”这个人的动容。 陈寻,缓缓地,转过身。 他看着眼前,这个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少年的君王。 他,问出了,那个他早已知道答案的、最后的问题。 “政。” 他,没有用“陛下”,而是,用了那个,只属于他们二人的称呼。 “那个,当年,在邯郸的雪夜里,发誓,要建立一个‘新世界’的少年。” “他,会,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长生’之梦。” “亲手,将一杯,最致命的毒药,喂给他,唯一的朋友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最锋利的,淬了冰的刀子。 狠狠地,扎进了,始皇帝的心脏。 他,张了张嘴。 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起了,陈寻服下丹药后,那痛苦翻滚的模样。 他,想起了,自己在那一刻,心中,那份,真实不虚的后悔。 然而…… 他又想起了,陈寻,那死而复生的、如同神迹般的复生。 他又想起了,自己在泰山之巅,俯瞰天下时,那份对“永恒”的、极致的渴望! 君王的理智,与朋友的情感,在他的内心,疯狂地交战。 最终。 君王还是,战胜了朋友。 “那个少年……”许久,始皇帝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而又充满了一种,无可挽回的决绝。 “他,已经,死在,邯郸的那个雪夜里了。” “活下来的,是朕。” “是大秦的,始皇帝。” “皇帝,不需要,朋友。” “皇帝,需要的,只是,能为他,带来‘永恒’的答案。” 陈寻,静静地,听完了这番话。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 他只是,对着眼前这个,他最熟悉,也最陌生的男人,缓缓地,深深地,一揖。 然后,他转过身,一言不发地,向着那座,名为“长生”的、冰冷的囚笼,独自,走了回去。 他的身后,是漫天的风雪。 嬴政,就那么,独自一人,静静地站立在原地。 他没有动。 仿佛已经与这片冰冷的天地,融为了一体,变成了一尊,没有感情的黑色雕像。 风,更大了。 卷起地上的积雪,如同白色的幽灵,在他的身边,疯狂地盘旋,飞舞。 他看着陈寻消失的方向,那双,早已习惯了俯瞰天下的帝王之瞳,在这一刻,却失去了焦距。 他的眼前,开始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幕幕,早已被他,深埋在记忆最深处的画面。 他看到了,邯郸的雪夜,破旧的陶窑里,两双同样冰冷的、却紧紧握在一起的、属于少年的手。 他听到了,咸阳的清晨,空旷的演武场上,两柄木剑,笨拙而又执着地,一次次碰撞时,发出的清脆声响,和那少年们,充满了快意的、无所顾忌的大笑。 他感觉到了,章台宫的殿前,那支淬了剧毒的弩箭,即将穿透他胸膛的瞬间,一个,并不算强壮的身体,却用一种毫不犹豫的姿态,狠狠地,撞在了他的身上!那份,属于朋友的、滚烫的体温! …… 那,曾是他,在这座冰冷的、充满了猜忌与杀戮的宫殿里,唯一可以,毫无保留地,交付后背的温暖。 那曾是他,在登上了这座,名为“天下”的孤峰之后,唯一还能,与之,对酌一杯,闲话家常的……故人。 雪花,落在了他的头发上,落在了他的肩膀上,为他那身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黑色龙袍,镶上了一层,凄美的、苍白的银边。 那条由陈寻刚刚走过的,通往长生殿的道路,很快,就被新的积雪,给彻底地,覆盖了。 仿佛那个人从未出现过。 仿佛,他们之间,那段长达数十年的、始于微末的友谊……也从未,存在过。 许久,许久。 嬴政,才缓缓地,抬起手。 他伸出手,似乎,是想,拂去肩上的落雪。 但那只手,却在半空中,微微一顿。 最终,缓缓地,落在了自己的,脸颊之上。 那里,一片冰冷。 如同,他此刻的内心。 就在这时,一滴,滚烫的、不属于这片冰雪世界的液体,突然,从他那双早已看不出任何情绪的帝王之瞳中,悄然,滑落。 顺着他那张,如同刀削斧凿般,坚毅的脸庞,缓缓地,流下。 最终,滴落在他那只,戴着玉扳指的、冰冷的手背上。 啪嗒。 一声,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被听到的声响。 那滴,温热的,属于“政”的眼泪,在接触到外界的瞬间,便迅速地,失去了所有的温度。凝结成了,一粒,小小的、透明的冰珠。 嬴政,缓缓地,收回了手。 他,低着头,看着掌心那粒,小小的,冰珠。 如同在看,那个,早已被他,亲手杀死的自己。 最终,他,缓缓地,握紧了拳头。 那粒,脆弱的冰珠,瞬间,便在他的掌心,化为了,虚无。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 他转过身,不再有丝毫的留恋,一步,一步地,向着那座,灯火通明的、属于他的,温暖的宫殿,走了回去。 雪,越下越大。 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痕迹,都彻底,掩埋。 第101章 无名的功绩 长生殿的生活,是一潭死水。 陈寻已经记不清自己被囚禁了多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日出日落,不过是窗外光影的单调轮回。 他每日的生活,被简化到了极致。吃饭。读书。 在庭院里,于卫士们无声的注视下,独自一人,一遍遍地,重复着那些早已刻入骨髓的剑招。 始皇帝,没有再来过。 仿佛,那个雪夜的诀别,已经耗尽了他们之间,最后的情分。 陈寻,也乐得清净。 他心中的怨恨,早已在日复一日的孤寂中,沉淀成了一种冰冷的麻木。 他,在等待。 等待,一个结局。 无论,那是什么。 直到,蒙恬的密信,如同一颗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打破了这片虚假的平静。 那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 那个唯一被允许,为他送餐的年轻仆役,在放下食盒时,用指尖极其轻微地敲击了桌面三下。 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 陈寻的心,猛地一跳。 他不动声色,待那仆役离去之后,才立刻,从食盒最底层的夹缝里,取出了一卷,细如发簪的蜡丸。 他捻开蜡丸,展开了那张用血写就的丝帛。 那是,蒙恬的字迹。 信,很短。 内容,却像一把最钝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凌迟着陈寻的内心。 “北地苦寒,瘟疫横行。民夫衣食不继,日有冻毙者。陛下之长城,以白骨为基,冤魂为墙。吾日夜巡视,寝食难安。愧对将士,愧对苍生,更愧对先生昔日之教诲……” 信的最后,是一句,充满了绝望的血色问询。 “阿寻,我等究竟是在建一座雄关,还是在造一座……长达万里的,人间炼狱?” 陈寻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丝帛。 他知道万里长城乃是罪在当代,功在千秋的工程。 但他的手,在剧烈地颤抖。 他仿佛,能透过这薄薄的几行字,看到,那北境之地的万里风雪。 他仿佛能听到那数十万民夫,在绝望中发出的无声哭嚎。 一股早已被他用麻木和怨恨,死死压抑住的情感,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那,是愤怒。 也是一种对自己无能为力的巨大痛苦。 他知道万里长城乃是罪在当代,功在千秋的工程。 他怨恨始皇帝的冷酷。 但他更怨恨,自己这个明知一切却只能,坐视悲剧发生的懦夫! 他想起了那个,在邯郸雪夜里,发誓要建立一个“再也没人会挨饿受冻”的国家的少年。 他也想起了,那个曾对着自己许诺,要一起开创一个“全新世界”的朋友。 “你,错了……” 陈寻,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殿,喃喃自语。 “政,你从根子上,就错了……” 一个疯狂的念头,开始在他的心中滋生。 他被囚禁于此,无法改变君王的意志。 但他或许可以,用另一种方式,去稍稍地,修正一下,这个早已偏离了轨道的世界。 …… 从那天起,陈寻变了。 他不再,终日枯坐。 他开始向看守他的卫士,提出了一个个,看似“合理”的要求。 他要大量的空白竹简。 他要最好的笔墨。 他要所有关于秦国北方地理、水文、气候的图谱。 这些要求,被层层上报。 最终,竟都得到了始皇帝的默许。 或许,在那个帝王看来。 一个,沉迷于书斋,研究“屠龙之术”的囚徒,远比一个,终日怨气冲天,琢磨着如何反抗的“朋友”,要安全得多。 于是,陈寻便在他那座,黄金的囚笼里,开始了一场,时间的赛跑。 他将自己脑海中所有关于“现代项目管理学”、“工程力学”、“后勤统筹学”的知识,都彻底地榨干。 他设计出了更省力、更高效的“滑轮起重装置”。 他规划出了更科学、更合理的“三班轮换工作制”。 他甚至还制定出了一套,详细到每一个民夫,每日需要摄入多少“热量”(他换算成了这个时代,能听懂的“粟米”和“肉干”),才能维持基本体力的“后勤保障条例”。 他,将这一切都用这个时代,最清晰的文字和图画,绘制成了一卷卷,长达数丈的《长城工程优化方案》。 半个月后。 当他将这套凝聚了他所有心血的方案,交给那位早已被他发展成唯一心腹的年轻仆役时。 他的身体,已经因为极度的透支而瘦得脱了相。 “听着,”他抓住那仆役的肩膀,眼神前所未有的严肃,“这份东西,比你的命,比我的命,都更重要。” “你必须亲手把它交到蒙恬将军的手上。” “只有他。” “你,明白吗?” “小人,明白!”那仆役,重重地,叩首在地。 …… 当那名年轻的仆役,带着那足以改变数十万人命运的希望,悄然地消失在长生殿的阴影里时。 陈寻独自一人缓缓地走回了那座,空旷的冰冷的囚笼。 他不知道自己做的究竟是对是错。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个“囚徒”,对君王的“背叛”,会为自己招来怎样的杀身之祸。 他只知道。 有些事,即便毫无希望。 也,必须,去做。 第102章 君王之功 北地,长城军团,主帅大帐。 蒙恬,已经对着那几卷由陈寻亲手写就的竹简,枯坐了整整一夜。 帐外的风雪,刮得如同鬼哭狼嚎。帐内的烛火,则将他那张充满了震撼与挣扎的脸,映照得明明暗暗。 “将军,”副将的声音在帐外响起,“您已一夜未合眼了。天,快亮了。” 蒙恬没有回答。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荡着的,是陈寻在那份《优化方案》里,所展现出的、那种如同鬼神般的智慧。 那里面,不仅仅有“滑轮组”、“独轮车”这些闻所未闻的奇巧淫技。 更可怕的,是那套将数十万民夫、无数粮草军械,都如同棋子般,调度得井井有条的“后勤统筹”与“项目管理”思想。 这,已经不是“术”的层面。 这,是“道”。 一种,他闻所未闻的,治国平天下之大道。 副将走了进来,看着蒙恬那布满血丝的眼睛,担忧地问道:“将军,这份……‘天书’,我们,真的要呈上去吗?” 他当然知道这份方案的价值,那足以让长城工地上,每年少死数万名民夫! 但他也同样知道,这份方案的“来源”,是何等的禁忌。 “呈。”许久,蒙恬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无比,“不仅要呈,而且,要由我,亲自去呈。” “可是将军!”副将急道,“陈先生如今,身陷囹圄。您将此物呈上,若是陛下龙颜大怒,怪罪下来,认为您与陈先生,私下交通……” “那便由我一人,承担。”蒙恬缓缓地,站起了身。他那高大的身影,在摇曳的烛火下,显得无比的坚定。 他想起了,多年前,那个在章台宫的演武场上,与他一同挥汗如雨的少年。 他也想起了,那个在成嬌的毒匕面前,用身体,为君王挡下致命一击的朋友。 “我不能让他白白地,烂在那座笼子里。” “更不能,让这能活人无数的方案,烂在这北地的风雪里。” …… 三日后,咸阳宫。 一场,只有君臣二人的密会,在始皇帝的书房内,举行。 蒙恬将那份他从北地星夜兼程亲自带回的《优化方案》,恭敬地呈现在了始皇帝的面前。 他学了个乖。他没有说,这是陈寻的作品。 他只是说:“陛下,臣在北地,日夜忧思民夫伤亡之事。偶有所得,草拟了一份条陈,斗胆呈于陛下御览。” 始皇帝,缓缓地,展开了那卷,他早已“看过”无数遍的竹简。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许久,他才将竹简缓缓地卷起。 他看着下方,那个他最信任的,也是唯一,还与那个“囚徒”,有所联系的将军。 他的眼中,没有任何的惊讶。 只有一片,洞悉了一切的、深不见底的平静。 “蒙卿,”他缓缓开口,“此法,非你所作。” 蒙恬的身体,猛地一僵,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此法,”始皇帝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像是在自言自语,“其思,天马行空;其算,精妙入微。既有经天纬地之才,又有悲天悯人之心……”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复杂的弧度。 “普天之下,能做出此等方案者……” “唯有,阿寻一人而已。” 蒙恬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叩首在地。 “臣,欺君!罪该万死!” 始皇帝没有让他起身。 他只是缓缓地从王座上走了下来。 他走到蒙恬的面前,将他亲手扶起。 “你,没有罪。”始皇帝的声音,恢复了温和,“你只是做了一个,忠臣和朋友,该做的事。” 他拍了拍蒙恬的肩膀。 “退下吧。此事,朕,自有决断。” …… 当晚,始皇帝,召集了所有核心大臣,包括丞相李斯。 他,将那份《优化方案》,当众展示了出来。 在所有人,都为这份方案的奇思妙想,而震撼得无以復加时。 始皇帝缓缓地,说出了一番让陈寻,即便是在百里之外的囚笼之中,得知后都会感到不寒而栗的话。 “诸位爱卿,”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悲天悯人的、神圣的光辉,“朕,自下令修筑长城以来,日夜为我边疆将士,与数十万民夫之生死而忧心。朕斋戒沐浴,夜祷于上天。” “昨日,朕,于梦中得神人相授。” “神人,感朕之诚,特赐下此‘天书’一卷,以解我大秦民夫之苦,以固我大秦万世之基业!” 他将那份由陈寻呕心沥血写就的方案,高高举起。 “此,非朕之功,亦非,凡人之功。” “此,乃上天,对我大秦,对我嬴政的……” “天命所归!” 李斯,在听到这番话的瞬间,眼中精光一闪,随即,第一个跪伏在地,用一种充满了狂热的语气,高声赞颂:“陛下,乃天命之主!天佑大秦!!” 其余大臣也如梦初醒,纷纷跪倒,山呼“天命所归”。 只有蒙恬依旧呆立在原地。他看着那个,正坦然地接受着百官朝拜的君王,心中一片冰凉。 他终于明白。 君王,采纳了陈寻的“才”。 却也,彻底地抹去了陈寻的“名”。 甚至,将这份功绩,变成了神化自己的工具。 …… 消息,传回了长生殿。 陈寻,听着那位年轻仆役,那充满了恐惧和不敢置信的转述。 他,没有愤怒。 也没有惊讶。 他只是缓缓地走到了窗边,看着窗外,那轮冰冷的明月。 许久,他才轻轻地笑了。 那笑声,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自嘲。 “原来……是这样……” 他喃喃自语。 “我的智慧,我的知识,我的一切。” “都只是你用来证明你自己‘天命所归’的注脚吗?” 他终于彻底地看清了。 看清了,自己在这场长达数十年的友谊中,所扮演的、那个最可悲的角色。 第103章 阿房宫 长城之功,被归于天命。 这份来自“神明”的背书,让始皇帝的威望,攀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近乎于现世神祇的顶点。 随之而来的,是他那早已膨胀到极限的雄心,和他那要将整个天地,都按照自己意志来重新改造的疯狂。 在一次大朝会之上,他向着满朝文武,公布了一个,比“修筑长城”,还要疯狂百倍的计划。 他要建一座新宫。 “诸位爱卿请看。” 始皇帝,站在一幅巨大的关中舆图之前。他的手指,点在了渭水南岸,那片广阔的上林苑之中。 “朕,欲在此地,为我大秦,也为这天下,建立一座足以传之后世万代的朝宫!” 他拿起朱笔,在那片区域,画下了一个极其恢弘的轮廓。 “此宫,当名为‘阿房’!” “其前殿东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以坐万人,下可建五丈旗!” “四周以复道萦绕,自阿房渡渭水,直通咸阳,以象天极阁道,绝汉抵营室也!” 这已经不是宫殿。这是一座要将天上的星辰与银河都彻底复制于人间的神迹! 整个麒麟殿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所有的王公大臣,都被始皇帝这充满了无尽想象力与磅礴气魄的宏伟蓝图,给彻底地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最终,还是丞相王绾,颤颤巍巍地出列。 “陛下……此等工程,其耗费之人力物力,恐十倍于长城啊!如今国库……” 始皇帝打断了他,笑了。那笑声充满了神明般的孤傲,“朕扫平六合,一统天下,功迈三皇,高盖五帝。朕之功业,前无古人。朕之典礼,亦当自成一派!” “朕,早已超越了你们所谓的‘明君’。” “朕,要做的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 “神皇!” “神皇之居所,又岂能用凡俗之钱粮来衡量?!”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而不容置疑,“此事,朕意已决。再有敢于非议此等‘神迹’之工程者。” “以‘非议朝政,妖言惑众’论处!” ……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长生殿。 陈寻听着那位年轻仆役,那充满了恐惧的转述。 他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 他只是感觉到了一种深可见骨的疲惫。 他缓缓地,走到了窗边。他看着窗外,那座依旧在不断扩建的、属于他自己的“黄金囚笼”。 又想起了,北地那座正在用无数白骨,堆砌起来的万里长城。 现在,又要加上一座更加奢华也更加血腥的阿房宫。 他想起了,那个在邯郸雪夜里发誓要建立一个“再也没人会挨饿受冻”的国家的少年。而 现在,那个少年却亲手将他治下的所有百姓,都变成了为了满足他一人之私欲,而日夜劳作、不得安息的奴隶。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陈寻喃喃自语,嘴角浮现出一抹无尽的自嘲。 “我原以为,我,能改变些什么……” “却没想到,我只是让他们受的苦,变得,更多了……” 他缓缓地,走回书案之前。 他取出一卷,崭新的、空白的竹简。 然后,提笔,写下了,三个字。 《阿房宫》。 他没有再写,任何劝谏的奏疏。因为,他知道,那已是徒劳。 他写的是一篇赋。 一篇不为歌功颂德。只为记录下这个时代所有的疯狂与罪孽的史赋。 “…覆压三百余里,隔离天日。骊山北构而西折,直走咸阳…” 他,要用自己的笔。 为那些,即将要死在这座,宏伟宫殿地基之下的、数以百万计的、无法发出声音的冤魂立传。 …… 咸阳宫,始皇帝的书房。 始皇帝,在享受着百官的顺从之余,心中却始终有一根刺。 那就是他那个,被囚禁在长生殿里却依旧安静得可怕的朋友。 他在写什么?他在想什么?他是否还在怨恨我? 他是不是又在搞什么,我不知道的阴谋? 这份猜忌,如同毒蛇,日夜啃噬着他的内心。 最终,他召来赵高,下达了一道密令:“去给朕查清楚。陈寻,在他的‘笼子’里,每日都在写些什么。” 赵高,会意。 他趁着陈寻,在庭院中练剑之时,亲自带人悄无声息地,搜查了他的书房。他轻易地在书案之上,发现了那卷墨迹未干的《阿房宫赋》。 当赵高,将那卷竹简呈现在始皇帝的面前时。 始皇帝缓缓展开。起初,他会被文中那华美、磅礴的辞藻所吸引。 “覆压三百余里,隔离天日……” 他甚至会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因为,这正是他想要的,国的气派。 然而,当他读到那充满了警告意味的“一人之心,千万人之心也”时,他的脸色开始沉了下去。 最终,当那两句,如同最恶毒的诅咒般的文字映入他眼帘时。 “呜呼!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 “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 “啪嚓!”一声脆响,那卷由上等青竹制成的竹简,竟被他硬生生地捏得从中碎裂! 一股比荆轲刺秦时,还要恐怖百倍的、冰冷的、足以让整座咸阳宫都为之冻结的帝王之怒,从他的身上轰然爆发! 他看着那卷破碎的竹简,看着那句,预言了他帝国最终命运的“族秦者,秦也”,眼中充满了被最信任的人,从背后捅了最致命一刀的暴怒与疯狂! 他缓缓地抬起头,对着早已吓得瘫软在地的赵高,用一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如同野兽般的低吼,说道: “把陈寻……” “……给朕……” “……带过来!” 第104章 徐福东渡 当陈寻,被两名神情冰冷的黑冰台卫士,“请”入始皇帝的书房时。 他第一眼,看到的便是散落在地上的那卷,早已被捏得碎裂的《阿房宫赋》竹简。 书房之内,气氛压抑得如同实质。 始皇帝,没有坐在他的王座之上。 他只是背对着门口,独自一人站在那副巨大的天下舆图之前,如同一尊即将喷发的黑色火山。 “陛下。”陈寻躬身行礼,声音平静无波。 事到如今,他知道,任何的辩解与求饶,都已是徒劳。 “你,还有何话可说?” 始皇帝缓缓地转过身。 他那双曾经还会对陈寻流露出最后一丝温情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了一片被最深的背叛,所点燃的、滔天的怒火。 他伸出手,指着地上那破碎的竹简。 “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 “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 他一步步,向陈寻逼近,声音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寒冰。 “好……好一个‘族秦者,秦也’!” “阿寻,这,就是你,对朕,对这个,你我君臣,一同打下来的帝国,最终的诅咒吗?!” “那不是诅咒。” 陈寻抬起头,迎着那足以,让天下都为之颤抖的帝王之怒,第一次没有丝毫的退让,“那,是警告。” “警告?”始皇帝笑了,那笑声,充满了无尽的疯狂与失望,“警告朕,不要重蹈六国覆辙?” “阿寻啊阿寻,你,实在是太让朕失望了。” 他摇着头,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傻子。 “你,依旧在用,你那套属于凡人的、可笑的‘道德’,来试图束缚朕。” “你,根本就不明白。” 他伸出手,指向自己,又指向了,那片代表着天下的舆图。 “朕,早已不是凡人!” “朕的功业,已超三皇五帝!朕,要建立的,是一个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辉的不朽神朝!” “而你,”他死死地,盯着陈寻,“你这个,早已窥见了‘不朽’之秘,却始终对朕吝于分享的骗子!” “你,才是朕这不朽之路上,最大的阻碍!” 陈寻,静静地,听着他那,如同雷霆般的咆哮。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 他知道,他与这位朋友之间,那最后的一丝情分,在这一刻,已经彻底地被烧成了灰烬。 …… 许久,殿内的咆哮终于停歇。 始皇帝,那剧烈起伏的胸膛,也缓缓地平复了下来。 他的愤怒,似乎已经燃烧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恐怖的冰冷的平静。 “也罢。”他淡淡地说道,仿佛已经做出了某个最终的决定。 “既然,你不肯将那真正的‘不朽之法’授予朕。” “那么,朕便自己去寻一条全新的道路。”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赵高,下达了一道,全新的命令。 “传,方士徐福,觐见。” 很快,那个在长生殿内一直以“寻仙问道”为名,却并不算出众的燕国方士徐福,便被带到了殿前。 “臣,徐福,拜见陛下。” “徐福,”始皇帝看着他,开门见山地问道,“你曾对朕言,东海之上,三千里外,有三神山,名曰蓬莱、方丈、瀛洲。其上有仙人,有‘不死之药’,可是真的?” “回……回陛下!”徐福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询,惊得一愣,随即,又被一阵巨大的狂喜所淹没!他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千真万确!”他立刻,叩首在地,用一种,充满了神棍色彩的、极具煽动性的语气,高声说道。 “臣,少时,曾随船出海,亲眼见过那仙山,在云雾之中,若隐若现!其上,宫阙皆由黄金白银所筑,仙草灵兽,遍布其间!更有,身高数丈,容颜不老的仙人,御风而行!” 他将一幅充满了幻想与诱惑的画卷,展现在了这位,早已对人间感到厌倦的帝王面前。 “好!”始皇帝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焰,“那朕,再问你。你可能为朕找到那座仙山?” “臣,愿为陛下,蹈死不顾!”徐福重重叩首。 “然,东海之上,风波险恶,非凡人之船,所能抵达。若要寻得仙山,需造巨船,备良谷,更需……”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说出了自己,最终的目的。 “需有,数千名,纯洁的‘童男童女’,一同出海,以其至纯之气,感应仙山,方可,得见仙人,求取神药!” 这是一个荒诞到极致的要求。 然而,此刻的始皇帝却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准!” 他看着那个早已因为巨大的狂喜而浑身颤抖的徐福,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下达了,那道后来震惊了整个帝国的命令。 “朕,给你最好的工匠,最大的海船!” “朕,给你三千童男童女,和足以让你受用终生的金银!” “朕,只要你为朕带回一样东西。” “不死之药!” …… 当徐福欣喜若狂地领旨退下之后。 大殿之内,只剩下了始皇帝和陈寻。 “你看到了吗?阿寻。”始皇帝,用一种近乎于炫耀的、冰冷的语气,对他说道,“通往‘不朽’的道路,从来就不止一条。” “你的‘道’,朕走不通。” “那朕,便自己开辟一条全新的‘天梯’。” 他走上前,用一种近乎于怜悯的眼神,看着这个他昔日的朋友。 “你,就在你的长生殿里,好好地看着吧。” “看着,朕,是如何一步步地也同样走向永生。” 他随即对着殿外的卫士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将陈先生,‘送’回长生殿。” “严加看管。没有朕的旨意,一只苍蝇都不能飞进去。” 第105章 巡游刻石 秦始皇三十四年,秋。 始皇帝的第四次东巡车驾,如同一条黑色的巨龙,缓缓地行驶在昔日齐国的辽阔土地之上。 这是帝国最鼎盛的时刻。 天下归一,四海臣服。北方的长城,正在高筑;南方的百越,也已纳入版图。 以咸阳为中心,崭新的驰道,将这个庞大的帝国,紧密地联结在一起。 始皇帝也正处于他人生中最志得意满的阶段。 他站在这座移动的、权力的顶峰,俯瞰着脚下,那些因为他而重新建立起来的秩序。他相信自己已经是一位超越了上古三皇五帝的不世之君。 他唯一剩下的敌人,只有那虚无缥缈的“时间”。 而陈寻,则作为这幅盛大画卷中,一个不和谐的、被隐藏起来的注脚,安静地待在他的那辆,特制的、如同一座移动囚笼般的马车里。 …… 是夜,行宫之内,灯火通明。 始皇帝依旧在不知疲倦地,批阅着从咸阳,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奏疏。 他那张虽然已过中年,但依旧英武的脸上,因为长期服用金石丹药,而带着一丝不正常的、兴奋的潮红。 突然,一阵剧烈的、撕心裂肺的欲望,从他的喉咙深处猛地涌了上来。 “咳……咳咳……” 他试图用咳嗽来压住这股突如其来的不适。 然而那股骚动,却愈发猛烈。最终,化为了一场无法被意志所控制的剧烈痉挛。 “咳……咳咳咳咳!” 他痛苦地弯下了腰,整个身体都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用手中的一方白色丝帕,捂住了自己的嘴。 许久,当那阵痉挛,终于平息下去时。 他缓缓地摊开了手。 只见,那方雪白的丝帕之上,赫然绽放着一朵触目惊心的、如同死亡罂粟般,妖艳的血花。 始皇帝呆呆地看着自己咳出的鲜血。 他那双总是充满了自信与威严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了一种最原始的、属于凡人的恐惧。 他那个自以为,正在一步步走向“不朽”的神皇。 他的身体,却在用这种最直接也最残忍的方式,向他发出了最终的警告。 你,正在死去。 …… 整个行宫,瞬间陷入了一场无声的、巨大的恐慌。 赵高以最快的速度封锁了所有的消息。 随行的太医们,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鸡鸭般,被紧急召集到了寝宫之内。 他们跪伏在地,看着君王咳出的那口鲜血,早已吓得面无人色,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陛……陛下……此乃……此乃秋燥,引动肝火……臣,臣这就为陛下,开一副,清热降火的方子……” 太医令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滚出去!” 始皇帝用一种乎于野兽般的、嘶哑的声音,咆哮道。 他知道这些废物,除了用一些模棱两可的废话,来搪塞他之外,毫无用处。 在死亡的巨大恐惧面前,他想起了那个他唯一能指望的。 “救命稻草”。 “去!”他指着赵高,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道,“把陈寻……” “……给朕,‘请’过来!” …… 当陈寻,被从他那辆囚车之中,“请”出来,带到始皇帝的寝宫时。 他看到的,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嬴政。 那个总是高高在上的帝王,此刻正半躺在卧榻之上,脸色苍白如纸。 他的眼中,没有了往日的威严,只有一种被死亡彻底击垮了的脆弱。 “阿寻……”他看到陈寻,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竟然流露出了一丝近乎于“乞求”的神色,“朕……是不是,要死了?” 陈寻看着他,心中一片复杂。 他走上前,没有行礼,只是伸出手搭在了始皇帝的手腕之上。 片刻之后,他收回了手。 “现在还死不了。”他平静地说道。 他走到案几之前,用笔飞快地写下了一张极其简单的方子。 “川贝,麦冬,甘草……” 那都是些最普通的润肺止咳的草药。 他知道,始皇帝的病根,在于那些,早已深入骨髓的“金丹”剧毒。他无法根治。 他能做的,只是用最基础的医理,来缓解对方的症状。 “去按方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他对一旁的赵高吩咐道。 在这座充满了恐惧的寝宫之内,这个名义上的“囚徒”,反而成了唯一那个镇定自若的主心骨。 …… 半个时辰后。 始皇帝,在喝下了那碗汤药之后,那股剧烈的咳喘,果然平息了许多。 他的脸上,也恢复了一丝血色。 他看着陈寻,那复杂的眼神之中,多了一丝无法言喻的依赖。 然而,这次“吐血”事件,也如同一个转折点,彻底击碎了始皇帝心中那份关于“丹药长生”的幻想。 他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生命的脆弱。 巨大的恐惧,催生出了更巨大的疯狂。 既然,肉体无法“不朽”。 那么,他就必须,要让自己的“功业”和“名声”,变得绝对的…… 不朽! 第二日,天还未亮。 一道充满了与死亡赛跑的、急切的君王意志的圣旨,便传遍了整个行营。 始皇帝,下令。 他要在这座他东巡所至的天下名山会稽山之上。 立碑,刻石! “传朕旨意!” 他对着李斯,用一种近乎于咆哮的声音,命令道,“将朕,一统天下,平定四海之功业,尽数刻于其上!” “字,要刻得有足够大!” “碑,要立得,足够高!” “石,要选,那最坚硬的、足以,抵御万载风雨的花岗之岩!” “朕,要让后世的千秋万代,都清清楚楚地,看到!” “朕,这个名字!” “和朕,这个帝国!” 第106章 博士之议 秦始皇三十四年,冬。 咸阳宫内,一场盛大的宫廷宴会正在举行,以庆祝始皇帝的第四次东巡圆满归来。 大殿之内灯火通明,钟鸣鼎食,舞乐升平。 始皇帝高坐于王座之上,脸上带着一丝因旅途劳顿而略显苍白的威严,接受着百官的朝贺。 陈寻,则安静地坐在离王座不远的一个角落,这是始皇帝特意为他设的位置,既能彰显他的特殊,又巧妙地将他与真正的权力中心隔绝开来。 他看着眼前这幅歌舞升平的景象,心中却毫无波澜。 他能看到那些宗室大臣们在虚伪地谈笑风生;他能看到李斯和他麾下的法家酷吏们如同沉默的猎犬,审视着殿内的每一个人;他更能看到王座之上那个男人眼中,那份在万众朝拜之下依旧无法被填满的深沉孤独与疲惫。 酒过三巡,宴会的气氛达到了顶点。 中车府令周青臣出列,对着始皇帝躬身下拜,用一种充满了无限崇敬的语气高声颂道。 “陛下以圣德威服四海,平定天下。海内为郡县,法令由一统,自上古以来未之有也!臣等幸甚!” 始皇帝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然而,就在此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带着几分苍老与固执的声音,响了起来。 “周青臣非忠臣,乃是当面奉承之小人也!” 整个大殿的喧嚣,仿佛被一把无形的利刃瞬间斩断。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缓缓起身的、身形枯瘦的老者身上。 博士仆射,淳于越。 这位齐地大儒看着同僚们惊恐的眼神,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他知道自己今日此举无异于飞蛾扑火,但他心中的那份属于读书人的“道”,让他无法再继续沉默。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走到大殿中央,对着始皇帝深深一揖。 “陛下,”他的声音铿锵有力。 “臣闻殷周之王之所以能延续千载,其根本在于分封子弟功臣,以为枝辅。今陛下虽富有四海,然子弟皆为匹夫。一旦有田常、六卿之臣于朝中作乱,陛下又将何以自救?” “事不师古而能长久者,非所闻也!” “周青臣当面阿谀,以重陛下之过。非忠臣也!” 这番话,说得石破天惊。 他不仅当众驳斥了始皇帝最宠信的近臣,更是在公然地否定整个大秦帝国赖以立国的——郡县之制! 大殿之内,气氛冰冷得如同坟墓。 始皇帝脸上的那丝笑意早已消失不见。 他没有愤怒,也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看死人般的眼神静静地看着淳于越。 那是一种比雷霆之怒还要可怕的寂静。 他缓缓将目光从淳于越的身上移开,最终落在了丞相李斯的脸上。 那是一个无声的命令。 李斯心领神会。他缓缓地从席位上站了起来。 “淳于先生,”李斯的声音很平静,“您饱读诗书,却似乎忘了一件事。” “三代之事,何足法也?!”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如同刀锋般锐利,“彼时诸侯并争,相攻击,周天子弗能禁止。今陛下神武,一统天下,海内为郡县,法令由一统,此乃万世之太平基业!” “而尔等儒生,不师今而学古,以非当世,惑乱黔首!” “入则心非,出则巷议,非主以为名,异趣以为高,率群下以造谤!” 他每说一句便向前走上一步。那股属于法家酷吏的磅礴气势压得淳于越脸色惨白,连连后退。 最终,李斯走到了大殿的中央。 他转过身,对着王座之上的始皇帝深深下拜,说出了那番将要彻底改变整个中华文明史走向的、最恶毒的建议。 “臣,李斯,请奏!” “史官非秦记,皆烧之!” “非博士官所职,天下敢有藏《诗》《书》百家语者,悉诣守、尉杂烧之!” “有敢偶语《诗》《书》者,弃市!” “以古非今者,族!” “吏欲学,以吏为师!” “如此,则天下再无异议,再无诽谤!” “如此,则主威独尊于上,而私议灭于下!” “如此,方可保我大秦江山,万世永固!” …… 这番话如同一道道黑色的闪电,狠狠劈在了长生殿之内陈寻的心上。 他通过安插在殿内的眼线,一字不差地听到了这场决定了文明命运的死亡判决。 他知道。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那个他一直试图用自己的力量去阻止、去延缓的最黑暗的时代,终于还是降临了。 他缓缓走到书房的最深处。他看着那数以万计的、由他亲手抢救下来的竹简。 那些,承载着一个时代最璀璨智慧的文明火种。 他知道。 这些安静的竹简,从今天起,将成为这个帝国最危险的禁品。 而他,这个私藏了天下最多“禁品”的人。 也将成为,这个帝国,最大的“罪人”。 第107章 焚书 当李斯在麒麟殿上,用他那冰冷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说完那番“史官非秦记皆烧之”的建议时,整个大殿都陷入了一种比死亡还要可怕的寂静。 淳于越等一众儒生早已面如死灰,浑身如同筛糠般剧烈地颤抖。 他们被李斯那番充满了法家式酷烈逻辑的言辞,给彻底地剥夺了所有反驳的语言。 因为他们知道,李斯的话不是说给他们听的,而是说给王座之上那个唯一能决定这个天下所有“思想”生死的神明听的。 始皇帝没有立刻做出决断。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高高的冰冷的王座之上。 他那双如同深渊般的眼睛,缓缓扫过下方那些噤若寒蝉的臣子。 他在看,看谁还敢站出来反对。 然而,没有人。自嫪毐、吕不韦、乃至宗室旧贵族这些最后的“反对”势力,都已被他用最血腥的手段彻底清除之后,这座朝堂已经再也听不到任何与他相悖的声音了。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如同最终的审判。 “丞相之言,甚合朕心。” “一个帝国,只能有一种声音。那便是朕的声音。” “一个帝国,也只能有一种思想。那便是足以强国兴邦的法家思想。” “至于那些,”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充满了轻蔑的弧度,“早已腐朽的、只会妖言惑众的六国之言,百家之说。” “留之何用?” “传朕旨意。”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如同雷霆! “准奏!” …… 当这道足以让天下所有读书人都为之胆寒的“焚书令”,传到长生殿时,陈寻正在他那座巨大的书库里,为一卷刚刚抢救回来的《老子》竹简,做着最后的防腐处理。 他听着那位年轻仆役那充满了恐惧的转述,没有愤怒,也没有惊讶。 他只是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工具,脸上露出了一丝早就预料到一切的惨然苦笑。 他知道,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当晚,他被始皇帝召入了书房。这是自那次“金丹试验”之后,两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私下会面。 书房之内,气氛冰冷得如同坟墓。 “朕知道,你会反对。”始皇帝开门见山。 “所以,你连反对的机会都不给我了吗?”陈寻看着他,声音沙哑无比。 “朕不是在与你商议。”始皇帝的语气充满了帝王式的不容置疑的冷酷,“朕只是在通知你。” “为什么?”陈寻看着眼前这个他越来越不认识的昔日的朋友。 “政,你我,都曾是那些思想的受益者!你忘了当年在书房里,我们是如何为那些先贤的智慧而彻夜不眠吗?” “朕没有忘。”始皇帝摇了摇头,“但朕更没有忘那个手持毒匕冲向朕的荆轲!” “朕更没有忘那些打着‘仁义’的旗号,却在暗中试图分裂这个帝国的六国余孽!” “阿寻,”他缓缓地走到陈寻的面前,“你错了。思想从来都不是无罪的。它是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武器!” “朕要做的,就是将所有可能威胁到朕的帝国的武器,都彻底地销毁!” “你这是因噎废食!” 陈寻终于忍不住发出了愤怒的咆哮,“你以为烧掉了书,就能烧掉人们脑中的思想吗?!” “你这是在与整个天下,与整个文明为敌!” “天下?文明?”始皇帝笑了,那笑声充满了无尽的孤傲,“朕就是天下!朕的意志,就是这个帝国唯一的文明!” “你!……” 他知道,他们之间,已经再也无话可说了。 …… 三日后,咸阳城市集广场。 十二座如同小山般的巨大柴堆被高高筑起。 无数的由帝国各处收缴而来的竹简、帛书,被一车一车地运送至此。 那里面有《诗》,有《书》,有孔孟之言,有老庄之道,有墨翟之术……那是一个时代最璀璨的所有智慧的结晶。 而今天,它们都将迎来共同的葬礼。 廷尉李斯亲自宣读了始皇帝的“焚书”诏书。随即,他面无表情地将手中第一支火把扔向了那座最高的“书山”。 “轰!!!” 烈焰冲天而起!黑色的浓烟如同魔鬼的爪牙,遮蔽了咸阳上空那一片蔚蓝的天! 竹简在烈火中发出“噼里啪啦”的凄厉爆裂声,仿佛是无数先贤的灵魂在做着最后的哀嚎。 长生殿最高处。 陈寻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他看着那染黑了半边天的浓烟。 他看着那如同人间地狱般的焚书的烈火。 他看着他曾经试图去“拯救”的那个帝国,正在疯狂地吞噬着自己的灵魂。 他没有流泪。他的眼中只有一片死灰般的平静。 他缓缓转身,走入了他那座只属于他的、位于地底深处的秘密书库。 他看着那数以万计的、被他从烈火中抢救下来的文明火种。 他知道。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始皇帝的朋友。 也不再是长生殿的囚徒。 他,是这个正在走向黑暗的帝国的唯一的,敌人。 第108章 一线生机 秦始皇三十五年,冬。 长生殿内,气氛压抑得如同即将爆发的火山。 时间,是世界上最公平,也最残忍的毒药。 它,正在一点点地侵蚀着那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帝王的身体。 始皇帝的鬓角,早已染上了风霜。 他那双曾睥睨天下的眼睛里,也开始流露出对衰老和死亡的、无法掩饰的恐惧。 炼丹,毫无进展。卢生等人,除了炼制出一堆又一堆的废丹和剧毒之物,再也无法复制陈寻那“死而复生”的神迹。 寻仙,更是杳无音信。徐福那支庞大的船队,驶入东海之后,便如同泥牛入海,再也,没有传回任何消息。 希望,正在一点点地变成绝望。 而始皇帝的耐心,也终于在这漫长的、充满了欺骗的等待中,被彻底地,消磨殆尽。 这一日,他召集了咸阳城内,所有的方士和儒生博士。 大殿之上,他将一颗由卢生最新炼制出的、所谓的“仙丹”,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废物!” 他的咆哮,如同受伤的野兽,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之内。 “通通都是废物!” “尔等,耗费了朕,无数的金银,占据了朕,最多的信任!” “换来的,就是这些,连三岁孩童都骗不过的垃圾吗?!” “长生何在?!仙人何在?!不死之药,又在何处?!” 他指着下方,那些早已被他的雷霆之怒,吓得噤若寒蝉的方士和儒生们。 “你们,都在欺骗朕!” “你们,和那些该死的六国余孽一样,都在等着看朕的笑话!等着朕,老死,病死!!” 一股病态的、充满了猜忌的疯狂,彻底,占据了他的内心。 他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开始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仿佛要在他们之中,找出那个隐藏得最深的敌人。 …… 这个消息,通过陈寻安插在殿内的眼线,以最快的速度,传回了长生殿。 陈寻,在听完汇报后久久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地走到了窗边,看着窗外,那阴沉得如同铅块般的天空。 他知道。 历史,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那场,名为“坑儒”的、野蛮而又血腥的大清洗,即将拉开序幕。 他的内心,一片冰凉。 他与始皇帝的友谊,早已死亡。他对这个帝国,也早已心灰意冷。 按理说,他本可以也本应该,像一个真正的“囚徒”那样冷眼旁观。 但是。 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几个身影。 那个,在朝堂之上,敢于为了“分封制”,而仗义执言的儒家博士,淳于越。 那个,曾与他在书库之内一同探讨过《诗经》奥义的、博学的王博士。 他们,是真正的学者。 他们,或许迂腐,或许不合时宜。 但他们,是无辜的。 他们,更是这个时代所剩不多的、文明的余光。 陈寻,缓缓地闭上了眼。 他知道,自己做不到。 他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这些他曾敬佩过的、纯粹的读书人,被那暴怒的君王,像蝼蚁般活活地碾死。 他,必须做点什么。 哪怕会因此,而彻底暴露自己,也在所不惜。 …… 当晚,深夜。 陈寻,召来了那个他唯一可以信任的年轻仆役。 他,没有写信。 因为他知道,任何的文字,都可能成为致命的证据。 他只是将几件看似毫不相干的东西,交给了那个仆役。 “听着,”他的声音,无比的,严肃,“这是一包,上等的武夷山茶叶。你将它亲自送到淳于越博士的府上。就说,是故人所赠。” “这,是一卷早已绝版的、关于‘农桑’的古籍。你将它送给王博士。” “还有这个,”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由他亲手雕刻的木鸢,“你将它,送到城西大营之内,交给蒙恬将军的亲兵。” “记住,”他死死地,盯着那仆役的眼睛,“做完这一切之后,你就立刻离开咸阳。永远不要再回来。” 那仆役,虽然不明白这一切的深意。 但他,从陈寻那前所未有的凝重中,读懂了,那份足以托付生死的信任。 他重重地叩首,随即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 第二日。 淳于越的府上。 这位固执的老儒生,收到了那包,来自于“故人”的茶叶。 他缓缓地打开。 一股浓郁的、只属于南方武夷山的、独特的岩茶香气,扑面而来。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想起了,数月之前,陈寻曾与他在长生殿内,有过一面之缘。 当时,陈寻,曾笑着对他说:“先生之风骨,如岩上之松。然,北地苦寒,松,亦可折。若逢凛冬将至,何不暂避于武夷山水之间?” 淳于越,看着手中那包茶叶,瞬间明白了,那句他当时只以为是玩笑的话,背后所隐藏的一线生机! 而另一边,王博士,也收到了那卷关于“农桑”的古籍。 他,好奇地展开。 却发现,竹简的背面,用一种极其微小的字体刻着另一篇文章。 那,是道家的经典——《逍遥游》。 文章的结尾,有一行小小的批注。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 “……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 王博士,呆呆地,看着这几行字。 他读懂了。 他在告诉自己。 天,要塌了。 快跑! 跑得,越远越好! …… 然而,命运的抉择,终究还是掌握在他们自己手中。 当晚,淳于越,在经历了一夜的痛苦挣扎之后。 最终,还是长叹一声,将那包茶叶扔进了火盆之中。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他喃喃自语,“国之将亡,臣岂可独活?” 而王博士,则在巨大的恐惧之下,连夜,带着家人,逃出了咸阳。 陈寻为他们都指明了一条路。 但,走向光明,还是,走向死亡。 终究,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第109章 坑儒 这一日清晨,赵高带着一脸前所未有的惊慌,连滚带爬地冲入了始皇帝的书房。 “陛下!不好了!卢生……方士卢生和侯生,连同他们的几个心腹门客,昨夜……连夜,逃出咸阳,不知所踪了!” 始皇帝那正在批阅奏疏的手,猛地一顿。 他缓缓地抬起头,眼中看不出喜怒。 “逃了?” “是……是的!”赵高从怀中颤抖着呈上了一卷竹简。 “这是,从卢生的府邸中,搜出来的。似乎是……是他们,留给陛下的……‘告别信’。” 始皇帝,接过了那卷竹简。 他缓缓地展开。 那上面没有丝毫的请罪与忏悔。 通篇都是对他这位君王最恶毒的,攻击与诽谤! 始皇帝看着那上面的文字,一字一句地轻声念了出来,那声音平静得可怕。 “‘始皇为人,天性刚戾自用,专任狱吏……’” “‘博士虽有七十人,特备员弗用。丞相诸大臣,皆受成事,倚辨于上……’” “‘天下之事,无小大,皆决于上……’” “‘上乐以刑杀为威,天下,畏罪持禄,莫敢尽忠……’” 他每念一句,书房内的温度便仿佛下降一分。 当他读到最后那句,结论性的判词时,他的声音已经嘶哑得如同两块金属在摩擦。 “如此君王,实不宜,为之求仙药。我等去矣!” “啪嚓!” 一声脆响,那卷由上等青竹制成的竹简,竟被他硬生生地捏得从中碎裂! 一股冰冷的、足以让整座咸阳宫都为之冻结的帝王之怒,从他的身上轰然爆发! 他,被背叛了。 被他最信任的,寄予了长生厚望的“仙师”,从背后捅了最致命的一刀! 他们不仅否定了他求仙问道的努力。 他们更是在公然地否定他这个君王,否定他整个帝国的合法性! “好……好一个‘刚戾自用’!” 始皇帝笑了。那笑声充满了无尽的疯狂与暴戾。 他的怒火无处发泄。他抓不到,那些已经逃之夭夭的方士。 于是,他便将这股滔天的怒火,连同他心中,早已积压了许久的、对所有“读书人”的猜忌,一同转向了那些,还在咸阳的、无辜的儒生和方士! “他们,都是一伙的!”他咆哮道。 “都是些,只会妖言惑众,非议朝政的骗子!朕,若抓不到逃走的,便将你们这些,还留在这里的同党,尽数清除!” “来人!” “传朕旨意!命李斯,给朕彻查咸阳城内,所有与卢生等人,有过往来的方术之士!凡,以妖言,诽谤君上者……” “一律,坑杀!” …… 一场,毫无征兆的、针对整个帝国思想界的血腥大清洗,开始了。 数千名,廷尉府的卫士,如狼似虎地,冲入了咸阳的每一个角落。 他们,砸开了那些博士官的府邸。他们搜查了那些方士们的丹房。 凡是,曾对始皇帝的“长生之梦”,提出过质疑的。 凡是曾对帝国的“郡县之制”,表达过不满的。 凡是私下里还在传阅那些“六国禁书”的…… 无论你是德高望重的大儒,还是声名赫赫的术士,在这一刻,都只有一个罪名——“妖言惑众”,也只有一个下场——逮捕,收监。 淳于越,是在他自己的书房里被带走的。 他没有反抗。他只是平静地穿上了自己最整齐的那件儒袍。然后对着祖先的牌位,行了最后一个跪拜大礼。 …… 三日后,咸阳城外,骊山之北。 一个巨大无比的深坑,早已被数十万的劳役,挖掘完成。 四百六十余名,在这次大清洗中被抓捕的“罪人”,被士卒们粗暴地押解到了深坑的边缘。 李斯亲自监刑。 他展开圣旨,用他那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宣读了始皇帝的最后判决。 “……尔等,不思君恩,不研利国之术,反而以古非今,妖言惑众,动摇帝国之根基!罪无可恕!” “今日,朕,便将尔等,连同尔等那些腐朽的、无用的思想……” “尽数,坑杀于此!以儆效尤!” “嬴政!你这个暴君!!”终于,有人忍不住发出了绝望的咒骂,“你,焚书坑儒,倒行逆施!必将为天下人所唾弃!遗臭万年!!” 然而迎接他的,是士卒们那冰冷的长戟。 淳于越,是最后一个被带到坑边的。他看着眼前这,人间地狱般的惨状,那张总是充满了风骨的脸上,只剩下了一片死灰般的绝望。 他没有再咒骂。他只是缓缓地抬起头,看了一眼咸阳宫的方向。 然后,他纵身一跃,自己跳入了那深坑之中。 “填土!” 随着李斯一声令下,无数的、早已准备好的泥土如同黄色的瀑布般倾泻而下。 惨叫声,咒骂声,求饶声……所有的一切,都渐渐地,被那厚重的、冰冷的、绝望的泥土,所彻底……掩埋。 …… 长生殿。 陈寻,听完了那位由赵高亲自派来的小宦官那充满了炫耀和恶意的“汇报”。 他,没有说话。 他的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 许久,他才缓缓地站起身走到了窗边。 他看着那座他再也无法离开的咸阳城。 那座,在他的记忆中曾经充满了希望和理想的城市。 如今,却变成了一座思想的坟墓。 第110章 帝王孤峰 咸阳宫,麒麟殿。 大朝会。 殿内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丞相李斯正用他那特有的、不带一丝情感的语调,汇报着帝国最新的“标准化”工程进度。 每一个数字都精准无比。每一项政令都执行得无可挑剔。 始皇帝端坐于王座之上。 他看着下方,那些如同最精密的零件般,完美运转的臣子们。 他看着这个,由他一手缔造的、绝对服从、绝对高效的帝国。 他的眼中没有丝毫的喜悦。 只有一片如同无尽荒原般的厌倦。 他曾以为,这就是他想要的。 一个再也听不到任何杂音的世界。 但现在,他才发现当一个世界只剩下一种声音时,那将是何等的…无趣。 他有些怀念起,当年那个充满了争吵、辩论、甚至是反对的朝堂了。 至少,那时的他还能感觉到自己是活着的。 “退朝。” 他兴致索然地挥了挥手,提前结束了这场完美的,却也如同嚼蜡般的朝会。 他没有返回自己的寝宫。 而是,如同一个幽灵般独自一人在那座空旷得如同陵墓般的咸阳宫内,缓缓地行走。 他路过,那些曾经熟悉如今却已布满尘埃的宫殿。 他想起了,那个敢于在殿前与他辩论“王道”与“霸道”的韩非。 他想起了,那个在宴会上敢于指着他鼻子,痛斥他“恢复分封”的淳于越。 他们,都死了。 所有,敢于让他感到“有趣”的人,都死了。 最终,他的脚步,停在了长生殿那高高的冰冷的宫墙之外。 他,已经有整整一年,没有再踏入过这里。 他,想知道。 那个,他唯一没有杀死的“反对者”。 那个,他唯一无法看透的“朋友”。 现在,怎么样了。 他,没有通报。 他,像一个普通的访客,悄无声息地,走了进去。 殿内依旧奢华,却也死寂。 他穿过重重回廊,来到了那座他曾赐予陈寻的、帝国最大的私人书库之前。 他,看到了陈寻。 陈寻,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颓废,或者疯狂。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一堆小山般的竹简之间。 他的手中,握着一柄刻刀。 他的面前,是一卷刚刚抄录完成的、早已被帝国列为“禁书”的…… 《庄子》。 他的神情,无比的专注。 那种专注,始皇帝只在那些帝国最顶尖的工匠,打磨自己作品时才见过。 那是一种,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旁若无人的自由。 他,一个被囚禁于此的囚徒。 却拥有着,他这个拥有了整个天下的帝王所没有的安宁。 一股无名的怒火,瞬间从始皇帝的心底升腾而起! “你在做什么?!” 陈寻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微微一颤。 他缓缓地抬起头,看到了那个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自己面前的帝王。 他的眼神,很平静。 “在做一个,记录者。” “记录?”始皇帝的眼中充满了嘲讽。 “记录这些,早已被时代,所抛弃的垃圾吗?!” “在您眼中,是垃圾。”陈寻缓缓地将那卷《庄子》卷起收好。 “但在我看来,这,是一个文明,之所以被称为文明的证明。” “证明?”始皇帝笑了,那笑声充满了一种被刺痛的疯狂。 “朕,一统天下,车同轨,书同文,这,不是证明吗?!朕,筑长城,拒匈奴,保万民平安,这,不是证明吗?!” “那,是陛下的证明。”陈寻看着他,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怜悯。 “而这些,是他们的证明。” “朕,不需要,他们的证明!”始皇帝咆哮道。 “朕,只需要,他们臣服!” “您,已经得到了臣服。”陈寻轻声说道。 “但您,也因此,失去了所有。” 这句话,像一柄最锋利的剑,瞬间刺穿了始皇帝,所有的伪装! 他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揪住了陈寻的衣领! “你,在教训朕?!” 他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陈寻。 “你一个,被朕囚禁于此的囚徒!一个靠着朕的恩赐,才能活到今天的玩物!你有什么资格,来教训朕?!” 陈寻,没有反抗。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是的。” “我,是你的囚徒。” “但你,”他看着眼前这个,早已被权力彻底异化了的朋友,一字一顿地说道。 “也同样,是这座,天下的囚徒。” …… 始皇帝,最终还是松开了手。 他,失魂落魄地,走出了长生殿。 他,失败了。 他,本想来这里,看到一个被他彻底击垮的、摇尾乞怜的朋友。 但他看到的,却是一个在精神上比他更自由,也更高贵的陌生人。 他意识到,只要陈寻还待在这座咸阳城里。 他就永远都是那个更孤独也更可悲的失败者。 他必须离开这里。 他返回自己的寝宫,对着早已等候多时的赵高,下达了那道充满了疲惫和决绝的命令。 “传朕旨意。” “备车驾。” “朕,要……” “东!巡!天!下!” 第111章 沙丘之路 秦始皇三十七年,秋。 一支人类历史上,从未有过的、规模最浩大的巡游车队,在万民的跪拜与山呼之中,缓缓地驶出了咸阳。 始皇帝,开始了他人生中的第五次,也是最后一次东巡。 陈寻坐在那辆特制的、如同囚笼般的马车里。 他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外面,那盛大无比的、绵延十里的仪仗。 他的心中没有了之前的怨恨和麻木,只有一片冰冷的、巨大的悲哀。 他知道。 这,不是一次巡游。 这,是一场无比漫长的送葬。 而他要去送的,是他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朋友。 “第五次东巡……沙丘平台……一切,都和史书上,一模一样。”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那颗早已不会再为自己跳动的心,第一次为另一个人感到了一种近乎于凌迟般的剧痛。 “所以,这就是你的最后一段路了吗?政……” …… 旅途,开始了。 在陈寻的眼中,这也成了一场残酷的“死亡倒计时”。 他会比任何太医,都更紧张地观察着始皇帝的身体。 他看到,始皇帝那日益苍白的脸色,和他为了维持君王威严,而在人前强行压抑的咳嗽。 他知道,那些由水银炼制而成的金丹,已经彻底掏空了这位帝王的身体。 他,也会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警惕,去观察,那个始终如同影子般,侍奉在始皇帝身边的赵高。 他知道,这条毒蛇,即将随时随地亮出他致命的獠牙。 他,在等待一个机会。 一个能让他在始皇帝,彻底失去理智之前,为扶苏为蒙,也为这个,他曾参与缔造的帝国,求得一道最后“护身符”的……机会。 然而,始皇帝的身体比他想象的,要败坏得更快。 当车队,行至云梦泽一带时。 当地的郡守,为了讨好始皇帝,耗费无数人力,从山中捕获了一头,通体雪白的罕见“白鹿”,作为“祥瑞”献给了始皇帝。 始皇帝龙颜大悦。 他将这头白鹿,视作上天对他这位“神皇”的认可,下令要将此鹿好生豢养,随驾而行。 然而那白鹿野性难驯。在一次围观中,因为受到了胡亥等人的惊扰,突然发了狂。 它挣脱了束缚,在行营之内,四处冲撞,险些将胡亥撞于蹄下。 始皇帝在看到这“祥瑞”惊驾、冲撞爱子的一幕后勃然大怒! 在他那早已被偏执和猜忌,所扭曲的心中。 这,不再是一次意外。 这,是“不祥之兆”! 是上天在用这种方式,警告他!更是那名郡守居心叵测,故意献上一头“凶兽”来诅咒他!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下达了一道冰冷的命令。 “此鹿,非祥瑞,乃是妖物!给朕,当场杖杀!那个,献上此鹿的郡守,以‘大不敬’之罪,一并处死!” 陈寻,在自己的囚车之中,听到了这个消息。 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始皇帝的理智,正在被死亡的恐惧,和丹药的毒素彻底摧毁。 他必须行动了。 …… 当晚,始皇帝的行宫马车之内。 陈寻以“为陛下诊脉”为由,得到了一次与他单独会面的机会。 “陛下,今日之事,不过是畜生受惊而已。为一头鹿而杀一郡守……” “放肆!”始皇帝,不等他说完便厉声打断了他。 “你在教朕做事?!” “臣,不敢。”陈寻没有再争辩。他只是抬起头用一种充满了巨大悲哀的眼神,看着他。 “臣只是,在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陛下的身后之事。” 陈寻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狠狠地扎入了始皇帝的心脏。 “担心,您这个,您亲手建立的帝国,它的未来,还悬而未决!” “你!”始皇帝的眼中,爆发出滔天的怒火,“你在!诅咒朕?!” “我不是在诅咒你。我是在……提醒你。”陈寻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提醒你,你,快要死了。而你真的放心,将这个帝国,交给你身边那条名为赵高的毒蛇和那个只知享乐的胡亥吗?!” 这句话,彻底击穿了始皇帝所有的伪装。 他像一头被戳中了痛处的、衰老的雄狮,猛地从卧榻之上挣扎起身。他一把揪住了陈寻的衣领。 “你想说什么?” 他那双早已浑浊不堪的眼睛里,充满了血红色的疯狂。 “你想让朕,立扶苏为太子?!你想让朕,将这个天下交给那个满脑子都是你们儒家那些迂腐之言的懦夫?!” “他不是懦夫!”陈寻直视着他,毫不退让,“他只是比你更仁慈!” “仁慈?!” 始皇帝笑了,那笑声充满了无尽的嘲讽。 “仁慈,能镇得住六国余孽吗?!仁慈,能抵挡得住北方匈奴的铁蹄吗?!仁慈,能让这个朕亲手用鲜血和白骨,粘合起来的帝国,不再分崩离析吗?!” “不能!!”他咆哮道,“能做到的,只有朕!只有和朕一样,冷酷无情的君王!” 他缓缓地松开了手,失魂落魄地跌坐回了卧榻之上。 陈寻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彻底陷入了自己逻辑闭环的、无可救药的君王。 他知道,自己失败了。 他与这个,他曾最熟悉的朋友之间,那最后的一丝裂痕,也已经彻底地崩裂了。 他缓缓地躬下身,行了最后一个,君臣之礼。 “臣,告退。” 然后,他转过身,向着门口走去。 他知道,此一别,或许便是永别。 第112章 君之托付 沙丘行宫,寝殿之内。 始皇帝从一场的噩梦中短暂地挣脱出来。 他那双早已浑浊不堪的眼睛里,在这一刻竟然恢复了一丝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屏退了所有人。 赵高、李斯、胡亥……所有那些,正带着各自的欲望与恐惧,窥伺着他最后呼吸的人,都被关在了门外。 偌大的宫殿,只剩下他和他自己那即将走到尽头的一生。 他下达了最后一个清醒的命令。 “……传……陈寻。” …… 当陈寻,被带到龙榻之前时。 他看到的,是一个已经彻底放下了所有伪装的、最纯粹的“嬴政”。 “阿寻,”始皇帝看着他,示意他坐下。 “陪朕,说说话。” 陈寻,在他床榻边的脚榻上,坐了下来。 “朕这一生……” 始皇帝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陈寻,这个唯一的听众,做着最后的总结。 “朕,九岁归秦,二十二岁加冠,三十九岁,一统天下。” “朕,灭了六国,结束了,那持续了五百年的乱世。朕,让这片土地上的人,再也不用,因为国与国之间的攻伐,而家破人亡。朕,做到了,对吗?” 陈寻沉默了许久,缓缓地点了点头。 “嗯。” “朕,筑长城,拒匈奴于北境之外。朕,开灵渠,通长江与珠江水系。朕,修驰道,使帝国血脉相通。朕,让天下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骄傲。 “朕,为这个帝国,打下了,足以延续万世的基业。朕,也做到了,对吗?” 陈寻,再次点了点头。 “嗯。” 始皇帝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惨然的微笑。 “但是……” 他话锋一转,那双清明的眼睛里,浮现出,无尽的痛苦。 “为了做到这些……朕,杀了成蟜,那是朕的亲弟弟。” “朕,囚禁了母亲,让她至死,都未能再见朕一面。” “朕,逼死了仲父,那个将朕,一手扶上王座的男人。” “朕,烧掉了那些,所谓的‘无用之书’。” “朕,也坑杀了那些,只会‘以古非今’的腐儒……” “朕,让数以百万计的民夫,为了朕的‘伟业’,而将白骨,铺满了长城与驰道之下。” 他缓缓地转过头。 那双曾睥睨天下,让无数英雄豪杰,都为之胆寒的眼睛,此刻却像一个迷途的孩子,充满了最深沉的迷茫。 “朕,用这短短的数十年,做完了,别人,千百年,都做不完的事。” “而你……阿寻……”他抓住了陈寻的手,那枯瘦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你,却拥有无数个,这样的‘数十年’。” “你会亲眼看到朕的驰道,是否,会被荒草所吞噬。” “你会看到朕的长城,是否,会有坍塌的一天。” “你甚至会看到,朕的帝国,朕的……嬴姓血脉,是否真的能,如朕所愿,传至万世……” 他猛地攥紧了陈寻的手,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燃烧着,最后的也是最强烈的不甘! “这,才不公平……阿寻……这,才是,真正的,不公啊!” 在这份对“时间”的、最极致的羡慕与不甘面前,他终于问出了那个困扰了他一生,也只有陈寻才有资格,回答的问题。 “阿寻……” “你,来自一个,朕,无法想象的时代。” “你,将亲眼,看到,朕死后,这千秋万代。” “你,来告诉朕……” “为了一个,再也没有战乱的、统一的天下……” “朕,这一生……” “……究竟,是做对了……” “……还是,做错了?” 陈寻看着眼前这个,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为自己一生的功过,而痛苦挣扎的孤独的帝王。 他知道,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或者说,历史,早已给出了答案。 他缓缓地伸出手,握住了始皇帝那只冰冷的手。 “政,”他说,“在我看来,‘始皇帝’,没有对错。” “他,只是,做了,他必须做的事。” “但是……”陈寻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那个,我认识的、名叫‘政’的朋友……” “他,为成为那个‘始皇帝’,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始皇帝呆呆地,看着他。 许久,许久。 他那张布满了痛苦和挣扎的脸上,终于,缓缓地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两行清澈的泪水,从这位千古一帝的眼角悄然滑落。 “……够了。” 他喃喃自语,“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他仿佛完成了与这个世界,最后的和解。 他反手将那枚来自邯郸的旧玉佩,塞进了陈寻的手中。 “去吧……”他的声音,已经细不可闻。 “替我……看看……我没能看到的……那个,万世……” “真好啊……”他喃喃自语,“不会老……也不会死……” 嬴政那只曾经执掌天下权柄、令六国君王都为之颤抖的手,此刻却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那只手,冰冷而又在微微地颤抖。 这股熟悉的触感让陈寻的思绪瞬间被拉回到了四十年前。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邯郸的、大雪纷飞的冬夜。 一个小小的、同样冰冷的、倔强的手,从他的手中一把抢走了那半块救命的干饼。 “阿寻……” 始皇帝的眼中突然泛起了一丝光彩。他看着陈寻,声音竟清晰了一些。 “你……还记得吗?那年冬天……邯郸的雪……好大啊……” “我记得。”陈寻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我还记得,有个傻小子,被人打得鼻青脸肿,却一声不吭。” “你也……是个傻子。” 始皇帝的嘴角竟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把唯一的饼,分给了一个不认识的人。” “那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成功的一笔‘投资’。” 陈寻强忍着泪水,用开玩笑的语气回答。 “是啊……”始皇帝的眼中充满了怀念。 “你后来,还给我讲故事……讲那个叫‘山伯爵’的人……讲那些,我听不懂的星星……” “朕有时候在想,如果,我们没有离开邯郸,就在那个小小的陶窑里,抓着兔子。靠着卖盐,过一辈子……会不会,比现在,要快活得多?” 陈寻再也忍不住,一滴滚烫的热泪落在了始皇帝那枯瘦的手背上。 “政……” 他下意识地叫出了那个他已经很多年都不敢再叫出口的名字。 始皇帝的身体微微一震。他那浑浊的眼睛里似乎又清明了一些。 “阿寻,”他抓着陈寻的手,突然用尽了力气。 “对不起……对不起……政儿对不起阿寻…………” “是我错了。” “我不该建那座长生殿。” “我不该逼你喝下那些毒药。” “我……” 他剧烈地咳嗽了起来,仿佛要将自己的肺都咳出来。 陈寻连忙为他抚着后背。 “我只是……太怕了……”始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孩童般的哭腔。 “我怕我死了……这个我亲手一点点粘合起来的天下,会再一次碎掉……” “我怕,我一个人独自走了之后,再也没有人能保护你了……” 陈寻听着这番迟到了十年的“忏悔”,心中那早已被怨恨和失望所填满的坚冰,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泪水再也无法抑制,如同决堤的江河汹涌而出。 “政……” “阿寻……答应政儿……最后一件事……” 始皇帝用尽最后的力气,从自己的枕下摸出了一块早已被体温捂得温热的、小小的旧玉佩。 那是他当年在邯郸时随身携带的唯一一件值钱的东西。 他将那块玉佩死死地塞进了陈寻的手中。 玉佩之上还带着他这个将死之人最后的体温。 “政儿……拜托……阿寻了” 始皇帝看着他,眼中流露出的不再是君王的命令,而是一个父亲最后的哀求。 “替朕……保住扶苏。” “替朕……保住蒙恬。” “替朕……保住,朕这个……摇摇欲坠的……天下……” 说完这最后一番话,他那只紧紧抓着陈寻的手,终于缓缓地松开了。 那双曾睥睨天下,让无数英雄豪杰都为之胆寒的眼睛,也缓缓地、永远地、闭上了。 陈寻,握着那枚,冰冷的玉佩。 他知道,这不是托付。 这,是一个,骄傲了一生的帝王,在最后送给这个世界,也送给自己,最后的温柔。 第113章 巨龙陨落 沙丘行宫,始皇帝的寝宫车驾之内,一片死寂。 那只曾紧紧抓着陈寻的手,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说出“保住扶苏”的、属于帝王的手,已经彻底冰冷。 那双曾睥睨天下,让无数英雄豪杰都为之胆寒的眼睛,也已永远地闭上了。 千古一帝,秦始皇。 驾崩。 陈寻呆呆地跪在床榻之前。 他还维持着,被始皇帝,最后握着手的姿势。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份属于“政”这个人的温度,正在从那具伟岸的躯壳之中,一点点地流逝消散。 他的心中,一半是与挚友诀别的巨大的悲恸。 另一半,则是那份重如泰山的临终托付,所带来的令人窒息的使命感。 他缓缓地松开手。 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那枚始皇帝塞给他的、来自邯郸的旧玉佩贴身藏好。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枚玉佩,将比他自己的性命都更重要。 他也知道,自己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然而,他已经晚了一步。 车驾的门帘,被无声地掀开了。 赵高,那张总是挂着谦卑笑容的脸,出现在了门口。 他先是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龙榻之上那早已没了声息的始皇帝。 随即,他那双如同毒蛇般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一闪即逝的、狂热的喜悦。和一丝对陈寻的深深的忌惮。 “陈先生,”赵高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陛下,‘睡’下了。圣体,不容打扰。请先生,先回自己的车驾,歇息吧。” 陈寻看着他。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座行宫已经不再是始皇帝的行宫。 而是,赵高的囚笼。 他,没有反抗。 他只是缓缓地站起身,对着那具遗体,行了最后一个叩拜大礼。 然后,一言不发地,在两名中车府卫士,“一左一右”的“护送”之下,走出了这间,充满了死亡与阴谋的寝宫。 当他,回到自己的囚车时。 他发现,看守他的卫士已经从两人,变成了二十人。 每一个都是赵高最心腹的死士。他们的手,始终按在剑柄之上。 陈寻缓缓地闭上了眼。 他知道,自己已经成了赵高阴谋之中,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囚徒。 …… 子时,深夜。 整个沙丘行营,都陷入了一片,死寂的沉睡。 始皇帝驾崩的消息,被赵高用最铁血的手段,彻底地封锁在了,那辆巨大的寝宫车驾之内。 对外,他只宣称——“陛下偶感风寒,龙体欠安,需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 他在为自己,争取最宝贵的时间。 他独自一人,如同一个幽灵,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丞相李斯的营帐之外。 “赵总管,”李斯看着这位,深夜到访的不速之客,眉头紧紧地锁着。 “陛下龙体欠安,你不在陛下身边侍奉,来我这里做什么?” 赵高笑了。 他缓缓地,走到李斯的面前,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如同魔鬼般的低语,说道: “丞相大人……陛下他……已经,‘睡’得很沉了。” 李斯的身体,猛地一僵!他那双总是充满了睿智的眼睛里,瞬间充满了惊骇!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了赵高的衣领,压低了声音嘶吼道: “你……说什么?!” “丞相大人,不必惊慌。”赵高的脸上,挂着成竹在胸的笑容。 “此事,除了你我,和那个‘不死人’,再无第三人知晓。” 他轻轻地拨开了李斯的手。 李斯失魂落魄地,跌坐回了席位之上。 他的脑海“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陛下……驾崩了? “荒谬!”许久,李斯才从那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的第一反应,是暴怒! “赵高,你疯了吗?!陛下尸骨未寒,你竟敢在此妖言惑众,意图动摇国本?!” 他缓缓地站起身,那属于帝国丞相的威仪,再次回到了他的身上。 “陛下于我,有天高地厚之知遇之恩!我李斯,十年寒窗,寸功未立,是陛下,亲手将我从一介仓吏,提拔至帝国丞相!这份恩情,我李斯便是粉身碎骨,也绝不敢有半分辜负!” “扶苏公子继位,乃是先帝遗志,亦是帝国正统!我身为丞相,当为帝国守此正朔!你若再敢言此大逆不道之语,休怪我将你就地正法!” 赵高,看着眼前这个,瞬间便化身为“忠臣”的李斯,脸上没有丝毫的意外。 他,甚至笑了。 “丞相大人,好一番忠肝义胆啊。只是,赵高,想问大人一句。” “您,忠于的,是先帝本人?还是,先帝所开创的这份‘以法治国’的万世基业?” 李斯,愣住了。 “扶苏公子,亲近儒术,厌恶刑法,此事,天下皆知。”赵高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钻入李斯的心底。 “他若登基,第一个,要废的,就是您和先帝一生所立之法!第二个,要倚仗的就是蒙恬和他身后的军功集团!” “到那时,您这位,曾力主‘焚书’的酷吏,这位手上沾满了六国儒生鲜血的廷尉。您觉得,您的下场,会比当年的商君好多少?” “丞相大人,”赵高的脸上,露出了魔鬼般的笑容。 “您,去守护‘扶苏’这个正统,便是亲手背叛了先帝的‘道路’!您,所谓的‘忠诚’,究竟,是在报先帝的‘知遇之恩’?还是在为自己的家族挖掘坟墓?!” 这番偷换了概念的“诛心之言”,如同最锋利的锥子,字字句句都扎在了李斯内心最恐惧的地方。 他陷入了长久的、痛苦的挣扎。 他的眼前,浮现出始皇帝当年在渭水之畔,力排众议选择他时的场景。 那份信任,那份期许,如同烙印,刻在他的灵魂里。 但随即,他又会想到,扶苏登基之后,自己被那些儒生和宗室,群起而攻之,最终落得腰斩于市,满门抄斩的凄惨下场。 忠诚,与背叛。 道义,与私欲。 在他的内心,疯狂地交战。 最终。 对权力的贪婪,和对死亡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而胡亥公子,”赵高适时地抛出了最后的诱饵。 “宅心仁厚,又对我等言听计从。若由他,继位……” “您,依旧是我大秦的丞相。而我也依旧是,能为您效犬马之劳的中车府令。” “我们和我们的家族,都能好好地活下去。” 李斯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那双眼中,所有的挣扎都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属于顶级阴谋家的冷酷。 他对着赵高,沙哑地问出了那句,决定了帝国命运的话: “……诏书,何在?” 第114章 金蝉脱壳 囚车之内,陈寻静静地坐着。 他的手始终紧紧地握着怀中那枚,已经冰冷的旧玉佩。 他能清晰地听到,车外赵高那尖细的声音,正在有条不紊地下达着一道道封锁消息的命令。 他也知道,那个携带着假遗诏的信使,已经如同离弦之箭奔赴了北地。 他计算着时间。 从沙丘到上郡,以帝国驿传最快的速度,日夜兼程,大约需要十五天。 而他被困在这座,由数百名中车府卫士,层层看守的移动囚笼里。 五天。 他必须在五天之内,逃出去。 这样才有希望比那个,携带着君王玉玺的信使,更快抵达长城。 这是一个凡人,绝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车队在赵高和李斯的催促下,以一种近乎于“逃离”的速度,沿着驰道向西行进。 他们要尽快返回咸阳,在所有人都还未反应过来之前,将胡亥公子扶上王位。 车轮,滚滚向前。 陈寻的心,却在一点点地沉入深渊。 他,观察着车外的地形。 平原……丘陵……还是平原…… 他,在等待一个机会。 一个能让,将自己这具“不死之身”,当作唯一武器来使用的死亡之地。 第五日的黄昏,车队终于进入了秦岭的崇山峻岭之中。 驰道傍山而建,一侧是刀削斧凿般的万丈悬崖;另一侧则是水流湍急,怪石嶙峋的渭水支流。 陈寻的眼睛,猛地亮了。 就是这里。 …… 当晚,深夜。 车队在这段最狭窄的山路上安营扎寨。 陈寻看着窗外那轮被乌云遮蔽的残月。 他知道,今夜就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从靴筒里抽出了一枚早已准备好的小小的竹管。 竹管之内,装着的是他在这数年间,从那些方士的废丹炉里,偷偷搜集、提纯出的、最精纯的硫磺火药。 他又从发髻中取下了一根中空的铜簪。 铜簪之内,藏着一根由他亲手计算过燃烧速度的特制线香。 他将线香插入竹管。 然后,用火石无声地点燃了那根只有半寸的引信。 “政,”他在心中,轻声地对自己,也对那个早已逝去的朋友说道。 “当年,你我一同从死地里,逃了出来。” “今天,换我一个人再为你,逃一次了。” 他将那根已经开始无声燃烧的竹管,悄悄地塞入了囚车车轴与车厢连接处,一个已被他计算好的、最脆弱的结构节点之上。 随即,他躺了下来。 用一种最平静的姿态,等待着那场即将到来的死亡。 …… 一分钟后。 就在整个营地,都沉沉地准备休息之时。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如同平地惊雷,瞬间撕裂了整个山谷的寂静! 陈寻所在的,那辆华美的囚车,在一瞬间,被一团橘红色的火焰彻底吞噬! 巨大的爆炸,将那由坚固木料打造的车厢,炸得四分五裂! 车轴当场断裂! “有刺客!” “护驾!保护公子!” 整个营地,瞬间陷入了一片巨大的混乱! 而这仅仅是开始! 那剧烈的爆炸,引发了早已被陈寻计算在内的连锁反应! 他们所处的那段本就脆弱的山壁,在爆炸的冲击之下,开始发出“咔嚓、咔嚓”的、令人心惊的声响。 随即,无数的巨石如同滚雷般从山顶之上倾泻而下! 山崩! 赵高和李斯,从睡梦中惊醒,连滚带爬地冲出营帐。 他们看到的,是如同世界末日般的、恐怖的景象。 而就在他们,那惊骇的不敢置信的目光中。 那辆早已被炸得不成样子的囚车,连同里面,那个他们最忌惮的“不死之人”,被山崩的巨石,狠狠地撞出了驰道,翻滚着坠入了那深不见底的悬崖!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谷底传来。 随即,便被那湍急的、如同野兽般咆哮的河水声所彻底淹没。 …… “先生……陈先生他……”一名卫士,结结巴巴地,指着那片空空如也的悬崖。 赵高,在最初的惊骇之后,随即被一阵巨大的狂喜所取代! 他与身旁,同样面色惨白的李斯,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 死了? 就这么,死了? 被一场,完美的“意外”,给彻底地,从这个世界上,抹去了? “天……天意啊!” 赵高,仰天长叹,声音里充满了一种虚伪的悲痛和真实的狂喜。 “陈先生,竟……竟遭此横祸!天妒英才!天妒英才啊!” 他立刻下达了最果决的命令。 “此地,不宜久留!传我命令!全军,立刻拔营,连夜赶路!不得有误!” 没有人,会去那深不见底的悬崖之下,寻找一具早已被乱石和洪水撕成了碎片的尸体。 …… 一天一夜后,百里之外。 渭水支流的下游。 一具浑身骨骼尽碎,血肉模糊,几乎已经看不出人形的“东西”,被冲上了一片荒凉的河滩。 在冰冷的月光之下。 那具“东西”之上,那些恐怖的伤口,开始以一种违背了所有自然规律的、诡异的速度,缓缓地蠕动,愈合…… 不知过了多久。 陈寻缓缓地从地上坐了起来。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正在新生的、如同怪物般的身体。 又抬起头,看了看北方,那片被星辰,所指引的长城方向。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劫后余生的庆幸。 只有一片如同磐石般的坚毅。 他从怀中,摸出了那枚被他用生命保护下来的冰冷的旧玉佩。 “政,”他喃喃自语。 “你的天下……” “我,来,替你,拿回来了。” 第115章 千里奔袭 秦岭的夜,冰冷而又漫长。 陈寻独自一人,骑着那匹从土匪手中夺来的战马,奔驰在那条不存在于任何官方地图之上的崎岖山路之上。 坠崖时,那粉身碎骨般的剧痛,仿佛还残留在他的每一寸骨骼里。 那冰冷的河水,也仿佛还未曾从他的肺里彻底排尽。 “虽然能复生,但是痛是真痛啊!”陈寻有些后怕的说着。 他,还活着。 以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恐惧和厌恶的方式活着。 他的怀中,揣着那枚比他性命还重要的旧玉佩。 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 快! 再快一点! 他知道,那个携带着死亡诏书的帝国信使,正行驶在山脉另一侧那平坦的驰道之上。 对方拥有最优良的驿马和最完善的补给。 而他,只有一个人一匹马,和这具虽然不会死去,却依旧会感到疲惫和痛苦的凡人躯壳。 这是一场毫无胜算的赛跑。 唯一的变数,就是他脑中,那副超越了这个时代的“地图”。 他曾参与了大秦的车同轨工程,所以地图已经深深的烙印在他脑子里。 他,放弃了所有平坦的大道。 他选择的,是一条最危险也最短的直线! 他,要翻越这座被秦人视作天险的巨大山脉! …… 两天后,他迷失在了一片广袤的原始森林里。 马,早已在一次失足坠坡时摔断了腿。 他只能徒步。 他又累又饿。 那被复生,所灼伤的五脏六腑和四肢,在此刻又开始隐隐作痛。 就在他,即将支撑不住倒下的时候。 他,闻到了一丝炊烟的味道。 他,循着那味道翻过一道山梁。 看到的是一个隐藏在山谷深处的、小小的村落。 村落里,没有青壮。 只有,一些衣衫褴褛的老人,和几个面黄肌瘦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的孩童。 他们,看到陈寻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时,第一反应不是好奇。 而是如同惊弓之鸟般,四散奔逃! 最终,是一位拄着拐杖的年迈的里正(村长),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你……你是何人?是……是官府,派来,征发徭役的吗?” 陈寻看着他,那双早已被生活磨得毫无光彩的眼睛。 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只是一个,迷路的旅人。” 他用身上最后几枚,秦国的半两钱,从那位依旧对他充满了戒备的里正手中,换来了一块足以让他恢复些许体力的干饼。 在村口,那棵早已枯死的歪脖子树下。 陈寻,一边啃着那硬得能硌掉牙齿的干饼,一边听着那位,终于放下了一些戒心的里正讲述着这个村庄的故事。 “……我们这里,本是个好地方。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总还能活得下去……” “……可,自从陛下说要修那座天上的阿房宫,和北边的长城之后。我们这儿,就再也没见过一个,能活到四十岁的男人了……” “去年,我那最小的儿子,也被征发走了。前几日托人带回了一缕头发……” 老里正说着,那双早已干涸的眼睛里,缓缓地流出了两行浑浊的泪水。 “……他们说,死在工地上的人,太多了。尸体都来不及运回来,就直接和那些泥土石头,一起筑进了那高高的长城里……” 陈寻,静静地听着。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手中最后一口干饼,缓缓地送入了口中。 那饼,明明没有任何味道。 他却尝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苦涩。 他想起了,那个已死去的朋友。 他想起了,他那句充满了豪情的“万世基业”。 原来。 这就是那“万世基业”之下,被掩埋的…… 第一块,基石。 …… 告别了,那个绝望的村庄。 陈寻再次踏上了,那条孤独的通往北方的道路。 他的心中,那份源于朋友托付的使命感,在这一刻,变得更加的沉重。 也更加的坚定。 他不仅仅是要去拯救一个,名叫“扶苏”的公子。 他更是要去拯救这个,正在被一个伟大暴君的疯狂梦想所拖入深渊的天下。 他,开始不知疲倦地奔跑。 他,那具不会死去的身体,成了他在这场赛跑中最强大的武器。 他可以最崎岖的山路上奔跑三天三夜而无需休息。 他,可以在最寒冷的夜里,只靠着几口河水维持生命。 当他,终于翻越了最后一座高山时。 他,看到了。 在遥远的地平线的尽头,那条如同黑色的巨龙般,蜿蜒盘踞在天地之间的……万里长城。 他终于,到了。 他猛然地冲入了长城脚下,那座规模庞大的军营。 “带我去见蒙恬将军!快! ”他,抓住一个目瞪口呆的卫士,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道。 那名卫士,看着眼前这个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血人”,早已吓得说不出话来。 就在此时,另一名眼尖的军官,指着远处,那条平坦的驰道尽头发出了一声,惊恐的呼喊。 “快看!那……那是什么?!” 只见,一骑插着“王命”旗帜的帝国驿传信使,正卷起一路烟尘,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向着帅帐的方向,疯狂地冲了过来! 陈寻的心,在这一刻彻底地沉入了谷底。 他,还是…… 晚了一步吗? 第116章 长城之誓 北地,上郡。 长城如同一条黑色的巨龙,蜿蜒盘踞在连绵不绝的山脉之上。 帅帐之内,气氛压抑得如同凝固的冰。 公子扶苏,与上将军蒙恬,正对着一份,刚刚由沙丘行营,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始皇帝遗诏”,相对无言。 扶苏的脸上,是一片如同死灰般的绝望。 他,不相信。 他,不相信那个,虽然严厉,但始终对他寄予了厚望的父皇,会在临终前下达这样一道充满了猜忌与绝情的诏书。 “……扶苏,为人子不孝,其赐剑以自裁!” “……蒙恬,为臣不忠,其赐药以尽节!” 那一个个冰冷的、不带丝毫感情的文字,如同一柄柄重锤,狠狠地敲碎了他心中最后一丝幻想。 “父皇……”他喃喃自语,眼中泪水决堤而出。 “儿臣……究竟,做错了什么?” 他,缓缓地伸出手握住了腰间,那柄由他父亲亲手赐予的佩剑。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父要子亡,子…… 岂能不亡? “公子,不可!” 蒙恬猛地上前一步,按住了扶苏的手。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同样充满了巨大的悲痛与深深的怀疑。 “此事,太过蹊跷!”蒙恬的声音,沙哑而又凝重。 “陛下在东巡之前,还曾与臣彻夜长谈,言及公子之仁德,乃帝国未来之基石!为何会突然降下如此诏书?!” “况且,”他看着那个,前来传旨的、神情倨傲的使者。 “陛下驾崩,国之大丧!为何不先迎立新君,再论臣子之罪?!此不合祖制!” “蒙恬将军!”那使者尖声说道,“此乃先帝遗诏,又有丞相与中车府令联名作保!莫非,将军是想,抗旨不遵吗?!” 蒙恬被这句话给死死地噎住了。 他,是大秦的将军。 服从君命,是他的天职。 即便他心中有万般的怀疑,但在那方代表着帝国最高权力的玉玺面前,他又能如何? 就在这,最绝望也最无解的死局之中。 一个浑身浴血、衣衫褴褛、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影,突然掀开了帅帐的门帘,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不可!!!” 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了千百遍。 “陈先生?!” 蒙恬和扶苏,看着眼前这个,几乎已经看不出人形的“血人”,都惊得当场站了起来! “是你?!”那传旨的使者,在看清来人之后,脸上则露出了见了鬼般的惊骇! “诏书……是假的!” 陈寻靠着最后的意志,支撑着自己那早已在千里奔袭中,被彻底透支的身体。 他指着那名使者,用尽全身的力气吼道: “陛下……驾崩了!” “赵高,与李斯合谋,篡改遗诏,意图,拥立胡亥!此诏,乃是乱臣贼子,清除异己的……阴谋!” “一派胡言!”那使者厉声喝道,“来人!将这个疯言疯语的乱党,给我就地拿下!” 帐外的卫士,闻声而动。 然而,蒙恬却猛地上前一步,将陈寻死死地护在了自己的身后。 他不信任那个使者。 但他,信任眼前这个,与他一同习武,一同作战,曾数次拯救过他们所有人的朋友! “先生,”蒙恬看着陈寻,声音剧烈地颤抖。 “您……可有,凭证?” 他知道,这是最后的问题。 若无凭证,即便他相信陈寻。 这三十万北地大军,也绝不会跟着他们一同走上“谋反”这条不归路。 陈寻看着他,又看了看那早已六神无主的扶苏。 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时刻了。 他缓缓地从自己那早已被鲜血浸透的、破烂的怀中。 摸出了一件东西。 那不是圣旨,更不是兵符。 那只是一块样式古朴,甚至还带着一丝裂痕的旧玉佩。 “先帝的玉玺,可以被窃取,被伪造。” 陈寻举起那枚玉佩,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帅帐。 “但这个……” “……是,先帝的‘心’。” 他看着扶苏和蒙恬,眼中泪光闪动。 “先帝,在临终之前,将此物亲手交给了我。” “他告诉我,他信不过赵高,也信不过李斯。” “他让我不惜一切代价,活着来见你们。” “他让我,告诉你们!” “赵高、李斯,皆为叛逆!” “他的天下……只能,也必须由扶苏,来继承!” 这番话,如同一道道惊雷。 狠狠地,劈在了扶苏和蒙恬的心上! 扶苏,呆呆地看着那枚玉佩。 他认得。 那是,他父皇,自幼便从不离身的……私人物品。 是父皇,在邯郸时唯一的……念想。 而蒙恬,则看着陈寻那双充满了真诚与决绝的眼睛。 他想起了,那个在章台宫前为君王挡下毒箭的少年。 他想起了,那个在北地风雪中为数十万民夫请命的朋友。 他,做出了最后的选择。 他,缓缓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那名使者,见状,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以为他要遵旨自尽了。 然而,蒙恬却将那柄闪烁着寒光的利剑,缓缓地指向了他! “来人!” 蒙恬的怒吼,如同龙吟,响彻了整个军营! “将这名,传假诏的叛逆国贼……” “——给我就地拿下!” 他转过身,对着扶苏,对着陈寻单膝跪地,将那柄曾为始皇帝征战了一生的佩剑,高高举起。 “先帝,将北境三十万大军,托付于我!” “先帝,将太子与帝国,托付于先生!” “臣,蒙恬,在此,对天起誓——” “有臣在一日,便绝不,让乱臣贼子,得逞于一时!” “臣,愿奉扶苏公子,执此剑,清君侧,定国本!” 长城,在这一刻,发出了,属于它自己,最强的怒吼! 第117章 龙归故里 “全军,南下!” 蒙恬的声音,如同滚滚雷鸣,响彻了整个上郡的天空。 他那柄,曾为始皇帝,镇守了北境十数年的将军佩剑,第一次指向了自己的国都——咸阳! “风!风!大风!!!” 三十万,早已将愤怒,压抑到了极致的北地大军,齐声怒吼! 那股由忠诚和背叛,所共同点燃的滔天战意,化作了一片足以让天地都为之变色的黑色狂潮! 大地,在颤抖。 长城,在轰鸣。 这,不再是一支,戍边的军队。 这,是一柄被始皇帝,最后磨砺的,用来清理门户的复仇之剑! 队列的最前方,是三骑,并驾齐驱。 右侧,是上将军蒙恬。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再无平日的沉稳,只有一片即将奔赴国难的、凛冽的杀气。 中间,是长公子扶苏。他已经脱下了那身儒雅的士子服,换上了一副,与他父亲有七分相似的黑色秦甲。 他那张,总是充满了仁善的脸上,此刻也同样,被一种国仇家恨所淬炼出的、属于君王的坚毅,所彻底取代。 而左侧,则是陈寻。 他,依旧是一身布衣,仿佛与这支杀气腾腾的大军,格格不入。 但,所有人都知道。 这个,看起来,最无害的青年。 才是,这支复仇大军,真正的灵魂。 …… 与此同时,数百里之外的帝国车队。 赵高和李斯,正沉浸在一种权力到手的、巨大的喜悦之中。 他们已经正式拥立了胡亥为“二世皇帝”。 他们也已经开始,以新君的名义,草拟着清除异己、安插亲信的诏书。 在他们看来,扶苏和蒙恬,那两个远在北地的“死人”,已经再也无法对他们构成任何威胁。 整个帝国,都即将成为他们二人掌中的玩物。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 一支足以将他们所有阴谋,都碾得粉碎的钢铁洪流,正在以日行三百里的速度,向他们疯狂地逼近! …… 七日后,一支大军,出现在了地平线的尽头。 当赵高,得到斥候的警报,登上高处,看清远处那面迎风招展的、代表着蒙氏军团的巨大“蒙”字将旗时。 他那张总是充满了阴柔笑容的脸,第一次血色尽褪! “蒙……蒙恬?!” “他……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信使呢?去北地的信使呢?!” 他发出了惊恐的、不似人声的尖叫。 而李斯在看到那片如同黑色海洋般,缓缓合围过来的北地军团时。 他那颗总是充满了算计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他只知道。 完了。 一切,都完了。 “迎敌!快!迎敌!” 赵高声嘶力竭地,对他麾下的中车府卫队,下达着命令。 然而,他那数千名只会在宫廷之内,作威作福的卫队,在面对那三十万,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北地精锐时,显得是何其的可笑! 更何况,车队之内,那数万名普通的秦军士卒,在看到他们真正的主帅蒙恬,和帝国真正的“长公子”扶苏,出现在对面时。 他们,根本就没有任何战斗的意志! “将士们!” 蒙恬独自一人一马当先,冲至阵前。 他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佩剑。 “我,乃大秦上将军,蒙恬!” “我身旁,乃先帝长子,扶苏公子!” “先帝于沙丘驾崩!奸臣赵高,勾结丞相李斯,伪造遗诏,谋害公子,意图拥立胡亥,颠覆我大秦江山!” “尔等,皆为我大秦锐士!当,为先帝尽忠!为帝国尽忠!” “随我,拨乱反正,清君侧!” “——诛!国!贼!” “诛国贼!” “诛国贼!!” 三十万北地大军,齐声怒吼! 而车队之内,那数万名,早已对赵高等人心怀不满的普通秦军,也纷纷调转了手中的戈矛! 赵高在一瞬间,便陷入了四面楚歌的绝境! 他看着那,如同潮水般,向他涌来的、愤怒的士兵。 他做出了最后的挣扎。 他一把将身旁,早已吓傻了的胡亥,给抓了过来,用一把匕首,抵住了他的咽喉! “都别过来!”他尖叫道。 “否则,我就杀了,这位‘二世皇帝’!” 然而,迎接他的不是妥协。 而是一支,如同流星般从远处,激射而来的箭! “噗嗤!” 一声轻响。 那支箭精准地穿透了赵高,那只握着匕首的右手手腕! 赵高惨叫一声,匕首应声落地。 他,惊骇地回头望去。 只见远处,陈寻正缓缓地放下了手中,那一张不知从何而来的角弓。 …… 清算,开始了。 赵高,被当场擒获。 胡亥,则哭喊着向他的兄长扶苏跪地求饶。 而李斯,则在那场大乱开始的瞬间,便无比“识时务”地,从自己的车驾中,走了出来,亲手解下了自己的佩剑与官印,选择了投降。 一场足以颠覆整个帝国的巨大阴谋,在陈寻、扶苏、蒙恬这“新铁三角”的雷霆一击之下,几乎有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便被彻底地粉碎了。 陈寻,看着那些被五花八绑的、昔日的“帝国重臣”。 他,没有丝毫的喜悦。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头看向了那支,庞大车队最中央的、那辆始终寂静无声的……始皇帝灵柩。 政。 你的江山。 你的儿子。 我,保住了。 第118章 清算 荒野之上,两支本应是同胞的秦国大军,在经历了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对峙之后,最终,兵不血刃地完成了权力的交接。 普通的士卒们,在得知了事情的真相之后,爆发出了对赵高等人,震天的怒吼! 他们无法想象,自己竟然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为了叛逆的帮凶。 他们更无法原谅,这些奸贼,竟敢将他们心中,那如同神明般的始皇帝的遗体,当作可以随意摆弄的工具! 民心与军心,在这一刻前所未有的统一。 …… 临时搭建的帅帐之内,气氛肃杀如冰。 赵高,李斯,胡亥,这三位,这场惊天阴谋的罪魁祸首,如同三条丧家之犬,被五花大绑,跪在了大帐的中央。 他们的面前,是帝国全新的权力核心—— 未来的君主,扶苏。 军队的统帅,蒙恬。 以及,那个逆转了这一切的、神秘的“帝师”,陈寻。 “说吧。” 扶苏,坐在主位之上,看着眼前这三个,曾让他一度陷入绝望的罪人,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他往日为人称道的“仁厚”。 “你们,还有何话可说?” “冤枉啊!皇兄!” 最先崩溃的,是胡亥。 他连滚带爬地,膝行到扶苏的面前,痛哭流涕。 “皇兄!这一切,都是赵高的主意!是他逼我的!我……我从没想过,要害你啊!” 赵高看着这个,自己一手扶持起来的、愚蠢的傀儡,脸上露出了一丝鄙夷的冷笑。 他,一言不发。 他知道,自己早已是必死之局。任何的求饶,都是徒劳。 而李斯,则始终低着头。 那张总是充满了算计的脸上,一片死灰。 “蒙恬将军。”扶苏,没有再理会胡亥,他将目光,转向了蒙恬。 蒙恬立刻会意。 他站起身,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奸臣赵高,矫揉造作,祸乱宫闱,蒙蔽圣听,伪造遗诏,谋害皇子,意图颠覆国本!其罪——” 他的声音,如同冬日的寒风,席卷了整座大帐。 “当,处以极刑,夷三族!” “公子胡亥,不思手足之情,不念先帝之恩,与奸臣同流合污,谋害兄长,其罪——” “赐,自尽。留,全尸。” 至于那些,隶属于赵高的中车府卫士死党,以及参与了此事的宦官们,则尽数被拉出帐外,当场斩首。 清算,以一种最迅猛,也最铁血的方式开始了。 很快,帐内便只剩下了,那个始终一言不发的李斯。 如何,处置这个人? 才是,扶苏作为新君,所面临的,第一个,也是最艰难的难题。 “先生,”他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陈寻。 “杀了他。” 蒙恬,第一个开口了。他的眼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杀意。 “此人,虽非主谋,却为从犯!若无他,以丞相之名附议。赵高一人,断然不敢行此滔天之事!” “背叛先帝之信任,此等不忠不义之徒,不杀,何以告慰先帝在天之灵?!” 扶苏,也陷入了犹豫。 他,恨李斯。 恨他,背叛了父皇。 恨他,是“焚书”的始作俑者。 但是…… 他也知道,这个人,是帝国,不可或缺的“总工程师”。 他,若死了。 那套由他和父皇亲手建立的、无比复杂的郡县制和法家体系,很可能会陷入巨大的混乱。 就在此时,陈寻,终于开口了。 “公子,”他缓缓说道,“我,也认为,当杀。” 蒙恬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但是,”陈寻话锋一转,“不是现在。” 他站起身,走到了李斯的面前。 “李丞相,”他看着这个,面如死灰的昔日“政敌”,平静地说道。 “我问你,你想活,还是想死?” 李斯,缓缓地抬起头,那双黯淡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求生的光芒。 “好。”陈寻点了点头,“想活,也可以。” “用你的‘才’,来换你的‘命’。” 他转过身,对着扶苏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胡亥公子赵高之流,不过是帝国肌体之上的‘脓疮’,割了便割了。但李斯,他是帝国的‘筋骨’。虽然这副筋骨已经生了‘反骨’。但若将他彻底打断。帝国这座大厦,也会随之动摇。” “杀他,是为先帝,报私仇。” “而留他,是为天下,存公器。” “如何抉择,”陈寻看着扶苏,眼中充满了期许。 “全凭公子,这位帝国的新主人。” 这是陈寻为扶苏上的第一堂,关于“帝王心术”的课。 一堂,关于如何平衡“情感”与“理智”,“仇恨”与“利益”的课。 扶苏,看着那跪伏在地的李斯。 许久,许久。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 当他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犹豫和不忍,都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属于新君的……清明。 “李斯。” “……罪臣,在。” “你的命,孤,留下了。” “你的罪,也同样,留下了。” “传孤之令——” “废,李斯,丞相之职,贬为庶人。然,念其尚有才干。特许其于廷尉府天牢之内,戴罪立功。” “——命其,终其一生,为我大秦,修补、完善那部他亲手参与制定的……” “……《秦律》!” 第119章 恸哭 当陈寻,掀开车帘的那一刻。 时间,仿佛静止了。 一股早已被咸鱼的腥臭,都无法完全掩盖的、属于人腐朽的恶臭扑面而来。 始皇帝的遗体,就躺在其中,被数十筐同样腐烂的鲍鱼所包围。 扶苏闻到了那股,足以让灵魂都为之作呕的恶臭。 他看到了那具,早已面目全非的、被置于腐鱼之中的“巨人”。 但他,却仿佛,什么都闻不到,什么都看不到。 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清晰得近乎于残忍的画面。 那,是很多年前,他刚刚开蒙读书。 因为背不出《仓颉篇》,而被父皇,罚跪在书房之外。 天,很冷。 他,又冷,又怕,又委屈。 他以为,那个,永远都板着脸的父皇,再也不会理他了。 然而,深夜,当他在寒风中,几乎快要冻僵的时候。 一件温暖的、绣着黑色龙纹的巨大披风,突然从背后,将他紧紧地包裹了起来。 他回头。 看到的是他的父皇,就站在他的身后。 月光,将他那如同山岳般的身影,拉得很长。 “……起来吧。”父皇的声音,依旧,没有什么温度。 “明日,若再背不出,罚跪,双倍。” 他,转身离去。 但扶苏,却在那件,尚带着父皇体温的披风里,嗅到了一丝最深沉的、不容置疑的 父爱。 他的父皇,是天。 是山。 是,他,一生,都在追赶的,那个,巨大而又温暖的背影。 …… “父……皇……” 扶苏,呆呆地,看着车驾之内,那具,早已,失去了所有“背影”的遗体。 他猛地扑倒在地,将自己的头,重重地,磕在那冰冷的、沾满了污秽的车辕之上! “父皇!!!” 一声,撕心裂肺的恸哭,终于,从他的喉咙里,爆发了出来! 他哭的,不是一个“皇帝”。 他哭的,是他的……“父亲”。 他想上前,腿却软得站不住,踉跄着跌坐在榻前的脚踏上,伸手想去碰嬴政的衣袖,指尖刚碰到那冰凉又黏腻的衣料,便猛地缩回手,像是被烫到一般。 他记得,父皇的衣袖永远是整洁的,用最好的丝绸,绣着暗纹的龙,每次见他,都会轻轻拂过他的头顶,说“扶苏,过来”。 可现在,这衣袖上沾着不知是鲍鱼的黏液,还是……他不敢想下去。 蒙恬站在他身后,望着御榻上的人,眼眶发红。 他想起最后一次见陛下,是在长城脚下。 那时陛下骑着骏马,一身玄色铠甲,指着连绵的城墙对他说。 “蒙恬,待此城修好,北疆可安,我大秦可传万世。” 那时的陛下,声音洪亮,眼神锐利,像北疆的雄鹰,能看穿千里之外的狼烟。 可现在,雄鹰折了翼,困在了这方寸殿宇里,困在了一筐臭鲍鱼旁,连最后一点体面,都没能留住。 他看着那具,被如此亵渎的遗体。 他看到的,不是一个“父亲”。 他看到的,是他追随了一生的君王。 他想起了,那个在章台宫的演武场上,与他一同挥汗如雨的少年太子。 他想起了,那个在麒麟殿的王座之上,力排众议,将三十万大军交予他手的青年君主。 他想起了,那个在北地长城,与他一同抵御匈奴,巡视边防的铁血帝王! 那个男人,曾有过错。 那个男人,曾变得,冷酷,偏执。 但,那个男人,更是用自己的血肉和意志,将这个分崩离析的天下,重新粘合起来的…… 巨人! 而现在,这个巨人,却被赵高,那条他最鄙夷的阉狗,用最肮脏的手段,给彻底地,羞辱了! 蒙恬,缓缓地转过身。 他看着那个早已被五花大绑,跪在地上的罪魁祸首。 他那双布满风霜的虎目之中,没有悲伤,只有一片即将要将所有敌人,都撕成碎片的血色。 他缓缓地,单膝跪地。 对着那具遗体,行了最后一个,也是最庄重的军礼。 陈寻静静地看着眼前这,比任何剧情,都更荒诞的一幕。 他,没有哭。 因为,他的泪,早已在那个,充满了忏悔与托付的雨夜里流干了。 他看着扶苏,那属于儿子的、最纯粹的悲痛。 他看着蒙恬,那属于臣子的、最赤诚的愤怒。 而他的心中,涌起的,却是一种更复杂,也更深沉的……荒谬。 他想起了,那个在邯郸的泥潭里,满身污秽,眼神却比任何人都更干净的少年。 他又看了看,眼前这具,拥有了天下,却最终连一副干净的衣袖,都没能留住的腐朽的躯壳。 “政,”他在心中,轻声说道。 “你看,我们,终究,还是,回到了原点。” “父皇……”扶苏伏在脚踏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哭不出声。 他想喊,想叫,想质问为什么会这样,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发出压抑的呜咽。 眼泪砸在青砖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很快便被殿内的热气蒸干,只留下一点淡淡的水痕,像从未存在过。 蒙恬走到他身边,单膝跪地,一手按在他的背上,一手攥紧了腰间的佩剑。 剑鞘冰凉,却压不住他心里的怒与痛。 他抬头望着殿顶的藻井,那里画着日月星辰,画着四海升平。 可眼下,这殿里的一切,都像个笑话。 “公子,”蒙恬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哽咽。 “陛下……陛下走了。” 扶苏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他望着蒙恬,又望向榻上的嬴政,嘴唇哆嗦着,重复道。 “走了?他怎么会走?他说要带我去泰山封禅,说要让我看大秦的万里江山……他怎么会走?怎么会和这些臭鲍鱼待在一起?” 他的话越说越快,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可吼到最后,声音又弱了下去,只剩下无尽的茫然和悲恸。 他再次伸出手,轻轻拂过嬴政额前散乱的头发,指尖触到那冰冷的皮肤时,终于忍不住,趴在榻边,放声大哭。 “陛下!陛下!您醒醒啊!扶苏来了!您看看我啊!” 在扶苏那撕心裂肺的哭声中,陈寻缓缓地走上前。 他,没有跪拜。 他只是从怀中取出了那枚,始皇帝临终前,交给他的、来自邯郸的……旧玉佩。 他将那枚玉佩,轻轻地放在了始皇帝那早已冰冷、肿胀的手中,再将那只曾经紧紧握住他的手,缓缓地,合上。 他完成了朋友最后的嘱托。 “政,” 他,用一种,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我,把你的儿子,和你的大军,都给你,接回来了。” “……安息吧,我的……朋友。” 哭声撞在殿壁上,反弹回来,混着那股挥之不去的臭鲍鱼味,在闷热的空气里盘旋。 蒙恬闭上眼,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砸在青砖上,和扶苏的眼泪混在一起。 窗外的太阳正烈,蝉鸣聒噪。 可这偏殿里,却冷得像寒冬。 那个曾一统天下、威慑四海的帝王,终究没能熬过这个七月,没能等到他的儿子,只留下一具与臭鲍鱼相伴的尸身,和两个跪在榻前,哭得肝肠寸断的人。 风从窗缝钻进来,卷起几片落在地上的枯叶,也卷起那股恶臭,飘向殿外…… 【第一卷第五幕· 不朽的囚笼 · 完】 第120章 帝国新政 七日后。 帝国的灵柩车队,在三十万北地大军的护卫下,终于缓缓地返回了咸阳。 咸阳宫,麒麟殿。 扶苏身着素白色的孝服,在文武百官的跪拜之下,正式登基为帝。 史称,秦二世。 他作为新君颁布的第一道诏书,不是论功赏,也不是大赦天下。 而是一道让所有在始皇帝的严酷统治下早已不堪重负的天下百姓,都为之欢呼的仁政。 “……先帝扫平六合,功盖千秋。然其晚年大兴土木,徭役繁重,以致民生凋敝。此朕之过也。” “朕今日告于天地,告于万民!” “即日起,罢阿房宫、始皇陵等一切非必要之工程!” “减天下赋税三成!” “与天下万民……” “休养生息!” 扶苏登基的消息,与他所颁布的第一道诏书,如同一场及时的春雨,迅速地洒遍了这片,早已在始皇帝的暴政之下,干涸、龟裂的土地。 罢阿房宫、始皇陵等一切非必要之工程! 减天下赋税三成! 与天下万民,休养生息! 当这三道,充满了“仁德”与“体恤”的崭新政令,从咸阳传至帝国的每一个郡县乡里时。整个天下都沸腾了。 …… 阿房宫,那座已经动用了七十余万劳役的、如同巨兽般盘踞在渭水之南的巨大工地之上。 数十万衣衫褴褛,面容麻木的民夫,正在在监工们的皮鞭之下,日复一日地进行着那如同地狱般,永无止境的劳作。 就在此时,一骑插着“新君诏书”旗帜的快马,从咸阳的方向疾驰而来。 “奉二世皇帝诏——” 信使那尖利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工地。 “即日起,罢阿房宫之工程!所有民夫,皆免除徭役,遣返回乡!官府另发一月口粮,以为盘缠!” 整个工地,瞬间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民夫,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呆呆地抬起头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信使。仿佛没有听懂他话里的意思。 许久,人群中才有一个年纪最小的少年,试探性地扔掉了手中那块比他自己还重的石头。 他没有迎来熟悉的皮鞭。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越来越多的人,扔掉了手中的工具。 他们互相看着彼此,那一张张早已被劳役折磨得麻木不堪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一种名为“希望”的、陌生的表情。 最终,不知是谁,第一个跪倒在地,放声大哭。 随即,整个工地,数十万早已被压榨得如同行尸走肉般的男人,都齐刷刷地跪了下来。 他们,没有山呼“万岁”。 他们只是像一群终于找到了归途的、迷路的孩子般,用最原始的、撕心裂肺的哭声,来宣泄着他们那劫后余生的巨大狂喜! 同样的场景,在北地长城,在骊山皇陵,在帝国所有的大型工程工地上,一同上演。 一个,曾压在数百万家庭头顶之上的沉重枷锁,在这一天被那位年轻的新君,亲手解开了。 …… 三川郡,一个偏远的村落。 白发苍苍的里正,正颤抖着手,将一份由郡守府刚刚颁下的新税法,念给那些围在他身边,满脸愁苦的乡民们听。 “……二世皇帝诏曰:先帝之法,过于严苛。今,朕与民更始。凡天下田租、口赋,皆减免三成……” “啥?!”一个老农,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里正,你……你没念错吧?是,减三成?不是,加三成?” “没……没错……”老里正,看着那竹简上,清清楚楚的文字,那双早已浑浊的老眼里,也同样涌出了激动的泪水。 “是减三成!是二世皇帝陛下,体恤我等,下的仁政啊!” 短暂的寂静之后,整个村庄,都爆发出了一阵比过年还要热烈的欢呼! …… 咸阳宫。 书房之内。 扶苏,正看着那些从帝国各处,雪片般飞来的、充满了感激与赞颂的奏疏。 他那张总是带着一丝忧郁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发自内心的、纯粹的喜悦。 “先生,你看。”他对一旁的陈寻说道。 “民心,可用,亦可亲。父皇他,当年,或许,真的,走错了。” 陈寻看着他,脸上也露出了一丝久违的、欣慰的笑容。 “是的,陛下。”他说,“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他看着眼前这个,正在用他自己的“仁德”,去努力治愈这个满目疮痍的帝国的新君。 心中那份因为始皇帝之死,而留下的巨大创伤,似乎也悄然地被抚平了一些。 他觉得自己拼死逆转沙丘之变,将扶苏扶上皇位。 或许,真的是他这一生做过的最正确的一件事。 然而,就在此时,丞相王绾(扶苏登基后提拔的老臣)与几位同样出身于秦国本土的宗室大臣,联袂求见。 “陛下!”王绾,躬身说道。 “您,罢黜工程,减免赋税,与民休息,实乃,上古圣君之德!臣等,钦佩不已。” “然,”他话锋一转。 “国库,因此,日益空虚。而北地,蒙恬将军的三十万大军,与南征百越的数十万将士,其粮草军饷,却一日,都不可断绝。” “臣等,以为。当削减另一项不必要之开支。” 扶苏,眉头微蹙:“丞相请讲。” 王绾,缓缓地,抬起头。 他的目光,越过了扶苏,落在了那个始终安静地站在一旁的陈寻的身上。 “臣等以为,”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陈先生所统领之‘格物院’,与那耗费巨大的‘国家图书馆’,皆乃‘无用之学’,于强国安邦,并无实益。” “当,予以……裁撤!” 第121章 文明的复苏 咸阳宫的书房之内,空气仿佛都已凝固。 扶苏静静坐在主位之上,看着下方跪伏在地的丞相王绾,和他身后的几位宗室大臣,眉头紧锁。 他刚刚听完了一份,关于帝国财政赤字的、措辞恳切却又充满了压迫感的奏报。 “陛下,”王绾的声音,苍老而又沉重。 “北地三十万大军的粮草军饷,一日不可断绝。南疆新拓之国土,亦需耗费巨资安抚。如今,您又下令,免天下三成赋税。国库……早已不堪重负。”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为接下来的话,积蓄勇气。 “臣等,以为。帝国上下,当节流开源。那些于强国安邦,并无实益的‘虚学’,当暂缓。” 扶苏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王绾口中的“虚学”,指的是什么。 果然,王绾缓缓抬起头,他的目光越过了扶苏,落在了那个始终安静地站在一旁的陈寻的身上。 “恳请陛下,下旨暂行……裁撤! 书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扶苏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沉重的跳动声。 他知道,王绾并非是在针对陈寻。 这位,由他亲手提拔起来的老丞相,一生,都奉行着秦国最传统的“耕战”之道。 在他的眼中,一切不能立刻转化为“粮食”或“兵器”的东西,都是无用的。 这,不是私怨。 这,是帝国建立以来,“儒”与“法”之间,“务实”与“务虚”之间,第一场,最正面的路线之争。 他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陈寻。 他希望,这位总能创造奇迹的老师,能像以往一样,站出来用他那套闻所未闻的“歪理”,将这些固执的老臣们,驳斥得哑口无言。 然而,陈寻没有动。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扶苏,愣住了。 随即,他明白了。 陈寻,是在用他的沉默,告诉自己—— “陛下,这是,你的帝国。” “这一次,需要你自己来做出选择。” 一股前所未有的、属于君王的责任感与决断力,在这一刻从扶苏的心底油然而生。 他知道,他不能再依赖任何人了。 他缓缓地从席位上站起,走下台阶,亲自,将年迈的王绾,扶了起来。 “丞相之言,皆为国事。朕明白。” 扶苏的声音,很温和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国库空虚,朕,亦寝食难安。但……” 他转过身,看向书房之外,那片广阔的、属于帝国的天下。 “……但,朕,想问丞相一句。 ” “一个国家,什么,才是根本?” “是充足的粮食?是锋利的兵器?还是那看不见,摸不着,却能让一个民族屹立千年不倒的灵魂? 王绾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先帝,焚书坑儒。” 扶苏的声音,带着一丝深沉的悲哀。 “他为我大秦赢得了天下。却也亲手将我华夏千年之文脉,付之一炬。使得天下士子离心离德。这才是我大秦今日最大的‘空虚’!” “朕,今日重建书馆,复兴百家。为的不是‘虚学’。” “而是,要将我们失去的‘灵魂’……” “重新,找回来!” “至于,‘格物院’……”扶苏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自信的笑容。 “它是否无用。先生,你来告诉丞相。” 陈寻,这才缓缓地走了出来。 他对着王绾躬身一揖。 “丞相大人,”他平静地说道。 “敢问大人,今年关中之粮产,比往年增产几成?” “……约,增产三成。”王绾回答道。 “那便是我‘格物院’,改良‘曲辕犁’之功。” “敢问大人,北地长城之工程,如今民夫伤亡比之先帝在时,减少几成?” “……减少,近七成。” “那,便是,我‘格物院’,设计‘滑轮组’与‘新式夯土’之功。” “敢问大人,帝国新币,为何能迅速推行天下,再无伪币之患?” “那便是我‘格物院’发明‘水力压印’与‘合金防伪’之功。” 陈寻看着那早已目瞪口呆的王绾,最后做出了总结。 “丞相大人。您所谓的‘无用之学’,恰恰才是一个帝国,最坚实的……根基。” “根基,虽深埋于地下,看不见摸不着。” “但若无它,那所有看得见的‘强国安邦’,都不过是……空中楼阁。” …… 一个月后。 一座在始皇帝时代绝不可能出现的建筑,在咸阳城拔地而起。 ——大秦国家图书馆。 开馆的那一日整个咸阳都为之轰动。 数以千计的来自帝国各地的读书人,其中甚至有许多是在“焚书”事件中侥幸逃生的六国大儒。 他们都怀着一种朝圣般的忐忑心情汇聚到了这座宏伟的建筑之前。 当图书馆那沉重的青铜大门缓缓打开时,当他们看到那一排排直抵穹顶的巨大书架之上整整齐齐码放着那数以万计的、他们以为早已被付之一炬的诸子百家典籍时,所有的人都哭了。 那些白发苍苍的老者抚摸着那些失而复得的竹简,如同在抚摸自己失散多年的孩子。压抑的、激动的、喜悦的哭声响彻了整个广场。 扶苏与陈寻并肩站立在图书馆最高的台阶之上。 他看着下方那一张张因为激动而泪流满-面的脸。 他缓缓地对着所有人,也对着整个天下,说出了他作为新君的宣言。 “朕今日立此书馆于此。” “只为向天下宣告一事!” “朕之大秦所要建立的,不仅是一个疆域上的大一统。” “更是一个兼容并包、百家争鸣的……” “文明的,大一统! 陈寻看着身旁这个正在用他自己的方式闪闪发光的年轻君主,看着下方那些正在为知识的重生而欢呼的读书人。 他心中那份因为始皇帝之死而产生的孤独与疲惫,在这一刻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成就感所彻底取代。 他觉得。 他或许真的可以。 将这个世界,变成一个更美好的存在。 第122章 帝师陈寻 咸阳宫,麒麟殿。 自新君扶苏登基以来,这座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殿堂,便一扫始皇帝晚年那种令人窒息的阴沉与猜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而又充满朝气的崭新气象。 然而,今日的朝会气氛却显得有些诡异。 文武百官,皆垂首肃立,神情各异。以丞相王绾为首的一众秦国本土老臣,眉头紧锁,眼神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忧虑;而另一边,一些在扶苏新政中崭露头角的年轻官员,则面带期冀,跃跃欲试。 所有人都知道,今日将有一道足以震动整个帝国朝堂的诏书,被公之于众。 “奉皇帝命。” 中车府令尖细而又洪亮的声音,划破了大殿的沉寂。 “朕惟圣人有作,必有明师。朕以菲薄,嗣承大统,夙夜忧思,恐负先帝之托,苍生之望。今有山野之士陈寻,怀经天纬地之才,具洞悉古今之智。于沙丘之际,有拨乱反正、再造社稷之功;于朕登基之初,献休养生息、利国安民之策。其功,在社稷;其德,在朕心。” 诏书中的措辞,瞬间点燃了百官的记忆。 沙丘之变,先帝驾崩,赵高、李斯伪造遗诏,若非陈寻千里奔袭,拼死示警,此刻坐在这王座之上的,恐怕早已是胡亥那个傀儡。这份“再造社稷”的功劳,无人可以辩驳。 王绾等老臣的脸色,变得更加凝重。他们知道,那只盘旋已久,他们最不愿看到的“靴子”,终于要落下来了。 “朕,感其贤,敬其才。特,尊陈寻为‘帝师’!” “帝师”二字一出,宛如平地惊雷,在大殿之内轰然炸响! “帝师之位,超然于百官之上,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非有朕之特诏,不与朝议。然,其言,朕必亲听之;其策,朕必亲览之!” “以其为朕之师,为帝国之鉴,共商万世太平之基业!”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诏书宣读完毕,整个麒麟殿,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超然于百官之上? 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 这,已经不是臣子了。这是将其抬到了与君王,近乎于平等的地位! 一个没有任何出身,没有任何官职,甚至连来历都语焉不详的“山野之人”,一夜之间,便成了这个庞大帝国里,地位最尊崇,也最特殊的存在! “陛下,万万不可啊!” 短暂的死寂之后,终于有头铁的御史,按捺不住,第一个出列跪伏在地。 “‘帝师’之位,干系国本!非有大德于天下,大功于社稷之圣贤,不可居之!陈寻此人,来历不明,骤登高位,恐难服众,更恐为天下人所非议啊!” “哦?” 扶苏看着下方跪伏的御史,脸上,没有丝毫的怒意,只是平静地问道。 “依你之见,何为‘大德’?何为‘大功’?” “这……” “罢黜阿房宫与始皇陵数十万劳役,使天下百万家庭得以团聚,此,算不算大德?” “减免天下三成赋税,与民休息,使关中粮产,年增三成,此,算不算大功?” 扶苏的声音,依旧温和,但那股属于帝王的、不容置疑的压力,却让那名御史的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谁都知道,这两项被天下万民所称颂的“仁政”,其最初的规划者,正是那个,名叫陈寻的神秘青年。 “陛下圣明。” 就在此时,丞相王绾缓缓出列。 他没有直接反对,而是用一种充满了“老成谋国”之忧的语气,委婉地劝谏道。 “陈先生之才,臣等,亦有耳闻。然,其所学,多为‘奇技淫巧’之术,于‘格物’一道,或有所长。但‘帝师’之责,乃是辅佐君王,以‘德’治国,以‘礼’安邦。陈先生,于此道,恐非所长。老臣以为,此事,当从长计议。”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肯定了陈寻的“功劳”,又巧妙地将其限定在了“技术官僚”的范畴,否定了他,在“治国大道”上的资格。 然而,扶苏似乎早已料到此点。 他笑了。 “丞相之言,差矣。” 他说,“朕,尊陈寻为师,非为学那早已腐朽的周公之礼,亦非为学那早已不合时宜的六国之言。” “朕,要学的是一种,全新的‘道’。” “一种,能让帝国之车轮,行得更稳;能让帝国之粮仓,变得更满;能让帝国之百姓,过得更好的……” “经世济用之道!” “此事,朕意已决。无需再议。” 说罢,他缓缓地从王座上站起,一甩衣袖,头也不回地走入了后殿。 只留下,满朝文武,在那巨大的震撼与迷茫中,面面相觑。 …… 三日后,一座位于咸阳宫侧翼的、原本属于某位已故公子的清幽府邸,被正式挂上了“帝师府”的匾额。 陈寻,也正式从东宫的书房,搬到了这里。 他,没有参与那场,关于他自己命运的朝堂之争。 他,也从未想过,要去接受这个,足以让天下所有读书人,都为之疯狂的“帝师”之位。 但,扶苏的坚持,超出了他的想象。 “先生,”在那夜,扶苏亲自来到他的书房,用一种近乎于恳求的语气,对他说道。 “父皇,用了一生,为我扫平了所有看得到的敌人。” “但他,也为我留下了一个充满了旧日思想的、顽固的朝堂。” “我,需要您。我需要,您的名字,像一柄利剑,悬挂在所有人的头顶。我需要,您的府邸,成为一座灯塔,让那些,真正有才干,却不为旧制所容的人,能看到希望。” “我,更需要,一个,能随时随地,在我身边,提醒我,不要变成,第二个‘始皇帝’的……” “朋友。” 陈寻,无法拒绝。 于是,他便成了这个帝国,最奇怪的“帝师”。 他,没有府衙,不领俸禄,更不参与任何具体的政务。 他每日的生活,与过去并无不同。 读书,练剑,偶尔,去“格物院”和“图书馆”,指导一下那些,早已将他奉若神明的年轻学生。 但他,却拥有了一项,连丞相王绾,都无法拥有的特权。 随时可以出入皇宫面见君王。 而他与扶苏之间,那场真正意义上的“帝王之学”,也终于拉开了幕布。 那不再是简单的一问一答。 而是一种,系统的、潜移默化的、关于“文明”与“人性”的灌输。 一日,扶苏带着一份来自南郡的紧急奏报,来到了帝师府。 “先生,请看。” 扶苏的脸上,不见了往日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忧虑与困惑。 “南郡,有楚国旧贵族,煽动山越之民作乱,攻破县城,杀死我大秦官吏。当地郡守,上书,请求发兵十万,入山清剿,以儆效尤。” “陛下的意思呢?”陈寻没有看那份奏报,只是平静地问道。 扶苏在殿内来回踱步,显得心烦意乱。 “依国法,叛逆当诛。若不以雷霆手段镇压,恐六国故地效仿,天下将再无宁日。然……”他停下脚步,眼中流露出痛苦的挣扎。 “然,十万大军入山,必将生灵涂炭。那些山越之民,亦是朕之子民。朕……于心不忍。” 这,便是这位仁君,最真实的写照。 他被始皇帝留下的严酷法度所束缚,却又被自己那颗悲悯之心所牵绊,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陛下,”陈寻笑了。 “您还记得,您曾对我说过,您要建立一个,与先帝不同的帝国吗?” 扶苏一愣。 “先帝,习惯用‘剑’来解决问题。而您,”陈寻看着他,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或许,可以尝试,用一种,全新的武器。” “山越之民,为何作乱?”陈寻继续问道。 “……奏报上说,他们,生性蛮野,不服王化。” “那,我再问您。他们,为何,会受那些旧贵族的煽动?” “这……” “因为,他们饿。” 陈寻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重锤,敲在了扶苏的心上。 “因为,我大秦的官吏,在收税时,只认田亩,却不管他们那山里的收成,是好是坏。” “因为,我们,只把他们,当作了需要被‘王化’的蛮夷。却从未,想过,把他们,当作,与我们一样的,活生生的人。” 扶苏,彻底沉默了。 “陛下,”陈寻缓缓地,从书架上,抽出了一卷,由他亲手绘制的地图。 那上面,详细地,标注着南郡的地形、气候、物产。 “您看,这里,盛产一种,名为‘茶叶’的树叶。晒干之后,泡水而饮,其味,清香回甘,有提神醒脑之效。在关中,此物,价比黄金。” “这里,山中多异木。其质地坚硬,纹理华美,若制成家具,必为咸阳贵人所喜。” “他们,不是蛮夷。他们,只是,一群,抱着金饭碗,却不知道,该如何,去换取粮食的穷人。” “所以,陛下。您要派去的,不该是十万大军。” “而应该,是一支,由格物院的‘农学家’、少府的‘商队’,和廷尉府的‘法官’,共同组成的……” “工作队!” “您,要教他们,如何,将那些,在我们看来,是‘奇珍’的东西,变成,能填饱他们肚子的粮食。” “您,要为他们,制定一部,符合他们风俗的‘山林法’,让他们,知道,何为可为,何为不可为。” “您,更要,当着所有山越之民的面,将那些,煽动他们叛乱的旧贵族,和那些,欺压他们的贪官污吏,一同……” “斩首示众!” “您,要让他们知道。您这位,帝国的新君主,带给他们的,不是杀戮与掠夺。” “而是,秩序,与希望。” 扶苏呆呆地看着陈寻。 他那颗,被“法”与“仁”所撕扯的大脑,在这一刻,瞬间变得无比清明。 他终于找到了那条属于他自己的路。 第123章 盛世隐忧 秦二世皇帝扶苏登基的第三年,秋。 关中平原迎来了自郑国渠竣工以来最盛大的一次丰收。 金色的麦浪自渭水之畔一直铺展到终南山下,沉甸甸的谷穗压弯了农夫的腰,也映红了他们那一张张被喜悦和汗水浸透的脸。 咸阳城内更是呈现出一派前所未有的繁荣景象。 得益于扶苏“与民休息”的国策,严酷的徭役被大幅削减,阿房宫与始皇陵那两座吞噬了无数人力物力的巨大工程也已停工。 曾经因为严刑峻法而萧条的市集,如今再次变得车水马龙,人声鼎沸。来自西域的香料,南越的珍宝,东海的鱼盐,与关中新收的粮食一道,将这座帝国都城装点得富足而又充满了活力。 国家图书馆内,更是日夜灯火通明。 那些在始皇帝“焚书”烈火中幸存下来的、来自六国各地的老儒生们,正与帝国最年轻的学子们坐在一起,为那些失而复得的诸子百家典籍进行着修复与辩论。 曾经被律法所压抑的思想,正在以一种温和而又坚定的姿态,重新复苏。 而在城南那座充满了新奇气息的格物院里,陈寻播下的科学种子也已生根发芽。 第一批“格物博士”们已经学有所成,他们设计出的新式水车与改良后的耕犁,正源源不断地从咸阳的官营工坊中生产出来,发往帝国的每一个郡县。 这是一个充满了希望的时代。旧日的创伤正在被缓缓抚平,一个更温和、更开明、也更富庶的崭新帝国,似乎正在这位仁君的统治下,冉冉升起。 然而,在这片欣欣向荣的盛世表象之下,两股足以颠覆一切的暗流,正在帝国的阴影深处悄然汇聚。 …… 丞相王绾的府邸,后堂。 这里没有歌舞,没有宴饮。只有几位须发皆白、身着秦国最传统玄色深衣的老者,相对而坐,神情凝重。 他们的面前,温着一壶淡酒,但谁也没有动。 在座的皆是秦国最根正苗红的本土功勋集团的核心人物。 他们的祖辈曾追随孝公变法,也曾跟随武安君白起在长平坑杀过四十万赵卒。 他们的骨子里流淌着的,是大秦最引以为傲的、以“耕战”与“法度”为核心的铁血基因。 “丞相大人,”一位脸颊上还留着刀疤的老将军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北地蒙恬传来军报,说他那边军心有些不稳。” “为何?”王绾的眼皮微微一跳。 “还能为何?”老将军的脸上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愤怒与鄙夷,“陛下将今年国库收入的三成,都拨给了那个劳什子的‘国家图书馆’和‘格物院’!却将北地三十万大军的军饷削减了一成!” “那些将士们在边疆喝风吃沙,为帝国抵御匈奴,到头来功劳竟还比不过一群在咸阳城里摇唇鼓舌的腐儒和一群摆弄‘奇技淫巧’的匠人?!” “长此以往,军心如何能服?国本如何能安?!” 另一位宗室老臣也抚着长须,忧心忡忡地附和道:“将军所言极是。老夫近日听闻,在颍川、三川等地又有六国余孽作祟,煽动民变。虽被当地郡守镇压,但亦可见蛮夷畏威而不怀德!陛下废除了先帝的连坐之法,又轻徭薄赋,在那些六国刁民看来,非但不是仁德,反而是我大秦软弱可欺之兆啊!” 王绾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如同火焰般灼烧着他的喉咙,却无法驱散他心中的半分寒意。 他何尝不知这些? 他是帝国的丞相,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扶苏的新政,正在将这个由他父亲用最严酷的律法和最血腥的战争强行粘合起来的帝国,带向一个他完全无法预知的未来。 他怀念始皇帝的时代。 那个时代虽然严酷,但却充满了秩序。 君王意志如山,律法如铁,无人敢于质疑,无人敢于反抗。 而现在一切都变了。那些本应被彻底清除的“六国之声”正在那座华美的图书馆里死灰复燃。 那些本应服务于“耕战”的“百工之术”,竟被那个来历不明的“帝师”包装成了可以与治国大道相提并论的“格物之学”。 而他们这位过于仁慈的君主,似乎正沉浸在这种虚假的、脆弱的“盛世”之中,无法自拔。 “帝师……陈寻……”王绾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名字。他知道,所有问题的根源都在那个深受君王信赖的年轻人身上。 “此人怀揣异端之学,蛊惑君心,动摇国本。若不除之……”老将军的眼中闪过一丝凛冽的杀机。 王绾却缓缓地摇了摇头。“不可。”他说,“此人于陛下有再造社稷之功,又深得民心。动他便是动摇陛下,我等不能做那乱臣贼子。” 他看着窗外那片属于咸阳的繁华夜景,许久才缓缓吐出了一句充满了疲惫和无奈的话。 “等吧。” “等到陛下这份‘仁政’,在这片虎狼环伺的土地上真正撞得头破血流的那一天。” “他自然会明白,谁才是对的。” …… 与此同时,数百里之外的楚国故地,云梦泽深处。 一座毫不起眼的临湖庄园之内,也同样进行着一场截然不同的密会。 参与者皆是昔日楚、韩、魏等国的旧贵族。 他们在秦军的铁蹄之下失去了土地和爵位,却依旧保留着那份深入骨髓的骄傲与仇恨。 “诸位,”为首的是一位面容俊朗但眼神如同毒蛇般阴冷的青年。 “咸阳传来的消息想必都已收到了。” “扶苏小儿果然是个妇人之仁的蠢货。他以为靠着那点小恩小惠就能收买我六国之心吗?” 一名韩国旧臣冷哼一声:“他这是在做梦!我等与那暴秦有不共戴天之血仇!国仇家恨岂是几石粮食、几句好话就能抹平的?” “话虽如此,”另一位魏国贵族却显得有些忧虑。 “但不可否认,扶苏此举确实在很大程度上安抚了那些愚昧的黔首。如今我等若是再想振臂一呼,恐怕应者寥寥啊。” 这才是他们面临的最棘手的问题。始皇帝的暴政是激起民变的最好温床,而扶苏的仁政却像一剂温和的毒药,正在一点点地麻痹、瓦解着他们反抗的根基。 “所以,”那为首的青年缓缓从席位上站起,他的手中把玩着一枚样式古朴的玉佩。 “我们不能再等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足以让在场所有人为之侧目的决断力。 “我们不能再寄希望于那些只知耕田的匹夫。我们要自己为扶苏,也为这个‘新生’的帝国点一把火。” “一把足以让他那套虚伪的‘仁政’彻底烧成灰烬的滔天大火!” 他看着众人,那双阴冷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于疯狂的智慧。 “既然他要行仁政,那我们便让他‘仁’不下去!” “既然他要信百姓,那我们便让他被百姓所背叛!” “从明日起,”他缓缓下达了命令。 “在关东各地制造冤案,煽动民变,将百姓的怒火引向那些秦国的官吏!” “我们要让扶苏看到,他所谓的‘仁德’换来的不是感恩,而是更多的混乱与反抗!” “我们要让咸阳朝堂之上那些主张‘严刑峻法’的秦国老臣们有足够的理由去攻击他!” “我们要让他自己亲手推翻自己的‘仁政’!” “我们要让这个帝国从内部重新撕裂!” 所有的人都被这套恶毒而又精妙的连环计给彻底震撼了。 “……敢问,”一名楚国老臣颤声问道,“公子高姓大名?” 那青年缓缓转身,月光照亮了他那张俊朗得近乎于妖异的脸,和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人心的眼睛。 “在下,张良字子房。” 他的声音,平静而又充满了力量,如同死神的低语,回荡在这座充满了阴谋的庄园之内。 第124章 博浪沙 扶苏登基的第四年,春。 一支规模空前盛大的车驾,在万民的瞩目与好奇中,缓缓驶出了咸阳。 这并非始皇帝时期那种威压四海、炫耀武功的巡游,而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巡抚”。 扶苏要亲眼去看一看,他所推行的仁政,是否真的如奏疏中所言,为这片刚刚弥合了数百年创伤的土地,带来了安宁与希望。 车队一路向东,所过郡县,皆是官民夹道相迎。 没有了始皇帝巡游时那种令人窒息的戒备与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小心翼翼的欢欣。 百姓们看到了一个与传说中截然不同的秦国君主。 他温和,儒雅,会亲自走下车驾,询问田间的收成,会免除地方的徭役,甚至会在乡野的学堂里,与那些刚刚学会秦国小篆的孩童们,一同诵读《诗经》。 仁君之名,如同春风,吹遍了整个关东。 那潜藏于六国故地的仇恨与怨怼,似乎也在这份前所未有的温和之下,渐渐消融。 然而,陈寻坐在紧随御驾的马车之内,心中却始终无法安宁。 他看着窗外那一片祥和的景象,那颗来自两千年后的心脏,却在随着车轮的每一次转动,而愈发沉重地跳动。 他知道,历史的惯性,是何等的可怕。 他也知道,在那片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隐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先生,为何心神不宁?” 随行的蒙恬见他神色凝重,忍不住低声问道。自扶苏登基后,他便被擢升为郎中令,总领宫殿卫士,是此次东巡护驾的最高统帅。 “或许是……风太大了。”陈寻看着窗外,那片在风中摇曳的、广阔无垠的平原,答非所问。 车队,终于行至了昔日韩国故地,阳武县。前方,便是有名的古津渡口,博浪沙。 此地地势平坦开阔,因常年受黄河故道冲刷,地面多为松软的沙土。驰道从一片低矮的沙丘与茂密的芦苇荡之间穿过,风一吹,便黄沙弥漫,遮天蔽日。 “传令下去,”蒙恬走出车厢,对着传令兵下令。 “全军戒备,加速通过此地!” 作为一名身经百战的将领,他本能地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这种地形,太适合埋伏了。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就在皇帝的御驾,行驶到沙丘最狭窄处的那一刹那! 异变,陡生! “起!!!” 一声,不似人声的、如同旱地惊雷般的恐怖咆哮,突然从路旁一人多高的芦苇荡中炸响! 紧接着,一个,如同魔神般魁梧的身影,从那片摇曳的芦苇之中,一跃而出! 那是一个,陈寻此生所见过的,最雄壮的男人。 他身高九尺,虎背熊腰,身上只穿着最简陋的粗麻短衣,虬结的肌肉,如同花岗岩般块块坟起,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而他手中,挥舞的,是一柄,足以让任何人都感到绝望的武器! 那是一柄,由纯铁打造的、长柄的巨大铁锤! 锤头,足有石磨大小,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冰冷的黑色光芒! “有刺客!!!” “护驾!!!” 秦军的反应,不可谓不快。 最前方的禁卫军,在震惊的瞬间,便已结成盾阵,手中的长戟,如同刺猬的尖刺般,指向了那个突然出现的怪物! 然而,那怪物的速度,比他们的反应更快! 他那蒲扇般巨大的双脚,重重地踏在沙地之上,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颤! 他手中的那柄巨锤,在他恐怖的力量加持之下,化作了一道黑色的、死亡的旋风,带着撕裂空气的凄厉呼啸,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狠狠地,砸向了那辆,由六匹骏马拉动的、最为华美的君王御驾!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放慢了。 陈寻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了两个针尖! 他看到了,那柄巨锤之下,空间都仿佛被压迫得微微扭曲! 他看到了,那些试图上前阻拦的禁卫军,在那股绝对的力量面前,如同纸糊的般,被轻易地撞飞! 他甚至看到了,扶苏,在那辆即将被毁灭的车驾之内,那张因为巨大的惊骇,而瞬间变得惨白的脸! 他知道,这是历史。 是那场,早已注定要发生的,博浪沙之刺!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如同洪钟大吕般的恐怖巨响,响彻了整个原野! 然而,预想中,车驾被砸得四分五裂的血腥场面,并未出现。 那柄,足以开山裂石的巨锤,在即将砸中御驾的瞬间,竟被另一辆,从旁猛地横插过来的副车,给死死地挡住了! 那是一辆,由纯钢打造的、特制的“防冲撞”副车! 是陈寻,凭借着后世的记忆,以“预防意外”为名,强行安插在御驾之侧的移动盾牌! “轰隆!!!” 副车,在那恐怖的撞击之下,瞬间便被砸得向内凹陷,半边车身都扭曲变形!车轴当场断裂! 但它,终究还是挡下了这致命的一击! “杀!!!” 劫后余生的禁卫军们,爆发出了震天的怒吼! 数以百计的、早已准备多时的弩手,将手中那早已上弦的强弩,对准了那个,因为一击不中,而陷入了短暂僵直的刺客! 然而,就在此时! “走!” 芦苇荡的另一侧,响起了一个,清朗而又急切的声音! 只见,数十名,同样早已埋伏多时的死士,从四面八方,同时杀出! 他们悍不畏死地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撞向了秦军的阵列,为那名巨汉争取到了转瞬即逝的脱身之机! 那巨汉,也是果决之辈! 他竟连那柄重达一百二十斤的巨锤,都直接舍弃,转身如同一头脱缰的蛮牛,一头扎进了那无边无际的芦苇荡之中! “追!给朕追!” 御驾之内,传来了扶苏那,充满了惊怒的咆哮! 蒙恬,早已带着亲兵,如同疯虎般冲杀了过去! 然而,博浪沙的地形,实在是太复杂了。 那茂密的、一人多高的芦苇荡,是天然的屏障。当秦军,终于将那些负责断后的死士,尽数斩杀时,那名巨汉与那个在暗中指挥的神秘人,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 半个时辰后。 现场,终于,被清理干净。 扶苏,在一众将领的簇拥下,走下了那辆幸免于难的御驾。 他的脸色依旧惨白,但眼神却恢复了君王的冷静。 他看着地上,那柄需要四名禁卫军,才能勉强抬起的巨大铁锤,又看了看不远处那辆几乎已经被砸成了废铁的副车,久久没有说话。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同样脸色凝重,却始终保持着镇定的陈寻身上。 “先生,”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后怕的颤抖。 “今日,若非有你……朕,恐怕……” 陈寻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一名卫士的手中,接过了一件从一名被俘死士身上搜出来的东西。 那是一枚样式古朴的玉佩。 玉佩之上,用最古老的韩国文字,刻着一个小小的“张”字。 第125章 天下暗流 博浪沙那一声石破天惊的巨响,余音未绝,便化作一场十二级的政治风暴,以远超帝国驰道驿传的速度,席卷了整个天下。 天子遇刺!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开了帝国初定以来那片脆弱的、由仁政粉饰的太平表象,露出了其下依旧汹涌的、充满了仇恨与怨怼的无边暗流。 …… 咸阳宫,麒麟殿。 气氛压抑得如同铅块。自扶苏登基以来,这座大殿从未如此冰冷。 那柄重达一百二十斤、通体由纯铁打造的巨锤,被当作最核心的证物,摆放在大殿中央。 它那粗糙而又充满了暴力美感的形态,无声地嘲笑着在场所有人的麻痹与懈怠。 “陛下!” 丞相王绾,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臣,第一个出列,声音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 “老臣说过,六国余孽,豺狼之心不死!陛下行仁政,废苛法,在他们看来非但不是恩德,反而是我大秦软弱可欺之兆!” 他环视四周,目光扫过那些因扶苏新政而崛起的年轻官员,痛心疾首地继续说道。 “罢阿房,停皇陵,减赋税,与民休息……这些,都是圣君之德。然,圣君之德,当施于我大秦之良民,而非那些心怀故国的乱臣贼子!” “今日,他们敢于在博浪沙行刺陛下。明日,他们便敢在三川、颍川、乃至齐鲁之地,揭竿而起!” “老臣恳请陛下,悬崖勒马!”他重重叩首在地,声泪俱下。 “请陛下,恢复先帝之连坐法,以雷霆手段,彻查关东六国所有旧贵族!凡有牵连者,无论亲疏,一律,严惩不贷!如此,方可震慑宵小,永绝后患!” “丞相大人此言差矣!” 一名年轻的御史立刻出列反驳,“博浪沙之事,罪在刺客,与关东万民何干?若为此而重开连坐,滥杀无辜,岂非正中乱臣贼子下怀,将万千本已归心之民,重新推向帝国的对立面?如此,方是动摇国本!” “竖子无知!”宗室老臣嬴启怒斥道。 “妇人之仁,何以治国?!” 麒麟殿内,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以王绾为首的法家保守派与军功集团,和那些支持新政的年轻官员们,爆发了自扶苏登基以来最激烈的一次正面冲突。 王座之上,扶苏的面色,比殿外的天空还要阴沉。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死死地握着王座的扶手。 他想起了那柄呼啸而来的巨锤,想起了那辆被砸得扭曲变形的副车,更想起了陈寻在那之前,一次又一次,近乎于“杞人忧天”的警告。 一股后怕的寒意,与被背叛的滔天怒火,在他的心中疯狂交织。 …… 数百里之外,楚地,会稽郡。 吴中那座最大的酒楼之内,一场豪宴正在举行。 项梁,这位昔日的楚国上柱国之后,正与江东的一众豪杰们,高谈阔论。 一个浑身是伤的信使,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将博浪沙的消息,带到了这里。 整个酒楼,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与喝彩! “好!杀得好!” “暴秦无道,天下共击之!” 然而,坐在主位之侧的项羽,在听完这则消息后,却只是不屑地冷哼了一声。 他将杯中的烈酒一饮而尽,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响。 “藏头露尾,鼠辈之行!” 他那双重瞳的眼中,燃烧着如同火焰般的骄傲与霸气。 “此等匹夫之勇,即便侥幸成功,杀死扶苏小儿,又能如何?不过是让秦廷再生内乱,使天下,陷入更大的纷争罢了。” 他缓缓地站起身,那高大魁梧的身影,如同一座小山,瞬间压倒了在场所有人的气势。 “大丈夫,当行阳谋,兴王师,堂堂正正,于万军阵前,取敌将之首级!” 他看着众人,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我项氏,要的,不是一个死去的秦皇。” “而是,一个,被我们亲手,踏平的秦国!” …… 更南方的沛县,泗水亭。 亭长刘邦正百无聊赖地靠在亭舍的门柱上,看着几个乡勇操练。 博浪沙的消息传来,整个县城都炸开了锅,百姓们私下里议论纷纷,言语间竟颇有快意。 刘邦听着这些传闻,脸上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只是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谁也未曾察觉的深思。 当晚,亭长府邸。 沛县主吏掾萧何与狱掾曹参,联袂而至。 “刘季,”萧何看着眼前这个名义上的下属,实则早已是他押上身家性命的“投资”,脸上带着一丝忧虑。 “今日之事,非同小可。陛下遇刺,咸阳那边,恐怕又要掀起一场风暴。你这几日,言行当需谨慎,莫要再与那些市井之徒,高谈阔论了。” “萧大哥说的是。”刘邦收起了白日里的嬉皮笑脸,亲自为二人斟满一杯浊酒。 “我担心的,不是咸阳的风暴。”曹参声音低沉,他曾为狱掾,深知秦法根基。 “我担心,那些主张恢复严刑峻法的秦国老臣,会借此机会抬头。到那时,二世陛下的仁政,恐怕……难以为继。” “说到底了。”刘邦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眼中闪烁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精光。 “这,才是根子上的问题。” 他走到一张简陋的地图前,“你们,都只看到了那柄一百二十斤的铁锤。但我看到的,却是那柄铁锤之后,整个关东,那早已压抑不住的人心!” 他伸出手,在地图上那广阔的、属于六国故地的版图之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扶苏是个好皇帝,没错。他的仁政,也确实让百姓的日子好过了一些。” “但是,”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洞悉一切的弧度。 “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仁政’,就像是盖在沙土上的房子。它,太脆弱了。” “这个帝国的根基,不是仁政,而是我等脚下这片土地上,数代人积累下来的国仇家恨!是咸阳朝堂之上,那些秦国老臣们,深入骨髓的骄傲与排外!” “博浪沙这一锤,砸下去的,不只是皇帝的车驾。” “它,砸开的,是这个帝国,早已存在的一道巨大裂痕!” “你们看着吧,”刘邦看着萧何与曹参,一字一顿地说道。 “用不了多久,咸阳的那些‘聪明人’,就会逼着扶苏,收回他的仁政。而一旦那些苛法重新被加回到百姓的头上,这片刚刚平静下来的土地,就会立刻,重新变成一片干柴烈火!” “我们要做的,不是去当那颗火星。” “而是,要在那场大火,真正烧起来的时候,准备好,足够多的柴。” 第126章 谋圣之心 夜色如墨,下邳城外,圯水桥上。 张良独自一人迎着刺骨的河风静静站立。 他已在此地等候了五个日夜,身上的青色士子服早已被露水浸透,那张本应俊朗的面容也因连日的奔波与心力交瘁而显得苍白憔悴。 他的身后是博浪沙那场石破天惊的失败。 他散尽了最后的家财,寻访到那位传说中力能扛鼎的东海力士,用尽了所有的智计,才布下了那场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必杀之局。 然而结果却是功败垂成。 那辆从旁撞出的、闻所未闻的纯钢铁制副车,如同一只无情的巨手,将他所有的希望连同那柄一百二十斤重的巨锤都狠狠地按死在了冰冷的现实里。 刺杀失败的消息早已传遍天下,他这个昔日韩国的五世相门之后,如今成了大秦帝国头号通缉的叛逆国贼,一败涂地。 这些天他如同丧家之犬般在乡野间东躲西藏,支撑着他的不再是复国的希望,而是一股近乎于自毁的不共戴天的滔天恨意。 他恨那个毁了他家国的始皇帝,更恨这个继承了暴秦江山却用“仁政”这种虚伪手段来收买人心的扶苏! 他要复仇,不惜一切代价。 就在此时,一个苍老的身影拄着一根鸠杖,缓缓地从桥的另一头走来。 那是一个身着褐色葛衣的老者,须发皆白,面容古拙,仿佛是从古画中走出的先贤。 老者走到张良面前,竟像是没看到他一般,故意将脚上那只早已破旧的草鞋踢落到了桥下的激流之中。随即他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对张良说道。 “小子,下去,为我取履。” 张良猛地抬起头,那双因为仇恨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了滔天的怒火! 他是什么身份?韩国相门之后! 他此刻心中正燃烧着足以焚烧整个天下的怒火,这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老匹夫竟敢如此使唤他?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剑柄,几乎就要拔剑将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老人一剑斩于桥下! 然而就在他手指触碰到冰冷剑柄的那一刹那,他看到了老者那双浑浊却又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那眼神平静而又深邃,像一口古井,瞬间浇熄了他心中所有的暴戾。 一股巨大的、莫名的力量让他那即将喷薄而出的怒火硬生生地退了回去。 许久,他缓缓地松开了握剑的手。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下石桥,涉入冰冷的河水之中,在乱石间找到了那只被水冲走的草鞋,恭恭敬敬地捧了回来。 “为我穿上。”老者依旧是那副理所当然的语气。 张良的心中再次涌起一股屈辱,但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的犹豫。他缓缓跪下,为这位素不相识的老者穿上了那只湿漉漉的、沾满了泥沙的草鞋。 老者站起身,没有说一句感谢的话,只是哈哈大笑着转身离去。 张良呆呆地跪在原地,心中一片茫然。 就在他以为这一切不过是一场荒诞的梦时,那老者却在走出百步之后又回过头来,对他高声喊道:“孺子可教也。五日后,天亮之时,再于此桥会我。” 五日后鸡鸣时分,张良便已赶至桥上。然而老者早已等候在此,他怒斥道。 “与长者约,为何迟到?五日后再来!” 又过了五日,张良甚至不敢合眼,在午夜刚过便已来到桥上。寒风刺骨,他静静地等待着。许久,那老者的身影才终于出现在了晨曦的微光之中。 “孺-子,当如是。” 这一次,老者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早已泛黄的竹简,郑重地交到了张良的手中。 “读此书,则可为王者师矣。十年之内,天下将乱。你,好自为之。” 说罢,他便转身再也没有回头,消失在了那茫茫的晨雾之中。 张良捧着那卷尚带着老者体温的竹简久久没有动弹。他缓缓展开,只见开篇用古朴的篆字写着几个让他心神俱震的名字——《太公兵法》。 …… 接下来的数月,张良彻底消失了。他躲在下邳一处最隐秘的居所之内,废寝忘食地研读着那卷仿佛蕴含了天地至理的兵书。 起初他读到的是“权谋”,是“兵法”,是如何以少胜多,以弱胜强。 但渐渐地,他从那些冰冷的文字背后读出了另一层更深也更可怕的东西——人心。 他想起了那个三次让他拾履的老人。那不是考验,那是在磨掉他心中那份属于韩国贵族的、无用的骄傲。 他想起了博浪沙那致命的一击。那不是失败于武力,而是失败于他对那个“仁君”扶苏的错误判断。 他终于明白了。用暴力去对抗一个已经统一了天下的庞大帝国,无异于以卵击石。 扶苏和他的那个神秘的帝师陈寻所建立的这个“新帝国”,最可怕的不是它那战无不胜的军队,而是它那套正在一点点地腐蚀、瓦解六国人心的“仁政”。 它用减免的赋税来换取农民的感恩;它用安定的秩序来消磨游侠的血性;它用开放的图书馆和格物院来收买那些本应心怀故国的读书人! 这是一场看不见的战争!一场正在争夺“人心”的战争!而他张良之前所有的努力都用错了方向! “不能再用蛮力了……” 在一个深夜,张良缓缓地合上了手中的竹简。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轮冰冷的明月,眼中所有的暴戾与仇恨都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冷静、不带一丝感情的寒光。 他找到了那条唯一能颠覆这个帝国的道路。 既然扶苏的仁政是建立在“民心”之上,那么他就要亲手将这份“民心”变成这个帝国最致命的毒药! “扶苏,你不是要行仁政吗?”他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如同死神般的微笑。 “我便让你‘仁’不下去!” “你不是要信百姓吗?” “我便让你被你最信任的百姓所背叛!” 他不再是一个只知复仇的韩国公子。在这一刻,他完成了一场最彻底的蜕变。 他成了那个将整个天下都视为棋盘,将亿万生灵都视为棋子的谋圣。 第127章 楚虽三户 当刘邦在沛县的酒肆里,用市井的智慧悄然编织着自己的关系网时,数百里之外的江东会稽郡,一头真正的猛虎,正在用最原始也最纯粹的力量,宣告着自己的存在。 吴中,项氏府邸,演武场。 秋日的阳光穿过高大的梧桐树,在铺满细沙的场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两道身影正在场中激烈地交锋,一道沉稳如山,一道狂暴如火。 “兵者,诡道也!你的枪法,有余于力,而短于智!” 项梁手中的木枪如同灵蛇出洞,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点向侄儿项羽的肋下空门。 他的每一招都充满了算计,是千锤百炼的兵法韬略。 然而,项羽却对此不屑一-顾。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诡计,皆为虚妄!”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手中的霸王枪竟完全无视了叔父的攻击,以一种两败俱伤的姿态,带着撕裂空气的恐怖风声,横扫而出! 项梁脸色微变,不得不收招回防。 “铛”的一声巨响,两杆木枪重重撞在一起,项梁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从枪杆上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连退了七八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而项羽,却如磐石般立于原地,脸上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狂傲与不耐。 “叔父,这些日子,日日都是这些纸上谈兵的东西,实在是无趣!” 他将手中那杆比寻常兵器重了数倍的木枪往地上一顿,整个演武场都仿佛为之一颤。 “学剑,剑一人敌,不足学。学兵法,亦不过是纸上谈兵。羽,欲学万人敌!” 项梁看着眼前这个身高八尺,天生神力的侄儿,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欣慰,有骄傲,但更多的,是深深的忧虑。 他知道,项羽是一块天生的璞玉,一块足以震撼整个时代的绝世宝玉。 但他这块玉,太过刚硬,太过锋利,若不加以雕琢,恐怕,伤人之前,必先伤己。 “羽儿,”他收起木枪,声音变得严肃。 “匹夫之勇,只能胜一人,不能胜一国。你空有万夫不当之勇,却不知天时,不懂人心,如何能成大事?” 就在此时,府外传来一阵喧哗,随即,一名家臣匆匆来报:“主人,秦国御史的车驾,即将巡视至吴中,郡守已下令全城官民,出城跪迎!” 项梁的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刻骨的仇恨。他缓缓地握紧了拳头。 半个时辰后,会稽城外,驰道两旁。 数以万计的百姓,在秦国官吏的呵斥下,战战兢兢地跪伏在地。 他们,都曾是楚国的子民。 项梁与项羽叔侄二人,也混杂在人群之中。 很快,一支由数百名黑色甲士护卫的华美车队,便出现在了地平线的尽头。 车队的最中央,是一辆由四匹骏马拉动的、装饰着狰狞兽纹的御史座驾。 那面飘扬在车驾之上的、绣着黑色龙纹的秦国旗帜,像一根毒针,狠狠地刺痛了在场所有楚人的眼睛。 项羽看着那威风凛凛的仪仗,看着那些高高在上的秦国官吏,那双天生的重瞳之中,没有丝毫的畏惧,反而燃烧起了一种,近乎于实质的、充满了占有欲的火焰。 他下意识地,向前走了一步。 “羽儿!”项梁一把,将他死死地按住。 项羽没有回头,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辆,正在缓缓从他面前经过的御史座驾,用一种,充满了无尽霸气与渴望的声音,在项梁的耳边,轻声说道: “彼,可取而代之!”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项梁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惊骇地看着自己的侄儿,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同样敢怒不敢言的江东子弟。 他知道,这颗,他从小便悉心浇灌的复仇火种,已经,成长为了,连他自己,都快要无法控制的滔天烈焰。 …… 当晚,项府书房。 项梁将自己关了整整一夜。 他知道,项羽的野心,已经如同出鞘的利剑,再也无法被藏匿于鞘中。 江东子弟们那被压抑了十数年的亡国之恨,也早已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但是,时机,真的到了吗? 他缓缓地铺开一张楚地舆图,烛火之下,他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博浪沙的一声锤响,确实震动了天下,也暴露了扶苏新政的脆弱。 但,那终究只是刺杀,是匹夫之怒。帝国那台庞大的战争机器,依旧在运转。 章邯、王贲这些百战名将,依旧牢牢地掌控着秦国的军队。 此刻起兵,无异于以卵击石。 “还不够……”项梁喃喃自语,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舆图的中心,那片广阔的中原大地上。 “光有我江东的‘恨’,还不够。还需要一把,能将天下所有人的‘怨’,都点燃的火。” 他需要一个,能让他的起兵,从“楚人复仇”,变成“天下响应”的契机。 他需要一个,能让秦帝国,真正陷入混乱,无暇南顾的导火索。 他缓缓地,卷起了舆图。 “羽儿,”他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轻声说道。 “你的锋芒,还需要,再忍一忍。”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属于楚国的、深沉的夜色,眼中,闪烁着一种,属于顶级猎手的、极度的耐心。 “快了。” “那场,能将这片天,都彻底烧红的大火……” “就快要来了。” 第128章 淮阴之辱 当天下英雄的目光都聚焦于咸阳与关东那风云变幻的棋局之上时,一辆来自咸阳的、看似普通却戒备森严的马车,悄然驶入了一座毫不起眼的城邑——淮阴。 车内,陈寻正闭目养神。 自博浪沙遇刺、朝堂之上儒法两派争斗不休之后,他便意识到,扶苏的仁政之路,远比他想象的要艰难。 要稳固这个帝国,不仅需要安抚人心的“王道”,更需要足以震慑宵小的“霸道”利刃。 于是,他以“为格物院寻访天下奇人异士”为名,离开了咸阳的政治旋涡。 他此行的真正目的,是凭借自己超越时代的记忆,去找到那些,此刻还被埋没于草莽之间、足以改变未来天下走向的旷世奇才。 他的此行目标,便是那个此刻还籍籍无名,正在忍受人生中最黑暗时光的青年——韩信。 淮阴的市集,一如既往的喧嚣。 陈寻坐在酒楼的二楼雅座,目光穿过窗户,平静地注视着下方那个高大却又落魄的身影。 那青年名叫韩信,身形颀长,面容清瘦,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布衣,虽然贫穷,腰间却总是佩着一柄与他身份不符的长剑。 他每日都在市集里游荡,既不买卖,也不与人交谈,只是默默地观察着,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幽灵。 “先生,此人便是您要找的人?”身旁,一名格物院的护卫低声问道。 “是,”陈寻点了点头,“也是这个时代,即将失去的一块瑰宝。” 就在此时,楼下的喧嚣,突然变得异样起来。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屠户,带着几个地痞,拦住了韩信的去路。 “小子!”屠户用他那油腻的手,指着韩信腰间的长剑,脸上带着轻蔑的笑容。 “你整日佩着这玩意儿,是能吃还是能喝?我看你,不过是个外强中干的草包罢了!” 周围的人群,立刻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过来,好事地围成了一个圈。 韩信看着他,没有说话,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甚至没有一丝愤怒。 屠户见他这副模样,更来劲了。他上前一步,挺着自己那满是肥油的胸膛,用一种极尽羞辱的语气,对韩信说道。 “小子,我给你两条路选。你要是真有胆子,今天,就拔出你的剑,一剑,捅死我!”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变得愈发狰狞。 “你要是不敢,就从我的裤裆底下,爬过去!学一声狗叫,爷爷我,今天就放你一马!” “爬过去!爬过去!”周围的地痞们,开始起哄。围观的百姓们,也发出了看好戏的、充满了恶意的笑声。 整个市集,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个,陷入了绝境的年轻人身上。 韩信,依旧没有说话。 他的手,缓缓地,握住了腰间那柄冰冷的剑柄。 那一瞬间,一股冰冷的、如同实质般的杀气,从他那单薄的身体里,轰然爆发!屠户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甚至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半步。 楼上,陈寻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他知道,历史,正走在它最残酷的那条轨道上。若无人干预,韩信,将会为了他胸中的抱负,选择忍受这份奇耻大辱。 但,那份屈辱,也同样会成为他日后性格中,那份挥之不去的阴影。 “我既然来了,”陈寻看着下方那个,即将做出抉择的孤独身影,轻声说道。 “又怎能,让国士,再受此辱?” 他缓缓起身。 就在楼下,韩信那握剑的手,即将松开的那一刹那。 一个清朗的、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的声音,突然从酒楼之上传来! “住手!” 伴随着声音,一枚沉甸甸的金饼,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啪”的一声,精准地落在了那屠户的脚下! 所有人都愣住了,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只见酒楼的台阶之上,一个身着华美锦袍、气度不凡的年轻公子,正凭栏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他的身后,还站着两名眼神锐利、如同铁塔般的护卫。 陈寻缓缓走下楼梯,在所有人敬畏的目光中,径直走到了韩信的面前。 他没有看那个早已被金饼晃花了眼的屠户,只是对着韩信,躬身一揖,脸上带着真挚的、如同寻得至宝般的笑容。 “敢问,足下可是淮阴韩信,韩将军?” 韩信,彻底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从天而降的贵公子,又看了看他口中那个,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称呼——“韩将军”。 “你……认得我?可我不是什么将军” “何止认得。”陈寻笑了,“我,奉帝师之命,寻访将军,已逾三月矣。” 他转过身,看向那个早已吓得不知所措的屠户,将他脚下的金饼,轻轻踢了过去。 “这位壮士,”陈寻的语气,充满了上位者的从容。 “多谢你,为我家将军,试了试这‘忍’字一关的功夫。这块金子,便算作,我家将军,赏你的茶钱吧。” 他,竟将一场,足以让人生不如死的羞辱,轻描淡写地,化解成了一场,测试“大将心性”的考验! 那屠户,看着脚下的金饼,又看了看陈寻身后那两名杀气腾腾的护卫,哪里还敢再生事端?他捡起金子,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 …… 淮水之畔,一间四壁漏风的茅屋之内。 韩信,看着眼前这位,自称“帝师属吏”的神秘公子,心中的震撼,久久未能平息。 他,不仅仅救了他。 他,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保全了他作为一个男人,作为一个士人最宝贵的尊严。 “先生,究竟是何人?”韩信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我,是一个,和你一样,想让这个天下,变得更好一点的人。” 陈寻,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只是,将一卷,由格物院,用最精密的测绘技术,绘制出的《关中舆图》,缓缓地,展现在了韩信的面前。 韩信的目光,在接触到那幅地图的瞬间,便再也,无法移开! 那上面,不仅仅有山川河流,更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精准的符号,标注着每一条驰道的宽度,每一座关隘的兵力,甚至是每一个郡县的粮仓储备! 这,不是地图! 这,是足以让任何一位将帅,都为之疯狂的战争神器! “帝师大人说,”陈寻看着他,眼中,燃烧着一种,理想主义的火焰。 “当今陛下,心怀仁德,然,帝国之内,暗流涌动。北有匈奴之患,南有百越之乱。帝国,需要一把,足以,定国安邦的利剑。” “他,不问出身,只问才干。他听闻将军胸怀十万甲兵,特命我前来,请将军,入咸阳,入学格物院。” “在那里,将军,将学到,这天下,最顶尖的兵法韬略。也将得到,一个,足以,让你,领兵多多益善的舞台。” 韩信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剧烈地颤抖了起来。他,等了半生,等的,就是这句话! 就在此时,茅屋的门帘,被轻轻地掀开了。 一个,面容清秀,眼中带着一丝担忧的年轻女子,端着一碗热腾騰的肉羹,走了进来。 “信哥哥,有客人来了吗?” 她,便是,那个常常接济韩信的漂母的女儿,季桃。 也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始终,相信着他的人。 陈寻看着她,又看了看韩信那,瞬间变得温柔的眼神,笑了。 他从怀中取出了一只,沉甸甸的锦囊,放在了桌上。 “将军,欲安天下,当先,安其家。” 他说,“这,是帝师大人,为将军与夫人,备下的一点贺礼。” 韩信,看着桌上那袋,足以让他风风光光地迎娶心爱之人的聘礼。 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既懂他之才又全他之德的神秘青年。 他缓缓地,站起身。 对着咸阳的方向,对着那个他素未谋面,却已将他引为国士的“帝师”。 行了一个,士为知己者死的大礼。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那颠沛流离、受尽屈辱的前半生,已经结束了。 而他那,注定要,名动天下,威震四海的后半生,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129章 曲逆说客 安顿好韩信与季桃的婚事之后,陈寻并未在淮阴过多停留。他留下了一名格物院的联络员和足够的资金,便带着车队悄然西行,向着魏国故地进发。 马车平稳地行驶在帝国新修的驰道上,窗外的景色从水网密布的楚地,渐渐变为广袤无垠的中原平原。陈寻靠在软垫上,心中却在反复回味着与韩信的那番对话。 成功招募兵仙,让他心中那份对抗历史虚无感的信念,又坚定了几分。韩信如同一柄藏于鞘中的绝世利刃,他需要的,只是一个能让他出鞘的时代,和一个懂得如何用他的锋芒来“止戈”的执剑人。 而陈寻的下一站,便是要去寻找那个,能为这柄利刃,指明方向的“执剑之手”。 魏地,曲逆县。 这座小城远不如淮阴那般富庶,却因地处交通要道,来往的商旅众多,显得颇为热闹。 陈寻的车队并未直接进城,而是在城郊的一处驿馆停了下来。 格物院早已在此地布下的情报点,很快便送来了他需要的所有信息。 “陈平,曲逆人,家贫,然好读书,有大志。其兄嫂不事生产,常受其嫂白眼。然此人性情高傲,不屑于常人为伍,在乡里,名声不佳……” 情报很详尽,甚至连陈平家中的琐事都记录在册。陈寻看着竹简上那寥寥数语的评语,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笑意。 他知道,越是这样不为乡人所容的天才,其内心,便越是孤独,也越是渴望一个,能真正看懂他的“知己”。 他没有选择直接登门拜访。对于陈平这样心思缜密、多疑善变的奇才,任何过于唐突的示好,都只会引起他的警惕。 陈寻决定,为他,设一个局。 …… 三日后,曲逆县一年一度的“社祭”大典,在城郊的社庙前举行。 按照传统,社祭之后,会由乡中德高望重之人,将祭祀用的牛羊胙肉,分发给全县的乡民。这是一个看似简单,实则极易引发纠纷的差事。 分得多了,有人眼红;分得少了,又有人抱怨不公。 往年,负责此事的老乡绅,总是弄得焦头烂额,里外不是人。 而今年,负责分肉的,却是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年轻人。 陈平。 他竟主动请缨接下了这个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 只见他不急不躁,手持一把小刀,游刃有余地,在那巨大的肉案之前,将那头祭祀用的整牛,分割得井井有条。每一块肉都大小均匀,肥瘦相宜。 凡是前来领肉的乡民,无论长幼尊卑,他都能笑脸相迎,口中说着吉祥话,手中的刀,却稳如磐石,分毫不差。 不过半日功夫,一场最容易引发混乱的分肉大会,竟被他办得井井有条,人人满意而归。 酒楼之上,陈寻将这一切都尽收眼底。 他看着那个,在油腻的肉案前,神情专注,仿佛不是在分肉,而是在分割一座城池的年轻人,眼中充满了欣赏。 “宰割天下,亦如是矣。”他轻声感叹。 当晚,陈寻换上了一身普通商贾的衣服,独自一人来到了陈平那座位于城西的、简陋的茅屋之前。 他是来“问罪”的。 “你就是陈平?” 陈寻的语气,充满了商人的傲慢与愤怒。 陈平正在灯下读书。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不请自来的“恶客”,眉头微蹙。 “足下是?” “我是城东‘四海商会’的管事。” 陈寻从怀中,拿出了一份伪造的账本,狠狠地拍在了桌上。 “今日社祭,我商会捐赠了三头牛,五只羊!为何,到了最后分肉之时,我商会的伙计们,领到的,却是最差的边角料?!陈平,你这乡官,是如何办事的?莫非是欺我商会无人吗?!” 这番话说得声色俱厉。 然而,陈平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慌乱。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陈寻。那双在昏暗灯火下,显得异常明亮的眼睛,仿佛能洞悉人心。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足下,不是商人。” 陈寻一愣。 “你手上的老茧,是长期握笔,和练习剑法所留,而非打算盘。你的口音,带着咸阳的官腔。你身后的阴影里,还站着两个人。” 陈平的目光穿透了陈寻,望向了他身后那片黑暗的角落。 “三月之内,曲逆来了三批不像商人的‘商人’。” “他们在打听我的事。从我幼时读书,到今日分肉。” 他缓缓地站起身,对着陈寻行了一个平辈之礼。 “在下陈平,不知是咸阳哪位贵人驾到?” 陈寻,看着眼前这个,在短短数息之内,就将他所有的伪装,都剥得一干二净的年轻人,心中充满了震撼。 他,没有再伪装。 他也同样,回了一礼。 “帝师门下,陈寻。” …… 茅屋之内,一灯如豆。 两人,对坐而谈。 当陈寻将自己的来意和盘托出时。 陈平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之后,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先生的好意,平,心领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怀才不遇的苦涩。 “然,平,不过一介布衣。所学皆是些上不得台面的阴诡之术。在乡人眼中,我是‘不事生产’的懒汉;在官吏眼中,我是‘心术不正’的刁民。” “帝师大人,乃当世圣贤。陛下亦是千古仁君。平自问才干,配不上这盛世。” “是吗?”陈寻笑了,“那你为何,今日,要去主动,接下那分肉的苦差事?” 陈平,愣住了。 “因为,你在用那种方式,告诉所有人,也告诉你自己。” 陈寻的目光,如同利剑,直刺他的内心。 “你,陈平,所拥有的,不仅仅是‘计谋’。你拥有更是,能将最混乱的局面,都处理得井井有条的‘宰相之才’!” “你之所以,至今还困于此地。” 陈寻的声音,变得无比真诚。 “非因你之才,不够。而是因你之‘术’,用错了地方!” “真正的谋略,应当用于守护文明,减少生灵涂炭的‘大道’之上!” “陈平,你可愿随我去做那个,在天下这盘大棋的幕后,用最‘不光彩’的手段,去实现最光彩目的的……” “执棋人?” 陈平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仿佛能看穿他所有孤独与抱負的年轻人。 他那颗孤傲了半生的心,在这一刻,被彻底地击中了。 许久,许久。 他缓缓地站起身。 对着陈寻,也对着那个,他素未谋面的“帝师”的方向,行了一个士为知己者死的大礼。 第130章 巨野之风 在曲逆县与陈平定下“薪火之盟”后,陈寻的车队并未立刻返回咸阳。 他遣散了大部分随从,只带着十几名最精锐的格物院护卫,换上最不起眼的商贾服饰,一路向东,朝着一片更为广阔也更为蛮荒的水泽行去。 巨野泽。 这片方圆八百里、由黄河泛滥而形成的巨大湖泊沼泽,是帝国疆域图上一块巨大的、近乎于空白的区域。 这里水网密布,芦苇丛生,既是无数珍禽异兽的天堂,也是帝国律法最难以触及的灰色地带。 官府的势力在这里被无限削弱,取而代之的,是渔民、盐贩、以及啸聚山林的盗匪们所信奉的原始丛林法则。 陈寻此行的目的,便是要亲眼看一看,在这片丛林之中,那头最凶猛的“野兽”。 汉初三大名将之一,彭越。 与韩信的“国士无双”、陈平的“阴谋之王”不同,格物院的情报网络对于彭越的描述,只有一个词:剽悍。 此人出身渔夫,不通文墨,却天生具有一种野兽般的直觉和领袖魅力。 他以巨野泽为根基,聚拢了数千名亡命之徒,往来于魏、齐、楚的边境地带,时而为渔,时而为盗,劫掠秦国官府的粮船和税吏,却从不侵扰当地百姓,甚至还会开仓放粮。 在巨野泽周边,他的名字,远比千里之外的秦国皇帝,更管用,也更受敬畏。 陈寻的车队在抵达济阴郡后便停了下来。接下来的路,只能靠船。 在当地“薪火”联络点的安排下,他们换乘了几艘不起眼的渔船,由一名熟悉水道的老渔夫带路,悄无声息地驶入了那片如同迷宫般的水网深处。 “先生,前面就是彭越那伙人的老巢‘百鸟洲’了。” 老渔夫指着远处一片芦苇茂密、水鸟翔集的巨大沙洲,声音里带着一丝敬畏。 “那人性情豪爽,却也杀伐果断。若无要事,还是莫要轻易靠近。” 陈寻点了点头:“老丈放心,我们只看不说。” 他们在距离百鸟洲数里之外的一处隐秘水湾停了下来。 接下来的两天,陈寻便如同一位最耐心的猎人,通过格物院特制的、可以观测远景的“千里镜”(单筒望远镜),默默地观察着那座水上巢穴的一举一动。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座沙洲之上,秩序井然,与他想象中的盗匪窝巢截然不同。 数千名壮汉,有的在操练阵法,有的在修补渔网,有的在擦拭兵器。 他们的脸上,没有麻木,只有一种,在乱世之中找到了归宿的悍勇之气。 他也看到了,那个被所有人,众星捧月般围在中央的男人。 彭越。 他比传闻中,更显精悍。 一身黝黑的皮肤,如同铁铸的筋骨,脸上总是带着一丝爽朗不羁的笑容。 他与手下的兄弟们同吃同住,会为了一个受伤的喽啰,亲自去请最好的郎中;也会因为一点小小的过错,便将人拖出去,当众处以严酷的鞭刑。 恩威并施,手段老辣。 然而,这还不足以让陈寻,下定最终的决心。 他,在等待一个,能真正看清此人“成色”的机会。 机会,在第三日的黄昏到来了。 “来了!”负责警戒的护卫,低声示警。 只见远方的水面之上,一支由十几艘官船组成的船队,正沿着主航道缓缓驶来。船上插着大秦郡守府的旗帜。 而几乎是在同时,百鸟洲之上,也响起了低沉的号角声。 一场,蓄谋已久的“围猎”,开始了。 只见,数十艘早已伪装成普通渔船的快船,如同鬼魅般,从四面八方的芦苇荡中,猛地窜出! 他们的动作,快如闪电,配合默契,在短短数息之内,便形成了一张巨大的包围网,将那支毫无防备的秦国船队,死死地困在了河道中央! 为首的一艘战船之上,彭越手持一把巨大的鱼叉,迎风而立,如同水中的霸王! “弟兄们!”他的声音,如同滚雷般,传遍了整个水面。 “官府的肥羊又来了!抢了这批粮,咱们又能过个好年了!” “杀!!!” 数千名水匪,齐声怒吼,驾着快船,如同离弦之箭,冲了上去! 那,根本不是一场战斗。 那,是一场一边倒的屠杀。 秦国的官兵,虽然训练有素,但在这种四面受敌的水战之中,根本施展不开。 彭越更是身先士卒。他亲自驾船,第一个撞上了对方的旗舰。 他手中的鱼叉,如同死神的镰刀,每一次挥出,都必然会将一名秦兵,从船上直接捅入冰冷的河水之中! 战斗,很快就结束了。 彭越,站在那艘堆满了战利品和俘虏的旗舰之上,放声大笑。 他,将抢来的粮食分给了手下的兄弟。 他,将那些吓得瑟瑟发抖的秦国官吏,一一斩首,人头被高高地挂在了船帆之上。 他,做完这一切,就像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 远处的芦苇荡里,陈寻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千里镜。 “先生,”身旁的护卫忍不住问道,“此人如同一头野兽,虽勇猛,却也残暴。当真……要与他为伍吗?” “他是一把好刀。”陈寻看着远处那个正在狂欢的“巨野之王”,平静地说道,“一把,足以在乱世之中,让任何敌人(尤其是项羽)都感到头疼的游击之刃。对付野兽,有时候,需要更凶猛的野兽。” 他收起了千里镜,转过身,对着那名护卫下达了命令。 “传我的令,按计划行事。为彭大王,送上一份‘见面礼’。” …… 第二日清晨,百鸟洲。 宿醉未醒的彭越,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大王!不好了!”一名心腹头目连滚带爬地冲进他的营帐,“南边的水寨,出……出事了!” 彭越猛地坐起,一把抓过身旁的佩刀:“说!是不是官兵打过来了?!” “不……不是!”那头目结结巴巴地说道,“不知从哪冒出来一艘怪船,就停在咱们寨子外一百步的地方。船上没人,但……但上面放着几样东西,兄弟们不敢乱动!” 彭越眉头紧锁,带着人匆匆赶往南寨。 只见一艘造型奇特的黑色小船,正静静地停泊在水面之上。船上空无一人,只在甲板中央,摆放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把弩。那弩的弩臂,竟是由数层薄钢片叠加而成,造型精巧,充满了冰冷的杀伤力。旁边,还有一捆箭头,箭头呈三棱状,尾部带着奇特的羽翼。彭越只看了一眼,便知此弩的射程和威力,远胜他们手中那些粗劣的兵器。 第二样,是一只小小的麻袋。打开一看,里面是满满一袋洁白如雪,细腻如沙的精盐!彭越捻起一撮尝了尝,那纯粹的咸味,让他这个常年与官府私盐贩子打交道的人,都感到无比震惊。 而第三样东西,则让彭越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一张羊皮地图。上面竟用一种他看不懂的、却无比精准的符号,详细地标注出了未来一个月内,所有将要经过巨野泽的秦国官府粮船的航线、时间、以及护卫兵力! 在地图的末尾,用朱砂写着一行,张扬而又充满了自信的字: “蛟龙岂能久困于浅滩?明日午时,南泽孤舟,恭候大王。” 彭越握着那张地图,手心竟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知道这不是挑衅。这是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来自一个神秘势力的实力展示! 对方,不仅拥有着远超于他的技术和财富,更拥有着,足以将他所有行动都洞悉于心的恐怖情报能力! “大王,这……这恐怕有诈!”身旁的头目担忧地说道。 “是龙潭虎穴,也得去闯一闯!”彭越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属于枭雄的、对未知力量的强烈渴望,“传我命令!明日午时,备好百艘快船,随我,去会一会,这位神秘的‘朋友’!” …… 次日,南泽湖心。 一叶扁舟,静静地漂浮在碧波之上。 陈寻独自一人盘坐于船头,面前温着一壶清茶。 湖岸四周,早已被彭越的上百艘快船,和数千名杀气腾腾的水匪,围得水泄不通。 然而,陈寻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惧意。 当彭越,独自一人登上他的小舟时。 他只是缓缓地为对方,斟满了一杯茶。 “彭大王,”他笑着开口,说出了第一句话,“你这巨野泽的风,虽好,却终究还是小了些。” 彭越看着眼前这个气定神闲的年轻人,又看了看湖岸上自己那数千名兄弟,哈哈大笑:“先生好大的口气!我彭越在这八百里巨野泽,便是天王老子!先生莫非觉得,我这泽国,还容不下你这一叶扁舟?” “这巨野泽,池子太小,养不住你这条蛟龙。”陈寻摇了摇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大王今日劫官船,杀秦吏,快意恩仇。明日呢?后日呢?待天下大乱,群雄并起之时,你这八百里水泊,又能守得住谁的兵锋?” 彭越的笑容,缓缓收敛。 陈寻没有再多说,只是将另一卷羊皮地图,缓缓地推到了彭越的面前。 那上面,画的不再是小小的巨野泽,而是整个天下的舆图! 上面用红色的朱砂,清晰地标注出了未来数年之内,整个天下,即将燃起的烽火! 彭越看着那幅图,那颗属于枭雄的心,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震撼与恐惧。“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是一个,能为你提供这天下所有情报,能为你打造最锋利兵器的人。”陈寻的声音平静而又充满了力量,“我,不求你效忠于任何人。我只给你一个机会,一个在这场即将到来的乱世棋局中,成为一名举足轻重的棋手的机会。” “我需要一把,游离于所有势力之外的快刀。一把,能在最关键的时刻,插进最强大敌人心脏的尖刀。” “而你,彭越,就是我选中的那把刀。” 彭越沉默了。他看着那幅预言了未来的地图,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神秘得如同鬼神般的年轻人。许久,他才缓缓地端起了面前那杯早已凉透了的茶。 但他没有喝。他将那杯茶,缓缓地,倾倒在了湖水之中。 “先生的本事,彭越佩服。”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又充满了野性,“但,我彭越,不做任何人的刀!” 陈寻的眉毛,微微一挑。 “我只做,握刀的手!”彭越缓缓站起身,他那精悍的身躯,在小小的舟上,如同一座铁塔,“先生的‘见面礼’,我收下了,就当是先生过我这巨野泽的‘买路钱’。你我的路,不同。日后,若在战场上相见,休怪彭某的鱼叉,不认得先生!” 说罢,他对着陈寻,行了一个草莽英雄式的、抱拳大礼,随即转身一跃,稳稳地落在了自己的快船之上,头也不回地,乘风而去。 陈寻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 “先生,”身后的护卫低声问道,“我们……失败了?” “不。”陈寻笑了,那笑声里,没有丝毫的沮丧,“我们只是,看清了这把刀的本性。” “他,是不会被任何人,握在手中的。” “这样也好。”他缓缓地端起自己的茶杯,一饮而尽。 第131章 看不见的战争 当陈寻结束了他那长达数月的关东远行,重返咸阳时,这座帝国都城正沐浴在初冬温暖的阳光里。 驰道之上车水马龙,市集之内商旅如织,一切都呈现出扶苏新政之下那特有的、温和而繁荣的气象。 然而,陈寻的心中却没有丝毫的轻松。 他返回帝师府的第一件事,便是召集了格物院下属“算学部”与“心学部”的几位核心博士,调阅了他离京期间,帝国各地所有郡县上报的民事档案。 竹简,在他面前堆积如山。 “先生,”算学部的首座,一位来自魏地的年轻博士,指着舆图上几个不相关的点,眉头紧锁。 “情况有些不对劲。您看,在过去的三月里,齐地临淄、赵地邯郸、以及楚地陈县,这三个地方的粮价,都出现了超过三成的非正常波动。但根据我们监察到的数据,这三地今年皆是丰年,官仓储粮也并无异动。” 另一位负责舆情分析的心学部博士也补充道:“不仅如此。在这三地,都几乎同时地,开始流传起一些对陛下新政不利的童谣。” 他将几份抄录下来的情报,呈了上去。 “博士七十,虚耗国帑;圣君行仁,饿殍满道。” “图书馆高万仞,不如仓中粟一升。” 陈寻看着这些,用最粗鄙的语言编撰,却又极具煽动性的童谣,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里,缓缓地凝结起了一层冰霜。 他知道,他的对手已经出招了。 这不是巧合。这是一场经过了周密策划的、针对帝国“仁政”根基的精准打击! 对方没有选择刺杀,也没有选择叛乱。 他选择了一种,更阴险,也更致命的武器人心。 他先是通过某种未知的手段,在局部地区,人为地制造出经济上的混乱,让百姓的生活,产生最直观的痛苦。 然后,再用这些精心编造的童谣,将这份痛苦,巧妙地,嫁接到扶苏最引以为傲的“文治”之上! 他要让天下百姓相信,他们之所以日子过得不好,不是因为天灾,也不是因为地方官吏的懒政,而是因为,他们那位高高在上的“仁君”,将本该用来赈济他们的钱粮,都浪费在了那些“无用”的读书人身上! 何其恶毒!何其精准! “先生,”年轻的博士们,看着陈寻那凝重的脸色,都感到了事态的严重,“此事是否要立刻上报陛下?” “不。”陈寻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知道,扶苏此刻,正因为朝堂之上法家保守派的压力而心力交瘁。若将此事上报,只会让他更加焦虑,甚至,可能会让他,对自己一直坚持的“文治”国策,产生动摇。 “这是,写给我们看的战书。”陈寻看着舆图之上,那三个,被红圈标记出来的城市,喃喃自语,“他,是在向我,炫耀他的手段。” 他指的自然是那个,在博浪沙之后,便彻底消失了的张良。 “既然,战书已下。”陈寻缓缓地站起身,眼中,燃起了一股,冰冷的战意。 “我们,又岂有,不应战之理?” …… 三日后,齐地,临淄。 这座曾经的东方大都,如今虽然已是大秦的一个郡县,但其商业之繁华,依旧冠绝天下。 城内最大的粮行“齐丰号”的门口,早已被闻讯而来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没粮了!真的没粮了!”粮行的掌柜,对着众人,哭丧着脸,“最近也不知是怎么了,从关中运来的官粮,迟迟不到。咱们临淄城,怕是要,闹粮荒了啊!” 人群中,立刻爆发出了一阵恐慌的骚动。 而就在此时,几个早已被张良收买的地痞,开始在人群中高声煽动。 “官粮不到?我看,是都被咸阳的那些腐儒,给吃光了吧!” “没错!听说那什么图书馆,修得比王宫还阔气!里面养着上千个,只吃饭不干活的读书人!” “他扶苏皇帝,只顾着自己的名声,哪管我们这些亡国之民的死活!” 恐慌与怨恨,如同两把干柴,被瞬间点燃! 眼看着,一场即将席卷全城的抢粮暴动,就要爆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铛!铛!铛!” 一阵清脆的鸣锣之声,突然,从街角传来! 只见,一支由数十名格物院护卫开道,中间簇拥着几辆巨大马车的奇异队伍,缓缓地驶入了广场。 为首的,是一名身着帝师府属吏服饰的青年。 他站上高台,对着下方早已骚动不安的百姓,朗声说道: “奉帝师陈寻令!” “帝师大人,夜观天象,早知齐地,将有小人作祟,囤积居奇,扰乱粮价,以图牟利!” “帝师大人,心系万民,不忍百姓受奸商所害!特命我等,从巴蜀之地,连夜调集三十万石平价粮,入临淄!” “今日,凡我大秦子民,凭户籍皆可在此,以市价八成,购粮三斗!” “帝师有令:” “若有,敢于,在此国难之时,发国难之财者!”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凌厉如刀! “斩!” 话音落下,他身后那数十辆马车的车帘,被同时掀开! 露出的,不是什么金银珠宝。 而是,一袋袋堆积如山的、颗粒饱满的关中粟米! 整个广场,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爆发出了一阵,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热烈百倍的、震天的欢呼! “帝师大人圣明!” “帝师大人万岁!!” 一场,由张良在暗中,精心策划了良久的经济绞杀战,就这么被陈寻用一种更直接、更霸道、也更得人心的方式,给碾得粉碎! …… 千里之外,下邳,一座不起眼的茅屋之内。 张良,静静地,听完了手下,关于临淄之败的汇报。 他那张,总是充满了自信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种棋逢对手的凝重。 “帝师……陈寻……” 他缓缓地,在身前的沙盘之上,写下了这个名字。 他知道。 他,在这个帝国,找到对手了。 而且,这个对手一出手便轻易化解了危机。 而咸阳,帝师府内。 陈寻看着那份,写着“临淄粮价已稳,民心已安”的捷报,脸上却没有丝毫的喜悦。 他,赢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能赢张良一次,两次。 他缓缓地走到了那副巨大的天下舆图之前。 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细又长,充满了无尽的孤单。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了那座埋葬着一个故人,同时也埋葬着他所有过往的骊山皇陵。 “政……”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答应过你,会替你保住扶苏,保住这个天下。” “可是,你看……”他伸出手,抚过舆图上那一个个被战火与阴谋笼罩的郡县。 “这个天下,早已千疮百孔。” “我斗得过一个张良,可斗得过这天下千万个不甘的亡魂吗?” 一股前所未有的怀疑与疲惫,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他在这场与在历史的必然性中,陈寻感到了个人偶然性的渺小。 “我,真的能替你,守住这个,早已摇摇欲坠的天下吗?” 第132章 内忧外患 自张良的计策被陈寻以雷霆手段勘破之后,张良的阴谋似乎暂时沉寂了下去。 然而,陈寻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却日益浓重。他知道,对于张良那样的顶级棋手而言,一次失败只会让他下一次落子时,更加精准,也更加致命。 果然,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入冬之后,各种坏消息如同北地的雪片,开始源源不断地飞向咸阳。 楚地,有流民因不满秦吏丈量田亩而聚众殴斗,死伤数十人。 齐地,有儒生借讲学之名,公然非议帝国“书同文”之策,称其“毁弃先贤经典,乃文化之浩劫”。 魏地,更是有被罢免的旧贵族,在暗中串联,试图恢复那早已被废止的“井田之制”。 这些事件,单独来看,皆是地方上的“小乱”。但当陈寻将这些情报,一一标注在舆图之上时,一幅清晰而又恐怖的画卷,便展现在了眼前。 这些乱象,如同无数细小的毒针,精准地刺入了帝国这具庞大身躯之上,那些新旧交替、最为脆弱的穴位。 它们看似无关,却又遥相呼应,共同指向一个核心——动摇扶苏“仁政”的根基。 麒麟殿内,朝会的争吵声,变得日渐激烈。 “陛下!关东又乱了!” 丞相王绾手持一卷奏疏,老泪纵横,“臣早就说过,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仁政感化不了那些亡国之民的狼子野心!” “请陛下下令,恢复先帝严法,以铁血手段,震慑宵小!” “丞相此言差矣!” 新晋的年轻御史立刻反驳,“正因我等推行仁政,此等小乱,方能不起于萧墙之内。若重拾先帝苛法,才是真正将万千本已归心之民,重新推向帝国的对立面!” 扶苏端坐于王座之上,脸色苍白,眉宇间是无法掩饰的深深疲惫。 他想反驳王绾,但他手中的奏报,却又让他无言以对。他想坚持自己的理想,但现实却一次次地,用最冰冷的方式告诉他,这条路远比他想象的要艰难得多。 他陷入了一种,自我怀疑的巨大痛苦之中。 然而,就在帝国内部,因为路线之争而吵得不可开交之时。一个足以让所有争吵都瞬间静止的、来自北境的惊天噩耗,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狠狠地劈入了这座看似坚固的帝国都城! “报!!!” 一名浑身浴血、盔甲破碎的北地信使,连滚带爬地冲入大殿,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疲惫,而嘶哑得不似人声。 “北境……北境急报!” “匈奴……匈奴冒顿单于,亲率二十万铁骑,于三日前,夜袭九原郡!” “守将李将军,战死!九原郡……已……已失守!” “长城……长城被攻破了!!!” “嗡!!!” 整个麒麟殿,仿佛被投入了一颗无声的炸弹! 所有的大臣,无论是王绾,还是那些年轻的御史,此刻,都已是面无人色,浑身冰凉! 长城! 那座,由始皇帝倾尽国力,用数百万人的白骨和血肉,浇筑起来的、象征着帝国绝对防御的万里长城,竟然被攻破了?! 王座之上,扶苏猛地站起身,他那本就虚弱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险些栽倒! “你说什么?!” 他死死地抓住王座的扶手,那双总是充满了仁善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属于帝王的滔天怒火! “再说一遍!” 那信使,重重地叩首在地,声音里,是无尽的绝望。 “陛下……匈奴人,入关了!” …… 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就充满了屈辱。 冒顿,这位刚刚统一了草原的匈奴单于,展现出了他那如同草原狼王般的、天才的军事嗅觉。 他,没有选择与秦军进行大规模的正面决战。 他,集结了二十万最精锐的控弦之士,绕过了蒙恬经营多年的上郡防线,以一种所有秦国将领,都未曾预料到的方式,从一个防御最薄弱的节点,撕开了长城的防线! 随即,二十万匈奴铁骑,如同一股黑色的死亡洪流,涌入了富饶的河套平原。 他们不攻城,不掠地。 他们只做三件事。 杀人,放火,抢掠! 短短十日之内,整个九原郡,便化为了一片人间地狱! 无数的村庄被焚烧,无数的百姓被屠戮。 秦国,在过去数十年里,辛苦建立起来的北境屯田基业,被毁于一旦! 而当蒙恬,率领着三十万北地主力,从上郡星夜兼程赶来救援时。 冒顿却又如同最狡猾的狐狸,带着他那些,早已抢得盆满钵满的军队,在秦军主力合围之前,迅速地撤回了草原。 只留下一片被战火和鲜血彻底染红的……焦土。 这,已经不是战争了。 这是一次最彻底的羞辱! 是一次对整个大秦帝国的、最响亮的耳光! 消息传回咸阳。 整个帝国,都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愤怒与恐慌之中。 帝国的伤疤,在这一刻被彻底地撕开了。 内有六国余孽的阴谋破坏。 外有匈奴铁骑的虎视眈眈。 那个,曾经看似坚不可摧的庞大帝国,露出了它那早已疲惫不堪的,虚弱的内里。 第133章 最后的布局 咸阳宫,深夜。 扶苏猛烈地咳嗽起来,那是一种撕心裂肺的、仿佛要将整个肺腑都咳出来的剧痛。 他用一方丝帕捂住嘴,当他挪开手时,那雪白的丝绸之上,赫然绽放着一朵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血花。 他呆呆地看着那口血,那双总是充满了仁善与忧思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了一种属于凡人的、对死亡的恐惧。 殿外的风雪,与北境长城传来的连篇告急文书一样冰冷。 内有张良和六国余孽搅动的暴动,外有匈奴二十万铁骑的虎视眈眈,这座庞大的帝国,在他接手之后,非但没有迎来他所期望的万世太平,反而比他父亲在时更加风雨飘摇。 陈寻推门而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那个他一心辅佐的仁君,正独自一人坐在冰冷的王座之上,被来自帝国四面八方的奏疏所淹没,如同一个即将被黑暗吞噬的孤独的祭品。 “先生,”扶苏看到他,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你说,朕是不是错了?” 陈寻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为他披上了一件温暖的狐裘。 “我行仁政,六国余孽却视我为软弱;我信百姓,他们却轻易便被奸人所煽动。”扶苏的声音沙哑而又充满了疲惫。 “如今,匈奴叩关,国库空虚,朝堂之上,王绾他们,又在逼我恢复父皇的严刑峻法。我感觉自己像一个拙劣的工匠,试图用一根丝线去缝补一件早已千疮百孔的破袍,无论我从哪里下手,它都只会撕开更大的口子。” 他看着陈寻,眼中充满了深深的无力感。 “先生,你的‘格物’之学,可以造出更好的犁,可以算出更精准的税赋。但是,它能算出一个可以解决眼前这所有困境的答案吗?” 陈寻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被理想和现实反复撕扯、已心力交瘁的君王,心中一阵刺痛。 这是他第一次无法回答扶苏的问题。 他缓缓地走到扶苏的面前,躬身行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大礼。 “陛下,”他抬起头,那双总是充满了自信的眼睛里,此刻,却写满了坦诚与歉意。 “臣,有罪。” “臣,以为凭臣一人之智,足以辅佐陛下,开创一个全新的盛世。但臣错了。” “臣,低估了这片土地上,数百年积累下来的仇恨。也高估了‘道理’对人心的说服力。” “臣的智慧,已经不够用了。” 这番坦诚,让扶苏那颗早已被猜忌和压力折磨得冰冷的心,感到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他知道,眼前这个人,是他唯一可以值得信任的朋友。 他缓缓走下王座,扶起了陈寻。 “那……我们,该怎么办?” “陛下,”陈寻的眼中,重新燃起了一股决绝的光芒。 “既然,臣一人之智不够。那么,我们就用,全天下人的智慧!” 他从怀中,取出了两卷,早已准备多时的竹简。 “这是,臣在远行之时,为陛下,也为这个帝国,寻来的……两把刀。一把用来开疆拓土,一把用来安定朝堂。” 他将第一卷竹简,呈了上去。“此人,名曰韩信,淮阴人。其胸中韬略,臣,自愧不如。有,国士无双之才!若论行军布阵,决胜千里,当世无人能出其右。” “此人,名曰陈平,曲逆人。其谋略,虽不循正道,却总能,一针见血,洞悉人心!有,经天纬地之能!若论权谋诡计,安定朝局,可为陛下之‘暗剑’。” “陛下!”陈寻看着扶苏,一字一顿地说道。 “帝国,已经病入膏肓。仅靠您与臣,早已无力回天。我们必须,启用这些,不属于任何派系的旷世奇才!用他们的‘霸道’,来守护您‘王道’的根基!” 扶苏看着那两卷竹简,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知道,这是陈寻,为他下的最后一步棋。也是一步,足以赌上整个帝国国运的险棋。启用两个毫无根基的六国之人,去对抗盘根错节的秦法旧势力和北境的匈奴,这本身就是一场疯狂的豪赌。 “若用了他们,朝堂之上,王绾等人必将视我等为异端,群起而攻之。”扶苏的声音充满了忧虑。 “陛下,”陈寻的回答冷静而又残酷。 “当大厦将倾之时,我们需要的,不是修补匠,而是,能撑起屋顶的顶梁柱!哪怕这柱子,并非出自原本的木料。” 许久,扶苏才缓缓地,点了点头。 “……你想,如何用他们?” “韩信,”陈寻在舆图之上,指向了北境长城,“北地军心不稳,匈奴虎视眈眈。蒙恬将军虽忠勇,然其战法,过于持重。臣请陛下,立刻下旨,以‘格物院督造’的名义,将韩信,秘密派往上郡蒙恬军中!” “命他,用格物院的新法,为蒙恬将军,整练新军!改革后勤!以备将来那场决定帝国生死的最终决战!” “陈平,”陈寻的手指,又落回了咸阳,“此人善于权谋。朝堂之上,暗流涌动。臣请陛下,将他,秘密安插入咸阳卫尉府,为陛下肃清京师,掌控咸阳兵马!更重要的是暗中保护那座,您与臣最后的希望。” 扶苏,静静地听完了陈寻这番充满了疯狂与魄力的布局。 他知道,陈寻已经不再是那个,只想“改良”这个帝国的帝师了。 “……好。” 第134章 薪火之剑 咸阳的深夜,寒意已能穿透宫墙。 “先生……朕,将帝国的利剑,交予你手。只望先生……” 他看着陈寻,用一种近乎于哀求的声音说道:“……莫要忘了,此剑之鞘,名为‘仁’。” 书房之内,扶苏刚刚将那两封盖着帝国玉玺的秘密诏书,交到了陈寻的手中。 那份代表着生杀大权的重量,压得陈寻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看着扶苏那张因为咳血而愈发苍白的脸,和他眼中那份将整个帝国的命运托付于自己的、沉重的信任,心中却是一片翻江倒海的剧痛。 扶苏以为这只是一个艰难的政治抉择,但他不知道,对于陈寻而言,这是对他整个灵魂的审判。 他缓缓走下台阶,那双总是充满了仁善的眼睛里,流露出无尽的痛苦与恳求。 陈寻没有回答。 他只是接过那两封沉甸甸的诏书,对着这位他一心想要守护的仁君,行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大礼。 然后,他转过身,一言不发地走入了那无边的黑暗之中。 …… 帝师府。 陈寻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书房里。桌上摊开着那两份诏书和一份由“格物院”网络传回的、标注着几个名字的绝密情报。 陈胜。吴广。项梁。项羽。 这些,在他前世,是足以让史书都为之震颤的名字。 他们是王侯,是霸王,是开启了一个崭新时代的英雄。 而现在,在这卷冰冷的竹简之上,他们只是几个即将被他亲手抹去的目标。 陈寻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痉挛。他冲到一旁的脸盆前,剧烈地干呕起来,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他的喉咙。 他想起了自己的前世。 他是一个连杀鸡都不敢看的普通人。 人命关天。 这四个字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铁律,早已刻入了他灵魂的最深处。 可现在,他要去杀人。 而且不是一个,是一群。是一群,在他所熟知的历史中,本应掀起滔天巨浪的“天命之人”。 他缓缓地抬起手,看着自己那双,因为长期握笔而指节分明的、干净的手。 这双手,曾画出过改良的犁铧,拯救过饥饿的农夫。 这双手,曾写下过《阿房宫赋》,试图唤醒一个帝王的良知。 这双手,曾为始皇帝,挡下过致命的毒箭。 而今天,这双手,将要第一次沾上属于同类的鲜血。 一股巨大的、来自现代文明的道德撕裂感,几乎要将他的精神彻底摧毁。 “不……我做不到……”他喃喃自语,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 然而,就在此时,另一幅画面如同地狱的幻象般,不受控制地在他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他看到了,大泽乡那场连绵的秋雨中,那一声石破天惊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他看到了,巨鹿城下,那二十万被坑杀的秦卒,所汇聚成的尸山血海! 他看到了,楚汉争霸,那长达四年的血腥战火,是如何将整个中原大地,都变成了一片“千里无鸡鸣,白骨蔽于野”的人间炼狱! 他看到了,无数的村庄被焚毁,无数的家庭,在战火中妻离子散,易子而食! 那不是史书上,冰冷的文字。 那是,数以千万计的、活生生的生命,在绝望中发出的无声哀嚎! “不!!!” 陈寻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 他猛地一拳,狠狠地砸在了身旁的青铜烛台之上! 锋利的边缘,瞬间划破了他的手背,鲜血汩汩地流了出来。 那股熟悉的、温热的、属于自己的血腥味,在这一刻反而像一剂镇定剂,让他那即将崩溃的精神,重新恢复了一丝冰冷的清明。 他缓缓地抬起头,看着自己那只正在流血的手。 “若不杀此数人,天下,将因此而死数千万人……” “若我今日之不忍,换来的,是明日,天下万民的生灵涂炭……” “那我这所谓的‘仁’,与那最残忍的‘恶’,又有何区别?!” 他缓缓地站起身,走到了水盆前。 他将那只流血的手,浸入了冰冷的清水之中。 他看着那殷红的血,是如何一点点地,将那盆清澈的水染得浑浊。 他,也看着镜中的自己。 他看到,那个属于二十一世纪的、天真的、对生命充满了敬畏的“陈寻”,正在那浑浊的血水倒影中,一点点地死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神冰冷,面容坚毅,为了守护一个更宏大的“善”,而选择亲手拥抱“恶”的……怪物。 …… 子时,咸阳城西,废弃的军营。 五千名头戴黑色面甲,身披犀牛皮甲的京师卫队精锐,早已如同五千尊沉默的雕像,在寒风中,列队整齐。 陈寻骑着一匹纯黑色的战马,缓缓地出现在了队列之前。 他已经换上了一身,与士卒们别无二致的黑色劲装。 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了一片如同万年冰川般的冷酷。 他没有做任何的战前动员。 他只是缓缓地拔出了腰间那柄,早已擦拭得雪亮的青铜剑。 剑锋,在月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他将剑,遥遥地指向了东方。 “目标,大泽乡。” “出发!” 一声令下,五千铁骑,没有发出一声呐喊。 只有,那整齐划一的、如同死神心跳般的马蹄轰鸣,响彻了整个关中的夜空。 陈寻,最后一次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灯火通明的咸阳城。 他仿佛看到了那个,正独自一人在冰冷的宫殿里咳着血,却依旧在为天下苍生而忧心的孤独君王。 一股前所未有的决绝与悲壮,涌上了他的心头。 “扶苏,你是个仁君。”他在心中,轻声说道。 “闭上眼。” “接下来的路,太脏了。” “我,一个人来走。” 他猛地一夹马腹,义无反顾地,冲入了那片象征着杀戮与背叛的、深沉的黑暗之中。 一柄名为“薪火”的剑,一旦,为救世而出鞘。 便再也,无法回头。 第135章 大泽乡的雨 秦二世皇帝扶苏四年,秋。 一场冰冷的雨,淅淅沥沥地落在了楚地大泽乡那片泥泞的土地上。 陈寻勒住缰绳,停在了一处地势稍高的土丘之上。他身后的五千名京师卫队精锐,如同五千尊沉默的黑色雕像,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这片被雨幕笼罩的、萧瑟的芦苇荡之中。 风卷起雨丝,抽打在他那张没有丝毫表情的脸上。 冷。 他已经在这里,等了整整两天。 这两天里,他没有合过一次眼。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荡着的,是扶苏在他临行前,那充满了痛苦与恳求的眼神。 “莫要忘了,此剑之鞘,名为‘仁’。” 仁? 陈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那柄古朴的青铜剑,嘴角浮现出一抹无尽的自嘲。 他想起了自己前世,那个连杀鸡都不敢看的、可笑的自己。 也想起了巨鹿城下,那二十万被项羽坑杀的秦卒,所汇聚成的尸山血海。 “扶苏,”他在心中,对着那个远在咸阳的孤独君王,喃喃自语。 “你的‘仁’,救不了这个天下。 ” “只有‘恶’,才可以。 ” “先生,”陈平如同鬼影般,催马上前,声音被雨声压得极低。 “斥候来报,目标队伍,已至前方十里铺。” 陈寻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从怀中,取出了一卷由“格物院”网络传回的绝密情报。 那上面用最精准的笔触,画着两个人的画像和他们的生平。 陈胜,阳城人,为人佣耕,曾叹曰:“苟富贵,无相忘。” 吴广,阳夏人,素爱人,士卒多为用者。 两个,再普通不过的名字。 两个,再平凡不过的底层军官。 然而,陈寻却知道,就是这两个,在他前世的历史中,本应籍籍无名的“小人物”,即将在这场连绵的秋雨中,点燃一把足以将整个大秦帝国都彻底烧成灰烬的滔天烈火。 “传令下去。”陈寻的声音,平静得,像这片土地一样冰冷,“按原计划行事。” “一个,不留。” …… 半个时辰后。 一支由数百名戍卒组成的、押送着囚犯的队伍,正疲惫地行进在通往渔阳的泥泞古道之上。 他们便是那支,在历史上本应因为大雨延期而被迫揭竿而起的戍卒队伍。 陈胜和吴广,正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他们一边咒骂着这该死的天气,一边与身旁的同袍抱怨着秦法的严苛。 就在他们,即将走过那片最为狭窄的芦苇荡时。 异变,陡生! “嗖!嗖!嗖!嗖!” 一阵密集的、如同死神蜂鸣般的箭雨,突然从道路两侧那一人多高的芦苇荡之中,毫无征兆地爆射而出! 那是格物院最新研制的、射程更远、穿透力更强的三棱破甲箭! “噗嗤!噗嗤!” 冲在最前方的数十名戍卒,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便已被那精准而又致命的箭矢射成了刺猬! “有埋伏!” “敌袭!!!” 整个队伍,瞬间,炸开了锅! 然而,迎接他们的不是敌人的冲锋。 而是,第二轮,第三轮…… 无穷无尽的,死亡箭雨!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单方面的屠杀。 五千名,以逸待劳的京师精锐,对阵数百名,早已在长途跋涉中被折磨得人困马乏的戍卒。 陈胜和吴广,在最初的震惊之后,展现出了他们那不凡的勇气。 他们拔出佩剑,试图将早已溃散的士卒重新组织起来。 然而,就在此时。 “咚!咚!咚!” 一阵,沉重的、如同死神心跳般的马蹄轰鸣,从他们的正前方缓缓传来。 雨幕被一道黑色的锋利撕开。 陈寻,独自一人,一马当先,缓缓地从那片充满了死亡气息的芦苇荡中走了出来。 他的身后,是数百名手持强弩,早已将箭矢对准了他们的黑甲骑兵。 陈胜和吴广,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从地狱里走出来的神秘青年,眼中充满了不敢置信。 “你……你是何人?!”陈胜厉声喝道。 陈寻,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两个本应在历史上留下赫赫威名的“王侯”。 他在他们的眼中,看到了不甘,看到了愤怒。 也看到了,那股足以颠覆天下的野心。 他缓缓地,翻身下马。 他一步一步地向着他们走了过去。 他缓缓地抽出了腰间那柄,早已擦拭得雪亮的青铜剑。 这是,他今生第一次将这柄剑对准一个手无寸铁的同类。 他的手,在剧烈地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股,来自灵魂深处的属于现代文明的道德撕裂感。 他想起了,那个在繁华都市里,因为撞死一只小狗而内疚了半天的自己。 他又想起了,巨鹿城下那二十万,因为一场本可以被避免的起义,而被活活坑杀的秦国降卒。 “对不起了……” 他,对着眼前这两个一脸错愕的“历史”,在心中轻声说道。 “若有来世……” “生在一个,不用,再流血的时代吧。” 他猛地闭上了眼。 随即,又轰然睁开! 那双,总是充满了温和与智慧的眼睛里,所有的光都在一瞬间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如同深渊般的虚无。 他动了。 他的身影,在雨幕中化作了一道黑色的残影! 陈胜,只觉得眼前一花。 一股冰冷的撕裂般的剧痛,便已从他的胸口传来。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 看着那柄平平无奇的青铜剑,正深深地没入了自己的心脏。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 但,最终只发出了一阵“嗬嗬”的声响。 随即,身体重重地倒在了那片冰冷的泥水之中。 吴广,看着自己的挚友,就这么死在了自己的面前,那双虎目瞬间血红! “狗贼!!!”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举起手中的剑,便要向陈寻扑来! 然而,他的身体才刚刚前冲。 数支,黑色的箭矢,便已从他身后无声地穿透了他的身体。 …… 雨,依旧在下。 冲刷着这片土地上所有的鲜血。 陈寻,站在那两具尚有余温的尸体之前,久久没有动弹。 他缓缓地抬起手,看着自己那只沾满了温热鲜血的右手。 他没有感觉到,任何的喜悦。 也没有,任何的解脱。 只有,一片,冰冷的、如同这大泽乡秋雨般的空洞。 第136章 帝国之盾 雨,还在下。 细密的的雨丝,冲刷着大泽乡这片刚刚被鲜血浸染过的泥土,将那刺目的殷红稀释冲淡,最终带入一道道浑浊的溪流,仿佛要将此地发生过的一切,都彻底抹去。 但陈寻知道,有些东西是永远也洗不掉的。 比如,他手上那股混合了雨水泥土和温热血液的、黏腻的触感。 再比如,他灵魂深处,那道因为亲手终结了一个生命,而被撕开的永远无法愈合的裂口。 他站在土丘之上,静静地看着下方。 他的五千名京师卫队,正在陈平的指挥下,如同最高效的、没有感情的机器般,清理着战场。 陈胜与吴广的尸体,连同那些,被他们煽动起来的核心同伙,都被悄无声息地装入了麻袋。 他们的兵刃被收缴,所有可能暴露他们身份的文书与物品,都被付之一炬。 那些,侥幸存活的、早已被吓破了胆的普通戍卒,则被暂时收押。 等待他们的,将是被打散编入不同的边防军营,永远地将今日所见的一切烂在肚子里。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 然而,陈寻却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抽离了灵魂的木偶,与眼前这幅由他亲手导演的血腥画卷格格不入。 他缓缓地抬起手,看着自己那双还在微微颤抖的手。 这双手在另一个时空,曾敲击过无数行代码,曾为一杯咖啡的温度而烦恼。 而现在,它杀了人。 没有丝毫的犹豫,用一种近乎于本能的冷酷。 陈寻的胃里,再次翻江倒海。 他没有再干呕。他只是缓缓地闭上了眼。 “先生。” 陈平,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他的身后。 他手中的佩剑,早已擦拭得一尘不染,仿佛从未出鞘。 “一切,都已处理妥当。”他的声音,平静得,像这片被雨水打湿的土地。 “按您的吩咐,对外宣称,我军在此地,遭遇一股流窜的楚地悍匪,已尽数剿灭。捷报是否即刻发往咸阳?” 陈寻,缓缓地睁开眼。 他看着眼前这个,仿佛天生就是为了黑暗与阴谋而生的年轻人。 “不急。”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被砂纸打磨。 他转过身,走入了那顶临时搭建的简陋的帅帐。 帐内,一盏昏暗的油灯,摇曳不定。 陈寻没有去看那些记录着军功的竹简。 他径直走到了那副包含了整个关东舆图的地图之前。 他的目光,越过了刚刚被他用鲜血“平定”的大泽乡,径直投向了东南方,那片广阔的、充满了水泽与迷雾的土地。 会稽郡,吴中。 “先生的意思是……”陈平的眼中,闪过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感到心惊的寒光。 “一不做,二不休。”陈寻缓缓地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五个字。 他拿起一支朱笔,在那副巨大的舆图之上,重重地圈出了那个,他下一个也是更重要的目标! “陈胜、吴广,不过是癣疥之疾。他们只是历史洪流的起子。” 陈寻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但那冷静之下却隐藏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疯狂。 “真正的‘帅’,还安安稳稳地,坐在他们的江东大营之内,做着‘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美梦。” 他指着地图上的“吴中”二字,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于自毁的决绝。 “我们要做的,不仅仅是踩灭一颗火星。” “而是要在那场,能将整个天下都彻底点燃的大火,真正烧起来之前……” “将那,所有的薪柴,都浸入水中!” 陈平彻底被陈寻这天方夜谭般的、充满了磅礴杀机的构想,给震撼住了! “先生!”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急切。 “不可!我等只有五千兵马,且并无陛下之明确诏书!若贸然进攻会稽,与项氏一族开战,这这与谋反何异?!” 他说的,是事实。 清剿“悍匪”,与主动攻击一个在当地根深蒂固的旧贵族军事集团,是两个性质完全不同的概念。 前者,是维稳。 后者,是开战! “谁说,我们,没有诏书?” 陈寻,缓缓地从怀中取出了那枚,扶苏亲手交给他的纯金的虎符。 “陛下,赐我此符,便是许我便宜行事之权。”他的声音,充满了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 “至于兵力……” 陈寻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从另一卷竹简中,抽出了一份早已拟好的“公文”。 “这是,楚地‘陈郡’郡守,请求我部协助清剿当地匪患的‘求援信’。你派人立刻送往会稽郡。” 陈平,接过那份“求援信”,看着上面那足以以假乱真的郡守官印和签名,他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总是温和儒雅,此刻却仿佛化身为了一尊算尽了天下人心的杀神。 他,终于明白。 这位帝师大人,不仅仅是会杀人。 他更会用这个帝国最森严的律法与规矩,来为他的“杀戮”,披上一件最无可指摘的合法外衣! “传我将令。” 陈寻缓缓地戴上了那顶,遮住了他所有表情的黑色兜帽。 “全军,拔营!” “目标,东南!” “踏平吴中,生擒项梁、项羽!” …… 雨,渐渐停了。 一轮惨白的月亮,从乌云的缝隙中露了出来,将清冷的光洒在了这支再次踏上征途的黑色铁流之上。 陈寻骑在马上,缓缓地擦拭着他手中那柄,刚刚饮过血的青铜剑。 剑,依旧锋利。 只是在他自己的眼中。 这柄曾被他寄予了“王之盾”之意的剑。 已经,不再是只是防御了。 第137章 霸王之怒 淮水之阴,吴中。 这座浸润着千年楚风的古老城邑,在秦帝国的铁蹄之下,被迫收敛起了所有的锋芒与骄傲。 然而,在那一条条看似平静的街巷深处,在那一座座高门大户的庭院之内,亡国的恨意,却如同深埋于地底的熔岩,从未有过片刻的熄灭。 项氏一族的府邸,便坐落于吴中最显赫的位置。 这里与其说是府邸,不如说是一座小型的军事堡垒。高墙之内,终日都能听到兵刃碰撞的铿锵之声和士卒操练的呼喝之声。 府邸正堂,气氛凝重如铁。 项梁,这位昔日的楚国上柱国之后,正对着一卷刚刚由密探从北方传回的丝帛,眉头紧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陈胜、吴广,于大泽乡,刚刚起事,便为秦军精锐所剿。其部众或死或降,无一幸免……” “啪!” 项梁身旁,一位性情急躁的楚国旧将,猛地一拳砸在了案几上,震得上面的酒爵都为之一跳。 “荒谬!”他怒骂道。 “陈胜、吴广不过是两个无名小卒,竟也敢揭竿而起?虽是愚蠢,但本可为我等在北方搅乱局势,吸引秦军主力!却不想竟连一把火都未曾点起,便被人生生地掐灭了!” 这才是最让他们感到不安的地方。 陈胜、吴广的死活无关紧要,但他们所代表的那个“机会”,那个能让天下重新陷入混乱的“火星”,竟被秦人以一种近乎于手术般精准的方式给提前摘除了! 堂下,十数名同样出身楚国旧贵族的将领们也是一片哗然,神情之中,充满了惊疑与不安。 “更可怕的是,”另一人忧心忡忡地说道,“这把火,竟被秦人如此轻易地扑灭了!来者,绝非庸手!” “不错,”项梁缓缓地摇了摇头,他那双总是充满了睿智的眼睛里,此刻也写满了深深的困惑。 “情报上说,领兵之人,并非秦国宿将。而是当今秦二世的‘帝师’,一个名叫陈寻的年轻人。” “帝师?”这个陌生的称号,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为之一愣。 “最致命的是,”项梁的声音变得愈发凝重。 “这支所谓的‘平叛’之军,在剿灭了陈胜、吴广之后,并未返回关中。而是转向东南,正以日行两百里的速度,向着我等所在的会稽郡,疾驰而来!” “什么?!” 这句话如同一颗投入油锅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正堂! “他想干什么?区区五千兵马,也敢孤军深入我江东腹地?!” “狂妄!简直是狂妄到了极点!”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惊疑不定之际。 一个如同炸雷般充满了无尽霸气的声音,突然从堂外传来! “来得好!” 伴随着声音,一个如同魔神般高大魁梧的身影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身高八尺有余,虎背熊腰,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劲装,那虬结坟起的肌肉,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他手中提着一杆比寻常兵器长了近半的巨大铁枪,枪尖在堂外的阳光下,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那双天生的重瞳之中,更是燃烧着如同火焰般的毫不掩饰的骄傲与战意! 正是,项梁之侄项羽! 他将手中那杆沉重的霸王枪,重重地往地上一顿! 坚硬的青石地砖,竟被他硬生生地砸出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叔父!”项羽看着项梁,那双重瞳之中,没有丝毫的畏惧,只有一种,猎人看到了猎物般的狂喜。 “一群北方的鼠辈,死了便死了!但那秦将竟敢将爪子伸向我江东?!他是在找死!” “区区五千秦卒,也配让我等在此,如临大敌?”他环视四周,那睥睨一切的眼神,让在场所有楚国旧将,都不由自主地,为之气夺。 “羽,只需一千江东子弟,便足以将他们碾成肉泥!” “羽儿,不可鲁莽!”项梁厉声喝道。 他看着自己这个勇则勇矣,却也刚愎自用的侄儿,心中充满了忧虑。 “此事,处处透着诡异!一个从未领过兵的‘帝师’,为何敢孤军深入?他究竟是狂妄自大,还是另有倚仗?在未探明对方虚实之前,我等当坚守吴中,以逸待劳,方为上策!” “坚守?!”项羽笑了,那笑声,充满了无尽的嘲讽。 “叔父!秦人,已经打到了我们的家门口!您却要我等学那缩头龟,躲在这城中吗?!” “我江东子弟,何时变得如此怯懦了?!” “这……”项梁被他这句话,噎得一时语塞。 就在叔侄二人,争执不下之际。 一个苍老却又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堂外缓缓传来。 “非是怯懦,乃是谋定而后动。” 只见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眼中却闪烁着智慧光芒的老者,拄着一根鸠杖,缓缓地走了进来。正是被项梁尊为“亚父”的谋主,范增。 “亚父!”在场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范增对着众人微微颔首,随即将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投向了项羽。 “羽公子,你之勇武,冠绝天下。然兵者,非止勇武也。” 他缓缓地说道,“老夫,也以为此事处处透着古怪。其一,秦军行动之精准,宛如天降,非凡人所能为。他去大泽乡,非为平叛,而是为‘预防’!这说明,秦人的情报,早已超出了我等的想象!” “其二,”范增的声音变得愈发凝重,“那帝师陈寻,以文臣之身,行将帅之事,本就不合常理。他剿灭陈胜吴广之后,不回咸阳领赏,反而直扑我等而来。这说明,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那些北方的鼠辈,而是我们项氏一族!” “这或许是一个陷阱。” “陷阱?”项羽冷哼一声,那双重瞳之中战意不减反增。 “在羽的霸王枪面前!” “这天下,还没有我项羽不敢闯的陷阱!” 他不再理会众人的劝阻,猛地转身走到了大堂中央那面,代表着楚国荣耀的“楚”字大旗之下。他缓缓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剑高高举起! “诸位!”他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响彻了整座府邸! “暴秦无道,国仇家恨,就在眼前!我等,身为楚国男儿,岂能坐视宵小在我江东之地,耀武威扬?!” “今日,羽愿为先锋!随我出城,迎敌!” “斩秦将之首级,以其血,祭我大楚之亡魂!” “战!!!” “战!战!战!!!” 整个正堂之内,所有的楚国旧将,都被项羽那股与生俱来的、无可匹敌的霸气给彻底地点燃了! 他们纷纷拔出佩剑,齐声怒吼!那被压抑了十数年之久的亡国之恨,在这一刻化作了足以焚烧一切的滔天战意! 范增看着眼前这幅景象,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缓缓地闭上了眼。 而项梁,则看着那个如同天神下凡般,振臂一呼便应者云集的侄儿,眼中那最后的一丝犹豫也终于被那股属于楚人的血性,所彻底取代。 他缓缓地走上前。将那面象征着项氏一族最高指挥权的将军虎符,郑重地交到了项羽的手中。 “去吧。”他的声音沙哑,而又充满了一种赌上了一切的决绝。 “让那些秦人,也让这天下人都看一看。” “我江东子弟的刀……” “究竟,还利否!” 第138章 龙战于野 秋日的天空,高远而又苍茫。 会稽城外,平原之上,三千江东子弟的战鼓声已如滚雷般,先于秦军一步轰然擂响! 项羽没有给陈寻任何布阵的时间,更没有理会任何兵法常规。 在斥候刚刚探明秦军主力的位置时,他便已用一种近乎于狂暴的姿态,率领他麾下最精锐的一千楚军锐士,如同一柄烧红的利刃,狠狠地刺向了尚在行军途中的秦军! 他要用最纯粹、最不讲道理的力量,在秦军完成集结之前,便将他们的指挥中枢,彻底凿穿! “先生!楚军来袭!是项羽的先锋!” 秦军阵中,斥候的警报声凄厉地响起,瞬间引发了一阵巨大的混乱。 那五千临时收编的郡县兵,几乎是在看到远处那面迎风招展的“项”字大旗的瞬间,军心便已然动摇! “稳住!后队变前队,原地结阵!” 陈平的声音嘶哑而又急切,他拼命地挥舞着令旗,试图将这支尚未成型的军队,捏合成一个可以抵挡冲击的整体。 然而,项羽的速度比他的命令更快! “江东的儿郎们!”项羽那如同炸雷般的咆哮,响彻了整个原野。 “随我,取陈寻首级!” 他一马当先,催动着乌骓马,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第一个撞入了秦军那尚未合拢的阵列之中! “噗嗤!噗嗤!噗嗤!” 他手中的霸王枪,化作了一片死亡的旋风! 短短数息之间,他竟以一人之力,硬生生地在秦军阵中,撕开了一道长达数十丈的、由鲜血和碎肉组成的恐怖豁口! 他身后那一千楚军锐士,紧随其后,将这道豁口,越撕越大! 秦军的阵列,几乎是在接触的瞬间,便已濒临崩溃! 高坡之上,陈寻看着下方那如同虎入羊群般的项羽,看着那些被轻易屠戮的秦国士卒,那张总是充满了冷静的脸上,第一次血色尽褪! 他知道,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低估了,这个时代,或许是整个中国史上最顶级的“个体武力”,对于一场战争的颠覆性影响! “先生!快退!此獠已不可力敌!” 几名亲兵,死死地护在了陈寻的身前。 然而,陈寻却没有退。 他知道,此刻他若退了,这一万大军,必将全军覆没。 一股被逼入绝境的疯狂,从他的心底轰然爆发! “传我将令!”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地颤抖。“命卫尉府五千精锐,不惜一切代价,从两翼合围项羽本部!” “其余人,”他缓缓地,拔出了腰间那柄古朴的青铜剑。 “随我,亲自去……” “拖住他!” 说罢,他竟独自一人催动战马,从高坡之上,逆着那溃败的人潮,向着那个正在疯狂杀戮的死亡中心冲了过去! …… “铛!!!” 陈寻手中的青铜剑,与项羽的霸王枪,重重地撞在了一起! 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瞬间传来! 陈寻只觉得自己的整条右臂都瞬间失去了知觉,但他竟凭借着那早已千锤百炼的卸力技巧和坚韧的意志,硬生生地在马背上稳住了身形! 项羽看着这个竟敢以一人之力前来阻拦自己的“书生”,那双重瞳之中闪过一丝野兽般的残忍与不屑。 他举起霸王枪,便要将这个不知死活的对手彻底碾碎! 然而,陈寻却将他那套曾被始皇帝称为“王之盾”的剑法,发挥到了极致! 他不再是一个统帅。他变成了一块最坚韧的、最滑不留手的礁石! 项羽的枪,快如闪电,重如山岳。 陈寻的剑与身法,则如同附骨之疽,绵密不绝。 他从不硬接,每一次都在项羽的枪锋即将及体的瞬间,用剑身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将其磕偏、卸力。 他的身法更是如同鬼魅,不断地利用战马的移动,与项羽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让对方有力难施的距离! 两人竟在这万军阵前,缠斗了数十回合! 项羽越战越是心惊!他发现自己那足以开山裂石的力量,在对方面前竟如同打在了棉花之上,处处受制! 这个书生杀人的本事或许不行,但这缠人的功夫,简直是天下第一! 而陈寻也同样苦不堪言。 他每一次的格挡都几乎要耗尽他全身的力气! 他感觉自己身体的每一寸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嚎! “给我破!!!” 终于,在久攻不下之后,项羽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他放弃了所有精妙的招式!他将自己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愤怒、所有的霸气,都灌注到了这最后的一枪之上! 那杆霸王枪化作了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黑色流光! 快!快到了极致! 陈寻知道,自己挡不住了! 然而,就在这生死一瞬!他的眼中,没有丝毫的恐惧,反而闪过了一丝冰冷的、计谋得逞的决绝! 他放弃了所有防御!他竟用一种近乎于自杀的姿态,侧身迎向了那致命的一枪! “噗嗤!!!” 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传来! 那杆霸王枪,狠狠地斩过了陈寻的右肩!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那只还握着剑的右臂,被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从身体之上硬生生地撕裂、斩断,带着漫天的血雨,高高地飞了出去! 剧痛,如同潮水,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意识。 然而他也同样,用这“一臂”的代价,换来了那转瞬即逝的、致命的空当! 就在项羽的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 就在他因为斩断敌手一臂而心神激荡的瞬间! “放箭!!!” 陈平那早已等待多时的、如同死神判决般的声音响彻了整个战场! 数千支早已将项羽锁定的弩箭,如同暴雨般向着这片早已敌我难分的血肉磨盘,进行了无差别的覆盖性射击! 项羽脸色剧变! 他被迫放弃了对陈寻的必杀一击,回身挥舞着霸王枪,格挡着那从天而降的箭雨! 在项羽霸王枪的挥舞下,居然只有两三支箭矢射中了他,但都不是致命部位。 而此刻,他叔父项梁所率领的一千楚军本阵,也早已在秦军其余部队的疯狂围攻之下伤亡惨重,几近崩溃。 “公子!不可再战了!”项梁在亲兵的护卫下冲至阵前,声音里充满了悲痛与急切。 “秦军虽死伤近半,然其后援源源不绝!我等顶不住了!若再不撤,必将被全数耗死于此啊!” 项羽看着自己身边那些一个个倒下的江东兄弟,又看了看远处那个被亲兵从血泊中抢救起的陈寻,那双重瞳之中,第一次闪过了一丝痛苦与不甘! 他赢了对决,却输了战争。 “撤!!!” 他发出一声充满了无尽愤怒与不甘的咆哮!带着残兵,如同丧家之犬般,向着东方,亡命奔逃。 剧痛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陈寻的每一寸神经,但他那颗早已被无数次生死磨砺得坚硬如铁的内心,却依旧保持着一丝冰冷的清明。 他任由亲兵为自己那血流如注的断臂进行着粗暴的包扎,静静地看着下方那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的楚军。 看着那片,早已被鲜血和尸体铺满的平原。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 只有一片,如同死灰般的空洞。 他,没有赢。 用数千名秦国郡县兵的性命,换来了这场惨烈的平局。 他只是拖住了,这头足以颠覆天下的西楚霸王。 他还是低估了项羽,一万大秦将士,竟然被,项羽和他的一千楚国旧部击溃。 就在此时,一名格物院卫士,神色慌张地,从北方疾驰而来! 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了一份用蜜蜡封口的、加盖着“十万火急”印信的竹筒! “先生!咸阳急报!” 陈寻的心猛地一沉! 他用仅剩的左手,接过竹筒,费力地捻开蜡封,展开了那卷由扶苏亲笔写就的丝帛。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比死人还要惨白! “先生,朝堂大乱!” “王绾、嬴启等宗室重臣,以‘卫尉府兵马无故离京’为由,联名上书,弹劾先生您‘矫诏兴兵,擅开边衅’!” “言您,名为帝师,实为权臣,欲效仿吕不韦、嫪毐之事!” “满朝文武,皆言可杀!咸阳城内,已然戒严!” “朕,快要压不住了!先生……” “速归!!!” 陈寻,缓缓地,抬起头。 他看着南方,那正在缓缓退去的楚军。 又看了看北方,那座正在等待着审判他的帝国都城。 他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 内外交困的绝境。 第139章 庸臣与利剑 帐外,冰冷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将整个世界都冲刷得一片灰蒙。 雨丝混着血水,在泥泞的土地上汇成一道道暗红色的溪流,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泥土的腥味和尸体开始腐败的微臭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股独属于战场的死亡气息。 中军大帐之内,十几盆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深入骨髓的寒意。 陈寻赤裸着上身,静静地坐在胡床之上。他没有被按着,也没有咬着麻布,只是任由军医用烧红的烙铁,为他那血肉模糊的右肩断口进行着最后的止血。 “滋啦!!!” 皮肉烧焦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一股足以让常人昏厥的剧痛,如同烧红的铁水般,从他的断臂处,瞬间传遍了全身。 陈寻的身体,猛地一僵,额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但他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那双黑色的瞳孔,没有焦点地看着前方跳动的火焰,仿佛那被炙烤的,不是他自己的身体。 他将自己的意识,从这具残破的躯壳中强行抽离了出来。他变成了一个绝对冷静的旁观者,审视着眼前的一切。 他看到军医那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看到亲兵们脸上那不忍直视的表情,也看到了自己那空荡荡的、还在向外渗着血水的右边袖管。 他甚至在心里,冷静地分析着:右臂齐肩而断,肌腱、骨骼、经脉尽毁。 即便以我这具身体的恢复能力,想要完全长出新的手臂,至少也需要一个月。这一个月里,我的战力将不足三成。这下麻烦了。 终于,军医如释重负地完成了最后的包扎。 他退到一旁,与左右亲兵一样,用一种看待怪物的眼神,敬畏地看着眼前这个,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的男人。 陈平一直安静地站在阴影里。直到此刻,他才端着一碗温热的参汤上前。 “先生,先喝点东西吧。” 陈寻接过参汤,一饮而尽。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那冰冷的身体,有了一丝回暖的迹象,也将他那抽离的意识,重新拉回到了这具身体里。 “伤亡报上来了。”陈平的声音压得很低。 “郡县兵折损过半,战死两千,重伤一千。卫尉府的精锐也伤亡了近两千。项梁和他麾下所有核心将领,尽数被斩。但项羽他带着他最核心的几百名骑兵,杀出重围向东逃了。” 陈寻沉默了。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那些,在冲锋时高喊着“大秦万胜”的年轻士兵的脸。 他对自己说:数千条条人命。这是我,陈寻,为了清除一个历史上的“必然”,而亲手付出的代价。 值得吗? 这个问题,只在他心中停留了一瞬,便被他用绝对的理性压了下去。 值得。若不如此,天下将燃起的战火,会吞噬比这多百倍、千倍的生命。 “传令下去,”他缓缓睁开眼,眼中所有的情绪都已被压下,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 “所有阵亡将士,登记造册,抚恤金,按三倍发放。告诉他们的家人,他们是为保卫帝国而死的英雄。他们的名字,将刻入帝师府的功勋碑。” 陈平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帐外却传来一阵急促混乱的马蹄声。 一名插着“十万火急”令旗的帝国信使,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整个人仿佛刚从泥水里捞出来,脸上充满了极度的惊慌。 “咸阳……咸阳急报!陛下……陛下的亲笔手谕!”他甚至来不及行礼,便从怀中,颤抖着,呈上了一卷用黑蜡密封的竹筒。 陈寻的心,猛地一沉。一股比断臂之痛,还要冰冷的寒意,瞬间从他的脊椎升起。 他伸出左手,接过那卷尚带着信使体温的竹筒。他的手指有些不稳,费了些力气才捻开那层黑蜡,抽出了里面那卷薄薄的丝帛。 他缓缓展开。帐内的烛火,将扶苏那熟悉的、带着一丝焦虑的笔迹,映照在他的瞳孔里。 他看着,看着,呼吸渐渐停止了。 帐内,陷入了一片死寂,静得能听到雨水滴落在帐篷上的声音。 然而陈寻,没有震惊,也没有愤怒。 他只是长长地、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里,没有了个人荣辱的委屈,只有一种,对这个帝国那些“庸臣”的、深可见骨的失望。 他仿佛能听到无数蛀虫正在啃噬一艘即将沉没的巨轮时,发出的、令人作呕的“沙沙”声。 都到这个时候了,他们竟然还在做这种事……这个帝国,真的病入膏肓了。 “先生!王绾此举,是要将您置于死地!”陈平的声音,因为义愤而剧烈地颤抖,“此乃构陷!是死罪!” “不,陈平,你错了。”陈寻平静地摇头,将那卷诏书随手放在了一旁,仿佛那只是一张无关紧要的废纸,“王绾……他不重要。他只是一个症状,不是病因。” 他缓缓地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门帘,看着外面那连绵不绝的秋雨。 “这个帝国的病因,是腐朽。是那些自以为是的勋贵,是那些只知墨守成规的官吏。他们就像这艘大船上的蛀虫,在风暴来临的时候,不想着如何修补船帆,却只想着如何争抢一块属于自己的甲板。项羽,是外面的风暴。而他们,是船底的窟窿。你说,哪个更致命?” 陈平领悟了,他那双总是闪烁着智慧光芒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冰冷的寒光。 “先生的意思是……” “攘外必先安内。”陈寻转过头,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了一片,如同手术刀般精准、不带一丝感情的冷酷。 “我原以为,我的敌人只在关东。我错了。真正能让这艘船沉没的敌人,一直在咸阳。” 他走回案几前,下达了一道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命令。 “你,立刻,带三千精锐先行。你的任务,不再是去搜集王绾‘构陷’我的证据。我不需要向任何人辩解。” 陈寻看着陈平,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需要一份名单。一份,所有在这次北伐匈奴、南征项羽的国战之中,玩忽职守、阻碍军务、结党营私的庸臣的名单。以及可以取代他们的、有能力的、真正想为这个帝国做事的人的名单。” 陈平的呼吸猛地一滞,他看着陈寻那空荡荡的右边袖管,终于明白了。 “先生……这……已经不是自保了。这是要……清洗朝堂!” “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我自己。” 陈寻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足以让山岳都为之动摇的决绝。 “这是为了保住这艘船。政把这艘船交给了我,我就不能让它沉了。我回去,不是为了参加一场审判。” 他缓缓地站起身,走到帐门口,迎着那冰冷的秋雨,遥望着北方,那座遥远的、充满了阴谋与腐朽的帝国都城。 “我是回去,做一场手术。” 第140章 清创 麒麟殿内,死寂如铁。 数百名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垂首肃立。他们甚至能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因为极度的压抑而发出的沉重擂鼓声。冰冷的秋风从殿外灌入,卷起一股山雨欲来的腥气,吹得殿角那巨大的青铜鹤嘴香炉中的烟气都为之紊乱。 王座之上,是年轻的君主扶苏。他身着玄色朝服,面容平静,看不出喜怒。 他的身侧,站着那个刚刚从千里之外浴血归来的独臂帝师,陈寻。 陈寻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一身同样玄色的劲装,右边的袖管空荡荡地垂落。 他那张清秀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仿佛博浪沙的刺杀与吴中的血战,都只是发生在一具与他无关的躯壳之上。他像一柄刚刚饮过血、尚未归鞘的古剑,沉默,却锋芒毕露。 终于,丞相王绾颤颤巍巍地出列。他手中的象牙板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但他那张布满了褶皱的老脸上,却充满了老臣式的、自以为是的悲愤与“忠诚”。 “陛下!”他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中回荡,充满了道德上的制高点。 “帝师陈寻,无陛下明诏,擅自带京师卫队精锐离京,此乃‘矫诏’之罪!其心当诛!” “其后,又于楚地擅自与项氏余孽开战,致使我大秦将士死伤数千,更使关东民心动荡!此乃‘擅开边衅’之罪!其行当斩!” “如今他更是带着这支犯下滔天大罪的军队返回咸阳,兵临城下!其势,已与谋逆无异!” 王绾重重地叩首在地,声泪俱下。“老臣恳请陛下,明正典刑!将此乱臣贼子就地拿下,废其‘帝师’之位,收押廷尉府详查其罪!以安朝堂,以正国法!” “臣等,附议!” 以嬴启为首的宗室大臣们也纷纷出列,跪伏在地。他们要用这祖宗之法,用这大义的名分,将这把悬在他们头顶之上的、不属于他们掌控的利剑,彻底折断! 整个大殿,瞬间变成了一座无形的审判庭。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唯一的被告,陈寻的身上。 然而,陈寻没有为自己辩解一个字。他甚至没有看那些正声色俱厉地控诉着他的“罪臣”。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头,将目光投向了那个自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的君王。 扶苏,也在看着他。 四目相对。 扶苏从他这位老师那平静得可怕的眼神里,读懂了一切。他缓缓地闭上了眼。 当他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温和与不忍,都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与他父亲始皇帝如出一辙的、属于帝王的绝对冷酷。 “丞相之言,慷慨激昂,朕,听到了。” 扶苏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块冰冷的巨石,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只是,在论帝师之罪前,朕想先请诸位看一样东西。” 他对着身旁的陈平微微颔首。 陈平会意。他从身后那只由数名卫士合力抬上来的巨大木箱之中,取出了一卷长达数丈的、写满了密密麻麻血色文字的麻布长卷。 “此为‘国蠹录’。” 陈平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之下的判官,冰冷而又清晰。 “记录的,非帝师之过。” 他缓缓地将那份长卷,从高台之上如瀑布般展开! “此,乃是诸位尸位素餐,结党营私,置帝国安危于不顾的失职之罪!” 长卷轰然落地,那上面用触目惊心的朱砂记录着一条条罪行! “秦二世皇帝扶苏三年,冬。匈奴叩关,北地军粮告急。兵部侍郎赵亢,为打压帝师所荐之格物院新法,故意将粮草调拨文书延误七日!致使我大秦北地锐士三千人,冻死、饿死于长城之下!此,其罪一也!” 话音未落,两名卫尉府的精锐便已出列,如同两头猎豹,无声地站在了兵部侍郎赵亢的身后。赵亢的身体猛地一僵,面如死灰。 陈平没有停顿,继续念道: “秦二世皇帝扶-苏四年,春。楚地铁价暴涨,南征大军军械补给不足。工部尚书钱明,为安插其内侄于军械监造之位,竟以劣铁充当精钢,输往前线!致使我南征将士所用兵刃不堪一击,平白折损上千性命!此,其罪二也!” 又是两名卫士出列,站到了工部尚书的身后。 “秦二世皇帝扶苏四年,秋。陈胜、吴广于大泽乡率戍卒叛乱,杀我大秦军官。阳城县令为求自保,竟隐匿不报!该县令,乃丞相王绾同年故交!” “会稽郡守备松弛。项氏一族于吴中私藏甲胄上千,强弩五百,私兵三千!其规模,已然等同谋逆!郡守张某,收受项梁贿赂,对此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该郡守,乃宗室嬴启之内侄!” 一条条,一件件!桩桩触目惊心! 这已经不是弹劾,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政治清洗! 王绾呆呆地看着那份罪状,他那张总是充满了“忠义”的脸上,第一次血色尽褪! 他终于明白了,对方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自保。 对方是回来杀人的! “陛下!陛下!此乃诬陷!是陈寻罗织罪名,构陷忠良啊!”他发出了绝望的哀嚎。 “诬陷?” 扶苏笑了,那笑声充满了无尽的悲凉。 他缓缓地从王座之上站起,走下台阶,一步步地来到了王绾的面前。 他的目光,只是落在了陈寻那只空荡荡的右边袖管之上。 “丞相,你看。”他的声音沙哑而又充满了令人心碎的痛苦。 “朕的帝师,为了给朕、也给你们这些‘忠良’,去堵上这些你们亲手捅出来的窟窿,他失去了一只手臂。” “而你们,”他缓缓地转过头,那双总是充满了仁善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滔天怒火! “在朕的帝师于前线为帝国流血之时!你们这些所谓的‘忠良’,却在背后,为了党同伐异,为了你们那点可笑的私利,向他递出了最致命的刀子!” “你们,不是在构陷他。” “你们是在挖这个帝国的根基!是在要朕的江山,要朕的命!” 他不再多说一句,转过身,缓缓地走回王座。 然后,对着早已将整座麒麟殿都围得水泄不通的卫尉府精锐,下达了他登基以来最冷酷也最决绝的命令。 “名单之上,所有人……” 扶苏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最终还是化为了帝王的坚决。 “朕,念及诸位曾为先帝立下功勋,不欲多添杀伐。” “即日起,尽数罢黜官职,削其爵位!命尔等……告老还乡,永不录用!” “帝国之车轮滚滚向前。凡阻碍其行者,朕,亦绝不姑息!” 他转头看向陈寻,眼神中带着一丝歉意,也带着君王的承诺。 “朕,让你受委屈了。” 陈寻看着他,缓缓摇头。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帝国病了。我只是,为它刮去了腐肉而已。” 第141章 帝国基石 咸阳的政治风暴,最终以一场无声的权力更迭落下了帷幕。 王绾等一众老臣被罢黜还乡,朝堂之上,一夜之间空出了近三分之一的关键位置。 整个帝国的中枢,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人才凋零”的窘境。 扶苏虽有仁君之心,却无足够的臂膀来推行他的新政。帝国这艘刚刚经历了“清创”手术的大船,看似割去了腐肉,实则也伤及了筋骨,在内忧外患的风暴中,显得摇摇欲坠。 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帝师府。他们想看看,这位以雷霆手段清洗了朝堂的独臂帝师,究竟要如何收拾这个残局。 …… 廷尉府,天牢最深处。 这里阴暗潮湿,终年不见天日。 李斯,这位昔日的帝国丞相,正独自一人,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沉默地删改着他亲手编撰的《秦律》。 他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权臣威仪,只剩下一种被彻底击败后的死寂。 牢门被缓缓打开,一束光照了进来。 陈寻,独自一人,走了进来。 李斯缓缓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毁掉了他前半生所有荣耀,却又给了他一条生路的年轻人,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先生,是来看李斯笑话的吗?”他的声音沙哑无比。 “不。”陈寻摇了摇头,“我是来请丞相,出山的。” 李斯猛地一愣,随即自嘲地笑了:“丞相?李斯如今不过一介囚徒,何来丞相之说?” “帝国病了。”陈寻没有理会他的自嘲,只是平静地陈述着一个事实. “一场大手术之后,流血过多,急需一位最高明的外科国手,来为它缝合伤口,重塑筋骨。” 他看着李斯,眼中没有丝毫的个人恩怨,只有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认真。 “你的贪婪,曾差点颠覆了这个帝国。但你的法度,你的经世之才,也同样是这个帝国,不可或缺的基石。” “陛下需要你。这个帝国,也需要你。” 陈寻将一份由扶苏亲笔签发的赦免诏书,放在了李斯面前的桌案上。 “过去的罪,暂且不论。但从今天起,你,依旧是我大秦的丞相。为陛下,厘定律法,为帝国,选贤任能。你,可愿意?” 李斯呆呆地看着那份诏书,又看了看陈寻那双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 许久,他缓缓地站起身,对着这位昔日的政敌,也是今日的救赎者,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罪臣李斯,愿为陛下,为先生,肝脑涂地!” …… 三日后,帝师府。 一场决定了帝国未来十年走向的秘密会议,在此举行。 扶苏,端坐于主位。 陈寻,则站在那副巨大的天下舆图之前,手中拿着一卷长长的名单。 “陛下,”他缓缓开口,“帝国之病,在于人才凋零,筋骨不健。臣斗胆为陛下,也为这个帝国,重塑一副足以支撑万世基业的百官之骨。” 他将那份名单缓缓展开。 “北地匈奴叩关,军心不稳。当以国之重将,镇之!” “臣,举荐上将军蒙恬,总领北地三十万大军,节制九原、上郡所有兵马!固我长城,以安北疆!” “然,蒙恬将军,战法持重。当以一员锐意进取之将,为其副贰,以为锋矢。” “臣,举荐郎中令王离,为上郡都尉,辅佐蒙恬将军。并命格物院博士韩信,为长城军总练兵官,以其‘多多益善’之才,为我大秦,再造一支无敌之师!” “咸阳,乃帝国之心。心不可乱。” “臣举荐少府章邯,为中尉,总领京师卫戍!以其沉稳之心,护卫宫城!” “朝堂,乃国之大脑。脑不可昏。” “臣,举荐御史大夫冯去疾,为右丞相,其子冯劫为御史大夫。以其冯氏一族之望,安抚宗室之心。” “臣,举荐廷尉李斯,为左丞相!以其法家之酷烈,为陛下执掌帝国赏罚之权柄!” …… 一道道石破天惊的任命,从陈寻的口中不断地发出。 他如同一位最高明的棋手,将那些或被埋没,或曾犯错,或桀骜不驯的棋子,一一拾起,精准地落在了棋盘之上,最关键的位置! 他用蒙恬与王离稳住了军功旧贵。 他用冯氏父子安抚了宗室之心。 他更用李斯这柄最锋利的“旧刀”,来为扶苏的“仁政”保驾护航! 最后,他的手指落在了地图最南端那片广袤的土地上。 “南越,蛮荒之地,民风彪悍,乃帝国之隐患。” “臣,举荐南海尉任嚣,为‘镇南将军’,其副将赵佗,亦提拔为都尉。赐其钱粮,予其兵权,许其,便宜行事!为帝国,永镇南疆!” 当他念完最后一个名字时,整个书房都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扶苏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幅,由陈寻亲手为他构建的、一个平衡、稳固,却又充满了杀伐之气的崭新权力蓝图。 他终于明白了。 陈寻为他找来的,不是一群“仁臣”。 而是一群足以守护他这份“仁政”的……饿狼与猛虎! “先生……”扶苏的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那,你呢?” “你,又将身在何处?” 陈寻笑了。 他缓缓地走到了那份名单的最后,用笔写下了最后一个名字和它的职位。 “陈平。” “格物院,督主。” “为陛下,也为这个帝国,监察天下。” “至于臣……” 陈寻放下了笔对着扶苏,行了一个潇洒的长揖。 “臣想去为陛下,也为这个帝国,再寻一味能让它真正‘长生’的……” “药。” 陈寻,拒绝了所有人的探望。 他只是独自一人,在那间堆满了天下舆图的书房里,用他仅剩的左手一笔一划地将那近万名阵亡将士的名字,从军功簿,誊抄到一卷崭新的、雪白的丝帛之上。 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一个曾活生生的生命。 一个或许还盼着他归家的母亲、妻子和孩子。 扶苏推门而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他看着陈寻那专注而又充满了悲悯的侧脸,和那张已被密密麻麻的名字所铺满的长卷,声音沙哑而又充满了愧疚:“先生,是朕无能。若非朕当初……” “不。”陈寻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打断了他,“这,不是陛下的错。” “错在,这个视人命如草芥的时代。” 他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笔。 “陛下,”他抬起头,那双总是充满了冷静的眼睛里,此刻却燃烧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炽热的火焰,“我们或许无法让死者复生。” “但我们至少可以让他们死得有尊严。” “我们,可以让他们的名字,被这个他们用生命所守护的帝国。” “永远铭记!” …… 三日后,骊山脚下,始皇帝陵寝之侧。 一座前所未有的、巨大无比的黑色花岗岩石碑被缓缓地竖立了起来。 石碑之上,没有雕刻任何华美的纹饰,只用最古朴也最庄严的秦国小篆,深刻着两个足以让山河都为之动摇的大字。 “魂归”。 石碑之后,是数以万计的、整齐排列的无字木碑。这里没有王侯,没有将相,只有那些为这个帝国的统一与安宁而战死沙场的、最普通的秦国锐士。 扶苏亲自率领文武百官,在此举行了帝国历史上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国家公祭”。 他没有念冗长的祭文,只是对着那座沉默的石碑和那片无言的碑林,行了三个最庄重的君王之礼。 然后,他走下高台。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陈寻用他那只仅剩的左手,接过了一支蘸满了朱砂的毛笔。 他缓缓地走到了第一块无字的木碑之前,一笔一划地,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虔诚,写下了第一个名字。 “伍长,王二,三川郡阳城县人。殁于,秦二世皇帝扶苏四年,秋,楚地吴中。” 字写得依旧有些笨拙。 但在场的所有人,无论是文臣还是武将,在看到那殷红如血的字迹时,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他们知道,从今天起,这个帝国变了。那些曾经被视作“数字”的黔首,那些曾经“死于王事,名无人知”的兵卒,第一次被他们的君王和这个帝国,当作了一个个值得被铭记的英雄。 当晚,帝师府。 陈寻与扶苏对坐而酌。 “先生,”扶苏举起酒爵,“今日之后,我大秦之军心,再无可撼动者。” “是陛下仁德。”陈寻轻声回答。 “不。”扶苏摇了摇头,“是先生为朕,也为这个帝国,找到了那条比‘严刑峻法’更得人心的道路。” 他放下酒爵,神情再次变得凝重。 “外患已暂平。然,内忧却如附骨之疽。那个在博浪沙之后便销声匿迹的张良,那个在外虎视眈眈的项羽,还有那些潜藏在六国故地的亡魂……” “朕虽已清洗朝堂,但终究无法看清这天下所有的人心之变。” 陈寻沉默了。 许久,他才缓缓地站起了身。 “陛下,臣,想暂时离开咸阳一段时间。” 扶苏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不解与担忧:“先生要去何处?为何?” 陈寻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右袖,脸上露出了一丝深可见骨的疲惫。 “陛下,臣累了。” 他缓缓说道,“自沙丘以来,权谋、杀伐、血战……臣的心,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阳光了。臣怕再这样下去,臣会变成另一个李斯。” 这番话,让扶苏的心猛地一揪。 “臣,想去走一走,看一看。”陈寻的声音变得真诚而又充满了向往。 “去看一看那些,因陛下的仁政而得以安居乐业的百姓。去看一看,那些正在被格物院的新犁所开垦的田野。臣想去为这个帝国,寻找一些除了战争与权谋之外的东西。” 扶苏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份对“和平”的真挚渴望,所有的疑虑都烟消云散。 他缓缓地站起身,对着自己这位,亦师亦友的肱骨之臣深深一揖。 “先生为国事,劳苦功高。朕,准了。” …… 三日后,一辆极其普通的青布马车,悄然驶出了咸阳。 车内,陈寻缓缓地展开了一卷,他从未向扶苏展示过的绝密情报。 那上面,用最简练的笔触,画着一个他此行真正的目标,和一段让他都感到心惊的评语。 “刘季,沛县人,泗水亭长。” “……其人豁达大度,善于纳谏,轻财爱士,常有天命之兆。” “……其身侧,已聚有萧何、曹参等经天纬地之才。其麾下,更有樊哙、周勃等万人敌之勇将。” 陈寻缓缓地合上了情报。 他知道,他不能将这份情报交给扶苏。 因为扶苏虽仁,却终究是帝王。 面对这样一份,将一个地方小吏,评为“真龙之相”的报告,他唯一能做的,也必须做的,就是下令,将其处死。 而陈寻,不想让刘季死。 他要去亲眼看一看,这条所谓的“真龙”,大汉王朝以及未来大汉民族的建立者。究竟是何成色。 第142章 龙潜于渊 帝国的驰道在三川郡的边界终止。平坦坚硬的石板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泥泞的、被无数车辙碾压得坑洼不平的楚地土路。 咸阳的秩序,在这里,仿佛也随之终结。 一辆极其普通的青布马车,在深秋的寒风中缓缓驶入沛县。 车内,陈寻缓缓睁开了眼。他掀开车帘,一股混杂着泥土、牲畜和炊烟的、充满了生命力的驳杂气息扑面而来。 与咸阳那庄严、肅殺、仿佛连空气都被律法规定好的味道截然不同。 他此行的身份,是“陈寻”,一个来自关中的、家道中落的商贾之子。 他此行的目的,是来上任一个由他花光了“家产”,从郡守府买来的闲职——泗水监吏。一个负责监察河道、无足轻重的九品芝麻官。 这是他与陈平推演了数次,才最终定下的完美伪装。 车马在县衙门口停下。陈寻独自一人下了车。他身着一套崭新的、却质料普通的秦吏黑袍,左手提着一个装着文书的木盒。 他那空荡荡的右边袖管,在萧瑟的秋风中微微晃动,引来了街边几个闲人好奇而又带着几分轻蔑的目光。 沛县县衙远没有咸阳任何一座官署的气派。 几间低矮的土木房舍,院子里晾晒着不知谁家的衣物,几只土狗懒洋洋地趴在台阶上打盹。若不是门口那两面早已褪了色的秦国黑龙旗,这里看上去更像一个寻常的乡绅宅院。 陈寻递上那份盖着郡守府大印的委任文书时,接待他的是沛县的主吏掾,萧何。 萧何言谈举止,如秋水般清澈有条不紊。 他仔细地查验了文书的每一个细节,从印信的真伪,到竹简的材质,都一一过目,没有丝毫懈怠。他的目光在陈寻那空荡的右袖上停留了片刻,随即不动声色地移开。 “陈吏,远道而来辛苦了。”萧何的语气很客气,却也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 “您的文书没有问题。只是这泗水亭一带民风颇为豪放。亭长刘季,亦非循规蹈矩之人。您日后若有公事上的难处,可随时来寻我。” 他是在点陈寻,也是在试探陈寻。 而一旁,那个自始至终都未曾说过一句话,只是抱着一卷刑狱档案默默观察着陈寻的狱掾曹参,他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更让陈寻感到了一丝如芒在背的压力。 他注意到,陈寻所有的动作,无论是提盒还是行礼,都由左手完成,而且流畅得不带一丝烟火气。这不像是一个刚刚失去右臂的人。 “多谢萧主吏提点。”陈寻完美地扮演着他那“残废的纨绔子弟”的角色,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自嘲与落寞。“ 在下原是商贾出身,一心想博个军功,谁知南征百越之时,运气不好,丢了这条胳膊,成了废人。先帝体恤,给了些抚恤金,便拿来捐了个闲职,只求在这穷乡僻壤之地,混口饭吃罢了。”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既解释了断臂的来由,也表明了自己“胸无大志”的态度。 萧何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也闪过一丝同情。他对着陈寻拱了拱手,便不再多言。 陈寻没有立刻去寻那个他名义上的“下属”。他先是在县城最好的客舍住下,随即便开始了他作为“泗水监吏”的本职工作。 他每日都会乘车,沿着泗水河畔巡视,勘察水文,记录堤坝的缺损,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他用这种最枯燥的方式,向所有暗中观察他的人,展示着自己的“无害”。 而在这份“无害”的伪装之下,他那双眼睛,却像最高明的猎手,默默地观察着这片土地,和他真正的猎物。 他看到了。 在乡野的田埂之上,他看到了那个本应在亭舍当值的亭长刘邦,正与一群农夫勾肩搭背,称兄道弟,为他们解决家长里短的纷争。 一个老农的牛被邻村的豪强抢走,告到县衙,数月没有回音。 刘邦听闻此事,没有写一份公文,而是直接带着屠户樊哙和几个乡勇,拎着刀就上了那豪强的家门。没有争吵,没有辩论,半日之后,那老农便牵着自己的牛,对刘邦千恩万谢地回来了。 陈寻就那么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的茶楼之上。他看着那个被一群最底层的百姓众星捧月般围在中央的刘邦,心中一片震撼。 他终于明白了。这个男人所依靠的从来就不是那身秦吏的官服。他依靠的是这片土地上最古老也最强大的东西——人心。 当帝国的法律无法给予公正时,他便用自己的“规矩”来替天行道。他不是在维护帝国的秩序,他是在建立一个属于他自己的地下王国。 在巡视了数日之后,陈寻终于以“公事”为由,第一次来到了泗水亭。那是一座破败的亭舍,几个亭卒正在角落里赌钱。 刘邦,不在。 “亭长呢?”陈寻用上官的口吻问道。 “亭长啊,”一个亭卒懒洋洋地回答,“估计又在樊哙那儿喝酒吃肉呢。” 陈寻压下心中的情绪,带着仆役,来到了城西的市集。 果不其然,在屠户樊哙那油腻的肉铺前,刘邦正袒露着半边胸膛,与一群三教九流的贩夫走卒围坐在一起,大口地吃着狗肉,大碗地喝着劣酒。 陈寻的到来,让这片喧闹的角落,有了一瞬间的安静。 “你就是泗水亭长,刘季?”陈寻用一种略带挑剔的语气问道,将一个初来乍到、急于立威的小官形象,扮演得惟妙惟肖。 刘邦缓缓地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几分醉意的眼睛在看到陈寻那身官服和空荡的右袖时,瞬间变得无比清明。 “你就是那个花钱买来的新官?”他的语气带着一丝玩味的嘲弄。 “放肆!”陈寻身后的仆役厉声喝道。 “诶,”刘邦却摆了摆手,大笑着站了起来,他走到陈寻面前,一股浓烈的酒气和汗味扑面而来。 “什么官不官的。到了我这泗水亭,就是自家兄弟!来来来,陈监吏,别站着了,樊哙,给咱们的新上官,切一斤最好的狗腿肉!” 他竟完全无视了上下级的区别,极其自然地便要将陈寻拉入他那称兄道弟的圈子。 陈寻皱了皱眉,用左手格开他,后退一步,维持着自己“清高”的伪装:“刘亭长,我是来与你交接公务的。” “公务?”刘邦笑了,那笑声充满了市井的豪迈。 “这泗水亭的公务,就是陪兄弟们喝酒吃肉!你要是不懂这个规矩,以后,可不好办事啊。” 他凑近陈寻,那双看似醉眼惺忪的眼睛里,却闪烁着洞悉一切的精光。 “陈老弟,”他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语气说道。 “你一个咸阳来的公子哥,在南疆丢了条胳膊,不在关中寻个安稳去处,花那么多钱,买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官,跑到我们这穷乡僻壤来……”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图什么呢?图我这儿的狗肉,比咸阳的香?” 第143章 沛县的酒 面对刘邦那看似随意,实则如刀锋般锐利的质问,陈寻心中一凛,脸上却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混合着落寞与自嘲的苦笑。 “刘亭长说笑了。”他缓缓摇头,目光扫过自己空荡荡的右袖,声音里带着一丝风尘仆仆的疲惫。 “一个在南疆丢了条胳膊的废人,还能图什么?不过是图个性命安稳,混口饭吃罢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将话题引向了自己的“伤疤”,这是最能引人同情,也最能打消戒备的武器。 “咸阳城里的太医说,京师湿冷,于我这伤口愈合不利。倒是夸赞沛县地处北方,秋风干燥,最宜养骨。”他端起面前那碗浑浊的劣酒,用左手举了举,对着刘邦洒脱一笑。 “至于这狗肉嘛……确实比咸阳的香。多了一股,在刀口上讨生活的人才有的快活味道。” 这番话说得坦然,既有落魄公子的自嘲,又有几分江湖人的豪气。 既解释了他来此的“合理性”,又不动声色地恭维了在场的所有人。 刘邦那双总是藏着精光的眼睛,在陈寻的脸上停留了许久。他似乎想从那平静的表情下,再找出些许破绽。 然而,他失败了。 “哈哈哈哈!”刘邦突然爆发出了一阵爽朗的大笑,他上前一步,重重地拍了-拍陈寻的左肩,那力道大得让陈寻的身子都微微一晃。 “说得好!快活!”他不由分说地将陈寻拉向酒桌的主位。 “什么监吏亭长的,太见外!今天到了我刘季的地盘,就是兄弟!来,陈老弟,坐!樊哙!把你那条最好的狗腿,给咱们咸阳来的新兄弟端上来!” 一场看似寻常的酒席,就此展开。但这更是一场无声的、充满了试探的棋局。 陈寻,便是那闯入棋局的唯一的一颗白子。 第一轮试探,来自于屠户樊哙。他拎着一个巨大的、足以装下三升酒的牛角杯,“咚”的一声顿在了陈寻面前,酒水四溅。 “陈……陈兄弟!”樊哙打着酒嗝,用他那蒲扇般的大手,指着陈寻。 “俺是个粗人,不懂你们读书人的弯弯绕绕!俺只知道,到了沛县,能把这杯酒一口喝干的,就是自家兄弟!” 周围的乡勇们立刻开始起哄。陈寻看着那比自己头还大的牛角杯,又看了看樊哙那张充满了挑衅的脸,他知道,这是第一道坎。 他没有拒绝。 他只是缓缓起身,用他那只仅剩的左手,有些笨拙地环抱住了那巨大的牛角杯。 “樊大哥说的是。”他笑了笑,“只是,寻,断臂之后,气力不济。这一杯,恐要慢些喝了。” 说罢,他竟真的仰起头,将那辛辣的、带着一股馊味的劣酒,大口大口地灌入了喉中! 酒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浸湿了他那件干净的官服。但他没有停。直到将那牛角杯中的烈酒喝得一滴不剩! “好!!!”樊哙见状,第一个大声喝彩!眼中那份属于市井之徒的戒备,瞬间便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粗豪的认同。 酒席的气氛,因为这一杯酒,而瞬间热烈了起来。 刘邦一边大笑着为陈寻夹肉,一边状似无意地问起了南疆的战事。 “陈老弟,听闻南征百越,艰苦异常。那边的林子,是不是真像传说中那样,能把人活活吃了?” 陈寻放下酒碗,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劫后余生的唏嘘。他没有讲什么军国大事,只是用一种评书般的口吻,讲述着南疆的奇闻异事。 他讲那里的毒虫瘴气,讲那里的百越部族如何悍不畏死,更讲他所在的队伍,是如何因为一个愚蠢的将军的错误指挥,而差点全军覆没。 他的故事里,没有丝毫的自吹自擂,只有对战争残酷的描述,和对普通士卒的同情。 这番话,让在场这些同样出身底层的乡勇们,都感同身受,纷纷大骂那“愚蠢的将军”。 一旁的萧何,原本还在用精明的眼光审视着陈寻,此刻也不由得被他的故事所吸引。 他发现,这个年轻人虽然出身富贵,但言谈之间,却对底层士卒的疾苦,有着异乎寻常的理解。 曹参依旧沉默,但他那锐利的目光,却柔和了许多。 他看到陈寻在讲述战友死亡时,眼中那一闪而逝的、真实的伤痛。那不是伪装。 酒酣耳热之际,刘邦早已将陈寻当作了自家兄弟,他勾着陈寻的肩膀,大着舌头说道。 “陈……陈老弟!我……我看你,是条汉子!什么狗屁的监吏,都是虚的!以后,在沛县这地界,有谁敢欺负你这个独臂的英雄,你,就报我刘季的名字!” “多谢刘大哥。”陈寻也“醉”得恰到好处,他举起酒碗,与刘邦重重一碰。 “咱们……咱们这些,为大秦流过血的,不能再流泪了!来!喝酒!” “喝!” 整个酒席,彻底化为了一片兄弟情谊的海洋。怀疑,在酒精与故事的催化下,暂时地,被彻底冲散了。 …… 深夜,客舍。 陈寻回到房间,那份在酒席上的醉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的眼中,只剩下一片冷静的清明。 他知道,他今天只是通过了第一关。 他用一个精心编织的身份,和一场完美的表演,暂时赢得了这群草莽英雄的“接纳”。 但他更清楚地看到,刘邦那看似粗豪的外表之下,所隐藏的是何等深沉的城府与野心。 那不是一条,可以被轻易驯服的蛟龙。 “这,才只是开始。”他看着窗外那轮,属于沛县的、冰冷的明月,喃喃自语。 “接下来的棋,要一步一步地,慢慢下了。” 第144章 亭长与监吏 酒席上的称兄道弟,并不能完全化解根植于人心的怀疑。 陈寻知道他昨夜的表现,至多是让刘邦这群人,将他从一个“需要警惕的外人”,暂时划入了“一个有趣的家伙”的范畴。 信任,需要用比酒更实在的东西来换取。 第二天清晨,天还未亮,陈寻的房门便被擂得山响。 “陈老弟!起床了!”门外传来了刘邦那标志性的大嗓门,“酒喝完了,该干活了!今天,就让你这咸阳来的官老爷,见识见识,我们这泗水亭的‘公务’,究竟是怎么个办法!” 陈寻无奈地起身。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所谓的“巡视”,根本不是乘坐马车,沿着平坦的官道走马观花。刘邦,竟真的带着他,徒步,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入了那片泥泞的、充满了乡野气息的土地。 他们路过农田。刘邦能准确地叫出每一个正在田间劳作的农夫的名字。他熟稔地与他们开着荤素不忌的玩笑。农夫们也同样没有丝毫畏惧。反而会热情地将自家酿的米酒递到这位亭长的嘴边。 他们路过村落。一桩因为争夺水源而几乎要械斗的家族纷争,在县衙的文书里早已拖了数月之久。刘邦却只是搬了条板凳,坐在两家宗祠的中央,听着双方的族长吵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没有引用任何一条《秦律》。 他只是在最后,指着村口那条养育了他们所有人的泗水河,淡淡地说了一句:“水就这么多。要么你们今天打出个你死我活,让一半的人渴死。要么就都给老子退一步,一家一半,谁也别多占。自己选。” 一场足以流血的纷争,就这么被他用最简单也最粗暴的“道理”,给强行压了下去。 陈寻一直沉默地跟在他的身后。他看着刘邦是如何用一种与帝国律法截然不同的方式,维系着这片土地上最脆弱的秩序。他的心中那份震撼变得越来越深。 傍晚时,他们来到了此行的最后一站,一座横跨在两村之间,早已被洪水冲垮了半边的木桥。 数十辆载满了货物的商队被堵在河的两岸,进退不得。商贾们的咒骂声与村民们的叹息声混杂在一起。萧何与曹参早已等候在此。 “亭长,”萧何指着那座危桥,脸上是行政官吏特有的无奈,“县里的府库早已空了。我也已将此事上报郡守府。但文书往来,至少需要三个月。这三个月,这条商路算是彻底断了。” “一群废物!”刘邦往地上啐了一口,骂道,“等他们的批文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他转过身,对着河两岸的村民开始了他那套最擅长的“鼓动”。 “乡亲们!这桥是我们自己的!等官府不如等老天爷下雨!都别看着了!各家各户出人出木料!咱们自己把它修起来!” 他的话很有煽动力。村民们也确实群情激奋。但当他们看着那被洪水冲垮的巨大桥墩时,那份热情又迅速地冷却了下去。 “刘亭长,”一位老木匠叹了口气,“不是我们不愿出工。实在是这桥墩非要用整根的巨木不可。我们村里已经没有那么大的树了。” 这才是最根本的问题。刘邦能鼓动人心。却无法解决这最现实的“技术”难题。 就在所有人都一筹莫展之际,一直沉默的陈寻缓缓地走了出来。 “刘大哥,”他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或许问题不在于‘木料’。” “而在于‘桥’本身。” 他不顾地上泥泞,缓缓地蹲下身。他用他那只仅剩的左手捡起一根树枝,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在那片湿润的泥土之上,画下了一个所有人都看不懂的奇怪的图形。 那是一个由无数个三角形相互支撑、相互连接所构成的、充满了奇异稳定感的“桁架”结构。 “这是?”刘邦也蹲了下来,好奇地看着那幅图。 “这是‘力’的传导。” 陈寻用最简单的语言,解释着那其中所蕴含的、超越了这个时代的工程力学原理。 “我们不需要巨木。我们只需要将无数根小的木料用这种方式拼接起来。让它们彼此分担,彼此支撑。如此便能以小木成大桥。其坚固程度甚至会远胜于之前那座用整根巨木所搭建的危桥。” 他,又在旁边画下了一个小小的“榫卯”结构。 “以此法连接。无需一钉一铆。” 整个河岸都陷入了一种近乎于呆滞的寂静。那些商贾、那些村民都用一种看怪物般的眼神看着这个蹲在地上侃侃而谈的独臂青年。 而萧何则死死地盯着地上那幅充满了智慧光芒的“设计图”。他那双总是充满了精明算计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近乎于“朝圣”般的震撼! 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所画下的不仅仅是一座桥。那是一种全新的、足以改变世界的“思想”! 刘邦呆呆地看着陈寻。 许久,他才缓缓地站起身。他没有再称呼他为“陈老弟”。 他对着陈寻,这个他名义上的“下属”,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 “先生……”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发自内心的敬畏。 第145章 芒砀山之虎 那座运用了“桁架”原理的新桥,在陈寻的指导和刘邦的号召下,仅仅用了十天,便已初具雏形。其建造速度之快,结构之精巧,让整个沛县都为之轰动。 陈寻这个“花钱买官”的独臂监吏,在沛县百姓的眼中,一夜之间便从一个“无用的残废”,变成了一个能点石成金的“能人”。而刘邦的圈子,也终于向他敞开了最核心的大门。 他不再需要用“公事”的名义才能见到刘邦。每日黄昏,樊哙的肉铺便成了他们这群人雷打不动的议事之地。 然而,刘邦对他的试探,却从未真正停止。 “陈先生,”一日,在酒酣耳热之际,刘邦突然拍了拍陈寻的肩膀,“你这脑子好使。就是这身子骨太弱了些。明日随大哥上山,打几只野味,给你好好补一补!” 陈寻知道,这是一场考验。 …… 第二日,沛县东边的芒砀山。林深路险。 刘邦与樊哙如同两头回到了自己地盘的猛虎,行走其间如履平地。而陈寻则显得有些狼狈。用左手拉开那张硬弓更是勉强至极。一路上,他数次因为马匹打滑而险些摔倒,引来了樊-哙等人一阵阵善意的哄笑。 “先生,您这身子骨,可真得好好练练了!” 陈寻只是报以苦笑。他乐于让他们看到自己的“无能”。因为一个只有脑子没有武力的“谋士”,才是最安全的。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 就在他们追逐着一头麋鹿,深入一片密林之时。一声足以让山石都为之震颤的恐怖咆哮,突然从他们侧翼的灌木丛中轰然炸响! 一头体型硕大、毛色斑斓的吊睛白额猛虎,如同黑色的死亡闪电,猛地从林中窜出! 它的目标极其明确!正是人群之中那个对它威胁最大的樊哙! 樊哙不愧是万人敌的勇将!他在那电光火石之间竟不退反进,怒吼一声,将手中的猎刀狠狠地迎着那血盆大口劈了上去! 然而,人的力量在绝对的野兽本能面前终究还是差了一筹。“铛!”的一声脆响,樊哙手中的猎刀竟被虎爪硬生生地拍飞了出去!而他那魁梧的身体也被那巨大的冲击力撞得重重地倒飞出去,后背狠狠地撞在了一块山石之上! 那猛虎一击得手,毫不恋战,张开血盆大口便要将这倒地的猎物一击毙命! “畜生!敢尔!” 刘邦目眦欲裂!他弯弓搭箭,却因为樊哙与猛虎纠缠在一起而迟迟不敢放出那一箭!其余的乡勇更是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面无人色,呆立当场! 绝境! 就在这生死一瞬! 一道并不算高大的身影,却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动了。 是陈寻。他不知何时已经弃了马。他那只仅剩的左手握着那柄他从未在人前真正出鞘过的青铜剑。 他那双总是充满了温和笑意的眼睛里,所有的情绪都已褪去。只剩下了一片如同绝对零度般的冰冷。 他没有冲锋。 他只是在那猛虎即将咬下樊哙咽喉的那转瞬即逝的零点一刹那,以一个不可思议的侧步,切入了猛虎的视线死角。 随即,他手中的剑动了。 那不是劈,也不是砍。那只是一记平平无奇的直刺。 快!快到了极致! 那柄剑甚至没有发出一丝破空之声。它就像一道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影子,无声无息地,精准地,从那猛虎眼眶与鼻梁之间那唯一的柔软缝隙,狠狠地……没入,直至剑柄! “呜……” 那头不可一世的百兽之王,甚至连一声完整的惨嚎都未能发出。 它那庞大的身体猛地一僵,所有的力量都在瞬间被抽干。随即,重重地倒在了樊哙的身前。距离樊哙的咽喉只有不到半寸。 …… 整个山林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刘邦、樊哙以及所有的乡勇都呆呆地看着。他们不是在看那头早已死去的猛虎。他们是在看那个正缓缓地从虎尸之上拔出长剑的独臂青年。 他依旧是那副文弱书生的模样。但在此刻所有人的眼中,他却比那头刚刚被他一击毙命的猛虎还要可怕百倍! “先生……”樊哙看着自己胸前那几滴温热的虎血,又看了看那个救了自己一命的陈寻,那张总是充满了粗豪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发自内心的敬畏。他缓缓起身,对着陈寻行了一个最庄重的军中大礼。 “樊哙这条命,是先生给的。” 刘邦则死死地盯着陈寻。他那颗属于枭雄的心在这一刻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震撼与更深沉的恐惧所彻底占据! 他终于明白了。 他请回沛县的,不是一个可以被他随意拿捏的“谋士”。 他请回来的,是一头比他、比这山中猛虎都更可怕的……真龙。 他缓缓走上前,捡起了陈寻掉落在地上的剑鞘,然后双手捧着,递还了回去。 “先生,”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平等的,甚至是一丝仰视的意味。 “你这剑,杀得了虎。” 他看着陈寻,一字一顿地问道。 “不知……杀不杀得了,这天下?” 第146章 逆转的棋局 自从那场惊心动魄的猎虎之后,陈寻在沛县的地位变得微妙起来。他依旧是那个温和寡言的独臂监吏,但再也无人敢将他视作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外乡人”。刘邦待他愈发亲厚,几乎是食则同席,出则同车,俨然已将其引为心腹。 陈寻则乐于维持这种表面的平静。他每日只是读书、练剑,偶尔与萧何探讨钱粮账目,或是陪曹参巡视牢狱,从不逾矩,也从不显露任何真实意图。他在等,等一个能真正看清刘邦内心最深处野心的时机。 然而,他没有等到时机。他等来了,一场席卷天下的风暴。 入冬之后,各种坏消息如同北地的雪片,开始源源不断地飞向这个偏远的县城。 先是有来自东海郡的商旅,心有余悸地描述着齐地儒生如何聚众非议朝廷,言辞激烈,如同叛乱。 紧接着,又有从楚地归来的乡人,带来了更可怕的消息——项氏一族竟在吴中公然斩杀郡守,以“复兴大楚”为名,正式起兵!数日之内,便已连下数县,江东震动! “天下……要乱了。” 沛县县衙之内,萧何看着那份由“薪火台”秘密传来的、汇总了各地乱象的情报,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深深的忧虑。 曹参则沉默地擦拭着他的佩剑,眼中寒光闪烁。 而刘邦,在听完这一切之后,却一反常态地没有发表任何高谈阔论。他只是将自己关在房里,喝了一夜的闷酒。 第二天,他找到了陈寻。 彼时,陈寻正在客舍的庭院之内,用仅剩的左手,安静地练剑。 “先生。”刘邦的声音,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 陈寻收剑,转身,平静地看着他:“亭长有事?” “我不再是亭长了。”刘邦摇了摇头,他走到陈寻面前,那双总是带着几分醉意的眼睛里,此刻却燃烧着一团足以吞噬一切的火焰。 “陈寻,”他第一次直呼其名,“天下已经乱了。扶苏的仁政不过是一件华美的外衣,遮不住这帝国早已腐烂的内里。这件外衣,马上就要被项羽那样的疯子彻底撕碎了。” 他看着陈寻,眼中充满了真挚的、不容置疑的邀请。 “你是个有本事的人。你的智计足以安邦。你的剑足以定国。这样一个乱世,正是我等建功立业之时!” 他上前一步,紧紧地盯着陈寻的眼睛。 “你我联手,再加上萧何、曹参、樊哙等一众兄弟。以沛县为基,趁势而起,未必不能在这即将到来的新棋局上,占得一席之地!” “陈寻,别再做什么监吏了!那太委屈你了!” 他伸出手,似乎想去拍陈寻的肩膀,用一种近乎于兄弟般的热忱,发出了最后的邀请: “来!与我刘季,一同,干一番大事业!” 陈寻,彻底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正对着他发出“反叛”邀请的刘邦,脑海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错愕了。 他此来沛县,是以一个“帝师”的身份,以一个“执棋人”的姿态,来考察和招募他眼中的一枚“棋子”。 他从未想过。 这枚“棋子”,竟然会自己从棋盘上跳起来,反过来,邀请他这个“执棋人”,一同去掀翻另一张棋盘! 一股被彻底看穿、被反客为主的巨大荒谬感与震惊,瞬间冲垮了陈寻所有的冷静与伪装。他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但他的身体却僵在了原地。 你……拉拢我? 他的内心在疯狂地呐喊,那声音里充满了不敢置信。 刘季啊刘季……你可知此刻站在你面前的,究竟是谁?在你身边站着的,不是什么落魄的官吏。而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帝国帝师!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他的心海中炸响。但他一个字,也未能说出口。 他看着刘邦那张充满了期待与真诚的脸,看着那双闪烁着勃勃野心的眼睛。他知道,他此刻的任何一句辩白,都只会显得苍白无力。 许久,他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干涩而又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刘大哥……你……”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此事……事关重大。不仅关乎你我,更关乎沛县数万父老的性命,你容我……” 他艰难地,说出了那几个字。 “……考虑考虑。” 刘邦看着他那副震惊失措的模样,没有再逼迫。他反而露出了一个充满了自信的笑容,他认为陈寻的犹豫,恰恰证明了他提议的巨大诱惑力。 “好。”刘邦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如此大事,是该好好考虑。只是陈老弟,这天下的风,等不了人。” 说完,他便转身,带着他那群兄弟,豪迈地离去了。 …… 客舍之内,陈寻独自一人,坐了整整一夜。 他知道,自己精心设计的、徐徐图之的“招募”计划,已经因为刘邦这不按常理出牌的举动,而彻底失败了。他不再是那个隐藏在暗处的猎人。他,已经被拉到了明亮的棋盘之上。 既然如此,那便不再伪装。 第二天,他没有再去巡视河道。他只是派人向刘邦、萧何、曹参三人,送去了一封简短的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昨夜之约,已有答案。子时,泗水亭,恭候大驾。” …… 子时,深夜。 泗水河畔,那座破败的亭舍之内,一盏孤灯如豆。 陈寻独自一人,凭栏而立,看着身下那奔流不息的、漆黑的河水。他那空荡荡的右袖,在夜风中,轻轻飘荡。 刘邦、萧何、曹参三人,如约而至。 “先生,”刘邦率先开口,眼中带着一丝期待,“不知,考虑得如何了?” 陈寻缓缓地转过身。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刘邦,问了另一个问题。 “刘季,你可知,你昨日是在邀请谁,与你一同谋逆?” 刘邦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先生说笑了!你我皆是兄弟,何来谋逆一说?我刘季,邀请的,是能一剑斩虎的英雄,是能奇计造桥的能人!” “不。” 陈寻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上,所有的伪装,都在这一刻,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刘邦从未见过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高高在上的威严。 “你错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座无形的大山,瞬间,压在了刘邦三人的心头。 “我,不是什么落魄的官吏。” 他看着刘邦那,瞬间,收缩成了两个针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揭开了自己,最后的底牌。 “我,是帝国的帝师。”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轰!!!” 这番话,如同一道道黑色的闪电,狠狠地,劈在了刘邦三人的脑海之中! 萧何与曹参,早已是面无人色,浑身,如同筛糠般,剧烈地颤抖! 而刘邦,则呆立当场,那张总是充满了豪迈与自信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种近乎于“空白”的茫然。 帝师?! 那个,在沙丘之变中,以一人之力,逆转乾坤的传奇! 那个,在咸阳朝堂之上,以雷霆手段,清洗国蠹的权臣! 竟然,就是眼前这个,与他,称兄道弟了数十日的……独臂青年?! “你……说的大事业……” 陈寻,没有再理会他们那,早已被颠覆的世界观。 他,缓缓地,走上前。 “不是,趁乱而起,割据一方。那太小了。” 他看着刘邦,眼中燃烧着一种足以将整个天下都重新定义的火焰。 “我,要给你的,是一个更大的机会。” 第147章 拆解 当陈寻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语气说出这最后几个字时,整个泗水亭都陷入了一种连时间都仿佛被冻结的死寂之中。 刘邦、萧何、曹参三人如同三尊被闪电劈中的石像,呆立当场。他们的大脑已经彻底停止了运转。 帝师…… 眼前这个与他们称兄道弟、同席饮酒数十日的独臂青年,竟然就是那个权势仅次于君王,以一人之力便足以撬动整个帝国命运的传奇帝师?! 一股冰冷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们! 刘邦那张总是充满了豪迈与自信的脸上,第一次血色尽褪! 他想起了自己前几日竟还妄图“招揽”对方的狂言,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曹参那只总是习惯性按在剑柄之上的手,此刻更是剧烈地颤抖。 他知道,只要对方一声令下,他们三人连同整个沛县都会在顷刻间化为齑粉! 就在这足以让任何人精神崩溃的绝境之中,萧何第一个从那巨大的惊骇中挣扎了出来。 他没有求饶,也没有辩解。 他只是猛地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早已褶皱的官服,然后对着陈寻,行了一个最庄重的、臣子拜见君王师长的大礼! 他深深地将头叩在了那冰冷的、沾满了灰尘的地面之上! “帝师大人在上!” 萧何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激动而剧烈地颤抖。但他吐出的每一个字却又清晰得如同金石相击! “我等有眼不识泰山,妄议国事,罪该万死!” 他先是将所有的罪责都揽到了自己身上。随即,他话锋一转,用一种充满了“忠臣之心”的悲怆语气继续说道: “然,实不相瞒!我等兄弟虽身处草莽,却也心怀天下!” “见帝国之内奸佞当道,百姓困苦。见关东之地烽烟四起,民不聊生。我等常于深夜饮酒长叹……” 他缓缓地抬起头,那双总是充满了精明算计的眼睛里,此刻竟已是泪光闪动! “正愁空有一腔热血,却报国无门啊!” 这番话说得石破天惊!也说得滴水不漏! 他竟在短短数息之内,就将一场足以被定性为“谋逆”的密会,巧妙地偷换概念,变成了一场“忠臣”因为报国无门而发的牢骚! 陈寻看着眼前这个在绝境之中依旧能爆发出如此惊人政治智慧的萧何,眼中第一次露出了发自内心的欣赏。 他心照不宣。 他缓缓地走上前,亲自将那依旧跪伏在地的萧何扶了起来。 “萧主吏言重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和。“诸位之心,我明白。” 他看着那早已被萧何这番话点醒的刘邦和曹参,笑了。 “报国之门,从来都未曾关闭。” “只是诸位未曾找到那把正确的钥匙而已。” 他缓缓地从怀中取出了一枚由纯金打造的令牌,代表着他帝师个人权威。 “我此来,非为监察,亦非为定罪。”他看着刘邦,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是来为陛下,也为这个天下,寻找能真正将帝国的火种传承下去的传人。” “帝师府下设有‘格物院’。那里不教经义,不教权谋。只教那些能让这个天下变得更好一点的‘有用之学’。” “那里是帝国所有新政的源头,也是所有不为旧制所容的能人志士最后的归宿。” 他将那枚金牌缓缓地推到了三人的面前。 “我问你们。” “可愿,加入‘格物院’?” 泗水亭的那一夜,彻底改变了沛县的权力格局,也改变了几个男人一生的命运。 第二日清晨,当刘邦、萧何、曹参三人再次齐聚在县衙那间简陋的正堂时,他们看向陈寻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里面不再有试探与怀疑。只有一种,在绝对的权力鸿沟面前,最原始的敬畏与恐惧。 “先生!”刘邦将一份刚刚由萧何连夜草拟的、关于如何清剿县令及其党羽、开仓济民的详细计划,呈现在了陈寻的面前。 他姿态谦卑,言辞恳切,仿佛自己真的是那位一心只想为帝国清除毒瘤的忠臣。 “万事俱备!只待先生一声令下!我等,便可为先生,也为陛下,将沛县这滩浑水,彻底澄清!” 然而,陈寻却没有看那份计划。 他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 他的回答,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为之一愣。 “清剿县令,不过是斩断一根枝叶而已。而我要做的,不是这些。” 他看着眼前这三位,他眼中未来的“乱世之源”,眼中闪过了一丝冰冷的、属于“帝师”的决断。 他看着眼前这三位他亲手从草莽之间发掘出来的“璞玉”,眼中闪过了一丝属于“帝师”的锐利的光芒。 “你们的才干,都很好。” “但,用错了地方。”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平静却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断。 “刘大哥,”他首先看向刘邦,“你,有天授的领袖之才,能聚拢人心。但,你缺的是对这个帝国自上而下的宏观认知。你需要留在这里。继续做你的‘沛公’。将沛县打造成我们最坚固的根基。” 他又转向萧何与樊哙。 “所以,你们两个,”他说,“必须随我回咸阳。” 刘邦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他几乎是本能地站了起来,但他迎上的,是陈寻那双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的眼睛。那眼神让他将所有到了嘴边的质问,都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明白了。 这不是赏识。 这是拆解!是釜底抽薪! 陈寻看穿了他们这个小团体的巨大潜力,也看穿了他刘邦的野心!他这是要将自己的左膀右臂,活生生地斩断! 萧何与樊哙也同样面露错愕,他们下意识地看向刘邦,等待着他们主心骨的决断。 “先生……”刘邦的声音干涩无比,他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萧何与樊哙,皆是粗鄙之人,恐怕难当大任。” “我说,他们当得。” 陈寻的声音不容置疑。 他站起身,开始宣布那道无法被拒绝的“恩旨”。他看着萧何,眼中充满了期许。 “萧主吏,你的才干足以治理一个郡,甚至一个国。而非只是在这小小的沛县,做一个案牍劳形的县吏。咸阳有这个帝国最完整的律法与钱粮体系。你需要去那里,去亲眼看一看,一个真正的帝国是如何运转的。你需要去学习如何成为一名真正的名臣。” 他又看向樊哙,那双虎目之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樊大哥,你之勇武,世所罕见。但你只知匹夫之勇,却不懂军阵之法。咸阳的北地大营有我大秦最精锐的铁骑和最优秀的将军韩信。你需要去那里,去学习如何将你这一身的神力变成可以统帅千军万马的‘兵法’。” 去韩信麾下?去北地?那都是帝师的嫡系! 刘邦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他知道,陈寻正在用一种最“恩威并施”的阳谋,将他的兄弟,一个个地,从他身边夺走。而他,不能拒绝,甚至还要感恩戴德。 因为,任何一丝不满,都将坐实他“结党营私,意图不轨”的罪名。 整个正堂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刘邦看着陈寻那双仿佛早已将未来数十年都洞悉于心的眼睛。 他终于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字。 “我等他们回来。” 三日后,沛县城外,长亭。 萧何与樊哙已经换上了陈寻为他们准备的便服。他们对着刘邦与曹参,行了最后一个属于兄弟的跪拜大礼。 “大哥,保重!” “……保重。” 刘邦看着眼前这即将远行的两位挚友,那双总是充满了豪迈的虎目第一次红了。 陈寻没有再多言。他带着萧何与樊哙,登上了那辆将要彻底改变他们所有人命运的北上之车。 车轮缓缓启动。 刘邦就那么静静地站立在原地,遥望着那逐渐远去的车队,久久没有动弹。 第148章 匈奴的冬天 朔方的风是刀子,冷风从阴山背后那片无垠雪原而来,不带丝毫转圜,直挺挺灌入长城垛口的每一道缝隙,卷起冰碴抽打在士卒青紫的脸上。 秦二世皇帝扶苏五年冬,北地郡的冬天比往年更冷。 上郡大营之内,上将军蒙恬正对着一炉烧得通红的炭火,眉头紧锁,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是化不开的忧虑。帐外,三十万大秦锐士的呼吸汇成一片白色的寒雾。 军心有些不稳。 这种不稳并非源于对敌人的恐惧,而源于一种更可怕的东西:迷茫。 先帝在时,他们的目标很明确:修长城,拒匈奴,犯我大秦天威者虽远必诛。 可新君登基之后,一切都变了。咸阳传来的是减免赋税与民休息的仁政,他们这些在边疆枕戈待旦的将士,军饷却被削减了一成。 那座由他们用血肉筑起的长城,其后续的加固工程也被无限期地搁置。 更让他们无法理解的,是陛下派来的那位新任“格物院督造”——韩信。 此刻,这位新任督造并未出现在蒙恬的中军大帐,他身处军营最偏僻的一角,一座由他亲手改造过的巨大营帐之内。 这里不像军营,更像一间充满了古怪器物的工坊。 十几名同样来自格物院的年轻博士正围着一座巨大的沙盘,沙盘之上并非简单的山川河流,而是用上千个大小不一的木块和不同颜色的细线,标注出了整个北地郡的风向、水源、乃至每一条隐秘的兽道。 韩信就站在这座沙盘之前。他没有穿戴任何甲胄,只是一身单薄的黑色劲装。他已经在这里连续推演了七天七夜。 “韩大人。”一名军中宿将掀开门帘走了进来,他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将军请您过去议事,匈奴人最近在边境的动作越来越频繁了。” 韩信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死死锁定着沙盘。 “不必了。”他的声音很平静。 “告诉将军,三日之内,冒顿的主力必将绕过阴山,从狼孟塞的西侧隘口突入。目标是我军囤积粮草的九原仓。” 那名宿将愣住了,随即爆发出一阵怒不可遏的大笑:“韩信!你不过一介文吏,竟敢在此妄议军机?!狼孟塞地势险要,我大秦数代名将皆认定其绝无可能被大军突破!你这是在动摇我军军心!” “信与不信,”韩信缓缓转过身,他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的情绪,“三日之后,便知分晓。” …… 三日之后,深夜。 一场暴风雪毫无征兆地降临,整个北地都陷入了一片白色的混沌之中。 就在秦军所有的斥候都躲在营寨里躲避风雪之时,二十万匈奴铁骑在他们的单于冒顿的亲率之下,如同二十万尊从地狱里冒出来的黑色魔神,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狼孟塞那条被秦军视为“天险”的隘口! 他们用浸了水的牛皮包裹着马蹄,他们在暴风雪的掩护之下,以一种所有秦国将领都无法想象的方式,撕开了那座万里长城的防线! 当九原仓的守将李信从睡梦中被凄厉的警报声惊醒时,他看到的,是如同黑色潮水般早已将他那座孤零零的粮仓围得水泄不通的匈奴大军! 战斗与其说是一场战斗,不如说是一场屠杀。 守将李成力战而亡,囤积了足以支撑北地大军半年用度的数十万石粮草,被付之一炬。 冲天的火光,甚至将阴山之上的积雪都映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红色。 长城被攻破了。 当这个噩耗如同黑色的闪电般劈入上郡主营时,所有曾嘲笑过韩信的秦国将领,此刻都已是面无人色,浑身冰凉。 蒙恬更是猛地站起身,他那高大的身躯因为极度的震惊与愤怒而剧烈地颤抖。 他败了,败给了自己的经验,也败给了冒顿那不按常理出牌的疯狂。 “将军!”就在所有人都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与混乱之时,一个平静得可怕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帅帐。 是韩信。他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这里。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惊慌,只有一种精准、不带一丝感情的冷静。 “败局已定,现在要做的不是追悔。”他看着蒙恬,一字一顿地说道,“而是止损。” 他走到那副巨大的军事地图之前,拿起一支朱笔,在那片广阔的河套平原之上,画下了一个所有人都看不懂的巨大包围圈。 “冒顿此来非为攻城只为劫掠。他如今粮草已得士气正盛,下一步必将分兵四散,将整个九原郡化为一片焦土。而这便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传我将令!” “命将军亲率十五万主力,放弃所有辎重轻装简行,沿此路星夜兼程,直扑冒顿主力回撤草原的必经之路——白马渡!” “我,则亲率五万新军,携带所有‘霹雳’投石机与三段连弩,在此地,为将军也为整个北地,争取到最宝贵的三天时间。” “韩信!”一名老将怒喝道,“你疯了吗?!五万人去对抗二十万匈奴铁骑?!你这是在拿我大秦将士的性命当儿戏!” “我不是在赌。”韩信缓缓地转过身,看着那些依旧对他充满了怀疑的将军们,那双平静的眼睛里第一次燃烧起了属于“兵仙”的绝对自信! “我是在告诉你们,战争该怎么打。” …… 三日后,九原郡一处无名的平原之上。 冒顿正带着他那些劫掠得盆满钵满的匈奴勇士们享受着胜利的狂欢。 就在此时,地平线的尽头出现了一支军队,一支只有五万人的秦国军队。 他们没有结成传统的防御方阵,而是排成了一个冒顿从未见过的、松散的、却又充满了某种奇异规律的阵型。 “哈哈哈!”冒顿看着那支在他看来与送死无异的军队放声大笑,“扶苏无人了吗?竟派一群娃娃兵来送死!勇士们,随我冲锋,将他们碾成肉泥!” 两万名最精锐的匈奴先锋骑兵如同黑色的旋风,向着那支看似不堪一击的秦军发起了冲锋! 然而迎接他们的不是秦军的崩溃,而是一阵他们从未听过的、充满了死亡节奏的“嗡!嗡!嗡!”的声响!那是数百架经过韩信和格物院博士们改良过的、射程更远、装填速度更快的“神臂弩”! 箭雨如同黑色的乌云遮蔽了天空! 冲在最前方的数千名匈奴骑兵甚至还没来得及靠近秦军的阵列,便已被那精准而又致命的箭雨射成了漫山遍野的尸体! 冒顿的笑容凝固了。 而这仅仅是开始。当他试图用他那引以为傲的“两翼包抄”战术从侧翼撕开秦军的防线时,秦军的阵列却如同一个灵活的刺猬迅速地变化着阵型! 数千名手持巨大塔盾的步卒迅速地向前推进,而在他们身后是早已准备多时的“霹雳”投石机! “放!” 随着韩信一声令下,数百颗包裹着硫磺和猛火油的“震天雷”划过一道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落入了匈奴那密集的骑兵阵中! 轰!轰!轰! 大地在颤抖!火焰与爆炸将那片草原彻底变成了一片人间炼狱! 冒顿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幅如同神魔之战般的景象,看着那些在他的认知里只应该出现在攻城战中的“大家伙”如今却被运用在了野战之上。 他那颗属于草原狼王的心第一次感到了名为“恐惧”的情绪。 他终于明白,他面对的不再是那个他所熟悉的、只会结阵死守的秦国。 他面对的,是一个他完全看不懂的怪物。 第149章 杀陈寻!以谢天下! 当韩信的捷报与匈奴的狼烟一同在北地长城之上卷起时,千里之外的江东正笼罩在一片黏稠而又压抑的湿热之中。 吴中,项氏府邸。 那座曾因一场惨败而沉寂了数年的演武场,如今又重新响起了兵刃碰撞的铿锵之声。这声音比以往更沉也更狠。 项羽赤裸上身,古铜色的肌肤在南国湿热的空气里蒸腾出淡淡白汽。 他手中握着的不再是木枪,而是一柄通体由玄铁打造重达百斤的真正霸王枪。 他没有演练任何招式,只是在重复一个最简单的动作——刺。 他面前立着一排由坚硬铁木制成的木人桩。每一个木桩之上都包裹着三层浸了水的坚韧牛皮。 “喝!” 他发出一声低吼,脚下的大地仿佛都为之一颤。手中的霸王枪化作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黑色残影瞬间刺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有一声极其细微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噗嗤”声。 那坚逾铁石的木人桩,竟被他这看似随意的一枪从正中心干净利落地贯穿!枪尖透体而出兀自嗡鸣不休。 他缓缓收枪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天生的重瞳早已褪去了昔日的狂傲与不耐,只剩下一片如同深渊般冰冷的死寂。 吴中之败像一把最锋利的刻刀,将他这块绝世的璞玉雕琢成了另一副模样。 他依旧是霸王。 但却是一头学会了如何将自己所有力量都凝聚于一点的、更懂得杀戮的霸王。 “公子。” 亚父范增拄着鸠杖,缓缓地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他看着演武场上那上百个无一例外都被从正中心一枪贯穿的木人桩,那双总是充满了智慧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也闪过一丝更深沉的忧虑。 “咸阳又来消息了。” 项羽没有回头,他只用一块麻布慢条斯理擦拭着枪尖上那并不存在的血迹。 “说。” “匈奴大败。”范增的声音很轻,“秦国新将韩信于白马渡设伏,以五万新军大破冒顿二十万主力。据说此战冒顿仅以数百骑逃回草原。十年之内匈奴再无南下之力。” 项羽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 “韩信……”他喃喃自语将这个陌生的名字记在了心里。 “不仅如此,”范增继续说道,“秦二世扶苏已下王命,命韩信暂代蒙恬之职总领北地三十万大軍以防匈奴卷土重来。而蒙恬……” “则已被召回咸阳。” 项羽猛地转过身! 他那双死寂的重瞳之中,第一次重新燃起了如同烈焰般的滔天战意! 他等了这个机会太久了。 他看着范增,范增也看着他。 两人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意思。 秦国最精锐的三十万北地主力被一个叫韩信的无名小卒钉死在了长城。那个唯一还能对他构成威胁的宿将蒙恬也被调离了前线。 整个帝国的南方此刻正处于一种前所未有的兵力真空! “时机……”项羽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金属在摩擦。 “已经到了。”范增缓缓点了点头。 他从怀中取出了一卷早已拟好的檄文。 “公子你看此文如何?” 项羽接过展开。只见那上面没有一个字是关于“复兴大楚”的。通篇都用一种充满了“大义”的笔触痛陈着一个人的罪状——帝师陈寻。 “国贼陈寻以妖术惑主以权谋乱政!于吴中之地无故挑起战端致使我江东数千子弟无辜惨死!又于朝堂之上罗织罪名构陷忠良使帝国上下人人自危!” “此等国贼人人得而诛之!” “今我项羽奉天之命承楚人之志起兵于江东!” “不为裂土不为封王!” “只为清君侧诛国贼!” “杀陈寻!以谢天下!” 好! 好一个“清君侧”! 好一个“杀陈寻!以谢天下”! 项羽看着这篇将他个人复仇与天下大义完美结合的檄文放声大笑! 他知道有了这面旗帜。 他将不再是一个只知复仇的楚国叛逆。 他将成为替天行道的英雄! …… 三日后,会稽郡守府。 那位由咸阳派来的新任郡守正在府内大宴宾客。项羽也在此列。 酒过三巡,郡守醉醺醺地拍着项羽的肩膀大着舌头说道: “项……项公子!你乃当世人杰!如今陛下行仁政天下归心。你又何必屈居于这小小的吴中?不若随我同去咸阳。我必在陛下面前为你美言几句。封侯拜将指日可待啊!” 项羽笑了。 他缓缓站起身为这位还做着春秋大梦的秦国郡守斟满了最后一杯酒。 “多谢郡守大人提携。” 他说,“只是羽志不在此。” “那你的志在何处啊?” “我的志……”项羽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机。 “在取你项上人头!” 话音未落他已猛地从身旁护卫的腰间拔出了一柄雪亮的秦剑! “噗嗤!” 一声轻响。 那名郡守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他那颗尚带着醉意的头颅便已冲天而起! 鲜血如同喷泉溅满了整个宴席! “项羽反了!” “快!护驾!” 府内的秦兵瞬间大乱! 然而迎接他们的是早已埋伏在府外的八千名江东子弟的怒吼!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杀!!!” 战火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当晚整个会稽郡沦陷。 项羽以郡守府的府库为资以收编的秦军降卒为兵。他站在那座还沾着秦人鲜血的城楼之上,将那面早已准备多时的“楚”字大旗重新升起! 消息如同燎原的野火迅速传遍了整个江东! 无数对秦国心怀怨恨的楚地旧部、六国亡命之徒纷纷如同百川归海般,向着会稽的方向汇聚而来! 短短一月之内,项羽麾下的兵马便已从八千暴涨至两万! 一个比历史上更早也更精锐的“西楚”雏形,在帝国的南方轰然崛起! 而一份写着“项羽反,会稽陷”的八百里加急军报,也终于被送到了那座正因为北境大捷而沾沾自喜的帝国都城——咸阳。 第150章 蒙恬的黄昏 扶苏的仁政如春雨般,缓缓修复着始皇帝留下的酷烈创伤。 驰道之上商旅往来不绝,市集之内五谷丰登百废俱兴,咸阳城南的国家图书馆与格物院,已成为天下士子心中新的圣地。一个崭新的、更温和也更包容的帝国,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成型。 帝师府,如今已是整个帝国真正的核心。这里没有三公九卿的繁文缛节,只有绝对的效率与权威。 陈寻静坐于巨大的书房之内,面前的青铜灯盏里灯芯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他手中的朱笔在一卷关于南方三郡新作物试种的报告上,行云流水般批注着。 “先生。” 一名身着格物院博士服饰的青年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将一叠新的竹简恭敬地放在案几另一头。 他是陈平举荐的年轻才俊,如今已是格物院算学部的首座。他初见陈寻时还是个眼神充满敬畏的少年,现在眼角已有了细微的纹路,下颌也蓄起了整齐的短须。他变得成熟干练,是帝国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临淄格物院的最新报告,”青年低声说道,“他们成功改良了海盐的晾晒工艺,成本可再降两成。另外……关于您之前提出的‘蒸汽之力’猜想,他们进行了一百次试验,全部失败了。铜制的锅炉无法承受那股力量,炸了九十七次。” “告诉他们方向没错。”陈寻头也未抬,声音平静无波,“让他们尝试用百炼精钢加固锅炉内壁。” “诺。”青年躬身领命,无声地退下。 书房之内复又归于寂静。 陈寻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朱笔。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了书房一侧那面巨大的、被打磨得光可鉴人的青铜鉴之上。 铜鉴里映出了一张脸,一张清秀、平静、没有任何瑕疵的脸。那张脸没有因为岁月的流逝增添一丝一毫的纹路,那双眼睛也依旧清澈得如同少年。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又想起了刚刚那位眼角已生细纹的年轻下属。 一股冰冷的、如同潮水般的巨大孤独感,瞬间淹没了他。 他赢了。他赢了赵高,赢了李斯,赢了项梁,他甚至赢了那个名叫“历史”的最强大的敌人。他亲手将这个本应分崩离析的帝国强行拉回了正轨,创造了这个连他自己都未曾想象过的“盛世”。 可他却感觉自己像一个与这盛世格格不入的幽灵。一个被时间彻底遗忘的囚徒。 就在此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扶苏走了进来。 他已不再是当年那个总是眉头紧锁、眼中充满了忧郁的青年。 岁月将他打磨成了一位真正成熟的君主,步伐沉稳,眼神温和而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只是他那依旧俊朗的面容之上,带着一种因为常年忧思国事而积劳成疾的、无法掩饰的苍白,他的鬓角也已染上了第一缕属于帝王的霜华。 “先生。”他没有行君臣之礼,只是很自然地在陈寻的对面坐了下来。 “陛下。”陈寻起身为他斟满一杯温茶。 “北地的军报朕看了。”扶苏接过茶杯轻轻地抿了一口。 “韩信做得很好。匈奴王庭在经历了他那场‘白马渡’之败后如今已分裂成了三部,十年之内再无南下之力。北疆可安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欣慰。 “只是……”他话锋一转,眉头又重新锁了起来,“朝中关于削减北地军费的奏疏又多了起来,萧何也说国库的钱粮要优先用在南方的垦荒与驰道修筑之上。” 他看着陈寻,那双温和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早已成为习惯的依赖。 “此事,先生以为如何?” 陈寻看着他,看着这位早已学会了如何去平衡朝堂、如何去权衡利弊的君主,心中那份孤独感变得愈发深沉。 他知道扶苏已经不再需要他去教他如何当一个皇帝了。他需要的,只是一个能让他心安的“答案”。 “北军乃国之利刃。”陈寻缓缓开口,“利刃可暂藏于鞘,但不可使其生锈。军费不可削,但可换一种方式。” “哦?” “以工代兵。”陈寻说道,“可命韩信自三十万大军中择其精锐十万以为常备之主力,其余二十万则效仿先帝屯田之策,于北地开垦农田兴修水利。战时为兵,闲时为农。如此,则北疆既有强兵可守,又能钱粮自足,无需再耗费国库之巨资。” 扶苏的眼睛猛地亮了。 “好!好一个‘以工代兵’!”他抚掌赞道,“此事就依先生所言!” 就在此时,一名宦官快步从殿外走了进来,躬身禀报:“陛下,帝师大人,上将军蒙恬已自北地归来,正在宫外等候召见。” “快宣!”扶苏的脸上露出了真挚的喜悦。 很快,一个高大却又显得有些蹒跚的身影出现在了书房的门口。 是蒙恬。 他老了。 那张曾如同刀削斧凿般坚毅的脸庞之上,早已被风沙与岁月刻满了深深的沟壑;他那头曾经如同黑铁般的头发,如今已是灰白一片。 他走起路来左腿带着一丝几乎无法被察觉的僵硬,那是多年前在与匈奴的某场血战中留下来的旧伤。 他曾是帝国最受敬畏的将星,是那个属于始皇帝时代的军魂的最后象征。 “老臣蒙恬,拜见陛下,拜见帝师大人。” 他对着扶苏和陈寻,行了一个庄重的军礼。 “蒙将军快快请起!”扶苏亲自走下台阶,将这位看着他长大的老将军扶了起来。 “将军,北地苦寒,辛苦你了。” “为陛下、为大秦守国门,不敢言苦。”蒙恬的声音依旧洪亮,却带着一丝属于老人的沙哑。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了扶苏,落在了那个自始至终都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有说过一句话的陈寻身上。 他看着陈寻那张与记忆中几乎没有任何变化的年轻的脸,那双饱经风霜的虎目之中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有重逢的喜悦,有物是人非的感慨,更有一种面对着一个仿佛被时间所遗忘的“怪物”时那种无法被言说的敬畏。 陈寻也看着他。 他看着蒙恬那灰白的发、那沧桑的脸、那条微微有些跛的腿。他想起了那个在章台宫的演武场上与他一同挥汗如雨的青年将军;想起了那个本应该在秦二世胡亥逼迫下服毒自杀的朋友。 一股无法被言说的巨大的悲怆与庆幸交织在一起,狠狠地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这位他用尽全力才从历史的死亡线上拉了回来的故人,缓缓地深深地一揖。 黄昏终于来临。 三个人,三个曾一同从始皇帝时代那场血腥的风暴中走出来的故人,就那么静静地站立在这座被盛世的余晖所笼罩的宫殿之内。 相顾无言。 只有那穿堂而过的冰冷的秋风,在无声地诉说着那早已逝去的时光。 第151章 故人之约 夜深了。咸阳宫的灯火次第熄灭,只剩下这座废弃多年的东宫演武场,还亮着一豆孤灯。 雪,无声地落了下来,细碎的雪花穿过殿顶的破洞,在昏黄的灯光下打着旋,最终融化在冰冷的青石地砖之上。 这里早已没有了昔日少年太子练剑时的呼喝,没有了数百宿卫操演时的杀伐之声,只有一片被时光包裹的、厚重的寂静。 陈寻与蒙恬相对而坐。 两人之间,生着一盆炙热的炭火,火上温着一壶浊酒。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各自做着手里的事。 沙……沙…… 那是磨刀石划过剑刃的声音,规律而又沉闷,在空旷的大殿内回响,如同时间在无声地低语。 蒙恬正在擦拭他的佩剑,那柄曾跟随始皇帝征战了一生的百战之剑。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指腹抚过剑身上那些细微的砍杀缺口,仿佛在抚摸一位久别的故人。 他老了,那双曾能挽开两石强弓的手,如今已布满了老茧,指节也因为常年的风湿而显得有些僵硬。 陈寻则在打磨一柄新的青铜剑。他那只仅存的左手稳得如同一块磐石,每一次推拉都精准无比,带起一片清越的金铁摩擦声。 他的神情专注,仿佛世间万物都已远去,只剩下眼前这块冰冷的金属。 “这雪,让我想起了邯郸。” 许久,蒙恬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被殿外的风雪吹得有些飘忽。 他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那柄古剑之上。 陈寻的动作微微一顿,没有抬头:“邯郸的雪,比这更大,也更冷。” “是啊……更冷。”蒙恬笑了笑,那笑声里带着无尽的感慨。 “我第一次见你和先帝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雪夜。他像一头护食的狼崽子,死死地把你护在身后,那眼神,恨不得把所有靠近的人都咬死。”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虎目之中是清晰的回忆。 “而你……”他看着陈寻,“就像他从雪地里捡回来的一条又瘦又倔的野狗。” 陈寻也笑了,他终于抬起头,灯火映照着他那张毫无变化的年轻侧脸。 “将军当年可没这么客气。我记得你当时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随时会从背后捅主人一刀的奸细。” “哈哈哈!”蒙恬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胸中的郁结仿佛也随之舒展了些许。 “谁能想到,当年那条‘野狗’,日后竟成了帝国的帝师。谁又能想到,当年那个连饭都吃不饱的质子,竟真的……也一统了天下。” 笑声过后,是更长久的沉默。 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磨刀石那单调的沙沙声。 “那时候真累啊。”蒙恬像是陷入了梦呓。 “每日天不亮就要起身,陪着先帝和你,就在这演武场上,一练就是一个时辰。”他环视着这座空旷而又熟悉的大殿,眼神变得悠远。 “你的步法简直是一场灾难,握剑的姿势像个握锄头的农夫。每次对练,你都是第一个被先帝打趴下的那个。” “先帝那时候,真狠。”蒙恬的眼神变得复杂,有怀念,有敬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 “他对自己比对谁都狠。手上磨出的血泡变成了茧,再磨破,再成茧。我从未见过像他那般对自己如此残忍的少年。” 陈寻没有说话。他只是将手中的剑翻了个面,继续打磨着另一侧的剑锋。 那些画面又何须蒙恬来提醒?它们早已像烙印般刻在他那不朽的灵魂之上,永不褪色,日夜灼烧。 “我老了,阿寻。” 蒙恬缓缓放下了手中的佩剑,他伸出那双布满了伤痕与老茧的手,在炭火前慢慢地烤着。 “这把剑感觉一年比一年重了。北地的风也一年比一年刺骨。有时候夜里,这腿上的旧伤疼得像是要被撕开一样。” 他看着陈寻,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是无法掩饰的巨大困惑与感慨。 “可是你……” “你一点都没变。” “跟我们当初在邯郸的破巷子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 这句不是疑问,是陈述。 陈寻打磨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迎着蒙恬那复杂的目光。 “或许吧。”他轻声说道。 蒙恬突然动了。 他那苍老的身躯在一瞬间爆发出了属于帝国上将军的最后锋芒! 他右手如电探向身旁的剑架,一柄练习用的木剑已然在手! 他没有丝毫的预兆,手腕一抖,木剑化作一道残影,带着一声沉闷的破空之声,直刺陈寻的咽喉! 这一剑快、准、狠!凝聚了他一生戎马的经验与杀气! 然而,陈寻没有动。 他甚至连坐姿都没有改变。 就在那木剑的剑锋即将触碰到他皮肤的零点一刹那,他才缓缓抬起了左手。没有兵刃,只有食指与中指。 “铛!” 一声极其细微如同玉石轻叩般的脆响。 陈寻的双指精准地点在了那急速刺来的木剑剑身之上。 蒙恬那雷霆万钧的攻势瞬间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般,凝固在了半空之中! 一股绵密却又无可抗拒的暗劲从那两根看似纤细的手指之上传来,沿着剑身瞬间便传至了蒙恬的手腕! 蒙恬只觉得整条手臂都为之一麻!虎口剧痛!他再也握不住手中的木剑! “哐当。” 木剑应声落地。 整个大殿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蒙恬呆呆地看着自己那只还在微微发麻的右手,又看了看那个依旧平静地坐在原地、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的陈寻。 许久,他才缓缓收回了手,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怪物。”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 陈寻没有反驳。 他只是默默地为这位早已不再是他对手的故人,重新斟满了一杯温热的酒。 “蒙将军,”他说,“喝一杯吧。” “暖暖身子。” 第152章 蒙恬请战 这是一个黄金的季节。关中平原之上,连绵的金色麦浪在秋风中翻滚,一直铺展到远方巍峨的终南山下。 郑国渠的支流如银色的丝带,滋润着每一寸土地。农夫们的歌声取代了昔日沉重的徭役号子,这是帝国从未有过的丰饶景象。 咸阳城,沉浸在这份丰饶带来的安宁之中。 扶苏站在宫殿最高的望楼之上,俯瞰着这座在他的治理下,渐渐褪去始皇帝时代酷烈肃杀之气,变得温和而充满生机的都城。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欣慰。 他做到了。他正在将这个帝国,带向一条与他父亲截然不同的道路。 然而,在这片盛世的阳光之下,阴影,正在无声地滋长。 帝师府。 陈寻正在与陈平一同审阅着一份份来自帝国各地的“民情简报”。这些简报并非来自官方的郡县文书,而是由“薪火”网络从最底层搜集而来的、最真实的声音。 “先生,请看。”陈平将三份看似毫不相关的简报,并排放在了陈寻的面前。 “三川郡,阳武县。一处官营粮仓于上月十五夜间‘失火’,仓中存粮三万石尽数焚毁。当地郡守上报称‘雷电所击,天灾也’。” “南郡,江陵。连接东西两岸的木制主桥于上月二十无故‘垮塌’,致使商路断绝人心惶惶。当地县令上报称‘木植腐朽,意外也’。” “齐地,临淄。格物院推广的新式曲辕犁竟被查出有一批次在关键的榫卯结构处被人为破坏,导致数十户农人误了春耕。当地官府至今未能查出真凶。” 陈平的声音很平静,但那双总是闪烁着智慧光芒的眼睛里却凝结着一层冰霜。 陈寻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舆-图之上那三个被陈平用朱笔圈出的、相隔千里的地点。 他知道,这不是意外。 这是战争。一场看不见的战争。 “张良……”陈寻缓缓地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名字。 “除了他,天下再无第二人能将‘破坏’玩弄得如此精妙。”陈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棋逢对手的凝重。 “他不再试图煽动那些早已安于生计的愚民。他选择直接攻击我们这个新政的根基——粮仓,驰道,以及格物院的公信力。” “他要让天下人觉得,陛下的仁政是无能的。我等的‘格物之学’是不可信的。” “他要用这种方式,一点点地从内部重新撕开这个我们好不容易才缝合起来的帝国。” 陈寻缓缓闭上了眼。他感觉自己像一个高明的医生,能清晰地看到病人身体内部正在溃烂的伤口,却暂时找不到那把可以根除病灶的手术刀。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充满了惊慌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一名身着黑甲的禁卫军军官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甚至忘了行礼。 “帝师大人!”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剧烈地颤抖,“南……南方急报!” “项羽……项羽,于会稽,已成气候!” “他……他已尽占江东,自号‘西楚霸王’!现已聚兵十万,正沿淮水一路北上!沿途郡县望风而降!其……其前锋,已逼近寿春!” “嗡!!!”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狠狠地劈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张良的“软破坏”还只是在暗中侵蚀帝国的肌体。而项羽这头早已被所有人都以为已经消失了的猛虎,却以一种更直接也更具毁灭性的姿态,从帝国的腹心之地亮出了他那足以撕碎一切的獠牙! …… 麒麟殿。大朝会。 当那份写着“寿春失守,楚军兵临城下”的八百里加急军报被当众宣读时,整个朝堂都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死寂。随即是巨大的恐慌。 扶苏看着那份军报,那张总是充满了仁善的脸第一次失去了所有的血色。 他终于明白,他那套试图用“仁德”来感化天下的理想,在“国仇家恨”这四个冰冷的字面前是何其的不堪一击。 “陛下!” 丞相李斯第一个出列。他那张总是如同冰雕般的脸上此刻也同样写满了凝重。 “项羽此番有备而来,其势已非当年吴中之战可比!南方各郡皆无大将可与之抗衡!当务之急是立刻从北地召回韩信将军……” 他的话还未说完,便被一声苍老却又充满了力量的声音打断了。 是蒙恬。 这位早已告老还乡,却在听闻国难之后连夜披甲入宫的老将军。 他缓缓地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陛下。” 他对着扶苏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那身曾跟随始皇帝征战了一生的厚重铠甲,穿在他那已略显佝偻的身躯上,却依旧散发着令人心安的、如同山岳般的气魄。 “帝国的敌人来了。” “北境的新敌,当由韩信那样的后起之秀去应对。”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惊慌失措的文武百官,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但,楚国的旧魂……” “当由我大秦的……老将去埋葬。” 他转过身,对着王座之上的扶苏,单膝跪地。 “老臣,请战!” 第153章 最后的将星 麒麟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喧嚣的争论、所有的惊慌失措,都在蒙恬那声苍老而又决绝的“老臣,请战”之后,戛然而止。 文武百官,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般,僵在原地。他们看着那个,独自一人,站立于大殿中央的、须发皆白的身影。 那身影已不再挺拔。岁月与无数场血战早已压弯了他的脊梁。 但在此刻,那道身影却又仿佛比殿外巍峨的终南山还要高大,还要令人心安。 他是蒙恬。 是大秦帝国最后的,也是最受敬畏的将星。 是那个属于始皇帝时代的、不屈的军魂的最后象征。 王座之上,扶苏看着他。那张因为国难而血色尽褪的脸上,充满了剧烈的、痛苦的挣扎。 他想拒绝。 他不能,也不愿,再让这位看着他长大、待他如亲子侄的“蒙叔”,为他、为这个早已不属于他的帝国,再去流尽最后一滴血。 “蒙将军”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您年事已高,当颐养天年。项羽之乱,朕自有……” “陛下。”蒙恬打断了他。 这是他一生之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打断君王的话语。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早已浑浊的虎目静静地凝视着王座之上的扶苏。那眼神充满了长辈的慈爱也充满了臣子的决绝。 “陛下可知,”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老臣为何在北地戍边十年,却始终不曾解甲归田?” 扶苏没有回答。 “因为先帝在临终之前,曾托付于我三件事。” “其一,守好长城,护我大-秦北境十年安稳。” “其二,辅佐新君,平定内乱,还天下一个真正的太平盛世。” “其三……”蒙恬的声音顿了顿,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了一丝无人能懂的、深沉的悲哀。 “……看好帝师陈寻。” 陈寻的身体猛地一僵! 蒙恬没有看他。他的目光始终凝聚在扶苏的脸上。 “陛下。如今北境已安,韩信将军足以独当一面。此第一件,老臣做到了。” “朝堂之内奸佞已除,新政已立万民归心。此第二件,陛下与帝师大人也已做到。” “唯有这第三件……”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老臣无能。” “帝师大人是天上的神龙,非我这等凡夫俗子所能‘看’得住的。” “所以,陛下。”他对着扶苏,再次深深一揖。 “老臣于这世间已再无牵挂。唯有这最后一腔热血,最后一身骸骨。” “愿为陛下、为我大秦,守住这南方的国门!”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也说得在场所有曾与他一同在始皇帝麾下浴血奋战过的老臣们潸然泪下。 然而,丞相李斯却在此时冷冷地出列了。 他必须用最理智也最冷酷的逻辑来思考问题。 “陛下。”他躬身说道,“蒙恬将军忠勇可嘉。然项羽之悍勇天下无双,其军新胜士气正盛。我军新败军心动摇。” “此战,当以智取,不宜力敌。” “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立刻从北地召回韩信将军。唯有他这位不世出的兵仙,才有万全之策可破项羽。” 这是正确的选择。 这也是最理性的选择。 整个大殿之内所有的人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然而,蒙恬却笑了。 “李丞相,”他缓缓转过身,看着这位他一生都未曾真正看透过的新任丞相。 “你说的都对。” “但你却算错了一样东西。” “什么?” “军魂。” 蒙恬的声音陡然变得铿锵有力! “韩信将军是帝国的‘利剑’。他可以为帝国开疆拓土决胜千里。” “但我蒙恬!” 他猛地一捶自己那身早已伤痕累累的胸甲! “是我大秦最强的‘盾’!” “是始皇帝亲手为这个帝国锻造的,最后的老盾!” “项羽是楚国的旧魂。是那个早已被我们亲手埋葬的时代的怨念!” “对付怨念靠的不是智取。”他看着李斯,那双浑浊的虎目之中爆发出最后的、属于军人的骄傲与光芒! “靠的,是‘镇’!” “唯有我这个同样来自旧时代的老骨头,亲手在战场上将他彻底地打碎!” “方能让天下所有心怀故国的亡魂都看清楚!” “时代,已经,变了!” …… 这番话如同一柄重锤,狠狠地敲在了扶苏的心上。 他看着下方那个须发皆白、战意却依旧如同烈火般燃烧的老将军。 他想起了自己幼时曾在咸阳宫看过的先祖秦昭襄王的画像。 画像之上那位白发苍苍却依旧在长平一战定乾坤的老秦王,与眼前这个固执的骄傲的老将军的身影缓缓地重合在了一起。 他缓缓地从王座上站了起来。 他走下台阶。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劝阻的话。 他只是亲自为这位即将为他、也为这个帝国奔赴最后战场的老将军,整理了一下有很多刀枪兵痕的盔缨。 “将军,”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后辈对长辈的哽咽,“此战需多少兵马?” “无需多。”蒙恬的回答干净利落。 “只需当年跟随老臣一同从北地归来的那五万……” “蒙家老兵。” “足矣。” 扶苏缓缓地闭上了眼。当他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不忍与犹豫都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属于帝王的决断。 “朕,准了。” 第154章 彭城之殇 彭城以西,死马涧。 此地三面环山,中为盆地,入口狭窄,形如一个敞口的巨大布袋。乃是兵家必争之地,亦是必死之地。 五万蒙家军的黑色战旗,正静默地,潜伏于山丘两侧那枯黄的草木之后。 这是一支以追随蒙氏一族数代的北地老兵为骨干的强悍军团。他们的眼神,如同北境的寒风,锐利而又沉凝。 帅帐之内,蒙恬正对着一副巨大的羊皮地图。他那布满厚茧的手指,在“死马涧”这个名字之上,重重地点了点。 “项羽此人,勇则勇矣,然其性骄。”他的声音沙哑而又充满了力量,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被验证了千百遍的真理。 “他新胜,士气正盛,必轻我军兵少,更轻我年老。此乃其取死之道。”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虎目之中是属于顶级猎手的冰冷算计。 “传我将令。” “三军,拔营后撤。沿途,弃甲、散兵、丢辎重。做出大军胆寒、仓皇奔逃之假象。” “老夫,要在这死马涧,为这位西楚霸王,备上一份咸阳的厚礼。” …… 三日后,十万楚军的黑色洪流终于追上了“溃不成军”的秦军。 “哈哈哈!”项羽立马于高坡之上,看着下方那丢盔弃甲、阵型散乱的秦军,发出了轻蔑的大笑。 “范增老儿,你看到了吗?!”他指着远处那面正在缓缓后撤的“蒙”字将旗,对着身旁的亚父高声喊道。 “蒙恬老矣!其胆已寒!所谓秦之名将,不过是一群土鸡瓦狗!” “公子,不可轻敌!”范增的脸上依旧充满了忧虑,“蒙恬用兵,稳如泰山,其一生无此败绩!事出反常必为妖啊!” “妖?”项羽的眼中燃起了霸王的狂傲。“在我的霸王枪面前,这天下还没有我不敢闯的龙潭虎穴!” 他不再理会范增的劝阻,猛地举起了手中的霸王枪。 “全军!总攻!” “今日,我便要亲手,折断大秦这最后一杆老枪!” “轰隆隆!!!” 十万楚军如山崩如海啸,呐喊着、嘶吼着,疯狂地涌入了那片名为“死马涧”的死亡盆地!他们争先恐后,唯恐错过了这场唾手可得的滔天军功! 然而,就在楚军的先锋即将追上秦军“屁股”的那一刹那,蒙恬在那高高的、早已被伪装好的指挥台之上,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黑色令旗。 然后,猛地挥下! “咚!!!” 一声沉闷的、如同大地心跳般的巨响,突然从盆地的入口处炸响! 数以百计的、早已被埋设于地下的连环地雷被瞬间引爆!大地在颤抖!数千名正拥挤于入口处的楚军士卒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便已被那冲天而起的、混杂着泥土与铁片的黑色火龙彻底吞噬! 整个楚军的后路,被瞬间截断! “是秦人的妖法!” “我们中埋伏了!” 楚军大乱!而这,仅仅是开始! “嗖!嗖!嗖!” 在盆地的两侧山丘之上,数千名早已等候多时的蒙家军投弹手,同时点燃了手中的引信。 他们将那些由格物院特制的、装满了硫磺与铁珠的陶罐手雷“震天雷”,如同冰雹般狠狠地投向了下方那早已乱成一锅粥的楚军阵中! 轰!轰!轰!轰! 爆炸声此起彼伏!火焰与浓烟将整个死马涧彻底变成了一片人间炼狱! 楚军将士从未见过此等如同天罚般的恐怖景象。他们的阵型、他们的勇气,在这股完全超越了他们认知范围的力量面前,被轻易地撕得粉碎! 短短一个时辰之内,十万楚军,死伤已然过半!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这本应是一场完美的教科书式的歼灭战。 然而,所有人都算错了一件事——那就是项羽。 “啊啊啊啊啊!!!” 在战场的最中心,一声不似人声的、充满了无尽愤怒与暴戾的咆哮如同炸雷般响彻了整个山谷! 项羽看着自己身边那些与他一同从江东起兵的兄弟,一个个地在秦人的“妖法”面前化为焦炭与碎肉。 他那双天生的重瞳瞬间被一片血色所彻底填满! 他疯了。 他放弃了所有关于指挥、关于阵型的念头。他只剩下了一个最原始也最纯粹的本能——杀戮! “江东子弟!!!”他举起了那杆早已被鲜血浸透的霸王枪。 “随我,冲锋!!!” 他与他身边那八百名同样杀红了眼的亲兵,如同一柄烧红的、无坚不摧的利刃,无视了周围所有的爆炸与箭雨,以一种近乎于自杀的姿态,逆着那崩溃的人潮,直扑那面高高在上的……“蒙”字将旗! 他要用这世间最不讲道理的方式,去亲手斩断那个导演了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 蒙恬在高台之上静静地看着那道正在飞速逼近的、黑色的死亡闪电。 他知道自己的计策成功了。 他也知道自己终究还是低估了这个不属于凡人范畴的……怪物。 “我若死,”他对着身旁的副将下达了最后的命令,“尔等领军,退守咸阳。” 说罢,他缓缓地戴上了那顶早已陈旧的将军头盔。他亲自走下高台,迎向了那股无可阻挡的死亡。 “霸王项羽,”他的声音依旧沉稳,如同磐石,“可敢与我蒙恬一战?!” “老匹夫!受死!” 两道代表着两个时代最强武力的身影狠狠地撞在了一起!枪来剑往!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蒙恬的枪法老练沉稳如同山岳滴水不漏。但项羽的枪法却只有霸道!纯粹的绝对的不讲任何道理的霸道! 十三回合之后,蒙恬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 三十回合之后,他握枪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第四十回合。 项羽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他卖出了一个足以致命的破绽!却也换来了那转瞬即逝的必杀之机! “噗嗤!” 霸王枪带着撕裂一切的力量,狠狠地洞穿了蒙恬那身早已无法再护住他的陈旧胸甲。 鲜血顺着枪杆汩汩流下。 蒙恬呆呆地低下头。他看着自己胸前那碗口大的血洞。 他那双浑浊的虎目之中没有痛苦,只有一片如释重负的解脱。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握住了那刺入自己身体的枪杆,为身后的亲兵争取到了最后的一息时间。 他最后望向那座,他再也回不去的帝国都城——咸阳。 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在那片模糊的光影之中,他仿佛看到了。 他看到了邯郸那年,一个眼神倔强、衣衫单薄的少年,正死死地护着另一个更瘦弱的身影。那时的少年,还只是一个质子。但他眼中的火焰,却比咸阳宫的灯火,还要明亮。 他看到了东宫的演武场。那个少年,已经长成了君王。 他手中的木剑,一次又一次地被击落,又一次又一次地被重新拾起。汗水浸透了他华美的衣袍,但他从未有过一句抱怨。他只是问:“蒙恬,再来!” 他看到了长城之上,那猎猎作响的黑色龙旗之下。 那个男人,已经成了一统天下的始皇帝。他伸出手,指向那无垠的北境草原,对他说。 “蒙恬,这里,就交给你了。替朕,为我大秦,铸就一道,万世不移的屏障。” 那是怎样的一个男人啊。 他猜忌,他暴戾。他焚尽了天下的诗书,也坑杀了那些敢于非议他的腐儒。 但他也曾,亲自为他这个臣子。牵过马。 他也曾,在北境最寒冷的冬夜,送来那足以温暖整个军营的裘皮与烈酒。 他更用自己那短暂而又辉煌的一生,将这个早已分崩离析了五百年的天下,重新粘合在了一起。 他想起了那个人。 想起了,他君临天下的威严。 也想起了,他独坐于观星台之上,那不为外人所知的、巨大的孤独。 然后,他又看到了大秦。 那是怎样的一个大秦啊。 不再有国与国之间的壁垒。 驰道如巨龙的血脉,联通了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文字被统一。度量被统一。那面黑色的龙旗,插遍了日月所照的每一寸土地。 他守了它一辈子。 从一个籍籍无名的郎中,到一个执掌三十万大军的上将军。 他将自己的一生,都献给了这座由他和他的君王,共同缔造的伟大帝国。 他,无怨。 也,无悔。 “阿寻……最后的铁三角,就只剩下你了。这个天下,陛下扶苏……你能……守好吧?” 最后的最后,他仿佛看到了,扶苏。 那个总是充满了仁善与忧思的、年轻的新君。 他,会是一个好皇帝吧。 比他的父亲,更仁慈。 也,更得人心。 自己也算是为他,铺平了最后的一段路。 蒙恬,缓缓地闭上了眼。 他那张饱经风桑的脸上,没有了痛苦。 只有一片如释重负的安宁。 主帅战死,蒙家军军心大恸。项羽虽斩杀蒙恬,但他和他的子弟兵也已是强弩之末。 最终,这场惨烈到了极点的彭城之战,以一种两败俱伤的姿态落下了帷幕。 秦军退了。 楚军也退了。 只有那面被鲜血浸透的“蒙”字将旗还孤独地倒插在这片埋葬了十万亡魂的焦土之上。 无声地诉说着一个英雄时代的落幕。 第155章 咸阳的誓言 彭城之败的消息,如同一场最酷烈的寒潮,在一夜之间,席卷了整个关中。 咸阳,这座刚刚品尝了数年盛世安宁的帝国都城,第一次,感受到了亡国的恐惧。 家家户户,挂上了白幡。 那不是君王的命令,而是发自内心的哀悼。 蒙恬这个名字,早已超越了一个单纯的将军。他是大秦的守护神,是始皇帝留给这个帝国最后的、也是最坚固的盾牌。 如今,盾碎了。 当那支由蒙家军残部护送的、覆盖着黑色龙旗的灵柩车驾,缓缓驶入咸阳城门时,整座城市都陷入了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悲恸之中。 驰道两旁,数十万百姓自发地跪伏在地。没有哭喊,没有喧哗。只有一片死寂的沉默。 在那沉默之中,可以听到妇人压抑的啜泣,可以听到老兵无声的哽咽。他们看着那口简朴的棺椁,如同看到了自家阵亡的父兄子侄。 帝国的骄傲,仿佛也随着这位老将军的逝去,一同死去了。 …… 咸阳宫,承明殿前。 扶苏身着最素净的白色孝服,独自一人,站立在冰冷的玉阶之上。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一夜。 他的身后,是空无一人的大殿。他没有让任何文武百官陪同。 这是他与他最后的“蒙将军”之间,一场私人的告别。 当灵柩,被那群同样身披重孝的白发老兵,缓缓抬过他的面前时,扶苏那一直紧绷着的、属于帝王的坚毅,终于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没有哭出声。 他只是,猛地伸出手,死死地抓住了身旁那根冰冷的盘龙石柱。因为用力,指节早已发白,手背之上青筋毕露。 一滴滚烫的、属于君王的泪水,从他那通红的眼眶之中,悄然滑落。 滴落在,那冰冷的、千年的石阶之上。 陈寻,就站在他的身后。一身黑衣,右边的袖管,在寒风中,空荡荡地飘摇。 他看着扶苏那因为极度的悲痛,而剧烈颤抖的背影。 他没有上前劝慰。 他只是,将自己的手,按在了腰间那柄,早已不再轻易出鞘的青銅劍之上。 他的脸上,没有悲伤。 只有一片如同北境万年冻土般的,冰冷的杀意。 …… 当晚,秦帝国宗庙。 这里,供奉着自秦非子立国以来,大秦历代先君的牌位。 蒙恬的灵柩,被破格地停放在了始皇帝的牌位之下。 这是扶苏能给予这位,为帝国流尽了最后一滴血的忠臣,最高的哀荣。 宗庙之内,灯火通明,却又安静得能听到雨滴落在殿外青石板上的声音。 殿内只有两个人。 扶苏与陈寻。 扶苏缓缓地褪去了自己所有的帝王冠冕。他,以一个“子侄”的身份,郑重其事地,对着始皇帝的牌位,与蒙恬的灵柩,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父皇……” 他的声音,沙哑而又充满了,无尽的自责。 “是儿臣无能。” “是儿臣,轻信了那些所谓的‘仁政’,是儿臣,错估了天下人心的险恶。” “是儿臣,亲手将蒙叔送上了死地。” 他将自己的头,重重地磕在那冰冷的地面之上,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声响。 “父皇,您若在天有灵。请再给儿臣,一次机会。” 他缓缓地抬起头,那双总是充满了仁善的眼睛里,所有的软弱与犹豫,都已被滔天的恨意与血泪,彻底烧尽!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剑,划破了自己的手掌! 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滴滴答答地,落在了宗庙的祭坛之上! “儿臣,扶苏,在此,对列祖列宗起誓!” “不诛项羽,不平楚地,不还这天下一个,真正的朗朗乾坤!” “朕,誓不为人!!!” 他身后的陈寻,也缓缓地走了上前。 他没有跪拜。 他只是同样用剑划破了自己的左手。 他看着蒙恬那冰冷的棺椁,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雪夜的演武场上,与他对酌一杯的老友。 “蒙大哥,”他在心中,轻声说道。 “你,守了一辈子。” “剩下的路……” “……我来走。” …… 第二日,大朝会。 扶苏,重新穿上了那身,象征着绝对权力的玄色龙袍。 他一夜未眠。但他的精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他看着下方,那些同样被国难,压得喘不过气的文武百官。 他没有再进行任何的商议。 他只是下达了他登基以来,最冷酷,也最不容置疑的命令。 “传朕旨意。” “自今日起,于咸阳宫内,立‘战时内阁’!” “凡军国大事,无需再经三公九卿廷议。皆由内阁直接拟定,呈朕亲览!” “内阁,设四人。” “帝师陈寻为首辅。总揽全局,掌最终军政之策。” “丞相李斯为次辅。总领朝堂百官,确保政令通达。” “治粟内史萧何为辅臣。总司帝国钱粮,确保大军后勤无忧。” “御史中丞陈平为辅臣。总领‘格物院’暗部,监察天下,清除内患。” 这,不再是,一个相互制衡的朝堂。 这,是一个,将所有权力,都高度集中于一点的、绝对的战争机器! 麒麟殿内,气氛肃杀如冰。 这是战时内阁成立之后的第一场大朝会。王座之上的扶苏身着玄色龙袍,面容平静。但那双总是充满了仁善的眼睛里,所有的温情都已退去,只剩下一片被国难与家仇所淬炼出的属于君王的坚冰。 他的身侧,陈寻、李斯、萧何、陈平四位内阁辅臣垂首肃立,如四尊没有感情的石像。 殿下百官噤若寒蝉。 “报!!!” 一名来自南方的信使连滚带爬地冲入大殿,声音里是无法掩饰的恐惧。 “启禀陛下!楚逆项羽已尽占淮南之地!其前锋已渡淮水,兵锋直指三川郡!” 三川郡。 那是帝国的腹心之地。是关中的东大门。若三川郡失守,那楚军的兵锋便可一日之内抵达函谷关下! 大殿之内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惊恐骚动。 “陛下!”一位宗室老臣颤颤巍巍地出列,“国难当头,当务之急是立刻选定元帅,整合兵力南下迎敌啊!” 扶苏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 他看到了那些曾经在始皇帝麾下也算得上是骁勇善战的将军们。此刻他们的脸上却只有畏惧。 王离在彭城之战中被项羽的五千骑兵杀破了胆。 其余的年轻将领虽有忠勇,却无一人有与项羽这等不世出的霸王正面抗衡的经验与气魄。 偌大的帝国。在失去蒙恬之后竟无一人敢于接下那面早已被鲜血浸透的元帅大旗。 何其悲哀。 就在这满朝文武皆垂首不语的、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一个平静的声音响了起来。 是陈寻。 他从队列中缓缓走出。他那只空荡荡的右边袖管在死寂的大殿之内显得格外刺眼。 他没有提出任何关于战术的建议。他只是对着王座之上的扶苏躬身一揖。 “陛下。” “是时候,请出帝国最后的利剑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转向了他。丞相李斯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混杂着忌惮与敬佩的光芒。他知道陈寻要说的是谁。 “传朕旨意。” 扶苏的声音与陈寻的重叠在了一起。那并非商议。那是早已演练了无数遍的默契。 “自北地召韩信回京。” 然而,这道旨意却引来了一片哗然。 “陛下,不可!”李斯第一个出列反对,他的声音冰冷而又充满了法家式的绝对理智。 “韩信虽有北地之功,然其人来历不明,性情难测。且从未有过南方水泽作战之经验。今将帝国百万军民之性命托付于一人之手,太过凶险!臣以为当以稳重宿将王贲为主帅,方为上策!” “丞相大人所言极是!”几位宗室老臣也立刻附议。 “韩信终为六国之人,非我族类!若其手握重兵,于阵前倒戈,则帝国危矣!” 反对之声此起彼伏。 这不再是简单的军事任命。这已演变成了一场“秦人”与“客卿”之间最后的信任考验。 扶苏静静地听着这一切。 他看着下方那些因为恐惧而变得面目狰狞的臣子。他想起了自己病逝的父皇。他想起了父皇在临终前那句“朕这一生,究竟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的痛苦问询。 他缓缓地从王座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再进行任何的辩论。他只是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属于帝王的绝对意志,宣告了他的决定。 “够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昔日,先帝用客卿李斯为相,方有今日之法度。” “朕,用客卿陈寻为师,方有今日之盛世。” “今日,朕亦将用客卿韩信为帅!”他看着下方那些目瞪口呆的臣子,眼中燃起了不容置疑的火焰。 “朕,信他。便如,信帝师,信丞相,信朕自己!” “此事,无需再议!” “传朕旨意!”他对着身旁的宦官高声喝道,“于咸阳城外,筑九丈拜将之坛!朕要亲手,将帝国之剑交予他手” …… 十日后。北境,长城。 这里的冬天比咸阳更冷。 韩信独自一人站立在那座由他和蒙恬共同加固过的、如同黑色巨龙般的城墙之上。 他已经在这里待了整整两年。 两年里他将这支曾经只知蛮勇的北地大军彻底地脱胎换骨。他也用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白马渡”之大捷,将那个曾让帝国头痛了百年的匈奴王庭彻底地打成了三块。 他早已是这片广阔北境之上无可争议的王。 但他的目光却始终望向南方。 他在等。等一个召唤。等一个能让他去面对那个他命中注定的、真正的对手的机会。 机会来了。 一骑插着“皇帝亲诏”黑色龙旗的信使,卷起一路冰雪,出现在了地平线的尽头。 帅帐之内。 韩信缓缓地展开了那卷由扶苏亲笔写就的丝帛。 他看着上面那一个个充满了信任与托付的文字。 他那张总是古井无-波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他那双总是平静得如同寒潭般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足以将整个天地都彻底点燃的火焰。 他缓缓地走出了帅帐。 帐外数万名早已将他奉若神明的北地精锐,正静默地在风雪中列队整齐。 他们也在等。 韩信缓缓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剑锋在北国惨白的天空之下反射出冰冷的寒光。 他将剑遥遥地指向了南方。那片正在被战火所吞噬的土地。 “传我将令。”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士兵的耳中。 “全军开拔!” 第156章 兵仙之策 咸阳城外,十里长亭。秋风萧瑟,旌旗猎猎。 三万北地精锐铁骑如同一片黑色的森林,静默地伫立在驰道的尽头。每一个士卒的身上都散发着一股在与匈奴的血战中磨砺出的冰冷的杀伐之气。 咸阳的百姓与百官争相前来。他们要亲眼目睹这位在北境以一场神迹般的大胜拯救了帝国的“不世出兵仙”,究竟是何等模样。 车驾之上,丞相李斯掀开车帘,看着远处那支军容严整得可怕的军队。 他那双如同古井般深沉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忌惮。 他知道这支军队连同它的主人,已经成了帝师陈寻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剑。一把足以斩断任何阻碍的剑。 就在此时,帝师府的车驾到了。陈寻、陈平、萧何三人并肩而立。 韩信翻身下马。他一身玄色戎装身形颀长步履沉稳。他不再是当年那个在淮阴市井忍受胯下之辱的落魄青年。 岁月与战争早已将他身上所有的稚气与愤懑都打磨成了一种如同千年寒铁般的坚毅与自信。 他走到陈寻面前,没有过多的言语。 他只是对着这位将他从泥潭之中一手拔擢至此的恩主,行了一个最庄重的军礼。 “先生。” “信,来了。” 陈寻看着他,看着那双早已褪去所有迷茫只剩下清澈与锐利的眼睛。 他点了点头。那只曾在吴中之战被项羽斩断的右臂如今已然重生,完美无瑕。他只是将那只手轻轻地按在了韩信的肩膀之上。 “走吧。”他说,“陛下在等你。” …… 帝师府,最高机密作战室。 这里没有丝毫的奢华装饰。只有一盏巨大的能照亮整个房间的鲸油灯和那座占据了房间正中央的、由格物院耗时三年打造的天下舆-图沙盘。沙盘之上山川河流城池关隘纤毫毕现。 扶苏、陈寻、韩信、李斯、陈平、萧何。帝国此刻最高权力的核心成员皆已在此。 “将军请看。”扶苏指着沙盘之上那片代表着楚地的广袤区域,声音里带着决绝。 “项羽叛军如今号称十万,实则精锐不过五万。而我大秦,可于一月之内,集结四十万大军南下。兵力八倍于敌。” 他看着韩信,眼中充满了复仇的火焰。 “朕,要你用这四十万大军,将项羽,连同他那五万叛军,从这片土地上,彻底碾碎!” 扶苏的话,代表了此刻整个咸阳朝堂的意志——以泰山压卵之势,发动一场无可阻挡的复仇之战。 然而,韩信在听完这番话后,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陛下。”他的声音冰冷而又充满了绝对的理性,“兵力八倍于敌,此战必胜。然,胜,亦有不同。” 他走到沙盘之前。 “若以四十万大军正面合围。项羽必将以其五万精锐为锋矢,亲身破阵。届时,两军绞杀于中原,血流漂杵。我军纵能胜,亦是惨胜。伤亡,恐不下十万。国库,亦将因此而空虚。” “此为下策,乃匹夫之战,非帝国之战。” 他看着扶苏,以及在场所有的大臣,说出了那个让所有人都感到震惊的结论。 “臣,非但不要四十万大军。” “臣,甚至连北地的三十万主力,都无需尽数动用。” “什么?!”李斯等人都露出了不敢置信的表情。 “臣,只需十万。”韩信伸出了一根手指,那双平静的眼睛里爆发出惊人的光芒!“臣只需十万精锐,便足以将项羽,连同其五万叛军,尽数,围杀于中原!” 整个作战室都陷入了一种被这闻所未闻的狂言所震撼的死寂。 “将军……”扶苏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此话……当真?” “军中无戏言。” 韩信没有再做任何解释。他直接走到了那巨大的沙盘之前,开始了他那场足以被载入史册的“兵仙之策”。 他拿起一枚黑色的令旗,代表秦军主力,却没有直接指向楚军。反而将其插在了远离主战场的西侧。 “此为‘实’。臣将亲率十万北地精锐,陈兵于此。步步为营,深沟高垒,做出与项羽正面决战之势,吸引其全部主力。” 随即,他又拿起了数枚小一些的白色令旗,将它们插在了楚军的后方和侧翼。 “此为‘虚’。”他的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自信。 “臣请陛下,命上将军王离,率关中新军五万,沿武关道,佯攻其南阳之地,此为一虚。” “命将军李信,率兵三万,出三川郡,袭扰其彭城侧翼,此为二虚。” “再命……”他的手指,最终落在了那个毫不起眼的沛县之上。 “沛县亭长刘邦,虽无赫赫战功,然其人颇有乡望,善聚人心。可命其以‘游兵’之名,率其乡勇,在楚军后方,袭扰其粮道,散布我大军将至之谣言。此为三虚。” 他看着众人,缓缓地道出了他整个战略的核心。 “项羽为人,刚愎自用。他见我主力被牵制,必将分兵去救侧翼与后方。待其兵力分散,疲于奔命之时……” 韩信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冰冷的杀机。 “便是我这十万主力,这‘实’处,发动雷霆一击的时刻!” “此所谓,以实击虚,以正合,以奇胜!” “此战,我军伤亡,绝不会超过三万!而项羽,必将全军覆没!” …… 这番,如同鬼神般的战术推演,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彻底地呆立当场! 他们第一次见到如此将天下兵马,玩弄于股掌之上的用兵之法! 扶苏,看着眼前这个,充满了绝对自信的年轻人。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 当他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复仇火焰,都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属于君王的绝对的信任。 “好。” 他亲自走到了书案之前。“朕就依,大将军之策!” 第157章 帝国的齿轮 大军开拔。 咸阳城那厚重的城门,如同巨兽张开的铁口。黑色的洪流从那口中源源不断地奔涌而出,仿佛要将整个关中平原都彻底淹没。 最前方是三万北地精锐铁骑。他们的盔甲在清晨的寒霜之下反射着冰冷的、不带一丝情感的金属光泽。他们的眼神如同西伯利亚的寒流,早已被北境的风雪与匈奴的鲜血磨砺得再无波澜。 他们的统帅是韩信。 他一身玄甲,端坐于战马之上,身形并不算魁梧。但他那平静的、仿佛早已将整个天下都纳入计算的眼神,却让所有看到他的人都感到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 他,是帝国新生的利剑。 剑锋之后是数十万来自关中各地的郡县兵。他们的脸上还带着几分对即将到的战争的恐惧。但当他们走过那面高高飘扬的“韩”字将旗之下时,那份恐惧便不自觉地被一种名为“信念”的东西所取代。 他们相信,这面旗帜将带领他们走向胜利。 韩信勒住缰绳,回头望了一眼那座雄伟的帝都。他的内心没有出征的豪情,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他知道,决定这场战争胜负的,并非只有他和他麾下的四十万大军。真正的战场,在更后方。 …… 咸阳宫,治粟内史府。 这里,是这场席卷了整个帝国的战争的真正心脏。 数百名由萧何亲自挑选出的、精通算学的官吏,正在这座如同巨大蜂巢般的官署之内不眠不休地飞速运转。 墙上挂着一副由格物院用最精密的测绘技术绘制出的帝国全舆图。那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细线清晰地标注出了每一条驰道、每一条水路,以及每一个沿途的兵站与粮仓。 竹简的传递声、算筹的敲击声此起彼伏,每一个人都在以一种近乎于极限的效率,处理着来自帝国各处的、海量的信息。 而萧何就静静地坐在这片充满了数据的风暴的中心。 他,是风暴之眼。 他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文士儒雅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他的手中没有兵刃,只有一支普通的朱笔。但他用这支笔所调动的力量,却远比前线那数十万大军还要恐怖。 “报!”一名官吏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声音带着哭腔。 “大人!三川郡急报!连接南阳与荥阳的丹水主桥因连日暴雨于昨夜垮塌!我军至少有三百辆辎重车被堵死在了南岸!” 整个官署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所有的官吏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惊恐地望向主座。 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那是韩信主力大军未来十日的口粮!若粮草不继,军心必乱,前方的大战尚未开始便已输了七分! “慌什么?” 萧何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像一块投入风暴的磐石,瞬间镇住了所有的混乱。他缓缓抬起头,没有看那份急报,目光落在了墙上那副巨大的舆图之上。 “丹水主桥之结构,帝师大人早有预判,言其不堪暴雨。预案,就在甲字第三柜。” 一名官吏闻言,连忙飞奔而去,片刻之后便捧着一卷早已备好的竹简返回。 萧何没有接。 “不必了。”他淡淡地说道,仿佛那舆图之上的每一条细线都已刻入了他的脑海。“传我将令。” “命南阳郡守即刻征发所有民船,将所有粮草转为水运,沿丹水南下至析县再转为陆运。告知他,损毁之民船,战后由国库双倍偿还。” “命析县县令三日之内于城外建成一座可容纳万石粮草的临时仓库。若有延误,以通敌论处。” “再命格物院驻南阳之工匠携带最新之‘预制榫卯’,赶赴断桥之处。告诉他们,十日之内,要看到一座全新的桥梁!” 他一口气下达了三道命令,每一道都精准无比,不容置疑。他没有进行任何的商议,甚至没有进行任何的计算。仿佛那所有的数据早已在他的脑海之中被推演了千百遍。 那名报信的官吏呆呆地看着他,随即脸上露出了一种近乎于“朝圣”般的狂热。 “诺!” …… 帝国的齿轮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怖的效率疯狂转动。 渭水之上千帆竞发。无数的粮船遮天蔽日,将关中的粟米源源不断地输往东方。 驰道之上,由格物院设计的、拥有着标准化车轴与可替换零件的辎重车,排成了一条条长达数十里的黑色长龙。 少府的兵器工坊之内炉火三月不熄。数以万计的、拥有着同样尺寸、同样重量的标准化兵刃,被源源不断地生产出来。 这不再是战国时代那种依赖于君王个人意志与将领个人才华的战争。 这是一场工业化的、系统化的总体战。 是陈寻这个来自两千年后的灵魂,为这个古老的农业帝国所注入的、最可怕的战争基因。 帝师府内,陈寻静静听完了陈平关于萧何调度之事的汇报,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如何?”他对身旁同样在座的扶苏说道,“我便说过,萧何一人,可抵十万大军。” 扶苏看着那份描绘着帝国庞大后勤网络的简报,那颗因为战争而终日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但他依旧忧心忡忡: “后勤虽稳,然项羽之勇武,终究是心腹大患。韩信将军,真有万全之策吗?” “陛下,”陈寻为他斟满一杯清茶,“战争,从来不只是战场上的事。” “您看,”他指向窗外那片繁荣的咸阳,“萧何,在为您赢得一场‘钱粮’之战。陈平,在为您赢得一场‘情报’之战。而您,则用您的仁政,在为您赢得一场最关键的‘民心’之战。” “当这三场战争我们都赢了的时候,韩信将军在前方,又岂会败呢?他要做的,只是在最合适的时机,去取下那颗早已注定要落下的果实罢了。” …… 半个月后,韩信的中军大帐。 他刚刚收到了来自咸阳的第一份后勤简报。 他看着上面那一个个精准到了“个位数”的粮草、兵器、乃至连替换马蹄铁的数量都清清楚楚的数字。他看着那份由萧何亲笔写就的、关于未来三个月所有物资抵达时间的详细规划。 他那张总是如同冰山般冷峻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充满了自信的笑容。 他缓缓地走出了帅帐。 他看着帐外那数十万军容严整、士气高昂的大军。 又遥遥地望向了南方,那片正被一个名为“项羽”的阴影所笼罩的土地。 第158章 初战之挫 武关之外,秋风肃杀。五万关中新军的黑色战旗,如同一片乌云,压在了楚国西境的天空之上。 中军大帐之内,王离正独自一人,对着一柄古朴的青铜剑怔怔出神。那是他的祖父王翦传给他的佩剑。剑身之上,还残留着昔日踏平六国时留下的赫赫杀气。 “将军!”一名年轻的、同属王氏宗族的校尉走了进来,他脸上是无法掩饰的屈辱与困惑。 “元帅的军令我等都已看了!这哪里是兵法?这分明是让我等去做怯懦的逃卒!我王氏一族的荣耀,岂能如此践踏?!” 王离没有回头。他的脑海里,回荡着数日前韩信在那间冰冷的作战室内对他说过的话。 “你的任务,不是胜利。” “是失败。” “是,恰到好处的失败。” “将军!”那年轻校尉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我等王氏子弟,何时打过如此窝囊之仗?!宁可战死沙场,也绝不后退半步!元帅此举,与让我等去送死何异?” “住口!”王离猛地转身,厉声喝道。他看着眼前这个热血上涌的年轻人,仿佛看到了昔日的自己。他何尝不是这样想的?让他,王翦之孙,去导演一场败仗,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但他更知道,战争早已不是逞匹夫之勇的时代了。韩信的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铁律,刻在他的脑海里。 “元帅之令,便是军法。”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石打磨过。 “此战的胜负,不在宛城,而在咸阳的沙盘之上。我们的荣耀,不在于此战之胜败,而在于……完成任务。” 他缓缓站起身,将那柄承载着家族荣耀的古剑,重新挂回了腰间。 “传我将令。”他的声音恢复了秦将应有的冷酷。“明日,全军出击。” “演好,这场戏。” …… 三日后,宛城之下。战鼓声震天动地。 项羽的大帐之内,气氛却显得有些诡异的轻松。楚国的众将正围着火盆,大口地喝着酒,仿佛即将到来的不是一场大战,而是一场早已注定的围猎。 “报!!!” 一名信使兴高采烈地冲入帐内,“启禀霸王!西线急报!英布将军与秦将王离大战于宛城!秦军不堪一击,已被我军正面击溃!王离正率残兵向武关方向狼狈奔逃!” “哈哈哈!”帐内楚国的众将爆发出了一阵震天的哄笑。 项羽端坐于主位之上,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轻蔑:“所谓王翦之孙,不过如此!” 就在此时另一名信使也冲了进来。 “报!东线急报!钟离眛将军大破秦将李信!李信军伤亡惨重,已退回三川郡内!” “好!”项羽猛地一拍案几,站起身来。“扶苏小儿无人可用了吗?!竟派些来虾兵蟹将我军阵前送死!” “大王,不可轻敌!”亚父范增缓缓地从角落里走了出来。他那张总是充满了智慧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深深的忧虑。 “秦军虽退,然其阵型不乱,伤亡甚微。韩信主力至今按兵不动。此事必有蹊奇。” 范增的疑虑并非空穴来风。他仔细盘问了前线归来的将领,得知秦军虽败,但其核心的关中锐士折损不过千人,退走时井然有序,完全不像是溃败之军。这更像是一场精准的外科手术,主动切掉了自己多余的腐肉。 “亚父多虑了!”项羽却不耐烦地一挥手。 彭城之败早已将他所有的谨慎都打磨成了绝对的自信。在他看来蒙恬一死秦军之中便再无一人是他的对手。 “所谓韩信,不过是北地击败一群牧羊人的懦夫罢了!只会如陈寻那竖子一般,弄些阴谋诡计!”他指着帐下同样大胜归来的英布,高声笑道:“亚父是信你的推演,还是信我麾下猛将的战功?” 英布闻言,立刻出列,脸上带着嗜血的笑容:“霸王!秦军早已吓破了胆!末将愿再领兵一万,定能将王离那竖子的头颅,取来献给霸王!” “好!”项羽大笑道,“传我将令!命英布、钟离眛,各率本部兵马,继续追击!务必要将秦军这两路偏师,彻底歼灭于关外!” 范增看着眼前这幅狂热的景象,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缓缓地闭上了眼。他知道,这头他亲手辅佐的猛虎,已经被骄傲,彻底蒙蔽了双眼。 他中计了。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他眼中那两场酣畅淋漓的“大胜”,不过是对手为他精心准备的两味最甜美的毒药。 他已经将自己麾下最精锐的七万大军,尽数派往了那两个早已被设定好的、错误的战场。 他已经将自己的侧翼与后方,彻底地暴露了出来。 …… 韩信的中军大帐。 风吹动着帐帘发出“呼啦啦”的声响。 一份由陈平的“格物院”暗部传回的绝密情报正静静地躺在他的案几之上。那上面详细地记录了项羽是如何将他麾下的兵马一一调离,甚至还附上了英布和钟离眛两军最新的进军路线。 韩信缓缓地走到了那副巨大的沙盘之前。 他拿起了那枚代表着楚军粮草中枢的、小小的黑色棋子。 那座名为“定陶”的城池。 他又拿起了那枚代表着他自己、这十万早已枕戈待旦、等待了数月之久的秦军主力。 他的内心没有丝毫的喜悦。只有一种计划完美执行后的冰冷。他知道为了今天这一刻,王离和李信,以及他们麾下数千名秦国士卒,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 他将那枚黑色的令旗重重地插了下去。 风暴之眼开始转动。 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第159章 定陶奇袭 夜色如同一块巨大而沉重的黑绒幕布,无声地覆盖在中原广袤的原野之上。 没有星,没有月,只有从遥远的云层深处渗透出的、微弱得近乎于无的光,勉强勾勒出大地与天空的轮廓。 一支黑色的洪流,正沿着早已被秋霜打湿的古道,无声地行进。 这不是一支寻常的军队。十万人的行军,竟没有发出一丝喧哗,只有马蹄踏在湿润泥土上的沉闷“噗噗”声,和甲胄叶片在行进中极其细微的摩擦声。他们像一条从九幽之下苏醒的黑色巨蟒,每一个鳞片都闪烁着冰冷的、不带一丝情感的金属光泽,正悄无声息地,滑向它那早已注定的猎物。 队伍的最前方,韩信端坐于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之上。他没有穿戴那身象征着元帅威仪的繁复铠甲,只是一身最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外面罩着一件能融入夜色的黑色大氅。 朔方的寒风,卷起他额前的一缕长发,但他那双眼睛,却平静得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在他的眼中,脚下这片起伏的原野、远方的丘陵、乃至天际那变幻莫测的风云,都已化作了一张巨大无比的棋盘。 而他,是唯一的执棋者。 “元帅,”一名同样身着夜行衣的斥候队长如鬼魅般出现在他的马侧,声音被风压得极低,“前方十里,已是楚军外围游哨的范围。按常理,他们每隔一个时辰便会换防一次。” “不必理会。”韩信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足以让任何人安心的绝对自信。 “陈平的情报不会错。连日的大胜早已让项羽麾下的军队骄纵不堪。今夜风大,他们的游哨,只会躲在背风的土丘后面饮酒取暖。传令下去,全军向左偏三里,绕过那片丘陵,一个时便可兵临定陶城下。” “诺!”斥候无声地退入黑暗。 韩信缓缓抬起头,看向那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他的内心没有丝毫出征前的豪情,只有一片冰冷的、如同机器般精准的计算。 项羽……那个被天下人誉为“霸王”的男人。 在你眼中,战争是力量与勇气的对决。 但在我韩信眼中,战争,只是一个数字游戏。 一个,关于时间、距离、人心与后勤的,最精密的游戏。 而你,早在下令追击王离的那一刻,便已经输了。 …… 子时三刻,定陶城。 作为楚军最大的粮草中枢,这座城池的城防不可谓不坚固。高大的城墙之上,每隔三十步便设有一座箭楼,城头之上,楚军的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然而,城防再坚固,也防不住人心的懈怠。 箭楼里的哨兵早已靠着墙垛沉沉睡去,口中还带着劣酒的酸气。 在他看来,秦军主力远在数百里之外,而王离和李信那两支残兵败将,此刻正被英布和钟离眛两位将军追得抱头鼠窜,这座固若金汤的后方城池,绝无可能遭遇任何危险。 他并不知道,就在他脚下那片漆黑的护城河的阴影里,数百个黑色的幽灵,已经如同水中的游鱼,无声无息地潜到了城墙之下。 他们是韩信亲手从北地大军中挑选出的精锐死士,每一个人的名字,都曾出现在斩杀匈奴百夫长的功劳簿上。 “嗖……嗖……” 数十支由格物院特制的、前端包裹着消音软布的精钢钩爪,被无声地射上了城头,死死地咬住了冰冷的墙砖。 一场无声的、高效的杀戮,在定陶沉睡的梦境中,悄然上演。 当守将季布从睡梦中被一阵并不算响亮、却极其密集的兵刃入肉声惊醒时,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已经顺着门缝钻入了他的鼻腔! 他猛地坐起,一把抓过床头的佩剑,冲出营帐! 他看到了此生最恐怖的一幕。 火! 冲天的火光,已经从城内最大的粮仓方向,轰然燃起! 那火光,将半个夜空都映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红色! 无数身披黑色甲胄的秦军士卒,如同从地狱里涌出的魔神,正以一种行云流水般的默契,高效地屠杀着那些刚刚从睡梦中惊醒、甚至还没来得及穿上甲胄的楚军! “敌袭!敌袭!!!” 季布目眦欲裂!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不顾一切地提剑便要向粮仓的方向冲去!他知道,那里才是楚军的命脉! 然而,他才刚刚冲出两步,一股黑色的钢铁洪流便已迎面而来,瞬间将他和他身边仅有的数十名亲兵彻底淹没! 为首的,正是韩信。 他端坐于战马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还在负隅顽抗的楚国勇将,那张清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季布,”他的声音很平静。 “楚国已亡,你之忠勇,用错了地方。降,或死。” “哈哈哈!”季布浑身浴血,却放声大笑,那笑声充满了楚人特有的刚烈与不屈。 “我季布,只知有霸王,不知有降将!秦狗,受死!” 他怒吼着,挥舞着手中的长剑,向着韩信发起了最后的、自杀式的冲锋。 韩信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甚至没有亲自出手。他身旁,数十名早已将弓弩对准了季布的亲兵,同时松开了机括。 “噗嗤!噗嗤!噗嗤!” 密集的箭雨,瞬间便将这位楚国猛将,射成了一具血肉模糊的刺猬。 …… 黎明时分,当第一缕阳光艰难地穿透那遮天蔽日的浓烟时,定陶城内的战斗早已结束。 韩信,独自一人,静静地站立在定陶的城楼之上。 他的脚下,是数万具楚军的尸体。他的身后,是那座正在熊熊燃烧、冒着滚滚浓烟,曾经支撑着项羽所有霸业的粮草之山。 那烤熟的麦子的香气,混杂着浓重的血腥味,形成了一股令人作呕的、独属于战争的味道。 他那张年轻的、清秀的脸上,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计划完美执行后的冰冷。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猎杀,现在才刚刚拉开序幕。 他缓缓地转过身,对着身后那名早已等候多时的传令兵,下达了那道将要彻底逆转整个战局的、冰冷的命令。 “传信给王离、李信。” “告诉他们,那两头被放出笼子的猛虎,已经饿了。” “收网的时候到了。” 第160章 项羽之怒 宛城郊外,楚军大营。 连绵的营帐如同一片黑色的海洋,一直铺展到地平线的尽头。营寨之内,篝火熊熊,烤肉的香气与浓烈的酒气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股独属于胜利者的、充满了狂热与骄纵的气息。 中军大帐之内,更是喧嚣震天。 “霸王!末将敬您一杯!”满身煞气的英布高高举起手中的青铜酒爵,他那张被战火熏黑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热崇拜。 “那王离,号称王翦之孙,在末将看来,不过是个浪得虚名的草包!听闻我军兵至,竟闻风而逃,哈哈哈!” “不错!”另一侧,同样刚刚大胜归来的钟离眛也放声大笑,“李信那厮也是一样!我军尚未全力合围,他便已溃不成军!所谓秦军精锐,我看,早已在蒙恬那老匹夫死后,便失了魂魄!” 项羽端坐于主位之上,身披一袭黑金色的猛虎战袍。 他听着帐下众将的吹捧,那张英武得近乎于神魔的脸上,是理所当然的傲慢。他缓缓端起那只由纯金打造的、足以装下三升烈酒的巨爵,一饮而尽。 “秦国,无人了。” 他将酒爵重重地顿在案几上,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下了帐内所有的嘈杂。 “扶苏小儿,不过一介腐儒。韩信,不过是北地击败一群牧羊人的懦夫。待本王将这几只挡路的苍蝇尽数碾碎之后,下一步,便是兵临咸阳,取扶苏狗命,以慰我大楚亡魂!” “霸王威武!” “霸王天命所归!” 帐内,再次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吹捧。 亚父范增,独自一人,坐在角落的阴影里。他看着眼前这幅狂热的景象,那双总是充满了智慧的老眼中,却闪过了一丝深深的忧虑。 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秦军的败退,太过轻易,太过刻意,像一场为他们精心准备的盛宴。而太过完美的盛宴,往往,都淬着剧毒。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混乱的马蹄声,突然从营外传来! 一名负责外围警戒的斥候,连滚带爬地冲入帐内,他浑身浴血,盔甲破碎,脸上充满了比见到鬼还要恐怖的惊骇! “报……报……启禀霸王!”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嘶哑得不似人声,“定……定陶……定陶城……没了!” “嗡!!!” 帐内所有的喧嚣,仿佛被一把无形的巨刃,瞬间斩断。 所有的楚将,都停下了手中的酒爵,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项羽缓缓地抬起头,他那双天生的重瞳之中,没有任何的惊慌,只有一片,即将要将人吞噬的、令人窒息的阴沉。 “你说什么?” “定陶城……昨夜……昨夜被秦军主力奇袭!”那斥候用尽最后一口气,哭喊了出来。 “韩信……是韩信的十万大军!季布将军战死!城内……城内数十万石粮草……全……全被烧光了!!!” “轰!!!”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狠狠地劈在了每一个楚将的头顶! 粮草……没了? 那可是他们全军未来半年的命脉! “一派胡言!”英布第一个跳了起来,他一把揪住那斥候的衣领,厉声喝道。 “韩信主力远在数百里之外,如何能一夜之间兵临定陶?!你这竖子,竟敢在此妖言惑众,动摇我军军心?!” “没……没有……句句是实……” “噗嗤!” 一声轻响。 不等那斥候说完,一道黑色的流光,便已从主位之上激射而出! 项羽手中的霸王枪,如同毒龙出洞,后发先至,精准地穿透了那名斥候的胸膛! 那斥候的身体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那碗口大的血洞,随即重重地倒在了血泊之中。 “再有敢言败者,如此人!” 项羽缓缓地站起身,他那高大魁梧的身影,在此刻如同从地狱里走出的魔神!一股冰冷的、足以让所有人血液都为之冻结的滔天怒火,从他的身上轰然爆发! 他不是在愤怒于失败。 他是在愤怒于,自己竟被韩信那样的“懦夫”,用如此“卑劣”的手段给戏耍了! “韩信……”他缓缓地,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名字,那双重瞳早已被一片血色所彻底填满。 “传我将令!”他猛地转身,对着帐下那些早已被他吓得噤若寒蝉的将领们,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全军,拔营!” “回师!定陶!” “本王要亲手,将那个只会玩弄阴谋诡计的鼠辈,连同他的十万大军,一并,碾成肉泥!!!” “霸王,不可!!!” 就在此时,一个苍老而又急切的声音,响了起来! 是范增! 他从角落里,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老泪纵横地跪倒在了项羽的面前! “霸王!这是计啊!”他死死地抱住项羽的大腿,声嘶力竭地哭喊道。 “此乃韩信的围点打援之计!他烧我粮草,便是要逼我等回援!我军如今,兵力分散,粮草断绝,若贸然回师,正中其下怀!那定陶城下,必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啊!” “亚父!”项羽低着头,看着脚下这个,苦苦哀求的老人,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您老了!” 他一脚,将范增,狠狠地踹开! “胆子,也小了!” 他环视四周,那睥睨一切的眼神,让所有楚将,都再次为之胆寒。 “区区一个韩信,也配让本王,畏惧?!” “本王纵横天下,所向无敌!何曾惧过任何阴谋诡计?!”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他猛地举起那杆,还在滴着血的霸王枪,“任何陷阱,都将被本王,亲手踏平!” “传令!!” “违令者,斩!” 范增,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冰冷的地上。他看着那个,已经彻底被骄傲与愤怒所吞噬的霸王。他看着那些,再次被点燃了狂热战意的楚国将领。 他知道,一切都已无法挽回。 “噗……” 一股殷红的鲜血,从他的口中喷涌而出,溅落在他那雪白的胡须之上。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 第161章 井陉血战 当天深夜,楚军大营之内一片混乱。项羽因为大军行进速度缓慢而再次于帐中大发雷霆。此时范增,拖着病体,进行了他人生中最后一次,也是最重要的一次谏言。 他没有再劝项羽“不要回援”,而是提出了一个险中求胜的“分兵”之策。 “霸王,”范增跪伏在地,声音沙哑。 “韩信料定我军必走井陉,我们偏不如他所愿!请霸王亲率我军最精锐的三万铁骑,绕道南向小路,如一把尖刀,直插韩信主力侧翼!而正面,则需一员大将,率其余主力以为诱饵,沿井陉大道,大张旗鼓地前进,将韩信所有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 项羽看着地图,那双重瞳之中重新燃起了属于霸王的自信与狂傲!他认为范增此计,正合他意!以主力佯攻,精锐奇袭,这才是霸王该有的战法! “好!”他抚掌大笑,“就依亚父所言!” 随即,他看向帐下,那个他最信任,也最骁勇善战的大将。 “龙且!” “末将在!”龙且昂然出列。 “本王命你,统帅我军的五万步卒,以为先锋!沿井陉古道,给本王撕开一条血路!将韩信那鼠辈的主力,给本王死死地拖住!”项羽的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命令。 “待本王亲率铁骑,从其侧翼杀到,你我叔侄二人,便可内外夹击,将韩信小儿,一战成擒!” 龙且闻言,大喜过望!在他看来,统帅五万主力正面决战,这正是霸王对他最大的信任,也是他一雪前耻、建立不世之功的绝佳机会! “末将,遵命!”他重重叩首,眼中充满了对胜利的狂热。 天,是铅灰色的,像一块浸透了雨水的巨大朽木,沉甸甸地压在井陉狭窄的谷道之上。 冰冷的雨丝夹杂着山间的寒雾,将这片古老的战场冲刷得泥泞不堪。两侧是刀削斧凿般的陡峭绝壁,如两尊沉默的、披着灰色蓑衣的远古巨人,阴沉地扼守着通往中原的咽喉。 楚军先锋大将龙且勒住缰绳,任由胯下的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他看着前方那支在泥泞中缓缓列阵的秦军,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狂傲。 “哈哈哈!”他的笑声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充满了力量。 “韩信小儿,莫非是读兵书读傻了不成?!竟敢背水列阵,自陷死地!他是想让我等,亲手将他和他那几万残兵,一同送入这河中喂鱼吗?!” 他身后的楚军将士们,也纷纷爆发出了一阵充满了嗜血意味的哄笑。 连日追击带来的疲惫,和粮草断绝带来的不安,都在这一刻,被眼前这唾手可得的巨大胜利所彻底冲散! 他们看到的,不是一支军队。而是一份,由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秦国元帅,亲手为他们献上的滔天军功! “将军!”一名副将催马上前,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秦军阵型未稳,士气低落,我军只需一个冲锋,便可将其彻底碾碎!” “不急。”龙且缓缓抬起手,他享受着这种猫戏老鼠般的快感。 “传令下去,让将士们喘口气。待我军阵型完全展开,再一鼓作气,将他们彻底吞下!本将要让那韩信小儿亲眼看着,他是如何被自己的愚蠢所葬送的!”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踏着秦军的尸体,将韩信的首级高高举起,接受霸王赏识的荣耀场景。 然而,他并不知道。 在数里之外,井陉东侧一处被云雾笼罩的、毫不起眼的绝壁之上。 韩信独自一人,静静地站立在风雨之中。 他那身单薄的玄甲,早已被冰冷的雨水浸透,紧紧地贴在他的身上,勾勒出他那并不算魁梧、却如同标枪般笔直的身形。 他看着下方,那如同巨大蟒蛇般,争先恐后地将自己庞大的身躯,一点点挤入那狭窄死亡陷阱的楚军。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元帅,”身旁,一名亲兵的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紧张,“楚军……已经,全部入谷了。我军背水列阵的五万兄弟,怕是……” “置之死地,而后生。”韩信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投入深潭的顽石,带着一种无可动摇的重量。 “一支没有退路的军队,才能爆发出最强的力量。他们,是此战的‘铁砧’。而我们……” 他缓缓地,抬起了手,指向了那云雾缭绕的、空无一人的两侧山壁。 “是即将落下的‘铁锤’。” …… 半个时辰后,楚军完成了集结。 “咚!咚!咚!” 沉闷的战鼓声,如同死神的脚步,在山谷中轰然擂响! “全军听令!”龙且猛地举起了手中的长槊,直指前方那片在风雨中摇曳的秦军阵列,“随我冲锋!” “踏平秦阵,生擒韩信!” “杀啊!!!” 五万楚军,如同开闸的洪水,发出一阵阵野兽般的咆哮,沿着那狭窄的、泥泞的谷道,向着那片早已注定了“死亡”的秦军,疯狂地碾压而去! 战况,从一开始,便惨烈到了极点。 楚军的攻势,如同狂风暴雨。背水列阵的两万秦军,在经历了最初的几轮冲击之后,阵型,便已摇摇欲坠。 “顶住!都给老子顶住!”一名秦军的百人将,胸口被一柄楚军长刀狠狠劈中,鲜血瞬间染红了胸甲。他却怒吼一声,不退反进,将一柄砍入自己胸膛的长刀,连同握着刀的楚兵,一同死死地抱住,然后用尽最后一口气,将手中的匕首,捅入了对方的咽喉! 血,染红了绵蔓水。尸体,堆满了整个河滩。 龙且,杀得兴起! 他如同天神下凡,手中的长槊,每一次挥出,都必然会带起一片血雨腥风! 他已经能看到,那面代表着韩信的元帅大旗,就在不远之处!胜利似乎已是囊中之物! 然而,就在此时!就在楚军全军,都已深入谷道,阵型因为疯狂的追击,而被拉扯得不成样子之时! “咚!咚!咚!” 三声,沉闷的、如同大地心跳般的战鼓声,突然从他们来时的方向,那早已被他们忽略的谷口,轰然响起! 龙且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惊骇地回头望去!只见不知何时,数以万计的秦军步卒,如同从地底下冒出来的鬼魅般,已经将他们唯一的退路,给死死地堵住了!而在他们两侧,那原本空无一人的绝壁之上,也同样,出现了无数面,迎风招展的黑色龙旗! “中计了!” 一股冰冷的、足以将他所有战意都彻底冻结的恐惧,瞬间攫住了龙且的心脏! 而这,仅仅是开始! “放!!!” 随着韩信,在那最高的山巅之上,猛地挥下手中的黑色令旗! 早已等候多时的秦军,发动了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总攻! 山巅之上,数千名秦军弩手,将他们手中那由格物院最新改良的“神臂弩”,射出了第一轮齐射!箭雨,如同黑色的死亡乌云,遮天蔽日! 谷口之处,数千名重甲步卒,结成盾阵,如同移动的钢铁城墙,一步步地,向前,无情地碾压! 而那支本已在河滩之上,被杀得节节败退的“诱饵”部队,在看到援军信号的那一刹那,那双早已被绝望所占据的眼睛里,瞬间重新燃起了求生的火焰! “援军来了!反击!!” 腹背受敌!三面合围! 五万楚军,被死死地困在了这条狭窄的、泥泞的、绝望的谷道之内! 这,不再是一场战争。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单方面的屠杀。 井陉狭道,已成血肉磨坊。 五万楚军主力,被韩信从天而降的奇兵和背水死战的秦军,死死地压缩在这片泥泞的、无处可逃的谷地之内。 箭雨如蝗,长戟如林,楚人的尸体层层叠叠,几乎要将浑浊的绵蔓水彻底堵塞。 龙且浑身浴血,他手中的长槊早已因为劈砍而卷刃,坐下的战马也已悲鸣着倒地。 他如同被困在兽笼中的猛虎,率领着身边仅存的亲兵,做着最后的困兽之斗。他看着周围那些不断倒下的楚国儿郎,那双总是充满了骄傲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了绝望。 他知道,自己败了。败给了那个他曾无比鄙夷的“懦夫”韩信,也败给了自己的骄傲。 “霸王……末将,有负您所托……”他喃喃自语,准备迎接那早已注定的、属于败者的死亡。 然而,就在此时! “咚!咚!咚!” 一阵完全不同的、更加沉重、更加充满了暴戾杀伐之气的战鼓声,突然从谷道南侧的山脉之后,如同一阵黑色的雷鸣,轰然响起! 大地,开始剧烈地颤抖! 那不是错觉。山谷两侧的岩壁之上,有碎石正簌簌地落下! 所有正在厮杀的秦楚两军士卒,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惊骇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韩信,在那最高的山巅之上,也猛地转过头! 他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真正的凝重! 他看到,在地平线的尽头,出现了一股黑色的、如同海啸般的浪潮! 三万名身披重甲、手持铁槊的楚国铁骑,排着整齐得令人窒息的攻击阵列,正以一种足以踏碎山河的磅礴之势,向着他那刚刚合拢的包围圈侧翼,狠狠地撞了过来! 他们的盔甲,是江东百炼的精钢。他们的战马,是来自西域的大宛良驹。 他们的眼神,只有一个,那就是毁灭! 而在这股黑色死亡潮的最前方,是一个如同魔神般的身影! 他身披黑金色的猛虎战袍,手持一杆画着盘龙纹的巨大霸王枪!他胯下的踏雪乌骓,神骏非凡,四蹄翻腾,仿佛踏着无形的火焰! 那双天生的重瞳之中,燃烧着足以将整个天地都彻底焚烧的、无尽的怒火! 项羽! 他来了! 他并非是来“援救”,他是来“复仇”! “韩信小儿!!!” 项羽的咆哮,如同九天之上的神雷,响彻了整个战场! “纳命来!!!”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也没有任何的战术! 他和他身后的三万铁骑,化作了一柄巨大无比的、由纯粹的力量与愤怒所构成的破阵铁锥,狠狠地撞向了秦军那负责封堵谷口的万人方阵! “顶住!举盾!放箭!”负责指挥的秦军将领,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嘶吼。 然而,在项羽这股不属于凡人范畴的、绝对的暴力面前,任何的阵型与计谋,都显得如此的苍白无力! “轰!!!!!” 黑色的铁骑洪流,狠狠地撞入了秦军的盾阵之中! 摧枯拉朽! 第一排手持巨盾的秦军重步卒,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已被那恐怖的冲击力,连人带盾,撞得筋骨尽碎,向后倒飞出去! 项羽,一马当先! 他手中的霸王枪,早已化作了一片死亡的旋风!任何敢于阻挡在他面前的秦军士卒,无论是人,还是马,都在接触的瞬间,被轻易地撕成了碎片! 他,以一人之力,硬生生在秦军那坚固的防线之上,凿开了一道血淋淋的豁口! “公子威武!!!” 谷内,那些本已陷入绝望的楚军残部,在看到他们那如同天神下凡般的主帅时,爆发出了一阵劫后余生的、疯狂的欢呼!他们重新拾起了兵刃,跟随着龙且,向着那道由项羽为他们撕开的生路,发起了最后的反冲锋! 山巅之上,韩信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那张清秀的脸上,没有任何的惊慌。 只有一片棋局出现了最大变数之后,那种属于顶级棋手的、冰冷的冷静。 “传我将令。”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放弃围剿龙且残部。全军,收缩阵型,以车弩为前锋,长戟兵为两翼。不惜一切代价……” 他看着那个,正在他军阵之中,疯狂杀戮的魔神。 “给我,拖死,项羽!” 整个井陉,彻底变成了一座,巨大的血肉磨盘! 韩信的指挥,冷静而又精准。他不断地调动着军队,如同最高明的猎人,试图用一张张坚韧的网,去困住那头早已暴走的猛虎。 但项羽,却一次又一次地,用最不讲道理的方式,将他所有的“网”,都撕得粉碎! 战况,惨烈到了极点。 秦军,凭借着兵力的优势和韩信的调度,不断地蚕食着楚军。 而项羽,则率领着他的铁骑,一次又一次地,对秦军的阵型,进行着最野蛮的穿插和突击! 当黄昏降临时,井陉的雨,再次落下。 只是这一次,雨水,是温热的,也是腥红的。 项羽,终于杀到了龙且的身边。 “大哥!”龙且浑身是伤,却依旧死战不退,他看着项羽,眼中是劫后余生的狂喜。 “走!”项羽一把将他拉上自己的战马,随即猛地举起霸王枪,指向了秦军防线最薄弱的一点。 “江东的儿郎们!随我,杀出去!!!” …… 战后,清点伤亡。 楚军,十万大军,战死近五万,另外的五万残兵随项羽突围而出。大将龙且身负重伤,昏迷不醒。 而秦军,此战伤亡,亦达到了惊人的五万。其中,近两万是跟随韩信从北地南下的百战精锐。 韩信独自一人,静静地站立在那堆满了十万具尸体的山谷之中。 他付出的代价,是整整五万名大秦锐士的性命,是他那支本应所向无敌的精锐之师,折损过半。 他看着南方,那支缓缓退去的虽然残破但军魂未散的楚军。那张清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战争的滋味,竟如此苦涩。 第162章 张良的计谋 当韩信在井陉那被十万亡魂浸透的血色泥潭中清点着惨重的伤亡时,数百里之外,楚地,下邳。一座毫不起眼的临河小院之内,棋盘之上,一枚黑子,正被一只修长而稳定的手,轻轻落下。 “啪。” 清脆的落子声,在寂静的书房内,显得格外清晰。 张良缓缓抬起头,那张俊朗得近乎于妖异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面前,跪着一名刚刚从前线九死一生逃回的密探,那人身上还带着井陉战场的血腥与寒气。 “霸王项羽虽救出龙且将军,然十万大军,折损近半。秦军伤亡,亦不下五万。韩信虽惨胜,然其主力,已然伤筋动骨。”密探的声音,因为恐惧和疲惫,而剧烈地颤抖着。 书房之内,几位同坐在此的韩国旧臣闻言,皆面露惊骇与一丝无法掩饰的喜悦。 “好!杀得好!”一名老臣激动地抚掌,“秦楚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不,是两败俱伤!此乃天赐我等复国之良机啊!” 然而,张良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喜悦。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名密探,问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未曾想过的问题。 “韩信,在战后,做了什么?” “回……回报公子,”密探连忙回答,“韩信……他在打扫完战场之后,便下令,全军后撤五十里,深沟高垒,再也不与楚军交战。他还……他还上书秦二世,请求从关中调拨大批粮草药材,以以抚恤伤兵。” 张良,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瞬间坠入了冰窖。 “你们,只看到了井陉的血。”他缓缓地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奔流不息的泗水。 “但我看到的,是韩信的刀,与萧何的鞘。” “他后退,非为胆怯,而是在等。等萧何,将他此战所损耗的五万兵马、无数钱粮,从关中,源源不断地重新为他补上。” “而项羽呢?”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 “他后方已空,粮草已绝。他拿什么,去补他那战死的五万精锐?拿江东父老的血肉吗?” “此战看似平手。实则国力之高下,已判云泥。霸王已经输了。” 这番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冷酷的分析,让书房内所有的侥幸与狂喜,都瞬间化为了冰冷的绝望。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那名老臣颤声问道,“难道,就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秦国,缓过这口气来吗?” “不。”张良缓缓地转过身。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人心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全新的、也是更加恐怖的光芒。 “猛虎,是杀不死的。尤其是一头学会了思考的猛虎。” 他走到一幅巨大的天下舆图之前。 “所以,我们不去杀那头虎。” “我们去毁了那座能让猛虎,安心栖息的山林!” 他拿起一支朱笔,没有指向任何一处战场。 而是重重地圈在了那些,早已被秦国划为郡县的、广阔的六国故地之上! “扶苏的仁政,是他的铠甲,也是他最大的软肋。”张良的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充满了蛊惑的力量。 “他,要用‘民心’,来粘合这个帝国。那我们便亲手将这份‘民心’,变成足以将他彻底毒死的毒药!” “传我将令!” 他不再看那些,早已被他的疯狂构想,给彻底震慑住的旧臣们。 “第一步:” “命我等,在齐、楚、魏三地,所有潜伏的钱庄与粮商,不惜一切代价,秘密收购市面上的所有存粮!我要让这三地的粮价,在一个月之内翻上三倍!” “第二步:” “将我们早已编好的童谣,传遍三地的每一个村落,每一个市集!”他拿起一份早已写好的竹简,冷冷地念道: “‘博士七十,虚耗国帑;圣君行仁,饿殍满道。’” “‘图书馆高万仞,不如仓中粟一升!’” “我要让那些,即将因为买不起粮食而陷入饥饿的百姓们相信。他们之所以会饿肚子,不是因为天灾,不是因为我们。而是因为,他们那位高高在上的‘仁君’,将本该用来救济他们的钱粮,都浪费在了那些‘无用’的读书人身上!” “第三步,亦是,最关键的一步。” 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于残忍的智慧。 “命人,将咸阳朝堂之上,那场因为‘井陉惨胜’而必定会爆发的争吵,给我一字不差地,传回来。” “我要让关东的百姓知道。他们用生命和赋税,换来的胜利。在咸阳那些高高在上的秦国旧贵族眼中,不过是一场由‘客卿’,拿他们秦人的性命,去换来的不值一提的‘惨胜’罢了!” “我要将‘秦人’与‘六国之人’,这对早已存在的矛盾,彻底地点燃!” “我要让扶苏陷入一场,他永远也无法打赢的……” “看不见的战争!” …… 一个月后,咸阳,帝师府。 陈寻,看着手中那份,由陈平的“格物院”网络,从关东各地,汇总而来的绝密情报。 他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看到了临淄,那飞涨的粮价。 他听到了邯郸,那充满了怨毒的童谣。 他更看到了,那些,本应因为井陉之战而军心大振的秦军将士们,在听闻了咸阳的“党争”之后,眼中那日益增长的困惑与离心。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 他知道。 他和这个帝国,最可怕的敌人。 终于正式登场了。 第163章 无声的国战 秋意渐浓,肃杀之气自北境长城而来,掠过关中平原,也吹凉了齐地临淄的繁华。 城中最大的“齐丰粮行”门口,长长的队伍已如一条看不到首尾的灰色长蛇,盘踞了整条街巷。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由饥饿与未知所发酵出的、酸腐而又焦躁的气息。 队伍里,男人们的脸上是压抑的怒火,女人们则紧紧抱着怀中啼哭的孩子,眼中是深深的恐惧。 “没粮了!今日的粮,售罄了!” 当粮行的伙计,将那块写着“售罄”的木牌,有气无力地挂在大门上时,整条长街,瞬间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这片死寂,便被一声凄厉的哭喊彻底撕碎! “没粮了?我们都在这里等了三天了!你们把粮食藏到哪里去了?!” “官府呢?官府就不管我们的死活吗?!” 人群如同被投入火星的干柴,轰然骚动! 就在此时,人群的边缘,几个衣着破烂的孩童,正一边追逐嬉戏,一边用清脆的、天真无邪的嗓音,唱着一首不知从何处学来的新童谣: “博士七十,虚耗国帑;” “圣君行仁,饿殍满道。” “图书馆高万仞,不如仓中粟一升!” 这歌声像一把淬了剧毒的、无形的钩子,精准地勾起了每一个因为饥饿而愤怒的成年人心中,那早已存在的、对咸阳的怨怼! “没错!是咸阳的那些官老爷,把我们的粮食都运走了!”一个早已被收买的地痞,在人群中振臂高呼。 “听说那狗屁帝师,建了个比皇宫还大的书馆,里面养着上万个只会摇唇鼓舌的读书人!他们吃的,都是我们的救命粮啊!” “他扶苏皇帝只顾着自己的仁君名声,哪里管我们这些六国贱民的死活!” 恐慌,彻底转化为了仇恨。一场针对秦国官府的暴动,已然箭在弦上。 同样的场景,在魏地大梁,在楚地陈县,在所有六国故地的繁华郡县,如同早已排练好的剧本般,分毫不差地同时上演。 一张由饥饿和谎言编织的无形大网,正在帝国的东方,悄然收紧。 …… 咸阳宫,麒麟殿。 气氛压抑得如同铅块。雪片般的告急奏疏,堆满了年轻君主扶苏的案头。每一卷竹简之上,都仿佛浸透了来自关东的、沸腾的民怨。 “陛下!”右丞相冯去疾须发皆张,老泪纵横。 “老臣早就说过,仁政,只能施于我大秦之良民,断不可用于那些心怀故国的亡国之奴!如今,乱象已生!恳请陛下暂缓‘文治’,重拾先帝之严法,以雷霆手段震慑宵小,否则国本动摇,悔之晚矣!” 殿下近半数出身秦国本土的旧臣,纷纷出列附议。他们看着扶苏,眼神复杂,既有忠诚的忧虑,也有一种“我早已料到如此”的、冰冷的固执。 扶苏端坐于王座之上,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那双总是充满了仁善与忧思的眼睛里,第一次被一种名为“自我怀疑”的巨大痛苦,所彻底占据。 难道……我真的错了吗? 父皇用了一生为我扫平了所有看得到的敌人。而我却要因为自己的“仁慈”,为这个帝国,重新竖起无数个看不见的敌人吗? 他挥了挥手,示意退朝。那背影,在空旷的大殿之内,显得如此的孤独和疲惫。 …… 深夜,帝师府。 这里是整个风暴中,唯一还保持着绝对安静的地方。 陈寻,萧何,陈平。帝国新政的“铁三角”,正静默地围在一座巨大的沙盘之前。 沙盘之上,没有兵马,只有代表着粮价的红色小旗,和代表着童谣流传范围的黑色墨迹,如同一块块致命的毒斑,遍布了整个帝国的东方版图。 “这不是天灾,更不是简单的民乱。”萧何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他指着沙盘上那几处看似孤立的混乱源头。 “这些地方,皆是我大秦在关东的经济重镇与交通枢纽。有人,在用一只看不见的手,精准地,扼住了帝国经济的咽喉!根据治粟内史府的账目,这些地方的官仓皆是满的,这说明,对方是以私家之力,撬动了整个市场!” “人心,是最好的武器。”陈平的声音则带着一丝冰冷的赞叹。 “这童谣,七言一句,朗朗上口,看似粗鄙,却字字诛心。它将‘文治’与‘饥饿’这两个毫不相干的东西,强行捆绑在了一起。其背后,必有高人指点。暗部传回的消息,所有童谣的源头,都指向了同一个地方——下邳。” 陈寻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地走上前,拿起一根红色的丝线,将临淄、大梁、陈县这三个点,连接在了一起。 随即,又用黑色的丝线,将它们与另一处早已被他标注出来的地点——下邳,连接了起来。 一张充满了阴谋气息的蛛网,清晰地浮现在了所有人的眼前。 “我们的对手,只有一个。” 陈寻缓缓地抬起头,那双总是充满了温和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片如同千年寒冰般的冷静。 “韩国,张良,字子房。” 他看着那张由他自己亲手缔造的棋盘,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想用一场‘无声的国战’,来逼迫陛下,也逼迫我们,自己推翻自己建立的一切。” 他缓缓地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两位他最信任的伙伴。 “既然,战书已下。”他的眼中燃起了足以与那最顶尖的谋圣,遥遥对决的滔天战意。 “他想用‘钱’和‘谎言’来打仗,那我们就奉陪到底!” “萧何!” “臣在!” “我给你治粟内史府最高的权限!我要你用帝国的粮仓,去告诉张良,什么才叫真正的‘财大气粗’!” “陈平!” “臣在!” “我给你格物院暗部所有的资源!我要你用帝国的喉舌,去告诉张良,什么才叫真正的‘众口铄金’!” 他看着二人,声音平静,却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张良想点火。而我们,就要在他点燃的这片荒原之上引来,滔天的洪水!” 第164章 收网 当张良的阴谋之网在关东大地悄然收紧,试图将扶苏的仁政帝国彻底勒死之时,咸阳,治粟内史府,这座帝国经济的心脏,以前所未有的恐怖效率开始了轰鸣。 数百名由萧何亲自挑选出的、帝国最顶尖的算学博士和官吏,在这座如同巨大蜂巢般的官署之内不眠不休地飞速运转。 空气中弥漫着竹简的清香、墨锭的微苦和因众人高度紧张而渗出的淡淡汗味。算筹碰撞的声音密集如雨,竹简传递的沙沙声汇成了一条永不停歇的河流。 萧何,就静静地坐在这片充满了数据的风暴中心。 他是风暴之眼。 他面前没有刀剑,没有甲胄,只有一支普通的朱笔。但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文士儒雅的眼睛,此刻却如同身经百战的宿将般,布满了冰冷的决断。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墙上那副由格物院用最精密测绘技术绘制的帝国全舆图之上,图上,每一条驰道、每一条水路,每一个沿途的兵站与粮仓都清晰可见。 “启动‘活水’甲字第一号预案。”他的声音不大,却瞬间镇住了官署内所有的嘈杂与惊慌。 命令如流水般下达,精准而冷酷。 “命!颍川郡守茅焦,即刻开官仓!以平价向魏地大梁,输粮十万石!所有运力由郡府统一调配,沿途兵站必须无条件放行!三日之内,我要看到第一批平价粮,出现在大梁的市集之上!” “命!巴蜀郡守开仓!向楚地陈县输粮十五万石!沿江而下,七日必达!”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了舆图最东端的齐地。那里的红色标记,代表着最高等级的危机。 “至于临淄……”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与他文士身份不符的锐利寒光,“不必调粮。” 他从一卷由“格物院暗部”加急送来的密报之中,抽出了一张地形图,递给了身旁早已等候多时的陈平。 “告诉你的刀,可以出鞘了。” …… 齐地,临淄。 民怨已经沸腾。数千名被饥饿与谎言点燃了怒火的百姓,正疯狂冲击着“齐丰粮行”的大门。 一个年轻的父亲,怀里抱着因为饥饿而面黄肌瘦的女儿,用嘶哑的嗓音绝望地嘶吼着。 就在此时! “铛!铛!铛!” 一阵急促的鸣锣之声如同惊雷,炸响在混乱的街头! 一支身披黑色劲装、手持强弩的队伍如同一把锋利的剃刀,硬生生地从人群中挤开了一条道路! 他们并非郡县兵,他们的盔甲之上统一镌刻着一个奇异的、代表着齿轮与麦穗的徽章——格物院。 为首的帝师府属吏没有安抚,没有镇压。他直接展开榜文,声音响彻广场: “奉帝师陈寻令!” “经查,齐丰号等十三家粮商,勾结六国奸佞,囤积居奇,祸乱市场,意图动摇国本!其罪当诛!” 话音未落,早已埋伏的郡县兵从四面八方杀出!他们没有冲向百姓,而是以雷霆之势直扑那些黑心粮行! 半个时辰后,十几颗人头被高高悬挂在市集的旗杆之上。 数座秘密仓库被打开,堆积如山的粮食被运往广场! “帝师有令!”属吏再次高声宣布,“凡我大秦子民,凭户籍,皆可在此免费领粮一斗!以济燃眉!” “另!将这些散布谣言、蛊惑人心的乱党,一并斩了!” 整个临淄城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帝师大人圣明!” “陛下圣明!!!” 恐慌变成了感恩。怨恨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一场席卷全城的危机,化作了一场对帝师和陛下的盛大赞颂。 而在萧何的“粮战”与陈平的“心战”同时在魏、楚故地展开时,张良布下的棋子被一颗颗拔除,他精心策划的阴謀之网,在帝国的绝对力量面前被撕得粉碎。 …… 下邳,茅屋之内。 张良静静听完手下的汇报,久久没有说话。 他败了。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惨。他甚至连对手的衣角都未曾碰到。 他缓缓闭上了眼。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不甘与挫败都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深沉的冰冷。 他知道自己输了,输给了那个名叫陈寻的怪物。 只靠“智”是不行了。 他站起身望向东南方。那片土地上,盘踞着这个时代最强的“力量”。 “还需要……”他喃喃自语,“那足以,将这一切,都彻底砸碎的力。” 咸阳,帝师府。 书房之内,气氛肃杀。 巨大的天下舆图之上,代表着张良势力的黑色标记,已被陈平用朱笔一一划去,只剩下最后一个,也是最核心的红圈,孤独地留在下邳城内。 “先生,”陈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的冰冷,“网已收紧,只剩主谋。” “位置?”陈寻头也未抬,目光依旧落在那份关于下邳城防的绝密卷宗之上。 “下邳,听雨轩。暗道已查明,通往城外三里处的泗水芦苇荡。” “这一次,”陈寻缓缓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断。 “不要给他留下‘后会有期’的机会。我要你封死所有出口。我要他,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先生,此人智计近妖……”陈平的语气带着一丝凝重。 “再妖的狐狸,也斗不过猎人。”陈寻打断了他,声音如同淬了冰的钢铁,“带上‘格物院’神机营最新打造的三百具连弩。速去速回。” 他顿了顿,补上了最后一句。 “我要活的。” …… 三日后,下邳。 一场冰冷的秋雨,淅淅沥沥地从灰蒙蒙的天空中飘落下来。雨夜是最好的掩护。 数百名身着黑色蓑衣、腰佩秦国制式短剑的“格物院暗部”精锐,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悄无声息地封锁了“听雨轩”周围所有的街巷与水道。 一名暗部校尉伪装成更夫,手中的梆子敲出了三长两短的暗号。 茶楼之上,陈平一身黑衣,凭窗而立,他对着黑暗中轻轻地挥下了手。 行动开始! …… 听雨轩,书房之内。 一灯如豆。 张良正独自一人对着一局残棋静坐。他在与自己对弈。 雨滴顺着屋檐滴落在窗外的芭蕉叶上,发出清脆而又寂寥的声响。 突然,他那只正准备落下一枚白子的手在半空中微微一顿。 他缓缓地抬起头,侧耳倾听。 风声,雨声,远处的更夫的梆子声…… 一切都似乎与往常无异。 但,他却从这份“寻常”之中,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死亡气息。 太安静了。 安静得连三里之外,那片芦苇荡中的蛙鸣都消失了。 一股冰冷的杀意仿佛毒蛇的信子,舔舐着他的后颈! 他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棋子。 他那张总是充满了自信的俊朗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惨然的苦笑。 “终究……还是来了吗?” 他没有丝毫的慌乱。他缓缓起身,走到书案之前,提笔在一卷空白的竹简上写下了几个字。 然后,他对着早已侍立在门外阴影里的数名死士,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诸君,为韩之日,便在今日。”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走入了书房之后那间,最隐秘的密室。 就在他身影消失的瞬间! “轰!!!” 别院的大门,被一根巨大的攻城槌轰然撞碎! “放箭!” 陈平冰冷的声音,划破了雨夜! 三百具早已上弦的“神机连弩”,同时发出了死神般的蜂鸣!密集的箭雨如同黑色的暴风,瞬间将整个前院都笼罩在一片死亡的阴影之下! “为主公尽忠!!!” 院内,那早已有所准备的三十六名韩国死士,也发出了最后的疯狂咆哮!他们悍不畏死地从各个角落冲出,试图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他们的主公,争取那最后的一线生机! 剑光一闪,血线飙飞! 战斗在瞬间便已进入了白热化! 陈平如同一道黑色的鬼魅,没有理会任何杂兵。他的目标只有一个——书房! 当他一脚踹开那扇,早已被鲜血浸透的书房大门时。 他看到的是满地的尸体。 和一局尚未下完的残棋。 以及那卷被端端正正地,摆放在棋盘之上的竹简。 上面只有四个墨迹未干的字。 “后会有期。” “搜!”陈平的声音,冰冷得如同寒冬的冻土。 半个时辰后,一名暗部校尉浑身湿透地从那口枯井的暗道中钻了出来。 “大人,”他单膝跪地,声音里充满了懊悔。 “暗道……在半个时辰前,就被人从内部彻底炸塌了。张良……他跑了。” 陈平缓缓地走上前。他看着那盘棋,又看了看那四个字,那张总是充满了智珠在握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棋逢对手的遗憾和一种更加冰冷的凝重。 他知道。 他赢了。赢得了这场,“看不见的战争”的胜利。 但他也同样放虎归山。放走了一个比十万大军,还要可怕百倍的敌人。 …… 咸阳,帝师府。 陈寻静静地听完了陈平带回来的汇报。 他没有惊讶,也没有愤怒。 他只是缓缓地走到了那副巨大的天下舆图之前。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第165章 风暴来临 当张良的“看不见的战争”在陈寻雷霆万钧的反击之下彻底破产时,千里之外的江东会稽郡,另一头更加凶猛的困兽,也正在舔舐着自己血淋淋的伤口。 项氏府邸,演武场。 秋日的阳光穿过高大的梧桐树,在铺满细沙的场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项羽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肤在南国湿热的空气里蒸腾出淡淡白汽,每一块坟起的肌肉都如同花岗岩般坚硬,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他手中握着的是一柄通体由玄铁打造、重达一百二十斤的真正霸王枪。 他面前立着一排由坚硬铁木制成的木人桩,每一个木桩之上都包裹着三层浸了水的坚韧牛皮,其坚固程度足以抵挡寻常士卒的全力劈砍。 项羽没有演练任何招式,他只是在重复一个最简单的动作——刺。 “喝!” 他发出一声低吼,脚下的大地仿佛都为之一颤。手中的霸王枪化作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黑色残影,瞬间刺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极其细微、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噗嗤”声。 那坚逾铁石的木人桩,竟被他这看似随意的一枪,从正中心干净利落地贯穿! 枪尖透体而出,兀自嗡鸣不休,仿佛在渴望着真正的鲜血。 他缓缓收枪,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天生的重瞳早已褪去了昔日的狂傲与不耐,只剩下一片如同深渊般冰冷的死寂。 井陉的惨败,像一把最锋利的刻刀,将他这块绝世的璞玉,雕琢成了另一副模样。 他依旧是霸王,但却是一头学会了如何将自己所有力量都凝聚于一点的、更懂得杀戮的霸王。 “公子。” 亚父范增拄着鸠杖,缓缓地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他的身形比之一年前,又佝偻了许多,脸上那深刻的皱纹里,写满了无法驱散的忧虑。 “咸阳传来消息,”范增的声音有些沙哑,“韩信大破匈奴,扶苏声威更盛。 而那个陈寻,一手策划的‘粮心二战’,已将关东六国最后的反抗之心,都消磨殆尽了。” 项羽没有回头,他只用一块麻布,慢条斯理擦拭着枪尖上那并不存在的血迹。 “一群只会摇唇鼓舌的腐儒和贪生怕死的懦夫罢了。”他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再多的绵羊,也挡不住饿虎的利爪。” “可如今,虎爪虽利,却困于江东一隅啊。”范增长叹一声,“我军新败,粮草不济。而秦国,在萧何的调度下,国力日盛。此消彼长,我等复国之日,恐怕……” “亚父!”项羽猛地转过身,那双死寂的重瞳之中,燃起了如同烈焰般的滔天战意!“我江东八千子弟的血,还未干!龙且将军的断臂之仇,还未报!您现在就要说丧气话吗?!”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他将霸王枪重重地往地上一顿,整个演武场都为之一颤! “我项羽在此立誓!不踏平咸阳,手刃扶苏、韩信、陈寻那三个竖子,誓不为人!” 就在此时,一名家臣,神色慌张地从府外跑了进来。 “主……主公!府外,有一位自称‘张良’的韩国士子,求见!” “张良?”项羽眉头一皱,眼中充满了不屑。 “就是那个在关东,被陈寻那竖子,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丧家之犬?” “让他滚!” “等等!”范增却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爆发出了一团惊人的亮光!“让他进来!快!” …… 书房之内,张良一袭青衫,从容而立。他身上还带着长途跋涉的风尘,但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人心的眼睛却平静得如同一口古井。 项羽则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之上,用一种审视的、充满了压迫感的目光,打量着眼前这个,他打心底里瞧不起的“谋士”。 “说吧,”项主的声音,如同两块金属在摩擦,“你一个败军之将,来我这里,做什么?” “我是来为霸王,献上整个天下的。”张良笑了,那笑容充满了自信。 “就凭你?” “就凭我,和霸王您。”张良缓缓地走到那副巨大的天下舆图之前。 “霸王,您可知您在井陉,究竟败给了谁?” “韩信。” “不。”张良摇了摇头,“您败给的不是韩信的兵法,而是萧何的粮草,是陈平的情报,更是那个,名叫陈寻的男人的人心。” 他转过身看着项羽,一字一顿地说道:“霸王您的勇武,是足以劈开山岳的利斧。但秦国,却是一片没有边际的汪洋。您劈不开一片汪洋。”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张良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于妖异的智慧,“对付汪洋,需要的不是斧头,而是足以改变整个河流走向‘河道’!” “我张良愿为霸王您挖开那条,能将帝国所有力量都引向自我毁灭的河道!” “您的‘力’加上我的‘智’。这天下还有谁能与我等为敌?!” 项羽沉默了。他那双重瞳,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言语之间仿佛已将整个天下都玩弄于股掌之上的男人。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本王,凭什么信你?” “就凭这个。” 张良,从怀中,取出了一卷丝帛,呈了上去。 “这是秦国明年所有漕运粮船,行经淮水的路线、时间、以及护卫兵力的详细图。” 项羽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知道这份东西意味着什么! “现在,”张良看着他,缓缓地说出了那个足以让项羽无法拒绝的条件,“霸王可愿与我一同下这盘名为‘天下’的棋?” …… 当晚,项氏宗祠。 项羽与张良在项氏列祖列宗的牌位之前焚香盟誓。 一个,是力拔山兮气盖世的西楚霸王。 一个,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不世谋圣。 当这两股,分别代表着“力”与“智”的、这个时代最顶尖的洪流汇合在一起时。 一股足以将扶苏那仁政帝国连同整个天下都彻底颠覆的风暴。 终于成型了。 而角落里,范增,看着眼前这,本应让他欣喜若狂的一幕,心中,却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的寒意。 他不知道,一头猛虎被安上了翅膀。 但它究竟是会飞向九天。 还是,会更快地坠入深渊? 第166章 咸阳之策 咸阳,帝师府。 夜,已经深了。书房之内,数十支巨大的牛油蜡烛将整个房间照得亮如白昼,空气中弥漫着竹简的清香和一种山雨欲来之前令人窒息的凝重。 陈寻静静地坐在一副巨大的天下舆图之前。他的面前,只摆放着一卷刚刚由“格物院暗部”用最高等级“飞隼”密报传回的丝帛。 丝帛上的字迹,是陈平亲笔所书,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冰冷的杀气。 “张良已入项羽幕府,拜为军师。项氏宗祠之内,二人歃血为盟。项羽集江东之兵,号称十万,不日将再次北上。其军锋所指不明。然其志在天下。” 陈寻的身体微微一僵。他那只握着茶杯的左手,因为用力指节已然发白。 他预料到了这个结果,却未曾想到项羽回血竟然会来得如此之快。 “先生。” 陈平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书房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刚刚从廷尉府赶回,脸上带着一丝风尘仆仆的疲惫和一种棋逢对手的、冰冷的兴奋。 “‘智’与‘力’,终究还是合流了。”陈平的声音压得很低. “霸王的勇武,加上张良的智谋。这个天下,恐怕再也无人能挡其锋芒。我已命暗部所有探子,暂停一切活动,转入死寂状态。在张良这种人面前,我们任何的异动,都可能被他提前察觉。” 陈寻缓缓地点了点头。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所有的小聪明和小计谋都已失去了意义。 这是一场,只能在帝国最高层面进行的国战。 “备车。”陈寻缓缓站起身,那双总是充满了自信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凝重。 “我要立刻面见陛下。” …… 半个时辰后,咸阳宫,麒麟殿偏殿。 这里是扶苏日常批阅奏疏的书房。此刻,殿内所有的宦官与宫女都已被屏退。 扶苏、陈寻、左丞相李斯、右丞相冯去疾、治粟内史萧何、中尉章邯、以及刚刚从府中被紧急召来的陈平。 帝国此刻真正的权力核心,尽数于此。 当扶苏,看完那份由陈寻亲手呈上的密报时,他那张总是带着仁善与温和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不是一个不知兵事的君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项羽与张良的结合,对这个刚刚经历过数场大战、百废待兴的帝国,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叛乱。 那是足以将这个天下,都重新拖入战火与深渊的末日! “欺人太甚!” 中尉章邯,第一个按捺不住!他猛地一拍腰间的佩剑,发出“噌”的一声脆响! “陛下!项羽小儿不过一介莽夫!张良,更是我大秦的手下败将!此二人合流,亦不过是土鸡瓦狗!臣请命,亲率京师卫队五万,南下剿贼!必将此二人首级,献于陛下案前!” “章邯将军,不可鲁莽。” 右丞相冯去疾,这位三朝元老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又充满了忧虑。 “项羽之勇,非人力可敌。张良之智,神鬼莫测。我军新定关东,民心未稳,且北有匈奴之患,韩信将军三十万大军轻易不可动用。此时,当以守成为上,不宜,再起刀兵。” “守?!”章邯怒道,“右相大人!如今敌人的刀,已经架在了我们的脖子上!您却要我们,缩起头来吗?!” 大殿之内,瞬间陷入了激烈的争吵。 “够了。” 就在此时,王座之上的扶苏缓缓地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他那双总是充满了仁善的眼睛里,所有的软弱与犹豫,都已被滔天的恨意与国难,彻底烧尽! 他看着下方,那些还在为“战”或“守”而争吵不休的臣子。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自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的陈寻身上。 “先生,”他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君王意志,问道。 “此战,当如何打?” 陈寻缓缓地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走到了那副巨大的天下舆图之前。 “陛下,诸位大人,”他的声音平静却又充满了一种足以安定人心的力量。 “此战,非是秦楚之战,亦非,一城一地之得失。此乃是‘统一’与‘分裂’之战,是‘秩序’与‘混乱’之战。” “项羽,是火。其势燎原,其行暴烈,欲将这天下都烧成一片白地。” “张良,是冰。其谋深沉,其心酷寒,欲将我大秦之法度人心都冻成一盘散沙。” “对付这冰火合流之势,”陈寻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于残忍的智慧,“我等亦需以‘水火’应之。” 他拿起一枚黑色的令旗,重重地插在了北境长城之上,韩信所在的位置。 “此为‘水’。臣请陛下,密诏韩信将军。命其,先固守北境,他是我大秦最后的也是最强的‘堤坝’!用以防备那最坏的局面。” 随即,他又拿起了一支红色的朱笔,在关中与楚地的交界之处,画下了一道长长的血红色的防线! “此为‘火’。”他的声音变得冰冷。 “张良欲以智取。那我们便逼他与我们打一场他最不愿打的‘笨’仗!” “臣请陛下,立刻下诏,征发关中所有郡县之兵,合章邯将军之京师卫队,共计三十万大军!由上将军王贲统帅,陈兵于武关!” “不求战,不冒进!只求深沟高垒,步步为营!以我大秦之国力,与那粮草不济的项羽,打一场,最耗时,也最耗钱的消耗战!以大秦国力对战!” “他张良,不是要为项羽赢得天下吗?” 陈寻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我们便让他,先将整个楚地的血都流干!” 第167章 骄兵之计 楚军大营,中军主帐。 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项羽如同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虎,在那副巨大的军事沙盘之前来回踱步。 他每一步落下,都让脚下的木制地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劲装,古铜色的肌肉如同虬结的树根,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但那双天生的重瞳之中,却燃烧着一股无处发泄的、焦躁的怒火。 已经整整一个月了。 自从他与张良达成盟约,尽起江东之兵北上以来,他预想中那摧枯拉朽、势如破竹的决战并未发生。 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座由秦军用数十万大军和无数的工事所构建起来的密不透风的钢铁防线。 秦国的新任上将军王贲,像一只狡猾而又耐心的老乌龟,将他麾下三十万大军,尽数龟缩在以武关为核心的坚固要塞群之中。 不求战,不冒进。无论项羽如何派人叫骂、挑战,对方都置若罔闻。 “一群只会躲在龟壳里的懦夫!”项羽猛地一拳狠狠地砸在了沙盘的边缘,那由坚硬铁木制成的沙盘,竟被他硬生生地砸出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帐下,英布、钟离眛等一众楚国悍将,也同样个个面露焦躁之色。 他们的锐气,正在这日复一日的、毫无意义的对峙之中,被一点点地消磨殆尽。 更致命的是,他们的粮草已经开始告急。他们的底蕴还是比不上大秦。 “霸王,”亚父范增的声音,带着一丝虚弱的沙哑。 “秦人的‘坚壁清野’之策,已然奏效。他们是在用整个帝国的国力,来与我等对耗。我军远道而来,补给艰难,若再拖延下去,不出三月,必将不战自溃啊。” 就在帐内所有人都陷入了这种焦躁而又无力的绝望之时,一个平静的声音缓缓响起。 是张良。 他自始至终,都只是安静地站在角落里,仿佛眼前这场关乎数十万人生死的僵局,与他毫无关系。 “霸王,”他缓缓地走了出来,那张俊朗的脸上,带着一丝智珠在握的从容。 “秦国的策略,看似无懈可击。但再坚固的城墙,也总有最薄弱的那一块砖。” 项羽猛地转过身,那双燃烧着怒火的重瞳死死地盯着他:“说!” “秦国的策略,是建立在一个前提之上的。”张良走到沙盘之前,用一根细长的竹竿,轻轻地点了点秦军那漫长的防线。 “那就是,他们麾下的每一位将军,都必须像王贲那样,如同一块顽石坚守不动。” “但,人终究不是顽石。”张良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人有骄傲,有欲望,更有无法被压抑的功名之心。” 他将竹竿,缓缓地移向了秦军防线的最东侧。 “此地驻守的是秦国上郡都尉,王离。” “王翦之孙,将门之后。此人年少得志,在扶苏新政中屡立战功,其性,骄。其心,傲。”张良的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 “他看不起只会固守的王贲。他更渴望一场,能超越他祖父的、名垂青史的大胜。” “而我们,”张良看着项羽,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于妖异的智慧,“就要给他,这个机会。” 他开始缓缓地讲述他那早已在心中推演了千百遍的“骄兵之-计”。 “第一步:示弱。” “霸王,您明日可继续亲率主力猛攻武关。但需雷声大,雨点小。做出久攻不下,军心动摇之假象。” “第二步:诱敌。” “我将亲率一支偏师,佯攻王离所部。一触即溃,望风而逃。沿途尽弃粮草、军械,做出,我军侧翼已被彻底打穿的假象。” “第三步:围歼。” 张良的竹竿,最终重重地点在了楚地腹心,一座名为“城父”的城池之上! “王离,见我军主力被牵制,侧翼又出现如此巨大的‘破绽’。以他那骄傲的性格,必将不顾王贲军令,亲率精锐,孤军深入,前来追击!欲取此‘不世之功’!” “届时,霸王您,便可亲率十万铁骑,从其侧翼,早已为他准备好的口袋之中……” “将其,一举全歼!” 整个中军大帐,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楚国将领,都被张良这个环环相扣,将人心都算计到了极致的毒计,给彻底地震撼住了! 许久,项羽才缓缓地从那巨大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言谈之间便已为秦国最精锐的军团,布下了死亡陷阱的男人。 他放声大笑! 那笑声充满了无尽的狂傲与快意! “好!” “好一个张子房!好一个‘骄兵之计’!”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指向沙盘之上,那枚代表着王离的棋子! “就依军师之言!” “本王,倒要看看,他大秦第一武将王翦的孙子,究竟有几斤几两!” 第168章 城父之陷 武关东侧,秦军大营。 帅帐之内,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的铁块。 王离,这位大秦帝国最耀眼的新生代将星,正死死地盯着沙盘之上,那枚代表着楚军偏师的、正在“狼狈逃窜”的棋子。 他的眼中燃烧着一股几乎要将理智都吞噬的、名为“功名”的火焰。 “将军!不可!” 副将蒙尚,一位跟随王翦征战多年的蒙家宿将单膝跪地,声音里充满了焦急与不安。 “楚军退得太过蹊跷!沿途所弃之辎重、军械,皆摆放得井井有条,与其说是溃逃,不如说是……在为我等引路!此必是张良那奸贼的诱敌之计啊!元帅王贲将军有令,我等只需坚守防线,万万不可冒进!” 王离没有回头。他那只握着剑柄的手,因为过度用力,指节已然发白。 坚守? 又是坚守! 他想起了自己的祖父,大秦武成侯王翦。那位一生之中,灭国无数,为帝国立下不世之功的传奇。 他又想起了自己。空顶着“王翦之孙”的名号,却只能像个懦夫一样,跟随王贲,龟缩在这道冰冷的防线之后,眼睁睁看着那千载难逢的战机,从眼前溜走! 不! 他王离的功业,绝不是在等待中取得的! “蒙尚将军,”王离缓缓转身,他那张年轻而又英武的脸上,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骄傲。 “你是老了,胆子也小了。张良不过一介腐儒,其计谋早已被帝师大人算尽,不过是黔驴技穷罢了!楚军主力被我大军牵制于武关,侧翼空虚,此乃天赐良机!若因畏惧而错失,我等还有何面目,去见咸阳的父老?!” 他走到蒙尚面前,将他扶起,声音里带着一种充满了蛊惑力的自信。 “将军放心!我只需率五万精锐,以雷霆之势,将其侧翼彻底击溃!不出三日,必提那张良首级而归!届时你我,皆是为大秦,立下不世之功的功臣!” 蒙尚看着眼前这个,已经被功名之心,彻底蒙蔽了双眼的年轻人,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为了一声充满了绝望的叹息。 他知道一切都已无法挽回。 …… 当日午后。 五万名关中最精锐的铁骑,在王离的亲率之下,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脱离了主阵,向着那支“溃逃”的楚军,疯狂地追击而去。 他们,是帝国最锋利的矛。 他们的统帅,也坚信这天下没有任何东西,能抵挡住他们的一击。 追击持续了两天两夜。 楚军的“溃败”,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彻底。他们沿途丢弃了大量的粮草、军械,甚至连军中的大旗,都歪倒在泥泞的道路之上。 秦军的士气高涨到了顶点! “将军!前方十里便是城父!敌军已退入城中,似乎是想据城死守!”斥候来报。 “据城死守?”王离闻言,放声大笑,“一群丧家之犬也配谈‘守’?!” 他猛地拔出腰间那柄,由王翦亲传的佩剑,剑锋遥指前方那座在夕阳下显得孤独而又脆弱的城池轮廓! “全军听令!” “今日,日落之前,踏平城父!” “生擒张良!” “风!风!大风!!!” 五万秦军铁骑齐声怒吼,卷起漫天烟尘,向着那座在他们眼中已是囊中之物的城池,发起了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总攻! 然而就在他们冲至城下不足一里之地时。 异变,陡生! “咚!咚!咚!” 一阵完全不同的、更加沉重、更加充满了暴戾杀伐之气的战鼓声,突然从他们来时的后方、左右两侧的山林之中,同时轰然响起! 王离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惊骇地回头望去! 只见在他们身后,那片他们刚刚经过的平原之上,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了一片黑色的海洋! 无数面绣着“项”字的楚国大旗,如同从地底下冒出来的鬼魅般,迎风招展,遮天蔽日! 而在他们左右两侧的山林之中,也同样,涌出了数不尽的、手持强弓硬弩的楚军士卒! 他们,被包围了! “中计了……” 一股冰冷的、足以将他所有骄傲都彻底冻结的恐惧,瞬间,攫住了王离的心脏! 而那座他本以为是终点的城父,此刻也缓缓地打开了它那吊诡的城门。 走出的不是什么溃军。 而是一辆由四匹骏马拉动的、华美的指挥车驾。 车驾之上,张良一袭青衫,凭虚而立。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智珠在握的微笑。 他就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静静地欣赏着自己那早已落下的致命棋子。 就在此时! “轰隆隆!!!” 楚军的本阵缓缓地向两侧分开。 一骑黑色的死亡闪电,从那片黑色的海洋之中,缓缓地踱步而出。 项羽身披黑金色的猛虎战袍,手持那杆,早已饮饱了秦人鲜血的霸王枪,独自一人,一马当先! 他看着眼前这五万,早已陷入绝望的秦军精锐,看着那个脸色惨白如纸的秦国将门之后。 他那双重瞳之中,充满了猫戏老鼠般的、残忍的嘲弄。 “王翦之孙,”他的声音如同滚滚雷鸣,传遍了整个战场,“本王在此,等候多时了。” “你的祖父,可曾教过你。” “贪功冒进,乃取死之道?” 王离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幅如同神魔般的景象。 他那颗因为骄傲而膨胀到了极点的内心,在这一刻被彻底地击碎了。 他完了。 他和他麾下这五万名,大秦最精锐的儿郎,都完了。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又猛地睁开!那里面,所有的恐惧与悔恨都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将门之后的、最后的、也是最决绝的疯狂! 他举起了手中那柄,承载着家族荣耀的古剑! “将士们!我王离有负陛下所托,今日,已无生路!” “然,我大秦锐士,只有战死之将,没有投降之卒!随我……” “死战!!!” 第169章 王离之死 当项羽那句充满了残忍嘲弄的话语,如同滚雷般传遍整个战场时,王离那颗因为骄傲而膨胀到了极点的内心,便已在瞬间,被名为“绝望”的冰冷铁锤,砸得粉碎。 他完了。 他和他麾下这五万名,大秦最精锐的儿郎都完了。 他看着远处高车之上,那个一袭青衫、神情悲悯如同神祇的张良。又看了看阵前,那个身披黑甲、气势霸道如同魔神的项羽。 他终于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不是在与一支军队作战。 他是在与两个,足以颠覆时代的怪物,作战。 一股源于将门之后的、最后的疯狂与决绝,如同火山般从他的心底轰然爆发!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又猛地睁开!那里面所有的恐惧与悔恨,都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向死而生的滔天战意! 他高高地举起了手中那柄,承载着三代将门荣耀的王家古剑! “将士们!”他的声音嘶哑却又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绝望的军阵,“我王离有负陛下所托,今日已无生路!” “然!”他的声音陡然变得高亢! “我大秦锐士,只有战死之将,没有投降之卒!” “今日,便让这些楚地蛮夷看看,何为我大秦的军魂!” 他猛地一夹马腹,竟不作任何突围的尝试,而是以一种最决绝、也最悲壮的姿态,独自一人,一马当先,直扑那面代表着楚军最高统帅的“项”字大旗! “随我,死战!!!” “风!风!大风!!!” 被逼入绝境的五万秦军铁骑,在这一刻也同样爆发出了他们最后的血勇! 他们齐声怒吼,汇成一股黑色的、充满了死亡气息的钢铁洪流,跟随着他们的主将,向着那十倍于己的敌人,发起了最后的、自杀式的冲锋! …… 高车之上,张良看着眼前这幅,充满了悲壮美感的景象,缓缓地摇了摇头。 “困兽之斗,其势愈烈,其亡愈速。”他轻声说道,“传我将令。” “前军结盾阵,长戟在前,弓弩在后。不求杀敌,只求挡住其锋。” “左、右两翼,轻骑包抄。不与接战,只用飞矢,射其马,乱其阵。” “此为,‘磨’字诀。” 一道道,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命令,从他口中有条不紊地发出。 楚军的十万大军,如同一座由他亲手操控的、巨大而又精密的绞肉机器,开始缓缓地运转。 秦军的冲锋,如同撞上了礁石的怒涛。 最前排的数千名铁骑,甚至没能接触到楚军的本阵,便已被那如同刺猬般的长戟阵,连人带马捅成了漫天血雾! 两侧的山丘之上,楚军的弓弩手,将一波又一波的箭雨,如同死神的镰刀般,倾泻而下!他们不射人,只射马! 无数的秦军骑士,在战马悲鸣倒地的瞬间,被甩入那早已乱成一锅粥的阵中,随即被后续的楚军步卒,一拥而上,乱刀分尸!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 王离杀红了眼!他和他身边的数百名亲兵,如同最锋利的锥子,硬生生地在楚军的阵中,凿开了一道血路! 但,那又如何? 他每前进一步,身后便有成百上千的秦军士卒倒下。 他是在用自己兄弟的性命,为自己的愚蠢,铺就一条通往死亡的道路。 就在此时! “轰隆隆!!!” 楚军的本阵,缓缓地向两侧分开。 一骑黑色的死亡闪电,从那片黑色的海洋之中,缓缓地踱步而出。 项羽,来了。 他没有再进行任何的指挥。他只是将这场无趣的“屠杀”,交给了张良。 而他自己,则要去享受那份属于他,也只属于他的猎物。 “王翦之孙,”他的声音,如同滚滚雷鸣,充满了猫戏老鼠般的残忍,“你的头颅,本王收下了!” “霸王项羽!”王离看着那个,如同魔神般的身影,发出了最后的咆哮,“可敢与我,决一死战?!” “如你所愿!” 两道代表着两个帝国新生代最强武力的身影,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王离的剑法,精妙绝伦,是他王家数代人在尸山血海之中,千锤百炼而出的杀人之术! 但,项羽的枪法,却只有一个字。 霸道! 纯粹的、绝对的、不讲任何道理的霸道! “铛!” 一声巨响,王离手中的王家古剑,竟被项羽那势大力沉的一枪,硬生生地从中砸断! “噗嗤!” 不等王离反应,那杆早已饮饱了秦人鲜血的霸王枪,便已带着撕裂一切的力量,狠狠地洞穿了他那身,早已无法再护住他的精良胸甲。 …… 黄昏,日落。 战斗,已经结束。 项羽缓缓地从那堆积如山的尸体之上走下。 他的脚下,是那个已经失去了所有气息的、大秦最后的将门之后,王离。 王离那双圆睁的眼睛,没有看着他。而是无力地望向了西方。 那个他再也回不去的,咸阳的方向。 “臣……有负……陛下……” 张良缓缓地走了过来。他看着眼前这幅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人间地狱,那张俊朗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霸王,”他躬身说道,“秦军五万精锐,已尽数歼灭。然,尚有近两万降卒,该当如何处置?” 项羽转过头看着那些,被捆绑在一起,脸上充满了绝望与麻木的秦军俘虏。 他那双因为杀戮而显得一片血红的重瞳之中,没有任何的怜悯。 他想起了井陉之战中死去的五万江东子弟。 他想起了自己那被秦人所灭亡的故国。 他缓缓地对身旁的张良,说出了一句,让后者都感到不寒而栗的话。 “子房,” “你说,用这二十万秦人的尸骨……” “可能,填平,我楚人,那百年的恨意?” 第170章 章邯出关 咸阳宫,麒麟殿。 朝会的气氛,从一开始就凝重得如同结了冰的渭水。 所有人都知道王离将军在东方陷入了苦战,但他们不知道,那苦战已经演变成了绝境。 直到那个人的出现。 “报!!!” 一声不似人声的、充满了血与火的嘶吼,从殿外传来! 一名秦军斥候,与其说他是跑进来的,不如说是“滚”进来的。 他早已没有了人形,半边身子都被鲜血染成了黑褐色,左臂齐肩而断,只用一块破烂的布条草草地绑着。他每在光洁如镜的青石地砖上爬行一步,都会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他用尽最后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了一卷早已被鲜血浸透、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竹简高高举起。 “王……王离将军……血书……” 话音未落,他便头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整个大殿死一般的寂静。 御史大夫冯劫,颤抖着走下台阶,从那早已冰冷的僵手之中,取过了那卷承载着五万将士性命的竹简。 他缓缓展开,用他那因为极度的悲愤而嘶哑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臣王离,中张良诡计,陷于城父。楚军十万,臣以五万残兵,死守待援。粮草将尽,危在旦夕。” “臣死不足惜,然五万关中子弟,皆为帝国精锐。恳请陛下,速发天兵!” “……臣,王离,血书绝笔。”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时,殿内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将军,猛地发出一声悲怆的哀嚎,当场昏厥了过去。他的独子,正在王离的麾下。 恐慌如同瘟疫,瞬间席卷了整座大殿! …… 帝师府,密室。 这里的气氛,比麒麟殿的哀嚎更加冰冷。 扶苏、陈寻、李斯、冯去疾、萧何、章邯,帝国的大脑尽数于此。 巨大的天下舆图之上,陈寻用一根冰冷的铁尺,指向了遥远的北境长城。 “韩信将军的主力,远在九原,防备匈奴。即便立刻回师,最快也要一个月才能抵达战场。远水救不了近火。” 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像一个冷酷的棋手,陈述着一个早已注定的死局。 “关东各郡之兵,早已在之前的‘粮心二战’与平叛中消耗殆尽,不堪大用。” “我们没有援军了。” “不!”扶苏猛地一拳砸在了桌案之上,他那双总是充满了仁善的眼睛里,燃起了血红色的火焰,“朕不信!朕的帝国,带甲百万!怎么会无兵可调?!” 萧何,这位帝国的财政总管,艰难地开口了,他的声音干涩无比:“陛下……大军未动,粮草先行。即便我们能从关中,再强征出十万新兵,我们的粮草,也最多,只能支撑他们,打到函谷关。” 绝望。 一种如同实质般的、令人窒息的绝望笼罩了整个密室。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落在了那个,自始至终都一言不发如同铁塔般静立在角落里的男人身上。 中尉,章邯。 和他身后,那支理论上存在于地图之上,却谁也不敢动用的帝国最后的武装。 骊山军。 那不是一支军队。那是一支由五十万刑徒和囚犯组成的、庞大的、充满了怨恨与绝望的奴隶大军。拱卫他们的,不过是数万名二线的郡县兵。 章邯缓缓地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走到了扶苏的面前单膝跪地。 “陛下。”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如同金石相击,“我大秦没有不可战之兵。” “骊山军中,多为六国旧人心怀怨怼。然亦有数万,乃是因触犯了先帝严法而被罚的关中老卒。他们依旧是我大秦的子民。” “臣请命!”他抬起头,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里,燃烧着属于军人的、最后的骄傲,“请陛下,下旨,赦其罪,发其甲,许其以军功,换家人之自由!” “臣,愿以此二十万‘罪人之军’,出关北上!为王离将军,也为我大秦,踏出一条血路!” “不可!” 右丞相冯去疾,失声惊呼!“章邯将军!若动骊山军,则咸阳将成一座不设防之空城!国都安危,系于一体!此乃动摇国本之举!万万不可啊!” 扶苏陷入了痛苦的抉择。 他的眼前,仿佛出现了两幅画面。 一幅是五万名忠心耿耿的关中子弟,在绝望的围城之中,引颈待戮。 另一幅则是空虚的咸阳,被六国余孽或楚军偏师轻易攻破,宗庙焚毁,社稷倾覆。 他该怎么选?!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他想起了他的父皇在临终前对他的托付。 他也想起了,陈寻曾对他说过的话。 “一个君王,最不该学会的就是放弃。” 他猛地睁开眼!那里面所有的犹豫和痛苦都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属于帝王的、绝对的、冰冷的决断! “朕,不能放弃任何一个,为大秦流血的将士。”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中尉章邯,听令!” “朕命你,即刻统帅骊山大军二十万,佩朕之天子剑,出函谷关北上,援救王离!一切军需,国库将倾尽所有,全力支持!” 他亲自走下台阶,将章邯扶起,双手紧紧地按着他的肩膀。 “章邯,”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后辈对长辈的哽咽,“帝国最后的希望……” “便在你身上了。” …… 当夜,骊山。 数十万刑徒,在冰冷的秋雨中,被集结到了巨大的校场之上。 当那份由扶苏亲笔写就的“赦罪诏书”,被当众宣读时。 当那一车车,崭新的盔甲与兵刃,被运到他们的面前时。 那片本已麻木的、死寂的人海,瞬间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如同野兽般的咆哮! 章邯一身重甲立马于高台之上。 他看着下方那一张张重新燃起了“希望”与“战意”的脸。 他缓缓地拔出了腰间那柄,由扶苏亲手赐予的天子之剑。 剑锋,遥指东方! “出发!” 第171章 破釜沉舟 楚军大营,帅帐之内。 气氛,并非胜利者的狂欢,而是一种猎人布下陷阱后,等待猎物上钩的、冰冷的耐心。 项羽正独自一人,用一块粗糙的麻布,一丝不苟地擦拭着他那杆早已饮饱了秦人鲜血的霸王枪。枪锋之上,王离的血早已干涸,化作了暗红色的斑驳。 帐下,几位核心将领正对着沙盘激烈地争论着攻破巨鹿的最后方案。 “……城中秦军,已是强弩之末!霸王,只需您一声令下,末将愿为先锋,三日之内,必取王离首级!”英布的声音,充满了嗜血的渴望。 然而,张良却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舆图,仿佛那座唾手可得的巨鹿城根本不存在于他的眼中。 就在此时,一名风尘仆仆的楚军斥候,连滚带爬地冲入帐内,声音里是无法抑制的兴奋与狂喜! “报!!!” “启禀霸王!军师!” “如军师所料!秦国皇帝扶苏,已下王命!命中尉章邯,亲率骊山刑徒军二十万,出函谷关,正向我军……不,是向巨鹿,星夜兼程而来!” “什么?!” 帐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随即,爆发出了一阵充满了惊骇与不安的骚动! “二十万?!秦国竟还有如此兵力?!” “章邯此人,乃秦国宿将,用兵沉稳,绝非王离那等骄狂小儿可比!” “我军围城数月,早已疲惫!若腹背受敌,恐有……恐有井陉之危啊!” 恐慌如同瘟疫,瞬间在所有楚将的心中蔓延开来。 然而,项羽在听完这个消息之后,却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那双重瞳之中,没有任何的惊慌。 只有一头饿了太久的猛虎,终于看到了那足以让它饱餐一顿的猎物的狂喜! 他看向了张良。 张良也缓缓地从席位上站起。他的脸上带着一丝一切尽在掌握的智珠在握般的微笑。 “霸王,”他说,“您看,那条我们一直想钓的‘大鱼’,终于还是自己游出咸阳那座安乐池了。” 他走到项羽的面前,对着那些早已被恐惧攫住了心脏的楚将们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又充满了一种足以安定人心的力量。 “诸位将军,所虑者无非‘腹背受敌’四字。” “然,良敢问诸位一句。” “笼中之虎(指王离),与,出山之虎(指章邯),孰为重?” 众人皆不敢答。 “章邯所率,乃是秦国最后的机动兵力!是拱卫咸阳的最后一道屏障!”张良的声音陡然变得凌厉! “若我等能在此一战将其全歼!则秦国便如同一头被斩断了四肢的病狼!其国都咸阳将彻底向我等敞开大门!” “届时,区区一个陈寻,又何足道哉?!”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瞬间劈醒了所有还沉浸在恐惧中的楚将! 项羽更是猛地从主位之上站了起来! 他放声大笑! 那笑声充满了无尽的狂傲与霸气! “好!好一个张子房!好一个‘先斩四肢,再取心脏’!” “本王等的就是今天!”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指向那副巨大的沙盘! “传我将令!” “全军,拔营!” “渡河!迎敌!” …… 当夜,漳水之畔。 月黑,风高。 数万楚军士卒,在经历了短暂的喧嚣之后,便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绝对的死寂。 他们刚刚完成了渡河。 他们的身后是奔流不息的、冰冷的、再也无法回头的滔滔河水。 而他们的前方,是那支在数量上数倍于己的、庞大的、未知的秦国大军。 恐惧在每一个士兵的心中,无声地蔓延。 就在此时,项羽一身重甲,独自一人立马于高高的河岸之上。 他那高大魁梧的身影,在惨白的月光之下如同神魔。 “将士们!”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抬起头来,看看你们的身后!” 所有士卒,都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他们看到了那条隔绝了他们归路的漆黑的漳水。 “从今日起,”项羽的声音陡然变得如同雷霆! “那里,便是你们的死路!” 他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霸王枪。 “传本王军令!” “破釜!” “沉舟!” 随着他一声令下,早已等候在岸边的数百名死士,同时举起了手中的铁锤! “哐!哐!哐!” 数以千计的、用以烹煮饭食的巨大铜釜,在沉闷的巨响中,被一一砸得粉碎! 紧接着,又是数百名手持利斧的死士,冲向了那些刚刚将他们渡过河来的船只! “咔嚓!咔嚓!” 木屑横飞! 一艘艘,承载着他们归乡希望的渡船,在绝望的悲鸣中,被凿穿,被砍断,缓缓地沉入了那冰冷的漆黑的河底。 所有的楚军士卒,都呆呆地看着眼前这疯狂的如同祭典般的一幕。 他们明白了。 他们已经没有了任何退路。 就在此时,项羽那如同魔鬼般的声音,再次响起! “本王,再赐尔等,三日之粮!” “三日之内,若不能破秦!” “我等,便与这脚下的土地,一同化为焦土!” “此战,” 他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霸王枪,枪锋在月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嗜血的光芒! “不胜!” “则死!!!”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之后。 一股由绝望所催生出的、最原始的、最疯狂的求生之火,在每一个楚军士卒的眼中轰然燃起! “不胜!则死!” “不胜!则死!!!” 数万人的咆哮,汇成了一股足以让天地都为之变色的死亡洪流! 高车之上,张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支被他也被害羽,亲手逼成了“疯兽”的大军。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 “章邯……” “你的末日……到了。” 第172章 血染漳水 漳水之畔,黎明。 一层薄薄的、带着铁锈味的晨雾,笼罩着广阔的原野。 二十万秦军,已列阵完毕。那连绵不绝的黑色军阵,如同一片被人从咸阳一直铺展到此地的无边墨色。 旌旗如林,戈矛如麦。 那股属于帝国的、庞大的、令人窒息的威压,足以让任何一支军队都望而生畏。 中军高台之上,章邯一身重甲,手按佩剑。他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冷静地审视着前方。 他,是大秦的宿将,一生之中,经历过的大小战役不下百场。他信奉兵法,信奉纪律,更信奉由绝对的数量和严整的阵型所构建起来的、无可动摇的胜利。 然而,此刻,他的心中却萦绕着一股前所未有的不安。 他看着对面,那支在晨雾中显得有些单薄、甚至可以说是“可怜”的楚军。 他们没有后勤,没有退路,甚至连像样的阵型都没有。他们就那么散乱地、静默地站立在旷野之上,像一群等待着被屠宰的、沉默的牲畜。 但,章邯却从那片沉默之中,嗅到了一股比他遇到过的任何一支军队都更加恐怖的气息。 那不是战意。 那,是死志。 “他们不是来打仗的。”章邯对着身旁的副将,喃喃自语,“他们是来求死的。而求死之人,最是可怕。” “将军多虑了。”副将脸上带着秦军特有的自信,“我军兵力三倍于敌,又有地利之优。只需稳步推进,半日之内,便可将此等叛逆尽数碾为齑粉!” 章邯压下了心中的不安。他决定用最稳妥,也最标准的战法,来碾碎眼前这群早已陷入疯狂的敌人。 “传我将令!”章邯缓缓举起了手中的令旗,“左、右两翼,各领兵五万,前出包抄!中军十万,缓步推进!以强弩为前锋,重步为后盾!将这群叛逆给我一步一步地……” “碾碎!” “咚!咚!咚!” 秦军的战鼓声,如同沉闷的雷鸣,轰然擂响!黑色的洪流,开始缓缓地向前移动。 然而,就在此时! 对面的楚军阵中,也同样响起了一阵完全不同的鼓声!那鼓声没有节奏,没有章法!只有一阵比一阵更加狂野,更加暴戾的、如同野兽心跳般的“咚咚咚咚咚!!!” 伴随着那狂乱的鼓声,一道黑色的、如同死亡闪电般的身影,猛地从那片死寂的楚军阵中,一马当先,冲了出来! 是项羽! 他甚至没有等待自己的大军!他竟以一人之力,向着那二十万人的黑色海洋,发起了冲锋! “霸王!!!” “霸王!!!” “霸王!!!” 数万楚军看着他们那如同神魔般的主帅,那双早已被绝望所占据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了最原始、最疯狂的崇拜! 他们发出一阵不似人声的咆哮!他们抛弃了所有的阵型,所有的理智! 他们化作了一群追随着头狼的、嗜血的狼群!向着那片在他们眼中早已不再可怕的秦军,反冲了过去! 章邯在高台之上,看着眼前这完全不合任何兵法常理的、疯狂的一幕,那张总是充满了冷静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骇! “前军!放箭!放箭!!!”他嘶吼道。 数万名秦军弩手同时扣动了机括!密集的箭雨如同黑色的乌云,向着那道一马当先的黑色闪电笼罩而去! 然而,项羽不闪不避!他手中的霸王枪在他的手中舞成了一片密不透风的黑色旋风! “叮叮当当!” 无数的箭矢在那恐怖的枪影面前被轻易地格开、弹飞!他竟以一人之力,硬生生地顶着那足以覆盖一座城池的箭雨,毫发无伤地冲到了秦军的阵前! “轰!!!!!” 他和他那匹神骏的乌骓马,如同一颗黑色的陨石,狠狠地撞入了秦军那本应坚不可摧的盾阵之中! 摧枯拉朽! 第一排手持巨盾的秦军重步卒,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已被那恐怖的冲击力,连人带盾,撞得筋骨尽碎,向后倒飞出去! 项羽杀入了阵中!他手中的霸王枪彻底化作了死神的镰刀! 他的枪没有招式,只有最简单的刺、挑、砸!但他每一次出手,都必然会带起一片血雨腥风! 一名秦军的百将,怒吼着挥舞着手中的长刀,从侧翼砍向他的脖颈!项羽头也不回,反手一枪,便已将他连人带甲,从中砸成了两段! 三名秦军的长戟兵结成战阵,试图用长戟锁住他的行动!项羽不退反进,怒吼一声,竟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硬生生地撞断了那三杆长戟! 随即枪出如龙,瞬间便已洞穿了那三名早已吓傻了的士卒的咽喉! 他不是在战斗。 他是在屠杀! 他以一人之力,竟在短短数息之内,硬生生地在秦军那厚达数十层的中军大阵之上,凿开了一道长达百丈的、由鲜血和碎肉组成的恐怖豁口! “挡住他!给我挡住他!!!”高台之上,章邯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充满了恐惧的咆哮! 然而,一切都已太晚了。楚军的狼群已经顺着那道由他们的“王”亲手为他们撕开的豁口,疯狂地涌了进来! 秦军的中军大阵,瞬间大乱! 那些本就是由刑徒组成的骊山军,在面对这如同神魔般的、完全无法理解的恐怖景象时,那根名为“军心”的弦,彻底地崩断了! 他们开始后退,然后是转身,最终演变成了一场毫无秩序的大溃败! 章邯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兵败如山的景象。他看着那个依旧在他军阵之中疯狂杀戮的、如同魔神的项羽。他那颗信奉了一辈子“兵法”与“纪律”的心,在这一刻被彻底地击碎了。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那张总是充满了坚毅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片死灰般的绝望。 “兵法……错了……” 他喃喃自语。 “在‘霸王’面前,兵法……无用!” 第173章 血染漳水(下) 夜,已经深了。 漳水之畔的喊杀声,早已取代了天地间所有的声音,仿佛要将天穹都彻底撕裂。 秦军的车阵,如同一座在黑色死亡潮水中反复拍击的、摇摇欲坠的礁石。 楚军的每一次冲锋,都会在车阵前那片由无数拒马和锋利枪尖组成的死亡地带,留下一层层层层叠叠的尸体。 而秦军的每一次反击,也会被后续涌上的楚军,用更疯狂的姿态,给硬生生地顶回去。 血早已汇成了溪流。 尸体早已堆积如山。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汗水和皮肉烧焦的恶臭,熏得人几欲作呕。 高台之上,章邯的甲胄早已被飞溅的鲜血染成了暗红色。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布满了血丝,因为声嘶力竭的指挥,嗓音已经沙哑得如同破锣。他已经整整一夜没有合过眼。 他像一尊扎根于此的铁像,用自己那强大的意志力和如同机器般精准的指挥,勉强维系着这支本就由罪人组成的、早已濒临崩溃的大军。 他知道,自己快要赢了。 楚军只有三日之粮。他们是哀兵,是死士。 他们的锐气在经过了这一夜的疯狂血战之后,已经快要被消耗殆尽。 前方的攻势明显减弱,后续的部队已经开始出现混乱。 只要再撑过一个时辰,只要等到天亮,这支没有了退路的孤军,必将不攻自溃。胜利的天平,正在向他这位坚忍的猎手,一点点地倾斜。 然而,他面对的不仅仅是一支军队。 他面对的,是项羽。 …… 楚军本阵。 项羽同样一夜未眠。他看着自己麾下那些如同麦子般一排排倒下的江东子弟,那双早已被杀戮染红的重瞳之中,第一次浮现出了一丝焦躁。 他不能再等了。他输不起。 “霸王,”张良的声音如同鬼魅般在他的身后响起,“章邯是条好狗。他把骨头护得太紧了。” “但再凶的狗,”张良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只要打断它的脊梁,它便也只能趴在地上摇尾乞怜。” 他伸出手,指向了远处那片灯火通明、防卫最森严的秦军中军高台。 “霸王,您,就是那柄足以敲碎他脊梁的铁锤。” 项羽猛地转过身,与张良对视。在彼此的眼中,他们都看到了同样的疯狂! …… 子时,深夜。 楚军的东侧大营突然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喊杀声! 钟离眛亲率两万楚军,向秦军的车阵发起了最猛烈的佯攻! 章邯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了过去!他立刻调动中军的预备队前去支援! 而就在此时!在战场的另一端,西侧! 项羽已悄然集结了他麾下那八百名从江东便一路追随他至今的子弟兵!他们是狼群中的头狼!是猛虎的獠牙! 他们没有携带任何的盾牌与辎重,手中只有最锋利的兵刃,眼中只有最纯粹的杀意! “将士们!”项羽看着眼前这八百名早已将性命托付于他的兄弟,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足以穿透生死的重量。 “随我,取章邯首级!” “吼!!!” 八百人的咆哮竟压过了那数万人的喊杀声! 他们化作了一柄黑色的、锋利的、无可阻挡的死亡匕首!狠狠地刺入了秦军那因为调动而出现瞬间空当的心脏! 章邯在听到西侧传来喊杀声的那一刻,他那颗如同磐石般坚定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 他知道,自己还是中计了! “护驾!中军变阵!挡住他们!” 然而,一切都已太晚了。 项羽如同一尊从地狱里杀出的魔神!他手中的霸王枪每一次挥出,都必然会在秦军的阵中清空一片长达数丈的真空地带! 他身后的八百子弟兵紧随其后,将这道豁口越撕越大!他们如入无人之境! 终于!项羽杀到了那面代表着秦军最高统帅的黑色龙旗之下! 他看到了那个手持长剑,早已在此等候多时的男人。 章邯。 “项羽!”章邯的声音沙哑而又充满了无尽的恨意,“你终于来了。” “来,取你狗命!” 两道代表着这个时代最顶尖武力的身影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章邯的剑法沉稳狠辣,招招不离要害,是秦国军阵之中千锤百炼而出的杀人之术! 但,他面对的,是项羽。 “铛!” 一声巨响,章邯手中的长剑竟被项羽那霸道绝伦的一枪硬生生地从中砸断! “噗嗤!” 不等章邯反应,那杆霸王枪便已带着撕裂一切的力量狠狠地洞穿了他的右肩,将他整个人都从马背之上挑飞了出去! “将军!” 数千名早已陷入绝望的亲兵在看到主帅落马的那一刻,那根名为“军心”的弦彻底崩断了。 溃败,开始了。 然而,就在项羽准备下令全军追杀,将这场胜利彻底转化为一场屠杀之时,章邯却从血泊中挣扎着站了起来。 他用左手拔出了肩上的断枪,那张被鲜血和泥土覆盖的脸上,没有了绝望,只有一种属于帝国名将最后的冷静与决绝。 他没有再试图反击。他从怀中取出了一枚黑色的、雕刻着猛虎图腾的号角,用尽最后一口气,吹响了它! “呜!!!!!” 一声极其尖锐、充满了悲怆与决绝的号角声,穿透了整个混乱的战场! 那是秦军之中,只有最高将领才知道的、代表着“血路”的信号! 就在号角声响起的瞬间! 秦军那本已溃散的后军之中,一支约有五万人的、始终未曾大规模投入战斗的军团,竟在司马欣的率领下,瞬间完成了变阵! 他们没有再试图拯救中军,而是以一种近乎于冷酷的效率,结成了最坚固的防御方阵,交替掩护,缓缓地向着北方,那片早已被章邯选定的退路,有序地撤退! “想走?!”项羽眼中杀机爆闪,便要率军追击! “霸王,穷寇莫追!”张良的声音及时响起。“ 我军已是强弩之末,章邯此举乃是断尾求生!若强追,恐遭其死士反噬!当务之急,是先整合降卒,拿下巨鹿!” 项羽看着那支虽然在撤退,但阵型却依旧严整得可怕的秦军残部,又看了看自己身边同样伤亡惨重的江东子弟。 他那双血红的重瞳之中,第一次对章邯这个对手,产生了一丝真正的敬意。 他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霸王枪。 “传令下去。” “收兵。” 第174章 咸阳的决断 咸阳宫,麒麟殿。 秋日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棂,斜斜地洒下,却驱不散那深入骨髓的寒意。 朝会正在一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安静中进行。所有大臣都心照不宣地避开了那个最敏感的话题,他们讨论着无关痛痒的郡县民政,汇报着早已完成了的秋收数据。 他们在等。等一个来自漳水之畔的、决定帝国命运的最终消息。 王座之上,扶苏的面色比殿内的玉石还要苍白。他那身宽大的玄色龙袍穿在日渐消瘦的身上,显得有些空旷。 他强撑着精神,听着下方言之无物的汇报,但那双总是充满了忧思的眼睛,却始终不受控制地望向殿外,望向那遥远的东方。 章邯将军……你,一定要赢啊。 就在此时! “报!!!” 一声不似人声的、充满了血与火的嘶吼,从殿外传来! 他用尽最后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了一卷早已被鲜血浸透、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竹简,高高举起。 “漳……漳水……败了……” 话音未落,他便头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嗡!!!” 整个麒麟殿,仿佛被投入了一颗无声的炸弹。所有的声音都在一瞬间消失。所有的伪装也都在一瞬间被撕得粉碎! 御史大夫冯劫颤抖着走下台阶,从那早已冰冷的僵手之中,取过了那卷承载着帝国最后希望的竹简。 他缓缓展开,用他那因为极度的悲愤而嘶哑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臣章邯,有负陛下所托……二十万大军,半数尽没……项羽……非人……乃……乃神魔也……” “……臣,拼死,收拢残兵五万,然,军心已溃,无力再战……恳请陛下……速调北境韩信主力……南下……勤王……” 恐慌如同瘟疫,瞬间席卷了整座大殿! 王座之上,扶苏猛地站了起来! 他那本就孱弱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那双总是充满了仁善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了一种世界崩塌般的茫然与绝望。 “咳……咳咳……” 一股无法被意志所压抑的剧烈痉挛,从他的喉咙深处猛地涌了上来! 他痛苦地弯下了腰,整个人都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用手中的一方雪白丝帕捂住了自己的嘴。 许久,当那阵痉挛终于平息下去时。 他缓缓地摊开了手。 只见,那方雪白的丝帕之上,赫然绽放着一朵触目惊心的、如同死亡罂粟般妖艳的血花。 他呆呆地看着自己咳出的鲜血。 他那双总是充满了忧思的眼睛里,所有的光都在一瞬间熄灭了。 随即,他的身体一软,重重地跌坐回了那冰冷的王座之上,彻底地昏死了过去。 “陛下!!!” “太医!快传太医!!!” 整个麒麟殿,彻底地乱了。 …… 当夜,帝师府。 这里是整个咸阳城唯一还保持着绝对安静的地方。 陈寻独自一人静立于那副巨大的天下舆图之前。他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那冰冷的月光透过窗棂,将他那孤单的、独臂的身影拉得又细又长。 他的身后,站着帝国最后的支柱们。 刚刚从前线星夜兼程逃回来的章邯。他披头散发,甲胄之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 治粟内史萧何。他的脸上不见了往日的从容,只剩下一片死灰。 左丞相李斯。他那张总是如同冰雕般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还有,陈平。 “先生……”萧何的声音干涩无比,“陛下……他……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朝堂之上人心惶惶。城内粮价飞涨。六国余孽蠢蠢欲动。”陈平的声音则是一如既往的冰冷,“我等已是四面受敌。” 章邯猛地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帝师大人!”他那双早已被绝望所占据的虎目之中重新燃起了一丝最后的血勇!“臣虽败!然麾下尚有五万残兵!臣愿为大人,为陛下,为大秦!死守函谷关!” 陈寻没有回头。 他只是缓缓地伸出了手,将那枚代表着韩信北地主力大军的黑色令旗,从那遥远的北境长城之上拿了下来。 “守?”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从万丈高空坠落的寒冰,狠狠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我们已经没有东西可以守了。” 他缓缓地转过身。 那张总是充满了温和笑意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了一片如同修罗般的冰冷的决断! “传我将令。” “自此刻起,由我代陛下执掌帝国所有军政大权!” 他看着眼前这些帝国最后的栋梁。 “萧何!我要你三日之内将国库,连同咸阳所有世家大族的府库都给我搬空!我要足以支撑五十万大军决战半年的钱粮!” “李斯!我要你明日便颁下帝国最严酷的‘总动员令’!凡关中十六岁以上六十岁以下之男丁,尽数征召入伍!” “章邯!我要你用你那五万残兵为骨,将这些新兵在最短的时间内给我练成一支敢死之军!” “陈平!”他最后看向了陈平,“我要你将‘暗部’所有的力量都撒出去。告诉韩信!告诉任嚣、赵佗!” “帝国,到了,最后的时候了。” 他走到了那副舆图之前,将那枚代表着韩信的黑色令旗,重重地插在了彭城! “告诉他们,三月之后,于彭城,与楚逆……” “决一死战!” 第175章 帝师执剑 当扶苏咳血昏迷,被太医们簇拥着,如同一片凋零的落叶般从麒麟殿抬走的那一刻。整个大秦帝国的中枢,便彻底瘫痪了。 恐慌如同无形的瘟疫。在巨大的殿堂之内疯狂蔓延。 “陛下!陛下龙体如何?!” “速速封锁消息!绝不可让城中百姓知晓!” “可……可前线战事该当如何?章邯将军五万残兵尚在关外!项羽大军随时可能西进啊!” 丞相李斯与冯去疾,这两位帝国的文官之首,此刻也是面色惨白,六神无主。 他们试图维持秩序。但他们的声音却早已被那嗡鸣的、充满了恐惧的议论声所彻底淹没。 国不可一日无君。 而现在,他们的君王已经倒下了。 整个帝国,如同一艘在狂风暴雨中失去了舵手的巨轮,正不受控制地滑向那名为“毁灭”的深渊。 就在这最混乱,也最绝望的时刻。 “肃静!!!” 一声并不算响亮,却仿佛带着某种足以穿透人心的魔力的声音,突然从殿外传来! 那声音冰冷。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绝对权威! 整个嘈杂的麒麟殿瞬间为之一静! 所有的王公大臣都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只见殿门之外。 陈寻独自一人,逆着光缓缓地走了进来。 他没有穿那身象征着“帝师”尊崇地位的儒雅朝服。 他只穿着一身早已习惯了的、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的黑色劲装。 他那张总是充满了温和笑意的清秀脸上,此刻只剩下了一片如同北境万年冻土般的冰冷。 而他的右手按着一柄剑。那不是他自己的青铜剑。 那是扶苏的佩剑。是始皇帝传下来的,象征着帝国至高无上权力的天子之剑! 所有的大臣在看到那柄剑的瞬间,都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般僵在了原地! 陈寻没有理会任何人。 他一步一步地走上了那高高的玉阶。 他没有走向那张属于帝王的冰冷王座。他只是走到了那副巨大的天下舆图之前,转过身,用一种近乎于漠然的眼神俯瞰着下方那些早已被他气势所夺的、帝国最后的栋梁。 “陛下病危。国难当头。”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块块从万丈高空坠落的寒冰,狠狠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自此刻起,” 他缓缓地抽出了那柄象征着帝国命运的天子之剑! 剑鸣如龙吟。清越而又充满了无尽的杀机! “凭此剑!帝国所有军政大权,由我代掌!” “有不从者……” 他将剑锋遥遥地指向了下方那黑压压的百官。 “以叛国论,斩!” …… 半个时辰后,帝师府。 那间曾被用来推演“仁政”的密室之内,此刻却充满了即将奔赴国难的悲壮与决绝。 李斯、冯去疾、冯劫、萧何、陈平,以及刚刚从死人堆里爬回来的章邯。 帝国最后的支柱们,尽数于此。 陈寻没有说任何安抚人心的话。 他只是将一份份由陈平的“暗部”用血换来的绝密情报,一一摆在所有人的面前。 “……项羽已尽收章邯和王离将军之降卒与辎重。其麾下兵力已暴涨至三十万。不日便将兵临函谷关下。” “……北境,韩信主力与匈奴仍在对峙。若无陛下虎符,绝不可轻易南调。” “……关中民心浮动,粮价飞涨。六国余孽蠢蠢欲动。” 他将这个帝国那早已千疮百孔的、血淋淋的现实,赤裸裸地撕开,展现在所有人的面前。 “诸位,”他看着眼前这些同样面如死灰的同僚。 “守,是守不住了。” “退,亦是无路可退。” “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有一条路。” 他缓缓地走到了那副巨大的天下舆-图之前。 他伸出手,用一种近乎于疯狂的决绝,将那代表着帝国所有力量的棋子——韩信的二十万北地精锐、章邯的五万残兵、关中的十万新兵、乃至南疆任嚣、赵佗的军团…… 所有的一切! 都重重地推向了那片代表着楚军的、黑色的死亡阴影! “梭哈!” “集结帝国最后的所有兵力!” “动员帝国最后的所有钱粮!” “以倾国之力,与项羽进行一场不死不休的总决战!” “此战若胜,则帝国尚有一线生机!” 他转过身,那双总是充满了自信的眼睛里,此刻却燃烧着一种与敌人同归于尽的疯狂! “若败……” “那,我等便与这大秦江山一同化为焦土!” …… 当夜,麒麟殿。 陈寻一身玄甲,手持天子之剑,独自一人静立于那空无一人的王座之前。 李斯、冯去疾、萧何、章邯……帝国最后的栋梁们,一个一个地走了进来。 他们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恐惧与犹豫。 只剩下一种被逼入绝境的、属于秦人的血勇与骄傲。 他们没有说话。 只是默默地拔出自己的佩剑,划破了手掌。 然后,将那温热的、充满了忠诚与决绝的鲜血,一同滴入了那只早已摆放在大殿中央的青铜酒爵之中。 最后,是陈寻。 他也同样划破了自己那只仅存的左手。 他高高地举起了那杯汇集了帝国最后希望的血酒。 “今日,我等在此立誓!” “不灭强楚,誓不回还!” “与国同休,共赴黄泉!” 说罢,他一饮而尽! 当陈寻手持天子剑,与帝国最后的栋梁,在麒麟殿共饮那杯血酒之时。 这座早已陷入恐慌与绝望的帝都,便如同一具被注入了强心猛药的僵硬尸体,以一种诡异而又恐怖的效率重新运转了起来! 帝师府不再是那个充满了书卷气的清雅之地。 它变成了这座帝国,最后的战争心脏。 书房之内,那副巨大的天下舆图之前,陈寻已经整整一夜没有合眼。他那双总是充满了自信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血丝,却也燃烧着一种足以将整个天下都拖入火海的、冰冷的疯狂! 他的面前,帝国最后的支柱们如同陀螺般飞速旋转。 “萧何!” 陈寻的声音嘶哑而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志! “臣在!” 萧何快步上前,他那张总是从容不迫的脸上,此刻也同样写满了被逼入绝境的决绝。 “国库还能撑多久?” “回帝师大人!”萧何的声音干涩无比,“若按常规用度,最多半年。若……若按您昨夜的‘总动员’计划,不出一月,国库便会彻底告罄!” “不够。” 陈寻冷冷地吐出了两个字。 他缓缓地从书案之上,拿起了一卷早已拟好的、盖着天子玉玺的空白诏书。 “从今日起,”他将那卷诏书递给了萧何,“我以陛下的名义,授予你临机决断之权!” “《秦律·仓储法》,废除!” “《秦律·税法》,暂停!” “你的话,就是法!” 萧何看着手中那卷份量比泰山还要沉重的空白诏书,那双总是精于计算的眼睛第一次湿润了。 他没有再问。 他只是对着陈寻,行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大礼。 “臣,萧何,纵使为这大秦背上万世骂名……” “亦在所不惜!” 说罢,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他要去为陈寻,为这个即将奔赴决战的帝国,榨出那最后的一滴血! “李斯!” “臣在。”左丞相李斯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 “总动员令,拟得如何了?” “回帝师大人,已然拟好。只待您用印。” “不够。”陈寻摇了摇头,“太慢,也太仁慈了。” 他看着李斯,那双燃烧着疯狂火焰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冰冷的、非人的光芒。 “传我将令。在总动员令之上,再加一条。” “凡关中各郡县,每户必须出一丁入伍。若有推诿、藏匿者,全家连坐,尽数为奴!” “所有世家、贵族,每户出二丁!若有不从者,以通敌论处,家主枭首!家产充公!” “我不管他们是农夫,还是囚犯!是少年,还是老翁!我要的是人!是足以填满整个战场的血肉!” 李斯那张总是如同冰雕般的脸上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这位帝国的法家总设计师,第一次从眼前这个他曾一度无比欣赏的年轻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比始皇帝还要恐怖的暴戾。 但他没有反驳。 他只是缓缓地躬下了身。 “臣……遵命。” …… 北境,长城。 韩信一身重甲,静立于那如同巨龙般蜿蜒不绝的城墙之上。 他的脚下,是数十万军容严整、士气高昂的北地大军。 他的面前,是那片一望无际的、充满了死亡与自由的苍茫草原。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后方传来。 一名身着黑色劲装、脸上带着鹰隼面具的“格物院暗部”密探,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高高地捧上了一卷用黑色蜡丸密封的绝密军令。 韩信缓缓地接了过来。 他捏碎蜡丸,展开了那卷由陈寻亲笔写就的丝帛。 “……章邯兵败,陛下病危。咸阳危在旦夕。” “……帝国,已至最后之时。” “……弃长城,率全军火速南下,于三月之内,与我会师彭城。” “……此非诏令,乃国之遗命。” 韩信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看着南方,那片他日思夜想的故土。 又看了看北方,那片他用无数将士的鲜血才换来了短暂和平的草原。 他沉默了。 许久,许久。 他猛地转过身,走下城楼,来到了那面代表着他自己、也代表着这支无敌之师荣耀的“韩”字大旗之下。 他缓缓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传我将令!” 他的声音嘶哑而又充满了即将奔赴国难的悲壮! “全军,拔营!” “南下!勤王!” …… 楚军大营。 张良静静地看着手中那一份份由他遍布天下的探子传回来的、令人难以置信的情报。 “……秦帝师陈寻,以天子剑,代掌国政……” “……秦相萧何,状若疯狂,强行抄没咸阳所有世家府库……” “……秦相李斯,颁下‘血肉征召令’,关中之地,十室九空……” “……秦将韩信,已弃守长城,亲率二十万主力,正向南,星夜兼程而来……” 他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竹简。 他那张总是充满了自信的俊朗脸上,露出了一丝发自内心的惊骇!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将那个名叫陈寻的男人给逼入了绝境。 却没想到,那个人竟在绝境之中爆发出了一股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恐怖的力量! 他不是在拯救那个帝国。 他是在拉着那个早已腐朽的帝国,一起走向那名为“毁灭”的熊熊烈火! “疯子……” 他喃喃自语。 随即,他猛地起身,冲入了项羽的中军大帐! “霸王!”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急切! “陈寻,他疯了!” “他要跟我们,赌上,这整个天下!” 第176章 最后集结 楚军大营,张良的帅帐之内。气氛冰冷如铁。 这位不世出的谋圣,正独自一人静立于那副巨大的天下舆图之前。 他的脚下,散落着数十卷刚刚由他遍布天下的密探用生命换回来的绝密情报。 每一卷情报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 “军师!咸阳疯了!萧何在抄家!所有世家的府库都被他搬空了!” “军师!关中在抓壮丁!李斯下了死命令,十室九空!” “军师!北境绝密!长城……长城的烽火……熄了!韩信的大军……南下了!” 张良缓缓地闭上了眼。 他那张总是充满了自信的俊朗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混杂着惊骇与狂热的复杂神情。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将那个名叫陈寻的男人给逼入了绝境。他以为自己接下来要做的,只是按部就班地将那座早已外强中干的帝国蚕食殆尽。 却没想到! 那个人竟在绝境之中爆发出了一股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恐怖的力量! 他不是在拯救那个帝国。 他是在拉着那个早已腐朽的帝国,一起走向那名为“毁灭”的熊熊烈火! “疯子……” 张良喃喃自语。 他第一次从这个素未谋面的对手身上,感受到了一种与自己同类的气息。 一种可以将天下万民都视作棋盘之上冰冷棋子的绝对冷酷! 随即,他猛地睁开眼!眼中所有的惊骇都已化作一种棋逢对手的滔天兴奋! “好……好一个陈寻!” “好一个,倾国豪赌!” 他猛地起身,抓起案上那几份最核心的情报,大步流星地冲入了项羽的中军大帐! …… 项羽的帐内酒气冲天。 这位西楚霸王正在与英布、钟离眛等一众悍将大肆庆功。漳水之战的大胜早已让他们将秦军视作了一群不堪一击的土鸡瓦狗。 “霸王!”英布高举酒爵,满脸红光。 “待我军休整完毕,便可直捣咸阳!生擒扶苏小儿,为您……啊不,为楚王,报仇雪恨!” 就在此时,张良如同一阵冰冷的寒风,卷入了这片狂热的氛围之中。 “霸王!”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前所未有的急切,“出大事了!” 项羽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酒爵。他看着眼前这个总是智珠在握的谋士,第一次露出了如此“失态”的模样。 “子房,何事惊慌?” 张良没有回答。他只是将手中的那几份竹简一一展开,摆在了项羽的面前。 当项羽看完那上面记载着的一条条令人难以置信的情报时。他那双总是充满了狂傲的重瞳之中,也同样第一次浮现出了一丝凝重。 “他,疯了?”项羽喃喃自语。 “不。”张良摇了摇头,眼中却燃烧着比项羽还要疯狂的火焰! “他是醒了!” “他终于明白。任何的计谋,任何的仁政,都已无法拯救那个必将灭亡的帝国。所以,他选择了用最壮烈的方式,为那个帝国殉葬!” 他看着项羽,那双同样开始燃烧起战意的重瞳,一字一顿地说道: “霸王,陈寻此举看似疯狂。实则却是我等一战而定天下的天赐良机!” “哦?” “他将整个帝国所有分散的力量都汇集到了一起。这固然是给了我们前所未有的压力。”张良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但这也同样意味着。只要我们能在这场决战中,将这支所谓的‘五十万大军’彻底击溃!” “那么,整个秦国便再无任何可以抵挡我等的力量!” “他是在用整个帝国的国运在与霸王您赌这一局!” “赌?”项羽笑了,那笑声充满了睥睨天下的霸气,“这天下还无人配与本王言‘赌’!” “那霸王可愿将您的赌注再加大一些?”张良的声音充满了蛊惑。 他走到了那副巨大的天下舆-图之前! “陈寻在集结他的帝国。那我们便集结我们的天下!” 他拿起一枚代表着楚军的黑色令旗! “传我将令!”他的声音仿佛已经代替项羽,成为了这支大军的真正主宰! “命人立刻出使巨野泽!告诉彭越!只要他肯率部来援,事成之后,整个梁地,皆归其所有!” “再出使齐、赵、燕、魏故地!告诉那些所有对暴秦还心怀恨意的六国旧人!” 他猛地转身,看着项羽,那双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足以让神魔都为之战栗的光芒! “告诉他们!” “亡秦之日便在此刻!” “天下将由霸王重分!” “让他们带着所有能拿起武器的人,来彭城,见证一个旧时代的灭亡!” “也分取他们那份应得的荣耀!” …… 项羽静静地听着。 他看着眼前这个言谈之间便已将整个天下都搅动得风起云涌的男人。 他那颗因为对峙而日渐焦躁的心,在这一刻被彻底地点燃了! 他放声大笑! “好!好一个张子房!” “好一个集结天下以对秦国!”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重重地劈在了面前的桌案之上! “就依军师之言!” “传令!遍告天下!” “三月之后,于彭城,与暴秦决一死战!” 当项羽与张良,在楚军大营之内,向天下发出那份“共审暴秦”的檄文之时。 咸阳,这座帝国的都城,已经变成了一座巨大而又疯狂的战争熔炉。 萧何,这位帝国的治粟内史,已经整整十日,没有合过眼。 他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此刻只剩下如同死人般的惨白和一种燃烧着自己生命的狂热。 他的身后是数以千计的同样不眠不休的官吏。他们将整个咸阳乃至整个关中都变成了一张巨大的、可以被任意取用的棋盘。 “城东王氏,家主王绾,私藏金千镒,粮万石!抗拒‘国库一体令’!”一名官吏,声音嘶哑地,呈上了一卷竹简。 “抄。”萧何头也未抬,朱笔在那卷竹简上画下了一个血红色的叉。 “蓝田大营有新兵哗变!斩杀了征兵的校尉!” “镇压。主谋车裂。余者尽数贬为先锋死士。” “陛下……宫中的用度,已经削减了九成。太医说陛下的汤药也……” “减。”萧何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告诉太医,若陛下怪罪下来。让他来我萧何的坟前哭诉。” 他在用一种最酷烈也最有效率的方式,榨取着这个帝国最后的每一滴血。 而李斯,则将他那法家的酷烈发挥到了极致。 一队队的“黑冰台”卫士,如同沉默的死神,穿梭于关中的每一个村落,每一个市集。 他们带走的是各家各户的男丁。是十六岁的少年,也是六十岁的白发老翁。 反抗? 等待你的,是全家为奴的命运。 哭喊? 在这即将倾覆的国运面前,任何人的眼泪都显得如此的廉价。 短短一月之内。 一支由二十五万关中子弟,所组成的庞大军团,便已在章邯那冰冷的军令之下,完成了最基础的集结。 他们或许还不能称之为“军队”。 他们只是一群穿着不合身的盔甲,拿着简陋的兵刃,脸上写满了麻木与恐惧的血肉。 …… 三月后,黄河之畔。 一支黑色的洪流缓缓地从函谷关内蔓延而出。 陈寻,一身玄甲,静立于最高大的指挥车驾之上。他看着自己身后那支由他亲手用整个帝国的血肉与希望,所凝聚起来的、庞大的军队。 走在最前方的,是章邯和他麾下那五万,从漳水地狱中,爬回来的百战残兵。他们的甲胄残破,他们的眼神死寂。但他们却是这支大军唯一的“军魂”。 他们的身后,是那二十五万,被强征而来的关中新兵。他们的脸上还带着恐惧。 但当他们看到那面高高飘扬的“秦”字龙旗,和那静立于车驾之上的帝师时,那份恐惧便不自觉地被一种名为“宿命”的东西所取代。 萧何,李斯,冯去疾,冯劫,蒙毅…… 所有,帝国最后的文武栋梁,皆随军出征。 他们没有退路。 因为,他们的身后那座名为“咸阳”的都城,已经是一座被彻底搬空了的空城。 就在此时,大地开始剧烈地颤抖! 一阵如同闷雷般的、充满了韵律的脚步声,从遥远的北方滚滚而来! 地平线的尽头,出现了一片更加深邃,也更加令人窒息的黑色! 一面,绣着巨大“韩”字的将旗,如同从天而降的黑色闪电,撕裂了所有人的视野! 是韩信! 他来了! 他和他麾下那二十万,如同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沉默的、冰冷的杀戮机器,终于抵达了这座最后的战场! 两支代表着帝国最后希望的军队,在黄河之畔完成了历史性的会师。 韩信一身同样被北境风霜侵蚀得失去了所有光泽的黑色重甲。他策马来到陈寻的车驾之前。 他翻身下马。 他看着那个依旧如同初见时那般清秀,却又充满了一种令人心悸的疯狂的男人。 又看了看那面早天子龙旗。 “帝师。”他的声音沙哑,而又充满了一种无法言喻的悲怆。 “你来了。”陈寻笑了。 “章邯将军。”韩信又转向了一旁,同样策马而立的章邯。 两位,帝国最顶尖的将星。 一个是横空出世,未尝一败的“兵仙”。 一个是屡败屡战,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帝国“军魂”。 他们没有说话。 只是在马背之上遥遥地对着彼此行了一个属于军人的最庄重的军礼。 从这一刻起。 个人所有的恩怨、骄傲、荣耀,都已不再重要。 他们,只有一个,共同的名字。 大秦死士。 …… 当夜,中军大帐。 帝国最后的“战时内阁”,召开了最后一次会议。 陈寻,李斯,萧何,陈平,韩信,章邯,蒙毅…… 所有还活着的传奇,都已汇聚于此。 陈寻缓缓地走到了那副巨大的天下舆图之前。 他拿起了一枚代表着秦军五十万主力的黑色令旗。 又拿起了一枚,代表着项羽联军四十万主力的血色令旗。 他没有进行任何复杂的战术推演。 他只是将这两枚代表着这个时代最强大的两股力量的棋子,重重地按在了那片位于中原腹心,名为“彭城”的土地之上! “诸位。”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又带着一种即将奔赴宿命的决绝。 “此战,无关智谋,无关兵法。” “只关,生死。” “明日,全军,开拔!” “目标,彭城!” 第177章 血色磨盘 彭城。 这座曾经的楚国都城,如今却成了一座被死亡阴影所笼罩的空城。 城内的百姓早已逃散一空。空旷的街道之上,只有萧瑟的秋风卷起枯叶,发出如同鬼魂呜咽般的声响。 它像一个沉默的看客,静静地等待着那两股即将在此地决定天下命运的庞大的死亡洪流。 一支自西而来。 另一支自东而聚。 他们都放弃了所有多余的计谋与试探。他们心照不宣地选择了这片位于中原腹心、无险可守的广阔平原,作为这场终极决战的棋盘。 …… “轰隆隆……” 大地震动。 咸阳的军队到了。 那不是一支军队。那是一片由绝望、仇恨与帝国最后骄傲所凝聚而成的、黑色的海洋! 五十万人的军阵,连绵不绝,遮天蔽日!从地平线的一端一直铺展到另一端! 走在最前方的,是韩信和他麾下那二十万,如同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北地精锐。 他们的甲胄,早已被北境的风霜侵蚀得失去了所有光泽。 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早已习惯了杀戮的、如同机器般的冰冷。他们是帝国最后的利剑。 军阵的两翼,是章邯和他那五万从漳水地狱中爬回来的百战残兵。他们的眼神死寂。他们的身上散发着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死气。他们是帝国的伤疤,也是帝国最后的军魂。 而填充着这支大军主体的是那三十万,被李斯的“血肉征召令”,从关中田亩之间、市井之内、牢狱之中强行征召而来的“新兵”。 他们甚至还未曾见过真正的血。他们的眼中充满了恐惧。但当他们看到那面在军阵中央,高高飘扬的黑色龙旗时。当他们看到那个一袭玄甲静立于最高大的指挥车驾之上的身影时。 那份恐惧便不自觉地被一种名为“宿命”的东西所取代。 陈寻。 他就是这支庞大的绝望的军队的心脏。 他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座空旷的城池。他的身后站着帝国最后的栋梁。 白发苍苍,却依旧身披甲胄的李斯。 面容憔悴,眼中却燃烧着火焰的萧何。 神情冰冷,仿佛早已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陈平。 还有,那辆被重重护卫在中央的、属于扶苏的御驾! 陈寻缓缓地举起了他那只的左手。 五十万人的黑色海洋,瞬间令行禁止!所有的声音都在一瞬间消失了。 只剩下,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黑色龙-旗。 …… 就在此时! 大地的另一端,也同样传来了剧烈的震动! 一片更加驳杂,也更加充满了暴戾气息的血色海洋出现了! 那是项羽的联军! 四十余万,来自五湖四海的军队,打着各式各样的旗号,如同百川归海般汇集于此! 走在最前方的,是项羽和他麾下那八万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江东子弟兵! 他们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对战争的渴望,和对他们霸王的狂热的崇拜! 他们的身后,是彭越那如同狼群般充满了劫掠气息的游骑兵。 是英布那充满了叛逆与野心的九江之兵。 是齐、魏、燕、赵……所有,对暴秦还心怀恨意的六国联军! 他们是一群,被“仇恨”与“利益”,暂时捏合在一起的乌合之众。 但当那个如同魔神般的身影出现在他们阵前时。 这群“乌合之众”,便瞬间拥有了足以与任何军队相抗衡的灵魂! 项羽! 他一身黑金色的猛虎战袍,独自一人,一马当先,缓缓地从那片血色的海洋之中踱步而出! 他的身后,高车之上,张良一袭青衫,凭虚而立。 两支,代表着这个时代最顶尖力量的军队。 两位,代表着这个时代最顶尖智慧的谋主。 两名,代表着这个时代最顶尖武力的将星。 终于,在这座名为“彭城”的宿命战场之上,遥遥相对。 空气仿佛都已凝固。 时间,在这一刻,也仿佛失去了意义。 …… 秦军,中军车驾。 “先生。”韩信策马,来到陈寻的身旁,声音嘶哑而又充满了一种即将奔赴决战的兴奋,“布阵吧。” “不。” 陈寻,摇了摇头。 他看着远处,那个同样独自一人立马于阵前的项羽。 他,笑了。 “韩信,”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了身边每一个人的耳中。 “今日,你我,皆为棋子。” “真正的棋手,只有天。” 他缓缓地从身后取下了一面巨大的、同样绣着黑色龙纹的战鼓。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擂响了那面代表着帝国最后决心的丧钟。 “咚!!!!!” 沉闷的鼓声,如同死神的心跳响彻了整个天地! …… 楚军阵前。 项羽在听到那声鼓响的瞬间,也同样笑了。 那笑声充满了睥睨天下的霸气,和一种终于等到了对手的快意! 他缓缓地举起了手中那杆,早已饥渴难耐的霸王枪! 枪锋遥指那面在远处高高飘扬的大秦龙旗!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声音。 彭城平原之上,近百万大军鸦雀无声。 风,停了。 云,也凝固了。 每一个士卒,无论是来自关中的新兵,还是来自江东的悍卒,都能清晰地听到自己那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声。 随即。 项羽,举起了他那杆,早已饥渴难耐的霸王枪。 “杀!!!” 一声仿佛能撕裂天穹的咆哮,从他的口中轰然爆发! “吼!!!” 四十万联军,如同被瞬间点燃的火山,爆发出了一阵足以让鬼神都为之战栗的怒吼! 他们化作了一片血色的、充满了毁灭欲望的死亡潮水,向着那片沉默的黑色海洋,疯狂地碾压而去! “风!风!大风!!!” 回应他们的,是五十万秦军,那整齐划一,充满了悲壮与决绝的怒吼! 韩信,猛地挥下了手中的令旗! “出击!” 没有多余的战术。 没有花哨的计谋。 在这场赌上了一切的国运之战中。剩下的只有最纯粹的最原始的碰撞! …… 走在最前方的,是韩信和他麾下那二十万,如同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北地精锐。 他们没有像楚军那样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他们只是沉默地举起了手中的巨盾。 沉默地端起了手中的长戟。 沉默地踏着那整齐划一的、如同死神心跳般的步伐。 向前。 向前! 轰!!!!!! 黑色的海洋,与血色的潮水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那一瞬间,整个战场都仿佛为之一-滞! 随即,爆发出了一阵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恐怖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巨响! 那是血肉被撕裂的声音! 是骨骼被砸碎的声音! 是成千上万的人,在同一瞬间发出濒死惨叫的声音! 最前排的数千名江东子弟,如同撞上了礁石的怒涛,瞬间便被那片由秦军巨盾和长戟,所组成的钢铁森林撕成了碎片! 但,他们没有后退! 更多的楚军,踏着同袍的尸体,如同疯魔般,继续,向前,向前! 他们用牙齿,用拳头,用身体,疯狂地撞击着那道看似坚不可摧的秦军防线! 而秦军,则如同最精密的杀戮机器。 一排倒下。 后一排立刻补上。 盾牌依旧坚如磐石。 长戟依旧如同毒龙出洞! 整个彭城平原,在短短一刻钟之内,便已彻底变成了一座巨大无比的血肉磨盘! …… “杀!杀!杀!” 项羽,早已,杀红了眼! 他如同一个人形的攻城槌,每一次挥动他手中的霸王枪,都必然会在秦军那密不透风的阵线之上砸开一道血淋淋的豁口! 但那豁口又会在瞬间,被更多的沉默的秦军士卒,用他们的血肉之躯给死死地堵上! 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名为“无力”的情绪。 他可以杀死一百人,一千人,甚至一万人! 但他杀不死,这五十万,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战争机器! “子房!”他对着身后,那早已被鲜血浸透的战阵,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计策!我需要计策!” 然而,就在此时! “报!!!” 一名楚军斥候,连滚带爬地冲到了张良的高车之下! “军师!军师!大事不好!” “彭……彭越将军,在奇袭秦军粮道之时,遭遇了,秦国治粟内史萧何的死士!粮仓……粮仓被点燃!彭越将军,他……他……” 张良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而另一份,更加致命的噩耗,也随之而来! “报!!!霸王!秦军左翼,突然分兵!一支约有五万人的军团,正向我军中军……中军大营,包抄而来!” …… 秦军,中军车驾。 陈寻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如同炼狱般的景象。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先生,”一旁的陈平,声音冰冷,“萧何大人……殉国了。” 陈寻的身体,微微一僵。 “冯去疾、冯劫两位丞相大人,也……也为了,保护中军侧翼,被……被楚军乱军,斩杀了……” 陈寻,缓缓地闭上了眼。 许久,他才再次睁开。 那双,总是充满了自信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了一片如同死灰般的平静。 “代价,已经付出了。”他喃喃自语。 随即,他看向了身旁,那个同样沉默不语的男人。 韩信。 “韩信,”他的声音沙哑,而又充满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该你了。” 韩信没有说话。 他只是对着陈寻,缓缓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猛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剑锋遥指远处,那面代表着楚军最高统帅的“项”字大旗! “虎卫军!” “随我,出击!!!” 第178章 霸王与兵仙 当萧何殉国、冯氏父子阵亡的噩耗,如同三柄最沉重的铁锤,狠狠地砸在秦军中军指挥中枢时。 那股因为决战而强行凝聚起来的士气,第一次出现了崩塌的迹象。 指挥车驾之上,陈寻的身体纹丝不动。 他那张清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那些刚刚逝去的不是与他一同立下血誓的帝国栋梁,不是他最信任的挚友。而只是沙盘之上几颗无关紧要的棋子。 但他那双紧紧攥住栏杆的手,指节早已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他的心在滴血。 但他知道他不能倒下。 他是这支五十万大军的魂。他若是倒了,那这座由五十万人的血肉所堆砌起来的、摇摇欲坠的帝国长城,便会在瞬间彻底崩塌。 “代价已经付出了。”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随即,他缓缓地抬起头。 那双总是充满了自信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了一片如同死灰般的平静。 和那平静之下,足以将整个天地都彻底焚烧的滔天怒火! 他看向了身旁,那个同样沉默不语的男人。 韩信。 这位帝国的兵仙,自始至终都只是静静地看着远处那片如同炼狱般的战场。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的悲伤。只有一种属于最顶尖棋手的、冰冷的、绝对的专注。 仿佛这绞杀了数十万生命的血肉磨盘,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局尚未结束的棋局。 “韩信。” 陈寻的声音沙哑而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绝。 “该你了。” 韩信没有说话。 他只是对着陈寻缓缓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猛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但他的剑锋,并未指向敌人。而是指向了自己麾下那面高高飘扬的“韩”字帅旗! “传我将令!”他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中军,变阵!‘龙蜕’!” “什么?!” 听到这个阵名,不仅是身旁的副将,就连远处的陈寻和陈平都猛地一惊! “龙蜕”之阵! 那是韩信在北境推演兵法时,所创造出的、最疯狂、也最致命的战阵! 其核心,只有一个字——败! 主动地有序地用最逼真的方式,向敌人展示一场足以以假乱真的“大溃败”!从而,在中军撕开一道致命的、诱敌深入的死亡陷阱! 但这也同样意味着。执行“龙蜕”之阵的中军,将承受数倍于敌人的伤亡! 而作为诱饵核心的主帅本人,更是九死一生! “元帅!不可!”副将双目赤红,嘶声劝阻,“项羽非是凡人!此计,太过凶险!一旦……” “执行军令!”韩信冷冷地打断了他,“或者,我现在就斩了你。” …… 战场之上,异变陡生! 秦军那本应坚不可摧的中军大阵,竟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突然出现了混乱! 数千名秦军士卒,如同被抽掉了主心骨般,开始惊慌失措地向后溃逃!这道口子如同瘟疫,迅速蔓延!很快,整个中军都陷入了一场看似无法挽回的大溃败之中! “怎么回事?!” 楚军阵中,项羽一枪将一名秦军百将挑飞,看着眼前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那双重瞳之中充满了疑惑! “霸王!是陷阱!” 高车之上,张良的声音,第一时间传来!“韩信此人,用兵诡诈!此必是诱敌之计!万万不可追击!” 然而,项羽却笑了。 那笑声充满了对所谓“计谋”的无尽鄙夷! “诱敌?” 他猛地一指,前方那片混乱的秦军阵中,那面同样在“仓皇”后撤的“韩”字帅旗! “子房!你看清楚!”他咆哮道,“那是韩信的帅旗!他就在那里!” “他以为用这种小孩子的把戏,就能骗过本王吗?!”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项羽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霸王枪,“任何阴谋,都将被本王亲手踏平!” “传我将令!” “八百子弟兵!随我,冲锋!” “目标韩信首级!!!” “只要杀了韩信,一切阴谋诡计都将瓦解!” “霸王!不可!!!”张良,发出了最后的绝望嘶吼。 但已经来不及了。 项羽和他那八百名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江东子弟兵,化作了一柄无坚不摧的黑色利刃! 狠狠地扎入了那片由韩信亲手为他准备好的死亡陷阱! …… 韩信,静立于帅旗之下。 他没有动。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那道离他越来越近的、黑色的死亡闪电。 他甚至能看到项羽那双充满了狂傲与杀意的重瞳。 他在等。 等一个时机。 一个足以将这条不可一世的霸王龙,彻底,锁死的时机! 终于! 项羽杀到了他面前,不足百步之地! 就是现在! 韩信猛地举起了手中的令旗,狠狠地挥下! “收网!” 伴随着他那声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命令! 异变再生! 那片本已“溃散”的秦军中军,竟在瞬间停止了后退! 他们以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效率,向两侧轰然散开! 露出了隐藏在他们身后,那黑洞洞的、早已上好了弦的数千具,神机连弩! 而在他们的左右两侧! 那本应在与楚军两翼,激烈交战的、章邯的五万残兵,竟不知何时已经脱离了战斗! 如同一双巨大的铁钳,悄无声息地从项羽的侧后方狠狠地合围了上来! 一张由弩阵、重步、与精锐骑兵,所组成的、巨大而又精密的天罗地网! 在这一刻,轰然成型! “不好!” 项羽终于意识到自己中计了! 但已经太晚了。 “放箭!” 韩信轻轻地吐出了那两个决定了时代命运的字。 第179章 霸王和兵仙(下) 当韩信那句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放箭”二字,从帅旗之下轻轻吐出的那一刻。 整个彭城战场,那本已喧嚣震天的喊杀声,仿佛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抽空了。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的缓慢。 项羽,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对面那片“溃散”的秦军阵后,那一张张隐藏在黑色铁甲之下的、麻木而又冰冷的脸。 他也看到了,那数千具早已上好了弦,正对着他,闪烁着死亡寒光的神机连弩。 “不好!” 这个念头,如同黑色的闪电,第一次在他那自出世以来便从未有过“畏惧”二字的心中,轰然炸响! 然而,一切都已太晚了。 韩信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 “放!” “嗡!!!!” 数千具强弩的弓弦,在同一瞬间发出了死神般的蜂鸣! 那不是箭雨。 那是由数万支,闪烁着寒光的夺命弩矢,所组成的一片密不透风的、移动的、足以将沿途所有血肉之躯,都彻底撕成碎片的钢铁风暴! 风暴在瞬间便已将项羽和他身后那八百名,悍不畏死的江东子弟兵彻底淹没! “噗嗤!噗嗤!噗嗤!” 兵刃入肉的声音,密集得如同夏日午后,最狂暴的骤雨! 那些刚刚还跟随着他们的霸王,怒吼着,冲锋的江东子弟,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 他们的身体,他们的骄傲他们那百战余生的精锐之躯,在那片由韩信亲手为他们准备的死亡风暴面前,脆弱得如同薄纸! 一个呼吸之间。 八百子弟兵,尽数化为了一滩滩模糊的血肉! 只剩下那道依旧立马于风暴中心如同神魔般的身影! 项羽! 他没有死! 在那片,足以将一座城池都夷为平地的箭雨之中,他竟依旧活着! “吼!!!!!” 一声不似人声的、充满了无尽痛苦与滔天怒火的咆哮,从他的口中轰然爆发! 他手中的霸王枪,早已舞成了一片,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黑色旋风! 那杆重达百斤的玄铁大枪,在他的手中,竟仿佛没有了任何重量! “叮叮当当!” 无数的弩矢,在那恐怖的枪影面前,被轻易地格开弹飞! 他竟以一人之力,硬生生地在自己身前,撑开了一片,直径不足三尺的、绝对的安全领域! 然而,那又如何? 他护得住自己。 却护不住他身后,那些早已与他融为一体的兄弟。 当第一轮箭雨,停歇之时。 那片曾经让他引以为傲的黑色洪流早已消失不见。 只剩下他和那八百具早已不成人形的、冰冷的尸体。 项羽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如同炼狱般的景象。 他缓缓地低下了头。 他看着自己身上,那件同样被射成了刺猬的黑金战袍。 又看了看,地上那些早已分不清谁是谁的残肢断臂。 一股他从未体会过的、冰冷的、足以将他所有理智都彻底吞噬的疯狂! 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啊啊啊啊啊啊!!!!!” 他仰天长啸! 那啸声,充满了无尽的悲怆与杀意! 他那双本就异于常人的重瞳,在这一刻,彻底化为了一片血红! 他不再是那个统帅千军万马的西楚霸王。 他变成了一头被拔光了所有爪牙,身受重创,却也因此而彻底陷入了疯狂的洪荒凶兽! “韩信!!!” 他咆哮着,那个他此生最痛恨的名字! 他没有后退! 反而,猛地一夹马腹,独自一人向着那,早已将他层层包围的秦军大阵,发起了最后的、也是最疯狂的反冲锋! …… 帅旗之下,韩信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元帅!”身旁的副将,看着那个,正以一种,完全无法理解的速度,向他们冲杀而来的血色魔神,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骇!“他……他过来了!他……他不是人!” “他当然是人。”韩信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是人,就会流血。会流血,就会死。” 他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令旗。 “传我将令。” “章邯!” 早已在楚军侧后方,完成了合围的章邯,在看到那面令旗的瞬间,眼中闪过了一丝属于宿将的决绝! “全军!突击!” “吼!” 五万名,同样对项羽充满了滔天恨意的秦军残兵,如同两只巨大的铁钳狠狠地向着那,早已失去了所有指挥的楚军两翼,合围了上去! 楚军,大乱! 而韩信,则将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个离他越来越近的项羽! “前军,变阵!——‘磨盘’!” “长戟兵,在前!” “刀盾手,在后!” “不必杀他!只需困住他!拖住他!” 韩信的指挥冷静而又精准。他在用一种最奢侈,也最残酷的方式来消耗眼前这头,早已陷入疯狂的猛兽。 他在用人命去填! 秦军如同潮水般,一波又一波地涌了上去! 又如同被礁石,拍碎的浪花般一波又一波地退了下来! 项羽,彻底杀疯了! 他早已感觉不到疼痛。 他也早已忘记了生死。 他的眼中,只有一个目标! 那就是,前方那面高高飘扬的“韩”字帅旗! 终于! 在付出了,上万名秦军士卒的性命之后。 当在项羽自己,也同样身中数十创浑身如同一个血人般的时候。 他杀到了那面帅旗之下! 他看到了,那个一身银甲,手持长剑,静静地在此等候多时的男人。 “你终于来了。”韩信看着他,那张清秀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充满了遗憾的笑容。 “来,与我,一同……” “下地狱吧。” 第180章 不朽的躯壳 当项羽那只如同铁钳般、足以捏碎金石的巨手,即将触碰到韩信咽喉的那一刻。 整个世界,仿佛都被按下了暂停。 韩信,这位帝国的兵仙,静静地看着眼前那张被疯狂与仇恨所彻底扭曲的、神魔般的脸。 他那双总是如同古井般平静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了一丝棋差一着的遗憾。 他算到了一切。 他算到了项羽的骄傲,算到了楚军的士气,算到了章邯的反扑时机。 他甚至算到了自己将在此地以身为饵,布下这座足以绞杀霸王的天罗地网。 但他,唯独算漏了一件事。 那就是一个彻底抛弃了理智只剩下复仇本能的“霸王”,究竟能爆发出何等不属于凡人范畴的恐怖力量! 他还是低估了这头名为“项羽”的怪物! 然而,就在此时! “住手!!!” 一声嘶哑的、充满了无尽疲惫与滔天怒火的咆哮,突然从那片早已乱成了一锅粥的秦军中军方向轰然传来! 项羽的动作,猛地一僵! 他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随即,他看到了此生最让他难以置信的一幕。 …… 只见一道并不算高大的身影,正从那辆代表着秦军最高指挥中枢的帅驾之上,一跃而下! 他一身玄甲。 他的脸上,带着一张狰狞的、只露出一双眼睛的黑色铁面。 他的身上密密麻麻地,绑满了数十个由牛皮包裹的、黑色的、圆柱形的古怪“铁疙瘩”!每一个“铁疙瘩”之间都由一根根,浸满了火油的麻绳相互连接着! 他的手中没有拿任何兵刃。 只握着一根早已被点燃的火把! 他就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即将奔赴死亡的复仇之神! “陈寻!!!” 项羽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他此生最痛恨的名字! …… 是的,是陈寻。 他来了。 他看着那面在项羽身后,同样一脸惊骇与绝望的“韩”字帅旗。 他那张隐藏在冰冷面甲之下的清秀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充满了无尽疲倦的笑容。 他已经厌倦了。 他厌倦了,这无休无止的算计。 他厌倦了,这永无宁日的战争。 他更厌倦了,这具永远不会死去永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身边的人,一个个离他而去的不朽躯壳。 政,死了。 萧何,也死了。 冯去疾,冯劫……一个个,鲜活的生命,都在这场由他亲手点燃的豪赌之中化为了冰冷的尸体。 现在,轮到韩信了吗? 不。 够了。 真的,够了。 或许死亡,才是我最终的,也是最好的解脱。 他不知道被这由他亲手督促“格物院”,所制造出来的、足以将一座城门都炸成碎片的“黑火药”,给炸成齑粉之后,自己还能不能活下来。 他也不想,再知道了。 他只想,拉着眼前这个,毁了他一切的男人一同,上路! 他看了一眼那辆,被重重护卫在中央的属于扶苏的御驾。 “陛下……臣,先走一步了。” 他喃喃自语。 随即,他将那根燃烧的火把狠狠地凑近了自己胸前,那根早已浸透了火油的引线! “嗤!!!” 火光,一闪! 他整个人都化作了一颗拖着长长火尾的、黑色的死亡流星! 向着那个,同样一脸惊骇的项羽发起了,他这一生最后的也是最决绝的自杀式冲锋! “先生!!!” “帝师大人!!!” 韩信与陈平,同时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充满了无尽悲怆的嘶吼! 但已经,来不及了! …… 项羽看着那个离他越来越近的、燃烧的“疯子”。 他那早已被杀戮所麻痹的大脑,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 他想躲! 但他那早已被数十杆长戟死死锁住的身体,根本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燃烧的死亡流星,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狠狠地撞入了他的怀中! 那一瞬间,陈寻透过面甲的缝隙,看到了项羽那双同样充满了惊骇与不敢置信的重瞳。 他笑了。 “结束了。” “轰!!!!!!!!!!!!!” 一声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响亮千倍,万倍的恐怖巨响,轰然爆发! 一团巨大无比的、夹杂着无数黑色浓烟的橘红色火球,在整个彭城战场的中心,轰然升起! 那火球是如此的耀眼,竟将那本已昏暗的天空,都映照得亮如白昼! 恐怖的冲击波,如同无形的巨浪向着四面八方,疯狂地席卷而去! 无数离得近的秦楚两军士卒,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已被那恐怖的高温与冲击,瞬间撕成了碎片! 整个战场,都仿佛被这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恐怖力量,给狠狠地犁了一遍! …… 许久,许久。 当那,冲天的烟尘终于缓缓散去时。 整个战场,都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爆炸的中心,出现了一个直径长达数十丈的、焦黑的巨坑。 巨坑之内,一片狼藉。 韩信,被爆炸的余波,掀飞出了十余丈,浑身浴血,昏迷不醒。 而陈寻…… 早已不见了踪影。仿佛他整个人都已在那场恐怖的爆炸中,彻底地化为了虚无。 就在此时! “咳……咳咳……” 一阵极其微弱的、充满了无尽痛苦的咳嗽声,从那巨坑的中心缓缓传来。 只见,在那片焦土之中。 一个早已不成人形的、如同焦炭般的“东西”,竟挣扎着,从那由无数尸体与碎肉,所组成的炼狱之中,缓缓地爬了起来! 是项羽! 他竟然还没死! 他硬生生地用他那不属于凡人的强悍肉体和拉住数名秦军做抵挡,扛下了那场足以将钢铁都融化的恐怖爆炸! 但,他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他那身黑金色的猛虎战袍,早已化为了飞灰。 他的左臂,齐肩而断。 他的半边身子,都已化为了焦黑的烂肉。 他仅剩的右臂,死死地拄着那杆同样,早已断成了半截的霸王枪,才没有让自己倒下。 他看着自己那空荡荡的左肩,又看了看那片早已空无一物的虚空。 他,笑了。 那笑声沙哑,而又充满了无尽的悲凉。 “好……好一个……陈寻……” 就在此时! “霸王!!!” “快!保护霸王!!!” 远处,早已杀红了眼的龙且、季布等一众楚将,在看到他们那如同神魔般的主帅,竟还活着时,爆发出了一阵劫后余生的、疯狂的咆哮! 他们率领着最后的数千名江东子弟,如同疯魔般,向着这边发起了最后的突围! “霸王!”龙且浑身浴血地冲到了项羽的身边,死死地扶住了他那摇摇欲坠的身体! “只要您不死!”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却也充满了一种绝不放弃的疯狂! “我们,就还能,翻盘!!!” 第181章 四面楚歌 当陈寻那具不朽的身躯,在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恐怖爆炸中,彻底化为虚无的那一刻。 整个彭城战场,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无论是秦军,还是楚军。 所有还活着的士卒,都被那如同天神之怒般的景象,给彻底地震慑住了。 他们呆呆地看着那片由爆炸所形成的巨大焦黑深坑。 他们感受着那依旧在空气中灼烧着皮肤的恐怖热浪。 他们的脑海,一片空白。 随即,是楚军的率先崩溃。 龙且、季布等一众悍将,在经历了最初的惊骇之后,爆发出了一阵劫后余生的、疯狂的咆哮! 他们率领着最后的数千名江东子弟,如同一群疯狗般向着那早已混乱不堪的秦军阵线,发起了最后的突围!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那就是从那片死亡的炼狱之中,抢回他们那早已不成人形的王! 而秦军,则因为失去了他们最高的“魂”,同样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 韩信,昏迷不醒。 陈寻,尸骨无存。 五十万大军,群龙无首! 最终,在付出了数千名江东子弟的性命之后。 龙且终于从那片尸山血海之中,将那个早已被炸得只剩下半口气的项羽给抢了回来。 …… 当夜,垓下。 楚军残部,最后的营地。 与其说是营地,不如说是一座巨大而又绝望的坟墓。 数万名,侥幸逃生的楚军士卒,如同行尸走肉般蜷缩在,冰冷的、泥泞的壕沟之内。 他们的身上沾满了同袍的血和自己的血。他们的眼中,没有任何光。 他们的王,那个在他们眼中,如同不败神魔般的霸王,此刻正静静地躺在那座早已破烂不堪的帅帐之内,人事不省。 军医来了,又摇着头走了。 所有的汤药,都无法灌进那早已被烧得焦黑的嘴唇。 他们,被包围了。 韩信,虽然也同样身负重伤。但他麾下那支庞大的秦国战争机器,在经历了最初的混乱之后,便在章邯和陈平的联手之下,重新运转了起来。 数十万秦军,如同黑色的铁壁,将他们,这数万残兵死死地围困在了这片狭小的绝地之内。 他们已是瓮中之鳖。 …… 秦军,中军大帐。 韩信脸色惨白地靠在软榻之上。爆炸的冲击让他的五脏六腑都受到了重创。 他的身前站着同样一身缟素的陈平。 “元帅,”陈平的声音嘶哑而又充满了一种压抑的悲恸。 “帝师大人……他,尸骨,未能寻回……” 韩信缓缓地闭上了眼。 许久,他才再次睁开。那双总是如同冰山般冷峻的眼睛里,第一次流出了两行清澈的泪水。 “先生,他……”韩信的声音轻得如同梦呓,“……他走之前可还有留下什么话?” 陈平从怀中取出了一卷早已被陈寻用蜡丸,密封好的竹简。 “这是先生在奔赴死志之前,留下的最后一道,军令。” 韩信颤抖着接了过来。 他展开竹简。 只见上面只写着寥寥数十字。 但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陈寻那,即便是死也要将敌人,彻底拖入地狱的冰冷与疯狂! “……楚军军心已丧,然困兽犹斗,强攻,必遭反噬。” “……其魂,在项羽。其根,在故土。” “……今夜三更,待雨停之后。命军中,所有通晓楚地乡音者,登高而歌。” “……歌其父母之思,妻儿之盼,故土之恋。” “……以乡音,破其军心。以柔情,断其战魂。” “此计名曰,四面楚歌。” 韩信看着那最后四个字。 那张本已因为重伤而毫无血色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噗!!!” 一口积郁在胸中的逆血狂喷而出! 他笑了。 那笑声,充满了,无尽的悲怆与敬佩! “先生啊先生……” “你即便是死,也依旧要将这天下人心,都算计到……如此地步吗?!” …… 三更,雨停。 一阵呜咽的、如同鬼魅般的箫声,突然从那寂静的、被黑暗所笼罩的秦军大营之中,悠悠地飘了出来。 那箫声很轻很柔。 却像一只无形的手,轻易地穿透了所有的壁垒,抚摸着每一个还在绝望中瑟瑟发抖的楚军士卒的心脏。 紧接着。 一个苍老的、带着几分沙哑的歌声,从东面的山坡之上缓缓响起。 “……田园将芜,胡不归?……” 那是最纯正的楚地乡音。 那是每一个楚人,在牙牙学语时,便已刻入骨髓的歌谣。 一名年轻的楚军士卒,猛地抬起了头!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然而! 西面的旷野之上,也同样响起了一片更加嘹亮的歌声! “……淡淡野花香 烟雾盖似梦乡……” “月是故乡光与亮, 已照在爱河上 我却在他乡, 千里关山 风雨他乡, 乡音 我愿听 家里酒 我愿能尝, 莫道隔千山 朝夕里也梦想, 但望有朝身化蝶, 对抗着风与霜 我再踏家乡, 池塘有鸳鸯 心若醉两情长。” 南面,北面…… 四面八方! 成千上万的歌声,从那黑压压的秦军大营之中汇集而来! 他们唱的,都是楚地的歌! 他们说的,都是楚地的乡音! 那歌声没有杀意,没有战意。 只有,无尽的思念。 只有,那隔了数千里的、家乡的呼唤。 “哇!!!” 一名年仅十六岁的楚军新兵,第一个崩溃了! 他扔掉了手中的兵刃,抱着头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 “娘……我想回家……” 他的哭声,像一根被点燃的导火索。 瞬间引爆了整座,早已被绝望所填满的军营! 哭声响成了一片! 那些在战场之上,面对秦军的刀山火海,都未曾皱过一下眉头的江东悍卒。 此刻却在这充满了乡音的歌声之中,哭得像个孩子。 …… 帅帐之内。 项羽,终于从那无尽的昏迷之中悠悠转醒。 爆炸震坏了他的耳朵。他听不清任何声音。 但他却能感觉到,帐外那股如同山崩海啸般的悲恸。 他挣扎着坐起身,那具早已残破不堪的身体,每动一下都仿佛要散架一般。 “……来人。”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龙且双目赤红地冲了进来,跪倒在了他的榻前。 “霸王!您……您终于醒了!” 项羽没有理会他的狂喜。 他只是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帐外。 “……外面,在哭什么?” 龙且看着他那张,早已被烧得面目全非的脸。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终,他只是重重地对着他这个,他追随了一生的王,磕了一个重重的响头。 然后,用一种充满了无尽绝望的口型,对他说出了那最后的四个字。 “四面……楚歌。” 第182章 落幕 当那充满了乡音的楚歌,如同无孔不入的毒药,在垓下的夜空中飘荡了一夜之后。 楚军的军魂,便彻底地死了。 天亮了。但阳光却无法穿透那笼罩在楚军大营上空的、名为“绝望”的浓重阴云。 营寨之内一片死寂。没有了喊杀声,没有了战鼓声。只有一阵阵压抑的、如同野兽悲鸣般的哭泣声。 无数的楚军士卒如同行尸走肉般走出了营寨。他们扔掉了手中的兵刃,解开了身上的甲胄,麻木地向着那四面八方早已将他们围得水泄不通的秦军跪了下去。 兵败如山倒。 …… 帅帐之内。 项羽终于从那无尽的昏迷之中悠悠转醒。 爆炸彻底震坏了他的听觉。他的世界一片死寂。 他听不见帐外那山崩海啸般的悲恸,也听不见自己那粗重如破风箱般的呼吸。 他也感觉不到自己身上那如同被烈火灼烧了千百遍的剧痛。他的身体早已麻木,仿佛不再属于自己。 他只是缓缓地睁开了那双早已失去了所有神采的重瞳。 然后,他看到了虞姬。 他看到了自己此生唯一的挚爱,正静静地跪坐在他的榻前。 那张总是充满了明媚笑意的绝美脸庞之上,此刻却挂满了早已风干了的泪痕。 他又看到了帐内,龙且、季布等仅剩的几位将领。 他们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骄傲与悍勇。 只剩下一片死灰。 他什么都听不见。 但他什么都明白了。 他败了。败得一败涂地。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身。 然而,那具曾能力拔山兮的强悍身躯,此刻却如同一堆散了架的朽木,根本不听使唤! 他甚至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废了。 就在此时,虞姬仿佛感受到了他的意图。 她强忍着泪水,俯下身,用自己那柔弱的肩膀死死地抵住了他那残破不堪的后背。 “霸王……”她的声音轻得如同梦呓。 项羽看着她那张近在咫尺的、梨花带雨的脸。他读懂了她的唇语。 他也笑了。那笑声沙哑而又充满了无尽的悲凉。 他用尽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他拄着那杆早已断成了半截的霸王枪。 他竟真的从那瘫软的卧榻之上,一点一点地,将自己那早已不属于自己的身体,给硬生生地撑了起来! 他站起来了! 虽然他的双腿在剧烈地颤抖。虽然他的身体摇摇坠坠。 但他终究还是站起来了! 他是霸王! 是那个宁可站着死也绝不跪着生的西楚霸王! 他看着虞姬。 他张了张嘴,用一种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缓缓地吟唱出了那首属于他,也只属于他一人的末路悲歌。 “力拔山兮……气盖世……” “时不利兮……骓不逝……” “骓不逝兮……可奈何……” “虞兮……虞兮……奈若何……” 虞姬听着那早已不成调的悲歌。 她笑了。 那笑容灿烂而又充满了足以让天地都为之动容的幸福。 她缓缓地拔出了项羽腰间那柄象征着楚王荣耀的佩剑。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用尽自己这一生最后的热情与爱恋,为她那早已听不见任何声音的王,献上了一支无声的、也是最绝美的剑舞。 剑光如水。 倩影如梦。 舞至高潮。 她最后深深地望了项羽一眼。 随即,剑锋一转。 “噗嗤!” 血染红了她那身洁白的舞衣。 也染红了项羽那早已失去了所有神采的重瞳。 …… 虞姬的死,像一把最锋利的钥匙。 打开了项羽心中那最后的枷锁。 那里面关着的,不再是骄傲,不再是野心。 只有最纯粹的、也是最原始的毁灭! 他猛地转过身! 他看着帐外那早已集结完毕的、最后的八百名江东子弟! 他缓缓地举起了手中那杆断裂的霸王枪! 他用尽自己最后的所有力气,发出了足以让整个彭城战场都为之颤抖的最后的咆哮! “今日!” “我,虽死!” “却,还是!” “西楚霸王!!!” 当项羽那声不似人言的最后咆哮,在垓下战场上空回荡时,那数万名本已跪地请降的楚军士卒,竟真的如同被注入了魔性的疯兽,悍不畏死地向着秦军发起了反冲锋。 然而,这并非决战,只是一场葬礼。 一场,由数万楚人为他们那早已逝去的霸王,所献上的、最后的血肉祭奠。 章邯立马于秦军阵前,他那张总是如同刀削斧凿般坚毅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眼前这片,由混乱、死亡与绝望所组成的炼狱。 他没有再下令屠杀。 他只是举起了手中的令旗。 “结阵。” 冰冷的两个字,从他那早已沙哑的喉咙里,缓缓吐出。 数十万秦军,如同最精密的机器,再次运转。 他们结成密不透风的盾阵,如同钢铁铸就的山脉,沉默地承受着那股死亡潮水的最后冲击。 他们不再主动出击,只是用手中的长戟,将每一个撞上来的疯狂“祭品”一一送入地狱。 这场混乱的绞杀,持续了整整一夜。 当黎明的曙光,第一次穿透那厚重的血色云层,照亮这片早已分不清是泥土还是血肉的大地时。 最后的喊杀声,也终于平息了。 整个世界,都仿佛死去了。 …… 帅帐之内。 项羽依旧静静地坐在那片早已冰冷的血泊之中。 他抱着虞姬那具同样早已冰冷的尸体。 他什么都听不见。 他也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只是呆呆地看着帐外,那片被晨光映照得一片惨白的天空。 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他那八百名,最后的兄弟没了。 那数万名追随着他,从江东一路杀到此地的儿郎也没了。 他输了。 输得一无所有。 他缓缓地低下了头。他看着自己那空荡荡的左肩,那里的血肉,早已被陈寻的爆炸,烧成了焦炭。 他又看了看自己那唯一还算完好的右手,此刻却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笑了。 那笑声沙哑而又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自嘲。 “霸王……” “呵……霸王……”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吴中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一群同样,是楚地少年的伙伴,簇拥着他举起了那重达千斤的巨鼎。 “羽哥!你好厉害啊!” “羽哥!以后,我们就跟你混了!你,就是我们的王!” 那些曾经充满了朝气与崇拜的脸庞,此刻却都已化为了帐外那片,冰冷的、模糊的血肉。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 两行血色的泪水,从他那早已失去了所有神采的重瞳之中,缓缓滑落。 “……我对不起……你们……” 他喃喃自语。 他缓缓地将虞姬的尸体平放在了那张同样沾满了血污的卧榻之上。 他为她理了理那早已凌乱不堪的鬓发。 然后,他俯下身在那冰冷的额头之上,印下了此生最后的一个吻。 “虞兮……等我……” 他直起身。 他没有再看,这个早已让他无颜面对的世界。 他只是缓缓地拔出了,那柄插在虞姬胸口属于他自己的楚王之剑。 剑锋横于颈上。 他最后深深地望了一眼东南方。 那个他再也回不去的江东的方向。 “噗嗤!” 血,溅起。 染红了那面,早已倒塌在地的“项”字大旗。 …… 当章邯带着一队亲兵缓缓地走进那座,早已死寂无声的帅帐时。 他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足以让任何铁石心肠的军人都为之动容的景象。 他静静地看着那具,即便是死也依旧挺直了脊梁的、不屈的尸体。 他又看了看那个静静地躺在他身旁的、绝美的女子。 他沉默了。 许久,许久。 他缓缓地对着眼前这对曾一度将整个帝国,都拖入了毁灭边缘的宿敌行了一个属于军人的、最后的军礼。 然后,他转过身。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沙哑,而又充满了一种无法言喻的疲惫。 “将尸首带回咸阳。” …… 当项羽自刎的消息,传回秦军中军御驾之时。 早已油尽灯枯的扶苏,正静静地靠在陈平的怀中。 他听完了陈平,对他耳边最后的汇报。 他笑了。 那笑容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释然。 “好……好啊……” 他缓缓地转过头,看向了窗外那轮血色的残阳。 “” 数月之后,天下初定。 韩信这位帝国最后的兵仙,拖着重伤的身体,来到了彭城战场,那个由陈寻的自爆,所形成的巨大深坑之前。 他遵照扶苏的命令,没有为陈寻立任何墓碑,也没有书写任何的墓志铭。 他只是征发了数十万民夫,在这片埋葬了两个帝国所有英雄的巨大坟墓之上,为他,也为这场战争中,死去的所有人,立下了一座高耸入云的无名的丰碑。 帝国虽存。但一个时代所有的传奇,都已凋零。 韩信独自一人,站立在丰碑之下,看着那轮与那日一般无二的残阳。 他的身后,再无一人。 第183章 土中人 垓下之战,十年后。 彭城郊外,那片曾被数十万人的鲜血浸透、连鬼神都不愿涉足的古战场,如今已重新长出了稀疏的、顽强的青草。 时间,是最好的良药。 它能抚平大地的伤痕,也能让世人渐渐淡忘那些,曾足以让天地都为之失色的英雄与悲歌。 老孙头扛着一把锄头,走在这片据说依旧“不干净”的土地上。 他是个老农。一个在这场席卷了天下的战火中,侥幸活下来的老农。 他的家就在不远处的村落。他的儿子死在了秦军的“血肉征召令”之下。 他的女婿则死在了楚军的“破釜沉舟”之中。 他恨透了战争。 也因此,他无比感激,如今这个虽然依旧贫穷,但至少能让他安安稳稳种几亩薄田的新时代。 “唉,这鬼地方,石头就是多。” 老孙头吐了口唾沫,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把早已卷了刃的锄头,狠狠地砸进了,脚下那片坚硬的、泛着暗红色的土地! “铛!” 一声不似金石,不似土木的怪响,顺着锄头把,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娘的!又是什么鬼东西!” 老孙头骂骂咧咧地蹲下身,用手扒拉着,那被锄头砸开的泥土。 他本以为会是一块埋藏得比较深的巨石。 或者是某个不知名的倒霉蛋,那早已腐朽不堪的盔甲。 但当他将那层层的泥土彻底扒开之后。 他愣住了。 那不是石头。 也不是盔甲。 那是一张脸。 一张被烧得如同焦炭般,漆黑可怖的人脸! “妈呀!有鬼啊!” 老孙头吓得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 他想跑。 但那份源于人类最原始的好奇心,却又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脚踝。 他壮着胆子,远远地打量着那个,被他从土里刨出来的“怪物”。 那似乎是一具完整的尸体。 它通体焦黑四肢蜷缩,仿佛在临死前承受了某种难以想象的恐怖高温。它的身上还残留着一些早已与皮肉,融为一体的破碎黑色甲胄。 最诡异的是,这具尸体竟没有丝毫腐烂的迹象。而且很多血肉就像是新生出来的一般。 它更像是一尊,由焦炭和新生血肉所雕刻而成的、充满了不祥气息的人形雕塑。 “……阿弥陀佛……无量天尊……” 老孙头哆哆嗦嗦地,念叨着那些不知从何处听来的神佛名号。 他缓缓地从地上捡起了一根半人高的树枝。 然后小心翼翼地凑上前,用那根树枝,轻轻地戳了戳那具焦黑的“尸体”。 硬的。 就像在戳一块烧焦了的木头。 老孙头松了口气。 看来只是一具被烧焦了的干尸罢了。 就在他,准备将这具不知是秦人还是楚人的倒霉蛋重新埋回去的时候。 异变陡生! 那被他用树枝戳开了一道细小裂缝的、焦黑的“皮肤”之下,竟猛地蠕动了一下! 随即! 一缕极其微弱的、却又充满了勃勃生机的新肉,从那焦黑的死皮之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地生长了出来! “!!!!!” 老孙头的眼珠子瞬间瞪得比铜铃还大!他那颗早已被岁月打磨得古井无波的心脏,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狠狠地攥住了! 他看到了什么? 诈……诈尸了?! 他想跑! 但他的双腿,却像是被灌满了铅般,根本不听使唤!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恐怖的一幕,继续在他的眼前上演! 随着那第一缕新肉的出现,那具焦黑的“尸体”,便如同一具被注入了生命力的雕塑般,开始了诡异的“复活”! 一道道裂痕在那焦黑的皮肤之上,不断地蔓延开来! 一片片焦黑的死皮,如同蜕皮的蛇鳞般纷纷剥落! 而那剥落的死皮之下,露出的是光洁如新,甚至比婴儿的肌肤,还要细腻的皮肤! 那早已被烧成了焦炭的四肢,也开始缓缓地舒展! 那颗本应早已停止了跳动的心脏,也发出了第一声沉闷的、如同战鼓般的心跳! “咚!” “……活……活过来了……”老孙头喃喃自语,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充满了比见到鬼,还要恐怖百倍的巨大恐惧! 他终于在这足以将他所有认知都彻底颠覆的恐怖景象面前,彻底地崩溃了!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转身便要亡命奔逃! 然而,就在此时! 一只刚刚由焦炭重新恢复成血肉的温暖手臂,却猛地抓住了他的脚踝! …… “……这里……是……哪里?” 一个沙哑的充满了无尽疲惫与茫然的声音,从那刚刚“活”过来的“怪物”口中缓缓传出。 陈寻在一片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剧痛中,缓缓地睁开了眼。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那片足以将整个世界都彻底吞噬的白光。 他最后的意识,是他抱着必死的决心,冲向了那个同样一脸惊骇的项羽。 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死了吗? 他缓缓地抬起手,看了看自己那光洁如新甚至连一丝疤痕,都没有留下的双手。 又摸了摸自己那同样完好无损的脸。 他没死。 他又一次,从那本应是终点的死亡之中爬了回来。 一股比死亡本身,还要冰冷的、巨大的疲惫与厌倦,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看向了那个被他抓住脚踝,早已吓得大小便失禁的老农。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挤出了几个他最关心的问题。 “老丈……今年……是何年?” “大……大秦……如何了?” “陛下……扶苏……他还好吗?” 老农看着眼前这个,虽然恢复了人样,但在他眼中,依旧是“怪物”的男人哆哆嗦嗦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说!” 陈寻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 “汉……汉高祖……五年……” 老农终于在极度的恐惧中,挤出了几个字。 什么? 汉? 高祖? 陈寻的脑海,瞬间一片空白! “……你说什么?!” 他一把将老农拽到了自己的面前,那双总是充满了自信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了一种世界崩塌般的茫然与恐慌! “大秦呢?!扶苏陛下呢?!” “没……没有什么……大秦了。”老农哭喊道。 “早在……五年前,就亡了……现在,是,大汉的天下!是,刘邦……刘高祖的天下!” 刘邦…… 这个,他曾一度想要提前扼杀,却最终因为种种原因而放过了的“小人物”。 最后竟真的,成了这天下最后的主人? 那……那我们呢? 我们那,五十万人的血战呢? 蒙恬的死……萧何的死……大秦数十万将士的死…… 还有,我自己的死。 难道都只是一场为他人做嫁衣的笑话? 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的荒谬感,瞬间将陈寻彻底吞噬! 他呆立当场。 “那……那扶苏呢?” 许久,他才用一种近乎于哀求的语气,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秦……秦仁王吗?” 老农看着他那失魂落魄的模样,胆子也大了几分,“您……您是,秦国的老卒?” “他……他投降了。听说,垓下大战之后,秦国就彻底不行了。后来还是沛县的刘邦,进了关中,得了人心。扶苏皇帝,为了不让天下再生灵涂炭,就……就把皇位,让给了他。” “刘高祖,也是个仁义人。不仅没杀他,还封了他,做‘秦仁王’。就住……就住在这彭城。” “他……”老农,小心翼翼地看了看陈寻,又指了指不远处那座高耸入云的无名丰碑。 “……他一直住在这。说是要给他那位死在了这里的……” “帝师,守陵。” 第184章 君臣再会 当那句“他要给他那位死在这里的帝师守陵”传入耳中时,陈寻那本已因为“大秦已亡”而陷入一片混沌的脑海,仿佛被一道黑色的闪电狠狠地劈开了! 扶苏……没死? 他还活着? 而且,他就在这里?为我守陵? 一股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荒谬,也更加狂喜的情绪,如同火山般从他那早已冰冷的心底轰然爆发! “他……他在哪里?!”陈寻一把抓住了老农的肩膀,那双本已黯淡无光的眼睛里,第一次重新燃起了足以将整个世界都点亮的火焰! “就……就在……就在那座,最高的大碑下面。”老农被他那突然爆发的气势,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陈寻没有再理会他。 他猛地转过身! 他看着远处,那座在夕阳的余晖之下,如同沉默的巨人般,静立于天地之间的无名丰碑。 他拔腿狂奔!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他也感觉不到自己那刚刚由死而生的身体所传来的剧痛。 他的眼中,只有一个目标! 那就是,那座碑! 和那个可能就在碑下的……故人! …… 近了。 越来越近了。 他终于看到了。 在那座巨大到足以让任何人都为之心神俱夺的无名丰碑之下。 一个身着素衣,鬓角已有风霜的中年男人正静静地坐在碑前。 他的面前,摆着两杯浊酒。 他的身旁,还站着一个,同样沉默的、如同铁塔般的身影。 那人即便只是静静地站着,身上那股从尸山血海之中,磨砺出的铁血煞气,依旧让人不寒而栗。 是章邯! 陈寻的脚步,猛地停了下来。 他躲在了一块,巨大的岩石之后,用一种近乎于贪婪的目光,看着那个他曾以为早已阴阳两隔的君王。 扶苏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 他只是如同过去五年里的每一天一样。 缓缓地将一杯酒,洒在了冰冷的碑前。 然后,将另一杯一饮而尽。 他缓缓地,靠在了那冰冷的碑身之上,就如同靠在一位久未谋面的挚友的肩膀上。 他看着那轮血色的残阳,缓缓地开口了。 “先生……我又来了。” “今天,天气不错。田里的麦子,长得很好。汉朝的税,比我们那时,轻多了……百姓总算是能过上好日子了。” “韩信……他,还是老样子,整天在淮阴钓鱼,一句话也不说。我去看过他几次,他不肯见我。或许他还在怪我吧……怪我,当初为何要降……” “章邯将军的身体,越来越差了……旧伤复发,太医说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陈平……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或许只有他那样的聪明人,才能真正地活得像一阵风吧……” “先生,你说……我们当初真的错了吗?” “为了那个一统的梦,死了那么多人,项羽,蒙恬,萧何……还有,您……” “最后,这天下,却还是……” 他的声音渐渐地低了下去。最终化为了一声充满了无尽疲倦的叹息。 他缓缓地将头靠在了那冰冷的石碑之上。 一滴滚烫的泪水,从他那早已布满了风霜的眼角缓缓滑落。 陈寻静静地躲在岩石之后。 他看着眼前这个早已不再是君王的男人。 他看着他那早已不再挺拔的脊梁。 他看着他那,早已被岁月磨平了所有棱角的侧脸。 他那颗本以为早已死去的心,在这一刻,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狠狠地攥住了! 痛! 痛得,无法呼吸! 他缓缓地从那巨大的岩石之后走了出来。 他张了张嘴,用一种沙哑的、陌生的、仿佛已隔了数个轮回的声音。 轻轻地呼唤出了,那个他曾用一生去守护的名字。 “……扶苏。” ……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仿佛都被按下了暂停。 扶苏,那靠在石碑之上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缓缓地难以置信地转过了头。 当他看到那个,本应早已化为焦土,只存在于他,午夜梦回之中的身影,就那么静静地站立在那轮,色的残阳之下时。 他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他以为这是自己因为思念过甚,而产生的梦魇。 “……先生?” 他试探性地呼唤了一声。 “是我。” 陈寻笑了。 那笑容充满了一种跨越了生死的疲惫与欣喜。 “轰!!!” 扶苏的脑海,瞬间一片空白! 一股由惊骇、狂喜、悲恸、与不敢置信,所混合而成的、巨大无比的情感洪流,瞬间将他彻底吞噬! “先生!!!” 他发出一声,似人声的、充满了无尽委屈与狂喜的咆哮! 他竟像一个,终于找到了离家多年的父亲的孩子般,连滚带爬地向着陈寻冲了过来! 他死死地抱住了,陈寻那同样在剧烈颤抖的身体! “先生……真的是你吗……我不是在做梦……你……你真的……还活着……” 他泣不成声。 将这五年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孤独,都化作了那滚烫的泪水,尽数宣泄在了,这个他最敬也最亲的人的肩膀之上。 而一旁,那位即便是面对项羽的千军万马,也未曾有过丝毫动容的帝国宿将——章邯。 此刻,也同样虎目含泪,对着那个如同鬼神般,死而复生的男人,缓缓地单膝跪了下去。 “末将,章邯……” 他的声音,嘶哑而又充满了一种失而复得的狂喜。 “恭迎,帝师大人……归来!” 第185章 秦仁王 当章邯那声充满了复杂情感的“恭迎帝师大人归来”,在无名丰碑之下久久回荡时。 扶苏终于从那如同梦境般的重逢喜悦中,缓缓地回过了神。 他松开了那死死抱住陈寻的手。 他看着眼前这个,除了衣衫褴褛之外,竟与数十年前,没有任何变化的老师。又看了看那座巨大而又冰冷的无名丰碑。 “先生……”他的声音依旧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 “一座为不死之人,所立的坟冢。何其荒谬。”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那双早已被岁月磨平了所有锐气的眼睛里,流露出了一丝惨然的苦笑。 “此地风大。非叙旧之所。” 他对着陈寻,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先生,若不嫌弃,还请移步寒舍。” “我们有很多话要说。” …… 半个时辰后,彭城郊外,一座毫不起眼的院落。 这里便是“秦仁王”的府邸。 没有雕梁画栋,没有金碧辉煌。 只有几间打扫得干干净净的青砖瓦房,和一个种满了寻常花草的普通庭院。 若非门口那两位即便身着布衣,也依旧难掩其铁血煞气的宿卫(章邯的亲兵),任谁也无法想象,这里竟住着一位曾经的帝王。 堂屋之内,三人分主宾落座。 没有山珍海味,只有一壶浊酒和三碟小菜。 章邯亲自为两人斟满了酒。他那只曾执掌过数十万大军的手,此刻稳得不洒出一滴酒水。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最终,还是扶苏打破了这份令人窒息的沉寂。 他端起酒杯,对着陈寻遥遥一敬。 “先生。”他的声音很轻,却又很重,“欢迎,回家。” 陈寻看着他,那张早已布满了风霜的脸。 他有很多问题想问。 大秦呢? 韩信呢? 我们不是已经赢了吗? 但他最终却一个字,也问不出来。 他只是默默地端起了那杯浑浊的米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划过喉咙,带来了一阵火烧般的刺痛。也同样将他那早已混乱不堪的思绪给强行压了下去。 “……我们赢了。” 扶苏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缓缓地开口了。 “垓下之战,项羽、张良、龙且、季布……所有楚军大将,尽数伏诛。四十万联军土崩瓦解。” “我们赢了。” 他又重复了一遍。 只是那声音里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 只有一种如同燃尽了的灰烬般的空洞。 “但我们也输了。” “秦将死了。章邯将军的五万残兵,在最后的追击战中,也折损殆尽。” “萧何死了。李斯死了。冯去疾、冯劫父子,也死了……” 他每说一个名字,陈寻的心便不由自主地抽搐一下。 “当我们带着您和大秦将士的‘尸骨’,回到关中时。整个帝国,只剩下了十万可战之兵。国库早已被萧何大人搬得能跑老鼠。” “而关中那片曾为我大秦,提供了无穷兵源的沃土之上,也早已是十室九空,再也征不出一个能拿起武器的男丁了。” “我们赢了战争。”扶苏看着陈寻,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无尽的悲哀,“但我们也失去了所有的一切。” “一个空有心脏,却没有了四肢与鲜血的帝国,还算是帝国吗?” 陈寻沉默了。 “就在那时,”扶苏的声音变得愈发苦涩,“他来了。” “刘邦。” “他没有带大军。他只带了数万以‘为秦平叛’为名的乡勇。他兵不血刃地拿下了早已无人防守的武关。” “他没有烧杀抢掠。他开仓放粮与民约法三章。” “整个关中,那片早已被我们榨干了最后一滴血的土地之上的百姓,都将他视作了救世主。” “……” “先生,您说我该怎么办?” 扶苏看着陈寻,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流出了两行滚烫的泪水。 “我可以下令,关闭函谷关。我可以,用那仅剩的十万残兵,与他在关中,再打一场血战。” “我可以将关中,变成第二座彭城!” “但,然后呢?” “然后,北方的匈奴,就会趁虚而入!南方的百越,就会再次叛乱!” “然后,这片好不容易,才盼来一丝和平的土地,就会再次被拖入那永无宁日的战火深渊!” “我……”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 “……我,做不到。” “父皇用了一生,去征服天下,是为了终结乱世。” “而我……”他睁开眼,眼中只剩下,一种,彻大悟后的平静,“……只能用放弃天下,来守护这份由无数人的生命,所换来的和平。” …… 陈寻,静静地听着。 他那颗,本已因为“亡国”,而充满了不甘与愤怒的心,在这一刻却缓缓地平静了下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早已不再是那个需要他事事提点的年轻君主的男人。 他终于明白。 扶苏,用他自己的方式,完成了他那最后的“仁政”。 “后来呢?”陈寻沙哑地问道。 “后来……”扶苏露出了一丝惨然的苦笑,“我打开了咸阳的城门,将那枚象征着天下权力的玉玺,亲手交给了他。” “他倒也信守承诺。没有为难我们任何一个人。” “他封我为‘秦仁王’,食邑万户,我提议为你在此地守陵。” “韩信……他,解甲归田,回了淮阴。刘邦曾三次派人请他出山,封其为‘楚王’。他都拒了。他说他的战争,在您死去的那一刻,便已结束了。” “陈平……他倒是来看过我一次。然后便消失了。他说这个崭新的时代,容不下他那种活在阴影里的人。” “至于,章邯将军……”扶苏看了一眼身旁,那个如同铁塔般沉默的男人。 章邯,缓缓地,站起了身。 他对着陈寻,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末将,章邯。” 他的声音沙哑,而又充满了一种劫后余生的平静。 “愿为,帝师大人,效犬马之劳!” 第186章 长安的风 与扶苏和章邯重逢后的日子,过得有一种不真实的平静。 陈寻暂时成了这座简陋王府里的一名“食客”。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布衣,每日便只是坐在那座无名丰碑之下,从日出到日落。 他在尝试着重新与这个,早已将他抛弃的世界建立联系。 他看着那些在田埂间辛勤劳作的农夫。 他们的脸上虽,依旧带着生活的疲惫,但却不再有那种随时可能被征召入伍的恐惧。 他听着远处市集里传来的喧闹声。 那声音充满了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充满了活力的市井气息。 他甚至还看到了几个穿着汉朝官服的小吏,在与民间的耆老商议着修缮水渠的事宜。 他们的态度谦卑,而又恭敬。 这是一个崭新的时代。 一个没有了金戈铁马,没有了连天烽火,没有了那些足以让天地都为之失色的英雄与枭雄的和平时代。 这不正是他最初来到这个世界时,所期望的吗? 但为何他的心中,却只有一片无尽的荒芜。 …… 傍晚,扶苏会提着一壶薄酒来到碑下与他对坐。 他们很少说话。 更多的时候,只是静静地看着那轮与十年前一般无二的残阳,一点点地沉入地平线。 章邯则会像一尊沉默的铁塔般,远远地守卫在他们身后。 他的眼神却始终充满了一种,兽般的警惕。 他不相信这个时代。 更不相信,那个远在长安的新君。 三个人,三道来自旧时代的鬼魂。 就这么以一种诡异而又和谐的方式,在这片埋葬了他们所有过去的土地上,静静地相处着。 仿佛时间都已为他们而停滞。 然而,他们不知道。 一股起于青萍之末的微风,早已从这座偏僻的古战场,悄然刮起。 然后,一路向西越过崇山峻岭,穿过函谷雄关,最终汇成了一股足以让整个天下,都为之再次动容的巨大风暴! …… 汉高祖五年,冬。 长安未央宫。 一场并不算盛大的朝会,正在进行。 高坐于龙椅之上的汉高祖刘邦,正有些,心不在焉地,听着下方,丞相曹参,汇报着关中的屯田事宜。 就在此时,一名负责监察天下的御史,手持玉圭神色慌张地出列。 “陛下!”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惊骇,“臣,有本奏!事关……事关,前朝妖孽!” “妖孽?”刘邦眉头一皱,脸上闪过一丝不悦。 “……彭城有民上报。言,其在垓下古战场,刨出一具焦黑古尸。然古尸遇光则活,断肢重生,宛若神魔!”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荒谬!”一名武将当即出列,厉声喝道,“此等乡野怪谈,也敢拿到朝堂之上,蛊惑圣听?!” 然而,刘邦却猛地坐直了身体! 他与下方的丞相曹参,那位始终,静立于百官之首,仿佛早已与世无争的留侯张良,交换了一个只有他们才能看懂的眼神! 垓下…… 死而复生…… 一个早已被他们刻意埋藏在了记忆最深处的、充满了禁忌的名字,瞬间浮上了所有人的心头! 陈寻! “……陛下,”曹参缓缓出列,他那张总是云淡风轻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深深的疲惫,“此事恐非空穴来风。” “臣以为,当派一得力重臣,前往彭城,以‘抚慰秦仁王’为名,详查此事。” 刘邦沉默了。 他那双总是充满了市井气息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混杂着“忌惮”与“好奇”的光芒。 他当然知道那个男人意味着什么。 就在此时,一个阴柔的却又充满了无上威严的声音,从那高高的龙椅之后的珠帘之内缓缓传出。 “陛下。” 是皇后吕雉。 “此事关乎国本,不可不察。”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都仿佛,在瞬间下降了几分。 “郎中令,为人沉稳,忠心可嘉。不若便由他代陛下走一趟吧。” “顺便也可将那在京中,早已备好的‘秦王新府’,告知秦仁王。请他早日迁居长安,以安陛下思念故人之心。”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给了皇帝台阶。 也将那最恶毒的杀机,包裹在了最温情的糖衣之下。 曹参缓缓地闭上了眼。 他知道,那个他最不愿看到的局面。 终究还是来了。 半月之后,彭城。 那股自长安而来的风,终于挟裹着帝国威仪与深宫的寒意,抵达了这座,依旧沉浸在旧日悲歌中的古城。 一支由三百名羽林卫,护送着的华美车队,缓缓地驶入了彭城的街道。 为首的是一名身着二千石朝服的中年官员。他便是当今陛下的心腹,郎中令,石琛。 石琛坐在那足以与王侯比肩的宽大马车之内。他没有去看窗外那些对他这支队伍,投来好奇、敬畏、乃至是隐隐敌意的目光。 他的眼神始终落在那份由陛下亲笔书写的圣旨之上。 圣旨的内容很简单。 宣“秦仁王”扶苏入京,迁居新府。 顺便“核实”,那关于“前朝帝师死而复生”的荒诞传闻。 但石琛知道,这趟差事,远比字面上要凶险百倍! 他要见的,不是什么被圈禁的“仁王”。 而是两个活着的传奇。 一个是曾君临天下,又亲手将天下拱手相让的末代君主。 另一个则是那个本应早已死在了五年前那场,惊天动地的爆炸之中,却又如同鬼神般,重现人间的禁忌。 “大人,”车外传来羽林卫统领的声音,“‘秦王府’到了。” 石琛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走下了马车。 随即,他愣住了。 眼前,哪里有什么“王府”? 只有一座破败的、甚至连寻常富户人家,都比不上的普通院落。 院墙之上,青苔斑驳。门口那两尊本应用以彰显身份的石狮,也早已被风霜侵蚀得面目全非。 唯一能证明此地,与“王”这个字,还有一丝联系的。 是那立于门口,如同两尊铁塔般,沉默的门卫。 和他们身上那股即便穿着粗布麻衣,也依旧,无法掩饰的、从尸山血海之中,磨砺出的滔天煞气! 石琛只看了一眼,便已心惊肉跳! 他曾在军中任职。他能认出,那是只有在最精锐的百战之师身上,才会出现的眼神! “来者何人?!” 其中一名门卫,缓缓上前一步,声音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奉陛下旨意,前来拜见秦仁王殿下。”石琛,强压下心中的不安,从怀中取出了那卷明黄色的圣旨。 那名门卫,没有去看圣旨。 他只是冷冷地打量着,石琛和他身后那三百名同样一脸警惕的羽林卫。 许久,他才缓缓地吐出了两个字。 “等着。” …… 院落之内,堂屋之中。 气氛同样冰冷。 陈寻,扶苏,章邯,三人正围坐在一张粗糙的木桌旁默默地喝着酒。 “……他们,还是来了。” 章邯放下了手中的酒杯,那张总是如同刀削斧凿般坚毅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冰冷的杀机。 “来的,倒也挺快。”陈寻笑了笑,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扶苏,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地将杯中的残酒,一饮而尽。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了亲兵的通报声。 “启禀王上,帝师大人,章邯将军。” “长安来使,已至门外。” 章邯猛地站了起来!他那只,按在腰间剑柄之上的手,因为过度用力,指节已然发白! “我去,会会他们!” “坐下。” 陈寻淡淡地吐出了两个字。 章邯的身体猛地一僵!他,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向陈寻。 “先生?!” “让他们进来。”陈寻没有看他,只是自顾自地又为自己斟满了一杯酒,“我倒也想看看,这位新朝的天子想跟我们说些什么。” ······ 片刻之后,石琛在一名秦兵的带领下,独自一人,走入了这座简陋得让他都感到心酸的“王府”正堂。 他第一眼看到的是那个静坐于主位之上的、身着素衣的中年男人。 那应该就是秦仁王扶苏了。 虽然他的身上早已没有了任何属于帝王的威仪。但那股与生俱来的、温润如玉的贵气,却依旧让人不敢小觑。 随即,他的目光又落在了扶苏身旁,那个如同铁塔般沉默的男人身上。 章邯! 即便只是一个眼神!石琛都感觉自己的后背,瞬间便被冷汗给彻底浸透! 他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头从尸山血海之中,爬出来的、择人而噬的洪荒凶兽! 最后,他的目光才落在了那个坐在客位之上的、看起来,最人畜无害的黑衣青年身上。 他,很年轻。 年轻得甚至有些过分。 他的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但不知为何,当石琛与他对视的那一瞬间。 一股比面对章邯时,还要冰冷千倍万倍的寒意,瞬间从他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活人。 而是一个,早已死去却又不知为何,重新站立于此的深渊。 他就是……陈寻?! “……大汉使臣,郎中令石琛,”石琛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对着主位之上的扶苏,行了一个不卑不亢的稽首礼,“奉陛下旨意,前来拜见秦仁王殿下。” 扶苏缓缓地点了点头,声音平静而又疏离:“石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不知陛下,有何旨意?” “陛下时常挂念殿下。”石琛,缓缓地展开了手中的圣旨,用一种抑扬顿挫的语调,高声宣读。 “陛下闻殿下,于彭城故地,躬耕苦读,朕心甚慰之。然彭城偏远,居所简陋,非王侯所居之地。朕已于长安为殿下备好新府。其规制等同亲王。还望殿下早日移驾京师,与朕共叙故人之情……”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给了扶苏天大的体面。 也将那最恶毒的杀机,包裹在了最温情的糖衣之下。 迁居长安? 那与押入囚笼又有何异?! “放肆!” 章邯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那张本就充满了煞气的脸上,此刻更是如同覆盖了一层,万载寒冰! “刘季小儿!安敢如此,欺我王上?!” “章邯将军!”石琛脸色一变,厉声喝道,“此乃陛下圣旨!你一介前朝降将,也敢在此咆哮公堂?!” “降将?!”章邯笑了,那笑声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疯狂! 他缓缓地拔出了腰间那柄,早已饮饱了楚人鲜血的战剑! “我章邯,一生只降过一次!” “那就是,降于我大秦的陛下!” “至于,尔等这些趁火打劫,窃取天下的鼠辈……” 他的眼中,杀机爆闪! “也配?!” “你!” 石琛,又惊又怒!他没想到,这个早已是亡国之将的章邯,竟还如此桀骜不驯! 就在,气氛紧张到了极点一触即发之时。 “章邯。” 一个平静的、甚至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缓缓响起。 是陈寻。 他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抬起头看着那个早已暴怒欲狂的帝国宿将。 “坐下。” 章邯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向陈寻。 但当他看到陈寻那双平静得如同深渊般的眼睛时。 他那满腔的怒火,竟如同被一盆冰水给兜头浇下般,瞬间熄灭了。 他缓缓地收起了剑,重新坐了回去。 整个堂屋,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石琛呆呆地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 他终于确定了。 眼前这个,看似人畜无害的年轻人。 才是这里真正的话事人! “石大人,”陈寻看向他,脸上依旧带着那温和的笑意,“陛下的‘好意’,我等心领了。” “只是故土难离。我等这些从旧时代的坟墓里,爬出来的鬼魂,还是更习惯这片充满了故人气息的土地。”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我倒是对大人口中的另一个‘传闻’很感兴趣。” 他指了指自己。 “不知大人想如何‘核实’呢?” 第187章 不动如山 当陈寻那句带着温和笑意,却又比隆冬寒风还要冰冷百倍的“如何核实”,缓缓地在死寂的堂屋之内飘荡开来时。 郎中令石琛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狠狠地攥住了! 他想起了自己临行前,那位高坐于珠帘之后的女人,对他说的最后一番话。 “是人,终究会死。是鬼,便让他显出原形。” “石大人,你此去,不仅要带回秦王,更要为我、为陛下,带回一个真相。” “一个足以让哀家安心的真相。” 那阴柔的、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此刻如同跗骨之蛆,在他的脑海里疯狂回响! 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 他缓缓地从那足以将人冻僵的恐惧中回过神来。他强行挤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帝师大人说笑了。”他对着陈寻遥遥一揖,“大人乃先秦圣贤,功盖寰宇。晚辈岂敢对大人有丝毫不敬?” “只是……”他话锋一转,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早已准备好的狡诈! “陛下在听闻帝师大人‘死而复生’的传闻之后,龙心甚悦!言此乃天佑大汉,天降祥瑞!” “故,特命晚辈前来,请帝师大人入京,与陛下同登泰山,共行封禅大典!以告慰上苍,彰显我大汉之国威!” 好一手以退为进!好一招杀人不见血的“捧杀”! 此言一出,就连一旁早已心如死灰的扶苏,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都瞬间闪过了一丝滔天的怒火! 将一位前朝的“帝师”,请去参加新朝的“封禅大典”? 这已经不是羞辱了! 这是在将陈寻当成一个可以被随意摆弄的“祥瑞”,一个可以用来证明他们“君权神授”的玩物! “放肆!!!” 章邯再也按捺不住! 他猛地掀翻了面前的桌案!那由坚硬铁木制成的桌案,竟被他硬生生地从中拍成了两段! “刘季小儿!安敢如此辱我先生?!” 他拔出了腰间的战剑,那股曾在漳水血战霸王的滔天煞气,如同实质般的风暴,向着那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石琛轰然压去! “今日,我便先斩了你这狗官!再去取那刘季狗命!” 然而,就在他即将动手的瞬间。 一只手轻轻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之上。 是陈寻。 “章邯。”陈寻的声音依旧平静,“坐下。” “先生!”章邯双目赤红,如同困兽! “我让你坐下。”陈寻的声音没有提高。 但那其中蕴含的不容置疑的威严,却让章邯那本已暴怒欲狂的气势瞬间为之一滞。 他缓缓地、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向陈寻。 他看到的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杀意。 只有一片如同宇宙般深邃的、冰冷的、仿佛早已看透了这世间所有生死的漠然。 章邯那颗早已被仇恨与绝望所填满的心,在这一刻竟不受控制地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他缓缓地收起了剑,重新退回了阴影之中。 …… “石大人,”陈寻重新看向了那个早已被冷汗浸透了朝服的汉使,脸上再次露出了那温和的笑意。 “看,这便是‘核实’的第一个方法。” “激怒他。” 他指了指身旁那如同随时可能再次暴走的凶兽般的章邯。 “然后再找一个‘合理’的借口,比如‘前朝降将,当殿行凶’。从而引得刀剑出鞘。” “届时,无论我是死、是伤,还是杀了你的人。你们都赢了。” 陈寻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柄无形的铁锤,狠狠地砸在石琛的心上! 将他那早已在心中盘算了千百遍的阴谋给砸得支离破碎! “不……不敢……下官绝无此意……”石琛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不,你有。” 陈寻缓缓地站起了身。他一步一步地向着石琛走了过去。 “你只是选错了方法。” 他走到了石琛的面前,伸出了自己那双光洁如新,甚至比婴儿的肌肤还要细腻的双手。 “来吧,”他笑了笑,“既然要‘核实’。那便来点更直接的。” 他指了指石琛身后那两名早已吓得手足无措的羽林卫。 “让他们拔剑。” “砍我。” 什么?! 石琛彻底傻了!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的男人,那颗本已因为恐惧而近乎停滞的大瞧,彻底宕机了! “怎么?”陈寻歪了歪头,“不敢?” “还是说,你们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后,没有给你们这个权力?” “唰!” 那两名本就精神紧绷到了极点的羽林卫,在听到“皇后”二字的瞬间,竟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般,下意识地拔出了腰间的环首刀! 雪亮的刀光瞬间照亮了整个昏暗的堂屋!也照亮了陈寻那双冰冷得如同深渊般的眼睛。 “很好。” 他点了点头。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举动。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格挡。 他只是缓缓地闭上了眼。 然后,将自己的脖颈毫无防备地暴露在了那雪亮的刀锋之下。 “先生!!!” 这一次,惊呼出声的是扶苏! 他猛地从座位之上站起,那张总是充满了平静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骇欲绝的神情! 那名拔刀的羽林卫,也同样愣住了! 他只是奉命行事。他只是想试探一下眼前这个传说中的“鬼神”。 但他从未想过,对方竟会如此配合! 他甚至没有给他任何犹豫的机会! “砍。” 陈寻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来自九幽之下的催命魔咒,狠狠地钻入了他的耳朵! “这是,命令。” 那名羽林卫的理智,彻底崩断了!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柄早已对准了陈寻脖颈的环首刀,狠狠地挥了下去! “噗嗤!!!” 一声极其沉闷的、令人牙酸的、利刃入肉的声音响起!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暂停。 所有的人,都如同被施了石化咒般呆立当场! 他们看到了什么? 那柄足以劈开甲胄的锋利刀锋,竟真的,毫无阻碍地砍入了陈寻的脖颈! 一道深可见骨的、狰狞的血线,从他的左颈一直蔓延到了右肩! 鲜血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喷涌而出! 染红了他那身黑色的劲装! 也染红了,那早已吓傻了的羽林卫的整张脸! 陈寻的身体,猛地一僵! 一股久违的却又无比熟悉的剧痛,瞬间传遍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那张,总是充满了自信的清秀脸上,露出了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痛苦! 他缓缓地睁开了眼。 他看着自己那正在疯狂喷涌着鲜血的伤口。 又看了看眼前那一张张充满了“惊骇”、“恐惧”、“茫然”、与“不敢置信”的脸。 他笑了。 那笑声沙哑,而又充满了一种近乎于疯狂的快意。 “看……” 他缓缓地伸出手,指了指自己那正在不断流血的脖颈。 “我会流血。” “我也会,痛。” “我和你们一样,都只是一个会受伤,也会死的……” “普通人。” 然而! 就在他,说出这句话的瞬间! 异变陡生! 只见,那道本应是致命伤的、深可见骨的恐怖伤口,竟以一种完全违背了这个世界所有法则的、肉眼可见的诡异速度! 开始,愈合! 那疯狂喷涌的鲜血,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死死地按住了!瞬间止住! 那翻卷的皮肉,如同拥有了生命般,开始疯狂地向着中心蠕动,生长,聚合! 不过短短十数个呼吸之间! 那道足以将任何人都瞬间重伤的恐怖伤口,竟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那依旧光洁如新的、甚至连一丝疤痕都未曾留下的皮肤。 整个堂屋,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所有的人都如同看到了神魔降世般,呆立当场! 他们的脑海一片空白! 他们的灵魂都在这超越了他们所有认知的、恐怖的、诡异的景象面前,剧烈地颤抖! “现在,” 陈寻缓缓地转过头。 他看着那个早已吓得瘫软在地,如同一滩烂泥般的石琛。 脸上依旧带着那温和的笑意。 “现在石大人‘核实’清楚了吗?” 第188章 长安的决策 当石琛这位曾一度也算是在宦海之中,见惯了风浪的汉室重臣,如同丧家之犬般连滚带爬地逃离那座,简陋得如同乡野村夫般的“秦王府”时。 他那颗早已被恐惧所彻底攥紧的心,依旧在疯狂地剧烈地跳动着。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荡着的,是那完全违背了这个世界所有法则的、恐怖而又诡异的一幕! 那道本应是致命伤的恐怖伤口。 那本该疯狂喷涌的鲜血。 以及那在众目睽睽之下,如同拥有了生命般疯狂蠕动、聚合、最终消失得无影无踪的血肉! “……鬼呀……” “他,不是人……是鬼神……” 石琛瘫软在那颠簸的马车之内,口中不断地用一种只有他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喃喃自语。 他知道。 他这次带回长安的不是一份关于“前朝余孽”的简单军情。 而是一个,足以让那座刚刚才从血与火之中,建立起来的崭新帝国,都为之疯狂颤抖的恐怖真相! …… 半月之后,长安未央宫。 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高坐于龙椅之上的汉高祖刘邦,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那些同样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 他的手指,在冰冷的龙椅扶手之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 “诸位爱卿,都说说吧。”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那双总是充满了市井气息的眼睛里,此刻却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凝重。 “郎中令石琛,带回来的这份‘见闻’,诸位都看过了。” “诸位都怎么看?” 大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敢第一个开口。 因为,那份由石琛用血泪所书写成的奏报之上,所描绘的景象早已超越了他们所有人的认知。 “陛下!” 终于一位满脸虬髯的武将,忍不住出列。 正是当年随刘邦一同从沛县杀出来的猛将周勃。 “断颈重生?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他对着刘邦重重一抱拳,声如洪钟。 “陛下!此等乡野怪谈,也敢拿到朝堂之上,蛊惑圣听?!依臣之见,那陈寻想必是使了什么,江湖骗子的障眼法!亦或是那石琛,早已被前朝余孽所收买!在此妖言惑众,动摇我大汉国本!” “臣请命!愿亲率三千铁骑,前往彭城!将那所谓‘不死帝师’的头颅,真正地为陛下取来!看他还能再长出一个不成?!” 周勃此言一出,立刻引来了数位武将的附和。 他们是跟随刘邦从尸山血海之中杀出来的功臣。他们只相信自己手中的刀剑! 然而,丞相曹参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周将军,有勇无谋。”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武将的咆哮都为之一滞。 “若那陈寻真的只是一个江湖骗子。章邯那等猛将,连霸王都未能轻易降服的猛虎,又岂会在他面前如同温顺的家犬?” “若那陈寻真的只是虚张声势。他又为何敢以那种近乎于自取其辱的方式来‘自证’?” “陛下,”曹参对着刘邦深深一揖,“此事关乎鬼神。臣以为,在真相查明之前,不宜再动刀兵。” 刘邦没有说话。 他那只放在龙椅扶手之上的手,在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他不怕死人。 他甚至不怕项羽那种不属于凡人的怪物。 但他怕鬼。 怕这种完全超出了他认知范畴的、未知的东西! 垓下…… 死而复生…… 那个早已被他刻意埋藏在了记忆最深处的、充满了禁忌的名字,瞬间浮上了他的心头! 陈寻! 他想起了多年前,那个同样是在沛县,那个几乎将他逼入绝境的男人。 他又想起了,那个关于陈寻,早在十数年前,便已“死”过一次的古老传闻。 一股冰冷的、足以,将他灵魂都冻僵的寒意,瞬间从他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就在他心乱如麻,不知所措之际。 “陛下,”曹参又开口了,声音沙哑而又充满了的无奈“我们,都想错了。” “我们以为垓下之战,便已是终结。” “却不知那个男人,竟真的从那连神魔都无法生还的爆炸之中爬了回来。” 他看着刘邦,那同样一脸惊骇的脸,缓缓地摇了摇头。 “陛下,杀是杀不死他的。”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臣以为,将其供起来。”曹参轻轻地吐出了数个字。 “将他和那个秦仁王,一同当成神佛供起来。只要他们不踏出彭城一步。我等便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这是唯一的办法。” 刘邦沉默了。 他知道,曹参说的是对的。 就在他,即将下定决心之时。 一个阴柔的、却又充满了无上威严的声音,从那高高的龙椅之后的珠帘之内缓缓传出。 “陛下。” 是皇后,吕雉。 “留侯之策虽稳。然,却非长久之计。”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都仿佛在瞬间下降了几分。 “陛下宅心仁厚。但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那陈寻一日不死。扶苏便一日,是前朝的‘象征’。我大汉的江山,便一日不得真正的安稳。” “陛下,”吕雉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如刀,“您忘了萧何是如何死的了吗?” 刘邦的身体,猛地一颤! “那依皇后之见,又当如何?” “神佛,是杀不死的。”吕雉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残忍的笑意,“但守护神佛的‘人’,却是会死的。” “那陈寻再厉害,终究也只是一个人。他护得住扶苏一时,护得住他一世吗?” “传哀家旨意。”她不再理会,那些早已噤若寒蝉的大臣。 “命‘暗影卫’,即刻启程,前往彭城。” “告诉他们,哀家不要活口。” 第189章 淮阴的故人 当那名代表着新朝威仪的郎中令石琛,带着他那早已被恐惧彻底击溃的三百羽林卫,如同丧家之犬般仓皇逃离彭城之后。 这座本就充满了悲伤与回忆的古城,便又一次陷入了一种更加诡异的平静。 扶苏没有再问关于长安的任何事。 他只是每日都比以往更久地枯坐在那座无名的丰碑之下,仿佛想从那冰冷的石头里,汲取一丝早已逝去的温暖。 章邯则将他那柄饮饱了楚人血的战剑,擦拭得比任何时候都更加雪亮。 他每日都如同一尊沉默的门神般,寸步不离地守卫在那座简陋的庭院门口。 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始终警惕地注视着通往西方的每一条道路。 他在等。 等那些来自长安的豺狼,下一次露出獠牙。 而陈寻,却仿佛将那日所发生的一切都彻底地遗忘了。 他依旧每日坐在那座无名的丰碑之下,从日出到日落,仿佛他真的只是一个为自己守墓的孤魂野鬼。 直到七日之后。 一个同样飘着细雨的清晨。 他对扶苏和章邯留下了一句话。 “我出去走走。” “见一位故人。” …… 淮阴。 这座曾因为诞生了那位不世出的兵仙而名噪一时的楚地小城,如今早已恢复了它往日的平静。 市集之上人来人往,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充满了活力的市井气息。 陈寻独自一人走在这既熟悉又陌生的街道之上。 他没有去拜访那座由汉朝官府出资修建、气派非凡的“淮阴侯府”,他知道,那里早已人去楼空。 他只是默默地穿过喧嚣的人群,根据陈平暗部留下的最后线索,向着城郊一处偏僻的农庄走去。 那是一座极其普通的农庄。 低矮的篱笆墙,几间打扫得干干净净的茅草屋,院子里,几丛开得正盛的野菊花,在秋雨的冲刷下,显得格外的娇艳。 院内没有刀枪剑戟,没有甲胄森严。 只有几件晾晒着的、带着皂角清香的粗布衣衫。 一名身着素裙、容貌清秀的温柔女子,正坐在廊下,借着微弱的天光,低着头细细地缝补着一件小小的孩童衣衫。 她便是当年,在淮水之畔,赠予那个落魄青年“一饭之恩”的漂母之女,季桃。 而在她身旁的庭院里,一个约莫四五岁、扎着总角的小男孩,正双手紧握着一根比他人还高的木剑,有模有样地对着空气奋力劈砍。 “喝!哈!嘿!” 那稚嫩的吼声,配上他那认真的小脸,显得有几分滑稽,却又有几分令人心酸的执着。 陈寻静静地站立在那半掩的篱笆门外。 他没有进去。 他怕惊扰了这幅本不应属于这个时代的人间烟火。 季桃仿佛察觉到了什么。 她缓缓地抬起了头。 当她看到门外那个,身着黑衣静立于雨中的身影时。 她愣住了。 随即,她那双总是充满了温柔的眼睛里,浮现出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混杂着“感激”、“敬畏”、与“逃避”的神情。 她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针线,站起了身,对着陈寻遥遥地行了一个万福礼。 陈寻也同样,对着她这个拯救了帝国兵仙灵魂的女人,深深地一揖。 …… 淮水之畔,烟雨蒙蒙。 陈寻,找到了那个人。 一叶扁舟,一根竹竿,一顶斗笠,一身蓑衣。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随波逐流的孤舟之上,仿佛已与这烟雨蒙蒙的天地彻底地融为了一体。 他的身旁没有那柄曾让天下所有将星都为之黯然失色的佩剑。 他的身上也没有那股曾足以让百万大军都为之俯首听令的滔天煞气。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 像一个最普通的,也最孤独的钓客。 陈寻没有上船。 他只是静立于那早已被秋雨打湿的岸边。 两人隔着一江冰冷的秋水,遥遥相望。 许久,许久。 “你还是来了。” 韩信的声音沙哑而又平静。仿佛他早已料到陈寻的到来。 “我活过来了。”陈寻回答。 “我知道。”韩信点了点头,“这天下,恐怕也只有你,能从那样的爆炸中活下来。” 两人,相视一笑。 仿佛,那隔了十年的生死,那早已天翻地覆的沧桑,都在这一笑中烟消云散。 …… 韩信的家,很简陋。 却又很温暖。 一张小小的方桌,一壶温热的浊酒,几碟由季桃亲手烹制、散发着淡淡香气的家常小菜。 那个名叫“念”的小男孩,有些怕生,躲在母亲的身后,用一双与韩信如出一辙的、清澈而又明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陈寻。 席间三人都没有谈论天下大事。 韩信只是偶尔为陈寻斟满一杯酒。 而季桃则用她那温柔的、带着无尽感激的眼神,看着陈寻,轻声地讲述着韩信这十年来的生活。 “他刚回来的那几年,睡不安稳。”季桃的声音很轻,像一阵和煦的风。 “他总是会从噩梦中惊醒,嘴里喊着那些我听不懂的阵名,和一个个早已逝去的人名。” “他会一个人去江边枯坐一整天。不说话,也不吃饭。就像一尊没有了灵魂的石像。” 陈寻默默地听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直到……”季桃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温柔的笑意,“直到,‘念儿’,出生。” 她看了一眼,那个早已趴在桌边,沉沉睡去的孩子,眼中充满了母性的光辉。 “他第一次抱起‘念儿’的时候,哭了。”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到他哭。” “从那以后,他就变了。他会笑了,会陪着孩子,在院子里玩耍。他那双总是像冰一样冷的眼睛里,也终于有了一丝……” 她想了想,用了一个最朴实的词。 “……暖意。” 她缓缓地站起身,对着陈寻盈盈一拜。 “先生,”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法言喻的感激,“多谢您……当年装作帝师座下,给了他一个机会。” “也多谢您……”她举起酒杯,眼角,泛起了泪光。 “给了我,给我一个和他厮守一生的- 合卺之礼。” 陈寻看着她,也同样举起了酒杯。 他一饮而尽。 …… 夜深了。 陈寻看看了韩念,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起身告辞。 韩信送他到了院落门口。 两人依旧沉默。 只有那冰冷的雨丝,在无声地飘落。 “若……” 临行前,陈寻还是忍不住,问出了那个,他本不该问的问题。 “若天下再乱,陛下有召,你还回得来吗?” 韩信沉默了。 他缓缓地回过头。 他看着那早已亮起了温暖灯火的茅屋。 他看着那个正抱着孩子,静静地等他归家的女人。 他那张总是如同冰山般冷峻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充满了幸福,也充满了无尽疲惫的笑容。 他缓缓地对陈寻摇了摇头。 “先生。” “我的战争……” “在你‘死’去的那一刻,便已打完了。” 第190章 归途已断 当陈寻的身影,消失在通往淮阴的官道尽头时。 彭城,那座简陋的“秦仁王府”也恢复了往日的沉寂。 扶苏没有再像往日那般,去无名丰碑之下枯坐。 他似乎从陈寻那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决断之中,感受到了一丝山雨欲来的气息。 他开始,每日亲手修剪庭院中的花草。仿佛想用这种方式,来平复自己那早已不再平静的内心。 而章邯,则变得比以往更加沉默。 他不再只是像一尊门神般,守卫在府邸门口。 他开始像一头嗅到了血腥味的孤狼,用他那早已与战场融为一体的本能,警惕地,巡视着这座看似平静的院落的每一个角落。 他知道。 长安的风,已经刮起来了。 下一次,随风而来的将不再是言语上的试探。 而是,最冰冷的刀锋。 …… 三日后,午后。 秋日的阳光,懒洋洋地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庭院之中带来了一丝最后的暖意。 扶苏正手持一把剪刀,专注地修剪着一株早已枯黄的菊花。那是他亲手所种。 他想在这寒冬到来之前,为它留下最后的一丝体面。 章邯则静立于不远处的廊下。 他看似在闭目养神。但他那只按在腰间剑柄之上的手,却从未有过丝毫的松懈。 突然! 章邯那双紧闭的眼睛,猛地睁开! 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死寂! 只有如同针刺般的、冰冷的杀机! 他闻到了! 一股极其微弱的、却又无比熟悉的…… 血腥味! “有刺客!!!”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野兽咆哮! 整个人化作了一道黑色的残影,向着那依旧茫然无措的扶苏,猛地扑了过去! 而就在他声音响起的瞬间! 异变,陡生! “嗖!嗖!嗖!” 三支通体漆黑的夺命弩矢,如同三条,早已等候多时的毒蛇,从三个完全不同的、诡异的角度,呈“品”字形,向着那正背对着他们的扶苏笼罩而来! 这是一个绝杀之局! 无论扶苏向哪个方向闪避!都必然会被其中一支淬满了剧毒的弩矢,当场射杀! 然而,他们面对的是章邯! “陛下!快趴下!!!” 章邯的咆哮,还在空中回荡! 他那如同铁塔般的身影,便已后发先至,狠狠地撞在了扶苏的身上! 将他连同那株早已枯黄的菊花,一同撞翻在地! “噗嗤!噗嗤!” 两支本应射入扶苏后心的弩矢,瞬间便已深深地没入了章邯那宽阔的后背! 而最后一支,也是最致命的那支则被章邯,用他那仅剩的左臂死死地夹在了腋下! “咔嚓!” 然而! 这仅仅是开始! 就在章邯硬抗下这致命三箭的瞬间! 四道同样身着黑色劲装,脸上带着青铜面具的鬼魅身影,已然如同从地底下冒出来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的四周! 四柄闪烁着幽蓝色光芒的淬毒匕首,如同四条择人而噬的毒蛇,向着他身上所有的要害,狠狠地捅了过来! “找死!!!” 章邯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 他不退反进! 竟完全不顾,那正向他胸腹之间,捅来的三柄匕首! 他所有的心神,所有的力量都凝聚在了手中的战剑之上! 他要在自己被杀死的瞬间! 将那个对他身后那个早已吓傻了的扶苏,威胁最大的敌人斩杀! “铛!”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 章邯的剑后发先至! 精准地格开了那柄直刺扶苏咽喉的匕首! 随即,剑锋一转! “噗嗤!” 一颗戴着青铜面具的头颅冲天而起! 然而! 也就在此时! 那三柄被他用血肉之躯硬抗下来的匕首,也同样深深地没入了他的身体! “……将军!” 扶苏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 章邯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缓缓地低下了头。 他看着自己胸腹之间,那三个正疯狂喷涌着鲜血的窟窿。 又看了看那早已被染红了的土地。 他笑了。 那笑声,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释然。 “……末将……幸不辱命……” 他缓缓地转过身。 用他那,早已失去了所有力气的身体,如同一座山般重重地挡在了扶苏的身前。 “……陛下……快……走……” 他的身后那三名一击得手的刺客,眼中闪过了一丝残忍的笑意! 他们正要拔出匕首,给这个不知死活的“疯子”,补上最后一刀! 然而! 就在此时! 他们却看到。 那个本应死去的章邯,竟猛地回过了头! 他那双本应早已失去了所有神采的虎目之中,此刻竟燃烧着一种与敌人同归于尽的滔天疯狂! 他竟用自己那早已被洞穿的血肉,死死地夹住了那三把,本应取他性命的匕首! 然后,他用尽自己最后的所有力气,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 “都给我……陪葬!!!” 当陈寻怀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如释重负的轻松,从淮阴踏上归途时。 他的心中前所未有的平静。 韩信找到了他的归宿。 那个曾被他一手从泥潭之中拔擢而起的绝世兵仙,终究还是选择了回归人间。 或许这便是最好的结局吧。 他想。 我们这些从旧时代的灰烬里,爬出来的鬼魂,终将也应该被这个崭新的、充满了烟火气的时代,所渐渐遗忘。 然而当他推开那扇半掩的、简陋的庭院木门时。 一股浓烈到足以让任何人都为之窒息的血腥味,混杂着某种极其诡异的草药腥气,瞬间,灌入了他的鼻腔! 陈寻的脚步,猛地一僵! 他那双本已因为“放下”而显得有些温和的眼睛,在这一刻,瞬间收缩成了两个最危险的针尖! 他看到了什么? 那本应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家”的庭院。 此刻,却已化作了一片血腥的修罗场! 数具身着黑色劲装,早已冰冷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那片花圃之中。他们死状各异,但每一个人的脸上,都依旧残留着一种至死都未曾消散的惊骇! 而庭院的中央。 章邯,这位帝国最后的军魂,正浑身浴血地单膝跪倒在地。 他那只仅存的、完好的右臂,死死地拄着那柄早已卷了刃的战剑,才没有让自己彻底倒下。 他的左臂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态,无力地垂在身侧。 那里的衣袖早已被鲜血浸透。而那裸露在外的皮肤,竟已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漆黑! “章邯?” 陈寻的声音嘶哑,而又充满了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章邯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在看到陈寻的那一刻,那双本已因为剧痛和失血,而显得有些涣散的虎目之中,竟猛地爆发出了一团惊人的亮光! 那不是看到救星的狂喜。 那是一种终于等到了可以托付后事之人的释然。 “先生……”他的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您,回来了。” “噗!!!” 一口漆黑的、散发着恶臭的毒血,从他的口中狂喷而出! “章邯!” 陈寻的身影,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下一刻,他已然出现在了章邯的身旁,一把扶住了他那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撕开章邯左臂的衣袖。 只见一道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从他的臂膀一直蔓延到了手腕!伤口周围的皮肉,早已彻底坏死呈现出一种如同焦炭般的漆黑! 一股股黑色的毒血,正顺着那翻卷的皮肉,不断地向外渗出! “没用的。”章邯惨然一笑,那张总是充满了坚毅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种解脱般的疲惫。 “先生,这是‘见血封喉’的西域奇毒……早已,攻心了……” “闭嘴!” 陈寻,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他那双总是充满了自信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了一种名为“恐慌”的情绪! 他不想看到任何一个人死在他的面前了! 一个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从他的身后缓缓响起。 “……先生,住手吧。” 竟是陈平! 他不知何时,已如同鬼魅般站立在了,那间同样沾满了血污的堂屋门口。 他的手中,还拎着一个早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活口。 “……没有用的。先生。”陈平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他无关的事实,“此毒无解。便是扁鹊再生,医仙在世,也救不活章邯将军了。” 陈寻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缓缓地回过头。 他看着那个被陈平如同拖死狗般拖在手里的黑衣刺客。 又看了看那早已出气多进气少的章邯。 一股比当年在垓下还要冰冷千倍,万倍的寒意,瞬间从他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是谁?”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整个庭院的温度,都仿佛,在瞬间下降到了冰点! 陈平,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地,走上前,将手中的那个活口,扔到了陈寻的脚下。 然后,从那人的牙缝里,取出了一枚,极其微小的、早已,被捏碎的蜡丸。 他将那破碎的蜡丸,在陈寻的面前缓缓地摊开。 只见那蜡丸的内壁之上,用一种极其隐秘的工艺,刻着两个足以让任何看到它们的人,都为之心神俱裂的篆字。 “长乐”。 …… 长乐宫。 大汉当朝皇后,吕雉的寝宫。 轰!!!!!! 陈寻的脑海,瞬间一片空白! 一股纯粹的、冰冷的、足以将整个世界,都彻底焚烧的滔天杀意! 在这一刻,轰然,觉醒! “好……好一个……吕雉……这个毒妇!” 他笑了。 那笑声沙哑,而又充满了一种即将从长眠中苏醒的冰冷! 他缓缓地站起了身。 他看着那个早已因为中毒,而痛苦呻吟的章邯。 又看了看,那个堂屋之内缓缓走出,眼中同样充满了无尽悲哀与滔天怒火的扶苏。 他知道。 他那想要作为一个“看客”了此残生的幻想。 已经被长安那只最恶毒的手,给亲手撕得粉碎! 他缓缓地走到了那座无名的丰碑之前。 他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那冰冷的石碑。 仿佛是在与那些,长眠于此的故人们,做着最后的告别。 “我本想让你们安息。”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是在对着整个早已逝去的时代低语。 “但他们,不准!” 他缓缓地转过身。 望向了那遥远的长安方向。 眼中,所有的温和所有的平静,所有的疲惫,都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足以让整个天下,都为之再次颤抖的绝对杀意! 第191章 将军的葬礼 当陈寻那只刚刚由死亡重新回归人间的手,如同铁钳般死死扼住最后一个刺客的咽喉时。 那名隶属于“暗影卫”天字级的顶尖死士,甚至没能发出一声像样的惨叫。 他毫不犹豫地咬碎了藏在牙缝里的毒囊! 黑色的毒血瞬间从他的嘴角溢出。 他脸上带着一种解脱般的诡异笑容,缓缓地倒了下去。 陈平上前一步探了探他的鼻息。 然后,对着陈寻缓缓地摇了摇头。 “先生,”他的声音,冰冷,“是吕雉的‘暗影卫’。每一个都是不怕死的死士。” 陈寻没有说话。 只是随手扔掉那具早已冰冷的尸体,仿佛只是扔掉了一件无足轻重的垃圾。 他猛地转身。 他看到了那个依旧单膝跪地,浑身浴血,却依旧用那柄断剑死死支撑着自己身体的章邯。 他也看到了那个正跌跌撞撞地向着章邯跑去的扶苏。 一股比当年在垓下看着数十万大军灰飞烟灭时,还要冰冷千倍万倍的滔天杀意,在这一刻轰然觉醒! “章邯!” 陈寻的身影消失在了原地!下一刻,他已然出现在了章邯的身旁,一把扶住了他那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撕开章邯左臂的衣袖。只见一道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从他的臂膀一直蔓延到了手腕!伤口周围的皮肉早已彻底坏死,呈现出一种如同焦炭般的漆黑! 一股股黑色的毒血正顺着那翻卷的皮肉不断地向外渗出,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 “先生……”章邯的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一口漆黑的、散发着恶臭的毒血从他的口中狂喷而出!溅了陈寻一身! 章邯的身体猛地一软,彻底失去了所有力气,重重地向后倒去。 “章邯!!!” 陈寻死死地抱住了他,那双眼睛里,所有的光,都在一瞬间熄灭了。 …… 三日后,彭城无名丰碑之下。 一场简单而又肃穆的葬礼,正在举行。 没有百官,没有仪仗。 只有三个身着素衣的男人。和一个由最简单的木板所钉成的、简陋的棺椁。 棺椁里躺着的是章邯。是那个一生都在为大秦流尽最后一滴血的帝国军魂。 他终究还是没能熬过那无解的剧毒。 扶苏亲自为自己的将军铲上了第一捧黄土。 他没有流泪。 他那张总是充满了温润与悲悯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片如同被冰雪所彻底冻结的君王之怒。 陈寻静立于墓前。他的手中紧紧地握着那柄承载着章邯最后遗愿的复仇之剑。 他想起了章邯临死前,回光返照的那一刻。 他将那柄早已饮饱了楚人血的战剑,交到了自己的手中。 “……先生……”他用尽最后一口气,看着陈寻那双早已冰冷如霜的眼睛。 “末将,不能再……守护陛下了……” “这柄剑,杀过楚人……若有来日,也当……” “饮尽……汉贼……之血!” 陈寻亲手为他合上了双眼。 此刻,他看着那座新起的坟茔,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漳水之畔,面对项羽的千军万马,依旧决绝地喊出“为大秦尽忠”的铁血将军。 …… 葬礼结束。 扶苏没有离开。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座新坟,许久,许久。 然后,他缓缓地转过身,看着陈寻。 “先生。”他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父皇,曾教我‘以杀止杀’。” “过去,我不懂。”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又猛地睁开!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所有的软弱与仁慈,都已被这血淋淋的现实给彻底烧尽! “现在,我懂了。” …… 当夜,密室之内。 灯火通明。气氛却冰冷得如同坟墓。 “刺客共计五人。皆是吕后‘暗影卫’中‘天字级’的顶尖高手。” 陈平将一份由他亲自审讯、整理出的情报,缓缓地铺在了陈寻的面前。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刺杀扶苏殿下。” “他们的毒药来自西域。他们的弩机出自汉室的‘少府’。”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一个地方。” 他伸出手,在那副巨大的舆图之上,那座代表着大汉权力中枢的城池之上,重重地一点! 长安,长乐宫。 陈寻静静地听着。 他看着那座他曾一度想要远远避开的城池。 那双本已沉寂了五年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种属于“执棋人”的、冰冷的火焰。 “她为何如此急不可耐?”扶苏的声音沙哑而又充满了被至亲背叛的痛苦。 “刘邦他已是天子。吕雉也已成了母仪天下的皇后,我也早已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废王。她为何还是不肯放过我们?” “因为恐惧。” 陈寻轻轻地吐出了四个字。 “她恐惧的不是一个还活着的‘秦仁王’。”陈寻看着扶苏那双充满了不解的眼睛,缓缓地说道。 “她恐惧的是那个还活在天下所有大秦遗民心中的‘始皇帝’的影子。” “只要您还活着。您就是那面随时可能被重新竖起的黑色龙旗。” “只要那面旗帜还有可能被重新竖起。她和她的儿子便永远也坐不稳那个他们从我们手中‘窃’来的王座。” “所以,”陈寻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她必须将所有可能举起这面旗帜的人……” “都从这个世界上彻底地抹去!” 扶苏沉默了。 他终于明白。在这场名为“权力”的棋局之中,从来就没有“和平”二字。 只有你死我活。 “先生,”他抬起头,看着陈寻那双早已被冰冷的杀意所彻底填满的眼睛,“我们该怎么办?” “怎么办?” 陈寻缓缓地伸出手。 “自然是,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他彻底否定了起兵造反这种“匹夫”式的复仇。 那种做法只会让这片刚刚迎来一丝和平的土地,再次陷入战火。 他要的不是另一场战争。 他要的是一场,只针对那个女人的精准复仇! 他看向了陈平,声音如同万载玄冰,不带一丝感情。 “传我将令。启动‘拔蛇牙’计划。” “第一步:” “我要吕氏,在关东的所有盐铁生意,在三个月之内,彻底破产!” “第二步:” “我要吕后安插在朝堂之上的所有党羽,在三个月之后,身败名裂!” “第三步,也是最后一步。”他看着扶苏,那双燃烧着疯狂火焰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冰冷的、非人的光芒。 “我要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亲口,为章邯将军,也为她自己,念一封悼词!” 第192章 第一步棋 当那份由陈寻亲笔书写,盖着扶苏“秦仁王”大印的“总动员令”,通过陈平那早已渗透进帝国每一个角落的秘密渠道,如同雪片般送往天下各地时。 一场看不见的战争,已然拉开了序幕。 但陈寻的第一步棋,落下的却并非是那充满了金戈铁马的军事领域。 而是一个让所有,包括陈平在内的人,都始料未及的地方。 市场。 …… 汉高祖五年,冬末。 齐地,临淄。 这座曾一度因为粮价风波,而陷入巨大恐慌的商业重镇,如今早已恢复了往日的繁华。 市集之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城中最大的“吕氏盐铁行”之内,更是门庭若市。 “……一石粗盐,三百钱!爱买不买!” 一名身材肥胖的掌柜,正趾高气扬地对着面前那些敢怒不敢言的百姓呵斥道。 他的身后站着几名膀大腰圆的护卫。他们的腰间都佩着印有吕氏家徽的环首刀。 自大汉立国以来,凭借着皇后吕雉的滔天权势,吕氏一族便迅速垄断了整个关东,乃至大半个帝国的盐铁生意。 他们是这个新时代当之无愧的商业霸主。 就在此时,一阵比市集本身还要喧闹百倍的骚动,突然从街对面传了过来! “开业大吉!开业大吉啊!” “‘雪盐’!上等的雪盐!一石只要一百五十钱!” “‘百炼钢’!吹毛断发,削铁如泥的百炼钢!一把环首刀,只要三百钱!” 什么?! 那名,本还一脸傲慢的吕氏掌柜,在听到这个价格的瞬间,脸上的肥肉,猛地抽搐了一下! 雪盐? 百炼钢? 这是什么鬼东西? 他下意识地挤出人群,向着那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的街对面望了过去。 只见一家不知何时,悄然开业的、名为“陶朱”的商行门口,两名伙计正卖力地吆喝着。 而在他们面前,摆着两样让所有看到它们的人都为之疯狂的东西! 一样,是盐。 那不再是吕氏盐行所售卖的、夹杂着无数杂质的灰色粗盐。 那是如同冬日初雪般洁白,细腻,不含一丝杂质的真正的,“雪”盐! 而另一样,则是一把通体漆黑,闪烁着令人心悸寒光的环首刀。 一名伙计正拿起那把刀对着案几之上一块由吕氏铁行,所出产的普通铁锭,轻轻一划! “唰!” 没有丝毫的阻碍! 那块坚硬的铁锭,竟如同一块豆腐般,被轻易地从中一分为二! “嘶!!!” 人群爆发出了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妖术!这……这一定是妖术!” 吕氏掌柜,看着眼前这完全超出了他认知范畴的景象,那张肥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骇! 然而,百姓们却不管什么妖术不妖术! 他们只知道! 这“陶朱商行”的盐,比吕氏的便宜了一半!质量却好了不止十倍! 他们的刀,也同样便宜了一半!锋利程度更是天壤之别! “给我来一石雪盐!” “我要那把刀!我要十把!” 人群疯了! 他们如同潮水般,向着那家小小的“陶朱商行”疯狂地涌了过去! 不过短短半日之间! 那家本还门庭若市的“吕氏盐铁行”,便已变得门可罗雀。 而这,仅仅是开始。 第二日,第三日…… 无数家同样名为“陶朱”的商行,如同雨后春笋般,在齐、魏、楚、赵……所有,吕氏产业所覆盖的郡县之内,同时开业! 他们用同样的无可匹敌的商品。 用同样的足以让任何商家,都为之绝望的低价。 疯狂地冲击着,那本已固若金汤的吕氏商业帝国! …… 长安,长乐宫。 气氛冰冷得如同一座坟墓。 吕雉静坐于那高高的凤座之上。 她那张总是充满了威严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片山雨欲来之前的阴沉。 她的脚下,跪着一个浑身如同筛糠般剧烈颤抖的中年男人。 他是吕后的亲弟弟,吕泽。也是整个吕氏家族在关东的总掌柜。 “姐……姐姐……救我……”吕泽的声音,带着哭腔,“……完了……全完了……” “……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那家‘陶朱商行’,就如同蝗虫过境般!不过短短一月!便已将我等,在关东经营了数十年的产业,给冲垮得七零八落!” “……我们的盐,卖不出去!铁也卖不出去!各地的掌柜,纷纷卷款跑路!库房之内,堆积如山的货物,如今已是一文不值!” “……我们欠了各家钱庄,近百万金的债务……如今都已无力偿还……姐姐!你一定要救救我啊!” 吕雉没有说话。 她只是缓缓地闭上了眼。 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她和她身后的吕氏一族,那用以在朝堂之上合纵连横,安插亲信的钱袋子。 被人用一种连她完全无法理解,无法防御的方式。 给一刀捅穿了! “……给哀家查。” 许久,她才缓缓地从牙缝挤出了几个字。 她的声音如同九幽之下的寒风,充满了无尽的杀机! “我不管,这背后是齐国的田氏,还是魏国的旧人!” “我要他和他全家,都从这个世界上彻底地消失!” 然而,三日之后。 当那份,由“暗影卫”,用尽了所有手段,才查出来的最终情报,摆在她的面前时。 她愣住了。 那情报之上,清清楚楚地写着。 所有“陶朱商行”的背后,都没有任何六国余孽的影子。 他们只是一些在当地,最普通不过的、背景干净得如同一张白纸的中小商人。 而他们,那,足以,颠覆整个时代的技术,则来自于,一个,共同的、虚无缥缈的源头。 一个,自称“格物”,的神秘组织。 “……格物……” 吕雉,喃喃自语。 她总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就在此时! 一个早已被她有些遗忘了的、充满了禁忌的名字,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猛地劈入了她的脑海! ——格物院! ——陈寻! “……是他……” 一股比得知自己家族,即将破产时,还要冰冷千倍万倍的寒意,瞬间从她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她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商业战争! 这是一场来自那个旧时代的“鬼魂”无声的宣战! “报!!!” 一声凄厉的、充满了无尽惊恐的尖叫,从殿外传来! “启禀……启禀皇后娘娘!”一名宦官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吕……吕泽大人,他……他……” “于府中,悬梁自尽了!” 第193章 长安的棋局 当吕泽那具冰冷的尸体,从他那座奢华却又空无一人的府邸房梁之上,被解下来的那一刻。 一场比彭城那场刺杀更加凶险,也更加肮脏的政治风暴,便已在千里之外的长安城悄然拉开了序幕。 吕泽自尽前夜...... 当吕氏盐铁产业在关东全面崩溃的消息,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雪崩,彻底掩埋了吕泽最后所有翻盘的希望时。 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国舅爷,并没有像世人想象的那般,选择有骨气地自我了断。 他选择了求饶。 长安,吕氏府邸。 吕泽这位曾经比王侯还要风光的男人,此刻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跪伏在他那亲姐姐,吕雉的脚下。 “姐姐!姐姐救我啊!”他死死地抱着吕雉的腿,那张早已被酒色掏空的肥胖脸上,充满了最卑微的恐惧. “……完了……全完了……那些钱庄的掌柜,说明日若再还不上钱,便要……便要将我告到廷尉府去!姐姐我不想死啊!我不想去坐牢啊!” “……您去跟陛下说说情!求求您了!我们吕家的钱,不就是陛下的钱吗?让陛下,从国库里拨一点……不,就拨一小点钱,帮我还上窟窿就行了……” 他还在做着那不切实际的美梦。 然而,他没有看到。 高坐于凤座之上的吕雉,那双总是充满了威严的凤目之中,此刻却只有一片如同在看一只脚下垂死蝼蚁般的冰冷与厌恶。 她缓缓地从那张装饰着华美凤凰的凤座之上,站了起来。 她走到了吕泽的面前,伸出手用一种极其温柔的动作,轻轻地抚摸着他那早已被冷汗浸透的头顶。 “……阿泽,”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如同春日里最和煦的风. “……你是姐姐在这世上,唯一的亲弟弟了。” “……姐姐怎么会眼睁睁地,看着你去死呢?” 吕泽闻言大喜过望!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充满了绝望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丝求生的火焰! “姐姐!我就知道……”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 便看到吕雉那张本还充满了“温情”的脸上,瞬间褪去了所有的表情。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足以将人的灵魂,都彻底冻僵的绝对漠然。 “……一个,不成器的弟弟,”吕雉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像一根根冰冷的钢针狠狠地扎入吕泽的耳膜. “……死了总比破产了拖累本宫,要好。” “姐!你……你说什么?”吕泽彻底傻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无比陌生的“姐姐”。 而就在此时,两名如同鬼魅般从阴影里走出的宫装侍女已无声无息地站立在了他的身后。 一条由白色丝绸制成的三尺白绫,缓缓地套上了他的脖颈。 “……姐姐……” “……不……不要……” 吕泽终于明白了!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充满了无尽恐惧与不敢置信的嘶吼!他疯狂地挣扎了起来! 但一切都已太晚了。 …… 第二日,未央宫大朝会。 汉高祖刘邦,正有些心不在焉地,听着下方丞相曹参,那如同催眠曲般的、关于“郡县秋收”的汇报。 就在此时! “皇后娘娘……驾到!!!” 一声尖锐的、凄厉的、充满了无尽悲恸的通报声,突然从殿外传来! 整个大殿瞬间为之一静! 所有的王公大臣,都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只见吕雉一身最朴素的白色丧服,脸上未施粉黛,神情憔悴,在那两名宫女的搀扶之下,如同一朵在寒风中即将凋零的白色花朵般,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陛下!” 她甚至还未曾走到殿中!便已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倒在了,那冰冷的青石地砖之上! “陛下啊!!!” 她发出一声撕心肺裂的悲鸣!那声音里充满了一个姐姐对弟弟,逝去的所有悲恸与不舍! “……你一定要为我那死不瞑目的弟弟……做主啊!!!” “皇后?!” 刘邦大惊失色! 他连忙从那高高的龙椅之上走了下来,亲自将那早已哭得肝肠寸断的吕雉扶了起来。 “……梓童,究竟发生了何事?!你快快说来!” “……陛下……”吕雉,泪眼婆娑,泣不成声,“……吕泽他……他,死了……” “……他不是病死的!也不是意外死的!”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本应充满了悲伤的凤目之中,此刻却燃烧着一种足以将人彻底焚烧的滔天恨意! 她伸出手指向了下方,那早已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彻底愣住了的百官! “他,是被,这满朝的‘忠臣良将’,给活活地,逼死的啊!!!” “轰!!!” 此言一出,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狠狠地,劈在了每一个人的头顶! “皇后娘娘!此话从何说起?!” 丞相曹参,第一个出列,眉头紧锁! “从何说起?!”吕雉冷笑一声,那笑声充满了,无尽的凄凉与怨毒! “曹相国!你敢说我弟弟,那‘陶朱商行’的背后,没有你们这些功臣集团的影子?!” “你敢说我吕氏盐铁行的崩溃,不是你们在背后捣的鬼?!” “我弟弟,不过一介商贾!他挡了你们的路!你们便用这等下三滥的手段,将他逼上绝路!如今他以死明志!你们却还敢在此惺惺作态?!” “你们的心……究竟是何等的歹毒啊!!!” 她一句比一句更加诛心! 她甚至没有给曹参、周勃等人任何辩解的机会! 她只是死死地抓着刘邦的手,如同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妻子,对自己的丈夫做着最后的哀求! “陛下!” “……臣妾不求您为吕氏报仇雪恨!” “臣妾只求您,为我那惨死的弟弟求一个……” “公道!” …… 彭城密室。 陈寻静静地听完了陈平,关于长安朝堂之上,这场由吕后亲手导演的“大戏”的汇报。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地走到了那副巨大的天下舆图之前。 他看着那座早已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党争,而变得暗流汹涌的长安城。 他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又充满了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冰冷。 他本以为自己毁了吕后的钱袋子,已经是第一步棋的结束。 却没想到。 那个比他想象中还要狠厉百倍的女人,竟亲手将她那不成器的弟弟,也变成了一枚可以,用来,攻击政敌的棋子。 “真是……有趣。” 他,喃喃自语。 随即,他看向了陈平。 “那么,陈平。” “该落下,我们的第二步棋了。” 第194章 看不见的棋手 三日后,长安。 一场更大的风暴,毫无征兆地轰然爆发! 起因,是一份被“匿名”,呈递到御史台的“罪证”。 那是一本制作得天衣无缝的假账。 账本之上清清楚楚地,记录着丞相曹参、太尉周勃等一众“功臣集团”的核心成员,是如何与关东的“陶朱商行”,“暗通款曲”,联手做空市场,最终导致吕氏盐铁产业,全线崩溃的“详细过程”。 这本账本,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被狠狠地烙在了那本就一点就着的长安政局之上! 吕后在看到这本账本的瞬间,欣喜若狂! 她本还在为如何将“构陷”变成“事实”而发愁。 却没想到,对手竟如此“愚蠢”,主动将那足以将曹参、周勃等人,彻底打入深渊的“屠刀”,亲手递到了她的手上! 她立刻命人将这份“铁证”,呈于刘邦案前!并联络朝中所有吕氏党羽,准备在次日的朝会之上,对功臣集团,发起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总攻! …… 然而,她和所有的人都不知道。 当这份“铁证”,被悄然送到,央宫的龙案之上时。 汉高祖刘邦,独自一人在书房之内,枯坐了整整一夜。 他没有去看那本,足以让任何帝王都为之勃然大怒的“罪证”。 他只是反复地摩挲着那早已被他盘得温润光滑的传国玉玺。 那是当年扶苏亲手交给他的东西。 他想起了那个在世人眼中早已死在了垓下的男人。 陈寻。 他也想起了,那个在沛县庭院之内,那个仿佛能看穿他所有心思的、冰冷的眼神。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党争! 这是一场棋局! 一场由那个他根本看不见的“鬼魂”,在幕后亲手布下的死亡棋局! 而他和他麾下那些自以为是的文臣武将,乃至他那位自以为能掌控一切的皇后。 都只是那个人棋盘之上一枚枚可怜的棋子! 那个人的目的,从来就不是扳倒一个吕氏! 他要的是,让整个大汉王朝都陷入自相残杀的内斗! 从而为他那早已亡了国的“故主”创造出可乘之机! “……好……好狠的手段……” 刘邦喃喃自语。那张总是充满了市井气息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帝王才有的滔天杀机! 他知道。 他不能再坐视不理了。 他必须亲自下场! 将这盘早已失控的棋局彻底,砸碎! …… 次日,大朝会。 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以吕氏外戚为首的官员,与以曹参、周勃为首的功臣集团,早已是剑拔弩张! 就在那名负责弹劾的御史,即将呈上那份“铁证”的瞬间! “够了。” 一个充满了疲惫,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的声音,从那高高的龙椅之上缓缓传来。 是刘邦。 他缓缓地从王座之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去看下方,那些早已斗红了眼的臣子。 他只是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了一眼那端坐于珠帘之后的吕后。 然后,他下达了一道,让所有人都为之错愕的圣旨。 “……朕近来体乏。太子刘盈,仁孝聪慧,堪当大任。” “自今日起,着太子监国,代朕处理政事!” “另!”他又看向了那四个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吕氏党羽。 “……廷尉赵摇,御史张苍……结党营私,构陷忠良,着削去官职,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退朝!” 说罢,他竟不顾下方那早已乱成了一锅粥的百官! 也不顾那珠帘之后投来的、充满了不敢置信与滔天恨意的目光! 独自一人,转身走入了那深邃的、黑暗的后宫。 淮水,秋日。 烟雨蒙蒙,江波浩渺。 一叶扁舟,一根竹竿,一顶斗笠,一身蓑衣。 韩信,静静地坐在那随波逐流的孤舟之上,仿佛已与这烟雨蒙蒙的天地,彻底地融为了一体。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整整十年。 十年,足以让一场惊天动地的战争,化为史书上冰冷的两行文字。 十年,也足以让一个曾叱咤风云,指点江山的绝代兵仙,变成一个无人问津,与鱼虾为伴的孤独钓客。 他的心早已随着那场,埋葬了所有英雄的垓下血战一同死去了。 如今活着的,不过是一具名为“韩信”的,行尸走肉。 他钓的从来就不是鱼。 他钓的是那早已逝去的旧日时光,是那再也回不去的金戈铁马。 突然,他那双总是如同古井般平静的眼睛,微微一动。 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只见岸边,那片被雨水打湿的芦苇荡中,不知何时,已悄然多了一个同样身着黑色蓑衣的身影。 那人没有说话。 只是对着他遥遥地行了一个极其古怪的代表着“格物院暗部”最高等级的礼节。 韩信沉默了。 他知道,来者是陈平的人。 他也知道,能让陈平动用这条,早已被他下令彻底“死寂”的最高级别联络渠道。 出大事了。 …… 扁舟,靠岸。 韩信没有问。 那名同样沉默的黑衣信使,也没有说。 他只是从怀中取出了一个用三重火漆,密封的黑色竹筒,双手呈上。 韩信接了过来。 他看到了竹筒之上,那个由陈寻亲手绘制的、他无比熟悉的“龙蜕”印记。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 他缓缓地打开了竹筒,取出了里面那卷写满了密密麻麻小字的丝帛。 他逐字逐句地看了下去。 “……彭城遇刺……章邯将军……身中剧毒……战死……” “……陛下扶苏,险遭不测……” “……刺客,乃吕后‘暗影卫’……” …… 风,停了。 雨,也停了。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韩信静静地看着那卷丝帛。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那双总是如同冰山般冷峻的眼睛里,那本已熄灭了五年的火焰,却在这一刻,以一种足以将整个天地都彻底焚烧的恐怖姿态,轰然复燃! 章邯…… 死了? 那个曾在漳水之畔,与他并肩作战,一同面对项羽那神魔般身影的帝国宿将。 那个在垓下决战之后,唯一还能与他在酒后一同回忆那场血战的袍泽。 就这么,死了? 死在了一场上不得台面的、肮脏的刺杀之中? 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看着那片,依旧烟雨蒙蒙的江面。 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十年前那个,同样是在雨夜,那个浑身浴血,却依旧对他行了一个标准军礼的男人。 “……末将章邯,恭迎元帅归来!” …… “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的、如同冰面开裂般的声音响起。 那名单膝跪地的黑衣信使,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只见,韩信手中那根由上等毛竹,精心打造而成的鱼竿,在他的手中,从中间缓缓地浮现出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那裂痕,如同拥有了生命般,向上向下疯狂地蔓延! “咔嚓……咔嚓……咔嚓……” 最终! “啪!!!” 那根陪伴了他,整整十年的鱼竿,竟被他硬生生地从中一寸一寸地捏成了漫天的齑粉! …… 他没有再看一眼,那早已波涛汹涌的湖面。 他也没有再理会那个目瞪口呆的信使。 他只是缓缓地转过身。 一步一步地,向着那座在烟雨中,显得有些朦胧的、充满了人间烟火的茅屋,走了回去。 他的步伐,很慢。 但每一步落下,都仿佛带着千军万马的重量! 他推开了那扇半掩的篱笆门。 他看到了那个他此生唯一的温暖。 他的妻子,季桃,正坐在廊下,借着微弱的天光,低着头细细地为他们的孩子缝补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冬衣。 她听到了脚步声,缓缓地抬起了头。 她看到了他。 她也看到了他那冰冷的眼睛。 她的手,猛地一颤! 手中的针线无力地滑落。 “……信?”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 韩信,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地走上前。 他伸出手,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轻轻地抚摸着她那早已不再年轻,却依旧让他感到无比心安的脸庞。 然后,他缓缓地开口了。 他对她说出了,十年来的第一句,也是最后一句关于“战争”的话。 “……桃儿。” 他的声音沙哑,而又充满了一种无可挽回的决绝。 “为我,备甲。” 第195章 将军令 当韩信那句冰冷的、充满了无可挽回决绝的“为我备甲”,在简陋的茅屋之内缓缓响起时。 季桃,这位用她一生的温柔,试图将一头战争巨兽,重新变回“人”的女子,终究还是流下了眼泪。 她没有劝阻。 她也没有哭喊。 她只是默默地擦干了眼泪,走入了那间早已被封存了十年的储藏室。 然后,将那具早已落满了灰尘,却依旧难掩其绝世锋芒的银色铠甲,一件一件地捧了出来。 甲胄之上,还残留着十年前,垓下血战时,留下的斑驳血迹。 和一道道深可见骨的恐怖划痕。 季桃,用一块最柔软的麻布,蘸着清水,将那每一片甲叶都擦拭得一尘不染。 她的动作很慢,很轻。 仿佛她擦拭的,不是一件冰冷的盔甲。 而是她丈夫那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 韩信静静地站立在她的身后。 他看着那个正低着头,为他擦拭铠甲的女人。 他也看着那个正抱着母亲的大腿,用一种充满了害怕与不解的眼神望着自己的儿子。 一股他从未体会过的、足以将他那颗早已比钢铁还要坚硬的心,都彻底融化的巨大不舍。 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差一点就要开口。 他想说算了。 他想说,天下与我何干?长安又与我何干? 他只想留在这里。 留在这座,唯一能让他感受到“温暖”的家里。 然而,就在此时。 他的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另一幅画面。 那是,章邯那具浑身浴血,却依旧死死地护卫在扶苏身前的不屈尸体。 也是陈寻,那个将他从泥潭之中一手拔擢而起的“先生”,那充满了无尽杀意的冰冷眼神! 他知道。 他回不去了。 当长安的那只毒蛇,向他们这些本已该被遗忘的“鬼魂”伸出獠牙的那一刻。 他们便都再也回不去了。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 当他,再次睁开时,眼中所有的不舍与温情,都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属于“兵仙”的、冰冷的、绝对的决断! 他走上前,从季桃的手中,接过了那件冰冷的甲胄。 然后,一件一件地穿在了自己的身上。 当最后一枚甲扣被系上的瞬间。 那个,在淮水之畔,垂钓了五年的孤独“渔夫”,彻底地死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个曾一战而定天下的大秦帝国,最后的兵仙! …… 他没有立刻起兵。 他甚至没有召集任何一名旧部。 他只是在那间简陋的书房之内,铺开了一卷卷崭新的竹简。 然后,提笔蘸墨。 他在写信。 他写的,不是讨伐吕雉的檄文。 也不是,联络旧部的密信。 那,是一封封措辞极其平淡的请柬。 “……故人韩信,于淮阴备下薄酒一杯。” “……敢问将军,尚能饭否?” …… 这些请柬,没有送往长安城内任何一座显赫的王侯府邸。 它们通过陈平那早已重新被激活的“暗部”网络,如同无数条看不见的溪流,送往了大汉王朝的各个角落。 送到了那些,曾追随他南征北战,如今或解甲归田,成了乡间里正;或被收编入汉军,成了边疆之上,一个个不起眼的百将、都尉。 他们是秦帝国最后的,也是最精锐的血脉。他们是那场埋葬了所有英雄的垓下之战的幸存者。 …… 汉北地郡,长城脚下。 一支汉军的巡逻队,正在寒风中,艰难地行进。 校尉李默,呵了一口白气,紧了紧身上那并不算厚实的盔甲。他看着远处,那片一望无际的苍茫草原,那双总是充满了警惕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深深的疲惫。 十年年前,他曾是韩信元帅麾下,最精锐的“虎卫军”中的一名什长。 他曾亲眼见证了,那位不败的兵仙,是如何用神乎其技的计谋,将那如同神魔般的西楚霸王诱入死地。 他也曾亲身参与了那场,绞杀了数十万楚军的血肉磨盘。 但如今,他只是大汉王朝一名普通的边军校尉。 就在此时,一名斥候从后方策马赶来。 “李校尉!”那斥候递上了一卷,用普通麻绳捆绑的竹简,“……刚刚,驿站收到一封,指名给您的‘家书’。” “家书?”李默眉头一皱。他自幼孤儿,哪来的家人? 他疑惑地接过了那卷竹简展开。 当他看到那熟悉得早已刻入了他骨髓的、独属于那个男人的笔迹时。 他那双本已被风霜,磨平了所有棱角的眼睛,瞬间收缩成了两个最危险的针尖!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了那名,同样一脸茫然的斥候! “信使呢?!” “……那……那信使,放下信,便走了……只说是淮阴来的……” 淮阴! 李默没有再理会他。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卷竹简之上,那简简单单的两行字。 他的呼吸变得无比的粗重。他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那不是恐惧。 那是一种被压抑了五年之久的滔天兴奋!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 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垓下决战时,那如同神魔般屹立于帅旗之下谈笑之间,便已将四十万楚军,彻底葬送的银甲身影! “……校尉,您没事吧?”身旁的副官小心翼翼地问道。 李默没有回答。 他只是猛地睁开眼!眼中所有的犹豫和挣扎都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军人的、绝对的服从! 他猛地一拳狠狠地砸在了自己的胸甲之上! “噗!!!” 一口殷红的鲜血,从他的口中狂喷而出! “来人啊!”他用一种,极其虚弱的声音,对着身旁的副官,咆哮道,“快!快去禀报将军!本校尉……本校尉,旧伤复发,需……需回乡,静养数月!” …… 同样的一幕,在同一时间,于大汉王朝的各个角落同时上演! 南郡,一名正在训练新兵的都尉,在看完信后,猛地捏碎了手中的酒杯,以“老母病危”为由,连夜快马出城! 关中,一名早已,解甲归田的百将,在看完信后,竟直接从自家屋顶之上“失足”坠落,摔断了双腿!被家人用担架抬回了祖籍,淮阴! 一场史无前例的、无声的“兵变”,在韩信那一封封看似平淡无奇的请柬之下,悄然上演。 短短十日之内。 数百名散落于天下各地的秦军旧部,竟不约而同地以各种千奇百怪的理由,悄然离开了自己的岗位! 他们的目的地只有一个! 淮阴! …… 长乐宫。 吕雉静静地听完了,“暗影卫”,那充满了惊骇与不敢置信的汇报。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缓缓地走到了那扇冰冷的窗棂之前。 她看着窗外那,早已被皑皑白雪所覆盖的皇家园林。 她那张总是充满了威严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那个真正能以一人之力颠覆整个帝国的“兵仙”。 终究,还是回来了。 第196章 天下兵戈之主 当韩信那封看似平淡无奇,实则蕴含着无尽杀机的“请柬”,通过陈平那早已渗透进帝国每一个角落的秘密渠道,如同雪片般送往天下各地时。 一场无声的、却又足以让整个大汉王朝都为之疯狂颤抖的巨大风暴,已然拉开了序幕。 …… 淮阴,城郊。 一座早已废弃的、不知属于哪位前朝贵族的巨大庄园之内,此刻却灯火通明,煞气冲天! 数十名在整个大汉王朝都跺一跺脚,便能让一方郡县为之震动的军中悍将,此刻却都如同最恭顺的门生般,身着布衣,垂手而立。 他们之中,有早已解甲归田,满脸风霜的关中老卒。也有正值壮年,身居高位,前途无量的汉军都尉。他们彼此之间大多素不相识,眼神中充满了警惕与审视。 但他们身上,却都有着一个共同的烙印。 那是在他们的小腿上,统一镌刻着的一个极其隐秘的、代表着“虎卫军”的猛虎图腾。 他们都曾是那个男人的亲兵。 “……咳咳,李默?”一个身材魁梧,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独臂壮汉,看着不远处,那个同样一脸警惕的中年男人,试探性地问道。 那个名叫李默的男人,闻言身体猛地一僵!他缓缓地转过头,看着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那双总是充满了警惕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了一丝不敢置信的狂喜! “……王……王屠夫?!” “哈哈哈!你小子还活着!”那独臂壮汉放声大笑!他上前一步,狠狠地给了李默一拳!“我他娘的还以为,你早就死在了垓下那场鬼仗里了!” “你这狗日的都没死,我怎么敢死?!”李默的眼眶瞬间红了。 时隔十年,袍泽再会。 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有一个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用力的拥抱。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相互辨认。 “……你是,当年跟在元帅身边负责掌旗的‘赵三’?” “……你是,那个在彭城为元帅挡了三箭的‘陈疯子’?!” …… 他们在等。 等那个曾带领他们,从尸山血海之中杀出一条生路的军神! 终于。 庄园的大门,缓缓地被推开。 韩信一身早已擦拭得一尘不染的银色战甲,手按佩剑,缓缓地走了进来。 他的身后,跟着的是同样一脸冰冷的陈平。 韩信的目光缓缓地扫过眼前那一张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都来了。” 许久,他才缓缓地吐出了三个字。 “唰!!!” 下一刻! 在场所有的汉军将领,竟如同排练了千百遍般! 同时单膝跪地! 右手重重地捶打在自己的左胸之上! 发出了一阵如同闷雷般的巨响! “末将!” “参见,元帅!!!” 那声音汇成了一股,足以让天地都为之变色的铁血洪流! 韩信静静地看着他们。 他缓缓地举起了自己的手。 “起来吧。” 他的声音很平静。 “今日,召诸君前来,非为谋反。” 他看着那些,重新站起身,眼中却充满了疑惑的旧部。 “只是,想问诸君一句。” “这天下,究竟是谁的天下?” “是陛下的!是大汉的!”一名将领下意识地回答。 “不。”韩信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伸出手,指向了在场的所有人。 “这天下……”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如同万载玄冰! “是我等,这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袍泽弟兄们,用命换来的天下!” “是那早已长眠于垓下、彭城、乃至漳水之畔的,数百万大秦英魂的天下!” “如今,有人想让我们的兄弟死不瞑目。” “有人想将那用无数人的鲜血,所换来的和平重新拖入战火的深渊!” 他缓缓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剑锋在烛火的映照下,反射出冰冷的、嗜血的光芒! “诸君!” “可愿随我再,战一次?!” 长安,长乐宫。 气氛冰冷得如同一座坟墓。 吕雉静静地听完了,“暗影卫”,那充满了惊骇与不敢置信的汇报。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缓缓地走到了那扇,冰冷的窗棂之前。 她看着窗外,那早已被皑皑白雪,所覆盖的皇家园林。 她那张总是充满了威严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她,知道。 那个真正能以一人之力颠覆整个帝国的“兵仙”。 终究,还是回来了。 …… 当韩信那句“再战一次”,在淮阴那座戒备森严的庄园之内,如同惊雷般轰然炸响时。 一场史无前例的、无声的“兵变”,便已拉开了序幕。 然而,韩信并没有如任何人所料想的那般,立刻竖起反旗。 他甚至没有再多说一句,关于“复仇”或“战争”的话。 他只是解散了那足以让天下都为之震动的“酒宴”。 然后,对那些早已将性命置之度外的旧部们,下达了一道让他们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命令。 “回去。” “……元帅?!” “回去。”韩信的声音冰冷,而又不容置疑,“回到你们自己的军营。继续做你们的将军,你们的都尉。” “……只需记住,你们是谁。” “也记住那些,早已长眠于地下的兄弟。” …… 长安,未央宫。 气氛压抑得能滴出水来。 汉高祖刘邦烦躁地在那空旷的书房之内,来回踱步 他的面前,那张由整块金丝楠木,所打造的巨大龙案之上,散落着数十卷由“暗影卫”从帝国各地加急送回来的绝密情报! 每一卷情报之上,都记录着一个足以让他,这位开国帝王,都为之心惊肉跳的名字! “……北地郡,校尉李默,上报,伤复发,已回乡静养……” “……南郡,都尉王莽,上报老母病危,已星夜兼程,离营探亲……” “……关中,京畿大营副将陈武,于点将台之上,‘失足’坠落,摔断双腿,已被家人送回祖籍……” …… “祖籍,淮阴!” 刘邦猛地抓起其中一卷竹简,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又是淮阴!全他娘的是淮阴!”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那张总是充满了豪爽笑意的脸上,此刻却只剩下一片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扭曲的狰狞! “他想做什么?!” “韩信!他娘的究竟想做什么?!” 他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对着那同样一脸惨白的皇后吕雉,和那早已吓得噤若寒蝉的“暗影卫”统领,疯狂地嘶吼着! “……他没有起兵。没有集结。甚至连一句反叛的话都未曾说过!” “他只是请了几十个朕的将军,去他家喝了一顿酒!” “然后……”刘邦笑了。那笑声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自嘲。 “……朕的半壁江山,便瘫了。” 是的瘫了。 短短十日之内,帝国从北境长城,到南海之滨,数十座最重要的军事要塞,竟不约而同地陷入了一种诡异的“瘫痪”! 主将不是“旧伤复发”,就是“老母病危”。 整个帝国的军事机器,竟因为一场小小的“酒宴”,而变得处处漏风,摇摇欲坠! “……陛下,”吕雉的声音,同样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 她那张总是充满了威严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 “……杀了他。”她的眼中闪烁着最恶毒的杀机! “必须杀了他!派‘暗影卫’所有的人去!不惜一切代价!将他刺杀于淮阴!” “蠢货!” 刘邦猛地转过身,一耳光狠狠地扇在了这个他曾一度无比宠幸,此刻却又无比憎恶的女人的脸上! “杀?!”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你拿什么去杀?!” “你以为韩信是彭越,是英布那种有勇无谋的莽夫吗?!” “他是兵仙!是那个曾将四十万楚军都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兵仙!” “如今,淮阴早已龙潭虎穴!你派‘暗影卫’去?那不是刺杀!那是送死!” “更何况!”刘邦看着她,那同样一脸不敢置信的脸,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了那最让他,感到恐惧的现实! “……你,敢动韩信一根汗毛。信不信,明日那几十个还姓‘刘’的将军,就会立刻将他们的姓改成‘韩’!” “届时,不用等那彭城的‘鬼魂’出手。我大汉的江山,便会立刻四分五裂,天下再燃战火!” 吕雉彻底呆住了。 她那颗总是充满了阴谋与算计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 她第一次发现。 自己那引以为傲的权谋,在这种足以颠覆整个帝国的绝对力量面前。 是如此的可笑。 也如此的无力。 …… “……那……那该怎么办?”许久,她才用一种近乎于哀求的语气喃喃自语。 刘邦没有回答。 他只是失魂落魄地,跌坐回了那冰冷的龙椅之上。 他怕了。 他这位从尸山血海之中杀出来的开国帝王,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怕了。 他不怕千军万马。 他也不怕刀山火海。 他怕的是这种未知。 是这种明明知道敌人的刀,已经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自己却连对方的影子都摸不到的无力。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 …… 与此同时,彭城。 密室之内,烛火依旧。 陈寻与扶苏,正静坐于一局,早已下到了中盘的棋局两侧。 陈平如同鬼魅般,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对着陈寻,缓缓地躬身一揖。 “……先生,”他的声音冰冷,而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 “淮阴的池塘里,鱼已经聚拢了。” “长安的渔夫,很焦虑。他不敢撒网。” 陈寻,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地拿起了一枚黑色的棋子,轻轻地落在了那早已被白子围得水泄不通的棋盘中心。 “啪。” 一声轻响。 那本已是死局的黑子,竟在瞬间起死回生! 反将那一大片看似强大的白子,给彻底吞噬! “……好棋。” 陈寻看着那瞬间逆转的棋局,缓缓地吐出了两个字。 “……那就让他们,再焦虑一会儿吧。”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恐惧,是一种会慢慢深入骨髓的慢性毒药。” 第197章 长安的请柬 午后,天色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彭城上空,仿佛一场酝酿已久的暴雨随时都会倾盆而下。 “秦仁王府”的正堂内,光线昏暗,空气凝滞。 陈寻坐在案前,面前铺着一块干净的细麻布。布上,静静地躺着章邯那柄断剑。他没有试图修复它,只是用另一块沾了清水的软布,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擦拭着剑身。 他的动作很轻,专注于每一个细节。从剑柄处干涸的暗红色血渍,到剑脊上细微的划痕,再到那处被巨力斩断、显露出钢铁内里纹理的豁口。 他的眼神平静,呼吸悠长,仿佛他擦拭的不是一柄凶器,而是一件需要精心呵护的瓷器。 扶苏静立于窗前,负手而立,目光投向庭院中那座新起的孤坟。他已经这样站了很久,身形如同一尊石像。 自从章邯下葬后,他脸上的温润与悲悯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冰雪冻结的、属于帝王的沉默。 陈平则坐在客位,闭目养神。但他放在膝上的双手,十指却在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显露出他内心的不静。 这死一般的沉寂,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 一名身着黑色劲装、风尘仆仆的汉子冲入堂内,单膝跪地。他的嘴唇干裂,脸上满是疲惫,眼神中却带着一种高度的警惕。 “先生,王上,陈先生,”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用黄绫紧紧包裹的竹简,双手呈上。 “长安急报,八百里加急。” 陈寻擦拭断剑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陈平的双眼猛地睁开,眼中精光一闪。他没有立刻去接,而是起身走上前,先是仔细地检查了黄绫的系法,又凑近嗅了嗅上面火漆印的气味。 “是宫里的东西。”他做出判断,这才小心翼翼地解开黄绫,将那卷竹简取出,递给了扶苏。 扶苏缓缓转过身。他的手在接触到那冰冷的竹简时,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缓缓展开竹简,当“诏曰”二字映入眼帘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堂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空了。 扶苏逐字逐句地读下去,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沉重,脸色也一寸寸变得苍白。 那上面每一个用工整小篆写就的字,都像一把烧红的刻刀,深深地烙进他的眼中,刺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想起了咸阳宫高高的台阶,想起了父皇威严的背影,也想起了自己亲手将那枚沉重的传国玉玺交到刘邦手上的那个下午。 “他下旨了。” 许久,扶苏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被风干的木头在摩擦。他将竹简放在案上,推到陈寻和陈平面前。 “……拜淮阴侯韩信为太尉,总领天下兵马,即刻入京……”扶苏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只有陈述。 “辅佐太子刘盈,监国理政。” 陈平迅速扫视了一遍竹简,眼神变得无比冰冷。 “好一招‘请君入瓮’。圣旨写得冠冕堂皇,实则是一道催命符。韩信若奉旨入京,便是孤身陷入长安的罗网,生死皆在刘邦一念之间。他若抗旨不遵,正好给了刘邦一个‘清君侧、讨叛逆’的口实,可以名正言顺地发兵淮阴。” 扶苏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骨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看向依旧在擦拭断剑的陈寻,那平静的侧脸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 “先生,”他的声音加重了几分,“这是阳谋,是摆在台面上的杀局。我们……避不开。” 陈寻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将擦拭干净的断剑重新用麻布包好,仿佛做完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去密室。”他站起身,声音平静。 密室之内,烛火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冰冷的石壁上,扭曲拉长。 陈寻没有立刻讨论对策,他从角落的木柜里取出一副棋盘和两盒棋子,放在石桌上。 “扶苏,陪我下一局。” 扶苏眉头紧锁,但看着陈寻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他还是压下心中的焦躁,在陈寻对面坐了下来。 棋局开始。 扶苏心中塞满了长安的杀局与韩信的安危,心乱如麻,棋路也随之变得毫无章法。他执白子,攻势凌厉,招招都透着一股想要将对手置于死地的狠辣。 陈寻执黑子,落子很慢,每一次都经过了长久的思考。 他的棋风沉稳至极,不急不躁,面对扶苏狂风暴雨般的进攻,他只是不断地防守、退让、连接、做活,看似被动,却在不知不觉中构建起了一张坚不可摧的大网。 他看着棋盘,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长安城那错综复杂的宫殿与街道。 刘邦,这个他曾一度轻视的对手,在生命的最后关头,终于褪去了所有市井无赖的外衣,展现出了一个开国帝王应有的狠厉与决断。 这一步棋,走得又急又毒。 刘邦是在恐惧,他怕自己,怕韩信,怕所有来自旧时代的亡魂。 他同时也在赌博,赌他陈寻不敢掀翻这张桌子,不敢用一场新的战争去回应他的挑衅。 陈寻的心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如同机器般精准的算计。 “啪!” 扶苏又一枚白子重重拍下,试图截断黑子的大龙。然而因为急于求成,反而露出了一个致命的破绽。 陈寻不紧不慢地落下一子,点在了白子的气眼之上。 瞬间,扶苏那一大片看似气势汹汹的白子,轰然崩盘,被黑子反杀,尽数吞噬。 “先生!”扶苏猛地抬起头,再也无法抑制心中的烦乱,他将手中的棋子一把撒在棋盘上,白色的棋子噼里啪啦地滚落一地。 “这已不是棋局!是死局!韩信去或不去,都是死路一条,我们还在这里下棋做什么?!” 他的声音在密闭的石室中回荡,充满了无力与愤怒。 陈寻静静地看着他,直到扶苏的呼吸因为激动而变得粗重,他才缓缓地伸出手,将棋盘上被扶苏弄乱的棋子一枚一枚地捡起,放回棋盒。 “棋局,还未到终盘。”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扶苏,那眼神深邃得让扶苏感到一阵心悸。 “刘邦怕的不是韩信。”陈寻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扶苏和陈平的耳中。 “一个被拔了牙的老虎,哪怕余威尚在,也不足为惧。他怕的,是你,是我,是这面秦国的黑色龙旗还有再次竖起来的可能。” “所以,他要用韩信的命,来试探我的底牌。他想看看,我究竟敢不敢为了一个韩信,就和他彻底撕破脸,让这天下再燃战火。” 陈平的脸色变得凝重:“先生的意思是……” “他要试探,我便让他试。”陈寻转向陈平,下达了命令,“备马。我要亲自去一趟淮阴。” “先生!不可!”陈平第一次失态,他上前一步,急切地说道,“淮阴此刻必然已被吕雉的‘暗影卫’和朝廷的探子围得水泄不通!您此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陈寻没有回答。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墙边,拿起了那柄用麻布包裹的断剑。 他解开麻布,用手轻轻抚过剑锋的豁口,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 “刘邦想看我的底牌,我便给他看。” 他转过身,看向密室门口,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石墙,望向了遥远的长安。 “他想请猛虎入笼,那也要看他这个老猎人,”陈寻的声音变得冰冷而又清晰,“还有没有力气,关上笼门。” 第198章 淮水之畔的抉择 雨从陈寻离开彭城时便开始下,一路未停。 细密的雨丝如同一张无边无际的灰色幕帘,将天地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他没有骑马,只身着一袭黑衣,头戴斗笠,如同一道孤魂,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这片潮湿的楚地。 淮阴城外的官道早已泥泞不堪,但他步履沉稳,每一步都踏在坚实的土地上,溅起的泥水甚至无法弄脏他的裤脚。 他的气息被雨水完美地遮掩,他的人则与夜色融为一体。沿途数个由“暗影卫”设立的秘密哨卡,都未能察觉到这个最危险的目标,已经从他们眼皮底下悄然穿过。 终于,他远远地看到了那座在风雨中亮着一豆昏黄灯火的茅屋。 温暖,而又脆弱。 陈寻停下了脚步,站立在半掩的篱笆门外,没有再上前。 他静静地看着,像一个局外人,审视着一幅本不属于他的画卷。 屋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着素裙的温柔女子走了出来。她怀里抱着一个孩童,孩子约莫四五岁的年纪,小脸红扑扑的,正贴在她的肩头睡得香甜。 是季桃。她怀里的是韩念。 她仿佛早已察觉到了陈寻的存在,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片无法掩饰的苍白。 她抱着孩子,在那昏黄的灯火下,对着雨幕中的黑影,遥遥地、深深地行了一个万福礼。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哀求。 陈寻看着眼前这个温柔的女人,看着她怀中那个对世间所有杀戮都一无所知的孩子。 这是韩信的“软肋”,也是他十年平静生活的全部意义。 一股极其罕见的、近乎于动摇的情绪,在陈寻那颗早已冰冷的心中一闪而过。 他看着韩念那张安详的睡脸,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很多年前,那个在邯郸的废弃陶窑里,听着自己讲故事、眼中闪烁着星光的少年嬴政。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说的话,将会彻底撕裂眼前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他想起了章邯临死前那双写满了不甘的眼睛,那丝动摇瞬间便被更加坚硬的决断所取代。 “先生……”季桃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发颤,带着一丝哭腔,“求您……放过他吧。” “他已经不是当年的兵仙了,”她将怀中的韩念抱得更紧了一些,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抵御那自陈寻身上散发出的无形寒意,“他现在只是韩念的父亲,是我的丈夫。” 陈寻沉默地看着她,没有开口。 “战争已经结束了……”季桃的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滑落,混入雨水中,“求您,让韩念有一个可以陪他长大的父亲,而不是一座冰冷的坟冢。” “有些债,不是放下屠刀就能一笔勾销的。”陈寻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雨水似乎也无法掩盖他声音里的半分冷意。 “我来,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那些已经死去,和即将死去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冰冷。 “只要杀人的人还活着,战争,就永远不会结束。” 这句话,如同一柄冰锥,彻底击碎了季桃所有的幻想。她无力地靠在门框上,抱着韩念的手臂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就在此时,远处平静的淮水之上,一叶孤舟破开雨幕,悄无声-声息地向岸边滑来。 船头,一个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渔夫,正手持竹竿,静静地站着。 韩信回来了。 他显然也看到了岸边的陈寻。他没有惊讶,也没有言语。小船靠岸,他收起竹竿,将船尾的鱼篓随手扔在岸边,里面空空如也。 他一步步走来,每一步都踩碎了地上的积水。 他越过陈寻,径直走到了妻子的面前。他伸出手,用粗糙的指腹,轻轻拂去季桃脸上的泪水,又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儿子韩念温热的脸颊。 他的动作轻柔至极,眼神中充满了无限的眷恋。 而后,他转过身,重新面对着陈寻。他眼中所有的温情都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船上说。”韩信的声音嘶哑,像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 孤舟漂流于江心,四周是茫茫的水汽与无尽的雨声。 两人相对而坐,韩信依旧是那身渔夫的打扮,陈寻则取下了斗笠,露出了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 “长安来人了。”陈寻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将刘邦的圣旨,以及吕后在彭城和长安的所有动作,原原本本地叙述了一遍。他讲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旧事。 韩信手握着冰冷的竹制鱼竿,一言不发地听着。他的身体如同岩石般纹丝不动。 一股冰冷的、噬骨的愤怒,从他心底最深处缓缓升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他要我去死。” 许久,韩信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是。”陈寻点头,“他要用你的头,来安抚吕雉那个毒妇。也要用你的血,来警告我,让我安分一些。” 韩信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眼中杀机一闪而过。“我若不去,他便有了发兵淮阴的理由。我那些旧部,一个也活不了。” “所以,你必须去。”陈寻直视着他的眼睛,那眼神深邃而又冰冷。 韩信猛地回头,死死地盯着陈寻:“去送死?!” “不。”陈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难明的弧度。 “是去告诉刘邦,告诉满朝文武,告诉天下所有人,谁,才是这天下兵戈真正的主人。”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用油布包裹得极为严实的丝帛,递给了韩信。 韩信疑惑地接过,展开。 昏暗的光线下,那丝帛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他们如今在汉军中的职位、驻地、兵力。 李默,北地郡校尉…… 王莽,南郡都尉…… 陈武,关中京畿大营副将…… 每一个名字,都曾是他麾下最精锐的“虎卫军”中的一员。 “你……”韩信抬起头,声音因为震惊而有些干涩,“你想做什么?” 陈寻向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雨点敲打在船篷上的声音,成了他们交谈唯一的背景音。 “你不是一个人去。你是带着这数百名将军的忠诚,走进未央宫。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在朝堂之上,当着刘邦和文武百官的面……” “问他一句话。” 第199章 离别 江心孤舟之上,雨点敲打着船篷,发出单调而又密集的声响,如同千万只蚕虫在啃食桑叶。 陈寻那句“问他一句话”说完,便不再言语。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韩信,等待着他的回答。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二人,以及这片将他们与尘世隔绝开来的、冰冷的雨幕。 韩信的目光从陈寻脸上移开,落在了自己那双粗糙的手上。 这双手,近十年来只握过鱼竿和锄头,掌心的厚茧是属于一个渔夫和农人的,而不是属于一个曾执掌百万大軍的兵仙。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嘶哑地问道:“我的妻儿,怎么办?” “陈平的人,会安排好一切。”陈寻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 “在你动身前往长安的同时,他们会拥有新的身份,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过上富足安宁的生活。只要我不死,吕雉便不敢动他们分毫。” 这是一种承诺,也是一种冰冷的交易。 韩信缓缓地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 他知道,从陈寻踏上这条复仇之路开始,所有人都已是棋子,唯一的区别,是主动,还是被动。 “把船划到岸边。”陈寻说。 韩信沉默地拿起船桨,小船平稳地调转方向,向着来时的岸边划去。 船靠岸,陈寻站起身,将那卷写满了名字的丝帛,连同那柄用麻布包裹的断剑,一同放在了船板上。 “这是章邯的剑。”陈寻的声音很轻,“带上它。去长安,问刘邦那句话。也替章邯,问一问他。” 韩信的目光落在那个长条的布包上,他的手猛地攥紧了船桨。 陈寻不再看他,戴上斗笠,一步跨上了泥泞的河岸,他没有回头,高大的黑影很快便融入了无尽的夜色与风雨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韩信没有立刻回家。 他独自一人,将船又一次划回了江心。 他扔掉了船桨,任由孤舟在这片黑暗的水域上随波逐流。 他取下斗笠,仰起头,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自己的脸庞。 世界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寂静,只剩下雨点击打在水面和自己身上的声音。 他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十年来的生活如同一幅幅画卷,缓缓展开。 有季桃在灯下为他缝补衣衫时温柔的侧脸,有韩念咿呀学语、第一次蹒跚着扑入他怀中的喜悦,有清晨的鸟鸣,有傍晚的炊烟,有田地里麦苗破土的芬芳…… 这些画面,是他用一场惊天动地的胜利和一次彻底的放手,换来的全部。是他灵魂唯一的栖身之所。 然而,另一幅画面,却更加顽固地、血淋淋地烙印在他的脑海里。 那是陈寻口中,章邯浑身浴血、为了保护君主而死不瞑目的样子。 他仿佛能看到那淬了毒的匕首如何捅入袍泽的身体,能听到扶苏那撕心裂肺的悲鸣。 季桃的温柔笑脸与章邯不甘的怒目,在他脑中反复交战,撕扯着他的灵魂。 最终,所有的画面都定格在了陈寻那双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眼睛上。 “只要杀人的人还活着,战争,就永远不会结束。” 韩信猛地睁开了双眼。 他眼中所有的挣扎、眷恋、与痛苦,都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脚下江水般深不见底的、绝对的冰冷。 那个在淮水之畔垂钓了十年的渔夫,在这一刻,在这场无人见证的风雨中,彻底地死了。 他重新拿起了船桨,奋力向岸边划去。 他的动作不再有半分悠闲,而是充满了军人般的精准与效率。 当韩信推开茅屋的门时,一股混杂着饭菜香气和皂角清香的暖意扑面而来。 季桃没有睡,她一直坐在灯下等他。桌上,还温着一壶米酒和两碟家常小菜。 “回来了。”她站起身,想为他取来干爽的衣物。 韩信却站在门口,没有动。雨水顺着他的蓑衣滴落在地,很快便积了一小滩水渍。 季桃的动作停住了。她看着眼前的男人,看着他那双再也没有了半分渔夫的慵懒、只剩下钢铁般决断的眼睛,她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两人相对无言,昏黄的油灯在小小的方桌上投下两道沉默的影子。 韩信脱下了湿透的蓑衣,走到桌边坐下。他端起那杯早已温好的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划过喉咙,像一团火,却烧不尽他心中的寒意。 “桃儿,”他放下酒杯,声音嘶哑,却无比坚定,“我要走了。” 季桃端着酒壶的手,猛地一颤。 壶中的酒液晃动,溢了出来,滚烫的酒水洒落在她的手背上,她却浑然不觉。眼泪无声地从她的眼角滑落,滴入桌上的酒渍中,漾开一圈小小的涟漪。 许久,她才点了点头,将壶中剩下的酒,为他斟满。 “……我等你回来。” 韩信看着她,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一只手狠狠地攥住了,痛得无法呼吸。 “若我回不来……” “我会一直等着你。”季桃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韧。 韩信静静地站着,看着那个为他擦拭铠甲的女人。而后,他缓缓地脱去了身上那件还带着家里温暖气息的布衣,露出了精壮而又伤痕累累的上身。 当季桃捧起冰冷的护腕,亲自为他戴上时,他整个人的气质开始改变。 护胫、战靴、甲裙…… 当那件沉重的、带着巨大划痕的胸甲被穿在身上时,冰冷的金属贴上温热的皮肤,一股熟悉的寒意瞬间传遍全身。他感觉自己身体里的血液,在这一刻开始重新加速流动。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妻子,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自己的骨髓里。 而后,他转身,走到了里屋的门口。 他看着床上熟睡的韩念,孩子的小手还抓着一个木制的老虎玩偶。 他眼中钢铁般的坚毅,在这一刻,融化了一瞬,流露出无尽的痛苦与不舍。 但他终究,还是没有上前。 他猛地转身,将头盔戴上,系紧了颔下的皮带。 “咔”的一声轻响,他整个人彻底被包裹在了这具银色的钢铁躯壳之中。 他拿起那柄同样被季桃擦拭干净的佩剑,又拿起陈寻留下的、用麻布包裹的断剑,大步向门口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木门被推开,外面的风雨瞬间灌了进来。 他一步跨了出去,高大的银色身影,瞬间消失在无尽的黑夜与风雨之中。 木门被风带上,缓缓地关拢,最后“啪”的一声,彻底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屋内的灯火,依旧温暖。 屋外的风雨,却更加冰冷。 第200章 棋盘之外的落子 在韩信踏上前往长安的征途之时,陈寻与陈平,也悄然离开了。 他们没有带任何护卫,只扮作普通的行商,驾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汇入了通往关中的滚滚车流。 马车之内,陈平正在一张铺开的地图上,用朱砂笔标注着什么。 而陈寻,则闭目靠在车壁上,手指在膝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 他在复盘。 复盘整个棋局。 第一步,经济绞杀,利用“格物院”的技术优势,摧毁吕氏的钱袋子,这一步已经完成。 第二步,舆论攻心,利用吕泽之死,挑起吕氏与功臣集团的党争,这一步被刘邦的强行干预而打断,但也成功地在长安的政治心脏里,埋下了一根无法拔除的毒刺。 第三步,兵锋威慑,唤醒韩信这头战争巨兽,让他用无可匹敌的军事影响力,将一道枷锁套在了整个大汉王朝的脖子上,这一步正在进行中。 但这一切,都还不够。 陈寻的指尖停住了。 他缓缓睁开眼,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 吕雉的根基,在后宫,在太子,更在那位虽然病重、却依旧掌控着帝国最高权力的汉高祖刘邦心中。 只要刘邦还信任她一天,她就永远有翻盘的可能。 所以,必须落下这最后一步棋。 一步足以斩断她所有根基,让她万劫不复的棋子。 “先生,”陈平的声音将陈寻的思绪拉了回来,“我们真的要去见他吗?曹参此人,虽然与吕后政见不合,但他更是陛下的肱股之臣,是‘兴刘灭项’的功臣。他未必会……” “他会的。”陈寻的声音平静而又肯定。 “因为我不是去逼他站队,”陈寻的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我是去送他一份,他无法拒绝的‘功劳’。” 马车在三日后的一个黄昏,驶离了官道,拐入了一条荒僻的小路。最终在一座早已破败、供奉着不知名山神的荒庙前,停了下来。 这里,就是约定的地点。 夜半,子时。 荒庙之内,一堆篝火“噼啪”作响,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陈寻与陈平相对而坐,正在用树枝拨弄着火堆。 一阵极其轻微的、被刻意压制了的脚步声,从庙外由远及近。 陈平的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之上。 陈寻却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庙门的方向,示意他不必紧张。 庙门被推开,一个身披黑色斗篷、将整张脸都隐藏在阴影里的人,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两名同样打扮的护卫,眼神锐利如鹰,警惕地扫视着庙内的一切。 “闲杂人等,退下。”陈平站起身,声音冰冷。 那两名护卫看向为首之人,见他微微点头,这才不情不愿地退到了庙外,隐入黑暗之中。 为首之人缓缓摘下了头上的兜帽,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写满了疲惫与忧虑的脸。 正是当朝丞相,曹参。 “你就是陈寻?”曹参的目光如刀,直直地刺向那个看起来比他儿子还要年轻的青年,声音低沉而又充满了敌意。 “你们究竟想做什么?搅乱了关东的经济,又挑起了朝堂的党争,如今又把韩信那头猛虎给放了出来!你们是在玩火!一场足以将陛下辛苦打下的江山,都烧成灰烬的大火!” 面对这位帝国丞相的质问,陈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将一根快要烧尽的木柴,又往火堆里推了推。 “曹相,”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火,不是我们点的。是长乐宫里那位皇后娘娘,亲手点燃的。我们只不过是往那火上,浇了一瓢油而已。” “放肆!”曹参怒喝道,“皇后乃国母,岂容你在此污蔑!” “国母?”陈寻笑了,那笑声很轻,却让曹参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一个为了构陷政敌,连自己亲弟弟都能毫不犹豫地牺牲掉的国母?一个派人用淬毒的匕首,去刺杀前朝降将的国母?” 曹参的呼吸猛地一滞!吕泽之死,疑点重重;章邯被刺,他也早有耳闻。他只是没想到,眼前这个青年,竟敢如此直白地将这一切都说了出来。 “你……” “曹相,你我都是聪明人,不必再说这些自欺欺人的话。”陈寻打断了他. “你今天肯冒着抄家灭族的风险来见我,说明你心里很清楚,吕雉若不除,大汉必将亡于妇人之手。” 曹参沉默了。他眼中的怒火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 他何尝不知道? 如今的长安,太子懦弱,外戚横行,功臣集团人人自危。 他名为丞相,实则早已被吕雉架空,政令不出相府。 “可那又如何?”曹参惨然一笑. “陛下病重,不理朝政。太子更是对其母言听计从。我等空有忠心,却报国无门。更何况,你们召回韩信,此举与谋逆何异?我曹参,绝不会与乱臣贼子为伍!” “谁说,陛下不理朝政了?”陈寻突然问了一句。 曹参一愣:“你什么意思?” “陛下只是病了,不是死了。”陈寻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曹参面前,他的身高比曹参要矮一些,但那俯视而下的目光,却让这位帝国丞相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迫。 “你以为,刘邦真的不知道吕雉在做什么吗?他知道。他只是在等,等一个能让他下定决心,废后夺权的理由。一个不会引发天下动乱的理由。” 陈寻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密封的蜡丸,递到了曹参面前。 “这是什么?”曹参警惕地后退一步。 “这不是证据,也不是什么伪造的罪证。”陈寻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魔鬼的私语,“这是一个线索。” 他直视着曹参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回去之后,查一查近一个月来,陛下每日所服汤药的药渣。” “去太医院,找到一位名叫‘李和’的老御医。告诉他,你要查一种名为‘回春草’的药材。” “此草乃大补之物,单独服用,有延年益寿之效。但若与陛下所服的‘定风汤’相混……” 陈寻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便会化作世间最无解的慢性毒药。它不会立刻致命,只会一点一点地,掏空人的心脉,让人在毫无痛苦的沉睡中,油尽灯枯。” 轰!!! 曹参的脑海,瞬间一片空白!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陈寻,身体因为极致的惊骇而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弑……弑君?! “这……这不可能……这太疯狂了……”他喃喃自语。 “为何不可能?”陈寻反问。 “一个连亲弟弟都能杀的女人,为了扶自己的儿子尽快登基,提前送自己病重的丈夫一程,又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你……你为何要告诉我?”曹参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这个足以颠覆整个帝国的秘密,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因为韩信的剑,是对着吕氏的军队去的。而你的笔,是对着她的心去的。”陈寻缓缓说道。 “将军,会从外面,打破这个囚笼。” “而你这位丞相,则需要从里面,打开那最关键的一把锁。” “当韩信抵达长安之时,我需要陛下,已经知道这个真相。” 曹参失魂落魄地接过了那个蜡丸,他感觉自己接过的不是一个小小的蜡丸,而是一个王朝的命运。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转身跌跌撞撞地走入了庙外的黑暗之中。 陈平走上前,看着曹参消失的方向,眼神中充满了忧虑:“先生,他……可信吗?” “不重要。”陈寻重新坐回火堆旁,看着跳动的火焰。 “因为从他接过那个蜡丸开始,他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无论他是出于忠心,还是自保,他都必须去查。只要他去查,真相就会像一把刀,狠狠地插进刘邦的心里。” 陈寻抬起头,望向了遥远的、长安的方向。 军事的棋,已经落下。 政治的棋,也已归位。 现在,只等那位主角,踏入棋盘的中心了。 第201章 丞相的重负 曹参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了自己的马车。 “走!” 他对着外面早已等候多时的心腹车夫,嘶吼出一个不成调的音节。 车夫不敢多问,猛地一扬马鞭,马车在寂静的夜色中骤然启动,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刺耳地划破了长安城外的宁静。 车厢内,曹参背靠着冰冷的车壁,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中,却丝毫无法平息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摊开紧握的右掌,那枚被他体温捂热的蜡丸,正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它看起来如此不起眼,却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弑君! 陈寻那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的声音,如同魔咒,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便会化作世间最无解的慢性毒药……” “……他只是在等,等一个能让他下定决心,废后夺权的理由……” “……而你这位丞相,则需要从里面,打开那最关键的一把锁……” 曹参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他猛地将那枚蜡丸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地嵌进了肉里,一阵刺痛传来,才让他混乱的思绪找回了一丝清明。 他该怎么做? 他闭上眼,靠着车壁,任由身体随着马车的颠簸而晃动。 将这件事,立刻禀告给吕后? 不。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他立刻掐灭。 他毫不怀疑,只要他敢在吕后面前透露出半个字,第二天,他的丞相府就会“意外”失火,而他本人则会“不慎”葬身火海,连一根完整的骨头都找不到。吕雉那个女人,绝对做得出这种事。 那么,就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把这个滚烫的蜡丸扔出车窗,把陈寻的警告忘得一干二净?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短暂的轻松,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恐惧。 陈寻……那个男人…… 曹参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多年前,在沛县泗水亭的那一夜。 那个独臂青年只是公布了身份,便让他们那群所谓的沛县豪杰,连反抗的勇气都提不起来。 他就像一张无边无际的网,你以为你早已挣脱,其实自始至终,你都在他的网中。 曹参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对今晚的警告置之不理,陈寻绝对有办法让这件事以另一种更惨烈、更无法挽回的方式,公之于众。 到那时,他这个“知情不报”的丞相,便是万死莫辞的头号罪人。 前进是万丈深渊,后退是无底地狱。 他被夹在中间,无处可逃。 “老爷,回府吗?”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不。”曹参猛地睁开眼,眼中所有的挣扎和恐惧,都被一种冰冷的决断所取代。“去长乐坊,柳树巷,甲三号。” 车夫愣了一下,但还是立刻应声调转了马头。那是相国大人多年前置办的一处密宅,除了他自己,只有寥寥数人知道。 马车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子口停了下来。曹参独自下车,走进了那座毫不起眼的民宅。 屋子里一片漆黑,充满了灰尘和发霉的味道。他没有点灯,只是在黑暗中,静静地坐了下来。 他必须行动,立刻,马上。 他不能去见任何朝中大臣,他现在谁都不信。他只能用自己的人,用那些埋藏在最深处,从未动用过的棋子。 他在黑暗中坐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一个瘦小的身影如同老鼠般,悄无声-息地从屋子的后门溜了进来。 来人名叫曹安,是曹参的远房族侄,也是他在宫中安插了十几年的一颗棋子。如今,正在御药房里做一个不起眼的杂役太监。 “叔父。”曹安跪倒在地,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尖细。 曹参没有让他起身,他走到曹安面前,蹲了下来,亲自扶住他的双肩。他的动作很轻,但曹安却感觉自己的肩膀上压了两座大山。 “安儿,”曹参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这些年,我从未动用过你。是因为,叔父一直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决定我们全族生死,也能让你和你弟弟,从此一步登天的机会。” 曹安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将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触碰到地面。 曹参凝视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从今天起,你要盯住御药房里所有送往陛下寝宫的‘定风汤’。我不要你做任何事,我只要一样东西。” 他凑到曹安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每日的药渣。想尽一切办法,不能惊动任何人,把药渣给我带出来。” 曹安的瞳孔因为恐惧而急剧收缩,他本能地想要摇头,牙齿都在打颤。偷窃御用之物,还是皇帝的药渣,这是灭九族的大罪! “叔……叔父……这……这……” 曹参的手猛地用力,死死地抓住了曹安的肩膀,冰冷的眼神像两把刀子,刺入曹安的眼中。“安儿,你听着。这不是为了我,是为了先帝!是为了你死去的父母!是为了我们曹氏满门!”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狠厉,“办成此事,我保你和你弟弟一生富贵。若有差池……”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冰冷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曹安的脸上血色尽褪,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他闭上眼,脑海中一片空白,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诺。” 曹参松开了手,将一袋沉甸甸的金子和一块可以自由出入相府的令牌,塞进了曹安的怀里。 “去吧。从现在起,你我再无瓜葛。办成之后,来这里找我。” 曹安对着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然后如同来时一样,迅速地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密室里,再次只剩下曹参一人。 他失魂落魄地跌坐在椅子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知道,从他将这个任务交给曹安的那一刻起,他已经将自己,也将整个家族的命运,都押上了这场豪赌。 他没有退路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条缝隙。 窗外,第一缕晨光正刺破黑暗,照进了这条肮脏的巷子。 曹参却感觉不到一丝温暖。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等待着那足以决定一个王朝命运的药渣。 第202章 太医的供词 两天。 曹参在长乐坊的这间密宅里,已经不眠不休地等待了两天。 白日里,他紧闭门窗,在昏暗的房间内来回踱步。地板的木板被他踩得“吱呀”作响,如同他那颗悬在半空的心,每一次起落都充满了煎熬。 他无法去相府处理政务,也无法回家。他切断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成了一个彻底的孤魂野鬼。 他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中复盘陈寻的话,分析吕雉的性格。 那个女人,心思缜密,手段狠辣。 自己的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导致万劫不复。他甚至能想象到,此刻的相府之外,必然布满了吕后的眼线,正像一群秃鹫,等待着他露出破绽。 到了夜晚,他便吹熄灯火,独自一人坐在黑暗中,静静地听着外面的动静。任何一点风吹草动,任何一声犬吠,都会让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他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决胜于朝堂之上的大汉丞相,他变成了一个在刀尖上行走的阴谋家,这种身份的转变让他感到陌生,更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第三天黄昏,门外终于传来了一阵极有规律的、三长两短的敲门声。 曹参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屏住呼吸,从门缝向外观察。 门外站着一个挑着食盒的货郎,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脸上满是风尘,看起来毫不起眼。 确认了暗号和来人的伪装,曹参这才缓缓地、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地,拉开了门栓。 曹安闪身而入,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眼神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仿佛刚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他一言不发,将肩上的食盒放在地上,从最底层取出了一个用油纸紧紧包裹的小包。 曹参接过那个小包,入手感觉湿润而温热。 “干净吗?”他的声音嘶哑,如同两块砂纸在摩擦。 “干净。”曹安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叔父,我……我是将它混在馊水里才带出来的……绝……绝对没有人发现……” “很好。”曹参点了点头,他能感受到曹安几乎要崩溃的情绪。他从怀里取出一大袋金子,和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前往蜀郡的通关文书,塞进了曹安的手里。 “你做得很好。从现在起,忘了这件事,忘了我。立刻带着你弟弟离开长安,去蜀郡,永远不要再回来。这些钱,足够你们一辈子衣食无忧。” “叔父!”曹安跪倒在地,泪水夺眶而出。 “走!”曹参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命令。 “这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我们曹家。活下去。” 说完,他不再看曹安,转身走入了内屋。 曹安在原地磕了三个响头,然后迅速起身,擦干眼泪,如同人间蒸发一般,消失在了暮色之中。 内屋,曹参独自一人,缓缓地展开了那个油纸包。 一股浓烈刺鼻的药味瞬间弥漫开来。油纸里面,是一团黑乎乎、湿漉漉的东西,正是被熬煮过后的药渣。 曹参不是医生,他看不出任何名堂。但他知道,这团不起眼的东西,就是吕雉弑君的铁证,是他掀翻那个毒妇的唯一武器。 他将药渣重新包好,藏在怀中。现在,物证有了,还差人证。 他又等了半个时辰,直到夜色彻底笼罩了长安城。他对自己等候在外的另一名心腹,下达了第二道命令。 那名心腹领命而去。 曹参则重新坐回黑暗之中,静静地等待。这一次,他等待的是一条更大、也更关键的鱼。 子时。 密宅的门再次被敲响。 心腹带着一个身形佝偻、浑身抖得如同筛糠的老者,走了进来。老者正是太医院的御医,李和。他显然是被强行“请”来的,脸上满是惊恐。 “相……相国大人……您……您深夜召见老臣……所为何事……”李和的声音颤抖,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曹参坐在桌案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地从怀中取出那个油纸包,放在了李和面前的桌子上。 李和看到那个油纸包,闻到那股熟悉的药味,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相国大人……这……这是……” “你当然认得。”曹参的声音平静,却像重锤一般,敲打在李和的心上。 “这是陛下的药渣。我只问你一句,作为大汉的臣子,作为陛下的御医,这里面,可有不该有的东西?” “没有!绝对没有!”李和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叫了起来,跪倒在地,不住地磕头,“老臣对陛下的忠心,日月可鉴!每一味药材都是老臣亲手炮制,绝无差错!绝无差错啊!” 曹参冷冷地看着他表演。 许久,他才从袖中,取出了那份伪造的吕氏清洗名单,轻轻地放在了李和的面前。 “李御医,你看看,这上面可有你的名字?” 李和颤抖着抬起头,当他看到名单最上方,自己和家人的名字赫然在列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如同被闪电劈中。 “皇后娘娘是一艘正在沉没的船。”曹参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的恶魔低语,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刺入李和最脆弱的防线。 “她正在谋害陛下。事成之后,你觉得,她会留下你这个知道她最大秘密的人活口吗?还是说,你会是她第一个需要除掉的‘后患’?” 李和的心理防线,开始崩溃。他瘫软在地,汗如雨下,嘴里喃喃自语:“不……不会的……皇后娘娘答应过我……” 曹参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扶住他的肩膀,语气第一次变得温和。 “或者……你可以选择另一条路。” “帮助我,就是帮助陛下。帮助我,就是匡扶大汉的社稷。我不会只保你平安,我会让你成为拯救了这个国家的功臣。你的家人,会因你而荣耀。你的名字,会因忠诚而被史书记载。” “生路,还是死路。李御医,你自己选。” 这番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李和彻底崩溃了。他抱着曹参的腿,嚎啕大哭,将吕雉如何威逼他、如何用他家人的性命相要挟、如何让他用“回春草”配合“定风汤”谋害刘邦的全部阴谋,都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曹参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直到李和哭得声音都沙哑了,他才将早已准备好的笔墨纸砚,推到了李和的面前。 “写下来。”他的声音不容置疑,“把你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写下来。然后,画押。” 一个时辰后,李和被心腹带走,送往了一处绝对安全的秘密庄园。 密室里,只剩下曹参一人。 他的面前,静静地放着两样东西。 一包药渣。 一份画了押的供词。 他知道,扳倒那个毒妇的刀,已经握在了他的手中。 现在,他还需要一面足以保护自己,也能在关键时刻,将这把刀狠狠捅出去的盾牌。 他吹熄了灯火,在黑暗中,缓缓吐出了一个名字。 “樊哙……” 第203章 将军的誓言 子夜时分,一辆通体漆黑、没有任何标识的马车,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驶出了长安城。 车厢内,曹参紧闭双眼,面色凝重。他的怀中,揣着那份足以让整个帝国都天翻地覆的供词。纸张很轻,但在他感觉中,却重若千钧。 他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前无古人的事情——一位当朝丞相,在深夜,秘密前往京畿大营,试图策动帝国最精锐的武装力量,去对抗当朝的皇后。 这已经不是阴谋,这是在用自己的身家性命,去赌一个王朝的未来。 他此行的目的地,是京畿大营的主帅,大将军樊哙的帅帐。 对于樊哙,曹参的内心是复杂的。 他们一同在沛县的市井中长大,是能将后背交给对方的兄弟。 但如今,时移世易,他们一个是文官之首,一个是武将之巅。他们共同效忠于先帝刘邦,但樊哙的忠诚,是否还像当年那般纯粹? 曹参不敢深想。他只能赌,赌他们从沛县一路走来的兄弟情义,赌樊哙对刘邦的忠诚。 马车在京畿大营戒备森严的门口被拦了下来。 “来者何人!”冰冷的戟尖直指车夫,甲胄在夜风中发出“咔咔”的轻响。 曹参的心腹掀开车帘,将一枚相府的秘密令牌递了出去。为首的校尉仔细查验后,神情立刻变得肃穆,挥手放行。 马车一路畅通无阻,直接驶到了大营中心那座灯火通明的帅帐前。 曹参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气,走下了马车。 帅帐之内,樊哙并未安歇。他赤裸着古铜色的上身,肌肉虬结,上面遍布着大大小小的伤疤。他正用一块柔软的鹿皮,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自己那柄沉重的铁戟。戟刃在灯火的映照下,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寒光。 听到帐外的动静,他猛地抬起头,那双虎目之中,精光爆射。 “何人?”他的声音低沉,充满了力量。 “是我,曹参。” 樊哙愣住了。他立刻放下铁戟,抓起一件外衣披在身上,大步走上前,亲自掀开了帐帘。 “丞相大人?”看清来人确实是曹参,樊哙的脸上写满了意外,“这么晚了,你怎么……一个人来了?可是边关出了什么大事?” “比边关失守,更严重。”曹参走进帅帐,他锐利的目光扫视了一眼帐内的亲兵。 樊哙立刻会意。“你们都下去!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帅帐百步之内!” “诺!”亲兵们躬身退下。 巨大的帅帐之内,只剩下了曹参和樊哙二人。 曹参没有绕任何圈子。他走到樊哙面前,从怀中,掏出了那份由老御医李和亲笔画押的供词,递了过去。 “你先看看这个。” 樊哙疑惑地接过,借着灯火,逐字逐句地看了下去。 他看的很慢,眉头也越皱越紧。帐内的气氛,随着他的,一点点地凝固,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当他看到“回春草”、“慢性毒药”、“皇后威逼”等字眼时,他那只没有拿竹简的手,猛地攥紧了,手背上青筋暴起。 当他看到最后,李和那血红色的手印时,一股如同实质般的滔天杀气,从他身上轰然爆发! “砰!!!” 一声巨响! 樊哙一拳,狠狠地砸在了身旁那张由整块铁木打造的巨大案几之上!坚硬的案几,竟被他硬生生地砸出了一个清晰的拳印! “是那毒妇!!!” 樊哙的咆哮如同受伤的野兽,双目赤红,额头上青筋一根根地凸起! “俺早就知道那毒妇不是好东西!整日就知道在宫里拉帮结派!大哥他……他竟然……”他气得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他想起了那个在沛县和他一同杀狗、一同喝酒吹牛的大哥。他想起了那个在战场上,能把后背交给他,信任他的大哥。如今,那个和他一同打下江山的大哥,竟然在自己的病榻上,被自己的老婆,用最阴毒的方式,一点点地谋害! 曹参静静地看着他,任由他发泄着心中的怒火。他知道,樊哙的愤怒,比任何言语都更能证明他的立场。 许久,樊哙才渐渐平复下来。但他胸膛依旧剧烈地起伏着,那双虎目之中,燃烧着足以将人焚烧殆尽的火焰。 他猛地转过身,死死地盯着曹参。 “丞相,这东西……是真的?”他的声音嘶哑,充满了血腥味。 “千真万确。”曹参的声音平静而沉重,“物证药渣,也已在我手中。” 樊哙沉默了。他高大的身躯在灯火下,投下了一道如同魔神般的影子。 突然,他问了一个让曹参意想不到的问题。 “是……是那位先生让你来的吗?” 曹参的身体猛地一僵!他没想到,时隔十几年,樊哙心中,竟然还记挂着陈寻! 曹参没有隐瞒,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樊哙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了然。随即是更深的愤怒。 “好!好一个吕雉!她不但要害死大哥,还要把我们这些当年从沛县出来的兄弟,一个个都给除掉!”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剑锋在空中划出一道森然的弧线。 “丞相!”他对着曹参,用一种从未有过的郑重语气说道,“大哥的命,就是俺的命!先生的恩情,俺这辈子也还不完!你不用再多说了!” 他伸出左手,用锋利的剑刃,在自己的掌心,狠狠地划了一道口子! 鲜血瞬间涌出。 他高举起流血的手掌,对着帐外的长安方向,立下了血誓。 “我樊哙在此立誓!若不能手刃吕雉此等毒妇,为大哥报仇!便叫我樊哙,死于万箭穿心,尸骨无存!” “从此刻起,这京畿大营数万将士,只听两个人号令!”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曹参。 “一个是陛下!” “另一个,就是你,曹丞相!” “我的剑,从现在起,便是你的剑!” 听到这番话,曹参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彻底地放了下来。他知道,自己赌对了。一股暖流从心底涌起,他上前一步,重重地拍了拍樊哙的肩膀。 “好兄弟!”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俺现在就带兵冲进宫里去?”樊哙已经有些迫不及待。 “不。”曹参摇了摇头,眼中闪烁着属于政治家的冷静光芒,“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们必须让陛下,亲眼看到这份供词,拿到废后的诏书!我们要做的是匡扶社稷的忠臣,而不是发动兵变的叛逆。” “那怎么进去?皇宫现在怕是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了。” “总有办法的。”曹参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你先用‘加强宫中宿卫,以防刺客’为名,将皇城九门的关键守将,都换成我们自己的人。” “我们需要眼睛,需要耳朵,更需要在关键时刻,能够为我们打开宫门的刀!” 樊哙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杀机毕露。 “你放心。” “天亮之前,这未央宫的城墙,就会换一个新的主人。” 第204章 宫墙内的低语 天色微明,清晨的寒霜还未散去。 长安城外,京畿大营的营门缓缓打开。一队长达数里的精锐铁甲,在樊哙的亲自率领下,开赴未央宫。他们的行动迅速而有序,马蹄声整齐划一,汇成一股压抑的铁流,惊得早起的鸟雀四散飞逃。 樊哙身披玄色重甲,腰悬佩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打出的旗号是“加强宫中宿卫,以防刺客,护卫陛下安全”。这是他身为大将军的职权,任何人都挑不出错处。 当他的部队抵达皇城九门时,负责守卫的将领们纷纷前来迎接。他们大多是吕氏的亲信,见到樊哙亲自前来,脸上都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大将军辛苦!不知大将军今日前来……” 樊哙甚至没有下马。他只是居高临下地,用那双不带任何感情的虎目,扫视了一眼面前的将领。 “奉陛下密诏,”他的声音如同寒铁,“彻查宫中防务。从现在起,皇城九门所有防务,由我京畿大营直属卫队接管。尔等,即刻卸甲,回营待命。” 那名将领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大……大将军,这……这不合规矩……末将需要皇后娘娘的手谕……” 樊哙没有再和他废话。他缓缓地抬起了右手。 “唰!” 他身后上百名亲兵,整齐划一地拔出了腰间的环首刀。雪亮的刀锋在晨光下,反射出刺骨的寒芒。 那名将领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他知道,樊哙这个杀神,是真的敢在这里将他就地斩杀。 “末……末将遵命!” 不到一个时辰,整个未央宫的防卫体系,便完成了一次无声的换血。所有关键的岗位,都换上了樊哙最心腹的百战老兵。这道冰冷的宫墙,已经悄然换了主人。 …… 与此同时,丞相府。 曹参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镇定。他像往常一样,天一亮便来到书房,开始批阅公文。府中的下人们,看不出他有任何异样。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那颗藏在官袍之下的心,跳得有多么剧烈。 樊哙已经为他铸好了一面盾牌。现在,他需要将自己手中那把最锋利的剑,递到唯一能够挥动它的人——汉高祖刘邦的手中。 这,是整个计划中最危险的一步。 他不能亲自去见陛下。自从吕后临朝,他所有请求觐见的奏折,都被以“陛下龙体欠安,不宜见客”为由,石沉大海。 他很清楚,任何觐见,都必然有吕后在场。他只要敢露出一丝破绽,那份供词就会变成他的催命符。 派人送信?更是行不通。宫中遍布吕后的眼线,任何一张陌生的纸条,都会被立刻送到长乐宫。 曹参在书房内来回踱步,脑中飞速地运转着。他将所有可能接触到陛下的渠道,都在心中过了一遍,然后又一一否决。 不行,太危险了。 不行,这个人信不过。 不行,这条路已经被吕后堵死了。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突然,他停下了脚步。一个几乎被所有人都忽略了的人,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陛下的御厨,王老三。 一个从沛县时,就跟着陛下,专门为他做老家菜的厨子。他不识字,为人木讷,除了做菜,一无所长。在如今这个权贵遍地的皇宫里,他就像一个透明人,没有任何人会在意。 吕后不会在意他。 但他却是这宫中,唯一一个,每日都能单独见到陛下,并让陛下毫无防备地,吃下他亲手做的东西的人。 就是他了! 曹参的眼中精光一闪。他立刻铺开一张纸,却又立刻将它揉成一团。不行,不能留下任何字据。 他走到书房门口,对心腹低声吩咐了几句。 半个时辰后,一名在太仓任职的、名叫王喜的年轻小吏,被带到了曹参的书房。他是王老三唯一的儿子。 “下官王喜,参见丞相大人。”王喜诚惶诚恐地跪倒在地。 “起来吧。”曹参的声音很温和,“今日叫你来,是想问问你,关于沛县老家,粮仓修缮的事情。” 王喜一愣,但还是立刻将沛县的粮仓情况,一五一十地汇报了一遍。 曹参耐心地听着,不时地点头,仿佛真的在关心一件微不足道的政务。 直到王喜汇报完毕,曹参才缓缓地从桌案上,拿起了一个早已准备好的食盒。 “你说的很好。”曹参将食盒递给王喜,“你父亲在宫中辛苦。这是我从城中最好的酒楼买的酱肉,你替我带给他,就说,是我这个同乡,请他尝尝家乡的味道。” 王喜受宠若惊,连忙接过食盒。 “另外,”曹参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从一个菜篮里,拿起一根平平无奇的白萝卜,递了过去。 “这萝卜不错。让你父亲,今晚给陛下做汤时,加上这味‘辅料’。告诉他,这道菜,叫‘渭水藏龙’。” 王喜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恭敬地接过了萝卜。 “下官……遵命。” …… 黄昏,皇宫,御膳房。 御厨王老三,收到了儿子送来的食盒与那根白萝卜。当他听到“渭水藏龙”这四个字时,他那张总是挂着憨厚笑容的脸上,闪过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精光。那是他和曹参、萧何等一众沛县老兄弟之间,才懂的暗号。 他知道,出大事了。 他像往常一样,为陛下准备着晚膳。一道他做了几十年的,清淡的米粥。 他屏退了所有人,独自一人在灶台前忙碌。他小心地将那根白萝卜的中心掏空,将一张被卷成细棍的油纸,塞了进去。然后,他将萝卜切成薄片,混入了米粥之中。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晚膳很快就做好了。一名吕后的心腹太监,像往常一样,用银针仔细地检验了每一道菜,确认无毒之后,才点了点头。 “送过去吧。” 王老三亲自提着食盒,走入了那座他再熟悉不过,此刻却感觉如同龙潭虎穴的皇帝寝宫。 刘邦正靠在病榻上,气息微弱。吕后坐在榻边,正柔声细语地和他说着话。 “陛下,该用膳了。” 王老三低着头,将米粥盛好,呈了上去。 刘邦没什么胃口,只是有气无力地用汤匙拨弄着。突然,他的汤匙碰到了一个硬物。他夹起一片萝卜,放入口中。 牙齿咬下的瞬间,他感觉到了那层坚韧的油纸。 刘邦那双本已浑浊的眼睛,猛地收缩了一下! 但他脸上却不动声色,依旧是那副病恹恹的样子。他将萝卜和那卷油纸一同含在口中,慢慢地咀嚼着,然后将油纸,用舌头抵在了牙根深处。 一碗粥,很快就见底了。 “陛下今日胃口不错。”吕后笑道。 刘邦没有理她。 用完膳,王老三像往常一样,上前收拾碗筷。他离刘邦最近。 就在他躬身收拾的瞬间,他听到,那个躺在病榻之上的君王,用一种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话。 “……告诉他,朕……知道了。” 第205章 最后的君王 翌日,清晨。 汉高祖刘邦从一场光怪陆离的梦中醒来。 他梦见了沛县,梦见了泗水亭,梦见了他和萧何、曹参、樊哙那群老兄弟,在亭子里大口喝酒,大块吃肉。 阳光很好,酒很烈,所有人都还年轻。 他缓缓睁开眼,看到的却是未央宫寝殿里,那高高在上的、绣着繁复龙纹的帐顶。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味,提醒着他,他早已不是那个可以快意恩仇的刘季了。 他是一个病人,一个被困在这座金碧辉煌牢笼里的、孤独的君王。 吕后像往常一样,端着一碗参汤,款款走了进来。她的脸上挂着温婉贤淑的笑容,仿佛昨夜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陛下,您醒了。今日感觉如何?”她柔声问道,伸手想为刘邦掖好被角。 刘邦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她的手。他看着眼前这张他曾无比熟悉、此刻却感觉无比陌生的脸,心中一片冰冷。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决断。 他知道,摊牌的时刻,到了。 他没有喝那碗参汤,只是用一种极其虚弱,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对身旁的太监说道: “朕……昨夜梦到了沛县的老兄弟……想起了家乡的……泗水亭……”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仿佛随时都会断气。 “去……去传召丞相曹参,和……大将军樊哙……入宫。就说朕……想和他们……叙叙旧……” 吕雉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她立刻上前一步,柔声劝道:“陛下,您龙体欠安,太医嘱咐过要静养。叙旧之事,不急于一时。还是等您身体好些了再说吧。” 刘邦猛地转过头,那双本已黯淡的眼睛里,突然爆发出了一股属于帝王的、令人心悸的怒火! “怎么?!”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朕……连见两个老兄弟的权力……都没有了吗?!去!” 最后那个“去”字,他吼得声嘶力竭,随即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整张脸都涨成了猪肝色。 吕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震得后退了半步。她看着刘邦那副随时都可能死过去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但最终还是没有再坚持。她知道,在这种时候,公然违抗皇帝的旨意,会立刻引来朝臣的非议。 她缓缓地躬了身,声音依旧温婉:“陛下息怒,是臣妾思虑不周。臣妾这就命人去传召。” …… 一个时辰后,未央宫,一处偏殿之内。 刘邦没有选择在威严的正殿,而是选了这处他平日里读书小憩的地方。他斜靠在一张软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 曹参和樊哙一文一武,垂手立于殿下。他们皆身着朝服,神情肃穆,但内心却早已是波涛汹涌。他们知道,今天的这场会面,将决定他们,乃至整个大汉王朝的命运。 吕雉,也如他们所料,端坐在刘邦榻边的一张椅子上。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用她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目,审视着殿下的两位重臣。整个偏殿的空气,都仿佛因为她的存在而凝固了。 刘邦先是和他们,说了一些关于沛县的闲话。从当年的泗水亭,说到芒砀山,言语之间,充满了追忆。 吕雉的脸上,渐渐露出了一丝不耐。 就在此时,刘邦话锋一焉,他看向曹参,有气无力地问道: “曹参……你说……人要是病久了……是不是就容易胡思乱想,分不清谁是忠,谁是奸了?” 曹参的心猛地一跳!他知道,正题来了! 他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沉稳地回答:“陛下,病可乱体,但不可乱心。真相,便如金石,无论被多少尘土遮掩,其本质,终究不会改变。有时候,恰恰是在一个人最虚弱之时,才能看清,谁是真正愿意为您披肝沥胆的忠臣,谁……又是藏在您身边的毒蛇。” 他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锥子,狠狠地扎向吕雉! “丞相大人!”吕雉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陛下需要的是静养,不是听你这些危言耸听的诛心之论!你若无事,便退下吧!” “让他说下去!” 刘邦猛地睁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惊人的光亮!他死死地盯着曹参。 曹参知道,他等的机会,来了! 他不再有任何犹豫,从宽大的袖袍之中,取出了那份早已准备好的,由李和亲笔画押的供词! “陛下!”他高举着供词,声音悲怆,“此乃御医李和的亲笔供词!其中详细记述了一桩,足以动摇我大汉国本的惊天阴谋!此阴谋,不但关乎陛下您的性命,更关乎我大汉社稷的存亡!” 樊哙在同一时间,上前一步,站到了曹参的身侧。他没有说话,但他那只按在腰间剑柄之上的手,和他那如同洪荒凶兽般的气息,已经表明了他的立场! “你……你血口喷人!”吕雉终于装不下去了,她猛地站起身,指着曹参,厉声尖叫。 曹参没有理她,只是在刘邦的注视下,用一种清晰无比、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缓缓地,将那份供词,当众宣读了出来。 “……皇后娘娘威逼利诱,命老臣在陛下的‘定风汤’中,加入名为‘回春草’的慢性毒药……” “……此毒不会立刻致命,只会日积月累,掏空陛下心脉,让陛下……油尽灯枯……” 当曹参读完最后一个字时,整个偏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吕雉的脸,早已没有了一丝血色,她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剧烈地颤抖。 刘邦静静地听着,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死死盯着吕雉的眼睛里,却翻涌着外人无法想象的风暴——有震惊,有暴怒,有不敢置信,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最亲近之人,彻底背叛的、深入骨髓的悲凉。 他缓缓地,用尽全身的力气,从软榻上,支起了上半身。 “呵……呵呵……”他看着吕雉,发出了一阵如同破风箱般的、嘶哑的笑声。 “朕……给了你……这天下所有女人都梦寐以求的一切……给了你吕氏一族的无上荣光……”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尖利,像一只濒死的野兽。 “你……却想让朕……死!” 他猛地指向吕雉,用尽最后一口气,对着殿外的樊哙,吼出了他君王生涯中,最后一道,也是最决绝的命令! “樊哙!传朕口谕!” “皇后吕氏,德行有亏,蛇蝎心肠,意图谋逆!” “着……废黜其后位!打入长乐宫……终身……终身不得出!” “曹参……你……替朕……拟诏!” 说完这番话,他眼前一黑,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彻底昏死过去。 “陛下!”曹参和樊哙大惊失色,立刻冲了上去。 而那被废黜的吕雉,只是呆呆地坐在原地,看着眼前这混乱的一幕,那双美丽的凤目之中,所有的温婉和伪装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足以将整个世界都拖入地狱的、疯狂的怨毒! 第206章 提前落下的屠刀 偏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倒在软榻之上,口吐鲜血,已然昏死过去的君王身上。 “陛下!” 曹参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发出一声悲呼,不顾一切地扑到榻前,颤抖着手去探刘邦的鼻息。 气息微弱,游若悬丝。 “快!传太医!快传太医!”曹参对着殿外,用嘶哑的声音咆哮着。 樊哙则像一尊铁塔,猛地上前一步,将曹参和昏迷的刘邦,都护在了自己高大的身影之后。他没有去看刘邦,那双赤红的虎目,如同两把出鞘的利刃,死死地、一瞬不瞬地,锁定在那个瘫坐在椅子上的女人——吕雉身上。 只要她敢有任何异动,他毫不怀疑,自己手中的剑,会在瞬间,将她斩为两段。 殿外,樊哙的亲兵早已冲了进来,将整个偏殿控制得水泄不通。冰冷的刀锋,对准了殿内所有瑟瑟发抖的太监和宫女。 局势,似乎已经尘埃落定。 然而,就在这片混乱之中,那个本应是阶下之囚的吕雉,却缓缓地,从那极致的震惊与怨毒中,抬起了头。 她最初的惊慌和恐惧,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冷静。 她看到了刘邦那副随时都可能咽气的样子。 她也看到了曹参那张写满了焦虑和慌乱的脸。 她在绝境之中,敏锐地,嗅到了一丝翻盘的机会。 “都愣着干什么!”她猛地站起身,脸上没有了丝毫怨毒,反而充满了“妻子”对“丈夫”的无限关切与焦急。她的声音凄厉,充满了穿透力。 “快去传太??医!陛下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所有人都得陪葬!”她对着那些早已吓傻了的太监们,厉声呵斥。 随即,她猛地转过头,将矛头直指曹参和樊哙! “曹丞相!樊大将军!”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哭腔和质问,“本宫知道你们忠君体国!但你们看看!你们都做了些什么!” “陛下龙体本就欠安,你们却用这些捕风捉影的所谓‘供词’,来惊扰圣驾!如今陛下被你们气得吐血昏迷,生死不知!这个责任,你们担得起吗?!”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曹参的心上! 他猛地回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瞬间就完成了角色转换的女人。 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低估了吕雉的无耻,也高估了自己手中那道“口谕”的分量。 皇帝还活着,但已经昏迷。一道出自昏迷君王之口的“废后”口谕,在律法上,根本站不住脚! 而吕雉,却依旧是名正言顺的皇后!她现在,将自己完美地塑造成了一个受害者,一个担忧丈夫安危的妻子!而自己和樊哙,则从“揭露阴谋的忠臣”,变成了“惊扰圣驾的莽夫”! “你这毒妇!休要在此颠倒黑白!”樊哙勃然大怒,上前一步,便要动手。 “住手!”曹参立刻拦住了他。他知道,现在一旦动手杀了吕雉,那他们就真的坐实了“犯上作乱,谋害皇后”的罪名,将彻底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就在此时,几名太医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皇后娘娘!丞相大人!大将军!” “快!让我们看看陛下!” 吕雉立刻抓住了主导权,她第一个让开身位,对着太医们哭喊道:“无论如何,一定要救救陛下!一定要救救他啊!” 太医们立刻围了上去,开始施针、诊脉。整个偏殿,再次陷入了一片混乱。 曹参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他知道,他正在失去对局势的控制。他必须立刻将陛下的口谕,变成盖上玉玺的正式诏书! 他立刻走到一旁的桌案前,铺开竹简,提笔便要草拟诏书。 但吕雉,又岂会给他这个机会。 她一边“焦急”地看着太医们施救,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对着自己最心腹的一名老太监,使了一个极其隐晦的眼色。 那名老太监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偏殿。 …… 一炷香的时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偏殿之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整齐而又沉重的甲胄摩擦声! 樊哙脸色一变,他立刻冲到殿门口,向外望去! 只见,一支人数不多,但个个都身披重甲、手持利刃的精锐卫队,正将整个偏殿,反向包围了起来!为首的,正是吕雉的亲哥哥,吕产! 这些人,是只听命于吕氏的宫廷卫队! “樊哙!”吕产站在包围圈外,高声喊道,“我奉皇后娘娘懿旨,前来护驾!听闻你与曹丞相,意图胁迫陛下,犯上作乱!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樊哙气得目眦欲裂。“放你娘的屁!是陛下亲口下令,要废黜吕雉那毒妇!吕产,你敢带兵包围这里,你是想造反吗?!” 吕产脸上露出一丝狞笑:“陛下口谕?陛下如今昏迷不醒,谁听见了?我只知道,你们将陛下气得吐血,还将皇后娘娘软禁于此!这便是谋逆的铁证!” 樊哙气得浑身发抖,但他却无法反驳。 是啊,谁听见了? 没有盖上玉玺的诏书,那所谓的口谕,就是一张废纸! 他们被困住了!被他们自己所要维护的“规矩”,给死死地困住了! 就在此时! 偏殿之内,传来了一声凄厉的悲呼! “陛下……陛下他……宾天了……” 是太医的声音。 曹参和樊哙的脑海,瞬间一片空白! 他们猛地回头! 只见,吕雉正伏在刘邦的身上,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 然而,没有人看到。 就在刚才,太医们宣告无力回天的那一刻。 她俯下身,像是要在刘邦耳边说最后一句话。 她用自己的身体,和宽大的衣袖,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然后,她从发髻中,拔出了一根早已准备好的、淬了剧毒的细长银针,毫不犹豫地,刺入了刘邦心脏的位置。 刘邦本已濒死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随即,彻底失去了所有生机。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头,发出了那一声,充满了“悲恸”的哭喊。 现在,皇帝死了。 她缓缓地,从刘邦的身上,站了起来。 她擦干了眼泪,转过身,面向早已呆若木鸡的曹参和樊哙。 她脸上所有的悲伤和柔弱,都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君临天下的、充满了怨毒与无上权力的冰冷。 “先帝,驾崩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道冰冷的锁链,缠上了曹参和樊哙的脖子。 “现在,本宫以新帝之母,大汉王朝皇太后的身份,问你们二位……”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是谁,给你们的胆子,软禁先帝的皇后?” “又是谁,给你们的胆子,将我大汉的开国之君,活活地……气死在了这里?!” 第207章 篡位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冻结了。 偏殿之内,汉高祖刘邦的身体,还保留着最后一丝余温。 而殿外,吕产率领的宫廷卫队,与樊哙的京畿大营士卒,已经形成了剑拔弩张的对峙。 曹参和樊哙站在殿内,看着那个缓缓从刘邦身上站起,脸上所有伪装都已褪去的女人,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们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们所有的计划,所有的证据,都随着刘邦的死,变成了一个笑话。 那道没有盖上玉玺的口谕,如今已是废纸一张。而他们,则从“揭露阴谋的忠臣”,彻彻底底地,变成了“气死先帝”的罪人。 “先帝,驾崩了。” 吕雉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道冰冷的锁链,缠上了曹参和樊哙的脖子。 “现在,本宫以新帝之母,大汉王朝皇太后的身份,问你们二位……”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是谁,给你们的胆子,软禁先帝的皇后?” “又是谁,给你们的胆子,将我大汉的开国之君,活活地气死在了这里?!” 她的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樊哙麾下的那些京畿大营士卒,脸上都露出了茫然与惊恐。 他们只知道奉大将军之命行事,但“气死先帝”这顶天大的帽子扣下来,足以让任何一个最忠诚的士兵,都心生动摇! 吕雉没有给他们任何思考的时间。她抓住这个机会,一步跨出偏殿,面向所有对峙的士卒,脸上瞬间又充满了悲恸与身为国母的威严! “将士们!”她的声音凄厉而又充满了力量,“先帝……驾崩了!” “他……他被曹参、樊哙这两个国贼,活活气死了!” 她指向殿内的二人,眼中流下两行“悲愤”的泪水。 “这两个乱臣贼子,勾结前朝余孽陈寻,意图谋反!他们软禁本宫,胁迫先帝,最终害死了你们的皇帝!” “本宫现在,以皇太后的名义下令!”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所有放下武器,弃暗投明的将士,一概无罪,官升三级!若有顽抗者,皆以叛逆论处,满门抄斩!” 这番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了本就摇摇欲坠的军心之中,激起了千层巨浪! 樊哙麾下的士兵们,开始骚动。他们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主将,眼神中充满了困惑和恐惧。 “不要听这毒妇胡言乱语!”樊哙发出了一声如同受伤猛虎般的咆哮,他冲出殿外,浑身杀气沸腾。 “是她!是她毒杀了先帝!先帝临终前的口谕,是要废黜她!” “口谕?”吕产在此时狞笑着上前,“樊哙,你说的口谕,谁听见了?先帝的玉玺在此吗?没有!你们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谋逆的嘴!” 樊哙气得浑身发抖,但他却无法反驳。 是啊,证据呢? 唯一的证人,已经死了。 唯一的诏书,还未拟定。 他们陷入了一个无法挣脱的死局! 就在此时,曹参那张总是镇定自若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绝望。但他知道,现在不是绝望的时候。他猛地冲到樊哙身边,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急促地说道: “我们输了!樊哙!这里不能再待下去了!” “丞相?!”樊哙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我们走了,大哥的仇怎么办?我们就这么认了?!”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曹参的声音嘶哑,眼中布满了血丝。“我们现在斗不过她!我们必须冲出去!立刻!马上!去找陈寻和韩信将军!那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否则,我们今天都得死在这里,背上千古骂名!” 樊哙那颗被怒火烧得几乎失去理智的大脑,瞬间清醒了过来。 他看了一眼周围那些已经开始动摇的士兵,又看了一眼吕雉和吕产那充满了得意和杀机的脸。 他知道,曹参说的是对的。 这是一个他无论如何也赢不了的局。 他猛地一咬牙,心中滴血。 他看了一眼自己身边,那些从京畿大营就跟着他,对他最忠心耿耿的几百名亲兵。 “第三营!”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最后的军令! “结阵!!” 那几百名亲兵,在听到命令的瞬间,没有任何犹豫!他们立刻收缩阵型,将长戟对准外面,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钢铁屏障,将曹参和樊哙,死死地护在了中心! “挡住他们!”樊哙的声音里,充满了悲怆。 “诸位将士们,请你们为我杀出一条血路!” “诺!!!” 那几百名亲兵,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怒吼!他们知道,这是一条死路。但他们,依旧选择了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自己的主将,铺就最后的生机! “杀!一个不留!”吕产见状,立刻下达了格杀令! 一场惨烈无比的短兵相接,瞬间在未央宫的殿前爆发! 樊哙的亲兵,如同礁石,死死地抵挡着数倍于己的宫廷卫队的疯狂冲击。 而樊哙本人,则化作了一尊真正的杀神! “挡我者死!!!” 他手中的铁戟,每一次挥舞,都带起一片血雨腥风!他根本不做任何防御,只是用最狂暴的姿态,向前冲杀! 他抓住曹参的胳膊,如同提着一个布娃娃。 “丞相!跟紧我!” 他用自己的身体,硬生生地,在敌阵之中,凿开了一条血路! 他们从偏殿,杀到宫门口,又从宫门口,杀向那早已被吕氏重新控制的皇城城门! 一路上,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当他们浑身浴血地,终于冲出长安城门的那一刻。 身后,那几百名忠心耿耿的亲兵,已全部战死。 …… 未央宫,正殿。 吕雉已经换上了一身素白的丧服。她站在那空无一人的龙椅前,脸上没有丝毫悲伤,只有一种大权在握的、冰冷的快意。 年幼的太子刘盈,正被两个太监搀扶着,瑟瑟发抖地站在一旁。 阶下,是早已被这场血腥的宫变,吓得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 吕雉缓缓地转过身,目光扫过殿下的每一个人。 所有接触到她目光的大臣,都吓得将头埋得更低了。 “传我懿旨。” 她的声音,如同冬日里的寒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之内。 “逆贼曹参、樊哙,弑君谋逆,罪不容赦!着天下州郡,一体通缉!凡提供线索者,赏千金!能献上其首级者,封万户侯!” “另,前朝伪王扶苏,包藏祸心,与逆贼同谋!即刻削去其所有封号,贬为庶人,一体通缉!” “至于那胆敢以‘清君侧’为名,挥兵犯上的大逆韩信,陈寻等人……” 她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毫不掩饰的杀机。 “传令天下兵马,立刻向长安集结!告诉他们,谁能为本宫,取来韩信,陈寻等人的头颅!” “谁,就是我大汉的下一位兵马大元帅!” 第208章 秦仁王令 彭城郊外,一座戒备森严的秘密庄园。 这里是陈平在关东经营多年的据点之一,如今,成了曹参和樊哙这两个大汉王朝最高级别的“通缉犯”的临时避难所。 偏厅之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樊哙赤裸着上身,任由一名军医为他处理着从长安一路逃亡时留下的伤口。那是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从他的左肩一直延伸到后背。军医每一次用烈酒清洗伤口,都会发出一阵“滋啦”的声响,但樊哙却像一尊感觉不到疼痛的铁像,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他只是用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桌案上那副巨大的舆图,眼神中燃烧的,是足以将整个长安城都烧成灰烬的滔天怒火。 曹参则坐在一旁,他身上的伤虽不如樊哙重,但精神上的疲惫,却让他看起来比樊哙还要憔悴。他一夜未眠,脑海中反复回荡着冲出长安城时,那些忠心耿耿的亲兵,为了掩护他们而惨死在吕氏屠刀之下的场景。 他们逃出来了,但他们也失去了一切。 他们从权倾朝野的重臣,变成了背负着“弑君”罪名的丧家之犬。 脚步声响起,陈寻与扶苏,并肩走了进来。 樊哙看到他们,猛地从椅子上站起,甚至不顾军医还在为他包扎伤口,鲜血瞬间便浸透了刚刚缠上的麻布。 “先生!”樊哙“噗通”一声,单膝跪倒在地,这个铁打的汉子,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无法抑制的哽咽。 “俺……俺对不起大哥!俺没能保护好他!也对不起……对不起为了保护我们而死的那些兄弟!” 曹参也缓缓起身,对着陈寻和扶苏,行了一个大礼。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脸上只剩下无尽的悲凉与愧疚。 陈寻没有立刻去扶他们。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两个浑身浴血、满心创伤的男人。他能感受到他们心中的痛苦与不甘。 “起来吧。”许久,他才缓缓开口,“这不是你们的错。”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错的人,是那个坐在龙椅之后,以为自己可以玩弄所有人的毒妇。” 扶苏走上前,亲自将樊哙和曹参扶了起来。他看着曹参,轻声问道:“丞相,究竟……发生了什么?” 曹参深吸了一口气,将长安宫变的所有细节,从刘邦下定决心废后,到吕雉提前动手弑君,再到伪造遗诏、嫁祸忠良,都一五一十地,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冰冷的语调,叙述了一遍。 每多说一个字,偏厅内的温度,便仿佛下降一分。 当曹参说完最后一个字时,整个房间,已经冷得如同冰窖。 扶苏静静地听着,他那双总是充满了仁慈与悲悯的眼睛里,所有的温情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寒冰。 他没有愤怒,也没有嘶吼。 他只是缓缓地转过身,对陈寻说了一句话。 “先生,我们去看看章邯将军吧。” …… 庄园的后山,无名丰碑之下。 陈寻为章邯,也为那位他从未真正见过,却又无比熟悉的汉高祖刘邦,立了一座衣冠冢。 扶苏站在两座新坟前,沉默不语。 秋风萧瑟,吹动着他玄色的衣袍。 他在这里站了很久,从清晨,站到了日暮。 陈寻就那么静静地,陪他站着。 直到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即将消失在地平线之下时,扶苏才缓缓地开了口。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对着那两座冰冷的坟冢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章邯将军……刘大哥……” “我错了。” “我以为,我的退让,能为这个天下换来和平。我以为,只要我放下了,所有人就都能放下。” “可我错了。” 他缓缓地转过身,面向陈寻。他那双死寂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团火。那不是愤怒的火,也不是仇恨的火,而是一种大彻大悟之后,属于君王的、清澈而又冰冷的决断之火。 “先生说得对。退让,并不能阻止豺狼。只会让它觉得你软弱可欺,从而更加肆无忌惮地,吞噬你所在乎的一切。” “她撕毁了我与刘邦的契约。她谋害了这天下的合法君主。她将忠臣诬为叛逆。” “她已经不再是汉室的皇后。她是我大秦的敌人,是汉室的敌人,更是这天下所有向往和平的百姓的敌人。” “我不会再退了。” 他对着陈寻,深深地,行了一个大礼。 “先生,我准备好了。” …… 当夜,庄园正堂。 灯火通明。 扶苏、陈寻、陈平、曹参、樊哙,所有核心的人物,都齐聚于此。 扶苏已经换下了一身素衣,穿上了那件他只在最庄重的场合,才会穿的、绣着黑色龙纹的秦王袍。 他没有坐主位,而是坐在了长桌的一侧,将主位,留给了陈寻。 他亲自取来早已封存多年的秦王大印,和一卷空白的竹简,铺在了桌案之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他没有再多言,只是提起笔,蘸满了墨。 他的手腕平稳,笔锋有力。 他写下了那道,将要彻底改变历史走向的《秦仁王令》 “……汉高祖皇帝刘邦,承吾禅让,君临天下,本为万民之福。然,其后吕雉,心肠歹毒,包藏祸心,弑君篡位,倒行逆施,伪造遗诏,残害忠良,实乃国贼!人神共愤!” “……吾秦仁王扶苏,今告天下:吕氏之罪,非汉室之过。吾之禅让,乃让于刘氏,非让于吕贼!” “今奉天承道,特发此令,旨在‘清君侧,诛国贼’,以匡扶汉室,为先帝报仇,为天下除害!” “特命,淮阴韩信,即刻起兵,总领天下兵马,为汉难大元帅,讨伐国贼吕氏!凡天下忠于先帝、亦或是心怀汉室之臣民,皆可响应!共诛此贼!” 写完最后一个字,扶苏掷下了笔。 他拿起那方沉重的秦王大印,没有任何犹豫,重重地,盖在了竹简的末尾! 那一声沉闷的声响,如同惊雷,宣告着一场正义之战的开始! 陈平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份《秦仁王令》捧起。 他的身后,数十名早已整装待发的暗部信使,单膝跪地。 “传令。”陈寻的声音,在这一刻,响彻整个大堂。 “一份八百里加急,送往淮阴,交到韩信手上。” “其余,发往天下各州郡!让所有心怀汉室的忠臣,亦或是所有忠于大秦的旧部,都看清楚!” “谁才是真正的国贼!” 第209章 兵仙应召 淮阴,城郊别院。 秋日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庭院之中。 韩信褪去了一身布衣,只穿着一件简单的短衫,正站在院中的那棵老槐树下。他的脸上,没有了半分属于兵仙”的冰冷与锐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岁月冲刷过的、属于父亲的温和。 他的面前,站着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孩童,正是他的儿子,韩念。 韩念双手紧握着一柄比他人还高一些的木剑,正有模有样地,对着空气奋力劈砍。 “手腕要稳,”韩信的声音很轻,充满了耐心,“出剑时,气要沉。眼,要看着你的对手,而不是你的剑。” 他伸出手,用他那双曾执掌过百万大军、决定过帝国命运的手,轻轻地调整着儿子握剑的姿势。 院子的廊下,韩信的妻子季桃,正坐在一张竹椅上,安静地缝补着一件衣衫。她看着院中那对父子,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没有金戈铁马,没有权谋杀伐。只有寻常人家的一日三餐,四季轮回。 季桃也不知道这份平静能维持多久。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到近乎疯狂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份宁静。 季桃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韩信教导儿子的动作,也猛地停了下来。 他缓缓地抬起头,望向了院门的方向。 一名身着黑色劲装的骑士,如同离弦之箭,冲到了院门口。他甚至来不及勒住马,便直接从飞驰的马背上一跃而下,在地上狼狈地翻滚了几圈,才卸去冲势。 那骑士浑身浴血,身上还插着几支断箭,显然是经历了一场惨烈的搏杀。他顾不上自己的伤势,连滚带爬地冲到院门前,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了一个用火漆密封的黑色竹筒。 “大……大元帅!”骑士的声音嘶哑,充满了血腥味,“彭城八百里加急!秦仁王令!” “轰!” “秦仁王令”三个字,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狠狠地劈在了这个本已与世无争的庭院上空! 季桃手中的针线,无力地滑落。 韩信没有看她。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名骑士,和他手中那个黑色的竹筒。 他将儿子手中的木剑拿开,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 “念儿,跟娘回屋去。” 他牵着妻儿的手,将他们送回了屋内。他的妻子季桃,死死地抓着他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眼中充满了恐惧。 韩信轻轻地,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 他走回院中,从那名骑士的手里,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竹筒。 他没有立刻打开。 他只是站在那里,沉默着。 风吹动他额前的黑发,也吹动着院子里那些早已枯黄的落叶。 他想起了那个在彭城丰碑之下,对他行托付之礼的君王扶苏。 他想起了那个在咸阳帝师府,对他有知遇之恩的先生陈寻。 他也想起了,那个在漳水之畔,与他并肩作战,最终却惨死于阴谋之下的袍泽,章邯。 他那张总是如同冰山般冷峻的脸上,露出了一种近乎于自嘲的悲凉。 他错了。 他以为,向豺狼展示利剑,豺狼就会因为恐惧而退却。 他没想到,那头豺狼竟然会如此疯狂,竟直接扑了上来,用最惨烈的方式,咬断了持剑人的喉咙。 他的“威慑”,失败了。 他那试图避免战争的“隐性出手”,不但没有换来和平,反而加速了君王的死亡。 他打开了竹筒,抽出了里面那卷写着扶苏亲笔的《秦仁王令》。 他逐字逐句地看了下去。 “……吕雉,心肠歹毒,弑君篡位……” “……匡扶汉室,为先帝报仇,为天下除害……” “……特命,淮阴韩信,即刻起兵,总领天下兵马,为靖难大元帅……” 他看完了。 他将那份王令,小心翼翼地重新卷好,收入怀中。 他转过身,重新走回了那间,充满了人间烟火的茅屋。 季桃正抱着早已吓得不敢出声的儿子,在屋里等他。她的眼中,含着泪水。 韩信走到她的面前,伸出手用粗糙的指腹,轻轻地拂去了她脸上的泪水。 “桃儿,”他的声音嘶哑,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坚定,“这不是为了封侯拜将,也不是为了开疆拓土。这是为了还债。” “还那些,为了让我们能有这十年安稳日子,而死去的兄弟们的债。” “吕雉那个女人,亲手撕碎了我们所有人,用命换来的和平。我,必须去,把它重新粘起来。” 他俯下身,在那早已吓得不敢哭泣的儿子的额头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等我回来。” 说完,他猛地转身,再也没有回头。 季桃看着他那决绝的背影,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夺眶而出。但她没有再劝阻。 他走出别院,对那名骑士下达了第一道,也是最简洁的军令。 “去东郊大营。告诉他们,我来了。” …… 淮阴,东郊,一处早已废弃的前朝军营。 这里看起来荒无人烟,但若是仔细观察,便会发现,营地之内,早已扎下了数千顶营帐! 数千名身着各式服装的男人,正在营地之内,沉默地擦拭着他们早已藏匿多年的兵器和甲胄。 他们正是数月前,收到韩信“请柬”后,以各种理由“解甲归田”、“告病还乡”的前秦旧部! 韩信的第一次“出手”,并非只是威慑。 更是集结令! 他早已料到最坏的情况,并提前将他所有能动用的力量,都悄无声息地,汇集在了这里! 当韩信身披银甲,单人独骑,出现在大营门口时。 整个军营,瞬间沸腾了! 数万名正在操练的士兵,在看到那个神魔般的身影的瞬间,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们扔掉了武器,如同潮水般,向着大营门口,疯狂地涌了过来! “元帅!” “是大元帅!” “元帅回来了!” 他们没有下跪,只是用一种近乎于狂热的、最崇敬的目光,看着他们的神。 韩信翻身下马,走上了早已为他准备好的点将台。 他缓缓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整个军营,瞬间鸦雀无声! “弟兄们!”他的声音,不再需要任何掩饰,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我曾想,给这个天下一个和平。” “但国贼,不答应!” “先帝被弑!奸后篡位!忠臣蒙难!” 他高高举起了那份《秦仁王令》! “如今,秦王有令!命我等,清君侧,诛国贼!” “我曾将剑入鞘,是为守护和平。如今,我将它再次拔出……” 他将剑锋,指向了西方——长安的方向! “……是为审判罪恶!” “将士们!” “尔等的刀,可还锋利?!” “风!风!大风!!” 数百名老兵,用一声足以让天地都为之变色的咆哮,回应了他们的统帅! 韩信高举佩剑,指向了西方——长安的方向! “取尔等甲胄!备好尔等刀兵!” “我们的最后一战……开始了!” 第210章 天下崩 韩信于淮阴起兵的消息,如同燎原的野火,以一种超乎想象的速度,席卷了整个大汉王朝。 当第一份关于“韩信竖起黑龙旗,组建靖难军”的八百里加急军报,被一个浑身浴血的信使,呈送到长安未央宫的大殿之上时,吕雉正站在那张属于她儿子的、空荡荡的龙椅前,接受着百官的朝拜。 她听完了信使那充满了惊恐的汇报,脸上却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恐惧。 只有一种被蝼蚁挑衅了的、冰冷的愤怒。 “叛逆!” 她尖利的声音,回荡在死寂的大殿之内。 “一群早已被埋进土里的前朝鬼魂,也敢挑战天子之威!” 她缓缓走下台阶,目光如刀,扫过阶下那些早已吓得噤若寒寒的文武百官。 “传我懿旨!” “命沿途所有州郡,立刻征发郡兵,不惜一切代价,给本宫挡住韩信!凡有迟疑、退却者,以叛逆同罪论处,夷三族!” “再传令关中大营,命我兄吕产,即刻尽起关中二十万大军,东出函谷关,准备迎击叛军!” “本宫就不信,他一个韩信,和他手下那群残兵败将,还能翻了天不成!” 一道道充满了杀伐之气的命令,从她口中发出。她试图用这种方式,来彰显自己依旧牢牢掌控着这个帝国的假象。 但她那藏在宽大袖袍之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的双手,却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安。 她以为,这会是一场简单的、以泰山压卵之势便可平定的叛乱。 然而,她很快就发现,自己错了。 她错估了“韩信”这两个字,在军中的分量。 她更错估了,那份来自彭城的《秦王令》,所代表的,那份源自“禅让”的、至高无上的法理与人心! …… 三日后,陈郡。 这里是韩信大军西进的必经之路。 太守府内,气氛压抑得能滴出水来。 太守王楷,正手握着两份几乎是同时送达的文书,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一份,是盖着皇太后印玺的加急懿旨,命令他立刻征发郡内所有兵马,修筑工事,死守城池,将韩信的叛军,阻挡在陈郡之外。 而另一份,则是通过秘密渠道,由陈平的暗部送来的,那份扶苏亲笔的《秦仁王令》。 王楷看着吕雉那充满了威胁与命令的懿旨,又看了看扶苏那份详述了吕雉弑君篡位罪行,言辞恳切,只为“清君侧、扶汉室”的王令。 他的内心,在进行着一场天人交战。 “明公,”一旁的心腹幕僚,低声劝道,“懿旨,是乱命。而秦王令,占的却是天下的大义啊!” “大义?”王楷惨笑一声,“大义能挡得住韩信的铁骑吗?” 他不是前秦旧部,他对扶苏没什么忠诚可言。 但他曾在军中任职,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韩信那个男人,究竟是怎样一个怪物。 让他去阻挡韩信?那不是守城,那是让他带着全郡的兵马和百姓,去送死! “明公!”幕僚急切地说道,“这并非是让您在秦汉之间做选择!这是让您在生路和死路之间做选择啊!” “吕后弑君,已失尽人心。韩信元帅手持秦王令,名正言顺,天下响应!您若遵奉乱命,城破之日,便是您身死族灭之时!您若开城顺应大义,不但能保全全郡军民,更能在这场匡扶汉室的义举中,立下不世之功!” 幕僚的话,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王楷心中的迷雾。 是啊。 一个是必死的乱命。 一个是生机无限的义举。 这个选择,还用做吗? “来人!”王楷猛地站起身,将吕雉的那份懿旨,狠狠地扔进了火盆之中! “传我将令!” “开东门,备牛酒,清扫街道!” 他对着早已等候在外的将领,高声下令。 “我等,在此恭迎靖难大军过境,助韩元帅,早日清君侧,定国本!” …… 同样的一幕,在接下来几天,于韩信进军路线上的各个州郡,不断上演! 梁地,某处汉军军营。 当吕雉命他们出兵迎击韩信的命令,与扶苏的《秦王令》一同摆在那位李牧将军的面前时。那名曾亲身参与过巨鹿之战,见识过项羽神威,后又在垓下见识过韩信兵法的百战老将,没有任何犹豫。 他当着所有部将的面,拔出佩剑,将吕雉的懿旨,一剑劈成了两半! “弟兄们!”他对着帐下那些同样群情激奋的军官吼道,“高祖先帝是怎么死的,大家心里都清楚!如今,这毒妇连自己的丈夫都敢杀!我们还要为她卖命吗?!” “不卖!” “韩元帅是来为先帝报仇的!我们跟着韩元帅干!” “没错!清君侧,诛国贼!” “好!”那名老将高举佩剑,“传我将令!全军换旗!将汉字旗,换成黑色的‘秦’字旗!我等,在此恭迎大元帅!随他,杀回长安!” …… 长安,未央宫。 短短七日之内。 吕雉那张总是充满了威严和自信的脸上,出现了无法掩饰的、真真切切的恐慌。 一份又一份的加急军报,如同雪片般,从关东各地飞来。 那上面写的,不再是韩信的进军路线,而是一份,让她浑身冰凉的“投降名单”。 “报!!!皇太后!陈郡太守王楷,开城投降!叛军……不,靖难军,已兵不血刃,通过陈郡!” “报!!!皇太后!梁地守将李牧,阵前倒戈!率其麾下三万将士,已汇入韩信大军中!” “报!!!皇太后!十万火急!自荥阳以东,所有州郡,或降,或叛,或中立!已无人再遵从朝廷号令!韩信大军,已从最初的五万人,滚雪球般,扩充到了十五万!前锋……前锋已兵临函谷关下!” “哐当!” 吕雉手中的一只琉璃盏,无力地滑落,在冰冷的地砖上,摔得粉碎。 她失魂落魄地跌坐在那张冰冷的龙椅之上,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血色尽褪。 她想不明白。 这天下,怎么就突然,不再是她的了? 她以为自己掌控了朝堂,掌控了军队,掌控了整个帝国。可到头来,当那个男人的黑龙旗,重新出现时,她那所谓的“掌控”,竟如同纸糊的一般,一触即溃! “不……我还没输……”她喃喃自语,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疯狂的、属于赌徒的火焰。 “我还有函谷关!我还有吕产!我还有二十万关中大军!” 她猛地站起身,对着殿下那些同样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亲信,发出了最后的、歇斯底里的咆哮! “传令吕产!告诉他!死守函谷关!” “一步也不准退!” “他要是敢放一个叛军进来!就让他,提着自己的头,来见本宫!” 第211章 兵锋所向 淮阴起兵,天下响应。 当韩信的大军如同一股黑色的铁流,滚滚向西时,吕雉以为自己构筑的帝国防线,会像一道道坚固的堤坝,层层阻击,消耗掉这股洪水的力量。 然而,她错了。 这股洪水,所过之处,那些所谓的“堤坝”,非但没有起到任何阻拦作用,反而纷纷自行崩解,甚至调转方向,汇入了这股洪流之中,使其变得更加汹涌,更加势不可挡。 靖难军,帅帐之内。 巨大的舆图,铺满了整张桌案。 韩信身披银甲,手按佩剑,静静地站立在舆图之前。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胜利的喜悦,也没有即将兵临城下的激动。他就那么站着,像一尊冰冷的、正在精准计算着什么的战争雕塑。 帐内数十名将领垂手而立。他们之中,有从淮阴便追随韩信的百战老兵,也有刚刚从汉军阵营中反正过来的将领。 “报!”一名传令兵快步入帐,单膝跪地,“启禀大元帅!颍川郡太守已开城投降,并献上粮草十万石,军械三千,恭迎王师!” “报!”又一名传令兵冲了进来,“启禀大元帅!南阳郡守备军发生哗变,守将已被部下斩杀!哗变士卒,正由其副将率领,前来投奔我军!” 一道道捷报,从关东各地,雪片般地传来。 帐内的将领们,脸上都露出了抑制不住的兴奋之情。 “太好了!”一名刚刚反正过来的汉将激动地说道,“元帅用兵如神!照这个速度,不出十日,我等便可兵临长安城下,活捉吕氏国贼!” 韩信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手,用食指,在舆图之上,一个险要无比的关隘之上,轻轻地点了点。 “函谷关。” 他缓缓地吐出了三个字。 帐内瞬间为之一静。所有将领脸上的兴奋之情,都迅速冷却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 “从颍川到长安,不过是一场武装游行。”韩信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那些地方郡县的兵马,早已人心涣散,不足为惧。真正的硬仗,不在长安,而在函谷关。” 他看着帐下的众将。 “吕产不是庸才,他很清楚,函谷关是他唯一的屏障。他手下,还有二十万从高祖皇帝时期就编练成军的关中大军。这些人,和我们之前遇到的那些郡兵,不一样。” “他们久经沙场,装备精良,更重要的是,他们的家人,妻儿老小,都在长安。吕雉那个女人,一定会用他们的家人,来逼迫他们死战。” 韩信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所以,我等不能有丝毫懈怠。传我将令,”他的声音陡然变得锐利,“全军加快行军速度!五日之内,我要在函谷关下,看到我军所有的旗帜!” “诺!” …… 五日后,函谷关。 雄关如同一头匍匐在天地之间的巨兽,沉默地,扼守着通往关中的唯一咽喉。 关墙之上,寒风凛冽,旌旗猎猎。 吕产身披一套华丽的金甲,手扶着冰冷的城垛,向着关外那片一望无际的平原望去。 他的脸上,写满了焦虑和恐惧。 他不是一个真正的将军。他的所有权位,都来自于他的妹妹,吕雉。 他很清楚,自己根本不是那个传说中的兵仙的对手。 他更清楚,他身后这些所谓的“二十万大军”的军心,究竟有多么脆弱。 这几日,关墙之内,关于吕后弑君的传言,早已如同瘟疫般,传遍了每一个角落。士兵们私下里的议论,他不是没有听见。 “我们到底是为谁而战?” “是啊,高祖皇帝被皇后娘娘害死了,我们现在,还要为她卖命吗?” “可我们的家人都在长安啊……” 军心,早已散了。 “将军!”一名副将快步走来,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他们……他们来了……” 吕产的心猛地一沉!他抓紧了手中的剑柄,向着关下望去。 只见,远方的地平线之上,出现了一道黑色的细线。 那道细线,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粗,变长! 很快,一面面绣着狰狞黑色龙纹的旗帜,便出现在了他们的视野之中! “是……是秦国的旗帜……”一名年轻的士兵,发出了惊恐的叫喊。 “咚……咚……咚……” 沉闷的、充满了压迫感的战鼓声,如同死神的脚步,从远方传来,一声一声地,敲打在函谷关上每一个守军的心脏之上。 靖难军,到了。 然而,出乎吕产意料的是,那支大军,并没有立刻发起进攻。 他们在关前五里之外,便停了下来,开始安营扎寨。 紧接着,一队约莫千人的骑兵,从本阵之中脱离,缓缓地来到了关墙之下。 吕产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弓箭手准备!”他声嘶力竭地吼道。 然而,那队骑兵,却停在了弓箭的射程之外。 一名身披汉将铠甲的将领,越阵而出。 吕产认得他,那是原本驻守在梁地的守将,李牧!第一个阵前倒戈的汉将! 李牧独自一人,催马向前,来到了吊桥之前。他抬起头,看着关墙之上那些神情紧张的弓箭手,和他身后,那个身披金甲,色厉内荏的吕产。 他运足了气,用一种足以让半个战场都听见的声音,高声喊道: “关上的弟兄们!我乃大汉将军李牧!” “我问你们!你们手中的刀,是用来保家卫国的!还是用来给一个弑君篡位的毒妇,当看门狗的?!” “先帝刘邦,乃我等的君父!如今,他被吕雉谋害,尸骨未寒!我等身为汉臣,食汉之禄,岂能坐视国贼当道,而无动于衷?!” “我身后,是奉了《秦王令》,前来‘清君侧,扶汉室’的靖难大军!率领我们的,是曾与先帝爷并肩作战,为我大汉打下半壁江山的武安君韩信!” “我们不是叛军!我们,是为先帝复仇的义师!” “你们的家人,在长安!我们的家人,也在长安!我们今日之战,不是为了推翻大汉,正是为了拯救我们的家人,让他们能活在一个没有国贼,没有阴谋的朗朗乾坤之下!” “打开关门!随我等一道,杀回长安,诛杀国贼!为先-帝报仇!” 李牧的每一句话,都如同重锤,狠狠地砸在关上每一个士兵的心坎里! 他们的脸上,露出了挣扎,迷茫,和一丝被点燃的火焰! “放箭!给我放箭射死他!”吕产见状,惊恐地尖叫了起来! 然而,关墙之上,那些张弓搭箭的士兵,却都迟疑了。他们你看我,我看你,竟没有一个人,听从吕产的命令。 就在此时! 靖难军的本阵之中。 樊哙身披重甲,大步流星地,走入了韩信的帅帐。他从长安逃出后,便一路东行,终于在此地,与韩信的大军汇合。 “元帅!”他对着韩信,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樊将军。”韩信点了点头,“你的人,都准备好了吗?” “都准备好了!”樊哙的声音如同洪钟,“都是当年跟着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兄弟!只要元帅一声令下,俺现在就带人,去把那关门给砸开!” “不急。”韩信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冰冷的笑意。 “一座堡垒,最坚固的,永远不是它的城墙。而是守城之人的心。” “如今,吕产和他麾下那些人的心,已经乱了。” “我们,只需要再添一把火。” 他转过头,对着身旁的传令官,下达了一道简洁的命令。 “传令下去。” “今夜三更,全军饱餐。” “天亮之时……总攻!” 第212章 渭水之战 天,亮了。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函谷关上空的阴云,将这座雄关的轮廓勾勒成一道狰狞的剪影时,吕产一夜未眠。 他站在冰冷的城垛后,双眼布满了血丝。他身披着一套华丽的金甲,但这套代表着无上权力的甲胄,此刻却像一座沉重的囚笼,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一夜之间,他仿佛苍老了十岁。 他害怕。 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无法抑制的恐惧,如同无数只冰冷的手,死死地攥住了他的心脏。 关墙之下,那数十万人的靖难军大营,如同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远古巨兽,整整一夜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战鼓,没有号角,甚至没有人声。 这种死一般的寂静,比任何声嘶力竭的战吼,都更让他感到恐惧。 他知道韩信就在那片寂静之中注视着他。就像一个猎人,在注视着他早已落入陷阱的猎物。 “将军!”一名亲信副将快步走来,脸上写满了惊恐,“斥候来报,叛军……叛军全军都已用过朝食,正在……正在集结!” 吕产的心猛地一沉! 他猛地探出头,向着关下望去! 果然! 只见关外那片沉寂了一夜的黑色大营,此刻已是人头攒动,刀枪如林!无数面黑色的龙纹大旗,在晨风中,无声地舒展开来,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咚!” “咚!咚!!!” 沉闷的、如同死神心跳般的战鼓声,终于打破了黎明的寂静! “来了!”吕产声嘶力竭地尖叫了起来,“他们要攻城了!弓箭手准备!投石机准备!所有人都给本将上城墙!!” 关墙之上,瞬间陷入了一片混乱。 然而,就在吕产声嘶力竭地调动着他那些本已军心涣散的部队时。 韩信的中军大帐之内,却依旧平静如水。 “元帅!”樊哙早已按捺不住,他身披重甲,手持铁戟,对着韩信请命道,“末将愿为先锋!为元帅砸开函谷关的大门!” “不急。” 韩信甚至没有看他,他的目光依旧落在那副巨大的舆图之上。他的手指,在函谷关旁,一座看起来毫不起眼的侧翼堡垒之上,轻轻一点。 “樊将军,”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带一丝感情,“你率领本部五千铁骑,去攻击这里。” 樊哙一愣,他看着地图上那个位置,脸上写满了困惑:“元帅,这是……这是‘子午门’?那是函谷关防御最坚固的侧门之一,门后便是绝壁,根本无法大部队展开,我们去攻那里有何用?” “执行命令。”韩信没有解释。 “诺!”樊哙虽然不解,但还是立刻躬身领命。 随着樊哙的离去,韩信终于抬起了头。他看向帐下另一名将领,正是那位第一个阵前倒戈的汉将,李牧。 “李将军。” “末将在!” “你率你本部兵马,正面佯攻。记住,只许呐喊,不许靠近。” “诺!” “其余各部,”韩信的目光扫过帐下所有的将领,“原地待命。” “元帅?!”一名将领忍不住出声,“我等数十万大军在此,为何不全力总攻?!” 韩信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地将目光重新投向了帐外,那座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狰狞的雄关。 …… “杀!!!” 函谷关的西侧,“子午门”前,樊哙亲率五千铁骑,发起了狂风暴雨般的猛攻! 无数的云梯,被架上了高耸的城墙! 然而,子午门的守军,也确实如樊哙所料,抵抗得异常顽强!滚石、擂木、沸油,如同雨点般,从城墙之上倾泻而下! 而在函谷关的正门,李牧也率领着数万大军,摆开了阵势,战鼓擂得震天响,呐喊声更是此起彼伏,但却始终与关墙,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 关墙之上,吕产看着这“雷声大,雨点小”的攻势,心中充满了困惑。 他想不明白。 韩信究竟想做什么? 他难道是想用区区五千人,就攻破他防御最坚固的子午门吗? 这简直是痴人说梦! 他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子午门那惨烈的战局之上,根本没有注意到,在他身后,函谷关内部,另一处同样不起眼的关隘之上,一场无声的兵变,正在悄然上演! 那处关隘的守将,是一名吕氏的死忠。 此刻,他正声嘶力竭地,催促着手下的士兵,向关下射箭。 “放箭!都他娘的聋了吗!给老子射死他们!” 然而,他身后的那些士兵,却都迟迟没有动作。他们只是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眼神,看着他。 “你们……你们想造反吗?!”那名守将终于察觉到了不对,他猛地回过头。 迎接他的,是一柄冰冷的、从他后心,一穿而过的长刀! “噗嗤!” 那名守将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透出的、血淋淋的刀尖。 “你……你……” 他身后,一名身材魁梧的军侯,缓缓地抽出了长刀。他看也不看那具软倒在地的尸体,只是对着周围那些同样手持兵刃的士兵,冷冷地说道: “我等,皆为大汉将士,食汉之禄!不是吕氏的家奴!” “如今,国贼当道,君父被弑!韩元帅率义师前来,正是为我等,匡扶正道!” “弟兄们!开门!迎王师!” “开门!迎王师!!” 随着那名军侯的振臂一呼!他身后那数百名早已被策反的士兵,立刻发出了震天的怒吼!他们冲上前,砍翻了少数还在抵抗的吕氏死忠,然后,合力转动了那沉重无比的绞盘! “吱!呀!” 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 那扇本应坚不可摧的关门,竟缓缓地,从内部,被打开了! 这一幕,被帅台之上的吕产,看得一清二楚! 他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瞬间瘫软在地! “叛……叛变了……”他喃喃自语,眼中充满了绝望。 他终于明白了! 韩信佯攻子午门,正面呐喊,都只是为了吸引他的注意力! 他真正的杀招,一直都藏在他认为最安全的内部! 他不是在攻城! 他是在用他那早已渗透进自己军中的影响力,直接瓦解了这座雄关! 就在那扇关门被打开的瞬间! 关外,靖难军的本阵之中。 韩信那双如同古井般平静的眼睛,猛地爆发出了一团惊人的亮光! 他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令旗! “传我将令!” “全军总攻!!!” 他手中的令旗,重重地,向前挥下! “咚咚咚咚咚!!!” 顷刻之间! 靖难军大营之内,所有的战鼓,都如同疯了一般,被同时擂响! 数十万早已蓄势待发的靖难军将士,如同开闸的洪水,向着那扇洞开的关门,发起了摧枯拉朽般的总攻! “完了……” 吕产看着那如同黑色潮水般,汹涌而来的敌军,口中发出一声绝望的哀鸣。 他忘了吕雉的命令,也忘了长安的家人。 他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逃! 他连滚带爬地冲下帅台,带着自己的数百名亲兵,向着关后,长安的方向,亡命奔逃! 然而,他还没跑出多远。 一队同样身着关中军服饰的汉军,便拦住了他的去路。为首的是一名他麾下的校尉。 “滚开!”吕产厉声喝道,“没看到叛军杀进来了吗!” 那名校尉没有动。他只是用一种冰冷的、充满了厌恶的眼神,看着他。 “将军,你要去哪?” “本将要去长安,搬救兵!” “不必了。”那名校尉缓缓地拔出了佩剑,“先帝的仇。还没报。国贼的命,还没拿。” “你……你也要反?!”吕产终于明白了,他指着那名校尉,惊恐地尖叫了起来。 “我等,忠于的是大汉,是高祖皇帝!”那名校尉冷冷地说道,“不是你们企图窃国的吕家!” 说罢,他高举佩剑。 “为高祖皇帝报仇!” “杀!” 第213章 长安之门 函谷关陷落、吕产授首的消息,如同一道催命符,在第二日清晨,传回了长安。 当那名丢盔弃甲、浑身浴血的信使,连滚带爬地闯入未央宫的大殿,将这个噩耗嘶吼出来时,整个朝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大臣,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术的木偶,呆立当场,脸上写满了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惊骇。 完了。 所有人的心中,都同时冒出了这两个字。 函谷关,是长安最后的,也是最坚固的屏障。 如今,屏障已破,那支由兵仙韩信率领的、势不可挡的复仇大军,随时都可能兵临城下。 吕雉站在那高高的御座之前,听完了信使的汇报。 她没有像众人想象的那般,歇斯底里,或是惊慌失措。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那张总是充满了威严的脸上,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去,最终变得如同一张惨白的纸。 “废物……” 许久,她才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 “一群废物!二十万关中大军,连一天……连一天都守不住!” 她猛地转过身,那双美丽的凤目之中,所有的冷静和算计都已消失不见。 “传我懿旨!”她的声音变得尖利无比,刺得人耳膜生疼。 “即刻起,关闭长安所有城门!全城戒严!” “命羽林卫、城防军全部上城墙!敢有后退一步者,格杀勿论!” “还有!”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回头,对着身旁的心腹太监吼道,“把太子殿下给本宫带来!从现在起,他一步也不准离开长樂宫!” 她要用这座城,和她的亲生儿子,作为她最后的赌注。 她要赌,韩信不敢冒着毁掉长安、背负“弑君”罪名的风险,强行攻城! 随着她一道道疯狂的命令下达,整个长安城,这座刚刚迎来几年和平的帝国都城,瞬间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充满了恐慌与绝望的囚笼。 …… 当天夜里,长安城,一处早已被废弃的、直通城外渭水的地下水道。 “哗啦……” 腥臭的、冰冷的污水,淹没了陈寻的膝盖。他面无表情地跟在陈平的身后,在这条狭窄、黑暗得如同地狱般的甬道中,艰难地行进着。 这股混杂着腐烂与泥土的气息是如此的熟悉,瞬间便刺破了时间的壁垒,将一段早已被他深埋的记忆,粗暴地拖拽了出来。 他不受控制地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同样黑暗、同样令人窒息的夜晚。 邯郸。 那也是一条密道,他一手拉着因恐惧而浑身颤抖的赵姬,另一手则紧紧地牵着那个虽然年幼、眼中却燃烧着不屈火焰的少年——嬴政。 那一夜,他的心中充满了紧张,但也充满了希望。 他正在将一头未来的真龙,从囚笼中带向广阔的天地。 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对一个崭新帝国诞生的期待。 他身边的,是未来的皇帝与太后,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开端”。 而现在…… 陈寻低下头,看着脚下那浑浊的污水,脸上露出了一丝苦涩。 他再次行走在黑暗里。 身边的人,从未来的君王,变成了最锋利的影子。 他此行的目的,不再是创造一个帝国,而是为了审判一个已经腐烂的王朝。 心中那份属于开创者的希望,早已消失不见,现在是一种冰冷而沉重的责任。 这仿佛是一个宿命的轮回。他从黑暗的通道开始,也终将在这黑暗的通道里,结束一切。 “先生,再有半里,就到了。”陈平的声音,在空旷的甬道中,显得有些沉闷,将陈寻从久远的记忆中拉了回来。 陈寻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头,透过甬道顶部的通风口,看着外面那片被火光映照得一片昏黄的夜空。 他能听到,地面之上,传来的一阵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军官们声嘶力竭的呵斥声。 他收回了所有思绪,眼神重新变得古井无波。 旧事已矣。 当务之急,是了结眼前这一切。 两人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终于,在甬道的尽头,一扇被伪装成墙壁的暗门前,停了下来。 陈平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节奏,敲击了三下。 片刻之后,暗门无声地打开。一股新鲜但依旧冰冷的空气,涌了进来。 门外,是一座毫不起眼的、堆满了杂物的柴房。 “先生,到了。” …… 半个时辰后,城南,一处僻静的宅院,书房之内。 烛火摇曳。 一张巨大的长安布防图,铺满了整张桌案。 陈寻、陈平、曹参、樊哙,四个人,时隔多年,第一次,以这样一种方式,齐聚一堂。 曹参和樊哙,都已换上了普通的布衣,但他们身上那股属于重臣与大将的气质,却依旧无法掩饰。他们的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疲惫,和一种即将发起总攻的决绝。 “先生。”曹参对着陈寻,深深地行了一礼,“您终于来了。” 樊哙更是激动,他上前一步,看着陈寻,那双虎目之中,竟隐隐有泪光闪动。“先生!俺……俺就知道,您一定会回来的!” 陈寻看着眼前这两个,早已不再是当年沛县草莽的男人,心中也生出了一丝感慨。但他很快便将这丝情绪,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 “情况如何?”他开门见山地问道。 曹参立刻走上前,指着地图,声音沉重地说道:“先生,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糟糕。吕雉那个毒妇,已经彻底疯了。她关闭了所有城门,将城内的羽林卫和城防军,总计约五万人,全部派上了城墙。而且……”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极度的忧虑。 “她将太子殿下,牢牢地控制在了长樂宫。寸步不离。” 樊哙在一旁,用拳头狠狠地砸了一下桌子,怒道:“这毒妇!她是想用太子和满城百姓的性命,来做她的护身符!元帅的大军就在城外,但若是强攻,必然会造成巨大的伤亡,而且一旦伤及太子……” “那我们,就将从‘靖难’的义师,变成‘弑君’的叛逆。”曹参接过了他的话,一针见血。 书房内,陷入了沉默。 这是一个死局。一个吕雉用全城人的性命,为他们布下的,阳谋死局。 然而,陈寻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静静地听完,然后,缓步走到了那张巨大的地图前。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在地图之上,缓缓扫过。 “一座被围困的城,最先崩溃的,永远不是它的城墙。”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心神为之一振的强大自信,“而是,城里的人心。” 他伸出手,指向了地图上的几个位置。 “我们不攻城。”他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如同冰铁般,冷酷而又精准,“我们,只诛心。” 他看向曹参。“曹丞相,你的战场,不在宫内,而在宫外。天亮之后,我需要你,以大汉丞相的名义,召集所有还在观望的文武百官,就在朱雀门外,当众宣读先帝的废后诏书,公布吕雉弑君的罪证。我要让全城的百姓,都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国贼。” 他又看向樊哙。“樊将军,你的战场,不是那高耸的宫墙。韩信的大军,会在明日午时,对南门发动佯攻,吸引吕氏所有的注意力。而在那一刻……”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 “……你的目标,是这里!皇宫的武库和粮仓!我要你,不惜一切代价,夺下它,然后放火!” “放火?!”樊哙和曹参,同时失声。 “对。”陈寻点了点头,“火光一起,陈平的人,就会在城中散播消息——‘吕后无道,欲焚城自尽,与全城百姓同归于尽!’我要让那些本就摇摇欲坠的守军,彻底崩溃!我要让他们亲手为我们打开宫门!” 曹参和樊哙,听得目瞪口呆,后背一阵阵地发凉。 这个计划,太大胆,也太狠毒了! “那……那先生你呢?”曹参忍不住问道,“还有,吕雉和太子……” 陈寻缓缓地抬起头。他看着地图上,那座代表着吕雉最后巢穴的宫殿——长乐宫。 “当你们在外面,将这场大火,烧到最旺的时候……” “长乐宫的防卫,便会是最空虚的时候。” “她和太子,由我亲自去‘请’。” 第214章 长安对峙 翌日,黎明。 长安城的天,是一种压抑的、死寂的铅灰色。 当朱雀门那沉重的门楼之上,出现了一个身着全套一品朝服、头戴进贤冠的身影时,底下原本被戒严令驱散的街道,开始有零星的百姓,从门缝后、巷子口,探出头来,惊疑不定地观望着。 是当朝丞相,曹参。 他的身后,跟随着十几名同样身着官服、神情肃穆的朝中元老。 他们都是冒着满门抄斩的风险,响应了曹参昨夜密召的汉室忠臣。他们每一个人的手中,都捧着一卷竹简。 曹参站在高高的门楼之上,看着底下那一张张充满了恐慌与茫然的脸。 他知道,他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都将决定这座城市的命运。 他没有丝毫犹豫,亲自展开了那份由李和画押的供词。 他运足了气,用一种足以传遍半个长安城的声音,高声宣读: “大汉的子民们!将士们!我,大汉丞相曹参,今日在此,有天大的冤情,要告于天下!” 他的声音,通过某种格物院流出的小巧扩音装置,清晰地传遍了朱雀门前的每一条街道! “我等所效忠的先帝,汉高祖刘邦,并非病逝!而是被奸后吕雉,毒杀于宫中!” 此言一出,底下的人群,瞬间爆发出了一阵惊天的哗然! “弑君!” “这……这怎么可能?!” “丞相大人疯了吗?!” 城墙之上,负责守卫的吕氏亲信将领,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厉声喝道:“妖言惑众!此乃叛逆之言!弓箭手何在?!给我射死他!” 然而,他身边的弓箭手们,却都迟疑了。他们面面相觑,看着城楼下那个须发皆张、神情悲怆的帝国丞相,一时间,竟没有人敢拉开弓弦。 就在此时! “吱!呀!” 朱雀门后方,那通往皇城内宫的巨大宫门,竟缓缓地打开了。 一队身着素白丧服的宫人仪仗,缓缓走出。 在仪仗的中央,吕雉一身重孝,脸上未施粉黛,神情憔悴,眼中还带着“悲伤”的泪痕。 她没有乘坐凤驾,而是亲手牵着一个同样身着孝服、年幼的身影,一步一步地,登上了高高的城楼。 是当今的天子,汉惠帝,刘盈! “是皇太后和陛下!” “陛下……陛下竟然也上城楼了!” 底下的人群,再次爆发出一阵巨大的骚动。 吕雉抱着年幼的刘盈,走到了城墙的垛口前,出现在所有人的视野中。她没有看曹参,而是用一种充满了悲痛与无助的目光,看着底下成千上万的军民。 她不等曹参再次开口,便用一种凄厉的、充满了母亲守护孩子决心的声音,哭喊道: “我大汉的子民们!将士们!你们看看!” 她高高地,举起了身边刘盈的手! “先帝刚刚驾崩,尸骨未寒!国贼曹参、樊哙,便勾结前朝叛逆韩信,意图谋夺我刘氏的江山!” “他们害死了你们的先帝,如今,还要来伤害你们的新君!” 她低下头,用袖子擦拭着“眼泪”,声音颤抖地说道:“本宫不过是一介妇人,先帝临终托孤,唯一的指望,便是诸位将士,和我这苦命的孩儿!” “将士们!你们的刀,你们的剑,是用来保卫先帝留下的血脉,还是用来帮助叛逆,伤害你们年幼的君王?!” 这番话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每一个人的心上! 一边是手持“罪证”,言辞凿凿的当朝丞相。 另一边是手牵“新帝”,声泪俱下的悲情太后。 底下的人群,和城墙上的士兵,彻底陷入了混乱。他们不知道该相信谁。这是一个无法做出的选择。 曹参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自己输了。在争夺“人心”和“法理”的战场上,他输给了吕雉这个不择手段的女人。他有证据,但吕雉却有活生生的“皇帝”! “来人!”吕雉见军心已乱,立刻抓住了机会,她指着曹参厉声下令,“此人妖言惑众,意图谋反!羽林卫何在?!给本宫拿下!” 城楼上,那些本就忠于吕氏的羽林卫,在得到命令后,立刻张弓搭箭,对准了曹参!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我看谁敢!” 一声如同惊雷般的怒吼,从街道的尽头传来! “驾!驾!驾!” 数千名身披重甲的京畿大营铁骑,在樊哙的亲自率领下,如同黑色的潮水,冲散了人群,瞬间便抵达了朱雀门下! 他们迅速结阵,将曹参所在的平台,和那些支持他的官员,都护在了阵型的中央。数千柄出鞘的战刀,与城楼之上那黑压压的弓箭,形成了冰冷的对峙! 长安城,在这一刻,被清晰地,分成了两个武装对峙的阵营。 “樊哙!”吕雉在城楼之上,指着樊哙,声音尖利,“你果然反了!你这是要带着你的兵,来弑君吗?!” “放你娘的屁!”樊哙高举铁戟,对着城楼怒吼,“俺是来保护丞相!保护忠良!俺们只听先帝的遗诏!绝不听命于一个弑君的毒妇!” “遗诏?”吕雉发出一声充满嘲讽的冷笑,“遗诏在此!先帝临终前,亲口嘱托本宫,要辅佐新君,清除国贼!樊哙、曹参,你们二人,便是先帝钦点的国贼!” 她手中,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份盖着玉玺的“遗诏”! 曹参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知道,那是伪造的遗诏。 但那上面,却盖着真实无比的传国玉玺! 完了。 他们所有的法理优势,在这一刻,都被吕雉用最无耻的方式,彻底粉碎。 “将士们!”吕雉高举着“遗诏”,“你们都看见了!是他们要反!是他们要毁了我大汉的江山!” “传我懿旨!南门战事紧急,命樊哙立刻率部,前往南门抵御韩信叛军!若敢抗命,以谋逆论处!” 这是吕雉最恶毒的一招! 她知道樊哙绝不可能听命。只要樊哙抗命,那他“谋反”的罪名,就彻底坐实了! 果然,樊哙怒吼道:“俺只在此处,保护忠良,清除国贼!” “好!”吕雉等的就是这句话!她猛地一挥手! “你们都听见了!樊哙抗旨不遵!已是铁证如山的叛逆!” “所有忠于大汉的将士们!给本宫平叛!” 第215章 烈焰与背叛 朱雀门前,长安城内,对峙的双方如同两头被激怒的野兽,互相龇着獠牙,谁也不敢先动。 曹参站在高台之上,手持“罪证”,占据着道义的制高点。 吕雉立于城楼之上,手牵“新帝”,掌控着皇权的合法性。 双方的力量,在这一刻,达成了一种诡异而脆弱的平衡。 就在此时,“咚咚咚咚咚!!!” 长安城的南面,传来了如同滚雷般的、惊天动地的战鼓声! 韩信的佯攻,开始了! 这声战鼓,如同一个信号,瞬间打破了朱雀门前的僵局! “叛军攻城了!”吕雉仿佛一直在等待这个时刻,她指着城楼之下的樊哙部队,对着自己麾下的羽林卫,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尖叫! “樊哙便是韩信的内应!给本宫放箭!射死这些叛逆!” 城楼之上,那些本就忠于吕氏的羽林卫指挥官,在听到南门震天的喊杀声后,心中的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他们确信,这真的是一场内外勾结的谋反! “放箭!” “咻咻咻咻咻!” 上千支锋利的箭矢,如同黑色的暴雨,铺天盖地地,向着曹参所在的高台,以及樊哙的骑兵阵列,倾泻而来! “举盾!”樊哙身边的副将发出怒吼! 数千名京畿大营的士兵,立刻举起了手中的大盾,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盾墙,将曹参等人死死地护在了下面。“铛铛铛”的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一场惨烈的巷战,瞬间爆发! “樊哙!”曹参在那片箭雨之中,对着樊哙大吼,“不要管我!按计划行事!火!我需要看到火!” 樊哙那双赤红的虎目,死死地盯了一眼城楼之上,那道在重重护卫之下的身影,眼中充满了不甘和暴怒。但他知道,曹参说的是对的。在这里和这些羽林卫纠缠,没有任何意义! “第三营!”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给老子死守此地!保护好丞相大人!” “其余的人!”他高举铁戟,指向了皇宫的东北角! “跟我来!目标——皇宫粮仓!” 说完,他不再有任何犹豫,亲自策马,如同一柄黑色的利刃,带着数千名最精锐的骑兵,脱离了朱雀门前的战场,向着长安城内,另一处早已预定好的战场,冲杀而去! …… 长乐宫内。 吕雉并没有像众人想象的那样,留在城楼上督战。 在下达了射杀曹参的命令后,她便立刻返回了宫中。她站在一副巨大的沙盘前,冷静地听着各处传来的战报。 “报!皇太后!樊哙已率主力,脱离朱雀门战场,正向皇宫武库与粮仓方向突击!” “哦?”吕雉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冰冷的、智珠在握的笑容。 “这么快,就沉不住气了吗?”她看着沙盘上,那个代表着樊哙部队的棋子,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 “一介武夫,终究只是个武夫。成不了气候。” 她拿起一枚代表着“宫廷卫队”的黑色令旗,重重地,插在了通往粮仓的必经之路上,那条名为“长信巷”的狭窄街道上。 “传令下去,”她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让埋伏在长信巷的‘死士营’,开始收网。” “本宫要让樊哙,和他手下那群叛逆,一个也走不出那条巷子!” 与此同时,她又看向了身旁的一名心腹太监。 “另外,派人去见曹参。告诉他,只要他现在反正,交出樊哙的人头,本宫……可以封他为唯一的摄政王,与他共治天下。” “诺!” 军事陷阱,政治离间。 在这短短的一瞬间,这位被逼入绝境的女人,展现出了她作为顶级政治家,那令人不寒而栗的狠辣与手腕! …… 长信巷。 樊哙亲率铁骑,一路冲杀,本以为宫内防务空虚,正是他立下奇功之时。 然而,当他冲入这条狭窄的、两边都是高墙的巷子时,异变陡生! “放箭!” 只听一声厉喝!巷子两侧的高墙之上,瞬间冒出了数千名手持强弓硬弩的黑甲士兵!他们是吕氏最后的王牌——由吕氏族人组成的“死士营”! “咻咻咻咻咻!” 密集的箭雨,如同死神的镰刀,从天而降! 狭窄的巷子里,根本没有任何躲闪的空间!樊哙麾下的骑兵,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成片成片地倒下! “有埋伏!撤!快撤!”樊哙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 但,已经晚了! 巷子的入口和出口,不知何时,已经被沉重的铁栅栏,彻底封死! 他们,成了瓮中之鳖! “狗日的吕氏!跟你们拼了!”樊哙双目赤红,彻底陷入了狂暴!他放弃了所有防御,手中的铁戟舞得虎虎生风,将射向他的箭矢尽数格开,如同疯魔般,向着前方的铁栅栏冲去! “噗嗤!” 一支淬了毒的冷箭,不知从何处射来,深深地,没入了他的左肩! 樊哙的身体猛地一晃,险些从马背上栽下!一股剧痛和麻痹感,瞬间传遍了他的半个身子! …… 与此同时,朱雀门附近,一处临时的藏身之所。 曹参正在焦急地,等待着粮仓起火的消息。 一名吕后的心腹太监,却在此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并传达了吕雉那充满了诱惑与威胁的“招安令”。 曹参听完,沉默了。 他看着远处,那喊杀声震天的长信巷方向,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满脸堆笑的太监。 他知道,这是吕雉的毒计。 她是在动摇他的心。 她是在告诉他,樊哙已经完了,你唯一的选择,就是背叛。 一股冰冷的、彻骨的寒意,涌上了曹参的心头。他感觉自己可能真的要输了。 然而,就在他内心即将动摇的瞬间。 他想起了,那个在荒庙中,将整个王朝的重负,都交到他手上的那个青年。 他想起了,那个躺在病榻之上,死不瞑目的先帝。 他也想起了,那个此刻正在长信巷中,为他、为整个计划,拼死血战的兄弟樊哙。 曹参缓缓地,挺直了自己那早已不再年轻的脊梁。 他看着那名太监,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回去,告诉那毒妇。” “我曹参,是大汉的丞相。一生,只忠于先帝!” “绝不与国贼……为伍!”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皇宫的东北角,轰然传来! 只见,一股粗大的、夹杂着火光的黑色烟柱,如同恶龙,冲天而起! 是粮仓! 是樊哙!他竟然真的在那样的绝境之中,杀出了一条血路,点燃了粮仓! 曹参的眼中,瞬间爆发出了一团惊人的亮光! 他知道,轮到他反击了! 他立刻冲出藏身之所,对着早已等候在外的陈平暗部,发出了最后的呐喊! “传令下去!” “吕后疯了!她要焚城自尽!与我们同归于尽!” 第216章 兵败如山倒 长安城,南门城楼。 守城的校尉张武,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他的脚下,是坚固的城墙。他的前方,是兵仙韩信那如同黑色海洋般、望不到尽头的靖难军大营,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而他的身后,那座本应是他最坚实后盾的皇宫,却燃起了冲天的黑烟! “将军……宫里……宫里走水了……”一名年轻的士兵,声音颤抖地指着那股黑色的烟柱。 “听说了吗?是太后娘娘自己放的火!她要烧了长安城,让我们所有人都给她陪葬!”街巷之中,百姓惊恐的哭喊声,如同浪潮,一阵阵地拍打着城墙的根基。 张武的心也随着这哭喊声,一点点地沉入了谷底。 他是一名职业军人,他忠于的是大汉,是先帝刘邦。但现在,先帝被谋害,新帝只是一个被挟持的孩童,而那个名义上的最高统治者,却似乎已经疯了。 他不知道,自己手中的武器,应该指向何方。 就在此时,一名吕氏的亲信督战官,带着一队“死士营”的士兵,冲上了城楼。他拔出剑,指着那些早已无心恋战的守军,声嘶力竭地怒吼: “稳住!都给我稳住!皇太后有令,后退一步者,杀无赦!再有妖言惑众者,格杀勿论!” 他又转向张武,命令道:“张武!立刻下令,向城内那些乱民放箭!给我把他们都压下去!” “什么?!”张武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将军!那……那都是手无寸铁的百姓啊!” “百姓?”督战官发出一声狞笑,“现在,他们都是叛逆!你不动手,就是与叛逆同罪!”他说着,举起了手中的屠刀。 张武看着他那张疯狂的脸,又看了看城外那沉默的、却散发着无尽压力的黑色大军。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了。 他猛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但他的剑,没有指向城外的韩信,也没有指向城内的百姓。 而是指向了,身旁的督战官。 “弟兄们!”他用尽全身力气,对着自己麾下的士兵大吼,“我们是先帝的兵!不是吕家的狗!” “如今国贼弑君,倒行逆施!我们不能再为她卖命了!” “你敢?!”那名督-战官惊怒交加,举剑便要向张武砍来。 然而,迎接他的,是数十柄从四面八方,同时捅来的长戟! “噗嗤!” 那名督战官甚至没能发出一声惨叫,便被愤怒的士兵们,瞬间刺成了肉泥! 张武高举着那柄还在滴血的佩剑,发出了最后的呐喊! “开城门!” “迎元帅!诛国贼!” …… “轰隆隆!!!” 长安南门,那扇紧闭了数日的巨大城门,在无数士兵的合力推动下,缓缓地从内部被打开了! 在城外等候多时的韩信,看到这一幕,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终于爆发出了一团惊人的亮光! “令旗!” 他没有丝毫犹豫,令旗重重挥下! “全军!入城!” 早已蓄势待发的靖难军铁骑,如同开闸的洪水,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怒吼,瞬间涌入了长安城! 与此同时,在城内,朱雀大街的另一头。 樊哙正率领着他那支伤亡惨重的残部,与吕氏的羽林卫,进行着最后的血腥巷战。他左肩的剧痛和麻痹感越来越强,几乎已经快要握不住手中的铁戟。 就在他即将力竭之时,他听到了! 那熟悉的、属于韩信大军的、如同奔雷般的马蹄声! “援军……援军到了!” 樊哙精神大振,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弟兄们!随我杀!为先帝报仇!” 很快,两支大军,在朱雀大街的中央,成功会师! 韩信一马当先,冲在最前。他看到了那个浑身浴血,如同血人一般,却依旧屹立不倒的樊哙。 “你受伤了。”韩信勒住马,皱起了眉。 “死不了!”樊哙咧开嘴,想笑,却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这点小伤,算个屁!那毒妇呢?!” …… 长乐宫,望楼之上。 吕雉亲眼目睹了南门的陷落。 她亲眼看到了韩信的黑色龙旗,插上了她本以为固若金汤的城楼。 她也亲眼看到了,自己最后的几支忠心部队,在韩信和樊哙的前后夹击之下,如同被热刀切开的牛油般,迅速地融化、崩溃。 她那张总是充满了算计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片死灰。 她知道,外城已经守不住了。 她输掉了这场战争。 但她,还没有输掉这场游戏。 她缓缓地转过身,脸上没有了之前的疯狂,而是一种彻骨的、冷静的恨意。 “传我命令。”她对着身边最后的一批“死士营”亲信,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放弃外城所有宫殿。” “所有人,退守皇城之内!” “炸毁所有桥梁!!” …… 半个时辰后,陈寻与曹参,在韩信大军的护卫下,进入了长安城。 呈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副如同地狱般的景象。街道上,到处都是双方士兵的尸体,到处都是燃烧的房屋和哭喊的百姓。 陈寻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他快步走到正在被军医紧急处理伤口的樊哙面前。 他不顾军医的阻拦,亲自撕开了樊哙肩上那浸满了黑血的麻布,仔细查看了那深可见骨、血肉外翻的伤口。 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是‘腐骨草’的毒。”他看着伤口周围那已经开始发黑坏死的皮肉,声音冰冷地对一旁的陈平说道,“去,按我给你的方子,立刻配药。快!” 樊哙还想咧嘴说些什么,但陈寻只是看了他一眼,他便乖乖地闭上了嘴。 就在此时!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皇城的方向传来! 所有人猛地抬头! 只见,那条连接着外城与皇城的、最宽阔的汉白玉石桥,在巨大的爆炸中,轰然断裂!断裂的桥身,坠入了那深不见底的护城河中,激起了滔天的水花! 紧接着,皇城那扇巨大的、用精铁浇筑的宫门,缓缓地在他们面前彻底关闭。 所有人都冲到了护城河边。 他们看到,在那座如同独立王国般的皇城城墙之上,密密麻麻地,站满了吕氏最后的死士。 而在最高的朱雀门城楼上,一个明黄色的、幼小的身影,被两个“死士营”的士兵,用绳索,高高地,绑在了旗杆之上。 是当今天子,刘盈。 刚刚取得大胜的将军们,脸上的喜悦,瞬间凝固了。 他们赢得了长安城。 却发现,自己只是来到了一个更大、更血腥、也更无解的牢笼之前。 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那个正默默为樊哙处理着伤口的陈寻。 他们知道,这场战争,真正的难关才刚刚开始。 第217章 与虎谋皮 清晨的阳光,未能给这座伤痕累累的都城,带来丝毫暖意。 靖难军的临时指挥部内,气氛压抑得如同凝固的冰。 韩信、曹参、樊哙,三位足以决定帝国命运的巨头,正围着一张巨大的皇城舆图,沉默不语。胜利的喜悦,早已在面对那座坚不可摧的“孤城”时,消磨殆尽。 樊哙的左肩缠着厚厚的麻布,那是陈寻为他紧急处理过后的伤口。毒素虽被暂时压制,但每一次呼吸,依旧会牵动剧痛。他烦躁地在房内来回踱步,身上的伤痛,远不及心中的憋闷。 “我们被困住了。”他停下脚步,一拳砸在桌案上,震得茶杯嗡嗡作响,“那毒妇把太子绑在城楼上,我们根本不敢全力攻城!投鼠忌器!这他娘的算什么仗!” 曹参的脸色也同样凝重。他一夜未眠,双眼布满血丝。“强攻,会背上‘弑君’的罪名。围城,城内粮草充足,至少能撑半年。半年之后,天下人心生变,我等便会从义师,变成真正的叛逆!吕雉这一手,是要将我们,拖死在这里!” 就在此时,韩信缓缓地摇了摇头。他刚刚亲自去前线探查过,脸色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冰冷。 “我们,连半年的时间都没有。” 他指着舆图上,那坚固的皇城城墙。 “刚才我已下令,发动了一次试探性的攻击。动用的是军中最精锐的‘陷阵营’。” 帐内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结果,”韩信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一炷香之内,伤亡三百,却连城墙的边都没摸到。吕雉的‘死士营’,在城墙上组成了督战队,所有被逼上城墙的士兵,后退一步,便被他们从身后一刀砍倒。他们是在用人命,来消耗我们。” 他那双如同星辰般的眼眸,露出了一丝深深的挫败感。 “这不是一场可以用兵法韬略来解决的战争。吕雉已经将这座皇城,变成了一个毫无弱点的、用人质和士兵性命堆砌起来的血肉磨盘。” 指挥部内,再次陷入了令人绝望的沉寂。 连韩信都束手无策。 那他们,还有什么希望? 就在这最绝望的时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名卫兵惊慌的通报声,从门外传来! “报!大元帅!丞相大人!” “外面……外面来了一名信使!是从北境来的!他说……他有足以动摇国本的血色密报,必须……必须亲手交给陈寻先生!” 陈寻?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转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坐在角落里,擦拭着一柄断剑的黑衣青年。 陈寻擦拭断剑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缓缓地抬起头。 片刻之后,一名浑身浴血,左臂被齐肩斩断,只靠着一股意志力才没有倒下的骑士,被卫兵搀扶着,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他是陈平“暗部”最高级别的传讯者之一,负责监控北方边境。 “先生……”那名骑士看到陈寻,眼中爆发出了一团惊人的亮光,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怀中掏出了一卷用鲜血浸透的竹筒。 “国……国难……与……虎……谋皮……” 说完这几个字,他头一歪,便彻底断了气。 陈平快步上前,从那早已冰冷的尸体手中,接过了那卷竹筒。他的手指在接触到那黏稠的鲜血时,微微颤抖。他将竹筒,呈到了陈寻的面前。 陈寻打开竹筒,展开了里面那份用油布包裹的、写在丝帛上的密报。 当他看到上面的内容时,他那双总是古井般平静的眼睛,猛地收缩成了两个最危险的针尖! 一股比得知刘邦死讯时,还要冰冷千倍,还要愤怒万倍的滔天杀意,从他身上,轰然爆发!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韩信在内,都感觉自己仿佛瞬间坠入了冰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陈寻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地,将那份沾满了鲜血的丝帛,放在了桌案中央的舆图之上。 曹参、韩信、樊哙、扶苏等人,立刻围了上来。 当他们看清了丝帛上那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文字时,每一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如同见鬼一般的、不敢置信的表情! 密报上的内容,简洁而又恐怖: “吕氏密使已出关,与匈奴冒顿单于达成密约。吕雉许诺,割让上郡、雁门、代郡三郡之地,并岁贡黄金十万,牛羊十万,换取冒顿单于亲率十万铁骑南下,‘为汉朝太后平叛’。” “匈奴先锋铁骑,已破长城!最多十日,便可兵临长安城下!” “轰!!!” “卖国贼!!!”樊哙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一拳将身旁的柱子,砸出了一个深深的裂痕!他因为情绪过激,左肩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瞬间染红了绷带,他却浑然不觉! 曹参浑身颤抖,指着那份密报,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国贼……千古国贼啊……她……她这是要亡我大汉的根基!她疯了!” 扶苏的脸上,更是露出了深深的痛苦。他让出这个天下,是为了百姓。而这个女人,却要为了自己的权力,将亿万百姓,都推入异族的铁蹄之下! 只有韩信,在最初的震惊之后,立刻恢复了属于“兵仙”的绝对冷静。他死死地盯着地图,声音嘶哑地说道: “十天……” “我们只有十天的时间。” “十天之内,如果不能拿下皇城,杀死吕雉,重整朝纲……”他缓缓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绝望,“我的大军,就将陷入吕氏卫队和匈-奴铁骑的前后夹击之中!届时,我们……全军覆没。” 之前的“僵局”,在此刻,变成了一个血淋淋的“死亡倒计时”。 所有人都明白,他们已经没有任何退路。 在这最绝望的时刻,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集中到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只散发着冰冷杀意的陈寻身上。 陈寻缓缓地伸出手,将那份血色的密报,重新收了起来。 他看着众人那充满了绝望的脸,声音平静地说道: “既然她不给我们,也不给这个天下,留一条生路。” “那我们,也就不再需要,遵循任何规则了。” 他转过身,对陈平下令。 “玄武渠的入口,还能用吗?” 第218章 唯一的生路 “玄武渠的入口,还能用吗?” 陈寻这句平静的问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了指挥部内那片死寂的绝望湖泊之中,激起了剧烈的涟漪。 所有人的目光,都猛地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陈平的眼中,瞬间爆发出了一团惊人的亮光!他立刻回答:“可以!一直都在!当年先生下令封存,并未完全堵死,只是无人知晓入口!” “不行!”樊哙第一个跳了起来,他那张因失血而略显苍白的脸上,瞬间涨得通红!“先生!绝对不行!” 他上前一步,情绪激动地反驳道,这一次,他的理由不再是简单的怕死。 “先生!俺不是怕你死!俺是怕你‘又死一次’!上次在垓下,您老人家为了救韩元帅,‘死’了一次,整整十年才回来!十年啊!”他激动地伸出手指,几乎要戳到陈寻的脸上。 “现在匈奴人十天就要打过来了,您要是……要是在那臭水沟里有个三长两短,又‘死’一次,我们怎么办?!谁来指挥?谁来对付匈奴人?!难道要我们再等您十年吗?!” 曹参也立刻上前,对着陈寻深深一揖,脸上写满了恳切。 “樊将军所言极是。”他声音嘶哑地说道,“先生,您是我们的‘定海神针’。您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所有敌人最大的威慑。一旦您‘阵亡’的消息传出,哪怕我们这些知情人,知道您终将归来,可军队的士气,百官的人心,都会在瞬间崩溃。吕雉甚至可以借此反过来宣传是您‘天谴而死’,动摇我们的根基。这个风险,我们承担不起。” “老师!”扶苏更是直接走上前,抓住了陈寻的手臂,眼中充满了痛苦和哀求,“我不能……我不能再眼睁睁地看着您,为了我们,再一次走向‘死亡’了。那种等待您归来的日日夜夜,我不想再经历了。求您,换一种方法吧。我们强攻,哪怕拼光了所有人,也绝不能再让您去冒这种险!” 听着众人那发自肺腑的、充满了真挚情感的劝阻,陈寻沉默了。 他知道,他们说的都对。 他的“不死”,从来都不是没有代价的。每一次“死亡”,都伴随着不可控的消失和漫长的恢复。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这确实是致命的。 他看着眼前这些真心为他担忧的挚友与学生,心中划过一丝暖流,但随即被更冰冷的决断所取代。 他必须让他们明白,这一次,情况完全不同。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陈寻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的争论都平息了下来。 他挣开了扶苏的手,走到了樊哙的面前。 “樊将军,我问你,如果这次任务由你带领。你在水道中,遇到了一个必须有人牺牲,才能为大部队打开通路的机关陷阱,你会怎么做?” 樊哙愣了一下,但还是毫不犹豫地挺起胸膛,大声回答:“俺上!俺的命不值钱!只要能让弟兄们过去,完成任务,俺樊哙死得其所!” “很好。”陈寻点了点头,又转向了韩信。 “韩元帅,如果你的先锋部队,陷入了敌人的死地,唯一的破局之法,就是让这支先锋部队全军覆没,为主力创造转瞬即逝的机会,你会如何抉择?” 韩信沉默了片刻,他那张冰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却如同钢铁般坚硬。 “我会下令,让他们……全军尽忠。” “你们看,这就是问题所在。”陈寻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回荡。 “在你们的战术里,‘牺牲’是一个必要的选项。无论是你,樊哙,还是你麾下的任何一名精锐,一旦面临绝境,你们的选择,都是用‘死亡’去换取胜利。” “而我……”他缓缓地站起身,“……我不需要做这种选择。” 他走到舆图前,目光扫过那座孤城,也扫过北方那代表着匈奴的血色箭头。 “吕雉在长乐宫布下的,是一个死局。潜入任务,九死一生。任何常规的将领带队,都必须做好‘牺牲’的准备。” “但我不一样。”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如果我遇到了那个必须有人牺牲才能通过的陷阱,那个牺牲的人,可以是我。我可以触发陷阱,可以‘死’在里面,为剩下的人,打开通路。” “如果我们在宫中,被吕雉的死士营围困,唯一的脱身之法,是有人断后。那个断后的人,可以是我。我可以‘战死’,为你们争取到撤退和完成任务的时间。” 他转过身,目光在每一个人的脸上,缓缓扫过。 “我,是这盘棋局里,唯一一颗,可以被‘吃掉’,却又能在下一回合,重新回到棋盘上的棋子。” “我,是唯一一个,可以将‘牺牲’这个选项,变成‘战术手段’的人!” “你们担心我‘死亡’的代价。但这一次,我的‘死亡’,恰恰是保证任务成功的、最低的代价!” 最后,他看向了扶苏,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前所未有的温情。 “扶苏,我不是在寻求死亡。我是在用我这与众不同的能力,去确保,这次行动,能有最少的人死亡。这,才是最负责任的办法。也是最‘仁’的道路。” “让我派别人,去走一条必死的路,而我这个不会死的人,却躲在后面。那才是我对你,对所有人,最大的背叛。” 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陈寻的这番话,彻底击碎了他们所有的反驳理由。 他们终于明白,陈寻要去,不是因为他勇敢,不是因为他冲动,而是因为,从逻辑上、从战术上、甚至从道德上,他确实是执行这个任务的、独一无二的、最完美的人选。 他们想要保护他,但他们的保护,反而会造成更多无谓的牺牲。 这是一种他们无法理解,却又必须接受的、冰冷而残酷的“神”的逻辑。 最终,是韩信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缓缓起身,对着陈寻,行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大礼——那是学生对老师,将军对统帅的,最崇高的敬礼。 “学生……受教。”他声音嘶哑地说道,“我等……谨遵先生号令!” 随着韩信的表态,曹参、樊哙、乃至扶苏,也都反应了过来。他们看着陈寻,眼神中所有的担忧和劝阻,都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面对这残酷现实时,唯一能做的——绝对的遵从。 陈寻点了点头。他知道,他终于说服了他们。 他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开始下达那道早已在他心中盘算了无数遍的命令。 “樊将军。” “末将在!”樊哙猛地上前一步,声音洪亮。 “我现在需要二十个人。从你的亲兵里,挑二十个你最信得过、身手最好、不怕死、能在水里憋气超过一炷香的死士给我。” “天黑之前,我要见到他们。” 第219章 潜龙 天,黑了。 指挥部内,那场决定了帝国命运的会议,早已结束。但没有人离开。 韩信在舆图前,一遍又一遍地推演着明日总攻的每一个细节。曹参则在一旁,奋笔疾书,草拟着吕氏被清除后,稳定朝局、安抚百官的各项政令。扶苏静静地坐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那个角落里,正在为潜入行动做最后准备的陈寻。 整个房间,都笼罩在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凝重而又肃杀的氛围之中。 打破这份沉寂的,是门外传来的一阵阵沉重而又整齐的脚步声。 樊哙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那张粗犷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复杂的情绪,有骄傲,有不舍,更有身为将领的、对自己麾下士兵即将赴死的沉痛。 他身后,跟着二十名身形悍勇、目光锐利的士兵。 他们已经卸下了京畿大营那笨重的铁甲,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短衣。他们没有携带长兵器,腰间只挂着短剑和匕首。他们每一个人,都背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行囊。 他们走进指挥部,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径直走到了陈寻的面前,然后,整齐划一地,单膝跪地! “先生!”樊哙的声音,嘶哑而又洪亮,“您要的人,俺给您带来了!” “他们,是俺麾下,最不怕死的弟兄!” 陈寻放下了手中的断剑,缓缓起身。 他没有立刻让他们起来。他只是用他那双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的眼睛,一个一个地,扫过眼前这二十张,年轻而又坚毅的脸。 他看到了他们眼中的决绝,也看到了在那决绝之下,隐藏着的一丝,对生的渴望,和对死亡的坦然。 他们都是最好的士兵。 而他,即将亲手将他们带入地狱。 一股沉重的、名为“责任”的情绪,压在了陈寻的心上。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二十个人的性命,便都系于他一人之身。 “起来吧。”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二十名士兵,整齐划一地站起,身形笔直,如同二十柄即将出鞘的利剑。 “你们,都知道此行的目的吗?”陈寻问道。 “知道!”为首的队率,高声回答,“为先帝报仇!为大将军尽忠!诛杀国贼!” “错了。”陈寻摇了摇头。 他走到众人的面前,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忘了复仇,忘了尽忠,也忘了国贼。” “从现在起,你们的脑子里,只需要记住一件事——活下去,并且,执行命令。” 他的目光,变得如同刀锋般锐利。 “听着。从你们踏入这里开始,你们就不再是大汉的士兵。你们没有名字,没有过去,没有家人。你们,只是我手中的二十把刀。” “在地下,你们的眼睛,是我的眼睛。你们的耳朵,是我的耳朵。你们的手,是我的手。” “我让你们走,你们就不能停。我让你们停,你们就不能动。我让你们死,你们就必须在瞬间毫不犹豫地结束自己的性命,并且不能发出任何声音。” “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二十人,同时怒吼! “很好。”陈寻点了点头。他转向陈平,“把东西,发下去。” 陈平立刻将早已准备好的二十个小皮囊,一一分发给众人。 “皮囊里,有两样东西。”陈寻解释道,“第一,是解毒丸,水道中或有毒虫瘴气,一旦感觉不适,立刻服下。第二是一枚藏在牙齿里的毒囊。如果,你们不幸被俘,知道该怎么做。” 他的声音,变得冰冷。 所有士兵的脸上,都露出了一丝决然。他们沉默地,将那枚代表着死亡的毒囊,藏入了口中。 “好了。”陈寻挥了挥手,“去吃饱喝足。然后睡一个时辰。子时,我们出发。” “诺!” 二十名死士,再次行了一个军礼,然后,如同他们来时一样,沉默而又整齐地,退了出去。 指挥部内,再次陷入了沉寂。 扶苏终于忍不住,走到了陈寻的身边。 “老师……”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担忧。 陈寻正在将那柄属于章邯的断剑,用黑布一圈一圈地紧紧缠绕,固定在自己的背后。 “我们已经讨论过了,扶苏。” “我不是在说计划。”扶苏看着他,眼中充满了痛苦,“我是在说您。如果……如果发生了最坏的情况……我该怎么办?这个天下,又该怎么办?” 陈寻缠绕黑布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缓缓地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早已褪去了所有青涩,却依旧保留着一颗赤子之心的学生。 “如果,我没能回来。” 他看着扶苏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就去做,我教给你的事情。” “辅佐好新帝,让他成为一个仁君。帮助曹参,让他成为一个能臣。制衡韩信,让他成为一柄,只会守护这个国家的利剑。” “你要成为大秦最后的记忆,也要成为,大汉最初的良知。” “那才是你的战场。” 他收回了手。 “至于我……”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无人能懂的,淡淡的笑意。 “我自有归处。” “老师……”扶苏还想说些什么,但陈寻已经转过身,不再看他。 “我该走了。” …… 子时,长安城,一处早已荒废的、极其隐蔽的枯井之下。 陈平的暗部,已经悄无声息地,处理掉了周围所有的守卫。 那块沉重的、长满了青苔的井盖,被缓缓地移开,露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散发着恶臭的黑色洞口。 陈寻一身黑色夜行衣,背负着断剑,站立在井边。 他的身后,是那二十名早已整装待发的死士。他们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即将踏上最终征途的、平静的决绝。 陈寻最后看了一眼长安城上空,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夜空。 他知道,当他再次从地底出来时,这片天空的颜色,将由他来决定。 他没有再多言,只是对着众人,做了一个“下”的手势。 他第一个,抓住绳索,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那片深不见底的、散发着恶臭的黑暗之中。 他身后,那二十名死士,没有任何犹豫,如同二十道沉默的影子,一个接一个地,顺着绳索,消失在了洞口。 当最后一名士兵的身影,也彻底被黑暗吞噬后,陈平对着井口,深深地行了一礼。然后,他与身边的暗部成员,合力将那块沉重的石井盖,缓缓地,推回了原位。 地面之上,再次恢复了死寂,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而一场真正决定帝国命运的、看不见的战争,已在长安城的地下,悄然打响。 第220章 水下 枯井之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陈寻顺着绳索,第一个滑落到底部。双脚踏入冰冷刺骨、散发着浓烈恶臭的积水中,那股阴冷的寒意,瞬间便透过了靴子,钻入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没有丝毫停顿,立刻从怀中,取出了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由格物院特制的小巧灯。他拧开开关,一团柔和而又稳定的黄光,瞬间驱散了周围三尺之内的黑暗。 他看清了自己所处的环境。 这里是玄武渠的入口。一个巨大的、由青石砌成的圆形空间。四周的墙壁上,布满了湿滑的青苔,顶上不时有水珠滴落,发出“滴答”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地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的面前,是一个一人多高的、黑洞洞的拱形通道。浑浊的、看不见底的污水,从通道的深处,缓缓流淌而出,淹没了他的脚踝。 “先生!” 绳索上方,传来了第二名士兵落地的声音。 紧接着,第三个,第四个…… 二十名精锐的死士,如同二十道沉默的影子,在极短的时间内,全部集结在了陈寻的身后。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只是用他们那在黑暗中,依旧锐利如鹰的眼神,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陈寻举起风灯,照了照众人那一张张被映照得明明暗暗的、坚毅的脸。 “入口,已经没有退路了。”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现在,检查你们解毒丸。接下来的路,没有人知道会遇到什么。记住我说的,无论发生什么,绝对服从命令。” “诺!”二十人,用口型,无声地回答。 陈寻点了点头,将风灯熄灭。 绝对的黑暗,再次将他们吞噬。 他转过身,第一个踏入了那如同巨兽之口的黑暗通道之中。 …… 通道内的行进,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艰难。 脚下并非平坦的石板,而是厚达数尺的、黏稠的淤泥。每踏出一步,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冰冷的污水,已经淹没到了他们的大腿,水中不时有滑腻的东西,从他们的腿边游过。 空气中,充满了令人作呕的腐烂气息。 他们像一群来自地狱的亡魂,在这条被遗忘了数十年的地下冥河之中,沉默地向着皇城的心脏,一步一步地挪动。 陈寻走在最前面。他的一只手牵着一根作为引导的绳索,另一只手,则紧握着那柄属于章邯的断剑。 他不需要光明。 那张被他刻在脑海里的地下结构图,就是他最好的眼睛。 “停。”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后,陈寻突然停下了脚步,举起了手。 身后所有的人,都在瞬间,如同雕塑般,停了下来。 “前面,是一处坍塌区。”陈寻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有些沉闷,“通道被堵住了大半,只剩下底部,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水下缺口。水流很急。” 他顿了顿,下达了命令。 “所有人,解下背囊,只留兵器。一个一个地过。记住,无论在水下遇到什么,都不要慌乱。我会第一个过去,在对面接应你们。” 说完,他将手中的绳索,交给了身后的一名队率。 “我过去之后,会拉三下绳子,你们再依次跟上。” “先生!”那名队率忍不住出声,“太危险了!让属下先去!” “执行命令。”陈寻的声音不容置疑。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整个身体,都沉入了那冰冷刺骨的黑色污水之中。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 留在原地的十九名士兵,都紧张地,注视着那片死寂的水面。 一息……两息……十息…… 五十息…… 就在众人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要跳出胸膛时! 那根被队率紧握在手中的绳索,猛地,被向后拉动了三下! “先生过去了!” 队率的脸上,露出一丝喜色!他立刻对着身后的人,做了一个“跟上”的手势! 第二名士兵,立刻沉入了水中。 第三个,第四个…… 然而,就在第五名士兵,沉入水中的瞬间! 异变陡生! 那根引导的绳索,突然,开始疯狂地、剧烈地,向两侧抽动! “怎么回事?!”队率脸色大变! “不好!他被缠住了!”一名老兵惊呼道! 坍塌区的水下,那名士兵的腿,被一根从石缝中的树根死死地缠住了!他在黑暗和急流中,彻底慌了神,开始疯狂地挣扎,却越缠越紧! 跟在他身后的第六名士兵,试图上前帮忙,但在黑暗和急流中,根本使不上力! 绳索在疯狂地抖动!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此时! 绳索的另一头,突然传来了一股,不容置疑的、巨大的力量! 那股力量,没有去尝试解救那名被困的士兵! 而是,用一种近乎于残忍的、最快的速度,将那名尚未被缠住的第六名士兵,硬生生地从水中拖拽了过去! 紧接着,绳索被狠狠地向后拉动了一下! 只一下! 这是,陈寻在出发前,就定下的,最残酷的暗号! ——放弃!继续前进! 队率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痛苦,但他没有任何犹豫! 他猛地一咬牙,对着身后的人,再次做出了“前进”的手势! 那根还在疯狂抖动的绳索,成了这名士兵,最后的哀鸣。 很快,它便停止了抖动。 …… 当最后一名士兵,也从那处死亡通道中,钻出来时。 队伍,只剩下了十九人。 没有人说话。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陈寻看着众人那一张张,在黑暗中,充满了悲伤和愤怒的脸。 他知道,他必须说些什么。 “他的名字,叫什么?”他问道。 “……王二狗。”一名士兵,声音沙哑地回答,“是……是俺的同乡……” “好。”陈寻点了点头。 “我们,会为王二狗,报仇。” “但不是现在。” “现在,我们要做的,是继续前进。然后活下去。带着他的那一份,一起活下去。”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股暖流,注入了每一个早已冰冷的心中。 众人眼中的悲伤,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坚定的杀意。 队伍,继续前进。 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他们来到了一处,相对宽敞的圆形石室。 陈寻再次停下了脚步。 “小心。”他指着脚下那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地面,“这里,是始皇帝时期,留下的一处防盗机关。一旦踩错,整个石室,都会被从渭水引入的活水,瞬间淹没!” 他凭借着脑中的图纸,指着墙角,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极其狭窄的石阶。 “所有人,沿着这里走!一个一个过!” 然而,就在第十八名士兵,刚刚踏上石阶的瞬间!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头断裂般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一块因年久失修而风化的巨石,毫无征兆地,从顶部脱落,狠狠地,砸在了那名士兵的背上! “噗!” 那名士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巨石,带离了安全的石阶,重重地,砸在了下方的石板之上! “老三!”他身后的一名士兵,发出了一声悲呼,本能地便要冲下去救人! “别动!”陈寻发出了一声厉喝! 但已经晚了! “轰隆隆隆!!!” 整个石室,都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那名士兵脚下的石板,瞬间下沉!四周的墙壁之上,数十个黑洞洞的排水口,如同怪兽的巨口,疯狂地向外喷涌着冰冷的河水! “快走!” 陈寻一把抓住那名想要冲下去的士兵的衣领,将他狠狠地向着前方的出口,扔了过去! “走!快走!” 剩下的士兵,在死亡的威胁下,爆发出了惊人的速度,连滚带爬地冲向了出口! 当最后一人,也冲出石室的瞬间! 他们身后,那道厚重无比的石门,轰然落下! 将那两名未能逃出的弟兄,和那滔天的洪水,永远地封锁在了那片黑暗之中。 第221章 宫心 石门,轰然落下。 黑暗与死寂,将那两名留下来的弟兄,连同滔天的洪水,永远地封锁在了身后。 幸存下来的十八人,挤在另一段狭窄的通道中,浑身湿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没 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眼中,都燃烧着混杂了悲伤、恐惧与滔天愤怒的火焰。 二十人的队伍,还没见到敌人,就已经折损了三人。 这条通往皇城心脏的地下之路,比他们想象中,还要残酷。 一名士兵,就是刚才那个眼睁睁看着自己同伴被巨石砸落的汉子,他浑身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终于忍不住,用嘶哑的声音低吼道:“先生……” “闭嘴。” 陈寻冰冷的声音,打断了他。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去安抚任何人。 在这片足以吞噬一切理智的黑暗和绝望中,任何温情的言语,都是多余的。 唯一能带领他们走下去的,只有钢铁般的纪律。 “没有时间悲伤。”他的声音,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刺入每一个人的耳朵,“他们的牺牲,是否值得,取决于我们接下来的行动。而不是你们的眼泪。” 他顿了顿,下达了简洁的命令。 “检查装备。清点人数。然后,跟上。” 那名本想质问的士兵,在接触到陈寻那不带一丝感情的眼神时,浑身一颤,将所有的话,都硬生生地咽了回去。他默默地,检查了一下腰间的短剑。 队伍中那股几近崩溃的气氛,被陈寻用最冷酷的方式,强行压了下去。 他们继续前进。 幸运的是,接下来的路,再没有遇到致命的机关。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通道的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光。 那是一个石梯,向上延伸,尽头是一块方形的铁栅栏。 光,就是从那里透进来的。 “到了。”陈寻低声说道。 他对着众人,做了一个“噤声”和“戒备”的手势。然后,他将自己的身体,如同没有骨头的蛇一般,悄无声息地顺着铁梯向上爬去。 他缓缓地,将那块沉重的铁栅栏,向上推开了一丝缝隙。 一股混杂着尘土和木头腐朽气息的、干燥的空气,涌了进来。 陈寻将眼睛,凑到缝隙边,警惕地向外观察。 外面,是一间废弃的储藏室。房间里,堆满了各种破旧的宫廷器物——落满了灰尘的桌椅,褪了色的屏风,以及一些早已无人问津的铜器。 一道清冷的月光,从一扇破损的窗户,斜斜地照射进来,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留下了一道明亮的光斑。 他仔细地倾听着。 远处,隐约能传来长安城南门的喊杀声,如同沉闷的雷鸣。而近处,则能听到一阵阵整齐的、甲胄摩擦的脚步声,从房间外面的走廊,缓缓走过。 那是巡逻的卫队! 陈寻立刻将铁栅栏,轻轻地放回原位,然后悄无声息地滑了下来。 他用最简洁的手势,向众人传达了外面的情况:安全,但有巡逻。 他再次爬上铁梯,等到那阵脚步声彻底远去之后,才将整个铁栅栏缓缓地推开。 他第一个翻身而出。动作轻盈得如同一片落叶。 紧接着剩下的十七名死士,也如同鬼魅般,一个接一个地,悄无声息地,从那地底的黑暗中,进入了这座灯火通明,却又杀机四伏的牢笼——皇城! 所有人都进入储藏室后,陈寻亲自将那块铁栅栏,严丝合缝地重新盖好,并用工具,从内部将其锁死。 他彻底切断了他们的退路。 这一次,不成功,便成仁。 “吱呀!” 就在此时,储藏室那扇本已关上的木门,毫无征兆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道缝隙! 所有人的心,都在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拔出了腰间的匕首,藏身于巨大的杂物阴影之中,如同十八头,即将发起致命一击的猎豹! 脚步声传来。 一个提着灯笼的小太监,哼着小曲,走了进来。他似乎是想在这里,找个地方偷懒。 他刚一踏入房间,便感觉脖子一凉。 陈寻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他的身后。一只手死死地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中那柄冰冷的匕首,则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那小太监吓得魂飞魄散,浑身瘫软,裤裆瞬间便湿了一片。 陈寻没有杀他。他只是将他拖入黑暗之中,用极低的声音,在他的耳边,问了几个问题。 “现在是什么时辰?” “……子……子时……” “外面的巡逻,多久一趟?” “……半……半个时辰……一队……” “长乐宫的方向,在哪里?” 小太监颤抖着手,指向了东方。 陈寻得到了他想要的信息,手起刀落,在那小太监的后颈,重重一下。小太监哼也未哼一声,便晕了过去。 陈寻没有再看他一眼,他对着众人,做了一个“前进”的手势。 一行人,如同幽灵,融入了皇宫那错综复杂的阴影之中。 他们凭借着陈寻脑中那张精确无比的地图,完美地避开了一队又一队的巡逻士兵。 他们时而贴着宫墙的阴影潜行,时而翻上屋顶,在连绵的琉璃瓦之上,如同狸猫般,无声地飞奔。 脚下是灯火通明的宫殿,和无数毫不知情的敌人。 远处,是喊杀声震天的战场。 他们,是行走在这两个世界之间,一群不该存在的鬼魂。 一名年轻的士兵,紧紧地跟在陈寻的身后。 他看着前方那个,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背影,心中充满了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震撼。 每一个转角,每一条暗道,甚至连巡逻队换防的间隙,似乎都在他的计算之内。 那份因为弟兄牺牲而带来的恐惧和悲伤,在陈寻这种绝对的冷静和自信面前,不知不觉地被抚平了。 他的心中,只剩下一种近乎于盲目的信赖。 就在此时,走在最前方的陈寻,突然停下了脚步,举起了手。 所有人都立刻停下,伏低了身体。 他们正趴在一处宫殿的屋顶之上。 在他们下方,是一片宽阔的庭院。庭院的尽头,便是他们此行的第一个目标——皇城北门,玄武门的望楼! 然而,在那座望楼之下,一队人数约在五十人左右的“死士营”卫队,正驻扎在那里。他们装备精良,戒备森严,与外围那些普通的巡逻队,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很显然,他们是吕雉用来看守这座最后退路的,最忠心的恶犬。 陈寻知道,这里是他们无法绕开的第一个,也是最艰难的障碍。 他看着下方那五十名,如同雕塑般,散发着冰冷杀气的敌人。 又看了看自己身后,这仅剩的,十七名弟兄。 他缓缓地,伸出了自己的手。 他对着身旁的队率,用手势下达了今夜的第一个杀戮指令。 第222章 第一刃 皇城,北侧,玄武门附近的一处偏僻宫殿。 陈寻与他麾下仅剩的十七名死士,如同一群蛰伏在黑暗中的夜枭,悄无声息地,趴在冰冷的琉璃瓦屋顶之上。 清冷的月光,将他们脚下那片宽阔的庭院,照得一片雪亮。 庭院的尽头,便是他们此行的第一个目标——皇城北门,玄武门的望楼! 然而,在那座望楼之下,一队人数约在五十人左右的“死士营”卫队,正驻扎在那里。 他们与陈寻一行人之前遇到的那些普通巡逻队,完全不同。 他们没有交头接耳,没有丝毫懈怠。 他们就像五十座沉默的、充满了危险气息的钢铁雕塑,或站或坐,扼守着通往望楼的唯一通路。每个人手中的兵器,都擦拭得在月光下反射出森然的寒光。 陈寻知道,这些人,是吕雉用来看守这座最后退路的,最忠心的恶犬。 一场硬仗,无可避免。 他缓缓地,伸出了自己的手,在清冷的月光下,用一连串复杂而又精准的手势,向他身后的十七名死士,下达了突袭的命令。 计划很简单,也很残酷。 两人一组,负责制造佯攻。从庭院的东西两侧,同时扔出石子,吸引敌人的注意力。 而剩下的十五人,包括他自己,则必须在那一瞬即逝的、敌人注意力被分散的瞬间,如同天降的死神,从屋顶一跃而下,用最快的速度,在敌人发出警报之前,将他们全部无声地解决掉! 这是一场对时间、对技巧、对勇气的极限考验。 十七名死士,都看懂了陈寻的手势。 他们没有丝毫犹豫,只是默默地,握紧了手中的匕首,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陈寻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然后,他缓缓地,举起了三根手指。 三…… 二…… 一…… 他的手,重重挥下! “啪嗒!” “啪嗒!” 两颗小小的石子,被两名死士,用精准的力道,同时扔向了庭院的东西两侧! 清脆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庭院中,显得格外突兀! “谁?!” “东边有动静!” “西边也有!” 如陈寻所料,靠近东西两侧的十余名“死士营”卫队,立刻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所吸引! 他们本能地将目光和武器转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就是现在! 陈寻的眼中,杀机爆闪! 他第一个从那高高的屋顶之上,一跃而下! 他的身体在空中舒展,如同一只捕食的猎鹰,悄无声息地落入了庭院的阴影之中。 而在他身后,剩下的十四名死士,也如同十四道黑色的闪电,在同一时间,从屋顶的不同位置,扑向了他们早已选定好的猎物! “噗嗤!” 一名正警惕地望向东侧的“死士营”士兵,感觉自己的嘴,被一只如同铁钳般的大手,从身后死死捂住!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一柄冰冷的匕首,便已干净利落地,划开了他的喉咙! 另一名正要起身的士兵,则被一名从天而降的靖难军死士,用膝盖重重地压住了后心,整个人被死死地按在地上,动弹不得!随即冰冷的刀锋,便从他的后颈,狠狠刺入! 负责制造佯攻的那四名士兵,也在此刻如同鬼魅般,从两侧的阴影中冲出,将那几名被吸引了注意力的敌人,尽数解决! 整个过程,快得令人窒息! 然而,吕雉的“死士营”,终究不是普通的士兵! 就在靖难军的死士们,如同虎入羊群般,展开无声屠戮的瞬间,一名站在庭院中央,似乎是小头目的男人,凭借着野兽般的直觉,第一个察觉到了不对! 他没有回头,而是猛地向前一扑,就地翻滚! 也就在他翻滚的瞬间,一柄本应刺入他后心的匕首,带着凌厉的风声,贴着他的后背,险险划过! “敌袭!!!” 他发出了第一声,也是最后一声,凄厉的嘶吼! 这声嘶吼,如同信号,瞬间打破了这场无声的杀戮! 那些尚未被解决的“死士营”士兵,立刻反应了过来! 他们不愧是精锐中的精锐,没有丝毫慌乱,立刻便近的同伴背靠背,组成了数个小型的防御阵型,与偷袭者,展开了最原始、最血腥的近身搏杀! “铛!” “噗嗤!” 刀剑碰撞的脆响,和利刃入肉的闷响,瞬间响彻了整个庭院! 一名靖难军的死士,在与敌人搏杀时,被另一名敌人从侧面一刀捅入了腹部! 但他没有后退,反而发出一声怒吼,死死地抱住了眼前的敌人,用手中的匕首,同样狠狠地,捅进了对方的心脏! 同归于尽! 战局,在瞬间,便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 而陈寻,从他落地的那一刻起,他的目标就只有一个。 那就是,这支卫队的首领——那个正坐在火堆旁,擦拭着一柄环首刀的、身材魁梧的将领! 那名将领,在听到第一声嘶吼的瞬间,便已如同猎豹般,从地上一跃而起!他甚至比陈寻预想的,还要快上半分! 他没有丝毫犹豫,反手便将手中那柄擦拭到一半的环首刀,向着身后那片最深的阴影,狠狠地,劈了过去! 他预判了陈寻的攻击路线! “铛!”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 陈寻的身影,从阴影中显现。他手中的断剑,精准地格开了对方这势大力沉的一劈! 那名将领一击不中,眼中闪过一丝惊骇!但他反应极快,手腕一转,刀锋便顺着陈寻的剑身,向着他的手腕,削了过来! 陈寻立刻松手,任由断剑下坠,同时身体向后一仰,避开了这狠辣的一刀! 在那名将领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一瞬间,陈寻的左手如同鹰爪,闪电般探出,在那名将领握刀的手腕上,重重一敲!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 那名将领发出一声闷哼,握刀的手,不由自主地一松! 也就在此时,陈寻那下坠的断剑,已被他的右手,重新接住! 他手腕一翻,那柄只有半截的、带着狰狞豁口的断剑,便如同毒蛇的獠牙,自下而上,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狠狠地送入了那名将领的下颌! “噗嗤!” 剑尖,从头顶透出。 那名将领的身体猛地一僵。他那双铜铃般的眼睛里,充满了不敢置信。 他至死都未能看清杀死自己的究竟是什么人。 陈寻没有丝毫停顿,他抽出断剑,转身便加入了另一处的战团! 有了陈寻这个顶级战力的加入,本已胶着的战局,瞬间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 不到一分钟的时间。 整个庭院,再次恢复了死寂。 五十名吕氏“死士营”的精锐,全部倒在了血泊之中。 陈寻的身上,也溅满了温热的鲜血。 他拄着断剑,微微喘息。 他环顾四周,开始清点自己的人数。 “一、二、三……”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了庭院的角落。 那里,躺着两具,属于他麾下死士的、冰冷的尸体。 十七人的队伍,在踏入皇城的第一战,便再次减员两人。 陈寻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但随即,被更深的冰冷所取代。 他走到一名身受重伤,腹部被划开了一道巨大口子,已无法再继续战斗的士兵面前。 那名士兵看着他,脸上没有丝毫恐惧,只有一种未能完成任务的遗憾。 “队长……我……” “你尽力了。”陈寻蹲下,声音平静地说道,“在这里藏好。活下去。这是命令。” 说完,他不再看那名重伤员,站起身,对着剩下那十五名,同样浑身浴血的弟兄,下达了新的命令。 “清理战场。然后准备攻楼。” 第223章 点燃烽火 玄武门,望楼之下。 庭院中的血腥味,浓郁得令人作呕。 陈寻看了一眼地上那两具属于自己部下的、冰冷的尸体,又看了一眼那位腹部重伤、已无法再战的士兵。 二十人的队伍,在踏入皇城的第一战,便折损三人,重伤一人。 他身后的十五名死士,虽然身上也都或多或少地挂了彩,但他们的眼神,却比之前更加冰冷,也更加坚定。 他们用沉默掩盖着失去袍泽的悲痛,并将那份悲痛,转化成了对敌人最纯粹的杀意。 “把伤员藏好。”陈寻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我们没有时间了。” 那声凄厉的“敌袭”,虽然只持续了半息,但在这死寂的皇城之内,足以惊动附近的巡逻队。 他们必须在敌人合围之前夺下望楼,点燃烽火! “走!” 陈寻不再犹豫,第一个冲向了望楼那扇厚重的木门。 门是从内部用沉重的铁栓锁死的。 两名擅长开锁的死士立刻上前,从怀中取出特制的工具,在门锁处,紧张而又迅速地忙碌了起来。 “咔哒……咔哒……” 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在这一刻,如同重锤,敲打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陈寻没有等待。 他对着身后的人,做了一个“戒备”的手势。 所有人立刻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将手中的机弩,对准了庭院的各个入口,警惕着随时可能出现的敌人。 时间,一息一息地流逝。 “好了!” 负责开锁的士兵,发出一声极低的欢呼! 那沉重的铁栓,被缓缓地,从内部拨开。 陈寻对着众人,点了点头。 他一脚,踹开了大门! “冲!” 没有试探,没有犹豫! 在踹开大门的瞬间,陈-寻便如同离弦之箭,第一个冲入了望楼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然而,迎接他的,不是敌人的刀剑! 而是“咻咻咻”的、密集的破空之声! “有埋伏!趴下!”陈寻发出了一声怒吼! 他丰富的战斗经验,让他在踏入大门的一瞬间,便察觉到了那股致命的危险! 他想也不想,便向着地面,猛地扑了过去! 他身后的士兵,也立刻应声卧倒!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数十支早已上弦的弩箭,从他们头顶之上,那片黑暗的墙壁中,激射而出!狠狠地钉在了他们身后的地面之上! 一名反应稍慢的士兵,发出了一声闷哼,他的后心被一支弩箭死死地钉在了地上,瞬间便没了声息。 十六人,只剩下了十五人。 “他们在楼上!杀上去!” 陈寻的眼中,燃起了滔天的怒火! 他从地上一跃而起,不再有任何隐藏,顺着那狭窄的、盘旋而上的木质楼梯向上冲去! “杀!” 剩下的十四名死士,也如同十四头被激怒的猛虎紧随其后! 望楼的第二层。 十余名吕氏的卫兵,早已在此结阵,他们手持盾牌和短刀,将本就狭窄的楼梯口,堵得水泄不通! “放箭!” 陈寻在冲上楼梯的瞬间,便下达了命令! 他身后的死士,立刻举起了手中的机弩! “咻咻咻!” 在这种几乎是脸贴脸的距离,任何的闪避,都成了奢望! 冲在最前面的那几名吕氏卫兵,瞬间便被弩箭射穿了盾牌,惨叫着倒了下去! “杀!” 陈寻抓住这个空隙,手中的断剑,如同死神的镰刀,第一个切入了敌人的阵型! 一场最原始、最血腥的楼梯争夺战,瞬间爆发! 空间,极其狭窄! 双方的士兵,几乎是胸膛贴着胸膛,用最简单、最有效的方式,将手中的兵器,送入对方的身体! 一名靖难军的死士,被敌人一刀砍中了肩膀,他却不退反进,用身体死死地撞开敌人的盾牌,为身后的同伴,创造出了一个致命的空隙! “噗嗤!” 他身后的同伴,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短剑,从那道空隙,送入了敌人的心脏! 而那名受伤的死士,也因为力竭,被另一名敌人一刀划开了喉咙。 十五人,只剩下了十四人。 陈寻,则如同一个高效的杀戮机器。 他手中的断剑,在这种环境之下,发挥出了惊人的优势! 它比任何兵器,都更短,更快,也更致命! 他放弃了所有大招大合的剑法,只是用最简单的:刺、撩、抹、割! 每一次出剑,都必然带起一蓬血花! 他如同一个锥子,硬生生地凿穿了整个敌阵! 当他一脚踹开最后一名挡路的敌人,冲上第三层时,他的身后,只剩下了十二名还能站立的弟兄。 望楼的第三层,也是最高的一层。 这里,是一个露天的平台。平台的中央,立着一个巨大的、早已浇满了火油的铁制烽火台。 二十名身着黑色重甲的“死士营”精锐,正结成一个圆阵,将那座烽火台死死地护在了中心。 为首的是一名身材高大的独眼将领。 他看着浑身浴血,如同从地狱中爬出的恶鬼般的陈寻,和他身后那十二名同样杀气腾腾的死士,脸上没有丝毫恐惧,只有一种属于军人的冰冷决然。 “叛逆!”独眼将领的声音,如同两块铁在摩擦,“你们过不去!” 陈寻没有和他废话。 他只是对着身后那十二名弟兄,下达了最后的。也是最悲壮的命令。 “拖住他们!”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整个人如同一道离弦的箭,向着那名独眼将领笔直地冲了过去! 他的目标,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 烽火台! “拦住他!”独眼将领发出了一声怒吼! 他身旁的数名亲兵,立刻上前试图阻拦陈寻! 而那十二名靖难军的死士,也在此刻,发出了生命中最后的咆哮! “为了先生!!” “杀!!!” 他们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义无反顾地撞向了那二十名精锐的“死士营”!用生命,为他们的“先生”,创造那唯一的机会! “找死!” 独眼将领看着那直冲自己而来的陈寻,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他高举手中的大刀,用尽全身力气,向着陈寻当头劈下! 他要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刺客,一刀劈成两半! 然而,陈寻却没有与他硬拼! 就在刀锋即将及体的瞬间,他的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猛地一侧! 任由那锋利的刀锋,擦着自己的肋下狠狠地划过! “噗嗤!” 陈寻的左肋,瞬间被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巨大口子!鲜血,喷涌而出! 但他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他用这以伤换命的方式,换取了那零点一息的、致命的近身机会! 他手中的断剑,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在那独眼将领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自下而上,狠狠地刺入了他的心脏! “你……”独眼将领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那柄狰狞的断剑。 陈寻没有给他任何再说一句话的机会!他抽出断剑,看也不看那具软倒在地的尸体,忍着剧痛冲向了烽火台! 他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火折子。 他颤抖着手,划了数下,才终于将它点燃! “拦住他!” 一名“死士营”的士兵,嘶吼着摆脱了对手的纠缠,向着陈寻猛地扑了过来! 就在此时,一名早已身中数刀的靖难军死士,猛地从地上抱住了那名敌人的双腿! “先生!快!!!”他用尽最后一口气,发出了一声咆哮! 那名“死士营”的士兵,一刀,砍下了他的头颅! 但也就在这一刻,陈寻,将那朵小小的、代表着希望的火苗,扔进了那早已被火油浸透的烽火台之中! “呼!” 一-股冲天的烈焰,如同愤怒的火龙,瞬间冲天而起!将整个长安城的夜空,都照得一片通明! 信号,已达! 那名靖难军的死士,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看到-了那冲天的火光。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他身后的那名“死士营”士兵,则呆呆地,看着那熊熊燃烧的烽火,眼中充满了绝望。 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而陈寻,则拄着断剑,半跪在烽火台边。他看着自己身边,那仅剩的、不到七八个,还能站立的弟兄。 又听着,从皇城之外,传来的那如同山崩海啸般的、靖难军总攻的喊杀声。 他知道,他赢了。 赢得了,打开地狱之门的资格。 第224章 铁锤之落 冲天的烈焰,自玄武门的望楼之上,如同一柄烧红的巨剑,狠狠地刺入了长安城漆黑的夜幕。 这是信号。 是献祭了十三条鲜活生命才得以点燃的,复仇的烽火。 望楼的平台之上,陈寻单膝跪地,用那柄属于章邯的断剑支撑着身体,剧烈地喘息着。 鲜血正从他左肋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中不断涌出,在他脚下积成了一小滩黏稠的血泊。 他身后,仅剩的七名死士,也都个个带伤,他们靠着墙垛,用兵器支撑着自己早已疲惫不堪的身体,但每一个人的眼睛,都亮得吓人。 他们都抬着头,不是在看那熊熊燃烧的烽火,而是在倾听。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来了! 先是一阵沉闷得如同大地心跳般的鼓点,从皇城之外的正南方传来。 随即,那鼓点变得越来越密集,越来越狂暴,最终汇成了一股足以让整个长安城都为之颤抖的、山崩海啸般的雷鸣! “杀!!!” 数十万将士,压抑了一整夜的怒火与杀意,在这一刻,汇成了一股毁天灭地的咆哮,轰然爆发! 韩信的“靖难军”主力,对皇城的朱雀门,发动了最后的总攻! “哈哈哈……咳咳……”一名断了手臂的靖难军死士,听到这声呐喊,忍不住放声大笑,却因为牵动了伤口,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咳出的全是血沫。 “值了……”他喃喃自语,“弟兄们……没白死……” 陈寻缓缓地站起身。他没有去看那名士兵,只是将目光,投向了皇城的东方。 果然,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东方也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 那是樊哙的部队! 他像一头被放出牢笼的猛虎,率领着他的京畿大营精锐,在看到烽火信号的瞬间,便从藏身之处,向着皇城的核心区域,发起了最凶猛的突击! “铁锤”,已经落下。 …… 长乐宫。 吕雉在望楼的烽火燃起的瞬间,便已脸色大变! 她知道,自己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那群该死的叛逆,竟然真的,从一个她意想不到的地方,撕开了一道口子! 但她没有时间去惊慌,更没有时间去愤怒。 南门与东面传来的、排山倒海般的喊杀声,让她立刻意识到,自己已经陷入了内外夹击的绝境! 这位在绝境中爆发出惊人能量的女人,在这一刻做出了最冷静,也最残酷的决断! “传我懿旨!”她对着殿下那些同样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亲信,发出了嘶哑的、却不容置疑的命令! “放弃朱雀门!放弃所有外围宫墙!” “什么?!”一名吕氏的将领惊呼出声。 “皇太后!不可啊!一旦放弃宫墙,叛军……叛军便可长驱直入啊!” “闭嘴!”吕雉一巴掌狠狠地扇在了他的脸上! “长驱直入?”她发出一声充满怨毒的冷笑,“本宫就是要让他们进来!” 她指着脚下这座极尽奢华的宫殿,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传令下去!所有‘死士营’,所有还忠于本宫的部队,立刻收缩防线!全部退守长乐宫!以长乐宫为核心,给本宫布下最后的防线!” “把所有的火油,所有的火药,都给本宫搬到长乐宫的四周!” “还有!”她猛地回头,对着一名心腹太监吼道。 “立刻把陛下给本宫带过来!用铁链,把他和本宫,锁在一起!” “韩信和樊哙,不是想要这座宫殿吗?不是想要这个皇帝吗?” “好啊!” “本宫就在这里,等着他们!” “本宫要让他们知道,他们攻入的,不是一座皇宫!” “而是一座,为他们所有人,准备好的坟墓!” …… 玄武门的望楼之上。 陈寻透过战场的混乱,敏锐地捕捉到了敌人防线的变化。 他看到,那些本应在朱雀门和东侧宫墙上死战的吕氏卫队,正在节节败退,但他们的败退,并非溃散,而是一种极有组织的、向着皇城中心区域的收缩。 他知道,吕雉的最后一招,已经使出来了。 她放弃了整个棋盘,只为死守她最后的那座“帅帐”。 她正在将她身边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到长乐宫。 而这,恰恰是陈寻,为自己创造出的、最后的机会! “先生,我们现在怎么办?”身旁仅剩的队率,捂着流血的胳膊,喘息着问道,“是去和樊将军他们汇合吗?” “不。”陈寻摇了摇头。 他看了一眼身后那七名,早已是强弩之末的弟兄。 “你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柔和。 “从现在起,你们的任务,是守住这里。守住这座望楼,直到樊将军的大军,彻底控制玄武门。然后,活下去。” “先生?!”队率急道,“那您呢?!” 陈寻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地,将背后那柄用黑布包裹的断剑,重新解了下来,握在了手中。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七名,追随他从地狱中杀出来的勇士,对着他们,轻轻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过身,独自一人,走下了望楼那布满了鲜血和尸体的楼梯。 他没有走向东方那喊杀声震天的战场。 也没有走向南方那火光冲天的总攻方向。 他逆着所有混乱的人流,如同一个孤独的幽灵,选择了一条最安静,也最黑暗的道路。 他将自己的身形,再一次,融入了那些宫殿群的阴影之中。 韩信的铁锤,已经落下,正在为他砸开那坚硬的外壳。 现在,轮到他这根“钢针”,去找到那最脆弱的锁孔,给予敌人最后的一击了。 他的目标,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 那座,在重重战火的包围下,看似防卫森严,实则已将所有力量都投向外围,内部正处于最空虚状态的、最后的巢穴,长乐宫。 第225章 最后的壁垒 皇城,沦陷了。 当韩信的黑色铁骑从南门涌入,当樊哙的步兵方阵从玄武门杀进,这场战争的胜负,似乎已再无悬念。 吕氏最后的卫队,在内外夹击之下,节节败退,被分割、包围、歼灭。 韩信坐镇中军,他的命令冷静而精准,如同最锋利的手术刀,一片片地切除着吕氏最后的军事力量。 他与樊哙的部队,如同两柄无坚不摧的铁钳,正从南北两个方向,向着皇城的核心——长乐宫,合拢而来! …… 长乐宫。 大殿之内,吕雉静静地听着殿外那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和心腹们带来的一个又一个兵败如山倒的战报。 她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和绝望。 只有一种在输掉了一切之后,彻底冷静下来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漠然。 “传我懿旨。”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殿内所有人的哭喊和慌乱,都瞬间平息了下去。 “放弃所有外围宫殿的抵抗。” “什么?!”一名吕氏的将领惊呼出声,“皇太后!不可啊!一旦放弃抵抗,他们……他们很快就会杀到殿前了!” “本宫就是要让他们来。”吕雉的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芒,“传令下去,所有‘死士营’,所有还忠于本宫的卫队,全部退守长乐宫正殿之外的‘承明广场’,结成最后的圆阵。” “把所有的火油和火药,都给本宫搬到广场的四周。不是用来引爆,是用来划定界线。” “还有!”她猛地回头,对着一名心腹太监说道,“立刻把陛下给本宫带过来!给他穿上最华丽的朝服,让他坐在本宫身边!” 做完这一切,她又叫来了一名被俘的、忠于汉室的起居郎。 “你现在就去殿外,去韩信的阵前。替本宫传一道懿旨。” …… 半个时辰后,长乐宫前,承明广场。 韩信与樊-的部队,已经彻底扫清了外围所有的抵抗,兵临广场。 呈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副让他们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的景象。 数千名吕氏最后的“死士营”精锐,结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圆形军阵,如同一只长满了尖刺的钢铁巨龟,将那座通往正殿的汉白玉台阶,护得水泄不通。 军阵的前方,用火油和火药,划出了一道清晰的、散发着危险气息的“死亡之线”。 而在军阵之后,那高高的台阶之上,吕雉身着最华丽的黑色凤袍,正襟危坐。她的身旁,是被迫穿上龙袍、吓得浑身发抖的汉惠帝刘盈。 这不再是一个简单的军事目标。 这是一个以皇帝为人质、以数千死士为护盾、以火药为界线的、绝对的政治壁垒! 就在此时,那名被派出的起居郎,高举着黄色的节杖,从吕氏的军阵中,走了出来。 他走到了韩信的马前,展开了手中的诏书,用一种充满了屈辱和无奈的声音,高声宣读: “皇太后懿旨:” “国贼韩信、樊哙,陈寻,兴兵犯上,兵临宫阙,意图弑君篡逆,罪不容赦!” “然,本宫与陛下,念上天有好生之德,不愿京师血流成河。特此宣告!” “自即刻起,长乐宫为陛下最后之庇护所。任何胆敢跨越火药之线,向正殿再行前一步者,皆视为对陛下本人之攻击,视为弑君!” “本宫已传令天下勤王之师,不日即将抵达。尔等若迷途知返,即刻放下武器,可保尔等全尸!” 这道懿旨,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所有将士的战意! 樊哙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这毒妇!她……她这是在耍无赖!” 韩信的脸色,也变得无比难看。他知道,自己被“将军”了。 吕雉已经彻底不要脸了。她撕毁了所有的规则,将自己和皇帝绑在了一起。她不再是叛逆,她摇身一变,成了“保护皇帝的最后忠臣”。 而他们,只要再向前一步,就会从“靖难的义师”,变成“弑君的国贼”! 他们所有的军事优势,在这道无耻的懿旨面前,都变得毫无用处! “元帅,现在怎么办?”一名副将急切地问道。 韩信沉默了。他能怎么办?他总不能真的下令,冲过火药阵,冒着杀死新皇帝的风险,去攻击那个军阵吧? 他第一次,感觉自己那足以横扫天下的兵锋,被一道看不见的、名为“法理”的墙,给死死地挡住了。 他知道,吕雉在等。 在等那个,足以将他们所有人,都彻底埋葬的变数——匈奴人的到来。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对峙之中。 一个单薄的、黑色的身影,从靖难军的后阵,缓缓地走了出来。 是陈寻。 他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携带任何武器,除了腰间那柄用黑布包裹的断剑。 他独自一人,一步一步地,走到了那道用火药划出的“死亡之线”前。 “先生!”樊-惊呼出声。 韩信也猛地勒紧了缰绳。 高台之上,吕雉看到那个身影,那双平静的凤目之中,第一次闪过了一丝真正的、无法抑制的惊骇与憎恨! 她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布置,都是针对韩信,针对这支大军的。 但她唯独,算漏了这个人! 这个不按任何规则出牌的、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鬼魂! “站住!”吕雉身前,“死士营”的将领发出了厉喝,“再上前一步,格杀勿论!” 陈寻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了那数千名杀气腾腾的死士,直接落在了高台之上,那个身着凤袍的女人身上。 “吕雉。”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死寂的广场。 “你以为,划下一道线,就能隔开生死吗?” “你以为,躲在一个孩子的身后,就能赢得时间吗?” 他缓缓地,伸出了自己的手,指向了北方,那片晴朗的天空。 “你的援军,是他们,对吗?” “勾结外敌,出卖国土,引狼入室……”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如同万载玄冰! “你,早已不是大汉的太后。” “你,是大汉的罪人。” “我来,不是和你对峙的。” 他缓缓地,将手,放在了腰间的剑柄之上。 “我来,是替这片土地上,所有死去和即将死去的人……对你,进行最后的审判。” 第226章 审判 承明广场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陈寻那句“最后的审判”,如同一柄无形的巨锤,敲打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高台之上,吕雉在经历了一瞬间的惊骇之后,反而笑了。 那是一种充满了讥讽与怜悯的、属于胜利者的笑容。 “审判?”她缓缓地从御座之上站起,走到台阶的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独自一人,站在她最后的壁垒之前的男人。 “陈寻,你看看你自己。”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快意,“你浑身是血,疲惫不堪,像一条从阴沟里爬出来的狗。你再看看你身后,韩信的大军,被我这三千死士挡在此地,寸步难行。” “你再看看本宫身边,”她一把将吓得瑟瑟发抖的刘盈,拽到了自己身前,“这是大汉的天子!你所谓的‘义举’,最终目的不就是为了他吗?” “你凭什么,来审判本宫?” 她张开双臂,如同在拥抱自己的胜利。 “你以为,本宫是在这里等死吗?不,我是在等。”她的脸上,露出了癫狂而又自信的笑容,“我是在等一场能将你们所有人,都彻底碾成齑粉的胜利!” “算算时间,也该到了。”她抬起头望向北方,眼中充满了期待,“匈奴大军的捷报,很快就会传到这里!” “到那时,”她低下头,用一种充满了怨毒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陈寻,“你猜,你身后那些所谓的‘靖难军’,会怎么样?他们会崩溃,会为了活命,互相残杀!” 陈寻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吕雉那癫狂的、充满了自信的宣言。 他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怜悯。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由远及近的马蹄声,突然从靖难军的后方传来! 吕雉的心,猛地一跳!是捷报!一定是北方的捷报到了! 只见一名浑身浴血、尘土满面的骑士,正骑着一匹口吐白沫的战马,以一种近乎于自杀的速度,疯狂地冲到了阵前!他手中高高地举着一面旗帜! 那不是吕雉所期待的、匈奴人的狼头旗! 那是一面,所有人都无比熟悉的、绣着黑色龙纹的——靖难军军旗! 骑士冲到了韩信的马前,翻身滚落马下,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背后那个同样血迹斑斑的包裹中,取出了两样东西。 一卷竹简。 和一个血淋淋的、散发着恶臭的布包。 “元……元帅!”骑士的声音,嘶哑而又充满了狂喜,“白登山大捷!我军……我军已于昨日,全歼匈奴先锋!斩敌……斩敌三万!此……此乃匈奴先锋大将之人头!” 韩信接过那卷竹简迅速展开。他那张如同冰山般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极其罕见的、属于胜利者的笑意。 他缓缓地举起了那卷竹简,面向了广场之上,那数千名早已陷入呆滞的吕氏“死士营”! “听着!”他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此乃北境捷报!我军大元帅韩信,于白登山,大破匈奴!斩敌三万!尔等所等待的援军……” 他顿了顿,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嘲讽。 “……不会来了!” 与此同时,他对着身后的投石机部队,做了一个手势! 那个血淋淋的布包,被迅速地,装上了一架小型的投石机! “嗖!!!” 那个包裹,在空中划出了一道血色的弧线,越过了那数千名“死士营”士兵的头顶,精准地,落在了高台之上,吕雉的脚边! 包裹散开。 一颗梳着匈奴人发辫、脸上还保留着死前惊恐表情的、血淋淋的头颅,滚落了出来! “啊!!!” 高台之上,吕雉看着那颗头颅,看着那面被韩信高高举起的捷报,她最后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彻底底地崩溃了! 她最后的希望,她唯一的底牌,她用国土和尊严换来的“援军”没了! 被韩信用一种最惨烈、最直接、也最让她绝望的方式,彻底粉碎! “不可能……”她的口中,发出了梦呓般的、不成调的嘶吼,“这不可能!韩信他……他怎么可能打得赢……怎么可能……” “你输了,吕雉。” 陈寻冰冷的声音,如同最后的丧钟,敲响在她的耳边。 “不……我没输!我没输!”吕雉彻底疯了,她一把抓起身旁那个早已吓傻了的刘盈,从头上拔下了一根锋利的金簪,抵在了刘盈的脖子上! “我还有陛下!你们谁敢再上前一步!我就先杀了他!!” 然而,她的这个举动,却成了压垮她自己阵营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些“死士营”的士兵,在看到匈奴主将头颅的那一刻,他们最后的战意,也彻底瓦解了。 为国贼卖命,和为卖国贼卖命,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概念。 他们可以为吕氏尽忠,但他们不能为一个出卖国土、引狼入室的千古罪人尽忠! 更何况,此刻这个疯了的女人,竟然要亲手杀死他们名义上效忠的皇帝! “住手!” 之前那名呵斥陈寻的“死士营”将领,此刻第一个调转了方向!他对着吕雉,发出了惊怒交加的怒吼! “我等护卫的是大汉的太后和陛下!不是一个要弑君的疯妇!” 他猛地回头,对着自己那些同样陷入茫然的部下,高声下令:“弟兄们!放下武器!我等……降了!” “铛啷……” 不知是谁,第一个,扔掉了手中的武器。 很快,第二个,第三个…… 兵败如山倒。那座本应坚不可摧的钢铁壁垒,在失去了所有希望和理由之后,从内部自行瓦解了。 吕雉呆呆地看着台下那一张张,充满了愤怒与背弃的脸,她知道,自己真的一无所有了。 “啊啊啊啊!!!” 她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手中的金簪,不再是对着刘盈,而是调转方向,向着自己的心脏,狠狠地刺了下去! 她要用最壮烈的方式,结束自己这罪恶的一生! 然而,她的手还未落下。 一道黑色的声影,在吕雉愣神之刻,跨越了那条无用的火药线,冲上了高台! 是陈寻! 他没有给她任何自我了断的机会。 在吕雉的金簪,即将刺入自己胸膛的瞬间,陈寻的如同铁钳,死死地扼住了她的手腕!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 吕雉发出一声惨叫,手中的金簪无力地滑落。 “想死?”陈寻看着她,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冰冷的、属于审判者的漠然,“太便宜你了。” “章邯的债,高祖的债,北境数万军民的债,你还没还。” 他一把将吕雉推倒在地,然后解开了刘盈身上的锁链,将这个早已吓得浑身瘫软的孩子,抱在了怀里。 广场之上,所有的士兵都放下了武器。 韩信和樊哙也策马缓缓走来。 他们看着高台之上,那个抱着新帝、俯视着阶下罪人的黑衣身影。 他们知道,这场由一个女人掀起的、席卷了整个帝国的腥风血雨。 终于结束了。 第227章 跪像 长乐宫前,承明广场。 随着吕雉被生擒,那数千名早已军心瓦解的“死士营”士兵,彻底放弃了抵抗,扔掉了手中的兵器,沉默地跪满了整个广场。 韩信和樊哙策马缓缓上前,他们看着高台之上,那个抱着新帝、俯视着阶下罪人的黑衣身影,眼神中充满了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敬畏。 陈寻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他只是轻轻地拍了拍怀中,那个还在因恐惧而瑟瑟发抖的孩童的后背。 “别怕,”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温和,“结束了。” 他将刘盈,交到了匆匆赶来的曹参手中。然后,他一步一步地,走下了那布满鲜血的汉白玉台阶。 他走到了那个被两名靖难军死士死死按在地上,手腕被折断,披头散发,却依旧用最怨毒的眼神瞪着他的女人,吕雉的面前。 “先生!”樊哙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声音洪亮地请命,“这毒妇!该如何处置?请让俺亲手,砍下她的头,去祭奠大哥的在天之灵!” “不可!”曹参抱着太子,也急忙说道,“先生!此乃弑君国贼,按大汉律法,当处以极刑,明正典刑,昭告天下!” 陈寻摆了摆手,制止了他们的争论。 他蹲下身,看着吕雉那双充满了不甘和憎恨的眼睛,声音平静地说道: “杀了你?” 他摇了摇头。 “太便宜你了。” “章邯的债,先帝的债,北境数万军民的债,你还没还。” 他站起身,对着韩信和曹参,下达了命令。 “将她,押入天牢。另外,传我之令,以摄政内阁的名义,在长安城外,渭水之畔,为先帝刘邦,和章邯将军,各起一座大墓。三日之内,我要看到它建成。” …… 三日后,长安城外,渭水之畔。 两座崭新的、宏伟的陵墓,拔地而起。 一座,是汉高祖刘邦的皇陵;另一座,则是大将军章邯的衣冠冢。 数十万靖难军将士,和自发前来的长安百姓,将此地围得水泄不通。 气氛,肃穆而又悲伤。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辆囚车,被缓缓地押送到了两座陵墓之前。 囚车里,是早已被废黜了所有封号,只剩下一个阶下囚身份的吕氏。她穿着一身囚服,带着沉重的镣铐,神情麻木。 陈寻、扶苏、曹参、韩信、樊哙,立于墓前。 “带上来。”陈寻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吕雉被两名士兵,从囚车上粗暴地拖拽了下来,押到了两座墓碑之前。 “跪下!”士兵厉声喝道,一脚踹在了她的腿弯处。 吕雉“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那两块高大的墓碑。 一块,刻着她丈夫的名字;另一块,刻着那个被她派人刺杀的将军的名字。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陈寻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吕雉,你谋害丈夫,是为了吕氏的权力。你残害忠良,是为了你自己的地位。你出卖国土,是为了你自己的性命。” “你这一生,都在追逐权力,都在乎名声。” “我若杀你,百年之后,史书之上,或许还会有人,为你写上一笔‘枭雄’之名。”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但我不给你这个机会。” 他转过身,面向数十万军民,用一种清晰无比的声音,宣布了他对这个女人的,最终审判。 “传我之令!” “罪妇吕氏,德不配位,行同禽兽,弑君卖国,罪孽滔天!然上天有好生之德,先帝亦有旧情。特免其一死!” “罚其终身圈禁于长信宫冷宫,日日夜夜,面对空壁,为自己所犯下的罪孽,忏悔余生!” 这个判决,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杀?就这么便宜她了? 然而,陈寻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都感到了一阵从心底升起的寒意。 “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传令!召集能工巧匠,以百炼精铁,在此地,为罪妇吕氏铸一跪像!” “我要她,赤身裸体,双手反绑,永远地跪在这两位被她所谋害的英雄墓前!” “我要她的这副卑贱之躯,日日夜夜被风霜侵蚀,被万民唾骂!” “我要千年之后,万年之后,所有来到此地的人,都能看到!这就是弑君国贼的下场!这就是背叛者的下场!” “我要她的名字,她的罪恶铸成实体,永远地刻在这片土地上!” “这才是对你最公正的审判。” 陈寻最后看了一眼那早已面如死灰、浑身剧烈颤抖的吕雉,缓缓说道。 “这,才是你的结局。” 随着陈寻话音的落下,早已准备多时的工匠们立刻上前! 他们当着所有人的面,当着吕雉的面,支起了熔炉,架起了模具! 熊熊的炉火,被点燃! 滚烫的铁水,被缓缓地注入了那早已雕刻好的、吕雉跪地的模具之中! “滋啦!!” 一声刺耳的声响! 吕雉看着那座,与自己一模一样,却充满了屈辱和卑贱的雕像,在烈火与铁水中缓缓成型。她那双本已麻木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真真正正的、比死亡还要恐怖百倍的绝望! “不……不……!杀了我!杀了我!!” 她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凄厉的尖叫! 她疯狂地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想要逃离这个让她永世不得翻身的噩-梦! 但一切都已太晚了。 两名士兵死死地按着她,让她跪在那里,亲眼看着自己的“罪”,被永远地凝固了下来。 当第一座散发着灼热气息的铁制跪像,被竖立在刘邦和章邯的墓前时。 吕雉,彻底崩溃了。 她双眼一翻,口吐白沫,彻底地疯了。 陈寻没有再看她一眼。 他只是对着身后的士兵,挥了挥手。 “拖下去。” 那个曾经权倾天下的女人,如同死狗一般被拖走了。 而那座冰冷的、丑陋的跪像,则将代替她,永远地留在了这里。 广场之上,数十万军民,看着眼前这充满了宿命感和冲击力的一幕,他们沉默了许久。 随即,爆发出了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陈寻听着那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脸上却没有丝毫的表情。 他只是缓缓地转过身,看着那座跪像,轻声地对自己,也对那长眠于地下的故人说道: “章邯,你的债,我还了。” 第228章 国本 未央宫,正殿。 随着吕雉的罪行被清算,那股压抑了太久的仇恨与血腥之气,终于,缓缓散去。 但取而代之的,不是胜利的喜悦,而是一种,更加凝重、更加危险的沉默。 国贼已死。 但,国不可一日无君。 先帝已逝,新帝只是一个被吓坏了的、年幼的孩童。 这个满目疮痍的帝国,该由谁来引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从那个空荡荡的龙椅,转向了那个,站在龙椅之侧,神情悲悯,气质雍容的身影——前朝君主,扶苏。 然而,这一次并非是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大殿之上,泾渭分明地,出现了两个阵营。 以韩信、樊哙为首的、所有参与了“靖难”的将领们,他们身上的甲胄还沾着血,眼神锐利,气势逼人。 他们是这场战争的胜利者,是手握屠龙之刀的人。 他们的目光,灼热地投向了扶苏。 在他们心中,是扶苏的《秦仁王令》,给了他们起兵的大义;是陈寻的谋划,给了他们胜利的希望。于情于理,这个天下,都该回到这位他们真正信服的君王手中。 而另一侧,则是以曹参为首的、幸存下来的汉室文臣。 他们虽然衣衫凌乱,神情疲惫,但眼神却无比坚定。 他们感激扶苏和靖难军的义举,但他们忠诚的对象,从始至终,都只有“汉室”。 他们的职责,是维护先帝刘邦传下的法统和血脉。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樊哙第一个,动了。 他拖着受伤的身体,大步上前,没有丝毫犹豫,“噗通”一声,对着扶苏,单膝跪了下去! “殿下!”他的声音洪亮,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之内,“国贼已除!但汉室,已被那毒妇从根上烂掉了!如今,主少国疑,非有大德望、大军功者,不能镇服天下!” “我樊哙,只认您!请殿下顺应军心,即刻正位!重登大宝!” 随着樊哙的下跪,他身后所有靖难军的将领,包括沉默的韩信在内,都齐刷刷地单膝跪了下去! “我等,恳请扶苏殿下,即刻正位!重登大宝!” 数千名战功赫赫的将军,用他们的膝盖和声音,形成了一股足以让任何人都无法抗拒的巨大压力!他们的意思很明确:这个天下,是我们打下来的,我们,只认扶苏! 大殿之上的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然而,就在扶苏开口之前,曹参动了。 这位大汉的丞相,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那股逼人的军威,毅然决然地,向前一步! 他没有去看扶苏,而是转身,面向了跪在地上的韩信和樊哙。 “诸位将军,”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属于文官的、不容置疑的坚韧,“诸位兴义师,诛国贼,匡扶社稷,功高盖世,彪炳千秋!” “但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皇位传承,乃国之根本,岂能由军功而定?!” “我等今日,之所以站在这里,我等将士之所以浴血奋战,所举的旗帜,是‘为先帝复仇,为陛下清君侧’!不是为了改朝换代!” 他说着,猛地转身,没有再理会那些手握兵权的将军们。他走到那个还在瑟瑟发抖的孩童刘盈面前,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早已褶皱的朝服,然后行了最庄重的,臣子拜见君王的三跪九叩大礼! “国贼已除!汉室克安!”他的额头,重重地叩在冰冷的地砖之上! “臣,大汉丞相曹参,叩见吾皇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身后,那数十名汉室的文臣,也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立刻,跟随着曹参,对着刘盈,跪拜了下去! “臣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边,是拥立扶苏的赫赫军功集团。 另一边,是拥护刘盈的汉室法统文臣。 一场足以让帝国再次分裂的内战,仿佛就在下一刻便要爆发!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到了那个,唯一能决定天平走向的人——扶苏的身上。 扶苏看着眼前这泾渭分明的一幕,他那双悲悯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深深的痛苦。 他知道,只要他此刻,说出一个“好”字,他便能立刻坐上那张龙椅。但代价,将是曹参等一众忠臣的血,和这个帝国,再一次的血流成河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 脑海中,再次浮现出老师陈寻的教诲。 “终结乱世……” 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所有的犹豫和挣扎,都已消失不见。 他走下了丹陛。 他的面前,是黑压压跪倒的一片身影。 他的身后,是那张空荡荡的、象征着天下权力的龙椅。 他只需要向前一步,伸出手,便可以拿回所有本该属于他,也属于大秦的一切。 他能感受到,那张龙椅,正散发着一种无形的、令人无法抗拒的吸引力。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父亲,始皇帝嬴政,正坐在那张椅子上,用一种期许的目光,注视着他。 “拿回来……” 一个声音,在他的心底响起。 “拿回属于我们的一切……” 扶苏的呼吸,在这一刻变得有些急促。他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攥紧了。 是的,拿回来。名正言顺。 是他,为了天下苍生,才将这份权力禅让。 如今,继承者已死,继承者的妻子,更是一个弑君卖国的千古罪人。 他率领义师,拨乱反正,重新拿回这份权力,有谁能说一个“不”字? 他下意识地,抬起了脚,想要向那张龙椅,迈出那决定性的一步。 然而,就在此时,他的目光无意间与殿下偏座之上,那个从始至终都保持着沉默的身影,交汇了。 是陈寻。 陈寻没有说话,也没有做任何动作。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眸深处,没有催促,没有命令,只有一种深沉的、属于老师的信任。 仿佛在说:我相信你,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轰!” 扶苏的脑海,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 他那颗被权力的欲望,和复仇的快意所蒙蔽的心,在这一刻,瞬间清醒了过来!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咸阳的帝师府中,这位老师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殿下,您想成为一个怎样的君王?” 他想起了,他自己的回答。 “我要成为一个,能终结乱世,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的君王。” 终结乱世…… 扶苏的目光,缓缓地扫过阶下那些,神情激动的将军,和那些眼神复杂的文臣。 他知道,只要他今天,坐上了这张龙椅。 那么,他或许能终结吕雉的乱世。 但他也将亲手,开启一个属于“秦”与“汉”的、新的乱世! 那些忠于汉室的旧臣,会怎么想?那些视刘邦为“天命”的百姓,会怎么想? 这个刚刚被勉强缝合起来的帝国,会再次因为“正统之争”,而陷入无休无止的内耗与战火之中! 那他今日之所为,与当年那个,为了权力,不惜将天下拖入战火的项羽又有何异? 那他,又有何面目,去面对那个为了“和平”二字,而亲手让出天下的自己? 一股冷汗,瞬间浸透了扶苏的后背。 他缓缓地,收回了那只已经抬起的脚。 他看着阶下众人,那张总是充满了仁慈与悲悯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大彻大悟之后的、平静的微笑。 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诸位,请起。”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温和力量,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众人疑惑地缓缓起身,不解地看着他。 扶苏环视众人,朗声说道:“诸位匡扶汉室,诛杀国贼,皆乃定国安邦之功臣。诸位心中所想,扶苏,感同身受。” “然,这御座,我不能坐。”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殿下!为何啊?!”樊哙急切地问道。 扶苏看着他,又看了看所有人,声音平静而又坚定地,说出了那番足以被后世所有史官,都奉为“圣贤之言”的话。 “昔日我父皇,始皇帝,以雷霆之势,一统六国,为的是终结战国数百年的纷争。” “数年前,我扶苏,于彭城,禅让帝位于汉高祖,为的是终结秦楚数年的战火。” “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这片土地,不再流血。让这片土地上的人民,能够安稳度日。” “今日,我等兴义师,举黑龙之旗,旗上所书,乃‘清君侧,诛国贼’六字!我们讨伐的,是国贼吕雉,不是大汉王朝!我们是为高祖复仇,为新帝扫清障碍!” “若我今日,因私心而坐上此位。那我等的义举,在史书之上,便将沦为一场,前朝余孽复辟的叛乱!那些为‘靖难’而牺牲的数千将士,将不是为国尽忠的烈士,而是死于一场私欲之争的叛匪!” “我扶苏,绝不能让他们死后,还背负如此骂名!”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铿锵有力! “天命,已在刘氏。国贼虽已伏诛,但国本不可动摇!御座之上,有合法之君主!” 他说着,猛地转身,没有再看那张空荡荡的龙椅一眼!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了那个,被曹参抱在怀里,依旧惊魂未定的孩童,刘盈的面前。 在所有人,那充满了震撼与不敢置信的目光中。 这位,大秦帝国最后的继承者,对着那个大汉帝国年幼的君主,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尊贵的玄色王袍。 然后,缓缓地单膝跪了下去! 行了一个,臣子拜见君王的大礼! “臣,扶苏,”他的声音,在这一刻,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之内,也回荡在历史的长河之中,“叩见陛下!” 整个大殿,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一幕,给彻底地震撼了! 他们看到的是什么? 是一个君王,对另一个君王的,臣服! 是一个时代,对另一个时代的,交托! 韩信看着这一幕,那张总是如同冰山般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发自内心的敬佩。他毫不犹豫地走上前,在扶苏的身后,同样单膝跪了下去! “臣,陈寻,叩见陛下!” “臣,韩信,叩见陛下!” “臣,樊哙,叩见陛下!” “臣,曹参,叩见陛下!” “臣等,叩见陛下!!!” 如同决堤的洪水,殿下所有的文武百官,在这一刻,都跟随着扶苏,对着那个年幼的孩童,跪了下去! 山呼万岁之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再是劝进,而是真正的臣服! 至此,大殿之上再无派系之分。 陈寻看着那个跪在孩童面前,脸上却带着前所未有轻松与释然的扶苏。 他知道,这个他倾注了一生心血的学生,在这一刻,终于完成了他最后的蜕变。 他战胜了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敌人。权力的欲望。 陈寻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发自内心的、欣慰的笑容。 这个学生,没有让他失望。 第229章 封赏 未央宫,正殿。 随着扶苏的下跪,大殿之上再无派系之分。 所有的人,无论是秦之旧将,还是汉之忠臣,都在这一刻,统一在了那个年幼的君主面前,完成了新秩序的奠基。 数日后,长安城内的秩序,在曹参、韩信等人的强力手腕下,被迅速地恢复了。 吕氏的余党被彻底清剿,朝堂也进行了大换血,所有重要的职位,都由在这次“靖难”中立下功勋的忠臣良将所取代。 这一日,大汉王朝迎来了它新生之后的第一次,正式的大朝会。 年幼的汉惠帝刘盈,端坐在那张对他而言,显得过于宽大的龙椅之上。他的脸上,虽然还带着一丝怯意,但眼中却已不再是之前的惊恐和茫然。 他的左侧,站着的是他的新老师,被尊为“帝师”的扶苏。 他的右侧,则是被他亲口封为“摄政丞相”的曹参。 阶下,文武百官,依照新的次序,肃然而立。韩信、樊哙等一众武将,甲胄鲜明,气势逼人,但那股曾经的桀骜与杀气,却已尽数收敛。 大汉,太平了。 “宣诏!” 随着太监那特有的、悠长的唱喏声,这场迟来的封赏大典,正式开始。 曹参手持早已拟好的圣旨,走到了大殿中央,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拨乱反正,靖难之役,赖诸位股肱之臣,戮力同心,方得克定。今国贼已除,社稷克安,论功行行赏,以彰忠义!” “丞相曹参,临危不乱,居中调度,有安社稷之大功,着封‘平阳侯’,领摄政首辅之职,总领国政!” “大将军樊哙,忠勇无双,血战京师,保卫宫阙有功,着封‘舞阳侯’,领京畿大将军之职,总领皇城宿卫!” “前朝秦王扶苏,深明大义,禅让天下,再定国本,其德足以光耀千古,着封‘大秦仁王’,尊为帝国唯一的‘帝师’,教导陛下,监国辅政!” “大元帅韩信……”曹参顿了顿,看了一眼阶下那个神情平静的银甲身影。 “于白登山,大破匈奴,扬我国威,于长安城下,力挽狂澜,再造乾坤!功高盖世,本应封王!然,元帅数次上书,言天下已定,愿解甲归田。陛下与内阁,再三挽留而不得。今准其所请。着封韩信为‘淮阴侯’,食邑万户,赐黄金万斤,府邸一座,永享尊荣!” 一道道封赏,被不断地念出。所有立下功劳的文臣武将,都得到了他们应得的荣誉和赏赐。 整个大殿,都洋溢在一种建功立业的喜悦之中。 终于,曹参念完了名单上的最后一个名字。 他缓缓地,将那份圣旨,卷了起来。 然后,他转过身,与御座之上的刘盈,和帝师扶苏,交换了一个眼神。 所有人都知道,这场封赏大典,真正的主角,还未登场。 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到了那个,从始至终,都穿着一身普通黑衣,安静地站立在百官末席的身影——陈寻。 曹参亲自走下台阶,来到了陈寻的面前,对他行了一个最庄重的大礼。 “陈寻先生。”他的声音,充满了无比的敬意。 “于国难之际,定双线之策,外退强敌,内除国贼。于长安城中,冒九死一生之险,亲手格杀国贼,救陛下于危难。此等功绩,非言语所能形容,非金石所能铭刻。” 他直起身,高声宣布: “今陛下与内阁、帝师共议!特此,加封先生为‘秦王’!与大秦仁王,并立双王!食邑三郡,位在所有王侯之上!” “轰!” 这个封赏,让所有不知内情的大臣,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双王并立!这是何等破天荒的荣耀!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陈寻会接受这份,足以让任何人,都为之疯狂的封赏时。 陈寻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走上前,对着御座之上的刘盈,和身旁的扶苏、曹参,行了一个平辈之礼。 “陛下,帝师,丞相。” “我拒绝。”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让整个大殿,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先生……为何?”曹参惊愕地问道。 陈寻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发自内心的、深深的疲惫。 “我是一个早该死去的人。一个来自旧时代的鬼魂。”他缓缓说道,“我所做的这一切,不过是为了还一些旧账,了却一些旧日的恩怨。” “如今,账已还清,恩怨已了。这个天下,也已经走上了它应有的轨道。” 他的目光扫过韩信,扫过樊哙,扫过曹参,最后落在了扶苏的身上。 “有你们在,我很放心。” “我累了。”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让所有听到的人,都感觉到了一种无法言喻的沉重。 “我不想再要任何的权位,也不想再参与任何的谋划。我所求不过是在关中寻一处僻静的庄园,几亩薄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请诸位忘了我。也请史书,忘了我。” 说完,他便要转身离去。 “先生请留步!” 一个清脆的、略带稚嫩的声音,突然,从御座之上传来! 是汉惠帝刘盈! 这个年幼的皇帝,不知何时,已经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他看着陈寻的背影,眼中没有了之前的恐惧,只有一种孩子般的、最纯粹的孺慕与感激。 “先生救了朕的性命,也救了大汉的江山。大汉绝不能做一个忘恩负义之人!”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扶苏和曹参,见他们都对自己点了点头。 小皇帝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属于君王的智慧与决断。 “先生不愿为王,朕不敢强求。” “但朕的敬意,必须给到!” “传朕旨意!”他对着阶下的史官,高声宣布! “朕今日,尊陈寻先生为‘无名王’!” “有王爵之尊荣,享万户之食邑,却不入史书,不记于宗室名册,以全先生归隐之心!” “另,赐关中上林苑旁,‘长乐庄’为王府!良田千顷,仆役三百!” “此外……” 小皇帝缓缓地从自己的腰间,解下了一块代表着他本人身份的、用上等和田玉雕刻的龙形玉佩! “……再赐先生,‘如朕亲临’玉佩一枚!” 他亲自走下台阶,捧着那块玉佩,走到了陈寻的面前,高高举起! “持此玉佩者,可见官大一级!可见君不跪!可随意出入宫禁!可……节制天下兵马!” “先生之命,即为朕之命!”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位年幼的君主,这番惊世骇俗的封赏,给彻底地震撼了! 这哪里是“无名王”? 这分明是,一个凌驾于所有王侯,甚至凌驾于皇权之上的“太上王”! 陈寻看着眼前这个捧着玉佩,一脸真诚地望着自己的孩童。 他知道,这背后是扶苏和曹参的智慧。 他们用这样一种方式,既满足了他归隐的愿望,又给了他足以镇压一切宵小的、绝对的权力。 一股暖流涌上了陈寻的心头。 他知道这份封赏,他无法拒绝。也不该拒绝。 他缓缓地单膝跪了下去。 “臣,谢陛下隆恩。” 第230章 长乐庄的日子 数月后,关中,上林苑西侧。 一辆没有任何徽记的普通马车,缓缓地停在了一座气势恢宏的庄园门前。 这座庄园,便是当今天子刘盈,以“天下之奉养”,赐予陈寻的归隐之所——长乐庄。 庄园的大门前,新任的总管家,正带着数百名仆役、侍女、护卫,恭敬地,列队等候。 他们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即将见到传说中人物的、混杂着敬畏与好奇的神情。 他们等候的是那个以一人之力,颠覆了吕氏乱局,辅佐新君,为大汉再造乾坤,却又在封赏大典上,拒绝了所有王爵的传奇——“无名王”,陈寻。 车帘被掀开。 然而,走下来的并非众人想象中那个气度威严、不怒自威的盖世英雄。 那只是一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看起来有些疲惫,甚至还打着哈欠的青年。 “呃……”总管家愣了一下,但还是立刻反应过来,领着所有人就要跪拜下去! “小人叩见……” “停!” 陈寻不等他说完,便立刻抬手制止。他皱着眉,脸上露出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 “别跪,也别喊那些乌七八糟的头衔,听着头疼。”他一边伸着懒腰,一边随意地说道,“我姓陈,以后叫我陈先生就行。都起来吧,一大群人黑压压地跪在地上,看着晦气。” 他这番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他们想象过这位传奇人物的无数种模样,却唯独没有想过,会是眼前这副……如此“平易近人”,甚至有些“懒散”的样子。 总管家连忙起身,恭敬地躬着身,在前面引路。 “陈……陈先生,庄内的房间都已为您备好,皆是按照王侯规格布置。您看这是正堂,用的都是上等的金丝楠木……” 陈寻走进那足以容纳百人宴饮的宏伟正堂,只是环顾了一圈,便摇了摇头。 “太大了,冬天肯定漏风。”他一边说,一边敲了敲那粗壮的梁柱,“木头倒是不错,结实。拿来做水车,应该能用个几十年。” “啊?”总管家再次愣住。 陈寻没有理会他,继续向里走。对于那些华美的亭台楼阁,精致的园林假山,他都只是走马观花地看了一遍,脸上没有丝毫兴趣。 直到总管家领着他,来到了庄园的西侧。 “先生,穿过这片林子,便是陛下特意为您划拨的千顷良田。另外按照您的吩咐,庄园的西南角,还建了一座百工院,里面有铁匠铺、木工房……” 总管家的话还未说完,便发现身旁那位一直兴致缺缺的陈先生,那双本是慵懒无神的眼睛,在这一刻猛地亮了! “走!去看看!” …… 第二天,天还未亮。 陈寻便起了床。他没有穿那些为他准备的华美丝绸,而是换上了一身最简单的农人短打,连鞋都没穿,赤着脚就这么走进了那片还带着晨露的田地里。 他无视了那些见到他后,惊得连忙下跪行礼的农人。他只是蹲下身,抓起了一把湿润的泥土,放在鼻尖,轻轻地嗅了嗅。 “土不错。”他点了点头。 随即,他又走到一架犁前,仔细地抚摸着那冰冷的铁犁头。 “这犁……不行。”他皱起了眉。 一旁,一个年长的老农,壮着胆子,小声说道:“先生……这……这已是关中最好的犁了,还是官府督造的……” “最好的?”陈寻撇了撇嘴,他站起身,对着老农比划道。 “你看,这犁头的角度太直了。牛在前面拉,它只会在地里硬拖,而不是顺畅地把土翻开。你们用这东西耕地,牛累,人也累。” “还有这后面的把手,”他又指着犁柄,“太短了。扶犁的人得一直弯着腰,一天下来,腰还要不要了?” 老农听得一愣一愣的,他种了一辈子地,还从未听过这种说法。 陈寻看着他那副茫然的样子笑了。 “走,带我去你们的铁匠铺。我给你们,画个新玩意儿。” …… 数日后,长乐庄,百工院,铁匠铺内。 “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不绝于耳。 陈寻的袖子高高挽起,脸上、身上,都沾满了黑色的烟灰。 他正对着一座新支起来的、比寻常熔炉要高大数倍的炼铁炉,指挥着一群赤裸着上身的铁匠,紧张地忙碌着。 “风箱!风力再加大!别停!” “温度!我说了温度一定要够!铁水不够纯,打出来的东西就是一堆废铁!” 他像一个最严苛的工头,对着那群早已累得汗流浃背的铁匠,大声地咆哮着。 就在此时,一个如同洪钟般的大嗓门,从庄园门口传了进来! “陈寻呢!那个叫陈寻的懒鬼,给老子滚出来!” “告诉他!他樊爷爷带着好酒来看他了!” 只见,樊哙一身便服,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两个抬着一整坛美酒的亲兵。 他一进院子,便看到了那个,正灰头土脸地和一群铁匠混在一起的陈寻。 樊哙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 “哈哈哈哈!我的老天爷!你们快看啊!”他指着陈寻,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这就是咱们那个连王爵都不要,一心只想归隐田园的‘无名王’?我还以为你天天在家吟诗作画呢!怎么……怎么跑来跟泥巴铁块较上劲了?” 陈寻没有理他,只是用一块脏兮兮的布巾,擦了擦脸上的汗,对着一旁的铁匠吩咐道:“看好火候!我去去就来。” 他走到樊哙面前,毫不客气地拍了拍他抬着的那坛酒。 “不错,是宫里的贡酒。”他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又上下打量了一下樊哙,“你倒好,仗打完了,就在京城里享福。怎么今天有空跑我这穷乡僻壤来,显摆你这身新衣服了?” “嘿!你这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樊哙笑骂道,“俺这不是……想你了嘛!顺便来看看,你这‘神仙’,到底是怎么种地的。” “种地可比打仗学问大多了。”陈寻笑了笑,领着他向后院走去,“走吧,正好我新得了一头不错的黄牛,今天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夕阳西下。 长乐庄的田埂之上,陈寻和樊哙就这么随意地席地而坐。 他们的面前没有山珍海味,只有一个小小的泥炉,上面“咕嘟咕嘟”地,炖着一锅鲜美的牛肉。 两人用最粗糙的陶碗,喝着最上等的美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说真的,”樊哙喝下一大碗酒,舒服地叹了口气,“你这日子可比在宫里舒坦多了。那些文官,一天到晚不是这个礼法,就是那个规矩,听得俺脑仁疼。” “那你以后就常来。”陈寻也喝了一口酒,看着远处那片在夕阳下,金灿灿的田野。 “我这里别的没有,就是清静。” 樊哙看着陈寻那张真正放松下来的侧脸,他也笑了。 “好。”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一言为定。” 第231章 新犁 送走了樊哙,长乐庄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陈寻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感受着酒后的微醺和肌肉深处传来的、因连日劳作而产生的舒适酸痛感。他觉得这才是人该过的日子。 他没有睡回笼觉,而是换上了一身更便于行动的短打,径直走向了庄园西南角的“百工院”。 自从住进这里,这座由铁匠铺、木工房、制陶坊等一系列工坊组成的院落,便成了他真正的“寝宫”。 他一天之中,倒有大半的时间,是和那些浑身汗臭、满脸烟灰的工匠们待在一起。 当他抵达铁匠铺时,首席的铁匠老张头,正领着一群徒弟,围着一个造型古怪的铁犁头,满脸愁容。 那正是陈寻前几日,亲手画下图纸,让他们打造的新式“曲辕犁”。 “先生,您来了。”老张头看到陈寻,如同看到了救星,连忙迎了上来,指着那只犁头,一脸为难地说道:“先生,您这图纸上的东西,我们……我们是照着样子打出来了。可是这玩意儿,它真的能耕地吗?” 他指着那有着优美弧线的犁壁。“这犁壁如此弯曲,怕是入不了土三寸,就要被土给顶回来了吧?还有这犁辕,您让改得这么长,这么弯,这牛……能拉得动吗?” 他身后的那些铁匠,也都纷纷点头,看着那个新犁头的眼神里,充满了怀疑。 陈寻看着他们笑了。 “能不能用,试一试,不就知道了?” 他没有多做解释,只是拍了拍手,对着众人说道:“走,牵上一头牛,我们去地里。今天,就让你们开开眼。” …… 长乐庄的田地里。 陈寻亲自上阵,将那架看起来有些“孱弱”的新犁,套在了庄上最强壮的一头耕牛身上。 庄园里的农户们,听说了这个消息,都纷纷从各自的田里围了过来,对着那架新犁,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就是先生设计的新犁?看着好像不太结实啊。” “是啊,那犁辕跟根面条似的,别一用力,给折了。” “你们看那犁头,弯得跟什么一样,怎么看,都不如官府的直犁好用。” 之前被陈寻指点过的老农,也混在人群里,他虽然见识过陈寻的不凡,但看着眼前这架颠覆了他数十年经验的新犁,心里也同样犯嘀咕。 陈寻听着众人的议论,也不生气。 他只是调整了一下犁具,然后一拍牛屁股,沉声喝道:“驾!” 那头壮硕的耕牛,发出一声“哞”的叫声,迈开了步子。 在所有人屏住呼吸的注视下,那看起来有些古怪的犁头,以一种极其顺滑的姿态,轻松地,切入了坚实的土地之中! “咦?!” 人群中,发出了一阵小小的惊呼。 紧接着,更让他们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随着耕牛的匀速前进,那弯曲的犁壁,如同游鱼一般,在土中破开了一道深深的沟壑! 被犁开的泥土,没有像旧式直犁那样,堆积在前方,形成巨大的阻力,而是顺着那优美的弧线,被轻松地翻向了一侧! 整个耕作过程,流畅得如同行云流水! 更重要的是,拉犁的那头耕牛,从始至终,步履稳健,气息平稳,完全没有了以往那种,拉动直犁时,需要拼尽全力、青筋暴起的吃力模样! “天……天哪……” 铁匠老张头,看着眼前这一幕,嘴巴张得足以塞下一个鸡蛋。 他简直不敢相信,那个由他亲手打造出来的“古怪玩意儿”,竟然……竟然有如此神效! 陈寻扶着犁,轻松地,在田里走了一个来回。他停下脚步,看着那道被新犁翻开的、又深又松软的沟壑,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早已陷入呆滞的农人和铁匠,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怎么样?”他拍了拍犁辕,“我说了,这玩意儿,好用吧?” “好用!太好用了!”之前那个最不看好的老农,第一个激动地冲了上来! 他蹲下身用手抚摸着那光滑的犁壁,又抓起一把被翻开的、松软的泥土,激动得老泪纵横。 “先生!您……您这是神仙手段啊!有了这神犁,一头牛,一天能干的活,怕是能顶过去三天!而且……而且翻得还这么深!这么透!明年……明年的收成,至少能多两成啊!” 陈寻笑了。他将扶犁的把手,交给了那个老农。 “光说不练假把式。来,你自己试试。记住,腰挺直,不用那么费劲。” 老农激动地接过犁,在陈寻的指导下,小心翼翼地扶着它走了起来。 当他感受到,那几乎不需要他费什么力气,便能轻松掌控的犁柄,和那顺滑无比的入土体验时,他那张布满了皱纹的脸上,彻底被幸福的情绪所填满。 周围的农户们,也都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 他们看着陈寻的眼神,不再仅仅是敬畏。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最质朴的感激与崇拜。 …… 就在陈寻享受着这种,比打赢任何一场战争,都更能让他感到满足的成就感时。 一辆来自京城的马车,停在了田埂边。 一名身穿“格物院”学士服的年轻人,从车上快步走下。他看到那个正赤着脚和一群农人混在一起,满身泥土的陈寻时,先是一愣,随即立刻上前,恭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学生,见过陈先生!” “哦?是格物院的人啊。”陈寻看到他身上的服饰,脸上露出了笑意,“怎么样?我让你们研究的那个‘轮作法’,有结果了吗?” “有了!先生!”那名年轻的学士,一脸兴奋地,从怀中取出了一大卷竹简。 “按照先生您的提示,我们用一块地种大豆,一块地种粟米,第二年再换过来。结果发现,种过大豆的地,再种粟米,那粟米的产量,真的……真的比往年高出了一成半!先生,这……这简直是神迹!您是怎么知道的?难道……难道土地,也有‘公母’之分吗?” 看着这名学士那充满了求知欲的、闪闪发光的眼睛,陈寻的心情变得更好了。 “什么公母,”他笑骂道,“这叫‘地力’。走,回院里说,正好,我这里也刚弄出来一个新东西,给你们格物院,再添一个研究的课题。” 他领着那名兴奋不已的学士,向着庄园走去。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寻知道,这才是他想要的“归隐”。 不是与世隔绝。 而是用一种更安静,更温和的方式,将这个他所深爱的世界,一点一点地变得更好。 第232章 光阴 数年的光阴,在长乐庄的田埂之间,悄然流逝。 陈寻亲手设计的那架“曲辕犁”,在曹参这位摄政丞相的大力推行之下,早已从关中,传遍了整个大汉王朝。无数的农人,因此而减轻了劳作的辛苦,获得了更多的收成。 “陈先生”这个名字,虽然在朝堂的史书上,刻意地被隐去了。 但在乡野之间,在那些田间地头的农人口中,却如同神明般,被口口相传。 而陈寻本人,却早已对这些事情,不再关心。 他依旧住在长乐庄,但大部分时间,都不再待在铁匠铺里。 他让人在庄园里,建了一座小小的学堂。他不再琢磨那些能改变世界的“大东西”,而是饶有兴致地,教庄子里的那些孩童们,读书、识字、算术。 他教的字,不是繁复的小篆,而是他自己简化过后的、更便于书写的字体。 他教的算术,也不是什么高深的学问,只是最简单的加减乘除,和一些能用在生活中,丈量土地、计算收成的实用技巧。 他就像一个普通的、甚至有些懒散的乡村教师。 他享受着这种,看着一张张白纸般的孩童,在自己手中,慢慢被染上色彩的过程。这种创造,比打造任何一件神器,都更能让他感到满足。 这一日,午后。 陈寻正躺在学堂外的草地上,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看着天空的浮云,昏昏欲睡。 一阵马车车轮的“咕噜”声,由远及近。 他没有睁眼。他知道这世上敢用如此大阵仗,不经通报,就直接闯入他这座“无名王府”的人,不多。 “先生!先生!” 一个苍老却又充满了欣喜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陈寻这才懒洋洋地,睁开了一只眼。 只见,当朝的摄政丞相,平阳侯曹参,正穿着一身便服,在那位年轻的格物院学士的搀扶下,快步向他走来。 几年不见,曹参老了许多。 他的头发,已是黑白参半。 他的背,因为常年伏案批阅公文,而微微有些佝偻。只有那双眼睛,依旧如同鹰隼般,锐利,明亮。 “老曹啊,”陈寻没有起身,只是将嘴里的狗尾巴草吐掉,懒洋洋地打了个招呼。 “什么风,把你这尊大佛给吹来了?不在你的丞相府里处理国事,跑我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偷懒啊?” 曹参听到他这番熟悉的、带着几分戏谑的调侃,那张总是紧绷着的、严肃的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发自内心的笑容。 “来看看先生,也算是国事。”他走到陈寻身边,不顾地上泥土,也学着他的样子,缓缓地,坐了下来。 “先生这日子,过得倒是比我这个丞相,还要滋润。”他看着周围那一片绿油油的麦田,和远处正在嬉戏的孩童,眼中充满了羡慕。 “那是自然。”陈寻重新叼起一根狗尾巴草,“你操的是天下的心,我操的只是这一亩三分地的心。心小了,人自然就轻松了。” 曹参闻言,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先生,您这就说笑了。您这‘一亩三分地’里种出来的东西,如今,可是养活着我大汉,近半的子民啊。”他指着那片麦田,“您的新犁,您的轮作法,如今已在天下推行。去岁,国库的税粮,比先帝在时,足足多了三成!这都是先生您的功劳啊!” “行了行了,”陈寻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说吧,无事不登三宝殿。这次来又遇到什么烦心事了?” 曹参脸上的笑意,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帝国掌舵人的、深深的忧虑。 “先生,”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天下太平了。但这太平之下,却有暗流。” “哦?” “陛下,他长大了。”曹参的声音,压得很低,“在扶苏殿下的教导下,陛下他宅心仁厚,爱民如子,是位难得的仁君。但是……” 他叹了一口气。 “……但是,他太仁厚了。以至于有些软弱。” “前几日,齐王上书,说其王府年久失修,请求朝廷拨款修缮。我查验过,那不过是他想扩建宫殿的借口。我本想驳回,但陛下却念及他是皇室宗亲,不忍拂其颜面竟准了。” “还有楚王,月前以‘防备山越’为名,私自扩军三千。此事本是逾制的大罪。可陛下也只是下了一道不痛不痒的斥责诏书,便不了了之。” 曹参看着陈寻,那双锐利的眼睛里,充满了忧--虑。 “先生,我担心。我担心,长此以往,那些被先帝压制下去的各地诸侯,会再次坐大。吕氏之乱,才过去几年啊。我怕……” 陈寻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直到曹参说完,他才缓缓地,坐起身来。 “老曹。” “臣在。” “我问你,”陈寻看着他,“一个好的君王,需要的是什么?” 曹参愣了一下,随即回答:“勤政、爱民、明辨是非、杀伐果断……” “错了。”陈寻摇了摇头。 “一个好的君王,什么都不需要会。他只需要会一件事,就够了。” “用人。” 他看着曹参那充满了不解的眼睛,笑了。 “先帝爷,会打仗吗?会治理国家吗?他都不会。但他会用人。” “陛下他不需要像始皇帝那样,成为一头威压四海的猛虎。他只需要学会如何,将你、将樊哙这些‘猛虎’,用在正确的位置上,就足够了。” 他拍了拍曹参的肩膀。 “你的职责,不是替他去忧心。而是要让他,明白这个道理。要让他信任你,也信任我们当初,一同建立的那个‘制衡’的框架。” “只要框架还在,只要你们这些柱石不倒,这座房子就塌不了。” 曹参听着陈寻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他那颗被忧虑所填满的心,在这一刻豁然开朗。 是啊。 他总是下意识地,将所有的事情,都扛在自己身上。却忘了他真正的职责,是辅佐,是引导。 “学生受教了。”曹参站起身,对着陈寻再次行了一个学生之礼。 就在他躬身的瞬间,他突然发出了一阵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 “咳咳……咳咳咳……” 他咳得满脸通红,腰都直不起来。 “怎么了?”陈寻皱起了眉,上前扶住了他。 “没……没事……”曹参摆了摆手,好不容易才喘匀了气,“老毛病了,一到秋天就犯。不碍事,不碍事。” 他说着直起身,脸上又恢复了那个帝国丞相的威严。 “先生,国事繁重,我……就先告辞了。改日再来听先生教诲。” 陈寻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他亲自,将曹参,送上了那辆返回京城的马车。 他看着那辆马车,缓缓地消失在田埂的尽头,久久没有动弹。 他知道。 那不是“老毛病”。 那是,一个为这个帝国,耗尽了所有心血的忠臣,即将油尽灯枯的预兆。 光阴,终究是这个世界上最无情,也最公平的敌人。 它不会因为你的功绩,而对你有半分的仁慈。 第233章 送行 秋去冬来,又是数月过去。 长乐庄,也迎来了它归属于陈寻之后的第一个冬天。 关中的冬天,寒冷而又漫长。田地早已休耕,盖上了一层薄薄的霜。陈寻也难得地彻底清闲了下来。 他不再去田间地头,也不再去那烟熏火燎的铁匠铺。他每日的生活,便是在那温暖的书房里,看看从格物院送来的各种稀奇古怪的研究报告,或是独自一人,在棋盘之上,复盘着那些早已被遗忘了的古老棋局。 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那辆挂着“丞相府”徽记的、黑色的马车,再次停在了庄园的门前。 这一次,从车上下来的不是曹参。 而是曹参的长子,曹襄。 他身着重孝,脸上满是泪痕,一见到陈寻,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陈……陈先生!”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悲伤而剧烈地颤抖,“家父……家父他……快不行了……” 陈寻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看着跪在雪地里,哭得泣不成声的曹襄,心中并没有太多的意外。 只有一种早已预料到的、尘埃落定般的平静,和那平静之下一丝无法言说的、冰冷的空洞。 “家父他,昨夜在批阅公文时,突然咳血昏迷。宫里的太医想尽了办法,都……都说……让我们准备后事了……”曹襄哽咽着说道,“他……他在昏迷之前,只念叨着一句话……说……想再见您一面……” 陈寻沉默了片刻。 他缓缓地将身上那件随意的布衣,换成了一件更庄重的深色长袍。 “备车。”他对一旁的总管家说道,“去长安。” …… 去往长安的路上,大雪纷飞。 陈寻坐在温暖的车厢里,没有看书,也没有闭目养神。 他只是掀开车帘的一角,静静地看着窗外那片白茫茫的天地。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他与曹参相识以来的一幕一幕。 他想起了,第一次在沛县泗水亭见到他时,那个眼神锐利,充满了警惕与审视,将手习惯性地按在剑柄之上的汉子。 他想起了,在荒庙的篝火前,那个被他用“弑君”的真相逼入绝境,最终却选择了忠诚与大义的帝国丞相。 他也想起了,几个月前,就在他的庄园里,那个与他席地而坐,为国事而忧心忡忡,却又因为他一番话而豁然开朗的、白发苍苍的老人。 曹参,不是一个完人。 他有野心,也懂得审时度索。 但他却是一个真正将“国事”二字,看得比自己性命还重的纯粹的能臣。 他这一生,都在为别人,为这个国家,耗尽心血。 先是为刘邦,后是为刘盈。 他做到了,一个臣子所能做到的极致。 陈寻的心中,对这个他曾一度只是当作“棋子”的男人,生出了一种发自内心的、真正的敬意。 …… 丞相府,早已是一片素白。 府中,挤满了前来探望的文武百官。他们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凝重的、悲伤的神情。 当陈寻的马车,抵达相府门前时。 所有的人,都自发地向两侧退开,为他让出了一条路。 他们用一种,极其复杂的、充满了敬畏的眼神,注视着这个从马车上走下的、传说中的“无名王”。 陈寻没有看任何人。 他径直,走入了曹参的卧房。 房间里充满了浓烈的药味。年迈的曹参正安静地躺在病榻之上。 他的脸上早已没有了丝毫血色,呼吸微弱,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扶苏和年幼的汉惠帝刘盈都守在榻边,眼眶通红。 “老师……”扶苏看到陈寻,声音沙哑。 陈寻对他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走到了床边。 “老曹,”他轻声呼唤,“我来了。” 仿佛是听到了他的声音,曹参那早已紧闭的双眼,竟奇迹般地缓缓地睁开了一道缝隙。 他浑浊的目光,在房间里艰难地转动,最终聚焦在了陈寻的脸上。 他的嘴角,扯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笑意。 “先生……你……来了……”他的声音,细若蚊蝇。 “我来了。”陈寻坐下,握住了他那早已冰冷枯瘦的手,“好好休息。” “要……休息了……”曹参的眼中,流露出一丝解脱,“这一次……怕是永远了……” 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又喘息了许久,才继续说道: “陛下……我已经托付给……扶苏殿下……和周勃他们了……您……您定下的那个框架很好……很稳……您放心……” 陈寻点了点头:“我知道。” “我……还有……最后一件事……”曹参的眼中,露出了一丝恳求,“想求你……”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指向了床头,一个被锁上的小木盒。 “那……那是我一生的笔记……里面……有治国的得失……也有对未来的忧虑……等我走后……请先生代我偶尔提点一下后人……” “我答应你。”陈寻握紧了他的手,郑重地承诺道。 听到他的承诺,曹参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终于彻底地放松了下来。 他最后看了一眼,站在陈寻身后的、满脸泪痕的刘盈和扶苏。 又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为之奋斗了一生,也守护了一生的男人。 然后,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一代名相,曹参,薨。 …… 陈寻没有立刻离开。 他让所有人都退了出去,独自一人在曹参的房间里,静静地坐了很久。 他看着那个,躺在病榻之上,神情安详的老人。 他又送走了一个。 一个他所敬重的朋友。 他从怀中取出了那个,他随身携带的、小小的木盒。 他打开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几枚竹简。 上面,刻着一个个,早已逝去的名字。 ——嬴政。 ——蒙恬。 ——章邯。 ——萧何。 他取出一枚新的、空白的竹简和一把小刀。 在昏暗的烛火下,一笔一划地刻上了两个字。 ——曹参。 他将那枚新的竹简,与那些旧的名字,放在了一起。 然后,盖上了盒盖。 三日后,长安城外,为曹参举行了最隆重的国葬。 整个朝堂的文武,都来了。 陈寻也来了。 他没有站在最前面,只是穿着一身普通的黑衣,远远地混在送葬的人群之中。 他看着曹参的灵柩,被缓缓地放入那巨大的陵寝之中。 他没有流泪,只是在心中轻声地说了一句。 “走好,老曹。” “这个你守护了一生的天下,我会替你多看几眼。” 说完,他转过身,逆着人流,独自一人,缓缓地消失在了那片,苍茫的冬日旷野之中。 第234章 烟火人间 曹参的国葬,办得极其隆重。 但陈寻,只在那一日远远地看了一眼,便再未踏足长安城半步。 他回到了长乐庄,将自己关进了那间堆满了图纸和竹简的书房。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他刚刚归隐时的模样,却又截然不同。 他不再去田间地头,也不再去那叮当作响的铁匠铺。他只是每日,安静地坐在书房里,一卷一卷地翻阅着曹参留下的那个木盒。 盒子里装的是那位名相一生的心血。 有他对帝国新政的得失分析,有他对各地诸侯的忧虑揣测,更有他对未来数十年,这个国家可能遇到的所有危机的推演和预案。 字里行间都浸透着一个老臣,为这个国家流尽的最后一滴心血。 陈寻看得极其认真。 这是他对那位故人最后的承诺。 窗外大雪纷飞,将整个长乐庄,都裹上了一层素白。 陈寻的心,也如同这片天地,陷入了一种冰冷的空旷沉寂。 他又只剩下一个人了。 嬴政、蒙恬、章邯、萧何……如今,又多了一个曹参。 他怀中那个小小的木盒里,刻着名字的竹简,越来越多。而他身边,能与他共坐饮酒,笑谈往事的人,却越来越少。 他有时会看着窗外的风雪,一看就是一整个下午。 他会想,这样的日子,究竟还有多长? 下一个,又会是谁? 是那个远在彭城,同样日渐老去的扶苏? 还是那个身体硬朗,却也早已两鬓斑白的樊-? 他不知道。 他只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被时间抛弃的孤独。 …… 一个冬天,就这么在沉寂中悄然过去。 当长乐庄的第一棵桃树,抽出新芽时,春天来了。 冰雪消融,万物复苏。 田地里,农人们赶着牛,用着陈寻设计的新犁,开始了新一年的春耕。 学堂里,孩子们的读书声,再次变得清脆响亮。 整个庄园,都重新充满了活泼的生命力。 陈寻,也终于从那间沉闷的书房里走了出来。 他依旧是一身布衣,只是身形比之去年更显单薄。他站在桃树下,看着那一片忙碌而又充满了希望的景象,沉默不语。 就在此时,一阵如同奔雷般的马蹄声,和一阵粗犷豪迈的大嗓门,由远及近,打破了庄园的宁静! “陈寻!你个老乌龟!给老子滚出来!” “听说你一个冬天都没出门,是不是在书房里长蘑菇了?快出来!你樊爷爷从军营里给你带了好东西!” 人未到,声先至。 庄园里的仆役们,早已见怪不怪。他们知道,整个大汉王朝,敢用这种口气,和他们这位“无名王”说话的,只有一个人。 舞阳侯,大将军樊哙。 果然,片刻之后,樊哙那如同铁塔般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庭院门口。他没有坐马车,而是直接骑着一匹神骏的战马,身后还跟着两名同样高大的亲兵,马上挂着两个巨大的皮囊。 他一看到树下那个,显得有些萧索的陈寻,便立刻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嘿!你还真在这儿啊!”他上下打量着陈寻,皱起了眉,“怎么回事?一个冬天不见,瘦成这样了?跟个娘们似的。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陈寻看着眼前这个,依旧精力旺盛得如同一头公牛般的故人,他那颗沉寂了一整个冬天的心,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你来做什么?”他懒洋洋地说道,“军营里的活干完了?跑我这来偷懒?” “屁!”樊哙一屁股坐在陈寻身边的石凳上,将一个沉甸甸的皮囊,重重地放在了桌上,“这是俺从北地边军那,给你弄来的马奶酒!劲儿大!正好给你这身子骨补一补!” 他说着,便拔开塞子,一股浓烈的、带着膻味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他给陈寻和自己都倒了一大碗。 “喝!” 陈寻没有拒绝,端起碗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如同火焰,从喉咙一直烧到了胃里,将他积攒了一整个冬天的阴郁和寒气都驱散了不少。 “好酒。” “那是!”樊哙得意地说道,也跟着喝了一大碗。 两人就这么你一碗,我一碗地,在桃树下对饮了起来。 喝了几碗后,樊哙那张总是充满了豪迈笑意的脸上,渐渐地有了一丝不属于他的落寞。 “前几天,我去看了老曹的坟。”他低声说道,声音有些沉闷,“坟头的草,都他娘的长出来了。” 他沉默了许久,又灌了一大口酒。 “真他娘的怪。想当年,在沛县,咱们一群人天天混在一起。俺就觉得,那样的日子,能过一辈子。可一转眼……就剩俺一个了……” 他说的是,沛县最早的那群兄弟。 陈寻看着他,看着这个总是看似没心没肺的猛将,眼中流露出了真正的、只属于兄弟的悲伤。 他知道,樊哙也老了。 “你……”樊哙抬起头,看着陈寻那张与几十年前,没有任何变化的脸,眼神复杂地说道,“……你心里肯定比谁都难受吧?” 陈寻微微一愣。 他没想到,这个粗犷的汉子,竟然能看穿他内心最深处的孤独。 他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端起了酒碗。 樊哙看着他的样子,突然笑了。 “不过,俺也想明白了。”他说道。 “人嘛,终究都是要死的。俺这辈子,杀过猪,打过仗,跟着大哥得了天下,又跟着先生除了国贼,封了侯,值了!就算是现在就死了,也没什么好遗憾的!” “倒是你,”他拍了拍陈寻的肩膀,“你得好好活着。” 陈寻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暖意。 “喝你的酒吧。” 就在此时,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孩童,拿着一卷竹简,一路小跑,冲了过来。 “先生!陈先生!” 是陈寻学堂里的一个学生。 “怎么了?”陈寻问道。 “先生您看!”那孩童兴奋地,将手中的竹简,展开在陈寻面前,“我会……我会写我自己的名字了!” 只见,那竹简上,用稚嫩的笔迹,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 狗蛋。 陈寻看着那两个字,愣了一下,随即放声大笑了起来! 他那张沉寂了一整个冬天的脸,在这一刻,仿佛被春日的阳光,彻底照亮! 他揉了揉那孩子的头。 “写得好!非常好!拿去给你爹娘看看!告诉他们,以后你就叫‘张虎’了!老虎的虎!” “谢谢先生!”那孩子兴奋地又一路小跑,跑远了。 樊哙看着这一幕,也跟着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小子,哪是来种地的?你这是……在种人啊!” 陈寻笑着,摇了摇头。 他重新端起酒碗,看着远处,那片充满了生机的田野,和那个正在夕阳下,奔跑的孩子。 “总得,有人种才行啊。”他轻声说道。 “这个天下,未来的希望,不就在他们身上吗?” 第235章 喜宴 距离那场血洗长安的“靖难之役”,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八年。 十八年的光阴,足以让一个呱呱坠地的婴儿,长成一个顶天立地的青年。也足以让一个满目疮痍的帝国,在休养生息之后,重新焕发出勃勃的生机。 汉文帝刘恒,是一位比他父亲刘盈,更具智慧与魄力的君主。在他的治理下,大汉王朝轻徭薄赋,吏治清明,天下太平。 而陈寻,也在这份难得的安宁中,在长乐庄过了十八年,他从未体验过的、真正的田园生活。 这一日,一封用红绸包裹的喜帖,由一匹快马从千里之外的淮阴,送到了长乐庄。 陈寻展开喜帖,看着上面那熟悉的、依旧锋芒内敛的字迹,他那张早已波澜不惊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如同长辈般的欣慰笑容。 是韩信的亲笔信。 信上说,他的独子韩念,即将大婚,恳请他这位“师长”,务必前来,担当主婚之位。 陈寻收起喜帖,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他该送一份什么样的贺礼呢? 金银珠宝?韩信如今食邑万户,早已不缺这些。神兵利器?韩信一生最庆幸的,便是他的儿子,没有走上他的老路。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书房角落里,那个他时常擦拭,却已很久没有打开过的木盒之上。 他缓缓地打开了盒盖。 他看着里面,那一件件承载着他一生记忆的故物。 最终,他的手,停在了那柄用黑布,包裹着的、只有半截的断剑之上。 他知道,该送什么了。 …… 数日后,淮阴侯府。 昔日那个让天下将星都为之黯然失色的“兵仙”府邸,如今早已没有了半分肃杀之气。到处都张灯结彩,挂满了红绸,宾客盈门,充满了喜庆与喧闹。 陈寻的马车,刚一到门口,一个洪钟般的大嗓门,便伴随着一阵爽朗的大笑,迎了上来。 “你这个老乌龟!总算是肯从你那个庄子里爬出来了!” 只见,一个身形富态,穿着一身华贵丝绸,肚子滚圆,早已没了当年半点猛将影子的胖老头,大笑着向他张开了双臂。 是樊哙。 “我还以为,得是天塌下来,才能把你给请动呢!” 陈寻走下马车,看着眼前这个,比之十八年前足足胖了两圈的故人,也忍不住笑了。 “你这身膘,看来长安城的御厨,没少费工夫。”他毫不客气地,拍了拍樊哙那如同圆鼓般的肚子。 “嘿!你这张嘴,还是这么不饶人!”樊哙笑骂着,给了陈寻一个熊抱。 就在此时,一个沉稳的身影,从府内快步走出。 正是韩信。 十八年的岁月,同样在他的身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迹。他的两鬓,已然斑白。眼角,也爬上了细密的皱纹。那双曾经如同寒星般,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的眼睛,此刻也早已被家庭的温暖,和岁月的沉淀,打磨得温润平和。 他不再是那个冰冷的兵仙。 他只是一个为儿子的婚事,而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充满了幸福笑容的普通父亲。 “先生。”韩信走到陈寻面前,深深地行了一个大礼。 “你我之间,不必如此。”陈寻扶起了他。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韩信的脸上充满了真挚的感激,“若无先生,便无韩信的今日,更无我儿的今日。” 陈寻看着他,又看了看一旁的樊哙。 三位从那场血雨腥风中,一同走来的故人,在十八年后,再次重逢。 他们相视一笑,所有的过往,都已在不言之中。 …… 婚宴办得极其热闹。 陈寻见到了新郎官,韩念。 他没有继承韩信那令人畏惧的兵锋之气,反而更像他的母亲季桃,气质儒雅,温润如玉。他在格物院的资助下,博览群书,年纪轻轻,便已是淮阴一带有名的学者。 他看着陈寻,眼神中充满了晚辈对一位传说中长辈的、最纯粹的敬仰与好奇。 酒过三巡,宴至高潮。 终于,到了主婚人陈寻为新人送上贺礼的时刻。 整个喧闹的大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陈寻的身上。他们都很好奇,这位传说中的“无名王”,会送出一份怎样的惊世贺礼。 然而,陈寻没有拿出任何金玉奇珍。 他只是让身后的仆从,将那个他从长乐庄带来的、用黑色布匹包裹的、长条形的包裹,呈了上来。 他亲自接过,走到了那对新人面前。 在所有人那充满了疑惑的目光中,他缓缓地,解开了那层层的黑布。 露出来的,不是什么绝世名剑。 而是一柄,只有半截的、剑刃之上布满了狰狞豁口的……断剑。 一股无形的、冰冷的铁血之气,从那柄断剑之上,散发开来。让整个喜庆的大堂,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 宾客们,都愣住了。 大喜的日子,送一柄断剑?这是何意? 然而,韩信和樊哙,在看到那柄剑的瞬间,他们脸上的笑容却都同时凝固了。 他们的眼中,同时泛起了红光。 陈寻没有理会众人的惊愕。他只是将那柄断剑,递到了韩念的面前,声音平静地说道: “好孩子,这是我送给你的新婚贺礼。” “这柄剑,有一个主人,他名叫章邯。他曾是旧秦的将军,后来也是我们的袍泽,更是你父亲的战友。” “他是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 “他没有死在最惨烈的沙场之上,而是死在了和平年代的阴谋之中。他为了守护自己的君主,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我把它送给你,不是要你拿起武器,去成为一个军人。你父亲已经为你们韩家,打了足够十代人夸耀的仗了。” 陈寻看着韩念那张充满了不解,却又无比认真的脸。 “我把它送给你,是要你记住。” “记住,你今日所享受的这份和平,你杯中的美酒,你身边新婚妻子的笑容,我们所有人此刻的欢声笑语……这一切,都是有代价的。” “是无数像章邯将军一样的人,用他们的鲜血换来的。” “你是一个学者。我希望你,能用你手中的笔,用你的学识,去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和平。那便是对这柄断剑,和它曾经的主人,最好的告慰。” 整个大堂,鸦雀无声。 韩念看着眼前这柄,承载着一个时代悲欢的断剑,他缓缓地伸出双手用一种无比庄重的姿态,接了过来。 “学生……谨遵先生教诲。” 韩信和樊哙,缓缓地,站起了身。 他们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酒杯。 “敬,章邯!”韩信的声音嘶哑。 “敬,所有没能喝上这杯喜酒的弟兄们!”樊哙的虎目之中,泪光闪动。 陈寻也举起了酒杯。 三人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 然后,将剩下的酒,缓缓地洒在了地上。 为那些,长眠于另一个时代,却用生命为这个时代,奠定了基石的英雄。 第236章 老友 喜宴的喧闹,在第二日的清晨,终于彻底散去。 韩信的府邸,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陈寻起得很早。他没有待在客房,而是独自一人来到了后花园那片清澈的池塘边。 扶苏,比他起得更早。 这位年逾古稀的老人,正身披着厚厚的裘衣,独自一人,站在池塘边,安静地,看着水中的游鱼。他的背影,在清晨的薄雾中,显得有些萧索,也有些,与世无争的安详。 陈寻缓缓走上前,与他并肩而立。 “老师,您也醒了。”扶苏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人老了,觉就少了。”陈寻学着他的样子,看着水面,“你倒是精神不错。” “见了老师,学生心中欢喜,自然就精神了。”扶苏侧过头,看着陈寻那张数十年如一日的、年轻的脸,眼中充满了感慨,“有时候,学生真羡慕老师。光阴于您,仿佛是静止的。” “一条被冻在冰里的鱼,有什么好羡慕的。”陈寻摇了摇头,语气轻松. “倒不如像你们,能真真切切地,感受这四季轮回,生老病死。” 两人相视一笑,没有再继续这个沉重的话题。 就在此时,一阵粗犷豪迈的大嗓门,打破了这份宁静。 “我说你们两个老头子!一大清早,就站在这喝西北风啊!” 只见,樊哙和韩信,正并肩向他们走来。樊哙的手里,依旧提着那个巨大的酒囊,而韩信的手中,则多了几根简陋的鱼竿。 “走走走!”樊哙不由分说地,将一根鱼竿塞到了陈寻手里,“别在这假正经了!韩信这小子说,他这池子里的鱼,养了十几年,又肥又懒,最好钓了!今天咱们就比比,看到底是谁先钓上第一条!” …… 半个时辰后,池塘边。 四根鱼竿,静静地立在水边。 陈寻、扶苏、韩信、樊哙,四个身份地位截然不同,却又被命运紧紧联系在一起的男人,就这么毫无形象地并排坐在了草地上。 一坛美酒,在四人中间传来传去。 “唉……”樊哙喝了一大口酒,突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韩信看了他一眼,“一大清早,就唉声叹气,不像你啊。” “还不是为俺家那个不成器的小子!”樊哙一说起这个,就气不打一处来,“你们是没看见!俺那孙子,瘦得跟个豆芽菜似的!俺把家传的宝刀给他,他竟然拿去当书签!一天到晚,就知道抱着竹简啃!还说什么,要去报考格物院!要去学什么‘经世致用’之学!” 他越说越气,转头对着扶苏,抱怨道:“帝师大人!您是天底下最有学问的人,您给评评理!这……这不是不务正业吗!俺们樊家的香火,怕是要断在一个书呆子手里了!” 扶苏听完,微笑着缓缓摇了摇头:“樊将军,此言差矣。令孙志在求知,此乃好事。如今大汉太平,需要的正是能安邦定国的学者,而非征战沙场的将军啊。” “就是!”韩信在一旁得意地附和道,“你看我儿子韩念,也是个读书人。这才是福气!我们这代人,打了足够十代人夸耀的仗了。就让孩子们安安稳稳地读读书,不好吗?” “好什么好!”樊哙依旧不服气,“一个个都去读书了,以后匈奴人再打过来,谁去上阵杀敌?!” “这你就不用愁了。”韩信撇了撇嘴,“有我大汉的军队,匈奴人,再过一百年,也别想踏进长城一步!”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各自的儿孙,聊着朝堂的趣事。 陈寻在一旁静静地听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他看着扶苏那张布满了皱纹的、慈祥的脸。 看着韩信那早已被岁月磨平了所有棱角的、温和的侧脸。 看着樊哙那依旧豪迈,却已不再年轻的、粗犷的笑容。 他感觉,自己仿佛也变成了一个会为儿孙的未来而操心,会为身体的老去而烦恼的,普通的老人。 这种感觉很陌生。 也很……温暖。 “唉,说起来,这身子骨,真是不行了。”樊哙一边说,一边捶着自己的膝盖,“一到阴雨天,这当年在垓下留下的老毛病,就跟针扎一样疼。” 韩信也点了点头:“我这后背也是。光阴不饶人啊。” 扶苏更是咳嗽了两声,拢了拢身上的裘衣:“人老了,不中用了。” 三个真正的“老人”,不约而同地发出了对岁月无情的感慨。 他们说完,又下意识地一同将目光投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的陈寻。 “先生,”扶苏看着陈寻那张,与几十年前,没有任何变化的脸,眼神复杂地轻声说道,“您看着我们,一个个从青年步入暮年。想必一定很孤独吧?” 樊哙也憨憨地附和道:“是啊!我们都快变成土了,先生你还跟当年在沛县时一个样!真他娘的……不公平!” 陈寻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 他看着眼前这三位,他生命中最后也最重的故人。 那股被他强行压抑了数百年的、巨大的孤独感悄无声息地将他包裹。 他没有回答。 只是默默地,将碗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韩信看出了他情绪的变化,立刻打了个哈哈,指着樊哙的鱼竿大笑道:“快看快看!鱼上钩了!樊胖子,你可抓稳了!别让鱼把你给拖下水去了!” “滚你的!”樊哙笑骂着,手忙脚乱地开始收线。 沉重的气氛,再次被插科打诨所取代。 …… 夕阳西下,又到了离别的时候。 樊哙要返回长安,扶苏也要返回彭城。 在府邸门口,四人再次告别。 “先生!帝师大人!韩信!”樊哙重重地拍了拍他们三人的肩膀,“别等下一个二十年了!有空都来长安!我请你们,去吃全城最好的狗肉!” “一定。” 三人都笑着点头。 樊哙翻身上马,对着他们用力地挥了挥手。然后策马绝尘而去。 扶苏也登上了他那辆宽大的马车。 “老师,保重。” “你也是。” 陈寻看着扶苏的马车,缓缓地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他知道下一次再见,不知,会是何年何月了。 “故人的时代……过去了啊,先生。”韩信站在他的身旁,轻声感慨。 陈寻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远处,韩信的儿子韩念,正和他的新婚妻子,一同向这边走来。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没有过去。” 他看着韩信,笑了。 “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延续而已。” 第237章 最后的请教 淮阴的喜宴,终究还是散了。 樊哙在多留了两日,与韩信、陈寻喝得酩酊大醉之后,便被一封来自长安的紧急军报,给匆匆召回了京城。 而陈寻,则与扶苏同乘一架马车,缓缓地向着扶苏的封地,彭城而去。 马车行得很慢,车厢内燃着一炉温暖的炭火。 两人没有说话。 扶苏的身体,早已不如从前。长途的旅行,让他显得有些疲惫,他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陈寻则掀开车帘的一角,静静地看着窗外,那片在太平盛世之下,显得安宁而又富足的田野。 他能看到,田地里,有农人正赶着牛,用着他设计的曲辕犁,轻松地翻动着土地。远处村落的屋顶上,炊烟袅袅,几个孩童,正互相追逐,嬉戏打闹。 “老师……” 不知过了多久,扶苏缓缓地睁开了眼,轻声呼唤道。 “嗯?” “您看,”扶苏的目光,同样投向了窗外,那双早已浑浊的眼睛里,露出了欣慰的笑意,“这就是您当年,想让学生看到的天下吧。” 没有战火,没有流离。 百姓安居,老幼有依。 陈寻看着窗外,又看了看身边这个,已是白发苍苍的学生,他也笑了。 “不,”他摇了摇头,“这是你,用你自己的选择,换来的天下。” …… 彭城,大秦仁王府。 这里,早已没有了任何王府的气派。扶苏遣散了大部分的仆役和护卫,将大半个府邸,都改造成了一座向彭城所有平民子弟,免费开放的学堂。 他自己则与为数不多的几名老侍从,住在后院一处僻静的小院里。 当夜,大雪纷飞。 扶苏的卧房之内,一炉炭火,烧得正旺。 两人席地而坐,中间温着一壶二十年的陈酿。 “老师,学生不才,”扶苏为陈寻,斟满了一杯酒,脸上带着一丝歉意,“未能将您传授的格物院学识,发扬光大。学生这一生,好像……也只做了‘教书先生’这一件事。” “教书先生,就够了。”陈寻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治国,不过是治千万人。而教化,却是为千万人的子孙后代,立下一条根。你的功绩,不在我之下,也不在韩信、曹参他们之下。” 扶苏听着老师的肯定,那张布满了皱纹的脸上,露出了如同孩子般纯粹的笑容。 酒过三巡,扶苏的脸色,渐渐变得严肃。 “老师,其实学生这次邀您前来,除了思念之外,确实还有一事,想向您做最后的请教。” 陈寻点了点头:“你说。” “是关于‘法’。”扶苏缓缓说道,“当今陛下(汉文帝),是一位真正的仁君。他有感于我大汉沿袭自前秦的律法,过于严苛,尤其是‘肉刑’,即脸上刻字、割去鼻子、砍断脚趾等刑罚,太过残酷,有伤天和,有意废除。” “但这,却遭到了朝中,以廷尉为首的诸多老臣的激烈反对。他们认为,‘严刑峻法’,乃是约束百姓、震慑奸恶的不二法门。一旦废除肉刑,必将导致天下大乱。” “陛下因此,犹豫不决。学生身为帝师,也为此事,困惑了许久。” 他看着陈寻,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最真诚的求知。 “老师,法之本意,究竟在于惩戒,还是在于教化?一个仁慈的君主,与一部残酷的法典,究竟该如何共存?” 陈寻静静地听着。 他知道,这是扶苏,在为这个他深爱着的国家,提出的最后一个问题。 他沉思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扶苏,我问你,篱笆的作用,是什么?” 扶苏愣了一下,回答道:“自然是为了防止牛羊跑出草场,也为了防止野狼闯入。” “说得好。”陈寻点了点头,“那律法,便如同这篱笆。它的作用,是为良善之人,划定一片可以安心生活的草场。也是为凶恶之徒,设定一道不可逾越的界线。” “如今,朝堂上的争论,都只在争论,这篱笆该用木头做,还是该用铁来做。却忘了一个好的牧人,他真正该做的,不是在羊被狼咬死之后,去争论该如何处置那头狼。” “而是,应该想办法,让篱笆变得更高,更坚固,让狼根本没有机会闯进来。也应该让草场,变得更肥美,让羊根本没有兴趣跑出去。” 他看着扶苏,声音变得温和而又充满了智慧。 “惩戒,只是律法的‘形’。而教化,才是律法的‘神’。真正的仁政,不是在罪案发生后,去赦免罪人。而是在罪案发生前,去消除那些,催生罪恶的土壤。” “你告诉陛下,他若想知道,该不该废除肉刑。不必去问他的廷尉,也不必去问他的丞相。” “请他去长安的街头,去那些最底层的牢狱里,听一听。” “听一听,那些凡人的哭声。” “答案,就在那哭声里。” 扶苏听着老师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他闭上眼,将每一个字都深深地刻在了心里。 许久,他才缓缓地睁开眼。 “学生……明白了。”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彻底释然的笑容。心中最后的一块大石也终于落了地。 他颤颤巍巍地,从身旁取过了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木盒。 “老师,学生的心愿已了。此物也该物归原主了。” 陈寻打开木盒。 盒子里静静地躺着的正是那枚,他再熟悉不过的、古朴的龙纹玉佩。 “这是父皇,当年离开邯郸时,留给您的念想。”扶苏的声音,很轻,“如今学生也即将远行。这世上唯一还记得它来历的人,便只剩下您了。” “请老师代我们好好保管。” 陈寻拿起那枚冰冷的玉佩,用指腹轻轻地摩挲着那个玉佩。 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一个倔强少年和一个隐忍君王的温度。 一股无法言喻的、巨大的悲伤与孤独,如同潮水将他吞没。 “好。”他声音沙哑,应了一声。 …… 第二日清晨,陈寻离开了彭城。 扶苏拄着鸠杖,亲自将他送到了府门之外。 大雪初晴,阳光正好。 “老师,保重。” “你也是。” 陈寻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在冬日的暖阳下,笑得一脸安详的老人。 然后,他登上了马车,再也没有回头。 第238章 凋零 陈寻从彭城回来后的第二年春天,一个冰冷的消息,还是从长安,传到了长乐庄。 大秦仁王,大汉帝师,扶苏,于彭城府邸,在睡梦中安然病逝。 汉文帝辍朝三日,天下缟素。 陈寻得知消息的那一天,没有对任何人说话。他只是独自一人,走到了庄园后山那片,他为章邯、为刘邦所立的衣冠冢前。 他在扶苏的衣冠冢旁,又亲手堆起了一座新坟。 他没有立碑。 他只是在坟前,静静地坐了一整夜。 …… 又过了五年。 汉文帝的“文景之治”,初现雏形。 天下太平,国库充盈。 陈寻庄园里的那些孩童,也已长成了少年。 那个名叫“张虎”的“狗蛋”,已经可以帮着他打理半个格物院的事务了。 一切,都在变得越来越好。 只是,故人凋零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那年冬天,长安城传来消息。年逾古稀的大将军、舞阳侯樊哙,在他八十岁大寿的寿宴上,与儿孙们开怀畅饮,连喝了三坛烈酒,谈笑风生,一如当年。 当晚,这位从沛县市井中杀出来的猛将,在睡梦中含笑而逝。 陈寻听到消息时,正在教孩子们制作一个新的水车模型。他只是手里的动作,微微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用温和的声音,对孩子们讲解着齿轮与轴承的原理。 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的死讯。 …… 又是三年过去。 这一年的深秋,陈寻收到了一封来自淮阴的信。 不是官方的文书,只是一封家信。信是韩信的儿子,韩念写的。 信上说,他的父亲,淮阴侯韩信,已于月前寿终正寝。走的时候很安详,儿孙满堂,没有留下任何遗憾。 信的最后,韩念写道:“家父临终前,特意嘱托。他言,此生最幸运之事,便是有先生为师,为友。他日夜思念,却知先生不喜俗礼,故不敢叨扰。他让晚辈将此物转交先生,以作最后的念想。” 随信送来的,是一个小小的卷轴。 陈寻缓缓地展开了那个卷轴。 里面没有长篇的临终遗言,也没有任何关于国事、关于过往的字句。 那只是一张,画满了涂鸦的、普通的纸。 纸的一面,用稚嫩的笔迹,画着一个正在池塘边钓鱼的老爷爷。画得很拙劣,却充满了童趣。 而在画的另一面,是韩信那熟悉的、依旧锋利如剑的笔迹。 只有短短的一行字。 “先生,勿念。信,此生无憾。” 陈寻静静地看着那行字,看着那幅画。 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他那张维持了百年的冰冷面具,在这一刻,终于伴随着这张薄薄的纸彻底地碎裂了。 …… 当夜,长乐庄,书房。 窗外,下起了冰冷的冬雨,敲打着窗台,如同无数低语,在低声啜泣。 陈寻独自一人,坐在黑暗的房间里。 他面前的桌案上,静静地放着那个,他已很久没有再打开过的木盒。 他缓缓地打开了盒盖。 他取出两枚新的、空白的竹简,和一把锋利的小刀。 他的手很稳。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一个没有感情的石匠。 他沉默地一笔一划地,在竹简上刻下了两个名字。 ——扶苏。 ——樊哙。 他将这两枚竹简,轻轻地放入了盒中。 然后,他拿起了第三枚,也是最后一枚空白的竹简。 他准备,在上面,刻下“韩信”二字。 然而,当他的刀尖,即将触碰到竹简时,他的手却再也无法稳定!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那年喜宴之上,韩信那张充满了幸福与骄傲的笑脸。 他想起了,池塘边,樊哙一边大口喝酒,一边抱怨着自家孙子的憨厚模样。 他想起了,彭城的暖阳下,扶苏指着那些读书的孩童,眼中闪烁着光芒…… 那些越是温暖、越是鲜活的记忆,在这一刻,就越是像最锋利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凌迟着他的心脏! 没了。 都没了。 那个时代,那些人,那些与他一同笑过、哭过、战斗过、也曾推心置腹过的故人们…… 现在,真的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啪嗒。” 他手中的刻刀和竹简,无力地滑落,掉在了地上。 他猛地,用那只右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一阵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从他的指缝间艰难地挤了出来。 随即,这呜咽变成了无法抑制的、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他不再是那个算无遗策的帝师,不再是那个长生不死的“无名王”。 在这一刻,他只是一个失去了所有朋友的、孤独的普通人。 他哭的,不仅仅是刚刚离去的扶苏、樊哙、韩信。 他哭的,是曹参,是章邯,是蒙恬,是那个在邯郸的寒夜里,与他分食一块烤饼的嬴政。 他哭的,是这数百年来,所有被他亲手送走、又被他刻在竹简之上的、一个个冰冷的名字。 他哭的,更是他自己那永无尽头的、被时间所抛弃的宿命。 …… 他哭了很久,直到泪水流干,声音嘶哑,整个人都因脱力而瘫倒在桌案上。 许久之后,他才缓缓地重新坐直了身体。 暴雨过后的天空,是一种空洞的寂静。 他的眼中,不再有悲伤,只剩下一片,比冬夜还要寒冷的空无。 他沉默地捡起了地上的刻刀和竹简。 他一笔一划地在那枚竹简上刻下了“韩信”二字。 然后,他将这枚竹简,与其他的名字,一同放入了木盒之中,缓缓地盖上了盒盖。 “咔哒。” 一声轻响。 一个时代仿佛也一同被彻底地封存了起来。 第239章 凡人的哭声 那一场惊天动地的痛哭之后,陈寻的世界便陷入了一种空旷的沉寂。 扶苏、曹参、樊哙、韩信…… 那个时代,和他所有熟悉的人,都已远去。他亲手将那只装满了故人名字的木盒,埋在了长乐庄后山,一棵最高的松树之下。 他封存了一个时代。 也封存了,他自己。 又是数年过去。 汉文帝的时代,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长乐庄,在他的庇护和格物院的支持下,早已成为了一个与世无争的世外桃源。 但他,却活成了一个真正的“鬼魂”。 他不再去田间地头,也不再去学堂教书。他只是每日独自一人在那座空旷的庄园里,行走,,沉默。 他像一个尽职的守墓人,守护着这片他亲手缔造的和平,也守护着他那早已死去的、庞大的记忆。 …… 这一日,长安城。 已是深秋,街道两旁的梧桐树,落叶满地,一片金黄。 时隔数年,陈寻第一次踏入了这座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格物院的新任院长,当年那个向他请教“轮作法”的年轻学士,如今也已是两鬓斑白——数次来信,恳请他能去亲眼看一看他们最新的研究成果。 陈寻最终还是来了。 他走在繁华的长安街头。街道宽阔,店铺林立,往来的百姓,衣着光鲜,脸上都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安宁与富足。 这就是“文景之治”。 这就是曹参、扶苏他们,耗尽了一生心血,所期望看到的盛世。 陈寻看着这一切,眼中却没有丝毫的波澜。 他感觉自己与这片繁华,与这些幸福的凡人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无法逾越的墙。 他只是一个来自过去的、不合时宜的旁观者。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便走到了那座早已被修缮一新,比之当年更加宏伟的未央宫前。 就在此时,一阵喧哗引起了他的注意。 只见,在宫门之前,几名身披甲胄的卫兵,正粗暴地推搡着一个跪在地上的、瘦弱的少女。 那少女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她的头发有些散乱,脸上还带着泪痕,但那双眼睛却异常的明亮,充满了与她年龄不符的倔强。 “滚开!小丫头片子!”一名卫兵不耐烦地喝道,“这里是皇宫禁地!不是你喊冤的地方!再不走,就把你抓进大牢!” “不!”那少女的声音,清脆而又坚定,带着一丝哭腔,“我一定要见陛下!家父是冤枉的!他……他是天底下最好的医者!求求你们,把我的状纸,呈给陛下吧!” 她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一卷竹简。 “我……我愿意,入宫为奴,用我这一生来为父亲赎罪!” “嘿!你这丫头,还来劲了是吧!”那名卫兵被她彻底激怒了,他上前一步,一把便将那少女狠狠地推倒在地! “滚!” 少女瘦弱的身体,摔在了冰冷的石板之上。她手中的那卷竹简,也脱手而出,“咕噜噜”,滚落到了一旁。 正好停在了一双黑色的布鞋前。 陈寻停下了脚步。 他低下头,看着脚边那卷系着麻绳的、粗糙的竹简。 又抬起头,看着那个挣扎着从地上爬起,不顾疼痛,眼中依旧充满了不屈与决绝的少女。 那一瞬间。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很多年前,扶苏在临终的信里,问他的那个问题。 “君王之仁,不在于赦免多少罪人,而在于能否听到那最微末的、属于凡人的哭声。” 凡人的……哭声…… 陈寻那颗早已如同死水般,沉寂了多年的心,在这一刻,竟微微地泛起了一丝涟-漪。 他缓缓地,蹲下身。 捡起了那卷竹简。 “你……”那名推人的卫兵,看到这个气质不凡的男人,突然插手,刚想呵斥。但在接触到陈寻那双深不见底的、平静的眼眸时,他却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扼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寻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只落在了那个,正仰着头,用一种混合着感激与疑惑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少女身上。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道。 “……我……我叫缇萦。”少女的声音有些怯懦,但依旧清晰,“我的父亲,是前齐地太仓令,淳于意。” 陈寻缓缓地展开了那卷竹简。 竹简上,是用一种稚嫩却又工整的笔迹,写就的一封血书。 上面,详细地记述了她的父亲,一名医术高超的医官,是如何因为得罪了权贵,而被诬告入狱。又是如何,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便被判处了“肉刑”——一种要被砍去双脚的、极其残酷的刑罚。 而在血书的最后,是那句足以让任何铁石心肠之人,都为之动容的泣血之言。 “小女缇萦,愿入宫为奴,以身代父之过。恳请陛下,开一线之恩,给父亲一条改过自新的路。” 陈寻静静地看完了。 他缓缓地将那卷竹简重新卷好。 他站起身,转过身走向了宫门。 “站住!什么人?!”守门的卫兵,立刻举起了长戟,拦住了他。 陈寻没有拿出那枚,足以让整个皇宫都为之震动的“无名王”玉佩。 他只是看着眼前这些,比他小了不知多少辈的年轻士兵,平静地说道: “去,通报你们的上司。” “就说有一个姓陈的故人,想要求见一下,周勃将军。” 周勃。 当年,追随刘邦一同打天下的开国元勋。如今,硕果仅存的几位朝堂元老之一,官拜太尉。 那名卫兵,看着陈寻那不怒自威的气势,和他口中那个足以让整个长安城都为之震动的名字,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不敢怠慢,立刻转身向宫内跑去。 片刻之后。 一名身披重甲,须发皆白,但身形依旧挺拔的老将军,在一众亲兵的簇拥下,快步从宫门之内,走了出来。 正是当朝太尉,周勃! 他看着那个,站立在宫门之外的、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他那双总是充满了威严的虎目,瞬间收缩了! 他立刻屏退了左右! 快步走到陈寻面前! 在所有人,那惊骇欲绝的目光中,这位战功赫赫,权倾朝野的老将军,对着那个看起来比他孙子,还要年轻的黑衣青年,恭敬地行了一个晚辈见长辈的大礼! “周勃……见过……陈先生。” 第240章 一封信 未央宫门前,那阵小小的骚动,很快便平息了。 在当朝太尉周勃亲自出面,将那个黑衣青年“请”入宫中之后,那些原本还想呵斥缇萦的卫兵,早已吓得魂不附体,一个个缩在角落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不知道那个青年是谁。 但他们知道,能让周勃这尊军方第一人,行晚辈之礼的,整个大汉王朝,也绝找不出第二个。 缇萦跪坐在冰冷的石板上,也同样呆呆地看着那个消失在宫门深处的背影。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那个看起来有些疲惫的、神秘的先生,似乎是她最后的希望。 …… 未央宫,一处僻静的偏殿之内。 周勃屏退了所有左右,亲自为陈寻倒上了一杯热茶。 他看着眼前这个,容貌与几十年前,在“靖难之役”后,几乎没有任何变化的男人,那双总是充满了威严的虎目之中,充满了无法掩饰的震撼与敬畏。 “陈……陈先生。”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勃以为,先生早已云游四海,不问世事了。不知先生今日,为何……” “我来长安,是想去格物院,看看他们弄出来的那些新玩意儿。”陈寻的回答很随意,“路过宫门,恰好看到了一件让我有些不快的事情。” 他没有兴师问罪,也没有以势压人。他只是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像是在问一个最普通的问题。 “周太尉,你我都是从先帝爷那个时代,一路走过来的人。我想问问你,我大汉的律法,什么时候变成了一副连一个为父请命的孝女的哭声,都容不下的模样了?” 周勃的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陈寻将那卷缇萦的血书,缓缓地推到了他的面前。 周勃不敢怠慢,立刻上前,恭敬地双手接过仔细地看了起来。 越看,他的眉头皱得越紧。 “先生,”看完之后,他一脸为难地说道,“此事……勃有所耳闻。这淳于意的案子,颇为复杂。他得罪的是当朝的列侯。而且……关于是否要废除‘肉刑’的争论,在朝堂之上,也已争论了数年。连……连之前的曹丞相,都未能推动此事。兹事体大,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他说的都是实情。他虽然同情那个女孩,但他身为军方领袖,实在不愿轻易地卷入这种复杂的政治漩涡之中。 “我明白。”陈寻点了点头,他的反应比周勃想象的要平静得多。 “我今日不是来让你去为谁翻案。也不是让你,去支持哪一派的观点。” 他看着周勃,那双平静的眼眸,仿佛能看穿人心。 “我只是想请你做一件身为大汉太尉,分内该做的事情。” “让陛下的眼睛,能看到他应该看到的东西。让陛下的耳朵,能听到他应该听到的声音。” 陈寻指着那卷血书。 “这上面,写着一个‘孝’字。孝,乃我大汉立国之本。一个孝女的泣血之言,在天子脚下,却无法上达天听。这正常吗?” “一个仁慈的君主,想要了解民间疾苦,他的臣子,却因为害怕得罪权贵,而将这些声音,都堵在了宫门之外。这又是一个忠臣,该做的事情吗?” 陈寻的每一句话,都说得很轻。 但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狠狠地敲打在周勃的心上! 周勃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陈寻没有逼他站队。 而是将他放在了“忠”与“不忠”的天平之上。 许久,他才缓缓地对着陈寻深深一揖。 “先生……勃,明白了。” “勃会亲手将这份血书,呈于陛下面前。也会将今日宫门前发生之事,一五一十地禀告陛下。” “至于陛下如何决断。那便是天子之权了。” “如此便够了。”陈寻点了点头。 他达到了他的目的。 他站起身,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好了,不打扰太尉处理军务了。我也该去看看我的那些徒子徒孙们了。” 他说着便要向殿外走去。 说完,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了殿门之外。 …… 当夜,格物院,客舍。 陈寻并没有真的,去打扰格物院那些学士们的研究。他只是在这里,寻了个清静的住处。 他坐在灯下,铺开了一卷新的竹简。 他想起了,扶苏临终前,在信中问他的那个问题。 法之本意,究竟在于惩戒,还是在于教化? 他也想起了,自己在回信中写下的那句话。 君王之仁,不在于赦免多少罪人,而在于能否听到那最微末的、属于凡人的哭声。 周勃会将缇萦的哭声,带到文帝的面前。 但这,还不够。 一个君主的改革,需要的不仅是一时的感性触动,更需要一个足以支撑他,对抗整个保守派系的、坚实的理论根基。 而这个根基,他陈寻不能给。 因为,他是一个“鬼魂”。一个“鬼魂”的话,只会让朝堂陷入更深的猜忌和动荡。 但,有一个人可以给。 一个,早已逝去,却依旧活在所有人心中,尤其是活在汉文帝心中的圣贤。 帝师,扶苏。 陈寻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无人能懂的、狡黠的光芒。 他提起笔,模仿着扶苏那温润如玉的笔迹,开始在那卷空白的竹简上,缓缓地书写了起来。 他写的,不是给汉文帝的奏折。 而是一封,他写给自己的、早已逝去的学生——扶苏的回信。 “……法,乃国之公器,其形恶,其心善。其形恶,在于以雷霆之势,震慑宵小,使人不敢犯。其心善,在于以教化之功,开启民智,使人不想犯……” “……刑罚酷烈,非仁君所为。然,废刑过速,亦非明君之举。改革之道,在于人心……” 写完,他将这卷竹简,装入了一个古朴的木盒之中,做成了仿佛已在故纸堆中,埋藏了数十年的模样。 他叫来了陈平的暗部。 “我不要这封信从我手中递出去。”他对着那名黑衣人,低声吩咐道。 “我要它‘意外地’在彭城,在帝师故居的书房里,被某个忠心耿耿,又有些才华的年轻史官,‘发现’。” “我要他如获至宝。然后将这封信,作为‘帝师遗墨’,呈给那个最敬重他老师的皇帝。” 第241章 天听 长安,未央宫,宣室殿。 汉文帝刘恒,正对着一卷刚刚从边关传回的奏折,紧锁着眉头。 自他登基以来,虽天下太平,但北境的匈奴,却始终如一根毒刺,扎在大汉的咽喉。他每日批阅奏章至深夜,所思所想,皆是如何能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富强,更安宁。 就在此时,一名内侍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低声通报。 “陛下,太尉大人求见。” “周勃?”刘恒有些意外。这位开国元勋,如今已年过古稀,除了军国大事,早已很少会主动求见自己。 “宣。” 片刻之后,身形依旧挺拔如松的周勃,身披着甲胄,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臣,周勃,叩见陛下。” “太尉免礼。”刘恒放下奏折,温和地说道,“太尉深夜求见,可是北境又有异动?” “非为军务。”周勃站起身,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臣今日,是为了一件‘小事’而来。”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了一卷沾着些许泥土和泪痕的竹简,双手呈上。 “陛下,此物乃是臣今日在宫门前无意间所得。臣读之,心神俱震,不敢独专,特来请陛下一观。” 刘恒疑惑地接过了那卷竹简。 他缓缓展开,只见上面是用一种充满了力量的笔迹,写就的一封血书。 他逐字逐句地看了下去。 当他看到,“小女缇萦,愿入宫为奴,以身代父之过”时,他那握着竹简的手,微微一颤。 当他看到,那名名叫“淳于意”的医官,只因得罪权贵,便要在没有确凿铁证的情况下,被判处“断足”之刑时,他的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当他读完最后一个字时他沉默了。 整个大殿,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只有烛火在“噼啪”作响。 许久,他才缓缓地抬起头,看着周勃。 “一个……十五岁的女孩……”他的声音嘶哑而又充满了不敢置信,“为了救她的父亲,愿意,卖掉自己的一生……” “太尉,”他问道,“这,就是我大汉的律法吗?” 周勃低下头,声音沉重地回答:“回陛下,是。此乃沿袭自前秦的‘肉刑’。凡犯重罪者,或黥面,或劓鼻,或断足。国朝建立以来,一直……如此。” “今日,若非臣在宫门前,恰巧遇到……恐怕,这个女孩的哭声,将永远也无法传入陛下的耳中。” 刘恒再次低下了头。 他看着手中那卷,沉甸甸的血书。 他仿佛能看到,那个名叫“缇萦”的少女,正跪在冰冷的宫门之外,绝望地哭喊着。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一种作为君王的刺痛感,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想改革。 但他知道,这很难。 朝堂之上,以廷尉为首的法家官员,对此必然会激烈地反对。他们会将“祖宗之法不可变”的大帽子,狠狠地扣在他的头上。 他陷入了两难。 …… 接下来的几日,缇萦的这封血书,便如同一个烙印,深深地烙在了汉文帝的心里。 他食不甘味,夜不能寐。 他一面,被少女的孝心所感动,迫切地想要废除那不人道的酷刑。 另一面,他又被朝堂之上,那些盘根错节的保守势力所牵绊,不敢轻举妄动。 就在他为此事,而烦忧不已之时。 一名负责整理皇家典籍的年轻史官,突然兴高采烈地前来求见。 “陛下!大喜!大喜啊!”那名史官,激动得满脸通红,他手中捧着一个古朴的木盒。 “臣等,在整理先帝师扶苏殿下,位于彭城的故居时,意外地在书房的夹层之中,发现了……发现了帝师的遗墨!” “什么?!”刘恒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扶苏! 那个,他名义上的老师,那个他发自内心敬佩的,拥有圣贤之德的“大秦仁王”! 他立刻命人,将那木盒呈了上来。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盒盖。 只见,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卷早已泛黄的竹简。 他缓缓展开。 熟悉的、温润如玉的笔迹,映入眼帘。 那仿佛,不是一封信。 而是,位早已逝去的老师,穿越了时空,正在与他进行一场关于“仁”与“法”的对话。 “……法,乃国之公器,其形恶,其心善……” “……刑罚酷烈,非仁君所为。然,废刑过速,亦非明君之举……” 刘恒看得,如痴如醉。 直到,他看到那最后的一句话。 “……君王之仁,不在于赦免多少罪人,而在于,能否听到,那最微末的、属于凡人的哭声。” “陛下若问法,便请他去听听凡人的哭声吧。” “轰!” 刘恒的脑海,如同被一道惊雷,狠狠地劈中! 凡人的哭声! 他下意识地,拿起了龙案之上,那卷他看了数遍的缇萦的血书! 少女那充满了绝望的哭喊,与老师那充满了智慧的箴言,在这一刻,完美地重叠在了一起! 他心中的所有犹豫,所有彷徨,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明白了。 他彻底地,明白了! …… 次日,大朝会。 汉文帝刘恒,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正式提出了“废除肉刑”的议题。 “陛下!万万不可啊!”廷尉第一个,出列反对,“肉刑,乃高祖皇帝定下的国法!是震慑宵小,稳固天下的基石!一旦废除,必将导致罪犯横行,天下大乱啊!” “臣附议!”数名法家官员,立刻出列。 刘恒看着他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没有与他们,进行任何关于“法理”的辩论。 他只是将缇萦的那份血书,交给了身旁的太监,让其当着所有人的面,高声宣读。 当那名太监,用悲怆的声音,读完那句“愿入宫为奴,以身代父之过”时。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就连那之前反对得最激烈的廷尉,也沉默了。 刘恒缓缓地站起身。 “朕,已听到了,这凡人的哭声。” “朕也收到了,先帝师的遗教。” 他高举起那卷,扶苏的“遗墨”。 “先帝师言:‘一个只知摧残罪人肉体,而不能教化其心灵的刑罚,是国之耻辱!’” “朕,深以为然!” “朕意已决!”他的声音,在这一刻,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属于君王的威严! “自今日起,废除黥、劓、刖等一切肉刑!改为笞刑与徒刑!” “另少女缇萦,孝心感天动地,其父淳于意,免除所有罪责,即刻释放!” “将此事,明发天下!载入史册!” “朕要让天下所有人都知道,我大汉的律法,不只有雷霆之威,更有春风之暖!” “陛下圣明!!!” 大殿之内,所有的大臣,包括那名廷尉在内,都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山呼万岁之声,经久不绝! 长安城,一处不起眼的茶楼之上。 陈寻将杯中最后一口茶饮尽。 他听着远处,皇宫方向,传来的那隐约的山呼之声,脸上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扶苏,你的问题,他答得不错。” 第242章 狼烟再起 又是数十年,倏忽而过。 长乐庄的那棵老桃树,早已历经了数十次的荣枯。当年陈寻亲手教导的孩童“张虎”,如今,也已是鬓发斑白,含饴弄孙的老人了。 大汉王朝,在经历了文帝、景帝两代君主的休养生息之后,国力日渐鼎盛,史称“文景之治”。 而陈寻,也在这份长久的安宁中,活成了一个真正的“传说”。 他依旧居住在长乐庄,但早已无人见过他的真容。他就像一个隐居在时光深处的幽灵,沉默地看着他曾亲手奠基的这个盛世,如同他期望的那般生根,发芽,长成一棵参天大树。 他再也没有去过长安。 那座城市,对他而言,早已是一座装满了墓碑的空城。 他以为他会就这么一直沉默下去,直到这个王朝也迎来它不可避免的黄昏。 然而,他等来的却不是黄昏。 而是一轮,比之他的故友高祖刘邦,更加耀眼,也更加野心勃勃的烈日。 …… 长安,未央宫,皇家书库深处。 一位身着玄色龙袍,剑眉星目,英气逼人的年轻君主,正亲自从一排落满了灰尘的故纸堆中,抽出了一卷用黑绳捆绑的绝密档案。 他便是大汉王朝的第六位皇帝——汉武帝,刘彻。 “找到了……” 刘彻的眼中,闪烁着与他年龄不符的锐利光芒。他缓缓地展开了那卷记录着数十年前,那场几乎颠覆了汉室江山的“吕氏之乱”的,最原始的卷宗。 他看得极其仔细。 他看到了,史书上记载的,曹参、樊哙、韩信等人,是如何“拨乱反正,匡扶汉室”。 但他,也看到了,在那一行行官方的文字背后,隐藏着的一个,若隐若现的、如同鬼魅般的名字。 陈寻。 “一个前朝的帝师……一个‘死’了十年又复活的怪物……一个被高祖皇帝所忌惮,却又在关键时刻,被托付了江山的‘无名王’……” 刘彻的指尖,轻轻地划过卷宗上,那个被刻意模糊了的名字,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充满了兴奋与挑战的笑容。 “有意思。” 他是一位从骨子里就充满了骄傲与野心的君主。他不满足于祖辈们“休养生息”的“无为而治”。他想要开疆拓土,想要建功立业,想要让大汉的军旗,插遍天下的每一个角落! 而他最大的目标,便是那盘踞在北方草原,百年来一直如同噩梦般,笼罩在中原王朝头顶的——匈奴! 为了这个目标,他需要人才,需要武器,需要所有能让他变得更强大的力量。 而眼前这个,活在传说中的、近乎于“神明”的“无名王”,无疑是他眼中最渴望得到的,那份力量。 “来人。”他合上卷宗,对着身后的心腹太监,下达了命令。 “备一份厚礼。不,备国礼。” “朕,要去拜访一位,隐居在长乐庄的故人。” …… 三日后,长乐庄。 陈寻正独自一人,坐在后山的那片湖边,安静地钓着鱼。 这是他这些年来,唯一的爱好。 他并不在乎,是否能钓上鱼。他只是喜欢看着那平静无波的湖面,放空自己的思绪。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是庄园的总管家,“张虎”。 “先生!”张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惊慌和激动,“宫……宫里来人了!” 陈寻没有回头。他手中的鱼竿,稳如泰山。 “不见。”他的回答,简单而又直接。 “可……可是……”张虎结结巴巴地说道,“来……来的人说,是……是当今天子……陛下,他……他亲自来了!” 陈寻握着鱼竿的手,微微一顿。 刘彻? 那个极具野心的年轻皇帝? 他来做什么? 陈寻皱起了眉。他最讨厌的就是和这些所谓的“君王”打交道。 就在此时,一个清朗的、充满了年轻活力的声音,从不远处传了过来。 “晚辈刘彻,冒昧来访,还请‘无名王’先生,恕罪。” 陈寻回头。 只见,一个身着便服,但依旧难掩其天生贵气的年轻人,正独自一人向他走来。在他的身后,远处,还跟着一大批神情紧张的羽林卫和内侍。 陈寻看着这张与刘邦有三分相似,却又比刘邦多了七分锐气和骄傲的脸,他沉默了。 刘彻走到湖边,对着陈寻,恭敬地行了一个晚辈见长辈的大礼。 “晚辈,见过先生。” 陈寻没有起身,只是淡淡地说道:“陛下,不在宫里处理国事,跑到我这荒郊野外来,做什么?” “来向先生,请教。”刘彻的姿態,放得很低。 “我早已不问世事,没什么好教你的。” “先生谦虚了。”刘彻笑了笑,他没有丝毫的尴尬,反而顺势在陈寻的身旁坐了下来。 他看着那平静的湖面,缓缓说道:“先生在此,垂钓天下。而晚辈却想执剑去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天下。” 他转过头,看着陈寻,那双年轻的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晚辈,想打匈奴。” 他开门见山,没有任何的拐弯抹-角。 “晚辈想将那些百年来不断袭扰我大汉边境的豺狼,彻底地从草原之上抹去!” “晚辈想让大汉的百姓,永远不再受那战火之苦!” “晚辈知道,先生您有经天纬地之才。晚辈恳请先生能出山,助晚辈一臂之力!晚辈愿以‘相国’之位,虚位以待!” 陈寻静静地听着。 他看着眼前这个,充满了朝气与野心的年轻皇帝。 他仿佛看到了,很多很多年前,那个同样是在他面前,意气风发,说要“一统六国,终结乱世”的……少年嬴政。 一股久违的、恍如隔世的感觉,涌上了他的心头。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陛下,你找错人了。” 他的声音平静,而又疏离。 “我只是一个想安静钓着鱼的,糟老头子而已。” “打仗的事情,你应该去问你的将军。”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刘彻,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了那片波澜不惊的湖面之上。 似乎,那湖里的鱼,比这天下的霸业,对他更有吸引力。 第243章 另一种战争 年轻的汉武帝刘彻,最终还是带着一丝遗憾,离开了长乐庄。 陈寻的拒绝,在他的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 一个能让韩信、曹参那等人物都心甘情愿辅佐的“先生”,又岂是“相国”之位所能打动的。 但他并不气馁。 他从陈寻那古井无波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种不属于这个世间的疏离,但也看到了一种,对这片土地,最深沉的眷恋。 他知道,这个“活着的鬼魂”,不会真的对这个天下撒手不管。 他需要做的只是等待。 等待一个,能让这位“隐士”,再次产生兴趣的契机。 …… 数周之后,长乐庄。 陈寻早已将那位年轻帝王的来访,抛在了脑后。 他正待在“百工院”的木工房里,和一群工匠,兴致勃勃地研究着一架新式的水力织布机的图纸。对他而言,如何能让一匹布,织得更快、更好,远比如何打赢一场仗,要有意思得多。 就在此时,庄园的总管家张虎,领着两位客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位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人。而跟在他身后的,则是一个二十出头的、英气勃勃的年轻人。 陈寻看到他们,脸上立刻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温和的笑容。 来人,正是韩信的儿子,早已继承了淮阴侯爵位的韩念。以及他的孙子,韩襄。 “先生!”韩念见到陈寻,依旧如同学生见到老师般,恭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你这老家伙,怎么有空跑我这来了?”陈寻笑着,扶起了他,“不在你的淮阴享清福,跑来长安,是想跟樊哙那个胖子,学着偷懒吗?” “先生说笑了。”韩念苦笑着,指了指身旁那个,一脸局促的年轻人,“还不是为了这个不成器的小子。” “哦?”陈寻的目光,落在了韩襄的身上。 这个年轻人,眉眼之间,竟与当年的韩信,有三分相似。只是他的眼中,没有韩信那如同寒星般的锐利与野心,只有一种属于年轻人的、清澈的执着。 “晚辈韩襄,见过……见过陈太师公。”韩襄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他自小便听着祖父和父亲,讲述这位“无名王”的传说长大。在他心中,眼前这个看起来比他还年轻的青年,与神明无异。 “是襄儿啊,”陈寻的语气,充满了长辈的慈祥,“都长这么大了。说吧,闯什么祸了,让你爹,亲自跑到我这来,给你求情?” 韩襄的脸,“噌”的一下,就红了。 一旁的韩念,叹了一口气,说道:“先生,您有所不知。这孩子,不喜读书,也不爱兵法,唯独对养马痴迷到了骨子里。这些年,他将家里的产业,都投了进去,培育出了一批,极其神骏的‘淮阴马’。” “这是好事啊。”陈寻点了点头。 “本来是好事。”韩念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愁容,“可如今,陛下为了北伐匈奴,正在天下,大肆征召良马,组建骑兵。襄儿他也想为国效力,便将他培育的马,都献了上去。可结果……” “结果怎么样?” 韩襄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如同蚊子一般:“结果……一匹,也未被军中选中……” “嗯?”陈寻有些意外,“为何?” “军中的将官说,”韩襄的声音里,充满了不甘,“说晚辈培育的‘淮阴马’,虽然神骏,但马蹄太软,不耐长途奔袭。而且,马背平坦,不利于骑士在颠簸之中,骑射……总之,中看不中用,只配在长安城里,给那些王公贵族,当个玩物……” 陈寻静静地听着。 他没有笑话这个年轻人。 他的脑海中,却因为这几句无心之言,而瞬间,掀起了滔天的巨浪! 马蹄太软…… 不利于骑射…… 他那颗属于“格物院”创始人的大脑,在这一刻,开始飞速地运转! 他突然意识到,那个年轻的皇帝,遇到的真正难题是什么了。 他也突然找到了那个能让他,既不用出山,又能“帮”那个年轻人一把的、最好的方法。 他找到了,属于他自己的,“另一种战争”。 “谁说,你的马,中看不中用?” 陈寻突然开口。他看着眼前这个,因为失败而垂头丧气的年轻人笑了。 “不是你的马,不行。” “是他们的用法,不行。” “走,”他对着韩襄,招了招手,“跟我来。我让你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骑兵。” …… 半个时辰后,铁匠铺。 陈寻没有再谈论任何关于马匹培育的话题。 他只是取来了一块木炭和一张干净的木板。 在韩念和韩襄那充满了困惑的目光中,他缓缓地在木板上画出了三个,造型极其古怪的“小玩意儿”。 第一个是一个半月形的铁片。 “这个,叫‘马蹄铁’。”陈寻指着它,对韩襄说道,“是给你的马,穿的‘鞋子’。将它用钉子,钉在马蹄之下。别说是在草原上奔袭了,就算是在铺满了碎石的山路上,它也能如履平地。” 第二个,是一个带着高高凸起的、形状古怪的皮质坐垫。 “这个,叫‘高桥马鞍’。”陈寻解释道,“有了它,骑士便能被牢牢地,固定在马背之上。无论是冲锋,还是转身,都不会轻易落下。” 最后,他画出了一个最简单,却也最关键的部件。一个如同“足”字形的、小小的铁环。 “而这个,”他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叫‘马镫’。” “将它用皮带悬于马鞍两侧。骑士的双脚,便有了可以借力的地方。” 他看着早已目瞪口呆的韩襄,缓缓说道: “如此一来,骑士的双手,便被彻底地解放了出来。他不再需要用双腿,去死死地夹住马腹。他甚至可以踩着马镫,在飞驰的马背之上站起来!” “你现在,明白了吗?” “当一个骑士,拥有了这三样东西。他手中的弓和刀,才能发挥出真正百分之百的威力!” “轰!!!” 韩襄的脑海,如同被一道惊雷,狠狠地劈中! 他呆呆地,看着木板上那三个看似简单,却又仿佛蕴含了无穷奥秘的图样! 他虽然不懂兵法,但他痴迷于马!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三样东西,一旦组合在一起,将意味着什么! 那将不是“改良”! 那将是,一场彻彻底底的、足以颠覆整个时代所有战争模式的…… 革命! “太……太师公……”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激动而剧烈地颤抖,“您……您……” “我只是一个,爱琢磨些小玩意儿的,糟老头子而已。”陈寻打断了他,将那块画着图纸的木板,推到了他的面前。 “我不想再和战争,扯上任何关系。但是,”他看了一眼韩念,又看了看韩襄,脸上露出了属于长辈的温和笑意。 “……我也不想,看到故人的后代,被人耻笑。” “拿去吧。”他说道,“不要说,是出自我的手。就说是你们韩家,在整理你祖父遗物时,‘意外’发现的、失传的兵家秘术。” “用它去让‘淮阴侯’这个名字,再次响彻大汉的北境。” “也用它,去帮那位年轻的陛下,打赢他那场非打不可的战争吧。” 第244章 龙城飞将 时光荏苒,又是两年过去。 陈寻所画下的那三张图纸,在韩信的孙子韩襄这位“淮阴侯”后人的全力推动下,很快便呈上了当今天子刘彻的案头。 年轻的汉武帝,在看到那三样看似简单,却又仿佛蕴含着无穷奥秘的“祖传秘术”时,他那双总是燃烧着熊熊野心的眼睛里,爆发出了一团前所未有的亮光! 他几乎是在瞬间,便明白了这三样东西,对于他那即将展开的宏伟蓝图,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当即下令,由格物院牵头,帝国所有的顶尖工坊,不惜一切代价,日夜赶工,全力生产这全新的“马具三件套”! …… 两年后,长安城外,皇家校场。 秋风萧瑟,旌旗猎猎。 汉武帝刘彻,身披着一身玄色龙纹的华丽甲胄,亲自登上了高高的点将台。 他的身后,是满朝的文武,和帝国最顶尖的将领们。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校场中央,那支与众不同的骑兵部队身上。 那是一支,只有千人的轻骑兵。 但他们每一个人,都装备了最新的“高桥马鞍”、“双边马镫”和“马蹄铁”。他们的坐骑,也都是由韩襄用尽心血,培育出的“淮阴良马”。 “陛下,”韩襄,这位年轻的侯爷,此刻同样身披甲胄,对着点将台上的皇帝,躬身行礼,“‘新军’已集结完毕,请陛下检阅!” 刘彻点了点头,缓缓地,举起了右手。 “开始!” “咚!咚!咚!!!” 战鼓声,冲天而起! “驾!” 韩襄一声令下,他和他麾下那千名骑兵,便如同离弦之箭,瞬间启动! “天哪!” 点将台之上,一名见多识广的老将军,第一个发出了不敢置信的惊呼! 只见,校场之上,那支骑兵部队,在启动的瞬间,便展现出了远超这个时代所有骑兵的、恐怖的机动性! 他们在高速冲锋中,竟能轻易地做出小范围的急转和变向!整支部队,如同一条拥有生命的巨龙,在校场之上灵活地游弋穿梭! “这……这怎么可能?!”另一名将军,也惊得合不拢嘴,“在如此高的速度下,做出如此复杂的变向,骑士……骑士竟然没有一个,从马背上掉下来?!” 然而,这还仅仅是开始! “举弓!”韩襄再次下令! 只见,那千名骑兵,竟在飞驰的马背之上,整齐划一地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毕生难忘的动作! 他们竟同时双脚踩着那晃动的马镫,从马鞍之上站了起来! 他们的上半身,在马镫的支撑下稳如泰山! “放!” “咻咻咻咻咻!” 上千支箭矢,在同一时间,脱弦而出!如同蝗群,遮天蔽日,精准地覆盖了百步之外的靶心! “满……满靶!”负责计数的军官,用颤抖的声音嘶吼了出来! 整个点将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人,都被眼前这如同“神迹”般的一幕,给彻底地震撼了! 他们知道,他们正在见证一个全新的时代的到来! 一个,属于“骑兵”的时代! “好!好!好!” 刘彻,看着那面被射成刺猬的箭靶,激动得连说了三个“好”字!他那张年轻的脸上,充满了帝王独有的、开疆拓土的狂喜! 他知道,有了这支神兵天降的军队,他那深埋心中多年的梦想,终于可以实现了! 他当即下令,擢升韩襄为“车骑都尉”,并正式任命他身旁,那位早已被他看重多时、同样眼神锐利的青年将领——卫青为“车骑将军”! “卫青!” “臣在!” “朕命你以此千人队为骨干,为我大汉,打造出一支战无不胜的铁骑!” 他又看向了卫青身后,那个年纪更轻,眼神中却充满了如同野狼般桀骜与渴望的少年。 “你,叫霍去病?” “臣,霍去病,参见陛下!” “很好。”刘彻笑了,“朕喜欢你这股劲儿。你就去给卫青,当个校尉吧。” “去北方,去草原去给朕,带回一些匈奴人的脑袋来!” …… 又是数年过去。 卫青与霍去病,这两颗大汉最耀眼的新星,不负圣望。 他们率领着装备了“马具三件套”的无敌铁骑,数次出击,奇袭龙城,收复河套,打得匈奴人,闻风丧胆! 捷报如同雪片般,一封接着一封,传回长安。 整个京城,都沉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扬眉吐气的狂喜之中。 这一日,长乐庄。 陈寻正独自一人在湖边垂钓,享受着午后的宁静。庄园的总管家张虎,拿着一份刚刚从长安送来的邸报,快步走了过来。 “先生!先生!大捷!北方又大捷了!” 陈寻缓缓接过邸报。 上面用加粗的字体,清晰地写着一行,足以让任何一个汉朝男儿,都热血沸腾的标题。 “骠骑将军霍去病,率八百轻骑,奔袭千里,奇袭龙城,斩虏首两千余级,大破匈奴左贤王!” 陈寻看着这份捷报,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丝只有他自己能懂的落寞。 他想起了韩信,想起了樊哙。 如果他们还在,看到这样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一定会抱着酒坛,大笑三天三夜吧。 当夜,陈寻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独自一人,从地窖里取出了一坛,标签早已泛黄的烈酒。 那是很多很多年前,樊哙最后一次来访时,硬塞给他,说是“等打了大胜仗再喝”的酒。 他没有坐马车,只是一个人一匹马,一坛酒,趁着夜色,来到了长安城外的皇家陵园。 陵园之内,松柏森森。 他熟门熟路地,走过高祖刘邦的陵寝,走过丞相曹参的墓碑,最终停在了那座,气势最为雄伟的、舞阳侯樊哙的墓前。 他靠着冰冷的墓碑,坐了下来,拔开了酒坛的泥封,浓烈的酒香,瞬间四溢。 他先是将一大碗酒,缓缓地洒在了樊哙的墓前。 “樊哙,”他对着墓碑,轻声说道,“听到了吗?我们赢了。” “你那个总被你骂‘不成器’的孙子辈们,出息了。一个叫霍去病的毛头小子,带着八百人,就去捅了匈奴人的老窝。用的是我弄出来的那些,你以前总说‘花里胡哨’的玩意儿。” “打得,很漂亮。” 他自嘲地笑了笑,也为自己倒了一大碗酒,一饮而尽。 “你总说,俺们这些读书人,弯弯绕绕的心思太多。还是战场上,刀对刀,枪对枪,来得痛快。” “今天这场仗,就很痛快。” “可惜,”他将碗中剩下的酒,再次洒在了地上,“听不到你,在旁边吹牛了。” 他一个人,就那么靠着墓碑,对着那座孤坟自言自语,自斟自饮。 月光将他孤单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故人的时代,早已远去。 而新英雄的传说,才刚刚开始。 他只是那个为英雄送行,也为英雄铸剑的无名的守墓人。 第245章 西域的风 又是十余年过去。 在卫青与霍去病这两位不世出名将的铁蹄之下,盘踞在汉朝北方边境百余年的心腹大患——匈奴,被彻底击溃。 “封狼居胥,禅于姑衍”,霍去病以一场流传千古的、充满了赫赫武功的仪式,宣告了大汉王朝,在对匈奴的战争中,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 消息传回长安,举国欢腾。 汉武帝刘彻,龙心大悦,大赦天下,并为所有在此次北伐中立下功勋的将士,举行了最隆重的封赏大典。 一时间,长安城内,到处都充满了对卫青、霍去病这两位“帝国双璧”的赞美与传说。 而当初,那个献上了“马具三件套”的淮阴侯后人韩襄,也因此,被擢升为“太仆”,掌管皇家车马,恩宠无双。 似乎,所有的人,都得到了他们应得的荣耀。 …… 长乐庄。 陈寻坐在那片早已宁静的湖边,手中也同样拿着一份,写满了对霍去病溢美之词的邸报。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在看完之后,将那份邸报,随手扔进了身旁的火盆之中。 战争结束了。 那个他曾为之忧心忡忡的、来自北方的威胁,终于被新一代的英雄们,用一种比他想象中,还要漂亮百倍的方式给彻底解决了。 他心中的一块大石落了地。 但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种更加空旷的虚无感。 他该做的,似乎都已经做完了。 他教出的学生,扶苏用“仁”,为这个时代,定下了道德的基石。 他选中的臣子,曹参用“法”,为这个王朝,铺平了盛世的道路。 他点拨的将领,韩信用“战”,为华夏的版图,扫清了内乱。 而他无意间,撒下的几颗“技术”的种子,也终于在新一代的英雄手中,开花结果,为这个国家,带来了长久的安宁。 他似乎已经不再被需要了。 他就像一个已经演完了所有戏份的演员,站在空无一人的舞台上,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走向何方。 就在他为此,而感到一阵阵茫??然之时。 一个充满了兴奋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太师公!” 是韩襄。 这位如今已是九卿之一的“太仆”大人,在陈寻面前,却依旧像个孩子。他风尘仆仆,显然是刚从宫里,一下朝便直接跑了过来。 “太师公!您听说了吗?陛下……陛下又有大动作了!”他一脸神秘地说道。 “哦?”陈寻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他又想打谁了?” “不打仗!”韩襄兴奋地说道,“陛下说,匈奴人虽然被打跑了,但这个世界,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大得多!” 他从怀中,取出了一张简陋的地图和几样稀奇古怪的东西,呈现在陈寻面前。 “您看!”他指着地图上,那片位于西域的、标注着“大宛”的地方,“这是我们在河西俘虏的月氏人画的。他说在那片沙漠的另一头,有一个国家,那里有能日行千里的‘汗血宝马’!” 他又拿起一块深紫色的、如同宝石般的果实。 “还有这个,叫‘葡萄’。听说能酿出比马奶酒,还要香醇百倍的美酒!” “还有,还有……”他献宝似的,又拿起一小撮,带着奇特香味的植物,“这个叫‘苜蓿’,是最好的马料!比我们中原的草料,要好上十倍!” 陈寻看着眼前这些,他不认识却又仿佛,在他那遥远的、另一个世界的记忆里,有些模糊印象的东西。 他那双,早已古井无波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名为“好奇”的火焰。 …… 与此同时,未央宫。 汉武帝刘彻,正对着满朝文武,意气风发地宣布着他的下一个宏伟计划。 “匈奴已败,但天下并未大同!” “朕听闻在那遥远的西域,有大月氏、乌孙、大宛等国。朕要派一个使者,去找到他们!与他们,结成同盟!彻底地断掉匈奴的右臂!” “朕,还要将我大汉的丝绸、瓷器卖到那里去!换回他们的宝马、香料!” “朕要开辟出一条,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商路!一条能让我大汉的声威,远播万里之外的‘丝绸之路’!” “此事路途遥远,九死一生!谁愿为朕,担此重任?!” 他威严的目光,扫过殿下的每一个人。 满朝文武,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被皇帝这天马行空般的构想,给惊呆了。 就在此时,一个身材高大,神情坚毅的年轻官员,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对着刘彻,行了一个大礼。 “臣,张骞,愿为陛下,出使西域!不通西域,誓不还朝!” …… 三日后,长乐庄。 陈寻,已经做出了他的决定。 他将庄园的所有事务,都交给了早已能独当一面的张虎。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要去哪里。 他只是,像数十年前,他离开长安时一样,对张虎留下了同样的一句话。 “我要出去,走走。” “或许,会走得很远,很久。” 张虎没有问。他只是默默地为自己的“先生”,准备好了行囊。 …… 数日后,长安城,西门。 一支由一百多人组成的、阵容庞大的官方使团,在无数百姓的欢送下,吹响号角,高举着大汉的旌节,浩浩荡荡地向着西方出发了。 而在他们身后,一支毫不起眼的、由十几个行商组成的民间商队,也混在出城的人流中,缓缓地,向着同一个方向走去。 商队的后方,一个穿着一身普通商人服饰,看起来有些懒散的青年,正牵着一匹瘦弱的毛驴。 他自称“陈九”。 他抬起头望了一眼那片一望无际的、充满了未知与风沙的西域。 脸上露出了一丝久违的、属于冒险者的笑容。 这个时代,故人的故事已经结束了。 而他自己的,新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第246章 瀚海 阳关。 这座屹立于大汉王朝最西陲的雄伟关隘,是文明与荒芜的分界线。 关内,是阡陌交通,烟火人间。 关外,则是黄沙漫天,一望无际的、被称之为“死亡之海”的瀚海沙漠。 一支由一百多人组成的、阵容庞大的官方使团,正在关隘之下,做着最后的补给和休整。他们便是奉了汉武帝刘彻之命,即将出使西域的使团。 为首的,正是持节都尉,张骞。 他身形高大,皮肤黝黑,脸上带着一种,被风沙磨砺出的、属于开拓者的坚毅。 他站在关楼之上,眺望着那片未知的、充满了危险与机遇的西方世界,眼中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他知道,他此行的目的,不仅仅是寻找盟友,更是要用自己的双脚,为大汉,也为整个中原,去丈量这个世界的广阔。 “将军!”一名副使,走上前,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忧虑,“关外的向导说,今年的风沙,比往年都大。一旦深入沙漠,若是迷了路,恐怕……” “没有恐怕。”张骞打断了他,声音斩钉截铁,“陛下的使命,必须完成。传令下去,一个时辰后,全军出关!” “诺!” 而在关隘的另一侧,一个毫不起眼的民间商队,也同样在为即将到的远行,做着最后的准备。 商队的管事,正一脸谄媚地对着一个,穿着一身普通商人服饰,看起来有些懒散的青年,点头哈腰。 “陈……陈九爷,”管事搓着手,笑道,“您老放心,小的们都准备好了。水和干粮,都备足了三个月的量。您就安安稳稳地,在车里歇着就行。” 陈寻,或者说,如今的“陈九”,正靠在一辆堆满了货物的驴车旁,打着哈欠。 “行了,知道了。”他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告诉伙计们,都机灵点。出了这个门,可就不是在大汉的地界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那高耸的关楼,又看了看远处,那支阵容庞大、旌旗招展的官方使团。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无人能懂的笑意。 开辟一个时代,他已经做过了。 现在,他只想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看,这个时代究竟是什么模样。 …… 进入沙漠的第三天,所有人的雄心壮志,便已被那残酷的现实,消磨得一干二净。 头顶是如同火炉般,炙烤着大地的烈日。 脚下是滚烫的、一望无际的黄沙。 整个天地之间,除了风声,便只剩下人和牲畜那沉重的、濒临极限的喘息声。 张骞的使团,很快便遇到了他们此行的第一个,也是最致命的难题。 他们,迷路了。 那位经验丰富的向导,在连续遭遇了两场小型的沙尘暴之后,彻底地迷失了方向。 更可怕的是,他们携带的淡水已经所剩无几。 “将军……水……我快渴死了……”一名年轻的士兵,嘴唇干裂,一头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恐慌如同瘟疫,瞬间在整个队伍中蔓延开来! “都给我稳住!”张骞拔出佩剑,厉声喝道,“再敢有动摇军心者,斩!” 他虽然用威严,暂时压制住了骚乱,但他自己的心中,也同样充满了焦虑。 他看着那些,因为缺水而眼神涣散的士兵,知道若是再找不到水源,不出两日,他们这支队伍,便将彻底地葬身于此。 就在这近乎绝望的时刻,他的副使突然指着不远处,那支同样萎靡不振,但却依旧保持着阵型的民间商队,说道: “将军,您看那个商队。他们的那个头领,好像……一点也不慌。” 张骞立刻,向着那支商队望去。 只见,在那个小小的商队中央,那个名叫“陈九”的商人,正悠闲地坐在驴车上,哼着一首谁也听不懂的古怪小调。仿佛他不是在沙漠里等死,而是在自家的后花园里晒太阳。 张骞的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他催马上前,在那支商队前,停了下来。 “这位……先生。”张骞翻身下马,对着陈寻行了一个平辈之礼,“在下张骞。我等在此地迷了路,淡水也已告急。看先生的样子,似乎对这片瀚海,颇为了解。不知先生,可否为我等指点二?” 陈寻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 “在下陈九,指点谈不上。”他说道,“我只是个走南闯北,混口饭吃的生意人而已。”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又看了看远处,那几座在热浪中显得有些扭曲的、光秃秃的石山。 “不过生意人,也有生意人的法子。” 他指着那几座石山的方向,说道: “你们的向导,只知道低头看沙子,却忘了抬头看看天,看看山。” “这个时节,太阳落山的时候,你仔细看天边。如果有成群的飞鸟,向着同一个方向飞。那它们的窝,十有八九就在水源的附近。” “还有,”他又指着那几座石山的形状,“你看那几座山,山势陡峭,岩石的颜色,也比别处要深。这种地方,山脚的阴面最容易藏着活水的泉眼。” 张骞听着他这番闻所未闻,却又仿佛蕴含着某种至理的话,他愣住了。 他身后的那名向导,更是羞愧得满脸通红。 “将军……”副使在一旁,有些迟疑地说道,“此人……来历不明,他说的话,能信吗?” 张骞沉默了。 他看着陈寻那张,虽然饱经风霜,却又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信服的、平静的脸。 他猛地一咬牙,做出了决断! “信!” “传我将令!全军转向!向着那个方向,全速前进!” …… 两个时辰后,当夕阳即将沉入地平线时。 张骞的队伍,终于在崩溃的边缘,抵达了那几座石山之下。 当他们真的在那片背阴的山脚处,看到那片在夕阳下,闪烁着粼粼波光的、小小的绿洲时! 整个队伍,都爆发出了如同劫后余生般的、惊天的欢呼! 士兵们如同疯了一般,冲向了那片救命的水源! 张骞也同样激动得浑身颤抖! 他没有去喝水。 他猛地回头,用一种充满了敬畏和感激的目光,看向了那个正不紧不慢地领着他的驴车,走向绿洲的、神秘的商人。 他知道,这个男人,救了他们所有人的命。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找到水源的狂喜之中时。 一名负责警戒的斥候,突然从远处的一座沙丘之上,连滚带爬地冲了下来! 他的脸上,写满了比之前断水时,还要恐怖百倍的,巨大的恐惧! “将……将军!不好了!” 他指着沙丘的另一侧,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嘶吼道! “是……是匈奴人!” “黑压压的一片!至少……至少有上千骑!我们……我们被包围了!” 第247章 折节 “是……是匈奴人!” 斥候那一声充满了绝望的嘶吼,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绿洲中所有劫后余生的狂喜。 张骞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他猛地站起身,向着斥候所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远处那片连绵起伏的沙丘之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黑色的、如同潮水般的防线。 上千名身形剽悍、手持弯刀的匈奴骑兵,正呈一个巨大的半圆形,缓缓地向着他们这片小小的绿洲,包抄而来!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完了。 张骞身旁,那名刚刚还因为找到了水源而激动不已的副使,此刻已是面如死灰。 他们这支队伍,总共不过百余人。而且在经历了数日的沙漠跋涉之后,早已是人困马乏,成了强弩之末。 而对方,却是以逸待劳、数量超过他们十倍的、草原之上最凶狠的狼群! 这,是一场,没有任何悬念的屠杀! “将军……我们……我们怎么办?”副使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剧烈地颤抖。 张骞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剑。但他那双如同鹰隼般的眼睛,却死死地盯着那越来越近的黑色潮水,大脑在飞速地运转。 抵抗?是螳臂当车,只会让所有人都白白送死。 投降?那他这个大汉的使节,将颜面扫地,陛下的使命,也将彻底失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突然想起了什么。 他的目光,猛地转向了不远处,那支同样陷入了混乱的、小小的民间商队。 他看到,那个总是显得有些懒散,却又仿佛无所不知的神秘商人“陈九”,此刻正静静地,站立在他的驴车旁。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的惊慌和恐惧。 他只是抬着头,看着那片如同乌云般,压过来的匈奴骑兵,那双平静的眼眸深处,闪烁着一种,张骞看不懂的、充满了好奇与审视的光芒。 “都别动!” 张骞猛地,做出了决断! 他对着身后那些,已经开始骚乱的士兵,厉声喝道! “我等,乃大汉使节!非为作战而来!” “所有人,放下武器!将使节的旌节,立起来!” …… 匈奴人的包围圈,越缩越小。 最终,停在了弓箭的射程之外。 一名身材魁梧,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匈奴将领,策马缓缓上前。他用一种充满了轻蔑和傲慢的眼神,看着眼前这些,早已成了瓮中之鳖的汉人。 “汉人的狗,”他用生硬的汉话,高声喊道,“竟敢踏入我大单于的牧场!放下你们的武器!跪下!否则就让你们的血,染红这片沙子!” 张骞没有跪。 他独自一人,手持着那根代表着大汉天子威仪的旌节,迎着那上千道,充满了杀意的目光,向前一步。 “我,乃大汉天子之使臣,张骞!”他的声音,沉稳而又洪亮,不带一丝恐惧,“奉陛下之命,出使西域月氏国!并非要与你等为敌!” “使臣?”那名匈奴将领,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放声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月氏人,早已被我大单于,赶出了草原!他们是我匈奴人的丧家之犬!你们汉人,要去和他们结盟,不就是要与我大单于为敌吗?!” “少废话!”他的脸上,笑容一收,瞬间变得无比狰狞,“把你们的节杖,给我折了!跪下投降!否则死!” 折节?! 张骞的身体,猛地一颤! 节,乃使臣之命!国之颜面! 节在,则国在!节断,则国辱! 他看着眼前这个,嚣张跋扈的匈奴将领,又看了看身后,那一百多名早已面无血色,却依旧强撑着,没有跪下的汉家儿郎。 他缓缓地将那根代表着他所有使命与荣耀的旌节,插在了自己身前的沙地里。 然后,他抬起头,一字一顿地,说道: “汉使,只站着死。” “绝不,跪着生。” “找死!” 那名匈奴将领,彻底被激怒了! 他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弯刀! 然而,就在他即将下令,将眼前这些不知死活的汉人,全部屠戮的瞬间!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匈奴人的阵后,传了过来。 “住手。” 只见,一名穿着匈奴贵族服饰的白发老人,在数名亲兵的簇拥下,缓缓策马而出。 那名嚣张的将领,看到这个老人,竟立刻翻身下马,恭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大当户!” 那名被称为“大当户”的老人,没有理他。他只是用他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浑浊老眼,仔细地,打量着张骞。 “你说,你是汉朝的使臣?”老人问道。 “正是。” “要去月氏?” “正是。” 老人沉默了片刻,突然笑了。 “好。”他点了点头,“既然是使臣,那便不必死了。大单于,正好也想见见,你们汉朝的皇帝,派来的,是什么样的人物。” 他一挥手。 “把他们,都给我绑了!” “带回去!交由大单于,亲自发落!” …… 张骞的和平使命,在他踏出阳关的第一个月,便以一种最屈辱的方式,宣告了失败。 他和他的所有随从,包括陈寻的那支小小的商队在内,都沦为了匈奴人的阶下之囚。 他们被押送着,一路向北,在经历了数十日的艰难跋涉之后,终于抵达了匈奴的王庭。 张骞,被带到了当时匈奴的最高统治者,军臣单于的面前。 “汉人的小羊羔,竟也敢,闯入狼的草原。”军臣单于,高坐于王帐的主位之上,轻蔑地,看着阶下这个,虽然被捆绑着,却依旧将那根节杖,死死抱在怀里的汉人。 “说吧,你的皇帝,派你来做什么?” “我再说一遍,”张骞的声音,嘶哑,却依旧不卑不亢,“我乃大汉使臣,奉陛下之命,前往西域,结交友邦,互通有无。” “哈哈哈!”军臣单于大笑,“结交友邦?我看,是想联合月氏,对付我吧?” “你们汉人,总是这么,表里不一。” 他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 “罢了。我也懒得杀你。” “我给你一个机会。”他看着张骞,眼中露出了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留下来,做我匈奴人。我可以给你美丽的妻子,肥壮的牛羊。让你也尝尝,在这片自由的草原上,快活的滋味。” “只要你,忘了你的那个汉人皇帝。再将你手中那根碍眼的破木棍扔了。” 张骞看着他。 然后,他缓缓地将那根早已被风沙磨平了所有漆色的旌节,更加用力地抱在了怀里。 他的回答无声,却又震耳欲聋。 …… 最终,张骞没有被杀。 他被强行,安置在了一个部落之中,并被“赏赐”了一位匈奴妻子。 他从一个承载着整个王朝希望的使臣,变成了一个为匈奴人放牧的、卑微的奴隶。 而陈寻,则因为他那“毫不起眼”的商人身份,与张骞等人分开了。 他和他那几个“伙计”,被当作添头,赏给了一个偏远部落的小头领。 当他,被几个匈奴士兵,如同驱赶牲畜般推搡着,走向那座散发着浓烈膻味的、低矮的帐篷时。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 他看到张骞,正被另一队士兵押向了另一个方向。 那个男人的背,依旧挺得笔直。 他手中那根,光秃秃的旌节,在草原的夕阳之下,仿佛镀上了一层永不褪色的金光。 第248章 草原的星空 尘土飞扬的马蹄声渐渐远去,张骞和他那根不屈的旌节,消失在了草原的尽头。 陈寻站在原地,目送着那支队伍离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知道,那位坚毅的汉使,即将开始一段比西行之路本身,更加漫长、也更加孤独的旅程。 “走!还愣着干什么!动作快点!” 身后传来匈奴士兵粗暴的呵斥声,伴随着皮鞭抽打在空中的“啪啪”脆响。 陈寻回过神,与其他几个同样沦为阶下囚的“伙计”一起,被如同驱赶牲口般,推搡着走向了这个偏远部落的中心。 这里与匈奴王庭的繁华(虽然在陈寻看来依旧简陋)截然不同。低矮、破旧的毡房零散地分布在一条浑浊的小河边,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牲畜粪便和劣质奶酪的酸臭味。衣衫褴褛的牧民们,用一种麻木而又好奇的眼神,打量着他们这些新来的“猎物”。 部落的小头领,是一个身材矮壮、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他粗鲁地捏了捏陈寻的胳膊,又看了看他那身还算干净的商人服饰,眼中露出了贪婪的光芒,叽里呱啦地说了一通匈奴话。 旁边的士兵,用生硬的汉话翻译道:“头人说,看你细皮嫩肉的,不像个干活的料。不过,你这身衣服倒是不错。脱下来!” 陈寻没有反抗,也没有丝毫犹豫。他平静地将身上那件虽然普通、但料子在草原上已算难得的绸衫脱了下来,递了过去。 那小头领满意地将绸衫披在自己身上,又对着陈寻等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士兵们立刻上前,将他们分别带往不同的毡房。 陈寻被分到了一个最破旧、也最靠近羊圈的毡房里。里面已经住了三个同样是俘虏的汉人奴隶,他们蜷缩在角落里,眼神空洞,身上散发着一股酸臭味。 看到陈寻进来,他们只是麻木地瞥了一眼,便又低下了头。 没有人说话。 这就是他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家”了。 …… 第二天,天还未亮,陈寻便被一阵粗暴的叫喊声吵醒。 一名匈奴监工,挥舞着皮鞭,将他们这些奴隶,从冰冷的毡房里赶了出来。 等待他们的,是繁重而又枯燥的劳作。 陈寻被分到的任务,是跟着一个老牧民,去放羊。 这对于从未干过农活的他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辽阔的草原,看起来一望无际,却处处充满了危险。看似温顺的羊群,却随时可能因为受到惊吓而四散奔逃。而那些隐藏在草丛深处的毒蛇和野狼,更是对他们这些手无寸铁的牧羊人,构成了致命的威胁。 那个负责看管他的老牧民,似乎也看出了他是个生手,对他充满了鄙夷。他只会用最简单的匈奴语,夹杂着手势,对他下达命令,稍有不慎,便是一顿呵斥。 陈寻没有抱怨,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满。 他只是沉默地,学着。 学着如何辨认方向,学着如何控制羊群,学着如何在空旷的草原上,寻找可以饮用的水源和可以食用的野菜。 他的适应能力,强得惊人。不过短短几天的时间,他便从一个笨手笨脚的门外汉,变成了一个虽然依旧沉默寡言,但却足以应付日常工作的合格牧羊人。 这让那个原本对他充满鄙夷的老牧民,也渐渐改变了看法。虽然依旧没什么好脸色,但至少不再对他随意呵斥了。 白天,他在草原上放羊,观察着这片土地的植被,气候,和那些他从未见过的动物。 夜晚,他回到那间拥挤而又充满了异味的毡房,与其他奴隶一起,分食着那一碗,几乎看不到米粒的、寡淡的羊肉汤。 没有人与他交流。 那些早已被苦难磨平了所有棱角的奴隶们,似乎早已失去了与人沟通的欲望。 陈寻也不需要交流。 他只是在所有人都沉沉睡去之后,悄悄地走出毡房,来到那片空旷的草原之上。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没有了长安城灯火污染的、纯净得如同黑色丝绒般的夜空。 无数的繁星,如同被打翻了的钻石,洒满了整个天幕。巨大而又明亮的银河,横跨天际,仿佛一条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神秘的河流。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景象。 如此的壮丽,如此的浩瀚。 在这片星空之下,个人的荣辱,王朝的兴衰,甚至那困扰了他数百年的、关于生与死的哲学命题,都显得如此的渺小,如此的微不足道。 他想起了,那个正被囚禁在另一个部落,不知前路如何的张骞。 他也想起了,那些早已化为尘土的故人。 嬴政、扶苏、韩信、樊哙、曹参…… 他们,都曾像这夜空中的流星,短暂地,划破过历史的长空,留下了属于自己的光芒。然后,便归于沉寂。 只有他,像一颗亘古不变的恒星,独自一人,悬挂在这片冰冷的宇宙之中,看着一代又一代的流星,来了,又去。 但他已经不再像当年那样,会为此而失声痛哭了。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这片星空,看着这片草原,看着那些在苦难中依旧顽强地,生存着的生命。 他在观察,在学习,在思考。 ……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 陈寻,就像一块被扔进了草原的海绵,默默地,吸收着关于这个游牧民族的一切。 他们的语言,他们的习俗,他们的信仰,他们与自然的相处之道。 他发现,这些在他眼中,如同“野蛮人”般的匈奴,并非只有凶残和掠夺。他们也有属于自己的骄傲,有属于自己的温情,有属于自己的、独特的生存智慧。 他也发现,自己那“商人”的身份,在这里,并非全无用处。 他怀中,还藏着几枚,当年在咸阳,用格物院的技术,打造出来的、小巧玲珑的燧石火镰。这在草原上,是极其罕见的奢侈品。 一天,当那个看管他的老牧民,因为受潮的火石,而无法生火,冻得瑟瑟发抖时。 陈寻,第一次,主动地向他展示了自己手中的“神器”。 他只是轻轻一划,一簇明亮的火花,便瞬间点燃了干燥的牛粪。 那一刻,那个平日里总是对他横眉冷对的老牧民,看着他的眼神,露出了如同看到神明般的、震惊与敬畏。 陈寻没有说什么。 他只是将那个火镰,递到了老牧民那双,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的手中。 然后,指了指老牧民腰间,那把看起来还算锋利的、用来宰羊的骨刀。 一个简单的交易,便在无声之中达成了。 这,只是一个开始。 陈寻知道,他在这片草原上的“旅程”,或许会比他想象的还要长一些。 但也会更有趣一些。 第249章 草原的生存法则 转眼,便是寒来暑往。 陈寻,或者说“陈九”,在这个位于匈奴腹地深处的、不知名的小部落里,已经待了快一年了。 他那身原本还算体面的商人服饰,早已被粗糙、腥膻的羊皮袄所取代。他的皮肤,被草原上凛冽的风沙和毒辣的日头,吹打得黝黑粗糙。 若不是那双依旧平静深邃的眼睛,任谁也无法将眼前这个沉默寡言的牧羊奴隶,与当年那个搅动天下风云的“无名王”联系在一起。 他已经完全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他学会了如何在暴风雪来临之前,找到最安全的避风洼地。他学会了如何从干涸的河床里,挖掘出救命的地下水。他甚至能分辨出,哪种看似不起眼的草根,可以用来治疗羊群的腹泻。 他不再需要那个老牧民的看管。他一个人,便能将数百只羊,打理得井井有条。 他的沉默和“有用”,也渐渐为他赢得了部落里最低限度的生存空间。监工不再随意对他呵斥鞭打,其他的奴隶,在分食那少得可怜的食物时,也会默契地,给他多分一小块最肥美的羊油。 这并非是尊重,只是草原之上,最原始、最实用的生存法则——一个有用的工具,总比一个没用的废物,更能活得久一些。 陈寻对此,并不在意。 他只是用他那双早已看透了世事沧桑的眼睛,默默地观察着这一切。 他观察着,匈奴人是如何,在与自然的残酷搏斗中,形成了他们那简单、直接,却又充满了韧性的生存哲学。 他观察着,部落里的孩子,是如何从蹒跚学步起,便被扔上马背,学习骑射,将杀戮,当作一种本能。 他也观察着,部落里的女人,是如何在承担着繁重劳作的同时,又用她们粗糙的双手,维系着家庭的运转,传承着部落的文化。 他开始理解,为何这个看似落后的民族,能够百年来,一直如同悬在中原王朝头顶的利剑,无法被彻底根除。 因为,他们与这片草原,早已融为了一体。 …… 这一日,部落里传来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是那个将陈寻等人掳来的、名叫“巴图”的千夫长,带着他的骑兵回来了。他们似乎刚刚结束了一场,对某个弱小部落的劫掠,马背上驮满了抢来的财物和几个哭哭啼啼的女人。 部落的小头领,立刻带着族人,卑躬屈膝地迎了上去,献上了早已准备好的马奶酒和烤羊。 陈寻混在人群的边缘,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他注意到,巴图的脸色并不好看。似乎,这次劫掠,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顺利。 果然在酒过三巡之后,喝得醉醺醺的巴图,开始对着小头领,大声地抱怨了起来。 陈寻的匈奴语,在这一年的时间里,已经进步了不少。 他勉强能听懂,巴图似乎是在抱怨,单于庭那边,最近对各个部落的管制,越来越严。 不但要求他们上缴更多的牛羊和奴隶,还严禁他们,私自与南边的汉人,进行任何形式的交易。 “……盐!就连一点盐巴都不给我们了!”巴图狠狠地将手中的酒碗摔在地上,“没有盐,我们的牛羊怎么过冬?我们的人怎么活?难道要我们去舔那些该死的盐碱地吗?!” 小头领在一旁,连连点头称是,眼中却也闪过了同样的忧虑。 盐。 陈寻的心中,微微一动。 他知道,对于游牧民族而言,盐,不仅仅是调味品,更是维持生命,尤其是牲畜生命,所必需的东西。 一旦缺盐,尤其是在漫长的冬季,牲畜便会大量死亡。这对于依靠畜牧为生的匈奴部落来说,是灭顶之灾。 看来,那位军臣单于,为了防备汉朝可能的反击,已经开始对内部进行高压的管制了。 这,或许是一个机会。 …… 几天后,陈寻在放羊的途中,“意外”地,发现了一小片,隐藏在戈壁深处的盐碱湖。湖水早已干涸,只留下地面上,一层薄薄的、泛着白霜的盐碱结晶。 这种天然的盐碱,虽然口感苦涩,杂质很多,但对于牲畜来说,却是救命的东西。 他没有声张。 只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利用放羊的间隙,悄悄地收集了不少这种粗盐。 然后,在一个夜晚,他找到了那个,曾经与他交换过火镰的老牧民。 他将一小袋粗盐,放在了老牧民的面前。 老牧民看着那袋白花花的盐巴,浑浊的老眼中,瞬间,爆发出了一团惊人的亮光!他颤抖着手,拿起一点,放在嘴里尝了尝,随即,脸上露出了狂喜的表情! 陈寻指了指那袋盐,又指了指老牧民腰间那把,看起来更加锋利的、用来剥皮的铁制小刀。 老牧民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解下了那把小刀,塞到了陈寻的手中。 又一笔交易,无声地达成了。 有了这把铁制的小刀,陈寻能做的事情,就更多了。 他开始利用空闲时间,削制一些简单的木器——比如,更符合人体工学的、带有弧度的羊鞭柄,或者是一些能固定在马背上、方便携带水囊的小挂钩。 这些东西,看似不起眼,但对于每日都要在马背上颠簸的牧民来说,却极大地提升了他们的便利性。 很快,部落里便有不少人,开始拿着自家的东西——或许是一块风干的羊腿,或许是一张鞣制好的羊皮。来找这个沉默寡言的汉人奴隶,交换那些,他们从未见过,却又异常好用的“小玩意儿”。 陈寻,来者不拒。 他用这些微不足道的技术,一点一点地改善着自己在这个部落里的处境。 也一点一点地获取着,关于这个部落,关于这片草原的,更多信息。 他依旧沉默,依旧低调。 他就像一颗,被风沙掩埋的种子。 在等待着,一个合适的时机,重新破土而出。 第250章 草原的“智者” 又是两年过去。 草原上的风沙,似乎并未在陈寻的脸上,留下更多的痕迹。 但他那双眼睛,却变得比两年前更加深邃,也更加平静。 他不再仅仅是一个沉默的牧羊奴隶。 在这个小小的、与世隔绝的匈奴部落里,他已经有了一个新的、半开玩笑半带敬畏的称呼——“汉人智者”。 这个称呼,源于他那些层出不穷的“小玩意儿”。 他用那把换来的铁制小刀,和一些捡来的兽骨、木头,制作出了更省力的剪羊毛工具,让部落里剪羊毛的速度,足足提高了一倍。 他教会了部落里的女人,如何用简单的草木灰和油脂,制作出可以清洁身体、去除膻味的“肥皂”。虽然味道不怎么样,但对于常年与牲畜为伴的牧民来说,这简直是天赐的宝物。 他甚至还根据格物院的原理,搭建了一个简易的、利用风力来提水的装置,虽然效率不高,却也大大减轻了部落取水的负担。 这些东西,单独拿出来或许并不起眼。但当它们,一点一点地渗透进这个部落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时,便产生了一种潜移默化的改变。 部落的小头领,那个当初只看中了他一身绸衫的粗鲁汉子,如今看他的眼神,早已不同。 他不再将陈寻,仅仅视为一个可以随意打骂的奴隶。 他甚至会偶尔,在部落遇到一些小麻烦时。比如,羊群突然生了某种怪病,或者,过冬的草料储备不足会派人,来“请教”一下这位似乎无所不知的汉人。 陈寻,也从不藏私。 他用他那超越了这个时代的知识储备,结合他这两年来,对草原生态的细致观察,总能给出一些简单,却又极其有效的解决方案。 他教会他们,如何用某些特定的草药,来治疗羊瘟。 他指导他们,如何在秋天,将多余的牧草,用更科学的方法,储存起来,以备寒冬。 他甚至能根据风向、云层和蚂蚁搬家的迹象,比部落里最有经验的老萨满,更准确地预测出未来几天的天气。 渐渐地“陈九”这个名字,在这个小部落里,变得越来越特殊。 他依旧是奴隶的身份,依旧要干着最卑微的活计。但他却拥有了其他所有奴隶,都无法企及的“特权”。 他可以自由地在部落的帐篷之间行走。 他甚至可以旁听到一些部落头人之间,关于劫掠、关于与其他部落的冲突、关于单于庭最新命令的讨论。 陈寻就像一株悄然生长的藤蔓,用他那看似无害的智慧,一点一点地缠绕上了这个部落的神经。 他依旧沉默,依旧低调。 他从不主动,去打听任何敏感的信息。 他只是像一个真正的“智者”那样,安静地观察着,倾听着,记录着。 他记录着,这个部落,每年需要向单于庭,上贡多少牛羊和奴隶。 他记录着,部落里的青壮年男子,大概有多少,他们装备如何,战斗力如何。 他记录着,部落与临近几个部落之间的恩怨情仇。 他也记录着,那些偶尔从王庭传来的、只言片语的消息——关于那位同样被囚禁的汉使张骞,关于那位日益强大的汉朝皇帝,关于那场似乎永远也无法停歇的、汉与匈奴之间的战争。 …… 这一日,部落里再次迎来了一年一度的、最重要的祭祀节日——祭天。 整个部落,都沉浸在一种,原始而又狂热的氛围之中。 男人们杀牛宰羊,女人们酿制着最烈的马奶酒。篝火,从白天,一直燃烧到深夜。 陈寻,也被允许,参加这场属于匈奴人的狂欢。 他独自一人,坐在篝火的边缘,手里端着一碗浑浊的马奶酒。他看着那些,围绕着篝火,纵情歌舞的匈奴男女。他们唱着他听不懂的歌谣,跳着粗犷而又充满了力量的舞蹈。他们的脸上,洋溢着一种,发自生命本能的、野性的快乐。 就在此时,那个曾经看管他的老牧民,端着一个皮囊,摇摇晃晃地走到了他的身边,一屁股坐了下来。 老牧民的脸上,喝得红光满面,眼中带着几分醉意。 “嘿,汉人。”他含糊不清地说道,递过了手中的皮囊,“喝!” 陈寻笑了笑,接了过来,也喝了一大口。 老牧民看着他,突然用一种带着几分神秘的语气,低声问道:“喂,‘智者’,你说我们,真的能打败汉人吗?” 陈寻微微一愣。他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只关心羊群的老人,竟然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他没有回答,只是反问道:“为什么这么问?” “唉……”老牧民叹了口气,眼神里有了一丝与这狂欢气氛格格不入的忧虑,“以前啊,我们去南边‘打草谷’,就像去自己家羊圈里抓羊一样容易。可这几年不行了。” “那些汉人的兵,不知道吃了什么药,一个个都跟疯了一样!尤其是他们的骑兵!快得像风,狠得像狼!我们好几次,连边境都没摸到,就被他们给打了回来!还折损了不少好儿郎……” 他指了指不远处,几个正在独自喝着闷酒的、缺了胳膊少了腿的男人。“喏,他们,就是上次,跟着巴图千夫长,去‘打草谷’,活着回来的。” “单于庭那边,也催得越来越紧。要的牛羊,越来越多。再这么下去……这个冬天,怕是又要冻死不少人了……” 老牧民絮絮叨叨地,说着。 陈寻,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知道,一场由他亲手点燃的变革之火,它的热量,终于开始辐射到了这片看似与世隔绝的草原深处。 卫青,霍去病…… 那些年轻的、充满了锐气的名字,正在用他们的铁蹄,一点一点地改变着这个世界的格局。 也一点一点地动摇着这个看似强大的游牧帝国的根基。 老牧民抱怨完了,也喝光了皮囊里的酒,摇摇晃晃地起身,加入了狂欢的人群。 陈寻,依旧独自一人,坐在篝火的边缘。 他抬起头,再次望向了那片璀璨的、亘古不变的草原星空。 他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 或许,他离开这里的日子也快要到了。 他想。 第251章 风起 草原上的祭天狂欢,持续了整整三日。 当第四日的清晨到来时,整个部落都陷入了一种宿醉后的疲惫与沉寂。男人们大多还在毡房里呼呼大睡,女人们则拖着疲惫的身体,开始收拾遍地的狼藉,重新投入到日复一日的繁重劳作之中。 陈寻也像往常一样,被监工从那拥挤的奴隶帐篷里赶了出来。他和其他几个汉人奴隶一起,默默地走向羊圈,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 然而,今天的气氛却有些不同寻常。 部落的中心,那顶属于小头领的、最大的毡房门口,此刻竟围了不少人。 几个部落里的头面人物,正对着毡房里,指指点点,低声议论着什么,脸上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兴奋与忧虑的神情。 就连那个平日里只知道挥舞鞭子的监工,此刻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地向着头领的毡房方向张望。 陈寻心中微微一动。他知道肯定发生了什么事。 他没有凑上前去打听,那只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他只是像往常一样,沉默地,将羊群赶出了部落,走向了那片熟悉的、空旷的草原。 与他同行的,依旧是那个对他态度早已改观的老牧民。 老牧民今天的话,也格外少。他只是闷着头,抽着劣质的烟草,眉头紧锁。 “老爹,”陈寻一边走,一边状似无意地问道,“今天部落里,是有什么贵客来了吗?我看头领的帐篷门口,挺热闹的。” 老牧民抬起头,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 但最终,他还是叹了口气,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说道: “不是贵客,是王庭来的信使。昨天半夜到的。” “王庭?”陈寻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是单于有什么新的命令吗?” “还能有什么好事?”老牧民没好气地啐了一口,“还不是要东西!听说,南边……汉人的皇帝,又派了他们那个什么……卫青、霍去病的将军,带着骑兵,打过来了!而且,比前几次,还要凶!” “王庭那边,吃了大亏!大单于发怒了!要我们所有部落,都再多出三百个能拉弓射箭的勇士,还有一千头最好的牛羊!下个月就要送到王庭去!” “三百个勇士?一千头牛羊?”陈寻在心中,快速地计算了一下。这个小部落,总共也就不到两千人,能拉弓的青壮年男子,满打满算也就五六百人。一下子抽调三百人,还要交出一千头牛羊,这几乎是要了这个部落半条命! “这不是要逼死我们吗?!”老牧民的声音里,充满了愤怒和无奈,“今年冬天本来就冷,草料也不够。再把人和牲口都抽走了,剩下我们这些老弱妇孺,怎么活?!” 陈寻沉默了。他知道,老牧民说的都是实话。 看来,卫青和霍去病的胜利,带来的影响,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远。它不仅打击了匈奴的军事力量,更开始从内部动摇这个庞大游牧帝国的根基。 单于为了维持战争,只能不断地向下压榨。而这种压榨,最终只会激起底层部落的反抗。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只见,巴图,那个曾经掳掠了他们的千夫长,正带着十几名亲随,从王庭的方向,疾驰而来。他的脸上,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兴奋。 “是巴图大人回来了!”老牧民的精神,为之一振,“看来,王庭那边,除了坏消息,或许还有点别的事情。” 陈寻的目光,也投向了那疾驰而来的骑兵。他看到在巴图的身后,似乎还跟着几个,被绳索捆绑着的身影。 是……俘虏? …… 傍晚,当陈寻赶着羊群,回到部落时。 部落里的气氛,已经彻底变了。 之前的忧虑和不安,被一种更加狂热的兴奋所取代。男人们聚集在一起,大声地谈笑着,女人们则忙碌着,准备着丰盛的食物。 似乎,有什么天大的“好事”,降临了。 陈寻不动声色地,将羊群赶回羊圈。然后他找到了那个老牧民。 “老爹,”他递过去一小块,他用自己制作的工具,偷偷藏起来的奶酪,“巴图大人回来,是带回了好消息吗?我看大家都很高兴。” 老牧民接过奶酪,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是啊!天大的好消息!”他压低了声音,兴奋地说道,“巴图大人说,单于虽然要我们出人出牲口,但是也给了我们一条‘发财’的路!” “发财的路?” “没错!”老牧民的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巴图大人这次回来,带回来了十几个,刚从南边边境,抓回来的汉人奴隶!而且他还从王庭那里,打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他凑到陈寻耳边,用更低的声音说道: “听说啊,那个几年前,被我们抓到的、汉朝派去月氏的使臣,叫什么张骞的那个!他手里,有一张地图!一张,画着通往西边一个遍地都是黄金和宝石的国家的地图!” “单于,一直想从他嘴里,把那张地图弄出来。可那个汉人,骨头硬得很,怎么打都不肯说!” “现在,巴图大人说了!只要我们部落,这次能凑齐三百个勇士,跟着他再去南边,干一票大的!抓回来更多的汉人奴隶!单于就答应,把那个张骞,还有他手里的那张地图赏给我们部落!” “到时候,我们就不用再看王庭的脸色了!我们自己,去找那个黄金国!” 老牧民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横飞。 陈寻的心,却猛地,沉了下去。 张骞……地图……黄金国…… 他知道,那所谓的“黄金国”,恐怕,指的就是大宛,或者更西边的,那些富庶的城邦。 而那张地图,一旦落入这些,早已被贪婪和绝望,冲昏了头脑的匈奴部落手中,将会带来怎样的灾难? 他不敢想象。 他原本以为,自己离开这里的时机快要到了。 但现在看来,他似乎还不能走。 至少,在那张地图,落入错误的人手中之前,他不能走。 他看了一眼,那个依旧沉浸在发财美梦中的老牧民。 又看了一眼,部落中心,那些正在磨着弯刀,眼中闪烁着嗜血光芒的匈奴勇士。 他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冰冷的决断。 第252章 疯狂的赌注 自从带回那个关于张骞和“黄金国”的消息后,整个部落便陷入了一种近乎癫狂的亢奋之中。 三百个勇士,一千头牛羊。 这个几乎是要了部落半条命的重税,在此刻却仿佛变成了一张通往财富自由的入场券,刺激着每一个贫瘠灵魂深处最原始的贪婪。 男人们不再抱怨单于庭的苛刻,他们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兴奋地擦拭着生锈的弯刀,检查着脆弱的弓弦。 帐篷内外,到处都能听到他们粗野的笑声和关于南下劫掠后如何瓜分战利品的吹嘘。 仿佛南边的汉家村镇,真的如同敞开了大门的宝库,等待着他们前去予取予求。 女人们则忧心忡忡地,在昏暗的毡房里,为即将出征的丈夫和儿子,缝补着破旧的皮袄,准备着干硬的肉脯。 她们的眼中,有对“黄金国”虚无缥缈的憧憬,但更多的是挥之不去的、对战争本身最真切的恐惧。 她们比男人们更清楚,每一次南下“打草谷”,都意味着可能有去无回。 而像陈寻这样的汉人奴隶,则成了这场狂欢中最卑微的牺牲品。 他们被驱使着,像牲口一样,干着比平时多一倍的活计——打磨兵器、准备马料、鞣制皮革、搬运沉重的物资……监工们的皮鞭也变得格外不耐烦,任何一点微小的失误,都会招来一顿毫不留情的抽打。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了贪婪、恐惧令人窒息的气息。 陈寻沉默地,做着自己分内的工作。他被派去,为那些即将出征的战马,钉上新的蹄铁。铁匠炉散发出的灼人热浪,熏得他满脸通红,汗水顺着他黝黑的脸颊,不断滴落在滚烫的铁砧之上。 他低着头,一锤一锤地将烧红的铁片,敲打成合适的形状。他的动作,熟练而又麻木,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早已认命的奴隶铁匠。 但他那双看似浑浊、实则锐利如鹰的眼睛,却一刻也没有停止观察。 他看到,那些平日里称兄道弟的匈奴男人,为了争夺一个宝贵的出征名额,而互相推搡,面红耳赤,甚至有几次差点拔刀相向。 内部的裂痕,在贪婪的催化下,正在悄然扩大。 他听到,一些相对理智的老人,比如那个曾与他交换过火镰的老牧民,在背地里,唉声叹气,偷偷地向“长生天”祈祷,担忧这次深入汉境的劫掠,会招来那些“魔鬼”般的汉朝骑兵毁灭性的报复。恐惧的种子,同样在悄悄蔓延。 他也注意到,部落的小头领,虽然表面上,对巴图千夫长言听计从,百般奉承,但在私下里,却不止一次地,与几个心腹,躲在自己的毡房里,密谈至深夜。灯火摇曳,人影憧憧,不知在谋划着什么。 疯狂之下,暗流汹涌。 陈寻知道,他无法阻止这场,由贪婪点燃的、裹挟了整个部落的疯狂。他也无法,凭一己之力,去对抗这数百名,即将像蝗虫一样扑向南方的匈奴勇士。 他能做的,只有,利用这场疯狂,为自己,也为那个远在盐湖边的张骞,创造一个机会。 一个极其危险,却又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他必须让这次南下劫掠,彻底失败。 而且要败得足够惨,败得让巴图焦头烂额,甚至自身难保。只有这样,他才有机会,浑水摸鱼。 但这失败,又不能直接与他扯上关系。他需要一个完美的伪装。 …… 傍晚,收工之后,陈寻故意拖延了片刻。他看到巴图千夫长,正志得意满地从头领的毡房里走出来,身边只跟着两个亲兵。 陈寻立刻放下手中的工具,快步上前,在那两名亲兵警惕的目光中,对着巴图,恭敬地行了一个匈奴人的抚胸礼。 “尊敬的千夫长大人。”陈寻用他这两年学会的、虽然还带着口音,但已足够流利的匈奴语说道。 巴图停下脚步,有些意外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在奴隶中显得格外不同的汉人。他记得这个汉人,听头领说,他很“有用”,会弄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 “你有什么事?”巴图的语气,带着上位者惯有的傲慢。 “大人,”陈寻的姿态,放得极低,“小人曾是汉境的行商,走南闯北,对南边的一些路径,略知一二。听闻大人即将率领勇士们南下,建功立业。小人……小人斗胆,想为大人,献上一点微末的建议,或许能助大人,此行更加顺利。” “哦?”巴图来了兴趣。他正愁对南边的具体情况了解不多,单于庭的情报又总是滞后。眼前这个汉人奴隶,或许真的能提供一些有用的信息。 “说来听听。”他示意亲兵退后一步。 陈寻心中暗喜,但面上却依旧保持着谦卑和谨慎。 “大人,据小人所知,如今汉朝边境,防守比以往严密了许多。尤其是那些大的关隘和城池附近,常有汉朝的骑兵巡逻。大人若是走寻常路径,恐怕容易被发现。” “哼,那些软脚虾,来多少,我们杀多少!”巴图不屑地说道,但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显然,之前几次“打草谷”的失利,给他留下了不小的阴影。 “大人神勇,自然不惧汉军。”陈寻恰到好处地送上了一记马屁,“但若是能避开他们的主力,找到一些既富庶,又防备松懈的地方,岂不是事半功倍?” “哦?你知道这样的地方?”巴图的眼睛亮了。 “小人当年行商时,曾走过一条,极其隐秘的山间小道。”陈寻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充满了诱惑的语气说道,“那条小道,可以绕过雁门关的正面防线,直插一个名叫‘马邑’的小城附近。” “马邑?” “对。那里并非边境重镇,守军不多。但因为靠近商路,城外的几个大村落,却异常富庶。每年秋收之后,都会囤积大量的粮食和布匹。而且……”陈寻故意停顿了一下,“小人还听说,那里,偶尔会有从长安来的、护卫不多的贵人车队经过……” 巴图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了起来! 粮食!布匹!还有可能抓到汉朝的贵人!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那条小道……安全吗?”巴图下意识地追问道。 “路,确实难走一些。”陈寻“老实”地回答,“需要翻越几座山。但正因如此,才人迹罕至,汉朝的军队,绝不会想到,有人会从那里钻出来。” 巴图的心,彻底被说动了! 相比于那些风险巨大、收获却不确定的边境劫掠,这条“奇袭”之路,无疑更具诱惑力! “很好!”巴图重重地拍了拍陈寻的肩膀,力道之大,让陈寻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快散架了。“你这个汉奴,果然有点用处!若是这次,真能如你所说,那我回来之后,一定重重有赏!说不定,还能让你,脱了这奴籍!” “谢大人!谢大人!”陈寻立刻露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连连道谢。 看着巴图带着亲兵,兴奋地离去的背影,陈寻缓缓地直起了腰。 他脸上的谦卑和感激,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马邑。 那个地方,确实富庶。 但也确实是一个早已被汉武帝和卫青,精心布置好的、专门用来引诱匈奴人深入的巨大陷阱。 当年,汉朝第一次试图主动诱歼匈奴主力,便是选在了马邑。 虽然那次计划最终因为走漏风声而失败,但“马邑之围”的名头,却足以让任何一个对汉匈战史稍有了解的人,都心生警惕。 陈寻知道,自己已经成功地,将他们,引向了一条,必死的道路。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依旧在兴奋地磨着刀,憧憬着发财美梦的匈奴勇士。 他的眼中,没有丝毫的怜悯。 这,就是草原的生存法则。 也是,他为了活下去,为了完成自己最终目的,所必须做出的冷酷的选择。 第253章 马邑之殇与归途 巴图千夫长最终还是被那虚无缥缈的“黄金国”诱惑,裹挟着整个部落三百多名最精锐的勇士,浩浩荡荡地南下了。 出发的那天清晨,整个部落都沉浸在一种混杂着狂热与不安的氛围中。 男人们骑着劣马,挥舞着简陋的兵器,大声地唱着古老的出征歌谣,仿佛他们即将踏上的不是一条凶险未卜的劫掠之路,而是一场必胜的狩猎。 他们的眼中,闪烁着对财富和奴隶的贪婪光芒,早已将之前数次南下失利的阴影抛在了脑后。 女人们和孩子们则聚集在部落的边缘,沉默地看着他们的亲人远去。她们没有哭泣,草原上的女人早已习惯了离别与死亡。只是她们紧紧抱着怀中的孩子,眼神中充满了挥之不去的忧虑。 陈寻混在那些被迫前来送行的奴隶之中,低着头看着巴图那意气风发的背影,消失在扬起的漫天尘土之中。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中却如同平静的湖面,投入了一颗名为“算计”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圈冰冷的涟漪。 他知道,他刚刚亲手将这三百多条鲜活的生命送上了一条不归路。 但他别无选择。 这是代价。 …… 接下来的日子,部落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男人们离开后,部落的防卫力量变得极其空虚。剩下的老弱妇孺们,一边焦急地等待着南方的消息,一边在小头领的指挥下,加倍地劳作,以完成单于庭那沉重的贡赋任务。 陈寻依旧像往常一样,放羊、打铁、做着各种杂务。 他沉默寡言,毫不起眼,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早已认命的汉人奴隶。 但暗地里,他却在悄悄地做着准备。 他利用打铁的机会,偷偷打造了几枚小巧的铁蒺藜和一把可以藏在靴筒里的、锋利的短匕。 他利用放羊的机会,仔细地勘察了部落周围的地形,记下了每一条可能逃跑的小路,每一个可以藏身的山坳。 他还偷偷地将一些不易腐坏的肉干和炒米,藏在了羊圈附近一个隐秘的地洞里。 他不知道巴图何时会回来,也不知道他回来时,会是怎样一番景象。但他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那个曾与他交换过火镰的老牧民,这几日总是心神不宁。 他的儿子,也跟着巴股南下了。 “‘智者’,”老牧民找到陈寻,声音嘶哑地问道,“你说他们,真的能平安回来吗?” 陈寻看着他那布满了皱纹的、写满了担忧的脸,沉默了片刻。 “老爹,”他缓缓说道,“长生天,会保佑勇敢的人。” 他给不了任何承诺。他只能用一句空洞的祝福,来给予这位可怜的老人,一丝虚假的安慰。 …… 十天。 整整十天过去了。 南边,依旧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部落里的气氛,开始变得越来越压抑。 女人们脸上的忧虑,变成了显而易见的恐慌。 就连那些之前最乐观的留守男人,也开始变得沉默寡言,眼神闪烁。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乌云笼罩在了每一个人的心头。 第十一天的黄昏。 就在夕阳即将沉入地平线,将整个草原都染成一片血色的时候。 远处,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一个摇摇晃晃的、仿佛随时都会从马背上栽下来的黑点。 “有人回来了!” 不知是谁,第一个发出了惊呼! 整个部落瞬间沸腾了!所有的人,都扔下了手中的活计,如同潮水般向着部落的入口涌去! 他们伸长了脖子,用一种近乎于祈祷的目光,望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 然而,当他们看清来人的模样时,所有的期待和欢呼,都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那不是他们想象中,满载而归的英雄。 那是巴图。 或者说,是巴图的残骸。 他身上那件华丽的皮甲,早已被鲜血染成了黑红色,上面布满了刀口和箭孔。 他的左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已经断了。他胯下的战马更是浑身浴血,口吐白沫,每跑一步,都仿佛要耗尽最后一丝力气。 他的身后,空无一人。 那三百多名,十天前还意气风发地南下的勇士,一个也没有回来。 “完了……” 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妪,看着眼前这如同鬼魅般的身影,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哀鸣,双腿一软,瘫倒在了地上。 她的哭声,如同一个信号,瞬间点燃了所有人心中的恐惧! “我的儿子啊!” “我的丈夫!” 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瞬间响彻了整个部落! 女人们捶打着自己的胸膛,孩子们惊恐地大哭,整个部落都陷入了一片末日般的绝望之中! 巴图如同行尸走肉般,任由那匹濒死的战马,将他驮到了部落的中心。 他从马背上滚落下来,摔在地上,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部落的小头领,连滚带爬地冲了上去。 “大……大人……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其他人呢?” 巴图缓缓地抬起头,他那只完好的右眼里,充满了血丝和一种被彻底摧毁了所有意志的、空洞的恐惧。 “陷阱……”他的声音嘶哑,如同两块破瓦在摩擦,“是陷阱……汉人的陷阱……” “马邑根本就没有什么贵人……那里……那里全是汉人的骑兵……黑压压的一片……” “我们被包围了……就像被关进笼子里的羊……” “他们……他们杀光了所有人……杀光了……” 他语无伦次地重复着。显然那场惨败已经彻底摧毁了他的精神。 小头领听着他的话,脸色变得惨白。 他知道,完了。 这个部落,彻底完了。 失去了三百多名最精锐的勇士,他们甚至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了。 单于庭的惩罚,和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部落的觊觎,足以将他们彻底碾碎。 …… 就在整个部落,都沉浸在巨大的悲痛和混乱之中时。 陈寻却如同一个与这一切都毫无关系的幽灵。 他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来到了羊圈附近那个隐秘的地洞。 他取出了自己早已藏好的肉干、炒米和水囊。 他又来到了那个晕倒的小太监的毡房外,“顺手”拿走了一套相对干净的匈奴牧民的衣服。 然后,他借着夜色的掩护,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翻越了部落那简陋的木栅栏。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这个部落的命运,已经注定。 而他只是一个加速了它灭亡的过客。 他甚至没有一丝的愧疚。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不这样做。那么此刻哀嚎遍野的,就将是马邑城外,那些无辜的汉家村落。 他只是做出了那个当下,对他而言,最有利也最符合他心中那杆“秤”的选择。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没有向南,返回那早已回不去的中原。 而是转身向北。 向着那片,更加寒冷,也更加未知的草原深处走去。 张骞…… 狼居胥山…… 盐湖…… 他要去找到那个,还在异国他乡,固执地守着一根节杖的汉使。 或许,能帮他一把。 或许,只是去看看。 看看那个,与他一样,被困在这片陌生土地上的、另一个孤独的灵魂。 第254章 北行 夜色,是草原上最好的掩护。 陈寻借着微弱的星光,如同一个真正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穿行在枯黄的草丛之中。他身后那个曾经喧闹、如今只剩下哭嚎与绝望的匈奴部落,早已被远远地抛在了黑暗里。 他没有回头。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刺骨的寒意,也带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咸腥味。那是草原深处,那些巨大盐湖独有的气息。 陈寻紧了紧身上那件并不合身的、散发着膻味的羊皮袄,辨认了一下北斗星的位置,加快了脚步。 他必须在天亮之前,尽可能地远离这里。巴图虽然疯了,但部落里还有其他的小头目。 等他们从最初的混乱中反应过来,发现少了一个“有用”的汉人奴隶,必然会派出追兵。 逃亡的路,并不好走。 脚下是坑洼不平的草地,不时有裸露的石块和干枯的灌木丛,阻碍着他的脚步。他必须时刻保持警惕,留意着脚下的动静,也留意着远处是否有可疑的火光或声音。 他早已不是那个养尊处优的“无名王”。这两年在部落里的奴隶生活,虽然艰苦,却也让他重新拾起了许多早已生疏的野外生存技巧。 他的身体,也再次适应了这种风餐露宿、危机四伏的环境。 他就像一匹孤狼,重新回到了属于他的荒野。 走了大概两个时辰,估摸着已经远离了部落的搜索范围,陈寻才在一处背风的沙丘下,停了下来。 他没有生火,那太容易暴露目标。他只是从怀里掏出几块坚硬的肉干和着冰冷的水囊里的水,慢慢地咀嚼着。 肉干很硬,水带着一股皮囊特有的腥味。但这对于此刻的他来说,已是难得的美味。 他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仔细地倾听着周围的风声。 确认安全后,他才靠着沙丘,缓缓地坐了下来。 一股深深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他闭上眼,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巴图那张写满了恐惧和绝望的脸,以及部落里那些女人和孩子们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亲手将那个部落推入了毁灭的深渊。三百多条鲜活的生命,因为他的一句话,而永远地留在了马邑城外。 他感到一丝愧疚吗? 或许有。 但他并不后悔。 如果他不这样做,那么哀嚎遍野的,就将是马邑城外,那些手无寸铁的汉家村落。他只是,做出了那个当下,唯一正确的选择。 战争,从来就没有仁慈可言。无论是沙场上的刀兵相见,还是这不见血的阴谋算计。 他甩了甩头,将这些无谓的情绪,都抛在了脑后。 现在,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张骞……狼居胥山……盐湖…… 那个固执的汉使,如今,身在何方?他又在经历着怎样的磨难? 陈寻的心中,生出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好奇。 他想去看看。 看看那个,与他一样,被困在这片陌生土地上的、另一个来自文明世界的灵魂。看看他,是否还守着那根早已失去了所有色彩的节杖。 休息了约莫半个时辰,陈寻感觉体力恢复了一些。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土,再次踏上了向北的征途。 …… 接下来的日子,是一段孤独而又危险的旅程。 陈寻白天躲藏,夜晚赶路。他尽量避开所有人类活动的痕迹,选择那些最荒僻、最难行的路线。 渴了,他就学着草原上的动物,去寻找那些隐藏在戈壁深处的、小小的地下泉眼。 饿了,他就用那把从老牧民那里换来的铁制小刀,削制出简易的投矛,去猎杀那些同样在艰难求生的黄羊和兔子。 他像一个真正的野人,靠着最原始的本能和那超越时代的智慧,在这片危机四伏的草原上,顽强地生存着。 他也遇到过危险。 一次,他为了躲避一队巡逻的匈奴骑兵,不得不藏身于一个散发着恶臭的、废弃的狼穴之中,与几具不知名的兽骨为伴,整整一天一夜,不敢动弹。 还有一次,他在穿越一片沼泽地时,险些被潜藏在泥水中的毒蛇咬伤。幸亏他反应够快,用手中的断剑,及时斩断了那条色彩斑斓的毒蛇。 但更多的时候,伴随他的,只有无尽的、空旷的孤寂。 他行走在苍茫的天地之间,头顶是浩瀚的星空,脚下是无垠的草原。风,是唯一的伙伴,也是唯一的敌人。 这种感觉,让他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他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那种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的、被彻底抛弃的孤独感。 只是,如今的他,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需要靠着别人的善意,才能勉强活下去的少年了。 他的心,早已被岁月和苦难,打磨得如同最坚硬的磐石。 …… 大约走了半个多月。 陈寻终于,远远地看到了一片与周围枯黄草原截然不同的景象。 那是一片,如同镜面般,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白光的、巨大的湖泊。湖水的边缘,凝结着厚厚的白色盐壳。 盐湖! 陈寻的精神,为之一振! 他知道,他离目的地,不远了! 他又仔细地观察了一下周围的地形。盐湖的北面,隐约可见一片连绵起伏的山脉轮廓。那应该就是,传说中的狼居胥山了。 他没有立刻靠近。 他知道,这种重要的战略资源点附近,必然有重兵把守。 他在距离盐湖还有数十里的一处隐蔽的山坳里,停了下来。 他需要,先摸清楚情况。 他需要找到,那个被囚禁的汉使。 也需要为自己找到一个能重新混入人群的、新的身份。 他看着远处那片,如同白色巨龙般,蜿蜒在草原之上的盐湖。 又看了看自己身上这套,早已破烂不堪的匈奴皮袄。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若有所思的笑容。 或许,他那个“陈九”的身份,是时候,重新捡起来了。 只不过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普通的行商。 而是一个,专门贩卖草原之上,最紧俏的商品的盐商。 第255章 盐湖边的汉使 数月的光阴,如同盐湖上空的浮云,悄然流逝。 陈寻,如今已是这片广袤盐湖附近,小有名气的“怪人陈九”。 他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汉奴。凭借着几样从不离身的“奇巧淫技”。比如那能轻松点燃牛粪的火镰,比如那几把锋利无比、能轻易剥下整张羊皮的小刀。 他成功地为自己换取了一个相对自由的身份:一个四处流浪、靠着贩卖少量私盐和手工艺品糊口的、落魄的汉人盐商。 匈奴人看不起商人,尤其是汉人商人。 但他们,却离不开盐。官盐被王庭严格控制, 价格昂贵。而陈九带来的那些,他用特殊方法提纯过的、虽然依旧粗糙但胜在量足价廉的私盐,很快便受到了附近几个小部落的欢迎。 他用盐,换取皮毛、肉干和最重要的信息。 他像一个真正的商人那样,与那些粗鲁的牧民、贪婪的部落头人、甚至偶尔路过的王庭信使打交道。他装作贪婪、胆小,对所有的政治和军事都漠不关心,只关心自己的生意。 但他的耳朵,却像最灵敏的猎犬,捕捉着每一个与“狼居胥山”、“盐湖守军”、“汉人囚犯”相关的词语。 渐渐地他拼凑出了一个大致的轮廓。 张骞,确实被囚禁在这附近。 但并非在某个固定的牢狱,而是被分散看押在几个由单于亲兵直接管辖的、专门负责开采盐矿和放牧皇家马群的大型营地里。那里守卫森严,外人根本无法靠近。 而且,据说那位汉使,骨头硬得很。无论匈奴人用尽了多少威逼利诱的手段,甚至强行给他娶了匈奴妻子,生了孩子,他却始终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更没有交出那张,传说中记载着通往西域财富之路的地图。 他就像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让军臣单于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 这一日,陈寻背着一小袋私盐,牵着他那头同样瘦骨嶙峋的毛驴,来到了盐湖西岸最大的一处官营牧场附近。 他没有贸然靠近。他只是像往常一样,找了一个能看到牧场入口的小山包坐了下来,装作歇脚的样子。 他知道,按照惯例,今天是牧场向附近部落,发放少量官盐的日子。那些被囚禁在此地的汉人奴隶,通常会被派出来干一些搬运的粗活。 或许,他能在这里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阳光刺眼,盐碱地反射着白茫茫的光。 陈寻眯缝着眼睛,耐心地等待着。 果然,午后时分,牧场的栅栏门被打开了。一队衣衫褴褛、形容枯槁的汉人奴隶,在几名匈奴骑兵的看押下,推着沉重的盐车,缓缓地走了出来。 陈寻的心,微微一跳。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在那群麻木的人影中,飞快地扫过。 然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了队伍中间一个略显不同的身影上。 那个人,同样穿着破烂的奴隶服饰,脸上布满了被风沙侵蚀的皱纹,显得比实际年龄,要苍老许多。他的步伐,也因为长期的劳作和镣铐的摩擦,而显得有些蹒跚。 但他的腰杆却挺得笔直。 他的眼神虽然疲惫,却没有其他奴隶那种,彻底熄灭了希望的麻木。在他的眼底深处,依旧燃烧着一簇微弱却倔强的火焰。 更重要的是,在他的手中,紧紧地握着一根早已被磨得光滑发亮,顶端却依旧系着几缕早已褪色牦牛尾的长杆。 那,正是汉使的符节! 张骞! 陈寻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了一下。 他找到了。 时隔数年,他终于再次见到了这位意志如铁的开拓者。 他没有立刻上前。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张骞和其他奴隶一起将沉重的盐袋,搬上那些前来领取官盐的部落牧民的马背。匈奴士兵的呵斥声,牧民们贪婪的催促声,奴隶们沉重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 张骞始终沉默着,只是默默地干着活。仿佛他早已习惯了这一切。 直到最后一袋盐也被搬完。 奴隶们,准备被押回牧场。 陈寻才缓缓地站起了身。 他牵着他的毛驴,装作一个恰巧路过此地的普通盐商,不紧不慢地向着那队奴隶走了过去。 “唉,今年的官盐,又少了这么多。”他故意用带着浓重关中口音的汉话,大声地抱怨着,仿佛是在自言自语,“这日子,真是越来越难过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那队奴隶中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几乎是在瞬间,所有奴隶的身体,都微微一僵!他们下意识地,抬起头用一种充满了惊愕和不敢置信的目光,看向了这个突然出现的、说着家乡话的“同胞”。 就连那些押送的匈奴士兵,也疑惑地皱起了眉。 只有张骞,他的反应与其他奴隶不同。 他的眼中,先是闪过了一丝与其他人一样的惊愕。但随即那丝惊愕,便被一种极度的警惕和审视所取代。他只是深深地看了陈寻一眼,便立刻低下了头,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 陈寻的心中,暗暗点头。 不愧是张骞。身陷囹圄数年,依旧保持着如此高的警惕心。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只是牵着毛驴,从那队奴隶的身旁缓缓走过。 就在他与张骞,擦肩而过的瞬间。 他的手,看似无意地轻轻一抖。 一样小小的、黑色的东西,便悄无声息地从他的袖口滑落,掉在了张骞脚边的沙地里。 那是一枚,燧石火镰。 一枚足以让任何一个在草原上艰难求生的人,都视若珍宝的火镰。 陈寻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 他只是继续牵着他的毛驴,哼着那首不成调的家乡小调,缓缓地向着远方的地平线走去。 仿佛,他真的只是一个路过于此的、普通的盐商。 …… 张骞低着头,用眼角的余光,看着那个掉落在自己脚边的、黑色的火镰。 他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 他认得这个东西。 是他! 那个汉人!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为什么要给自己这个东西? 张骞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 他不动声色地,用脚后跟轻轻地将那枚火镰,踩入了松软的沙土之中。 然后,他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 那个牵着毛驴的、孤独的身影,已经变成了一个远处地平线上的、小小的黑点。 张骞缓缓地收回了目光。 他的眼中那簇本已微弱的火焰,在这一刻仿佛被投入了一把干柴,重新燃烧了起来! 第256章 西行漫记 将那枚小小的火镰,如同不经意间遗落的石子,留在了张骞必经的路上之后,陈寻便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北,然后折向了更西的方向。 他没有再试图靠近那些守卫森严的官营牧场,也没有再刻意打听关于那位汉使的消息。他知道自己能做的已经做完了。接下来,那个意志如铁的男人,能走到哪一步,就只能看他自己的造化和“长生天”的意愿了。 他重新变回了那个四处流浪的、毫不起眼的汉人盐商“陈九”。 只是这一次,他的目的地不再是那些散落在盐湖周围的小部落,而是更遥远的、只存在于传说和商人口中的、真正的西域。 他加入了另一个,同样是前往西方寻求商机的小型商队。 这个商队的首领,是一个精明的粟特胡商,名叫拉赫曼。他看中了陈九那手能提纯出更洁白盐巴的“绝活”,也看中了他似乎对草原环境有着异乎寻常的熟悉,便热情地邀请他同行,并许诺给予他不菲的报酬。 陈寻欣然应允。 他需要一个身份,也需要一个向导。这个看起来经验丰富的粟特商人,无疑是最佳的选择。 就这样,一支由十几个不同民族的商人、伙计和几名彪悍的雇佣兵组成的混杂队伍,牵着数十匹驮满了盐巴、皮毛和劣质铁器的骆驼,缓缓地,消失在了茫茫的戈壁深处。 西行之路,远比陈寻想象的更加艰难,却也更加有趣。 他们穿过了寸草不生的黑戈壁,那里的地面,覆盖着一层黑色的砾石,在烈日的暴晒下,散发出灼人的热浪,仿佛连空气都在燃烧。 他们也曾在一片看似生机勃勃的绿洲边缘,遭遇过流沙的陷阱。幸亏陈寻及时发现了骆驼的异常反应,大声预警,才让整个队伍,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一场灭顶之灾。 他们遇到过友善的、信奉着拜火教的绿洲居民,用甘甜的瓜果和清凉的泉水招待他们。 也遇到过凶狠的、如同豺狼般的马贼。在一场短暂而血腥的遭遇战中,陈寻虽然没有暴露自己真正的实力,但仅仅凭借着他那超越时代的战术指挥(比如利用地形设下简单的绊马索陷阱),便帮助商队以最小的代价,击退了数倍于己的敌人。 经历过这些之后,那个原本只把他当作一个“有点用处的汉人”的粟特商人拉赫曼,看他的眼神彻底变了。 他开始主动向陈寻请教各种问题,从如何预测沙尘暴,到如何与那些性格古怪的部落首领打交道。 陈寻也乐得轻松。他不再需要亲自去干那些杂活,大部分时间,他都悠闲地坐在颠簸的骆驼背上,观察着这片与中原截然不同的异域风光。 他看到了,传说中能酿出美酒的紫色“葡萄”,如同玛瑙般,挂满了绿洲的藤架。 他看到了,被当地人称为“生命之草”的“苜蓿”,在贫瘠的土地上,顽强地生长着,为牲畜提供了最宝贵的食粮。 他甚至还见到了,那些被拉赫曼视若珍宝的、神骏非凡的“大宛马”。 它们的体型,比中原的马匹要高大健壮得多,奔跑起来更是迅捷如风,仿佛身上真的会流淌出鲜红的汗水。 “真是好马呀!”陈寻看着那些如同火焰般跳跃的身影,眼中也不由得露出了赞叹。 他想,若是将这些马匹配上他设计的“马具三件套”,那将会是怎样一番毁天灭地的景象? 或许,那个年轻的汉武帝,还真有可能完成他那看似不可能完成的梦想。 日子就在这走走停停充满了新奇与危险的旅途中,一天天地过去。 陈寻的话依旧不多,但他那总是能在关键时刻,解决各种难题的“智慧”,和他那偶尔流露出的、仿佛早已看透一切的平静眼神,却让他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这支小小商队里真正的“主心骨”。 就连那些桀骜不驯的雇佣兵,在面对他时,也都会下意识地收敛起脸上的凶悍,露出几分敬畏。 这天傍晚,商队抵达了一处,规模颇大的绿洲城镇。这里是东西方商路上的一个重要节点,各种肤色、各种语言的商人,汇聚于此,带来了不同的商品,也带来了不同的文化。 拉赫曼兴奋地,要去与当地的商会首领,洽谈生意。 陈寻则独自一人,走进了镇上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酒馆。 他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壶当地特有的、用葡萄酿制的、带着果香的烈酒,和一盘烤得焦香四溢的羊肉。 他一边慢慢地喝着酒,一边饶有兴致地听着周围那些南腔北调的商人们,吹嘘着各自的见闻。 有人说,在更西边有一个庞大无比的帝国,他们的士兵穿着铁甲,排成方阵,战无不胜。(罗马帝国) 有人说,在南方有一片富饶的土地,那里的人们,皮肤黝黑,信奉着奇特的神明,盛产一种洁白如雪的、名为“棉花”的植物。(印度) 这些真假难辨的传说,让陈寻那颗早已沉寂的心,再次泛起了波澜。 这个世界真广阔呀。 就在此时,邻桌传来的一段对话,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几个看起来像是刚从东方,历经千辛万苦,才抵达此地的汉人商贩。他们正在用一种,带着劫后余生庆幸的语气,低声交谈着。 “……真是吓死我了!你们是没看见!那些匈奴人,简直是疯了!像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窜!” “可不是嘛!听说啊,是前段时间,他们的主力,在北边被咱们汉朝的大将军,给打惨了!连单于的祭天金人都给抢了!现在草原上乱成了一锅粥!” “哪个将军?是卫青将军吗?” “不是!听说,是个更年轻的!姓……姓霍!叫什么……霍去病!对!就是他!简直是杀神下凡啊!” 陈寻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霍去病…… 他记得这个名字。 那个在长安校场上,眼神桀骜不驯的少年。 陈寻的脸上缓缓地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他将杯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然后,他站起身,扔下了几枚铜钱,走出了酒馆。 他抬起头,望向了东方,那片他早已离开却又始终牵挂的土地。 或许,是时候回去了。 他想。 去看看,那个由新一代英雄所开创的、崭新的大汉。 究竟,是怎样一番波澜壮阔的景象。 第257章 归雁 西域的酒馆,总是充满了各种真假难辨的故事和喧嚣。 陈寻在那间小酒馆里,听着商人们兴奋地谈论着霍去病那如同神话般的胜利,他只是默默地喝完了最后一口葡萄美酒,便起身离开了。 他没有再加入之前的那个粟特商队。拉赫曼要去更西边的地方,追逐他的财富梦想。而陈寻,则想回家了。 当然,不是回到那个早已只剩下空旷宅邸的长乐庄。而是回到那片他曾为之流过血,也曾见证了无数故人离去的土地——中原。 他用几块提纯过的精盐,和几样他随手制作的、在这个时代堪称“奇巧”的小玩意儿(比如一个可以折叠的小木凳),轻易地便换取了一匹耐力极佳的骆驼和足够的干粮清水。 他没有选择独自一人上路。那太显眼,也太危险。 他找了一个规模更小,也更不起眼的、同样是准备返回汉境的汉人商队,以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向导”的身份加入了他们。 商队的首领,是一个姓王的、看起来精明强干的中年汉子。 他对这个半路加入的、自称“陈九”的男人,本是有些疑虑的。 但在陈寻,仅仅凭借着观察云层和风向,便准确地预测出了一场即将来临的小型沙尘暴,并带领他们,提前找到了一个安全的避风山坳之后,王管事看他的眼神便只剩下了敬畏。 归途,总是比去时,显得更漫长。 但陈寻的心情,却比来时要轻松许多。 去时他是带着一种,对未知世界的好奇,和一种对自身存在意义的茫然。 而归来时,他虽然依旧不知道,自己那永恒的生命,最终将归于何处。但他却似乎找到了一种,与这个世界和平共处的方式。 作为一个观察者,一个记录者,偶尔也是一个在不经意间,推动历史车轮,悄悄转动一下的“闲人”。 他们沿着那条,正在被无数商队的驼铃声,一点点踩实的“丝绸之路”的雏形,缓缓东行。 路上他们遇到了不少,从东方来的、满载着丝绸和漆器的汉家商队。也看到了一些金发碧眼、说着他们听不懂语言的异族商人,正满脸兴奋地赶着骆驼向西而去。 陈寻知道,一个全新的时代,正在缓缓拉开序幕。 一个远比他所经历过的任何一个时代,都要更加广阔、更加多元的时代。 “陈九爷,”休息的时候,王管事凑到陈寻身边,递过来一个水囊,好奇地问道,“您老……以前,也是走这条路的吗?我看您对这戈壁滩上的门道,比那些老骆驼客,还要清楚。” 陈寻接过水囊,喝了一口,笑了笑:“算是吧。年轻的时候,瞎跑过一阵子。” “那您……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哪里?”王管事眼中,充满了对未知世界的向往。 陈寻想了想,他的目光投向了遥远的西方天际。 “很远……很远的地方。”他轻声说道,“远到……那里的人,长得跟我们都不太一样了。” 他没有细说。 但那寥寥数语,却已足够,在王管事的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 越是靠近汉境,他们遇到的景象,便越是不同。 空气中,那属于蛮荒的、自由的气息,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帝国的、秩序井然的威严。 他们开始能够看到一座座拔地而起的烽燧。上面有穿着汉军服饰的士兵在警惕地瞭望。 他们也遇到了几支,正在向西巡逻的汉军骑兵小队。 那些骑兵,装备精良,气势逼人,尤其是他们胯下的战马和马上那全新的马具,都让王管事等人,看得啧啧称奇。 而那些骑兵,在看到他们这支风尘仆仆的商队时,也只是例行公事地盘问了几句,验看了通关文牒,便挥手放行。眼中带着一种属于胜利者的、强大的自信。 “变了……真的变了……”王管事看着那些远去的骑兵背影,忍不住感慨道,“想当年,我们走这条路的时候,哪天不是提心吊胆,生怕遇上那些匈奴的蛮子!现在倒好,反过来了!轮到他们该怕我们了!” 陈寻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些年轻的、朝气蓬勃的汉军士兵。 他知道这盛世,这自信来之不易。 那是卫青、霍去病,用一场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换来的。 也是他和韩襄在那个铁匠铺里,画下的几张图纸,所带来的小小的改变。 …… 这天傍晚,他们终于远远地看到了那座如同黑色巨龙般,蜿蜒在戈壁之上的雄伟关隘。 玉门关! 终于回来了。 商队里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声!所有的人都加快了脚步,脸上洋溢着回家的喜悦。 只有陈寻,勒住了骆驼。 他停在原地,默默地看着那座在夕阳下显得格外苍凉而又雄伟的关隘。 他回来了。 但这里真的是他的“家”吗? 他不知道。 就在此时,关隘的方向,突然传来了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声。 只见一队人数不少的匈奴人,正被一队汉军士兵,押解着缓缓地走进了关内。 那些匈奴人,衣衫褴褛,神情萎靡,早已没了草原民族的彪悍之气。看样子似乎是某个被打散了的小部落,前来归降的。 而在那队降卒的最后,陈寻却意外地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穿着匈奴服饰,却依旧将腰杆挺得笔直的、中年汉子。 他的脸上,布满了风霜,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明亮,带着一种百折不挠的坚韧。 是张骞! 陈寻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竟然……也回来了?! 而且,看样子,似乎是主动跟着这队投降的匈奴人一起回来的? 陈寻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复杂的表情。 他没有上前去相认。 他知道,此刻的张骞,身份敏感。自己贸然上前,只会给他带来麻烦。 他只是默默地注视着。 注视着那个,在异国他乡被囚禁了十余年,却始终没有忘记自己使命的汉子,一步一步地重新踏上了故土的土地。 也就在此时,那个正低着头,随着队伍缓缓前行的张骞,仿佛心有所感。 他猛地,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穿越了人群,穿越了距离,精准地与那个正骑在骆驼之上,静静地注视着他的、神秘的“盐商”,在空中交汇了! 四目相对。 没有言语。 只有一种,跨越了生死的、属于同路人的、无声的致意。 然后,张骞缓缓地收回了目光。 继续随着队伍,走进了那座代表着“家”的雄关。 陈寻也同样收回了目光。 他轻轻地拍了拍身下的骆驼。 “走吧,伙计。”他轻声说道。 “我们也该回家了。” 虽然,他并不知道,自己的“家”,究竟在何方。 第258章 长安路远 玉门关的城楼,很快便消失在了身后的风沙之中。 陈寻没有再回头。他加入了王管事那支返程的商队,如同无数个普通的行商一样,踏上了返回中原的路途。 归途,总是显得比去时要快一些。 或许是因为心中有了方向,或许是因为沿途的景象,不再是全然的陌生。 曾经荒凉的河西走廊,如今已肉眼可见地变得不同了。 一座座崭新的烽燧拔地而起,如同忠诚的哨兵,守望着这条通往西域的生命线。往来的商旅,也比陈寻西行时,多了数倍。 汉人的丝绸、漆器,与胡商带来的香料、玉石,在这里交汇、碰撞,形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充满了活力的繁荣景象。 偶尔,他们还能看到,一队队装备精良的汉军骑兵,正精神抖擞地向着西方开进。他们的脸上,洋溢着胜利者的自信。匈奴人留下的阴影,似乎正在被这股昂扬的帝国朝气,一点点地驱散。 陈寻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他看到,那个年轻皇帝刘彻的野心,正在如何一点一点地改变着这片土地的模样。 他也看到,自己当年,在铁匠铺里画下的那几张图纸,正在如何,以一种他从未预料到的方式,推动着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 他心中没有骄傲,也没有失落。 只有一种仿佛置身于奔腾河流岸边的、抽离的平静。 …… 数月之后,商队终于,抵达了长安城外。 当那座巍峨的、沐浴在夕阳金辉之下的都城轮廓,再次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商队里响起了一片欢呼。 王管事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他重重地拍了拍陈寻的肩膀:“陈九爷!到了!我们终于活着回来了!” 陈寻看着那座,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脸上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 “是啊,”他轻声说道,“回来了。” 他在城门口,便与王管事等人告辞了。 “陈九爷!您这就要走?”王管事一脸不舍,“您可是我们的大恩人!不如随我们进城,让小的们好好招待您一番!” “不必了。”陈寻摇了摇头,“我还有些私事要办。后会有期。” 他没有再多言,只是牵着那匹陪伴了他一路的、同样显得有些疲惫的骆驼,转身向着城郊,长乐庄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进城。 那里,对他而言已经没有了值得他留恋的人和事。 …… 回到长乐庄时,已是傍晚。 庄园里,一切如常。田地里的庄稼,长势喜人。学堂里,传来了孩童们放学后的嬉闹声。 只有门口的守卫,换了一批更年轻的面孔。 当陈寻,这个穿着一身风尘仆仆的普通商人服饰的“陌生人”,牵着一匹骆驼,出现在庄园门口时,立刻被警惕的守卫拦了下来。 “站住!什么人?!” 就在此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庄园内快步走出。正是早已不再年轻,两鬓也染上了风霜的总管家,张虎。 “不得无礼!”张虎先是呵斥了守卫一句,随即,快步走到陈寻面前,脸上,露出了难以抑制的激动与喜悦! “先生!您……您可算回来了!” 他没有行大礼,只是像迎接一位远游归来的家人。 陈寻看着眼前这个,早已褪去了所有稚气,变得沉稳干练的“狗蛋”,心中也涌起了一丝暖意。 “嗯,”他点了点头,“回来了。家里……都还好吧?” “好!都好!”张虎接过他手中的缰绳,一边引着他往里走,一边絮絮叨叨地汇报着。 “庄子里的收成,年年都好。格物院那边,又弄出了不少新东西。对了先生,前些日子,陛下还派人送来了赏赐,说是庆贺北边的大捷……”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拍脑袋,兴奋地说道:“哦对了!先生!还有一件天大的奇事!您猜怎么着?那个十几年前,派去西域的使臣,张骞!他……他竟然活着回来了!” 陈寻的脚步,微微一顿。 “哦?”他装作随口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不久!听说是跟着一群投降的匈奴人,一起回来的!”张虎说得眉飞色舞,“啧啧,真是命大!听说啊,他在匈奴那边,被扣了十几年!连老婆孩子都有了!可他愣是没忘了自己是大汉的使节!手里那根光杆子的节杖,一直都没扔!” “朝廷上啊,为了他这事,都快吵翻天了!有人说他‘失节’,娶了匈奴婆娘,该治罪!也有人说他‘忠贞不屈’,乃是我大汉的英雄!最后还是陛下力排众议,说他‘不辱君命,乃真壮士也’!还封了他一个‘郎中’的官职呢!” 陈寻静静地听着。 他知道,张骞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他带回来的,不仅仅是他自己,更是关于那片广阔西域的、最真实、最宝贵的信息。 一个新的时代,即将因为这个男人的归来,而被缓缓推开大门。 “对了先生,”张虎像是又想起了什么,有些神秘地凑到陈寻耳边,低声说道,“我还听说啊……那个张骞,在陛下面前,提到了一个人。” “他说,他在草原上,遇到了一个,神秘的汉人‘智者’。那个人,不但救过他的命,还告诉了他许多,关于西域各国的秘闻……” “陛下对此,极感兴趣,下令彻查。可查来查去,却连那个‘智者’的影子,都没找到……” 张虎一边说,一边偷偷地打量着陈寻的脸色。 陈寻的脸上,却依旧古井无波。 他只是打了个哈欠。 “长途跋涉,累了。”他说道,“给我准备点热水,和一壶好酒。剩下的事,明天再说。” “好嘞!先生您先歇着!” 张虎连忙应声而去。 陈寻独自一人,走进了那间他离开了数年,依旧一尘不染的书房。 他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清新的、带着泥土芬芳的晚风,吹了进来。 他看着窗外,那片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宁静祥和的庄园。 又想起了,那片黄沙漫天,充满了危险与未知的西域。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只有他自己能懂的、淡淡的笑容。 这个世界,确实越来越有趣了。 第259章 太史公的疑问 又是数年过去。 陈寻的归来,如同大汉王朝这片广阔土地上的一场春雨,润物无声,却在不经意间催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张骞带回的西域情报,与陈寻那超越时代的地理知识相结合,为汉武帝刘彻打开了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门。 而那三件看似不起眼的“马具”,则成为了这位雄主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卫青”、“霍去病”,这两个名字,如同两颗最耀眼的彗星,划破了汉朝北方的天空。 龙城、河套、漠南…… 一场场酣畅淋漓的大捷,雪片般地飞回长安。 曾经不可一世的匈奴人,在这支装备了全新马具、战术如同鬼魅的汉家铁骑面前,被打得节节败退,狼狈不堪。 大汉王朝,终于一雪百年之耻,迎来了它最昂扬、最自信的黄金时代。 …… 长乐庄,书房内。 陈寻正悠闲地靠在一张新打造的摇椅上,翻阅着一本刚刚从长安送来的“邸报”。 上面,用充满了溢美之词的笔墨,详细地描绘了骠骑将军霍去病,是如何“封狼居胥”,在匈奴的圣地,举行了一场盛大的祭天仪式。 “呵,这小子……”陈寻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容,“倒是比他那个舅舅,会玩多了。” 他放下邸报,端起一旁早已泡好的清茶,抿了一口。 他很享受这种感觉。 像一个看客,坐在最舒适的包厢里,看着舞台之上,那波澜壮阔的史诗,一幕幕地上演。 而他,只需要在恰当的时候,为那些主角们,递上几件能让他们演得更精彩的“小道具”。 他不再是那个背负着一切、疲惫不堪的执棋人。 他只是一个悠闲的、甚至有些恶趣味的“说书人”。 “先生。” 庄园的总管家张虎,在门外,轻声通报。 “又怎么了?”陈寻懒洋洋地问道,“不是说了吗?那些王公贵族送来的请帖,一概都给我烧了。我这庄子,不欢迎他们来显摆。” “先生恕罪。”张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这次来的,不是王公贵族。是……是朝廷的太史令,司马迁大人。他……他没有带任何随从,只身一人,已在庄外等候多时了。” “司马迁?” 陈寻摇晃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这个名字,他倒是如雷贯耳。他听过这位年轻的太史令,是如何才华横溢,也听过他是如何的刚正不阿。 他来做什么? “让他进来吧。”陈寻说道。 …… 片刻之后,一个身着青色儒衫,神情严谨,眼神中却透着一股无法熄灭的求知火焰的中年文士,走进了书房。 正是司马迁。 “晚辈司马迁,冒昧来访,见过陈先生。”他对着陈寻,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大礼。 “免了免了。”陈寻摆了摆手,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吧。太史公大驾光临,我这小庄园,可是蓬荜生辉啊。说吧,找我这个糟老头子,有什么事?我可先说好,我不懂什么‘天人感应’,也不会看星星。” 司马迁看着眼前这个,容貌年轻得过分,言语之间却又充满了玩世不恭的“无名王”,他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有多么的唐突。 但他,还是问了。 “先生,”他站起身,对着陈寻,再次深深一揖,“迁正在修撰一部,欲‘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的史书。” “在查阅‘高祖’旧档,‘靖难之役’,乃至,当今‘北伐’的绝密卷宗之时,迁,发现了一个幽灵。” 陈寻端起茶杯的动作,停住了。 司马迁的目光,变得灼热,他紧紧地盯着陈寻的眼睛。 “一个本不该存在,却又无处不在的幽灵。” “在沛县是谁,第一个看出了高祖皇帝的潜质?又是,在先帝师扶苏禅让天下时站在他的身后?” “在‘吕氏之乱’,最危急的时刻,是谁让韩信、樊哙、曹参这三位早已分道扬镳的巨头,重新拧成了一股绳?又是谁拿出了那份,足以颠覆匈奴战法的‘马具三件套’的图纸?” “史书之上,没有答案。所有的卷宗,都在某个关键的节点,戛然而止。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将这一切都抹去了。” 他看着陈寻,用一种近乎于颤抖的声音,问出了那个,在他心中憋了数年的问题。 “先生……您,就是那个幽灵,对吗?” …… 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窗外的风声,和陈寻那有节奏的、用手指轻叩桌面的声音。 “啪,啪,啪。” 许久,陈寻笑了。 他没有恼怒,也没有惊慌。 只是,用一种充满了赞赏的眼神,看着眼前这个,固执得有些可爱的史官。 “太史公,”他懒洋洋地说道,“你这个帽子,扣得可太大了。我就是一个在长乐庄种地的老农。什么幽灵,什么幕后黑手……你是说,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影响到霍去病将军的马蹄子不成?” “先生!”司马迁急切地上前一步,“迁并非来探查皇室秘辛,更无意冒犯先生!迁只是……只是,历史必须真实!若无先生,我大汉的历史,便缺了最重要的一块拼图!后人将无法理解,这个盛世究竟是如何而来!” “那,就让他们去猜好了。”陈寻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历史,有时候留白,才更有意思,不是吗?” 他看着司马迁那张,充满了不甘和执着的脸,突然话锋一转。 “再说了,太史公,你今天来,真的只是为了问我这个,注定没有答案的问题吗?” 司马迁的身体,微微一僵。 陈寻笑了。 “你是个比狐狸还精明的史官。”他指了指司马迁那宽大的袖袍,“你袖子里藏着的那个竹筒,再不拿出来,都要被你捂热了。” 司马迁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极其罕见的尴尬。 他知道,自己在这位,活了不知多少年的“怪物”面前,所有的心思都无所遁形。 他不再掩饰,从袖中恭敬地取出了一卷竹简。 “先生明鉴。”他苦笑着,将竹简呈上,“迁,知先生,对西域奇闻,最感兴趣。” “这,是迁,昨日,刚刚从张骞将军府上,亲手誊抄的,他这十三年来,在西域的所有见闻。其中详尽地记录了大宛、康居、大月氏等国的风土人情,山川地理。” “迁,特以此,换先生一壶茶喝。” “哈哈哈!”陈寻终于,放声大笑了起来! 他一把,接过了那卷竹简,如同拿到了最心爱的玩具! 这才是他现在真正感兴趣的东西! “你啊你!”他指着司马迁,笑骂道,“好!茶,管够!酒,也有!” “来,进来,跟我好好讲讲!那个叫张骞的家伙……在外面,到底又吃了多少苦头?是不是又被哪个部落的女人给强行留下了?” 司马迁看着陈寻那瞬间变得眉飞色舞的、充满了好奇心的脸,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知道,关于那个“幽灵”的答案,他是永远也问不出来了。 但他看着陈寻,又看了看自己手中这份,刚刚完成的《西域见闻录》。 他突然,有了一种新的明悟。 或许,先生说得对。 历史并不一定需要一个非黑即白的答案。 历史,只需要被记录。 而他,司马迁,就是那个记录历史的人。 这就足够了。 他释然地,对着陈寻,再次行了一个大礼。 “那……晚辈,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第260章 北海 又是二十年过去。 长乐庄,对于陈寻而言,已经从一个“归隐地”,变成了一个舒适的“大本营”。 汉武帝刘彻,也从一个雄心勃勃的青年,步入了威严的中年。 他对匈奴的战争,取得了辉煌的胜利,但也耗费了惊人的国力。晚年的他,开始沉迷于另一件事——寻仙问道,追求长生。 这位皇帝,曾数次派人,带着最丰厚的赏赐,前来长乐庄,试图从这位传说中的“无名王”口中,得到那长生不老的秘密。 每一次,陈寻都以“偶感风寒,不见外客”为由,让张虎(如今也已是白发苍苍的老总管了)把人给打发了。 “长生?”陈寻躺在摇椅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对张虎吐槽道,“这玩意儿,要是有的选,我第一个把它退了。你告诉陛下,有那闲工夫炼丹,不如多去格物院看看,让他们研究一下,怎么能让粮食亩产再多一百斤,那才叫功德无量。” 他活得越来越“接地气”了。 他不再是那个背负着一切、满心疲惫的“先生”。他现在更像一个活得太久,看透了一切,因而变得有些玩世不恭的“老怪物”。 他开始享受这种,用一个旁观者的身份,去“品尝”这个世界的乐趣。 他会化名“陈九”,混进长安城新开的酒馆,听那些南来北往的商人们,吹嘘他们从西域见到的奇闻异事。 他也会在某个春日,心血来潮,独自一人跑到泰山之巅,看日出。 他成了这个帝国最自由,也最孤独的“旅行者”。 这一日,他在长安城的酒馆里,又听到了一个让他都觉得有些匪夷所思的新鲜故事。 “……哎,你们听说了吗?北边,匈奴那边,又派使者来了。这次,不是来求和,是来……嘲讽咱们陛下的!”一个刚从边境回来的商人,正唾沫横飞地,对着满桌的酒客吹嘘。 “嘲讽什么?” “他们说啊,咱们陛下,不是天天寻仙问道吗?他们说,他们匈奴的北海,就有一个‘神人’!一个能让公羊生出崽子的活神仙!” “呸!胡说八道!” “嘿,这你就不懂了!”那商人得意地压低了声音,“这‘神人’,还真是咱们汉人!听说啊,是武帝爷刚登基那会儿,派出去的一个使节,叫……叫苏武!被匈奴人给扣下了!” “匈奴单于逼他投降,他不肯。那单于就刁难他,把他弄到北海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扔给他一群公羊,说‘什么时候,你这群公羊能生出小羊了,什么时候,我就放你回来’!” “这不摆明了是让他死在那吗?” “可不是嘛!结果,你们猜怎么着?”商人一拍大腿,“这都快二十年了!这苏武,他娘的还活着!天天就拄着一根,毛都掉光了的汉朝节杖,在那冰天雪地里放羊!匈奴人都以为他疯了,又敬佩他是个汉子,就……就传开了,说他感动了上天,连公羊都能让他养出崽子来……” 酒馆里,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陈寻,也笑了。 但他的眼中,却闪烁着一种,极其明亮的光芒。 “二十年……” “拄着一根破木棍……” “有点意思。” 他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他那颗早已沉寂了许久,对这个世界,已经快要失去好奇心的心,在这一刻,被这个“荒诞”而又“倔强”的故事,给彻底点燃了。 他想去看看。 看看这个,比他还“轴”的“老顽固”。 …… 三个月后。 一支由数十匹骆驼组成的、装备精良的大型商队,正跋涉在通往北境的商道之上。 为首的,正是那个早已在西域商路上,闯出了赫赫威名的汉商“陈九”。 陈寻,已经厌倦了独自一人的苦行。既然要远行,为什么不舒舒服服地去? 他动用了他“无名王”的财力(长乐庄和格物院这几十年的产出,早已富可敌国),组织了一支堪称“豪华”的皮货商队。 他们携带着的,是匈奴人最无法抗拒的硬通货——中原的烈酒、精盐、铁器,和上等的丝绸。 他不是去受苦的。 他是去做生意的。顺便去“拜访”一下,那个传说中的“神人”。 …… 北海,贝加尔湖。 当陈寻的商队,在历经了千辛万苦,终于抵达这片,一望无际的内陆海时,已是盛夏。 这里,并非传言中的“冰天雪地”。 夏日的北海,美得令人窒息。 湛蓝的湖水,清澈见底,如同最纯净的蓝宝石。湖边的草原,水草丰美,野花遍地。成群的牛羊,在湖边悠闲地吃着草。 “真是个……好地方啊。”陈寻站在湖边,深深地吸了一口,那清冽而又甘甜的空气。 他让商队在附近扎营,自己则换上了一身普通的牧民服饰,独自一人,骑着马,沿着湖边,开始寻找。 终于,在一个背风的山坡下,他看到了他想找的人。 一个,穿着破烂羊皮袄,头发和胡须,早已纠结成一团,如同野人般的“老人”。 那个老人,正靠在一块石头上,眯着眼,打着瞌睡。 在他的身旁,是一群同样在打瞌睡的公羊。 而在他的手中,则紧紧地握着一根早已褪色、光秃秃的木杆。上面那本应象征着大汉威仪的牦牛尾装饰,早已不知所踪。 苏武。 陈寻没有立刻上前。 他只是在不远处下了马。 他从行囊里,取出了一只早已烤得焦香四溢的烧鸡(在路上猎的野味),又拿出了一囊最好的关中烈酒。 他甚至,还拿出了一个小小的盐包。 他没有生火。 只是,就这么盘腿坐下,撕下了一只鸡腿,蘸了点盐,自顾自地吃喝了起来。 浓郁的肉香和酒香,顺着风飘了过去。 那个本在打瞌睡的“老人”,鼻子猛地抽动了一下。 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第261章 归客 北海的夏天,短暂而又灿烂。 陈寻并没有在苏武那里停留太久。他只是一个过客,而苏武则是那片土地的守望者。 在留下了足够过冬的烈酒和盐巴之后,在一个普通的清晨,陈寻没有告别,便悄然离开了。 他知道,对于苏武那样的“顽石”来说,任何多余的言语,都是一种打扰。 他一路南下。 当他再次踏入长城关隘时,已经是两年之后。 他带回来的,是一身的风霜和几车价值不菲的北方皮毛。 而他听到的第一个消息,便是——汉武帝刘彻,驾崩了。 这位穷兵黩武,却也开创了一个时代强音的雄主,终究还是没能敌过岁月。 他带着对长生不老的无尽渴望,和他那“封狼居胥”的赫赫武功,一同被埋入了茂陵。 陈寻在长安的酒馆里,听着人们对这位先帝复杂的评价——有人赞他开疆拓土,有人怨他穷兵黩武。他只是默默地喝着酒,心中波澜不惊。 一个时代又结束了。 他回到了长乐庄。 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他过上了一种近乎于隐形的生活。 他见证了汉昭帝的短暂继位。 他听闻了,苏武那个在北海牧羊了十九年的汉子,终于在两国关系缓和之后,被迎回了长安。 那天,整个长安城都为之轰动。 陈寻没有去。他只是在自己的庄园里,独自一人拿出了当年从北海带回来的那壶烈酒,对着北方遥遥一敬。 “敬,那根光秃秃的节杖。” 再后来,汉宣帝刘询登基。 这位从民间长大的“草根皇帝”,展现出了惊人的政治才能,将他的祖父汉武帝留下的那个有些穷兵黩武的庞大帝国,重新拉回了“休养生息”的正轨。 史称“孝宣中兴”。 陈寻,就像一个最忠实的观众,在台下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的上演。 他不再去插手任何“大事”。 他只是,在某个春日,去看看格物院的那些学者们,又鼓捣出了什么新式的农具。或者在某个夏夜去听听长安城里,新流行起来的小曲。 他那颗曾经背负着太多沉重记忆的心,在这些平淡的、如同流水般的岁月里,被一点点地洗刷得干净透彻。 他变得,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凡人”。 他会为了一壶好酒,而高兴一整天。 也会因为,种在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今年结果少了,而发几句牢骚。 直到这一天。 又一位新的君主,汉元帝登上了历史的舞台。 而陈寻,也“活”成了一个在庄园里德高望重的“中年人”。 一辆挂着皇室徽记的马车,停在了长乐庄的门前。 陈寻又被“请”进了宫。 他有些不耐烦。 他不喜欢现在的皇宫,太陌生,也太奢华,没有一丝人情味。 “说吧,又怎么了?” 在未央宫的偏殿里,陈寻甚至懒得行礼,自顾自地找了个舒服的软塌,靠了下去。 年轻的汉元帝,看着眼前这个,在史册的绝密档案中,被描述为“神鬼莫测”的“无名王”,心中充满了敬畏,也不敢有丝毫怠慢。 “先生……”汉元帝恭敬地行了一礼,“此次请您前来,非为战事,而是为了一桩喜事。一桩关乎我大汉未来数十年安宁的喜事。” “哦?”陈寻掀了掀眼皮,“你这话说得,跟我那老朋友曹参一个调调。说重点。” “是。”汉元帝连忙说道,“北方的匈奴,在历经了先帝爷的数次打击,又加上内乱之后,如今已分裂为南北两部。其南匈奴的呼韩邪单于,已决心彻底归附我大汉。” “为表诚意,他已抵达长安,不日将亲自向朕朝拜,并恳请,能成为大汉的‘女婿’,求娶一位公主,以固两国之好。” “和亲?”陈寻的眉头,微微一挑。 “正是。”汉元帝有些尴尬地说道,“朕本想拒绝。但呼韩邪单于,却提出了一个让朕无法拒绝的条件。” “什么条件?” “他……他听闻了先生您的传说。”汉元帝苦笑道,“他希望能由先生您,亲自作为此次‘送亲’的荣誉护卫。他说唯有您这位,曾辅佐过秦皇、又奠定了我汉室基业的‘活着的传奇’亲自出马,才能彰彰显我大汉的诚意,也才能震慑住他那些,心怀不轨的反对者。” 陈寻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把火,竟然能烧到自己身上来。 他本来想一口回绝。 但他转念一想,自己在这庄园里,也确实待得快发霉了。 去草原上,看看那些被霍去病打怕了的匈奴人,如今变成了什么模样,似乎也是个不错的消遣。 “行吧。”他懒洋洋地摆了摆手,“什么时候出发?” 汉元帝大喜过望:“公主的人选,尚未定下。只等单于朝拜之后,便可启程!” …… 数日后,长安城,北门。 一支极尽奢华的送亲队伍,正整装待发。 旌旗招展,鼓乐齐鸣。 陈寻依旧是一身简单的黑色便服,骑着一匹神骏的黑马,混在队伍的后方,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 他已经听说了。汉元帝,舍不得自己的亲生女儿远嫁塞外。 最终,应选的,是后宫之中一位主动请缨的宫女。 “一个可怜的丫头。”陈寻心中暗想,“用自己的一生,去换一个虚无缥缈的和平。倒是个有勇气的娃娃。” 就在此时,队伍的前方,传来了一阵骚动。 “公主吉时已到!起驾!” 随着内侍的唱喏声,一顶华丽的、被明黄色帷幔所笼罩的凤辇,被缓缓地,抬出了宫门。 当凤辇,经过陈寻身边时。 一阵风恰好吹过。 那厚重的帷幔,被轻轻地掀起了一角。 陈寻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只一眼,他便愣住了。 他看到了,一张他此生所见过的、最美的脸。 那少女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云鬓高耸,凤冠霞帔。她的肌肤,白皙得如同上好的羊脂美玉。她的眉眼,精致得,如同画中之人。 但,真正让陈寻愣住的不是她的美。 而是她的眼神。 那双,如同秋水般的明眸之中,没有寻常女子远嫁的恐惧与悲伤。 只有一种在看清了自己命运之后,毅然决然的、令人心悸的平静,和一丝对故土的、深深的眷恋。 她,就是王昭君。 仿佛是察觉到了陈寻的目光,王昭君的视线,也缓缓地转了过来。 她看到了,那个骑在马上穿着一身与这支喜庆队伍,格格不入的黑色便服,正用一种充满了探究与好奇的眼神,打量着自己的男人。 四目相对。 陈寻对着她,咧嘴一笑,露出了一个在他自己看来,还算“和善”的笑容。 王昭君微微一愣,随即那张平静的脸上,泛起了一丝红晕。她缓缓地放下了帷幔。 陈寻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有意思。” 他轻声自语。 “这个丫头,比我想象的还要有意思。” 他拍了拍马背,跟上了那支,即将缓缓驶向未知的、漫长旅途的队伍。 他那颗早已沉寂了近百年的心,在这一刻,竟没来由地多跳了两下。 第262章 笼中鸟与自由风 送亲的队伍,是这个时代所能展现的、最极致的奢华与威仪。 数百名羽林卫,身披明光铠甲,手持长戟,如同移动的钢铁城墙,将那顶华丽的凤辇,护卫在最中心。 紧随其后的,是数十辆装满了丝绸、金银、瓷器等丰厚嫁妆的马车。文武官员、内侍宫女,各司其职,一丝不苟。 整个队伍,如同一条金色的长龙,缓缓地向着那片苍茫的北方蠕动而去。 然而,在这份威严之下,却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闷。 没有欢声笑语,没有寻常嫁娶的喜庆。 只有车轮碾过官道时,那“咯吱咯吱”的、单调的声响,和士兵甲胄碰撞的、冰冷的摩擦声。 王昭君,是这场盛大仪式的核心,也是这场仪式的祭品。 她被完美地安置在那顶如同金色笼子般的凤辇之中,与外界彻底隔绝。 而陈寻,则是这场仪式中,最不和谐的那个音符。 他没有穿戴朝廷赐予的、象征着“荣誉护卫”的华丽服饰。他依旧是一身简单的黑色便服,骑着他那匹神骏的黑马,不紧不慢地吊在队伍的最后方。 他既不与前方的官员们交谈,也不与身旁的羽林卫们为伍。 他更像是一个花钱雇了这支队伍当保镖的、悠闲的旅行者。 他时而打个哈欠,时而从行囊里,摸出一个不知名的野果,旁若无人地啃上两口。他那双本应深邃的眼睛,此刻,也只是懒洋洋地打量着沿途那早已看腻了的风景。 这种姿态,让那些负责押送的官员们,看得直皱眉头。 “此人,便是陛下特意嘱咐要‘恭敬’的无名王么?”一名年轻的礼官,忍不住对着身旁的主事官员,低声抱怨,“未免……也太放浪形骸了些。” 那名年长的主事官员,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正半躺在马背上,仿佛随时都能睡着的陈寻,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 “噤声!”他压低了声音,呵斥道,“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你当他是谁?那位,可是连武帝爷,都得称一声‘先生’的活神仙!他愿意来,已是天大的面子!别说他只是打个哈欠,他就算是在这队伍里纵马狂奔,你也得给老夫,当没看见!” 年轻的礼官,吓得一缩脖子,再也不敢多言。 …… 队伍的沉闷,与陈寻的悠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份对比,自然也落入了凤辇之中,那位少女的眼中。 王昭君并没有像其他人想象的那般,在凤辇之中以泪洗面。 她只是安静地坐着,手中拿着一卷竹简,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知道,她每前行一步,故乡长安,便离她远一分。 她心中的平静,也开始泛起了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 她需要一点,来自那个熟悉世界的气息。 她轻轻地掀开了车帘的一角,向外望去。 她看到了那些面无表情的羽林卫,看到了那些神情严肃的官员。他们都是“规矩”的化身,在提醒着她,她此刻的身份。 然后,她的目光越过了所有人,落在了队伍最后方,那个格格不入的身影上。 他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那个男人,竟也在此刻,恰好转过了头! 他对着凤辇的方向,咧嘴一笑,还抬起手,随意地晃了晃。像是在和一个,许久未见的老朋友打招呼。 “噗嗤……” 王昭君,被他这个极其失礼,却又充满了善意的动作,给逗笑了。她那颗一直紧绷着的心,在这一刻竟没来由地松动了一下。 她慌忙地放下了车帘,生怕被旁人看见。她的脸颊,微微有些发烫。 她想,这个男人,真是一个奇怪的“先生”。 …… 当夜,驿站扎营。 所有的人,依旧恪守着宫中的规矩。即便是荒郊野外,也依旧是等级森严,壁垒分明。 王昭君被安置在最中心、守卫最森严的一处院落里。她独自一人用着那份精致却冰冷的晚膳。 陈寻,则理所当然地被“遗忘”了。 他乐得清静。 他独自一人,爬上了驿站后院的一处屋顶,背靠着屋脊,从怀里摸出了一个酒葫芦,和一只白天顺手打来的烧鸡。 他看着天空中那轮,与长安城里一般无二的明月,惬意地喝了一口酒。 “嗯……还是这烧鸡,比宫里的御膳,有味道。” 就在此时,一个带着几分试探和几分好奇的、清脆的声音,从他身后不远处传了过来。 “先生……一个人,在这里饮酒吗?” 陈寻回头。 只见,王昭君正披着一件厚厚的斗篷,提着一盏小小的宫灯,不知何时,也登上了这处屋顶。她身后还跟着一个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贴身侍女。 陈寻有些意外,但他很快便释然了。这个丫头,果然和他想的一样,不是个安分的主。 “怎么?”他晃了晃手中的酒葫芦,笑了,“公主殿下,不在屋里,绣你的鸳鸯,跑这屋顶上来,是想陪我喝两口?” 那名侍女,听到这“大逆不道”的话,吓得“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王昭君的脸上,也泛起了一阵红晕。但她却没有像寻常女子那般,羞怯退走。 她反而在陈寻的身旁,隔着几步远的地方,缓缓地坐了下来。 “先生说笑了。”她看着远处的夜空,轻声说道,“我只是觉得屋里太闷了。想出来透透气。” “闷?”陈寻撕下了一只鸡腿,毫不在意地啃了一口,“我倒觉得,你这一路挺威风的。前呼后拥,旌旗招展。” “威风?”王昭君自嘲地笑了笑,“那不过是一座更华丽的笼子罢了。先生,您不也一样,觉得闷吗?否则又怎会独自一人,跑来这屋顶,吹冷风?” “哦?”陈寻挑了挑眉,第一次正眼打量起了这个少女。 “我这不叫吹冷风,”他晃了晃手中的烧鸡,“我这叫享受美食。怎么样,要不要来点?刚烤的,还热乎着呢。” 王昭君看着他那副吃得满嘴流油的、毫无形象的样子,又看了看自己那身繁复华丽的宫装。 她突然觉得,这个男人和这片天地,才是真正“活”着的。 而自己,只是一个即将被送往祭台的、精致的玩偶。 一股无法言喻的悲伤,涌上了她的心头。 “先生,”她低声问道,“您……您去过,草原吗?” “去过。” “那……那里,真的,像书上说的那样,一片荒芜,遍地都是茹毛饮血的野蛮人吗?”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察的颤抖。 陈寻停止了啃鸡腿的动作。 他看着这个故作坚强,实则内心早已充满了恐惧的少女。 他那颗早已沉寂了百年的心,没来由地软了一下。 “荒芜,倒也未必。”他想了想,用一种更温和的语气说道。 “我曾在那里,见过,比长安城里,还要璀璨的星空。” “我也曾见过,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一夜之间,便开满了如同金色海洋般的野花。” “至于,野蛮人……”他笑了笑,“他们只是活得比我们更简单,也更……用力而已。” “他们会为了一个朋友,而倾尽所有。也会为了一个敌人,而不死不休。” “那是一个没有了‘规矩’,只有‘生死’的地方。” 王昭君听得有些痴了。 她从未听过,有人会用这样的词语,来形容那个让她恐惧的地方。 “先生,”她抬起头,那双明亮的眼眸,在月光下,闪烁着好奇的光芒,“您……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寻看着她那双,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 他突然不想再用那些玩世不恭的调调去敷衍她了。 他缓缓地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我?” 他转过头,望向了那轮明月。 “我只是一个,活得太久,见过了太多‘规矩’,也见过了太多‘生死’的老朋友而已。” 第263章 峡谷 自那夜屋顶一谈之后,王昭君便发现,自己再也无法,将那个自称“老朋友”的黑衣男人,当作一个普通的护卫来看待了。 她的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穿过那些森严的羽林卫,落在那支队伍的最后方。 那个男人,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 他会躺在马背上,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折来的草根,看着天空的流云发呆。 他会和那些负责押运嫁妆的、地位低下的伙夫们混在一起,毫无形象地分食一块烤得焦黑的面饼,听他们讲着长安城里,哪个坊间的酒最烈。 有时候,他甚至会脱离队伍,骑着他那匹黑马,跑去很远的山坡上,采回一些无人认识的野花,然后一本正经地插在自己的马鞍上。 他就像一阵从笼子外面吹进来的、自由自在的风。 他与这支队伍里,所有的人都格格不入。 而这份“格格不入”,对于王昭君而言,却成了这场沉闷、压抑的“送葬”之旅中,唯一的一抹亮色。 她开始试探性地接触这阵“风”。 “先生,”这日傍晚,队伍在驿站休息时,昭君的贴身侍女,捧着一卷竹简,找到了正准备溜出去打牙祭的陈寻。 “我家公主说,这北地的风物,与关中大不相同。她对此颇为好奇。听闻先生您,见多识广,不知可否为公主,讲一讲这塞外的风土人情?” 陈寻看着眼前这个,战战兢兢的小侍女,又看了看远处,那顶帷幔紧闭的凤辇。 他笑了。 “好啊。”他接过了那卷,本是让昭君用来“解闷”的《山海经》,“不过,这书上写的可不怎么准。走,去那边,我给你们讲点书上没有的。” 他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坐在了距离凤辇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 他没有讲那些,神神怪怪的奇闻异事。 他讲的,是他在西域时,亲眼见过的那如同火焰般燃烧的郁金香花海。 他讲的,是他在北海边,看到的那如同镜面般的、冰封千里的湖面。 他也讲起了,那个他曾遇到过的、倔强的牧羊人(苏武)。 “……那老头,脾气比石头还硬。一群公羊,硬是让他给养出了感情。天天对着羊说话,说他长安城里的老婆孩子……” 他的故事平淡,却充满最真实的、鲜活的生命力。 凤辇的帷幔,不知何时,又被悄悄地掀开了一角。 那双明亮的眼眸,正一眨不眨地透过缝隙,静静地注视着他。 她听得,如痴如醉。 她发现,这个男人为她打开了一扇全新的窗户。 窗外的世界,不再是她想象中的那般荒芜与可怕。 …… 就这样,一路走,一路聊。 队伍,终于在半个月后,驶入了长城之外,一片连绵起伏的,黄土峡谷。 这里,是汉朝疆域的边缘,也是最容易遭到伏击的地方。 队伍的气氛,明显变得紧张了了起来。羽林卫们,纷纷抽出了武器,警惕地观察着两侧那光秃秃的悬崖。 “传令下去!全速通过!”主事的官员,大声地呵斥着。 陈寻,却在此刻勒住了马。 他那双,本是懒洋洋的眼睛,猛地眯了了起来! 他那只,放在马鞍上的手,也缓缓地握住了那柄用黑布包裹的剑。 “先生?”一旁的侍卫,不解地问道。 “不对劲。”陈寻的声音,压得很低,“太……安静了。” 这座峡谷里,连一丝风声,一声鸟叫都没有。 就在他这句话,刚刚落下的瞬间! “咻!咻!咻!!!” 异变陡生! 一阵尖锐的、如同死神呼啸般的破空之声,从两侧的悬崖之上,铺天盖地而来! “敌袭!!!” 陈寻发出了第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 黑色的箭雨,如同乌云,瞬间便笼罩了整支队伍! 这不是普通的马贼! 这些箭矢,射击的目标,无比精准!它们绕过了所有的士兵,竟全部都是冲着队伍中央,那些手无寸铁的官员、宫女,和那顶最显眼的凤辇而来! 这是刺杀! 是一场来自匈奴内部,反对和亲的势力,所策划的必杀之局! “结阵!保护公主!”羽林卫的校尉,嘶吼着试图组织起有效的防御! 但,已经晚了! 这支,早已习惯了仪仗的队伍,在突如其来的打击之下,瞬间陷入了混乱!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眼看,数支致命的箭矢,就要穿透那顶华丽的凤辇! 就在此时! 一道黑色的残影,以一种极快的速度,从队伍的末尾,瞬间冲到了队伍的最中央! 是陈寻! 他那副总是懒洋洋的姿态,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属于顶级战将的滔天煞气! “铛!铛!铛!” 他手中的那柄剑,不知何时,早已出鞘! 他在马背之上,舞出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剑幕!将那些,射向凤辇的箭矢,尽数格挡在外! “稳住!所有人!向凤辇靠拢!结圆阵!” 他的声音,不再是那个温和的“老朋友”,而是,如同金铁交鸣,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统帅的威严! 那些本已吓得六神无主的羽林卫们,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竟如同找到了主心骨,下意识地,便开始执行他的命令! 凤辇之内,王昭君和她的侍女,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公主!别怕!” 是陈寻的声音! 王昭君猛地掀开了车帘! 她看到了。 她看到,那个,平日里总是对她嬉皮笑脸的男人,此刻正骑着马,如同一尊守护神般,死死地挡在了她的凤辇之前! 他的身上,已经插上了两支羽箭! 鲜血,正顺着他的黑衣,汩汩流出! 但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就在此时! 悬崖之上,一名潜藏得最深的刺客,终于找到了机会! 他看准了凤辇车窗,那个因为昭君掀开车帘,而暴露出来的小小的空隙! 他拉开了弓! 一支淬了剧毒的、致命的箭矢,悄无声息地对准了王昭君那张,因惊恐而苍白的脸! “小心!” 陈寻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到了那道,致命的寒光! 他想也没想,便猛地一拉马头!用他自己的后背,迎向了那支本该射向昭君的箭!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利刃入肉的闷响! 那支毒箭,带着巨大的力道,从陈寻的右侧后肩深深地没入! “唔……” 陈寻发出了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 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和一阵冰冷的麻痹感,瞬间传遍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握着剑的手,猛地一颤,险些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先生!” 王昭君,亲眼目睹了这一切! 她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第264章 恩人 “先生!” 王昭君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划破了峡谷中混乱的喊杀声。 陈寻的身体,在马背上猛地一晃。那支从他后肩深深没入的毒箭,带来了一股撕裂般的剧痛。 一股冰冷的、诡异的麻痹感,正以惊人的速度,顺着他的经脉,向着他的心脏和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他知道,他中毒了。而且是剧毒。 他那具早已被重塑过、远超常人的身体,正在本能地、疯狂地,抵抗着这股外来的侵袭。 但这毒素的霸道,也远超他的想象。他的眼前,开始阵阵发黑,握着剑的手也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杀了他!他中箭了!杀了那个汉人!” 悬崖之上,那些潜藏的刺客,在看到陈寻中箭后,爆发出了兴奋的嘶吼! 他们将所有的箭矢,都集中到了这个唯一能对他们造成威胁的目标身上! “保护先生!” 羽林卫的校尉,在经历了最初的慌乱之后,在陈寻的指挥下,此时已经稳住了阵脚。 此刻,在看到陈寻为保护公主而中箭后,他目眦欲裂,爆发出了惊天的怒吼! “圆阵!收缩!弓箭手,反击!!” 羽林卫的士兵们,也同样被这一幕所激怒! 他们迅速收缩,将凤辇和陈寻的战马,死死地护在了最中心,用血肉之躯筑起了一道钢铁屏障! “噗嗤!噗嗤!” 数名羽林卫士兵,为了抵挡射向陈寻的箭矢,被当场射穿了胸膛,栽倒在地。 “撑住!”陈寻猛地一咬舌尖,剧痛,让他那即将涣散的意识,重新清醒了几分! 他知道,他不能倒下! 他若是倒下了,这个好不容易才组织起来的阵型,会瞬间崩溃! “弩箭手!听我号令!”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道,“东南方,三十步,那块褐色的岩石后面!三轮齐射!放!” “咻咻咻!” 早已准备多时的弩箭手,下意识地便执行了他这道,精准无比的命令! “啊!” 一声惨叫,从那块岩石后传来!那个潜藏得最深的刺客,连人带弓,从悬崖上翻滚了下来! 刺客们,彻底胆寒了! 他们没想到,这个汉人,在身中剧毒的情况下,竟然还能如此精准地找出他们隐藏的位置! “撤!任务失败!快撤!” 悬崖之上,传来了撤退的号角声。那些黑色的身影,如同退潮般,迅速地消失在了山脊之后。 峡谷,再次恢复了死寂。 只剩下,士兵们粗重的喘息声,和伤员压抑的呻-吟声。 “先生!” 那名羽林卫校尉,见危机解除,立刻冲到了陈寻的马前。 然而,当他看到陈寻的状况时,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只见,陈寻依旧笔直地坐在马背之上。但他那张总是带着一丝懒散笑意的脸,此刻,却已是惨白如纸,额头上布满了豆大的冷汗。 而他后肩那支箭矢的伤口处,流出的血,竟然是诡异的黑紫色! “是‘狼毒’!”校尉的声音,都在颤抖,“匈奴人淬在箭头上的剧毒!见血封喉!快……快传军医!” “噗通……” 就在此时,那个一直强撑着,没有倒下的男人,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他再也抓不住手中的缰绳,身体一软,便从马背之上,重重地栽了下去! “先生!” 就在陈寻即将摔落在地的瞬间,一个带着哭腔的、柔软的身体冲了过来,不顾一切地接住了他! 是王昭君! 她不知何时,已经跳下了那顶华丽的凤辇! “公主!”她身后,那名主事的官员,吓得魂飞魄散,“不可啊!您……您千金之躯……快回车里去!” “闭嘴!” 王昭君猛地回头,她那双本是充满了柔弱与惊恐的明眸之中,此刻,却燃烧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不敢直视的坚定与火焰! “他是为我挡箭的恩人!” 她看着怀中这个,早已陷入昏迷,嘴唇发紫的男人,眼中泪水夺眶而出! “他要是死了!你们所有人!都要给他陪葬!” 她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宫女。 她是王昭君。 “把他……把他抬到我的车里去!”她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对着那些早已吓傻了的羽林卫,嘶吼道! “公主!万万不可啊!”那名官员,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男女有别……礼法不容啊!何况……他只是一个……” “他是我的恩人!”王昭君再次打断了他! 她不再理会这个,只知道“礼法”的迂腐官员。她用自己那瘦弱的肩膀,艰难地扛起了陈寻的身体,向着凤辇一步一步地挪去! 羽林卫的校尉,看着眼前这一幕,他猛地一咬牙,也上前搭了一把手。 “没听到公主的话吗?!帮忙!把陈先生,抬进凤辇!” …… 凤辇之内,空间宽敞,熏香缭绕。 但此刻却充满了紧张的气息。 “剪刀!水!还有你们带的伤药!全都给我拿出来!” 王昭君跪坐在软垫之上,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尖利。 那名贴身的侍女,早已吓得手足无措,只是哆哆嗦嗦地将东西递了过去。 昭君看着眼前这个,陷入深度昏迷的男人。 他的后背,血肉模糊。那支黑色的毒箭,还插在他的肩胛骨上,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她知道,她必须立刻把箭头取出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伸出了那双本是用来弹琴绣花、娇嫩白皙的手。 她没有丝毫犹豫抓住了陈寻那件,早已被黑血浸透的衣服用力一撕! “刺啦!!!” 结实的布料,被撕开。露出了陈寻那宽阔的、肌肉线条分明的后背。 以及那个正散发着黑气、狰狞可怖的伤口。 这一刻,这个男人在她眼中不再是那个神秘莫测的“先生”,也不是那个在屋顶上啃着烧鸡的“老朋友”。 他只是一个为了救她,而濒临死亡的、脆弱的“人”。 一股无法言喻的、混杂了心疼、感激、与莫名称的异样情愫,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水……” 她颤抖着,拿起一块干净的丝帕,蘸着清水,开始一点一点地为他清洗着伤口周围的血污。 她的动作轻柔,而又专注。 仿佛她此刻正在触摸的,是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 陈寻在剧痛与毒素的侵蚀下,发出了一声压抑的闷哼。他那张惨白的脸上满是冷汗。 王昭君的心,也跟着猛地一揪。 她伸出手,用自己的衣袖,轻轻地为他擦去了额头的汗水。 车轮,在峡谷之外开始疯狂地加速。 而车辇之内,时光仿佛变得无比缓慢。 少女的泪,滴落在男人的伤口之上,混入了那片刺目的黑紫。 第265章 守夜 凤辇之内,空间被一种血腥味和草药味混合的气息填满。 王昭君用一把从侍女发髻上取下的、锋利的小银簪,代替了肮脏的剪刀。 她咬着牙,将陈寻那件早已被黑血浸透的后肩衣物,一点一点地费力割开。 每一下,都让她心惊肉跳。 当那狰狞可怖的伤口,完全暴露在她眼前时,她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伤口,并不在后肩的正中,而是偏向肩胛骨的外侧。那支毒箭的尾羽,已经被陈寻在栽倒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折断了。但那三角形的、带着倒钩的箭头,却依旧深深地嵌合在血肉与骨缝之间。 最可怕的,是伤口周围的皮肉。它们不再是鲜红色,而是呈现出一种如同腐肉般的、诡异的黑紫色。这股黑紫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缓慢速度,向着他的脖颈和手臂蔓延开来。 “狼毒……” 随车军医那绝望的、颤抖的声音,再次回响在她的耳边。 “公主……这是匈奴人最恶毒的‘狼毒’!乃是用黑寡妇与断肠草合炼而成,见血封喉,神仙难救!陈……陈先生他……怕是……熬不过今晚了……” 不。 王昭君的眼中,闪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狠厉。 他不能死。 这个为了救她,而挡住致命一箭的男人,绝不能死在她这个“恩人”的面前! “热水!烈酒!还有,把你那把最锋利的小刀,拿来!”她没有回头,对着那早已吓得六神无主、只会跪在地上哭泣的贴身侍女,厉声命令道。 “公……公主……您……您要做什么?” “救人!” 王昭君不再理会她。她从自己的化妆盒中,取出了一根平日里用来点燃熏香的、细长的银针。她将银针放在烛火上,烤得通红,然后一咬牙,狠狠地刺入了陈寻伤口周围,那几处早已麻痹、发黑的穴位之中! “唔……” 陷入深度昏迷的陈寻,发出一声极其痛苦的闷哼。他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有用!” 王昭君的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她接过侍女,颤抖着递过来的小刀和烈酒。她没有丝毫犹豫,先是将烈酒,淋在了刀刃之上,然后,又将剩下的半壶酒,灌入了自己的口中! 辛辣的酒液,呛得她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直流。 但她却强行将那口酒,咽了下去! 她需要这份勇气。 她俯下身,在那摇晃的烛火之下,用那把薄薄的小刀,沿着那早已发黑的伤口边缘,毫不犹豫地划了下去! “噗嗤!” 黑色的毒血,如同墨汁般喷涌而出! …… 夜,深了。 送亲的队伍,早已停在了峡谷之外的一处开阔地,就地扎营。 但今夜,无人能眠。 羽林卫的士兵们,将那顶停在最中央的凤辇,围得水泄不通。他们在外围点燃了数十堆篝火,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 那名主事的官员,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凤辇之外,来回踱步,却又不敢上前打扰分毫。 他已经派出了数名最精锐的斥候,向后方的汉朝边关和前方的匈奴王庭,同时送出了求援的信件。 但远水解不了近渴。 所有人的命运,此刻都维系在了那顶小小的凤辇之内。 …… 凤辇内。 王昭君,早已不知道自己到底忙碌了多久。 她只知道,她用尽了自己所能想到的、所有从宫中老御医那里听来的法子。 她割开了他的伤口,用尽了所有的烈酒,为他清洗毒血。 她甚至,在最后用自己那早已被血污和药末染得看不出原样的丝帕,蘸着滚烫的盐水,一遍又一遍地敷在他的伤口之上。 直到,那流出的血,终于从骇人的黑紫色,渐渐地变回了正常的鲜红的颜色。 而那个男人,也从最初的、痛苦的抽搐,渐渐地,陷入了一种,极其平稳的、沉睡之中。 那股如同活物般,在他皮下蔓延的黑气,似乎也停止了扩散。 “呼……” 王昭君,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她瘫坐在那片早已被血水、药渣和汗水浸透的软垫之上,整个人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她成功了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个男人暂时还活着。 她不敢睡。她也不敢让那个同样吓坏了的侍女靠近。 她就这么跪坐在陈寻的身旁,借着那微弱的烛光,一夜未眠。死死地盯着他。 她看着他那张在失去了所有血色之后,显得格外苍白的脸。 她看着他那即便是在昏迷中,也依旧微微皱起的眉头。 她看着他那只完好的骨节分明的手。 她无法将眼前这个脆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死去的男人,与那个在屋顶上对她嬉皮笑脸、啃着烧鸡的浪子联系在一起。 也无法与那个在峡谷中,如同天神下凡,剑光所至,万箭齐折的统帅,联系在一起。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股无法言喻的、混杂了心疼、感激、好奇,与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情愫,如同最烈的酒,在她的心中翻腾,发酵。 …… 天快亮了。 第一缕晨曦,透过车帘的缝隙照了进来。 陈寻的手指,微微地动了一下。 王昭君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看到,那个男人长长的睫毛颤抖了几下,然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最初是如同刚睡醒般的、一片茫然与空洞。 随即,在看清了眼前的景象和那张正关切地注视着他的、梨花带雨的脸庞时,那双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如释重负的清明。 “我……死不了的。” 陈寻开口了。他的声音嘶哑,虚弱,却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暖。 他那超乎常人的体质,终究还是扛住了“狼毒”的侵蚀。 “你醒了!”王昭君的眼泪,在这一刻,再也无法抑制地决堤而出!那不是悲伤的泪,而是劫后余生的、狂喜的泪! “你中了狼毒……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她语无伦次,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陈寻看着她那张沾满了血污和泪痕,却依旧美得令人心颤的脸。又看了看自己那被处理得,虽然极其狼狈,但却异常妥帖的伤口。 他明白了,是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女,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他缓缓地扯动了一下,那早已干裂的嘴唇露出了一个极其虚弱的笑容。 “公主殿下……你这……可是救命之恩啊。” “是你救了我。”王昭君摇着头,泪水滴落在了陈寻的手背上,“你为何……要为我挡那支箭?你明明……可以躲开的。” 陈寻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因为哭泣,而显得比任何时候都更明亮的眼睛。 他那颗本应古井无波的心,再次没来由地多跳了两下。 他那副总是用来伪装自己的、玩世不恭的腔调,在这一刻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猜……” 他沉默了片刻,用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的、真诚的语气,轻声说道。 “大概是……我活了这么久,第一次见到有人的眼睛,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要是被一箭射熄了,怪可惜的。” 第266章 规矩与恩情 晨曦的第一缕光,透过凤辇那被箭矢射穿的孔洞照了进来。 光照亮了王昭君那张,沾满了血污、泪痕和药末,却依旧美得令人心悸的脸。 也照亮了陈寻那张惨白如纸,却因为刚刚那句轻佻的玩笑,而染上了一丝“活人”气息的脸。 “先生……” 王昭君被他这句“没正经”的话,冲淡了心中的悲伤,脸颊上泛起了一阵,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红晕。她刚想说些什么,来掩饰自己的失态。 “砰!砰!砰!” 一阵急促而又沉重的敲击声,从车辇之外传来! “公主!公主殿下!” 是那名主事官员的声音!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焦虑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慌! “公主!您……您没事吧?!天亮了!刺客已经退去!请公主……请公主开门,让臣等……确认您的安危!” 这一声呼唤,如同一盆冰水,瞬间将王昭君拉回了残酷的现实。 她猛地低头! 她看到了什么? 她看到了,自己正跪坐在一个男人的身旁。 她看到了,这个男人,赤裸着上身,浑身是血,正躺在她那张本应圣洁无比的软垫之上。 她看到了,自己那双,本应用来弹琴绣花的素手,此刻沾满了这个男人的血污。 她更看到了,地上那堆混杂着烈酒、药渣、和她撕碎了的贴身丝帕的一片狼藉。 一个宫女,一个未出阁的女子,与一个男人,在她的凤辇之内,同处了一整夜! “轰!” 王昭君的脑海,瞬间一片空白!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究竟做了什么! 这,在“礼法”之上,是比“死亡”还要可怕的罪过! “公主?!”外面的敲门声,变得更加急促! “完了……公主……我们……我们……”一旁那早已吓得失魂落魄的侍女,终于反应了过来,发出了绝望的呜咽,“我们……会被浸猪笼的……” 王昭君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她下意识地便要起身,去拉上帘子,将这一切都隐藏起来。 就在此时,一只冰冷却又充满了力量的手,轻轻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是陈寻。 他不知何时,已经挣扎着半坐了起来。他靠着车壁,脸色虽然依旧惨白,但那双眼睛,却已恢复了往日的清明。 “别慌。”他的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一种足以安抚人心的镇定,“你救了我的命。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大的‘礼法’。” 他看着她,缓缓地说道:“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开门吧。” 王昭君看着他那双平静的、坦然的眼睛。 她那颗因为恐惧而剧烈跳动的心,竟奇迹般地平复了下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 她不再去管自己那凌乱的衣衫,也不再去管地上的狼藉。 她缓缓地站起身,用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想过的、冰冷的,近乎于“威严”的姿态,一把拉开了凤辇的大门! “吱呀!!!” 刺眼的阳光,涌了进来。 门外,那名主事官员和几名羽林卫的校尉,正焦急地等候着。 当他们,看清了车辇之内的景象时。 所有的人,都在瞬间,如同被闪电劈中一般,呆立当场! 他们看到了,那位本应是“玉洁冰清”的公主,此刻衣衫不整,发髻散乱,手上、脸上,都沾着血。 他们更看到了,在公主的身后,那个“大逆不道”的男人,正赤裸着上身靠坐在本应是公主独享的软榻之上! “这……这……这!!!” 那名主事官员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指着陈寻,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放肆!!”他身旁,一名负责礼教的年长御史,第一个反应了过来!他发出了凄厉的尖叫,“何等大胆的狂徒!竟敢……竟敢……玷污凤辇!来人啊!给我将这个,罪该万死的……!” “闭嘴!” 一声清脆的、冰冷的呵斥,如同鞭子,狠狠地抽在了所有人的脸上! 不是陈寻。 是王昭君! 她一步踏出了凤辇,迎着所有人的目光,站立在了台阶之上。 她那张沾着血污的脸,在晨光的映照下,竟散发出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的光芒! “昨夜,本宫遇刺。”她的声音不大,却冰冷刺骨,“是陈寻先生,不顾自身性命,为本宫,挡下了致命的毒箭。他是本宫的恩人。” “本宫,亲手为他疗伤,救了他的性命。他也是本宫的病人。” 她缓缓地走下台阶,那双明亮的眼眸,扫过眼前每一个惊骇莫名的大臣和将领。 “怎么?” “在诸位大人的眼中,我大汉朝的‘礼法’,便是让恩人,流血等死吗?!” “这……”那名御史,被她这番话,噎得满脸通红,“公主!话虽如此……可……可男女有别,授受不亲……更何况,是在您的凤辇之内……这……这若是传扬出去,国体何在?!皇威何在啊?!” “国体?皇威?” 就在此时,车辇之内,传来了一个虚弱,却又带着一丝讥讽的轻笑声。 陈寻,在两名侍女的搀扶下,也缓缓地走了出来。 他那裸露的上半身,缠着厚厚的、渗着血的麻布。那张惨白的脸上,却依旧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我说……老大人……”他有气无力地,对着那名御史说道,“您老人家,下次讨论‘国体’之前,能不能,先替我,把悬崖上那些刺客的尸体,给清一清?” “我昨晚,粗略地数了一下。不多不少,三十七具尸体。他们,可比我这个‘病人’,要更‘有伤国体’吧?” 他此言一出,那名御史,瞬间哑火了。 羽林卫的校尉,更是羞愧地低下了头。若不是陈寻,他们这支队伍,昨夜就已全军覆没! “你……” “够了。”王昭君,冷冷地,打断了所有争吵。 她站到了陈寻的身前,用她那瘦弱的,却又无比坚定的身体,将他护在了身后。 “传我的令。” 她第一次,用上了属于“公主”的、不容置疑的命令。 “自即刻起,陈寻先生不再是‘护卫’。他是本宫的‘恩师’,是这支队伍的‘贵客’。” “立刻腾出一辆,最宽敞的马车,供先生养伤!所有的药材、食物,皆由本宫的份例里出!” “另外,”她看着那名主事官员和那名御史,一字一顿地说道,“本宫会亲自照料先生的伤势,直到他痊愈为止。” “谁有异议?” “公主!万万不可啊!”那御史,还要做最后的挣扎。 “你有异议?”王昭君猛地回头,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如同刀锋般的寒光,“那好。昨夜那支毒箭,本是射向本宫的。不如你现在,也替本宫去悬崖上挨上一箭?” “我……”御史,彻底没话了。 王昭君不再理会他们。 她转过身,看着那个正一脸“无辜”,对着她虚弱地笑着的男人。 她那冰冷的表情,瞬间融化了。 “先生,”她的声音,变得无比轻柔,“您还撑得住吗?” 陈寻看着眼前这个,在短短一夜之间,仿佛从一只柔弱的“笼中鸟”,蜕变成了一只敢于亮出利爪的“小凤凰”的少女。 他那颗本以为早已看透一切的心,再次被狠狠地触动了。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撑……撑不住了……” 他说完,身体一软,便“恰到好处”地向着王昭君的怀里倒了下去。 第267章 凤辇之内 峡谷中的混乱,很快就被羽林卫的铁血纪律强行压制了下去。 刺客的尸体被迅速清理,受伤的士兵被抬上马车,那名大逆不道的礼教御史,也被主事官员以“惊扰圣驾”为名,暂时软禁了起来。 整支队伍,以比来时快上一倍的速度,仓皇地逃离了这片血腥之地。 而队伍的核心,那顶本应圣洁威严的凤辇,如今却成了全军上下,最讳莫如深,也最不敢靠近的“禁地”。 所有人都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大汉王朝的“公主”,与那位神秘的“无名王”,正共处一室。 这,是足以让天下所有读书人都跳脚的丑闻。 但,这也是一场无人敢于质疑的、以命换命的恩情。 …… 凤辇之内,空间宽敞。 但与外面的寒风凛冽不同,这里弥漫着一股混杂了熏香、浓烈草药、与淡淡血腥味的气息。 陈寻正躺在那张,用金丝楠木打造的、铺着厚厚软垫的卧榻之上。这是王昭君平日里休息的地方,此刻却成了他这个“病人”的专属病床。 他已经换下了一身血衣,赤裸的上半身,被一圈又一圈干净的白色丝绢,紧紧地包裹着。那两处箭伤,尤其是后肩那处淬了剧毒的伤口,已经被王昭君,用她那双颤抖的手,仔细地清理过了。 他依旧在昏迷。 或者说,是在昏睡。 那“狼毒”的霸道,远超他的想象。虽然王昭君在关键时刻,为他挤出了大部分的毒血,但那残留的毒素,依旧在他的体内,与他那具“不死”的身体,进行着一场惨烈的、无声的拉锯战。 他的身体,时而滚烫如火,时而冰冷如铁。额头上不断渗出细密的冷汗,那张总是带着一丝懒散笑意的脸,此刻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王昭君,就跪坐在他的榻边。 她早已屏退了那个,只知道哭泣的侍女。 她用一盆刚刚从驿站打来的温水,拧干了丝帕,一遍又一遍地为他擦拭着脸颊和脖颈上的冷汗。 她的动作轻柔,而又专注。 她那双明亮的眼眸,一瞬不眨地注视着眼前这个,陷入了深度昏迷的男人。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他。 没有了那玩世不恭的笑容,也没有了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他此刻只是一个脆弱的、会受伤、会流血的普通男人。 他的睫毛很长,在昏暗的烛光下,投下了一片小小的阴影。他的鼻梁很高挺,嘴唇,却因为失血和剧毒,而显得有些干裂发紫。 王昭君的心中,涌起了一股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陌生的情绪。 那是一种超越了“感激”的心疼。 她用手指轻轻地沾了一点清水,然后小心翼翼地点在了他那干裂的嘴唇上。 “唔……” 陈寻在睡梦中,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梦呓般的呻-吟。 他那双紧闭的眼眸,缓缓地睁开了一道缝隙。 他那早已涣散的瞳孔,在努力地聚焦了许久之后,终于清晰地倒映出了眼前那张写满了关切与焦虑的、近在咫尺的绝美脸庞。 “水……”他的喉咙,像是被火焰灼烧过一般,发出了一个极其嘶哑的音节。 “水!水来了!” 王昭君如蒙大赦,她慌忙地端起了桌案上那碗,早已备好的温水,用一根小巧的银勺,一点一点地送到了他的嘴边。 陈寻,就像一个渴了许久的旅人,贪婪地允吸着那救命的甘霖。 一碗水很快便见了底。 “你……”王昭君看着他,那颗悬了一整夜的心,终于落下了一半,“你……你感觉怎么样?” “感觉……”陈寻扯动了一下嘴角,想露出一个像往常那样的笑容,却发现自己连这点力气都快没有了。 “……糟透了。”他用一种极其虚弱的、自嘲的语气说道,“我猜,我现在一定很狼狈。” “不!”王昭君脱口而出,她看着他那双即便是在如此虚弱的状态下,依旧试图用玩笑,来掩饰一切的眼睛,她的眼眶没来由地一红。 “你……你一点也不狼狈。”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哽咽,“你……是英雄。” “英雄?”陈寻自嘲地笑了笑,却牵动了后背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别动!”王昭君立刻紧张地按住了他。 “我……我可不是什么英雄。”陈寻喘息着靠在软垫上,那双深邃的眼睛,看着车顶的华盖,“我只是一个,怕麻烦的家伙而已。” “你要是死了,我这一路上会很无聊。那才叫天底下最大的麻烦。” 王昭君,被他这番歪理邪说,气得又想哭又想笑。 “你……” “不过,”陈寻话锋一转,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王昭君,那双因为熬夜和哭泣而显得有些红肿的眼睛。 “还是……谢谢你。” 他轻声说道。 “我这条命,算是你捡回来的。” 王昭君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看着他那双不再有任何戏谑,只剩下最纯粹的、真诚的目光,她只觉得自己的脸颊,烫得厉害。 “先生言重了。是……是您,先救了昭君。”她慌乱地低下了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车厢内,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混合着草药味和一丝尴尬的沉默。 …… 接下来的几天,凤辇便成了陈寻专属的“病房”。 王昭君,也成了他专属的“护士”。 她彻底地撕掉了那些名为“礼法”的束缚。她每日都亲自端着汤药走进凤辇,一口一口地喂他喝下。 她也亲手,为他更换着伤口上,那些沾满了黑血的纱布。 从最初的面红耳赤,手足无措。 到后来的镇定自若,手法娴熟。 而陈寻,也在这位“公主”的、无微不至的照料下,以一种让随行军医,都目瞪口呆的、堪称“神迹”的速度恢复着。 那足以“见血封喉”的狼毒,在他那“不死”的体质,和昭君那及时的“放血”处理下,竟奇迹般地被压制,并缓缓地排出了体外。 第三天,他便可以靠着软垫坐起身和昭君聊天了。 第五天,他那张惨白的脸上,已经重新有了一丝血色。 他依旧,会说那些不正经的俏皮话。 “公主殿下,你这换药的手法,是越来越熟练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宫里的哪个,御用屠夫呢。” “闭嘴!”王昭君,会嗔怒地瞪他一眼,手上的力道,便会不轻不重地按在他的伤口上。 “嘶!谋杀恩人啊!”陈寻会夸张地叫起来。 “你……你再胡说!”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凤辇之内,时常会传出两人那压抑着的、充满了欢快的笑声。 而凤辇之外,那些负责护卫的羽林卫和官员们,则会一脸复杂地,面面相觑,然后默默地离得更远一些。 他们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那座,本应是通往政治坟墓的、冰冷的“囚车”。 在不知不觉间,竟变成了这个世界上,最温暖也最狭小的两人天地。 第268章 星空下的旅人 峡谷中的那场血腥刺杀,仿佛成了一个分水岭。 它彻底撕碎了这支送亲队伍表面上的平和,也彻底改变了两个人之间的轨迹。 队伍,在短暂的休整和惊恐之后,以一种更加戒备森严的姿态,继续向北。而陈寻,则名正言顺地霸占了那顶本应属于公主的凤辇。 他的伤,在王昭君那无微不至的、堪称“笨拙”却又无比用心的照料下,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愈合着。他那变态的体质,让他身上的毒素在短短几日内便已排尽,后肩的伤口,也开始结痂。 到了第七天,他已经可以靠着软垫,坐起身和昭君下棋了。 当然,是他自制的、用小刀在木板上刻出来的简陋棋盘。 “将军。”陈寻随手,将一枚用石子磨成的“炮”,落在了“楚河汉界”的中央,吃掉了王昭君的“马”。 “先生……你又悔棋!”王昭君鼓起了腮帮子,那张因连日劳累而略显清减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属于这个年纪少女的娇憨,“这……这‘炮’,怎么能隔着两个子,吃我的马呢?” “兵法,懂吗?”陈寻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这叫‘隔山打牛’。我这炮,是翻山越岭过来的,当然能打你。再说了,你见过哪家的炮,是走直线的?我这叫‘抛物线’,高深得很。” “你……你这分明是耍赖!”王昭君又气又笑,却拿他毫无办法。 一旁的侍女,看着眼前这一幕,早已是见怪不怪。 这几日,凤辇之内,这种充满了欢声笑语的“斗嘴”,早已成了日常。 陈寻发现,这个看似柔弱的宫女,实则有着一颗,极其聪慧和坚韧的心。 她学东西很快,无论是他教她的那些古怪棋局,还是那些他随口说出的、关于草原的生存法则,她都能举一反三。 而王昭君,也同样发现这个神秘的“先生”,并非如他外表那般玩世不恭。 当他,不再用那些嬉皮笑脸的调调说话时。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会流露出一种她无法看懂的、如同星空般浩瀚的孤寂。 “先生,”这日傍晚,两人又在车厢内,相对而坐。车外是单调的、一望无际的草原。昭君一边为他重新换着伤口上的麻布,一边状似无意地问道。 “您……似乎去过很多地方?” 陈寻的身体,微微一僵。 “算是吧。”他含糊地应了一声。 “那……您为何总是一个人呢?”王昭君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您……没有家人吗?” 陈寻缠绕纱布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缓缓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充满了好奇与关切的绝美脸庞。 车厢内的烛火,轻轻地跳动着。 他沉默了许久。 “家人……”他重复着这个,对他而言既熟悉,又无比遥远的词语。 “有过。” 他的声音,不再是那个玩世不恭的“陈九”,而是带着一种跨越了数百年的、深深的疲惫。 “我曾有过一个,很倔强、很固执的兄弟(嬴政)。” “我也有过一个,很正直、很理想主义的学生(扶苏)。” “我还有两个,能把后背交给对方的战友(韩信、樊哙)。” “他们都曾是我的家人。” “那……他们现在呢?”王昭君下意识地追问道。 “他们啊……”陈寻转过头,目光穿透了车帘,望向了窗外那片无尽的黑暗。 “……他们,都先走了。走得太快,一个也没等我。” 王昭君的心,猛地一揪! 她虽然听不懂,他话语中,那沉甸甸的分量。但她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几乎要溢出来的、令人窒息的孤独! 她突然明白了。 为什么这个男人,看起来总是一副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 因为,他早已一无所有。 一股无法言喻的怜惜,涌上了她的心头。她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地覆在了他那只因为回忆,而微微握紧的拳头之上。 “先生,”她的声音轻柔而又坚定,“您现在,不也是在护送‘家人’的路上吗?” 陈寻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缓缓地,低下头看着那只覆盖在自己手背上的、温暖而又柔软的小手。 这是多少年了? 自曹参、樊哙他们离去之后,这是多少年来,第一次有人敢于如此直白地触碰他那颗冰封起来的内心? 他那颗沉寂了百年的心,在这一刻,竟不合时宜地,疯狂地跳动了起来! 他如同触电一般,猛地将手抽了回来! “纱布……缠好了。”他慌乱地,移开了视线,声音也恢复了往日那种刻意的粗鲁和疏离,“天不早了,公……公主殿下,早些歇息吧。” 他说完,甚至不敢再看昭君一眼,便狼狈地起身,逃似的钻进了凤辇的内侧隔间。 王昭君看着他那,近乎于“落荒而逃”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那只还残留着他体温的手。 她先是一愣,随即缓缓地笑了。 那笑容如同暗夜中,悄然绽放的昙花。 她发现这位见过了无数大场面,甚至连“狼毒”都毒不死的“老朋友”…… 在某些方面,似乎比她这个初出茅庐的小丫头还要纯情呢。 第269章 渐近的命运 自峡谷遇刺之后,整个送亲队伍的气氛,就彻底变了。 那道本应隔绝公主与外臣的森严“礼法”,在陈寻那身黑紫色的毒血面前,被冲刷得一干二净。 当陈寻的伤势,在王昭君的贴身照料下,以一种奇迹般的速度渐渐痊愈,并终于可以下地行走时,他没有再回到队伍的最后方。 他就骑着他那匹神骏的黑马,不紧不慢地与那顶华丽的凤辇,并驾齐驱。 这是一个惊世骇俗的举动。 队伍里的文武官员们,尤其是那位差点被吓破了胆的礼教御史,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他们的脸色比关外的黄土还要难看。这简直是成何体统! 然而,他们却一个字也不敢说。 他们不敢去质问那个,能让羽林卫校尉都心悦诚服、言听计从的陈寻。 他们更不敢去招惹那个,在经历了血与火的洗礼后,仿佛脱胎换骨的公主殿下。 王昭君,依旧待在凤辇之中。 但所有人都感觉得到,她不一样了。 她不再是那个,沉默的、任人摆布的“祭品”。她的身上多了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属于上位者的威仪。她会主动下令,询问队伍的行程,关心受伤士兵的补给。 而她所有的命令,都会先隔着车帘,询问那个骑在马上的黑衣男人的意见。 “先生,您觉得今夜在此处扎营,可还安全?” “先生,今日风大,伤员们的药可需加量?” 而陈寻,也总会用一种极其随意的、仿佛在和自家晚辈聊天的语气,给出他的建议。 “这地方不行,风口太大,半夜会冻死人。往前再走十里,有个背风的山坳,那里有水源。” “药别加了,是药三分毒。让他们多喝点热水,吃点肉,比什么都强。” 两人一问一答,一内一外,竟在不知不觉间成了这支队伍真正的“主心骨”。 …… 夜,再次降临。 草原上的夜,比关内要冷得多,也安静得多。 篝火在营地中央噼啪作响。士兵们围坐在一起擦拭着兵器,低声交谈,警惕地注视着四周那片如同墨汁般的黑暗。 王昭君的营帐扎在营地的最中心。 陈寻则像往常一样,独自一人坐在营地边缘的一块石头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一股淡淡的、属于少女的馨香飘了过来。王昭君披着一件厚厚的狐裘斗篷,捧着一个陶碗,在他身旁缓缓坐下。 “先生,夜寒露重。”她将手中的陶碗,递了过去,“喝一碗,暖暖身子吧。” 碗里,是刚刚熬好的、滚烫的羊肉汤。 陈寻接了过来,没有客气,“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了个精光。 “好手艺。”他擦了擦嘴,由衷地赞叹道,“比宫里的御膳,强多了。” “先生又取笑我。”王昭君被他逗笑了,她抱着膝盖,也学着他的样子,抬起头看向了那片,璀璨的星空。 “先生,”她突然,轻声问道,“您真的没有家吗?” 陈寻握着陶碗的手,微微一顿。 他看着眼前这个,在篝火的映照下侧脸显得格外柔和的少女,他那颗早已沉寂的心,又没来由地软了一下。 他没有再像以前那样用玩笑话敷衍过去。 “有过。”他缓缓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 “但,家需要人。” “人没了,家也就散了。” “我只是一个四处借宿的客人。住得久了,总归是要走的。” 王昭君静静地听着。她听出了,他话语中那股深入骨髓的孤独。 她沉默了片刻,也轻声说道: “我……我很快,也没有家了。” “长安,是我的家。但我这一走,便是一生。匈奴的王庭,再华丽那也不是我的家。” “我也会变成一个,四处借宿的客人。” 这股同样身为“天涯沦落人”的、共同的悲戚,在两人之间无声地蔓延开来。 陈寻的心中,涌起了一股强烈的冲动! 一股想要将眼前这个少女,从她那可悲的命运中彻底拉出来的冲动! 他想告诉她,跟我走吧! 我带你去江南,去天涯海角! 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然而,他那张开了数次,却还是将这句话咽了回去。 他不能。 他的理智,告诉他。他那不老不死的诅咒,对于一个凡人来说,才是最残酷的。 而这个少女的身上,还背负着汉匈两国数千万百姓的安危。 他没有资格如此自私。 …… 就在这压抑的沉默,即将将两人吞没时。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营地之外传了过来! “是斥候!” “戒备!” 整个营地,瞬间紧张了起来! 陈寻和王昭君,也同时站起了身。 只见,几名负责前出探路的羽林卫斥候,正一脸兴奋地催马狂奔而来! “将军!将军!”为首的斥候翻身下马,对着主事官员和闻讯赶来的羽林卫校尉,高声禀报道: “前方三十里!我们……我们遇到,匈奴的‘迎亲’队伍了!” “什么?!” “是……是呼韩邪单于的……的太子!他……他亲自,率领了上千骑兵,前来迎接公主殿下!” “他们还带来了单于的礼物!足足上百车的牛羊和皮毛!” 这个消息,如同一颗炸雷,在营地中炸响了! 所有的人,都愣住了。 随即爆发出了一阵如释重负的欢呼! 到了! 终于,到了! 这场充满了危险与不安的旅途,终于要结束了! 然而,王昭君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喜悦。 她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她那张本已恢复了红润的脸颊,在这一刻,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来了。 那个她命中注定的牢笼,还是来了。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用一种近乎于哀求的绝望的目光,看向了她身边那个唯一能给她带来安全感的男人。 陈寻,没有看她。 他只是,默默地将手中那个还残留着她体温的陶碗,递还给了她。 他的脸上,所有的温情和笑意都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那个“无名王”应有的、冰冷的疏离。 “公主殿下,”他的声音平静,而又恭敬,仿佛又变回了那个素不相识的护卫。 “天亮之后,您的新生活就要开始了。” “请,早些歇息吧。” 第270章 最后的篝火 那一声“匈奴迎亲队伍已至”的通报,如同死神的判决,彻底击碎了凤辇之内,那份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脆弱的温暖。 营地里的欢呼声,在王昭君听来只觉得无比刺耳。 她脸上的血色,在那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陈寻那句“请早些歇息吧”,像是一道冰冷的闸门,将两人之间,那刚刚才萌芽的、暧昧的情愫,彻底斩断。 他转身,下了凤辇。 王昭君看着他那决绝的、没有丝毫留恋的背影,她的心也跟着一点一点地沉入了冰窖。 她知道,那个在屋顶上对她嬉皮笑脸,在车厢里为她讲述星空,甚至不惜用身体为她挡箭的“陈九”已经消失了。 剩下的只是那个高深莫测,永远与这个世界隔着一层迷雾的“无名王”。 而她也终究要变回那个,任人摆布的“和亲公主”。 …… 当夜,汉军的营地,与那支前来迎接的匈奴队伍合在了一处。 一场盛大的篝火晚宴,在草原之上熊熊燃起。 匈奴的太子,那位即将成为王昭君“家人”的、粗犷的匈奴储君,亲自前来向这位“大汉公主”敬酒。 王昭君换上了她那身最华丽的凤冠霞帔,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她再次变回了那个在长安城门前,平静得不带一丝感情的“祭品”。 她端坐在主位之上,仪态万方,雍容华贵,完美地履行着她作为“公主”的职责。 她微笑着,接受着匈奴太子那充满了占有欲的、毫不掩饰的目光。 她微笑着,喝下了那杯代表着她命运交接的马奶酒。 她笑得无懈可击。 陈寻,则被安排在了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 他依旧是一身黑衣,独自一人沉默地喝着闷酒。他的目光,没有再看向主位上的那个光芒万丈的少女。 他只是,看着眼前那堆烧得正旺的篝火。 火光,映照在他那张依旧年轻的脸上,明明灭灭。 他想起了,那个在凤辇之中,会因为他一句玩笑话而红了脸的丫头。 他想起了,那个在为他疗伤时,手忙脚乱,却又倔强无比的丫头。 他想起了,那个在他耳边,轻声说着“我也会变成一个四处借宿的客人”的、孤独的丫头。 他再抬起头,看向了那个,正端坐在高位之上,对着所有人巧笑嫣然的“公主”。 他知道,那个,他刚刚才认识的、鲜活的王昭君,已经死了。 死在了,这场看似喜庆的篝火晚宴之上。 一股无法言喻的、混杂了愤怒、自责与暴躁的情绪,在他的胸中疯狂地冲撞! 他猛地站起身!将碗中剩下的烈酒一饮而尽! 他受够了! 他受够了,这种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所在乎的东西,被那些所谓的“规矩”和“命运”,一点点碾碎的感觉! 他活了数百年,他看透了生死,他以为自己早已心如止水。 可直到今天,他才发现。 他,还是个人。 一个会心疼,会愤怒,会不甘心的普通人! 他不再理会那些,正在觥筹交错的官员和将领。 他径直穿过了喧闹的人群,走向了那顶停在营地最深处,却也最孤寂的凤辇。 …… 宴会,终于散了。 王昭君在侍女的搀扶下,如同一个木偶般,回到了那顶即将不再属于她的凤辇。 她遣退了所有人。 她独自一人,坐在黑暗的车厢里,一动不动。 许久,她缓缓地从自己的发髻之上,拔下了一根陈寻在路上,送给她的用不知名木头,亲手为她削制的木簪。 她将那根木簪,紧紧地握在手中。 然后,她缓缓地举起了那只木簪,将那尖锐的一头,对准了自己的咽喉。 她不想去那个,冰冷的王庭。 她不想嫁给那个眼神让她感到恐惧的男人。 她更不想忘了,那个曾为她挡箭,也曾为她讲述过星空的男人。 既然,命运无法反抗。 那不如就死在,这片离故土最近的草原上吧。 她的眼中,流下了两行清泪。 就在她,即将用力的瞬间! “吱呀!!!” 车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面猛地拉开! 一道黑色的身影,带着一身的酒气和寒意,闯了进来! “先生?!” 王昭君惊呼出声,慌乱之中,她手中的木簪掉落在了地上。 陈寻没有说话。 他只是用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他看到了,她那张泪流满面的、充满了绝望的脸。 他也看到了,那根掉落在地上的、尖锐的木簪。 他什么都明白了。 那一刻,他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地崩断了! “跟我走!” 他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抓住了王昭"君那冰冷的手腕,声音嘶哑地低吼道! “先生……您……您在说什么?”王昭君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给彻底吓傻了。 “我说,跟我走!”陈寻将她,从软榻之上,粗暴地抱了起来,紧紧地箍在了自己的怀里! 他感受着她那因为恐惧和激动,而剧烈颤抖的身体。 他低下头,用一种他这几百年来,从未有过的、充满了冲动与霸道的语气,在她耳边,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不管什么狗屁的汉匈和平!” “我也不管什么劳什子的公主使命!” “我只知道,我不想再看到你这副,比死了还难看的表情!” “我带你去江南,去天涯海角!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你敢不敢?” 第271章 跟我走 凤辇之内,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王昭君被陈寻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和那句石破天惊的“跟我走”,震得浑身僵硬。她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大脑一片空白。 “先生……你……你疯了吗?” 她的声音,因为极致的震惊而剧烈地颤抖。 “我们……我们能逃到哪里去?”她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目光惊恐地望向了那层薄薄的车帘。 外面,是匈奴太子的迎亲队伍,是戒备森严的汉家羽林卫!是数千名手持利刃的士兵! “外面……外面全是人!” “人多?” 陈寻笑了。 那是一种王昭君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混杂了轻蔑、自信与一丝疯狂的笑容。 “我这辈子,去过人最多的地方,就是皇宫。”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足以穿透人心的魔力,“我想走,没人能拦得住。” 他那双在黑暗中亮得吓人的眼睛,死死地锁定了她的双眸。 “我只问你,”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你愿不愿意?” “我……” 王昭君的心乱了。 她手中的那根木簪,还残留着她准备赴死的决绝。 可眼前这个男人,却在她的“死亡”面前,硬生生地劈开了另一条路。一条她连做梦,都不敢去想的名为“生”与“自由”的道路! 她的理智,在疯狂地尖叫。 她想起了自己的使命,想起了汉匈的和平,想起了边关那些,可能会因为她的“背信”而再次陷入战火的无辜百姓…… “我……我不能……”她的眼泪再次涌了上来,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挣扎,“我若跟你走了……汉匈……汉匈必将再起战火!边关的百姓……” “和平,不是靠一个女人的牺牲换来的。” 陈寻,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 他的声音,不再是那个玩世不恭的“陈九”,而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如同钢铁般的冰冷与决断。 “那是卫青和霍去病,用刀剑,一下一下从匈奴人的尸骨堆里打出来的!” “你以为你嫁过去,他们就会感恩戴德,永远臣服吗?”他讥讽地笑了笑,“天真。” “他们畏惧的是长安城里的天子,是卫青、是霍去病!绝不是一个被当作礼物送来的、柔弱的女人!” 他的手猛地用力,将她拉得更近! “昭君,你不是祭品。” 他的目光灼热,而又真诚。 “你是一个人。” “你有资格,为你自己活一次。” “轰!” 陈寻的这番话,如同最狂暴的雷霆,彻底击碎了王昭君心中,那道名为“礼法”与“宿命”的、最后的枷锁! 她呆呆地看着他。 是啊。 她是一个人。 她不想死。她也不想嫁给那个眼神让她感到恐惧的男人。 她想活。 她想像这个男人一样,自由地活一次! 她手中那根,本是用来赴死的木簪,无力地滑落掉在了软垫之上。 她看着陈寻,那双早已被泪水模糊的明眸之中,绽放出了一种真正属于她自己的、耀眼的光芒! 她猛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 “我跟你走!” …… 陈寻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一个如释重负的真正的笑容。 “抓紧了。”他低声说道。 他没有选择,去硬闯那守卫森严的车门。 他只是拉着王昭君,来到了凤辇的后方。 他看似随意地在车厢那雕刻着繁复花纹的木板之上,敲击了几下。然后猛地向内一推! “咔嚓”一声轻响! 那块厚重的木板,竟如同活物般,无声地向内滑开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缺口! 这是他,在这十几天的“养伤”期间,早已勘察清楚,并用那柄剑悄悄改造过的、凤辇的结构弱点! 外面,是营地的最边缘,是马匹和辎重停放的地方。 也是光线最暗,守卫最松懈的地方。 “跟我来,别出声。” 陈寻低声嘱咐了一句,他先是探出头,警惕地观察了一下四周。 篝火晚宴的喧闹,从远处传来,完美地掩盖了他们所有的动静。 他第一个灵巧地钻了出去。然后,回过身,对着车厢内那张紧张得毫无血色的俏脸,伸出了手。 王昭君没有丝毫犹豫,她抓住了那只温暖而又有力的手。 陈寻轻轻一带,便将她从那座金色的牢笼里拉了出来! 拉入了这片冰冷的、却又充满了自由气息的夜色之中! 他没有片刻停顿,拉着她熟门熟路地,躲进了堆积如山的草料堆的阴影里。 不远处,他那匹神骏的黑马,正安静地拴在那里。那是他在参加宴会前,便早已“随意”系上的。 他抱着王昭君,轻巧地翻身上马。 他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宽大的黑色斗篷,将两人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隔绝了草原的寒风。 王昭君下意识地将自己那冰冷的脸颊,贴在了他那并不算宽厚却又无比坚实的后背上。 她能听到他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驾。” 陈寻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只是用双腿轻轻地一夹马腹。 那匹通灵的黑马,没有发出一声嘶鸣。它只是迈开了蹄子,如同融入了黑夜的影子,无声地向着营地之外,那片无尽的黑暗中缓缓行去。 …… 宴会之上,匈奴太子正喝得面红耳赤,大声地向汉朝的官员们炫耀着自己的武勇。 没有人发现,在他们身后,那座本应是最尊贵的凤辇,已经人去楼空。 也没有人知道,那个他们本应护送的公主和那个他们本应“敬畏”的先生,已经携手私奔。 消失在了那片即将迎来黎明的、苍茫的草原尽头。 第272章 自由与代价 黑色的骏马,如同一道融入了夜色的闪电,在苍茫的草原上,疯狂地向南疾驰。 王昭君紧紧地从身后环抱着陈寻的腰。 她的脸深深地埋在男人那并不宽厚,却又无比坚实的后背上。 耳边是呼啸而过的、如同刀割般的冷风。 心中是擂鼓般的、几乎要跳出胸膛的心跳。 她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做出了这个,足以被载入史册的、大逆不道的决定。 她只知道,当那个男人,用那双灼热的、不容拒绝的眼睛,问她“敢不敢”时,她那颗本已沉寂如死水的心便被彻底点燃了。 她敢。 她不想再当那个被供奉在祭台上的、冰冷的“公主”。 她只想当一个,能被人紧紧抱在怀里,逃离宿命的、活生生的女人。 哪怕,只有一夜。 陈寻没有回头。他用右手紧紧地握着缰绳,另一只手则覆在昭君那因为紧张而冰冷的手背上,传递着一股令人安心的温度。 他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 他知道,他今夜的冲动,将带来怎样的后果。 汉匈双方的营地,很快就会发现公主的失踪。最迟到天亮,这片草原上,所有能调动的骑兵,都会像疯狗一样,向他们追来。 他必须在天亮之前,带着昭君找到一个能让他们彻底消失在敌人视野中的地方。 他用尽了毕生所学,利用着星辰的位置,辨认着风向,在那些看似一模一样的沙丘与草甸之间,选择了一条最隐秘也最难行的路线。 他们策马,奔腾了整整一夜。 直到东方,露出了一丝鱼肚白。那匹神骏的黑马,也终于耗尽了力气开始“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到了。” 陈寻勒住了马,在一个极其隐蔽的、被巨大岩石和枯黄灌木所遮挡的背风山坳里,停了下来。 他翻身下马,然后转身,对着马背上那个早已颠簸得快要散架的少女伸出了手。 王昭君颤抖着,将手放在了他的掌心。 陈寻轻轻一带,便将她从马背上抱了下来。 双脚重新踏上坚实土地的那一刻,王昭君的身体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陈寻顺势将她揽在了怀里。 “冷吗?”他低声问道。 “不……不冷。”王昭君将脸,埋在他那带着风尘和淡淡血腥味的胸膛里,声音细若蚊蝇。 她那身华贵的凤冠霞帔,早已在这一夜的狂奔中,被撕扯得破烂不堪。金色的步摇,不知掉落在了何处。精致的发髻,也早已散乱。 她此刻的模样,狼狈到了极点。 但她,却从未感觉如此的自由。 陈寻扶着她,在山坳里坐下。他将自己那件宽大的黑色斗篷解了下来,严严实实地裹在了她的身上,隔绝了清晨的寒意。 “你在这等着。” 他没有多言,只是如同一个最熟练的猎人,开始在附近巡查了起来。 很快,他便在岩石的缝隙里,找到了一处可以饮用的、清冽的泉眼。 他又用那柄剑,在附近的灌木丛中,干净利落地抓回了两只还在沉睡的肥硕沙兔。 他没有生火,那会暴露他们的位置。 他只是,用一种极其娴熟的手法,将沙兔剥皮、去内脏,然后用随身携带的小刀,将那鲜红的兔肉,片成了薄如蝉翼的肉片。 他从行囊里,拿出了一个小小的盐包,和一瓶,他从不离身的烈酒。 “条件简陋,公主殿下只能委屈一下了。” 他将一片沾了点盐的、新鲜的生兔肉,递到了王昭君的面前,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尝尝?这可是我在草原上,学来的独门手艺。刺身大补。” 王昭君看着那片还在微微抽动的、血淋淋的生肉,她那本就惨白的脸,瞬间又白了几分。 她想吐。 但她看着陈寻那双,充满了戏谑,却又带着一丝关切的眼睛,她还是猛地一咬牙接了过来。 她闭上眼,将那片生肉塞进了嘴里。 没有想象中的腥膻,反而,在盐巴的刺激下,透出一股极其原始的、甘甜的血腥味。 她缓缓地睁开了眼。 陈寻正微笑着看着她。 “怎么样?是不是,比你那凤辇里的山珍海味,要刺激多了?” 王昭君没有回答。 她只是,接过了陈寻递过来的酒囊,学着他的样子,仰起头,狠狠地灌了一大口! “咳……咳咳!” 辛辣的酒液,呛得她眼泪直流。 但一股前所未有的、豪迈的暖流,却瞬间传遍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笑了。 迎着那初升的、金色的晨曦,她发出了这一生中真正属于她自己的、肆意的大笑! 陈寻看着她那张沾着泪水、酒渍和一丝血色,却又明媚得足以让整个天地都为之失色的笑脸。 他也跟着笑了起来。 …… 他们在这处山坳里,躲藏了一整天。 他们就像一对,真正私奔的、亡命天涯的情侣,吃着生肉,喝着烈酒,聊着那些在宫殿里永远也不可能说出口的话。 王昭君知道了这个男人叫“陈寻”。 她也第一次,听他讲起了他那些早已逝去的朋友的故事。 虽然,他讲得颠三倒四,真假难辨。 但她,却听得如痴如醉。 她感觉自己正在触碰一个无比古老却又无比鲜活的灵魂。 而陈寻,也在她的讲述中,第一次知道了一个宫女,在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是如何度过那些无望的日日夜夜。 他的心中,那股名为“怜惜”的情绪,变得愈发浓烈。 他发誓,他一定要保护好这份他亲手从命运手中抢夺过来的美好。 …… 然而,当黄昏再次降临时。 当陈寻,准备带着昭君再次上路时。 王昭君脸上的笑容,却渐渐地淡了下去。 她默默地帮着陈寻收拾着行囊。 “阿寻……”她突然,低声问道,“我们……要去哪里?去江南吗?” “对。”陈寻正在检查马匹的状况,随口答道,“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那里很暖和,四季都有花开。” “那……”王昭君的声音,变得更低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们真的,就这么走了吗?” “我们,是不是太自私了?” 陈寻的动作停住了。 他缓缓地转过身,看着她那张在夕阳下显得有些苍白不安的脸。 “昭君,”他的声音,依旧温和,“我昨晚,不是已经说过了吗?和平,不是靠你一个人换的。呼韩邪他……” “可那是我的使命!”王昭君猛地抬起头,打断了他! 她的眼中,再次噙满了泪水。 “我……我以为,我想要的是自由……可是,这一整天,我……我都在做噩梦……” “我梦见,使团的大人,因为我的失踪,而被陛下下旨处死……” “我梦见,呼韩邪单于,因为我的‘背信’,而勃然大怒,再次起兵南下……” “我梦见,边关的村落,又燃起了烽火……那些像我一样无辜的百姓,又在战火中,流离失所……” 她抓着陈寻的衣袖,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哭腔。 “先生!我……我背叛了我的国家!我背叛了我的使命!” “我……我成了一个只顾自己快活的……懦夫!” “先生……我……” 她再也说不下去蹲在地上,失声痛哭。 陈寻静静地站立在原地。 他看着那个在夕阳下哭得浑身颤抖的少女。 他那颗因为私奔而变得火热的心,在这一刻,仿佛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他愣住了。 第273章 梦醒时分 陈寻呆住了。 他看着那个蹲在地上,将脸深深埋入膝间,哭得浑身颤抖的少女,他那颗因为“私奔”而变得火热的心,在这一刻,仿佛被一盆混着冰碴的雪水兜头浇下。 他……做错了? 他以为,他是在拯救她。 他以为,他用自己那“离经叛道”的理论,给了她反抗命运的勇气。 他以为,他给了她“自由”。 可他现在才发现,他给她的不是自由,而是一个,比“和亲”还要沉重百倍的枷锁。“背叛者”的枷锁。 “阿寻……我……我成了一个,只顾自己快活的……懦夫!” 王昭君的哭声,嘶哑而又绝望。她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陈寻的心上。 “我以为我能不在乎……可我做不到!”她猛地抬起头,那张布满了泪痕的绝美脸庞上,写满了深深的自我厌恶。 “我一闭上眼,就能看到……看到边关的烽火……看到那些,因为我而无家可归的百姓……” “我背叛了陛下……我背叛了我的国家……我甚至背叛了我自己,当初许下的诺言……” 她的话语无伦次,却又字字诛心。 陈寻张了张嘴,试图去安慰她。 “昭君……你听我说……和平,不是靠你一个人的牺牲换来的……” “那也不是我逃跑的理由!”王昭君猛地打断了他,声音尖利! “是!或许我一个人,换不来真正的和平!但那是我的使命!是我自己,选的路!我本可以昂着头,去面对这一切!可你……你……” 她看着陈寻,眼中闪过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怨怼。 “……是你,给了我,不该有的幻想!是你让我变成了一个连我自己,都看不起的逃兵!” 陈寻如遭雷击,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他看着眼前这个,精神已然濒临崩溃的少女,他终于彻彻底底地明白了。 他错得有多离谱。 他自以为是的“拯救”,不过是一场源于他数百年孤独的、自私的“占有”。 他爱上的,不仅仅是她的美貌和聪慧。更是她那份在凤辇之中,依旧平静决绝的、愿意为国牺牲的大义与光辉。 可他,却亲手将这份光辉,拉入了泥潭。 他试图将一只本应翱翔于九天的凤凰,变成一只只能被他圈养在笼中的金丝雀。 他才是那个真正的懦夫。 “我……我没有脸,再回去了……”王昭君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一种死灰般的呢喃,“我也……没有资格,再跟你走了……” 她失魂落魄地,站起身,踉踉跄跄地向着山坳的边缘,那片万丈悬崖走去。 “昭君!你做什么?!”陈寻心中警铃大作! “先生,你别过来。”王昭君停下了脚步,她没有回头,声音却平静得可怕。 “我若回去,便是‘失贞’的逃妃,是祸国殃民的罪人。我若随你,便是一生都要背负着‘背叛者’骂名的懦夫。” “我……已经无路可走了。” 她缓缓地从袖中取出了那把,陈寻在路上送给她防身的匕首。 那柄本是用来抵御敌人的利刃,此刻却被她缓缓地举起,对准了自己那洁白的脖颈。 “先生,你没做错。”她轻声说道,仿佛是在说给风听,“你只是给了我一个我本不该拥有的、太美的梦。” “现在,梦该醒了。” “能为自己,活过这一天一夜……昭君,已经……心满意足了。” “不要!” 陈寻目眦欲裂! 他想冲上前去,但王昭君那决绝的眼神和那柄只差分毫,便会刺入肌肤的匕首,让他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这一刻这个活了数百年,历经了无数生死,连“死亡”本身都无法束缚他的男人,第一次尝到什么叫作真正的“恐惧”。 他看着那个站在悬崖边,仿佛随时都会随风而去的、决绝的背影。 他那颗早已变得冰冷、自私的心,仿佛被这柄匕首,狠狠地刺穿了! “不……” “你说的对……” 陈寻的声音在颤抖。他缓缓地举起了双手,示意自己没有威胁。 “错的……是我。” 他看着她,那双总是充满了戏谑与疏离的眼睛里,露出了最深刻的的痛苦与忏悔。 “我是一个活了太久,早已忘了该如何去爱的自私的混蛋。” “我以为我是在拯救你。其实,我只是在拯救我那可悲的孤独。” “我为你那愿意牺牲的光芒而心动。却又试图亲手将那份光,熄灭掉。” 王昭君握着匕首的手微微一颤。她没有回头。 “你没有错。”陈寻缓缓地向她走近了一步。 “你不是懦夫。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女人。你的使命,无比高贵。是我用我这肮脏的私欲,玷污了你的高贵。” 他停在了距离她三步之外的地方。 “但你的使命,绝不是死在这片,无人知晓的荒山之上。” “你的命运,也不该由我这个混蛋来决定。” “更不该,由这把匕首来终结。” 他看着她那因为用力,而显得格外单薄的肩膀。 “放下它,昭君。把匕首给我。” 他的声音,变得无比轻柔,却又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庄重的誓言。 “我发誓。” “我发誓,我会,亲手弥补我犯下的所有错误。” “我不会,再带你逃跑了。” “我们回去。” “我不会,再让你,去当那个,孤零零的‘祭品’。我会成为你最坚实的后盾。” “我会用‘大汉特使’的身份,用‘无名王’的令牌,用我所拥有的一切,光明正大地留在你的身边。我会帮你稳固地位。我会帮你推行文化。我会帮你对付所有,敢于轻视你、伤害你的敌人。” “我会帮你去完成你那个,伟大的使命。” “我会帮你成为那个,真正光芒万丈的、名垂青史的……” “宁胡阏氏。” 王昭君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她缓缓地回过头。 她看着眼前这个,一脸真诚,眼中充满了痛苦、忏悔和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坚定光芒的男人。 她手中的匕首,再也握不住了。 “铛啷!!!” 匕首掉落在地。 王昭君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便向后倒去。 陈寻一个箭步冲上,在悬崖的边缘,将她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对不起……”他将她死死地按在自己的胸口,声音嘶哑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对不起……” 王昭君在他的怀里,放声大哭。 哭声撕心裂肺。 那是一个少女,在告别她那仅仅持续了一天一夜的、自由的梦。 也是一个女王,在迎来她那即将背负一生的、光辉的宿命。 第274章 归途 清晨的第一缕微光,刺破了山坳中的黑暗。 王昭君在陈寻的怀中缓缓醒来。那一夜,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让她沉沉地睡了过去。 昨夜的疯狂、冲动、绝望与新生,如同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但当她睁开眼,看到那个依旧紧紧抱着她、一夜未眠,正用一种充满了愧疚和无尽温柔的目光注视着她的男人时,她知道,这一切都不是梦。 “醒了?”陈寻的声音,有些沙哑。 “嗯。”王昭君的脸颊,泛起了一丝红晕,她挣扎着想要从他那坚实的怀抱中坐起。 “别动。”陈寻按住了她,“外面冷。” 他将裹在她身上的那件黑色斗篷,又拉紧了几分。 “先生……”王昭君靠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那沉稳的心跳,声音里却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茫然,“我们……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她已经不再是那个,一心求死的绝望少女。 陈寻昨夜那番“成为你后盾”的誓言,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她的宿命,也让她重新燃起了生的希望。 但,理智也随之而来。 “我们……我们逃了一整夜。”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新的恐惧,“现在,汉军和匈奴人的营地,恐怕……恐怕早已翻了天。我们还回得去吗?” 她无法想象,当她这个“私奔”的公主,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将会面对怎样的狂风暴雨。 “回去?不。”陈寻笑了。 他看着昭君那双充满了不安的眼睛,摇了摇头。 “昭君,我们不是‘回去’。”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足以安定人心的冷静与睿智,“我们是去完成你的使命。” “可……可是,我们该怎么说?” “这,就是我们接下来,要做的第一件事。”陈寻扶着她,坐直了身体。他那颗在爱情面前,一度变得滚烫而冲动的大脑,此刻已经彻底进入贤者时刻了,开始飞速地运转。 他指了指昭君那身,在昨夜的狂奔中,早已被撕扯得有些凌乱的华贵宫装。 “这,还不够。” 他说着,做出了一个,让王昭君目瞪口呆的举动。 他拔出了腰间的断剑,在那锋利的剑刃上,看了一眼,然后毫不犹豫地在自己那只本就受过伤的手臂上,再次划下了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 “先生!”王昭君惊呼出声! “别怕。”陈寻制止了她,“要演戏,就要演全套。” 他任由那鲜红的血液,流淌出来,滴落在自己和昭君的衣衫之上,伪造出了一副刚刚经历过惨烈搏杀的模样。 “听着,昭君。”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从现在起,你我不是私奔的情人。我们是一场卑劣刺杀的幸存者。” “昨夜,就在你准备返回凤辇时,那伙在峡谷中刺杀我们的匈奴反对派,再次发动了袭击。他们潜入了营地,试图将你掳走,以此来破坏和亲,挑起战端。” “而我,作为你的护卫,与他们发生了激战。我拼死救下了你,但在混乱中,我们与大部队失散,只能在那个山坳里躲藏了一整夜,直到天亮才敢现身。” “你……听明白了吗?” 王昭君冰雪聪明,她瞬间便明白了陈寻这个计划的精妙之处! 这个故事,天衣无缝! 它不仅完美地掩盖了他们“私奔”的事实。 更是将他们塑造成了这场阴谋的“受害者”与“英雄”! 她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她不惜再次自残,只为替她洗刷“污点”的男人,她的心中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与震撼。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好。”陈寻笑了。他站起身,走到那匹同样疲惫不堪的黑马旁。 “那现在‘英雄’,”他对着王昭君,伸出了手,“我们该回家了。” …… 半个时辰后。 当第一缕晨曦,照亮草原。 汉匈联合营地之内,早已是一片人仰马翻,鸡飞狗跳! “公主失踪了!” “无名王也不见了!” 这个消息如同炸雷,将匈奴的太子,和汉朝的主事官员都吓得魂飞魄散! 汉朝这边以为是匈奴人贼心不死,撕毁了盟约悍然掳走了公主! 而匈奴那边,则以为是汉朝人耍了他们故意在最后关头,将公主藏了起来! 双方剑拔弩张,数千名士兵,在营地中形成了对峙,一场足以让和亲彻底破裂的火并,一触即发! 就在这最危急的时刻! “快看!那边!” 一名眼尖的斥候,突然指着远处的地平线,发出了惊呼! 只见一匹黑色的骏马,正缓缓地向着营地的方向,走了过来。 马上坐着两个人。 前面,是那个浑身浴血的黑衣男人。 而在他的怀中护着的正是那位,衣衫褴褛、发髻散乱,看起来受到了极大惊吓的大汉公主! “是公主殿下!” “还有陈先生!” “他们回来了!” 整个营地,瞬间陷入了巨大的狂喜与震惊之中! 羽林卫校尉和主事官员,策马第一个冲了过去! “公主!先生!” 当他们看清两人那凄惨的模样时,都惊呆了! 陈寻在看到他们的瞬间,仿佛也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他身体一晃,便要从马背上栽下。 “保护公主……”他用极其虚弱的声音,嘶吼道,“有……有刺客……” 说完,他便“昏死”了过去。 …… 一场足以引发战争的巨大危机,就这样被陈寻用一场“苦肉计”,强行扭转了过来。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整个营地都围绕着“搜捕刺客”和“救治功臣”这两件事,疯狂地运转了起来。 陈寻,被安置在了最华丽的帐篷之内。 而王昭君,则不顾所有人的“劝阻”,以“报答救命之恩”为由,衣不解带地亲自在他的病榻前照料着他。 匈奴的太子,在得知自己未来的妻子,竟然是在自己的地盘上,第二次遭到了刺杀险些丧命时,他勃然大怒! 他不再怀疑汉朝的诚意,而是将所有的怒火,都倾泻到了他那些政敌的头上! 一场大清洗,在陈寻的“助攻”之下,提前在匈奴的王庭上演了。 而陈寻则借着这次“重伤”,名正言顺地向汉元帝递交了一份奏折。 “臣,护卫公主不利,致使其再遭凶险,臣万死莫辞。然匈奴内部,暗流汹涌,若无汉室强臣在此镇压,恐和亲之路,难以长久。臣陈寻愿以戴罪之身,效仿张骞、苏武之节,长驻匈奴王庭。不为使节,只为公主殿下之‘门客’。以报陛下知遇之恩,以全公主救命之情。” 这份奏折,与匈奴太子那封,“恳请大汉能派一位‘智者’,协助阏氏”的信件,一同被送往了长安。 陈寻知道,他为自己,也为昭君赢得了一个最完美的“身份”。 第275章 王庭 那场发生在峡谷之外的“二次遇刺”,最终以一种戏剧性的方式,巩固了汉匈之间即将到来的联姻。 匈奴的太子,在亲眼目睹了陈寻那身狰狞的箭伤,和王昭君那不顾“礼法”也要贴身照料的“恩义”之后,他对他这位即将过门的妻子,产生了极大的敬意。 同时,他也将那股滔天的怒火,全部倾泻到了自己王庭内部的那些政敌头上。 他很清楚,那些人不是想杀一个汉朝公主。他们是想,毁掉他呼韩邪单于所主导的“和平”路线,是想让他在大汉使臣面前,颜面尽失! 因此,在接下来的归途中,他几乎是与汉朝的使团,寸步不离。他派出了自己最精锐的亲卫,将那顶载着陈寻与昭君的凤辇,护卫得如同铁桶一般。 而陈寻也乐得清静,心安理得地在凤辇之中,享受着公主殿下那“无微不至”的贴身照料,一路安安稳稳地抵达了匈奴的王庭。 …… 匈奴王庭,坐落在水草丰美的一片广袤平原之上。 数以万计的毡房,如同白色的蘑菇,遍布大地。高大的单于金顶大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彰显着草原霸主的威仪。 当汉朝的送亲队伍,抵达王庭时,整个部落都沸腾了! 数万名匈奴牧民,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们骑着骏马,欢呼着吹着刺耳的口哨,用他们最原始、最热烈的方式,欢迎着这位即将成为他们“阏氏”(王后)的汉家公主。 王昭君在侍女的搀扶下,走下了凤辇。 她换上了那身最华丽的凤冠霞帔,脸上带着得体的、雍容的微笑。 她不再是那个,在悬崖边哭得撕心裂肺的绝望少女。 她的目光平静,而又坚定。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将是这片草原的女主人之一。 她也知道,在她的身后,不远处,那个男人的目光,正始终落在她的身上。 那是她,敢于直面这一切的、最大的底气。 …… 当夜,呼韩邪单于的王帐之内,举行了最盛大的婚宴。 黄金的酒杯,在篝火下流转。烤全羊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之中。粗犷的匈奴贵族们,与汉朝的使臣们交错而坐,一派其乐融融。 王昭君,坐在呼韩邪单于的身旁,接受着所有人的朝拜。 而陈寻,则作为“受伤的功臣”,被安排在了一个离主位不远的贵宾席位上。他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对付着面前那条烤得外焦里嫩的羊腿。 就在此时,一名身材高大留着络腮胡的匈奴贵族,醉醺醺地站了起来。 他是呼韩邪的弟弟,也是王庭之内最大的反对派首领。 “单于!”他高举着酒杯,用生硬的汉话,高声喊道,“我敬大汉的公主一杯!” 王昭君端庄地点了点头,举起了酒杯。 “我听闻,”那名贵族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恶意,“公主殿下在来的路上,曾遭遇刺客,与护卫失踪了整整一夜?” 此言一出,原本喧闹的大帐,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匈奴贵族的目光,都“唰”的一下聚焦在了王昭君的脸上! 就连呼韩邪单于的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 “此事,”他沉声说道,“早已查明,是奸人作乱!公主与护卫,九死一生,乃是我匈奴的贵客!” “哈哈哈!”那名贵族大笑了起来,“单于!您可真是,被这汉朝的女人,迷了心窍!孤男寡女,失踪一夜!她是否还配得上当我匈奴的阏氏?!这可是关乎我大单于的颜面啊!” “放肆!”呼韩邪勃然大怒,猛地拔出了腰间的金刀! “你是在质疑我吗?!” “我不敢质疑单于。”那名贵族,有恃无恐地说道,“我只是在质疑一个来历不明,甚至可能早已‘失贞’的女人!我匈奴的勇士们,绝不会向一个不洁的女人低头!” “你!” 眼看,一场血腥的内讧,就要爆发! 就在此时! “谁说她来历不明?” 一个平静的、带着一丝懒散的声音,从角落里响了起来。 陈寻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羊腿。 他站起身,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大殿的中央。 “我,大汉皇帝特使,‘无名王’陈寻。”他用一种比那名贵族,更流利、也更标准的匈奴语,缓缓说道,“昨夜便是在,护卫公主殿下,斩杀了三十七名刺客。怎么阁下是在质疑我护卫不力吗?” “还是说……” 陈寻的目光,猛地变得锐利! “你和那些刺客本就是一伙的?!” “你……你血口喷人!”那名贵族脸色剧变! “血口喷人?”陈寻笑了。 他从怀中,取出了一样东西,扔在了大殿的中央。 “铮!!!” 那是一支早已被毒血染黑的、造型奇特的狼牙箭! “这支箭,是我从自己后背上拔下来的。”陈寻指着它,冷冷地说道,“而这种,用狼牙打磨的箭头,据我所知,在整个匈奴,只有你麾下的‘苍狼’卫队才会使用!”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那名贵族的脸上,瞬间血色尽褪!他做梦也没想到,这个汉人,竟然连这种绝密的武器,都搞到了手! “你……你……” “够了!” 一直沉默的呼韩邪单于,在这一刻,终于抓住了机会! 他猛地站起,用手中的金刀,指向了他那早已面如死灰的弟弟! “好啊!原来,是你!是你这个吃里扒外的畜生!是你试图谋害阏氏!是你试图撕毁我与大汉的盟约!” 他高举金刀,对着殿外的亲卫,发出了怒吼! “来人!将这个勾结刺客、试图叛乱的国贼,给我就地拿下!!” “不!单于!饶命啊!我……” 那名贵族,还想辩解。但陈寻早已不耐烦地,一脚踹在了他的腿弯处。 那名贵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两名如狼似虎的匈奴亲卫,立刻上前,将他死死地按住! 一场足以颠覆王庭的巨大危机,就这样被陈寻用一支小小的箭矢和三言两语彻底化解。 呼韩邪单于看着那个重新退回角落,仿佛什么也没做过,继续低头啃着羊腿的黑衣男人,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畏与感激! 他知道,汉朝皇帝送给他的不是一个公主。 而是,一个能帮他稳固整个草原的神! 他走到王昭君的面前,第一次发自内心地对着她深深地行了一个大礼。 “阏氏。”他沉声说道,“从今往后,你便是我匈奴最尊贵的女人。” “而你的人,”他的目光,投向了陈寻,“便是我呼韩邪最尊贵的兄弟!” 第276章 黄金帐内 那场惊心动魄的婚宴(或者说政治清洗)结束后的第二天清晨,匈奴王庭的权力格局,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呼韩邪单于的弟弟,及其麾下那批最顽固的反对派贵族,一夜之间便从王庭中彻底消失了。罪名,是“勾结刺客,谋害阏氏,意图撕毁汉匈盟约”。 而那位来自大汉的、神秘的“无名王”陈寻,则一战成名。 草原之上,崇拜强者。 这个汉人,不但以一己之力,挫败了刺杀阴谋,更以雷霆手段,帮助单于揪出了内奸。 他那神鬼莫测的手段,和他那柄淬毒的狼牙箭证据,让所有昨日还心怀叵测的匈奴贵族们,都感到了发自内心的恐惧。 他们看陈寻的眼神,不再是轻蔑和怀疑,而是混杂了敬畏与忌惮。 这一日,呼韩邪单于的金顶大帐之内。 陈寻,作为最尊贵的客人,被请到了主位之上。他的对面是同样盛装出席的呼韩邪单于,和那位已经正式成为了阏氏的王昭君。 “陈先生!”呼韩邪亲自为陈寻倒满了一杯最香醇的马奶酒,他那张粗犷的脸上,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感激与热情。 “若非先生出手,我呼韩邪不只是失去了一位美丽的阏氏,更是差一点就成了匈奴的罪人,彻底葬送了与大汉的和平!” 陈寻笑了笑,端起了酒杯。 “单于言重了。”他的伤势,早已在自己那变态的体质下,恢复得七七八八。他此刻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 “我只是,履行了一个护卫的职责而已。如今公主殿下……哦不,阏氏已经安全抵达。我的任务,也算完成了。” 他抿了一口酒,缓缓说道:“算算时日,我也该返回长安,向我大汉的天子复命了。” “不可!” “先生!” 两道急切的声音,同时响起。 一道,来自呼韩邪。 另一道,则来自他身旁,那位一直低着头,沉默不语的王昭君。 王昭君在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后,脸颊微微一红,立刻又低下了头。但她那双,在袖中紧紧攥着的手,却暴露了她内心的紧张。 呼韩邪看了自己的妻子一眼,心中其实早已经了然。 他转过头,用一种近乎于恳求的语气,对陈寻说道:“先生!您不能走!” “先生有所不知,”他叹了口气,“昨日被我清除的,不过是反对派的冰山一角。如今草原之上,依旧暗流汹涌。我,需要您的智慧。阏氏,更需要您的保护!” “您是‘无名王’,是汉朝皇帝最信任的传奇。只有您留在这里,才能真正地代表大汉的意志,震慑住那些宵小之辈!” “先生若肯留下,”呼韩邪站起身,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我呼韩邪,愿以‘国师’之礼相待!您的地位与我平起平坐!我的帐篷,就是您的帐篷!” 陈寻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就在此时,王昭君也缓缓地站起了身。 她对着陈寻盈盈一拜,声音轻柔却无比坚定地说道: “先生。您曾对昭君言,您会成为我最坚实的后盾。” “昭君,也曾听先生说起过,那‘格物院’的神奇。您说您有办法,让草原上的牧民织出更暖的布匹,医治更凶的疾病。” 她抬起头,那双明亮的眼眸,在金帐之内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如今,昭君既为匈奴阏氏,便当视此地之民,如我大汉之民。昭君恳请先生留下,助我将那些‘格物院’的种子,也播撒在这片同样需要它们的土地之上。” 一个,是出于政治的挽留。 一个,是出于理想的邀请。 陈寻看着眼前这两人,一个草原雄主,一个绝代佳人。他知道这台阶他们已经给他铺得不能再高了。 他缓缓地放下了酒杯,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 “唉,真是怕了你们了。”他装作一脸无奈地,摊了摊手,“罢了罢了。谁让我还欠着阏氏一条命呢。” “不过,我可当不来什么‘国师’,”他翘起了二郎腿,开始“提条件”,“我这个人懒散惯了受不得约束。” “第一,我需要一个绝对自由的身份。我只代表我自己和汉朝的友谊。” “第二,我需要一个足够大的院子,来安置我的那些‘破铜烂铁’。哦也就是阏氏说的‘格物院’。” “第三……”他看了一眼王昭君,促狭地笑了笑,“我这人嘴刁。喝惯了阏氏亲手泡的茶,怕是喝不惯别的了。所以,我必须有随时可以去阏氏帐篷里,‘请教’茶艺和棋艺的权力。单于……你不会介意吧?” 呼韩邪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了一阵震耳欲聋的大笑! “哈哈哈哈!” 他走上,重重地给了陈寻一个熊抱! “先生果然是性情中人!我呼韩邪,岂是那等小气之人?!” “别说喝茶!就算先生,想与阏氏秉烛夜谈,讨论那‘格物’之道,本单于也绝无二话!” “阏氏,是您的学生!也是我的妻子!我们三人当共同为这汉匈的和平努力!” “好!”陈寻也笑了,“一言为定!” …… 三日后。 一座全王庭最华丽的、仅次于单于金帐的巨大帐篷,在距离王昭君寝帐不远的地方,拔地而起。 这里,便是陈寻这位“大汉特使”,兼“无名王”,兼“阏氏之师”的新府邸。 陈寻也正式开启了他在这片草原之上,长达数十年的、“半退休”的守护生涯。 当他第一次以“老朋友”的身份,走进王昭君那同样被布置一新的、充满了汉家风情的帐篷时。 王昭君正跪坐在茶席之后,素手烹茶。 她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惶恐和不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正安定下来的从容微笑。 “阿寻,”她将第一杯滚烫的清茶,递到了陈寻面前,“这下,您可跑不掉了。” “是啊。”陈寻接过茶杯,抿了一口,故作苦恼地叹了口气,“这情债,最是难还。” “尤其是,还欠了一个这么漂亮的女债主。” 王昭君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 “先生!”她嗔怒地瞪了他一眼。 “哈哈哈!” 帐篷之内,传出了两人那久违的、轻松的笑声。 而帐篷之外,是草原那湛蓝的、一望无际的天空。 第277章 塞上守护者 自那场惊心动魄的婚宴清洗之后,陈寻便正式以“大汉特使”兼“阏氏之师”的身份,在匈奴王庭,安顿了下来。 呼韩邪单于对他感恩戴德,言听计从。不但拨给了他一座仅次于自己金帐的、最华丽的毡房,还赐予了他随意出入王庭、调动百名亲卫的特权。 但陈寻,却对这些权力,丝毫不感兴趣。 他大多数时候,都待在自己的帐篷里,摆弄着那些,他让汉朝使团,从关中运来的“格物院”的宝贝——一架小巧的纺织机模型、几箱子处理过的草药种子,和一大堆让人看不懂的瓶瓶罐罐。 而他唯一的“工作”,便是每日黄昏时分,准时去隔壁那座,属于王昭君的“阏氏金帐”里,蹭一顿晚饭。 “先生,您又来了。” 王昭君早已褪去了汉宫的凤冠霞帔,换上了一身洁白的、绣着精致花纹的匈奴贵族长裙。她的头发,也学着当地的习俗,梳成了数条小辫,缀满了五彩的宝石。 这非但没有减少她的美丽,反而让她那中原的温婉,与草原的英气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散发出一种令人目眩神迷的独特魅力。 她正跪坐在温暖的地毯上,亲手为陈寻烹煮着一壶从中原带来的砖茶。 “怎么?不欢迎?”陈寻毫不见外地,盘腿坐到了她对面那张矮几旁,顺手从盘子里拈起了一块奶豆腐,扔进了嘴里。“没办法,你这里的茶,比单于那里的马奶酒,好喝多了。” “先生又取笑我。”王昭君无奈地笑了笑,将第一杯滚烫的茶汤,递给了他,“单于今日,又赏了您十匹汗血马,您连看都没去看一眼。反而为了我这点茶末,天天准时跑来。” “马,是用来跑的。茶,是用来品的。”陈寻吹了吹滚烫的茶汤,惬意地抿了一口,“一个是力气活,一个是享受。我这把老骨头,自然是选后者。” 王昭君看着他那副,心满意足的“老头子”模样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几个月,是她来到草原之后,过得最安心的日子。 陈寻,履行了他的誓言。 他没有再提,任何关于“私奔”的冲动话语。他只是像一个最博学、最耐心的老师,也是一个最风趣、也最懂她的朋友,陪伴在她的身边。 他教她,如何用匈奴人听得懂的语言,去讲述汉朝的文化。 他教她,如何分辨草原上,哪些草药可以入药,哪些蘑菇带有剧毒。 他甚至和她一起,将那架小巧的纺织机,重新组装了起来,教她和她的侍女们,如何用更快的速度,织出更密、更保暖的毛毡。 王昭君冰雪聪明,一点即透。 她很快,便将这些从陈寻那里学来的神技运用到了实处。 她用陈寻教的草药方子,治好了几个部落里流行的羊瘟。 她用那架纺织机,织出的第一匹毛毡,亲手做成了一件斗篷,送给了呼韩邪单于。 短短数月,她便从一,仅仅因为美貌和身份而被敬畏的“汉朝公主”,变成了一个因为能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而被所有匈奴牧民,发自内心爱戴的“智者阏氏”。 她终于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站稳了脚跟。 而她,也愈发地依赖这个总是在她最需要的时候,给予她最大帮助的男人。 …… 然而,平静的日子,总是不长久。 这天夜里,两人正像往常一样,在帐中对弈。 突然,一阵急促的、充满了惊慌的脚步声,从帐外传来! “阏氏!阏氏!不好了!”一名匈奴的侍女,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写满了恐惧! “出什么事了?”王昭君心中一紧,立刻站起了身。 “是……是东边的‘黑狼’部落!他们……他们那里,闹‘天谴’了!”侍女的声音,都在发抖。 “天谴?” “是!他们部落里的人,从三天前开始,就大片大片地发高烧,咳嗽……咳出来的……全是血!部落里的萨满,跳了三天大神,一点用都没有!现在……现在已经死了,快一百人了!” “咳血?”陈寻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他立刻,站起了身。 “带我去看看!” “先生!”王昭君一把,拉住了他,“太危险了!万一……万一那真的是……” “这世上,没什么天谴。”陈寻的声音,不容置疑,“那只是瘟疫。” 他看着昭君,那双总是带着一丝懒散的眼睛里,露出了属于“格物院”创始人的、绝对的冷静与严谨。 “阏氏,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立刻封锁‘黑狼’部落,任由他们自生自灭。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第二,”他看着昭君的眼睛,“跟我去。去救他们。但是一旦失败,你我乃至整个王庭,都可能被这场瘟疫彻底吞噬。” “你敢不敢再赌一次?” 王昭君的心,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她看着陈寻那双充满了信任,却又将所有决定权,都交给她的眼睛。 她知道,这是陈寻,在用另一种方式问她。 你是只想当一个,被他保护在羽翼之下的“金丝雀”。 还是,愿意与他并肩,去成为这片草原真正的“守护者”? 她只犹豫了一息。 “我跟你去!”她的声音清脆,而又坚定! 她猛地回头,对着那早已吓傻了的侍女,下达了她成为阏氏以来,第一道真正意义上的命令! “传我之令!立刻召集王庭所有卫队,封锁‘黑狼’部落,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 “再命人,去陈先生的帐篷里,将他所有的药材、酒精,和那些奇奇怪怪的瓶罐,全部搬过来!” “另外,”她看着陈寻,补充道,“告诉呼韩邪单于,我与先生将亲自前往疫区!” “阏氏!不可啊!” “执行命令!” …… 半个时辰后,王庭之外。 陈寻和王昭君,各自骑着一匹快马,身后跟着数十名同样神情凝重的亲卫。 他们的脸上,都蒙着用烈酒浸泡过的、厚厚的多层麻布。 “先生,”王昭君勒紧了缰绳,她的手在微微颤抖,但声音却依旧镇定,“我们……真的能行吗?” 陈寻看了一眼,远处那片在月光下如同鬼域般,死寂的“黑狼”部落。 他从怀中,掏出了两个小小的瓷瓶,递给了昭君一瓶。 “把这个,喝了。” “这是?” “格物院特制的‘强效抗生素’。虽然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对付得了这种未知的病毒。” 陈寻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久违的、属于挑战者的笑容。 “不过,总得试试,不是吗?” 他仰起头,将那瓶药液,一饮而尽。 然后,一夹马腹,第一个向着那片充满了死亡气息的黑暗,冲了过去! “驾!” 第278章 天谴 马蹄踏破了死寂。 黑色的烟柱在“黑狼”部落的上空扭曲盘旋。 那不是炊烟。那是焚烧尸体和污物时散发出的焦臭,刺鼻,令人作呕。 陈寻和王昭君勒住了马。他们停在部落的栅栏之外。没有欢呼,没有犬吠,也没有孩童的嬉闹。 整个部落,如同一座鬼域。 几个裹着肮脏皮毛的匈奴士兵守在入口,手持长矛。他们的脸上没有了草原民族的彪悍,只有一种面对天谴时,深入骨髓的麻木与恐惧。 “站住!”为首的士兵声音颤抖,厉声呵斥。“这里!是禁地!被长生天诅咒的地方!” “奉阏氏之命!前来救治!”随行的亲卫队长高举着王昭君的令牌,大声回应。 那几名士兵愣住了。 他们看着那顶华丽的、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阏氏”车驾,又看了看那从马背上缓缓翻身而下的王昭君和陈寻,眼中充满了不敢置信。 “阏氏?您……您怎么能来这里!快离开!这里……这里有魔鬼!” 王昭君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她那张藏在厚厚麻布面罩后的脸早已没了血色。她强作镇定,但那股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死亡气息,还是让她阵阵反胃。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陈寻。 陈寻没有看她。 他只是径直走向了那几名试图阻拦的士兵。 “魔鬼?”他的声音隔着面罩显得有些沉闷,“我见过的魔鬼,比你们见过的牛羊还要多。” 他没有丝毫停顿,一把推开了那根拦在他面前的长矛。 “带我去见病人。”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那名士兵竟被他这股气势震慑得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王昭君深吸了一口气。她强压下心中的恐惧和恶心。她知道她不能退。 她也跟着上前一步,用同样坚定的声音说道:“按先生说的做。带路。” …… 部落之内,宛如地狱。 尸体就那么随意地堆放在帐篷的角落,上面只盖着一层薄薄的草席。苍蝇嗡嗡作响。 幸存的人则如同行尸走肉。他们蜷缩在毡房的阴影里,用空洞的眼神看着这群突然闯入的“贵人”。 空气中弥漫着死亡、疾病和绝望的味道。 王昭君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剧痛让她勉强维持着站立。 “病人在哪里?”陈寻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死寂。 一名士兵颤抖着,指向了部落中心最大的一顶帐篷。 “重病的都在里面。萨满大人正在……正在为他们祈福……” 陈寻大步流星地向那顶帐篷走去。 刚一掀开帘子,一股比外面还要浓烈百倍的血腥味和恶臭便扑面而来! 帐篷里横七竖八地躺满了人。他们早已不成人形。 高烧让他们浑身通红,如同烙铁。剧烈的咳嗽让他们撕心裂肺,咳出的不是痰,是黑红色的血沫!他们的呼吸急促而又微弱。 “天神啊……息怒吧……” 一个苍老而又沙哑的声音在帐篷的中央吟唱着。 只见一个身上挂满了兽骨和羽毛的老萨满正手持法杖,他围绕着一堆燃烧着古怪草药的火堆疯狂地跳着大神。他的身上涂满了五颜六色的颜料,口中念念有词。 他对陈寻和王昭君的闯入视若无睹。 陈寻没有理会他。 他径直走到了一个看起来还尚有气息的年轻病人面前。他蹲下身,不顾那足以让常人呕吐的恶臭,仔细地观察着病人的瞳孔。 他又伸手探了探病人额头的温度。滚烫! 他掀开病人身上那破烂的皮袄,看到了。病人身上那些因为高烧而浮现的紫黑色斑点! 高热、咳血、呼吸衰竭、皮下出血…… 陈寻的心沉了下去。 这不是什么“天谴”。 这是这个时代最可怕的噩梦之一。 肺鼠疫。 一种通过空气和飞沫就能高速传播的绝症,死亡率近乎百分之百。 他缓缓地站起身。 “把他,和这里所有装神弄鬼的东西,都带出去。”陈寻指着那个还在疯狂跳大神的萨满,冷冷地说道。 “什么?!” 萨满的吟唱停了下来。他猛地回头,用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浑浊老眼死死盯住了陈寻! “你这卑贱的汉奴!”他用生硬的汉话厉声呵斥,“你敢打断我对长生天的祈祷?!你……” “我让你滚出去。” 陈寻的声音很轻,但他那双平静的眼眸之中却透出了滔天的杀意。 “你那些花里胡哨的舞蹈,和你这些毫无用处的草灰,救不了他们。它们只会让更多的人死在这里。” “放肆!”萨满被彻底激怒了!他高举起手中的法杖。“你这个异教徒!你敢侮辱长生天!来人啊!把这个给部落带来灾祸的汉奴给我拖出去!烧死他!!” 帐篷外的几名匈奴卫兵闻声而动,立刻便要冲进来! “我看谁敢!” 王昭君清脆的、带着无上威严的呵斥声在帐篷外响起! 她一步挡在了陈寻的面前,将他护在了身后。她那双明亮的眼眸冷冷扫过那些冲上来的士兵。 “睁开你们的狗眼看清楚!”她一把扯下了自己的面罩,露出了那张足以让日月无光的绝美脸庞! “我!是你们的阏氏!” “而他,”她指着陈寻,“是我大汉的特使,是能治愈这场瘟疫的、唯一的智者!” “从现在起!”她的声音不容置疑,“这个部落,由我和陈先生全权接管!你们所有人,都必须无条件地服从我们的命令!” 她看着那个目瞪口呆的萨满,冷冷地说道:“第一条命令,就是把这个只会装神弄鬼的老家伙,给我叉出去!” …… 王昭君的雷霆手段镇住了所有人。她的身份和陈寻那“智者”的名头加在一起,成了这片绝望之地唯一的希望。 很快,在陈寻的指挥下,一场在这个时代堪称“革命性”的防疫战争打响了! “第一!所有人!必须佩戴我带来的这种浸泡过烈酒的麻布面罩!” “第二!立刻建立隔离区!将所有出现发热、咳嗽症状的人与健康的人彻底分开!帐篷要保持通风!”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陈寻的声音变得无比严酷。“所有已经确认死亡的尸体,连同他们生前使用过的所有皮毛、器物,必须立刻,就地……焚烧!” “什么?!焚烧?!” 这个命令一出,立刻激起了所有匈奴人的激烈反对! 就连那个刚刚被叉出去的萨满,也再次冲了过来! “不行!绝对不行!”他嘶吼道,“我匈奴的勇士死后是要回归长生天的!你们竟敢用火焰去亵渎他们的灵魂!长生天会降下更可怕的惩罚的!” “对!不能烧!不能烧!” “那是我们的亲人!” 牧民们的情绪再次被煽动了起来!眼看一场兵变就要爆发! “肃静!” 王昭君再次站了出来。 她缓缓走到了那个情绪最激动的、抱着一具孩童尸体痛哭流涕的母亲面前。 她没有呵斥,也没有命令。她只是缓缓蹲下身。 她用自己那双本应是金枝玉叶的手,轻轻拭去了那个母亲脸上的泪水。 “阿姆,”她的声音轻柔却又充满了力量,“我知道你疼。” “但是,你的孩子,他已经去了长生天那里。” “而他留下的这具躯体,却被‘魔鬼’占据了。这个‘魔鬼’会从他的身上爬出来,再去伤害你其他的孩子,伤害你,伤害我们所有的人。” “我们必须用长生天赐予的、最纯净的火焰,将这个‘魔鬼’彻底烧死。” “这不是亵渎。这是在保护我们自己。” “也是在为你这个勇敢的孩子,举行最光荣的葬礼。” 她那双清澈而又真诚的眼睛注视着那个母亲。 那个母亲停止了哭泣。她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位如同天神般美丽的阏氏,又看了看自己怀中那早已冰冷僵硬的小小身体。 她沉默了许久。 终于,缓缓地松开了那紧抱着的双手。 “……好。”她声音沙哑地吐出了一个字。 一个母亲的妥协,瓦解了所有人的抵抗。 …… 隔离区建立了起来。 焚烧尸体的黑烟夹杂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臭升上了天空。 陈寻和王昭君则走进了那个被充当为“重症病房”的、最危险的帐篷。 里面还躺着十几个尚有气息,但已奄奄一息的病人。 “先生……现在……”王昭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现在,”陈寻从怀中取出了那个他从格物院带来的、小小的瓷瓶。他拔开了瓶塞。 “……听天命。” 他走到一个症状相对较轻,身体也最强壮的年轻病人面前。他捏开了他的嘴。将那粒寄托了所有人希望的、小小的“神药”,塞了进去。 然后,他看着王昭君。 “剩下的,交给我们了。”他对昭君说道,“你,去外面守着。绝对,不准任何人,再靠近这里一步。” “那你呢?” “我,”陈寻笑了笑,“我在这里。等天亮。” 第279章 天亮 夜,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王昭君站在那顶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重症帐篷外。她成了这座死亡孤岛的最后一道屏障。 她身后是陈寻。是那个她看不懂,却又选择无条件信任的男人。 她身前是整个部落的恐惧和愤怒。 老萨满并没有走远。他就盘腿坐在不远处的篝火旁。他身旁聚集了十几个手持武器的匈奴士兵,还有那些失去了亲人、双眼通红的牧民。他们像一群饥饿的狼,虎视眈眈地注视着她。 他们在等。 等一个失败的信号。 等一个,将她和那个汉人“异端”一同撕碎的借口。 寒风刺骨。王昭君裹紧了身上的皮裘,但那股寒意却仿佛是从她的心脏,直接渗透出来的。 她很冷。 她也很怕。 她的手,一直藏在袖中,死死地握着那把陈寻送给她的匕首。冰冷的金属触感,是她此刻唯一的依靠。 帐篷里,不时传来几声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 是血沫被咳出的声音。 每一次声响,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敲打在她的心上。 她不知道,陈寻在里面究竟在做什么。她也不知道,那粒小小的“神药”,到底有没有用。 她只知道,她必须站在这里。 直到,天亮。 …… 帐篷之内,更是另一番地狱。 陈寻,正盘腿坐在那个,被他喂下了“神药”的年轻病人身旁。 他没有再做更多。他知道,这种烈性传染病,在这个时代,没有任何特效药。他给,不过是他用格物院的技术,提纯出的最原始的酒精消毒。 能不能活,一半看药效。 另一半,看他自己的意志和天命。 陈寻的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他那具“不死”的身体,并不能让他免疫疾病。他能感觉到,那些致命的病菌,正试图侵入他的呼吸。但他那远超常人的体质和早已服下的杀菌剂,正在为他构筑着一道防线。 可他,依旧会感到疲惫。 他听着帐篷里,那此起彼伏的、濒死的呻吟。 他看着那些在睡梦中便已停止了呼吸,身体渐渐冰冷的病人。 他想起了,那些在垓下战场上,为了掩护他而被撕成碎片的士兵。 他救不了所有人。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救下眼前这一个。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像一个最笨拙的护工那样,一遍又一遍地用那浸泡了烈酒的麻布,擦拭着病人滚烫的额头。 “水……水……” 病人发出了微弱的、如同梦呓般的呻吟。 陈寻立刻,端起一旁的水碗,将清水一点一点地滴入他那干裂的嘴唇。 他没有注意到。 在他的身后,另一个本已奄奄一息的病人,突然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理智。 只有高烧和瘟疫,带来的、最原始的疯狂! “魔鬼!是你!是你这个汉人!是你带来了诅咒!” 那病人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嘶吼,他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从地上一跃而起,抽出腰间的骨刀,向着陈寻的后背,狠狠地捅了过来! “小心!” 帐篷外,那一直死死盯着帘子缝隙的王昭君,第一个发现了这个变故!她发出了凄厉的尖叫,想也不想,便要冲进去! 但已经晚了! 陈寻的反应,快如闪电! 他甚至没有回头! 在听到那声嘶吼的瞬间,他便已抓起身旁那个,用来装清水的、沉重的铜盆,向着身后猛地反砸了过去!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个发疯的病人,被铜盆连人带刀狠狠地砸倒在地! 陈寻立刻上前,一脚踢开了他手中的骨刀,然后用膝盖死死地顶住了他的胸膛! “你……魔鬼……我要杀了你……” 病人疯狂地挣扎着,黑色的血沫从他的口中不断涌出,喷了陈寻一身。 陈寻没有理会他。 他只是,用一种冰冷的漠然眼神注视着他。 注视着他,从疯狂到抽搐。 从抽搐,到无力。 直到最后彻底停止了呼吸。 …… “呼……呼……呼……” 帐篷外,王昭君扶着门框,大口地喘息着。她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她刚才,真的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先生……你……你没事吧?”她的声音,都在发抖。 “没事。” 陈寻的声音,从帐篷里传来,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不要进来。” “把帘子,拉上。” 王昭君看着那个被里面的血腥和死亡,所笼罩的、孤单的背影。她猛地一咬牙。 她没有听从他的命令。 她反而,一步踏入了那顶,所有人都视若“地狱”的帐篷! “你!”陈寻猛地回头,眼中闪过一丝怒意。“我让你别进来!” “我来帮你。”王*昭君没有退缩。她直视着他的眼睛,“你说过,我们是盟友。不是吗?” 她没有再多言。 她只是,默默地走到那个已经死去的病人身旁,拿起一块破布,开始擦拭地上的血污。 陈寻看着她,看着她那虽然在剧烈颤抖,却依旧无比坚定的侧脸。 他愣住了。 他那颗心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 危机,并未结束。 帐篷外的老萨满,在听到里面的动静后,再次被煽动了起来! “听到了吗!是魔鬼在嚎叫!”他高举着法杖,对着那些同样惊恐不安的牧民,嘶吼道,“那个汉人,在用邪术!他杀了我们的勇士!他在亵渎长生天!” “烧死他!烧死他们!用圣火,净化这一切!” “烧死他们!” 人群,被彻底点燃了!他们举着火把,提着刀,如同潮水般向着那顶小小的帐篷,涌了过来! “拦住他们!” 守在帐篷外的亲卫队长,拔出了佩刀,带着他那十几个同样忠诚的卫兵,组成了一道脆弱的人墙! “保护阏氏!后退者,斩!” “杀!” 一场血腥的冲突,瞬间爆发! 然而,亲卫队的人数太少了!他们很快便被那数倍于己的、疯狂的牧民,冲得节节败退! “砰!” 帐篷的帘子,被一把狠狠地撕开了! 老萨满那张狰狞可怖的脸,出现在了门口! “异端!去死吧!”他高举着法杖,便要冲进来! 然而,下一刻。 他那疯狂的表情,却瞬间凝固了。 他看到了。 在帐篷的中央,那个本应早已死去的、被他判了死刑的年轻病人…… 此刻,竟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脸上的高烧已经退去。 他的呼吸虽然微弱,却无比的平稳。 他看着眼前的老萨满,用一种极其虚弱,却又充满了疑惑的声音,问道: “萨满……我……我睡了多久?” “……”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冲到门口的牧民,都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如同“神迹”般的一幕! “活……活了?” “长生天啊……” “神……神迹……这是……长生天的神迹……” “砰。” 老萨满手中的法杖,无力地滑落,掉在了地上。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那个依旧坐在病人身旁,满身血污,脸上却带着一丝疲惫笑容的黑衣男人,疯狂地磕起头来! “神……神使!神使饶命啊!” “神使显灵了!” 帐篷外,所有的人,都扔掉了手中的武器,如同潮水般跪了下去! …… 天,亮了。 第一缕晨曦,驱散了草原的寒意,也驱散了笼罩在“黑狼”部落上空的、死亡的阴影。 陈寻和王昭君并肩走出了那顶他们守了一夜的帐篷。 他们的身上,都带着血污和疲惫。 但在晨光的映照下,在部落所有人,那充满了敬畏与感激的、如同仰望神明般的目光中。 他们,却仿佛在发着光。 王昭君看着身旁这个创造了奇迹的男人。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握住陈寻那只同样沾满了污垢的手。 陈寻微微一愣,没有挣脱。 他只是,反手将那只冰冷的小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走吧,”他轻声说道,“我们回家。” 第280章 宁胡阏氏 天亮了。 那场可怕的瘟疫,如同一个短暂而又凶残的噩梦。它随着黎明的第一缕阳光,被彻底驱散了。 那个被喂下神药的年轻病人,活了下来。他的高烧退了。他的呼吸虽然依旧微弱,但已不再咳血。 这个奇迹,比任何血腥的镇压,都更有力量。 老萨满,和那些曾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的牧民,在亲眼见证了“神使”的力量后,彻底臣服了。他们跪在地上,亲吻着陈寻和王昭君走过的泥土,将他们奉若天神。 “黑狼”部落,得救了。 陈寻没有耽搁。他以“神使”的名义,王昭君以“阏氏”的身份,联合下达了最严格的命令。 一场彻底的“净化”,在这片死里逃生的土地上展开了。 所有的尸体,无论地位高低,必须集中焚烧。 所有的帐篷,必须用石灰水和烈酒,反复擦拭。 所有幸存的人,必须用陈寻带来的“肥皂”(一种简易的皂角混合物),彻底清洗身体。 王昭君也彻底展现了她作为“阏氏”的魄力。她不再是那个需要陈寻保护的少女。她亲自指挥着亲卫队,将单于庭送来的救援物资。粮食、药品、干净的皮毛分发给每一个幸存者。 她走进那些,曾让人恐惧的隔离帐篷。她亲手为那些还在恢复期的病人喂下汤药。 她的仁慈与坚定,让她那美丽的身影,在这些劫后余生的匈奴牧民眼中,镀上了一层近乎于“圣洁”的光辉。 而陈寻,则在完成了最关键的“技术指导”后,再次退回到了幕后。 他只是在那个老萨满,战战兢兢地跑来向他请教“神术”时,淡淡地说了一句。 “这世上,没有什么神术。” 他指了指那些,正在用肥皂清洗身体的孩子。“干净就是最好的神术。” 他又指了指那条,被污染的小河。“流动的水和煮沸的汤,就是最好的‘神药’。” “长生天不会降下无故的惩罚。它只会惩罚那些肮脏和懒惰的人。” 老萨满似懂非懂。但他却将陈寻的这几句话,当成了真正的“神谕”,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 半个月后。 当“黑狼”部落的疫情,被彻底控制住的消息,传回匈奴王庭时。 整个王庭,都沸腾了。 那不是一场普通的瘟疫!那是草原之上,流传了数百年的“天谴”!是足以让一个最强大的部落,在短短十天内,就彻底灭族的恐怖诅咒! 而现在,这个诅咒,竟然,被那位来自汉朝的阏氏,和她身边的“神使”,给硬生生地按了下去! 当陈寻和王昭君的车驾,返回王庭时。 迎接他们的,不再是之前的猜忌和疏离。 是数万名牧民最狂热的、发自内心的崇拜和敬畏! 他们跪伏在道路的两侧,高呼着“阏氏”和“智者”的名号。 呼韩邪单于,更是亲自带着所有匈奴贵族,走出了他的金帐,在王庭的入口处,迎接他的妻子和他的“兄弟”。 “阏氏!先生!” 这位草原雄主,在看到两人的那一刻,竟毫不犹豫地翻身下马! 他走上前,没有去拥抱自己的妻子。 而是,对着陈寻行了一个匈奴人之间,最庄重的大礼——抚胸礼。 “先生!”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您救了我的子民!您是长生天赐给我呼韩邪的最宝贵的礼物!” 他又转向王昭君。他看着自己这位比之离开时清减了许多,但眼神却变得无比坚定和明亮的妻子。 他的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柔情与敬意。 “阏氏。”他沉声说道,“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汉朝的公主。你是我匈奴唯一的‘宁胡阏氏’!” “‘宁胡’……”王昭君默念着这两个字。 平定胡乱,带来安宁。 她知道,这是这位单于能给予一个女人的最高赞誉。 她也终于用自己的行动,赢得了这片草原真正的认可。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身旁那个依旧是一副事不关己模样的陈寻。 陈寻,也正好看向她。 他对着她,悄悄地眨了眨眼做了一个口型。 “恭喜。” 王昭君的脸,微微一红,但她的心中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安定与喜悦。 …… 那场瘟疫,成了一个转折点。 王昭君“宁胡阏氏”的地位,变得牢不可破。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依附于单于的汉朝公主。她成了匈奴牧民心中,能带来祥和与富足的“仁慈之母”。 而陈寻,则成了王庭之内最超然最神秘的存在。 他“神使”和“智者”的名号,让他可以随意地出入王庭的任何一个角落。 他也乐得清静,将自己彻底地投入到了他最感兴趣的“格物”事业之中。 他不再藏私。 他与昭君联手,在王庭建立起了一个小小的“汉匈格物所”。 他教匈奴人,如何用更科学的方法去搭建,更保暖、更通风的毡房。 他教他们,如何辨别草药,如何用烈酒,去为伤口消毒。 他甚至还帮他们改良了织布机和纺织技术。让他们能用那些以前只能粗暴鞣制成皮的羊毛,织出更柔软、更细腻的毛毡和布匹。 王昭君,则成了他最好的“代言人”。 她将这些技术,以“阏氏的恩赐”的名义,分发给那些贫困的、对她最忠诚的小部落。 短短几年之间。 汉朝的文化、技术,便如同涓涓细流,通过陈寻和昭君的手,一点一点地渗透进了这片,本是粗犷的草原。 汉匈之间的和平,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稳固。 商路彻底打通。 南来的丝绸、茶叶和北去的骏马、皮毛,络绎不绝。 陈寻和王昭君,也依旧保持着那种,外人无法理解的“师生”与“知己”的关系。 他们会一同在呼韩邪的金帐内商讨国事。 也会在私下里,在昭君那充满了汉家风情的帐篷里,摆上一盘棋,温上一壶酒。 “先生,”王昭君看着窗外,那片早已不再是威胁,反而变得无比亲切的草原,轻声感慨道,“我有时候,真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 “几年前,我还是一个在悬崖边,准备赴死的绝望少女。” “而现在……” “现在,”陈寻接过了她的话,脸上带着一丝懒散的笑意,“你已经成了,这片草原上,所有人,都离不开的‘阏氏娘娘’了。” “这一切,都是因为您。”王昭君看着他,那双明亮的眼眸里,充满了早已化不开的柔情。 “不。”陈寻摇了摇头,“是因为你自己。你本就是这世上最耀眼的光。” “我只是恰好,帮你擦掉了上面的灰尘而已。” 他看着眼前这个,早已从少女,蜕变得风华绝代的女人。 他的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满足与平静。 他想或许就这样一直“守护”下去。 看着她,在这片草原平安喜乐,直至老去。 也挺好的。 …… 然而,命运却总是在你最放松的时候,露出它最狰狞的一面。 这一日,呼韩邪单于,在一次声势浩大的秋季围猎中,不慎坠马。 当他被亲卫们手忙脚乱地抬回金帐时。早已等候在旁的陈寻和王昭君,便发现情况不妙了。 他没有受什么致命的外伤。 但他却开始剧烈地咳血。 那是早已在他身体里,潜藏了多年的、因早年征战而留下的内伤,被这次剧烈的撞击,彻底诱发了! 陈寻用尽了所有的急救知识。王昭君也流干了眼泪。 但他们都无法挽回一个早已油尽灯枯的生命。 当夜,这位为汉匈和平,奔波了一生的草原雄主,在将王昭君和她的幼子,托付给陈寻,和那个他早已选定好的继承人——他的长子,复株累之后,缓缓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整个王庭,陷入了巨大的悲痛之中。 陈寻,站在金帐之外,听着里面传来的、王昭君那压抑的哭声。 他缓缓地抬起头,看向了那片阴沉的、仿佛即将有暴风雪来临的夜空。 他知道。 他那安稳了数年的好日子结束了。 而王昭君,真正的也是最残酷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第281章 古老的枷锁 呼韩邪单于死了。 盛大而仓促的葬礼,将整个王庭都笼罩在一股压抑的悲伤之中。 但这份悲伤之下,涌动的却是比寒风更刺骨的暗流。 金顶大帐之内。 所有匈奴贵族都已齐聚。他们刚刚送走了老单于的遗体。现在他们要迎接新的主人。 王昭君身穿素白孝服,跪坐在角落。她那张历经岁月,却依旧风华不减的脸上,带着一丝,对这位合作伙伴逝去的、真挚的哀悼。 陈寻作为汉使,列席在侧。他的脸色平静。但他那只藏在袖中的手,却始终没有放松。他知道,草原上的权力交接,从来都伴随着血腥和最野蛮的规则。 复株累。 呼韩邪的长子。那个眼神阴郁、充满了野心的年轻人。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走到了那张属于父亲的、还带着余温的皮椅前。他转过身,接受着所有贵族的朝拜。他成为了新的单于。 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巩固他的权力。就是接收他父亲的全部遗产。 老萨满颤颤巍巍地站了出来。他高举着那根镶满了兽骨的法杖。他用苍老而又威严的声音,向着长生天起誓。 “遵照草原的古老传统!新任大单于!将继承先单于的一切!” 他的声音,在大帐内回荡。 “他的牛羊!他的帐篷!他的奴隶!” 老萨满的声音,猛地拔高。他那双浑浊的老眼,如同鹰隼猛地转向了那个跪在角落的、瑟瑟发抖的汉人女子! “以及……他的阏氏!”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最恶毒的诅咒,狠狠地劈在了王昭君的脑海中! 她的身体猛地一颤。她那张本已因悲伤而苍白的脸,瞬间血色全无!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 她迎上的,正是复株累那双,如同饿狼般的眼睛! 复株累笑了。 他那双贪婪的眼睛,穿过了人群。毫不掩饰地,落在了王昭君的身上。 那眼神赤裸,而又不容拒绝。 那不是“儿子”在看“庶母”。 那是,一个男人,在看一件早已被他预定好的、最珍贵的战利品! 王昭君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感觉到了窒息般的恶心和恐惧。 她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在悬崖边她对陈寻的哭诉。她想起了,她对这种野蛮习俗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她以为,她“宁胡阏氏”的身份,她这数十年的功绩,足以让她免于这种命运。 她错了。 她看到,大帐之内,那些曾经对她恭敬有加的匈奴贵族们,此刻都纷纷露出了暧昧、戏谑、甚至带着几分残忍的目光。 在她失去丈夫庇护的瞬间。她就从“阏氏”,变回了“战利品”。 “不……” 她再也无法,维持那份属于“阏氏”的端庄和冷静。 她猛地站起身。她不顾所有人的目光。她甚至撞倒了身前的酒桌,发出了刺耳的声响。 她提着裙摆,失魂落魄地冲出了金帐! “阏氏!”侍女的惊呼声,被她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寒风如同刀子,割在她的脸上。她却感觉不到丝毫寒冷。 她的心,早已坠入了冰窖。 她只有一个念头。 找到他。 找到那个,唯一能救她的人! 她不顾一切地冲进了陈寻的帐篷。 “先生!” 陈寻正站在帐篷的中央。他早已站起,仿佛早已预料到她会来。 王昭君再也支撑不住。她“噗通”一声,跪倒在了陈寻的面前,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衣袍! “先生……救我……”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破碎的呜咽。 “他……他们……要我……要我嫁给他……嫁给那个畜生……” 她剧烈地颤抖着,泪水瞬间打湿了陈寻的衣摆。 她猛地抬起头,那张本应雍容华贵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了当年在悬崖边时,那般的决绝与疯狂! 她从自己的靴筒里,抽出了那把陈寻送给她防身用的匕首! “我做不到!”她歇斯底里地哭喊。“我宁可死!先生!你若不救我!我就死在你的面前!我绝不受此屈辱!” 她将锋利的匕首,狠狠地抵在了自己的咽喉之上! 陈寻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充满了绝望和哀求的、依旧明亮的眼睛。 他那颗温和的心,在这一刻被一股滔天的、冰冷的怒火彻底填满! 他想起了那个在悬崖边他许下的誓言。 “我会成为你,最坚实的后盾。” 他缓缓地伸出手。 他没有去夺那把匕首。 他只是用一种近乎于轻柔的动作,轻轻地握住了她那只因为用力而颤抖的手腕。 “我说了。” 他的声音嘶哑,却又坚定得如同钢铁。 “有我在。” “我不会再让你牺牲任何东西。” 王昭君呆呆地看着他。 陈寻用他那只完好的手,轻轻地将那柄匕首从她的手中抽了出来。 “铛啷”一声,扔在了地上。 “你在这里,等我。” 他没有再多言。他没有去安慰她。也没有去拥抱她。 他只是转过身。 大步流星地,走到了帐篷的角落,那个他封存了数十年的、不起眼的行囊前。 他打开行囊的夹层。 从里面,取出了一块,用层层丝绸包裹的、冰冷的玉佩。 玉佩之上,雕刻着一条栩栩如生的、狰狞的五爪金龙。 正是当年,汉惠帝刘盈,亲手赐予他的——“如朕亲临”! 陈寻握着那块足以代表整个大汉天威的玉佩。他那双总是带着一丝懒散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滔天的杀意! 他缓缓地,转过身。 “穿好你的衣服,阏氏。” “我带你,去讨一个公道。” 第282章 如朕亲临 “穿好你的衣服,阏氏。” 陈寻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足以劈开一切的决断力。 “我带你,去讨一个公道。” 王昭君停止了颤抖。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手中那块散发着温润光芒、雕刻着狰狞五爪金龙的玉佩。 她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从这个男人的眼中,看到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名为“绝对自信”的光芒。 她点了点头。 她擦干了眼泪,重新站起身,用最快的速度,整理好了自己那身早已凌乱的素白孝服。她甚至还从妆盒中取出了一支金簪,将自己那散乱的头发,一丝不苟地重新挽起。 她不再是那个在绝望中哭泣的女人。 她变回了那个大汉王朝的“宁胡阏氏”。 “先生,”她站到陈寻的面前,神情已然恢复了平静与威仪,“我准备好了。” 陈寻看了她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 “走吧。” 他没有再多言,收起了玉佩,大步流星地掀开了帐篷的帘子。 …… 单于金帐。 那场关于“继承”的狂欢,正要达到顶峰。 新任单于复株累,正高举着酒杯,接受着所有匈奴贵族的朝拜。他的目光,时不时地飘向帐篷的入口。他在等待着他那即将到手的、最美丽的“遗产”,被侍女们重新“请”回来。 就在此时,帐篷的帘子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面猛地掀开了! 刺骨的寒风,裹挟着两个冰冷的身影闯了进来。 “什么人?!” “大胆!” 帐内的音乐,戛然而止。所有贵族的目光,都猛地转了过去! 他们看到了。 走在前面的,是那个本应在自己帐中,瑟瑟发抖的汉人阏氏王昭君! 而在她的身旁,是那个他们所有人都又敬又怕的汉朝特使——陈寻! 复株累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他猛地站起身,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之上! “陈寻!”他的声音,如同即将爆发的火山,“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一个汉使,竟敢擅闯本单于的继位大典?!”他看着陈寻身旁的王昭君,眼中闪过一丝暴虐,“还有你!阏氏!你不在你的帐中,为先单于守灵,跑到这里来,成何体统!” 他试图用“传统”和“规矩”,来压制住眼前的两人! 然而,陈寻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单于,”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死寂的金帐,“我今天来不是以‘汉使’的身份。” 他缓缓地从怀中取出了那块雕刻着五爪金龙的玉佩! 他将玉佩高高地举过了头顶! “我,是以‘大汉无名王’,天子特使的身份,代表我大汉天子,与你谈一谈‘国俗’的问题!” 那块玉佩,在金帐的火光之下,散发着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温润而又威严的光芒! 那些,同样列席在帐中的、少数汉朝使团的官员们,在看到那块玉佩的瞬间!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他们仿佛看到了,这世上最不可思议的景象! “玉……玉佩……” “是……是汉惠帝御赐的‘如朕亲临’玉佩!” “天哪!” 他们再也不敢有丝毫犹豫,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般,“噗通噗通”,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对着那块玉佩,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臣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下,轮到匈奴人傻眼了! 他们虽然不认识那块玉佩,但他们却看得懂那些汉朝官员,那发自灵魂的恐惧与臣服! 他们知道,那个男人手中拿着的,是一个足以代表整个大汉皇权的可怕东西! 复株累那张本已涨红的脸,也瞬间白了三分! 他色厉内荏地,嘶吼道:“你……你少在这里,装神弄鬼!这……这是我匈奴的内政!我……” “我大汉的功臣,王昭君。” 陈寻,根本不给他任何说话的机会!他的声音如同寒冰,将复株累的话彻底打断! “以一女子之身,远嫁塞外。为汉匈两国,换来了数十年的和平!其功不亚于我朝卫青、霍去病!” “她是我大汉的英雄!” 陈寻的目光如同利剑,直刺复株累的内心! “如今,她使命已达,仁至义尽!我大汉,岂能坐视我朝的英雄,受你等蛮夷习俗的,奇耻大辱?!” “你!”复株累被他这句“蛮夷习俗”,气得浑身发抖!“这是我们的传统!是长生天的旨意!你敢侮辱长生天?!” “我不管,你们的传统是什么。”陈寻上前一步,那股曾让吕雉都为之颤抖的、属于“不死者”的恐怖气场,瞬间笼罩了整个金帐! “我只知道,我大汉的规矩!” “先帝的阏氏,便是我大汉的国母!你让儿子娶母亲?!” “你,是在羞辱谁?!” “你,是在逼着我大汉,撕毁盟约,重燃战火吗?!” “我……”复株累被他这番话,逼得,连连后退! 他色厉内荏地吼道:“你……你敢威胁我?!你就不怕,我先杀了你们这对……狗男女?!” “杀我?”陈寻笑了。 他看了一眼,帐外那些早已闻讯而来,将整个金帐都围得水泄不通的匈奴士兵。 “好啊。” 他将那块玉佩,重新收回怀中。然后,缓缓地将手放在了腰间那柄用黑布包裹的剑之上。 “你可以试试。” 他看着复株累,那双平静的眼眸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死人的漠然。 “看看,是你的人快。” “还是,我的剑快。” “看看,你杀了我之后,那等在边关的大汉铁骑,会不会踏平你的王庭,用你的头颅来为我和阏氏殉葬!” “……” 复株累,彻底不敢动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看似单薄,却仿佛比帐外那十万铁骑还要可怕的男人。 他怕了。 他知道,这个疯子真的敢! 大帐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陈寻,看着那早已色厉内荏的新单于,他知道火候到了。 他缓缓地松开了握剑的手。 他那冰冷的表情也缓和了下来。 “当然,”他话锋一转,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善解人意的“汉使”。 “单于,也不必如此为难。” “我大汉,乃礼仪之邦,最重情义。阏氏,虽是我朝功臣,但也毕竟曾是先单于的妻子,是你的……‘母亲’。” “母亲思念故土,想要还乡,荣养天年。你作为儿子,难道不应该备上厚礼,亲自恭送母亲,荣归故里,以彰显你的孝心,和我们汉匈两国,那‘亲如一家’的友谊吗?” 他看着复株累,缓缓地笑了。 “你觉得,是‘强娶庶母’,能让你在草原上的威望更高一些?” “还是,‘恭送国母’,更能让天下人,称颂你的仁德与大度呢?” 复株累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陈寻。 他看着这个汉人,前一刻,还如同索命的魔鬼。后一刻,却又变成了为他设身处地着想的“智者”。 他看着陈寻递过来的这个足以让他,体面地从这场危机中脱身的台阶。 他那颗被愤怒和贪婪冲昏了的头脑,终于彻底清醒了。 他知道,自己该怎么选了。 他缓缓地,放下了按在刀柄上的手。 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极其僵硬的笑容。 “先生……说得……极是。” 他转过身,对着帐内,所有目瞪口呆的匈奴贵族,高声宣布道: “我呼韩邪之子,复株累!今日在此对长生天起誓!” “宁胡阏氏,乃我匈奴之大恩人!亦是我复株累最尊敬的母亲!” “如今,母亲思念故土,我身为孝子自当恭送母亲,荣归故里!” “传我之令!备上最好的牛羊!最好的骏马!我要以我族,最隆重的礼节恭送阏氏还朝!” 第283章 告别草原 金帐内的风暴,终于平息了。 复株累单于的誓言在空旷的大帐内回荡,虽然带着明显的不甘和屈辱,但那依然是誓言。在草原上,对着长生天发下的誓,没人敢轻易违背。 尤其是当这个誓言的背后,还站着一个强大的大汉帝国,和一个深不可测的活神仙时。 那些匈奴贵族们纷纷低下了头,不敢再看那个一身孝服的汉家女子。 他们知道,她赢了。 她用她背后的国家,和那个男人手中的玉佩,硬生生地砸碎了草原上延续了千年的古老枷锁。 陈寻收起了玉佩,冷冷地环视了一圈,没有再说一句话。他拉起王昭君的手,在数千道复杂的目光注视下,大步走出了金帐。 没人敢拦。 …… 回到昭君的寝帐,所有的侍女都被遣退。 帐帘刚刚落下,王昭君那一直挺得笔直的脊梁瞬间垮了下来。她瘫软在地毯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那身沉重的、代表着匈奴阏氏身份的华服,此刻像是一副枷锁,压得她几乎窒息。 刚才在金帐之中,她是在拿自己的命和整个匈奴的国运在赌。 赢了,是自由;输了,便是万劫不复。 她赌赢了,但那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却比恐惧更猛烈地袭来。 “起来吧。” 一只手伸到了她的面前。是陈寻。 他的脸上早已没了在大殿之上那种咄咄逼人的杀气,又变回了那个温和、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懒散的“先生”。 “地上凉。” 王昭君抬起头,看着他。看着这个再一次在绝境中将她拉出来的男人,她的眼中,泪水终于决堤。 她没有去握他的手,而是突然扑进了他的怀里。 这一次,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紧紧地、用尽全身力气地抱着他,仿佛只要一松手,眼前的一切就会变成一场随时会醒来的美梦。 她能感受到他胸膛的温度,能听到他沉稳的心跳。这一切,都是真的。 “我们……真的可以回家了吗?”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颤抖。 陈寻被她撞得后退了半步,他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露出了一丝无奈却又宠溺的笑容。他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嗯,回家。” “回长乐庄。我走的时候,那里的桃花刚打了骨朵,现在回去,应该正好能赶上盛开。” 王昭君在他的怀里,用力地点了点头。 …… 接下来的三天,整个王庭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忙碌之中。 新单于复株累为了尽快送走这两尊“大神”,展现出了惊人的效率。他不想再看到陈寻,一眼都不想。那个男人就像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利剑,让他寝食难安。 他命人备下了最豪华的马车,挑选了最温顺的骏马,甚至还将呼韩邪单于生前最珍爱的一些宝物。来自西域的琉璃盏、大宛的汗血马都装上了车。 名义上,这是儿子给母亲的“荣养之礼”。实际上,这是战败者缴纳的“赔款”。 而昭君,也在做着最后的告别。 她虽然痛恨那个野蛮的习俗,但她并不恨这片草原上的人民。 她走访了那些她曾经帮助过的部落。在“黑狼”部落,那个曾经差点烧死她的老萨满,如今已是风烛残年。他带着全族的人,跪在她的马前,献上了他们最珍贵的白色哈达。 “阏氏……”老萨满浑浊的眼中满是泪水,“您是我们永远的‘宁胡阏氏’。长生天会保佑您。” 王昭君扶起了他,将那些没带完的草药种子,和改良织布机的图纸,都留给了部落里的妇女。她握着一个年轻母亲的手,那个母亲怀里抱着的孩子,正是当年她和陈寻从瘟疫中救回来的。 “好好活下去,”她对她们说,“即使我走了,这些东西,依然可以帮你们,过上更好的日子。” 那些淳朴的匈奴牧民拉着她的手,哭成了一片。他们不知道高层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知道,他们最好的“阏氏”,要走了。 陈寻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 他看着她从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少女,成长为一个真正能够独当一面、心怀大悲悯的女人。他知道,他没有看错人。 她值得这世间,最好的一切。 …… 第三日清晨。 浩浩荡荡的送行队伍在王庭外集结完毕。这支队伍比当年她来时更加庞大,不仅有汉朝的使节团,还有数千名自发前来送行的匈奴牧民。 复株累单于率领着全体匈奴贵族前来送行,他的脸上挂着虚伪而又僵硬的笑容。 “母亲,”他对着比自己还要年轻几岁的王昭君躬身行礼,“此去长安,路途遥远,还望母亲保重凤体。大汉与匈奴的友谊,万古长青。” 王昭君坐在马车上。她已经脱去了那身沉重的、缀满了宝石的匈奴皮袍,重新换上了汉家的衣裙,素净、淡雅。 她看着这个差点毁了她一生的“继子”,眼中没有恨意,只有一种看透了一切的淡然。 “单于,好自为之。” 她只说了这六个字,然后便放下了车帘,隔绝了那张虚伪的脸。 “出发!” 陈寻骑着黑马,护卫在车旁。他挥了挥手,下达了命令。 队伍启动了,车轮滚滚,向南而去。 当他们翻过最后一座山丘,即将彻底看不见那座生活了数年的王庭时,王昭君再次掀开了车帘。 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苍茫的草原。 那里,埋葬了她的青春,她的泪水,和她曾经的、那个关于“牺牲”的梦。 她曾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化为这片草原的一抔黄土。但现在,她活着离开了。 她转过头,看向了前方,看向了那个始终骑马走在她身侧的、黑色的背影。 阳光洒在他的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她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如释重负的、灿烂的笑容。 前方,是长安,是长乐庄。 是家。 也是她全新的、真正属于她自己的人生。 第284章 归去来兮 长城。 当那道蜿蜒在崇山峻岭之间、如同巨龙般的灰色城墙,终于刺破了地平线上的黄沙,出现在视野尽头时。马车里的王昭君,身体猛地一僵。 她曾无数次在梦中回到这里。 在每一个塞外风雪交加的夜晚。在每一个听着胡笳悲鸣的清晨。她都梦见过这道墙。梦见墙内的杨柳,梦见墙内的春风。 她曾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无法活着踏入这道墙内的世界。 “到了。” 车窗外传来了陈寻那熟悉而又温和的声音。他骑在马上轻轻敲了敲车窗。 “昭君,我们到家了。” 王昭君颤抖着手,掀开了厚重的车帘。 寒风灌入,却不再带着塞外的腥膻,而是带着一股久违的、属于故土的泥土芬芳。 她贪婪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熟悉的烽燧。那上面飘扬着的、鲜红的汉家旗帜。 还有那些站在城墙上,虽然面容陌生,却说着她最熟悉的乡音的年轻士兵。 这一切,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 这是真的。 这是家。 队伍缓缓驶入关隘。 守关的将领,早已得到了消息。他率领着全体守军,整齐地列队在道路两旁。他们大多是年轻的面孔,从未见过这位传说中的“宁胡阏氏”,但他们都听着她的故事长大。 当那辆略显陈旧的马车,经过他们面前时。 没有欢呼。没有喧哗。 “哗啦!!!” 数千名铁甲士兵,动作整齐划一地,单膝跪地! 他们低下头颅,向这位为了大汉的和平,奉献了自己最美好年华,在塞外孤身坚守了数十年的女子,致以了军人最崇高的敬意。 王昭君看着他们。 她想要微笑,想要展现出大汉公主的威仪。但她的眼泪,却根本止不住地流淌下来。 她只能用手帕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陈寻在马背上,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对着那些年轻的士兵,还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他知道。这份敬意她受得起。 …… 长安城。 这座伟大的都城,用一场前所未有的盛大仪式,迎接了它的女儿归来。 朱雀大街的两旁,挤满了自发前来的百姓。人山人海,摩肩接踵。他们争相翘首,想要看一眼那位传说中的“宁胡阏氏”,和那位更加神秘、据说已经活了几百年的“无名王”。 鲜花如同雨点般,洒向马车。 欢呼声,震耳欲聋。 “公主千岁!” “大汉万年!” 然而,坐在马车里的王昭君,并没有感受到预想中的喜悦。 她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无法言说的疲惫与不适。 她离开了太久。 久到她已经不习惯这样喧闹的繁华。她那颗在草原上被风沙打磨了数十年的心,更习惯塞外那寂静的夜,和风吹过草海时,那苍凉而又辽阔的声音。 这里的热闹,让她觉得陌生。甚至,有些刺耳。 她下意识地,看向了窗外。 陈寻依旧骑着那匹黑马,走在她的车旁。他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向着周围的百姓点头致意。 但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同样有着一丝,与这座城市格格不入的疏离。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那一刻,他们都读懂了彼此眼中的含义。 他们,都已经是这繁华世间的“异乡人”了。 …… 未央宫,宣室殿。 年轻的汉朝皇帝(此时已是汉成帝刘骜),率领着满朝文武,在殿前亲自迎接。 这位生长在深宫之中的年轻君主,看着眼前这两位,只活在史书、传说和祖辈们口耳相传中的人物,他的眼中,充满了难以掩饰的好奇、激动,甚至是一丝惶恐。 他看到了那个虽已生华发,却依旧气质雍容、目光坚毅的妇人。 他也看到了那个站在她身旁,容貌看起来比他还要年轻,却有着一双仿佛看透了世间万物苍凉眼睛的男人。 “姑母,”皇帝快步上前,用了最亲近的家礼称呼昭君,“您受苦了!朕代表大汉的列祖列宗,代表天下的万民,谢过姑母!” “朕已在长安城最好的‘尚冠里’,为您敕造了一座最豪华的公主府!里面的一切,都按最高规格布置!朕要让您,享尽这世间,最极致的荣华富贵!以弥补您这些年的辛劳!” 他又转向陈寻,语气变得更加恭敬,甚至带着一丝讨好。 “还有先生。您是大汉的定海神针!朕听闻了您在草原上的种种神迹。朕希望您能留在朝中,做朕的太师!朕愿以师礼待之,军国大事,皆决于先生!” 荣华富贵。位极人臣。 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终点。是无数人奋斗一生,也无法触及的顶峰。 但王昭君,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她在所有大臣惊愕的目光中,缓缓地站起了身。 她当着皇帝的面,脱去了身上那件为了进宫朝见而特意换上的、沉重的朝服。 她只穿着里面那件,最普通的、汉家女子的布裙。 那一刻,她仿佛卸下了背负了几十年的千斤重担。 “陛下,”她的声音,平静而温和,透着一种看透世事的通透,“昭君累了。” “昭君在草原上,住了几十年。住惯了随时可以搬走的帐篷,睡惯了粗糙的毡毯,喝惯了带腥味的马奶酒。” “这长安城的高床软枕,锦衣玉食,昭君,怕是无福消受了。” 她转过头,看向了身边一直沉默不语的陈寻。 她的眼中,露出了那种只有他们两人才能读懂的、深情的默契。 “昭君现在,只想去一个地方。” “一个没有争斗,没有使命。只有桃花,有田地,能让人安安心心睡觉的地方。” 皇帝愣住了。他不解地看向陈寻,似乎希望这位活神仙能劝劝她。 陈寻笑了。 他走上前。他没有像其他臣子那样诚惶诚恐。他只是像一个看着自家晚辈的长者那样,轻轻地拍了拍年轻皇帝的肩膀。 这个逾矩的动作,让周围的内侍差点惊叫出声,但皇帝却一动也不敢动。 “陛下,”陈寻轻声说道,“真正的大功,不在朝堂。” “而在人心。” “她已经完成了她的使命。她对得起大汉,对得起刘家。现在该让她去过她自己想要的日子了。” 他向皇帝,行了一个极其简单的、近乎于平辈的告别礼。 “至于我,我本来就是个闲人。闲人就该去闲人该去的地方。” 说完,他不再留恋这座象征着天下最高权力的宫殿。 他转过身,拉起了王昭君的手。 在满朝文武那复杂、震撼、却又不敢出声的目光注视下。 这两个传奇般的人物,再一次并肩走出了未央宫那高高的门槛。 他们没有回那座御赐的公主府。 他们直接登上了那辆,早已等候在宫门外的、最普通的青篷马车。 “去哪儿?”车夫问道。 陈寻和王昭君对视了一眼。 他们都笑了。 那笑容里,有着历经沧桑后的释然,也有着即将开启新生活的期待。 他们异口同声地说道: “回家。” “去长乐庄。” 第285章 长乐庄的隔阂 长乐庄的桃花开了。 粉色的花瓣铺满了小径,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花香混合的暖意。日子仿佛回到了原点,平静而安宁。 陈寻重新过上了他最喜欢的日子。 他不再是什么威震天下的“无名王”,只是这个庄园里一个有些懒散的教书先生。 每日清晨,他会拿着一卷书,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看着那些庄户的孩子们摇头晃脑地背诵课文。 王昭君也脱下了那身沉重的、缀满了宝石的匈奴华服,换上了汉家最普通的荆钗布裙。 她像一个真正的农家女那样操持着庄园的内务,天还没亮时就起身,为陈寻熬好一碗浓稠的热粥;傍晚则坐在昏黄的油灯下,一针一线地缝补孩子们磨破的书袋。 表面上看,他们就像一对真正的神仙眷侣。 经历了半生的风雨和动荡,他们终于在晚年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港湾。 但是,陈寻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那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却又真实存在的“界线”。它横亘在两人之间,冰冷而坚硬,比当年长安城的宫墙还要厚重。 昭君从来不肯住进主屋。无论陈寻怎么劝说,她始终坚持住在了离陈寻书房不远的一间狭小简陋的厢房里。 “先生喜静,昭君怕打扰了先生”,这是她永远的借口,温婉,却又坚定得不容置疑。 她对他的称呼,始终是“先生”,带着三分敬畏,七分疏离,后来再也没有变成阿寻。 哪怕陈寻多次纠正,她也只是低头应诺,转头依旧如故。 她伺候他,就像一个最尽职、最卑微的侍女。 吃饭时,她永远不上桌,总是站在一旁等他先动筷。等他吃完了,她才会在厨房的角落里匆匆扒上几口冷饭。走路时,她永远落后他半步,低着头,看着他的脚后跟,绝不逾越半分。 她把自己放得很低,低到了尘埃里。 起初,陈寻以为她只是还不习惯。 毕竟她在大漠做了几十年的阏氏,习惯了那种等级森严的生活,需要时间来适应这种平等的日子。 他试图用温暖去融化她,给她买最好的丝绸,她却锁进了柜子,依旧穿着粗布衣裳;他想带她去长安城逛逛,她却总是以“身体不适”为由推脱。 直到这一天深夜。 陈寻在书房看书看得久了些,觉得有些气闷,便起身去院子里透透气。 夜很深了,月亮被乌云遮住了一半。路过昭君的那间小厢房时,他意外地发现里面的灯还亮着。 微弱的烛光将一个消瘦的身影投射在窗纸上。鬼使神差地,他走了过去。 窗户并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细细的缝隙。透过缝隙,他看到了屋内的景象。 那是一幅让他心碎的画面。 昭君正坐在一面有些模糊的铜镜前,早已卸去了白日的从容与淡然。 她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张曾经倾国倾城、让汉元帝都悔断肠的脸庞,如今已爬上了细细的皱纹,眼角也已有了岁月的痕迹。 她的手颤抖着,抚摸着自己的脸颊,又抚摸着自己那不再紧致的脖颈。 然后,她突然捂住嘴,发出了极其压抑的、痛苦的呜咽声。 那声音里,充满了深深的自厌与绝望。 “脏了……都脏了……”她喃喃自语,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嫁了父……又嫁子……伺候过两个男人……生过孩子……这副身子……早就脏透了……” “王嫱啊王嫱……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怎么配……怎么配站在那样干净的先生身边……” 她突然站起身,走到屋角的水盆边,拿起一块粗糙的布巾,蘸着冰冷的井水,开始用力地擦洗自己的手臂。 一下,两下,十下,她的力气大得惊人,仿佛要把那一层皮都给搓下来。 原本白皙的手臂很快就被搓得通红,甚至渗出了细密的血丝。 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机械地、疯狂地重复着这个动作,仿佛那里有什么永远也洗不掉的污秽。 站在窗外的陈寻,如遭雷击。 他终于明白了,那道看不见的“界线”是什么。 不是礼法,不是习惯,也不是什么身份的差异,是她心底深处那道从未愈合、反而随着时间推移而溃烂流脓的伤疤。 在匈奴的那几十年,她虽然赢得了尊重,成为了传奇的“宁胡阏氏”,但也承受了巨大的屈辱。 “收继婚”的习俗,对于一个深受汉家礼教熏陶的女子来说,无异于一场持续了半生的精神凌迟。 她觉得自己“脏”了,不再完整,不再纯洁,她是一个“失贞”的女人。 而他陈寻,在她的眼中是神明,是完美无瑕的拯救者,是跨越了时间而不朽的传奇。 她越是爱他,越是敬他,就越是怕玷污他。 她只敢把自己放在一个最卑微的角落里,远远地看着他,伺候他,这就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大的幸福了。 陈寻站在寒风中,手紧紧地抓着窗沿,指节发白。 他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紧了,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以为他带她回家就是拯救了她,现在他才知道,他错了,错得离谱。 他只是把她的身体带回来了,而她的灵魂,依旧被困在那个冰冷的、充满屈辱的匈奴王庭里,独自哭泣。 陈寻没有推门进去。 他知道,现在的任何安慰对她来说,都可能是一种更加残酷的羞辱。 他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回到书房,他一夜未眠。 他看着窗外那轮清冷的明月,知道自己还有最后一战要打。 这不是为了天下,也不是为了和平,只是为了一个女人,为了把她那颗破碎的、自卑的心,一片一片地重新拼凑起来。 第286章 信物 陈寻在格物院的深处待了整整三天。 那三天里,炉火彻夜通明,叮当的敲打声不绝于耳。没人知道他在做什么,连最亲近的老管家张虎也被挡在了门外。 直到第四日傍晚,陈寻终于走了出来。 他洗去了满身的烟火气,换上了一身从未穿过的、极其正式的青色深衣。 他的神情肃穆,仿佛即将奔赴一场决战还要重要的仪式。 他在老桃树下摆了一壶酒,请来了王昭君。 “先生找我?”昭君款款而来。她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布裙,发间只插着那根木簪。她以为,这又是一次寻常的月下对谈。 “坐。” 陈寻的声音比往常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没有倒酒,而是从宽大的袖袍中,极其小心地取出了那个他用三天三夜时间雕琢而成的小木盒,缓缓地推到了王昭君的面前。 “送给你的。” 昭君有些疑惑,她感受到了今晚气氛的不同寻常。她轻轻打开了木盒,呼吸在这一刻停滞了。 盒中静静地躺着两枚她从未见过的“圆环”。 一枚通体漆黑,非金非玉,表面有着奇异的、如同星河般的纹理,在月光下闪烁着深邃而神秘的光芒。 另一枚温润洁白,是用最上等的羊脂白玉打磨而成,没有任何雕饰,却纯净得令人心颤。 它们一大一小,风格迥异,却又巧妙地契合在一起,仿佛天生一对。 昭君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 它太美了,美得不像是这个尘世间的物件。 她好奇地拿起那枚白玉的,放在手心,那温润的触感让她指尖微颤。 “先生,这是何物?”她抬起头,眼中满是迷茫,“太精美了,又是一对。是您用来佩戴的饰品吗?” 陈寻看着她,目光温柔得仿佛能融化这世间最坚硬的寒冰。 “这叫‘婚戒’。” “婚戒?”昭君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 “对,”陈寻点了点头,“这是我老家的习俗。” “老家?”昭君愣住了。她一直以为先生是天上的谪仙,是无根的浮萍。原来神仙,也有老家吗? “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陈寻的声音变得悠远,带着一丝深深的怀念,“在那里,男女若要结为夫妻,不需要三书六礼,也不需要八抬大轿,更不需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他伸出手,从她掌心拿过那枚黑色的戒指。 “他们只需要交换这个。” “圆环无始无终,代表永无止境。把它戴在对方的手指上,就代表锁住了彼此的心。” 他看着昭君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一生一世,永不分离。” “轰!” 昭君的身体猛地一颤,手中的白玉戒指险些滑落! 她终于听懂了。这不是什么普通的饰品,这是比大汉所有的聘礼加在一起都要沉重的承诺,是先生那个神秘老家的、最神圣的契约。 “先生……您……”她的声音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昭君,”陈寻的声音很轻,却清晰无比,每一个字都砸在了她的心上,“我们成亲吧。” “我想给你一个家。一个真正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家。” 他拿着那枚代表着“永无止境”的黑色戒指,缓缓地,想要戴在她左手的无名指上。 然而,就在他冰凉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肌肤的瞬间,王昭君却像被烈火烫到了一般,猛地缩回了手! “不……不行!”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惊恐地看着那两枚戒指,仿佛那不是定情的信物,而是致命的毒药。 “先生!您……您别折煞昭君了!” 她“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了冰冷的石板上。 “我怎么配……我怎么配得上这样神圣的东西!” 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决堤而出。 “您是天上的云!是这世上最干净的人!而我呢!”她哭着,当着他的面,亲手撕开了自己心底隐藏最深、最丑陋的伤疤。 “我嫁过两任单于!是父与子啊!我被迫侍奉过两个男人……我为他们生儿育女……我的身子,早就脏透了!” “全天下都知道,王昭君是个‘失贞’的女人!是被蛮夷玷污过的残花败柳!连我自己……连我自己都嫌弃这副身子!”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眼中满是绝望的哀求。 “先生,您怎么能……怎么能拿出这样的宝物……说是您老家的神圣习俗……” “我若戴了,岂不是……岂不是玷污了您的清白!玷污了您的家乡!” “求您了……收回去吧!别让我……毁了您!” 她哭得撕心裂肺,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她爱他,敬他,视他为神明,所以她绝不能容忍自己这个“污点”,去染指神明的圣洁。 陈寻静静地看着她。他的心像被那两枚戒指狠狠地勒紧了,疼得几乎窒息。 他终于明白,在她的心里,那道名为“礼教”的枷锁到底有多重。那不是他几句轻飘飘的“不在乎”就能解开的。 他没有强行把她拉起来。他只是缓缓地蹲下身,将那两枚散落在地上的戒指,一枚一枚重新捡回了盒子里。 “昭君,你看着我。” 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昭君颤抖着抬起头。 “在我的老家,还有一句话。” 陈寻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如炬。 “我们不看一个人的过去。我们只看她的灵魂。” 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她心脏的位置。 “在我眼里,你的灵魂,比这世上任何一块美玉都要干净。比这世上任何一个所谓的贞洁烈女,都要高贵。” 看着昭君依旧在颤抖哭泣,眼神中依旧充满了自我怀疑,他知道,现在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她已经被这个时代的偏见,彻底洗脑了。 他合上了木盒。他没有收回,而是强行将它塞进了她冰冷的手里。 “拿着它。” “我不会逼你。但我也绝不会收回。” 他站起身,看向长安城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而又坚定的光芒。 “既然你觉得自己‘脏’,那我就带你去洗洗。” “洗洗?”昭君愣住了,挂着泪珠的睫毛微微颤抖。 “对,洗洗。”陈寻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自信,“我要带你去做一件大事。一件连当今皇后都做不到的大事,一件能让全天下的女子都对你顶礼膜拜的大事。” “等到哪一天,你觉得你洗干净了,配得上了,你再亲手,把这枚戒指给我戴上。” 说完,他没有再停留。他怕自己再待下去,会忍不住强行抱住她。 他转身走入了黑暗之中。 只留下王昭君一人,跪在月下。她的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木盒,那个来自先生老家的、比生命还要沉重的木盒。 她的心,乱了。 第287章 陈寻的办法 第二天清晨,王昭君走出厢房时,眼皮依旧红肿。 她低着头,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不敢去看院子里那个正在侍弄花草的身影。 昨夜的失态让她羞愧难当,她怕看到先生眼中哪怕一丝一毫的失望或怜悯。 但陈寻没有给她躲避的机会。 “醒了?”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神情自然得就像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去换身衣服,要最普通、最不起眼的那种。我们出门。” “去……去哪儿?”昭君有些跟不上他的节奏。 陈寻拿起两顶遮阳的宽大竹笠,将其中一顶扣在了她的头上,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去洗澡。”他的嘴角带着一丝神秘的笑意,“我昨天说过的,带你去洗掉你身上那些,你自己臆想出来的‘脏东西’。” …… 他们没有坐马车。陈寻就像一个最普通的关中农夫,带着他那没见过世面的妻子进城赶集。 他们混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走进了长安城最繁华、也最混乱的西市。 这里是三教九流汇聚的地方,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味、劣质香料味和牲畜的膻味。 小贩的叫卖声、胡商的讨价还价声、脚夫的吆喝声,汇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 喧闹,嘈杂,却充满了勃勃生机。 昭君很不适应。她在大漠住了几十年,习惯了天地间的空旷与寂静。 这种人挤人的烟火气让她感到窒息,更让她感到恐惧。 她下意识地拉低了斗笠的帽檐,生怕别人认出她就是那个“失贞”的公主。 陈寻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劲很大,不容她退缩。 “别躲。”他在她耳边低声说道,“抬起头,看着他们。” 他拉着她,硬是挤进了一家生意最火爆、人员最混杂的大茶馆。茶馆中央,一个说书先生正唾沫横飞地拍着醒木。 “……话说那宁胡阏氏!单人独骑!面对那匈奴十万铁骑!面不改色!” 昭君浑身一僵。她听到了自己的封号。 “她指着那老单于的鼻子骂道:‘我大汉以礼义治天下!尔等蛮夷,不知恩义,只知杀戮!今日我王昭君在此!要想南下,就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好!!!” 茶馆里爆发出一阵疯狂的喝彩声,铜钱雨点般地扔向戏台。 昭君听得目瞪口呆。 她从未做过这样的事,她从未骂过单于,也从未单人独骑面对大军。这简直是胡编乱造。 她觉得荒谬,她想拉着陈寻离开这个充满了谎言的地方。 陈寻却按住了她的肩膀,将她按在了一张角落的桌子旁。“别急,听听他们怎么说。” 他们邻桌,坐着几个穿着粗布麻衣、满脸风霜的老妇人。她们没有像男人们那样大声叫好,而是在偷偷地抹眼泪。 “多亏了阏氏娘娘啊……”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妇人,一边用袖子擦着浑浊的泪水,一边哽咽着说道,“要不是她去了塞外,拦住了那些蛮子,我那三个儿子,怕是都要死在战场上了。她是活菩萨,是咱们大汉的恩人。” “谁说不是呢。”另一个挎着篮子的妇人附和道,她的语气里满是怜惜,“我听说啊,她在那边受了不少苦。那个什么……‘收继婚’,咱们汉人哪受得了这个?唉,真是作孽。这么好的女子,为了咱们能过上太平日子,什么委屈都受了。” “谁敢说她半句不好,老身第一个撕烂他的嘴!”瞎眼老妇人激动地用拐杖敲着地面,“那种脏地方,换了别人,一天都活不下去!只有阏氏娘娘,她是在替咱们受难呢!她是代咱们去受罪的活菩萨!” 昭君的身体,彻底僵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那些素不相识的老人。她看着她们脸上真挚的泪水,听着她们发自肺腑的维护。 她以为,全天下都在嘲笑她的失贞,嘲笑她的苟且偷生。 可在这里,在这些最普通的、最底层的百姓口中,她听不到一丝一毫的轻蔑。 她只听到了感激,敬佩,和深深的、如同对待自家受了委屈的女儿般的心疼。 “听到了吗?”陈寻凑到她的耳边,他的声音很轻,却盖过了周围所有的喧嚣。 “这就是你的‘脏’。” “你觉得不可示人的伤疤,在他们眼里,却是保护了他们几十年的勋章。” 昭君的眼泪,再一次夺眶而出。 但这一次,不是委屈,不是自卑,而是一种沉重枷锁被突然砸碎后的、巨大的释然与震撼。 …… 回到长乐庄,已是深夜。 昭君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那一幕幕画面,一句句话语,在她脑海中不断回响,冲击着她固守了半生的观念。 陈寻没有让她立刻休息。他又把她拉进了“百工院”的工作间。 烛火下,桌上放着一支断成两截的白玉簪子。 昭君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她当年出塞时,不小心摔断的。那是她从长安带走的最后一样东西。她一直舍不得扔,贴身藏了几十年。 “阿寻……您这是……” 陈寻没有说话。他坐下来,拿起那两截断簪,又取来了一种金色的、黏稠的液体。那是他用金粉和大漆调和而成的“金缮”胶。 他在昭君疑惑的目光中,一点一点,耐心地,将那支断簪重新粘合在了一起。 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他正在修复的,不是一支簪子,而是一个破碎的世界。 断裂的地方,被金色的线条填满。原本丑陋的瑕疵,变成了一道道闪闪发光的、如同闪电般的金色纹路。 玉簪修好了。它不再是原来那支完美无瑕的白玉簪,但它此刻的样子,却比原来更加独特,更加动人,带着一种历经破碎后,重获新生的、惊心动魄的残缺之美。 陈寻拿起那支“金缮”玉簪,走到昭君面前,轻轻地将它插进了她那早已染上霜白的发间。 他拿来一面铜镜,立在她的面前。 “昭君,你看。” “这世上最美的东西,从来都不是完美无瑕的。是因为它碎过,因为它痛过,因为它在破碎之后,还能重新站起来,所以它才珍贵。” 他的手,轻轻抚摸着她鬓角的白发,和那支闪着金光的玉簪。 “你就像这支玉簪。那些杀不死你的苦难,最终,都变成了你身上,最耀眼的金纹。” 王昭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那支熟悉的玉簪,看着那道将破碎连接起来的金色痕迹。 她终于明白了先生的意思。 她所谓的“污点”,其实是她人生的“金纹”。她一直想要隐藏的过去,其实是她最值得骄傲的勋章。 她看着镜中那个历经沧桑的女人,终于,释然地笑了。 那笑容里,再也没有了自卑,只有一种看透了岁月后的,从容与坦荡。 她缓缓地转过身,主动地握住了陈寻的手。 她的手,不再冰冷。 “阿寻。”她的声音,不再颤抖。 “我想……再看一看,那两枚戒指。” 第288章 交杯酒 夜幕降临,长乐庄被一片温柔的静谧所笼罩。 陈寻遣散了所有的仆役,连老管家张虎都被他早早地赶去歇息了。 偌大的庭院里,只剩下了他和昭君两个人。 没有张灯结彩,没有宾客盈门。 只有廊下两盏红色的宫灯,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洒下一片暖黄的光晕。 陈寻拿着一把铁锹,走到了院子角落那棵最老的老桃树下。 “还记得这里吗?”他回过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昭君。 昭君今晚换上了一身红色的嫁衣。 那不是什么繁复的宫廷礼服,只是一套寻常人家成亲时穿的喜服,却衬得她本就白皙的肌肤如雪般晶莹。 她看着陈寻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眶微微泛红。 “记得。”她的声音有些发颤,“那是二十年前,我们准备离开的前夜。” “是啊,二十年了。” 陈寻感叹着,铁锹铲入泥土。没过多久,一个封存完好的酒坛显露了出来。 他拂去坛上的泥土,将它提了起来。“当年埋下它的时候,我就在想,总有一天,我们要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把它喝完。没想到,这一等,就是半辈子。” 他抱着酒坛,走回石桌旁。 “那时候的酒,太烈,带着少年人的冲动和不管不顾。” 他看着昭君,眼中满是温柔,“现在的酒,刚刚好。醇厚,绵长,就像我们。” 他拍开泥封。一股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的酒香,瞬间溢满了整个小院。 他倒了两杯酒。酒液呈琥珀色,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昭君,过来。” 他向她伸出了手。 昭君深吸了一級气,她提起红色的裙摆,一步一步,走到了他的面前。 每走一步,她都感觉自己正在跨越一道横亘了数十年的鸿沟。 她接过了他递来的酒杯。 “今晚,没有天地高堂,没有繁文缛节。”陈寻举杯,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只有你,和我。” 昭君看着他。在这一刻,她眼中的先生,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神明,而是一个有着温热手掌、会为了她挖土倒酒的普通男人。 “先生……”她习惯性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还叫先生?”陈寻微微挑眉,故作不满地打断了她,“今晚洞房花烛,你打算就这样和我相敬如宾一辈子?” 昭君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她低下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袖。 那个称呼,在她心里藏了很久,每次话到嘴边,都被她名为“敬畏”的理智给压了回去。 “那……我该叫什么?”她声音细若蚊蝇。 “叫我的名字。”陈寻鼓励地看着她,“就像你在心里,呼唤过无数次那样。” 昭君抬起头,看着他鼓励的眼神。她深吸了一口气,终于,鼓足了这辈子全部的勇气。 “阿……阿寻。” 这两个字一出口,她的眼泪就下来了。 不是悲伤,而是喜悦。是一种终于可以平视他、拥抱他的巨大的喜悦。 陈寻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整个人都愣住了。 数百年来,有人叫他先生,有人叫他大王,也有人叫他恩公、神仙。但从未有人,用这样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语调,唤过他的名字。 这简单的两个字,像是一根锚,将他这艘在时间长河里漂泊了太久的孤舟,稳稳地固定在了一个名为“家”的港湾里。 “哎。” 他重重地应了一声,眼眶也微微有些发热。 “阿寻。”昭君又叫了一声,这一次,顺畅了许多,也坚定许多。她主动上前一步,挽住了他的手臂。 “这一杯,敬我们错过的那些年。” “好。敬我们。” 两人的手臂交缠在一起。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间,他们饮下了这杯迟到了半生的合卺酒。 酒液入喉,温热,甘甜,带着一丝岁月的微苦,却一路暖到了心底。 放下酒杯,陈寻再次拿出了那个木盒。 这一次,昭君没有再退缩。她大大方方地伸出了自己的左手。那只手虽然不再像少女时那般细嫩,指尖还带着常年操持家务留下的薄茧,但在陈寻眼中,这却是世上最美的一双手。 他郑重地取出那枚黑铁戒指。 “这枚戒指,用的是天外的陨铁。它很硬,也很冷,就像曾经的我。”陈寻低声说着,缓缓将它戴进了昭君的无名指,“但现在,它有了你做它的核,它就有了温度。” 戒指滑过指节,稳稳地停在了指根。严丝合缝。 随后,昭君也拿起了那枚白玉戒指。 她的手微微颤抖,但眼神却无比专注。她像是进行一场神圣的加冕仪式,将那枚温润的白玉,套牢在陈寻的手指上。 “玉有瑕,才是真玉。”她轻声说道,手指抚摸着那枚戒指,“阿寻,谢谢你,肯接纳我这个……满身裂痕的人。” “傻瓜。” 陈寻一把将她拉入怀中,紧紧地抱住。 他感受着怀中那真实的、温暖的躯体。他知道,自己终于不再是一个孤独的旁观者了。 “是你拯救了我。”他在她耳边低语,“是你让我知道,原来这漫长得令人绝望的生命里,还有这样值得期待的时刻。” 月光如水,静静地洒在两个相拥的身影上。 那一夜,长乐庄的红烛,燃到了天明。 第289章 不完美的圆满 春去秋来。长乐庄的日子,像门口那条缓缓流淌的小河。平静从容。 陈寻和昭君,这对迟暮的新婚夫妇,过着神仙都羡慕的日子。他们一起在清晨侍弄花草。一起在午后研究新的农具。一起在傍晚的学堂里教书育人。 但是。 陈寻慢慢发现。昭君的心里,又多了一块新的石头。 她开始变得忙碌。那种毫无缘由的、焦虑的忙碌。 她频繁地往长安城跑。每次回来,马车里都塞满了大包小包的草药。她的屋子里,不再只有淡淡的熏香,而是常年弥漫着一股苦涩的、令人作呕的药味。 她开始背着他做事。 半夜里。陈寻常常能听到厨房传来压抑的咳嗽声。那是她怕吵醒他,捂着嘴,在强行灌下那些滚烫的苦药汤。 她看庄户人家孩子的眼神也变了。 以前是喜爱。现在多了一种近乎于贪婪的羡慕。 每当有哪个佃户家添了新丁,她总是第一个跑去送贺礼。她会抱着那个婴儿,一看就是半个时辰。她的手指轻轻划过婴儿的脸颊,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失落。 陈寻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想给他生个孩子。 在她看来。一个没有孩子的家,是不完整的。 她觉得自己不仅是个失贞的女人,如今,更可能是一个不祥的女人。她怕自己断了先生的香火。 这天傍晚。 陈寻特意提前回到了主屋。 他推开门。正好看见昭君坐在床边。她的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散发着浓烈腥苦味的药汤。她的眉头紧紧皱着,正准备仰头硬灌下去。 “别喝了。” 陈寻快步走过去。一把夺过了她手中的药碗。 “阿寻……”昭君吓了一跳。她像个被抓了现行的孩子,慌乱地站了起来,手足无措。“我这只是……只是补药……” “这不是补药。” 陈寻看了一眼那碗浓稠得如同墨汁般的药汤。他的脸色很难看。 “我问过张虎了。这是长安城里那些江湖郎中开的‘坐胎药’。里面加了朱砂和水银。这是虎狼之药!喝多了,会死人的!” “哗啦!” 他将那碗药,直接倒进了窗外的花盆里。 “可是……”昭君看着空空如也的药碗,她的眼圈瞬间红了。积压了许久的委屈和焦虑,终于爆发了。 “我们成亲三年了。三年了啊,阿寻。”她的声音哽咽。“我的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肯定……肯定是我以前在草原上,受了寒,坏了身子……” 她抓住陈寻的衣袖。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 “你是这么好的人。你应该有自己的孩子。你应该有后代来传承你的智慧。可是我……我连个完整的家,都给不了你。” “对不起,阿寻。是我没用。” 陈寻看着她自责的模样。心如刀绞。 他把她拉到床边坐下。他蹲在她的面前,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他知道。不能再瞒下去了。 有些伤疤,必须揭开,才能彻底愈合。 “昭君。看着我。”他的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昭君泪眼婆娑地抬起头。 “不是你的问题。”陈寻深吸了一口气。他说出了那个,他隐藏了数百年的秘密。“是我。” 昭君愣住了。她停止了哭泣,茫然地看着他。“你?” “对。是我。” 陈寻苦笑了一声。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来自远古的沧桑。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我为什么不会老吗?” 昭君点了点头。她一直以为,那是神仙的法术,是上天的恩赐。 “这世上,没有白得的东西。”陈寻的声音低沉。“我得到了漫长的生命。代价就是,我失去了繁衍的能力。” 他指了指自己的身体。 “我的时间,是静止的。我的身体,被某种力量锁住了。它不会衰老,不会生病。但同样的,它也不会孕育新的生命。” “所以。不是你给不了我一个家。” “是我。是我这个‘怪物’,给不了你一个做母亲的机会。” “真正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昭君呆呆地听着。 她从未想过,真相竟然是这样。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在她心中无所不能、完美无瑕的神明。原来,他的心里也藏着这样深痛的伤口。 她突然不难过了。 所有的焦虑、自责,在这一刻,都化为了对他无尽的心疼。 她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了他。 “傻瓜。” 她用他曾经安慰她的话,反过来安慰他。她的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背,像是在哄一个受伤的孩子。 “这算什么代价。这是老天爷嫉妒你。他怕你生出来的孩子太聪明,把天都给捅破了。所以才给你关上了这扇门。” 陈寻被她逗笑了。他回抱着她,将下巴抵在她的肩窝。心中最后一块大石,也终于落了地。 “你不怪我?” “我怪你什么?”昭君在他的怀里蹭了蹭,像一只慵懒的猫。“只要有你在。这就是最完整的家。” …… 第二天清晨。 陈寻被一阵朗朗的读书声吵醒。 他披上衣服,走出房门。 阳光很好。空气中飘荡着槐花的香味。 他看到,昭君正站在学堂的窗外。她手里拿着一个还没纳好的鞋底,却忘了动作。 晨光洒在她的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她正微笑着,看着学堂里那些正在摇头晃脑、大声背书的孩子们。 她的眼神里没有了羡慕。没有了失落。 只有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慈爱。 陈寻走过去,站在她的身边,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阿寻,你看。” 昭君指着窗里那些朝气蓬勃的面孔。 “谁说我们没有孩子?” “这满院子的读书声,不都是我们的孩子吗?” 陈寻看着那些孩子。 那是张虎的孙子,是庄户们的后代。甚至还有几个,是他们在路边捡回来的孤儿。 他们都在陈寻和昭君的庇护下,茁壮成长。他们学着陈寻教的道理,学着昭君教的礼仪。 是啊。 血缘,并不是维系亲情的唯一纽带。 传承才是。 陈寻笑了。那笑容里有着真正的释然和圆满。 “你说得对。”他轻声说道。“他们,都是好孩子。” 阳光下。 两人的影子依偎在一起。虽然没有子孙绕膝。但他们的世界依然完整。 第290章 与子偕老 岁月是一把最公平的刻刀,它并没有因为王昭君曾是倾国倾城的美人,就对她手下留情。 四十年过去,长乐庄的那棵老桃树死了又活,新栽的树苗也已亭亭如盖。 昭君老了。 她的头发从乌黑变成了灰白,又从灰白变成了如雪的银丝。 她的脸上爬满了深深的皱纹,那是风霜留下的痕迹。 她的腰身不再挺拔,眼睛也开始变得浑浊。 她现在走几步路就会觉得累,膝盖在阴雨天常常隐隐作痛,需要拄着拐杖,或者扶着墙,才能慢慢地挪动步子。 但她并不觉得孤单,也不觉得害怕,因为她的身边,总有一个同样老去的人在陪着她。 陈寻也老了。 在外人眼里,这位曾经英气勃勃、如同神明般的“无名王”,终究也抵不过时间的侵蚀。 他的背驼了,头发全白了,走起路来变得慢吞吞的,甚至有时候,他的耳朵也开始“背”了。 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这不过是一场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最温柔的戏法。 每天清晨,天还没亮,陈寻就会躲在书房的密室里,对着一面磨得锃亮的铜镜,用特制的药水将自己依旧乌黑浓密的长发,一缕一缕地染成雪白。 他用特殊的颜料,在自己光洁的眼角和额头,细细地描绘出岁月的痕迹,甚至会在自己的手上,画出几块逼真的老人斑。 他要陪她一起老。 他不愿让她独自一人面对衰老的恐惧,不愿让她在看着镜子里那个年轻依旧的丈夫时,感到自惭形秽。 这是一场漫长到持续了四十年的告白。 这天午后,阳光很好。 陈寻扶着昭君,慢慢地走到了院子里的那棵桃树下。 短短几十步的路,他们走了很久。昭君走一步,就要停下来歇一歇,陈寻就耐心地陪着她站着,从不催促。 他搬来两张铺着厚厚软垫的摇椅,一张给她,一张给自己。 他们并排躺着,晒着太阳,就像庄户人家里最普通的那种老夫老妻。 “阿寻。” 昭君的声音有些沙哑,她的视力已经很差了,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伸出那只干枯得如同树皮般的手,在空中摸索着。 陈寻立刻握住了她的手,将它贴在自己的脸上。 “我在。” “我昨天晚上……又梦见长安了。”她眯着眼睛,浑浊的瞳孔里倒映着斑驳的树影,“梦见我刚进宫的时候。那时候真傻啊,以为进了宫就能过上好日子,结果差点就在那四方天里困了一辈子。” 陈寻笑了,轻轻拍着她的手背:“是傻。要是不傻,怎么会大半夜的,敢拿着把匕首,跟着我一个大男人私奔?” 昭君也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一朵在秋风中绽放的、晒干了的菊花。 “你还说我,你也不聪明。”她侧过头,虽然看不清他的脸,但她能准确地找到他的位置。 “哪有人……为了骗自己的媳妇儿……天天往自己脸上画褶子的?一画就是几十年,你不累吗?” 陈寻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脸上的“伪装”。 “你……都知道了?” “傻瓜,”昭君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我是老了,又不是瞎了。你每天早上在书房里捣鼓半天,身上还总带着一股子药水味儿,真当我不知道?” 她费力地抬起手,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脸颊。 她的手指触碰到了那些画上去的纹路,那是虚假的岁月,却是最真实的爱意。 “不用画了,阿寻。”她的声音很轻,很温柔,“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你年轻,我看着也高兴,就像……就像看到了我们年轻的时候一样。看着你,我就觉得自己还没老。” 陈寻的鼻子有些发酸。 他不再伪装,挺直了那故意佝偻多年的脊背。 他握住她抚摸自己脸颊的手,紧紧地贴在自己的心口。 “我怕你孤单,”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我怕你觉得,这世上只有你一个人在变老。” “我不孤单。”昭君摇了摇头。她虽然看不清,但她能感受到阳光的温度,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 “这辈子,我去过最繁华的长安,住过最广阔的草原,爱过最好的男人。我有家,有你,我知足了。”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攒力气。 “阿寻,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一百件我都答应。” “等我走了,你就别再画了。”她笑着说,语气轻松得就像在说一件明天要去做的小事。 “变回你原来的样子吧。替我……多去看看这个世界。看看那些,我们还没来得及去的地方。看看一千年以后,这个人间,会变成什么样。” 陈寻沉默了许久。 他低下头,在亦如当年那般,轻轻吻了吻她那满是皱纹的额头。 “好,我答应你。” “我会替你,把这人世间所有的风景,都看遍。”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们身上,风很轻,岁月很长。 这一刻,时间仿佛真的在他们身上静止了。 没有生老病死,没有天上人间,只有两颗紧紧相依的灵魂,在红尘中,完成了最后的圆满。 第291章 最后的告别 自从桃树下那次坦白之后,陈寻便不再伪装。 他恢复了自己本来的样貌。那个清俊、深邃,仿佛永远不会被岁月侵蚀的青年模样。 长乐庄的仆役们在第一次见到时,几乎惊掉了下巴。他们如同见到了神仙,跪在地上不敢起身。 反倒是王昭君,她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上前,笑着用那满是皱纹的手,拍了拍陈寻的脸颊。 “嗯,”她仔细地端详着,“还是这样子帅,顺眼多了。” 她又转头对那些吓傻了的仆人呵斥道:“都杵着干什么?这是你们的老祖宗返老还童了!还不快去准备酒菜,给你们祖宗接风!” 一场小小的风波,就在她这句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话语中,被轻松化解了。 从那天起,长乐庄便出现了一副,在世人眼中看来,极其古怪的景象。 一个白发苍苍、步履蹒跚的老妪。 一个容颜不老、丰神俊朗的青年。 两人每日都形影不离。 他们会在清晨,并肩坐在池塘边,看日出。她靠在他的肩膀上,他为她裹紧身上的皮裘。 他们会在午后,一起躺在摇椅上,一个读书,一个打盹。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又宁静。 他们会在傍晚,手牵着手,在田埂上散步,看麦浪翻滚,看炊烟升起。 陈寻会给她讲述那些,他从格物院里看到的、关于未来的奇思妙想。昭君则会给他讲述那些,早已被世人遗忘的、关于草原的古老歌谣。 他们的爱,早已超越了皮囊,超越了岁月,也超越了生死。 …… 又一个十年过去。 昭君的身体,终究还是走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这个冬天,她没能再下床。她大多数时候,都只能安静地躺在榻上,陷入沉睡。 陈寻便推掉了所有的事情。他不再去格物院,也不再管庄园的事务。他就那么,日日夜夜地,守在她的床边。 他握着她那只早已干枯得如同树皮般的手,给她喂水,喂药。他给她读着那些,从长安新传来的话本故事。 他知道,她的大限,快要到了。 这天午后,阳光很好。是这个冬天难得的一个大晴天。 昭君已经昏睡了两天。陈寻正用温热的毛巾,替她擦拭着脸颊。 她的眼皮,突然微微地颤动了一下。 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她那双早已浑浊的眼睛里,突然,回光返照般地恢复了一丝清明。 “阿寻。”她的声音,像羽毛一样轻。 “我在。”陈寻立刻俯下身,将自己的脸,贴在了她的手背上。那只手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我……我有点,看不清你的脸了。”她费力地抬起手,似乎想最后再摸一摸他的脸颊。 陈寻赶紧握住她的手,将它贴在自己的脸上。 “没关系。”他的声音嘶哑,“我能看见你就行。” 昭君笑了。那笑容依旧很美,如同当年在悬崖边绽放的那般决绝。 “我这一辈子……值了。”她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断断续续地说道。 “在宫里的那十几年,像一场噩梦。在草原的那几十年,像一场责任。只有在长乐庄……这最后的,几十年……”她那冰冷的手指,轻轻地,摩挲着陈寻手上的那枚白玉戒指。 “……才是我自己的。” “我也是。”陈寻将她的手,紧紧贴在自己的心口。他强忍着那股,即将撕裂他灵魂的剧痛。“是你,让我这颗在黑暗里漂泊了上千年的心,找到了家。” “阿寻。”昭君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我有点困了。想……睡一会儿。” 陈寻的心猛地一紧。他知道这一刻终究还是来了。 他没有哭。他只是将她连同那床薄被,一起抱在了怀里。 “睡吧。”他轻轻地吻着她的额头。他的声音,是他这一生中最温柔的时刻。 “我在这里陪着你。哪儿也不去。” “真好……”昭君在他的怀里蹭了蹭,找到了一个最舒服的位置。 她的目光,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那明媚的阳光。 “先生……阿寻……” “如果有来生……” “换我……来找你……” “那时候……我要……干干净净地嫁给你……” “好。”陈寻哽咽着,答应了她。 怀中的人,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她脸上的表情,无比安详。 那只握着他的手,也终于无力地滑落了下去。 …… 陈寻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保持着那个姿势。他抱着她那具正在渐渐冰冷的身体。 他没有哭。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那张睡着的脸。 他知道,她没有死。她只是在他这漫长的、永恒的生命里先睡着了。 他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坐了一整夜。 直到第二天的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了房间。 阳光很好。 长乐庄的庭院里,桃树依旧年年盛开。 但摇椅上,只剩下了一个人。 他抱着她,从日上三竿,坐到了月上中天。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体里最后的一丝余温,是如何在他的掌心,一点一点地流逝,最终变得和昨夜的月光一样冰冷。 他知道,他生命中,最后的那点人间烟火,彻底熄灭了。 ……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 当第一缕晨曦,照亮那张安详的面容时,陈寻缓缓地站起了身。 他抱着她,走回了他们的主屋。 他为她打来了最干净的温水。他用最轻柔的动作,为她擦洗了身体,为她梳理好了那一头,他曾无比喜爱的银发。 他打开了那个,她早已准备了多年的沉重的楠木箱。 箱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套崭新的、她亲手缝制的红色嫁衣。那是他们成亲时,她为自己准备的。 他笨拙地却又无比仔细地,为她换上了那身嫁衣。 他为她戴上了那支他亲手修复的金缮玉簪。 他看着她,仿佛又回到了几十年前,那个在桃树下,对他羞涩一笑,轻声唤他“阿寻”的夜晚。 他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了最后一个冰冷的吻。 “睡吧,昭君。” 他用那床,她最喜欢的、绣着并蒂莲的锦被,将她裹好。 然后,将她连同她所有的嫁妆,和她最心爱的古琴,一同放入了那口早已备好的棺椁之中。 他独自一人,在后山,那片他早已熟悉的墓园里,挖了一个新的墓穴。 就在扶苏和曹参他们的旁边。 他挖了整整一天。 直到黄昏,他才将那口沉重的棺椁,缓缓地放入了墓穴之中。 他亲手,为她填上了最后一捧土。 他立了一块碑。 碑上,没有刻“大汉宁胡阏氏”。也没有刻“无名王之妻”。 只刻了七个字。 “吾妻,王嫱之墓。” 落款,是三个更小的字。 “阿寻,立。” …… 当他做完这一切时,月亮已经再次升起。 他靠着那块冰冷的、崭新的墓碑,缓缓地坐了下来。 他从怀中,取出了那个他已很久,没有再打开过的、小小的木盒。 盒子里,静静地躺着那些,他用一生去铭记的名字。 嬴政。蒙恬。章邯。 曹参。樊哙。韩信。 扶苏。 他拿出那把,陪伴了他无数个孤独夜晚的小刀。 他拿起一块新的、空白的竹简。 他的手,很稳。 他一笔一划地,在那枚竹简上,刻下了两个字。 “王嫱。” 他将这枚竹简,轻轻地放入了盒中。 他看着盒子里,那满满当当的、属于一个时代的名字。 他知道。 他又变成了那个孤零零的、不属于任何地方的“陈九”。 他再也忍不住了。 他没有嚎啕大哭。 他只是,将头深深地埋在了自己的膝间。他的肩膀开始剧烈地无法抑制地颤抖。 一股压抑了数十年的、如同实质般的悲伤与孤独,如同最锋利的刀,将他那颗故作坚强的心,凌迟得支离破碎。 他不是神。 他只是一个活得太久,送走了所有朋友,最后,又亲手埋葬了自己妻子的可怜人。 他在这座孤坟前,哭得像个孩子。 哭他逝去的爱人。哭他那些远去的故友。 也哭他自己那永无尽头的、被时间所诅咒的宿命。 …… 天亮了。 陈寻从墓碑前,站了起来。 他的眼睛红肿,但却已不再有泪。 暴雨过后的天空,是一种空洞的寂静。他的眼中不再有悲伤,只剩下一片空无。 他回到了那座早已人去楼空的婚房。 他将那枚,他戴了几十年的白玉戒指,和那枚从昭君手上取下的戒指,用一根红绳穿在了一起。 他将它挂在了自己的脖子上,贴身存放。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曾称之为“家”的庄园。 他找到了早已是白发苍苍的老管家,张虎。 “张虎。” “先生……不,太公。”张虎看着陈寻那张,不知何时,已经恢复了青年模样的脸和那双空洞的眼睛,心中一颤。 “这个庄园,和里面所有的一切,都交给你们了。”陈寻的声音平静而又疏离,“学堂,格物院,你们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太公!您……您要去哪儿?”张虎惊慌地问道。 “不知道。” 陈寻摇了摇头。 他背上了那个,他初来时唯一的行囊。 他将那柄剑,重新用黑布包裹了起来,背在了身后。 “我走了。” 他没有再回头。 他独自一人,走出了长乐庄的大门,走出了这座承载了他最后温情的牢笼。 他封存了这里的一切。 也封存了,那个还会哭还会笑的“阿寻”。 从今往后,他只是陈寻。 第292章 天命与看客 昭君走了。 随着她的离去,陈寻在这世上最后的一丝牵挂,也断了。 他封存了长乐庄。那座承载了他数十年人间烟火的庄园,如同一座巨大的坟墓,埋葬了他和那个时代所有人的回忆。 他再次踏上了旅途。 这一次他没有目的,也没有方向。他只是一个麻木的幽灵,游荡在广袤的华夏大地上。 时间,对他而言,再次失去了意义。 他看着王朝兴衰,如同看着四季更迭。 他看着汉成帝的荒唐,哀帝的短命。 他看着王氏外戚的权势,如何一步步掏空了这个庞大的帝国。 他看着那个名叫王莽的男人,如何以“复古”之名,行“篡逆”之实,建立了一个名为新的短命王朝。 他也看着,因那不切实际的、过于超前的改革,而陷入水深火热的天下。 饥荒。瘟疫。战乱。 百姓流离失所,易子而食。 这景象,何其熟悉。 像极了当年,他刚来到这个世界时,那战国末年的惨状。 但他心中的火焰,却再也燃烧不起来了。 他的心,在昭君墓前,随着那个木盒一同埋葬,早已变得冰冷。 他只是一个看客。 一个冷漠的、永生的看客。 他一路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南阳。 他听到了一个消息。一个让他那颗早已沉寂的心,第一次,泛起一丝波澜的消息。 一个自称是汉室后裔的刘氏宗亲,刘秀,正被王莽的四十二万大军,围困在了一座名叫昆阳的小城里。 城内守军不过九千。 一场没有任何悬念的、即将到来的屠杀。 “昆阳……” 陈寻独自一人,坐在一处山岗上,举起了随身的酒葫芦。他遥望着远处那座被围困的孤城,口中,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名字。 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 在他的那个世界,在那些泛黄的史书里,这个名字,代表的不是一场战争。 它代表着一个“神迹”。 它代表着一个,被后世戏称为“位面之子”、“大魔导师”的男人,是如何用“陨石”和“暴雨”,击溃了那看似不可战胜的敌人。 “都几百年了……”他自嘲地笑了笑,“我倒要看看。这个世界的剧本,是不是真的连一个字都不会改。” 他来这里,不是为了救人,也不是为了观战。 他只是想来,亲眼见证一下。 见证这个世界,是否还存在着一种,连他都无法理解、无法抗拒的,名为“天命”的东西。 他等在山坡上,等了三天。 他看到了。 昆阳的城门,突然打开了! 一支,只有三千人左右的骑兵,竟如同疯了一般,从那座孤城里,悍不畏死地,冲了出来!为首的,正是那个,名叫刘秀的男人! “自寻死路。” 王莽大营中的将领,在点将台上,不屑地冷笑着。那四十二万大军,如同一只被激怒的巨兽,缓缓地,张开了它黑色的巨口,准备将这群不知死活的蝼蚁,彻底碾碎。 陈寻握紧了酒葫芦。 他也在等。 “来吧。”他抬起头,看着那片本是万里无云的、蔚蓝的天空。“让我看看。” 就在此时! 异变,陡生! 那本是晴朗的夏日午后,竟在瞬间,乌云密布!狂风大作! 风,不再是普通的风。那是一种,如同鬼哭狼嚎般的、诡异的旋风!吹得王莽大军的营帐,东倒西歪,旌旗断折!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天空传来! 那不是雷! 陈寻猛地站起身!他那双,看透了千年世事的眼睛,在这一刻,剧烈地收缩! 他看到了! 一道刺眼到,足以让天地都为之失色的巨大火光,撕裂了厚厚的云层! 那是一颗……燃烧的、如同山岳般的……陨石!!! 它拖着长长的、如同神罚般的尾焰,以一种,无可匹*敌的、毁天灭地的姿态,不偏不倚,精准地,狠狠地,砸进了王莽大军那最密集的中军大营之中! “轰!!!!” 大地,在剧烈地颤抖! 那一瞬间,陈寻甚至感觉,自己脚下的这座山岗都快要崩塌! 恐怖的冲击波,夹杂着火焰和碎石,瞬间便吞没了数千名士兵!王莽那引以为傲的、坚不可摧的中军大营,在这一刻,直接被从地图上抹去了! 王莽的军队,在这一刻,彻底傻了。 他们看着那从天而降的“天罚”,看着那个被陨石砸出在燃烧的巨坑。又看着那个沐浴在雷电风雨之中,仿佛战神下凡般、恰好在此刻冲杀而至的刘秀骑兵。 “天……天谴……” “天命在汉啊!” “魔鬼!他们是魔鬼!” 不知是谁,第一个发出了绝望的嘶吼! 然后,便是溃败! 一场,毫无逻辑可言的、山崩海裂般的,大溃败! 四十二万大军,被那区区三千骑兵冲得七零八落。 他们自相践踏,哭喊震天。那条本已干涸的河流,竟因拥挤的尸体,而生生断流! 陈寻,呆呆地站立在山坡之上。 他手中的酒葫芦,“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酒液流了一地。 他……他看到了什么? 他活了近千年。他见过嬴政的霸业,见过韩信的兵法,见过吕雉的阴谋。 但他,从未见过,如此…… 如此“不讲道理”的胜利! 他看着远处那个,浑身浴血,却仿佛连一滴雨,都未曾沾染的刘秀。 他突然想笑。 然后,他就真的笑了起来。 他笑着,笑着,最终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流了出来。 “阿政啊阿政……”他喃喃自语,仿佛在和那些,早已逝去的故人对话。 “你用尽了一生,背负着暴君的骂名,才换来了‘书同文,车同轨’……” “韩信……你用兵如神,算尽了一切,最后,却连自己的命,都没算到……” “曹参、扶苏……你们耗尽了心血,才换来了几十年的‘休养生息’……” “昭君……”他的笑声,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了一丝,无人能懂的痛苦。 “……你用一生的幸福,才换来了那几十年的所谓和平……” “而我……” “我这个自作聪明的穿越者,我以为我能布局,我以为我能改变什么……” 他看着远处那个,正在接受着部下狂热朝拜的刘秀,脸上的笑容,渐渐变成了一种深深的、荒谬的自嘲。 “我们所有人……我们这群挣扎在命运里的凡人……” “我们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牺牲,所有的阴谋,所有的阳谋……” “……加在一起,都他娘的,比不过老天爷为你扔下的一块破石头!” 他终于明白了。 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主角。 嬴政不是。韩信不是。刘邦,也不是。 这个世界,根本就不需要什么“主角”。 他陈寻,自以为是的“布局”和“拯救”,在这个世界真正的“规则”面前,就像一个上蹿下跳的小丑。 何其荒谬。 何其……无趣。 陈寻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他没有再看一眼那片,依旧在上演着“神迹”的战场。 他也没有捡起,那个掉落在地上的酒葫芦。 他转身向着与长安,截然相反的方向走去。 “我不玩了。”他轻声说道。 “这个时代,太无趣了。” 第293章 投笔 昆阳的那场“神迹”,彻底浇灭了陈寻心中最后的一丝火焰。 他离开了。 他没有再回长安,也没有去长乐庄。那个地方,埋葬了他最后的人间烟火,他不敢轻易回去触碰。 他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漫无目的的流浪。 他以“陈九”这个最普通的名字,行走在战火纷飞、满目疮痍的中原大地上。 他看着那个位面之子刘秀,是如何一步步地从昆阳的奇迹中走出。他看着他,如何用他那近乎于天命的手段,收拢兵马,平定割据,重整河山。 这就是,史书上的“光武中兴”。 陈寻只是一个看客。 他看着这座破碎的天下,在刘秀的手中,被重新粘合,再次变得繁荣、强盛。一个新的时代,东汉,在废墟之上,被建立了起来。 数十年光阴,弹指而过。 刘秀,这位开国的“神君”,也已病逝。他的儿子,汉明帝,继位。 而陈寻,也从一个青年活成了一个,看起来四十余岁、气质儒雅,在东汉的新都洛阳城里,经营着一家小小书肆的,普通商人。 他的心,早已封存。 他不再去插手任何“大事”。他只是,用这种最安静的方式,守着故人的文字,冷眼旁观着,这个新的时代。 他以为,日子就会这么平淡无奇地一直过下去。 …… 洛阳,城南的一家酒馆里。 傍晚时分,酒馆里坐满了人。大多是在附近官署里,做着抄抄写写工作的、穷困的文人。 陈寻也坐在角落里,独自一人,喝着闷酒。 他喜欢这里的烟火气。它能让他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大丈夫无他志略,犹当效傅介子、张骞立功异域,以取封侯!” “安能,久事笔研间乎!” 一个充满了不甘与豪情的年轻声音,突然,在喧闹的酒馆中,炸响! 一个身材高大、浓眉大眼的青年书生,猛地将手中的毛笔,狠狠地,摔在了桌案上!墨汁,溅了他一身。 他,便是那个,以抄书为业,却心怀壮志的,班超。 “吵什么呢!”酒馆老板不耐烦地呵斥道,“班秀才,你又发什么酒疯!再敢摔我的东西,就给我滚出去!” “哈哈哈,班兄又在说胡话了。”同桌的几个文人,也跟着打趣。 “什么张骞、傅介子,那是何等人物?那是要天子赏识,还要有天大的运气!我等,还是老老实实地,抄书糊口吧!” “是啊是啊,喝,喝酒。” 班超看着眼前这些,早已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同僚。他那张涨红的脸上,充满了不甘与愤怒。 他猛地站起身!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他扔下几枚铜钱,便要愤然离去。 “站住。”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角落里,传了过来。 班超回头。 他看到,那个他有些眼熟的、总是一个人喝酒的书肆老板(陈寻),正端着酒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你,就是班超?”陈寻问道。 “正是在下。阁下有何指教?”班超的语气,有些冲。 陈寻没有在意。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了一锭分量不小的金子,扔在了桌上。 “哐当”一声。 整个酒馆,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锭,黄澄澄的金子之上。 班超也愣住了。“阁下……这是何意?” “我讨厌,光说不练的人。”陈寻懒洋洋地说道,又喝了一口酒。 “我刚才,听你喊得挺热闹。又是张骞,又是傅介子的。我还以为你有什么了不得的本事。” “结果,”他撇了撇嘴,“连买匹马的钱,都没有?” 班超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这是,他心中最大的痛! “你……!” “我这人,”陈寻打断了他,“没什么别的爱好。就喜欢看别人到底是真的‘鸿鹄’,还是,只会叫唤的‘燕雀’。” 他指着那锭金子。 “这是你的马钱。” 他又从脚边,解下了一个沉甸甸的包裹,扔了过去。 包裹散开,里面,竟是一套极其精良的皮甲,和一把锋利无比的短剑! “这是你的路费。” 班超,彻底呆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言语轻佻,出手却阔绰得吓人的男人。 “你……你到底是谁?你……为何要帮我?” “我说了。”陈寻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只有他自己能懂的、玩味的笑容。 “因为,这个时代,太无趣了。” “而你,”他指着班超,“是你这几天,我听到的,唯一一件,还有点意思的事。” 他站起身,走到班超的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不管你是想当英雄,还是想去封侯。” “拿着这些东西,去西域。” “去,把你刚才吹过的牛,都给我实现了。” “别让,我这顿酒,喝得太无聊。” 说完,他便在满酒馆,那如同见鬼般的目光中,扔下了酒钱,潇洒地走了出去。 只留下班超一人,呆呆地站立在原地。 他看着桌上的金子,和那套足以改变他一生的装备。 许久,他猛地握紧了双拳! 他对着那个,早已消失在门口的背影,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他抓起那些东西,没有再回头,大步流星地冲出了酒馆! 他要去追逐他那个,本以为永无可能实现的梦想! 一个属于“投笔从戎”的传奇,在这一刻,被一个“无聊”的看客,用最随意的方式拉开了序幕。 第294章 让梨 在洛阳的那家酒馆里,用一顿酒和一套装备,为班超开启了通往西域的传奇之路后,陈寻便关掉了那家无聊的书肆。 他再次开始了漫无目的的游历。 东汉的天下,在明帝与章帝的治理下,越发繁荣。史称“明章之治”。 陈寻走在乡间的阡陌之上,看着那些因为“曲辕犁”和“轮作法”而变得金黄饱满的麦穗,看着那些在学堂里(扶苏当年开启的模式)大声诵读着《史记》的孩子。 他的心中,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 他不再是那个背负着一切的“执棋人”。他更像一个,播撒了种子的园丁。如今,他只是在自己的花园里,随意地走动,看着那些种子,以它们自己的方式,顽强地,生长着。 这一年,他游历到了山东,孔圣人的故乡,曲阜。 此地的儒学氛围,极其浓厚。就连三岁的孩童,也能摇头晃脑地背上几句《论语》。 陈寻对这种,被后世“加工”过的儒学,并不感冒。他觉得这远不如他格物院里的那些实用技术,来得实在。 但他还是被当地一个颇有名望的士族,孔家,邀请前去赴宴。 只因为,他“陈九”这个身份,在游历天下时,随手救过几个被强盗所困的孔氏子弟。 陈寻本不想去。 但当他听说,孔家乃是孔圣的第二十世孙,孔融的府邸时,他还是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孔融让梨”。 这个,他上辈子,在幼儿园里就被迫背诵的故事。他倒要亲眼看看,这个“主角”,到底长什么模样。 …… 孔府的宴会,办得,中规中矩。 陈寻坐在客席的末尾,百无聊赖地喝着酒。 他听着那些大儒们高谈阔论,引经据典。他听得昏昏欲睡。 就在此时,宴至中途,仆人端上了一盘早已切好的梨。 主座之上,孔融的父亲,孔宙,抚着胡须,笑着对自己那几个年幼的孩子说道:“融儿,你们几个,过来。分梨给诸位叔伯,和这位陈先生。” 几个孩童,立刻恭敬地走了上来。 其中一个,年纪最小,约莫四五岁,长得粉雕玉琢,虎头虎脑,但一双眼睛,却滴溜溜地转,显得异常机灵。 他,便是孔融。 他有模有样地,指挥着兄长们,将那些大块的梨,一一分给了在座的宾客。 最后,盘子里只剩下了一块最大的。 和一块最小的。 “融儿,”孔宙故作威严地问道,“如今,只剩你与兄长二人。这梨该如何分啊?” 所有宾客的目光,都饶有兴致地集中在了这个孩童的身上。显然,这已是孔府用来“炫耀”孩子德行的,保留节目了。 陈寻也来了精神。他放下酒杯,想看看这场“名场面”,是如何上演的。 只见,那小孔融对着父亲和兄长恭敬地行了一个礼。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走上前拿起了那块……最大的梨! “噗——” 陈寻刚喝进嘴里的一口酒,差点喷了出来! 整个大殿,瞬间,一片死寂! 孔宙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没想到,自己这个,平时最是“懂礼”的儿子,今天,竟会在如此重要的宾客面前掉链子! “孔融!”他厉声呵斥道,“你……你怎能如此无礼!为何不将大梨,让与兄长?!” 那小孔融,却丝毫不怕。 他举着那块大梨,奶声奶气地,反驳道: “父亲教导,长幼有序。兄长年长,当让着我。我年幼,理当食大梨!” “你……你你……”孔宙气得,浑身发抖,“你这……强词夺理!你这是不悌!” “我没有不悌!”小孔融的眼中,闪过了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狡黠。 “若我拿了小梨,父亲必定会夸我‘谦让’。但兄长,也必定会因为拿了大梨,而心中有愧。那我拿小梨便不是‘谦让’,而是用‘小利’,换取‘虚名’,更是陷兄长于‘不义’!” “如今,我拿大梨,心安理得。兄长拿小梨,亦是心甘情愿。” “我全了我的‘实’。兄长,也全了他的‘德’。” “我与兄长,皆大欢喜。这才是真正的‘礼’!” 一番话说完。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孔宙,和那些满腹经纶的大儒们,一个个目瞪口呆,竟被一个四岁的孩童,说得哑口无言! 陈寻,更是在角落里,笑得前仰后合! “好!好一个‘皆大欢喜’!” 他站起身,不顾那些大儒们,投来的异样目光,大步走到了孔融的面前。 他蹲下身,看着这个一脸得意的“小滑头”。 他想起了,那个在邯郸时,同样聪慧早熟,却又背负着血海深仇的嬴政。 又想起了,那个永远温润如玉,将“仁”字,刻在骨子里的扶苏。 他的眼中,闪过了一丝,违的暖意。 “小子,”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他自己用格物院技术,打造的、小巧的“九连环”,塞到了孔融的手里,“你很不错。” “比那些,只会之乎者也的酸儒,有意思多了。” 他揉了揉孔融的头,低声在他耳边说道: “不过,下次记得。在说这番话之前,先看看你父亲的脸色。要不然,”他指了指孔宙那气得发抖的手,“你这顿打,怕是免不了了。” 小孔融的脸,瞬间垮了下去。 陈寻,则在所有人那复杂的目光中,放声大笑。 他对着主座上的孔宙,随意地拱了拱手。 “孔大人,叨扰了。” “这梨,不错。酒也很好。” 说完,他便大笑着,转身离席而去。 他发现,这个时代,似乎也不像他想的那么“无趣”。 至少,这些,刚刚冒出头来的“小家伙”们,一个比一个有意思。 第295章 史记 在洛阳的那场酒馆“奇遇”之后,陈寻便关掉了那家无聊的书肆。班超的“鸿鹄之志”和孔融的“歪理邪说”,如同两颗小石子,投入了他那早已沉寂的心湖。 他突然意识到,他虽然在长乐庄封存了过去,但他似乎也错过了这个新时代里,太多“有意思”的人和事。 他决定,不再漫无目的地游荡。 他要做一件事。一件他早就该做,却一直拖着没做的事。 他回到了长乐庄。 在昭君墓前,他挖出了那个他亲手埋下的、装着故人名字的木盒。 他将盒子打开,那枚属于嬴政的邯郸玉佩,和那两枚早已失去了另一半主人的婚戒,在时隔数十年后,重见了天日。 他将这些东西,重新贴身收好。 他要去重走一遍,那些早已被时光掩埋的故道。替他自己,也替那些,早已长眠于黄土之下的故人,再看一眼这个,他们曾共同守护过的世界。 他没有立刻出发,而是先回到了长安。 他此行的第一个目的地,是长安的太史署。 他不是去找当朝的太史令。他是去找一部书。 一部,由一个叫司马迁的男人,在几十年前,用自己的“骨”与“血”写就的巨著——《史记》。 当年,在昭君离世后,他曾听闻了这位史官的遭遇,也曾匿名资助过他。 但他从未想过,要去见他,更未想过,要去读他写的东西。 因为,他害怕。 他害怕,在那冰冷的文字里,看到自己熟悉的名字,看到那些早已被他封存的、血淋淋的过去。 而现在,他不想再怕了。 他以“无名王”的身份,进入了皇家那早已无人问津的故纸库。 他找到了那部,因为曾触怒过汉武帝,而被打入冷宫的《史记》原稿。 他将自己关在书库里,整整一个月。 他点着油灯,一卷一卷地读着。 他读到了《秦始皇本纪》。他看到了那个,被司马迁形容为“虎狼之心”、“焚书坑儒”的暴君。他沉默了许久,只是轻轻地摸了摸怀中那枚冰冷的邯郸玉佩。 “史官,是不会懂的。”他轻声自语,“他们不懂,一个背负着血海深仇的少年,要用多大的力气,才能将一个破碎的天下,重新黏合起来。” 他读到了《项羽本纪》。他看到了“破釜沉舟”,看到了“垓下悲歌”。他看到了那个失败的霸王,如何在司马迁的笔下,成为了一个虽败犹荣的、真正的英雄。 他读到了《淮阴侯列传》。他看到了那个,他曾亲手调教过的青年,是如何,从一个忍受“胯下之辱”的少年,成长为“战无不胜”的兵仙。也看到了,他是如何,在权力的漩涡中,一步步地走向了那个本不该属于他的结局。 他读着,读着,眼眶不知不觉地湿润了。 他以为,他早已心如铁石。 可当这些,他亲身经历过的、早已被他强行遗忘的往事,通过另一个人的笔,以一种如此宏大,又如此悲悯的方式,重新展现在他面前时。 他那颗冰封的心,还是被刺痛了。 他终于读到了《大宛列传》。 他看到了那个,他曾在草原上,赠予过火镰的汉使。 看到了张骞,是如何“凿空”西域,如何,在匈奴被囚禁了十三年,却依旧不辱君命。 陈寻缓缓地,合上了最后一卷竹简。 他心中的那片空无,在这一刻,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沉甸甸的情感填满了。 他感谢司马迁。 感谢这个,他从未谋面,却与他灵魂相通的史官。 是他用他的笔,为他那些,早已逝去的故人,立下了一座比他后山那座墓园,更永恒的丰碑。 陈寻站起身。他走出了那间沉闷的书库。 他要去西域。 他要去,重走一遍,张骞走过的路。 他要去看看,那个司马迁笔下的、广阔的世界。 …… 数月后,玉门关。 陈寻再次化名“陈九”,加入了一支即将前往西域的庞大商队。 与百年前,他第一次走上这条路时,那九死一生、危机四伏的凶险,早已截然不同。 如今的丝绸之路,已是汉王朝国威所及的“国道”。 沿途,有汉军的烽燧和驿站。有班超当年留下的、威震西域的“都护府”的士兵,在沿途巡逻。 他们不再需要,像当年的张骞那样,在沙漠中,绝望地寻找水源。 他们也不再需要,像陈寻自己那样,在流沙和马贼的威胁下,艰难求生。 陈寻坐在颠簸的骆驼背上,看着那些,与他同行的、来自不同国度的商人们。有粟特人,有波斯人,甚至,还有几个,他从未见过的、金发碧眼、鼻梁高挺的“大秦”(罗马)商人。 他们都在用一种,夹杂着敬畏和贪婪的目光,谈论着东方那个,富饶而又强大的汉帝国。 陈寻,就像一个最普通的随队向导,听着他们,用各种古怪的腔调,赞美着长安的繁华。 他的心中,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自豪与释然。 他想起了,那个,在北海边,固执地守着一根破木棍的苏武。 他想起了,那个,在匈奴营地里,即便沦为奴隶,也不肯低下高贵头颅的张骞。 他想起了,那个,在酒馆里,摔碎了毛笔,大喊着“安能久事笔研间”的班超。 一代又一代人。 用他们的鲜血、忠诚、与不屈的脊梁,才终于铺就了眼前这条,通往世界,也让世界,走入华夏的黄金之路。 而他,何其有幸。 竟亲眼,见证了这一切。 …… 商队,抵达了当年,他与昭君,遭遇伏击的那个峡谷。 陈寻勒住了骆驼,脱离了队伍。 他独自一人,走进了那条,早已被风沙,侵蚀了所有痕N迹的峡谷。 风,在耳边呼啸,如同故人的呜咽。 他走到那块,他曾为昭君挡箭的巨石旁。他缓缓地,坐了下来。 他闭上眼。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凤辇之中,对他,倔强而又羞涩一笑的少女。 他仿佛又闻到了,她身上那股,混杂了草药与幽香的、淡淡的气息。 他想起了,他们在长乐庄,那平淡,却又无比幸福的几十年。 他想起了,她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轻声说的那句:“阿寻,我知足了。” 一股,并不悲伤,却无比温暖的激流,涌上了他的心头。 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那双,看透了千年的、本应空无一物的眼睛里,在这一刻,竟重新,燃起了一丝,名为“生”的火焰。 他不再是那个,冷漠的“看客”。 他也不再是那个,封存了过去的“守墓人”。 他只是,陈寻。 一个,带着对亡妻的思念,和对故友的敬意,正在,替他们,好好看着这个世界的……旅人。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埋葬了他冲动与爱情的峡谷。 然后,他转身向着商队,追了上去。 他的脚步,不再沉重。 变得轻快,而又坚定。 第296章 大秦与佛 商队再次启程时,驼铃声中少了几分对未知的惶恐,多了几分对黄金的渴望。 陈寻骑在骆驼上,感受着迎面而来的、与玉门关内截然不同的烈风。这风中裹挟的,不再是汉家城郭的烟火气,而是一种混合了多种香料、动物皮毛与未知草木的、蛮荒而又燥热的气息。 他离开长安书库时,心中那团重新燃起的“生之火焰”,正需要这片广阔的天地来助燃。 他不再是那个冷漠的看客。他是一个旅人,一个带着故人与爱妻的遗愿,重新丈量这个世界的旅人。 “陈九先生,过了前面那片红色的戈壁,就是‘条支’的地界了。” 商队的领队,一名络腮胡子的粟特商人,名叫康孟。他常年往返于东西方,汉语说得磕磕巴巴,但对陈寻这位出手阔绰、见识又深不可测的“汉人学者”却异常恭敬。 “条支……”陈寻喃喃自语。 这个名字,他曾在汉家的故纸堆里见过。那是班超和张骞的报告中,一个遥远、富庶,却又被阻隔的,模糊的国度。 商队在行进了十余日后,终于抵达了一座巨大的绿洲城邦——巴克特拉(今阿富汗巴尔赫)。 这里,便是康孟口中的“条支”地界,一个真正的文明十字路口。 陈寻刚一进城,便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这与长安的威严、洛阳的繁华截然不同。 街道上,穿着五颜六色服饰的人群摩肩接踵。希腊风格的残破石柱,与波斯样式的穹顶建筑,怪异而又和谐地并存着。 空气中飘荡着希腊语、波斯语、粟特语,以及一种陈寻从未听过的、发音短促刚硬的语言。 他看到了一群身材高大、金发碧眼的商人,正围着一匹高头大马,与一个波斯商人争论着什么。 “这马,是你们从安息人那里偷来的!它不值这个价!”一个金发商人用蹩脚的波斯语怒吼着。 “嘿,马尔库斯,”那波斯商人不屑地撇了撇嘴,“在巴克特拉,只有商品,没有‘偷’。你们‘大秦’人不是最喜欢丝绸吗?没有安息人的马,你们连长安的影子都摸不到!” “大秦?” 陈寻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动声色地走过去,手中掂着一小袋金币,用同样生疏的波斯语问道:“这位先生,你们来自‘大秦’?” 那个名为马尔库斯的商人,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当他看到陈寻那一身明显来自汉地的精良丝绸和儒雅气质时,眼中的警惕化为了几分好奇。 “你是汉人?”马尔库斯转而用一种同样蹩脚的、在商人中流通的希腊语问道。 陈寻(凭借他那非人的学习能力和超强的记忆)缓缓地,也用希腊语回答:“算是吧。我来自东方,一个很远的国家。我听说过‘大秦’,一个和汉同样伟大的帝国。” 马尔库斯显然没料到这个东方人会说希腊语。他惊讶地张大了嘴,随即露出商人特有的热情。 “朋友!能在这里遇到一个懂希腊语的东方人,真是太好了!”他一把推开了那个波斯商人,拉着陈寻坐到了路边的酒摊上。 “没错,我来自罗马!”马尔库斯的脸上带着骄傲,“那才是世界的中心!元老院的光辉,照耀着我们所知的每一片海洋!”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向陈寻描述那个遥远的国度。 他描述那座全部由大理石建成的城市,描述可以容纳数万人的圆形竞技场,描述那些穿着重甲、战无不胜的罗马军团。 “我们征服了高卢,征服了希腊,征服了埃及!整个‘我们的海’,都是罗马的内湖!” 陈寻安静地听着。 他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想起了嬴政。 那个同样雄才大略、同样渴望征服的男人。如果嬴政知道,在世界的另一端,还有一个如此强大的“大秦”,他会作何感想? “可是,”马尔库斯话锋一转,开始抱怨,“你们汉人的丝绸,太贵了!那些该死的安息人,他们卡在中间,把价格翻了十倍!如果不是他们,我可以直接开船,从埃及的港口,去往你们的天竺,再从那里,找到通往你们汉地的路!” 这是一个巨大的世界。 在西边还有一个“罗马”。 他,和嬴政,和扶苏,和韩信……他们所有人,倾尽一生去守护和争夺的,不过是这个“世界棋盘”的一半而已。 他第一次,以一个真正“全球旅人”的视角,重新审视自己和脚下的这片土地。 “会有机会的。”陈寻端起酒杯,那杯中浑浊的马奶酒,在他看来,却别有滋味,“总有一天,路,会通的。” 他与马尔库斯碰杯,心中已有了新的计较。 …… 告别了热情的罗马商人,陈寻在巴克特拉多停留了几天。 他不再急于赶路,而是像一块海绵,疯狂地吸收着这片土地上,完全不同于中原的文明。 在城邦的另一角,他注意到了一群奇怪的人。 他们穿着破旧的、暗黄色的袍子,剃光了头发。他们不像商人那样逐利,也不像士兵那样佩剑。他们只是安静地坐在市集的角落里,口中念念有词,或者为那些同样贫穷的、生了病的流民,提供一些简单的食物和水。 这天,陈寻看到其中一个最年长的僧人,正试图为一个患了热病、浑身抽搐的孩子降温。 僧人只是用一块湿布,擦拭着孩子的身体,口中低声吟唱着一种,陈寻听不懂的、平和的经文。 孩子的母亲,在一旁绝望地哭泣。 陈寻走了过去。他背上的药箱里,还有一些从汉地带来的、退热的草药。 他蹲下身,没有说话,只是取出草药,用随身的水囊,将其捣碎,然后撬开孩子的嘴,将药汁灌了进去。 他又从怀中,取出了那套他已百年未曾用过的银针。 那僧人惊讶地看着他。他没有阻止。他那双深陷的、褐色的眼睛里,没有陈寻见惯的,对异族的排斥,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半个时辰后,那孩子的抽搐,渐渐停止了。体温也开始缓缓下降。 孩子的母亲,激动地对着陈寻磕头。 陈寻扶起了她,将剩下的草药交给了她。 “先生,”那僧人用一种生硬的、混合了天竺口音的汉话,开口了,“你也是医者?” 陈寻一愣。他没想到,这个天竺僧人,竟然会说汉话。 “我叫‘安世’,”那僧人对他合十行礼,“二十年前,曾去过洛阳,传授‘佛’法。” “佛?”陈寻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 “你救了他的‘身’。”安世指了指那个孩子,又指了指自己,“我,试图救他的‘心’。” 陈寻来了兴趣。他在僧人对面坐下。 “何为‘佛’?” “佛,是‘觉悟者’。”安世的声音平和,却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觉悟到,这世间一切,皆是‘苦’。” “苦?” “生,是苦。老,是苦。病,是苦。死,亦是苦。” 安世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陈寻的心上! 他这一生,见过了太多的生老病死。 他想起了,那个在邯郸废墟中,背负着国仇家恨、在苦难中挣扎的少年嬴政。 他想起了,那个坚守“仁”道,最终却落得幽禁而死的扶苏。 他想起了,那个忍受胯下之辱,最终却不得善终的兵仙韩信。 他想起了,那个为了家国大义,远嫁异域,最终在悬崖边,向他决绝一笑的……昭君。 陈寻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 他那颗“旅人”的心,在这一刻,被这简单的四个字,刺得鲜血淋漓。 “若生即是苦,”陈寻的声音,压抑着那股来自灵魂深处的颤抖,“那,我们为何要生?我们所做的一切,意义何在?” 安世静静地看着他。他仿佛看穿了陈寻那年轻皮囊下,所承载的、千年的沧桑。 “因为,众生皆在‘轮回’。” “轮回?”陈寻猛地抬起头! 他想起了昭君临终前,在他怀中,那最后一句、气若游丝的呢喃: “……如果有来生……换我……来找你……”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一个绝望的、安慰彼此的幻想。 可现在,这个来自天竺的僧人,却用一种无比确定的语气,告诉他,这,是一个“法则”? “我们这一世所受的苦,皆是上一世的‘业’。我们这一世所造的‘因’,又会成为下一世的‘果’。” 安世说道:“众生,就在这生死苦海中,一遍又一遍地,轮回转世,不得解脱。” 陈寻呆住了。 他,这个不老不死、跳出了“生死”的人,又算什么? 他这永恒的生命,这永恒的见证,这永恒的、送走所有故人的痛苦…… 这是否,也是一种“业”? 一种,比“轮回”更残酷的,永恒的“苦”? “那……如何解脱?”陈寻的声音,干涩无比。 “放下。”安世的眼中,满是慈悲。 “放下‘执念’。你所痛苦,皆因‘执’。你执着于情爱,便有爱别离之苦。你执着于权势,便有求不得之苦。你执着于‘生’,便有对‘死’的恐惧。” “当你了悟,这一切,不过是‘空’。当你放下一切‘我执’,便可跳出轮回,抵达‘涅槃’。那,是永恒的,真正的‘寂静’与‘安乐’。” “放下?” 陈寻笑了。 他指着自己的心口,那里,挂着那两枚用红绳穿起的戒指。 他指着自己的后背,那里,背着那把沾染过无数鲜血与记忆的黑布长剑。 他指着自己的大脑,那里,铭刻着嬴政、扶苏、韩信、昭君……每一个人的音容笑貌。 “大师。你让我,放下这些?” 他的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平和,转而是一种近乎于坚冰般的决绝。 “如果,解脱的代价,是‘遗忘’。” “如果,成佛的代价,是‘无情’。” “那我陈寻!” “宁愿在这苦海中,永世沉沦!” 安世看着他,没有反驳,也没有动怒。 他只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口中低声诵出了一句,陈寻听不懂的梵音。 许久,他才睁开眼,轻声说道:“施主,你的‘执’,太深了。这,是你的‘道’,也是你的‘劫’。” “多谢大师指点。” 陈寻站起身,对着安世,深深地行了一礼。 他没有接受,也没有皈依。 但他感谢这个僧人。 他为他,打开了另一扇看待这个世界,看待“生死”与“轮回”的大门。 他从怀中,掏出了一袋金子,放在了那个孩子的母亲手中。然后,又拿出了一袋放在了安世的面前。 “这是给孩子的。” “这,”他指着给安世的那一袋,“是为你,东传‘佛’法所用。洛阳,是个好地方。” 安世没有拒绝。他坦然地收下了,再次合十:“施主,此去东归,若遇大疫,可否也以‘慈悲’,救‘世人’?” 陈寻的脚步,顿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仿佛能预知未来的僧人。 “我只救人。”陈寻答道。 他没有再停留,转身,汇入了那股涌动着、充满了生机与欲望的,人潮之中。 商队,在三日后再次启程。 但这一次,他们的方向,不再是西方。 而是,东归。 陈寻的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激荡。他见识了“大秦”的广阔,聆听了“佛”法的深邃。 他那颗“旅人”的心,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充盈。 他迫不及待地,想回到那片,他称之为“故乡”的土地。 他想去看看,那个他曾守护过的花园,在经历了“光武中兴”后,又变成了什么模样。 他不知道,一场足以颠覆他所有“医治”理念的风暴,正在那片他所深爱着的土地上,悄然酝酿。 第297章 百年归乡 自巴克特拉一别,又是数十年光阴,弹指而过。 陈寻的游历,并未在“大秦”与“佛”的震撼中停止。 他那颗被重新点燃的“旅人”之心,仿佛要将这数百年所错过的世界,一次性看个通透。 他沿着马尔库斯所说的商路,一路向西。他真的见到了那个“大秦”——罗马帝国。 他站在罗马城的圆形竞技场外,听着那震天的欢呼与垂死的哀嚎,他想起了嬴政的阿房宫与酷刑;他看着那纪律严明、横扫一切的罗马军团,他又想起了韩信的十面埋伏。 他发现,在世界的两端,人类的欲望、野心与荣耀,竟是如此惊人地相似。 他亦曾南下,抵达了“佛”的故乡,天竺。他在那片炎热、虔诚而又等级森严的土地上,亲眼见证了“轮回”之说,是如何根植于每一个人的骨血之中。 他甚至北上,重新踏入了那片他曾与昭君一同生活过的草原。当年的匈奴王庭早已烟消云T,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混乱的鲜卑与乌桓。 他见证了文明的碰撞,也见证了信仰的更迭。 当他再次踏上那条东归的丝绸之路时,他的心已不再是离开长安时的那片空明。 他的心中,装满了整个世界。 …… 熹平二年,春。 陈寻牵着一匹瘦马,独自一人,渡过了早已解冻的黄河。 他回来了。 在他离开中原的这近六十年里,汉室的皇帝,已经从顺帝、桓帝……如今,坐在那张龙椅上的,是年仅十五岁的汉灵帝。 走得太久,久到他都快记不清洛阳的模样了。 他踏上的,不再是“明章之治”时那富饶、安定的土地。 寒风依旧料峭。目之所及,是大片大片荒芜的、板结的田地。 即便是有人耕种的田地,也插着陌生的旗幡。那不是汉家官府的“公田”,而是属于某个他不认识的“x氏庄园”。 他看到那些衣不蔽体的佃户,麻木地在几个骑着高头大马的豪强家奴的鞭打下,艰难地翻动着土地。他们的眼神,空洞、黯淡,没有一丝光亮。 他路过一个乡镇。 当年,扶苏与他定下的、遍布天下的“学堂”,早已人去楼空。 那间本该传出朗朗读书声的屋子,此刻,竟被改造成了当地豪绅的马厩。 一匹匹膘肥体壮的骏马,正悠闲地吃着草料,而学堂那块早已断裂的“有教无类”的牌匾,被随意地丢在墙角,沾满了马粪。 陈寻站在那块牌匾前,沉默地站了许久。 他想起了扶苏。那个永远温润如玉、坚信“仁”可以教化天下的年轻人。 他突然觉得,扶苏是幸运的。 至少,他死在了他“仁政”理想,破灭之前。 他继续向东。 越是靠近洛阳,这种腐朽与荒凉,就越是触目惊心。 他看到官道上,行驶着一辆辆华丽的马车。 那些马车,皆是由四匹、甚至六匹骏马牵引,车上坐着的,是满面红光、颐指气使的年轻宦官,或是神情倨傲、目中无人的世家子弟。 而路边的沟壑里,却躺着一具具,不知是饿死还是冻死的尸体。 无人收敛。 一个“盛世”的余晖,终于在陈寻游历归来之后,彻底熄灭了。 …… 当他终于,再次站在这座,他曾见证其“中兴”的都城——洛阳——的城门下时。 他闻到的,不是光武帝时的繁荣与朝气。 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了脂粉、熏香、药材与腐烂气息的,病态的甜腻。 洛阳城,比他离开时,更“繁华”了。 城内的坊市,高楼耸立。无数来自西域的珍奇、来自南方的珠宝,堆积如山。 但这座城市的繁华,是畸形的。 最昂贵的,不是丝绸,也不是黄金。 是“官职”。 他走进一家酒馆——早已不是当年班超“投笔”的那一家了。 酒馆里,坐满了高谈阔论的太学生。 但他们谈论的,不再是“经义”,也不再是“西域”。 “听说了吗?那‘白马令’,要价五百万钱!崔家那个小子,刚凑了钱,正准备去西园(汉灵帝卖官的‘办公室’)交钱呢!” “五百万?嘿,他那是亏了!我三叔说了,新任的‘钜鹿太守’,花了一千万!那可是‘大郡’,一年就能捞回来!” “捞?怎么捞?”一个年轻学生不解地问道。 “蠢货!”邻桌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中年文人,不屑地骂道,“怎么捞?加税!加赋!把那些泥腿子的骨髓,都给他们敲出来!这不就捞回来了?!” “哈哈哈,张兄说得是!来,喝酒!” 陈寻坐在角落里,默默地,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酒,还是当年的酒。 但,味道全变了。 他想起了那个,在孔府里,理直气壮,说自己“理当食大梨”的小孔融。 他走出酒馆,打听了一下。 孔融,这位孔圣人的后裔,因为在朝堂上,刚正不阿,屡次顶撞那些当权的宦官,早已被罢官免职,狼狈地,回了老家。 史称,“党锢之祸”。 那些,他曾在294章时感受到的、那个时代仅存的“有意思”的、鲜活的灵魂,如今,早已被这个腐朽的朝堂,扫荡一空。 取而代之的,是那些,被称为“十常侍”的宦官,和他们的爪牙,在朝堂之上,张牙舞爪。 陈寻走在洛阳的街道上。 他看着那些,比皇宫还要奢华的宦官府邸。 他看着那些,在街头公然贩卖子女的、绝望的流民。 他那颗,在巴克特拉,被“佛”与“大秦”所震撼的心;那颗,在丝路上,因张骞与班超而豪迈的心…… 在这一刻,被一种,比昆阳“天命”冲击时,更深沉的冰冷所攫住。 那不是“荒谬”。 也不是“无趣”。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痛心。 他像一个老园丁。 他想起了嬴政,那个笨拙的、用“法”这把利刃,试图为花园修剪出边界的少年。 他想起了扶苏,那个天真的、用“仁”这捧清水,试图浇灌每一寸土地的储君。 他想起了韩信、曹参、樊哙,那些用血肉之躯,将花园的“围墙”筑起、抵御外敌的卫士。 他想起了昭君,那朵开在园中,用自己一生的芬芳,换来了数十年安宁的、最美的花。 而如今…… 他这个老园丁,在游历了“隔壁的花园”一圈回来后,却发现。 自己的花园里,长满了害虫。 这些害虫,不是来自外部的“匈奴”。 它们,是从这片土地的内部,从那些最阴暗、最潮湿的角落里,自己滋生出来的! 它们,正在啃食着这个花园的根! 陈寻站在皇宫那紧闭的朱红色大门前。 他握紧了双拳。 他那双,看过了千年风霜,也看过了“大秦”与“佛”的、深邃的眼眸中,那团“旅人”的火焰,渐渐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新的、冰冷而又坚定的光芒。 他,不能再“看”下去了。 “天命”? “轮回”? 去他娘的天命与轮回! 如果这个花园的“根”都烂了,谈何“天命”! 如果“众生”皆在受苦,谈何“轮回”! 他想起了,在巴克特拉,那个僧人“安世”的嘱托:“施主,此去东归,若遇大疫,可否,也以‘慈悲’,救‘世人’?” 他当时回答:“我只救人。” 他现在明白了。 这个“国”,病了。 病入膏肓。 “执棋人”?“帝师”?那些,他早已抛弃的身份,在面对这个已经烂透了的朝堂时,毫无用处。 他需要一个新的身份。 一个能真正深入“病灶”的身份。 他想起了,那个在巴克特拉,被他用银针和草药救活的孩子。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座金碧辉煌、却也恶臭熏天的皇宫。 他背起了那个,陪伴他游历了半个世界的行囊。 他大步,朝着洛阳城外,那个流民聚集、瘟疫横行的、最贫瘠的“北邙”方向,走了过去。 他要去,当一个“医者”。 先医“人”。 再医“国”。 第298章 医者仁心 陈寻转过身,将那座金碧辉煌、却也恶臭熏天的洛阳城,彻底抛在了身后。 他每一步,都走得无比坚定。 他那双看透了“大秦”与“佛法”的眼眸中,最后一丝“旅人”的火焰已经熄灭。 他没有走向那些车水马龙的官道,而是径直,朝着洛阳城外,那片流民聚集、瘟疫横行的“北邙”之地走去。 北邙,在洛阳人的口中,是生的禁区,死的归宿。 这里,没有王法,也没有希望。只有从帝国各地,因土地兼并和苛捐杂税,而逃难至此的、成千上万的流民。 他们,是帝国肌体上,最先腐烂的一块肉。 …… 当陈寻踏入这片区域时,一股混杂了排泄物、腐肉、和浓重“死气”的恶臭,扑面而来。 这气味,比他在巴克特拉见过的任何一个贫民窟,都更令人窒息。 目之所及,是东倒西歪的窝棚。一张破草席、几块烂木板,便是一个家。 路边,一个母亲,正抱着一个早已停止呼吸、身体僵硬的婴儿,麻木地哼着不成调的歌谣。 不远处,几个骨瘦如柴的男人,正围着一具刚刚咽气的尸体。 他们不是在哀悼,而是在争抢死者身上那件,早已看不出颜色的破烂外衣。 这里,是人间的地狱。 陈寻的心,没有怜悯,也没有愤怒。他那颗见过了太多死亡的心,早已被磨砺得,只剩下最根本的目的。 他不是来感慨的。他是来做事的。 他从那个,陪伴他游历了半个世界的行囊中,取出了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用黑布包裹的长条木盒。 打开木盒,里面不是金银,也不是兵器。 而是一排排,大小不一、擦得锃亮的银针。 这是他当年,在长乐庄,为了给昭君调理身体时,亲手打造的。自昭君离世后,他已数十年,未曾再碰过它们。 如今,这套本为爱人而生的工具,将为世人而用。 他又从行囊中,取出了一个小小的陶罐。里面,装满了澄清、透亮,却又散发着刺鼻气酒味的液体。 这是他,用格物院的技术,自己蒸馏的、高浓度的“烈酒”。 他走到了一个,正躺在污秽的草堆上,痛苦呻吟的男人面前。 这个男人的腿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显然是被什么利器所伤。伤口周围,红肿、流脓,散发着恶臭。他正发着高烧,神志不清地胡乱抓挠着。 “滚……滚开……”男人察觉到有人靠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着,如同护食的野狗。 陈寻没有理会他。 他蹲下身,动作迅捷而又精准。 “噗嗤!” 他拔出了男人腿上,那根用来止血、却早已锈迹斑斑的断箭。 “啊!!”男人发出了不似人声的惨叫! 陈寻看也不看,直接打开了那个陶罐。 “刺啦!!!” 他将那高浓度的烈酒,毫不犹豫地,尽数,倒在了男人那血肉模糊的伤口之上! “啊啊啊啊啊啊!!!” 男人那本已黯淡的眼睛,瞬间,因剧痛而暴起! 他猛地坐起身,想要掐死眼前这个,对他施以“酷刑”的魔鬼! 但他的手,刚一抬起。 陈寻另一只手,已经握着一根三寸长的银针,快如闪电,精准地刺入了他脖颈处的穴位。 男人的惨叫,戛然而止。 他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陷入了昏迷。 周围那些,本是麻木围观的流民,此刻,爆发出一阵骚动! “杀人了!杀人了!” “他……他杀了老三!” “他是官府派来,处理瘟疫的刽子手!” 几名流民,眼中闪过凶光,握着手中的木棍和石块,缓缓地向陈寻围了过来。 陈寻没有抬头。 他的神情,专注到了极点。 他无视了周围的威胁,也无视了男人那可怕的伤口。 他开始,用那烈酒,仔细地、一遍又一遍地,清洗着伤口中的每一寸污秽。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随身携带的火镰,将一根银针,在火焰上,烤得通红,再用烈酒降温。 他捏起那根针,和一卷细如发丝的羊肠线。 在所有人,那惊恐、费解、又夹杂着一丝好奇的目光中。 他开始,缝合那道,本应必死的伤口。 一针,一线。 他的动作,比洛阳城里,最灵巧的绣娘,还要稳定。 他的眼神,比皇宫里,最冷酷的帝王,还要专注。 他不是在救人。 他是在完成一件,绝对不容许失败的工作。 …… 不知过了多久。 当陈寻打上最后一个绳结时,他的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站起身。 而那个,本应死去的男人,竟在他的处理下,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那致命的高烧,也奇迹般地,开始消退。 围着他的那些流民,全都看傻了。 他们握着木棍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们活了几十年,见过病死,见过饿死,见过被打死。 但他们,从未见过,一个伤得如此之重的人,能从鬼门关前,被硬生生地,拉回来! “他……他是神仙吗?” “那……那是仙术?” “神医……是神医啊!!” “噗通”一声! 不知是谁,第一个,扔掉了手中的石块,跪了下来! “神医!救命啊!神医!救救我的孩子吧!!” “神医!我给你磕头了!!” 方才,还视他为“魔鬼”的流民们,在这一刻,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疯狂地向他磕头,发出绝望的哀求。 陈寻,站在那片哀嚎与跪拜的中央。 他的脸上,没有神的悲悯,也没有“医者”的喜悦。 他只是,缓缓地,收起了自己的银针。 他转过身,走到了那片,流民们赖以生存的、浑浊不堪的“水源”——一条散发着恶臭的死水沟旁。 他在所有人不解的目光中,捡起了那口,被流民们丢弃的、破了几个洞的陶罐。 他架起火堆,将那陶罐,放在火上。 他开始,一瓢一瓢地,将那浑浊的毒水,舀入罐中。 “神……神医,您在做什么?”一个胆子大的流民,颤抖着问道,“那水脏,喝了,会生病的……” 陈寻没有回答。 他只是,安静,添着柴火。 直到,那陶罐中的水,开始“咕噜咕”剧烈地沸腾! 他用一块破布,包着滚烫的陶罐,将那“煮熟”了的水,倒在了一个破碗里。 他将碗,递给了那个,刚刚跪地求他的、抱着孩子的母亲。 “喂他喝。” 他的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 “只喝这个。从今往后,你们所有人,水,不烧开,不准喝!食物,不煮熟,不准吃!” “还有,”他指着那片,病患与健康人混杂的区域,用石灰,划下了一道刺眼的白线。 “病着的人,待在线的那一边!没病的人,不准靠近!” “这……”流民们面面相qu。 他们无法理解。 在他们看来,这,比刚才的“缝合”之术,还要荒谬! 水,煮开了,不还是水吗? 把病人隔开,那不是,要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去死吗? “神医……您这是……要抛弃我们吗?” “这就是你的‘规矩’。”陈寻的声音,冰冷,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我的规矩,就是‘活’。” 他看着这群,麻木、愚昧,却又顽强地,想要活下去的人。 他缓缓地,说出了,他“新·道”的,第一句宣言。 “我不管你们,信‘天命’,还是信‘鬼神’。” “我不管,这天下,是姓‘刘’,还是姓‘王’。” “我,陈寻,一个郎中。” “从今天起,我只救人命。不救天命。” 第299章 病根 陈寻在北邙立下的“规矩”拯救了许多本该死去的人。 他推行的烈酒清创、伤口缝合乃至沸水防疫与病患隔离,这些超越时代的医理如巨石砸入死水。麻木的流民们第一次发现,原来“命”可以向天抢回来。 他们不再拜鬼神,转而拜“陈神医”。他们将陈寻的每条规矩奉为圭臬。陈寻身边也聚集了一批被他救活的忠实追随者,自发帮他熬药煮水,维持秩序。 一个以“活命”为目的的粗糙医疗体系,就在这片腐烂的土地上强行建立起来。 但陈寻知道这远远不够。他所做的,只是为腐朽的帝国修补一块无足轻重的疮疤。 真正的瘟疫早已在帝国腹心处酝酿。 …… 熹平五年冬,大疫爆发。 这场史无前例的瘟疫如黑色风暴席卷了青、徐、幽、冀等数个大州。 千里无鸡鸣,白骨蔽于野。 北邙的流民营地与这场天灾相比,不值一提。 陈寻没有丝毫犹豫。他解散了北邙的庇护所,将所有草药、烈酒和亲手培训的学徒分散出去。他自己则背上空药箱,毅然逆着逃难人流,踏入疫情最惨烈的风暴中心——冀州。 这里是黄巾起义的策源地,也是这场大疫最先爆发的“毒源”。 当陈寻抵达冀州,他所见的已非人间。那景象比巴克特拉的贫民窟、比洛阳城外的流民营,都要恐怖百倍。 村庄死寂,没有狗叫,没有炊烟。家家户户的门都被木板从外面钉死。里面是早已腐烂的尸体。这是官府能想到的唯一防疫方法:将活人与病患一同封死。 陈寻一脚踹开腐朽的木门,恶臭袭来。 屋里一家四口倒在地上。他们不是病死,米缸里空无一粒米。他们是在瘟疫的封锁下活活饿死的。 陈寻沉默地将他们一具具背出,在村外挖坑掩埋。他的心没有悲伤,也没有愤怒。他那颗医者之心在踏入冀州时,就已变得比银针更冰冷、更锋利。 他不是来感慨的,他是来做事的。 他找到一个尚有活口的村落,迅速在村口架起数口大锅。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他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 他白天上山采药,凭借超越时代的植物学知识精准寻找清热解毒的草药。他夜晚熬制汤药,将草药混合“秘方”熬成漆黑的药汁。 他将那套在北邙行之有效的规矩强行推了下去。 第一,划分“生死”。他用石灰将村子分为“洁净区”和“污染区”。病患全部集中到祠堂,不准外出。 第二,掌控“水源”。他派人守住唯一的水井。所有取水必须在指定地点用大锅煮沸方能饮用。 第三,焚烧“污秽”。所有病患的呕吐物、排泄物乃至死者尸体,都必须集中到下风处用大火彻底焚烧。 这些规矩在和平时期任何一条都足以被斥为大逆不道。但在死亡威胁面前,它们就是神谕。陈寻就是颁布神谕的人。 他日夜不休,双眼熬得通红。他那本是清俊的脸庞因连日奔波而消瘦蜡黄,混在流民中竟也看不出丝毫异样。 他救活了许多人。 …… 王四就是被他救活的。 王四是冀州最普通的佃户,也是这村里病得最重的人。他高烧不退,浑身抽搐,神志不清地喊着“水”。 是陈寻撬开了他的嘴,一勺勺灌下苦涩的药汁。也是陈寻守了他三天三夜,用银针刺穴,强行续住了他那口本该断绝的阳气。 第四天,王四醒了。 他睁眼看到的,是那个趴在药炉边打瞌睡的、比他还像难民的陈神医。 王四挣扎着滚下床。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陈寻的背影狠狠磕了下去! “神医……神医!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啊!” 他的妻子和那个同样被救活的三岁孩子也跪在地上,哭成一团。 陈寻被吵醒了。他疲惫地揉了揉眼睛,看着眼前劫后余生的一家三口。 他脸上露出连日来最轻松的笑容。他扶起王四。 “别谢我。记着,病好了也得喝开水。孩子别让他到处乱跑。” “哎!哎!小人记住了!小人全家都给您立生祠!!”王四激动得语无伦次。 陈寻笑了笑没有多说。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灰。这个村子的疫情在他的强力干预下终于被控制住了。他可以去下一个村子了。 …… 然而就在他准备离开的那天清晨,一场比瘟疫更可怕的灾祸降临了。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破了村子劫后余生的宁静。十几个骑着高头大马、身穿锦衣、腰佩环首刀的“家奴”冲进了村子! 为首的是一个留着八字胡的管事。 他看都没看那些对他怒目而视的村民,径直一脚踹开了王四家破败的木门! “王四!滚出来!”管事的声音尖利而傲慢。 王四抱着孩子同妻子惊恐地从屋里爬了出来。 “李……李管事……”王四颤抖着跪在地上,“您……您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李管事用马鞭指着王四的鼻子冷笑起来。 “你这狗东西,命还挺硬啊。瘟疫都没把你收走?” “托……托神医的福……” “福?”李管事敲了敲马鞭,“福气是让你用来还债的。” “按田契,开春的租子,你们家该交三石粟米。还有官府摊派的人头税、口算钱。” “我今天,是替咱们张公,来收账的!” (冀州是汉末大豪强张氏的地盘) 王四的脸瞬间血色全无! “李管事!李管事您行行好!”他疯狂磕头,“村里刚遭了瘟疫啊!死了快一半的人!地都荒了!哪……哪有粟米啊!” “我不管你有没有粟米。”李管事掏了掏耳朵一脸不耐烦。 “张公说了。要么交粮,要么拿地契滚蛋!” “要么……”他的目光落在了王四妻子怀中那个三岁的孩子身上。 “拿你这娃儿抵债。” 王四和那群刚从死亡线上爬回来的村民们全都呆住了! 他们从瘟疫手中活了下来,却要死在这比瘟疫还狠毒的“租子”上! “不……不要啊!李管事!”王四的妻子发出绝望的尖叫,“求求你!这是我们唯一的根啊!!” “吵死了!” 李管事脸色一沉。他猛地扬起马鞭狠狠抽了下去! “啪!” 一声脆响! 马鞭没有落在王四妻子的身上。 一只布满草药污渍和烫伤水泡的手,稳稳抓住了那根马鞭。 是陈寻。他不知何时已站到了王四一家的身前。 “你是什么东西?”李管事看着这个凭空冒出的瘦弱“泥腿子”,眉头一皱。“放手!” “他们刚从瘟疫里活下来。” 陈寻的声音平静,却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给他们一条活路。” “活路?”李管事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哈!在这冀州的地界上,张公的话就是活路!”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陈寻缓缓抬起了头。 他那双熬得通红的、本该是医者仁心的眼睛里,此刻闪过的却是连李管事这个酷吏都为之胆寒的杀意。 “滚。” 李管事被那股气势震慑得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但他随即恼羞成怒! “反了!反了!一个贱民敢跟老子动手!” “给我砍了他!!” 他身后的那群家奴狞笑着拔出了环首刀!他们常年为豪强欺压乡里,早已是杀人如麻!他们朝着陈寻这个手无寸铁的“郎中”狠狠劈了下去! …… 半柱香后。 李管事呆呆跪在地上,浑身筛糠般颤抖。他的身下是一滩腥臊的液体。 他的周围躺着那十几具家奴的尸体。每一个都是一击毙命。 那个他眼中的“泥腿子”依旧站在原地,仿佛根本没有动过。只是在他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从黑布中抽出的、沾染了血迹的古朴长剑。 “神……神仙……饶命!饶命啊!”李管事屁滚尿流地磕着头。 陈寻没有看他。 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本该用来“救人”的手。这双手刚刚比他救活过的所有人杀得还要快。 他缓缓用那块擦拭银针的黑布擦去了剑身上的血迹。他再次将剑裹好,背回身后。 他走到了那个早已吓傻的李管事面前。 “你走吧。”他说道。 “啊?”李管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回去,告诉你的主子。” 陈寻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这村子,我保了。” 李管事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 村子里一片死寂。 村民们看着陈寻,眼神彻底变了。不再是感激,而是一种比看到李管事时更深沉的恐惧。 他们亲眼看到这个“活菩萨”如何变成了“杀人魔”。 陈寻没有理会他们的目光。他知道这个村子不能待了。 他回到了那间简陋的药房。他要去找王四。他要带着这一家三口离开这是非之地。他杀了人,他必须为他救活的人负责到底。 他推开了王四家的那扇木门。 屋子里很安静。 陈寻的心猛地一沉! 他走了进去。 他看到了。 王四和他的妻子,两人并排吊在屋子中央的横梁之上。 他们的脚下是一个被踢翻的木凳。 而在木凳旁边冰冷的土炕上,那个被陈寻用尽心血从瘟疫中抢回来的三岁孩子,正安静地躺着。 孩子没有病。他小小的青紫脖子上,有一圈清晰的、被他父亲亲手勒出的指痕。 王四在“活命”与“绝望”之间,最终还是替他的孩子和他们自己选择了“解脱”。 他们躲过了瘟疫。他们也躲过了豪强的刀。 却没能躲过那压在他们心头、比死亡还沉重的绝望。 陈寻静静地站在这间比冰还要寒冷的屋子里。 他站了许久,许久。 他缓缓伸出了手。 他的手在剧烈地颤抖。 他那双救人无数、缝合过无数伤口、稳如磐石的手,在这一刻,抖得连胸口那两枚冰冷的戒指都握不住。 他想起了那个在巴克特拉对他说“众生皆苦”的僧人安世。 他想起了那个在昆阳城外让他嘲笑了半生的“天命”。 他终于明白了。 他治得好“疫病”。 他杀得死“家奴”。 但他治不好这个早已烂透了的“世道”! 他救得了身病。 却救不了心病。 这才是这个帝国真正的病根! 第300章 苍天已死 陈寻站在王四那间冰冷的土屋里。 屋子很小,小到能将三具尸体的绝望放大到无处可逃。 他那双本应救人的手在剧烈颤抖。他治好了疫病,杀退了豪奴,却最终收获了一个比瘟疫更恶毒的结局。 他救不了心病。 这个认知如同一根冰锥,刺穿了他千年的灵魂。 他没有哭。哀莫大于心死,他连哭泣的力气都已失去。 他只是麻木地走了过去。 他解下了王四和他那具同样冰冷的妻子的尸体,将他们平放在土炕上。 然后他走到那个早已没了气息的三岁孩子身旁。 他伸出手,轻轻合上了那双本该看着这个世界慢慢长大的眼睛。 他用那床王四夫妻留下的、唯一的干净被褥,将孩子连同他的父母小心翼翼地包裹了起来。 他做完这一切,动作平静,却又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麻木。 他背起那具最轻的孩子尸体,走出了木屋。 村口,那些被他救活的村民正远远看着他。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感激,也没有恐惧。 只剩下一种和王四一样的、空洞的、等待死亡的绝望。 陈寻没有看他们。 他背着孩子,一步一步走出了这个他曾试图拯救的村庄。 他又折返了两次,将王四和他的妻子也背了出来。 他要为他救活过的人,送最后一程。 他将这一家三口背到村外那片无人敢来的荒坡上。 这里是埋葬疫病死者的地方。 他放下了行囊,拿出了那柄他用来挖草药的铲子。 他开始挖坑。 一下。 一下。 泥土混杂着冻雪,坚硬而又冰冷。 他那双能施展世间最精妙针法的手,此刻正握着铁铲,做着这世上最粗笨的活。 他不再是神医。 他只是一个收敛了自己失败品的、麻木的掘墓人。 他挖得很深,很认真。 就在此时,一股奇特的味道顺着寒风飘了过来。 那不是尸体腐烂的恶臭。 也不是他熟悉的单纯的草药苦味。 那是一种混杂了数十种草药、松枝和某种动物油脂的、浓烈到近乎刺鼻的焚烧香气! 陈寻挖地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他抬起头,那双早已空洞的眼眸微微一缩。 这味道…… 有人在用火处理尸体? 而且是用一种极其奢侈的、近乎于祭祀的方式! 他放下了铁铲,背起那具最轻的孩子尸体,循着那股浓烈的烟火气向荒坡的另一侧走了过去。 他翻过了一道山梁。 眼前的景象让他彻底愣住了。 那是一片比他所在的村落更庞大、更惨烈的死亡之地。 数百具甚至上千具因瘟疫而死的尸体被整齐排列在空地之上。 而在那片尸林的中央,是一个燃烧的、足有数丈高的巨大火堆! 熊熊的烈火在阴沉的天空下疯狂卷动! 一个高大到近乎魁梧的男人,正站在那座巨大的焚尸火堆前! 他没有穿医袍。他只穿着一身最普通的、早已被烟火熏得发黑的粗布短打。 但他与陈寻截然不同。 他没有麻木。 他没有绝望。 他的脸上满是一种近乎狂热的愤怒与神圣的悲悯! 他正高举着双臂,仿佛在拥抱那冲天的烈焰。他的口中正用一种陈寻从未听过的、古老而又洪亮的声调高声吟唱着! “天道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吏道不公!以百姓为鱼肉!” “今,尔等,受苦于世。脱身于火!” “魂归黄天!再临人世!” 他的声音雄浑而又充满了力量! 那力量竟让周围那些负责搬运尸体的、同样是流民的信徒们忘记了恐惧,忘记了悲伤! 他们的脸上竟也露出了和那男人一样的、狂热的希望! 这是一种陈寻从未见过的力量! 不是嬴政的王权。 不是扶苏的仁道。 也不是安世的佛法。 这是一种从最底层的、最绝望的死亡中强行催生出来的、愤怒的信仰! 那个高大的男人吟唱完毕。 他猛地转过身! 他的目光如两道实质的闪电,瞬间就锁定在了正背着孩子尸体、站在山坡上如同幽灵般的陈寻!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没有医者的静,只有烈火的动! 没有看客的冷,只有信徒的热! “又一个,被‘苍天’,抛弃的孩子吗?” 男人的声音如同洪钟,穿透了风雪,直直砸向了陈寻。 他大步走了过来。 他那高大的身影在烈焰的映衬下,投下了如同山岳般的陰影。 “他是,你的孩子?”男人看着陈寻怀中那具小小的尸体,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一些。 陈寻摇了摇头。 他麻木地回答道:“不是。他是我,没能救活的病人。” “没能救活?”男人皱起了他那浓黑如墨的卧蚕眉,“我看他,身上并无疫病之相。” “他,是自杀的。” 陈寻的声音平静而又沙哑,“我治好了他的病。他的父亲,却因为,交不起豪强的租子,勒死了他,然后和他的妻子,一起吊死在了屋梁上。” 陈寻以为,这个男人会像他一样感到绝望。 然而。 “哈哈……哈哈哈哈!!” 男人突然仰天狂笑了起来! 那笑声充满了悲愤,充满了怒火,充满了对这个天的、最大S的嘲弄! “好!好一个‘救不活’!好一个‘世道’!!” 他猛地止住了笑声!他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死死盯住了陈寻! “你,是个医者?” “我,曾经是。”陈寻自嘲地笑了笑。 “我能,治‘身病’。” “却,治不了,这世间的‘心病’。” “心病?” 男人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近乎于怜悯的神情。 “不。”他摇了摇头,“你错了。大错特错。” “这不是‘心病’。” “这是‘天病’!” 他猛地指向了头顶那片阴沉的、毫无生机可言的、蔚蓝色的天空! “你,治不好他们。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他们的错。” “是它!” “是这片‘天’,病了!!” “是这‘苍天’,早已,烂透了!!” “这‘天’,在用,苛捐杂、豪强、瘟疫,吸食着,它子民的骨髓!” “你,一个医者,如何去和一个‘食人’的‘天’,去抢命?!” 男人的话如同一道惊雷! 狠狠劈在了陈寻那颗早已冰封的心上! “天……病了?”陈寻喃喃自语。他想起了昆阳城外那个无敌的天命之子刘秀。 “对!” 男人仿佛看穿了陈寻的内心! “这‘苍天’,早已不配为天!”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他收回了指向天空的手,转而重重捶在了自己的胸口! “所以,我,要换了它!” “你,治‘身病’,只救一人。” “我,”他指着那片熊熊燃烧的、埋葬了千人尸骨的烈焰,“我要治‘天病’!我要救这天下,千千万万,快要活不下去的人!!” 陈寻彻底被震慑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狂妄到要医天的男人。 他那颗早已沉寂的、属于执棋人的心,竟在这一刻被点燃了。 “你,是谁?”陈寻问出了他自昭君离世后,最郑重的一个问题。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身面对着那座冲天的烈焰。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早已破烂的衣衫。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面对着陈寻。 他对着这个与他一样站立在地狱之中、却未曾倒下的同道之人。 行了一个古老而又庄重的礼节。 “巨鹿,张角。” “字,公祺。” 第301章 黄天 巨鹿,张角。 这四个字如同四道滚雷,狠狠劈在陈寻早已麻木的灵魂之上。 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住了,那双空洞的眼眸猛地收缩! 张角……张角!! 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来自他那个早已封存了三百多年的故乡!来自他那已经模糊到只剩下几个关键词的、遥远的现代记忆! 在他那条早已干涸的记忆之河里,这个名字永远和另外几个词捆绑在一起:黄巾、大乱、汉末、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陈寻的大脑一片轰鸣! 他一直以为这些只是他上辈子的历史,只是如同昆阳神迹一般,是这个世界早已写好的冰冷剧本。 他从未想过,他会在这样一个他人生最绝望、最失败、最麻木的时刻,在这样一片堆满了上千具尸体、如同地狱般的焚尸场上,亲眼见到这个掀开了乱世序幕的人。 他不再是书本上那个冰冷的、被定性为反贼的符号。 他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 他是一个和他一样在瘟疫中救人,却眼睁睁看着人被这个天逼死的医者! 这一刻陈寻终于明白了张角那句天病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也终于明白了张角那近乎狂妄的愤怒与悲悯到底从何而来! 那被这片土地上无数个王四,用他们的绝望和鲜血活活喂了出来! 陈寻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他那张被烟火熏黑的脸上,没有反贼的阴狠,没有野心的贪婪。只有一种如同烈火般的灼热信念! 张角没有在意陈寻的失神。 他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在陈寻那张同样沾满污泥和绝望的脸上停留了许久。他仿佛看到了同类。 他缓缓伸出了手,不是去拿陈寻的药箱,也不是去拿他的银针。他伸出手,伸向了陈寻背上那具早已冰冷的、王四孩子的尸体。 “你,救不了他。” 张角的声音低沉而又坚定,“因为,你和他,都还跪在那个早已烂透了的苍天之下。” “你治病救人。你是在向苍天乞求恩赐。” “而我,”张角无视了陈寻的反应,将那具小小的尸体从他的背上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 他用他那搬运过上千具尸体的、粗糙巨大的手掌,轻轻拂过了孩子那满是泥土的脸颊。 “我是在为他们,向苍天讨还公道!” 陈寻麻木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本该背负孩子的手此刻空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剥离感传遍了他的全身。他救活了孩子,却没能背负起他的命。 而张角,这个他记忆中本该是乱世之源的男人,却用一种近乎神圣的姿态接过了这份失败。 张角抱着那具孩子。他没有立刻走向那座巨大的火堆。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些同样在麻木搬运尸体的信徒们。他高高举起了手中那具小小的尸体! “兄弟们!看!” 他怒吼着! “看!这就是苍天给我们的恩赐!” “一个被他自己的父亲亲手勒死的孩子!!” “只因为他的父亲交不起苍天和他走狗们的租子!!” “这!”他指向那孩子,“就是我们和我们子孙的命!!” 所有搬运尸体的流民全都停下了手中的活。他们抬起头麻木地看着那个孩子。他们的眼神和陈寻在村口看到的那些人一模一样。空洞。绝望。没有火。 “不!”张角发出了如同狮子般的咆哮!“你们不该是这个样子!!” “你们不是任人宰割的猪狗!!” 他抱着孩子一步一步走到了那座冲天的烈焰之前! “你们忘了你们是谁吗?!” “你们是人!!” “你们是这片土地的黄天!!” 张角用他的额头轻轻贴了贴那孩子冰冷的额头。 “孩子,别怕。” “这苍天不要你。” “我要你!” “这苍天让你死得如同蝼蚁。” “我让你死得重如泰山!” 他猛地高举孩子面向烈火! “魂归来兮!” 他高声吟唱! “归于我黄天!!” 他迈出最后一步,将那具尸体亲手送入...了那熊熊燃烧的烈焰之中!火焰瞬间吞噬了那小小的身影。 “吼!!” 那一刻张角仰天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压抑了无尽悲愤的怒吼!而也就在那一刻,那些本已麻木空洞的信徒们,他们的眼中那早已熄灭的死灰之下,竟被这股滔天的怒火重新点燃了一丝火星! 他们开始低声地重复着。 ……黄天…… ……魂归黄天…… 他们的声音从一开始的喃喃自语,渐渐变成了压抑的、整齐的低吼! 魂归黄天!! 魂归黄天!! 陈寻站在这片狂热的地狱之外。 他看着那些本该和他一样绝望的流民,是如何在张角的引导下,将他们的绝望转化为了愤怒。将对死亡的恐惧转化为了对黄天的信仰! 陈寻被深深地震撼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空荡荡的手。 他救不了王四。他也救不了这千千万万个即将成为王四的人。 他救不了身,更救不了心。 张角这个狂妄的医天者,他用他的火和他的道,给了这些注定要死的人,一个活下去的理由,和一个死得起的尊严。 张角从烈焰前转过身。他大步走回到了陈寻的面前。他没有再提那个孩子。他只是用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平静地看着陈寻。 “你的医术,很好。” “但是,你救不了他们。” “你的药是死的。” “我的道,”他指了指那片开始齐声低吼的信徒们,“是活的。” 他向陈寻伸出了那只被烈火烤得滚烫的手。 “你的药,加上我的道。” “我们才,能真正地,去医这个早已烂透了的天!” “陈寻。” 张角第一次叫出了他的名字。 “你,还要抱着你那些救不了人的死药,给那个食人的苍天当看客吗?” “还是……” “你愿意和我一起,用这大地的火,去点燃一个属于人的……” “黄天?!” 第302章 符水与太平书 陈寻站在那里。 张角那只被烈火烤得滚烫的手依旧悬停在半空。那句“点燃黄天”的邀请如同这片焚尸场上空不散的浓烟,沉甸甸压在陈寻的心头。 他没有立刻回应。 他那颗因王四之死而彻底冰封的心,正被张角那番“天病了”的言论强行撕开了一道裂缝。 他不是在看一个“反贼”。 他是在看一个医者。一个用烈火用狂怒用一种近乎疯癫的信念,试图去医治这个“天”的同道。 陈寻缓缓垂下了眼眸,避开了张角那双灼热得吓人的眼睛。 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那双空荡荡的手上。 那双手刚刚放下了王四孩子的尸体。那双手曾试图和“天”抢命,最终却败得一塌糊涂。 “你的道,是活的。” 陈寻沙哑地开口,重复着张角在301章中说过的话。 他没有去接张角那只手。 他缓缓地珍重地将背上那个空了的药箱重新放回肩上。 “我的药,是死的。我见识过了。” 他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眸中闪过了一丝属于“医者”的最后执拗。 “我想看看,你那‘活’的道,是如何治病的。” 张角笑了。 那笑容在这片地狱般的焚尸场上竟带着一种如同磐石般的欣慰。 “好!” 他重重收回了手,“医者,当以‘疗效’为先。我,便让你看看,我的‘药’!” 他没有再多言。 他大步转身,朝着那片烈焰的反方向,朝着那片尚有活人气息的营地走了过去。 陈寻默然地跟在他的身后。 他从“死亡”之地走向了“求生”之地。 …… 张角所在的营地并不在村庄里。那早已被官府和豪强们视为“毒源”与“贼窝”。 他们驻扎在冀州那片最荒芜的被焚烧过的“疫区”林地里。 这里是真正的“太平道”核心。 当陈寻踏入这片营地时他再次被震撼了。 这里没有北邙流民营那种等死的麻木。 也没有他刚刚离开的那个村落里被豪强支配的恐惧。 这里有一种近乎于“秩序”的东西。 数千名流民在这里聚集。他们没有哄抢没有争斗。 营地被清晰地划分开来。 一边是“生者”的营地。男人们在修补兵器,女人们在熬煮着散发着古怪药味的米粥。 而另一边是用一道深深的石灰线隔开的“病者”营地。 陈寻的脚步下意识地就朝着那片“病区”走了过去。 他看到数百名疫病患者正发着高烧在生死线上挣扎,却安静地躺在用干草铺成的通铺上。 没有哀嚎。 没有绝望的哭喊。 他们的脸上虽然满是病态的潮红,但他们的眼睛里竟全都燃烧着一种陈寻从未见过的、近乎于“幸福”的狂热。 他们在“等”。 “大贤良师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整个病区瞬间沸腾了! 那些本已奄奄一息的病患竟不知从哪里生出了一股力气!他们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他们伸出手,朝着那个如同神明般走进营地的身影! “大贤良师!” “救我!大贤良师!!” “黄天……黄天……保佑……” 张角就站在这片狂热的“信仰”中央。 他缓缓走到了营地中心那座早已搭好的高高“法坛”之上。 那不是法坛,只是一个用泥土堆砌的高台。 高台旁立着一杆用鲜血和泥土写着“太平”二字的破旧旗帜。 “兄弟们!” 张角张开双臂。他的声音不需要刻意拔高,便能压过所有人的呻吟。 “苍天,要你们死!” “我!不准!” 他那双燃烧的眼睛扫过每一个人。 “苍天,视尔等为猪狗,降下瘟疫!” “我,视尔等为手足,赐下‘新生’!” 他猛地从身旁一个信徒手中接过了一只漆黑的陶碗。 碗里盛着半碗清澈的“水”。 张角又从怀中掏出了一张早已画好的黄色“符纸”。 他在万众瞩目之下用火镰点燃了那张符纸! 火焰升腾! 他将那燃烧的符纸高高举起,口中高声吟唱! “黄天在上!厚土为证!” “收汝之苦!赐汝太平!” 他将那烧尽的符灰弹入了那碗清水之中! “请!黄天圣水!” 他高举那碗符水,如同高举着这个“天”的解药! 陈寻站在人群之外,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他这个来自现代的灵魂。 他这个见识过“蒸馏”与“消毒”的“神医”。 他一眼就看穿了这场“表演”的本质。 骗术。 一场利用了绝望和恐惧精心编织的大型“骗术”。 那水是干净的。陈寻甚至能闻到那水中有淡淡的被煮沸过的硝石味道。 那灰是草木灰。是止血、清创,甚至是中和胃酸的最基础的“土药”。 这根本不是神迹。 这是这个时代最高明的心理操纵! 陈寻正准备开口揭穿这场“闹剧”。 “先生。” 就在此时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陈寻回头看到了张角的二弟张宝。 张宝的脸上没有张角的狂热,反而多了一丝如同智者般的平静。 “先生,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张宝低声说道。 “你,看到了‘水’。” “你,看到了‘灰’。” “但你没有看到,”他指向那些正排着队、满脸虔诚准备领受“圣水”的病患,“你没有看到他们眼中的光。” 陈寻沉默了。 他确实看到了。 一个病入膏肓的男人在喝下了那碗“符水”之后竟真的停止了抽搐!他高烧的脸颊上流下了两行激动的热泪! “我活了……我活了!黄天!黄天没有抛弃我!!” “这……”陈寻的心被狠狠地撞击了一下。 “先生。”张宝仿佛看穿了他内心的挣扎,“我大哥和我们,也曾像你一样。” “我们也曾只用‘草药’。” “我们也曾像你一样在北邙建立庇护所,救活了上千人。” “然后呢?” 张宝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比陈寻更深沉的痛苦。 “一场‘兵灾’。” “官兵路过。他们甚至不需要理由。” “他们冲进了营地。他们说我们是‘贼’。” “他们烧毁了我们所有的药。他们屠杀了我们救活的每一个人。” “我亲眼看到一个被我们救活的母亲抱着她的孩子跪在地上求那个校尉。而那个校尉笑着,一刀砍下了她孩子的头!” “那一刻,”张宝的声音在颤抖,“我大哥就疯了。” “他跪在火海里三天三夜。” “他终于明白。” “你的药,”张宝指了指陈寻的药箱,“救得了病。但是它挡不住‘刀’!” “你的药能让王四活。” “但它不能让王四敢活!” 张宝的最后一句话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陈寻的心脏之上! 他想起了王四。 那个他亲手从瘟疫中救回来的男人。 那个最终吊死在房梁上的男人! 他治好了王四的“身病”。 却死在了这个世道的“心病”之上! “所以……”陈寻的声音干涩无比,“所以你们就用这‘符水’?” “对!”张宝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和张角一样的“火焰”! “草药救身。符水救心!” “这不是‘骗术’。这是‘希望’!” “这是在苍天放弃他们之后,我‘黄天’给予他们的活下去的‘勇气’!!” “有了这口气他们才敢喝你的药!” “有了这口气他们才敢在官兵的刀砍过来的时候站起来!” “先生!”张宝猛地抓住了陈寻的胳膊,“我大哥说你是这世上最好的‘医身者’。但是光‘医身’不够!” “你救不了这个‘心’已经死了的天下!!” 陈寻呆立当场。 他那来自现代的、理性的“医理”。 在这一刻被这个时代的、血淋淋的“现实”冲击得支离破碎。 …… 深夜。 张角的营地中军大帐。 如果那也能称之为“帐”的话。 那只是一个用几块破烂的兽皮和木头搭起来的、四处漏风的棚子。 张角就坐在棚子中央。 他那高大的身躯在微弱的油灯下投下了巨大的陰影。 他的面前没有酒肉。 只有一堆早已被他翻烂了的竹简。 陈寻走了进去。 他在张角的对面坐了下来。 “你都看到了。”张角没有抬头,他的手指正用力地摩挲着那些竹简。 “看到了。”陈寻回答。 “你也和张宝聊过了。” “聊过了。” “那你现在还觉得,”张角缓缓抬起了头,他那双燃烧了一天的眼睛此刻终于露出了一丝深可见骨的疲惫,“我是在‘骗’他们吗?” 陈寻沉默了许久。 “我不知道。” 他第一次对自己那坚持了千年的“理性”产生了怀疑。 “我只知道王四死了。” “而你的‘病人’活下来了。” “哈哈哈……”张角低声笑了起来。那笑声中满是苦涩。 “他们也快死了。” “什么?”陈寻一愣。 “你以为官兵和那些世家豪强都是傻子吗?” “这已是熹平五年。我太平道传道近十年!” “这天下因我‘符水’而活命者何止百万!” “朝堂之上那些宦官和党人早就盯上我了。” 张角指了指外面那些狂热的信徒。 “他们之所以还允许我活着。不是因为他们仁慈。” “而是因为,”他的声音压到了最低,“他们在等。等我们这群‘贱民’把这该死的瘟色都聚集到一处。” “然后他们好放一把火。” “把我们和这瘟疫一起烧个干干净净!!” 陈寻的心猛地一沉! 他想起了张宝口中那场屠杀了上千人的“兵灾”! “所以,”张角猛地将他面前的那些竹简推向了陈寻! “‘符水’救不了他们!” “你的‘草药’也救不了他们!” “能救他们的只有这个!!” 竹简散落在了陈寻的面前。 陈寻拿起了一卷。 他借着那微弱的油灯。 他看到了那用最朴拙的、却也是最坚定的笔触刻下的一行行大字! “天地之法。人生之本。” “阴阳相合。万物平等。” “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此非天道。此乃‘病’也!” 陈寻颤抖着拿起了第二卷。 “病之药方。在‘均’!” “均田地。等贵贱。有饭同食。有衣同穿。” “设‘义仓’。收‘孤寡’。” “天下之人皆‘黄天’之子。无高下之分!” 陈寻那握着竹简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 他这个来自现代的灵魂! 他这个见证了嬴政的“法”、扶苏的“仁”的不朽者! 他在这一刻! 在这个他最瞧不起的、最“愚昧”的、东汉末年的“神棍”手中! 竟看到了一套他连想都不敢想的“治国纲领”! 这不是“神学”! 这不是“造反”! 这是一个妄图在“封建”的废墟之上建立一个“乌托邦”的“社会契约”! “这……这是……”陈寻的声音干涩到了极点,“《太平清领书》?” 张角那满是疲惫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近乎于“神圣”的骄傲! “不。” “这是我为这个‘天’开的‘药方’!” 他站起身。 他那高大的身影几乎要撑破这个低矮的帐篷! “陈寻!” “符水是药引。它治‘心’!” “你的草药是辅药。它治‘身’!” “而这,”他指着那些竹简,“这才是我的‘主药’!它治国!治命!!” “我缺一个‘制药’的人!” 张角再次向陈寻伸出了手! “你的‘格物’之学!你的‘医理’之术!” “你不是‘看客’!” “你是我‘黄天’等了十年的‘药师’!!” “助我!” “我们一起熬出这副能‘均天下’的……” “解药!!” 陈寻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魔的“医天者”。 他再也无法把他和“愚昧”、“神棍”联系在一起。 他是一个偏执的理想主义者。 他是一个可怕的革命家! 陈寻缓缓低下了头。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卷写着“均田地”的竹简之上。 他的手颤抖着伸了过去。 第303章 两种药方 陈寻的手在颤抖。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几个字上。 均田地。 等贵贱。 这六个字在张角这间四处漏风的草棚里,在跳动的油灯下,仿佛比帐外那上千具尸体还要沉重! 陈寻这个来自现代的灵魂,在这一刻比帐内任何一个人都更明白这六个字的恐怖分量。 这不是药方。 这是宣言。 这不是治国。 这是革命。 他想起了嬴政。那个在邯郸故窑中与他分食的少年。嬴政的法是秩序,是用最严酷的律法将一个破碎的天下强行捆绑在一起。为此他修长城筑阿房不惜背负万世骂名。 他想起了扶苏。那个温润如玉的储君。扶苏的仁是教化,是试图用道德去感化世人。为此他宁愿被幽禁也不愿动用刀兵。 嬴政的法太刚。 扶苏的仁太软。 而眼前张角的均是绝对的破坏! 它比嬴政的法更霸道,比扶苏的仁更理想,也比二者加起来都更血腥! 要均田地? 那些在洛阳城里一掷千金的宦官,那些在冀州乡野间圈地万顷的豪强,那些骑在王四头上作威作福的李管事和张公。 他们会自愿交出土地吗? 答案不言而喻。 陈寻那颤抖的手指终于轻轻触碰到了那片冰冷的竹简。 竹简是冷的。 刻在上面的字却是灼热的。 张角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陈寻。 他从陈寻那剧烈收缩的瞳孔中看到了他想要的震撼。 “你看懂了。对吗?” 张角的声音低沉而又充满了压抑的兴奋。他以为陈寻的震撼是源于认同。 “在北邙,我听过你的名字。他们叫你神医。但你和我一样,你救不了所有人。” “你救不了王四。” “这,”张角指着那些竹简,“才是能救千千万万个王四的,唯一药方!” 陈寻缓缓抬起了头。 他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所有的麻木绝望甚至震撼都已褪去。 只剩下一种张角看不懂的、比北邙的风雪还要冰冷的平静。 或者说是一种活了太久、见过了太多理想与疯狂的疲惫。 “张角。” 陈寻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你的药方在这里。” 陈寻的手终于握住了那片竹简。他将它缓缓举起举到了张角的面前。 “你要如何让病人喝下这副药?” 张角愣住了。 他没有料到陈寻会问出这个问题。 “什么意思?”张角皱起了他那浓黑的卧蚕眉,“病人就是天下的百姓!他们被苍天所弃,被瘟疫所困,被豪强所欺!” “他们正等着我们去救!他们会心甘情愿地喝下这副药!” “不。” 陈寻缓缓摇了摇头。 他放下了那片竹简又拿起了另一片。 “病之药方。在均。” 陈寻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那个均字之上。 “你搞错了一件事。” “真正的病人不是那些流民。” “真正的病人是这个早已烂透了的世道。是那些手握田契家有千奴的张公。是那些在洛阳城里用五百万钱买一个白马令的宦官和士族。” “这,”陈寻举着竹简直视着张角的双眼,“这副均田地、等贵贱的药。” “你,要如何,喂给他们喝?” 草棚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那盏本在跳动的油灯火苗都停滞了一瞬。 张角脸上的神圣与骄傲渐渐消失了。 取而代T的是一种比帐外烈焰更具侵略性的杀意。 “先生。” 他缓缓开口,称呼未变,语气却已天翻地覆。 “我以为你和那些酸儒不同。” “他们若是不喝……” 张角那只被烈火烤得滚烫的手猛地握住了桌案的边缘! “那便,撬开他们的嘴!” “砸碎他们的骨!” “用他们的血!” “来,喂饱这片早已饥渴的黄天!!” “他们不喝,”张角一字一顿声音如同从九幽地狱中传出,“我们就,灌!!” “用什么灌?”陈寻追问道,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用这百万信徒的道!用这天下百姓的心!” “不。” 陈寻打断了他。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即将掀开乱世序幕的男人。 “你会用战争。” 战争! 这两个字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张角的心上! “你管这个叫《太平清领书》。” 陈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只有他自己能懂的深深悲哀。 “可这上面写的每一个字都不是太平。” “均田地意味着你要摧毁这个天下所有的秩序。” “等贵贱意味着你要屠尽这个朝堂所有的权贵。” “张角。” “你不是在医天。” “你是在杀天!” “这,”陈寻指着那些竹简,“不是一副解药。” “这是一副比瘟疫、比苛政、比豪强都更猛烈亿万倍的虎狼之药!” 虎狼之药! 张角猛地站起身!他那高大的身躯几乎要将这个低矮的草棚撑破! “那又如何!!”他咆哮着! “不用虎狼之药!如何治这早已深入骨髓的沉疴!!” “你让我等吗?!” “就像你一样?!眼睁睁地看着王四吊死在屋梁之上?!” “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三岁的孩子被他亲生父亲勒死!!” “这就是你的道吗?!” “这就是你那可笑的、救不了人的医术吗?!” “你救了王四的身!” “却死在了我的道所要治的病上!!” 张角的质问如同最锋利的刀狠狠捅进了陈寻的心脏! 陈寻的身体晃了一晃。 他想起了王四那张绝望的脸。 他想起了那个孩子脖子上青紫的勒痕。 一股他本以为早已死去的、名为无力的剧痛再次攥住了他的心脏。 张角说得对。 他的医术、他的规矩、他的理性……在那个病根面前一文不值。 “所以……”张角看着陈寻那苍白的脸,他以为他已经说服了眼前这个男人。 他眼中的杀意再次化为了火焰。 “陈寻!你看到了!你的药是辅药!我的道才是主药!” “这天下只有我能开出这副药方!” “也只有你能帮我制出这副药!!” “你的格物之学!你的医理之术!我们可以一起建立一个真正的黄天!!” “一个再也没有王四,再也没有李管事,再也没有人吃人的新世界!!” 张角第三次向陈寻伸出了手! 这一次不再是邀请。 而是一个革命者对同道者的召唤! …… 陈寻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去看张角那只手。 他的脑海中如同走马灯般闪过了他这一生的所见。 他看到了嬴政用法统一了六国。 然后是焚书坑儒。 他看到了刘邦用民心驱逐了暴秦。 然后是吕雉的背叛。 他看到了他自己用靖难清算了长安。 然后是韩信与扶苏的凋零。 他看到了刘秀用天命中兴了汉室。 然后是今天这个卖官鬻爵的、腐烂的洛阳。 他这个活了三百年的不朽者。 他比任何人部更清楚。 当一个理想开始诉诸于战争时。 当一个医者开始迷信于虎狼之药时。 那不再是拯救。 那是另一场更可怕的灾难。 张角的均? 这个均字会推翻汉室。 然后呢? 陈寻比张角看得更远。 他已经看到了在张角死后那片被黄天的烈焰烧成白地的中原。 他看到了董卓的铁骑。 他看到了曹操的崛起。 他看到了刘备的奔波。 他看到了那长达百年的三国! 那是一个比王四之死还要惨烈上万倍的地狱! “不。” 陈寻睁开了眼睛。 他那双看透了未来的、空洞的眼睛里只剩下无尽的悲哀。 “张角。” “我不能帮你。” 张角脸上的火焰瞬间凝固了。 “你说……什么?” “我说,”陈寻的声音平静而又决绝,“我不能帮你去熬这副毒药。” “毒药?!”张角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这均天下的宏愿!在你口中!竟是毒药?!” “是。” 陈寻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竹简。 “它或许能治好汉室的病。” “但它会杀了这个病人。” “而我,”陈寻缓缓背起了那个他始终没有放下的药箱,“是一个医者。” “我的道不是推倒重来。” “我的道是医治。” “我救不了天。我也救不了国。” “我只救我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 “你……!”张角气得浑身发抖!他那只伸出的手猛地握成了拳! “你这个懦夫!!” “你这个抱着你那套医术不放的、可笑的看客!!” “你和那些在洛阳城里高谈阔论的党人有何区别!!” “滚!!” 张角指着帐篷的出口发出了如同野兽般的咆哮! “滚出我的营地!!” “抱着你的仁慈!滚回你的苍天那边去!!” “我不需要你!!” “我黄天的道!也不需要你这种救不了人的药师!!” 陈寻没有再看他。 他也没有去看那些他曾心动过的竹简。 他只是默默地对着这个他本以为的同道,这个即将亲手将天下拖入火海的理想主义者。 微微低了低头。 是致意。 也是诀别。 他转过身掀开了那片破旧的兽皮门帘。 外面风雪依旧。 那股焚烧尸体的浓烈香气依旧刺鼻。 那“魂归黄天”的低吼声依旧在营地上空盘旋。 陈寻背着他的药箱。 独自一人走出了这片黄天的营地。 他走向了那片无尽的、属于苍天的黑暗。 两个医者。 在这一夜见证了同一个病根。 却开出了两副截然相反的药方。 第304章 医者与使徒 陈寻掀开兽皮门帘。 那股混杂着焚尸香气与血腥味的热浪被他彻底关在了身后。 “滚!!” 张角那声压抑着无尽杀意与失望的咆哮,犹在耳边。 陈寻踏入了那片属于“苍天”的黑暗。刺骨的寒风卷着雪花,瞬间抽打在他那张因高烧和疲惫而滚烫的脸上。 他背着他的药箱,一步一步离开了那片“黄天”的营地。 他的脚步很重。 他拒绝了那副“虎狼之药”。但他心中清楚,张角最后的质问,如同一根毒刺扎进了他灵魂的最深处。 你这个懦夫! 你救不了王四! 他救不了王四。是的。他那套引以为傲的“医理”、那套超越时代的“规矩”,在那个庞大的、腐朽的“世道”碾压之下一文不值。 王四一家三口的尸体,就是他“医道”的验尸报告。 失败。 彻底的失败。 他的“辅药”是死的。 张角的“主药”是毒的。 他这个活了数百年的不朽者,第一次被逼入了一条真正的死路。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风雪麻木了他的四肢,也麻木了他的感知。他像一个真正的幽灵,游荡在冀州这片广袤的、被瘟疫和绝望覆盖的土地上。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他只知道,他不能停。 当他再次从这种麻木中恢复意识时,他正站在另一个村落的废墟前。 这个村子比王四的村子更破败。 没有豪奴,没有李管事。甚至没有张角的“黄天”信徒来收敛尸体。 这里只有死亡。 一种纯粹的、被瘟疫和饥饿彻底过滤过的、绝对的寂静。 他踹开一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屋里,一家五口挤在冰冷的土炕上。三个孩子早已僵硬,他们的父母尚有一丝鼻息,但瞳孔已经开始扩散。 陈寻静静地站着。 他看着这熟悉的一幕。他想起了王四。 他那双颤抖的手,再次不自觉地伸向了胸口。 他没有摸到那两枚戒指。 他摸到了,那个他始终背在背上的、冰冷的药箱。 “我……” 他沙哑地开口,仿佛在问自己。 “我救不了‘世道’。” “我救不了‘人心’。” “我甚至……救不了王四。” 他缓缓地、缓缓地放下了那个药箱。 他打开了箱盖。 一排银针,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闪烁着寒光。 “但。” 他伸出手,抽出了那根最长的银针。 “我至少,能救我眼前的人。” 他放弃了去思考那宏大的“药方”。他放弃了去分辨“苍天”与“黄天”的对错。 他回到了原点。 回到了他身为一个“医者”的、最根本的执念。 他不再是“看客”。 他也不是“懦夫”。 他只是,一个不愿放下银针的,郎中。 …… 陈寻没有离开这个村子。 他将那对夫妻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他把这个村子,当成了他的新“病人”。 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只懂开药方的“神医”。他吸收了张角的“教训”。 他知道,光有“药”不够。 “秩序”。 “希望”。 这些,同样是药。 他找到了村里,尚能行走的十几个幸存者。 他站在他们面前,声音冰冷而又沙哑。 “你们,想活吗?” 幸存者们麻木地看着他。 “想活。”陈寻替他们回答,“那就,按我说的做。” 他的“规矩”,在北邙的基础上,变得更加严苛,也更加深入。 他不再是一个人战斗。他将所有人强行组织了起来。 “你,”他指着一个最强壮的男人,“带人,守住水源。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从今天起,这个村子,只准喝‘开水’!” “你们,”他指着几个女人,“负责熬药。以及生火。把所有能吃的,都给我煮熟了再吃!” “还有你们,”他指着剩下的人,“隔离。挖沟。用石灰,把病人和活人,彻底分开!所有死掉的人,所有牲畜,全部运到下风口,烧!” 这不是“请求”。这是“命令”。 在这个死亡边缘的村落里,陈寻那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权威,成为了幸存者们唯一的“天”。 他用张角的方式,建立了一个不属于张角的“秩序”。 他用他的“医术”,去治“身病”。 他用这套铁血的“规矩”,去治那些因绝望而滋生的“心病”。 他甚至,做得更绝。 他让那些恢复了力气的男人,拆掉了村里一半的屋子,用那些木料,在村口,建起了高高的栅栏和简易的“箭塔”。 “神……神医……”那个被他任命为“水长”的壮汉,不解地问道,“我们……这是在防谁?” “防官兵。防流寇。” 陈寻的回答,简单而又血腥。 “也防,那些想抢走你们‘活路’的,所有人。” 他治好了他们的“病”。 他就要,挡住那些,能让他们“不敢活”的“刀”!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回答张角那句“你的药挡不住刀”的质问! …… 半个月后。 这个本该死绝的村子,奇迹般地活了过来。 死亡停止了蔓延。 而陈寻的“规矩”,也成为了这个小小庇护所的“铁律”。 就在此时,一群不速之客,来到了村口。 他们有十几个人,为首的同样高大、孔武。 他们的头上,都裹着一块刺眼的黄巾。 他们是张角的“使徒”。 “开门!!” 为首的使徒,高举着一杆“太平”的大旗,用洪钟般的声音喊道。 “大贤良师有令!传‘黄天’福音!救尔等,脱离苦海!” 村口的栅栏上,那些手持木矛的村民们,紧张地看着这群“黄巾贼”。 陈寻,背着他的药箱,缓缓登上了那个简易的箭塔。 “是你。” 那个为首的使徒,一眼就认出了陈寻。他正是张角的二弟,张宝。 张宝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复杂。 “陈先生。我大哥还在等你。” “我在这里救人。”陈寻的声音,平静无波。 “你的药,救不了‘心’!”张宝高声重复着那套理论,“他们需要‘信仰’!他们需要‘黄天圣水’!” “他们,更需要‘活命’。”陈寻答道。 “你……”张宝语塞。他看到了,这个村子虽然破败,但井然有序。那些村民的脸上,虽然依旧菜色,但,没有了他处可见的“麻木”。 他们有规矩。 “陈寻!”张宝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我大哥说了。你的‘医理’,是‘辅药’。我黄天的‘道’,是‘主药’!” “你若不愿入我黄天。我也不强求。” “但,”他指着栅栏内的村民,“你不能阻拦他们,聆听‘黄天’的福音!” 陈寻沉默了。 他看着栅栏下,那些,因为“黄巾”二字,而开始窃窃私语、眼中既有恐惧、又有一丝好奇的村民。 他知道,他挡不住。 他可以用他的“规矩”,挡住“死亡”。 但他,挡不住那早已在冀州大地,熊熊燃烧的“希望”。 “好。” 陈寻,出人意料地答应了。 他走下箭塔,亲手打开了那扇由他建立的栅栏大门。 张宝愣住了。 “进来吧。”陈寻说道。 “但是,”他伸出了一只手,拦在了张宝的面前,“我有我的‘规矩’。” “什么规矩?”张宝皱起了眉。 “你们可以传你们的‘道’。” “我,”陈寻指了指自己,“继续行我的‘医’。” “你们的‘符水’,”陈寻指向了村口那口,正日夜不息、冒着腾腾热气的大锅,“必须用我烧开的‘水’。” “你们的‘符灰’,”陈寻指向了那片焚烧尸体的火堆,“必须用我指定的‘灰’。” “你们治‘心’。” “我治‘身’。” “但最重要的一条,”陈寻的目光,陡然变得锋利,“在这个村子里,不准提战争。不带兵器。不准,煽动他们去杀生。” 张宝,呆呆地看着陈寻。 他看着这个,本该是“懦夫”的男人。 他看着这个,本该是“看客”的医者。 他竟在用一种比他大哥张角,还要强硬的方式,建立着他自己的“太平”! “这……”张宝,犹豫了。 “要么答应。” “要么,”陈寻缓缓抬起了手,栅栏之上,那十几个村民,同时举起了他们手中那削尖了的木矛。 “滚。” 张宝的脸,涨红了。 他看着那口沸腾的大锅,又看了看陈寻那双不带一丝感情的眼睛。 他咬了咬牙。 “好!” “我答应你!” …… 于是。 冀州大地上,最奇特的一幕上演了。 在这个,被陈寻命名为“活”的村落里。 太平道的使徒们,在白天,架起法坛。他们用陈寻提供的“沸水”和“草木灰”,调和出“黄天圣水”,赐予那些,心灵需要慰藉的村民。 他们高声吟唱着“黄天当立”,为村民们构建着一个没有压迫、没有豪强的“来世”。 而在法坛的另一侧。 陈寻背着他的药箱,在“隔离区”里,为那些真正的病患施针、喂药。 他教导那些幸存者,如何辨识草药,如何处理伤口,如何,在这个操蛋的“现世”,活下去。 “神”与“医”。 “信仰”与“理性”。 “符水”与“草药”。 这两副,本该,截然相反的“药方”,在陈寻的强力“规矩”之下,竟被强行扭合在了一起。 这个小小的村落,成为了一个短暂的、畸形的乌托邦。 …… 消息,传回了张角的耳中。 “大哥!这张宝!简直是胡闹!”张角的弟弟,张梁,愤怒地咆哮,“他竟敢,答应那陈寻,如此荒唐的条件!什么叫‘不准带兵器’?什么叫‘不准提战争’?!” “他,这是在,亵渎‘黄天’!” 张角,正站在一面,巨大的、画满了整个冀州郡县的地图前。 他,早已不再是那个,在焚尸场上,悲天悯人的“医者”。 他,是一个,统帅着三十六方、信徒百万的“将军”。 他听着张梁的报告,没有回头。 许久,他才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莫名的笑声。 “他不是在亵渎。” 张角缓缓转过身,他那双燃烧的眼睛里,满是,洞悉一切的冰冷。 “他是在……‘制药’。” “什么?”张梁一愣。 “他终于不再是那个,只会开‘辅药’的郎中了。” “他在学我。”张角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他在学我,用‘规矩’,用‘秩序’,去治那个他救不了的‘心病’。” 张角笑了。那笑容,带着一丝棋手,对棋子的赞许。 “他以为,他建的是‘医馆’。” “他不知道,”张角的手,重重地点在了地图上,那个代表着陈寻村落的、小小的黑点上。 “他,是在,替我,建立一个,最完美的‘黄天’雏形。” “大哥?我不懂。” “随他去。”张角下达了和陈寻一样的命令。 “让他去‘医治’。让他去‘守护’。” “等,他那个可笑的、脆弱的‘医馆’,”张角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残忍的“预见”。 “被苍天的铁蹄,踏平的那一天。” “他就会捧着他那些,沾满了鲜血的‘草药’,回来求我。” “” 第305章 苍天之火 陈寻的村子活了过来。 这个在冀州大地上被瘟疫和绝望反复刷洗过的村落,因为两股力量的强行注入奇迹般地恢复了生机。它被幸存的村民们称为“活村”。 清晨村口大锅的沸水永远咕噜作响,这是陈寻的医理。 而村中央的空地上,张宝会带着痊愈的村民迎着朝阳高呼“黄天”的经文,这是张角的信仰。 陈寻的追随者负责巡逻栅栏、分配草药、监督隔离。 张宝的太平道使徒则负责鼓舞人心、分发符水、组织祈祷。 两种截然相反的药方在这个小小的村落里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陈寻甚至久违地感到了希望。他看着那个曾被他任命为“水长”的壮汉,正用陈寻教他的格斗术训练村民使用木矛。 他看着那些本该饿死的女人,正哼着张宝教的“黄天歌谣”,一边熬煮着陈寻调配的“防疫汤”。 理性与信仰,秩序与狂热,二者竟然真的结合在了一起。 陈寻甚至开始产生一种错觉。 他觉得张角是错的。 或许“虎狼之药”并非唯一解。 或许他眼前这个“活村”的模式才是拯救这个时代的真正药方。 他与张宝的争执也越来越少。他们就像两个开协同药方的医者,一个治身一个治心,彼此都默认了对方的存在。 这天下午,陈寻正在“病区”为最后一个痊愈的病人拆线。张宝走了进来递给他一个水囊。 “陈先生。你那套规矩确实厉害。这村里,再没有一个新发病的人。” “你的符水也功不可没。”陈寻接过了水囊喝了一口。是烧开的沸水。“没有你的‘道’稳住人心,我的规矩也推不下去。” 张宝露出了一丝笑容。这或许是他们之间第一次发自内心的认同。 “我大哥说,你是‘药师’。我看,你也是‘将军’。这村子,被你管得,比朝廷的军营还严。” “乱世,当用重典。”陈寻淡淡地回答。他想起了他那早已模糊的、属于嬴政的记忆。 “或许……”张宝看着这片不再有死亡的病区,轻声开口,“或许,我们可以……” “吼!!!” 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号角突然从村外撕裂了这片短暂的“太平”! 陈寻和张宝的脸色同时巨变! “怎么回事!”陈寻猛地冲出病区。 他看到了。在村口那个简易的箭塔上,他任命的“水长”那个壮汉正惊恐地敲击着挂在那里的破钟! “敌……敌袭!!” 壮汉的声音因恐惧而彻底变形! “不是流寇!不是豪强!是……是……” 陈寻登上了栅栏。他顺着壮汉手指的方向看去。他那颗心在这一刻猛地停止了跳动! 地平线的尽头烟尘滚滚。那不是几十个豪奴,也不是上百个流寇。那是一片黑色的钢铁洪流! 整齐划一的玄甲。寒光闪烁的戈矛。以及那面在冀州大地上代表着“天威”的……“汉”字大旗! 是官兵!是东汉帝国最精锐的北军五校的“讨贼”校尉! 人数至少三千!三千职业的杀戮机器! 陈寻的血液瞬间凉到了骨子里。张角是对的。他那个残忍的“预言”成真了。 “苍天”的铁蹄真的来了! …… “开门!!” 为首的是一名身披重甲、面容冷酷的汉军校尉。 他姓田。他勒住了战马停在了那道在陈寻眼中坚不可摧的栅栏之前。 那栅栏在三千铁甲面前薄如蝉翼。 “里面的人,听着!” 田校尉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此地,乃‘疫区’、‘贼窝’!奉天子诏,讨伐不臣!” “限尔等,一炷香内,开门受死!” “否则,”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铁朔,“鸡犬不留!” “将军!!” 陈寻从栅栏上探出了身。他强压着那股从灵魂深处冒出的寒意! “将军!我们不是贼!我们是百姓!” “我们,是在自救!我们,控制住了瘟疫!!” “控制?”田校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他猛地指向了栅栏之内那杆迎风飘扬的、张宝立下的……“太平”旗帜! “那!是什么!!” 田校尉怒吼道! “那就是,你们身为贼寇的铁证!!” 张宝此刻也登上了栅栏!他同样被这股滔天的杀气所震慑!但他没有退缩! 他抓住了那杆“太平”大旗,迎着三千铁甲高声回应! “这!不是‘贼旗’!!” “这是,我‘黄天’的‘道’!是,救万民于水火的宣言!!” “哈哈哈!黄天?!” 田校尉笑了。 “好!好一个‘黄天’!” “我今日便代‘苍天’,踏平了你这‘黄天’!!” 他不再废话!他猛地抽出了腰间的佩剑向前一指! “弓箭手!!” “放箭!!” “不!!!”陈寻发出了绝望的嘶吼! 他想扑过去!但已经晚了! “咻!咻咻咻!!” 数千支裹着烈焰的箭矢如同黑色的死雨遮蔽了天空! 它们越过了那道可笑的栅栏,精准地射向了那些刚刚才燃起生之希望的“活村”! 木质的屋顶。干燥的草料。储存的草药。以及那个被陈寻视为“铁律”的“隔离区”! “轰!!” 烈焰瞬间吞噬了一切!那些本已痊愈的村民在火海中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那些尚在病区隔离的病患连同他们的床铺一起化为了焦炭! 陈寻的“医理”!张宝的“信仰”!在这绝对的、不讲道理的“国家暴力”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杀!!” 田校尉的铁朔再次挥下! “轰隆!!” 那道由陈寻亲手督建的栅栏被汉军的铁骑如同朽木般撞得粉碎!三千铁甲涌入了村庄! 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开始了! “啊啊啊啊!!” 那个被陈寻任命为“水长”的壮汉,他举着那可笑的木矛试图去阻挡那钢铁的洪流! “噗嗤!” 一支铁戈轻易地洞穿了他的胸膛! 他至死都圆睁着双眼。他不明白为什么他们明明活了下来却还是要死! “黄天……黄天……救我!!” 那些太平道的信徒跪倒在地疯狂地祈祷!迎接他们的是汉军那毫无怜悯的马蹄!马蹄踏过他们的头颅如同踏过几颗卑贱的石子! “不……不……!” 陈寻拔出了那柄他曾用来杀豪奴的剑!他的双眼一片血红! 他不再是医者!他是一个被逼到了绝路的杀人魔! 他冲入了战团!他那超越了人类极限的剑术在这一刻爆发! 剑光闪过!三名汉军应声落马! 但无济于事!更多的刀更多的枪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噗!” 一支长矛狠狠地刺穿了陈寻的肩胛! 剧痛袭来!他被那巨大的力量钉在了一堵早已燃烧的墙壁之上! “抓住这个叛贼!!”一名军官兴奋地吼道! “哈哈哈哈……” 就在此时一阵狂放的笑声从火海中传了过来! 是张宝!他没有跑!他也没有像陈寻一样去杀戮! 他只是举着那杆早已被点燃了的“太平”大旗!他站在那座他曾用来宣讲“符水”的法坛之上! 他在那冲天的火光中张开了双臂! “苍天!!” “你杀不绝,冀州的百姓!!” “你也灭不掉,我‘黄天’的道!!” “今日,我张宝,先走一步!” “来日,我大哥,必踏破洛阳,取你狗命!!” “黄天……当立!!!” 他举着那杆燃烧的旗帜,迎着那冲过来的数十名汉军纵身一跃! 跳入了那焚烧着整个村庄的烈焰之中! “不……不……!!” 陈寻被钉在墙上。他目睹了这一切! 他目睹了张宝的殉道! 他目睹了他亲手建立的“秩序”是如何被杀戮所吞噬! 他目睹了他亲手救活的病人是如何在火海中化为焦炭! “噗通。” 一个浑身是血的村民倒在了他的脚下。是那个“水长”。 他还没有死透。他用最后一丝力气抓住了陈寻的脚踝。 “神……神医……” “为……为什么……” “我们……明明……都……活了啊……” 壮汉的头无力地垂了下去。 …… “为什么?” 陈寻呆呆地看着那已化为白地的村庄。 “为什么?” 他想起了吊死在屋梁上的王四。 他想起了此刻被钉在墙上如同懦夫一般动弹不得的自己。 他那坚守了三百年的理性。 他那刚刚才重新建立的医道。 在这一刻。 崩塌。 粉碎。 …… “校尉!都杀光了!” “贼寇,连同疫病,全部肃清!” “很好。”田校尉冷酷地擦拭着剑上的血迹,“把那,杀了我们兄弟的那个头领带走!押回洛阳!请功!” 几名士兵狞笑着走向了那早已失去反抗的陈寻。 然而就在他们的手即将触碰到陈S时。 “噗!” 一支冷箭不知从何处射来!精准地射穿了一名士兵的咽喉! “什么人!!”田校尉猛地回头! “轰隆隆!!” 大地再次震动! 这一次不再是汉军的铁蹄!而是一股黄色的、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黄巾!!! “大哥……大哥……来救我们了!!” 一声微弱的、却充满了狂喜的呼喊从火堆里传了过来! 陈寻猛地回头! 他看到张宝竟从一堆尸体下爬了起来! 他没有跳入火海!他被战马撞入了尸体堆!他浑身是血,一条腿早已不自然地扭曲! 但他还活着! “援军!!”田校尉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是张角的,主力!!” “撤!!” 他毫不犹豫下达了撤退的命令!他甚至顾不上陈寻这个“俘虏”! 汉军开始如潮水般退去!而那黄色的“海洋”则淹没了这片早已死去的村庄! “二哥!二哥!!” 一个比张宝更年轻、更暴戾的身影冲在了最前面! 是张梁! 他看到了那被钉在墙上的陈寻!他也看到了那倒在血泊中的张宝! “陈寻!!!” 张梁发出了如同杜鹃泣血般的怒吼! “是你!!是你,害了我二哥!!” “杀了他!!” 张梁举起了手中的大刀! “住……住手!!” 张宝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吼道! “不……不是他!!” “是……是……苍天……” 张宝指向了汉军退去的方向。他的头一歪彻底昏死了过去。 张梁愣住了。 他看着这满地的惨状。他看着那被钉在墙上仿佛早已死去的陈寻。 …… 陈寻没有理会张梁。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脚下那个“水长”的尸体。 听着耳边那句“为什么”。 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笑了。 没有声音。 没有眼泪。 只是嘴角无声地咧开。 他想起了昆阳城外那荒谬的神迹。 他想起了张角那残忍的“预言”。 “他,会,捧着他那些,沾满了鲜血的‘草药’,回来求我。” 陈寻伸出了他那唯一还能动的手。 他没有去拔肩膀上的长矛。 他只是用那沾满了“水长”鲜血的手指。 缓缓地捡起了,一片早已被鲜血浸透了的草药。 “呵。” “呵呵呵……”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干涩的、疯狂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笑声从这个“医者”的喉咙里爆发了出来! 张梁被这突如其来的笑声吓得后退了一步。 他看到那个被钉在墙上的男人,那血红的眼中流出的不是泪水。 而是一种比这冀州的风雪还要冰冷的疯狂。 第306章 黄天当立 那场大火烧了整整三天。 陈寻亲手建立的活村在汉军的铁蹄与烈火下化为了乌有。 连同那些刚刚学会喝开水、刚刚学会排队、刚刚燃起活下去希望的百姓,全部变成了焦黑的尸骨。 陈寻被带回了张角的大营。他没有死。那个贯穿他肩膀的长矛避开了要害,对于一个拥有不朽之躯的人来说这只是皮肉伤。但他的灵魂却在那场大火中被烧出了一个无法愈合的空洞。 他躺在一张铺着虎皮的软塌上。耳边不再是流民的呻吟,也不再是祈祷的低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闷、更加令人心悸的巨响。 铛。铛。铛。 那是铁锤敲击砧板的声音。 陈寻挣扎着坐起身。他推开帐帘走了出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那双早已麻木的瞳孔再次收缩。 这不再是一个救济营。这是一座兵工厂。 数千座巨大的熔炉在这片荒原上拔地而起。烈火映红了半边天空,比那天在焚尸场的火焰还要炽热。无数个打着赤膊、头裹黄巾的汉子正挥汗如雨。 他们在做什么? 陈寻看到了。 他们正在将手中的锄头、镰刀、甚至是家里仅剩的一口铁锅,全部扔进那滚烫的铁水中。 农具化为了铁水。 冷却之后,变成了刀。变成了枪。变成了可以刺穿甲胄的箭头。 “先生醒了。”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陈寻回过头。他看到了张角。 但他几乎快要认不出这个男人了。 那个在焚尸场上悲天悯人的医者不见了。那个在漏风草棚里苦苦思索《太平经》的理想主义者也不见了。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身披黄色道袍、手持九节杖、浑身上下散发着令人窒息威压的教主。 “看到了吗?”张角指着那漫山遍野的熔炉,“这就是我的药。” 陈寻没有说话。他从怀里掏出了那片在火场中捡起的、沾满了鲜血的枯草。 “这也是药。”陈寻的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粗砺的磨刀石,“但它救不了人。” “所以我不救了。” 张角转过身,在那数万名正在锻造兵器的信徒面前张开了双臂。 “陈寻,你错了。我也错了。我们都太天真了。” “我们以为这个天下病的是人。其实不是。病的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天。” “那天若有情,怎会看王四一家惨死?那天若有眼,怎会让田校尉屠尽你的活村?” 张角的九节杖重重顿在地上! “既然苍天已死!既然这老天爷是个瞎子、是个聋子、是个吃人的怪物!那我张角便不再求它!” “我要杀了他!!” “我要用这三十六方的铁!用这百万信徒的血!铸一把这世上最锋利的剑!把那个烂透了的老天爷给捅个对穿!!” 陈寻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魔的男人。 他感受到了那种足以将整个时代都点燃的疯狂。 他知道张角已经彻底跨过了那条线。 从救人到杀人。从医者到屠夫。 “这就是你的黄天?”陈寻问。 “对!这就是黄天!”张角猛地回过头,眼中的火焰几乎要将陈寻吞噬,“陈寻!你还没看明白吗?这世道没有中间的路可走!” “你要么做那砧板上的肉,任由苍天宰割!你要么就做那挥锤的人,把这旧世界砸个稀巴烂!” “只有把这旧的房子烧光!把这旧的秩序杀光!我们才能在那废墟之上建立起我们要的那个太平世界!!” “均田地!等贵贱!!” 张角高声怒吼! “均田地!等贵贱!!” 数万名正在打铁的黄巾力士同时停下了手中的活。他们举起刚刚锻造好的兵器,齐声发出雷鸣般的咆哮! 那声音震碎了云层。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陈寻站在那声浪的中心。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抛弃在海啸中的孤舟。 他想起了嬴政的铁骑。想起了韩信的兵仙。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每一个试图改变世界的人,最终都拿起了屠刀。 “陈寻。” 张角走到了他的面前。他看着这个唯一能理解他、却又始终拒绝他的同类。 “我不杀你。因为你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见证了我的起落、见证了我的初心的人。” “我要你活着。” “我要你睁大眼睛看着!看着我是如何用这把剑,去实现那个我们在草棚里谈论过的梦想!” “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张角从怀中掏出了一块刻着“甲子”二字的竹简,那是他给这个庞大帝国定下的死期。 “甲子年。” 陈寻喃喃自语。 公元184年。 他在那个遥远的故乡记忆里,无数次在书本上看到过这个年份。 那是汉帝国的丧钟。那是三国乱世的序幕。 那是无数英雄豪杰登场的舞台。 但此刻,在陈寻眼里,那只是一个巨大的、血淋淋的绞肉机。 “张角。” 陈寻终于开口了。他将那片沾血的枯草轻轻放在了张角的脚下。 “你正在变成你最痛恨的人。” “你为了杀苍天,你自己变成了比苍天更可怕的魔鬼。” “你会毁了这个天下。你会让更多的人死去。你会让这片土地在未来的百年里都流尽鲜血。” “那又如何!!” 张角毫不退让! “若是能换来万世太平!我张角哪怕化身修罗!哪怕永坠无间地狱!我也在所不惜!!” “你是不朽的幽灵!你只懂观察!而我是人!我懂得牺牲!!” “我愿意为了黄天!把自己!把这百万人!全部烧成灰烬!!” 陈寻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多说无益。 道不同。不相为谋。 这个曾经在焚尸场上悲天悯人的医者已经死了。死在了那个被汉军屠戮的活村里。 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天公将军”。是那个即将把整个华夏大地拖入战火的……反贼头子。 “好。” 陈寻转过身。 他没有去捡那个药箱。那个药箱已经在活村的大火中烧毁了。 他只带走了那把剑。 那把他在长乐庄封存了数十年、又在活村染了血的剑。 “你去走你的道。” 陈寻背对着张角,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我去走我的路。” “你要去哪里?”张角在他身后问。 “洛阳。” 陈寻没有回头。 “去那个风暴的中心。去看看那个该死的苍天到底还有没有救。” “如果没救呢?”张角冷笑。 “如果没救,”陈寻停下了脚步,“那我就在那废墟之上,替那些被你的黄天之火烧死的人收尸。” 陈寻走了。 他独自一人走出了这片热火朝天、杀气腾腾的黄巾大营。 他身后是数万把正在锻造的屠刀。 他前方是即将崩塌的帝国。 他不再是医者。他也不再是帝师。 他是陈寻。 一个在这个疯狂的时代里,唯一的、清醒的、痛苦的守墓人。 第307章 洛阳的风 陈寻离开了冀州。 他背上那柄染血的长剑,沿着官道一路向南。 肩膀上的伤口已经结痂,对于一个不朽者而言皮肉之苦转瞬即逝,但那把在活村大火中烧出的心锁却越锁越紧。 越靠近洛阳,空气中那股奢靡与腐烂的味道就越发浓烈。 路边的饿殍变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往来穿梭的商队与鲜衣怒马的世家子弟。 冀州的烈火仿佛只是另一个世界的幻觉,在这天子脚下的首善之地,歌舞升平依旧是主旋律。 熹平六年冬,陈寻终于站在了洛阳城的上东门外。 这座他曾亲手参与规划、曾见证其光武中兴的伟大都城,此刻像是一头垂死却依旧庞大的巨兽,贪婪地吞噬着来自四面八方的膏脂。 城门口的卫兵懒散地倚靠在长戟上,熟练地向进城的百姓索要着门钱。那些交不起钱的流民被像驱赶苍蝇一样赶到城墙根下,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陈寻没有排队。他径直走向城门,随手抛出一块碎金。 卫兵那原本凶神恶煞的脸瞬间堆满了谄媚的笑,腰弯得几乎要碰到地面,恭敬地为这位看似落魄实则阔绰的贵人让开了一条道。 这就是洛阳。金钱是这里唯一的通行证,也是衡量一切尊严的标尺。 陈寻走进城内。繁华的街市扑面而来,酒肆的幡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胭脂水粉的香气混杂着烤肉的焦香,强行掩盖了那股从阴沟里渗出来的腐臭。 他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却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行走在孤岛上的异类。 并没有人知道,在几百里外的冀州,有一把名为“黄天”的火已经烧到了眉毛。 或者是有人知道,但他们不在乎。 陈寻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客舍住下。他没有去拜访任何故人,也没有去试图通过他在朝中的关系去警示谁。他只是作为一个守墓人静静地观察着这座城市的最后疯狂。 他在洛阳待了整整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一股涌动的暗流。这股暗流并不属于朝堂上的党锢之争,也不属于宦官与外戚的权力倾轧。 它来自底层,来自那些平日里沉默寡言的马夫、挑夫,甚至是被达官贵人们视为猪狗的家奴。 他们在用一种陈寻熟悉的眼神交流。那是他在冀州活村里见过的眼神,是狂热、是隐忍、是等待“甲子”到来的期盼。 太平道的渗透远比陈寻想象的要深。 张角的触手已经伸进了这座皇城的每一个角落。 陈寻甚至在一家酒肆里,亲眼看到两个身穿黄衣的汉子在角落里低声传递着画有神秘符文的布帛。 那是联络暗号,是暴动的倒计时。 负责洛阳起义的总指挥叫马元义。 陈寻在北邙听说过这个名字,他是张角最信任的大方渠帅,也是整个黄巾起义中最关键的内应。他正在洛阳紧锣密鼓地联络十常侍中的封谞和徐奉,准备在甲子年三月五日里应外合,一举攻破皇宫。 这是一场豪赌。如果成功,大汉的头颅将在瞬间被斩下。 但陈寻知道历史是不会让张角这么轻易赢的。他在那个遥远的故乡记忆里清晰地记得,这场起义之所以被称为乱世而非改朝换代,就是因为它从一开始就充满了背叛与血腥。 光和七年,也就是公元184年的正月。 洛阳的风突然变了。 原本干燥寒冷的北风中多了一丝血腥味。那天清晨陈寻刚推开窗,就看到一队队身穿玄甲的羽林军如黑色的潮水般涌上街头。他们不再像往日那样懒散,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肃杀。 街道被封锁了。酒肆被查封了。任何身穿黄衣、头裹黄巾的人无论男女老幼都被当街按倒,锁链加身。 出事了。 陈寻披上外衣走出了客舍。他混在惊慌失措的人群中,听到了那个震惊整个洛阳的消息。 太平道出叛徒了。 一个名叫唐周的太平道门徒,在起义爆发的前一个月,敲开了皇宫的大门。他向那个终日沉迷于酒色的汉灵帝,供出了马元义,供出了封谞,供出了那个惊天动地的“甲子”计划。 这一记背刺精准而致命。 陈寻站在人群中,看着一辆辆囚车从街道尽头驶来。囚车里关押着的正是那些准备在洛阳起义的太平道骨干。他们有的还在高呼“苍天已死”,有的则面如死灰。 而在队伍的最前方,那辆用精铁打造的囚车里,锁着一个身材魁梧、满身血污的汉子。 他就是马元义。即便被胳膊粗的铁链锁住了琵琶骨,他的眼中依然燃烧着不屈的火焰。他死死盯着皇宫的方向,仿佛要用目光将那座腐朽的宫殿点燃。 “杀!!” 马元义突然爆发出一声怒吼! “苍天当死!黄天当立!!” “啪!” 一名骑马的汉军校尉狠狠一鞭子抽在他的脸上,皮开肉绽。 “死到临头还敢妖言惑众!带走!车裂!!” 人群爆发出一阵惊呼。车裂,那是五马分尸的极刑。 自商鞅之后这等酷刑已鲜少用于常人。可见汉室对于这群妄图颠覆神器的反贼恨到了何种地步。 陈寻没有惊呼。他只是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他看到了汉室这头垂死的巨兽在死亡的威胁下终于惊醒了。它露出了早已生锈但依然锋利的獠牙。它不再扯皮,不再贪腐,它用一种令人咋舌的高效迅速运转起来。 抓捕、审讯、诛杀。 短短三天之内,洛阳城内血流成河。不仅是马元义,连同那一千多名潜伏在洛阳的太平道信徒,无论是否知情全部被捕杀殆尽。甚至连深宫之中的宦官封谞和徐奉也被下狱。 这场清洗残酷而彻底。 行刑的那天,陈寻去了洛阳城外的刑场。 那里人山人海。百姓们争相围观,就像当年围观王莽的头颅一样。他们指指点点,脸上挂着兴奋而麻木的笑。他们并不知道那个即将被五马分尸的男人,是为了给他们争取“均田地”而死的。 他们只知道看热闹。 “行刑!!” 监斩官一声令下。五匹健马分别套住了马元义的头颅和四肢。 马元义没有求饶。他只是费力地转过头,看向了遥远的北方,看向了巨鹿的方向。 “大贤良师……”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道。 “起事啊!!!” “起事啊!!!!!” “驾!!” 五匹战马同时发力向五个方向狂奔! “崩!!”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肉撕裂声响彻刑场。鲜血如暴雨般泼洒而下,染红了洛阳那灰暗的土地。 人群爆发出一阵刺耳的欢呼。 陈寻站在欢呼的人群中,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 他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马元义的死不仅仅是一个渠帅的陨落。它意味着张角苦心经营了十几年的“里应外合”计划彻底破产。它意味着原本定于三月五日的起义被迫提前。 它意味着这场席卷天下的风暴将以一种更加混乱、更加血腥、更加不可控的方式爆发。 “结束了。” 陈寻轻声自语。 他转身离开了那个充满了血腥味的刑场。他没有回客舍,而是径直走向了洛阳的太学。 他想去看看那些所谓的“清流”,那些自诩为国之栋梁的士大夫们,在这场即将到来的浩劫面前在做些什么。 太学门前立着那块著名的“熹平石经”。无数太学生正围在那里摇头晃脑地诵读着经文,争论着哪个字的笔画更符合圣人原意。 陈寻站在石经前听着那琅琅书声,只觉得无比刺耳。 “大难临头了。” 他对着那块冰冷的石头说道。 “你们还在争这几个字的写法?” 没有人理会他。一个年轻的太学生嫌弃地看了他一眼,挥了挥衣袖仿佛怕沾染上陈寻身上的穷酸气。 “疯子。”那学生低声骂了一句。 陈寻笑了。 他确实是个疯子。一个活了三百年、看着这个世界一次次毁灭又重生的疯子。 他抬起头看向北方。 虽然隔着千山万水,但他仿佛能看到巨鹿那漫天的烽火。 唐周的告密并没有阻止起义,反而成了点燃炸药桶的最后一颗火星。 张角没有退路了。 就在马元义被车裂的那一刻,远在冀州的张角必然已经收到了消息。那个狂热的教主绝不会坐以待毙。 他会提前举起那杆黄旗下达那个让整个大汉都为之颤抖的命令。 陈寻猜对了。 仅仅数日之后,快马如同流星般冲进了洛阳皇宫。 八百里加急! “报!!!” 那凄厉的喊声穿透了层层宫阙,惊碎了汉灵帝的春梦。 “反了!全反了!!” “巨鹿张角自称‘天公将军’!率众造反!!” “青、徐、幽、冀、荆、扬、兖、豫!八州并发!!” “三十六方同日而起!头裹黄巾!号称百万!!” “这天下……变天了!!!” 消息传出的那一刻,整个洛阳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随后便是彻底的恐慌。 酒肆关门,商铺歇业。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昂的权贵们开始疯狂地收拾细软准备逃离。太学的读书声停了,学生们惊恐地聚在一起讨论着这突如其来的“发匪”。 陈寻坐在客舍的窗前,看着窗外乱作一团的街道,慢慢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酒很凉。 正如这洛阳的风。 他知道真正的乱世从这一刻起才算正式拉开了帷幕。 从今往后这片土地上将再无宁日。 只有铁与血。 只有火与剑。 “来吧。” 陈寻举起酒杯对着北方那片看不见的烽火遥遥一敬。 “张角。这是你选的路。” “你用马元义的血祭了旗。你用百万人的命做赌注。” “我倒要看看这把火究竟能把这个旧世界烧成什么样子。”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然后他拿起了桌上的那把剑。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开药方的郎中。在这个即将到来的地狱里,医术救不了命,只有剑能。 他要活下去。 他要替昭君、替扶苏、替那些所有死去的人,亲眼看着这个时代是如何在烈火中化为灰烬,又是如何在那灰烬中生出新的怪物。 第308章 风起了 光和七年三月,洛阳城头的风已经彻底变成了腥红色。 那个沉迷于西园裸游馆、甚至想出让狗穿上朝服来取乐的汉灵帝终于笑不出来了。 八百里加急的战报如同雪片般飞入皇宫,每一封上都沾着地方官吏的血。 张角的黄巾军不讲战法也不讲仁义,他们像是一群被压抑了数百年后突然决堤的洪水,所过之处官署被焚烧,仓库被抢掠,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太守县令被愤怒的百姓剁成肉泥。 这不是一场普通的叛乱,这是积攒了整整一个甲子的怨气在瞬间的总爆发。 面对这场滔天巨浪,这头垂死的大汉巨兽在惊恐中展现出了令人咋舌的求生欲。 那个视财如命的皇帝破天荒地打开了国库,拿出了他卖官鬻爵积攒下来的私房钱来招募勇士。 更讽刺的是他竟然在一夜之间下诏解除了党锢。 那些被他关押、流放、迫害了整整二十年的士大夫们突然就被无罪释放了。 不是因为皇帝良心发现,而是因为他怕了。 他怕这些在民间拥有巨大声望的清流们会和张角联手,若是那样大汉的江山就真的完了。 陈寻站在洛阳城门口,看着那些被赦免的党人痛哭流涕地对着皇宫磕头谢恩。 他只觉得无比荒谬。 扶苏当年用性命想要换来的清明政治,如今却要靠一场造反来换取这短暂的、虚伪的妥协。 张角的黄天之火还没烧到洛阳,就已经把这朝堂上最后一块遮羞布给烧了个干干净净。 三月中旬,大汉的战争机器正式轰鸣。 汉灵帝拜何进为大将军,镇守京师。 同时派遣北中郎将卢植、左中郎将皇甫嵩、右中郎将朱儁,率领北军五校最精锐的四万铁骑分兵三路出击。 誓师出征的那天,陈寻就在围观的人群中。 他看着那支曾在昆阳城下创造过神迹、如今却已暮气沉沉的军队缓缓开出城门。 卢植儒雅,皇甫嵩沉稳,朱儁刚烈。 他们都是这个时代最顶尖的将领,是汉室最后的壁垒。 他们身后的士兵身披玄甲,手持长戟,眼神冷漠得像是一群职业屠夫。 这支军队没有信仰,他们不信苍天也不信黄天,他们只信手中的刀和按人头计算的军功。 陈寻混在随军的商队和民夫中离开了洛阳。 他要去颍川。 那里是朱儁和皇甫嵩的目标,也是黄巾军波才部闹得最凶的地方。 他想亲眼看看张角那副虎狼之药到底把这群百姓变成了什么模样。 大军行进的速度极快。沿途原本繁华的村镇如今已是一片焦土。 陈寻看到了无数被烧毁的庄园,那些昔日里不可一世的豪强地主如今大多成了路边的无头尸体,他们的家眷被掳走,他们的粮仓被搬空。墙壁上用鲜血和泥土涂抹着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狂草,那字迹歪歪扭扭,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疯狂。 半个月后,颍川战场。 陈寻站在一处高坡上,俯瞰着下方那场惨烈到让他窒息的对决。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看到成建制的黄巾军主力。 那根本不能称之为军队。那是一片黄色的、望不到尽头的海洋。 他们没有统一的铠甲,很多人身上只穿着破烂的单衣,甚至赤裸着上身。 他们没有像样的兵器,手里拿的是削尖的竹竿、生锈的锄头、甚至是用来砍柴的斧子。 他们唯一的标识就是头上那块刺眼的黄巾,以及眼中那两团因为饥饿和狂热而燃烧的鬼火。 而在他们对面,是皇甫嵩率领的汉军方阵。 玄黑色的盾墙如同铁壁,长矛如林,弓弩上弦。 那是一台精密的、冰冷的、武装到牙齿的杀戮机器。 “杀!!” 没有战鼓,没有号角。黄巾军中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呐喊。 数万名黄巾信徒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发起了冲锋。他们不躲避箭雨,不寻找掩护。 他们迎着汉军那密集的弩箭,用血肉之躯硬生生地往前撞。 陈寻看到了让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冲在最前面的并不是强壮的士兵,而是一群老人和妇女。 他们手里甚至没有武器,他们高举着画满符咒的太平旗,口中高喊着黄天护体刀枪不入,像是一群扑火的飞蛾义无反顾地撞向了汉军的刀刃。 “噗噗噗!” 利刃入肉的声音密集得像是一场暴雨。 第一排倒下了。 第二排踩着尸体继续冲。 第三排,第四排。 他们用尸体填平了壕沟,用胸膛堵住了枪眼。 那个在此刻之前或许还是个温顺农夫的男人,此刻却狞笑着抱住一名汉军士兵,张开嘴死死咬住对方的咽喉,任凭对方的长刀捅穿自己的肚子也绝不松口。 这不是战争。 这是献祭。 是一场几万人集体参与的、歇斯底里的自杀式献祭。 陈寻的手在颤抖。 他想起了秦国的锐士,那是一支为了军功和爵位而战的虎狼之师,他们勇猛但充满纪律。 他想起了韩信的军队,那是一支在兵仙指挥下如臂使指的战术艺术品。 但这支黄巾军不同。 他们没有战术,没有纪律,甚至没有对死亡的恐惧。 张角给他们灌下的那碗符水,不但治好了他们身体的病,更抽走了他们身为人的理智,把他们变成了一群只知道破坏和毁灭的野兽。 “放箭!!” 皇甫嵩冷酷的声音在战场上空回荡。 汉军的箭雨如蝗虫般落下。一片又一片黄巾军像割麦子一样倒下。 鲜血染红了颍川的土地,汇聚成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 但他们依然在冲。 一个断了腿的黄巾少年,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 他手里抓着半截断刀,在尸体堆里艰难地爬行。 他的肠子已经流了出来,但他浑然不觉。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面汉军的大旗,嘴里机械地重复着那句咒语。 “黄天……当立……” “黄天……当立……” 一名汉军校尉走上前,面无表情地一枪刺穿了他的胸膛。少年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眼中的鬼火终于熄灭了。 陈寻闭上了眼睛。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 这就是张角的药。 这就是那副用来医治天下的虎狼之药。 它确实让这些百姓不再害怕豪强,不再害怕官府,甚至不再害怕死亡。但代价是他们也不再是人了。 这一仗从清晨杀到了黄昏。 直到夜幕降临,那漫山遍野的黄色才终于退去。留给这片大地的,是堆积如山的尸体和刺鼻的血腥味。 皇甫嵩胜了。汉军以极小的代价屠杀了数万黄巾军。 但这只是一场战术上的胜利。 陈寻看着那些正在打扫战场的汉军士兵。 他们的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深深的恐惧和疲惫。 他们杀过匈奴人,杀过羌人,但他们从来没见过这种杀不完、吓不退、死都要咬你一口的疯子。 陈寻独自一人走下了高坡。 他像一个游魂一样穿行在死人堆里。他看到了那个断腿少年的尸体,看到了那些至死都紧紧抓着符纸的老人。 他蹲下身,从少年的手中抽出了那半截断刀。 刀刃已经卷了,上面沾满了不知是敌人还是自己的血。 “张角。” 陈寻对着那把断刀轻声说道。 “你看到了吗。” “这就是你的黄天。” “你以为你在点火烧天。其实你烧掉的是这些人最后的活路。” “这把火一旦点起来就再也灭不掉了。它会烧光这些信徒的命,烧光大汉的基业,最后把你我也一同烧成灰烬。” 一阵寒风吹过。 卷起了地上的战旗。 那是汉军的赤色战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像是一团正在滴血的火焰。 而在不远处,那面残破的、沾满泥土的太平黄色旗帜正静静地躺在血泊中,任由无数双脚从它上面踏过。 风起了。 这场足以毁灭一切的风暴终于在这个血色的黄昏彻底成型。 陈寻站起身。 他将那把断刀插回了少年的身旁。 他没有回头。他背着那柄属于他的剑,迎着这乱世的腥风,一步一步走向了更加深沉的黑夜。 他要去看下一场戏。 去看那个叫曹操的骑都尉是如何在这乱世中登上舞台。去看那个卖草鞋的刘备是如何带着他的两个兄弟走出涿郡的桃园。 去看这群雄逐鹿的序幕,是如何在这累累白骨之上缓缓拉开。 第309章 战场上的医者 战火像一场无法扑灭的瘟疫在光和七年的中原大地上疯狂蔓延。 从颍川到南阳,从汝南到广宗,整个大汉腹地都沦为了一座巨大的修罗场。 皇甫嵩、朱儁、曹操、刘备,这些将在未来几十年里搅动风云的名字此刻都只是这绞肉机里的一颗颗齿轮。 他们带着汉室最后的精锐与张角那百万狂热的信徒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反复厮杀。 没有所谓的正义与邪恶,只有生与死。 每一寸土地都被鲜血浸透,每一阵风都裹挟着尸臭。 陈寻就行走在这片地狱之中。 他没有像曹操那样骑马挥鞭去争抢军功,也没有像刘备那样带着兄弟去博取功名。 他背着那柄染血的长剑和那个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破药箱,像个不合时宜的幽灵游荡在两军交战的缝隙里。 他不再区分阵营。无论是身披玄甲的汉军伤兵,还是头裹黄巾的起义军流民,在他眼里都只是一具具需要修补的肉体。 他曾在一个清晨从汉军的死人堆里拖出一个被砍断了腿的校尉。 那个校尉抓着他的手哭喊着家里的老母,求他给个痛快。 陈寻没有说话,只是冷漠地用烈酒清洗伤口,用烧红的烙铁止血,然后硬生生地将那条断腿缝合。 他也曾在一个黄昏走进黄巾军的营地,那里满是因伤口感染而发高烧的少年。 他们把他当成了张角派来的使者,跪在地上求那虚无缥缈的符水。 陈寻没有给符水,他给的是苦涩的草药和同样冰冷的银针。 他成了这个战场上最奇怪的存在。 汉军不杀他,因为他是神医。 黄巾军也不杀他,因为他救过他们的命。 他就这样穿行在刀光剑影里,用一种近乎偏执的沉默去对抗这漫天的杀戮。 但他救不过来。 他那双手哪怕能缝合最狰狞的伤口,也缝合不了这个时代的裂痕。 他常常是刚救活了一个汉军,转眼就被冲上来的黄巾军乱刀砍死。 或者是刚给一个黄巾少年包扎好伤口,下一刻就被汉军的铁蹄踩成肉泥。 他的医术在这宏大的毁灭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就像是用一根针去试图堵住决堤的黄河。 这天傍晚,陈寻来到了广宗城外。 这里是张角的大本营,也是这场战争最后的决战之地。 卢植的大军已经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巨大的攻城车像怪兽一样趴在荒原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那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陈寻走进了一片刚刚结束战斗的芦苇荡。 这里堆满了尸体。汉军的红与黄巾军的黄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幅用鲜血泼洒的抽象画。 他熟练地翻检着尸体,寻找着那些或许还有一口气的幸存者。 并没有活口。双方都杀红了眼,没有人会留俘虏。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一阵微弱的呻吟声从一堆尸体下面传了出来。 陈寻停下脚步。他推开两具汉军的尸体,露出了下面的一个人。 那是个孩子。 看样子不过十三四岁。 他身上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大号黄袍,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把卷了刃的柴刀。 他的腹部被长矛捅穿了,肠子流了一地,鲜血已经变成了暗黑色。 但他还活着。 那双因为失血过多而浑浊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天空,嘴唇微微蠕动着仿佛在说着什么。 陈寻蹲下身。 他没有去拿银针。作为一个活了三百年的医者,他一眼就能看出这个孩子没救了。 那一矛刺穿了肝脏,大罗神仙来了也只能摇头。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擦去了孩子脸上的血污。 “水……” 孩子发出了微弱的声音。 陈寻解下腰间的水囊,小心翼翼地喂了他一口。 清凉的水顺着喉咙流下,让这个濒死的少年回光返照般地清醒了一瞬。 他看清了眼前的陈寻,看清了这个并没有拿着刀想要杀他的男人。 “先生……” 少年的声音轻得像是一片羽毛,“你是大贤良师派来的吗?” 陈寻沉默了。 他看着少年眼中那最后一点还没有熄灭的光。 那是信仰,是张角用那副虎狼之药喂出来的、直到死都没有崩塌的信仰。 “是。” 陈寻撒了谎。 少年的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那是陈寻在这片战场上见过的最干净的笑。 “我就知道……大贤良师不会丢下我们……” 少年费力地抬起手,想要抓住陈寻的袖子。 他的手指上沾满了鲜血和泥土,那是他刚刚在死人堆里爬行留下的痕迹。 “先生……我想问……问你一件事……” “你问。”陈寻握住了那只冰凉的小手。 “黄天……” 少年的眼神开始涣散,他的视线穿过陈寻,看向了那昏暗的、布满阴霾的天空。 “黄天……真的会来吗?” “大贤良师说……那个世界里……没有租子……没有鞭子……大家都有饭吃……都有衣穿……” “我……我好想去看看啊……” “可是……我好像……走不动了……” 少年的声音越来越低,眼角滑落了一滴泪水。 那泪水划过满是血污的脸颊,留下一道清晰的白痕。 陈寻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想起了王四。想起了那个被他救活又吊死在房梁上的男人。想起了那个被勒死的三岁孩子。 这就是张角想要的世界吗? 这就是那副虎狼之药的代价吗? 用无数个这样的少年的命,去换一个也许永远都不会到来的黄天。 “会来的。” 陈寻的声音在颤抖。他紧紧握着少年的手,把自己掌心仅存的一点温度传递过去。 “黄天会来的。” “等你好了,你自己去建。” “真的……吗?”少年的眼中爆发出一阵惊人的神采。 “真的。” 陈寻低下头,在他耳边轻声说道,“那里会有饭吃。会有衣穿。再也没有人会欺负你。” “真……好……” 少年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他那只抓着陈寻袖子的手无力地滑落。那把卷了刃的柴刀也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死了。 带着对那个美好世界的憧憬,死在了这片冰冷、肮脏、充满杀戮的芦苇荡里。 陈寻保持着那个姿势蹲了许久。 直到夜幕完全降临。直到寒风吹干了他脸上的泪痕。 他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挖坑埋葬这个少年。在这片堆积如山的尸体中,埋葬毫无意义。 他只是弯下腰,捡起了那把柴刀。 刀柄上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字。 那是少年的名字。 狗儿。 多贱的名字。就像这乱世中千千万万条卑贱的性命一样。 陈寻将那把柴刀插在了少年的尸体旁。 他抬起头看向广宗城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那是张角最后的堡垒。 “张角。” 陈寻对着那片灯火轻声说道。 “你听到了吗。” “这是你的信徒最后的声音。” “你许给他们的黄天,是用这种方式实现的吗?” “让他们怀着希望去死,就是你的慈悲吗?”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夜风呜咽,仿佛无数冤魂在哭泣。 陈寻转过身。他背着那把从未出鞘的剑,背着那个救不了命的药箱,再次走进了茫茫夜色之中。 他还要继续走。 他还要继续救。 哪怕他救不了这个世道,哪怕他救不了这场浩劫。 但他至少要在这漫长的黑夜里,做一个守夜人。 为了那些像狗儿一样死去的孩子。 为了那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但他依然愿意去相信的真正的黄天。 第310章 病死的神 光和七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广宗城外的枯草上结满了一层厚厚的白霜,那是数十万生灵的呼出的最后一口热气凝结而成的尸衣。 风像一把钝刀子在一刻不停地割着这片早已千疮百孔的土地。 自从颍川大败之后,黄巾军的主力就像是被打断了脊梁的野兽,一路哀嚎着退守到了这座最后的孤城。 陈寻裹紧了身上那件早已辨不出颜色的麻布长袍。他站在距离广宗城五里外的一处高岗上。 这里原本是一片茂密的桑林,如今却只剩下满地焦黑的树桩。 汉军的主帅已经从卢植换成了董卓,又从董卓换成了那个在颍川杀人如麻的皇甫嵩。 这位大汉最后的将星带着刚从战场上磨砺出来的杀气,将广宗城围得像是个铁桶。 并没有想象中惊天动地的攻城战。 皇甫嵩是个极其冷静的猎人。 他知道城里的那头野兽已经受了致命伤,他只需要等。 等那个名为饥饿的幽灵爬上城头,等那个名为绝望的瘟疫在信徒中蔓延。 陈寻也在等。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或许是在等那个狂妄的男人兑现他的诺言,用那把名为“黄天”的剑捅破这苍天。 又或许他只是作为一个守墓人,在等待着替这段荒谬而又血腥的历史合上棺材盖。 十月的一个清晨。 并没有战鼓声。 广宗城的城门突然打开了一条缝。没有军队冲出来拼命,只有几声凄厉到变形的哭嚎顺着寒风飘了出来。 那哭声起初很小,像是几只老鼠在夜里发出的吱吱声。 但很快那声音就变了。它变成了浪潮,变成了海啸,变成了几十万人发自灵魂深处的崩塌。 “天公将军……归天了!!” “大贤良师……走了!!” 这声音穿透了厚重的城墙,穿透了汉军的层层封锁,一直传到了五里外的高岗之上。 陈寻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他那双正在擦拭银针的手停住了。 死了? 那个在焚尸场上对着烈火咆哮的男人死了? 那个发誓要用百万人的血去医治这苍天的狂徒死了? 不是死在汉军的刀下。不是死在战场上。 而是死在了病榻之上? 一种巨大的荒谬的讽刺感瞬间击穿了陈寻的心脏。 他想笑。 一个自称掌握了天道、能用符水治愈万民的神,最后竟然死于凡人的疾病。 这是苍天对他最大的羞辱。 也是对他那副虎狼之药最无情的嘲弄。 广宗城塌了。 不是城墙塌了,是人心塌了。 张角就是那根撑着这几十万信徒活下去的脊梁骨。 他一断,所有的信仰、所有的勇气、所有的“黄天当立”瞬间就化为了泡影。 皇甫嵩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汉军的战鼓终于敲响了。那沉闷的鼓声像是给这群垂死的信徒敲响的丧钟。三万精锐汉骑如同黑色的洪水般涌向了那座已经失去了灵魂的城市。 这一次不再是战争。 是屠杀。 是比颍川、比长社更加彻底、更加血腥的屠杀。 失去指挥的黄巾军像是一群受惊的羊,在城内四处乱窜。 他们有的跪在地上对着天空哭喊着张角的名字,有的则疯狂地用头去撞汉军的刀口。 他们不想活了。 他们的神都死了,黄天不会来了,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陈寻没有走进那座城。 他站在高岗上远远地看着。看着那座城市在火光中颤抖,看着那面巨大的“黄”字大旗在烈焰中化为灰烬。 他看到数以万计的黄巾军被赶到了流经城旁的漳河边。汉军的长矛在后面捅,他们在前面跳。 数万具尸体填满了河道。 漳河的水断流了。那不再是水,那是粘稠的、暗红色的血浆。 直到这一刻,这场席卷了天下八州、裹挟了数百万生灵、几乎要将大汉王朝连根拔起的黄巾起义,终于画上了一个血淋淋的句号。 深夜。 屠杀终于停止了。 皇甫嵩的大军在城内狂欢。他们正在搜刮着这座城市里仅剩的一点油水,正在争抢着那些并不能换来多少赏赐的人头。 陈寻像个幽灵一样潜入了城内。 他避开了巡逻的汉军,径直走向了城中央的府衙。那里曾经是张角发号施令的地方,也是他最后的归宿。 府衙已经被洗劫一空。地上满是破碎的竹简和被踩烂的符纸。 陈寻在后堂找到了张角的棺椁。 那是汉军为了邀功特意从地下挖出来的。皇甫嵩下令要将张角的尸体剖棺戮尸,把他的头颅砍下来送往洛阳传首九边。 此刻那具棺椁正孤零零地停在院子里,周围的守卫早已喝得烂醉如泥。 陈寻走了过去。 他推开了那沉重的棺盖。 一股腐烂的气息扑面而来。 借着清冷的月光,陈寻看清了那张脸。 那是一张瘦得脱了形的脸。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在那枯黄的皮肤下仿佛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纸。 他不再是那个威风凛凛的天公将军。 他只是一个被理想和病痛折磨得油尽灯枯的老人。 陈寻伸出手。 他想替这个老朋友整理一下那乱糟糟的头发。但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看到了张角的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样东西。 那是半卷被血水和汗水浸透了的竹简。 陈寻费力地将那竹简从僵硬的指骨中抠了出来。 借着月光他看清了上面的字。 那是《太平清领书》的最后一章。 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人……终究……胜不了……天吗?” 那字迹歪歪扭扭,最后一笔拖得很长,那是张角临死前最后的绝望与不甘。 陈寻的手在颤抖。 他想起了那天夜里在漏风的草棚里,张角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我的道是活的。” “我要去医这个烂透了的天。” “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所有的豪言壮语,所有的宏图霸业,最终都浓缩成了这句充满疑问的遗言。 胜不了吗? 陈寻看着棺材里那个已经开始腐烂的尸体。 “你没输给天。” 陈寻轻声说道。 “你输给了你自己。” “你以为用烈火能烧尽这世间的污秽。殊不知这把火最先烧死的是你自己的人性。” “你把人变成了鬼。鬼是建不起黄天的。” 陈寻从怀里掏出了那根他一直带在身边的银针。 那是他身为医者的证明,也是他与张角之间最后的联系。 他将那根银针轻轻插在了张角的衣领上。 就像是一个大夫在送别他最后一位没能救活的病人。 “走吧。” “这人间太苦。下辈子别再来医天了。” “做个郎中挺好。” 陈寻合上了棺盖。 他没有带走那卷竹简。他将它留在了棺材上。那是张角的梦,就让它随着张角的尸体一起烂在这泥土里吧。 陈寻走出了广宗城。 他来到了漳河边。 河水依旧是红色的。月光照在上面泛着妖异的光。 他站在岸边,看着那滚滚东去的血水。 张角死了。黄巾灭了。 但这并不是结束。 陈寻抬起头看向洛阳的方向。 他仿佛看到了那座繁华的皇城此刻正沉浸在虚假的胜利狂欢中。汉灵帝在笑,十常侍在笑,何进在笑,袁绍在笑。 他们以为毒瘤已经被切除了。 他们以为大汉又可以苟延残喘下去了。 他们不知道张角虽然死了,但他打开的那个潘多拉魔盒才刚刚开启。 这把黄天之火虽然灭了,但它留下的余温已经烫坏了帝国的根基。 那些在平叛中掌握了兵权的州牧和刺史,那些在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枭雄和军阀。 董卓。曹操。孙坚。刘备。袁绍。 这些名字正在历史的后台整装待发。 他们是张角留下的真正的“遗产”。 他们是比黄巾军更可怕、更贪婪、更具毁灭性的新怪物。 “呵呵。” 陈寻突然笑了。 他从那滔滔血水中捧起一捧,洗了洗自己那双沾满灰尘的手。 水很凉。刺骨的凉。 这凉意让他那颗早已麻木的心久违地清醒了过来。 他不再迷茫。 他不再试图去阻挡什么。 他知道自己在这个时代的角色了。 他不是帝师。不是神医。也不是救世主。 他只是一双眼睛。 一双替嬴政、替扶苏、替韩信、替昭君、也替张角……看着这个世界走向毁灭与新生的眼睛。 “来吧。” 陈寻甩干了手上的血水。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座死城,背对着那个属于张角的旧时代。 他迈开步子走向了远方那片更加深沉、却也更加波澜壮阔的黑暗。 “让我看看。” “在这个神都死绝了的人间。” “这群新生的鬼。” “又能唱出怎样一出好戏。” 第311章 庆功酒 中平元年也就是公元184年的冬天。 洛阳城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 漫天的飞雪像是一块巨大的裹尸布将这座刚刚经历了惊涛骇浪的皇城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 但寒冷并没有冻结这座城市的欲望,反倒是那场名为大捷的消息像是一针强心剂,让这头垂死的帝国巨兽陷入了一种病态的亢奋之中。 广宗破了。张角死了。那场席卷天下八州、让无数权贵夜不能寐的噩梦终于醒了。 汉灵帝刘宏那个把卖官鬻爵当成生意来做的天子,再一次在南宫的德阳殿里摆下了盛大的庆功宴。 这一次他不再吝啬。 他让人搬出了窖藏百年的美酒,让人宰杀了数千头牛羊。 他要用这一场醉生梦死的狂欢来告诉天下人,大汉的气数未尽,苍天依然不可战胜。 陈寻就坐在这座城市的角落里。 他没有去皇宫。那种地方不属于他。他找了一家靠近洛阳东市的酒肆,要了一壶最劣质的浊酒和一碟茴香豆。 他坐的位置靠窗,窗户纸破了一个洞,寒风夹杂着雪花吹进来,刚好能让他保持清醒。 街道上挤满了人。那是去看热闹的百姓。 他们在看什么? 他们在看献俘。 一辆辆囚车从城门驶入。 车上关押着的不是普通的黄巾贼,而是那些在战场上被俘获的“渠帅”。 他们大多带着沉重的镣铐,身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伤口。但在他们身后那辆更加显眼的囚车里,并没有活人。 那里只有一个木匣。 木匣里装着一颗用石灰腌制过的人头。 那是张角。 皇甫嵩兑现了他的诺言。他真的把张角的尸体从棺材里挖了出来,斩下头颅送到了这洛阳城来“传首九边”。 “那就是张角?” “就是那个妖道!” “呸!死得好!害得我家破人亡!” 百姓们手里拿着烂菜叶和石块,疯狂地砸向那辆囚车。 他们咒骂着,欢呼着,宣泄着这一年来的恐惧与仇恨。 他们忘记了就在几个月前,或许他们中的许多人还在偷偷地烧香拜求这大贤良师赐下一碗符水。 陈寻透过那个破洞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张角那颗早已面目全非的头颅在囚车里随着车轮颠簸而滚动。那双曾经燃烧着烈火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两个黑漆漆的窟窿,冷漠地注视着这群向他扔石头的苍生。 “这就是你要救的人。” 陈寻喝了一口浊酒。 酒很涩。带着一股子刷锅水的味道。 “你把他们当成黄天。他们把你当成妖孽。你那副药方从一开始就开错了对象。” 游行的队伍过去了。 人群散去。留下一地的狼藉和那种令人作呕的、虚假的喜庆。 陈寻没有走。他在等人。 或者说他在等这出戏的下一个主角登场。 夜幕降临。洛阳城的灯火亮了起来。那不是万家灯火,那是权贵们府邸中彻夜不息的红烛。 酒肆的门被推开了。 一股夹杂着雪花和血腥味的寒风灌了进来。 一个身材矮小、相貌平平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并不合体的黑色官袍,腰间挂着一把并没有什么装饰的佩剑。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长途跋涉后的疲惫,更带着一种深深的、无法掩饰的阴郁。 他没有带随从。他像是一个刚刚逃难回来的流民,径直走到了陈寻旁边的桌子坐下。 “掌柜的。” 男人的声音有些沙哑。 “拿酒来。要烈的。” 掌柜的看他衣着寒酸本想怠慢,但当他看到男人丢在桌上的那块成色十足的金饼时,立刻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脸。 酒上来了。是洛阳城里只有达官贵人才喝得起的杜康。 男人没有用杯子。他直接抓起酒坛仰头就灌。 咕咚。咕咚。 辛辣的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打湿了他那件黑色的官袍。他一口气喝干了半坛,然后重重地将酒坛砸在桌上。 “好酒!!” 他大笑起来。 “好一场太平盛世!好一场中兴大捷!!” 他的笑声里没有一丝喜悦。只有愤怒。只有那种眼看着大厦将倾却无力回天的愤怒。 陈寻转过头看着这个男人。 他认得这张脸。 或者说他在那泛黄的史书中无数次读到过这张脸。 他有一双细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此刻正闪烁着一种比张角更复杂、更深沉、也更危险的光芒。那是乱世之奸雄的眼神。 曹操。曹孟德。 此刻的他还不是那个挟天子以令诸侯的魏王。他还只是一个刚刚从颍川战场上杀回来的骑都尉。一个满怀着报国热忱却被这残酷现实狠狠打了一耳光的年轻人。 “这位兄台。” 曹操突然转过头看向了陈寻。或许是因为陈寻身上那种格格不入的冷漠吸引了他。 “为何独酌?” “因为无人对饮。” 陈寻举了举手中的破碗。 “怎么无人?”曹操指了指窗外那灯火通明的街道,“这满城公卿都在庆功。这天下都在欢呼。兄台何不去与这盛世同醉?” “盛世?” 陈寻笑了。 “这酒里有血腥味。我喝不惯。” 曹操愣了一下。 他那双细长的眼睛猛地眯了起来。他盯着陈寻看了许久,仿佛要看穿这个落魄书生的皮囊。 “血腥味……” 曹操喃喃自语。 “是啊。好大的血腥味。” 他抓起酒坛摇摇晃晃地走到了陈寻的桌前。他不客气地坐下,将那坛价值千金的杜康推到了陈寻面前。 “换你那碗浊酒。” “为何?” “因为浊酒才配这浊世。” 曹操抢过陈寻的破碗将那剩下的半碗残酒一饮而尽。 “痛快!!” 他擦了擦嘴角的酒渍,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兄台是刚从北边来?” “是。” “见过那张角?” “见过。” “觉得如何?” “是个可怜人。”陈寻淡淡地回答,“也是个疯子。” “哈哈哈哈!!” 曹操放声大笑。他拍着桌子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好一个可怜人!好一个疯子!!” “这满朝文武都说他是十恶不赦的反贼!都说他是祸乱天下的妖魔!唯独兄台说他是可怜人!!” 曹操突然止住了笑。 他凑近了陈寻,压低了声音。 “我也是刚从颍川回来。我看到了那遍地的尸体。我看到了那些拿着锄头往长矛上撞的百姓。” “那一刻我就在想。到底是什么把人变成了鬼?” “是张角的符水吗?” 曹操摇了摇头。 “不。是这朝堂。” 他指了指那座隐没在风雪中的皇宫方向。 “是那里坐着的人。是那些把官位当货物卖的宦官。是那些只知道争权夺利的世族。” “张角死了。但这病根没除。” “这把火烧不尽这天下的烂肉。它只会让这伤口烂得更深、更臭。” 陈寻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曹操。 他看到了张角的影子。 同样的愤怒。同样的洞察力。 唯一的不同是张角选择了用火去烧,而曹操此刻还在试图寻找一把手术刀。 “那你打算如何?”陈寻问。 “我?” 曹操自嘲地笑了笑。 “我曾以为我能当个治世之能臣。我设五色棒,我杀蹇图。我想用严刑峻法来给这个大汉刮骨疗毒。” “可结果呢?” “结果是我被贬。被排挤。被这群虫豸当成异类。” “如今我立了战功回来了。天子赏了我一个济南相。” “济南相……” 曹操把玩着手中的酒坛。 “多大的官啊。若是放在十年前我会高兴得睡不着觉。可现在……” “现在我觉得恶心。” “我也想做个医者。可这病人已经烂到了骨头里。我也想做个补天匠。可这天已经塌了一半。” “兄台。” 曹操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寒光。 “你说。若是这天真的补不好了。该当如何?” 这是一个要命的问题。 也是一个在这个时代只有疯子才敢问的问题。 陈寻看着他。 他仿佛看到了几十年后那个站在铜雀台上横槊赋诗的魏武帝。那个说出“宁教我负天下人”的枭雄。 张角是想把天捅破。 而曹操是想把这天踩在脚下。 “那就换个天。” 陈寻平静地回答。 这五个字轻得像是一片雪花,却重重地砸在了曹操的心头。 曹操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死死盯着陈寻,仿佛在确认眼前这个男人是不是这满城疯子中最疯的一个。 许久。 他笑了。 这一次他的笑声里没有了愤怒,只有一种遇到知己般的狂喜与释然。 “换个天……” “好!好一个换个天!!” 曹操站起身。 他对着陈寻深深地作了一揖。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这济南相。我去当。” “这大汉的烂摊子。我且看着。” “若是真有那么一天……” 曹操没有把话说完。他抓起桌上那坛还没喝完的杜康酒,转身走进了风雪之中。 他的背影虽然矮小但在那漫天飞雪中却显得无比坚硬。 陈寻看着他离去。 他知道曹操这一去就不会再回头了。 那个曾经想要做治世能臣的曹孟德已经死了。死在了这杯庆功酒里。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即将在这个乱世中大杀四方的奸雄。 陈寻收回了目光。 他看向了桌上那个空了的破碗。 张角的火灭了。 但曹操的火才刚刚点燃。 还有刘备。还有孙坚。还有那个正在西凉拥兵自重的董卓。 这些新生的怪物正在这具名为大汉的尸体上汲取着养分。他们比张角更聪明。更冷酷。也更懂得如何利用这乱世的规则。 “好戏。” 陈寻给自己倒了最后一杯浊酒。 “才刚刚开始。” 他将酒泼在了地上。 敬张角。敬王四。敬那个死去的少年狗儿。 也敬这个即将到来的、更加黑暗、也更加精彩的三国。 第312章 饮鸩止渴 黄巾之乱后的这几年里,洛阳城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怪圈。 张角的死并没有让天下太平,反倒像是一具巨大的尸体在倒下时震碎了大地,无数名为“黑山贼”、“白波贼”的毒虫从地缝里钻了出来。 凉州的边章和韩遂反了,那个曾经镇压黄巾的猛将董卓被派去平叛,结果养寇自重成了西北的一头饿狼。 幽州的张纯也反了,公孙瓒带着他的白马义从在辽东杀得血流成河。 大汉这座破房子四处漏风。 坐在龙椅上的汉灵帝刘宏终于慌了。但他慌乱的方式不是修补房顶,而是试图把自己关进一个更坚固的保险柜里。 中平五年也就是公元188年的八月。 为了对抗大将军何进手中日益膨胀的兵权,也为了在这个烽烟四起的乱世里给自己找一点可怜的安全感,汉灵帝在洛阳西园搞出了一支名为“西园八校尉”的新军。 这是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闹剧。 一个依靠宦官掌权的皇帝,试图用宦官去指挥那些世家大族的子弟兵。 他任命自己最宠信的壮硕宦官蹇硕为上军校尉,统领全军。 而在这个宦官的手下,站着的却是四世三公的袁绍、权谋深沉的曹操。 阅兵那天,陈寻就在西园外的人群中。 他看着那位身穿金甲、自封为“无上将军”的汉灵帝骑着高头大马在阵前耀武扬威。 他看着那个满脸横肉的宦官蹇硕,像只沐猴而冠的猩猩一样对袁绍和曹操指手画脚。 陈寻觉得可笑。 他想起了秦国的蓝田大营,想起了汉初的细柳营。那些真正能打胜仗的军队从来不需要这种花里胡哨的排场,更不需要一个太监来当统帅。 “荒唐。” 陈寻身边传来一声冷哼。 他转过头,看到一个身穿儒袍、相貌清奇的中年人正一脸愤懑地盯着校场。 “陛下这是在玩火。” 那人低声说道,“让宦官掌兵,这是取乱之道。而更可怕的是他竟然采纳了刘焉那个老狐狸的建议,废史立牧。” 废史立牧。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陈寻的耳边。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就在前不久,宗室刘焉向皇帝上书,说刺史位轻权弱无法镇压叛乱,建议改设“州牧”,选派重臣去掌管各州军政大权。 汉灵帝同意了。 他以为这是在加强地方的防御。但他不知道,他亲手送出去的不仅仅是官职,而是大汉的半壁江山。 从此以后,各地的州牧将拥有独立的兵权、财权和行政权。他们不再是朝廷的吏,而是割据一方的王。 “饮鸩止渴。” 陈寻看着那个中年人,淡淡地接了一句。 那人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陈寻。 “先生也懂?” “我不懂政治。”陈寻摇了摇头,“我只是个郎中。我知道当一个病人开始乱吃药的时候,离死也就不远了。” 中年人苦笑了一声。 “在下荀彧。字文若。” 荀彧。 陈寻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着眼前这个日后被称为“王佐之才”的男人。此刻的他还只是个守宫令,眼中的光芒清澈而坚定,满心装着的都是如何匡扶汉室。 他不知道就在不久的将来,他会把自己的才华和生命都献给那个此时正站在校场里、低眉顺眼地听从太监指挥的曹操。 “陈寻。” 陈寻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文若先生。这大汉的病,你觉得还有救吗?” 荀彧沉默了许久。他看向那个正在接受检阅的袁绍。袁绍生得英武不凡,站在那里就像是一根定海神针,是所有士大夫眼中的希望。 “有本初在,有孟德在。” 荀彧的声音虽然低沉但依然带着一丝希冀。 “只要除掉那些阉竖,只要天子能迷途知返……大汉四百年的基业,总还有回转的余地。” 陈寻没有反驳。 他顺着荀彧的目光看去。 他看到了袁绍。那个四世三公的贵公子脸上写满了倨傲,虽然对着蹇硕行礼,但那眼神里藏着的却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他在忍,他在等一个机会把这些阉人杀个干干净净。 他又看向了曹操。 四年过去了。 那个在酒肆里喝得烂醉、痛骂世道的曹孟德变了。 他变得更加深沉,更加内敛。他站在袁绍的身后,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他不像袁绍那样锋芒毕露,他像是一条蛰伏在草丛里的毒蛇,正在冷冷地观察着这场闹剧中的每一个人。 似乎是感应到了陈寻的目光,曹操突然转过头。 四目相对。 曹操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那个笑容变得更加意味深长。他微微颔首,算是在这万人中央,向那位曾在风雪夜里与他对饮的“知己”打了个招呼。 那一瞬间陈寻读懂了曹操的眼神。 那是“看戏”的眼神。 曹操比袁绍聪明。袁绍想的是如何除掉宦官来掌权。而曹操看到的是这艘破船已经没救了,他在想的是当这艘船沉没的时候,他该怎么捞到那一块最大的木板。 阅兵结束了。 汉灵帝心满意足地回宫了。他以为自己有了西园军就有了保命符。 殊不知他亲手把刀递给了最想杀他的人。 陈寻辞别了荀彧。 他独自一人走在回客舍的路上。 路过一家铁匠铺时,他听到里面传来叮当的打铁声。 他停下脚步走了进去。 铁匠是个独臂的老人,正在打造一把环首刀。 “客官要买刀?” “不买。” 陈寻看着那通红的铁块。 “我想借你的炉子用用。” 老人怪异地看了他一眼,但看到陈寻丢在桌上的一吊钱后便默默地让开了位置。 陈寻从怀里掏出了那枚他戴了几十年的、属于昭君的白玉戒指。 他又拿出了那枚属于嬴政的玉佩。 他将它们放在一起,扔进了滚烫的炉火中。 “客官!那是玉啊!!” 老人惊呼。 “烧不坏的。” 陈寻平静地拉动着风箱。 火焰升腾。那两块承载了他最深重记忆的玉石在烈火中渐渐变得通红,却始终没有融化。 但他不是要融化它们。 他是要给它们加一层“壳”。 他抓起一块废弃的铁片扔进炉子。铁水融化,包裹住了那两块玉。 他挥起铁锤。 铛。铛。铛。 他将那包裹着玉石的铁块千锤百炼。他把嬴政的霸气、昭君的柔情、扶苏的仁慈、韩信的兵法,还有张角的疯狂,全部砸进了这一块小小的铁片里。 最后他将它打造成了一枚不起眼的、黑黝黝的指环。 他将指环戴在手上。 冰冷。粗糙。没有任何光泽。 就像他此刻的心。 他封存了过去。因为接下来的这个时代太脏太乱,他不忍心让昭君和嬴政看到。 他要用这颗铁石心肠去面对那个即将到来的、比地狱还要可怕的乱世。 中平六年,公元189年的春天。 那场意料之中的大崩塌终于来了。 汉灵帝刘宏那个折腾了一辈子的昏君,在嘉德殿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他死前没有留下遗诏,只留下了一群如狼似虎的野心家。 大将军何进为了独揽大权,竟然听信了袁绍的馊主意,想要召集外兵进京来诛杀十常侍。 这是取死之道。 也是乱世的开端。 陈寻坐在洛阳城楼上。 他看着西边的地平线上扬起的漫天黄沙。 那不是风沙。 那是西凉的铁骑。 那是董卓。 那个真正的魔王,正带着他的虎狼之师,张着血盆大口,一步一步地向着这座毫无防备的皇城逼近。 “开幕了。” 陈寻摸索着手上那枚粗糙的铁指环。 “让我看看。” “这大汉四百年的基业,到底能流出多少血。” 第313章 魔王降临 中平六年的八月二十五日。 洛阳城的夜空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烧得通红。 那不是祭祀的篝火也不是百姓的炊烟,那是长乐宫阙在燃烧。 大将军何进的人头被几个宦官像丢垃圾一样从高高的宫墙上扔了下来,砸在了宫门外那群还在傻傻等待命令的部曲脚下。 这一颗人头彻底砸碎了大汉帝国最后一点体面。 袁绍疯了。曹操也拔出了剑。这些早已按捺不住杀心的世家子弟终于找到了那个名为“清君侧”的借口。 他们不再顾忌皇权的威严,也不再顾忌什么律法。 他们带着西园军冲进了那座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皇宫。见人就杀。只要是没有胡子的男人,无论你是宦官还是倒霉的白面郎官,统统成了刀下亡魂。 陈寻站在洛阳城北的邙山脚下。他没有进城去凑那场名为“诛宦”的热闹。他知道那只是一场权力的洗牌,是用一群猪的血去洗另一群狼的牙。他背着那柄长剑,静静地注视着从皇宫方向仓皇逃出来的几个人影。 那是张让和段珪。 那两个平日里呼风唤雨、连皇帝都要喊一声“阿父”的大宦官。此刻他们像两条丧家之犬,挟持着少帝刘辩和陈留王刘协,跌跌撞撞地逃进了这片漆黑荒凉的北邙山。 这是陈寻曾经救死扶伤的地方。如今却成了大汉天子最后的逃亡路。 夜很深。无数的萤火虫在草丛中飞舞,像是一盏盏送葬的鬼灯。张让知道自己跑不掉了。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近,那是卢植和闵贡的追兵。 “陛下。臣等无路可走了。” 张让跪在地上对着那个只有十四岁的少帝磕了最后一个头。 “臣等死后,陛下自爱。” 说完这句遗言,这位祸乱天下数十年的大太监纵身一跃,跳进了滚滚的黄河之中。 少帝刘辩吓傻了。他瘫坐在河边的烂泥里,看着那浑浊的河水吞噬了张让的尸体,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他是个在深宫妇人手中长大的孩子,他何曾见过这样血腥绝望的场面。 倒是他身边那个只有九岁的弟弟,陈留王刘协。他没有哭。他紧紧抿着嘴唇,借着微弱的月光扶起了自己的哥哥。 陈寻站在不远处的树影里。他看着这一幕。 他想起了当年的嬴政。 那个在邯郸废墟里被赵国顽童欺辱的质子。那个眼神里永远藏着狼崽子般凶狠的少年。 他在这个九岁的刘协身上看到了一丝熟悉的影子。 可惜太晚了。 这个大汉已经烂透了,就算是嬴政重生也救不回来,更何况是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就在这时。 大地开始震动。 不是地震。是马蹄声。 那是一种陈寻从未在洛阳听过的、沉重而暴戾的马蹄声。它不像是从官道上传来的,倒像是从地狱的深渊里踏出来的。 少帝刘辩惊恐地抬起头。 他看到了火把。 成千上万支火把在北邙山的尽头亮起,瞬间将这漆黑的夜空照得亮如白昼。一面绣着“董”字的黑色大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像是一只张开了翅膀的巨大蝙蝠。 来了。 那个真正的魔王来了。 一队身披重甲、连战马都裹着铁皮的骑兵冲到了少帝的面前。为首的一人身材极其肥硕,满脸横肉,胡须像钢针一样炸开。他没有下马,只是居高临下地用马鞭指着那两个衣衫褴褛的少年。 “天子何在?!” 他的声音像是一口破钟,震得人耳膜生疼。 少帝刘辩被这股扑面而来的煞气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哆哆嗦嗦地往后缩。 “你是何人!” 那个九岁的刘协站了出来。他虽然身子单薄,声音稚嫩,但却努力挺直了脊梁,死死盯着那个如同肉山一般的武将。 “那是大汉天子!见驾为何不跪!” 那武将愣了一下。 他那双原本充满了轻蔑和杀意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意外。他没想到这群软弱的猪羊里竟然还藏着一只敢对他龇牙的小狼。 “哈哈哈!” 武将放声大笑。他翻身下马,那肥硕的身躯落地时震起了一片尘土。 “西凉刺史,董卓。救驾来迟!!” 他嘴上说着救驾,膝盖却连弯都没弯一下。他大步走到两个皇子面前,那双贪婪的眼睛在刘协身上转了一圈,露出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好。” “很好。” “这才像个刘家的种。” 董卓一把抱起了刘协,将他放在了自己的马背上。他没有理会那个还在发抖的皇帝,而是翻身上马,大手一挥。 “回宫!!” 三千西凉铁骑齐声怒吼。那声音盖过了黄河的咆哮,也盖过了洛阳城内尚未平息的喊杀声。 陈寻从树影里走了出来。 他看着董卓远去的背影。他看着那面黑色的“董”字大旗像是一块巨大的乌云,缓缓笼罩向那座刚刚经历了一场血洗的洛阳城。 袁绍还在宫里杀太监。曹操还在想着如何收拾残局。 他们都不知道,当他们还在为了争夺那把椅子的控制权而互相撕咬时,一个真正的掠食者已经闯进了院子。 董卓不是何进。他也不是十常侍。 他是一头来自西北荒原的饿狼。他不懂什么礼义廉耻,也不懂什么朝堂规矩。他只懂一件事。 谁有刀,谁就是天。 陈寻摸索着手上那枚粗糙的铁指环。 他知道大汉的最后一丝元气就在今夜断绝了。从明天开始,这座神圣的皇城将变成一个巨大的屠宰场。而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无论是刘辩还是刘协,都将变成这头饿狼手中的玩物。 “天亮了。” 陈寻抬头看向东方。 那里有一抹血红色的朝阳正在升起。 “但人间。” “入夜了。” 他背着剑,跟在那支杀气腾腾的西凉军身后,一步一步走回了洛阳。 他要去见证这场名为“乱世”的大戏,是如何在这个魔王的狂笑声中,走向那个最疯狂、最黑暗、也最精彩的高潮。 第314章 废立 董卓进京后的洛阳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狩猎场。 这群来自西凉苦寒之地的虎狼之师在见识了京师的繁华后彻底撕下了名为军队的伪装。 他们白天在街道上公然抢掠商铺,夜晚则闯入民宅奸淫掳掠。 那些曾经对着黄巾军喊打喊杀的世家大族此时才惊恐地发现,相比于那群只会烧香喝符水的泥腿子,这群身披重甲手持利刃且拥有合法身份的官军才是真正的恶鬼。 陈寻坐在那个破了窗户的酒肆里。他看着窗外一队西凉骑兵狂笑着将一个试图保护妻女的男人拖在马后活活拖死。 四周的百姓麻木地看着,甚至连哭声都不敢发出来。 因为董卓下了一道命令,凡是敢对西凉军侧目者皆视为黄巾余党格杀勿论。 这就是张角死后留下的世界。 旧的秩序崩塌了,但新的秩序并没有建立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原始、更加赤裸的暴力法则。 九月的第一天。 洛阳城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那个从北邙山把皇帝“救”回来的董卓终于不满足于仅仅做一个控制朝堂的权臣。 他觉得那个只会哭鼻子的少帝刘辩太轻了,轻得压不住这大汉的江山,也压不住他董卓那颗日益膨胀的野心。 他喜欢那个在北邙山敢对他龇牙的陈留王刘协。更重要的是刘协只有九岁,孤家寡人没有外戚撑腰,是一个比刘辩更完美的傀儡。 崇德殿。 这场决定大汉国运的朝会在一片死寂中拉开了帷幕。 大殿四周站满了手持长戟、面露凶光的西凉武士。 董卓没有像往常一样站在臣子的位置,而是按着剑大马金刀地坐在了御阶之上。 他那肥硕的身躯像是一座肉山,投下的阴影将那两个坐在龙椅上的孩子完全笼罩。 陈寻并没有资格进入大殿。但他站在宫门外的广场上。他听到了那个名叫李儒的毒士用阴冷的声音宣读着董卓的决定。 “天子暗弱。不足以君天下。今废皇帝为弘农王。立陈留王为帝。” 这句话像是一道晴天霹雳狠狠砸在了满朝文武的头顶。 废立。 这是权臣篡位前最关键的一步棋。也是对皇权最彻底的践踏。 大殿内传来了少帝刘辩惊恐的哭声和何太后绝望的哀求。但在那寒光闪闪的刀剑面前,这些曾经主宰天下的声音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谁敢不从!!” 董卓拔出了佩剑。那剑锋直指殿下的百官。 满朝公卿几百个读圣贤书长大的士大夫,此刻竟然齐齐低下了头。他们怕了。他们怕那把剑砍在自己脖子上。他们默许了这场荒谬的政变。 “我不从!!” 一个愤怒的声音突然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陈寻在殿外猛地抬起了头。 他听出了那个声音。 袁绍。袁本初。 那个四世三公的贵公子,那个在西园阅兵时隐忍不发的盟主,终于在这个关头站了出来。 “汝欲废嫡立庶!是想造反吗!!” 袁绍手按佩剑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那张英武的脸上写满了不屈。这或许是他这辈子最高光的时刻,也是汉室世家最后的尊严。 “竖子敢尔!!” 董卓大怒。他没想到这满朝文武都成了缩头乌龟,竟然还有人敢当面顶撞他。 “天下事都在我!我今为之,谁敢不从!!” 董卓向前逼近一步,手中的剑嗡嗡作响。 “你以为我的剑不利吗!!” 面对这滔天的杀气,袁绍没有退。 “你的剑利!” 袁绍“锵”的一声拔出了佩剑,剑尖直指董卓那张满是横肉的脸。 “难道我的剑就不利吗!!” 两把剑在崇德殿上对峙。 那是新崛起的军阀势力与旧有的世族势力之间最后一次正面对决。 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李儒的手已经摸向了怀里的毒药,吕布的手已经按在了方天画戟之上。 但董卓犹豫了。 他看着袁绍那双毫无惧色的眼睛,想起了袁家门生故吏遍布天下的恐怖影响力。他这头刚进城的饿狼还没有完全站稳脚跟,他还不敢真的和这群地头蛇彻底撕破脸。 “滚!!” 董卓收回了剑,发出一声色厉内荏的咆哮。 袁绍冷哼一声。他将剑插回鞘中,摘下头上的官帽狠狠扔在地上。他没有再看那个已经沦为玩物的朝廷一眼,转身大步走出了大殿。 陈寻站在广场的角落里。 他看着袁绍提着剑从他面前走过。袁绍的背影挺拔而决绝,但他那只握剑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陈寻知道袁绍这一走就再也不会回头了。 他会回到渤海,会举起义旗,会召集天下诸侯来讨伐董卓。 但这并不是为了救大汉。 而是因为大汉的皮已经彻底被董卓撕破了,大家终于可以不用再装忠臣,可以光明正大地去争抢那块名为“天下”的肥肉了。 大殿内的闹剧还在继续。 在李儒的指挥下,两个西凉武士像拖死狗一样将少帝刘辩从龙椅上拖了下来。何太后被人扒去了凤冠,像个疯婆子一样在地上打滚。 九岁的刘协被抱上了那个还带着他哥哥体温的座位。 他没有哭。 他只是紧紧抓着龙椅的扶手,小小的身体在宽大的龙袍里显得格外单薄。他那双早熟的眼睛越过那群跪在地上高呼万岁的乱臣贼子,看向了殿外那片灰暗的天空。 他在看什么? 或许是在看大汉四百年的国运是如何在这一天断绝的。 陈寻转身离开了皇宫。 他没有去看那所谓的登基大典。 他走到了洛阳城的护城河边。 河水很脏,漂浮着从宫里流出来的垃圾和不知名的尸体。 “结束了。” 陈寻摸着手上那枚冰冷的铁指环。 “嬴政的法死了。扶苏的仁死了。张角的道也死了。” “现在活着的只有刀。” 一阵马蹄声从身后传来。 陈寻回过头。 他看到一队人马正趁着夜色匆匆出城。 为首的一人身穿黑袍,骑着一匹快马。他没有带多少随从,只带了一把剑。 是曹操。 他没有像袁绍那样在朝堂上公然拔剑。他选择了更务实也更危险的路。他刺杀董卓失败了,现在他要逃回陈留,去散尽家财招兵买马。 曹操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他在城门口勒住了马。 他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他曾经想要守护、如今却只想逃离的城市。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似乎在寻找那个曾在风雪夜里与他对饮的狂生。 但他没有找到。 陈寻站在阴影里。 “去吧。” 陈寻对着那个孤独的背影轻声说道。 “去变成奸雄。去变成魏武帝。” “去用你的剑,给这个乱世立一个新的规矩。” 曹操猛地一挥马鞭。 战马嘶鸣。 那个矮小却坚硬的身影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袁绍走了。曹操走了。 洛阳城里只剩下了董卓这头贪婪的野兽,和那个坐在龙椅上瑟瑟发抖的傀儡皇帝。 陈寻知道好戏才刚刚开场。 接下来的十八路诸侯讨董,虎牢关的三英战吕布,还有那把即将烧毁整个洛阳的大火。 这些书本上惊心动魄的故事,即将变成他眼前血淋淋的现实。 “该换个地方看戏了。” 陈寻背起剑。 他没有出城。 他走向了洛阳城东的太师府。 他要潜伏在董卓这头野兽的身边。 因为他知道,还有一个更精彩的角色即将登场。 那个拥有绝世武力却长着一身反骨的战神。 那个为了一个女人可以杀掉两个义父的男人。 吕布。 还有那个注定要用美色在两个男人之间掀起腥风血雨的貂蝉。 第315章 魔王的座上宾 中平六年冬天的洛阳城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冷。 那种冷不是来自西北的寒风,而是来自那座盘踞在城中央的太师府。 自从董卓废少帝立献帝之后,这座曾经代表着大汉最高权力的皇城彻底沦为了西凉军的猎场。 每天清晨城门口挂着的人头都在换新的,那是董卓用来立威的筹码,也是这座城市恐惧的源泉。 陈寻站在太师府那扇漆黑的大门前。 他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麻布长袍,背着那个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药箱,手里甚至还提着一杆不知从哪折来的破幡。 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在乱世中随处可见的、靠卖弄嘴皮子混饭吃的江湖方士。 但他那双眼睛却是冷的。 那是他在长乐庄的枯井里练就的冷,是在广宗城的焚尸场上淬过的冷。 他看着太师府门口那两个身披重甲、手持长戟的西凉卫士。他们像两尊凶神恶煞的门神,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刚刚杀过人的血腥气。 “站住!干什么的!” 一名卫士横过长戟,锋利的戟尖直指陈寻的咽喉。 “揭榜。” 陈寻的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早已被揉得皱皱巴巴的榜文。 那是董卓三天前贴遍全城的求医榜。 这位刚刚把大汉江山踩在脚下的相国大人病了。 一种剧烈的、仿佛要炸开脑袋的头风病折磨得他夜不能寐。太医院的御医已经被他砍了三个脑袋,却依然止不住那如附骨之疽般的剧痛。 卫士狐疑地打量着眼前这个落魄的方士。 “就凭你?” 卫士冷笑一声,“你知道上一个揭榜的家伙现在在哪吗?他的皮正挂在城墙上风干。相国大人的头你也敢摸,我看你是活腻了。” “他的头是金子做的吗?”陈寻反问,“还是说他的头比这大汉的江山还要重?” 卫士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穷酸方士竟敢在太师府门口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带路吧。” 陈寻没有给他发作的机会。 “告诉李儒。就说我是来给董卓送‘安眠药’的。” …… 太师府的后堂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药味和血腥味。 那是刚刚被拖出去的御医留下的味道。 陈寻跟在李儒的身后走进了这间在这个时代被称为“魔窟”的房间。 李儒是个瘦削阴沉的中年人,他走路没有声音,像是一条游走在阴影里的毒蛇。 他并没有完全信任陈寻,但他也没有别的办法。董卓的咆哮声已经把房顶都快掀翻了。 “啊啊啊啊!!” 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嘶吼从屏风后面传来。 “庸医!都是庸医!!把他们的头都给咱家砍下来当球踢!!” 伴随着怒吼声,一个沉重的青铜香炉被狠狠砸了出来,擦着陈寻的衣角飞过,在地上砸出了一个深坑。 陈寻面不改色。他绕过那个香炉走到了屏风后面。 他看到了董卓。 这个让天下诸侯闻风丧胆的魔王,此刻正披头散发地滚在虎皮塌上。 他那肥硕的身躯像是一座正在喷发的肉山,满脸横肉因为剧痛而扭曲成了一团,豆大的汗珠顺着他那杂乱的胡须往下淌。 他的眼睛通红,那是几天几夜没合眼的疯狂。 “你是谁!!” 董卓看到了陈寻。他猛地拔出枕头下的七星宝刀,虽然痛得浑身发抖,但那股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煞气依然让人窒息。 “来给相国治病的人。” 陈寻放下了药箱。 “治不好怎么办?”董卓喘着粗气,手中的刀尖颤抖着指向陈寻的心口。 “治不好,这把刀就是我的归宿。” 陈寻没有跪。他甚至没有行礼。他只是平静地看着董卓那双充血的眼睛,就像是在看一个普通的、正在撒泼打滚的病人。 “好!!” 董卓狞笑一声,“咱家就让你治!若是止不住痛,咱家就把你剁成肉泥喂狗!!” 陈寻走上前。 他没有把脉,也没有开方子。 他从药箱里取出了那一排跟随了他数百年的银针。 “相国这病不是身病,是心病。” 陈寻一边用烈酒擦拭着银针一边淡淡地说道。 “你杀的人太多了。那些冤魂在你脑子里吵,你自然睡不着。” “放肆!!” 一旁的李儒厉声喝道,“大胆狂徒!竟敢诅咒相国!!” “让他说!!” 董卓却摆了摆手。他似乎被陈寻这番大胆的话给震住了,或者说他真的是痛极了,只要能止痛哪怕是听几句鬼话他也认了。 “那你能把这些鬼赶走吗?”董卓问。 “赶不走。”陈寻摇了摇头,“但我能让他们闭嘴。” 说完这句话,陈寻的手动了。 快。 快得连李儒这样的高手都没看清他的动作。 七根银针如同七道闪电瞬间刺入了董卓头部的七个大穴。 百会。风池。太阳。 每一针都深得吓人。 “啊……” 董卓发出一声闷哼。他本能地想要挥刀砍人,但下一秒他那举在半空中的手却僵住了。 一股从未有过的清凉感顺着那七根银针涌入了他的脑海。 那种仿佛要把他脑袋劈开的剧痛竟然在这一瞬间奇迹般地消失了。就像是那锅沸腾的开水里突然被丢进了一块巨大的寒冰。 “这……” 董卓瞪大了眼睛。他不可思议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不痛了。 真的不痛了。 那种折磨了他半个月、让他想自杀的痛苦竟然真的停了。 紧接着一股无法抗拒的困意如同潮水般袭来。那是身体在极度疲惫后得到的报复性补偿。 “好……好针法……” 董卓手中的七星宝刀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那庞大的身躯重重地倒回了塌上。仅仅过了三个呼吸,如雷般的鼾声便响彻了整个后堂。 李儒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那个正慢条斯理收起药箱的落魄方士,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深深的忌惮。 他知道董卓的头风病有多难治,那不仅是身体的病变更是长期的精神紧绷和暴虐导致的神经痛。这个陈寻竟然只用了七针就让这头暴怒的野兽安静了下来。 “你对他做了什么?”李儒压低声音问道。 “让他睡觉。” 陈寻没有看李儒。他走到一旁的铜盆边洗净了手上的油脂。 “他太累了。这大汉的江山压在他身上,他这副骨架子撑不住。” 李儒沉默了。他听出了陈寻话里的讥讽,但他也听出了一种只有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才能懂的悲凉。 董卓这一觉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当他再次醒来时,他觉得自己的脑袋像是被人换了一个新的。那种神清气爽的感觉让他恍惚间觉得自己又回到了二十年前那个纵横西凉的年轻岁月。 “神医!真乃神医也!!” 董卓大喜过望。他在后堂摆下了盛宴,一定要见见那个救了他命的方士。 陈寻被请了进来。 这一次没有人再敢拿长戟指着他。所有的西凉武将都对他投来了敬畏的目光。 “先生!你要什么赏赐?” 董卓坐在主位上,满面红光地挥舞着大手。 “金银?美女?还是官职?只要这洛阳城里有的,咱家都给你!哪怕你要做太医院的院正,咱家现在就下令!” “我不要钱。也不要官。” 陈寻坐在董卓的下首,他面前的案几上摆满了珍馐美味,但他只端起了一杯清茶。 “那你要什么?”董卓愣住了。 “我要一个人。” “谁?” “我要做相国大人的客卿。”陈寻放下了茶杯,他的目光穿过那些舞姬,看向了太师府深处那个被重兵把守的院落。 “我可以住在府里,随时为相国施针。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这府里所有的藏书,包括从东观里搬出来的那些孤本,我要随时能看。” 董卓哈哈大笑。他以为陈寻要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原来只是要看那堆破竹简。在他眼里那些书除了用来烧火取暖没有任何价值。 “准了!!别说看书,这太师府你随便走!除了咱家的卧房和那个小皇帝的寝宫,你想去哪就去哪!” “多谢相国。” 陈寻微微颔首。 他的目的达到了。他不是为了董卓,他是为了那些书,更是为了那个被囚禁在深宫里的孩子。 就在这时,大厅的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一股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凛冽的寒气瞬间灌满了整个大厅。那些正在跳舞的歌姬吓得纷纷退散,就连董卓那张狂的笑声也戛然而止。 陈寻转过头。 他看到了一个人。 不。那不是人。 那是一头披着人皮的远古凶兽。 那个男人身高九尺,身穿兽面吞头连环铠,腰系勒甲玲珑狮蛮带。 他没有戴头盔,那一头浓密的黑发用金冠束起,两根长长的雉鸡翎在脑后随着他的步伐微微颤动。 他手里提着那杆名震天下的方天画戟。那戟尖上还滴着未干的鲜血,显然是刚刚从某个不知名的战场上杀回来的。 他一进来,整个大厅的光线仿佛都暗淡了几分。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尊杀神。 “义父。” 男人走到董卓面前,只是微微抱拳,那声音低沉雄浑带着一种金属的质感。 “乱党已平。人头已挂在城门。” “好!好!吾儿奉先真乃天下无双!!” 董卓高兴得拍案而起。他指着那个男人对陈寻说道。 “先生,来见见。这就是咱家的义子,温侯吕布!!” 吕布。 陈寻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他终于见到了这个传说中的男人。这个三国第一猛将,这个被后世称为三姓家奴的战神。 吕布转过头看向了陈寻。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 没有董卓的贪婪,没有曹操的深沉,也没有袁绍的傲慢。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于野兽般的直觉和漠然。 他看陈寻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人,而像是在看路边的一块石头,或者是一只随时可以捏死的蚂蚁。 那是绝对力量带来的绝对傲慢。 他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权谋,甚至不需要盟友。他只需要手中的这杆戟和胯下的那匹马,就能把这个世界捅个通透。 “这就是神医?” 吕布上下打量了陈寻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细胳膊细腿。不够我一根手指头捏的。” 说完他不再理会陈寻,径直走到一旁的席位坐下,抓起一坛酒就像喝水一样灌了下去。 陈寻静静地看着吕布。 他没有生气。 他只是感到一种深深的悲哀。 他看到了吕布那强大的躯壳下,那个如同婴儿般苍白而又脆弱的灵魂。 这是一把绝世好剑。 可惜握剑的人是个疯子,而剑本身也没有剑鞘。 “吕将军。” 陈寻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这死寂的大厅里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你的戟很利。” “但它杀得死人,却挡不住风。” 吕布喝酒的动作停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野兽般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一丝危险的光芒。 “你说什么?” “我说。”陈寻端起茶杯,对着这个随时可能暴起杀人的战神遥遥一敬。 “风要起了。” “小心迷了眼。” 第316章 奉先的戟 太师府的后院有一片开阔的演武场。 这里没有花草树木,地面被无数次马蹄的践踏和兵器的劈砍夯得如同铁板一样坚硬。 冬日的清晨寒风如刀,寻常人只要在这里站上一刻钟就会被冻透骨髓。 但对于吕布来说这里却是他唯一的乐土,也是他释放那身无处安放的精力的牢笼。 陈寻站在演武场的边缘。他手里提着一坛尚未开封的烈酒,那是他用格物院的蒸馏法特制的“烧刀子”。他静静地看着场中央那个如同魔神般的身影。 吕布正在练戟。 那杆重达四十斤的方天画戟在他手中轻得像是一根稻草。但他挥舞起来的声势却比千军万马还要骇人。 黑色的戟刃撕裂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每一次劈砍都在坚硬的地面上留下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他没有假想敌,或者说这天地间的一切都是他的敌人。 他在与风搏斗,与光搏斗,与那个看不见摸不着却始终笼罩在他头顶的命运搏斗。 陈寻看得很认真。 他看过项羽的霸王枪,那是力拔山兮气盖世的豪迈。他看过韩信的剑,那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精准。但吕布的戟不同。 吕布的戟里只有一种东西。 孤独。 那是一种站在雪山之巅俯瞰众生却发现无一人可与他对视的孤独。也是一种被困在野兽的躯壳里找不到出路的孤独。 他杀人不是因为恨,也不是为了权,仅仅是因为那是他唯一懂得的与这个世界交流的方式。 “轰!!” 一声巨响。 吕布手中的画戟重重砸在了一块两人高的试剑石上。那块坚硬的花岗岩如同豆腐一般被从中劈开,碎石飞溅打在远处的墙壁上啪啪作响。 吕布停了下来。 他赤裸的上身蒸腾起白色的热气,汗水顺着他那如岩石般隆起的肌肉线条滑落。他大口喘着粗气,那双野兽般的眼睛里并没有发泄后的快感,反而多了一丝更加深沉的空虚。 “看够了吗?” 吕布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暴戾。 “没看够。” 陈寻抱着酒坛走了过去。 “但我带来的酒快凉了。” 吕布猛地转过身。他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陈寻。 换作旁人被这一眼瞪过去恐怕早就吓得跪地求饶,但陈寻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像是那个站在风暴眼里的人。 “又是你这个郎中。” 吕布把画戟往地上一插。那坚硬的地面被戟杆轻易刺穿。 “你不怕我杀了你?” “你不会。”陈寻将酒坛放在那块碎裂的石头上,“因为杀了我没人给你义父治病。他若是头疼起来你也别想睡个安稳觉。” “哼。” 吕布冷哼一声。他不得不承认这个郎中说得对。 自从陈寻来了之后太师府里那种随时可能掉脑袋的紧张气氛确实缓解了不少。董卓睡得好了,他们这些做义子的日子也就好过多了。 “这是什么?”吕布指了指那个酒坛。 “药。”陈寻拍开泥封,“专治你的病。” “我有病?”吕布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吕奉先天下无双!我有何病!” “心病。” 陈寻倒了两碗酒。那浓烈的酒香瞬间在寒冷的空气中炸开,比西凉最烈的马奶酒还要香醇百倍。 “你很强。但这天下没人懂你的强。他们怕你,恨你,骂你是董卓的走狗,骂你是三姓家奴。你杀的人越多你心里那个洞就越大。这酒能帮你把那个洞填上。哪怕只是一会儿。” 吕布沉默了。 三姓家奴。 这个词像是一根毒刺扎在他最敏感的神经上。丁原是他杀的,董卓是他现在的义父。世人都说他吕布反复无常唯利是图,可谁又真正问过他想要什么? 他抓起那碗酒仰头就灌。 “咳咳咳!!”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进胃里,像是一团火在肚子里炸开。吕布猝不及防被呛得连连咳嗽,但他那双黯淡的眼睛却在这一刻猛地亮了起来。 “好酒!!” 他大吼一声。 “这他娘的才叫酒!以前喝的那些都是马尿!!” 他又倒了一碗一饮而尽。那种火烧火燎的感觉让他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了。他看着陈寻的眼神里少了几分敌意多了几分好奇。 “你叫陈寻?” “是。” “你这酒还有吗?” “管够。” 吕布笑了。那是陈寻第一次见他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孩子气,像是一头刚刚吃饱了肉的老虎对饲养员露出的一丝善意。 “坐。” 吕布一屁股坐在那块碎石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陈寻坐了下来。 两人就这样在这个寒风凛冽的演武场上对饮。没有下酒菜,只有满地的碎石和那杆插在地上的方天画戟。 “陈寻。”吕布喝得有些微醺,“你说我是天下第一吗?” “武艺上是。”陈寻回答得很诚实。 “那为什么?”吕布指着洛阳城的方向,指着那些看不见的世家大族,“为什么那些人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条狗?他们怕我,给我磕头,叫我将军。可我知道他们心里在笑。笑我是个并州来的蛮子,笑我不懂礼数。” “因为你只有戟。” 陈寻放下了酒碗。他指了指那杆在寒风中泛着冷光的兵器。 “你的戟很利。它能刺穿这世上最坚硬的铠甲,能砍下最尊贵的头颅。但它刺不破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吕布眯起了眼睛。 “人心。” 陈寻看着吕布。 “你用戟让人跪下。那是恐惧。恐惧是会反弹的。当你转身的时候,当你老去的时候,当你手中的戟哪怕钝了一分的时候,那些跪着的人就会跳起来把你撕成碎片。” “人心这东西用刀是征服不了的。你越杀他们越恨。你杀得光洛阳的人,杀得光天下的人吗?” 吕布愣住了。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在他的世界里道理很简单。谁不服就杀谁。杀到服为止。可现在他杀得手都软了,这天下反而越来越乱,骂他的人反而越来越多。 “那我该如何?”吕布问。这或许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向一个文人请教。 “收起你的戟。” 陈寻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冰冷的戟杆。 “试着去把人当人看。而不是当猎物。” “董卓让你杀人是为了他的权。但你自己杀人是为了什么?为了证明你强?真正的强者不需要通过杀戮来证明自己。能护得住人那才叫强。” “护得住人……” 吕布喃喃自语。他脑海里闪过几个模糊的影子。那是他在并州老家时的玩伴,那是他在丁原帐下时的兄弟。他们都死了。死在了乱军之中。他吕布天下无双却连身边的人都护不住。 “你会遇到的。” 陈寻给吕布倒满了第三碗酒。 “总有一天你会遇到一个让你想用这杆戟去拼命守护的人。到那时你才会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强。到那时你手中的戟才会有灵魂。” 吕布看着碗里的酒。酒液倒映着他那张冷峻的脸。 风要起了。 “陈寻。” 吕布抬起头。那双野兽般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迷茫和思考。 “如果那天真的来了。如果我真的遇到了那个人。你会帮我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出这句话。或许是因为这坛酒太烈。或许是因为陈寻是这这偌大的洛阳城里唯一一个敢跟他说真话的人。 陈寻看着他。 他看到了这头猛虎脖子上那条隐形的锁链。那是宿命的锁链。 他知道历史的走向。他知道吕布会遇到貂蝉,会杀董卓,会陈宫,最后会死在白门楼。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会。” 陈寻说。 “只要你肯把这杆戟变成守护的盾。我就帮你。” 吕布笑了。 这一次他笑得很开心。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重重地拍在陈寻的肩膀上,差点把陈寻那副身子骨给拍散架。 “好!!”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吕布的朋友!谁敢动你我就用这画戟给他捅个透心凉!!” 陈寻揉了揉发麻的肩膀。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这头野兽并不是没有心。他只是在漫长的杀戮和背叛中把心藏得太深了。只要给他一点温度,哪怕只是一点点,他就会像个孩子一样把命交给你。 “酒喝完了。” 陈寻站起身。 “我该回去给相国熬药了。” “去吧。” 吕布挥了挥手。他又恢复了那个不可一世的飞将模样,但眼神里那股暴戾的杀气却消散了不少。 陈寻背起药箱向着演武场外走去。 他走出很远才回过头。 他看到吕布依然坐在那块碎石上。他手里端着那只空碗,静静地看着身旁的那杆方天画戟。 他在思考。 这头只知道杀戮的猛虎终于开始思考了。 虽然这思考可能很笨拙,可能很短暂。但这却是一个开始。 一个或许能改变他白门楼殒命结局的微小的开始。 第317章 十八路诸侯的遮羞布 初平元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 虎牢关外的积雪还没有化尽,关下的荒原上就已经长出了一片连绵数十里的营帐。 十八路诸侯的旌旗遮天蔽日,从酸枣一直铺到了汜水关前。 战鼓声号角声和几十万大军的嘈杂声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日夜不停地拍打着这座守护洛阳的最后一道屏障。 陈寻站在虎牢关的城楼上。 他身上穿着一件不起眼的灰色长袍,手里拿着那杆标志性的破幡,看起来就像是一个随军算命的江湖术士。 董卓虽然残暴,但他对陈寻这个能治好他头风病的“神医”却格外宽容,给了他在军中行走的特权。 陈寻扶着冰冷的城墙垛口向下俯瞰。 这就是史书上那场轰轰烈烈的讨董之战。 袁绍的渤海大军军容严整,袁术的南阳兵粮草充足,公孙瓒的白马义从威风凛凛,孙坚的江东子弟杀气腾腾。 十八路诸侯汇聚了天下最精锐的兵马,号称百万之众,誓要铲除董卓匡扶汉室。 看起来真是一场正义凛然的盛会。 但陈寻的嘴角却勾起了一抹冷笑。 他那一双看透了三百年的眼睛穿透了那些鲜亮的旌旗,看到了这支盟军骨子里的腐烂。 他看到袁绍的大营里夜夜笙歌,那位盟主大人正忙着和各路诸侯推杯换盏,商量的不是如何攻关,而是谁该坐哪把交椅。 他看到袁术的粮官正在克扣孙坚的粮草,因为那位四世三公的嫡子嫉妒孙坚这头江东猛虎的战功。 他看到除了曹操和孙坚少数几人真的在操练兵马外,其余的诸侯都在观望,都在保存实力,都在等着别人先死自己好去捡现成的便宜。 这是一群狼。 一群打着羊的旗号来抢肉吃的狼。 “先生在看什么?”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陈寻回过头。是吕布。 他身披兽面吞头连环铠,手持方天画戟,那一身红色的百花战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自从那晚演武场对饮之后,这头猛虎身上的戾气似乎收敛了一些,但他眼中的杀意却变得更加纯粹。 “在看戏。”陈寻指了指关下那片连绵的营帐。 “一群土鸡瓦狗。”吕布不屑地哼了一声,“我只需带三千铁骑便能将他们踏平。” “你能杀得光他们的人,却杀不光他们的心。”陈寻淡淡地说道,“这十八路诸侯聚在一起不是为了杀董卓,而是为了分这大汉的尸。他们每一个人心里都装着一个皇帝梦。” 吕布皱了皱眉。 他听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的权谋,他只知道义父董卓很生气,命令他明天出关迎敌,要杀这群所谓的义军一个片甲不留。 “明天你要出战?”陈寻问。 “嗯。”吕布握紧了手中的画戟,“义父说了,要用那袁绍的人头做酒杯。” “小心点。”陈寻拍了拍吕布肩膀上的护肩,“别杀得太兴起忘了看路。这关下藏着龙,也藏着鬼。” 吕布笑了。那是一种傲视天下的笑。 “这天下除了先生的酒,还没人能让我吕布迷了眼。” 第二天清晨。 虎牢关的大门轰然洞开。 吕布骑着那匹浑身火红、日行千里的赤兔马,率领着三万并州狼骑如同红色的闪电般冲出了关隘。 并没有什么悬念。 所谓的盟军先锋在吕布面前就像是纸糊的一样脆弱。方河内名将方悦不到五个回合就被刺于马下,穆顺被一戟刺穿了胸膛,就连号称有万夫不当之勇的武安国也被砍断了手腕狼狈逃窜。 吕布就像是一个闯入羊群的恶魔。他的画戟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死亡的弧线,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陈寻没有在城楼上看。他趁着两军混战的混乱,悄悄溜下了关。 他穿过硝烟弥漫的战场,凭借着那身方士的打扮和一口流利的官话,竟然有惊无险地混到了盟军的阵营边缘。 他想去见两个人。 他在一片稍微偏僻的营地里找到了那面写着“曹”字的大旗。 曹操的大营比其他诸侯的都要简陋,但却井然有序。士兵们虽然装备不精,但每一个人的眼神都透着股狠劲。 陈寻刚靠近营门就被几个卫兵拦住了。 “我是曹将军的故人。”陈寻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帛,“把这个交给他,他自会见我。” 片刻之后。 曹操连鞋都没穿好就从大帐里跑了出来。 “先生!!真乃先生也!!” 曹操看着站在营门口的陈寻,那双细长的眼睛里爆发出一阵狂喜。洛阳一别经年,他时刻都没忘记那个在风雪夜里跟他说“换个天”的狂生。 “孟德兄。”陈寻拱了拱手,“别来无恙。” “快!快请进!!” 曹操拉着陈寻的手就要往大帐里走。 “不必了。”陈寻止住了脚步,“我不能久留。我是从虎牢关上下来的,若是被人发现你通敌,这盟军里就没有你的立足之地了。” 曹操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变得凝重。 “先生如今在……董卓帐下?” “我是个郎中。谁有病我就给谁治。”陈寻意味深长地看了曹操一眼,“董卓有病,这十八路诸侯也有病。我看孟德兄这病也不轻啊。” 曹操苦笑一声。 “先生法眼如炬。这盟军……唉!人心散了。袁本初只想做盟主,袁公路只想保实力。真正想杀贼的除了我曹孟德和那江东孙文台,怕是没几个了。” “所以这仗打不赢。”陈寻直截了当地说道。 “打不赢也要打!”曹操咬着牙,“若是连这一仗都不敢打,这大汉的脊梁骨就真断了!” “孟德。” 陈寻突然改了称呼。他从怀里掏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塞进了曹操的手里。 “这封信你收好。等这盟军散了之后再看。” “这是?” “这是药方。” 陈寻的声音很低,只有曹操一个人能听见。 “这虎牢关你是攻不破的。与其在这里耗尽你的家底,不如把目光放长远点。” “扬州。丹阳。” 陈寻吐出了两个地名。 “去那里募兵。那是天下精兵所在。有了兵你才有资格去争那个天下。别把时间浪费在这群虫豸身上。” 曹操握着那封信,手有些颤抖。他看着陈寻,眼中满是感激与震撼。 “先生大恩……操没齿难忘!!” “走了。” 陈寻没有受曹操的一拜。他转身就走,正如那天夜里他在洛阳酒肆里一样洒脱。 但他没有回虎牢关。 他转了个方向,走向了另一处更加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驻扎着一支只有几千人的小部队。他们的旗号是“平原相”。 陈寻在一棵老歪脖子树下看到了那三个人。 一个面如冠玉耳大垂肩的中年人正坐在树下编草鞋。他编得很认真,仿佛这天地间的大战都与他无关。 在他身旁,一个红脸长须的大汉正在擦拭着一把如同冷月般的青龙偃月刀。另一个黑脸环眼的汉子则拿着一壶酒正对着关上的吕布破口大骂。 刘备。关羽。张飞。 这三个未来将和曹操平分天下的男人,此刻还只是寄人篱下的客军,甚至连个像样的座位都没有。 陈寻走了过去。 “草鞋编得不错。” 陈寻在刘备面前蹲了下来,拿起一只编好的草鞋看了看。 刘备抬起头。他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先生也懂草鞋?” “不懂。”陈寻摇了摇头,“但我懂人。能把草鞋编得这么细密结实的人,心一定很静。心静的人才能成大事。” “哈哈哈哈!” 旁边的张飞大笑起来,“你这酸儒倒是会说话!俺大哥可是中山靖王之后!当然能成大事!!” 关羽也睁开了那双丹凤眼,冷冷地打量了陈寻一番。 “先生若是来买鞋的,五株钱一双。若是来讲空话的,请便。” 陈寻笑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金饼,轻轻放在了刘备的草鞋堆上。 “我不买鞋。我买个善缘。” 刘备脸色一变。他并没有去拿那块金子,而是站起身对着陈寻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备虽落魄,但并非乞丐。先生这金子太重,备受不起。” “受得起。” 陈寻按住了刘备的手。 “当年在涿郡,有个郎中救过一个叫简雍的人。你还记得吗?” 刘备浑身一震。他死死盯着陈寻那张脸,记忆深处的某个画面突然清晰了起来。 “您是……那位神医?!” “是我。” 陈寻点了点头。 “玄德公。这金子不是给你的。是给这天下苍生的。” 他指了指虎牢关的方向。 “那个叫吕布的人很强。强得离谱。明天他还会出战。到时候如果你不出手,这盟军的脸就要被他打肿了。” “先生的意思是……”刘备眼神一凝。 “让他活着。” 陈寻的声音变得异常严肃。 “你可以打败他,可以羞辱他,但别让他死。他还有用。这乱世这盘大棋,少了他这颗棋子就没意思了。” “而且,”陈寻看了一眼旁边的关羽和张飞,“这也是你们三兄弟扬名立万的机会。踩着天下第一猛将的肩膀上位,这笔买卖不亏。” 刘备沉默了片刻。他虽然仁义但并不迂腐。他听懂了陈寻话里的深意。 “备,记住了。” “好。” 陈寻站起身。 “那我就在关上等着看这场好戏了。” “三英战吕布。” 陈寻喃喃自语着这个即将响彻千古的名字,转身向着虎牢关的方向走去。 夕阳西下。 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像是一个穿针引线的裁缝,将这乱世中最重要的几块布料悄无声息地缝合在了一起。 明天。 这虎牢关下将上演这三国乱世中最精彩的一幕。 而他陈寻将是那个唯一的、清醒的观众。 第318章 三英战吕布 初升的朝阳洒在虎牢关斑驳的城墙上给这惨烈的战场镀上了一层血色的金边。 关下的战鼓声已经响了一整夜。 军的尸体在关前堆成了一座座小山,鲜血顺着壕沟流淌将那干涸的护城河染成了暗红。 但十八路诸侯并没有停下的意思,他们像是一群被血腥味刺激发狂的赌徒,把自己麾下的兵马一波接一波地送上这个巨大的绞肉机。 而在那尸山血海的最中央,有一团红色的火焰在燃烧。 那是吕布。 他骑着赤兔马在万军丛中闲庭信步。那杆方天画戟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每一次挥动都会带起一片腥风血雨。 他已经杀得浑身浴血,连那匹神骏的赤兔马都被染成了暗紫色,但他那双眼睛却依然清澈而冰冷,像是在看一群蝼蚁在脚下挣扎。 公孙瓒败了。 这位威震边疆的白马将军在吕布面前甚至没能走过十个回合。他引以为傲的槊法在吕布那蛮横不讲理的力量面前脆弱得像根枯枝。 公孙瓒丢了头盔披散着头发狼狈地拨马便逃,而吕布并没有打算放过这个猎物。赤兔马发出一声嘶鸣四蹄腾空,像是一道红色的闪电瞬间拉近了距离。 画戟高高举起。 那冰冷的月牙刃在阳光下反射出夺目的寒光,眼看就要将公孙瓒连人带马劈成两半。 陈寻站在城楼上。 他手里并没有兵器。他拿着一面铜镜。 那是一面他在长乐庄格物院里亲手打磨的凹面镜。镜面光滑如水能将数十倍的阳光汇聚在一个点上。他算准了时间也算准了角度。 就在吕布的画戟即将落下的瞬间。 “三姓家奴休走!燕人张翼德在此!!” 一声如雷般的暴喝平地炸响。 一个黑脸环眼的大汉手持丈八蛇矛像是一头黑色的暴熊从斜刺里冲了出来。那根沉重的蛇矛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刺吕布的软肋,若是吕布执意要杀公孙瓒,那他自己的腰子也得被捅个对穿。 吕布眉头一皱。 他不得不收回画戟反手一挡。 “当!!” 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周围的士兵耳膜生疼。张飞这全力一击竟被吕布单手架住,但那巨大的冲击力也让赤兔马往后退了半步。 公孙瓒捡回了一条命,连滚带爬地逃回了本阵。 战场上只剩下了吕布和张飞。 这或许是三国历史上最纯粹的一场力量对决。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铁与血的硬撼。 蛇矛如龙画戟如虎,两把重兵器在空中不断碰撞溅射出耀眼的火花。两人连斗了五十余合不分胜负,看得城上城下的数十万大军目瞪口呆。 但陈寻看得出来张飞快顶不住了。 吕布是神。是武道巅峰的神。 他的体力仿佛无穷无尽,每一次挥戟的力量都不减反增。 张飞的蛇矛虽然凶猛但已经在微微颤抖,他的虎口崩裂鲜血顺着矛杆流下。 “二弟!助我!!” 就在张飞险象环生之际,一抹绿色的刀光如同青龙出水般切入了战团。 关羽出手了。 那把青龙偃月刀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狠狠劈向吕布的头顶。 吕布大笑一声手中画戟向上一架,竟硬生生扛住了这两位当世猛将的夹击。 三匹马在战场上走马灯似的厮杀。 八十回合过去了。 吕布依然不落下风。他甚至越战越勇,那杆画戟在他手中舞成了一团密不透风的光幕,将关张二人的攻势尽数挡在身外。 他就像是一座巍峨的高山,任凭风吹雨打岿然不动。 陈寻握紧了手中的铜镜。 他知道那个最关键的时刻要来了。 刘备。那个编草鞋的刘皇叔。那个他必须要保住的仁义种子。 “二弟三弟,大哥来也!!” 双股剑出鞘。刘备骑着那匹并不算神骏的黄鬃马冲入了战圈。 三英战吕布。 这一幕终于在陈寻的眼前上演。 三把兵器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将吕布困在中间。饶是吕布有通天彻地之能,在面对这三个配合默契的兄弟时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但吕布终究是吕布。 他在生死的边缘爆发出了野兽般的直觉。他敏锐地发现了这张网唯一的破绽。 刘备。 这个看起来温和无害的中年人是三人中最弱的一环。 吕布突然放弃了防守。他拼着硬挨了关羽一刀护肩,手中画戟猛地调转方向,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直奔刘备的咽喉而去。 这一击太快太狠太突然。 关羽和张飞救之不及。刘备的双股剑根本挡不住这雷霆一击。 那冰冷的戟尖在刘备的瞳孔中极速放大。死亡的气息瞬间笼罩了这个未来的蜀汉昭烈帝。 如果刘备死在这里,三国就没了。那个陈寻想要看到的未来就没了。 城楼上。 陈寻的手稳如磐石。 他调整好了最后一点角度。 初升的太阳正好跳出了云层,那道最刺眼的光束毫无保留地投射在了陈寻手中的凹面镜上。 “看这里。” 陈寻轻声说道。 他转动了镜面。 一道凝聚了数十倍亮度的强光如同天罚之剑,精准地、毫无预兆地射入了吕布那双充满杀意的眼睛里。 “啊!!” 吕布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 在那个生死的瞬间他的世界变成了一片惨白。那强烈的眩晕感让他本能地闭上了眼睛,手中的画戟也随之一偏。 “噗!” 画戟擦着刘备的耳朵刺入了他身后的泥土里。刘备吓得魂飞魄散,但他反应极快,趁着吕布致盲的瞬间拨马便走。 关羽和张飞也抓住了这个机会,两把兵器同时攻向吕布的要害。 吕布虽然看不见,但他的听觉依然敏锐得可怕。他听风辨位手中画戟横扫一圈逼退了二人,然后猛地一拉缰绳。 赤兔马心领神会,四蹄生风带着主人冲出了包围圈。 “撤!!” 吕布闭着流泪的眼睛向着虎牢关狂奔。他虽然败了,但那股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势依然让盟军不敢追击。 城楼上。 陈寻收起了铜镜。 他看着那个死里逃生的刘备,看着那个即使败退依然如魔神般的吕布。 这场戏演完了。 结局没变。 但过程只有他和天知道。 …… 半个时辰后。 虎牢关内的太师行辕。 吕布坐在胡床上,双眼紧闭眼角还挂着两行被强光刺激出来的泪水。董卓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嘴里不停地骂着那三个不讲武德的家伙。 “神医!神医呢!!” 董卓吼道。 陈寻走了进来。 他背着药箱走到吕布面前。他没有解释那道光是什么,在这个时代任何解释都是多余的。 “睁开眼。” 陈寻用沾了药水的纱布轻轻擦拭着吕布的眼角。 吕布试着睁开了一条缝。世界依然有些模糊,但那片惨白已经褪去了。 “那是什么妖法?” 吕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忌惮。他在战场上不怕刀不怕枪,甚至不怕死。但他怕那种他也无法理解的力量。 “不是妖法。” 陈寻从药箱里取出两片清凉的薄荷叶敷在吕布的眼皮上。 “那是天意。” “天意?”吕布冷笑,“老天爷也要帮那三个大耳贼?” “老天爷不想让你杀他。”陈寻淡淡地说道,“因为他活着对你有用。若是今天你杀了他,关羽和张飞就会变成两头真正的疯狗。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咬断你的喉咙。你虽然强,但你挡不住两个不要命的万人敌。” 吕布沉默了。 他回想起刚才那一战。那三兄弟的默契确实让他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压力。那是他这辈子打得最痛快也最凶险的一仗。 “陈寻。” 吕布突然抓住了陈寻的手腕。那只大手的力量大得惊人,仿佛要把陈寻的骨头捏碎。 “那道光。” 吕布死死盯着陈寻的眼睛。 “是你弄的吧?” 董卓愣住了。他疑惑地看向陈寻。 陈寻没有躲避吕布的目光。他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温侯觉得是,那就是。” 吕布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文人。他想起了那天在演武场的对话,想起了那坛烈酒,想起了那句“风要起了”。 他突然松开了手。 “好。” 吕布躺了回去,任由陈寻在他的眼睛上施药。 “算我欠你一次。” “下次再有这种事提前告诉我一声。老子差点被你晃瞎了眼。” 陈寻笑了。 他知道这头猛虎已经被他驯化了一分。吕布虽然暴戾但他不傻。他知道陈寻是在救他,是在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能懂的方式保护他这把没有剑鞘的利剑。 “好好休息。” 陈寻收拾好药箱。 “明天这虎牢关就要守不住了。我们该走了。” “去哪?”董卓急忙问道。 “长安。” 陈寻看向西边。 “去那个更加坚固、也更加危险的牢笼。去把这出戏唱到最后。” 当晚。 董卓下令弃关。 数十万西凉大军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一座空荡荡的虎牢关和满地的尸体。 陈寻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雄关。 他仿佛看到三个身影正站在关上举杯痛饮。 刘备。关羽。张飞。 从今天起他们的名字将响彻天下。而吕布这个天下第一的战神将成为他们成名的垫脚石。 这就是历史。 残酷而又精彩。 陈寻摸了摸怀里那面冰冷的铜镜。 他救了刘备的命。也救了吕布的心。 他在这个乱世的棋盘上落下了最关键的一子。 至于这一子最后能活成什么样。 那就看这老天爷还给不给面子了。 第319章 洛阳大劫 虎牢关的烽火终究是没能挡住历史的车轮。 董卓的大军像是一群被猎狗咬伤了腿的恶狼一路哀嚎着退回了洛阳。 那座曾经让无数人魂牵梦绕的千年帝都此刻正笼罩在一片末日般的死寂之中。初平元年的二月,倒春寒像是一把无形的刀子在洛阳城的上空盘旋。 街道上不再有车水马龙的繁华,取而代之的是满地的枯叶和随风飘荡的纸钱。 西凉兵的马蹄声变得更加急促而暴戾,他们看着这座城市的眼神不再是贪婪,而是一种即将失去所有的疯狂。 陈寻回到了太师府。 他没有去向董卓请功,因为他知道对于这个已经吓破了胆的魔王来说,一场虎牢关的平局并不能抚平他内心的恐惧。 孙坚的江东猛虎军已经突破了太谷关,袁绍的大军正在孟津集结,曹操虽然败了一阵但就像是一块牛皮糖一样死死咬住了西凉军的尾巴。 四面楚歌。这个词不仅仅属于当年的项羽,也属于此刻的董卓。 太师府的后堂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安息香味道。董卓披头散发地坐在榻上,手里死死攥着那把七星宝刀。 他的头风病虽然被陈寻治好了,但他心里的恐惧却像是一条毒蛇在日夜不停地啃噬着他的神经。 “迁都!必须迁都!!” 董卓突然爆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他猛地将面前的案几掀翻,上面的竹简和酒器哗啦啦碎了一地。 “洛阳有王气?屁的王气!这里只有一群想要咱家脑袋的豺狼!!” 李儒像个幽灵一样站在阴影里。他阴冷地看着这头已经失去理智的野兽,嘴角勾起了一抹残忍的弧度。 “相国所言极是。洛阳虽好但无险可守。长安乃秦汉旧都,有崤函之固,那是帝王之基。只要我们将天子和百官迁往长安,哪怕关东诸侯有百万之众也只能在函谷关外望洋兴叹。” “好!就去长安!!” 董卓像是抓住了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他猛地站起身,那肥硕的身躯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 “传令下去!明日早朝咱家要宣布迁都!谁敢说个不字,咱家就让他全家去见阎王!!” 李儒并没有退下。他往前走了一步,那双毒蛇般的眼睛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相国。去长安路途遥远,军饷粮草是个大问题。而且我们若是走了,这洛阳城的亿万财富岂不是便宜了那群反贼?” 董卓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抹狰狞的狂笑。 “你说得对!咱家得不到的东西,谁也别想得到!!” “传令李傕郭汜!给咱家把这洛阳城的富户都抓起来!把他们的金银财宝都给咱家吐出来!还有那些皇陵!把那些死鬼皇帝的陪葬品也都给咱家挖出来!!” “那……这座城呢?”李儒轻声问道。 “烧了!!” 董卓的大手在空中狠狠一挥,仿佛要将这天地都劈成两半。 “把宫殿烧了!把宗庙烧了!把民房烧了!咱家要留给袁绍他们一片白地!让他们去吃土!!” 陈寻站在屏风后面。 他听着这魔王与毒士的对话,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知道这一天会来。他在史书上读过无数次“董卓火烧洛阳”的记载。 但当这残酷的现实真的摆在他面前时,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依然让他感到窒息。 这不是烧几间房子。这是要烧掉大汉四百年的根基。这是要烧掉华夏文明几千年的积累。 陈寻走出了太师府。 他没有试图去劝阻董卓。他知道现在的董卓已经是一头疯了的野猪,谁挡在他面前都会被獠牙挑死。 他走上了洛阳的街头。 此时的洛阳已经变成了人间地狱。 接到命令的西凉军彻底撕下了最后的伪装。 他们像是一群从笼子里放出来的恶鬼冲进了那些朱门大户。 袁绍的叔父、太傅袁隗一家满门二百余口被拖到了闹市口斩首示众。 鲜血染红了长街,头颅堆成了一座京观。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世家豪族此刻就像是待宰的猪羊,他们的哀嚎声和求饶声在西凉兵的狂笑声中显得如此微弱。 更可怕的是对百姓的驱逐。 数百万洛阳百姓被强行赶出了家门。他们被勒令立刻启程前往长安。稍有迟疑便是鞭打刀砍。无数人哭喊着被驱赶上路,相互践踏而死者不计其数。 陈寻逆着人流向着皇宫的方向走去。 他看到一个抱着孩子的母亲被士兵推倒在地,那个还在襁褓中的婴儿滚落到了马蹄之下。 他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儒生死死抱着自家的门柱不肯离去,结果被一把火连人带房烧成了灰烬。 这就是乱世。 这就是人命如草芥的乱世。 陈寻来到了一座宏伟的建筑前。 东观。 这里是大汉皇家的藏书阁,也是这天下文脉的汇聚之地。从先秦的竹简到当朝的奏章,从诸子百家的孤本到天文地理的图志,这里收藏着华夏民族几千年的智慧。 此刻这座神圣的殿堂正面临着灭顶之灾。 一群粗鲁的西凉士兵正举着火把站在门前。他们奉命要烧毁这里的一切,因为在董卓眼里这些不能吃不能喝的破竹简连一块肉干都不如。 几个白发苍苍的老博士跪在地上,他们死死抱住士兵的大腿,用那干枯的身躯堵住了大门。 “不能烧啊!!这是圣人的书!!这是大汉的魂啊!!” “滚开!老东西!!” 一名士兵一脚将那个为首的老博士踹飞,举起火把就要往藏书阁里扔。 “住手。” 一个平静的声音突然在喧闹中响起。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令人无法忽视的威压。 士兵的手僵在了半空。他回过头,看到一个身穿灰袍、背着药箱的男人正一步步走来。 陈寻没有看那些士兵。他走到那个被踹飞的老博士身边,将他扶了起来。 “卢植大人。您没事吧?” 那个老博士正是海内大儒、曾任北中郎将的卢植。他因为得罪了董卓被罢官,此刻却依然为了守护这些书卷而拼命。 “陈……陈先生?” 卢植认出了这个曾给董卓治病的方士。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流下了两行清泪。 “快!快救救这些书!这可是老祖宗留下的命根子啊!!” 陈寻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看向那个举着火把的士兵。 “把火灭了。” “你算老几?!”士兵瞪着眼,“这是相国的命令!!” “我是陈寻。” 陈寻从怀里掏出了一块令牌。那是董卓为了让他方便进出太师府特意给他的金牌。 “相国让我来处理这里的东西。” 士兵看到了金牌,眼中的凶光收敛了几分,但依然有些迟疑。 “相国说要烧了……” “相国是说烧了没用的东西。” 陈寻指了指那些书。 “但这里面有些东西对相国有用。若是烧错了,你的脑袋够赔吗?” 士兵被陈寻那冰冷的眼神吓住了。他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知道眼前这个能在太师府自由行走的方士不好惹。他骂骂咧咧地把火把扔到了地上,带着人退到了一边。 陈寻松了一口气。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董卓的大火迟早会烧过来。他必须在火海吞噬这里之前把这些书运走。 可是怎么运? 这里有数万卷竹简。光是重量就有几十万斤。没有车马没有人手,在这个兵荒马乱的时候想要把这些书运出洛阳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陈寻。”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突然从阴影里传了出来。 李儒。 他就像是一只闻到了腥味的秃鹫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东观的门口。 “你想干什么?”李儒眯着眼睛打量着陈寻,“你想救这些破烂?” “这不是破烂。” 陈寻直视着李儒的眼睛。 “这是大汉的法统。” “法统?”李儒笑了,“相国都要把大汉的祖坟刨了,还在乎什么法统?” “他在乎。” 陈寻往前走了一步,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李儒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文优先生。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知道董卓这么做是在自掘坟墓。” “火烧洛阳,挖掘皇陵。这确实能解一时之气,但也会让他彻底失去民心,成为天下公敌。” “那又如何?”李儒冷笑,“只要手里有刀,这天下就是我们的。” “刀能杀人,却堵不住悠悠众口。” 陈寻指了指身后的藏书阁。 “若是把这些书烧了,董卓就是千古罪人,是毁灭文明的蛮夷。但若是把这些书带到长安……” 陈寻停顿了一下。 “那他就是护送典籍、保存文脉的功臣。到了长安,他可以重修太学,可以以此来招揽关中的士子。这叫挟文化以令天下。” 李儒的眼神变了。 他是个毒士,但他也是个读书人。他比董卓更明白这其中的分量。 “你说得轻巧。”李儒看了一眼那堆积如山的书卷,“这么多书,怎么运?现在所有的车马都在运金银财宝,哪有空车给你拉这堆竹片?” “给我一百辆车。” 陈寻伸出一根手指。 “只要一百辆。剩下的人手我自己找。” “一百辆?”李儒摇了摇头,“不可能。相国连装女人的车都不够用。” “那就五十辆。”陈寻退了一步,“再加上相国的通关文牒。” 李儒盯着陈寻看了许久。他似乎想看穿这个方士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陈寻。你到底图什么?” “图个心安。” 陈寻摸了摸手上那枚粗糙的铁指环。 “我是个郎中。治病救人是我的本分。救不了人,救救书也是好的。” 李儒沉默了片刻。 他突然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令箭扔给了陈寻。 “车在西门外。你自己去抢。抢得到算你的,抢不到别怪我。” “多谢。” 陈寻接住令箭。 “还有一个条件。”李儒转过身,“到了长安,这治好董卓头风病的功劳,算我的。” “成交。” 李儒走了。 陈寻看着手中的令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第一步走出去了。 但最难的还在后面。 五十辆车,根本装不下这浩如烟海的典籍。他必须做出选择。 而且他去哪里找人? 现在的洛阳城里,除了杀红了眼的兵就是逃命的民。谁会为了几卷破书去拼命? “先生……” 卢植颤巍巍地走了过来,“只有五十辆车……这……这也装不完啊……” “装不完也要装。” 陈寻转过身看着那些还在哭泣的老博士。 “别哭了。哭救不了大汉,也救不了这些书。” “现在,听我说。” 陈寻的声音变得无比坚定。 “把那些歌功颂德的赋、那些无用的谶纬之书统统扔掉!” “只留史书!只留诸子百家!只留医书农书!” “文明的火种不需要太重。只要有一颗种子,将来就能长成参天大树。” “至于人手……” 陈寻看向了远处那片混乱的街区。 他想起了他在洛阳这几年里结识的那些“朋友”。 那些乞丐。那些流民。那些藏在阴沟里的黄巾余党。 他曾经救过他们的命。 现在,轮到他们来救这个民族的命了。 “我去叫人。” 陈寻背起药箱,大步走进了那片已经被火光映红的夜色之中。 洛阳的大火已经烧起来了。 但在这熊熊烈火之中,有一艘名为文明的方舟,正在陈寻的推动下艰难地起航。 第320章 文明的方舟 洛阳的夜空已经被烈火烧成了令人心悸的暗红色。 那不是晚霞也不是黎明的曙光,那是无数宫阙和民居在高温下崩解时发出的最后哀鸣。 巨大的热浪像是一场看不见的海啸在街道上肆虐,卷着黑色的灰烬和刺鼻的焦糊味钻进每一个活人的鼻腔。 西凉兵的狂笑声和百姓的哭喊声混杂在一起,谱写出了一曲大汉王朝的挽歌。 陈寻背着药箱独自一人走进了那片被火光映红的贫民窟。 这里是洛阳城的阴暗面,是那些达官贵人们永远不会踏足的角落。 这里住着乞丐、流民、逃兵甚至是当年侥幸逃脱清洗的黄巾余党。 他们像是一群生活在阴沟里的老鼠,平日里被这座光鲜亮丽的城市所唾弃,但在今夜当所有的秩序都崩塌时他们成了唯一还有力气挣扎的人群。 “谁?!” 一声警惕的低喝从一堆废墟后传来。十几双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手里紧紧握着削尖的木棍和生锈的铁片。 “是我。” 陈寻停下脚步。他摘下了头上的兜帽,露出了那张在火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的脸。 “陈神医?!” 黑暗中的人影骚动起来。一个瘸着腿的汉子一瘸一拐地冲了出来。 他叫老拐,是这片贫民窟的头目,也是陈寻曾经从死人堆里救回来的一个烂赌鬼。 “神医!您怎么来了?!这城都快烧没了!您还不跑?!” “我来找人。” 陈寻看着这些衣衫褴褛、满脸污垢的人。 他们是被这个世道抛弃的垃圾,但在陈寻眼里他们此刻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却只顾逃命的公卿更有力量。 “我要五十个不怕死有力气的汉子。跟我去东观搬东西。” “搬东西?”老拐愣了一下,“搬金子还是银子?” “搬书。” “书?!” 周围的人群爆发出一阵不可思议的惊呼。 在这个命如草芥的夜晚,在这个连一口干粮都能引发血案的时候,这位活菩萨竟然要他们去搬那些既不能吃也不能喝的破竹片? “神医。您是不是疯了?”老拐苦着脸,“那董卓的兵正在满大街杀人。大家都在往城外跑。谁还会去管那些书啊?” “我知道。” 陈寻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那些书不值钱。换不来一碗饭。也挡不住一把刀。” “但它们是根。” 陈寻指了指远处那座正在燃烧的皇宫。 “大汉的房子塌了。皇帝跑了。要是连这些记着我们祖宗是谁、记着我们从哪来的书都烧没了。那我们就真的成了一群没爹没娘的野鬼。” “我救过你们的命。今天我不想用恩情来压你们。愿意跟我走的,这一路上我保他一日三餐有口热饭。不愿意走的,现在就可以散了。” 人群沉默了。 只有远处木材爆裂的噼啪声在回荡。 这些大字不识一个的苦哈哈们并不懂什么叫文明,也不懂什么叫传承。在他们眼里书就是用来擦屁股都嫌硬的废柴。 但他们懂陈寻。 他们记得是谁在瘟疫横行时给了他们一碗救命的汤药。记得是谁在寒冬腊月里给了他们一件御寒的旧衣。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陈寻是唯一一个把他们当人看的神仙。 “妈的!干了!!” 老拐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 “神医救过我的命!别说是搬书,就是去搬董卓的脑袋老子也敢去!!” “算我一个!” “也算我一个!!” 一只只黑瘦的手举了起来。几十个、上百个……越来越多的人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们手里拿着扁担、绳索甚至是自家的门板。他们的眼神里依然有着对死亡的恐惧,但在那恐惧之下燃烧着一团名为报恩的火。 “走!!” 陈寻转过身。 他带着这就这支由乞丐和流民组成的队伍,像是一条逆流而上的黑鱼,冲进了那片已经被烈火包围的东观。 此时的东观已经变成了一座孤岛。 四周的建筑都在燃烧。滚滚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卢植和那几个老博士正用身体死死抵住大门,防止那些趁火打劫的乱兵冲进去抢掠。 “来了!!先生带着人来了!!” 一个年轻的博士惊喜地大喊。 当卢植看到陈寻身后那群衣衫褴褛、甚至还散发着恶臭的“援军”时,这位海内大儒彻底惊呆了。 他做梦也没想到,在这个斯文扫地的夜晚,最后来拯救圣人经典的竟然是这样一群平日里他连正眼都不会瞧一下的“下九流”。 “别愣着!动手!!” 陈寻没有时间去解释。他一脚踹开大门,指挥着众人冲进了藏书阁。 “按我说的搬!先搬史书!《史记》、《汉书》先上车!然后是诸子百家!医书农书也不能少!那些歌功颂德的赋、那些没用的奏章统统扔掉!!” 这是一场与火神的赛跑。 汗水混着灰烬在每个人脸上流淌。那些平日里连名字都不会写的苦力们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抱着那些沉重的竹简,像是在抱着自家的孩子。 他们不懂这些竹简上写的是什么,但他们知道这是神医看重的东西,那就比命还金贵。 一车。两车。十车。 五十辆大车很快就被装满了。那沉重的车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但书还有很多。 “神医!车满了!!”老拐大喊道。 “满了就背!!” 陈寻把自己背上的药箱扔了。他抓起两捆《春秋》死死绑在了自己的背上。 “能背多少背多少!!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在所不惜!!” 受到他的感染,那些流民纷纷扔掉了手里的破烂家当。 他们用破布条把竹简绑在背上,绑在胸前,甚至顶在头上。 远远看去他们就像是一群背着巨大蜗牛壳的蚂蚁,在这毁灭的边缘艰难地挪动。 “站住!!” 就在车队准备出发的时候,一队杀红了眼的西凉兵拦住了去路。 为首的军侯骑在马上,手里提着还在滴血的长刀。他盯着那五十辆装满东西的大车,眼里的贪婪像是要溢出来。 “车上装的什么?!金银?!给老子留下!!” “是书。” 陈寻走上前。他没有退缩,那双沾满烟灰的眼睛冷冷地盯着那个军侯。 “书?骗鬼呢!!” 军侯大怒。他一刀劈在一辆大车上。绳索断裂,无数竹简哗啦啦滚落下来。 真的是书。 没有金子。没有银子。只有一堆在这个乱世里最不值钱的烂木头。 “晦气!!” 军侯骂了一句。但他并没有打算放行。他看着那些拉车的壮丁,看着那些还算结实的马匹。 “把车马留下!人给老子滚!!” “车马是相国给的。” 陈寻举起了手中的金牌和令箭。火光照耀下那金牌反射出摄人的光芒。 “奉相国令!护送皇家典籍入关!谁敢阻拦就是跟相国过不去!!” 军侯愣住了。他认得那是董卓的信物。在这个洛阳城里董卓就是天。 但他不甘心。他看着这些平日里任由他宰割的贱民竟然敢直视他的眼睛,那种被冒犯的怒火让他失去了理智。 “拿个鸡毛当令箭!!兄弟们!把人杀了!车马抢走!!” 西凉兵怪叫着冲了上来。 “保护神医!!” 老拐怒吼一声。 这群平日里见到官兵就会下跪的乞丐和流民,在这一刻竟然爆发出了令人胆寒的血性。 他们没有兵器,就用手中的扁担、门板甚至是牙齿。他们围成一圈死死护住那些大车,护住站在最前面的陈寻。 “噗!” 一名流民被长枪捅穿了胸膛,但他死死抱住那根枪杆不松手,给同伴争取了砸碎敌人脑袋的机会。 鲜血飞溅。 这不再是单方面的屠杀。这是一群蝼蚁在为了他们心中的神、为了那点可怜的尊严而进行的绝地反击。 陈寻拔出了剑。 他没有躲在人群后面。他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孤狼冲进了敌阵。他的剑法没有招式只有杀人的效率。每一剑刺出必有一名西凉兵倒下。 这场混战并没有持续太久。 那名军侯被老拐用一块磨盘大的石头砸碎了脑袋。剩下的西凉兵见势不妙一哄而散。他们是来发财的不是来拼命的。 “走!!” 陈寻擦了一把脸上的血。 车队再次启动。 他们踩着尸体和血水,推着那沉重的文明方舟,一步一步走出了这座正在燃烧的城市。 当他们走出洛阳西门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陈寻回过头。 身后的洛阳城已经彻底变成了一片火海。那冲天的烈焰吞噬了宫殿、吞噬了繁华、也吞噬了大汉四百年的荣耀。 而在他身前。 是一条通往长安的漫漫长路。五十辆大车和几百个背着书卷的流民,在晨曦中拉出了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是一支奇怪的队伍。 他们衣衫褴褛,他们满身血污,他们是这个时代最卑微的尘埃。 但他们背上背着的却是这个民族最宝贵的灵魂。 陈寻看着他们。 他那颗在广宗城外已经死去的心在这一刻重新跳动了一下。 张角的黄天没有救下这些人。 但他陈寻的“道”或许能让他们在这个乱世里活出一点不一样的人样。 “先生。” 卢植抱着一卷残破的《尚书》走了过来。这位大儒早已泣不成声。 “若是圣人有灵,当受您一拜。” “圣人救不了世。” 陈寻摇了摇头。他从卢植手中接过那卷书,小心翼翼地放回车上。 “能救世的,只有这些肯为了几块竹片去拼命的人。” 风起了。 卷起漫天尘土。 陈寻背着剑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他不仅仅是在运书。 他是在为这个即将陷入几百年黑暗的中原大地,保留最后的一点火种。 哪怕这点火种微弱得随时可能熄灭。 但只要还在。 这文明就死不了。 第321章 传国玉玺的诅咒 陈寻并没有跟着车队去长安。 他在送走了那五十辆满载着华夏文脉的大车后,一个人留在了这片还在冒着黑烟的废墟之中。 他站在洛阳城那断裂的城墙上,看着西凉军的背影消失在函谷关的尽头,也看着十八路诸侯的先锋终于迟迟地踏入这片焦土。 第一个冲进洛阳的是孙坚。 这头江东猛虎看着眼前这座被烧得只剩下残垣断壁的帝都,那双杀人如麻的眼睛里竟然流下了两行热泪。 他看到了太庙被毁,看到了皇陵被掘,看到了这大汉四百年的尊严被董卓像垃圾一样踩在脚底。 “董贼!!我不杀你誓不为人!!” 孙坚仰天长啸。那啸声悲愤苍凉,在空荡荡的废墟上空回荡。 但他能做的只有收尸。 孙坚命令部下清理街道,掩埋尸体,祭扫宗庙。他在一片瓦砾中搭起了临时的营帐,试图在这片死地上恢复一点大汉的秩序。 陈寻就坐在不远处的一座烧了一半的角楼上。他看着孙坚忙碌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怜悯。 他知道孙坚是个英雄。 但这世道英雄往往死得最快。因为英雄心里有道义,而道义在这个乱世里是最沉重的包袱。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 洛阳城显得格外诡异。星光暗淡,只有皇宫废墟深处的枯井旁闪烁着一种奇异的五色毫光。 那是建章宫的一口枯井。 孙坚正在巡夜。他看到了那道光。 “什么东西?” 孙坚心中一动。他挥退了左右,只带着几个心腹亲兵走了过去。 井里有水。水面上漂浮着一具女尸。哪怕泡了许久,那女尸依然面目栩栩如生,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红色的锦盒。 “捞上来。” 孙坚的声音有些颤抖。 亲兵下井将女尸背了上来。孙坚颤抖着手打开了那个锦盒。 一道温润而霸道的光芒瞬间照亮了这漆黑的夜。 那是一方玉印。 方圆四寸,上镌五龙交纽。虽然缺了一角用黄金镶补,但那股君临天下的气息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孙坚翻过玉印。 借着火把的光亮,他看清了那上面用虫鸟篆刻下的八个大字。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这……这是……” 孙坚的呼吸瞬间停滞了。他的瞳孔剧烈收缩,双手捧着那方玉印像是捧着整个天下。 “传国玉玺!!” 身旁的老将程普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主公!这是天意啊!!天意让主公得到此宝,这是要主公南面称孤啊!!” “天意……” 孙坚喃喃自语。 他那双原本清澈的虎眼里,此刻被这方玉印的光芒映照得一片赤红。 那是贪婪。那是野心。那是每一个拥有兵权的男人在面对至高权力时无法抗拒的本能。 他想起了大汉的衰败。想起了董卓的暴虐。想起了袁绍的虚伪。 既然他们都不配,那为什么不能是我孙文台? “收起来!!” 孙坚猛地合上锦盒。他环顾四周,眼中的悲愤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狼一般的警惕。 “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若有泄露者斩!!” “谁要斩谁?” 一个冰冷的声音突然从黑暗中传来。 “谁!!” 孙坚大惊失色。他猛地拔出古锭刀,护在了锦盒之前。 陈寻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依旧穿着那件灰色的长袍,背着那把从未出鞘的剑。他看着孙坚,就像是看着一个即将溺水的人。 “是你?” 孙坚认出了陈寻。在虎牢关下他见过这个给董卓治病的方士。 “你是董卓的探子?!”孙坚眼露杀机。 “我是来救你命的人。” 陈寻无视了那一圈指着他的刀枪。他径直走到孙坚面前,目光落在了那个红色的锦盒上。 “孙将军。把它扔了吧。” “你说什么?!”孙坚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把它扔回井里去。” 陈寻指了指那口枯井。 “这不是什么天命。这是一块石头。一块会吃人的石头。” “一派胡言!!”孙坚怒极反笑,“这是传国玉玺!是皇权的象征!怎么会是石头?!” “皇权?” 陈寻冷笑一声。 “秦始皇刻了它,秦二世而亡。王莽抢了它,身首异处。何进握着它,脑袋被人当球踢。十常侍抱着它,跳进了黄河。” “这东西若真有灵,大汉怎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它保佑不了任何人。它只会激起这世上最丑陋的贪欲。” 陈寻逼近一步。他那双看透了三百年的眼睛里闪烁着摄人的寒光。 “孙文台。你是个英雄。你江东猛虎的名号是靠刀枪杀出来的,不是靠这块破石头变出来的。” “你现在手里有兵,江东有地。你本来可以成为一方霸主,甚至可以争夺天下。” “但如果你拿了它。” 陈寻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沙哑,像是在宣读一句不可更改的判词。 “你会死。” “袁绍会杀你。刘表会杀你。这天下所有的诸侯都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向你。” “你会死在回江东的路上。死在万箭穿心之下。你的霸业,你的雄心,都会因为这块石头变成一场空。” 孙坚的脸色变了。 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他握着刀的手在微微颤抖。 陈寻的话像是一盆冰水浇在了他发热的头脑上。理智告诉他陈寻说得对,这东西是个烫手山芋。 但他的手却依然死死抓着那个锦盒。 那是玉玺啊。 那是那个位置啊。 那是多少人做梦都不敢想的东西,现在就在他手里。让他扔了?怎么可能! “够了!!” 孙坚猛地挥刀,刀锋停在了陈寻的脖子上。 “妖言惑众!!我孙坚命由我不由天!!” “什么袁绍刘表!一群土鸡瓦狗!我有这玉玺在手,顺应天命,谁能杀我!!” “你若再敢多言半句,我就拿你的头来祭这玉玺!!” 陈寻看着那近在咫尺的刀锋。 他没有退缩。他只是看着孙坚那双已经被欲望彻底蒙蔽的眼睛,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陈寻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推开了孙坚的刀。 “孙将军。记住我今天的话。” “当你被乱箭射穿胸膛的时候,你会想起这口井。你会后悔没有听我这个郎中的劝。” 说完陈寻转身就走。 他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他知道孙坚完了。这头江东猛虎已经掉进了那个名为权力的陷阱里。从他捡起玉玺的那一刻起,他的倒计时就开始了。 “先生!!” 程普突然喊了一声,“不能让他走!他知道了秘密!!” “让他走。” 孙坚看着陈寻离去的背影,咬着牙收回了刀。 “他是神医。虎牢关下他救过盟军的命。我孙坚虽然要争天下,但还不想背上杀医的恶名。”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 孙坚将锦盒塞进怀里,贴身藏好。 “传令!!拔营!!回江东!!” “这洛阳我不守了!这盟军我不待了!!” “我要回去!我要回江东去招兵买马!!有了这东西,天下迟早是我的!!” 孙坚走了。 他带着他的江东子弟,带着那个致命的诅咒,连夜离开了洛阳。 第二天。 袁绍得知了孙坚不辞而别的消息。虽然他不知道玉玺的事,但他敏锐地嗅到了背叛的味道。这个心胸狭隘的盟主立刻给荆州的刘表写了一封信,让他截杀孙坚。 十八路诸侯的联盟在这一刻彻底土崩瓦解。 每个人都撕下了伪装,露出了獠牙。 陈寻站在洛阳城外的一座荒山上。 他看着孙坚的军队向南,曹操的军队向东,袁绍的军队向北。 这群曾经歃血为盟的诸侯,如今却像是炸了窝的马蜂一样散向四面八方。 他们带走了洛阳的最后一点人气,也带走了大汉的最后一点希望。 这片土地再次陷入了沉寂。 只有那座烧焦的皇宫像是一具巨大的骷髅,空洞地注视着这苍茫的大地。 “玉玺。” 陈寻从怀里掏出了那枚他自己打造的铁指环。 “一块石头而已。” “秦始皇以为它能传万世。结果二世而亡。” “王莽以为它能改天换地。结果身死国灭。” “孙坚以为它能受命于天。结果……” 陈寻摇了摇头。 他想起了他在296章里遇到的那个僧人安世。 “执念。” “这世上最毒的药,不是鹤顶红,不是孔雀胆。” “是执念。” “看不破这块石头,就跳不出这轮回。” 陈寻将铁指环重新戴在手上。 他看了一眼长安的方向。 那里还有一场大戏在等着他。 董卓还没有死。吕布还没有醒。貂蝉还没有登场。 还有那个被他托付给蔡邕的、装满了文明火种的车队。 “该去长安了。” 陈寻紧了紧身上的灰袍。 “去给这个魔王送终。” “去给那个可怜的姑娘点一盏灯。” 第322章 长安的囚笼 初平二年的长安城不像是一座帝都而更像是一座巨大的囚笼。 这座秦汉旧都在废弃了数百年后被董卓用皮鞭和屠刀强行唤醒。 从洛阳被驱赶来的数百万百姓像牲口一样被塞进了尚未修缮完毕的城郭之中。 饥饿和瘟疫在拥挤的街巷里蔓延,每天清晨城门口运出的尸体比运进的粮食还要多。 而在这片哀鸿遍野的惨象之上,一座名为郿坞的堡垒拔地而起。 董卓动用了二十万民夫历时一年修筑了这座号称万岁坞的要塞。 他在里面囤积了足够吃三十年的粮食,搜罗了天下最美的女人,还有那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 他把自己关进了这个绝对安全的龟壳里,只留给长安城一个残暴而贪婪的背影。 陈寻带着他的车队在经历了九死一生的长途跋涉后终于抵达了这座灰暗的城市。 李儒是个守信的人。 或许是因为他对陈寻医术的忌惮,或许是因为他还存了一点读书人的良知,他并没有食言。 那五十辆满载着华夏文脉的大车在西凉铁骑的护送下没有任何阻碍地驶入了戒备森严的长安。 陈寻没有把书送进太师府,那是董卓的贼窝不是书的归宿。他利用董卓客卿的身份在城南的一处偏僻角落要了一座荒废的宅院。 这里曾经是一个前朝大员的府邸,如今虽然破败但胜在清净。陈寻让那些一路跟随他的流民把书卷搬进了早已清理干净的地窖。 为了防潮他在地窖里铺满了石灰和木炭。当最后一卷《史记》被安放好的那一刻,陈寻感觉自己那根紧绷了数月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着气,仿佛刚刚卸下了整个天下的重量。 “都在这里了吗?” 一个颤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陈寻回过头。 一个身穿儒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站在地窖的门口。他手里提着一盏昏暗的油灯,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狂喜。 蔡邕。蔡伯喈。 这位海内大儒、当世文坛的领袖此刻像个看到了糖果的孩子一样手足无措。 他是被董卓强行征辟到长安的。董卓为了装点门面给了他极高的礼遇,一日三升官让他做了左中郎将。 但蔡邕并不快乐。他看着这大汉江山在董卓手中一点点烂掉,看着自己心爱的典籍在洛阳大火中化为灰烬,他的心早就死了。 他以为大汉的文脉已经断了,直到今天李儒告诉他城南来了一个奇怪的郎中带来了一车车的“废柴”。 “都在这里。” 陈寻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蔡大人。我把大汉的魂给您带回来了。” 蔡邕猛地扑了过去。 他跪在那堆积如山的竹简前,颤抖着手抚摸着那些熟悉的简策。 他认出了那卷烧焦了一角的《汉书》,那是他在东观夜夜研读的孤本。 他认出了那卷沾着血迹的《春秋》,那是多少先贤用命换来的真理。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蔡邕放声大哭。 他不再是那个在朝堂上唯唯诺诺的中郎将,也不再是那个被董卓淫威吓破了胆的老人。此刻他只是一个纯粹的读书人,在绝望的深渊里重新看到了光。 陈寻静静地看着他哭。 他知道蔡邕的苦。这个人太纯粹也太软弱。 他想报效国家却不得不依附于董卓。他想以此身殉国却又舍不得这满腹经纶。他活在巨大的矛盾和痛苦之中,每一天都是煎熬。 “蔡大人。” 陈寻走过去扶起了这位哭得像个泪人的大儒。 “哭救不了这些书。也救不了大汉。” “我把它们带出来不是为了让它们在地窖里发霉的。这天下还要乱很久,洛阳的火虽然灭了但这世道的人心之火才刚刚烧起来。” “我要您活着。” 陈寻盯着蔡邕的眼睛。 “我要您好好地活着。哪怕是为了董卓活着。只要您在一天,这些书就有人护着。您要负责把它们整理好,修补好,甚至把这几年的乱世记录下来。” “等到将来有一天这天下太平了,这些书就是我们留给后人唯一的路标。” 蔡邕浑身一震。 他看着陈寻那双深邃得仿佛看透了时光的眼睛。他突然明白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仅仅是一个郎中,他是一个比自己更像“士”的守护者。 “老朽……遵命!!” 蔡邕对着陈寻深深一拜。这一拜无关身份地位,只为了这份在这个乱世里比金子还珍贵的托付。 安置好书卷后陈寻并没有闲着。 他成了蔡府的常客。他也成了长安城里最特殊的“隐士”。 他依旧挂着太师府客卿的名头,每隔几天就去郿坞给董卓施针。 董卓对他很放心,因为陈寻既不贪财也不求官,甚至连女人都不要。在董卓眼里陈寻就是一条养熟了的狗,只要给点骨头就会摇尾巴。 但陈寻看得很清楚。 董卓已经疯了。 那座宏伟的郿坞其实就是董卓给自己修的坟墓。他躲在里面夜夜笙歌,杀人取乐。 他在宴会上把俘虏的眼珠挖出来,把手脚砍断扔进滚烫的大锅。他看着大臣们吓得筷子都拿不稳,以此来获得一种病态的满足感。 这是一种绝望的疯狂。董卓潜意识里知道自己完了。天下诸侯都在反他,长安百姓都在恨他,甚至连他身边最亲信的人都在算计他。他只能用更残暴的手段来掩盖内心的恐惧。 而在这座巨大的囚笼里,还有一个人也在忍受着煎熬。 陈留王。现在的汉献帝刘协。 这个只有十岁的孩子被关在未央宫的深处。他没有自由没有尊严甚至没有吃饱饭的权力。董卓高兴了就来逗逗他,不高兴了就杀几个太监宫女给他看。 陈寻偶尔会借着给宫女看病的机会进宫。 他远远地看过刘协一眼。 那个孩子坐在空荡荡的龙椅上,眼神阴郁得像是一潭死水。但他没有哭也没有闹。他在忍。他在用一种超越年龄的早熟在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他在等一把刀。 一把能杀董卓的刀。 初平三年的春天。 长安城的柳树抽出了新芽。 但这嫩绿的颜色掩盖不住空气中越来越浓的血腥味。 王允开始行动了。这位隐忍了三年的司徒大人终于决定孤注一掷。他知道靠十八路诸侯是没用的,靠朝堂上的唾沫星子也是没用的。对付董卓这种野兽只能用最原始的诱饵。 美人计。 连环计。 陈寻坐在蔡邕府中的书房里。他手里拿着一卷刚刚修补好的《汉纪》。 “先生。” 蔡邕放下了手中的笔。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似乎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最近司徒府那边……似乎有些不太平。” “王允那个老狐狸终于坐不住了。” 陈寻淡淡地说道。 “他想杀董卓。” “杀董卓?”蔡邕吓了一跳,“就凭他?他手里没兵没将,拿什么杀?” “杀人未必用刀。” 陈寻放下了书卷。他看向窗外那阴沉的天空。 “有时候一个女人比十万大军还要管用。” 蔡邕愣住了。 他是君子,自然不懂这些阴谋诡计。但陈寻懂。他知道历史的车轮已经滚到了那个最香艳也最血腥的节点。 “伯喈公。” 陈寻站起身。 “这段时间我要离开一阵子。” “先生要去哪?” “去司徒府。” 陈寻整理了一下衣袍。 “去见一个人。去给这出戏加把火。” “谁?” “一个苦命的姑娘。” 陈寻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名字。 任红昌。 也就是后世那个名垂千古却又不知所踪的貂蝉。 她就要登场了。 她将用她的美貌和眼泪把这乱世中最强大的两个男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但陈寻知道那不是她的本意。她只是王允手中的一颗棋子,是一件被包装精美的礼物。 “这世道对女人太狠了。” 陈寻摸了摸怀里的那枚铁指环。 “昭君走了。我没能给她一个完美的结局。” “但这一个。” 陈寻推开门走进了长安那漫天的飞絮之中。 “我想让她活得像个人。” 第323章 司徒府的歌女 初平三年的长安城被一种诡异的繁华所笼罩。 这里没有洛阳的大火也没有虎牢关的硝烟,有的只是那个在郿坞里夜夜笙歌的董太师和那些在朝堂上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公卿大臣。 董卓变得更胖了,他的暴虐也随着体重的增加而日益膨胀,他甚至开始自称尚父,出门坐天子车驾,那颗篡汉的野心已经膨胀到了嗓子眼。 司徒王允的府邸就在这片阴影之下。 这是一座精致而压抑的宅院。高墙大院挡住了外面的喧嚣却挡不住那股从皇宫方向吹来的血腥味。 王允这位年过六旬的大汉忠臣此刻正站在后花园的假山旁,手里捏着一根被他折断的梅花枝。他的脸色阴沉得像是一潭死水,眼中却燃烧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陈寻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他面前摆着一壶清茶和几卷从洛阳东观抢救出来的孤本。 自从来到长安后他就成了这司徒府的常客。不是为了攀附权贵而是为了那个被王允藏在地窖里的老朋友蔡邕,也为了看看这只大汉最后的老狐狸到底在酝酿什么惊天阴谋。 “先生。” 王允突然转过身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你说这大汉还有救吗?” “有救没救不在天。”陈寻翻过一页书卷,“在人。” “人……”王允苦笑一声,“满朝公卿皆是缩头乌龟。吕布那厮又成了董贼的义子寸步不离。这天下哪里还有敢为了大汉去死的人?” “也许有。”陈寻放下了书卷。他抬起头看向那扇紧闭的后堂大门,仿佛透过那厚重的木板看到了一颗正在黑暗中瑟瑟发抖的星辰。 “有些刀子虽然软但比铁戟更要命。有些战士虽然没有穿甲但比吕布更勇。” 王允愣住了。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警惕的光芒。 他是个深沉的人,他的计划连最亲近的心腹都没有告诉,但眼前这个神秘的郎中似乎总能看穿人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先生想说什么?” “我想见见你府上的歌女。”陈寻直截了当地说道,“那个叫任红昌的姑娘。” 王允手中的梅花枝啪的一声断成了两截。他死死盯着陈寻,眼中的杀意一闪而过但很快又被深深的无奈所取代。 他知道陈寻的本事,能在董卓的眼皮子底下把东观的书搬空,能让那头西凉野兽言听计从,这个人的深浅早已超出了他的认知。 “先生既然知道了老夫也不瞒你。”王允叹了口气挥了挥手,“带红昌上来。” 片刻之后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打破了后花园的死寂。 一个穿着淡粉色罗裙的少女低着头走了进来。 她很年轻,看上去不过二八年华。 她的身段纤细得像是一株刚刚抽芽的柳枝,仿佛风一吹就会折断。 她没有抬头,只是恭敬地跪在地上,那双白皙的手不安地绞着衣角显示出她内心的极度恐惧。 这就是貂蝉。 这就是那个在中国历史上留下了最浓墨重彩一笔的奇女子。 陈寻看着她。他没有被那传说中的美貌所惊艳,他只看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可怜。 此时的她还不是那个能在凤仪亭里把吕布迷得神魂颠倒的绝世妖姬,她只是一个被王允收养的孤儿,一个被当作死士和礼物来培养的工具。 “抬起头来。”陈寻轻声说道。 少女颤抖了一下。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那张脸确实美得惊心动魄。 但更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妩媚也没有风情,只有一种像小鹿受惊般的清澈和无助。 她看着陈寻又看看王允,眼神里满是祈求,仿佛在问是不是要把她送给哪个脑满肠肥的权贵。 “红昌。”王允的声音变得异常严厉,“还不见过陈先生。” “红昌……见过先生。”少女的声音细若蚊蝇。 陈寻站起身走到了她的面前。 他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 这个动作让王允皱起了眉头,在这个等级森严的时代没有哪个上位者会这样对待一个卑贱的歌女。 “你怕死吗?”陈寻问。 少女的身体猛地一僵。她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 “怕……”她哽咽着回答。 “怕就对了。”陈寻伸出手轻轻擦去了她眼角那滴将落未落的泪珠。这动作很轻柔,让少女想起了她早已死去的父亲。 “这世上没有不怕死的人。王允怕死,董卓怕死,吕布也怕死。怕死不可耻。” “先生!”王允有些急了,他培养这颗棋子是为了让她去死间,不是让她来听这些泄气话的。 陈寻没有理会王允。他依旧看着少女那双泪眼婆娑的眼睛。 “你想活吗?” 少女愣住了。 自从进了司徒府她就被灌输了一种思想,为了大汉为了义父她随时都要准备献出自己的身体和生命。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想不想活。 “想……”那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是她灵魂深处最真实的呐喊。 “好。”陈寻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既然想活那就不要把自己当成工具。工具是用坏了就扔的,但人不是。” 他站起身转头看向那个一脸惊愕的王允。 “司徒大人。你的连环计很高明。用一个女人去离间两个男人,这确实是本小利大的买卖。但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低估了人性。也低估了女人。”陈寻指了指跪在地上的貂蝉,“你把她当成一件没有灵魂的死物送出去,董卓那头老色鬼或许会收,但吕布那头野兽未必会为了一个玩物去杀他的义父。” “那先生的意思是?” “让她变成人。” 陈寻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像是一把锤子敲打在王允那颗焦躁的心上。 “让她变成一个有血有肉、有爱有恨、能让吕布觉得她是这世上唯一懂他的女人。只有这样,吕布手中的画戟才会为了她而挥向董卓的脖子。” “这……”王允沉吟了。他是个传统的士大夫,在他眼里女人就是附庸,但他不得不承认陈寻说得有道理。 吕布不是普通人,那是天下第一的猛将,普通的庸脂俗粉入不了他的眼。 “把她交给我。” 陈寻看着王允那双充满算计的老眼。 “给我一个月。我会把她变成你要的那把刀。一把温柔却致命的刀。” 王允盯着陈寻看了许久。他在权衡。他在赌。他赌这个神秘的郎中能给他带来奇迹。 “好。”王允终于点了点头,“这一个月后院归先生。只要能除董贼,别说一个月,就是把这司徒府送给先生又何妨。” 王允走了。他要把空间留给这个即将创造奇迹的男人。 后花园里只剩下了陈寻和那个依旧跪在地上的少女。寒风吹过梅花树,几片花瓣落在少女的肩头,美得像是一幅凄凉的画。 “起来吧。” 陈寻伸出手。 少女犹豫了一下,终于伸出那只冰凉的小手搭在陈寻的掌心。她站了起来,腿有些发软,但她看着陈寻的眼神里多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那是溺水者抓住了稻草的眼神。 “我不教你琴棋书画。那些王允已经教够了。” 陈寻看着她,目光仿佛穿越了时空看到了另一个在塞外风雪中弹琵琶的女子。 昭君。 那个他没能给一个完美结局的爱人。 这一次他不想再看到悲剧重演。他不想让这个叫任红昌的女孩像历史书上写的那样,在用完之后就被像垃圾一样抛弃,最后不知所踪。 “我要教你一样东西。” 陈寻从怀里掏出了那枚粗糙的铁指环,那是他用昭君和嬴政的玉佩熔炼而成的信物。 “教你如何在两个魔鬼之间跳舞。” “教你如何利用他们的贪婪和软弱。” “教你如何在这必死的棋局里,给自己杀出一条活路。” 少女看着陈寻。她听不懂那些深奥的道理,但她听懂了最后那两个字。 活路。 那是她这辈子听到过的最动听的词。 “先生……”少女再次跪了下来,这一次是心甘情愿的臣服,“红昌愚钝。求先生教我。” 陈寻扶住了她的肩膀。 “别跪。” “从今天起你要记住。在这个世上除了你自己,没有人值得你下跪。哪怕是皇帝也不行。” “还有。” 陈寻看着她那张梨花带雨的脸,轻声说道。 “以后别叫红昌了。这个名字太苦。” “叫貂蝉吧。” “像这树上的蝉一样。虽然要经历黑暗的蛰伏,但终有一天会破土而出,在夏天唱出这世上最响亮的声音。” 少女怔怔地看着他。 “貂……蝉……” 她重复着这个新名字。眼中那层恐惧的雾气终于散去,一点点星光在眼底亮起。 风起了。 吹动了陈寻的长袍,也吹动了貂蝉那颗原本已经死去的心。 这场决定大汉命运的连环计终于在这个梅花飘落的午后,被陈寻亲手注入了灵魂。 第324章 特殊的教导 司徒府的后花园成了长安城里最隐秘的学堂。 这里没有琴棋书画的靡靡之音,也没有长袖善舞的胭脂香气。 只有陈寻那低沉而冷静的声音在梅花树下回荡,像是一把手术刀在一点点剖开这个乱世最丑陋的肌理。 他没有教貂蝉如何用眼神去勾引男人,也没有教她那些取悦床笫的媚术。 他教的是人心。是这世上最锋利的杀人技。 陈寻带着貂蝉走出了那个精致的牢笼。他利用太师府客卿的身份带着乔装打扮的她走进了长安城的市井,甚至远远地带她去看了那个正在巡视街头的董卓和那个骑在赤兔马上不可一世的吕布。 “看清楚了吗?” 陈寻指着那个坐在华盖车下肥硕如猪的董卓。 “那是权力的奴隶。他看似拥有天下,其实内心充满了恐惧。他贪财好色是因为只有这些东西能填补他那随时可能崩塌的安全感。对付他不需要真心,只需要顺从。你要做一只在他脚边温顺的猫,让他觉得你是这世上唯一不会伤害他的东西。他越是暴虐你就越要柔弱,他越是多疑你就越要单纯。” 貂蝉透过斗笠的纱帘看着那个令人作呕的魔王。 她曾经只敢在梦里颤抖着想象这张脸,但现在站在陈寻身边,她发现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竟然奇迹般地消散了。在陈寻的解剖下,董卓不再是一个不可战胜的神魔,而是一个浑身都是破绽的可怜虫。 “再看那个。” 陈寻的手指移向了队伍最前方那个如同烈火般耀眼的战神。 吕布正骑着赤兔马在人群中穿行。 他的眼神睥睨天下,但每一次回头看向董卓时眼底深处都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抑和渴望。 “那是头还没长大的猛虎。他拥有这世上最强的力量,却有着一颗最敏感脆弱的心。他从小被人骂作蛮子,被人看不起,所以他拼命想要证明自己。他杀丁原、认董卓,都是为了找一个能让他站得更高的地方。但他不快乐。因为董卓只把他当成一条看门狗,从来没有把他当成人。” 陈寻的声音在貂蝉耳边轻轻响起,像是一种古老的咒语。 “对付他不能用顺从。要用崇拜。要用一种看着英雄的眼神去看着他。你要让他觉得这天下只有你懂他的委屈,只有你把他当成盖世英雄。你要做那个唯一能抚摸他伤口的人,做那个能让他卸下所有盔甲的港湾。” 貂蝉听得痴了。 她从未想过原来控制男人竟然比控制手中的刺绣还要简单。这些曾经在她眼中高不可攀的大人物,在陈寻的口中竟然变得如此赤裸而真实。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陈寻开始了一场残酷而精准的训练。 他扮演董卓。他让貂蝉在他面前演练如何敬酒、如何撒娇、甚至是如何在被激怒时露出那种恰到好处的惊恐。 他扮演吕布。他让貂蝉在他面前演练如何倾听、如何流泪、如何用那种含情脉脉的眼神去融化一块坚冰。 起初貂蝉很笨拙。 她的笑太假,她的哭太硬。 但陈寻很有耐心。他一遍遍地纠正她的眼神,一次次地调整她的呼吸。 他像是一个雕刻家在精心打磨着一件稀世珍宝,试图从这块璞玉中凿出那个能倾覆天下的灵魂。 “不对。” 陈寻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看着正在努力挤出眼泪的貂蝉。 “你在演戏。吕布不是傻子,董卓更不是。他们一辈子都在算计人,你这种假惺惺的眼泪骗不过他们。” “可是先生……”貂蝉有些委屈,“我真的哭不出来。” “那就想想你自己。” 陈寻走到她面前,那双深邃的眼睛直视着她的灵魂。 “想想你的父母是怎么死的。想想你是怎么被卖进司徒府的。想想如果你失败了会被这群野兽撕成什么样子。想想这乱世里千千万万个像你一样命如草芥的女人。” “不要为了他们哭。要为了你自己哭。为了你那被践踏的尊严,为了你那无法掌控的命运。” 貂蝉愣住了。 那些被她深埋心底的痛苦记忆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了出来。她想起了家乡的大火,想起了父亲死前的惨状,想起了在司徒府里那些个日日夜夜的提心吊胆。 眼泪。 这一次是真的眼泪。 那泪珠顺着她绝美的脸庞滑落,不需要任何酝酿,不需要任何技巧。那是发自灵魂深处的悲鸣,是一种即使是铁石心肠的人看了也会心碎的哀伤。 陈寻静静地看着她。 他伸出手接住了那滴眼泪。 “记住了。就是这个感觉。” “这滴泪能杀人。” 训练结束的那天晚上,陈寻在后花园里摆了一桌酒。 没有王允。只有他和貂蝉。 月光洒在梅花树下,给这一对特殊的师徒披上了一层银纱。 貂蝉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舞衣,那是陈寻特意为她设计的。 没有繁复的装饰,只有如云般的轻纱,既能勾勒出她曼妙的身姿,又能透出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 “明天你就要进宫了。” 陈寻喝了一口酒。 “王允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你会先在宴会上‘偶遇’吕布,然后再被献给董卓。这场戏一旦开场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不怕。” 貂蝉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她的手很稳,眼神里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先生教过我。我不是棋子,我是执棋人。我不是去送死,我是去求生。” “很好。” 陈寻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瓷瓶。 “这是我配的药。无色无味。若是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若是那董卓真的想要强占你而你又无法脱身……” 他没有把话说完。意思不言而喻。 貂蝉接过瓷瓶紧紧攥在手心。 “多谢先生。” 她站起身对着陈寻深深一拜。 “先生的大恩貂蝉无以为报。若有来生……” “别说什么来生。”陈寻打断了她,“这辈子还没活明白呢谈什么来生。记住我教你的话。活着。无论如何都要活着。只有活着才有资格去谈恩怨。” 他站起身背对着貂蝉。 “跳支舞吧。” “就当是……给这大汉送行。” 月光下貂蝉起舞了。 那不是王允教她的宫廷舞,也不是市井里的艳舞。那是她自己编的舞。 那是她在无数个深夜里对着月亮、对着陈寻、对着自己那颗渴望自由的心跳出来的舞。 长袖飞舞如云。身姿灵动如燕。 她在月光下旋转、跳跃,像是一只即将冲破茧房的蝴蝶,又像是一团即将点燃整个长安城的火焰。 陈寻看着她。 他仿佛看到了那个在长乐庄桃树下对他微笑的昭君。 仿佛看到了那个在广宗城外仰天长啸的张角。 这些他生命中最重要的过客都在这一刻与眼前这个少女重叠在了一起。 一曲舞罢。 貂蝉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她的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脸颊绯红,美得不可方物。 “好舞。” 陈寻由衷地赞叹。 “这支舞叫什么名字?” 貂蝉看着陈寻,眼中闪烁着星光。 “闭月。” “因为先生说过,连月亮都不忍心看这人间的苦难。但这舞……是为了让月亮也睁开眼。” 陈寻愣了一下。随即他笑了。 “好一个闭月。” “去吧。让这长安城的月亮……为你睁开眼。” 第二天清晨。 一顶装饰华丽的软轿从司徒府的侧门悄悄抬了出去。 轿子里坐着那个即将改变历史的女人。 陈寻站在街角的阴影里看着那顶轿子渐行渐远。 他没有跟上去。 因为接下来的舞台属于貂蝉。属于吕布。属于董卓。 而他只需要作为一个观众,静静地等待着那个名为凤仪亭的高潮轰然降临。 第325章 凤仪亭的眼泪 长安城的柳絮已经飘尽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闷热。 太师府那座宏伟的郿坞就像是一头贪婪的巨兽盘踞在关中大地上,日夜不停地吞噬着从天下各地搜刮来的膏脂与美人。 任红昌或者说现在的貂蝉已经彻底变成了这头巨兽心脏里的一根刺。 她做得比陈寻预想的还要好。在董卓面前她是一只受了惊吓只能蜷缩在主人脚边寻求庇护的小猫,她用那种近乎崇拜的眼神看着那堆令人作呕的肥肉,用那双弹琴的手轻轻抚摸着董卓那颗时刻准备杀人的头颅。 她让董卓相信这世上只有这个女人是真心爱慕他的威严而不是权势,只有这个女人能让他那根紧绷的神经得到片刻的安宁。 而在吕布面前她则是那个被囚禁在高塔上的公主,是那个在那次宴会上惊鸿一瞥后就让他魂牵梦绕的女神。 她总是恰到好处地出现在阁楼的窗口,用那种含着泪水的哀怨目光目送着吕布离去,又在吕布回头时慌乱地拉上窗帘,仿佛那是对这世俗礼教最无力的抗争。 陈寻站在太师府的角楼上。 他看着这一幕幕精心编排的戏码在眼皮子底下上演。 他看到吕布变得越来越暴躁。 这头猛虎在演武场上挥舞画戟的时间越来越长,他劈碎的石头越来越多,甚至有几次差点失手杀了陪练的亲兵。 那种求而不得的痛苦像是一把火在烧着吕布的五脏六腑,让他那颗原本就敏感脆弱的心变得千疮百孔。 这一天董卓奉诏入宫议事。 那肥硕的身躯挤进宽大的马车,在一众西凉铁骑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太师府。吕布作为贴身护卫本该随行,但他找了个借口留了下来。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那是几夜没睡的证明,也是欲望压倒理智的信号。 他看着董卓的车队消失在街角,然后像是一个做贼心虚的小偷提着画戟溜进了后堂。 陈寻没有阻止他。甚至那个平时看守后堂极严的卫士今天也莫名其妙地拉肚子离开了岗位。 这是陈寻给吕布留的门。也是给这出戏留的那个最高潮的舞台。 凤仪亭。 这是太师府后花园中最精致的一处所在。亭边有一池碧水,水中种满了从江南运来的荷花。 此刻荷叶田田遮住了水下的淤泥,也遮住了即将在这里发生的罪恶与救赎。 貂蝉就站在亭下。她穿着那身陈寻为她设计的月白色舞衣,长发随意地挽了个髻,只插了一支白玉簪。 她背对着回廊看着池中的游鱼,背影萧瑟得让人心碎。 她知道他在后面。她听到了那沉重的脚步声,听到了那急促的呼吸声,甚至闻到了那股混合着汗水与铁锈的男人味道。 “你怎么来了?” 貂蝉没有回头。她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惊慌与惊喜。 “我来看你。” 吕布走进了亭子。他把那杆令天下英雄闻风丧胆的方天画戟靠在柱子上。 他看着眼前这个日思夜想的女人,手足无措得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他想去抱她却又不敢,想说话却又觉得嗓子里堵了一团棉花。 “你不该来的。” 貂蝉转过身。她的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刚刚哭过。 她看着吕布,眼神里那种浓烈的情感像是一张网瞬间将这头猛虎死死罩住。 “若是让太师看见了你会死的。” “我不怕死!” 吕布急了。他往前跨了一步想要去抓貂蝉的手。 “我吕布连千军万马都不怕难道还怕那个老……义父?” “可我怕。” 貂蝉退了一步躲开了吕布的手。 她靠在栏杆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 这不是演戏。这是陈寻教她的“自救”。 “我怕你死。我怕这世上唯一一个把我当人看的英雄因为我而死。那样就算我活着用这身子去侍奉太师一万年我也赎不清我的罪。” 这句话像是一把尖刀狠狠捅进了吕布的心窝。他看着这个为了保护他而宁愿委屈自己的女人,心中的那股怒火与怜爱瞬间冲破了理智的堤坝。 “谁让你侍奉他了!!” 吕布咆哮着。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猛地冲过去一把将貂蝉死死抱在怀里。 “你是我的!从我第一眼看到你你就是我的!那个老贼他凭什么!他那把年纪了还要霸占你!我是天下第一猛将!这天下都是我给他打下来的!我只要一个女人他都不给吗!!” 貂蝉在吕布怀里颤抖。她感受着这个男人胸膛里那颗狂跳的心脏。她没有推开他。她伸出双臂环抱住吕布那宽厚的背脊,把头深深埋在他的颈窝里。 “将军……带我走吧……” 她哭喊着。 “带我走吧……去哪里都好……哪怕是去塞外放羊……哪怕是去深山里种地……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只要不用再看见那个恶魔……我什么都愿意……” “好!!我带你走!!” 吕布红着眼睛。他那双大手紧紧箍着貂蝉的腰,仿佛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我现在就带你走!谁敢拦我我就杀谁!!” 就在这情浓意切生离死别的时刻。 一声暴喝如同晴天霹雳在凤仪亭外炸响。 “逆子!!你敢戏吾爱姬!!” 董卓回来了。 那个本该在皇宫里和大臣们扯皮的相国大人因为陈寻特意安排的一场“意外”——车轮断裂而不得不提前回府。 他刚走进后花园就看到了这一幕让他血管爆炸的场景。 他最信任的义子正抱着他最宠爱的女人,在那光天化日之下做着这等苟且之事。 吕布吓得魂飞魄散。 那种刻在骨子里对董卓的积威让他本能地推开了貂蝉。他转身想跑,却发现那杆方天画戟还靠在柱子上。 “老贼!!” 吕布也急了。他知道今天这事没法善了了。 董卓那肥硕的身躯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得异常灵活。他从旁边卫士手里抢过一把长戟,那是吕布平时练武用的备用兵器。 他举起长戟对着吕布的后心就狠狠掷了过去。 “去死吧!!” “嗖!!” 长戟带着呼啸的风声飞向吕布。 吕布听风辨位猛地一侧身。 “当!!” 那长戟擦着他的护肩飞过,重重地钉在了凤仪亭的柱子上,入木三分,尾端还在剧烈颤抖。 “逆子休走!!” 董卓拔出腰间的佩剑追了上去。 但他那身肥肉哪里跑得过号称飞将的吕布。转眼间吕布就已经翻过围墙逃得无影无踪。 董卓气喘吁吁地扶着柱子。他看着那空荡荡的围墙,又回头看了看那个正瘫软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貂蝉。 “你也想死吗?!!” 董卓把剑架在了貂蝉的脖子上。他那双充血的眼睛里满是杀意。 “说!是不是你勾引那个逆子!!” 这才是最关键的时刻。 若是貂蝉此刻求饶或者是露出半点心虚,董卓那把剑就会毫不犹豫地砍下去。 但貂蝉没有求饶。 她抬起头。那张绝美的脸上挂着一种让董卓心碎的凄婉。 她没有看那把剑,而是看着董卓的眼睛。 “太师……” 她轻声唤道。 “妾身在后园看花,吕将军突然冲了进来……他说他是太师的义子,妾身不敢不从……他要把妾身带走……妾身说妾身生是太师的人死是太师的鬼……他就……他就……” 貂蝉突然猛地向前一挺身子,那白皙的脖颈主动迎向了董卓的剑锋。 “太师若是不信!那就杀了妾身吧!以此血来证清白!!” “别!!” 董卓吓了一跳。他连忙收回了剑。 他看着这个为了名节甘愿赴死的女人,心中的怒火瞬间化为了无限的怜惜。 他扔下剑一把抱起貂蝉,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老泪纵横。 “是咱家错怪你了!是那个逆子!那个畜生!咱家这就下令宰了他!!” 凤仪亭的风波看似平息了。 但陈寻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当天晚上。 太师府的偏厅里。李儒正苦口婆心地劝说着余怒未消的董卓。 “相国!一个女人而已!那吕布可是天下无双的猛将!若是为了一个女人失了这员虎将,那是因小失大啊!不如把这貂蝉赐给吕布,既能收买人心又能化解恩怨,岂不美哉?” 董卓犹豫了。 他是个好色之徒但他也是个枭雄。他知道李儒说得对。用一个女人换吕布的死心塌地这笔买卖划算。 “那……就把她送去吧。” 董卓咬着牙说道。 就在这时屏风后面传来了一阵压抑的哭声。 貂蝉走了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头发散乱,眼神决绝。 “太师要把妾身送给那个畜生?” 她看着董卓,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负心汉。 “妾身虽然身份卑贱但也知道廉耻!那吕布刚才还要强占妾身,如今太师就要把妾身送给他?在太师眼里妾身到底是什么?是可以随意送人的货物吗?!” “这……”董卓语塞。 “既然太师嫌弃妾身,”貂蝉举起剪刀对准了自己的咽喉,“那妾身这就死在太师面前!绝不让那个畜生玷污了太师的名声!!” “不可!!” 董卓大惊失色。他猛地冲过去夺下了剪刀。 他看着怀里这个烈性女子,看着她那双充满了爱意与绝望的眼睛。他那颗被权力和欲望腐蚀了的心竟然久违地感到了一丝痛。 “不送了!!谁说要送了!!” 董卓转过头对着李儒咆哮。 “李儒!你也想害死咱家的心肝吗?!吕布那个逆子没了就没了!大不了咱家再招募勇士!但这天下只有一个貂蝉!!” 李儒长叹一声。 他看着那个依偎在董卓怀里、嘴角却勾起一抹不易察觉冷笑的女人。他知道大汉的江山完了。董卓也完了。 这个女人不是什么烈女。 她是把这太师府变成坟场的妖孽。 深夜。 陈寻走在长安城的街道上。 他在一个阴暗的巷子里找到了那个像丧家之犬一样躲藏的吕布。 吕布没有骑马也没有拿戟。他缩在墙角,手里提着一坛酒,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颓废和绝望的气息。 “这就是天下第一猛将?” 陈寻站在巷口冷冷地看着他。 “为了一个女人被自己的义父像赶狗一样赶出来?” “滚!!” 吕布把酒坛子砸了过来。 “你懂什么!!那是我的女人!!他凭什么!!” “凭他是你爹。”陈寻侧身躲过酒坛,“凭他是太师。凭你手中的戟是替他杀人的工具。” “我不是工具!!” 吕布站了起来。他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咆哮。 “我是人!!我有血有肉!!” “既然是人那就做点人事。” 陈寻从袖子里掏出了一面铜镜。那是他在虎牢关用过的那面。 他把镜子扔给了吕布。 “照照你自己。”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配得上那个为了你在凤仪亭里以死相逼的女人吗?” 吕布接住镜子。 借着月光他看到了镜子里那个披头散发、满眼血丝的自己。 “她……为了我……以死相逼?” 吕布的声音颤抖了。 “董卓要把她赐死。因为她不肯跟董卓说你的坏话。她说你是盖世英雄,说你是被冤枉的。” 陈寻撒了谎。 但这是一个善意的谎言。一个能把这头野兽彻底点燃的谎言。 “啊啊啊啊!!” 吕布跪在地上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怒吼。 他恨。 恨董卓的无情。恨自己的无能。更恨这个该死的世道让他连心爱的女人都护不住。 “陈寻!!” 吕布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两团黑色的火焰。 “教我!!” “教我怎么杀了他!!教我怎么把她抢回来!!” 陈寻看着他。 他看到了那把名为复仇的剑终于磨好了。 “去找王允。” 陈寻转过身走出了巷子。 “他有你要的刀。也有你要的路。” “至于貂蝉。” 陈寻停下脚步,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我会替你护着她。直到你提着董卓的人头来接她的那一天。” 吕布看着陈寻离去的背影。 他缓缓站起身。他捡起了地上的那块碎镜片,狠狠地握在手里。鲜血顺着指缝流下,但他感觉不到痛。 他只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 义父? 去他娘的义父。 从今天起。 这杆方天画戟只为那个叫貂蝉的女人而挥动。 第326章 点灯人 初平三年的四月二十三日是个注定要被写进史书的大日子。 长安城的天空阴沉得像是一块发霉的铁板,厚重的乌云压在未央宫那金色的琉璃瓦上让人喘不过气来。 街道上出奇的安静,往日里横行霸道的西凉兵今天都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队队面容肃穆的北军五校,那是司徒王允利用职权悄悄换防的亲信部队。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那是暴雨将至的前兆,也是地狱大门即将开启的信号。 太师府内张灯结彩。董卓穿上了只有天子才能穿的衮冕,那肥硕的身躯被金线绣成的龙袍紧紧包裹着,像是一个被强行塞进华丽包装里的肉球。 他很高兴。因为王允昨晚亲自来报说天子有意禅位,请太师今日入宫受禅。 这是一个陷阱。一个拙劣到连三岁小孩都能看出来的陷阱。 但董卓信了。因为贪婪蒙蔽了他的双眼,因为那个叫貂蝉的女人在枕边吹的风让他彻底失去了理智,因为他太渴望坐上那把椅子了。 陈寻站在太师府的角门边。他看着董卓那辆巨大的华盖马车缓缓驶出府门。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一首送葬的哀乐。 李儒没有跟去。这位曾经算无遗策的毒士因为之前劝阻董卓纳貂蝉而被疏远,此刻正称病在家。 陈寻知道这是董卓最大的失误。 没了李儒这双眼睛,董卓就是一头瞎了眼的野猪,除了往死路上撞别无选择。 宫门前的广场上空空荡荡。董卓的车驾刚一驶入北掖门,那两扇沉重的宫门便轰然关闭。 一种不祥的预感终于穿透了那层厚厚的脂肪刺痛了董卓的神经。 他掀开车帘想要呵斥,却看到几十名手持长戟的武士从阴影里杀了出来。 为首的正是骑都尉李肃,那个曾经替他去劝降吕布的老乡。 “刺客!有刺客!!” 董卓惊恐地大叫。 他想拔剑却发现剑柄被宽大的龙袍袖子缠住了。李肃的长戟狠狠刺来,虽然被董卓身上的软甲挡了一下,但也刺伤了他的手臂。 剧痛让董卓从车上滚落下来。他像一只翻了身的乌龟在地上狼狈地爬行,嘴里发出了那句著名的呼救。 “吾儿奉先何在!!” 这一声呼喊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他在叫他的义子。在叫那个天下无双的战神。在叫那个他以为会永远做他看门狗的男人。 “奉先在此!!” 一声雷鸣般的怒吼从董卓身后响起。 吕布骑着赤兔马从禁军的方阵中缓缓走出。 他没有看那个趴在地上的胖子,他的目光越过高高的宫墙看向了太师府的方向,仿佛那里有一双眼睛正在注视着他。 他手中的方天画戟高高举起,在那阴沉的天空下闪烁着夺命的寒光。 “奉诏讨贼!!” 董卓难以置信地抬起头。他看着那杆熟悉的画戟带着呼啸的风声落下。 他想求饶,想说貂蝉给你,想说天下分你一半。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噗!” 画戟刺穿了咽喉。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那件还没穿热乎的龙袍。董卓那双充满了贪婪和恐惧的眼睛渐渐失去了光彩。这头祸乱天下数年的魔王,终于死在了他亲手喂养的猛虎口中。 长安城沸腾了。 那压抑了数年的恐惧和仇恨在这一刻彻底爆发。百姓们冲上街头载歌载舞,商铺挂起了红灯笼,甚至连乞丐都敲着破碗在欢呼。 陈寻没有去凑热闹。他背着药箱独自一人穿过了狂欢的人群,走向了太师府深处的一个偏院。 那是李儒的住处。 院子里静悄悄的。那个曾经权倾朝野的毒士此刻正坐在枯树下的一张石桌旁。桌上摆着一壶酒和两个杯子。他似乎早就知道陈寻会来,就像他早就知道董卓会死一样。 “你来了。” 李儒的声音很平静。他给陈寻倒了一杯酒。 “相国走了?” “走了。”陈寻坐下来,“吕布动的手。一戟毙命。” “意料之中。”李儒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那张阴鸷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我算尽了天下诸侯,算尽了人心鬼蜮。但我输给了一个女人。输给了一条裙子。” “你不是输给了女人。”陈寻看着他,“你是输给了欲望。董卓的欲望,吕布的欲望,还有你自己的欲望。你们想用暴力去征服这个世界,但暴力只能换来更残暴的毁灭。” 李儒沉默了。他看着天空中飘落的雨丝。 “陈寻。你到底是谁?” 李儒突然问道。 “你救活了相国,却又把他推向深渊。你教导了貂蝉,却又不带她走。你似乎什么都在做,又似乎什么都没做。你就像是个点灯的人。” “点灯人。” 陈寻重复着这个词。 “也许吧。这世道太黑了。总得有人点几盏灯,让后来的人看清楚路哪怕那是死路。” “那我呢?”李儒看着陈寻,“你是来送我上路的吗?” 陈寻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瓷瓶。 “王允不会放过你。吕布也不会放过你。你会死得很惨。被五马分尸,被千刀万剐。” “这是我配的药。无痛。走得很体面。” 李儒接过瓷瓶。他看着那个精致的小瓶子笑了。 “想我李文优一生用毒杀人无数。最后却要靠毒药来求个体面。真是讽刺。” 他拔开瓶塞,将里面的液体倒进了酒杯。 “陈寻。替我做最后一件事。” “你说。” “把相国的尸体烧了吧。”李儒的眼中闪过一丝最后的光芒,“别让他烂在泥里。他不配做皇帝,但他是个枭雄。枭雄就该在火里结束。” “好。” 李儒仰头将毒酒一饮而尽。 片刻之后他趴在石桌上不动了。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陈寻站起身。他对着李儒的尸体微微行了一礼。这是一个医者对一个聪明人的送别。 当晚。 陈寻来到了长安城的闹市口。 董卓的尸体被扔在了这里。百姓们发泄着他们的愤怒。有人在他身上吐口水,有人用脚踢他那肥硕的肚子。看守尸体的士兵为了取乐,在董卓的肚脐上插了一根灯芯。 “点灯!点天灯!!” 人群在起哄。 士兵点燃了灯芯。 董卓体内的脂肪太厚了。那灯火竟然真的燃烧了起来。火苗窜起三尺高,滋滋作响,照亮了周围那一张张扭曲而兴奋的脸。 这就是“点天灯”。 这就是那个不可一世的太师最后的下场。 陈寻站在人群外看着那团火。 他想起了李儒的遗愿。 “烧了吧。” 陈寻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火折子。他没有去熄灭那盏灯,因为那是董卓应得的惩罚。但他也没有让那具尸体继续受辱。 他趁着夜风将火折子扔在了一堆堆积在尸体旁的干草上。 “轰!!” 大火瞬间吞噬了董卓的尸体。那盏肚脐上的灯融入了更大的烈焰之中。 人群惊呼着散开。 陈寻在火光中转身离去。 董卓死了。李儒死了。 这长安城的天变了。 但并没有变好。 因为陈寻知道杀了一个魔王并不能拯救世界。那个杀了魔王的勇士往往会长出新的獠牙。 王允此刻正沉浸在巨大的胜利喜悦中,开始变得刚愎自用。吕布在貂蝉的温柔乡里迷失了方向,以为自己真的成了大汉的功臣。 他们都忘了这长安城外还有十几万如狼似虎的西凉军。 李傕。郭汜。 这两头失去了头狼的恶犬正在为了生存而露出最凶残的一面。 “灯灭了。” 陈寻抬头看向漆黑的夜空。 “但鬼要进城了。” 第327章 营救蔡邕 董卓那身肥油点燃的天灯还在长安城的闹市口滋滋作响,但那个亲手点火的王允却已经把自己烧得面目全非。 这位曾经隐忍负重的大汉忠臣在坐上太师椅的那一刻起就变成了一个刚愎自用的独夫。 他被胜利冲昏了头脑,以为杀了董卓这天下就太平了,以为只要他把腰杆挺得够直那些西凉的虎狼就会乖乖变成看家狗。 他拒绝了所有关于赦免董卓旧部的建议,甚至狂妄地宣称要清算每一个跟董卓沾边的人。这种近乎洁癖的政治清洗让整个长安城陷入了一种比董卓在世时还要恐怖的窒息。 人人自危,那些手中握着刀把子的西凉军将领更是在恐惧中嗅到了鱼死网破的血腥味。 蔡邕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了。 这位名满天下的海内大儒并没有什么政治野心,他只是个念旧的读书人。 董卓虽然是个混蛋但对蔡邕确实有着知遇之恩,一日三升官的礼遇让这个在官场上蹉跎了半辈子的老人第一次感受到了被重视的滋味。 所以当他在宴席上听到董卓死讯时,或者是出于文人的感性或者是出于对乱世人命的悲悯,他下意识地叹了一口气。 就是这一口气要了他的命。 早已杀红了眼的王允当场翻脸。 他指着蔡邕的鼻子大骂他是董卓的同党,是忘记了大汉恩典的奸贼。 任凭太尉马日磾等一众老臣苦苦求情,任凭蔡邕磕头出血只求黥首刖足留一条命去续写汉史,王允那颗石头做的心硬是没有半分松动。 他大手一挥就把蔡邕扔进了廷尉的死牢,定于三日后在市曹斩首示众。 陈寻站在死牢那阴暗潮湿的走廊里。他看着那个蜷缩在烂草堆里的老人。 蔡邕老了很多,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白发此刻乱蓬蓬地沾满了草屑,那双曾经写出过熹平石经的手此刻正戴着沉重的木枷,颤抖着试图去抓地上一只爬过的蟑螂。 他不想死。不是因为怕痛,而是因为那部《汉记》还没写完,那些从洛阳大火里抢出来的书还没整理好。 “先生……” 蔡邕抬起头。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已经没有了泪水,只剩下深深的绝望。 “老朽……怕是……负了先生的重托……” “你死不了。” 陈寻的声音在阴暗的牢房里显得格外冷硬。他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壶酒和一个油纸包着的烧鸡。 “先把肚子填饱。做个饱死鬼也好上路。” 蔡邕颤抖着抓起烧鸡狼吞虎咽。他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陈寻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就被决绝所取代。 他站起身走出了牢房,没有去找王允求情。他知道现在的王允就是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跟石头讲道理是没用的。 他去找了另一个人。 吕布。 这位刚刚杀了义父的大英雄此刻正沉浸在温柔乡里,但这并不代表他是个傻子。 他也感觉到了王允对他的猜忌,感觉到了那种飞鸟尽良弓藏的寒意。 当陈寻背着剑走进温侯府时,吕布正在擦拭那杆方天画戟,那戟刃上还残留着董卓的血。 “你要救蔡邕?” 吕布有些意外。他没想到这个神秘的郎中会为了一个糟老头子来求他。 “不是求你。是做个交易。” 陈寻看着吕布那双野兽般的眼睛。 “王允想杀蔡邕是为了立威。但他忘了这长安城里真正拿刀的人是谁。你现在虽然是奋武将军,但在王允眼里你依然是个并州蛮子。他今天能杀蔡邕,明天就能杀你。” “他敢!!” 吕布手中的画戟重重顿在地上。 “他当然敢。因为他觉得自己代表着大汉的正统。” 陈寻冷笑一声,“你要想活得久一点就得让他知道这刀把子攥在谁手里。救蔡邕就是给王允的一记耳光,也是给城外那些西凉军的一个信号。告诉他们你吕布不是王允的狗,你依然是那个可以庇护他们的战神。” 吕布沉默了。他虽然不懂政治但他懂生存的本能。 “好。” 吕布站起身。那股令人窒息的煞气瞬间充斥了整个大厅。 “明天法场。我陪你去。” 行刑的那天长安城的菜市口挤满了人。 王允穿着大红的官袍坐在监斩台上,一脸的正气凛然。 他要用蔡邕的血来祭奠大汉的复兴,要用这颗文坛领袖的人头来震慑所有的反对者。 午时三刻已到。 刽子手举起了鬼头刀。蔡邕闭上了眼睛,等待着那最后的黑暗降临。 “刀下留人!!” 一声雷鸣般的暴喝震得监斩台都在颤抖。 人群像潮水般分开。一队身披重甲的骑兵像是一把黑色的利刃切入了法场。 为首一人骑着赤兔马手持方天画戟,正是刚刚封侯拜将的吕布。 而在他身侧,陈寻背着药箱骑着一匹青鬃马,脸色平静得像是在逛自家后花园。 “吕布!你想造反吗!!” 王允拍案而起。他气得浑身发抖。他没想到这个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义子竟然敢在这个时候拆他的台。 “造反的是你。” 陈寻策马走上前。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蔡中郎乃海内大儒。他修史书续汉祚,有大功于社稷。只因叹息一声就要被杀,这是暴秦的行径!你王允口口声声说要匡扶汉室,我看你是在断大汉的文脉!是在寒天下士子的心!!” “一派胡言!!”王允怒吼,“那是董贼的余孽!!” “董贼已死!余孽何在!” 陈寻猛地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那是当初董卓给他的,但现在这块令牌代表的是城外那十几万西凉军的恐惧与愤怒。 “城外李傕郭汜的大军已经到了百里之外!他们为什么不投降?就是因为怕你王允是个赶尽杀绝的屠夫!今天你若杀了蔡邕,明天这长安城就会被西凉军的怒火烧成灰烬!!” 这番话像是一盆冰水浇在了王允的头上。他也听到了风声,知道西凉军在贾诩的挑拨下正在反攻长安。 他看着吕布那双杀气腾腾的眼睛,看着周围那些虽然沉默但明显已经动摇的禁军。他知道自己今天若是强行杀人,恐怕这法场立马就会变成战场。 但他不能退。退了这司徒的威严何在。 就在这僵持之际,陈寻策马走到了监斩台下。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王允能听到的语调说道。 “司徒大人。我给你个台阶。” “死囚牢里有个刚死的犯人。身形与蔡邕相似。把他脸毁了换上去。蔡邕我带走。从此世上再无蔡伯喈,只有一个隐居山林的教书先生。” “你既全了律法的面子,又保了文人的里子。还能让吕布欠你个人情。这笔买卖你不亏。” 王允死死盯着陈寻。他看着这个曾经在后花园里教导貂蝉的郎中,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恐惧。这个人把人心算到了骨子里。 许久。 王允颓然地坐回了椅子上。 “换!!”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一个字。 一场惊天的偷梁换柱就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完成了。那个被毁了容的死囚替蔡邕挨了一刀。 而真正的蔡邕早已被塞进了一辆运送泔水的马车,在吕布亲兵的护送下悄悄驶出了长安城。 陈寻驾着车一路向东。 他把蔡邕带回了长乐庄。 那个曾经承载了他和昭君几十年回忆的地方如今虽然荒废了,但依然是个避世的桃源。陈寻打开了那个封存已久的酒窖,把那五十车书简都搬了进去。 “这里很安全。” 陈寻把一把扫帚塞进了蔡邕的手里。 “从今天起你就是这里的守庄人。你的名字叫陈伯。这世上再也没有蔡邕了。” 蔡邕抱着那把扫帚。他看着这个荒凉却宁静的院子,看着那些失而复得的书简。他没有哭也没有拜。他只是默默地开始清扫地上的落叶。 他知道这是陈寻用命给他换来的新生。 “先生。” 蔡邕停下动作看着准备离去的陈寻。 “这乱世……什么时候是个头?” “快了。” 陈寻翻身上马。他看了一眼长安的方向。那里黑云压城,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等把这些旧账都算清了,新的人就该出来了。” 陈寻走了。 他还要回长安。 因为那里的戏还没演完。董卓死了,王允疯了,但那两个真正的搅屎棍李傕和郭汜还没进城。 还有那个他答应过要护着的女人。 貂蝉。 她还在那个即将崩塌的司徒府里等着她的命运。 第328章 长安乱 初平三年的六月长安城的天空被一种令人窒息的灰黄色所笼罩。 那不是沙尘暴而是十几万西凉铁骑扬起的漫天烟尘。王允那颗刚愎自用的头颅终于撞上了铁板,他拒绝赦免的命令像是一把火烧断了西凉军最后的退路。 在一个名叫贾诩的毒士那句“诸君若弃军单行,一亭长可缚也”的煽动下,李傕和郭汜这两头被逼入绝境的饿狼终于露出了最凶残的獠牙。 他们不再逃跑,而是纠集了原本已经溃散的旧部,像是一股黑色的泥石流以此生最大的疯狂反扑向这座毫无防备的帝都。 吕布虽然是天下无双的战神,但他挡不住这铺天盖地的复仇洪流。 他在城外与李傕郭汜厮杀了整整十天,赤兔马的蹄铁都磨薄了一层,方天画戟的月牙刃都砍卷了口。 但敌人实在是太多了,杀了一个冲上来十个,杀了一百个冲上来一千个。 长安城的城防在内应的破坏下像是一张脆弱的窗户纸被轻易捅破。六月初一那个没有月亮的夜晚,西凉军像决堤的洪水一般涌入了宣平门。 陈寻站在太师府也就是现在的温侯府的角楼上。 他看着远处那火光冲天的皇宫方向。 那里正在上演着大汉朝廷最后的挽歌。王允没有逃。这位亲手杀死了董卓的老臣在这个最后的时刻展现出了令人动容的气节。 他扶着只有十一岁的天子刘协登上了宣平门楼。面对着城下那片如狼似虎的西凉兵,面对着李傕郭汜那把还在滴血的屠刀,王允没有乞求苟活。 他整理好自己的衣冠,对着那个他守护了一辈子却最终毁在自己手里的江山深深一拜,然后纵身一跃跳下了高高的城楼。 一代名臣就此陨落。 他的尸体很快就被乱军踩成了肉泥。 陈寻收回了目光。 他知道王允的死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长安城彻底失控了,意味着新一轮的屠杀开始了,也意味着他和吕布在这座城市里的立足之地已经崩塌。 “先生!!” 一声焦急的呼喊打断了陈寻的思绪。 吕布浑身是血地冲进了后院。他的头盔不知丢到了哪里,披头散发状若疯魔。 赤兔马身上插着两支箭,正在不安地刨着地面。在他的马背上还挂着一颗不知是谁的人头。 “城破了!快走!!” 吕布没有废话。他一把推开了后堂的大门。 貂蝉正坐在里面。她穿着那身月白色的舞衣,手里紧紧攥着陈寻给她的那个装毒药的小瓷瓶。她没有惊慌失措地尖叫,也没有吓得瘫软在地。在陈寻几个月的教导下她已经学会了如何在乱世中保持冷静。 “奉先。” 貂蝉站起身。她看着那个满身血污的男人,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我在这里。” 吕布大步走过去。他那双沾满鲜血的大手想要去抱貂蝉却又怕弄脏了她的衣服,只能笨拙地悬在半空。 “别怕。有我在没人能伤你。我们杀出去。” 陈寻走了进来。 他背着那个标志性的药箱,手里提着那柄从未出鞘的剑。 “走不掉了。” 陈寻的声音冷静得像是一盆冰水。 “李傕和郭汜的大军已经封锁了四门。除了北门还有一条缝隙,其他的路全是死路。而且他们这次的目标不仅是皇权,还有你吕布的人头。带着家眷你是冲不出去的。” 吕布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陈寻。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让我把她丢在这里给那些畜生糟蹋吗?!” “我有一个办法。” 陈寻看着吕布,又看了看站在一旁安静得不像话的貂蝉。 “我带她走。” “你?”吕布愣住了。 “我有董卓留下的令牌,也有李儒的人情。西凉军里有不少将领受过我的恩惠。我带她走,扮作我的药童或者女儿,没人会为难一个郎中。我会把她送去长乐庄,送到蔡邕那里。那里很安全。” “那你呢?”陈寻看向吕布。 “你一个人杀出去。凭你的本事只要没有累赘,这天下没人拦得住你。等你安顿好了再来接她。” 这是一个最理智的方案。 也是目前唯一能保全所有人的方案。 吕布沉默了。 他看着陈寻,又看着貂蝉。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像是在进行着一场比刚才在战场上还要艰难的厮杀。理智告诉他陈寻是对的。带着貂蝉他确实很难突围,甚至可能两个人都死在乱军之中。 但他舍不得。 那种深入骨髓的不安全感让他无法放手。 “蝉儿。” 吕布的声音有些颤抖。他第一次把选择权交给了这个柔弱的女人。 “你怎么选?” 空气仿佛凝固了。 窗外的喊杀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西凉兵撞击府门的声音。 貂蝉看着陈寻。 她知道陈寻是为了她好。跟着陈寻她能活,而且能活得很安稳。那是她曾经梦寐以求的平静生活。 然后她看向了吕布。 那个男人像是一头受了伤的困兽,浑身都在发抖。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失去她的恐惧。那是这个世上唯一一个把她当成命来看待的男人。如果她走了,这头猛虎心里的那点光就彻底灭了。 貂蝉笑了。 她走上前伸出那双白皙的手,紧紧握住了吕布那只沾满鲜血的大手。她不在乎那血污会弄脏她的衣服,也不在乎接下来的路会是地狱。 “先生。” 貂蝉转过头看着陈寻,眼中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不能走。” “为什么?”陈寻问。虽然他已经猜到了答案。 “因为我是他的妻。” 貂蝉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他为了我杀董卓,为了我得罪天下人。如今他落难了我若是弃他而去,那我修这颗人心又有什么用?先生教过我,活着是为了自己。而我现在……” 她把脸贴在吕布冰冷的铠甲上。 “我想和他死在一块。这就是我要的活法。” 吕布浑身一震。 两行热泪顺着这头猛虎的脸颊滚落,冲刷出一道道血痕。他猛地一把将貂蝉死死抱进怀里,力气大得仿佛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 “好!!” “生同衾死同穴!!” “老子今天就算是把这长安城捅个窟窿,也要带你出去!!” 陈寻看着这一对紧紧相拥的男女。 他叹了口气。但他那双冰冷的眼睛里却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意。 他没有救下貂蝉的命,但他救活了貂蝉的魂。 这个曾经只是工具的女子终于在这一刻活成了一个真正的人。一个有情有义、敢爱敢恨的人。 “既然如此。” 陈寻走上前。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羊皮地图。那是他这几天在长安城里转悠画出来的逃生路线图。 “那就一起走吧。” “先生?!”吕布和貂蝉同时惊讶地看着他。 “我也没打算留下来给李傕那两个蠢货当郎中。” 陈寻背好药箱,第一次拔出了那柄他背了很久的剑。 剑锋在火光下闪烁着寒光。 “温侯。你的戟负责开路。我的剑负责断后。我们从北门杀出去。” “好!!” 吕布大笑一声。他把貂蝉抱上赤兔马,用战袍将她紧紧裹在胸前,只留出一双眼睛。 “坐稳了!!” “陈寻!跟紧我!!” “杀!!” 那一夜长安城的北门成了修罗场。 一骑红马像是一团燃烧的烈火撞进了黑色的潮水中。方天画戟舞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光墙,所过之处断肢横飞血流成河。吕布这头被逼入绝境的猛虎爆发出了令人胆寒的战斗力。他不需要防守,因为他背上背着他的命。 陈寻骑着一匹抢来的战马紧紧跟在后面。 他的剑术虽然不如吕布霸道,但胜在精准狠辣。每一剑刺出必有一名试图偷袭的敌兵倒下。 他们就像是一把尖刀狠狠地插进了西凉军的心脏,然后硬生生地从那密不透风的包围圈里撕开了一道口子。 天亮的时候。 他们冲出了长安。 身后是那座还在燃烧的城市,是那段荒谬而血腥的历史。 前方是茫茫的荒原,是未知的流亡之路。 吕布勒住战马。他浑身是血,连赤兔马都在喘着粗气。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埋葬了他荣华富贵的都城,眼中没有留恋只有仇恨。 “走吧。” 陈寻擦了擦剑上的血。 “这长安已经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了。” “去哪?”吕布问。他现在就是一只丧家之犬,天下之大竟无处容身。 “向东。” 陈寻指了指东方那抹刚刚升起的鱼肚白。 “去兖州。去徐州。去那些还没有被这场大火烧透的地方。” “去那个……” 陈寻的目光穿过层层迷雾,仿佛看到了那个正在陈留招兵买马的矮个子男人。 “去那个真正属于英雄的舞台。” 第329章 丧家犬与自热火锅 离开长安后的日子就像是一场没有尽头的噩梦。 初平三年的七月关中平原下了一场连绵不绝的苦雨。天地间仿佛只剩下灰蒙蒙的一片,泥泞的道路像是一条条贪婪的土蛇死死缠住并州狼骑的马蹄。 曾经威震天下的飞将吕布此刻看起来更像是一条被雨淋透了的落水狗。 他那身引以为傲的兽面吞头连环铠上沾满了黑色的淤泥,头顶的雉鸡翎也断了一根,耷拉在脑后显得格外凄凉。赤兔马虽然神骏但也耐不住这日夜不停的奔波,它低着头喷着响鼻,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气力。 身后的几百名亲兵更是狼狈不堪,他们不仅要忍受饥饿和寒冷,还要时刻提防着身后李傕郭汜的追兵。 饥饿。 这是比追兵更可怕的敌人。 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停了下来。雨还在下,湿漉漉的木柴根本点不着火。 士兵们拿出怀里硬得像石头的干粮,那是从长安城里带出来的死面饼子,放在嘴里嚼了半天连牙都快崩断了也咽不下去。 吕布烦躁地把一块饼子狠狠摔在泥水里,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想要杀人的怒火。 他是温侯,是杀了董卓的大英雄,怎么能像个乞丐一样在这里啃泥巴。 “别扔。” 一只修长的手从泥水里捡起了那块饼。 陈寻背着那个总是能变出奇奇怪怪东西的药箱走了过来。他把饼在雨水里冲了冲,然后一脸平静地看着暴怒的吕布。 “扔了它你连杀人的力气都没有。” “老子咽不下去!!” 吕布咆哮着,“这鬼天气连口热水都喝不上!这仗还怎么打!!” “谁说喝不上热水?” 陈寻笑了。那笑容在这凄风苦雨中显得格外诡异。 他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从药箱里掏出了一个奇怪的双层铜盒。 那是他在格物院闲来无事时敲出来的玩意儿,本来是为了温酒用的,没想到现在成了保命的神器。他又从怀里摸出了一个油纸包,里面装着一些白色的粉末。 “看好了。” 陈寻把那些白色粉末倒进铜盒的下层,然后随手舀了一勺地上的积水倒了进去。 “滋滋滋!” 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那一勺冰冷的雨水在接触到粉末的瞬间竟然沸腾了起来。白色的蒸汽从铜盒的气孔里喷涌而出,那是生石灰遇水后释放出的狂暴热量。 吕布瞪大了眼睛。周围的几个亲兵也吓得往后退了几步,手里的刀都拔了出来。在他们眼里这就是妖术,是只有神仙或者妖怪才能使出来的手段。 “这是……什么妖法?”吕布结结巴巴地问。 “格物。” 陈寻把那块硬邦邦的饼子掰碎了扔进铜盒的上层,又切了几块马肉干扔进去,最后倒满水盖上盖子。 “石头想变成了灰,它肚子里憋着火。遇到水这火就出来了。” 陈寻随口胡诌了一个吕布能听懂的理由。他没法解释什么叫氧化钙什么叫放热反应,对于这群只会砍人的武夫来说把它当成妖法反而更省事。 一刻钟后。 一股浓郁的肉香混杂着麦香从铜盒里飘了出来。 那香味在寒冷的雨夜里简直就是这世上最致命的诱惑。吕布的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肚子里的馋虫瞬间战胜了对妖术的恐惧。 “吃吧。” 陈寻把热气腾腾的铜盒推到了吕布面前。 吕布不再客气。他抓起筷子狼吞虎咽。滚烫的肉汤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像是一团火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 那块硬得像石头的面饼此刻已经被煮得软糯可口,吸满了肉汁,简直比他在太师府里吃的山珍海味还要香。 “好吃!!” 吕布吃得满头大汗。他把最后一口汤都舔得干干净净,然后意犹未尽地抹了抹嘴。 “老陈!你这本事绝了!有这一手咱们哪怕逃到天边也饿不死!!” “饿不死但也活不好。” 陈寻收起铜盒。他看着周围那些还在啃冷饼子的士兵,眼神里闪过一丝无奈。他的生石灰不多,救得了吕布却救不了这几百号人。 “接下来去哪?”陈寻问。 “去南阳。” 吕布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吃饱了饭这头猛虎的精气神又回来了。 “去投奔袁术。袁公路四世三公,如今在南阳兵精粮足。我杀了他全家的大仇人董卓,对他有恩。我去投他,他必会倒履相迎!到时候我借他的兵杀回长安,把李傕郭汜那两个反贼碎尸万段!!” 陈寻看着一脸自信的吕布,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头猛虎还是太天真了。 “袁术?” 陈寻冷笑一声。 “那个冢中枯骨?” “你说什么?”吕布皱眉。 “我说袁术是个死人。一个还没躺进棺材里的死人。” 陈寻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水,“他虽然出身名门但心胸狭隘。他看不起你。在他眼里你只是个杀主求荣的家奴。你去投他不仅得不到兵,反而会自取其辱。” “放屁!!” 吕布大怒,“我是大汉的温侯!是奋武将军!我有杀董卓的盖世奇功!他袁术凭什么看不起我!!” “就凭他姓袁。就凭你姓吕。” 陈寻直视着吕布的眼睛。 “这世道的门槛比虎牢关的城墙还高。你跨不过去。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把这门槛给砸了。” 陈寻没有再多说。他知道现在的吕布是听不进去的。这头猛虎还没有撞得头破血流,他还对那些世家大族抱有一丝可笑的幻想。 “走吧。” 陈寻翻身上马。 “既然你想去南阳那就去。不过我把话放在这。那杯酒不好喝。” 队伍再次启程。 这一次气氛稍微好了一些。虽然依然饥寒交迫,但主将吃饱了有了精神,下面的兵也就有了主心骨。 陈寻骑着马走在队伍的中间。 他看到一个瘦弱的身影正骑着一匹温顺的枣红马跟在吕布身后。 是貂蝉。 这个曾经连路都走不稳的歌女,如今却像个真正的战士一样骑在马背上。她穿着一身不合体的皮甲,那是吕布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 她的脸上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她没有抱怨也没有哭泣,甚至还在马背上帮着受伤的士兵包扎伤口。 “夫人。” 陈寻策马走到她身边。 “累吗?” “不累。” 貂蝉摇了摇头。她看着前方那个如同山岳般宽厚的背影,嘴角露出了一丝温柔的笑意。 “只要能看着他,我就不累。” “先生。” 貂蝉突然转过头看着陈寻。 “奉先他……真的很想去袁术那里。他说只要有了兵就能给我一个家。他是不是错了?” “错了。” 陈寻点了点头。 “但他得自己去撞这堵墙。只有撞疼了,他才会知道这天下谁才是真正能容得下他的人。” “那先生会帮他吗?”貂蝉问。 “会。” 陈寻摸了摸怀里的那枚铁指环。 “我答应过你要护着他。这袁术的大营虽然是个龙潭虎穴,但我陈寻也不是吃素的。若是那袁术真敢给脸不要脸……” 陈寻的眼中闪过一丝戏谑的光芒。 “我就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神医的手段。” 雨停了。 乌云散去露出了一轮惨白的月亮。 这支如同丧家之犬般的队伍在月光下继续向南挺进。他们不知道等待他们的将是一场怎样的羞辱,也不知道在这场羞辱之后这头猛虎将彻底觉醒。 而陈寻这个活了五百年的老怪物已经准备好了一场精彩的大戏。 他在心里默默计算着药量。 曼陀罗。红伞菌。 这些能让人产生极度幻觉的草药若是用量得当,足以让一个高高在上的贵族当众变成一只发情的猴子。 “袁公路啊袁公路。” 陈寻看着南方的夜空轻轻笑了起来。 “希望你的酒量能好一点。不然这出戏可就太短了。” 第330章 袁术的骷髅杯 南阳的鲁阳城在初平三年的秋风中显得格外奢靡。 这里没有长安的战火也没有洛阳的废墟,有的只是袁术用四世三公的威望堆砌起来的金粉楼台。 这位袁家的嫡次子虽然打仗的本事稀松平常,但摆谱的能力却是天下第一。 他的大营不像军营倒像是一座移动的行宫,连守门的士兵都穿着光鲜亮丽的丝绸战袍,手里的长矛与其说是兵器不如说是仪仗。 空气中飘荡着脂粉与美酒的香气,完全闻不到一丝乱世该有的血腥味。 吕布带着他那支像是从泥坑里爬出来的队伍站在辕门外。 他看着眼前这富丽堂皇的大营,眼底闪过一丝羡慕也闪过一丝自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沾满污泥和马粪的兽面吞头连环铠,又看了看身后同样狼狈不堪的貂蝉和陈寻,那种寄人篱下的屈辱感像是一条毒蛇在啃噬着他的自尊。 他曾是董卓的义子,是令天下诸侯闻风丧胆的温侯,如今却要像个乞丐一样来求这个曾经被他看不起的袁术收留。 “通报了吗?” 吕布握紧了手中的画戟,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通报了。” 亲兵低着头不敢看吕布的脸色,“袁将军说让我们在外面候着。他正在……正在赏舞。” “赏舞?!” 吕布的怒火瞬间就窜了上来。老子千里迢迢来投奔你,你把老子晾在外面喝西北风自己却在里面看女人跳舞? “别急。” 陈寻伸手按住了吕布那只想要杀人的手。他背着那个总是能变出惊喜的药箱,那一身灰扑扑的长袍在秋风中显得格格不入。 “好饭不怕晚。好戏不怕等。” 陈寻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瓷瓶,那是他在路上采集曼陀罗和红伞菌提炼出来的“佐料”。 “他既然喜欢跳舞,那就让他跳个够。” 足足过了一个时辰。 辕门才缓缓打开。一个长着两撇鼠须的长史趾高气昂地走了出来,用那种看流浪狗的眼神扫视了一圈吕布的队伍,最后捏着鼻子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进去。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袁术穿着一身绣着金线的锦袍歪坐在主位上。 他生得白净面皮,眉宇间带着一股子与生俱来的傲慢与刻薄。他手里端着一只精美的玉杯,眼神轻佻地在走进来的吕布身上打了个转,最后落在了吕布身后那个虽穿着破旧皮甲却依然难掩绝色的貂蝉身上。 “哟。这不是大名鼎鼎的温侯吗?” 袁术并没有起身相迎,甚至连屁股都没挪一下。他晃着杯中的美酒,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 “怎么?把义父杀了没地方去了,想起我这个旧相识了?” 吕布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那句“三姓家奴”虽然没从袁术嘴里说出来,但那嘲讽的意味比直接骂娘还要难听。他强压着心头的怒火抱拳行了一礼。 “术公。布虽不才但也曾诛杀董贼为国除害。今特来相投,愿为术公前驱,共讨李傕郭汜那两个反贼。” “前驱?” 袁术嗤笑一声。他放下了酒杯,那双倒三角的眼睛里满是鄙夷。 “我袁家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手下猛将如云谋士如雨。缺你一个只会杀义父的家奴吗?” “你!!” 吕布手中的画戟嗡的一声震响。 “怎么?想动手?” 袁术一拍桌子。大帐两侧瞬间冲出几十名刀斧手,明晃晃的刀刃对准了吕布等人。 “吕布。别以为你手里有那杆破戟就能在我面前撒野。这里是南阳不是长安!我肯让你进来那是看在你杀了董卓的份上赏你一口饭吃。但你身边那个女人……” 袁术那根带着金戒指的手指指向了貂蝉,眼中的淫邪毫不掩饰。 “这等绝色跟着你个丧家之犬在泥地里打滚也是可惜了。不如留下来给我当个侍妾,我保她锦衣玉食。至于你嘛,我给你三千兵马你去给我守大门吧。” “找死!!!” 吕布彻底炸了。 什么寄人篱下,什么忍辱负重,这一刻统统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龙有逆鳞触之必死,貂蝉就是他吕布唯一的逆鳞。 他可以忍受被骂作家奴,但他绝不能忍受有人当着他的面羞辱他的女人。 赤兔马感受到主人的杀意发出一声咆哮。方天画戟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就要横扫而出。那几十名刀斧手在吕布的威压下竟然吓得连连后退。 “慢着。”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陈寻走了出来。 他没有拔剑。他只是端着一个酒壶,那是他刚才顺手从袁术的案几上拿的。他一脸微笑地走到了暴怒的吕布和惊恐的袁术中间。 “术公乃是海内名望。怎么会跟一个武夫一般见识。” 陈寻的声音温润如玉,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他转身对着袁术微微一拜。 “温侯是个粗人不懂礼数。在下替他给术公赔个不是。” 袁术愣了一下。他看着眼前这个气度不凡的文人,心想吕布这种蛮子身边怎么会有这样的人物。 “你是何人?” “在下陈寻。一介江湖郎中。” 陈寻说着便将那壶酒倒进了一个空杯子里。他在倒酒的时候手指微不可察地在杯口抹了一下。那无色无味的粉末瞬间溶入了酒液。 “这杯酒权当是温侯的赔罪酒。若是术公肯赏脸喝了,温侯自然愿意听从术公的安排。就连这位夫人……” 陈寻指了指貂蝉。 “也不是不能商量。” “老陈!你疯了!!”吕布瞪大了眼睛。若不是他对陈寻有着绝对的信任,此刻哪怕是陈寻他也要一戟劈了。 貂蝉也惊讶地看着陈寻。但她看到了陈寻背在身后的那只手轻轻摆了摆,那是一个只有他们才懂的“稍安勿躁”的手势。 “哦?” 袁术来了兴趣。他看着那杯酒又看了看美若天仙的貂蝉。色欲终究战胜了警惕。而且在他看来吕布已经被刀斧手包围了,就算这酒有毒谅他们也不敢在这大帐之中公然行凶。 “算你是个懂事的。” 袁术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吕布。学学你的手下。做狗就要有做狗的觉悟。” 陈寻看着袁术把那一整杯加了料的酒咽下肚子,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好酒量。” 陈寻退后一步拉住了想要爆发的吕布。 “别急。药效快发作了。” “什么药?”吕布压低声音问道。 “让人……变成猴子的药。” 话音刚落。 原本一脸傲慢的袁术突然浑身一颤。他的瞳孔瞬间放大,那张白净的脸上泛起了一层诡异的潮红。他看着眼前的大帐,看着那些刀斧手,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变形。 曼陀罗和红伞菌混合而成的强效致幻剂开始在他那并不强大的大脑里横冲直撞。 “热……好热啊……” 袁术开始撕扯自己的衣服。那件价值连城的锦袍被他像破布一样撕开露出了里面白花花的肚皮。 “美人……好多美人……” 袁术痴痴地笑了起来。他摇摇晃晃地从主位上走了下来。在他眼里那根粗大的中军帐立柱不再是木头,而是一个绝世妖娆的美女正在对他招手。 “美人……我来了……” 在满帐文武惊恐的目光中,这位四世三公的袁公路一把抱住了那根柱子。他开始扭动他那并不灵活的腰肢,嘴里发出令人面红耳赤的呻吟。他把脸贴在粗糙的木头上疯狂地摩擦,甚至撅起屁股对着空气做出种种不可描述的动作。 “这……” 那些刀斧手手中的刀都掉了。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主公此刻像是一只发情的公猴在当众表演活春宫。 “哈哈哈哈哈哈!!” 吕布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狂笑。 他指着那个丑态百出的袁术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刚才那种被羞辱的憋屈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报复后的极度快感。 “老陈!这就是你说的猴子?!太他娘的像了!!” “走吧。” 陈寻拍了拍吕布的肩膀。 “这戏虽然好看但看久了长针眼。趁着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我们该换个地方了。” 吕布点了点头。他轻蔑地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对着柱子耸动的袁术,手中的画戟猛地一挥。 “轰!!” 袁术面前的那张案几被劈得粉碎。 “袁术!你给我听好了!!” 吕布对着那个疯子吼道。 “这颗脑袋先寄在你脖子上!等哪天你跳不动了,老子再来拿它当酒杯!!” 说完吕布一把拉过貂蝉,带着陈寻大步走出了中军大帐。那些刀斧手被这一幕吓傻了,竟然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阻拦。 那一夜。 南阳大营乱成了一锅粥。 袁术足足跳了半个晚上的脱衣舞,最后力竭昏死过去。醒来后据说他把当天在场的所有亲兵都杀了,从此听到“跳舞”两个字就会呕吐。 而在通往兖州的官道上。 吕布骑在赤兔马上心情前所未有的舒畅。他回头看着那个骑着一匹瘦马、一脸云淡风轻的陈寻,眼神里那种野兽般的防备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虽然粗鲁但绝对真诚的亲近。 “老陈。” 吕布喊了一声。 “嗯?”陈寻应道。 “你那药还有吗?给我留点。” “你要干嘛?” “下次见到曹操,我也想看他跳一段。” “曹操未必会跳。”陈寻笑了笑,“但他可能会拉着你一起唱戏。” “管他唱什么戏!” 吕布一挥画戟指向北方那片漆黑的夜空。 “只要有你在,老子这辈子就不怕被人当猴耍!!” “驾!!” 赤兔马发出一声欢快的嘶鸣,载着这头终于找到了脑子的猛虎,冲进了茫茫夜色之中。 陈寻看着吕布的背影摸了摸鼻子。 曹操。 那个在洛阳风雪夜里说过要“换个天”的男人。 现在应该已经在兖州等着这头猛虎自投罗网了吧。 “好戏。” “这才是刚刚开始。” 第331章 濮阳城的扩音器 自从吕布听了陈寻的建议趁着曹操东征徐州为父报仇的空档一口气吞下了兖州,这盘死棋就彻底活了过来。 那个曾经被视为丧家之犬的温侯如今摇身一变成了占据中原腹地的霸主,而那个不可一世的曹孟德则成了没了家的孤魂野鬼。 曹操当然不会善罢甘休。他放弃了在徐州的屠杀,带着那支刚刚染满了徐州百姓鲜血的青州兵像是一群发了疯的野狗般杀回了兖州。 濮阳城头。 陈寻正蹲在一堆奇怪的铜管和陶缸中间忙碌着。他穿着一件沾满了铜锈的麻布短打,手里拿着一把小锤子不停地敲敲打打。 那些陶缸被他按照一种诡异的角度埋在城墙的夹层里,缸口对着城外,底部连接着那些长短不一的铜管。 这是一套简易但精密的声学共振系统,也是他在长乐庄格物院里研究多年的成果。在这个没有电力的时代,这是唯一能让一个人的声音压过千军万马的神迹。 吕布站在一旁。他手里提着方天画戟,那张刚毅的脸上写满了疑惑。 他看着陈寻像是在摆弄玩具一样摆弄那些瓶瓶罐罐,虽然心里没底但他没有问。 自从南阳大营那场猴戏之后他对陈寻已经产生了一种近乎迷信的信任。别说陈寻是在摆弄铜管,就算陈寻现在让他对着城下撒尿他也相信那是能淹死曹操的妙计。 “老陈。曹操来了。” 吕布指了指远处那条黑色的地平线。 那是曹操的大军。 五万青州兵像是一片黑色的潮水正在向着濮阳城漫延。 沉重的脚步声震得城墙都在微微颤抖,那股冲天的杀气隔着十里地都能让人感到窒息。曹操这次是真的急了。 兖州是他的根基,是他争夺天下的本钱。如今老窝被人端了,这种切肤之痛让他甚至顾不上休息,大军刚一到达就摆开了攻城的阵势。 “让他来。” 陈寻头也不回地继续调试着手里的一根铜管。 “他跑得太快了。气没喘匀。这种时候最容易疑神疑鬼。” “我们要出城迎战吗?”吕布问。他现在的血液在沸腾,他想用手中的画戟去告诉曹操谁才是这兖州的主人。 “不急。” 陈寻终于放下了锤子。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先给他听个响。” 曹操的大军在距离濮阳城一箭之地停了下来。 曹操骑在爪黄飞电上,那张黝黑的脸上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看着城头上那面迎风飘扬的“吕”字大旗,恨不得现在就插上翅膀飞上去把吕布碎尸万段。但他没有下令攻城。因为他看到了城头上那个奇怪的景象。 城门大开。 没有吊桥升起,没有士兵把守。甚至连那面大旗下面都没有站人。 只有一个人坐在城楼的正中央。 那个人穿着一身白衣,面前摆着一张古琴。在他身后是一排奇怪的铜管和陶缸。他就那样大大方方地坐在那里,像是在自家的后花园里乘凉。 “那是谁?”曹操眯起了眼睛。 “回主公。像是那个叫陈寻的郎中。” 身旁的谋士程昱低声说道,“就是那个在虎牢关给董卓治病,后来又跟着吕布逃出长安的人。” “陈寻……” 曹操喃喃自语。他想起了那个风雪夜。想起了那杯浊酒。想起了那句“换个天”。 “故弄玄虚!!” 曹操冷哼一声。他拔出佩剑向前一指。 “给我冲进去!!把那个装神弄鬼的家伙剁成肉泥!!” “慢着!!” 就在先锋部队准备冲锋的瞬间,一声如同雷霆般的巨响在战场上空炸裂。 “铮!!” 那是一声琴音。 但那不仅仅是琴音。那声音经过铜管的放大和陶缸的共振,变成了一种足以震碎人耳膜的声波巨浪。它不像是从琴弦上发出的,倒像是从九天之上降下的神罚。 战马受惊嘶鸣。士兵们痛苦地捂住了耳朵。连曹操都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孟德兄!!别来无恙啊!!” 紧接着是一个人的说话声。 那声音同样巨大无比,像是一个巨人在云端对着他们咆哮。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进了五万大军的耳朵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回响。 是陈寻。 他坐在扩音器的收音口前,手指轻轻拨动着琴弦,脸上挂着那副曹操熟悉的、云淡风轻的笑容。 “这就是你要换的天吗?带着一群刚杀了徐州百姓的屠夫回来杀兖州的百姓?” 曹操的脸瞬间黑了。 他没想到陈寻竟然有这种手段。这种如同神迹般的声音让他原本坚定的杀心产生了一丝动摇。 他是个多疑的人。他看着那空荡荡的城门,看着那只有陈寻一人的城楼,脑海里瞬间闪过了无数种可能。 有埋伏? 是空城计? 还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妖法? “主公。此人有诈。” 身后的荀彧策马走了上来。这位有着王佐之才的谋士此刻也是一脸凝重。他虽然博学多才但也从未见过这种能把声音放大百倍的机关。 “我看城内杀气隐现。吕布那厮勇猛无匹,若是他在城内设伏,我军远来疲惫恐怕会吃大亏。” “哈哈哈哈!!” 城楼上的笑声再次如雷鸣般响起。 “文若先生还是这般小心谨慎。” 陈寻仿佛听到了荀彧的低语。 “既然你们这么喜欢猜,那我们就来玩个游戏吧。” 陈寻的手指在琴弦上跳动。琴声变得急促而诡异,像是在模仿着千军万马的奔腾声。 “这叫博弈。” 陈寻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了整个战场。 “曹孟德。你知道我有埋伏,我也知道你知道我有埋伏。但你不知道我的埋伏是在城里还是在城外。你也不知道我是真的只有这点人还是在诱敌深入。” “如果你攻城,我有五成把握把你这五万人留在这里。如果你退兵,你会失去攻下濮阳的最佳时机。但你至少能保住你的本钱。” “现在,选择权在你。” “是赌上你的身家性命来换我陈寻的一条命。还是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陈寻的话像是一把把尖刀精准地刺入了曹操和他是谋士团的心脏。 这不是阴谋。这是阳谋。 这是利用信息的不对称和人性的弱点构建的一个死局。陈寻把一切都摊在桌面上,告诉你我有底牌,但就是不让你看底牌是什么。 曹操犹豫了。 他看着城楼上那个抚琴的男人。他想赌一把。他想冲进去看看这个装神弄鬼的家伙到底有什么本事。 但他不敢。 因为他输不起。 兖州丢了还能再打。若是这五万青州兵折在这里,那他曹操就真的完了。 “主公……” 程昱也犹豫了。 “此人手段诡异。吕布又勇不可当。若是真有埋伏……” 就在这时城楼上的琴声突然变了。 变得杀气腾腾。 “当当当当!!” 那是《十面埋伏》的曲调。 随着琴声响起,濮阳城四周的树林里突然惊起了大片的飞鸟。远处的山谷中似乎也传来了隐隐约约的喊杀声。 那是陈寻利用回声原理制造的假象。但在此时此刻这种假象却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撤!!” 曹操猛地一勒马缰。 他那双细长的眼睛死死盯着城楼上的陈寻,咬牙切齿地挤出了那个字。 “陈寻!!这笔账我记下了!!” “后撤三十里!!安营扎寨!!” 黑色的潮水开始退去。 曹操的大军带着满腔的怒火和不甘像来时一样迅速地消失在了地平线上。 城楼上。 陈寻停下了抚琴的手。 他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他知道自己刚才是在刀尖上跳舞。若是曹操真的不顾一切地冲进来,那他和吕布就真的只能硬拼了。虽然吕布勇猛,但面对五万红了眼的青州兵胜算依然渺茫。 “呼……” 陈寻长出了一口气。他瘫坐在地上,那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让他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 “走了?” 吕布提着画戟从城墙的夹层里走了出来。他看着远处退去的曹军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真走了?就凭你弹了几下琴?说了几句话?” “因为他聪明。” 陈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聪明人想得多。想得多就容易怕。尤其是面对这种没见过的东西,他宁愿信其有不愿信其无。” “若是换了袁术那种蠢货恐怕早就冲进来了。” 吕布哈哈大笑。 他走过去一把将陈寻拉了起来。 “老陈!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这计唱得比戏文里还要精彩!!” “别高兴得太早。” 陈寻看着曹军退去的方向,眼神依然凝重。 “这只是第一阵。曹操不是袁术。他回去想明白了就会知道被骗了。明天他还会来。而且会来得更凶。” “怕什么!!” 吕布挥舞着手中的画戟。 “今天你吓了他一跳。明天我就让他知道知道,这濮阳城不光有琴声,还有我吕奉先的戟!!” “不。” 陈寻摇了摇头。 他走到城墙边看着那即将落下的夕阳。 “明天不跟他硬拼。明天我们送他一份大礼。” “什么大礼?” “一份火辣辣的大礼。” 陈寻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曹孟德既然这么喜欢玩火,那我就陪他玩个够。” “濮阳城里的油我想应该够给他洗个澡了。” 初平五年的夏天。 濮阳城外的风停了。 但一场更大的火正在陈寻的谋划中悄然点燃。这一次他要烧的不是房子,而是那个乱世奸雄的命。 第332章 投奔刘备与“深水炸弹” 兴平元年冬,徐州下邳。 北风卷着枯草,在城门楼子上打着旋儿。 刘备站在城门口,那张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此刻也难得带了几分纠结。他身后站着关羽和张飞,这俩兄弟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特别是张飞,那一脸的络腮胡子都要炸开了,手里的丈八蛇矛戳在地上,戳得青石板“嘎吱”作响。 “大哥!俺就不明白了!” 张飞大嗓门一扯,震得城门洞都在嗡嗡响。 “那吕布是个什么东西?三姓家奴!杀丁原,杀董卓,刚在兖州被曹操烧得像只没毛鸡,凭啥咱们要收留他?还要把小沛借给他住?俺老张看着他就恶心!” “三弟,慎言。” 刘备皱了皱眉,目光却看向了远处的官道。 “吕布虽反复无常,但他毕竟杀了董卓,对汉室有功。况且如今曹操势大,若是能引吕布为援,徐州便多了一道屏障。这是为了大局。” “什么鸟大局!俺看就是引狼入室!”张飞气呼呼地啐了一口,“待会儿他要是敢摆谱,俺非在他身上戳个透明窟窿不可!” 关羽没说话,只是眯着那双丹凤眼,手里的青龙偃月刀微微侧了侧,寒光逼人。 就在这时,远处扬起了一片尘土。 一支狼狈却依然带着杀气的队伍缓缓走来。 当先一人,骑赤兔马,披兽面甲,虽然满身烟熏火燎的痕迹,但那股子睥睨天下的傲气是一点没减。 吕布来了。 而在吕布身旁,那个骑着瘦马、一身白衣却纤尘不染的陈寻,显得格外扎眼。 两军对圆。气氛尴尬得像是凝固了的水泥。 吕布勒住马,眼神在关张二人身上扫了一圈,鼻孔里哼了一声,下巴抬得比天还高。 “玄德公,别来无恙啊。” 吕布拱了拱手,那是相当的敷衍。 “温侯一路辛苦。”刘备倒是礼数周全,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备已备下薄酒,为温侯接风。” “喝酒?好啊!” 吕布翻身下马,把画戟往亲兵手里一扔,大咧咧地就往里走,“正好渴了,把你这儿最好的酒都拿出来!” 张飞一看吕布这副“大爷”做派,眼珠子瞬间瞪圆了。 “呔!三姓家奴!给你脸了是吧?!” 这一声暴喝,吓得周围的战马都希律律乱叫。 吕布猛地停下脚步,回头,眼神瞬间变得像刀子一样锋利:“环眼贼,你骂谁?” “骂的就是你!怎么着?想打架?!” 张飞撸起袖子就要冲上去。 “三弟!退下!”刘备急得满头大汗,死死拉住张飞的胳膊。 眼看这还没进城就要火拼,一个懒洋洋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哟,这还没喝呢,怎么就醉了?” 陈寻慢悠悠地从马上下来,手里还提着那个形影不离的药箱。 他走到张飞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传说中的猛张飞,笑了。 “翼德将军,火气别这么大。容易伤肝。” “你又是哪根葱?”张飞瞪着陈寻,“哦,俺认得你!你是当年在虎牢关拿镜子晃人眼的那个妖道!你跟这三姓家奴是一伙的!” “我是郎中,不是妖道。” 陈寻也不生气,反而凑近了张飞,压低声音说道: “听说翼德将军号称千杯不醉?这徐州的酒,怕是没什么劲儿吧?” 张飞一愣,随即不屑地冷哼:“那是!这南边的酒跟水似的,俺喝十坛都不带晃悠的!” “那巧了。” 陈寻拍了拍自己的药箱。 “我这儿有一种酒,叫‘深水炸弹’。专治各种不服。不知道翼德将军敢不敢尝尝?” “深水……啥弹?”张飞听得云里雾里,但那句“敢不敢”算是戳中了他的死穴。 “还有俺老张不敢喝的酒?拿来!!” “这儿不行。”陈寻指了指城内的酒宴,“得有个桌子,还得有几个大碗。” …… 徐州牧府,宴会厅。 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因为陈寻的这个“赌约”,变得更加诡异了。 吕布和刘备坐在主位上,两人尬聊着天气。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大厅中央的那张桌子上。 桌上摆着两排大碗。碗里倒满了徐州本地的浊酒。 陈寻不紧不慢地打开药箱,取出了两个晶莹剔透的琉璃瓶。 瓶子里装着透明的液体,那是他用格物院技术提纯过的高浓度蒸馏酒,度数起码六十度往上,在这个普遍只有十几度的时代,这就是“毒药”。 “老陈,你行不行啊?”吕布有点担心,凑过来小声嘀咕,“那黑厮是个酒桶,我都喝不过他。” “放心。”陈寻嘴角微勾,“对付酒桶,得用炸药。” 陈寻拿起一个小一点的酒杯,倒满蒸馏酒,然后捏着酒杯,轻轻往那装满浊酒的大碗里一松。 “噗通。” 小酒杯沉入碗底。 “这叫‘深水炸弹’。”陈寻做了个请的手势,“翼德将军,这一碗下去,若是你能站稳,算我输。” 张飞看着那碗里套杯的奇怪喝法,哈哈大笑:“就这?俺一口气能喝十个!” 说完,他端起大碗,连着里面的小酒杯,仰脖就是一口闷。 “咕咚!” 浊酒入口绵软,张飞刚想嘲笑,突然,那小杯里的烈酒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轰!! 就像是一团火在胃里炸开,然后顺着食道直冲天灵盖! 张飞的黑脸瞬间变成了紫茄子色。 “咳咳咳!!” 他猛地捶着胸口,眼泪都被辣出来了,那双环眼瞪得比铜铃还大。 “这……这是啥玩意儿?!劲儿怎么这么大?!” “好酒吗?”陈寻笑眯眯地问。 “好……好烈的酒!”张飞是个爽快人,缓过那口气后,只觉得浑身毛孔都炸开了,那种通透感简直爽翻了天。 “再来!!” 张飞把碗往桌上一砸。 陈寻也不废话,又调了一碗。 第二碗下肚,张飞开始晃了。 第三碗下肚,张飞开始拉着陈寻的手叫“亲哥”。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张飞大着舌头,一只脚踩在凳子上,指着陈寻:“你……你小子行!这酒……够劲!以后……以后你就是俺老张的……酒仙爷爷!” 全场鸦雀无声。 刘备和关羽下巴都快掉地上了。他们太清楚张飞的酒量了,平日里喝几坛子都没事,今天这才三碗就趴了? 吕布在上面看得眉飞色舞,忍不住给陈寻竖了个大拇指。 “行了。” 陈寻扶住摇摇欲坠的张飞,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翼德将军,酒品见人品。今天这顿酒喝了,咱们以前的梁子就算揭过去了。以后大家一口锅里吃饭,多照应。” “没……没问题!”张飞打了个酒嗝,拍着胸脯保证,“谁敢欺负你……俺……俺拿矛捅他!” 说完,这位猛张飞身子一歪,直接钻到桌子底下打起了呼噜。 “哈哈哈!” 大厅里终于爆发出了笑声。原本那种紧绷的敌意,在张飞的呼噜声中烟消云散。 晚宴结束后。 陈寻独自一人走到了后花园。 月光如水。 一个身影正站在回廊下,似乎在等他。 是刘备。 这位未来的蜀汉皇帝,此刻脸上没有了宴席上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和深沉。 “先生好手段。” 刘备看着陈寻,“三碗酒就收服了我那三弟。这份本事,备佩服。” “雕虫小技,让玄德公见笑了。”陈寻拱了拱手。 “先生不只是为了喝酒吧?” 刘备走近了一步,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吕布乃虎狼之徒。先生既然能制得住他,为何不劝他去别处,偏偏要来我这徐州?” “因为徐州有你。” 陈寻直视着刘备。 “玄德公,我也跟你交个底。” “这徐州,你守不住。曹操盯着,袁术盯着,你手里兵微将寡,早晚是个死局。” 刘备沉默了。这是他最大的心病。 “我带吕布来,是给你当看门狗的。”陈寻语出惊人。 “看门狗?” “对。曹操再来,吕布能挡。袁术若来,吕布能杀。” 陈寻伸出两根手指。 “我们借你的小沛住几天。这房租,以后用吕布的命来还。” 刘备心头一震。 他看着眼前这个白衣人,突然感到一种莫名的寒意。这个人仿佛站在云端,俯视着他们这些在泥潭里挣扎的英雄。 “先生……到底是何人?” “一个路过的郎中。” 陈寻转身,摆了摆手。 “记得让人给翼德将军煮碗醒酒汤。明天早上他头会很疼。” 看着陈寻离去的背影,刘备久久没有动弹。 许久,他才长叹了一口气。 “看来这徐州……要变天了。” 而在不远处的厢房里。 吕布正抱着貂蝉,兴奋地描述着刚才张飞醉倒的丑态。 “老陈真是神了!连那个黑厮都能放倒!蝉儿,你说咱们这次是不是来对地方了?” 貂蝉微笑着给吕布擦脸,但她的目光却透过窗户,看向了陈寻离开的方向。 她比吕布更懂陈寻。 先生从来不走空棋。 这徐州,恐怕不只是个落脚地那么简单。 这分明是一个早已布置好的新猎场。 第333章 陈宫的发现 兴平二年的春雨来得格外缠绵,将徐州大地笼罩在一片湿冷的灰蒙之中。 小沛,这座原本仅仅作为徐州屏障的卫星城,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却焕发出了令世人侧目的生机。 城墙被一种名为“水泥”的灰粉加固得坚如磐石,护城河被拓宽疏浚,就连城内的市井巷陌都因为那位“陈先生”的种种奇思妙想而变得井然有序。 吕布很喜欢这种感觉。自从离开了长安那个绞肉机,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真正的诸侯,而不是丧家之犬。 他有了地盘,有了兵马,有了貂蝉,还有了陈寻这个似乎无所不能的“大管家”。 直到那个人的到来,打破了这份虚幻的宁静。 陈宫,字公台。 这位曾为了心中的大义在深夜里放走曹操,又因看透了曹操“宁教我负天下人”的凉薄而愤然离去的名士,终于在乱世的棋盘上兜兜转转,落子在了吕布的帐下。 他是带着辅佐明主、争霸天下的野心来的。 但他那双阅人无数的慧眼,在踏入小沛的第一天起,就敏锐地嗅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这股气息,来自那个整日里云淡风轻、总是背着个破药箱的郎中——陈寻。 陈宫是个极其聪明的人,甚至聪明得有些偏执。 他无法容忍自己的主公身边潜伏着一个看不透的迷雾。 于是,他开始查。从虎牢关的旧卒,到长安城的流民,再到太师府幸存的婢女。他像是一个耐心的猎人,一点点拼凑着关于陈寻的蛛丝马迹。 深夜,温侯府的书房内烛火摇曳。 吕布正用一块鹿皮细细擦拭着方天画戟的月牙刃,那寒光映照着他刚毅的脸庞。陈宫推门而入,挟裹着一身寒气和满脸的凝重。 “公台?这么晚了还不歇息?”吕布放下画戟,脸上挂着几分随意的笑意,“可是为了粮草之事?” “非也。” 陈宫没有坐,他径直走到吕布案前,将一卷写满了密密麻麻小字的竹简重重拍在桌上。那声音沉闷而决绝,震得烛火猛地一跳。 “宫今夜前来,是为温侯除一大害。” “大害?”吕布眉头微皱,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悦,“这小沛城内,何来的大害?” “陈寻。” 陈宫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 吕布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公台,你多虑了。老陈是我兄弟,更是我的救命恩人。若无他,我吕布早已饿死在逃亡的路上了。” “温侯只知其恩,却不知其局!” 陈宫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悲愤的颤抖。 “温侯难道就不觉得,这一切都太巧了吗?” 他猛地展开那卷竹简,手指颤抖地指着上面的记录。 “虎牢关一战,温侯神勇盖世,眼看就要斩杀公孙瓒、刘备,为何偏偏在那一刻,一道毫无征兆的‘天光’刺瞎了温侯的眼?我查访过旧卒,那日陈寻就在城楼之上,手中持有一面诡异铜镜!” 吕布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眼睛,那日的灼痛感仿佛还在隐隐作跳。 “还有董卓之死!” 陈宫逼近一步,眼神如刀。 “李肃为何能恰好埋伏在北掖门?因为董卓的车轮断了。而那个修车的工匠,正是陈寻在几日前向太师府推荐的!再看凤仪亭,温侯那日为何会鬼使神差地撞破董卓?那个原本应该看守后堂的卫士,为何恰好腹痛离岗?因为他吃了陈寻给的药!”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吕布的心口。 “温侯!” 陈宫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声泪俱下。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天意?哪有那么多的巧合?这分明是一张精心编织的大网!陈寻此人,深不可测,心机深沉如海!他让你败你便败,让你杀你便杀,让你来徐州给刘备当看门狗,你便乖乖来了!” “在他眼里,你根本不是什么兄弟,甚至不是一个人!” “你只是他手中的一把刀!一个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用来搅动天下风云的……傀儡!!” “够了!!!”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轰!” 那张坚硬的梨花木案几在吕布的铁掌下瞬间四分五裂。吕布霍然起身,那高大的身躯在烛光下投射出巨大的阴影,宛如一头被激怒的远古凶兽。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陈宫,胸膛剧烈起伏,仿佛有一团火在五脏六腑里疯狂燃烧。 他吕布这一生,最恨两件事。 一是被人骂作三姓家奴。 二便是被人当成傻子耍。 “老陈……他……算计我?” 吕布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像是两块生铁在摩擦。 他的脑海里走马灯般闪过无数画面:虎牢关的那杯酒,演武场的那番话,濮阳城火海中的指引…… 那些曾经让他感到温暖的“兄弟情义”,此刻在陈宫的剖析下,竟然变成了一根根操控木偶的丝线。 那种信仰崩塌的痛苦,比战场上的刀枪更加致命。 “温侯若是不信,大可去问问他。” 陈宫抬起头,眼中满是决绝。 “问问他,他那身通天彻地的本事究竟师承何处?问问他,他这般处心积虑地操控温侯,究竟意欲何为?” 吕布没有说话。 他缓缓伸出手,抓起了那杆靠在架子上的方天画戟。冰冷的铁杆入手,那股熟悉的寒意让他纷乱的大脑获得了一丝清明,但也让那股杀意变得更加纯粹。 “我会去问。” 吕布转身,大步走入雨夜之中。 “如果他在骗我……我会亲手,斩了他。” …… 小沛城的深夜,雨越下越大。 冰冷的雨水冲刷着青石板路,发出哗哗的声响。吕布没有骑马,也没有带亲兵。他就那样提着画戟,一步一步地走在泥泞的街道上。 每走一步,他身上的杀气就浓烈一分。雨水落在他周身三尺之处便被那股无形的气劲震碎,化作一片白茫茫的雾气。 他要去那个小院。 去那个他曾经喝得烂醉、以为找到了知己的地方。 陈寻的院子就在城东的一角,孤零零的,没有围墙,只有一扇破旧的柴门。 门没关。 院中那棵老槐树在风雨中摇曳,发出呜呜的悲鸣。 陈寻就坐在树下。 他没有打伞,也没有用内力避雨。那一身胜雪的白衣早已被淋得透湿,紧紧贴在他消瘦的身上。他的面前摆着一张小几,一壶酒,两只杯。 雨水落入杯中,荡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他似乎早就知道吕布会来。就像他知道这雨什么时候会下,这风什么时候会起。 “来了?” 陈寻抬起头,隔着漫天的雨帘,看向那个站在门口、宛如魔神般的身影。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只是在等一个迟到的老友。 “这雨下得好。正好洗洗这世间的尘土,也洗洗人心。” “洗你大爷!!” 吕布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那种被戏耍的耻辱,那种被背叛的痛苦,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不再是那个温顺的义子,也不再是那个听话的将军。 他是鬼神。 “陈寻!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吕布双脚猛地一蹬地面,整个人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般射了出去。手中的方天画戟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裹挟着足以开山裂石的恐怖力量,对着陈寻的头顶狠狠劈下! 这一戟,没有留手。 这一戟,是吕布毕生武道的巅峰。 在这惊天动地的一击面前,陈寻那单薄的身影显得如此渺小,仿佛下一秒就会被碾成齑粉。 然而,陈寻没有躲。 他甚至连坐姿都没有变一下。他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伸出了两根修长白皙的手指。 那动作慢得就像是在拂去肩头的一片落叶。 但在画戟落下的瞬间,那两根手指却像是跨越了空间,精准无比地出现在了戟刃的必经之路上。 “当!!!” 一声清脆到极点的金属颤音在小院中炸响,声波激荡,竟将周围的雨幕瞬间震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吕布瞪大了眼睛,瞳孔剧烈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他看到了这辈子最不可思议的一幕。 他的画戟……停住了。 停在了半空中。 不是因为他收了力,而是因为那两根看似脆弱的手指,就像是铁钳一般,稳稳地、死死地夹住了那重达四十斤、削铁如泥的月牙刃! 纹丝不动。 那股排山倒海的巨力,在那两根手指面前,就像是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奉先啊。” 陈寻轻叹了一口气。他看着一脸惊骇、青筋暴起的吕布,眼神中并没有嘲弄,只有一种看透了沧桑的悲悯。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 “脑子是个好东西,可惜你总是不带。” “既然道理讲不通,那就……” 陈寻的手指微微一用力,一股浩瀚如海的内力瞬间爆发。 “打到你听为止。” 第334章 鬼神与谪仙 雨停了。 不是天上的雨停了,是小院里的雨停了。 在陈寻那两根手指夹住画戟的瞬间,一股无形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轰然炸开。方圆三丈之内的雨水被瞬间震成了水雾,像是一道白色的气墙将这两人与世隔绝。 吕布保持着劈砍的姿势。他那张平日里不可一世的脸此刻写满了见鬼般的惊恐。他试着抽回画戟。纹丝不动。那杆重达四十斤、跟随他征战沙场多年的神兵此刻就像是长在了陈寻的手指上。 “这……怎么可能……” 吕布的声音在颤抖。他引以为傲的力量在陈寻面前就像是婴儿在推巨石。 “没什么不可能。” 陈寻淡淡地说道。 “奉先。你以为这天下第一真的是你吗?” “崩!!” 陈寻的手指猛地一弹。 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顺着戟杆反噬回去。吕布只觉得虎口剧震,整个人像是被一头奔跑的犀牛撞中,连人带戟向后飞出了三丈远。 “轰隆!!” 吕布重重地砸在泥水里。那身兽面吞头连环铠溅起了一大片污泥。 “我不信!!” 吕布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他眼中的惊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羞辱后的疯狂。他是鬼神。是人中吕布。怎么能败给一个郎中! “杀!!” 吕布仰天咆哮。 他浑身的肌肉像是一条条蟒蛇般隆起,体内的气血运转到了极致。他在燃烧生命。他在透支潜能。 方天画戟在空中划出一道血红色的残影。 鬼神乱舞! 那是吕布最强的一招。没有任何花哨,只有快到极致的速度和重到极致的力量。漫天的戟影将陈寻所有的退路封死,就算是神仙来了也要被绞成肉泥。 陈寻依然没有动。 他只是弯下腰,随手从身边的老槐树下折了一根枯枝。 “太慢了。” 陈寻的声音穿过漫天的戟影,清晰地钻进吕布的耳朵。 “看好了。” “这一招叫霸王卸甲。” 陈寻手中的枯枝动了。 没有光影。没有声响。 那根脆弱的枯枝像是切豆腐一样切开了吕布那密不透风的戟网。 “啪!” 一声脆响。 枯枝抽在了吕布的手腕上。 吕布只觉得手腕一麻,那杆无坚不摧的方天画戟竟然脱手飞出,呼啸着插进了远处的围墙里。 “这一招叫易水寒。” 陈寻没有停。他欺身而上,手中的枯枝化作一道白色的流光,直刺吕布的咽喉。 吕布大惊失色,本能地想要后退。但他发现自己动不了了。陈寻的气机已经完全锁定了他,让他产生了一种面对天崩地裂的无力感。 “啪!” 枯枝并没有刺穿他的喉咙,而是轻轻点在了他的眉心。 “这一招叫背水一战。” 陈寻变刺为扫。枯枝带着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扫在了吕布的膝盖上。 “噗通!” 吕布跪下了。 这位纵横天下的战神,这位连关羽张飞联手都拿不下的猛将,此刻却像是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跪在泥水里,跪在那个白衣胜雪的郎中面前。 雨还在下。 冰冷的雨水冲刷着吕布那张呆滞的脸。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输得莫名其妙。 他甚至没看清陈寻是怎么出手的。他只觉得在那根枯枝面前,自己那一身引以为傲的武艺就像是个笑话。 “你……到底是……谁……” 吕布抬起头。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破旧的风箱。 “我是陈寻。” 陈寻扔掉了手中的枯枝。那一身白衣在雨中依旧不染尘埃。 “一个活了五百年的老怪物。” “五……五百年……” 吕布喃喃自语。若是换做以前他一定会觉得陈寻疯了。但现在他信了。只有活了五百年的妖孽才能拥有这种非人的力量。 “奉先。” 陈寻走上前。他没有居高临下,而是蹲在了吕布面前,视线与他平齐。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杀你吗?” 吕布摇了摇头。 “因为你像一个人。” 陈寻伸出手,替吕布擦去了脸上的泥水。 “像当年的项羽。也像年轻时的我。” “空有一身武力却没长脑子。以为凭着一腔热血就能捅破这天。结果呢?项羽死在了乌江。我差点死在了长乐庄。” “这世道是吃人的。光有拳头不够。你得有脑子。你得知道谁是敌人谁是朋友。你得知道什么时候该忍什么时候该杀。” 陈寻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我算计你,不是为了害你。是为了让你活下去。” “董卓该死。所以我让你杀他。王允该死。所以我让你救蔡邕。曹操该死。所以我让你烧濮阳。” “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把你这头只会咬人的疯狗,变成一个能真正守护一方的人。” 吕布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 他看着陈寻那双深邃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嘲弄,没有利用,只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关切。 那种关切像是一把火,融化了他心里最后一块坚冰。 从来没有人这样对他。 丁原把他当工具。董卓把他当看门狗。王允把他当刀。 只有陈寻。 只有这个把他打得跪在地上的男人,是真心想让他活出个人样。 “老陈……” 吕布的眼眶红了。 这个流血不流泪的汉子,在这个雨夜里终于崩溃了。 “我……我错了……” 他猛地扑过去一把抱住陈寻的大腿,嚎啕大哭。 哭声在雨夜中回荡,撕心裂肺。 那是委屈。那是悔恨。那是找到了依靠后的宣泄。 陈寻没有推开他。 他伸出手轻轻拍着吕布那宽厚的后背,就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哭吧。” “哭出来就好了。” “哭完了就把脑子洗干净。以后别再被人当枪使了。” …… 雨过天晴。 第二天清晨的小沛格外清新。 温侯府的后院里,陈寻和吕布正坐在台阶上晒太阳。两人身上都还穿着昨晚那身湿漉漉的衣服,看起来狼狈不堪,但脸上的神情却前所未有的轻松。 “老陈。” 吕布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膝盖,呲牙咧嘴地问道。 “你昨晚那几招能不能教教我?” “教不了。” 陈寻喝了一口姜汤。 “那是岁月的功夫。你得先活个几百年再说。” “切!小气!” 吕布撇了撇嘴。但他没有纠缠。他知道有些东西是学不来的。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温侯!先生!大事不好了!!” “慌什么!”吕布瞪了亲兵一眼,“天塌下来有老陈顶着!” “是……是袁术!” 亲兵喘着粗气说道。 “袁术派大将纪灵率领三万大军杀向了小沛!说是要报当年那场‘猴戏’的仇!!” “纪灵?” 吕布不屑地冷哼一声。 “那个只会耍三尖两刃刀的废物?我一戟就能把他挑了!” “别急。” 陈寻放下了姜汤。他那双看透了世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的光芒。 “袁术打的是小沛,但他想灭的是刘备。” “刘备现在在徐州立足未稳。若是让袁术打赢了,咱们这看门狗也就当到头了。” “那怎么办?打?”吕布站起身就要去拿画戟。 “不打。” 陈寻摇了摇头。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张草稿纸,上面画满了奇怪的线条和公式。 “杀鸡焉用牛刀。” “这一次我们不用戟杀人。” 陈寻看向吕布,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 “我们用箭……吓死他们。” “箭?”吕布一愣,“射谁?” “射天意。” 陈寻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 “走吧奉先。带上你的弓。” “我们去辕门演一场好戏。” 第335章 物理学射戟 建安元年的那个夏天小沛城外的辕门仿佛变成了整个徐州的中心。 中军大帐里坐着三个人。 左边是纪灵,这位袁术手下的大将此刻正瞪着一双铜铃般的眼睛,手按佩剑满脸杀气。 右边是刘备,虽然依旧是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样子,但他那双紧紧抓着坐席的手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坐在中间的是吕布,他没穿铠甲只穿了一件宽松的锦袍,大马金刀地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碗酒,眼神却时不时地飘向帐帘后面。 他在等陈寻。 “温侯!!” 纪灵终于忍不住了,他把酒杯重重摔在地上。 “那刘备是我家主公死敌!今日我奉命来取他首级,温侯若念旧情就请两不相帮!若是想护着他,那就休怪纪灵手中的三尖两刃刀不认人!!” “啪!” 吕布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满桌酒菜乱跳。 “怎么?你想在我大帐里杀人?” 吕布的眼睛眯了起来,那是猛虎捕食前的信号。 “这辕门之内我说了算!我想请你们喝酒你们就得喝!不想喝也得喝!!” 气氛瞬间凝固。 就在这时帐帘掀开。陈寻走了进来。 他依旧是一身白衣,但这回他手里没拿药箱,而是拿着几张画满了奇怪线条的草纸,还有一把看起来有些古怪的长弓。那弓身比寻常的弓要短一些,但弓臂极厚,两端还装着两个奇怪的滑轮。这是他在格物院里捣鼓出来的复合弓雏形。 “来了?” 吕布看到陈寻,眼里的杀气瞬间散了,换上了一副笑脸。 “老陈,东西都备好了?” “备好了。” 陈寻把那张奇怪的弓放在案几上,又从袖子里掏出一根羽箭。那箭杆是用精铁打制的,沉甸甸的很有分量。 “诸位。” 陈寻环视了一圈,目光在纪灵那张愤怒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打打杀杀的多伤和气。温侯有个提议,咱们赌一把。若是温侯输了,刘备任由纪将军带走。若是温侯赢了,两家罢兵,各回各家。” “赌什么?!”纪灵冷哼。 “射箭。” 陈寻指了指帐外。 “我已经让人把温侯的方天画戟插在了辕门外一百五十步的地方。温侯若是能一箭射中戟上的小枝,就算赢。” 一百五十步。 纪灵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一百五十步?射中戟上的小枝?那是苍蝇腿那么大的地方!别说射中,看都看不清!你在耍我?!” 寻常弓箭手八十步已是极限,百步穿杨那是神射手。一百五十步?那箭飞过去早就飘得没影了。 “敢不敢赌?” 吕布站起身。他抓起那张复合弓试了试弦。 “崩!” 一声低沉而充满爆发力的弦音让纪灵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好!赌就赌!!” 纪灵咬牙切齿。 “若是射不中,我就把刘备剁了!!” 一行人走出了大帐。 辕门外烈日当空。远处的那杆方天画戟在热浪中扭曲成了一条细线。别说小枝,连戟杆都看得模模糊糊。 吕布站在画线处。他深吸了一口气,那种久违的战场直觉让他浑身的肌肉都紧绷了起来。但他没有急着拉弓。 他看向了陈寻。 “老陈。怎么射?” 这一幕让所有人都傻了眼。天下无双的吕布射箭竟然要问一个郎中? 陈寻没有说话。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嘴里沾了沾口水,然后举在空中感受着风向。接着他拿出一根炭笔在那张草纸上飞快地计算起来。 “东南风,风速三级。” “湿度大,空气阻力增加。” “距离一百五十步,抛物线修正……” 陈寻嘴里念叨着纪灵和刘备完全听不懂的咒语。他在纸上画出了一条完美的弧线,然后标出了几个关键的点。 片刻之后。 陈寻抬起头。他走到吕布身边,伸手在弓身上调整了一下那个简易的瞄准器。 “奉先。” 陈寻的声音冷静而精准,像是一台精密的仪器。 “抬高三寸。向左偏一分。” “满弦。不要犹豫。” “风停的那一瞬间,放!” 吕布点了点头。 他对陈寻有着绝对的盲目信任。既然老陈说抬高三寸,那就是三寸,绝不会多一厘。 他举起弓。 双臂发力。那张硬度惊人的复合弓被他缓缓拉开,像是一轮满月。铁箭搭在弦上,箭头在阳光下闪烁着嗜血的寒光。 全场死寂。 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纪灵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远处。刘备的手心全是汗。 风还在吹。 呼呼的风声在耳边回荡。 陈寻闭着眼睛,他在数着心跳。 一。 二。 三。 风突然小了。 就在那一瞬间的停顿。 “放!!” 陈寻一声低喝。 “崩!!!” 弓弦炸响。 那支铁箭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撕裂了空气。它的速度太快了,快到肉眼根本无法捕捉。只能听到那凄厉的破空声像是鬼哭狼嚎。 没有抛物线。 在巨大的动能加持下,那支箭几乎是走着直线飞了出去。 “铛!!!” 一声清脆到极点的金属撞击声在一百五十步外炸响。 众人急忙望去。 只见那杆方天画戟剧烈颤抖着。 而在画戟最顶端的那根细小的小枝上,赫然插着一支还在嗡嗡震颤的铁箭! 正中红心! 分毫不差! 更可怕的是那支铁箭携带的巨大动能竟然没有停止,它穿透了戟枝,甚至把后面那根用来固定画戟的旗杆都给震裂了! “神……神技……” 纪灵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他这辈子见过无数神射手,但从未见过如此恐怖、如此不讲道理的一箭。这哪里是射箭,这简直是用强弩在轰击! “哈哈哈哈!!” 吕布放下弓,仰天长笑。 那种掌控一切的快感让他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陈寻,用力地锤了一下陈寻的胸口。 “老陈!真有你的!!” “这叫物理。” 陈寻揉了揉发痛的胸口,把那张草稿纸揉成一团随手扔掉。 “只要算准了,老天爷也得听话。” 他转过身看着面如土色的纪灵。 “纪将军。愿赌服输。” “酒喝完了。戏看完了。您可以回去了。” 纪灵看着那杆还在颤抖的画戟,又看了看那个如同魔神般的吕布,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一脸微笑的郎中。 他知道今天这仗打不起来了。 这小沛城里不仅有个万人敌,还有个算无遗策的妖孽。 “撤!!” 纪灵咬着牙一挥手。 三万大军如同潮水般退去。来时气势汹汹,走时却像是被抽了脊梁骨。 刘备走了过来。 这位未来的汉昭烈帝此刻看着陈寻的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渴望。 “先生神算。备……叹为观止。” “玄德公客气了。” 陈寻收起那张复合弓。 “这把弓送你了。以后用来防身。” 刘备受宠若惊地接过弓。 “对了。” 陈寻像是想起了什么。 “纪灵虽然退了,但袁术肯定不甘心。他还会再来。而且下次来的可能就不止是纪灵了。” “那怎么办?”刘备急问。 “种田。” 陈寻指了指脚下的土地。 “打仗打的是钱粮。这徐州虽然富庶但经不起折腾。要想活下去,就得先把肚子填饱。” 他转头看向吕布。 “奉先。这画戟你先收起来。” “从明天开始,这小沛城外的三万亩荒地,归你了。” “啊?”吕布傻眼了,“老陈你要我干嘛?” “屯田。” 陈寻从药箱里掏出一把看起来像是锄头的设计图。 “以后别叫温侯了。” “叫农业大亨吕奉先。” “我要让你不仅是天下第一猛将,还要做这天下第一种田王。” 第336章 铸剑为犁 建安元年的秋风,吹不散徐州大地上的血腥气。 辕门射戟虽然暂时逼退了袁术,但谁都知道,这只不过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宁静。曹操在许都磨刀霍霍,袁术在淮南蠢蠢欲动,夹在中间的刘备和吕布,就像是两块即将被磨盘碾碎的豆子。 小沛城外。 三万亩荒地在烈日下泛着惨白的光。这里曾是古战场,泥土里埋着断戟残戈,甚至还有未寒的尸骨。 吕布站在田埂上。他没穿那身招摇的兽面吞头连环铠,只穿了一件粗布单衣,袖子卷到了胳膊肘,露出了那如岩石般坚硬的肌肉。他手里提着的不是方天画戟,而是一把沉重的开山锄。 他看着这片荒凉的土地,眼神复杂。 “老陈。” 吕布的声音有些低沉,透着一股英雄末路的苍凉。 “我这双手,握了三十年的戟,杀过这世上最强的人,骑过这世上最烈的马。如今,你让我来握锄头?” “觉得委屈?” 陈寻坐在一旁的枯树桩上,正在用一把小刀削着竹签。他的神情依旧云淡风轻,但眼底却藏着一丝凝重。 “奉先,你看看这四周。” 陈寻抬起手,指了一圈。 远处,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正趴在地上挖草根。更远处,几只野狗正在争抢一具路边的饿殍。 “这世道,杀人容易,活人难。” 陈寻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敲在吕布心上。 “你手中的戟,能护得住貂蝉一时,护不住她一世。没有粮,你的并州狼骑就是一群没牙的饿狼。曹操不用打,围你三个月,你就得人吃人。” 吕布沉默了。 他想起了长安城破时的狼狈,想起了逃亡路上的饥饿。那种滋味,比刀砍在身上还疼。 “所以,这不是种地。” 陈寻站起身,将削好的竹签插在地上,如同插下了一支令箭。 “这是在铸城。用粮食,铸一座谁也攻不破的城。” 吕布深吸了一口气。 他猛地抓起锄头,对着那坚硬的荒地狠狠一击! “轰!” 尘土飞扬。 “传我将令!!” 吕布转过身,对着身后那三千名神情错愕的并州铁骑,发出了一声如同战场冲锋般的咆哮。 “卸甲!!” “弃刀!!” “从今天起,这把锄头就是你们的兵器!这片荒地就是你们的战场!!” “谁要是给老子落后了,军法从事!!” “吼!!” 三千铁骑齐声怒吼。虽然他们不懂为什么要种地,但这是温侯的命令,那就是天条。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 徐州的土地因为连年战乱和干旱,早已板结得如同铁石。耕牛早就被饥饿的百姓杀光了。靠人力去拉犁,一天也翻不了几亩地。 照这个速度,等粮食种出来,他们早就饿死了。 “不行。” 吕布看着那些累得吐血的士兵,眉头紧锁。 “老陈,得想个办法。没有牛,这地翻不动。” “有牛。” 陈寻看向了不远处的马厩。 那里拴着一匹浑身火红、神骏非凡的宝马。赤兔。它是马中的皇者,每一块肌肉都蕴含着爆炸般的力量。 “你想用赤兔?”吕布瞪大了眼睛,“那是战马!是我的命根子!” “战马的命是命,人的命就不是命?” 陈寻走过去,轻轻抚摸着赤兔马的鬃毛。 “奉先,真正的宝马,不仅能载着主人杀敌,也能驮着主人活命。” “而且,”陈寻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这不仅仅是耕地,这也是练兵。” “练兵?” “对。负重前行,方能练就铁蹄。” 那天下午,小沛城外的百姓看到了足以载入史册的一幕。 天下第一猛将吕布,亲自给天下第一宝马赤兔套上了挽具。他没有用鞭子,只是轻轻拍了拍马背。 “赤兔,委屈你了。” 赤兔马打了个响鼻,似乎听懂了主人的无奈。它四蹄发力,那架特制的深耕犁在它身后发出沉闷的轰鸣。 坚硬的土地在赤兔马的怪力下像豆腐一样被切开。 吕布扶着犁,汗水顺着他刚毅的脸庞滑落,滴进泥土里。 那一刻,他不再是那个让人恐惧的杀神。他是一个为了生存,向这该死的世道低头,却又在低头中昂起脊梁的男人。 这一幕,比他在虎牢关前斩将夺旗,更具震撼力。 围观的百姓没有嘲笑。他们跪了下来,对着那个在田野里奔跑的身影磕头。 因为他们看到了希望。 秋去冬来。 在陈寻的规划和吕布的蛮力下,三万亩荒地变成了良田。 丰收的那天,陈寻站在堆积如山的粮仓前,看着那个捧着一把麦子、笑得像个傻子一样的吕布。 “老陈。” 吕布转过头,眼眶有些发红。 “这粮食……真香啊。” “香就对了。” 陈寻摸了摸怀里的铁指环。 “有了这些粮食,你就有了和曹操掰手腕的底气。” “不过……” 陈寻的目光越过粮仓,看向了遥远的北方。那里的天空阴云密布,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曹操是个聪明人。他闻到了粮食的香味,就会闻着味儿找过来。” “奉先,锄头该放下了。” 陈寻的声音变得冰冷而肃杀。 “把画戟擦亮。这一次,我们要用这些粮食,给曹孟德设一个……天大的局。” “局?”吕布眼中精光一闪。 “对。” 陈寻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小纸包,那是他特意调配的“佐料”。 “曹操想水淹下邳,想把你困死在城里。” “那我们就让他看看,到底是谁困死谁。” “还有那几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陈寻想起了历史上背叛吕布的侯成和宋宪。 “也该给他们准备点‘好东西’了。” 第337章 赤兔马的“喷射”战士 建安三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年都要早,下邳城的城墙上结满了厚厚的一层白霜。 曹操的大军像是一群极有耐心的饿狼,把这座徐州的治所围了个水泄不通。 他们不急着攻城,因为曹操听了郭嘉的计策正在等。 他在等城里的粮食吃光,在等吕布的军心涣散,在等那个名为“绝望”的幽灵慢慢爬上每一个守军的心头。 但他不知道的是下邳城里并不缺粮。吕布在小沛屯田存下的十万石粮食早就被陈寻未雨绸缪地运进了下邳的武库,足够这几万人吃上整整一年。 真正让这座坚城出现裂痕的不是饥饿,而是陈寻那道看似荒谬的“禁酒令”。 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刚刚落下,下邳城的军营里却弥漫着一股躁动不安的气息。 八健将之一的侯成此刻正躲在自己的营帐里,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唉声叹气。他的背上还缠着厚厚的纱布,那是前天因为偷偷酿酒被吕布发现后赏了他五十军棍留下的纪念。在这个滴水成冰的鬼天气里,对于这些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武夫来说,不能喝酒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这日子没法过了。” 帐帘一挑,宋宪带着一身寒气钻了进来。他看了一眼趴在榻上哼哼唧唧的侯成,压低了声音说道。 “曹操的大军就在城外,那个陈寻却在城里把我们当犯人一样管。不让喝酒,不让赌钱,连那匹被他当成祖宗供着的赤兔马都吃得比我们好。我看这吕布是彻底被那个妖道给迷了心窍,迟早要带着我们一起死。” 侯成疼得龇牙咧嘴,眼里的怨毒像是一条正在吐信的毒蛇。 “他无情就别怪我不义。与其在这里等死不如博一把富贵。” “你想怎么做?”宋宪凑近了些。 “曹操悬赏千金求赤兔马。”侯成忍着剧痛从怀里掏出一根早已准备好的绳索,那是用来套马的特制绊马索,“今晚正好轮到我值夜。赤兔马就在中军大帐后面的马厩里。只要我们偷了马献给曹操,不仅能保命还能做那开国功臣。” 宋宪犹豫了一下,但想到城外曹军那森严的壁垒和城内那个让他感到窒息的陈寻,他最终咬了咬牙。 “干了!今晚三更动手!” 夜深了。 下邳城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巡逻士兵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偶尔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侯成和宋宪穿着夜行衣,像两只硕大的老鼠悄无声息地摸进了中军大院。他们对这里的地形太熟悉了,避开了两拨巡逻队后顺利地摸到了马厩旁。 那匹传说中的马中之皇赤兔此刻正安静地站在马槽前。 它那火红色的皮毛在微弱的星光下泛着缎子般的光泽,即使是静止不动也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它似乎在咀嚼着什么,那马槽里放着的不是普通的干草,而是陈寻特意吩咐加了“佐料”的精细黑豆。 “好马。” 侯成咽了口唾沫,眼里的贪婪压过了恐惧。他知道这匹马的价值,那是足以换来他下半辈子荣华富贵的敲门砖。 “小心点。”宋宪在后面放风,声音有些发抖,“这马烈得很,除了吕布和那个陈寻谁都不让碰。” “怕什么。” 侯成从怀里掏出一块沾了迷药的湿布。 “畜生终究是畜生。只要这块布捂上去,就是天王老子也得给我趴下。” 他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 赤兔马似乎并没有察觉到危险的临近,它依旧低着头在马槽里专心致志地吃着那是最后一颗黑豆。那种黑豆混合着陈寻特制的强力巴豆粉和一种不知名的草药,味道虽然怪了点但口感极佳。 侯成屏住呼吸。他距离赤兔马只有一步之遥了。他猛地举起手中的迷药布就要往马鼻子上捂。 就在这一瞬间。 赤兔马突然停止了咀嚼。它那双硕大的马眼猛地转了过来,死死盯着侯成。那眼神里没有惊慌,反而带着一种极为人性化的、像是看傻子一样的戏谑。 紧接着。 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肠鸣声从赤兔马的肚子里传了出来。那声音之大简直像是在肚子里打雷。 “咕噜噜!” 侯成愣住了。他举着迷药布的手僵在半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赤兔马猛地转过身。 它没有用蹄子踢,也没有用嘴咬。它只是微微抬起了它那高贵的尾巴,将屁股对准了那个试图偷袭它的卑鄙人类。 “噗!!!!”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打破了下邳城深夜的宁静。 那不是普通的排气,那是积攒了一整天的、经过陈寻精心调配的、足以让一头大象都脱水的“生化武器”爆发。 一股黄褐色的、带着高温和剧烈恶臭的洪流,像是一道高压水枪般从赤兔马的后庭喷射而出,精准无比地糊了侯成一脸。 “啊!!!” 侯成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 他整个人被这股巨大的冲击力喷得向后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马厩的柱子上。 他那身黑色的夜行衣瞬间变成了令人作呕的黄褐色,脸上、嘴里、鼻孔里全是那种难以形容的污秽之物。那股味道太冲了,比发酵了十年的粪坑还要浓烈百倍,瞬间就熏得他翻起了白眼。 宋宪在后面看傻了。 他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他这辈子见过无数种死法,见过被刀砍死的被箭射死的,但他从来没见过被人——不,被马屎给喷死的。 “好!!喷得好!!” 一阵爽朗的大笑声突然从马厩上方的房梁上传来。 几支火把瞬间亮起,将这原本漆黑的马厩照得亮如白昼。 陈寻坐在房梁上,手里还拿着一把瓜子。他穿着那身标志性的白衣,脸上挂着那副让人恨得牙痒痒的笑容。在他身边,吕布正提着方天画戟,一脸心疼又好笑地看着自己的爱马。 “老陈!你这药劲儿也太大了吧?!” 吕布捂着鼻子,虽然嫌弃但眼里的杀意却是实打实的。 “我这赤兔可是宝马!你别给它拉坏了!” “放心。” 陈寻从房梁上跳了下来,动作轻盈得像是一只白鹤。他走到那个已经被熏晕过去的侯成面前,嫌弃地用脚尖踢了踢那团人形物体。 “这药只清肠胃不伤身体。拉完了这一通,赤兔明天跑得比谁都快。” 他蹲下身看着那个还在干呕的宋宪。 “宋将军。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来这儿闻马粪?” 宋宪浑身颤抖如同筛糠。他看着陈寻那张笑脸,只觉得比看见阎王爷还要可怕。这个男人简直不是人,他是能算尽人心、连马拉屎都能算准的妖孽。 “先……先生饶命!温侯饶命!!” 宋宪疯狂地磕头,脑袋磕在冻硬的土地上砰砰作响。 “是侯成!是他逼我的!他说要偷马献给曹操!我……我是被逼无奈啊!!” “被逼无奈?” 吕布冷笑一声。他大步走上前,手中的画戟猛地一挥,直接削断了宋宪头顶的发髻。 “吃里扒外的东西!若不是老陈早就算准了你们这两个反骨仔会来这一手,老子的赤兔还真就被你们给牵走了!!” “拖下去!!” 吕布一挥手,早已埋伏在四周的陷阵营士兵一拥而上,将这两个浑身恶臭的叛徒捆成了粽子。 “慢着。” 陈寻突然开口。 “别杀。” “为何?”吕布不解,“这种叛徒留着过年?” “留着有用。” 陈寻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捂住口鼻,走到了那匹还在得意洋洋甩着尾巴的赤兔马身边,从马槽里抓了一把没吃完的黑豆。 “把他们俩绑在城楼上。那个侯成既然这么喜欢吃屎,那就让他吃个够。把这剩下的黑豆喂给他,让他也尝尝赤兔的待遇。” “至于那个宋宪。” 陈寻看着那个已经吓尿了裤子的宋宪,眼神冰冷。 “把他的一只耳朵割下来送给曹操。告诉他,想偷马尽管来,我们这儿的马脾气暴,肠胃更暴。别到时候马没偷着,反而惹了一身骚。” 吕布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狂笑。 “好!!就这么办!!” “老陈!你这招太损了!不过老子喜欢!!” 这场深夜的闹剧以一种极其荒诞且有味道的方式结束了。侯成和宋宪这两个在历史上导致吕布败亡的罪魁祸首,这一次还没来得及打开城门就被一匹拉肚子的马给制裁了。 但陈寻并没有笑。 他站在马厩外,看着天空中飘落的雪花。 内鬼抓住了。但这并不意味着危机解除了。 曹操不是傻子。偷马不成他还有更狠的招。 “轰隆隆!” 一阵沉闷的雷声突然从远方传来。 不对。 冬天哪里来的雷声? 陈寻猛地趴在地上,将耳朵贴在冰冷的地面上。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那不是雷声,那是万马奔腾的声音,不,那是比万马奔腾还要可怕的声音。 那是水。 是千万吨裹挟着泥沙和冰块的洪水正在咆哮着冲向这座孤城。 “奉先!!” 陈寻猛地站起身,脸色第一次变得如此凝重。 “快!!上城楼!!” “曹操那老贼……决堤了!!” 泗水。沂水。 这两条平日里温顺地流淌在下邳城两侧的母亲河,此刻在曹操的工兵铲下变成了两条择人而噬的恶龙。大坝被掘开,蓄积了数日的冬水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倾泻而下。 “轰!!!” 巨浪撞击城墙的声音震得整个下邳都在颤抖。 仅仅是一瞬间,城外的护城河就被填平了。浑浊的洪水顺着城门的缝隙、顺着排水沟倒灌进城内。街道变成了河流,房屋变成了孤岛。 下邳城,变成了水牢。 吕布冲上城楼。 他看着眼前这片汪洋大海,看着那些漂浮在水面上的辎重和尸体,那张刚刚还因为抓住了叛徒而得意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完了……” 吕布喃喃自语。 “马没法跑了。兵没法战了。这下邳……守不住了。” 水攻。 这是兵法里最毒的一招。它不分敌我,不分军民,只要水一淹,这城里的几万人就成了瓮中之鳖。 “谁说完了?” 陈寻走到了吕布身边。 他看着那滔滔洪水,眼中并没有绝望,反而燃烧起了一种更加疯狂的火焰。 他早就料到了这一步。 曹操想用水淹死他们。但他不知道,对于一个来自未来的人来说,水从来都不是绝路。 “奉先。” 陈寻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张早就画好的图纸。那上面画着一种奇怪的船,或者是……筏子。 “还记得我让你准备的那些羊皮筏子和木板吗?” 吕布愣了一下。他想起了陈寻在一个月前就让他满城搜集羊皮,当时他还以为老陈是想做皮袄过冬。 “记得……都在武库顶上堆着呢。” “那就好。” 陈寻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曹操想看我们被淹死。那我们就给他演一出好戏。” “传令下去!!” 陈寻的声音在轰鸣的水声中显得格外清晰而有力。 “全军上房!!把那些羊皮筏子都给我吹起来!!” “告诉兄弟们,别怕水!从今天起,咱们并州狼骑不骑马了!咱们改行当水军!!” “我要让曹阿瞒看看,什么叫水上乐园!!” 第338章 下邳城的水上乐园 建安三年的那个冬天下邳城变成了一座漂浮在水面上的孤岛。 泗水和沂水的洪流像是一头不知疲倦的巨兽日夜不停地啃噬着这座古老的城池。浑浊的黄水淹没了街道吞噬了民房,只有高耸的城墙和那些坚固的屋顶还露在水面之上。 这本该是一场足以摧毁任何军队意志的灭顶之灾,按照曹操和郭嘉的剧本,此刻的吕布军应该已经军心涣散、为了争夺最后一块干地而自相残杀,或者跪在城头举起白旗乞求活命。 但曹操错了。 他站在城外的高岗上,身上披着厚厚的狐裘,那双细长的眼睛死死盯着远处那座被洪水围困的孤城。 他没有看到白旗,也没有听到哭喊。他看到的是一幅让他这辈子都无法理解的、荒诞至极的画面。 下邳城里正在开宴会。 不是那种死到临头的最后狂欢,而是一种井然有序、甚至带着几分悠闲的野餐。 无数只用羊皮吹成的筏子在浑浊的水面上穿梭往来,那是陈寻早就让吕布准备好的“诺亚方舟”。 并州狼骑们收起了战马,脱去了沉重的铠甲,换上了轻便的皮袄。他们坐在筏子上,手里拿着的不是兵器而是鱼叉。 “看!!又叉到一条大的!!” 一声兴奋的欢呼从城头传来。一个满脸胡茬的士兵举着一条还在活蹦乱跳的大鲤鱼,对着城外的曹军大声炫耀。 “曹丞相!!多谢你的水!!今年的鱼格外肥啊!!” “哈哈哈哈!!” 城头爆发出一阵哄笑。紧接着几十只羊皮筏子排成一排,上面的士兵齐刷刷地脱下裤子,对着曹操的方向撒了一泡热尿。 “曹孟德!!这是爷赏你的热酒!!” 曹操的脸瞬间黑成了锅底。他握着马鞭的手在剧烈颤抖,差点把牙齿咬碎。 他费尽心机掘开两河之水,淹没良田万顷,背负了无数骂名,结果就换来了这个? 这哪里是水牢。这分明就是陈寻那个妖孽给吕布建的水上乐园。 “混账!!混账!!” 曹操一鞭子抽在身旁的侍卫身上。 “给我攻城!!把这群泼皮无赖给我杀光!!” “主公不可!” 郭嘉裹着厚厚的棉被,脸色苍白地拦住了暴怒的曹操。这位鬼才此刻也是一脸的难以置信,但他比曹操更冷静。 “水深过丈,战马无法冲锋,云梯无法架设。若是强行用船攻城,吕布的弓箭手在城楼上居高临下,我们会变成活靶子。” “那就这么看着?!”曹操指着城头,“看着他们在老子的水里抓鱼吃?!” “等。” 郭嘉咳嗽了两声,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水虽然淹不死他们,但能冻死他们。天越来越冷了,水面一旦结冰,他们的羊皮筏子就成了摆设。而且长期泡在水里,疫病必生。我就不信那个陈寻还能变出治这湿毒的药来。” 城内。 温侯府的最高处,一座临时搭建的木台上。 吕布盘腿坐在一张巨大的羊皮筏子上。他也没穿甲,只披着一件厚厚的棉袍,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鱼汤。那鱼是刚从水里捞上来的,汤里加了陈寻特制的驱寒草药,一口下去浑身暖洋洋的。 “老陈。真有你的。” 吕布喝了一大口汤,看着脚下那片汪洋大海,眼神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若是没有这些羊皮筏子,咱们现在估计都成王八了。曹阿瞒那老贼怎么也想不到,老子不仅没淹死,反而还胖了两斤。” 陈寻坐在他对面。他没有喝汤,他在看天。 天空阴沉得像是一块铅板,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冷的土腥味。 “别高兴得太早。” 陈寻收回目光,看着那些在水面上嬉戏的士兵,眉头并没有舒展。 “羊皮筏子只能救急,救不了命。这水如果不退,这城迟早是一座死城。” “曹操攻不进来。”吕布满不在乎,“咱们有粮有鱼,耗死他。” “耗不起了。” 陈寻摇了摇头。 “水太脏了。尸体、粪便、垃圾都泡在里面。再过几天就会生瘟疫。而且这天要变了。” 他伸出手接住了一片从天空中飘落的雪花。 “要结冰了。” 吕布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水面。那浑浊的水面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被羊皮筏子撞碎后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如果水面彻底封冻,羊皮筏子就动不了了。到时候曹操的大军就可以踩着冰面如履平地般冲进城来。 “那怎么办?”吕布放下了鱼汤,眼中的轻松消失了。 “得把水排出去。” 陈寻站起身。他走到木台边缘,指了指城墙的几个排水口。那些口子虽然被堵住了,但只要想办法疏通,这满城的大水就能泄出去一大半。 “可是曹操的人就在外面守着。”吕布皱眉,“谁敢去开闸?” “不用人去。” 陈寻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张图纸。那上面画着一个巨大的、螺旋状的奇怪机械。 “这是泵……算了,跟你说你也不懂。你就把它当成是一个专门喝水的怪物。” “今晚我带工匠连夜赶制。明天一早,我要让曹操看看什么叫‘龙吸水’。” 第二天清晨。 当曹操还在睡梦中时,一阵奇怪的轰鸣声把他惊醒了。 他披着衣服冲出大帐,看到了一幕让他终生难忘的奇景。 下邳城的城头上架起了数十个巨大的木制圆筒。那些圆筒里装着巨大的螺旋叶片,几十个士兵在上面踩着踏板,带动着圆筒飞速旋转。 浑浊的洪水被那巨大的吸力卷入圆筒,然后像是一条条白色的水龙般从城头喷涌而出,越过曹军的封锁线,哗啦啦地流进了外面的荒野。 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下降。 昨天还淹没到腰深的水,到了中午就只没过了脚踝。露出水面的街道虽然泥泞不堪,但至少能走路了。 “妖术……这绝对是妖术!!” 曹军大营里一片哗然。士兵们惊恐地看着城头那些不断喷水的怪物,以为那是吕布请来的水神。 曹操的脸色比吃了苍蝇还难看。他看着那些辛苦积攒了数日的洪水就这么被陈寻给“喝”干了,心里的挫败感简直比输了一场大仗还要难受。 “攻城!!” 曹操终于失去了所有的耐心。他拔出倚天剑,发出了最后的咆哮。 “水没了就用人填!!给我用尸体把这下邳城填平!!谁要是敢退后半步,斩立决!!” 战鼓擂响。 不再是试探,不再是围困。这一次是决战。 数万曹军像是一群发了疯的野兽,踩着泥泞的冰水,推着攻城车,扛着云梯,向着那座刚刚从水底浮出来的城市发起了总攻。 箭如雨下。喊杀震天。 下邳城的城墙在投石车的轰击下摇摇欲坠。吕布提着画戟冲上了城头,他依然勇猛无敌,每一次挥动都能带走一片生命。但他累了。他的士兵也累了。长时间的泡水和寒冷透支了他们的体力,很多人甚至连刀都举不起来。 陈寻站在城楼的最高处。 他没有再去搞什么发明创造。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奇技淫巧都只是杯水车薪。 他看着那些在城下如同蚂蚁般密集的曹军,看着那些用尸体堆起来的云梯,看着那个即使浑身是伤依然在死战不退的吕布。 他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 水上乐园的戏演完了。接下来该是真正的修罗场了。 “老陈!!” 吕布浑身浴血地退到了陈寻身边。他的铠甲已经破碎,那张英俊的脸上多了一道狰狞的刀疤。 “守不住了。” 吕布喘着粗气,声音里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悲凉。 “曹操这次是铁了心要我的命。兄弟们都快死光了。” 他转过头看向了城内。看向了温侯府的方向。那里有他的貂蝉。 “我想……我想送她走。” 吕布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 “我带人冲出去吸引曹操的火力。你带着蝉儿趁乱从南门突围。你的本事大,一定能护她周全。” 陈寻看着这个到了最后一刻还在为女人着想的男人。 他突然觉得这个三姓家奴其实比这世上大多数人都活得像个人。 “不用。” 陈寻按住了吕布的肩膀。 “还没到死的时候。” “曹操要的是徐州,要的是天下。他不是非要你吕布的命不可。” “什么意思?”吕布一愣。 “意思是……” 陈寻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长袍。他那双看透了历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 “我们不打了。” “我们去跟他谈笔生意。” “谈生意?”吕布以为自己听错了,“拿什么谈?” “拿你的命。” 陈寻指了指城外那漫山遍野的曹军。 “还有这天下未来的格局。” 第339章 北境的狼 建安三年的那个冬至下邳城的喊杀声终于停了。 不是因为分出了胜负而是因为那个被称为“飞将”的男人主动放下了兵器。吕布没有像历史书上写的那样被部下捆成粽子扔在曹操面前乞求活命,他洗净了脸上的血污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兽面吞头连环铠,那杆方天画戟被他擦得雪亮背在身后。 他骑着那匹刚刚拉完肚子又恢复了神骏的赤兔马,带着陈寻和貂蝉,还有那八百名即使到了绝境依然不肯背叛的陷阵营死士,大开城门缓缓走向了曹操的大营。 这不是投降。 这是谈判。 白门楼上寒风凛冽。曹操裹着厚厚的黑狐裘坐在主位上,身后站着许褚、典韦等一众猛将,左手边坐着刘备关羽张飞三兄弟。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个正一步步走上城楼的高大身影。那个身影没有丝毫的颓废与恐惧,反而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那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属于顶级掠食者的气场。 “曹孟德。” 吕布站在距离曹操十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他没有下跪也没有行礼,只是平静地看着这个要把他逼上绝路的奸雄。 “下邳城给你。徐州印信给你。我吕布这颗人头也可以给你。” “但我有一个条件。” “哦?”曹操眯起了那双细长的眼睛,手指轻轻敲击着剑柄,“败军之将也敢谈条件?奉先,你凭什么以为我会听你的?” “凭这个。” 陈寻从吕布身后走了出来。 他依旧是一身白衣,背着那个破药箱,手里拿着一卷巨大的羊皮地图。他无视了周围那一圈想要把他剁成肉泥的目光,径直走到曹操面前将地图“哗啦”一声摊开在案几上。 那不是徐州地图。 那是大汉北境的边防图。 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匈奴、鲜卑、乌桓的部落分布,以及那些已经被异族铁蹄踏破的汉家关隘。 “孟德兄。” 陈寻指着地图上那片触目惊心的红色区域。 “袁绍在河北做大,他为了对付你正在勾结乌桓。北边的匈奴人也蠢蠢欲动,时刻准备着南下牧马。你的许都虽然稳固,但你的后背已经凉透了。” “你想说什么?”曹操的眼神冷了下来。 “我想说你缺一条看门狗。” 陈寻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根针扎进了曹操的心窝。 “一条足够凶、足够狠、能帮你咬死那些草原狼的恶犬。杀吕布容易,不过是手起刀落的事。但杀了吕布谁去替你守这三千里的边关?谁去替你挡那十万匈奴铁骑?” “靠夏侯惇吗?靠曹仁吗?恕我直言,他们守城有余,但要在草原上跟那些长在马背上的胡人拼命,他们还不够格。” “这天下能把匈奴人杀得闻风丧胆的只有一个人。” 陈寻退后一步,指着身后的吕布。 “那就是飞将吕奉先。” 曹操沉默了。 他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他当然知道陈寻说的是事实。北方异族一直是他的心头大患,若是能有一员猛将替他镇守北境,他就可以腾出手来专心对付袁绍。这笔买卖从账面上看很划算。 “不可!!” 一个焦急的声音突然打断了曹操的思索。 刘备站了起来。他那张向来温和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凝重与杀意。 “曹公!万万不可听信妖言!吕布乃狼子野心!公不见丁原、董卓之事乎?!” 这句话太毒了。 直接戳中了吕布的死穴。那是他一辈子都洗不掉的污点,也是任何一个上位者都不敢用他的根本原因。 曹操的眼神瞬间变得犹豫起来。他在权衡。是用吕布这把双刃剑,还是干脆折断了省心。 吕布的脸色变了。他握着画戟的手青筋暴起,那种被羞辱的怒火再次涌上心头。他想杀人。想把这个假仁假义的大耳贼劈成两半。 “玄德公。” 陈寻突然笑了。 他转过身看着刘备,那种眼神让刘备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 “做人要厚道。想想你在虎牢关是怎么活下来的。想想你的草鞋是谁买的。想想这徐州牧的位子当初是谁让给你的。” “你……”刘备语塞。 “还有。” 陈寻凑近了刘备,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衣带诏的事……应该不想让曹丞相知道吧?” 刘备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冷汗瞬间湿透了他的后背。他惊恐地看着陈寻,就像是看着一个洞悉一切的魔鬼。他不敢说话了。他默默地退了回去,再也不敢提杀吕布半个字。 陈寻转回身看着曹操。 “孟德兄。我知道你怕什么。” “你怕这头猛虎反噬。所以我给你准备了这个。” 陈寻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瓷瓶,那是他特意为吕布准备的“紧箍咒”。 “这是我配的‘锁心丹’。每年必须服一次解药,否则就会心脉寸断而死。解药的方子我给你。你若是不放心就先给他喂一颗。” 这是假的。 那就是一颗普通的山楂丸。但在这个迷信方士的年代,在这个对陈寻医术有着盲目信任的曹操面前,这就是最好的定心丸。 曹操看着那个瓷瓶,又看了看站在那里如同一座铁塔般的吕布。 他心动了。 他是个爱才如命的人。当年关羽他都想收服,更何况是这天下第一的吕布。如果真的能控制住这头猛虎,那他曹操的大业将如虎添翼。 “奉先。” 曹操站起身走到了吕布面前。他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名为野心的光芒。 “你可愿去北境?去替孤、替这大汉守住国门?” 吕布看了一眼陈寻。 陈寻微微点了点头。 吕布深吸了一口气。他单膝跪地,将那杆方天画戟插在了地上。 “罪将吕布……愿为丞相驱驰!!” “但有一条!”吕布抬起头,目光灼灼,“我不入许都,不进朝堂。我要带我的陷阵营,带我的家眷,直奔并州!我要让那些匈奴人知道,这汉家的草场不是他们的马能踩的!!” “准了!!” 曹操大笑一声。他亲自扶起了吕布。 “去吧!去做你的北境狼王!只要你能守住北境,孤保你一世荣华!!” 一场惊天的交易就这样在白门楼上达成了。 历史的车轮在这里拐了一个巨大的弯。吕布没有死,他带着他的骄傲和他的画戟走出了那个必死的结局。 城外十里长亭。 大雪纷飞。 吕布骑在赤兔马上,怀里抱着那个穿着红斗篷的貂蝉。他身后是八百名陷阵营死士,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对未来的渴望。 “老陈。” 吕布勒住马。他看着站在亭子里的陈寻,那个总是穿着一身单薄白衣、总是背着个破药箱的男人。 “你不跟我走吗?北边的酒更烈,肉更香。” “不去了。” 陈寻喝了一口手中的热酒。 “北边的风太大,我这把老骨头受不了。而且这中原的戏还没演完,我得接着看。” “那你保重。” 吕布没有多说什么。男人之间的告别不需要眼泪。他深深地看了陈寻一眼,仿佛要把这个给了他第二次生命的男人刻在脑子里。 “驾!!” 吕布一挥马鞭。 赤兔马发出一声欢快的嘶鸣,载着这对乱世中的神仙眷侣冲进了漫天风雪之中。他们要去的地方是广阔的草原,是自由的天地。在那里吕布不再是三姓家奴,他是汉家的大将,是异族闻风丧胆的狼王。 陈寻一直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地平线上。 他摸了摸怀里的铁指环。 他救了吕布。也救了貂蝉。这或许是他这五百年来做得最痛快的一件事。 “先生。”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曹操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披着黑狐裘,看着陈寻的眼神里充满了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吕布走了。这徐州是我的了。” “先生大才。不知可愿随孤回许都?孤那里有好酒,也有更大的舞台。” 陈寻转过身。 他看着曹操。看着这个即将统一北方的枭雄。 “好啊。” 陈寻笑了。 “我也正想去看看,孟德兄在那许都到底给这大汉换了个什么样的天。” “而且……” 陈寻的目光越过曹操,看向了遥远的南方。 “我也想去见见那位即将出山的……郭奉孝。” 风雪更大了。 掩盖了地上的马蹄印,也掩盖了这段被改写的历史。 新的篇章在许都缓缓展开。 那里有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权谋,有青梅煮酒的试探,还有那场即将在官渡燃烧起来的、决定天下归属的惊世之火。 第340章 煮酒论英雄的第三人 建安四年的春天,许都的天气阴晴不定。 自从吕布北上之后,这中原大地似乎安静了不少。袁绍在河北忙着灭公孙瓒,孙策在江东忙着打地盘,刘表在荆州忙着读经书。大家都很有默契地选择了休养生息,等待着下一场暴风雨的来临。 许都丞相府的后花园里,青梅熟了。 陈寻正坐在一棵梅树下。他面前摆着一个小火炉,炉上温着一壶酒。他没穿官服,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布衣,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正在拨弄炉火。 “先生好雅兴。” 一个声音传来。 曹操背着手走了过来。他也没穿朝服,只穿了一件宽松的便袍。这几年他老了一些,鬓角多了几根白发,但那双细长的眼睛却越发深不可测。 “不是雅兴。是馋了。” 陈寻从盘子里拈起一颗青梅丢进嘴里,酸得龇牙咧嘴。 “这梅子太酸。不煮酒没法吃。” “酸好。”曹操坐了下来,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望梅止渴。这酸味能让人清醒。” “丞相今天很闲?”陈寻问。 “不闲。但有个客人要来。孤想请先生一起看看。” “谁?” “刘玄德。” 陈寻的手顿了一下。 他笑了。 该来的终于来了。 青梅煮酒论英雄。这可是三国演义里最经典的一场心理博弈。 “那个种菜的?”陈寻明知故问。 “正是。”曹操看着杯中的酒,“他在许都种了一年的菜。每天浇水施肥,比老农还勤快。孤想看看,他是真的想当个菜农,还是在装傻充愣。” “那就看看吧。” 陈寻往炉子里加了一块炭。 “我也想看看,这位把草鞋卖出了皇室身价的刘皇叔,到底有多少斤两。” 片刻之后。 刘备来了。 他穿得很朴素,甚至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子。一进园子看到曹操和陈寻,他那张温和的脸上立刻堆满了谦卑的笑容。 “备,见过丞相。见过陈先生。” “玄德快来。” 曹操热情地招手。 “适才看见枝头梅子青青,忽忆起往事。当年征张绣时,道上缺水,将士皆渴。孤心生一计,以鞭指山曰:‘前面有梅林。’军士闻之,口皆生唾,由是不渴。今见此梅,不可不赏。故邀玄德小酌。” “丞相神机妙算,备佩服。”刘备恭恭敬敬地坐下。 但他坐得很拘谨,只敢坐半个屁股。他的眼神时不时飘向陈寻,似乎对这个总是笑眯眯的郎中有着天然的恐惧。 酒过三巡。 天色忽然暗了下来。乌云密布,狂风大作。 “龙挂了。” 陈寻指了指天边的龙卷风。 曹操放下了酒杯。他看着那条在云中翻腾的黑龙,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龙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方今春深,龙乘时变化,犹人得志而纵横四海。” 曹操转过头,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刘备。 “玄德久历四方,必知当世英雄。请试指言之。” 来了。 那个送命题来了。 刘备的手抖了一下。他连忙放下筷子。 “备肉眼安识英雄?” “休得过谦。”曹操步步紧逼。 “那……”刘备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淮南袁术,兵粮足备,可为英雄?” “哈!”曹操笑了,那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冢中枯骨,吾早晚必擒之!” “河北袁绍,四世三公,虎踞冀州……” “袁绍色厉胆薄,好谋无断;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非英雄也。” “荆州刘景升……” “刘表虚名无实,非英雄也。” “江东孙策……” “孙策藉父之名,非英雄也。” 刘备把天下诸侯数了个遍。曹操就像个挑剔的考官,一个个打上了叉号。 “那……”刘备是真的慌了,“除此等人外,备实不知。” 曹操站了起来。 他走到刘备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种菜的中年人。 “夫英雄者,胸怀大志,腹有良谋,有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者也。” “谁能当之?”刘备下意识地问。 曹操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刘备。 然后又指了指自己。 “今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 “轰隆!!” 就在这句石破天惊的话说出口的瞬间,一道惊雷在头顶炸响。 刘备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气氛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曹操眯着眼睛看着地上的筷子,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玄德何故如此?” 这不仅仅是问话。这是在审视。如果刘备回答得不好,这后花园可能就是他的葬身之地。 刘备脸色苍白。他正要弯腰去捡筷子,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借口。 “圣人云:迅雷风烈必变。备自幼胆小……” “慢着。”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突然打断了刘备的表演。 陈寻伸出手,夹起了一颗煮好的青梅。 “孟德兄。你这话说得不对。” 曹操和刘备同时转头看向陈寻。 “哪里不对?”曹操问。 “你说这天下英雄只有你们两个。” 陈寻把青梅扔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那你把老天爷放哪了?” “老天爷?” “对啊。”陈寻指了指天上那还在轰隆隆作响的雷声。 “你看这雷公。嗓门这么大,脾气这么暴。一言不合就吓得咱们刘皇叔筷子都掉了。我看这雷公也算个英雄。” “毕竟……” 陈寻笑了笑,眼神里满是戏谑。 “咱们刘皇叔连吕布都不怕,连千军万马都敢闯,却怕这打雷。说明这雷公比吕布还厉害。孟德兄,你说是吧?” 这完全就是一句胡扯。 一句毫无逻辑的冷笑话。 但就是这句胡扯,瞬间把那种剑拔弩张的政治试探给搅合得稀碎。 曹操愣了一下。随即他看着陈寻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突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好一个雷公!!” “先生说得对!这雷公也是个暴脾气!来来来!喝酒!!” 刘备趁机捡起筷子,感激地看了陈寻一眼。他知道陈寻这是在帮他解围,是在用这种插科打诨的方式告诉曹操:你看,这刘备就是个怕打雷的怂包,不值得你动手。 这场惊心动魄的试探就在陈寻的搅局下草草收场。 雨停了。 刘备找了个借口匆匆告辞。他走得很快,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曹操看着刘备的背影,眼中的笑意渐渐消失了。 “先生。” 曹操转过头看着陈寻。 “你为何要帮他?” “我没帮他。”陈寻依然在吃着梅子,“我是在帮你。” “帮我?” “刘备是条龙。虽然现在潜伏在泥潭里,但他迟早要飞上天。” 陈寻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残渣。 “你今天若是杀了他,虽然除了一害,但也失了天下人心。那些还在观望的豪杰会觉得你曹孟德是个容不下人的屠夫。” “更重要的是……” 陈寻走到曹操身边,低声说道。 “袁绍要来了。那是头真老虎。在这个节骨眼上,你需要刘备这只看门狗去帮你咬袁术,帮你稳住徐州。” “留着他,比杀了他有用。” 曹操沉默了许久。 他是个实用主义者。他知道陈寻说得对。现在的局势容不得他任性。 “好。” 曹操点了点头。 “那就让他多活几天。不过……” 曹操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他要是敢跑,我就打断他的腿。” 陈寻笑了笑没说话。 他知道刘备肯定会跑。而且会跑得很快。 因为刘备也不傻。他知道曹操这顿酒虽然没杀人,但已经动了杀心。 “孟德兄。” 陈寻背起药箱准备离开。 “这青梅煮酒味道不错。但下次别放这么多醋了。太酸。” “还有。” 陈寻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梅树。 “风雨要来了。这次可不只是打雷那么简单。” “我知道。” 曹操看着北方。那里是袁绍的地盘。 “让他来。孤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陈寻走出了丞相府。 他看了一眼南方。 刘备回去之后肯定会立刻找借口离开许都。他会带着关羽和张飞去徐州截击袁术,然后趁机脱离曹操的掌控。 那是龙入大海。 “去吧。” 陈寻轻声说道。 “去折腾吧。去闹吧。” “这三国的好戏,缺了你刘玄德,还真唱不起来。” 第341章 关二爷的护须囊 建安五年的春天来得格外仓促,就像刘备逃跑的速度。 正如陈寻所料,这位刘皇叔借着截击袁术的名头一溜烟跑回了徐州,反手就杀了曹操任命的刺史车舟,重新拉起了反曹的大旗。 曹操气得头风病差点犯了,他没听谋士的劝阻,亲自提兵二十万杀向徐州。结果刘备连抵抗都没抵抗,扔下老婆孩子和关羽,自己一个人骑着快马投奔袁绍去了。 下邳城再次易主。 这一次守城的不是吕布,而是关羽。 土山之上,寒风凛冽。关羽被曹操的大军围了三天三夜。他手下的兵打光了,粮吃完了,但他依然提着青龙偃月刀站在山顶,那张红脸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孤傲。他不想死,因为他大哥还没死,二嫂还在城里。但他也不想降,因为他是汉将,不是曹贼的走狗。 直到张辽上山。 张辽带去了曹操的承诺:降汉不降曹;礼遇二嫂;一旦得知刘备下落,虽远必往。 关羽答应了。 他骑着那匹瘦骨嶙峋的黄骠马——因为赤兔早就跟着吕布去北边放羊了——带着残兵败将走下了土山。 曹操很高兴。他这辈子最爱两样东西:别人的老婆和别人的猛将。 关羽就是他眼里的绝世瑰宝。为了笼络这颗红心,曹操是下了血本。上马金下马银,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送美女送锦袍,简直比对他亲爹还亲。 但关羽不领情。 美女他送去伺候嫂子,金银他封存入库,锦袍他穿在旧衣服里面。他就像是一块捂不热的石头,软硬不吃。 许都,丞相府偏院。 陈寻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他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黑色锦囊,正在往上面绣花。没错,就是绣花。他那双拿惯了银针和手术刀的手,此刻捏着绣花针竟然也稳如泰山。 “先生。” 曹操黑着脸走了进来。他刚从关羽那里碰了一鼻子灰回来。 “那关云长简直就是个木头!孤把心都掏给他了,他连看都不看一眼。先生可有办法让他归心?” “没办法。” 陈寻头也不抬,继续绣着手里那朵歪歪扭扭的云纹。 “他的心早就给刘备了,你能抢过来的只有他的人。而且……” 陈寻咬断线头,吹了吹上面的线屑。 “你送的东西都不对。送美女?他又不缺爱。送金银?他又不缺钱。你要送就得送点让他心痒痒的东西。” “心痒痒?”曹操一愣,“他喜欢什么?马?可惜赤兔被吕布骑走了,孤手里也没有比赤兔更好的马了。” “不是马。” 陈寻站起身,晃了晃手里那个刚做好的锦囊。 “是这个。” …… 关羽的住处在许都城西。 陈寻到的时候,关羽正坐在院子里的一面铜镜前发愁。 这位威震华夏的武圣人此刻并没有练武,也没有读《春秋》。他正小心翼翼地捧着自己那部引以为傲的长须,脸上写满了心疼。 冬天风大,许都又干燥。他那部美髯因为缺乏保养,发叉了,断了好几根。这对视须如命的关羽来说,简直比断了肋骨还难受。 “云长兄。” 陈寻推门而入。 关羽连忙放下胡子,那张红脸更红了。被外人看到自己这副“对镜贴花黄”的样子,实在是有损威严。 “陈先生?” 关羽认得陈寻。当年在虎牢关,就是这个人用铜镜晃了吕布的眼,救了大哥一命。他对陈寻是有好感的。 “先生来此,也是来做说客的?”关羽的语气冷了几分。 “我不是说客。我是郎中。” 陈寻走到石桌旁坐下,把那个黑色的锦囊放在桌上。 “我是来给你治病的。” “某身体强健,何病之有?”关羽皱眉。 “你有。心病。” 陈寻指了指关羽的下巴。 “这胡子,就是你的命根子。断一根你都心疼半天。这几天风大,我看云长兄的胡子都枯了,特意给你送个药方。” 关羽愣住了。 曹操送金送银送美女,张辽送酒送肉送情义。唯独这个陈寻,送的是……护发素? 陈寻打开药箱,拿出了一个小瓷瓶。 “这是我用淘米水、皂角、首乌加上几种西域香料熬制的‘护须精油’。每日涂抹,能让胡须黑亮柔顺,风吹不乱,刀砍……咳咳,刀砍还是会断的。” 他又指了指那个锦囊。 “这是‘髯囊’。用的是上好的蜀锦,透气又挡风。平时把胡子装进去,吃饭睡觉都不碍事,打仗的时候再放出来,飘逸如神。” 关羽看着这两样东西,眼睛直了。 他这辈子最大的烦恼就是吃饭的时候胡子沾汤,睡觉的时候胡子压脖子。这简直就是送到了他的心坎里! “这……” 关羽那双丹凤眼眯成了一条缝,手有些痒痒,想拿又不好意思。 “收下吧。” 陈寻把东西推了过去。 “云长兄。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受了曹操的恩惠就是不忠。但这是我私人送你的,跟曹操没关系。” “而且,”陈寻收起了笑容,眼神变得有些深邃,“这胡子不仅仅是好看。它是你的脸面,是大汉武将的威仪。” “现在的朝堂上,男人都不像男人,一个个涂脂抹粉阴阳怪气。唯独云长兄这一部美髯,才是真正的汉家风骨。” “护好它。别让它在乱世里染了灰。” 这句话说得太漂亮了。 既拍了马屁,又升华了主题。直接把护肤上升到了民族气节的高度。 关羽动容了。 他站起身,对着陈寻郑重地行了一礼。 “先生知己也!!” 他如获至宝地收起锦囊和精油,当场就试戴了一下。黑色的锦囊包裹着长须,系在下巴上,既干净又利落。 “好东西!!” 关羽摸着锦囊,那张严肃的红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孩子般的笑容。 “先生大恩,关某记下了!日后若有用得着关某的地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陈寻笑了。 他知道这颗钉子算是埋下了。 “赴汤蹈火倒不必。” 陈寻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 “云长兄。这许都虽好,但终究不是久留之地。风雨又要来了。” “袁绍的大军已经到了黄河边。颜良文丑那两个莽夫正在叫阵。” “曹操手下虽然猛将如云,但能斩这两人的,恐怕只有你了。” 关羽闻言,那一双丹凤眼瞬间睁开,杀气四溢。 “颜良文丑?插标卖首之徒耳!” 他抚摸着那个锦囊,语气中带着一种天下无敌的自信。 “既然受了丞相厚恩,又拿了先生的重礼。关某正愁无以为报。” “借他们的头颅一用,正好试试先生这锦囊,是不是真的风吹不乱!” 陈寻看着关羽那副傲然的样子,心中暗暗点头。 这就是关云长。 哪怕没有了赤兔马,哪怕身在曹营,他依然是那个傲视天下的武圣。 “去吧。” 陈寻转身向外走去。 “别忘了,杀完人记得洗洗胡子。血不好洗。” 走出院门。 陈寻看到曹操正躲在巷子口探头探脑。 “怎么样?收了吗?”曹操急切地问。 “收了。”陈寻点了点头。 “他说了什么?” “他说,颜良文丑是插标卖首。” “哈哈哈哈!!” 曹操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得意。 “孤就知道!这天下就没有不爱美的人!哪怕是武圣也一样!!” 陈寻看着得意的曹操,心里却在叹息。 曹孟德啊曹孟德。 你以为你用一个锦囊就收买了他? 你错了。 他收下锦囊,是为了还你的人情。等他还完了颜良文丑这两颗人头,也就是他离开的时候了。 这只义薄云天的凤凰,终究是要飞回那棵梧桐树上的。 而他陈寻。 还得给这位路痴武圣,准备一份精确到米的地图。 第342章 过五关的导航图 建安五年的夏天,黄河岸边的白马津和延津两地,成了袁绍军的噩梦。 颜良、文丑。 这两位河北名将,袁绍手里的两根顶梁柱,就像是两根脆弱的稻草,被关羽手中的青龙偃月刀轻描淡写地折断了。 赤兔马虽然不在,但那匹瘦骨嶙峋的黄骠马硬是被关羽骑出了麒麟的气势。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这不仅仅是武力,更是一种对“插标卖首”这四个字最完美的诠释。 曹操高兴得想在大帐里翻跟头。他觉得关羽这回肯定归心了,封侯的印信、赏赐的金银流水般送进了关羽的营帐。 可惜,他送进去的是糖衣,关羽吐出来的是炮弹。 就在文丑人头落地的那天晚上,关羽收到了刘备的书信。 那个在大雨天被吓掉筷子的刘皇叔,正如陈寻所料,此刻正躲在袁绍那里蹭吃蹭喝。 “大哥在河北。” 关羽捧着信,那张红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孩子般的委屈和狂喜。他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封存了曹操赏赐的所有金银,将汉寿亭侯的大印挂在房梁上,留下一封书信,护着二位嫂嫂的车仗,连夜就要出城。 曹操慌了。他挂起了“避客牌”,大门紧闭,以为只要不见面,关羽就不好意思走。 但他低估了关羽的傲气,也低估了陈寻的“售后服务”。 许都城外,霸陵桥畔。 柳树依依,蝉鸣阵阵。 关羽骑着马,眉头紧锁。他手里拿着一张皱皱巴巴的羊皮地图,正在十字路口发愁。 他是武圣,不是向导。 这年头的地图简陋得令人发指,上面画的圈是城,画的线是路,但到底是哪条路,全靠猜。去河北要过五关,要渡黄河,这一路上关隘重重,稍微走错一步就是南辕北辙。 “云长兄,这是要往哪走啊?” 一个戏谑的声音从树顶上传来。 关羽猛地抬头。 只见陈寻正坐在一根粗壮的柳树枝桠上,手里拿着一个啃了一半的桃子,晃荡着双腿,一脸惬意。 “陈先生?” 关羽大喜,连忙抱拳。 “关某正欲往河北寻兄,但这地图实在是晦涩难懂。先生既来,可否指条明路?” “我就知道。” 陈寻从树上跳了下来,拍了拍手上的桃毛。 “你那双眼睛是用来瞪人的,不是用来认路的。要是让你自己走,估计等你走到河北,刘玄德早就生二胎了。” 说着,陈寻从怀里掏出了一卷早已准备好的布帛。 那不是普通的布。 那是一张用炭笔精心绘制的、精确到米的“导航图”。 上面不仅标出了东岭关、洛阳、以水关、荥阳、滑州这五个必经关隘,甚至连哪里有小路、哪里有驿站、哪里适合埋伏都标得清清楚楚。 “拿着。” 陈寻把地图塞进关羽手里。 “这是我给你画的‘路书’。红色的是关卡,蓝色的是水路,打叉的地方是有埋伏的黑店。” 陈寻指了指地图上荥阳的位置。 “到了这儿,有个叫王植的太守会请你吃饭。别吃,饭里有毒。直接放火烧了他的太守府,然后连夜走。” 关羽听得一愣一愣的。 “先生……这……这你是如何知晓的?” “算出来的。” 陈寻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胡诌道:“夜观天象,掐指一算。” 其实是他那五百年的记忆在作祟。这一路上的孔秀、韩福、卞喜、王植、秦琪,这六个倒霉蛋的名字他可是倒背如流。 “还有。” 陈寻又指了指地图的终点。 “到了黄河边,要是没船,就往上游走五里。那里有个叫秦琪的守将。他不借船,你就借他的人头当船票。夏侯惇会来追你,别怕,那时候曹操的放行文书也该到了。” 这哪里是地图。 这分明就是一本“通关攻略”。 关羽看着手里这份详尽到令人发指的地图,那双丹凤眼里泛起了泪光。 锦囊护须,地图指路。 这份情义,太重了。 “先生!” 关羽翻身下马,对着陈寻长揖到地。 “关某是个粗人,不会说话。但先生这份恩情,关某刻在骨头里了。日后若有差遣,关某这条命就是先生的!” “行了。” 陈寻扶起关羽,替他理了理下巴上那个黑色的护须锦囊。 “快走吧。曹操要来了。” “他是个爱才的人,但也个好面子的人。趁他还没后悔,赶紧走。” “保重!” 关羽不再多言。他跨上战马,护着车仗,按照陈寻地图上的指引,头也不回地向着北方疾驰而去。 尘土飞扬。 看着关羽远去的背影,陈寻叹了口气。 这一去,就是千里走单骑。 这一去,就是过五关斩六将。 这三国最精彩的一段个人秀,终于在他的“导航”下正式开演了。 “哒哒哒!!!”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许都方向传来。 曹操带着许褚、张辽等一众大将追了上来。他手里提着一盘金银,还有一件崭新的锦袍。 “云长!云长何在?!孤来送行了!!” 曹操气喘吁吁地勒住马。 但霸陵桥畔早已空无一人。 只剩下陈寻靠在柳树上,手里把玩着一枚刚摘下来的柳叶。 “走了。” 陈寻看着一脸失落的曹操。 “丞相来晚了。” “走了?!” 曹操看着那空荡荡的官道,那张奸雄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像是失恋般的怅然若失。 “孤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孤的锦袍还没送出去呢!!” “他不需要锦袍。” 陈寻把柳叶扔进河里。 “他心里穿着一件义气的铠甲,比什么锦袍都暖和。” “唉……” 曹操长叹一声。他把那盘金银狠狠摔在地上。 “这是孤的命啊!天下英雄入吾彀中,唯独漏了这只红凤凰!” “行了。” 陈寻走过去,拍了拍曹操的肩膀。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关羽走了,袁绍来了。” 陈寻指了指北方的天空。那里乌云密布,一场比千里走单骑更加宏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孟德兄。” “别伤感了。你的官渡,你的霸业,还有那个让你头疼的袁本初,都在等着你呢。” 曹操的眼神瞬间变了。 从失落变成了锐利,从怅然变成了杀伐。 “袁绍……” 曹操握紧了手中的马鞭,咬牙切齿。 “那个优柔寡断的庶子!孤要让他知道,这天下到底是谁说了算!!” “回营!!” 曹操调转马头。 “备战官渡!!” 陈寻跟在曹操身后,看着这支杀气腾腾的队伍。 他知道。 三国历史上最关键的一战——官渡之战,就要打响了。 而在那场战争里,他还要给袁绍准备一份“大礼”。 一份能让那位四世三公的大军飞上天的礼物。 第343章 官渡前夕的风筝 建安五年的秋天,官渡的风里带着一股土腥味。 袁绍终于来了。这位四世三公的北方霸主没有辜负曹操的期待,他带来了十万精兵、一万匹战马,还有那铺天盖地的粮草辎重。 他的大营连绵数十里,像是一条巨大的蟒蛇盘踞在黄河岸边,光是那股黑压压的气势就足以让胆小的人尿裤子。 曹操只有两万人。 这不仅是兵力的悬殊,更是资源的碾压。袁绍是个不讲武德的土豪,他一上来就玩了一招狠的。他命令士兵在曹军大营对面堆起了几十座土山,在山上筑起了高高的箭楼。 于是,噩梦开始了。 居高临下的袁军弓箭手每天像是在打靶一样对着曹营射箭。箭如雨下,曹军士兵连上厕所都得顶着盾牌。整座大营被压得抬不起头,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 曹操的中军大帐里,咆哮声震得顶棚都在抖。 这位乱世奸雄此刻正顶着一面锅盖——没错,就是煮饭用的铁锅盖——在帐篷里来回踱步。这也没办法,刚才一支流矢穿透了帐篷,差点把他刚梳好的发髻给射歪了。 “袁本初这个无赖!有本事下来真刀真枪地干!躲在土堆上放冷箭算什么英雄!!” 曹操气得把锅盖摔在桌上。 “主公息怒。” 一众谋士武将都缩着脖子不敢说话。这箭楼实在太高了,他们的弓箭射不上去,只能被动挨打。 “老陈呢?!” 曹操突然想起了那个总是能变出奇迹的男人。 “那个妖孽在哪?!他不是说给袁绍准备了大礼吗?!礼呢?!” “在这儿呢。”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帐后传来。 陈寻走了出来。 他倒是没顶锅盖,但他手里拖着一个巨大的、奇怪的东西。那是用竹篾和绸布扎成的,形状像是一只展开翅膀的巨鹰,足足有两丈宽。 “这是什么?”曹操瞪大了眼睛,“风筝?” “对。风筝。” 陈寻拍了拍那个大家伙。 “孟德兄。袁绍喜欢玩‘空袭’,那我们也陪他玩玩。他用土堆堆高高,我们就让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空军。” “空军?”曹操听不懂这个词,但他从陈寻那戏谑的眼神里读出了一种熟悉的味道——有人要倒霉了。 “走。去外面。” 陈寻拖着风筝走出了大帐。 此时正值午后,西北风刮得正紧。这风向对曹军不利,袁绍的箭借着风势射得更远。但在陈寻眼里,这却是最好的助推剂。 “把他升起来!” 陈寻指挥着几个亲兵将那只巨型风筝拉了起来。 风筝迎风而起,借着狂风的力量迅速爬升。它越飞越高,很快就超过了袁绍那些土山的高度,悬停在了袁军大营的头顶上。 “这……这就是个大玩具啊?” 许褚挠了挠头,一脸不解,“先生,这玩意儿能杀人吗?” “杀人?” 陈寻笑了。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机关,那是连接在风筝线上的一个触发器。 “杀人那是武夫干的事。文明人,我们要杀心。” “放!!” 陈寻猛地一拉机关。 “哗啦!!” 天空中的那只巨鹰突然“下蛋”了。 那个挂在风筝腹部的巨大布袋瞬间打开。无数张白色的纸片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雪,顺着西北风,洋洋洒洒地飘向了袁绍的大营。 那不是普通的纸。 那是陈寻让许都的造纸坊连夜赶制的、用最轻薄的草纸印成的……传单。 袁绍的大营里。 士兵们正在土山上射箭射得起劲,突然看到头顶上飘下来漫天的白纸。 “这是什么?雪?” “这天儿也没到下雪的时候啊?” 士兵们好奇地伸手接住。 那些纸片上画着简单的图画(为了照顾不识字的士兵),还写着几行通俗易懂的大字。 一个识字的百夫长捡起一张,念了出来: “袁公家大业大,顿顿大鱼大肉。” “我在前线吃土,家中老母饿瘦。” “与其在此卖命,不如回家种豆。” “若问粮饷何在?都在许攸袖口。” 百夫长的声音越来越小,但这几句顺口溜像是长了翅膀一样瞬间钻进了周围士兵的耳朵里。 紧接着,又有人捡到了另一张: “曹公说了:凡是过来的,管饱!有肉!发媳妇!!” “轰!!!” 袁绍的军营炸锅了。 这不仅是动摇军心,这简直就是往士兵们的心窝子里捅刀子。袁绍虽然兵多,但他内部派系林立,粮草分配不均,底层士兵确实经常饿肚子。而那个管钱粮的许攸更是出了名的贪婪。 这些传单像是一颗颗无形的炸弹,在袁军的心理防线上炸开了一个个缺口。 “混账!!这是谁干的!!” 袁绍的中军大帐里,这位四世三公的盟主气得把精美的玉杯摔得粉碎。 他手里捏着一张传单,那是刚才飘进他大帐里的。上面画着一只肥硕的猪,旁边写着两个字——本初。 “曹阿瞒!!你这个卑鄙小人!!” 袁绍咆哮着,“不用刀枪用纸片?!你还要不要脸!!” “主公!军心浮动啊!” 谋士田丰一脸焦急,“士兵们都在传这些谣言,再这样下去,恐怕要哗变啊!” “射下来!!给我把那个风筝射下来!!” 袁绍指着天空怒吼。 无数弓箭手对着天空放箭。但那风筝飞得太高了,普通的箭根本够不着。反而是那些箭矢落下时,误伤了不少自己人,引得营中更加混乱。 曹营这边。 曹操拿着一张剩下的传单,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哈哈哈哈!!绝了!!老陈你这招绝了!!” 曹操指着那句“发媳妇”,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孤什么时候说过发媳妇了?这要是真有人冲过来找孤要媳妇,孤上哪给他们变去?” “那是你的事。” 陈寻收起风筝线,一脸无辜。 “我只负责把人骗过来。至于怎么安置,那是丞相的本事。” “不过……” 陈寻看着远处那乱成一锅粥的袁军大营,眼神微微一凝。 “这只是开胃菜。” “风筝能乱心,但破不了那土山阵。袁绍的箭还在射,我们的头还抬不起来。” “那怎么办?”曹操止住笑,脸色也严肃起来。 “那就给他们来点硬的。” 陈寻走到一架巨大的、被帆布盖住的器械旁。 那是他在许都的工坊里秘密打造的大家伙。配重式投石机。也就是后世大名鼎鼎的……回回炮。 “风筝是‘文攻’。” 陈寻一把掀开帆布,露出了那狰狞的木质巨臂。 “这个,叫‘武斗’。” “孟德兄。袁绍喜欢堆土山。那我们就让他看看,什么叫……” 陈寻拍了拍那块足有磨盘大的巨石。 “天降正义。” “霹雳车,准备!!” 随着陈寻一声令下,几十名壮汉喊着号子拉动了绞盘。巨大的配重箱缓缓升起,那根长长的投石臂直指苍穹。 “放!!” “崩!!!” 一声巨响。 那块磨盘大的石头被狠狠地抛向了天空。它划过一道完美的抛物线,带着呼啸的风声,越过了两军之间的空地。 “轰隆!!!” 石头精准地砸在了袁绍的一座土山上。 那座木石结构的箭楼在巨石的轰击下就像是积木一样瞬间崩塌。上面的弓箭手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砸成了肉泥。 烟尘四起。 世界安静了。 曹操张大了嘴巴。 袁绍张大了嘴巴。 两军几十万人都张大了嘴巴。 这哪里是打仗。 这简直是神罚。 陈寻站在那架霹雳车旁,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孟德兄。” “现在的戏好看吗?” 曹操吞了一口唾沫。他看着那个在大风中衣袂飘飘的陈寻,突然觉得这辈子最庆幸的事,就是那天在洛阳的风雪夜里,请这人喝了一顿酒。 “好看。” 曹操喃喃自语。 “但这戏……” “还能更精彩。” 陈寻看向了袁军大营的后方。那里是乌巢的方向。 “把他们的楼砸了,心乱了。接下来……” “就该烧他们的饭碗了。” 第344章 郭嘉的药 官渡的冬天来得比往年都要早。 黄河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把曹军大营里的旌旗吹得猎猎作响。虽然陈寻的风筝和霹雳车暂时压制了袁绍的土山,但这并没有改变双方兵力悬殊的事实。袁绍就像是一头体量庞大的巨象,哪怕只是趴在那里不动也能把曹操这头狼给耗死。 粮草快没了。 这是曹操目前最大的心病。他每天都在算计着那点可怜的存粮还能撑几天,愁得头发都白了一把。 但比缺粮更让他心慌的是另一个人倒下了。 郭嘉。郭奉孝。 这位被曹操视为“奇佐”的鬼才,此刻正躺在中军大帐的偏厅里。他那张原本就苍白的脸此刻更是毫无血色,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即便是在昏迷中他的眉头依然紧锁,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个用来装酒的葫芦。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破了帐内的死寂。郭嘉醒了。他一张嘴就吐出了一口黑血,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奉孝!!” 曹操冲了进来。他看着那个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谋士,眼眶瞬间红了。 “孤这就去叫太医!你撑住!!” “没用的……主公……” 郭嘉虚弱地摆了摆手。他那双总是闪烁着智慧光芒的眼睛此刻黯淡得像是一盏即将熄灭的油灯。 “嘉的身子嘉自己知道。酒色掏空了底子,思虑耗尽了心血。这盏灯……油尽了。” “胡说!!” 曹操咆哮着。他抓着郭嘉的手,像是在抓着大汉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孤不许你死!!孤的大业才刚刚开始!没了你孤怎么赢袁绍?!怎么平天下?!” “天命难违……” 郭嘉惨笑一声。他颤抖着举起那个酒葫芦想要喝最后一口,却发现葫芦已经空了。 “老陈呢?!” 曹操猛地回头对着侍卫大吼。 “那个妖孽呢?!他连董卓的头风都能治,连死人都能救活!让他滚过来!!马上!!” “我在。” 帐帘掀开。 陈寻背着药箱走了进来。他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那一身白衣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走到榻前。没有把脉也没有看舌苔。他只是冷冷地看着郭嘉,就像是在看一个不听话的坏孩子。 “酒好喝吗?”陈寻问。 郭嘉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陈先生开口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 “好喝。”郭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那是命。” “那女人呢?”陈寻又问。 “也好。”郭嘉眼中闪过一丝回味,“那是魂。” “命也没了。魂也没了。” 陈寻一把夺过郭嘉手里的酒葫芦,随手扔进了炭盆里。 “那你还想活个屁。” “你!!”曹操急了,“先生!这时候就别说风凉话了!快救人啊!!” “救不了。” 陈寻摇了摇头。 “他是自己找死。五石散加烈酒,还要夜夜笙歌。大罗神仙来了也得摇头。” 郭嘉笑了。那是看透生死的洒脱。 “先生说得对。嘉……认命。” “我不认!!” 曹操拔出了倚天剑,剑锋直指陈寻的鼻尖。 “陈寻!!孤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必须让他活!!他若死了孤就让你陪葬!!” 陈寻看着那把剑。 又看了看那个躺在床上等死的鬼才。 他叹了口气。 他想起了历史书上的那句“郭嘉不死,卧龙不出”。他想起了赤壁那场将会烧掉曹操半条命的大火。 如果郭嘉活着,那场戏会不会更精彩? 那个坐在隆中草庐里的诸葛亮,如果遇上了这个算无遗策的郭奉孝,这两个绝世妖孽之间的对决会不会比火烧赤壁还要好看? “把剑收起来。” 陈寻推开了曹操的剑。 他打开药箱。这一次他没有拿银针,而是拿出了一个小巧的、用琉璃制成的针筒。 那是他用格物院的技术造出来的简易注射器。里面装着一种淡黄色的液体。那是他从青蒿和几种强心草药中提炼出来的萃取液。 在这个时代这就是神药。 “我也没把握。” 陈寻挽起郭嘉的袖子,露出了那条瘦骨嶙峋的手臂。 “但这药能吊住你一口气。能不能活过来,看你还要不要这口气。” “扎!”曹操大喊。 针头刺入血管。药液缓缓推进。 郭嘉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一股从未有过的热流顺着血管冲进了他的心脏。那颗已经快要停止跳动的心脏像是被抽了一鞭子的老马,突然重新开始了剧烈的搏动。 “咚!咚!咚!” 心跳声清晰可闻。 郭嘉原本灰败的脸色竟然泛起了一丝红润。 “这……”曹操惊呆了。 “别高兴得太早。” 陈寻拔出针头,用棉球按住针眼。 “这只是续命。要想活下去还得守我的规矩。” 陈寻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戒酒。戒色。戒五石散。” “每天早睡早起。每天喝八杯热水。每天泡脚半个时辰。” “还有。” 陈寻指了指那个炭盆。 “以后谁敢给他送酒,我就给谁下毒。” 郭嘉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重新有了光。虽然微弱但不再是死灰。 “先生。” 郭嘉看着陈寻,声音虽然虚弱但带着一种只有聪明人之间才懂的探究。 “你为何救我?” “因为我想看戏。” 陈寻收拾好药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南边有个年轻人正在种地。他叫诸葛亮。” “我觉得他太寂寞了。这世上能陪他过招的人不多。死了你一个,这戏就少了一半的味道。” “诸葛……亮?” 郭嘉在嘴里咀嚼着这个陌生的名字。一种莫名的、像是宿命般的预感让他那颗刚刚复苏的心脏再次剧烈跳动起来。 “好。” 郭嘉点了点头。 “为了这个名字。嘉……戒酒。” 曹操长出了一口气。他感觉自己刚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多谢先生!!”曹操对着陈寻深深一拜。 “先别谢。” 陈寻摆了摆手,走到了大帐门口。 他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人救回来了。但粮草的事还没解决。袁绍的十万大军还在那里杵着。” “孟德兄。” 陈寻回头看着曹操。 “郭奉孝的命是续上了。但你这官渡的命还没续上。” “那该如何?”曹操问。 “等人。” 陈寻指了指北边的方向。 “有个叫许攸的人。他马上就要来给你送饭了。” “而且是一顿……热乎乎的烤肉饭。” 曹操和郭嘉对视了一眼。 他们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许攸?袁绍的谋主? 他会来? 陈寻没有解释。他推开帐帘走进了寒风中。 乌巢的火。 那是官渡之战最高潮的一幕。 也是袁绍这个北方霸主走向灭亡的开始。 “准备好孜然和辣椒吧。” 陈寻的声音在风中飘散。 “这场烧烤派对……一定很香。” 第345章 乌巢的烧烤派对 建安五年的那个冬夜寒冷得像是要把人的骨髓都冻结。 官渡前线的曹军大营里弥漫着一股绝望的气息,粮草已经见底了,士兵们每天只能喝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甚至连战马都开始啃食营帐的木桩。 曹操坐在中军大帐里,看着手里那份仅剩三日口粮的清单,那张向来坚毅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深深的疲惫。 他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袁绍那只庞大的巨象哪怕只是打个喷嚏都能把他这只饿狼给压死。 就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营门外的哨兵带来了一个足以改变历史的消息。 有个叫许攸的人来了。 他是袁绍的谋主,也是曹操的发小,更是因为贪污军饷被袁绍痛骂一顿后怀恨在心的叛徒。 曹操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就跑出了大帐。他像是个见到了亲爹的孩子一样冲到辕门外,一把抓住了许攸的手,笑得比哭还难看。 “子远!!孤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你给盼来了!!” 许攸看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却又热情似火的曹孟德,眼底闪过一丝得意。他知道自己赌对了,这头饿狼现在最缺的就是一块能救命的肉。 “孟德。”许攸昂着头,那副趾高气昂的模样像是个来施舍的财主,“我看你这大营里也没什么好吃的了,不如我送你一顿饱饭如何?” “什么饭?”曹操眼睛都绿了。 “乌巢的粮。” 许攸伸手指了指北方的夜空。 “袁绍那个蠢货把几十万大军的粮草都屯在乌巢,守将淳于琼是个只会喝酒的酒囊饭袋。只要你今晚带精兵去烧了他的粮仓,袁绍必败!” “好!!” 曹操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他转过头刚想下令,却看到陈寻正站在一旁手里提着一个奇怪的铁架子,背上还背着一袋黑乎乎的东西。 “先生?你这是……”曹操愣住了。 “去送饭啊。” 陈寻拍了拍那个铁架子,那是他用废弃的兵器打造成的烧烤架。 “许攸请客,我负责掌勺。孟德兄,赶紧穿上鞋,别还没吃到肉就把脚冻坏了。” 那一夜曹操只带了五千精骑。 为了掩人耳目他们全部换上了袁军的旗号,甚至每个人嘴里都衔着一枚木枚以防发出声响。这支沉默的队伍像是一条黑色的毒蛇在夜色中悄无声息地滑向了袁绍的心脏。 陈寻骑着马跟在曹操身边。他看着那些因饥饿而面黄肌瘦、却因即将到来的杀戮而眼神狂热的士兵,心里感叹这才是真正的虎狼之师。相比之下袁绍那些吃得饱饱的少爷兵就像是一群待宰的肥猪。 乌巢到了。 正如许攸所说,这里的防备松懈得令人发指。 守将淳于琼此刻正醉倒在中军大帐里,抱着酒坛子呼呼大睡,连巡逻的士兵都躲在避风处打盹。他们根本想不到在这个滴水成冰的夜晚会有疯子敢深入敌后几百里来偷袭。 “杀!!” 曹操拔出倚天剑,发出了那声压抑了许久的怒吼。 五千骑兵瞬间化作下山的猛虎冲进了乌巢大营。没有战术,没有阵型,只有最纯粹的破坏和杀戮。他们把早已准备好的枯草和火油扔向那堆积如山的粮仓,扔向那些还在睡梦中的袁军。 “着火了!!救火啊!!” 袁军乱成了一团。淳于琼被亲兵从被窝里拖出来的时候还在发酒疯,直到曹军的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才猛然惊醒,可惜已经晚了。 火烧起来了。 这把火比当年洛阳的那把还要大,还要烈。数百万石粮草在烈焰中噼啪作响,那可是袁绍几十万大军的命根子。冲天的火光把半个天空都烧成了红色,连几十里外的官渡大营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烧得好!!” 曹操站在高处看着这壮观的一幕,笑得前仰后合。他知道这把火烧掉的不仅仅是粮食,还有袁绍称霸天下的美梦。 “孟德兄,别光顾着笑。”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陈寻已经支好了那个铁架子。他在架子下面塞满了燃烧的木炭——那也是就地取材从粮仓里扒拉出来的。架子上摆着一只刚刚从乱军中顺手牵来的肥羊。 “火候正好。” 陈寻从那个黑乎乎的袋子里掏出了一把红色的粉末,均匀地撒在滋滋冒油的羊肉上。 那是辣椒面。 还有一把灰褐色的小颗粒。 那是孜然。 这两样东西在这个时代简直就是神迹。当那股奇异而霸道的香味在烈火与焦糊味中飘散开来时,连曹操都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这是什么味?”曹操耸了耸鼻子。 “胜利的味道。” 陈寻翻转着羊肉,火光映照在他那张平静的脸上,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个正在炼丹的道士。 “孟德兄。袁绍输了。不是输在兵力,也不是输在粮草。他是输在没那个命。” “他有着全天下最好的牌,却打得稀烂。而你……” 陈寻用小刀割下一块烤得金黄焦脆的羊肉递给曹操。 “你是那个敢把桌子掀了的人。” 曹操接过羊肉。顾不上烫,一口咬了下去。 辛辣。鲜香。 那种从未体验过的味觉冲击瞬间在他的口腔里炸开,让他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了。 “痛快!!” 曹操大吼一声。他看着那漫天的大火,看着那四散奔逃的袁军,嘴里嚼着这世上最美味的羊肉,只觉得人生到达了巅峰。 “老陈!!这调料叫什么名?!” “这叫‘绝地反击’。” 陈寻笑了笑,自己也割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记住了孟德兄。以后若是再遇到绝境,就想想这顿烧烤。只要火还在烧,肉还在架子上,这天下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大火烧了一整夜。 乌巢化为了一片灰烬。 当第二天黎明的曙光照亮这片废墟时,袁绍的败局已经注定。他的大军因为断粮而瞬间崩溃,那个不可一世的北方霸主在仓皇中只带了八百骑兵逃回了河北。 曹操赢了。 赢得了这场以少胜多的史诗级战役,也赢得了统一北方的门票。 陈寻收拾好他的烧烤架。 他看着那些正在打扫战场的曹军士兵,看着那个站在废墟上意气风发的曹操。 他知道北方的戏演完了。 接下来该轮到南方了。 那里有长江天险,有东吴水师。 还有那个他期待已久的、摇着羽扇的年轻人。 “郭奉孝。” 陈寻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被亲兵抬着的、虽然虚弱但眼神却异常明亮的鬼才。 “你的命我给你续上了。接下来的赤壁,你可得替我好好看着点。” “别让那把火,烧得太寂寞。” 第346章 北方定,故人远 官渡一把火烧尽了袁绍的精气神。 这位四世三公的北方霸主在逃回河北后就病倒了。他那一辈子积攒下来的骄傲和家底都在那个冬夜化为了乌有。 虽然他还想挣扎,想靠着三个儿子卷土重来,但曹操这头尝到了血腥味的饿狼哪里还会给他喘息的机会。 建安七年的夏天袁绍吐血而亡。他的死就像是一座大山的崩塌,震得整个河北大地都在颤抖。他的儿子们为了争夺那个已经摇摇欲坠的继承人位置打得不可开交,这就给了曹操最好的进食机会。 曹军势如破竹。黎阳、邺城、南皮……一座座坚城在曹操的铁蹄下沦陷。 建安九年的深秋,曹操终于踏进了邺城的大门。 这座曾经属于袁绍的都城如今已经换了主人。街道上跪满了瑟瑟发抖的百姓和降兵。 曹操骑在爪黄飞电上,看着这座比许都还要繁华的城市,那张黝黑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属于胜利者的狂喜。 北方定了。这大汉的半壁江山终于姓曹了。 邺城的府衙内堆满了竹简。 那是袁绍留下的机密文件。曹操正在翻看,脸色却越来越阴沉。 因为他在里面发现了很多熟悉的名字。那是他许都朝堂上的官员,甚至还有他军中的将领。这些人在官渡之战最艰难的时候都在给袁绍写信,信里全是阿谀奉承和投诚的许诺。 “杀!!” 曹操猛地将一捆竹简摔在地上。 “孤在前方拼命,他们在后面通敌!!这群两面三刀的小人!!孤要把他们统统杀光!!” “杀光了谁给你干活?” 陈寻走了进来。 他手里提着一个火盆,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他看都没看地上那些足以让许都血流成河的罪证,直接把火盆放在了那堆竹简旁边。 “孟德兄。水至清则无鱼。” 陈寻捡起一卷竹简随手扔进火盆。 “那时候你弱袁绍强,他们想给自己留条后路也是人之常情。你若是现在拿着这些信去杀人,只会让人心惶惶。到时候谁还敢替你卖命?” “那孤这口气怎么咽得下去?!”曹操咬着牙。 “咽不下去就烧了它。” 陈寻指了指火盆。 “把这些信当众烧了。告诉他们,你曹孟德心胸宽广既往不咎。这样他们才会感激涕零,才会死心塌地地跟着你。这叫……收买人心。” 曹操愣了一下。他看着那跳动的火焰,眼中的杀气慢慢散去。 “好。” 曹操抓起一把竹简扔进火里。 “烧!!” “通通烧了!!” 这一把火烧掉了隐患,也烧出了曹操那海纳百川的胸襟。许都的人心稳了,北方的局势也彻底定下来了。 就在这时,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冲进了府衙。 他背上插着令旗,那一身皮甲上沾满了风沙和干涸的血迹。他不是从许都来的,也不是从荆州来的。他是从那个遥远的、寒冷的北境来的。 “报!!!” 信使跪倒在地,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无法掩饰的兴奋。 “北境大捷!!” “护匈奴中郎将吕布,率八百陷阵营深入漠北三千里!!大破鲜卑!!斩首五千级!!” “这是吕将军托人送给丞相和……陈先生的礼物!!” 信使解下背后的包裹双手呈上。 包裹打开。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颗人头。 那是一颗狰狞的、满脸横肉的胡人头颅。他的头发被编成了脏辫,死不瞑目的眼睛里依然残留着死前的惊恐。 “这是……”曹操倒吸了一口凉气,“鲜卑单于的人头?!” 陈寻笑了。 他看着那颗人头,就像是看到了那个骑着赤兔马在草原上纵横驰骋的身影。 “我就知道。” 陈寻从包裹的夹层里摸出了一封信。信封上只有两个歪歪扭扭的大字——老陈。 那是吕布的字。丑得像鸡爪子刨的一样。 陈寻展开信。 里面没有长篇大论,只有一张画。 画上画着一匹马,马上坐着一个人,手里拿着画戟,旁边还有个女人在笑。背景是一望无际的草原和成群的牛羊。 画的下面写着一行字: “老陈。这里的酒很烈。肉很香。没人叫我家奴。他们叫我……狼王。” 陈寻看着那幅画,眼眶有些发热。 那个曾经在小沛种地的吕奉先,那个曾经在白门楼上准备赴死的男人,终于找到了属于他的天地。他不再是那个被困在笼子里的猛虎,他成了草原上自由的风。 “好!!好一个狼王!!” 曹操看着那颗人头,也是忍不住大笑起来。 “孤当年听先生的话放他去北境,真是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笔买卖!!有他在,孤的后背算是彻底安稳了!!” 北方定了。 外患平了。 曹操站在地图前,目光越过黄河,看向了那个富庶而湿润的南方。 那里有荆州刘表。有江东孙权。 还有那个像泥鳅一样滑不留手的刘备。 “先生。” 曹操转过身看着陈寻。 “北方已定。接下来孤要南下荆州。先生可愿随孤同往?去会会那江东的周郎?” 陈寻收起吕布的信。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飘落的黄叶。 “我就不去了。” “为什么?”曹操一愣,“先生难道不想看那天下一统?” “想看。” 陈寻整理了一下衣袍,背起那个陪伴了他多年的药箱。 “但这部戏的主角不是我。而且……” 陈寻的目光看向了遥远的隆中方向。 “那边有个年轻人快要出山了。他一个人太寂寞。我想去看看他。” “谁?” “诸葛亮。” 曹操皱眉。他没听过这个名字。 “一个种地的?” “对。一个种地的。” 陈寻笑了笑。 “但他种的不是庄稼。是天下。” “孟德兄。保重。” 陈寻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对着曹操拱了拱手,转身走出了府衙。 他走得很潇洒。就像当年他走进曹操的酒局一样。 曹操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有一种预感。这一别可能就是永诀。这个像神仙一样的男人帮他平定了北方,却在他即将迈向巅峰的时候选择了离开。 “先生!!” 曹操追出门外大喊了一声。 “若是在那边待腻了……记得回来喝酒!!” 陈寻没有回头。 他只是举起手挥了挥。 风起了。 卷起地上的落叶。 陈寻踏上了南下的路。 北方的故事结束了。那个属于铁骑和风雪的时代落幕了。 接下来是水的世界。 是火的世界。 是那个羽扇纶巾的年轻人,和那个注定要三分天下的赤壁。 第347章 南下荆州 建安十三年的风从北往南吹,过了长江就变了味。 那股子夹杂着黄沙和血腥的干燥气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湿润的、带着水草和脂粉香气的暖风。 陈寻背着药箱走在襄阳的街头。 这里太繁华了。繁华得让他觉得刺眼。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丝绸、瓷器、茶叶堆积如山。穿着宽袍大袖的士子们三五成群,他们在酒楼里高谈阔论,争论的不是如何御敌,而是哪个字的读音更古雅,哪篇赋的对仗更工整。 他们把这种逃避现实的清谈称为“风骨”,却不知道这所谓的风骨在曹操的铁骑面前连张草纸都不如。 “刘景升(刘表)。” 陈寻看着那座金碧辉煌的州牧府,摇了摇头。 “守户之犬。把一只老虎养成了猪。” 他没有在襄阳停留。这座城市已经烂到了根子里,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暮气比北方的瘟疫还要可怕。他要去一个更小、更偏僻、却藏着真龙的地方。 新野。 这是一座只有巴掌大的小县城,却驻扎着一个让曹操夜不能寐的人。 刘备。 这位曾经在徐州叱咤风云的刘皇叔,如今再次寄人篱下。他老了。鬓角的白发比在许都时更多了,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里也多了一层深深的疲惫。他不再编草鞋,也不再种菜,他每天做的事就是练兵。虽然他手下只有不到三千兵马,虽然他的粮草还要看刘表的脸色,但他依然在练。 陈寻站在新野的校场外。 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刘备正坐在点将台上,手里摸着自己的大腿,眼眶发红。 “髀肉复生……髀肉复生啊!!” 刘备感叹着。他恨自己闲得太久,连大腿上的肉都长出来了,而那个匡扶汉室的梦想却越来越远。 关羽和张飞站在他身后,两人也是一脸的落寞。赤兔马老了,青龙刀旧了,丈八蛇矛也生了锈。英雄迟暮,这或许是世上最残忍的刑罚。 陈寻没有进去。 他不想去打扰这份悲凉。 “玄德公。” 陈寻隔着栅栏,对着那个落寞的背影在心里轻声说道。 “别急。你的肉不会白长的。” “你的那把火,马上就要有人来给你点了。” 陈寻转身离开。 他沿着汉水一路向西。越往西走人烟越稀少,山势越险峻。这里的山不像北方的山那样雄浑,而是透着一股子灵秀和神秘。云雾缭绕在山间,仿佛藏着无数不可告人的秘密。 南阳,隆中。 这里是隐士的天堂。没有战乱,没有赋税,只有松涛阵阵和流水潺潺。 陈寻走进了一片竹林。 竹林深处有一间草庐。草庐前的一块大青石上,坐着一个正在钓鱼的老人。 那老人穿着一身蓑衣,戴着斗笠,手里的鱼竿直钩垂在水里,离水面还有三尺高。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陈寻走了过去,笑着问道。 “非也。” 老人头也不回,声音清朗如玉。 “老夫钓的不是鱼。是龙。” “龙?”陈寻看了一眼那平静的水面,“这小小的水潭里也能藏龙?” “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老人终于转过头。 那是一张清瘦而矍铄的脸,双目炯炯有神,仿佛能洞穿人心。 水镜先生,司马徽。 这荆州地界上最大的“猎头”,也是那个即将把卧龙凤雏推向历史舞台的幕后推手。 “先生是来看龙的?”司马徽上下打量了陈寻一眼,目光停留在他背上的药箱和手上的铁指环上,“还是来给龙看病的?” “都有。” 陈寻在司马徽身边坐下。 “听说这里住着个年轻人。自比管仲乐毅,号称卧龙。我这个路过的郎中有些好奇,想来看看这龙到底是真龙,还是条泥鳅。” “哈哈哈哈!” 司马徽大笑起来。他收起鱼竿,那直钩上竟然真的挂着一条活蹦乱跳的鲤鱼。 “真龙也好,泥鳅也罢。只要能翻江倒海,那就是好龙。” “先生既然来了,不妨先去喝杯茶。” 司马徽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座凉亭。 “那里有个更狂的人。他若是知道有人敢质疑卧龙的本事,怕是要跟你吵上三天三夜。” “哦?” 陈寻来了兴趣。 “比我还狂?” “比你狂多了。”司马徽站起身,提着鱼篓,“他长得丑,脾气臭,但他肚子里装的东西,能顶十万雄兵。” 陈寻跟着司马徽走进了凉亭。 亭子里坐着一个相貌奇丑的男人。庞统,庞士元。 凤雏。 这荆州的卧龙凤雏,今天竟然聚齐了一半。 陈寻看着庞统,又看了看远处那座掩映在松柏中的草庐。 他知道。 他离那个传说中的诸葛亮,只差最后一步了。 而这最后一步,往往是最精彩的。 “请。” 司马徽给陈寻倒了一杯茶。 “先生远道而来,这杯茶不仅是解渴,更是问路。” “问什么路?” “问这天下三分的路。” 陈寻端起茶杯。 茶汤清澈,倒映着天上的流云。 “路不在茶里。” 陈寻喝了一口,目光变得深邃而悠远。 “在火里。” “一把即将烧红这半个中国的大火。” 第348章 水镜庄的狂言 隆中的竹林里,茶香四溢。 但这茶桌上的气氛却比那滚烫的茶水还要灼人。 庞统长得确实丑。 浓眉掀鼻,黑面短髯,乍一看像是个刚从煤窑里钻出来的黑熊精。 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里面藏着的不是憨厚,而是足以把人心烧穿的狂傲。他斜眼看着陈寻,手里把玩着一个粗糙的陶杯,嘴角挂着一抹不屑的冷笑。 “火?” 庞统哼了一声,声音像是两块破瓦片在摩擦。 “先生是说曹操这把火?那倒是不用先生提醒。曹孟德扫平北方,带甲百万,这把火一旦烧过长江,别说荆州,就是江东那六郡八十一州也得烧成灰。这道理连襄阳城里的看门狗都知道,何须先生来卖弄?” “士元!” 司马徽皱了皱眉,想要制止庞统的无礼。 “无妨。” 陈寻摆了摆手。他看着庞统,就像是看着一块还没被雕琢的璞玉。 “我说这火,不是曹操烧的。” 陈寻伸出一根手指,沾了沾杯中的茶水,在石桌上画了一条长长的线。 “这是长江。” 他又在北边画了一大块。 “这是曹操。他现在是一头吃饱了撑着的巨象,看似无敌,其实笨重。” 接着,他在东边画了一块。 “这是孙权。他是一头守着自家一亩三分地的豹子,虽然凶,但不敢过江。” 最后,他在中间那个小小的缝隙里,点了一个点。 “这是刘备。他现在是一条泥鳅,滑不留手,但也无处容身。” 庞统眯起了眼睛。他看着桌上的水渍,原本轻视的眼神逐渐变得凝重。 “曹操南下,荆州必降。” 陈寻的声音平静而笃定。 “刘琮是个软蛋,守不住基业。刘备只能跑。但他没地方跑了。往南是苍梧,那是死路。往西是巴蜀,那是刘璋的地盘。” “所以他只有一个选择。” 陈寻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那个代表“江东”的区域。 “联吴抗曹。” “借东风,放一把火。” “烧掉曹操的百万雄师,烧出一个三分天下的新格局!” “轰!” 庞统手里的陶杯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他猛地站起身,死死盯着陈寻。那张丑陋的脸上此刻写满了震惊。 联吴抗曹? 三分天下? 这是何等疯狂的构想! 现在的刘备兵不过三千,将不过关张,连块立足之地都没有,竟然妄想联合江东去对抗那个拥有百万大军的曹操?这就像是一只蚂蚁在说它要绊倒一头大象! 但这又是唯一可行的死中求活之局! “你……到底是谁?” 庞统的声音颤抖了。他自诩凤雏,才智过人,但他没想到眼前这个名不见经传的郎中,竟然能在谈笑间把这天下的棋局看得如此透彻。 “我说了,一个路人。” 陈寻笑了笑。 “但我这双眼睛,看得比别人远一点。” “好一个看得远!” 司马徽也动容了。他看着陈寻,又看了看桌上的水图。 “先生此论,简直是惊世骇俗。但这把火……谁来放?” “庞士元虽然有才,但他长得太丑,孙权那个颜控看不上他。刘备虽然仁义,但他身边缺个能把这盘散沙捏成拳头的人。” “所以。” 陈寻站起身,目光穿过竹林,看向了远处那座简陋的草庐。 “这把火,得让他来点。” “孔明?!” 司马徽和庞统同时惊呼。 “正是。” 陈寻拍了拍手上的水渍。 “卧龙凤雏,得一可安天下。这话是你水镜先生放出去的吧?” “但我觉得不够。” 陈寻摇了摇头。 “安天下?太小看他们了。” “这两人若是联手,那是能……逆天改命的!” 陈寻不再多言。他背起药箱,径直向那座草庐走去。 他要见见那个“妖孽”。 那个被后世传得神乎其神,实际上可能只是个还在为房租发愁的年轻人。 草庐很破。 篱笆墙上爬满了牵牛花,院子里种着几畦韭菜,还养着两只老母鸡。 陈寻推开柴门。 没有书童拦路,也没有什么焚香抚琴的雅致。 他看到一个年轻人正躺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睡觉。 那年轻人长得很高,身形清瘦,脸上盖着一把破蒲扇,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布衣。他睡得很香,甚至还打着轻微的呼噜。 这就诸葛亮? 这就是那个“多智近妖”的武侯? 陈寻笑了。 他没有叫醒他。 他只是走到旁边的石桌前,那里放着半卷没读完的《梁父吟》,还有一张画了一半的地图。 那是西川的地图。 陈寻拿起笔,在那张地图的右上角,也就是汉中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然后他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定军山下,可埋曹骨。” 写完这行字,陈寻放下了笔。 他看着还在熟睡的诸葛亮,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只有长辈看晚辈时才有的慈祥。 “睡吧。” “趁着刘皇叔还没来,多睡会儿。” “等他来了,你这辈子……就再也睡不成一个安稳觉了。” 陈寻转身离开。 他没有留下名字,也没有留下任何信物。 他就像是一阵风,轻轻吹过了隆中的竹林,只留下一圈涟漪。 半个时辰后。 诸葛亮醒了。 他伸了个懒腰,拿开脸上的蒲扇。那是一张年轻英俊、却透着一股子超越年龄的沉稳的脸。 他习惯性地拿起桌上的地图想要继续推演。 然后,他愣住了。 那行字。 那行墨迹未干、笔力苍劲的字。 “定军山下,可埋曹骨……” 诸葛亮喃喃自语。他的瞳孔猛地收缩,那双原本慵懒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夺目的精光。 那是汉中! 是入蜀的咽喉! 更是未来几十年里,蜀汉与曹魏争夺生死的修罗场! 谁? 是谁看破了他心中所想?是谁把这盘大棋看到了几十年后? 诸葛亮猛地站起身冲出院门。 竹林空空荡荡。 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高人……” 诸葛亮握紧了手中的羽扇。他看着那条通往山外的小路,第一次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战栗。 这天下,竟然还有这等人物?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打破了隆中的宁静。 三个风尘仆仆的男人骑着马出现在了山道尽头。为首一人面如冠玉,虽然一脸疲惫,但眼神却异常诚恳。 刘备来了。 这是他的第三次造访。 诸葛亮深吸了一口气。他整理好衣冠,转身走回了草庐。 既然高人已经指了路。 那这盘棋该落子了。 第349章 隆中对 建安十二年的冬天来得格外凛冽,仿佛老天爷也知道这将是一个决定华夏未来气运的关键节点,特意用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将这纷乱的人间暂时封冻起来。 荆州的天空格外阴沉,厚重的铅云低垂在汉水之上,北风卷着漫天的雪花如同撕碎的柳絮般疯狂飞舞,将这片还在醉生梦死的江南大地裹进了一片苍茫的死白之中。 襄阳城里的刘表已经病入膏肓,那座曾经金碧辉煌的州牧府如今弥漫着浓重的汤药味和即将来临的衰败气息。蔡氏家族正忙着在病榻前瓜分家产,那个原本应该是荆州屏障的蔡瑁正偷偷写着给曹操的降书,准备拿着刘表的基业去换取自己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 而在新野那座小县城里,刘备还在为兵力不足而发愁,他每天站在城头看着北方,看着那片随时可能吞噬一切的乌云,手里的双股剑被他擦了又擦,却依然擦不去心头那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整个荆州都在动荡,都在恐惧,都在为了即将到来的末日而惶惶不可终日。 只有隆中是安静的。 这里的雪下得不像外面那么暴虐,却透着一股子从容不迫的温柔。千万棵苍松翠柏上挂满了晶莹剔透的银条,原本挺拔的竹林被积雪压弯了腰,偶尔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显得格外空灵。 那间简陋的草庐孤零零地立在卧龙岗上,茅草屋顶上覆盖着厚厚的白雪,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孤寂却又带着一种遗世独立的傲然,仿佛是这乱世中最后的一方净土。 陈寻站在距离草庐不远处的一座山坡上。 他身上披着一件厚厚的蓑衣,头上戴着一顶遮住了半张脸的斗笠,整个人几乎融进了这漫天风雪里,像是一尊伫立千年的石像。 他没有走过去敲门,也没有去打扰那份难得的宁静。他就像是一个守候了五百年的幽灵,静静地注视着那个即将改写历史的窗口。 这几年来他走遍了名山大川,看过了太多的人间惨剧,也见证了太多的英雄落幕。 但此刻站在这里,他的心却异常平静。 因为他知道,这三国的上半场虽然打得热闹,但这下半场才是真正决定中华文明走向的关键。而那个能转动这把命运钥匙的人,就在眼前这间小小的草庐里。 窗户半开着,透出一股暖黄色的烛光,在风雪中摇曳生姿。 透过那层薄薄的窗纸,陈寻看到了那个年轻人。 诸葛亮并没有睡觉。 这个被世人传得神乎其神的“卧龙”,此刻正穿着一件单薄的鹤氅,手里拿着那把标志性的羽扇,背对着窗户站在那张挂满了整面墙的地图前沉思。 他的背影清瘦而挺拔,即使是在这寒冷的冬夜里也透着一股子让人不敢直视的英气。那张地图上依然留着陈寻当年路过时随手写下的那行字——“定军山下,可埋曹骨”。 但这几年过去,那张地图上又多了很多新的标记。 那是诸葛亮用朱砂笔一笔一笔画上去的。 益州的山川险要,荆州的江河湖泊,江东的形胜之地,还有汉中的咽喉要道。 那些红色的线条像是一张巨大的、精密无比的网,将这破碎的天下重新连接在了一起。 那不再是一张普通的行军图,那是一张宏伟到了极点的建国蓝图,是诸葛亮在这隆中耕读数载、用无数个不眠之夜呕心沥血推演出来的天下大势。 陈寻看着那张地图,看着那个在地图前踱步的年轻人,嘴角勾起了一抹欣慰而又复杂的笑。 “妖孽啊。” 陈寻哈了一口白气,那团白雾在冷风中迅速消散。 “还没出山就已经把这天下看了个通透。郭奉孝若是泉下有知,看到这一幕怕是要急得掀棺材板了。这两个绝世聪明的人若是能生在同一个阵营,这天下恐怕早就太平了。可惜,天道好轮回,苍天既生了郭嘉为曹操续命,便又要生个诸葛亮来为刘备逆天。” 屋里的年轻人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诸葛亮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穿过半开的窗户,准确无误地看向了窗外那片漆黑的风雪。 他并没有看到陈寻的身影,但他感觉到了。那是一种只有站在智力巅峰的人才能察觉到的气机牵引,就像是高手过招前的某种默契。 他轻轻摇了摇手中的羽扇,那张年轻英俊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 “风雪故人来。” 诸葛亮低声自语,声音清朗如玉碎,穿透了风雪传到了陈寻的耳中。 “既然来了,何不进屋喝杯热茶?这隆中的新茶虽然比不上宫里的贡品,但也别有一番滋味。” 陈寻愣了一下。 隔着这么远,隔着漫天风雪,这小子竟然能发现他?这份感知力简直比他在战场上见过的那些猛将还要敏锐。 “不喝了。” 陈寻没有动。他依然站在阴影里,对着草庐的方向遥遥拱了拱手。 “茶太烫。我怕烫了嘴。而且我是个闲云野鹤,受不得这即将到来的泼天富贵。” “而且……” 陈寻的目光从草庐移开,看向了山下的那条蜿蜒曲折的小路。 雪地上留着几行深深的马蹄印,虽然已经被新雪覆盖了大半,但依然清晰可辨。 那是前几天刘备和关张二人来过留下的痕迹。 那位求贤若渴的刘皇叔已经来了两次,却都吃了闭门羹。但他不会放弃的。 陈寻知道,再过几天,等到这场雪停了,等到春意初萌的时候,刘备还会再来第三次。 那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那是《隆中对》。 是三分天下的起点。是诸葛亮这条潜伏已久的卧龙腾飞的日子。是刘备这个半生漂泊的英雄终于找到灵魂伴侣的时刻。 陈寻不想去抢这个风头。 他是编剧。是导演。是那个躲在幕后推波助澜的黑手。他已经改变了吕布的命运,延续了郭嘉的寿命,给关羽指了路。他做得已经够多了。接下来的舞台应该属于这些真正的英雄。 “孔明啊。” 陈寻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眼神中充满了期待。 “这三国的上半场已经演完了。董卓的贪婪,吕布的狂傲,袁绍的优柔,曹操的奸雄。这些英雄豪杰像走马灯一样杀了个你死我活,把这大汉江山搅得天翻地覆。” “但这下半场……” 陈寻伸手摸了摸怀里那枚冰冷的铁指环,感受着那上面传来的硬度。 “该轮到你了。” “这天下不再是单纯靠拳头说话了。接下来是脑子的对决。是智谋的巅峰。是你和周瑜在赤壁的斗法,是你和司马懿在五丈原的博弈,是你和那个还没死透的郭嘉之间的神仙打架。” “我这个活了五百年的老不死,没什么大本事,也就是能在旁边给你递个话,帮你补个漏。” “顺便……” 陈寻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而又温暖的光芒。 “给你当个‘捧哏’。看你如何用这三寸不烂之舌,骂死王朗,气死周瑜,说服孙权,把这原本已经死透了的汉室江山,硬生生地再续上一口气。” 风更大了。 鹅毛般的大雪迷住了眼睛,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染成了白色。 陈寻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盏在风雪中顽强燃烧的烛火。那微弱的光芒在黑暗中显得如此渺小,却又如此坚定,就像是大汉最后的希望,虽然摇摇欲坠却始终不肯熄灭。 “走了。” 陈寻转身。 他没有回襄阳去享受最后的繁华,也没有去新野找刘备叙旧。 他紧了紧身上的蓑衣,迈开步子,向着南方的长江走去。 那里有一场举世瞩目的大火正在等着他去点燃。那里有无数艘战船正在等着连成一片。那里有两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周瑜和孙权,正在等着这场命运的邂逅。 “赤壁。” 陈寻吐出了这两个字。 声音消散在凛冽的风雪中,却仿佛带着一股点燃整个时代的滚烫温度。 第350章 曲有误 建安十三年的秋老虎咬得人皮肉生疼,但柴桑城里的气氛却冷得像是掉进了冰窟窿。 曹操那封只有寥寥几十个字的战书就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长江,激起的浪花把江东六郡八十一州的文武百官都淋了个透心凉。 八十万大军。这个数字像是一座大山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压得那个年轻的孙权喘不过气来。 他坐在那张只有老虎皮能给他一点安全感的椅子上,看着底下那群吵成一锅粥的大臣。 张昭在劝降,顾雍在劝降,满朝文武都在劝降。 他们说曹操是天命,说大汉气数已尽,说江东这点兵马还不够曹操塞牙缝的。 孙权听得脑仁疼。他想拔剑砍人,但他不敢。 因为他心里也没底。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守住父兄留下的这点基业,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成为孙家的千古罪人。 陈寻并没有急着去见孙权。 他知道现在的孙权就像是一只被狼群围住的小老虎,除了龇牙咧嘴掩饰恐惧外听不进任何道理。能救江东的不是这只小老虎,而是那只正在鄱阳湖上磨爪子的雄鹰。 鄱阳湖的水很蓝。 蓝得像是一块巨大的翡翠。数千艘战船在湖面上列阵,旌旗遮天蔽日。那是江东最后的底牌,也是这天下唯一能和曹操在水上一较高下的力量。 一座水榭孤零零地立在湖心。 琴声从水榭里飘了出来。那琴声激昂慷慨,像是金戈铁马在撞击,又像是惊涛骇浪在拍打。弹琴的人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他穿着一身白衣,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那张脸英俊得让天地都失色。 周瑜。周公瑾。 这位江东的大都督此刻正闭着眼睛,手指在琴弦上疯狂地跳动。他在宣泄。宣泄心中的怒火,宣泄对朝堂上那些投降派的鄙夷,也宣泄着对即将到来的那场大战的……渴望。 “崩!!” 一声刺耳的断裂声响起。 琴弦断了。 那一根象征着“文弦”的细丝承受不住周瑜指尖的杀气,在最高亢的音符上戛然而止。 “可惜了。” 一个声音从水榭外传来。 “琴是好琴。曲是好曲。就是这弹琴的人火气太大,把这好端端的《广陵散》弹成了《十面埋伏》。” 周瑜猛地睁开眼睛。 那双原本有些迷离的桃花眼里瞬间爆射出两道寒光。他伸手按住了桌上的佩剑,看着那个不知何时出现在水榭门口的灰衣人。 “你是谁?” “一个听曲的人。” 陈寻背着药箱走了进来。他无视了周瑜身上那股凛冽的杀气,径直走到琴案前,低头看了看那根断掉的琴弦。 “曲有误,周郎顾。看来这传言不假。大都督这耳朵确实灵,连这琴弦什么时候要断都能听出来。” “我不杀无名之辈。” 周瑜拔出了剑。剑锋指着陈寻的咽喉。 “说出你的名字。或者留下你的头。” “陈寻。” 陈寻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推开了周瑜的剑。 “我是来给你送药的。” “我有病?”周瑜冷笑。 “你有。” 陈寻指了指周瑜的胸口。 “你心火太旺。这火若是烧在琴上不过是断根弦。若是烧在战场上,那就是断了江东的命。” “曹操还没来你就已经急了。你在急什么?急着证明你自己?还是急着去堵住张昭那帮老家伙的嘴?” 周瑜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没想到这个看似落魄的郎中竟然一眼就看穿了他内心最深处的焦虑。 是的他急。他比谁都急。 孙策死前把江东托付给他,那句“外事不决问周瑜”像是一座大山压在他身上。现在曹操带着八十万大军压境,整个江东都在等着他拿主意。 “那依先生之见该如何?” 周瑜收回了剑。他是个傲气的人,但他也是个聪明人。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让他都看不透的深沉。 “降火。” 陈寻打开药箱。他没有拿药,而是拿出了一卷竹简。 “这是我给大都督开的方子。” 周瑜接过竹简打开一看。 上面画着一幅图。 不是行军图,也不是布阵图。 那是一幅风向图。 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长江两岸的气候变化,从立冬到冬至,每一天的风向、风力都被精准地记录在案。而在冬至那一天的位置上,被人用朱砂笔重重地画了一个圈,旁边写着两个大字。 东南。 “这是……”周瑜的手抖了一下。 他是水战行家,当然知道冬天刮东南风意味着什么。那是逆天改命的机会。那是唯一能让火攻变成现实的天意。 “这是我看了五百……哦不,五十年的天象总结出来的。” 陈寻胡诌了一个数字。 “今年的冬至,老天爷会借给你一夜的东风。” “但风只是风。能不能把这阵风变成烧死曹操的火,还得看你周公瑾有没有那个本事。” 周瑜死死盯着那幅图。他那双桃花眼里重新燃起了火焰。不再是那种焦躁的怒火,而是一种冷静的、算计的、要把这天地都算计进去的鬼火。 “先生为何要帮我?”周瑜抬起头。 “因为我想看戏。” 陈寻走到水榭边看着那浩渺的鄱阳湖。 “我想看一场火烧赤壁的大戏。我想看那个不可一世的曹孟德在火海里狼狈逃窜的样子。我想看这天下……三分。” “三分?”周瑜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 “对。三分。” 陈寻转过身。 “曹操占天时。孙权占地利。那个正在赶来的刘备占人和。” “这场仗打完,这天下就不再是一家独大了。” “刘备?”周瑜皱眉,“那个织席贩履之徒也配分一杯羹?” “别小看他。” 陈寻笑了。 “他身边有个年轻人。和你一样傲,和你一样聪明。甚至……” 陈寻故意停顿了一下。 “比你还妖。” 周瑜的眉毛挑了起来。那种属于天才之间的胜负欲瞬间被激发了出来。 “诸葛亮?” “看来大都督也听过他的名字。” “略有耳闻。”周瑜冷哼一声,“听说他在隆中种地。怎么?种地种腻了想来江东打秋风?” “他不是来打秋风的。他是来帮你们点火的。” 陈寻拍了拍周瑜的肩膀。 “公瑾啊。这把火太大。你一个人烧不起来。得有人帮你扇风。” “记住我的话。” 陈寻背起药箱向外走去。 “别想着杀他。你们俩就像是这琴上的两根弦。缺了谁这曲子都弹不好听。” “还有。” 陈寻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把断弦的古琴。 “下次弹琴别这么用力。琴弦断了能续,命断了可就续不上了。” 周瑜看着陈寻离去的背影。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那幅风向图,又看了看那根断掉的琴弦。 许久。 他笑了。 那是一种充满自信、充满魅力的笑。 “来人!!” 周瑜一声令下。 “备船!!回柴桑!!” “既然风都要来了,那我周公瑾怎么能让这场戏冷场!!” “曹孟德!!洗干净脖子等着吧!!” “你的八十万大军……就是我这把火最好的燃料!!” 第351章 两个妖孽的初见 建安十三年的冬天,柴桑城的风向变了。 不是老天爷变了脸,是周瑜回来了。 这位江东大都督带着那一身从鄱阳湖上带回来的水汽和杀气,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吵成一锅粥的议事堂。他没有废话,直接拔出佩剑,“咔嚓”一声,把孙权面前那张名贵的紫檀木案几砍下了一个角。 “再言降者,如同此案!!” 这一剑,把张昭那帮老臣的嘴给缝上了,也把孙权那颗悬着的心给安回了肚子里。 主战派赢了。 当晚,周瑜的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 这里没有歌舞,只有一张巨大的地图和三个人。 周瑜坐在主位,手里把玩着那根断掉的琴弦,眼神锐利如鹰。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摇着羽扇、年轻得过分的书生。他穿着一身布衣,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面对周瑜那咄咄逼人的气势,竟然稳如泰山。 诸葛亮。孔明。 而坐在两人中间,正拿着一个小钳子在炭盆里烤橘子吃的,自然就是陈寻。 “早就听闻刘皇叔三顾茅庐请出了一位卧龙。” 周瑜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三分客气七分挑衅。 “今日一见,先生果然……年轻。” “都督谬赞。” 诸葛亮轻轻摇了摇羽扇,不卑不亢。 “亮不过一介村夫,比不得都督少年得志,雄姿英发。” “行了。” 陈寻把烤得滋滋冒油的橘子皮剥开,一股清香瞬间冲淡了帐内的火药味。 “你俩就别互相吹捧了。既然坐在一张桌子上,那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陈寻分了一半橘子给周瑜,又分了一半给诸葛亮。 “曹操八十万大军就在江对面。这橘子吃完了,要是还没想出个退敌的法子,咱们三个的脑袋都得被曹操拿去当球踢。” 周瑜接过橘子,却没有吃。 “曹操虽众,但多是北方旱鸭子。到了水上,八十万也就是八十万个秤砣。” 周瑜冷笑一声,那是属于水战行家的自信。 “我江东水师精锐,虽只五万,但足以拒敌。只是……” 周瑜的目光转向了诸葛亮。 “刘豫州(刘备)新败,兵不过三千,将不过关张。不知孔明先生此来,带了多少人马?” 这是在揭短。是在给下马威。 诸葛亮面不改色,甚至还慢条斯理地吃了一瓣橘子。 “人马不多。但亮带了一样东西。” “何物?” “曹操的死穴。” 周瑜的眉毛挑了一下。 “愿闻其详。” “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看似名正言顺,实则名为汉相,实为汉贼。” 诸葛亮羽扇一指地图上的赤壁。 “他驱赶北方疲惫之卒,远道而来,与我南方精锐争锋,此乃兵家大忌。且北方之兵不习水战,必生疾疫。” “此乃天时、地利。” 说到这,诸葛亮突然停住了。他看了一眼陈寻,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至于人和……” “听说曹操此次南下,还修了一座铜雀台。” 诸葛亮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竹简。 “曹操那老贼好色成性。他曾发誓:一愿扫平四海,以成帝业;二愿得江东二乔,置之铜雀台,以乐晚年。” “这二乔……” 诸葛亮故意拖长了声音,目光戏谑地看着周瑜。 “若是亮没记错,一位是孙将军的嫂嫂,一位正是都督的夫人吧?” “轰!!” 周瑜手中的橘子被捏得粉碎!汁水四溅! 这不仅仅是激将法。这是在往周瑜的肺管子上捅刀子! 夺妻之恨,不共戴天! “老贼欺我太甚!!!” 周瑜霍然起身,俊美的脸上满是狰狞的杀意。 “我周公瑾若不杀曹贼,誓不为人!!” 陈寻在旁边看得直乐。 他在心里给诸葛亮竖了个大拇指。这小子,真损。那《铜雀台赋》里根本没这一句,纯粹是诸葛亮这妖孽瞎编的。但偏偏周瑜就吃这一套。 “行了行了。” 陈寻擦了擦手,站起身来打圆场。 “火点起来了,气也生了。现在该谈谈怎么打了。”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在长江上一划。 “曹操人多,我们人少。硬拼肯定不行。” “唯一的办法,就是火。” 陈寻看向周瑜和诸葛亮。 “火攻。” 两人对视一眼。 英雄所见略同。 这三个聪明人在这一刻达成了惊人的默契。 “火攻好是好。” 周瑜重新坐下,恢复了冷静。 “但曹操的战船分散,一把火烧不完。除非……” “除非把它们连起来。”诸葛亮接了一句。 “连环计。”陈寻补充道。 “谁去献计?”周瑜问。 “这就要看运气了。” 陈寻笑了笑。 “我算了一卦。曹操那边有个叫蒋干的谋士,这两天正准备过江来探听虚实。” “那是都督的老同学吧?” 周瑜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蒋干?那个书呆子?” “正是。” 陈寻摸了摸下巴。 “既然老同学来了,都督不得好好招待招待?顺便……让他给曹操带份‘大礼’回去?” 周瑜看着陈寻,又看看诸葛亮。 他突然笑了起来。 那是一种猎人看到了猎物主动撞上门来的兴奋。 “好!!” 周瑜一拍桌子。 “既然陈先生都算到了,那我就给这位老同学演一出好戏!” “这叫……” 周瑜从怀里掏出了一封早就伪造好的信。 “群英会,蒋干盗书。” 陈寻看着那封信,心里暗暗感叹。 三国最精彩的反间计要开始了。 这一环套一环的计谋,就像是一条看不见的锁链,正一步步勒紧曹操的脖子。 “不过。” 陈寻突然想起了什么。 “光有反间计还不够。火攻还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周瑜和诸葛亮同时问。 “箭。” 陈寻指了指营帐外的草人。 “我们的箭不够用了。十万支箭,三天之内,必须造出来。” 周瑜皱眉:“三天?神仙也造不出来。” “造不出来。” 陈寻看向诸葛亮,眼神里满是戏谑。 “但我们可以……去借。” “借?” 诸葛亮摇着羽扇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陈寻,那种“遇到了知己”的感觉让他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先生是说……找曹操借?” “对。” 陈寻点了点头。 “曹孟德财大气粗。只要我们把船开过去,再敲几下鼓,他肯定会很大方地送我们十万支。” “怎么样?孔明。” 陈寻拍了拍诸葛亮的肩膀。 “这个‘草船借箭’的活儿,敢不敢接?” 诸葛亮笑了。 那是一种妖孽遇到了另一个妖孽的惺惺相惜。 “有何不敢?” 诸葛亮站起身,对着周瑜拱了拱手。 “都督。三天后,亮去江上取箭。若少一支,愿领军法。” “好!!” 周瑜大喜。 “那就一言为定!!” 大帐内的烛火跳动了一下。 三个男人的影子投射在地图上,像是在这长江之上布下了一张天罗地网。 陈寻走出大帐。 江风凛冽。 他看向对岸曹军那连绵不绝的灯火。 蒋干要来了。 庞统要来了。 黄盖的苦肉计也要开始了。 这场赤壁大戏的每一个角儿都已经就位。 只等着那把火烧红这半个三国。 第352章 雾中借箭与夜半盗书 建安十三年的那个大雾之夜长江变成了一条白色的鬼河。 浓重的水雾像是一团团湿漉漉的棉花塞满了天地间的每一个缝隙,连面对面站着都看不清对方的眉眼。 鲁肃缩在船舱的角落里,听着外面那令人心慌的寂静,手心里全是汗。 他实在想不通那个诸葛孔明到底哪来的胆子,敢在大雾天带着二十条插满草人的破船去闯曹操的水寨,这要是撞上了曹军的巡逻船或者被乱箭射穿,他们这几条命都不够填江底的。 “子敬(鲁肃)莫慌。” 陈寻盘腿坐在船头,面前摆着一个小火炉,炉上温着一壶酒。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去送死的,倒像是来江上赏雾的。 “这雾是老天爷赏的屏障。曹操那个人我了解,他疑心病重,这种看不清虚实的天气他绝不敢派兵出击,只会放箭。” “放箭还不够吗?!”鲁肃急得直跺脚,“万一射的是火箭怎么办?” “不会。” 诸葛亮摇着羽扇走了过来,他也坐到了火炉旁,那一身布衣在雾气中显得格外飘逸。 “江上湿气重,火箭射不远。而且曹操现在最缺的就是这种只能用一次的消耗品,他舍不得。” “咚!咚!咚!” 战鼓突然敲响。 二十条草船一字排开,逼近了曹军水寨。那震耳欲聋的鼓声在空旷的江面上回荡,像是有千军万马正在发动冲锋。 曹军水寨炸锅了。 曹操披着衣服冲出大帐,看着江面上那白茫茫的一片,只能听到鼓声和呐喊声却看不到一个人影。那种对未知的恐惧瞬间抓住了他的心脏。 “有埋伏!!肯定有埋伏!!” 曹操大吼。 “传令!!不许出战!!弓弩手给我放箭!!射死他们!!” “嗖嗖嗖!!” 箭雨如蝗。 成千上万支狼牙箭撕裂了迷雾,带着尖锐的啸声钉在了草船的草人上。那一阵阵密集的笃笃声听起来就像是冰雹砸在屋顶上。 陈寻举起酒杯,对着那个看不见的曹操遥遥一敬。 “多谢丞相赠箭。” 他一口饮尽杯中酒,看着那些插满了箭矢的草人,笑得像个丰收的老农。 “这曹孟德果然是个实在人。说送十万支,一支都不会少。” 天快亮的时候雾散了。 二十条草船满载而归。每一条船上都插满了密密麻麻的箭矢,就像是一只只巨大的刺猬。鲁肃看着这堆积如山的战利品,惊得下巴都要掉了。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周瑜要杀诸葛亮,这种能算准天时地利人心的人实在是太可怕了。 周瑜站在岸边。 他看着那些箭,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又输了一阵。这个诸葛亮就像是他命里的克星,每一次都能在他最得意的时候给他当头一棒。 “都督。” 陈寻走下船,随手拔下一支箭扔给周瑜。 “箭借来了。接下来该送礼了。” “什么礼?”周瑜冷冷地问。 “送一个人头。” 陈寻指了指远处那艘刚刚靠岸的小船。 一个穿着儒袍、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正从船上下来,一脸鬼鬼祟祟地张望着。 蒋干。 那个被曹操派来说服周瑜投降的老同学,终于在这个最微妙的时刻踏进了这早已为他准备好的陷阱。 当晚,群英会。 周瑜再一次展现了他那影帝般的演技。他拉着蒋干的手痛哭流涕,诉说着同窗之情,绝口不提战事。酒席上更是喝得酩酊大醉,甚至拉着蒋干要抵足而眠。 陈寻没有入席。 他躲在帐后,看着那个喝得迷迷糊糊却还在努力保持清醒的蒋干。 “也是个可怜人。” 陈寻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信。那是周瑜模仿曹军水师都督蔡瑁、张允的笔迹伪造的降书。 “但这乱世里,蠢人往往死得最快。” 深夜。 周瑜的鼾声震天响。 蒋干却睡不着。他悄悄爬起来,借着残灯微弱的光亮在周瑜的案几上翻找着。很快他就找到了那封被周瑜“不小心”遗落的信。 “蔡瑁……张允……降书?!” 蒋干的手在颤抖。他以为自己立了大功,发现了一个惊天的秘密。曹操的水军之所以训练有素全靠这两个荆州降将,如果这两人是内奸,那丞相岂不是危在旦夕? “不行!我得赶紧回去禀报丞相!!” 蒋干把信塞进怀里,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周瑜,像个做了贼的老鼠一样溜出了大帐。 他不知道的是,当他走出帐门的那一刻,那个原本正在打呼噜的周瑜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哪有一丝醉意,只有冰冷的杀机和得逞的快意。 “走了?” 陈寻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走了。”周瑜坐起身,理了理被压乱的衣襟,“带着那封催命符走了。” “好。” 陈寻走到帐门口,看着蒋干那艘消失在江面上的小船。 “这封信送到了,蔡瑁张允必死。没了这两个水军行家,曹操那八十万旱鸭子在江上就是一群待宰的猪。” 江北,曹军大营。 蒋干带着那一身寒气和那封所谓的绝密书信冲进了曹操的大帐。 “丞相!!大事!!天大的事!!” 曹操被吵醒了。他接过那封信,越看脸色越黑,最后那张脸已经扭曲得像是一块烧焦的木炭。 “蔡瑁!!张允!!” 曹操将信狠狠摔在地上,拔出佩剑一剑砍断了案角。 “孤待你们不薄!!你们竟然想拿孤的人头去换富贵!!” “来人!!把这两个逆贼给我拖出去斩了!!” 可怜那蔡瑁张允还在睡梦中就被如狼似虎的武士拖了出去。他们甚至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脑袋就被砍了下来挂在了辕门之上。 等到人头落地,那股热血稍微冷却了一些,曹操那多疑的脑子才终于转过弯来。 不对。 太容易了。这信来得太容易了。 “糟了!!” 曹操一拍大腿,悔得肠子都青了。 “中计了!!这是周瑜的反间计!!” 但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水军都督已死,军中再无人懂水战。那些北方的士兵站在摇晃的战船上吐得昏天黑地,战斗力直接腰斩。 “好一个周公瑾。好一个诸葛亮。” 曹操看着辕门上那两颗死不瞑目的人头,咬牙切齿。 “你们等着!!就算没了水军都督,孤也要用铁索把船连起来!!孤要踏平这长江,把你们一个个都碎尸万段!!” 江东大营。 陈寻站在江边。 他听到了对岸传来的战鼓声,那声音里透着一股乱了阵脚的慌乱。 “第一步成了。” 陈寻摸了摸怀里的铁指环。 “蔡瑁张允一死,曹操为了稳住战船必会用铁索连环。那是他唯一的选择,也是他最大的死穴。” “接下来……” 陈寻看向了那个正站在船头、望着北方的庞统。 “该轮到这只凤凰去给曹操送那最后的一剂毒药了。” “连环计。” “只要这锁链一锁上,这八十万大军就再也逃不出那把火了。” 第353章 凤凰的毒计 建安十三年的十一月,曹军大营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臭味。 那不是尸臭,是呕吐物的味道。 八十万北方汉子在旱地上那是猛虎下山,可到了这晃晃悠悠的长江船上,立马变成了软脚虾。 晕船这个生理反应可不管你是不是精锐,只要浪头一打,五脏六腑都得给你翻过来。曹操走在水寨的栈道上,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干呕声,脸色比这江水还要绿。 没了蔡瑁张允,这水军就是一群没了头的苍蝇。 “丞相!大喜!!” 那个倒霉的蒋干又来了。他上次带回了假信害死了水军都督,但这回他觉得自己真的立功了。 “庞统!庞士元来了!!” 蒋干兴奋得手舞足蹈。 “就是那个号称‘凤雏’的庞士元!他来投奔丞相了!!” 曹操的眼睛亮了。 虽然他刚被周瑜耍了一道,但对于贤才的渴望还是压倒了疑心。而且他现在太需要一个懂水战、懂江南地理的人来救场了。 “快请!!” 片刻之后,一个长相奇丑的男人走进了大帐。 浓眉掀鼻,黑面短髯,那模样简直能止小儿夜啼。但曹操没有嫌弃,他亲自下阶相迎,因为他看到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藏着足以把这长江水都煮沸的智慧。 “久闻凤雏大名!今日一见,孤之幸也!!” 曹操拉着庞统的手,就像拉着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庞统没有客气。他那个丑脸上露出了一丝高深莫测的笑。 “丞相。客套话就不说了。” 庞统指了指外面那些吐得昏天黑地的士兵。 “我看丞相这八十万大军,如今已是病入膏肓。若不治,别说打仗,光是这江浪就能把他们晃死。” “先生有何良策?!”曹操急切地问。 “简单。” 庞统从怀里掏出了一张图纸。 那不是陈寻给他的,是他自己画的。一张足以把这八十万大军送进地狱的图纸。 “把船连起来。” 庞统的手指在图纸上重重一划。 “大船三十为一排,小船五十为一列。首尾用铁环相扣,铺上木板。如此一来,这江面便如平地。” “战马可以在上面驰骋,士兵可以在上面演武。任他风浪再大,这连环船阵也稳如泰山!” “妙啊!!” 曹操猛地一拍大腿。 他怎么就没想到呢?北人不习水战是因为船晃,如果船不晃了,那这长江岂不就变成了黄河,甚至变成了陆地? “这就是铁索连环!!” 曹操激动得满面红光。 “传令!!即刻打造铁锁!!把全军战船都给孤连起来!!” 他太高兴了。高兴得忘记了思考如果起火了怎么办。或者说他想过,但现在的西北风让他觉得火攻简直是痴人说梦。 庞统走了。 他挥一挥衣袖,没带走一片云彩,只留下了一个足以毁灭曹操霸业的毒计。 江东,南屏山。 陈寻站在山顶的七星坛旁。 他看着江北那片正在忙碌的水寨。无数铁匠正在日夜赶工,粗大的铁锁链像是一条条黑色的巨蟒,将那一艘艘战船死死地缠绕在了一起。 “锁上了。” 陈寻喝了一口酒,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叹息。 “这一锁,这八十万人的命就都在阎王爷那挂上号了。” “先生。” 诸葛亮走了过来。他手里拿着一把羽扇,脸色有些苍白。 “庞士元的任务完成了。接下来,该咱们了。” “万事俱备。” 陈寻看向诸葛亮。 “只欠东风。” “这风……真的会来吗?” 诸葛亮抬头看天。虽然他精通天文地理,但这毕竟是在跟老天爷赌命。 “会来。” 陈寻肯定地点了点头。 “我看了五百年的天象。在这个冬至日,老天爷一定会借给你一夜的东南风。” “不过……” 陈寻的目光转向了山下的周瑜大营。 “在这之前,还得再演一出戏。” “什么戏?” “周郎吐血。” …… 第二天。 周瑜站在点将台上,意气风发地检阅着他的水师。 他看着对面曹军那庞大的连环船阵,心里那个美啊。这简直就是给他准备好的柴火堆,只要一把火扔过去,就能烤熟这世上最大的烤肉。 这时候,一阵风吹来。 那是凛冽的西北风。 那风把周瑜的大旗吹得卷向了南方,甚至把旗角拍在了他的脸上。 周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猛地意识到一个致命的问题。 现在是冬天。只有西北风。 如果他在这个时候放火,火借风势,烧的不是曹操,而是他自己的江东水师!! 没有东南风,这连环计就是个笑话! “噗!!” 一口鲜血从周瑜口中喷出。 这位风流倜傥的大都督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倒在了点将台上。 “都督!!都督!!” 江东大营乱成了一团。 鲁肃急得团团转,他冲进陈寻的帐篷,拉着陈寻就要走。 “陈先生!!快!!都督病倒了!!快去救命啊!!” 陈寻不紧不慢地收拾着药箱。 他看着鲁肃,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子敬莫慌。” “这病我治不了。” “但有个人能治。” “谁?” “那个正在山上筑坛做法、准备向老天爷借风的……” 陈寻指了指七星坛的方向。 “诸葛孔明。” 第354章 借风的欠条 江东大营的中军帐里药味浓得化不开。 周瑜躺在榻上,脸色惨白如纸,眉头紧锁,仿佛梦里都在跟那该死的西北风较劲。鲁肃急得满头大汗,领着诸葛亮和陈寻冲了进来。 “孔明!快!都督快不行了!”鲁肃是真的老实人,他是真以为周瑜病入膏肓了。 诸葛亮摇着羽扇,不紧不慢地走到榻前。他看了一眼周瑜,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都督这病,不轻啊。” 诸葛亮故作深沉地把了把脉。 “气急攻心,郁结于内。这是心病。” 周瑜缓缓睁开眼。他看着诸葛亮,眼神里满是不甘和试探。他知道自己没病,但他必须病。因为没有东南风,这仗没法打。 “先生……可有药医?”周瑜虚弱地问。 “有。” 诸葛亮让鲁肃拿来纸笔。 “亮有一方,专治都督的心病。” 他挥毫泼墨,在纸上写下了十六个大字。 写完,他把纸递给周瑜。 “都督请看。” 周瑜接过纸。 只见上面写着: “欲破曹公,宜用火攻。”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呼!!” 周瑜长出了一口气。那张惨白的脸上瞬间涌起了一股血色。 知音啊。 这世上最懂他周公瑾的人,竟然是这个想要他命的对手。 “先生……”周瑜猛地坐起身,也不装病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既然先生知道病根,那不知这‘药引子’,先生可有?” “有。” 诸葛亮笑了。 “亮虽不才,曾遇异人传授奇门遁甲。我有呼风唤雨之术,可向老天爷借来三天三夜的东南大风。” “当真?!”周瑜激动得抓住了诸葛亮的手。 “军中无戏言。”诸葛亮神色肃穆,“请都督在南屏山建一座七星坛。亮这就上坛作法,在这个冬至日,把风给都督借来。” “好!!” 周瑜大喜过望。 “若真有风,这赤壁之战的首功,便是先生的!” …… 南屏山。 七星坛高筑。旌旗猎猎,法剑高悬。 诸葛亮披头散发,身穿道袍,手持法剑,在坛上踏罡步斗,口中念念有词。底下的江东士兵看得目瞪口呆,以为真的那是神仙下凡。 陈寻坐在坛边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一壶酒,看着诸葛亮在那“跳大神”。 “行了。” 陈寻喝了一口酒,对着刚走下法坛休息的诸葛亮说道。 “别跳了。累不累啊?” 诸葛亮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一屁股坐在陈寻身边,接过酒壶猛灌了一口。 “累。” 诸葛亮苦笑一声,那副仙风道骨的模样荡然无存。 “但这戏得演全套。不然周瑜怎么会信?曹操怎么会怕?” “你小子。”陈寻指了指诸葛亮,“不仅是个谋士,还是个影帝。” “先生过奖。” 诸葛亮看着天空,眼神变得深邃。 “其实哪有什么呼风唤雨。不过是懂点天文,知道这长江上的气候罢了。” “冬至一阳生。来复之时,必有阳气上升,气流对冲,便会生出东南风。这是天道,不是妖术。” “但世人不懂。” 陈寻接过了话茬。 “世人只相信神迹。你这一跳,就把自己跳成了神。以后刘备的大业,就有了天命的背书。” “先生懂我。” 诸葛亮看着陈寻,眼中满是敬佩。 “这风……真的会来吗?”虽然算准了,但事到临头,诸葛亮还是有一丝紧张。毕竟这是几十万人的性命。 “会来。” 陈寻伸出手,感受着空气中那微妙的湿度变化。 “今晚子时。风起。”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夜幕降临。 曹操的水寨里灯火通明,铁索连环的战船稳如平地。曹操正在大宴宾客,庆祝即将到来的胜利。他根本不信会有什么东南风,因为那是违背常识的。 周瑜站在点将台上,手心全是汗。他的令旗已经举起来了,却迟迟不敢落下。 他在等。 等那个该死的风。 如果风不来,他就是江东的罪人。 “哗啦!” 突然。 一面青色的牙旗猛地卷了起来。 不是向南飘,是向北飘! 紧接着,一阵湿润的风扑面而来,吹得周瑜的发丝乱舞。 风! 是风!! 而且是强劲的东南风!!! “哈哈哈哈!!” 周瑜仰天狂笑。 “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诸葛孔明!真神人也!!” 但他眼中的杀意也随之暴涨。此人太妖,若留着必为江东大患! “来人!!去南屏山!!杀了诸葛亮!!” 丁奉、徐盛二将领命而去。 但他们扑了个空。 七星坛上空空荡荡,只有那一炉还在燃烧的檀香。 江边。 一艘小船早已等候多时。 赵云站在船头,手持长枪,威风凛凛。 诸葛亮和陈寻坐在船舱里。 “先生,走吧。” 诸葛亮摇着羽扇,看着岸边那些气急败坏的江东追兵,脸上露出了狐狸般的微笑。 “这风我借给他了。” “但这欠条……” 诸葛亮指了指北方那片即将变成火海的曹营。 “得让曹操来还。” 陈寻笑了。 他看着那越来越大的风,看着那江面上开始躁动的波涛。 “走。” “回去看戏。” “看这把……烧穿了历史的大火。” 小船如离弦之箭,顺风顺水,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而在他们的身后。 黄盖的火船已经点燃。 那红色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也映红了曹操那张惊恐绝望的脸。 赤壁。 火烧起来了。 第355章 红莲业火 建安十三年的那个冬至夜,长江变成了一条流动的火药桶。 东南风像是一头发了疯的巨兽在江面上肆虐,卷起千堆雪浪狠狠地拍打在曹军那铁索连环的战船上。 曹操站在楼船的甲板上,手里端着一杯庆祝胜利的美酒,那张被风吹得有些僵硬的脸上挂着一丝即将吞并天下的狂傲。他看着江面上那几十艘顺风而来的小船,那是黄盖来投降的船队。在他眼里那不是船,那是江东孙权送来的降书,是大汉一统的最后一块拼图。 “来了!黄公覆(黄盖)果然是个识时务的俊杰!!” 曹操大笑着将被中酒一饮而尽。 但他没看到的是,那几十艘船吃水很浅,速度快得不正常。而且在那青色的布幔之下藏着的不是金银珠宝,也不是粮草辎重,而是满满当当的火油、枯柴和硫磺。 “点火!!” 距离曹军水寨还有二里地的时候,黄盖站在船头发出了一声怒吼。 “蓬!!” 几十艘小船在瞬间变成了几十条火龙。火借风势风助火威,那烈焰像是有生命一般窜起数丈高,将被夜色笼罩的江面映照得亮如白昼。 曹操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他手里的酒杯“当啷”一声掉在了甲板上。 “不好!!是火攻!!快撤!!快把铁索砍断!!” 但已经来不及了。 庞统的那条毒计在这一刻显露出了它最狰狞的獠牙。那些粗大的铁锁链被烧红了,变得滚烫无比,根本没人敢去碰,更别提用刀砍断。 那些战船被死死地绑在一起,就像是一群被绑在刑场上的死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夺命的火龙一头撞进了怀里。 “轰隆隆!!!” 撞击声响彻云霄。 那一瞬间爆发出的火光甚至盖过了天上的月亮。火油四溅,枯柴爆裂,第一排战船瞬间被吞没。紧接着是第二排,第三排……火势顺着铁索像是一条贪婪的火蛇疯狂地向后蔓延。八十万大军的连环船阵变成了一座巨大的、无法逃离的火焰迷宫。 惨叫声。 那是几十万人同时发出的绝望嘶吼。北方的旱鸭子们在摇晃的火船上站都站不稳,他们身上着了火,像是下饺子一样跳进冰冷的江水里。但水里全是油,火在水面上烧,人跳下去不仅没灭火反而被煮成了肉汤。 “救命!!救命啊!!” “太热了!!我要回家!!” “曹贼误我!!庞统误我啊!!” 曹操被亲兵架着往小船上逃。他回过头,看着那片已经变成红莲地狱的水寨。他看到了那个曾经让他引以为傲的“铁索连环”此刻成了索命的镣铐,看到了他那一统天下的美梦在烈火中化为灰烬。 “为什么……为什么会有东南风……” 曹操喃喃自语,眼角滑落一滴浑浊的泪水。 他不甘心。 他明明算尽了一切,却唯独没算到那个妖孽般的诸葛亮真的能借来老天爷的风。 远处。 江心的一叶扁舟上。 陈寻和诸葛亮并肩而立。 他们看着那冲天的火光,看着那把半个天空都染成了血色的红莲业火。热浪隔着几里地都能扑面而来,烤得人脸皮发烫。 “壮观吗?” 陈寻拿出一壶酒,倒了两杯。一杯递给诸葛亮,一杯洒在江里。 “这可是这辈子最贵的一场烟花。烧掉了八十万人的命,烧掉了曹操的半壁江山。” 诸葛亮接过酒杯,但他没有喝。 那双总是闪烁着智慧光芒的眼睛里,此刻倒映着熊熊烈火,也倒映着深深的悲悯。 “亮虽设此计,但看到这生灵涂炭……心中实属不忍。” “别装了。” 陈寻碰了碰他的杯子。 “这是乱世。你不烧死他们,他们明天就会踏平江东,杀光刘备,把你那个隆中的草庐也烧成灰。慈不掌兵,这个道理你比我懂。” 诸葛亮叹了口气。他仰头饮尽杯中酒,将那种文人的酸腐气连同这烈酒一起咽进了肚子里。 “先生说得对。这就是命。” “曹操败了。” 诸葛亮摇着羽扇,目光穿过火海看向了北岸那条狼狈逃窜的黑线。 “他会往哪跑?” “华容道。” 陈寻脱口而出。 “那是回许都最近的路。也是唯一的路。乌林那边已经被周瑜封死了,夷陵那边张飞守着。他只能走华容道。” “华容道……” 诸葛亮眯起了眼睛。 “那里……云长应该已经等着了吧?” “等着呢。” 陈寻笑了。 “关二爷可是个讲究人。他那把青龙偃月刀早就磨得雪亮,就等着曹丞相把脑袋送过去。” “不过……” 陈寻话锋一转,看着诸葛亮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你真的想让关羽杀了曹操?” 诸葛亮愣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这个似乎能洞穿一切的郎中。 “先生以为呢?” “我觉得你不想。” 陈寻指了指北方的夜空。 “曹操若死,北方必乱。北方一乱,那是袁绍儿子的机会,是马腾韩遂的机会,甚至是那群匈奴人的机会。但绝不是刘备的机会。刘备现在太弱了,他吃不下这么大的盘子。他需要时间,需要地盘,需要曹操活着去镇住北方那群狼。” “所以……” 陈寻凑近了诸葛亮,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你派关羽去,不是为了杀曹操。是为了让他还人情。还当年过五关斩六将的人情。只有还清了这笔债,关云长这把刀才能真正毫无牵挂地为你所用。” “先生……” 诸葛亮深吸了一口气。他对着陈寻深深一拜。 “真神人也。” “别拜我。” 陈寻摆了摆手。 “赶紧走吧。周瑜那个小心眼这会儿肯定反应过来了。火烧起来了,他也该派人来追杀你了。咱们得赶紧去油江口,刘皇叔还在那里等着接你回家呢。” 小船调转船头。 顺着风,向着与火场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是人间炼狱。 前方是三分天下。 陈寻坐在船尾,看着那渐渐远去的火光。 他知道。 曹操这一跑,三国鼎立的局面就算成了。 而那个在华容道上即将上演的“捉放曹”,将是这赤壁之战最后、也是最精彩的一幕尾声。 “孟德兄啊。” 陈寻摸了摸怀里的铁指环,在心里默默念道。 “别怪我不帮你。这把火虽然疼,但也把你烧醒了。从今往后你就安安心心在北方做你的魏王吧。” “至于这南方……” “就留给这些年轻人去折腾吧。” 第356章 曹孟德的三笑 建安十三年的这场大火烧得太狠了,不仅烧光了曹操的八十万大军,也把这位乱世奸雄的精气神给烧了个精光。 从乌林逃出来的时候曹操身边只剩下了几百个残兵败将。 平日里威风凛凛的虎豹骑现在比叫花子还不如,盔甲丢了,战马死了,不少人身上还带着火烧的燎泡,走起路来一瘸一拐。曹操自己也没好到哪去,那件象征着丞相威仪的大红锦袍早就被烧成了破布条,脸上黑一块紫一块,胡子也被烧焦了一大半,活像个刚从灶坑里爬出来的灶王爷。 “丞相,咱们往哪走?” 张辽骑着一匹瘸腿的马凑了过来。这位曾经威震逍遥津的名将此刻也是一脸灰败。 曹操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还在燃烧的火海,咬了咬牙。 “走乌林!去南郡!!” 一行人像是一群惊弓之鸟钻进了密林。 跑了一阵,见身后没有追兵,曹操那颗悬着的心稍微放下来一点。他看着两边险峻的山势,突然勒住马仰天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众将面面相觑。心想丞相这是不是被火烧傻了?这时候还笑得出来? “丞相何故发笑?”张辽小心翼翼地问。 “孤笑那周瑜无谋,诸葛亮少智!” 曹操指着两边的树林,脸上露出了一丝久违的得意。 “若是孤用兵,必在此处埋伏一军。到时候以逸待劳,哪怕孤插上翅膀也难逃一死!可惜啊可惜,他们终究还是嫩了点!” 话音未落。 “咚咚咚!!” 一阵战鼓声突然从树林里炸响。 “曹贼休走!!常山赵子龙在此!!” 一员白袍银甲的小将骑着白马从斜刺里杀了出来。正是赵云。他手里的银枪像是一条出水的白龙,眨眼间就挑翻了几个曹军骑兵。 “妈呀!!” 曹操吓得差点从马上掉下来。他那张刚刚还得意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快跑!!快跑!!” 曹操也不管什么方向了,调转马头就往小路上钻。张辽和徐晃拼死断后,好不容易才护着曹操杀出重围。 这一跑又是几十里。 天快亮了。雨开始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道路变得泥泞不堪。曹操带着剩下的一百多号人狼狈地爬过了一座山头。他看着前方那条狭窄的葫芦口,心里的恐惧慢慢平复,那种属于奸雄的自负又占领了高地。 “哈哈哈哈!!” 曹操又笑了。 “丞相……这次又笑什么?”众将都快哭了。您老能不能别笑了,一笑就招鬼啊。 “孤笑那诸葛亮毕竟是村夫,周瑜毕竟是书生!” 曹操指着葫芦口,一脸的不屑。 “若是在此地设下一伏兵,放一把火,咱们这些人岂不是要变成烤猪?可惜啊,他们想到了第一层,却没那个脑子想到第二层!” “轰!” 这一回连鼓声都省了。 一声如雷般的咆哮直接震碎了曹操的耳膜。 “曹贼!!燕人张翼德等候多时了!!” 那个黑脸环眼的杀神手持丈八蛇矛,像是一座铁塔般堵在了路口。他身后是一片火海,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烤猪宴”。 “我……我……” 曹操张了张嘴,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这诸葛亮是钻进他肚子里了吗?怎么想什么来什么?! “跑!!分头跑!!” 曹操连大衣都扔了。他骑着那匹已经累得口吐白沫的爪黄飞电,像是一只丧家之犬般钻进了更加偏僻的荒野。许褚骑着无鞍马,赤膊上阵死战张飞,这才给曹操争取了一线生机。 这一次,曹操是真的怕了。 他不敢走大路,专门挑那些连兔子都不拉屎的小道走。一路奔波,等到华容道的时候,身边只剩下二十七骑。 华容道。 这地名听着好听,实际上就是一片烂泥塘。道路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两边全是芦苇荡。加上刚下过雨,地上全是泥浆,马蹄陷进去就拔不出来。 曹操看着这凄惨的景象,看着那些为了填坑被踩在泥里的羸弱士兵,心里一阵悲凉。 但他还是笑了。 这一次笑得比前两次都要大声,都要狂妄。 “哈哈哈哈哈哈!!” “丞相……” 剩下的几个亲兵都已经麻木了。他们看着曹操,眼神里满是“求你别奶了”的哀求。 “孤笑那周瑜诸葛亮,到底是无能之辈!!” 曹操指着这险恶的华容道,笑得前仰后合。 “若是在此地埋伏一军,哪怕只有五百人,孤这二十几人今天也得交代在这儿!可你们看,这里静悄悄的,连个鬼影都没有!这就叫天无绝人之路!这就叫天命在孤!!” “那个……” 一个弱弱的声音在前方响起。 “丞相。前面……有人。” 曹操的笑声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鸭子,戛然而止。 他僵硬地转过头。 只见华容道的尽头,一棵歪脖子树下。 一个人正骑着马静静地立在那里。 他没骑赤兔马,骑的是一匹瘦骨嶙峋的黄骠马。但他手里提着的那把青龙偃月刀,在阴沉的天空下却闪烁着足以冻结灵魂的寒光。 他没穿曹操送的锦袍,穿的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绿袍。但他下巴上戴着的那个黑色护须锦囊,却是那么的眼熟。 关羽。 关云长。 他就那么一个人,一匹马,一口刀,横在了这条唯一的生路上。 没有伏兵。没有呐喊。 只有那一双微微眯起的丹凤眼,带着一种审判般的冷漠,注视着那个曾经对他有恩、如今却狼狈如狗的曹丞相。 “曹公。” 关羽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是重锤砸在曹操的心口。 “关某奉军师将令,在此等候多时了。” “噗通。” 曹操直接从马上摔了下来。 绝望。 这是真正的绝望。 遇到赵云还能跑,遇到张飞还能拼。但遇到关羽……曹操知道,自己这回是真的走到头了。 “云长……” 曹操从泥水里爬起来。他没有拔剑,因为拔剑也没用。他整理了一下那破烂不堪的衣袍,脸上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别来无恙啊。” “托丞相洪福。”关羽微微欠身,礼数周全得让人绝望,“关某尚好。” “云长啊。” 曹操往前走了两步,试图打感情牌。 “你看孤如今这副模样……八十万大军灰飞烟灭,身边只剩这二十几个人。你就……不能高抬贵手,放孤一条生路吗?” 关羽的眼神波动了一下。 他看着曹操那张被烟熏火燎得不成样子的脸,想起了当年在许都时曹操对他的厚待。上马金下马银,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 “丞相厚恩,关某未敢忘。” 关羽抚摸着下巴上的锦囊,那是陈寻送的,也是在曹操的默许下送的。 “但当年斩颜良诛文丑,解白马之围,关某已报了丞相的恩。今日之事,乃是公事。” “公事?” 曹操惨笑一声。 “云长。你是个讲义气的人。当年的事,孤不求你报恩,只求你念个旧情。” “你看那五关斩六将,孤可曾派人追杀过你?你看这锦囊,这护须的情分,难道就抵不过诸葛亮的一道军令吗?” 关羽沉默了。 他那只握刀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他是个傲气的人,但他更是一个重情的人。曹操的话像是一把软刀子,一下下割着他的心。 “云长!!” 曹操突然跪了下来。 这位不可一世的奸雄,这位挟天子以令诸侯的魏王,在这泥泞的华容道上,对着他曾经的俘虏,跪下了他那高贵的膝盖。 “孤死不足惜!但这二十几个兄弟……他们都有老母妻儿啊!!” 曹操身后的二十七个亲兵也齐刷刷地跪了下来,哭声震天。 关羽闭上了眼睛。 他的脑海里闪过了陈寻在许都霸陵桥边对他说的话。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你欠他的人情,总得找个机会还了。还清了,这把刀才轻快。” “呼!” 关羽长出了一口气。 他猛地一拉马缰,将那匹瘦马拨到了路边。 “走吧。” 关羽背过身去,不再看曹操一眼。 “趁我还没改变主意之前……快走。” 曹操愣了一下。随即狂喜涌上心头。他连滚带爬地上了马,对着关羽拱了拱手。 “云长高义!!此恩此德,曹某来日必报!!” 说完,他带着那二十七个残兵败将,像是一群漏网之鱼,疯了一样冲过了华容道。 马蹄声远去。 华容道重新恢复了死寂。 关羽依旧背对着南方。他听着那些远去的脚步声,那张红脸上并没有放走敌首的懊恼,反而多了一丝解脱后的轻松。 “先生。” 关羽摸了摸那个黑色的锦囊,轻声自语。 “这笔债,关某还清了。” “从此以后,这把青龙偃月刀,只为大哥,只为汉室……而挥。” 风起了。 吹散了华容道的雾气。 陈寻并没有在这里。他此刻正坐在前往油江口的小船上,看着江水滔滔向东流去。 但他仿佛看到了那一幕。 那个义薄云天的背影,那个狼狈逃窜的奸雄。 这一放,放出了三国鼎立的格局。 这一放,也放出了关羽日后威震华夏的威名,和那个走麦城的悲剧伏笔。 “云长啊。” 陈寻将一杯酒洒在江中。 “这世上最难还的债是人情。你还清了曹操的,但这老天爷的债……你还得起吗?” 赤壁的大火熄灭了。 但三国最精彩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第357章 摘桃子的艺术 建安十四年的春天,油江口的桃花开得正艳。 赤壁的大火虽然熄灭了,但这荆州大地上的火药味却一点没少。曹操虽然跑了,但他留下的烂摊子还在。曹仁守着南郡(江陵),像是一颗钉子死死钉在长江北岸。孙权盯着这块肥肉流口水,刘备也盯着这块肥肉眼冒绿光。 谁都知道,得了南郡,就能扼住荆州的咽喉。 刘备的大营里。 这位刚刚打赢了翻身仗的刘皇叔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他正背着手在帐篷里转圈,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满是焦虑。 “军师,先生。” 刘备停下脚步,看着正在悠闲喝茶的诸葛亮和正在剥花生吃的陈寻。 “周瑜的大军已经到了。他放出话来,说赤壁是他打的,曹操是他烧的,这荆州自然该归东吴。我们……我们难道就这么看着?” “看着。” 陈寻把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脆。 “不仅要看着,还得搬个小板凳,坐远点看。” “这……”刘备急了,“若是让周瑜拿了南郡,我们就真成了寄人篱下的丧家犬了!到时候别说匡扶汉室,连吃饭都得看孙权的脸色!” “玄德公。” 诸葛亮放下了茶杯。他摇着羽扇,那张年轻英俊的脸上露出了和陈寻如出一辙的、狐狸般的笑容。 “你觉得曹仁是好捏的柿子吗?” “曹仁?”刘备愣了一下,“那是曹操手下第一守将,号称‘天人将军’。” “这就对了。” 陈寻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皮。 “周瑜想吃肉,但他没那个好牙口。曹仁这块骨头,硬得很。” “我们不争。我们让周瑜先上。” 陈寻指了指地图上南郡的位置。 “这叫‘外包’。让周瑜去流血,去拼命,去把曹仁这颗钉子拔出来。等到他们两败俱伤,精疲力尽的时候……” 陈寻的手指轻轻在南郡上一点。 “我们再去……摘桃子。” “摘桃子?”刘备眨了眨眼,“这……是不是有点不厚道?” “厚道?” 陈寻笑了。他站起身,走到刘备面前,替这位仁义的皇叔整理了一下衣领。 “玄德公。这是乱世。” “脸皮厚,吃个够。脸皮薄,吃不着。” “你看那曹操,若是讲厚道,他能在华容道活下来吗?你看那孙权,若是讲厚道,他会把妹妹嫁给你……咳咳,说早了。” 陈寻咳嗽了两声,掩饰了一下剧透的尴尬。 “总之,听我的。让周瑜去打。我们就在这油江口屯兵,名为助战,实为……看戏。” 正如陈寻所料。 周瑜是个傲气的人。他根本没把刘备这点兵马放在眼里。他带着几万江东精锐,气势汹汹地杀向了南郡。 但他低估了曹仁。 更低估了曹操留下的那个“锦囊妙计”。 南郡城下,惨烈无比。周瑜几次强攻都被曹仁那铁桶般的防守给顶了回来。江东子弟的尸体堆满了护城河,鲜血染红了城墙。 周瑜急了。 他亲自擂鼓助威,甚至骑马冲到了最前线。 “嗖!!” 一支冷箭从城头射下。 正中周瑜的左肋。 这位江东美周郎惨叫一声,翻身落马。江东军大乱,曹仁趁机掩杀,周瑜败退三十里。 消息传到油江口的时候,刘备正在和陈寻下棋。 “中箭了?” 刘备手里的棋子啪嗒一声掉在棋盘上。他既震惊又有些……窃喜。 “真的中箭了!陈先生神算啊!!” “别急着夸。” 陈寻落下一子,封死了刘备的大龙。 “好戏才刚开始。周瑜没那么容易死。他这是在玩诈死计,想把曹仁骗出城。” “那我们怎么办?”刘备问。 “等。” 诸葛亮在一旁插话道。 “等曹仁出城的那一刻。等周瑜伏兵四起的那一刻。” “那就是我们……进城的时候。” 几天后。 南郡城外杀声震天。 正如陈寻所言,曹仁听说周瑜“箭疮迸裂而亡”,连夜带兵劫营,结果掉进了周瑜的包围圈。双方在荒野上展开了一场血腥的混战。曹仁大败,狼狈逃往襄阳。周瑜大喜,带着得胜之师直奔南郡城下,想要摘取这颗胜利的果实。 然而。 当周瑜骑着马,捂着伤口,一脸兴奋地来到南郡城下时,他傻眼了。 城头上没有曹军的旗帜。 也没有空城的死寂。 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旌旗。旗上写着大大的“赵”字。 赵云。赵子龙。 这位白袍小将正站在城楼上,手持银枪,一脸歉意地对着城下的周瑜拱了拱手。 “都督!别来无恙啊!” “赵子龙?!” 周瑜的眼睛差点瞪出眼眶。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奉军师之命。”赵云的声音清朗,传遍了三军,“借都督驱赶曹仁之机,特来‘取’这南郡暂住。多谢都督援手之恩!!” “噗!!” 周瑜那口憋了好几天的血,终于喷了出来。 金疮崩裂。 他千算万算,拼死拼活,流血流汗,最后竟然给刘备做了嫁衣!! “诸葛村夫!!陈寻妖道!!” 周瑜在马上摇摇欲坠,指着城头嘶吼。 “欺我太甚!!欺我太甚啊!!!” “都督息怒!!” 鲁肃连忙扶住周瑜。 “城已失,强攻无益啊!!” 周瑜昏了过去。 是被气昏的。 南郡城头。 陈寻和诸葛亮并肩而立。 他们看着城下那支如丧考妣的江东大军,看着那个被抬下去的周公瑾。 “是不是有点太狠了?”诸葛亮摇着羽扇,眼神里多少带点同情。 “狠?” 陈寻笑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铁指环,轻轻摩挲着。 “孔明啊。这叫‘商业竞争’。” “而且……” 陈寻指了指这南郡的城墙。 “这只是个开始。你信不信,过不了几天,荆南四郡(长沙、零陵、桂阳、武陵)也会像熟透的桃子一样,自己掉进你的怀里?” “为何?”诸葛亮问。 “因为势。” 陈寻看着远方的天空。 “赤壁一把火,烧出了刘皇叔的‘势’。现在全天下的英雄都在看着这里。他们知道,跟着曹操是当狗,跟着孙权是当小弟,只有跟着刘备……” “才是当人。” 陈寻转过身,拍了拍诸葛亮的肩膀。 “准备好吧。” “接下来,你要忙的不是打仗。而是……收快递。” “收……什么?”诸葛亮没听懂这个词。 “收人才。” 陈寻的脑海里浮现出了几个名字。 黄忠。魏延。 这两员猛将,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走吧。” 陈寻伸了个懒腰。 “桃子摘完了。该回去尝尝味道了。” “这荆州的桃子……真甜啊。” 第358章 老卒与反骨 建安十四年的夏天,长沙城的日头毒得像是在下火。 荆南四郡的收复战打得并不艰难。零陵、桂阳、武陵这三个地方的太守基本都是望风而降,赵云和张飞像是去郊游一样就把城池给接收了。唯独这长沙郡,成了刘备喉咙里的一根鱼刺。 因为这城里有一头倔强的老老虎。 黄忠。黄汉升。 这位年过六旬的老将虽然须发皆白,但那身板硬得像块铁,手里的那张二石强弓更是百发百中。关羽带着五百校刀手在城下叫阵了三天,愣是没占到半点便宜。 “这老卒,有点意思。” 陈寻骑在马上,手里拿着一个千里镜,看着城头上那个弯弓搭箭的老将。 “那是能和关云长大战一百回合的人。” 诸葛亮在一旁摇着羽扇,眼神里有些担忧。 “云长傲气太重。昨天他没用拖刀计斩了黄忠,是因为黄忠马失前蹄他不想胜之不武。今天黄忠必然会用箭术回敬。这一箭,怕是会伤了和气。” “伤不了。” 陈寻放下了千里镜。 “这就是英雄惜英雄。关羽傲是傲,但他敬重真汉子。黄忠虽然老,但那身骨头比年轻人都硬。这两人打着打着,也就打出交情来了。” “不过……” 陈寻的目光转向了城楼的另一侧。那里站着一个面色枣红、眼神阴鸷的武将。 “那个叫韩玄的太守,可就未必有这种胸襟了。” 战场上。 战鼓雷动。 关羽再次策马而出,青龙偃月刀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黄忠也不示弱,提刀上马冲出吊桥。 两人战在一处。刀光如雪,马蹄翻飞。 这是教科书般的武将对决。一个是正值壮年的武圣,一个是老当益壮的神射。两人斗了五六十合不分胜负。 突然,黄忠拨马便走。 关羽紧追不舍。 “中!!” 黄忠回身便是一箭。 “嗖!” 那支箭没有射向关羽的咽喉,也没有射向他的心口。而是精准无比地射中了关羽头盔上的红缨。 箭尾还在颤抖。 关羽勒住马,摸了摸头盔,那张红脸上露出了一丝复杂的表情。他知道,这是黄忠在还昨天他不杀的人情。 “好箭法!!” 关羽赞了一声,调转马头回营。 然而,城头上却传来了一声怒吼。 “黄忠!!你敢通敌!!!” 韩玄气急败坏。他明明看到黄忠能射死关羽却偏偏射盔缨,认定这是私通敌将。 “来人!!把这老匹夫给我绑了!!推出去斩了!!” “昏官!!” 一声暴喝从韩玄身后响起。 那个面色枣红的武将终于拔出了忍耐已久的刀。 “黄老将军替你卖命,你却要杀他?!既然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刀光一闪。 韩玄的人头滚落城下。 “我乃魏延!!今日杀韩玄献城!!迎刘皇叔入城!!” 长沙,破了。 入城的那一刻,陈寻特意走到了队伍的最前面。 他想看看这个在《三国演义》里被诸葛亮判定为“脑后有反骨”的男人,到底长什么样。 府衙大堂。 魏延提着韩玄的人头,满身是血地跪在刘备面前。他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眼神里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野性。 “好汉子!”刘备大喜,正要上前扶起。 “慢着!!” 一声断喝。 诸葛亮突然站了出来。他盯着魏延,眼中的杀气比战场上还要浓烈。 “来人!!把这厮推出去斩了!!” “啊?!”刘备吓了一跳,“军师这是为何?他可是有功之臣啊!” “食其禄而杀其主,是不忠;居其土而献其地,是不义。” 诸葛亮指着魏延的后脑勺。 “我看此人脑后有反骨,日后必反!!不如趁早杀之,以绝后患!!” 魏延猛地抬起头。 他看着诸葛亮,眼中满是震惊和愤怒。他拼了命杀贪官献城池,结果换来的却是一句“必反”? “我不服!!” 魏延怒吼,“我魏延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知道良禽择木而栖!韩玄残暴不仁,我杀他是为民除害!何罪之有!!” 刀斧手已经围了上来。 诸葛亮的羽扇已经举了起来。 这似乎是一个死局。 “那个……” 陈寻走了出来。他手里拿着一个梨,一边啃一边走到了魏延身后。 “军师啊。能不能让我看看,这反骨到底长啥样?” 陈寻伸手在魏延的后脑勺上摸了摸。 硬硬的,有点突起。 “嗨,这哪是什么反骨啊。” 陈寻把梨核一扔,拍了拍手。 “这在中医里叫‘枕骨隆起’。说明这人精力旺盛,好斗,不服输。是天生的将才。” “先生!”诸葛亮皱眉,“相面之术……” “别跟我扯相面。” 陈寻打断了诸葛亮。 “孔明。你聪明一世,怎么在这事儿上犯了糊涂?” 陈寻指了指魏延,又指了指旁边的黄忠。 “黄忠也背叛了韩玄,你怎么不杀他?就因为他没动手?魏延虽然杀了主公,但那是韩玄先要杀黄忠。这叫‘义愤’,不叫‘反骨’。” “再说了。” 陈寻凑到诸葛亮耳边,低声说道。 “你现在杀了他,以后谁替你去守汉中?谁替你去北伐?这把刀虽然快,容易伤手,但只要用得好,那就是斩将夺旗的神兵。” 诸葛亮沉默了。 他看着陈寻那双仿佛洞悉未来的眼睛,又看了看一脸倔强的魏延。 那种“必反”的直觉依然在,但他相信陈寻。 “既然先生求情……” 诸葛亮放下了羽扇。 “死罪可免。但你要记住,日后若有二心,亮必取你首级!” “谢先生救命之恩!!” 魏延对着陈寻重重磕了一个响头。他没看诸葛亮,他的眼神里只有对陈寻的感激,和对刘备的愚忠。 这颗反骨,在这一刻被陈寻硬生生地按了下去。 处理完魏延,陈寻又来到了后院。 黄忠正坐在石阶上擦拭着他的宝弓。他拒绝了刘备的封赏,执意要归隐。 “老将军。” 陈寻坐到他身边,递过去一壶酒。 “怎么?觉得自己老了?不中用了?” “老了……” 黄忠叹了口气,抚摸着花白的胡须。 “六十了。黄土都埋到脖子了。还争什么功名?不如回家抱孙子。” “六十算什么。” 陈寻喝了一口酒。 “我今年五百岁了,你看我老吗?” 黄忠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面如冠玉、看起来顶多三十岁的男人,以为他在开玩笑。 “老将军。” 陈寻看着黄忠那双依旧锐利的眼睛。 “真正的老,不是头发白了,不是牙齿掉了。是心死了。” “你的心还没死。” 陈寻指了指那张强弓。 “它还在渴望鲜血。还在渴望一场真正的巅峰对决。” “定军山。” 陈寻吐出了这三个字。 “那里有一座山,叫定军山。那里有一个人,叫夏侯渊。” “那是留给你的战场。是你这辈子最高光的时刻。” “你这一刀劈下去,能劈出一个汉中王,能劈出半个天下的太平。” “你甘心就这样带着遗憾进棺材吗?” 黄忠的手抖了一下。 那种被岁月压抑的豪情,在这一刻被陈寻的话重新点燃了。 定军山……夏侯渊…… 听起来,是个不错的归宿。 “好!!” 黄忠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大刀。 “既然先生这么说,那我这把老骨头就再卖给皇叔几年!!” “这还差不多。” 陈寻笑了。 荆南四郡定了。 人才收齐了。 刘备的势力像滚雪球一样壮大起来。 但就在这时,江东那边传来了消息。 一艘装饰豪华的楼船正逆流而上,向着油江口驶来。 那是孙权派来的使者。 也是一个媒人。 “主公!大喜!!” 孙乾拿着一封红色的请柬冲进了刘备的大帐。 “孙权要嫁妹!!要把他的亲妹妹孙尚香嫁给主公!!这是要结秦晋之好啊!!” 刘备愣住了。 他虽然是个老男人了,但桃花运似乎一直不错。只是这孙权的妹妹…… “别高兴得太早。” 陈寻看着那封请柬,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哪是结婚。这是美人计。” “这是要把刘皇叔骗到东吴去,当人质,当软饭男,最后把这荆州当嫁妆给吞了。” “那……我不去?”刘备有点怕。 “去。当然要去。” 陈寻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不但要去,还要风风光光地去。” “他孙权想演《甘露寺》,那我们就陪他演一场《赔了夫人又折兵》。” “这一趟。” 陈寻看向东方。 “我陪你走。” 第359章 甘露寺的影帝 建安十四年的冬天,南徐的江面上飘荡着一股子喜庆却又诡异的味道。 刘备来了。 这位半辈子都在逃跑的刘皇叔这次没带千军万马,只带了赵云和五百白毦兵,还有那个背着药箱一脸看戏表情的陈寻。他们坐着那艘挂满红绸的楼船大摇大摆地靠了岸,那架势不像是来入赘的倒插门女婿,倒像是来视察工作的钦差大臣。 孙权站在码头上。 他看着那个穿着崭新红袍、笑得一脸褶子都开了花的刘备,恨不得当场就拔剑把他给剁了。这哪里是结亲,这分明就是引狼入室。 周瑜的计策是把刘备骗来软禁,但这老小子竟然敲锣打鼓地来了,还把这事儿宣扬得满城风雨。 现在整个南徐的老百姓都知道刘皇叔来当东吴的女婿了,他孙权要是敢动手那就是不仁不义。 “这就是阳谋。” 陈寻跟在刘备身后,压低了声音说道。 “他想玩阴的,我们就给他晒晒太阳。玄德公,挺胸抬头收腹。你现在不是寄人篱下的诸侯,你是大汉的皇叔,是这东吴未来的姑爷。要把那种‘我看上你妹妹是你家祖坟冒青烟’的气势拿出来。” 刘备深吸了一口气。他调整了一下僵硬的面部肌肉,露出了那个练习了无数遍的、温厚纯良又带着三分霸气的笑容。 “仲谋(孙权)贤弟!别来无恙啊!!” 刘备大步走上前,一把抓住了孙权的手,那亲热劲儿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儿子。 孙权的脸都在抽搐。他想甩开但没甩掉,只能硬着头皮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玄德公……一路辛苦。” 接下来的几天里南徐城里热闹得像是过年。 陈寻没闲着。他拿着刘备带来的金银珠宝,带着赵云满大街地“送礼”。 他先是拜访了那位德高望重的乔国老(二乔的父亲),送去了那是从许都带来的极品茶叶和养生丹药。 然后又去拜访了孙权的母亲吴国太,送去了那是用玻璃烧制的、在这个时代被视为无价之宝的老花镜。 舆论战。 这就是陈寻的杀手锏。 仅仅三天功夫,整个南徐的贵妇圈和老年圈就被攻陷了。大家都在传刘皇叔不仅仁义无双,而且是个尊老爱幼、出手阔绰的绝世好男人。孙尚香能嫁给他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这股风终于吹到了吴国太的耳朵里。 这位孙家的老太君坐不住了。她本来就对自己儿子拿亲妹妹当政治筹码这事儿不满意,现在听说那个刘备是个大好人,非要亲自见一见不可。 地点就定在甘露寺。 这是一个鸿门宴。 孙权在寺外埋伏了三百刀斧手,只要吴国太一摇头,或者刘备表现出半点让人不满意的地方,摔杯为号,立马剁成肉泥。 那天甘露寺里杀气腾腾。 贾华带着几百个全副武装的士兵站在两廊,手里的刀都出鞘半寸,眼睛死死盯着门口。 刘备穿着一身大红的锦袍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赵云和陈寻。 “别怕。” 陈寻拍了拍刘备有些发抖的后背。 “今天这场戏你是主角。也是影帝。” “记住我教你的。哭。笑。装傻。还有……拼命夸那老太太。” 刘备点了点头。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迈步走进了大殿。 吴国太坐在主位上,旁边坐着那个一脸阴沉的孙权。乔国老在一旁作陪。 刘备上前行礼。他的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那种皇室后裔的贵气和历经沧桑的沉稳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吴国太眯着眼睛打量着刘备。 “嗯……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是个有福之人。” 吴国太点了点头。她戴着陈寻送的那副老花镜,看人看得格外清楚。 “听说玄德乃中山靖王之后?” “正是。” 刘备不卑不亢。 “备半生漂泊,未能匡扶汉室,实乃愧对祖宗。今幸得太夫人垂青,若能与孙将军结为秦晋之好,备愿以这残躯,为东吴、为大汉,再战三十年!!” 这就叫格局。 这番话一出,吴国太的眼神瞬间就柔和了。这哪里是个穷酸军阀,这分明是个有理想有抱负的四好青年啊!虽然年纪大了点,但年纪大会疼人啊! “好!好孩子!” 吴国太越看越满意。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 大殿两侧的帷幕被吹起,露出了后面那些寒光闪闪的刀斧手。 刘备脸色一变。他猛地跪倒在地,那是真跪,膝盖砸得砰砰响。 “太夫人!!” 刘备的眼泪说来就来,那演技简直炸裂。 “备若有该死之罪,请就此诛之!何必在佛门净地动用刀兵,惊扰了太夫人的清修!!” 这一招太狠了。 直接把孙权架在火上烤。 “什么?!刀兵?!” 吴国太摘下眼镜一看,果然看到那些凶神恶煞的士兵。她勃然大怒,指着孙权的鼻子就开始骂。 “逆子!!你是想杀你妹夫吗?!还是想连我这个老太婆一起杀了!!” 孙权吓得脸都绿了。他是个孝子,最怕老娘发火。 “母亲息怒!这是……这是贾华那厮自作主张!孩儿不知情啊!!” 孙权把锅甩给了部下。贾华欲哭无泪,只能背了这个黑锅被赶了出去。 刀兵撤了。 气氛变了。 这场鸿门宴彻底变成了相亲大会。吴国太拉着刘备的手问长问短,乔国老在旁边敲边鼓,孙权在一旁陪着笑脸心里在滴血。 酒过三巡。 陈寻走了出来。 他从怀里掏出了那个铁指环,放在了吴国太面前。 “太夫人。这是我家主公送给郡主的聘礼。” “这是……”吴国太拿起指环,有些不解。这黑不溜秋的铁环还没刚才那副眼镜值钱呢。 “这原本是两块玉。” 陈寻的声音变得深沉而富有磁性。 “一块是秦始皇的玉佩,代表着天下。一块是王昭君的玉佩,代表着牺牲。” “我把它们融化了,包在了一起,打成了这个指环。” “这寓意着……” 陈寻看向了那个躲在屏风后面偷看的孙尚香。他知道那个有着“弓腰姬”之称的野丫头正在听。 “哪怕这天下再乱,哪怕这世道再硬。只要带上这个指环,那就是一家人。从此以后,刀山火海,荣辱与共。铁石心肠,也化作绕指柔。” 屏风后面传来了一声轻微的叹息。 那个从小舞刀弄枪、看不上天下男人的孙尚香,被这枚丑陋的铁指环给击中了。 女人嘛。 总是对这种带着宿命感和悲剧色彩的浪漫没有抵抗力。 “好!好寓意!!” 乔国老带头鼓掌。 吴国太更是感动得热泪盈眶。 “这门亲事!我准了!!” “谁要是敢反对!我就死给他看!!” 老太太发话了。 孙权彻底没辙了。他看着那个笑得一脸褶子的刘备,又看了看那个一脸高深莫测的陈寻,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 “赔了夫人……又折兵啊!!” 孙权在心里哀嚎。 婚礼定在了三天后。 整个南徐张灯结彩。刘备骑着高头大马,在一片欢呼声中迎娶了那位比他小了三十岁的江东郡主。 洞房花烛夜。 刘备喝得醉醺醺地推开了房门。 然后他酒醒了。 彻底醒了。 因为他没看到红烛罗帐,也没看到娇羞的新娘。 他看到的是两排全副武装的持刀侍婢。 正如陈寻所料。 这哪里是洞房。这简直就是兵器库。墙上挂着弓箭,桌上摆着宝剑,连床头都放着两把短刀。 那个传说中的孙尚香正端坐在床上,手里擦拭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夫君。” 孙尚香抬起头。那张英气逼人的脸上带着一丝挑衅的笑。 “听说你是天下英雄。” “那不知……能不能过得了妾身这一关?” 刘备咽了口唾沫。 他想起了陈寻临走前给他的那个锦囊。 “别慌。” 刘备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老子连曹操都骗过了,连吕布都忽悠瘸了。还搞不定你一个小丫头片子?”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脸上露出了那个招牌式的、厚道而又无奈的笑容。 “夫人。” 刘备走了过去,无视了那些刀枪剑戟。 “夜深了。” “刀剑无眼,小心伤了手。” “咱们……还是早点歇息吧。” 门外。 陈寻坐在屋顶上,手里拿着一壶酒。 他听着屋里传来的叮当声,那是兵器落地的声音。 他笑了。 “刘玄德啊刘玄德。” “这软饭硬吃的本事,你算是练到家了。” “不过……” 陈寻看向了北方的长江。 “这温柔乡虽然好,但也是英雄冢。” “曹操正在赤壁舔伤口。周瑜正在柴桑磨刀。” “这荆州的烂摊子还等着你去收拾。这西川的大门还等着你去敲开。” “好好享受这几天的蜜月吧。” “因为等你回了荆州。” “那个叫庞统的丑男人,就要给你送上一份带血的大礼了。” 第360章 凤雏的见面礼 建安十五年的春天,油江口的桃花还没谢,江面上就吹来了一股子令人不安的腥风。 刘备回来了。 这位在东吴度过了一段惊心动魄“蜜月”的刘皇叔,带着他的新婚妻子孙尚香,还有那满船的嫁妆,像是个凯旋的英雄一样踏上了荆州的土地。赵云依旧是一身白袍银甲,警惕地护卫在侧。而陈寻则是一脸惬意地躺在船头,晒着太阳,仿佛这趟去东吴只是度了个假。 “主公!!” 诸葛亮带着文武官员在码头迎接。看到刘备平安归来,这位向来沉稳的军师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刘备紧紧握着诸葛亮的手,那种回家的踏实感让他差点没忍住眼泪。在东吴虽然锦衣玉食,但那种天天被人算计的日子简直不是人过的。 “孔明啊。” 刘备指了指身后的孙尚香。 “备这次虽然带回了夫人,但也带回了一个大麻烦。孙权那小子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这荆州……怕是又要起风了。” “风已经起了。” 诸葛亮摇了摇头,脸色凝重。 “亮刚收到消息。周瑜上书孙权,说要替主公攻取西川(益州)。他提议借道荆州,去打刘璋,打下来之后就把西川送给主公做嫁妆。” “什么?!” 刘备愣了一下,随即大喜过望。 “还有这等好事?!周公瑾这是转性了?还是看在他妹夫的面子上……” “都不是。” 一个沙哑、难听,像是两块破瓦片摩擦的声音突然从人群后面传来。 “他是想借着‘假途灭虢’的计,把你的脑袋砍下来当球踢。” “谁?!” 刘备一惊。张飞更是直接拔出了丈八蛇矛,护在了大哥身前。 人群分开。 一个长相奇丑的男人走了出来。 浓眉掀鼻,黑面短髯,酒糟鼻上还挂着一颗大黑痣。他穿着一身破旧的道袍,手里提着一个酒葫芦,走路摇摇晃晃,浑身散发着一股子宿醉的酸臭味。 这副尊容,别说是个谋士,就是个要饭的都嫌丑。 “哪里来的疯子!敢在此胡言乱语!!” 张飞怒喝一声,举矛就要刺。 “慢着。” 陈寻走了过来。他看着这个丑男人,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翼德,把矛收起来。” 陈寻走到那丑男人面前,拱了拱手。 “士元兄。隆中一别,别来无恙啊。” “陈先生。” 那丑男人——庞统,庞士元。 他打了个酒嗝,那双原本醉眼朦胧的眼睛在看到陈寻时瞬间变得清明无比。 “托先生的福。统还没饿死。” “这位是……”刘备疑惑地看着陈寻。 “这就是我跟您提到过的,那只凤凰。” 陈寻指了指庞统。 “凤雏,庞士元。” 刘备大惊。他早就听水镜先生说过“卧龙凤雏得一可安天下”,没想到这另一位竟然长得如此……别致。 “原来是凤雏先生!备眼拙!恕罪恕罪!!” 刘备到底是仁君,他没有丝毫嫌弃,连忙上前行礼。 “不知先生刚才所言……是何意?” “何意?” 庞统灌了一口酒,嘿嘿一笑。 “周瑜那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他名为取西川,实则是想借道荆州。等他的大军一进城,他就会立刻翻脸,先把荆州吞了,再把你刘皇叔剁了。” “这……”刘备冷汗下来了,“那该如何是好?” “简单。” 庞统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皱皱巴巴的地图。 那是一张荆州的布防图。但在某些关键的隘口上,被人用朱砂笔画上了几个血红的叉。 “这是统送给皇叔的见面礼。” 庞统指着那几个红叉。 “周瑜想演戏,那我们就陪他演。他不是要借道吗?借给他。” “我们在巴丘埋伏一军,在公安埋伏一军,在荆州城内再埋伏一军。” “等他到了城下,看着紧闭的城门,听着四面楚歌……” 庞统的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 “那个心高气傲的周公瑾,怕是要把他那最后一口血,都给吐干净了。” 好毒的计。 好狠的人。 刘备看着地图,又看了看庞统。他突然觉得,这位凤雏虽然长得丑,但这下刀子的手艺,比卧龙还要狠辣三分。 “这……会不会太绝了?”刘备有些犹豫,“毕竟我们刚结了亲……” “妇人之仁!!” 庞统把酒葫芦重重往地上一顿。 “皇叔!这是争天下!不是过家家!周瑜不死,荆州不稳!荆州不稳,何谈大业?!” “杀一人而安天下,这才是英雄所为!!” 诸葛亮在一旁摇着羽扇,没有说话。 但他看向庞统的眼神里,多了一分默契。 他和庞统,一个是阳谋,一个是阴谋。一个是王道,一个是霸道。 正如陈寻所说,这两人若是联手,这天下还有谁能挡得住? “那就这么办吧。” 陈寻开口了。 他拍了拍刘备的肩膀。 “玄德公。该狠的时候得狠。周瑜那根弦已经绷得太紧了,是时候让他断了。” “这一仗,就当是给他送行吧。” …… 几天后。 周瑜的大军浩浩荡荡地开到了荆州城下。 他骑在马上,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决绝的疯狂。他这次是赌上了所有的身家性命,誓要拿下荆州,洗刷赤壁之战被刘备摘桃子的耻辱。 “前面就是荆州了。” 周瑜指着那座巍峨的城池,对着身后的鲁肃说道。 “子敬。你看好了。今晚,我就要在这城头喝酒!” 然而。 当他的大军走到城下时,却发现城门紧闭,吊桥高悬。 城头上没有刘备的欢迎队伍。 只有一杆大旗迎风飘扬。 旗下一人,身穿道袍,丑陋不堪,正坐在城楼上喝酒。 庞统。 “周都督!!” 庞统那破锣嗓子在城头炸响。 “我家主公说了!西川路远,就不劳都督费心了!这荆州地窄,也容不下都督的大军!都督还是请回吧!!” “什么?!” 周瑜大怒。 “刘备背信弃义!!给我攻城!!” “轰——!!” 就在这时,四面八方突然响起了震天的战鼓声。 左边赵云,右边魏延,身后黄忠,前有关羽。 四路伏兵如同天降神兵,瞬间将周瑜的大军包围在中间。 “周公瑾!!你中计了!!” “中计了……” 周瑜看着那漫山遍野的伏兵,看着城头那个狂笑的丑鬼,看着这天罗地网般的绝杀之局。 他那颗骄傲的心,终于碎了。 “既生瑜!!何生亮啊!!!” 一声凄厉的嘶吼划破长空。 “噗!!” 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战袍,也染红了这荆州的大地。 周瑜坠马。 这一坠,便是一个时代的落幕。 城楼上。 陈寻站在庞统身边。 他看着那个倒下的身影,看着那个曾经在鄱阳湖上弹琴、在赤壁火海中谈笑风生的美周郎。 “可惜了。” 陈寻叹了口气。 “这世上少了个懂琴的人。” “不可惜。” 庞统灌了一口酒,擦了擦嘴角的酒渍。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他若不死,我们怎么入川?” “先生。” 庞统转过头,那双丑陋的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的野心。 “荆州这盘棋下完了。接下来,该去西川那个大棋盘上……好好玩玩了。” 陈寻笑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铁指环。 “好。” “那就去西川。” “去看看那个……定军山。” 第361章 那个送快递的矮子 建安十六年的深秋,荆州的地界上来了一个奇怪的客人。 这个人长得很有特点。如果不客气地说,他长得比庞统还要别致。五短身材,额头突出,鼻孔朝天,牙齿还龅在大门外。他穿着一件宽大的官袍,走起路来摇摇晃晃,活像是一颗成了精的土豆。 他叫张松。益州别驾。 他原本是揣着西川五十四州的地图去找曹操的。他想把益州卖个好价钱,顺便给自己找个新老板。可惜曹操刚在赤壁输红了眼,正一肚子火没处撒,看到这么个丑鬼在他面前夸夸其谈,没当场把他砍了都算是修养好。于是张松被打了六十军棍,像条癞皮狗一样被赶出了许都。 张松很生气。 他捂着被打肿的屁股,一瘸一拐地来到了荆州。他发誓,哪怕是把这地图送给路边的乞丐,也绝不便宜那个瞎了眼的曹阿瞒。 “报!!” 油江口的府衙里,一名亲兵冲了进来。 “主公!外面来了个……呃……长得很奇怪的人。自称益州别驾张松,说要见主公。” “张松?” 刘备愣了一下。他正忙着和诸葛亮商量怎么治理荆州,哪有空见什么益州别驾。 “不见。”刘备摆了摆手,“备正如厕,没空。” “慢着!!” 陈寻突然从屏风后面跳了出来。他手里还拿着半根没啃完的黄瓜,脸上的表情比中了五百万彩票还要精彩。 “见!!必须见!!” 陈寻一把拉住刘备的袖子,激动得差点把黄瓜怼到刘备脸上。 “玄德公!这可不是什么奇怪的人!这是财神爷!!是送快递的!!” “快递?”刘备一脸懵圈,“什么快递?” “一份价值连城的大礼包。” 陈寻神秘一笑。 “快!传令下去!让赵云带五百白马义从去十里外迎接!让关羽穿上最好的锦袍在城门口候着!让张飞……算了,让张飞把嘴闭上,别把人吓跑了。” “还有你,玄德公。” 陈寻上下打量了一下刘备。 “把你那身旧衣服脱了。换上那件过年才穿的新袍子。待会儿见了他,你要哭,要笑,要让他觉得你就是他失散多年的亲爹……哦不,亲兄弟!” 刘备虽然不明所以,但他最大的优点就是听劝。既然陈寻和诸葛亮都点头了,那这丑鬼肯定是个大人物。 于是,张松懵了。 他本以为刘备会像曹操一样对他爱答不理,甚至做好了被羞辱一番然后回家的准备。 结果他刚走到荆州地界,就看到了旌旗招展,锣鼓喧天。 赵云那个帅得掉渣的白袍将军亲自给他牵马。关羽那个傲得没边的红脸汉子亲自给他倒酒。等到了府衙门口,那个名满天下的刘皇叔竟然光着脚就跑了出来(陈寻特意设计的桥段,致敬曹操迎许攸),拉着他的手那是痛哭流涕,嘘寒问暖,恨不得当场就拜把子。 “张别驾!!备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你给盼来了啊!!” 刘备那眼泪说来就来,把张松那颗在曹操那里受了伤的心瞬间给暖化了。 “皇叔……您……您这是……” 张松感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别驾一路辛苦!” 刘备亲自把张松扶进大堂,让他坐在主位上。 “备早已备下薄酒,为别驾接风洗尘!” 这一顿酒喝得那是宾主尽欢。 席间,庞统也来了。 当张松看到庞统的那一刻,两人对视了一眼,瞬间产生了一种名为“同病相怜”的惺惺相惜。 “知音啊!!” 张松拉着庞统的手,仿佛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这世道,长得丑不是我们的错!是他们眼瞎!!” “说得对!!” 庞统也喝高了,拍着桌子大吼。 “来!为了我们这些……独特的灵魂!干杯!!”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张松终于把手伸进了怀里。 “皇叔。” 张松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卷轴。 “曹贼无道,窃弄神器。刘季玉(刘璋)暗弱,守不住西川基业。松观天下英雄,唯有皇叔仁义布于四海。” “这份东西,松原本想献给曹操。但他有眼无珠。” “今日,松便将它献给皇叔!只求皇叔能入主西川,救万民于水火!!” “哗啦!!” 卷轴展开。 一张巨大的、绘制精细到令人发指的地图展现在众人面前。 《西川五十四州图》。 那是张松花了三年时间,走遍了益州的山山水水,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上面标注了每一条河流,每一座山峰,每一处关隘,甚至连哪个地方的粮仓有多少米,哪个地方的武库有多少刀,都写得清清楚楚。 有了这张图,入川之路就不再是蜀道难,而是一场……自驾游。 “这……” 刘备惊呆了。诸葛亮惊呆了。庞统也惊呆了。 这哪里是地图。 这分明就是西川的房产证! “好东西啊。” 陈寻凑了过来。他看着那张地图,手指在上面轻轻划过。 “这里是葭萌关,入蜀的咽喉。这里是涪城,刘璋的大本营。这里是落凤坡……” 陈寻的手指停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张别驾。这份礼,太重了。” “不重!”张松豪气干云,“宝剑赠英雄!皇叔若能取西川,松死而无憾!!” “好!!” 刘备站起身,对着张松深深一拜。 “备若得西川,必不负别驾厚恩!!” 张松走了。 他带着刘备的承诺,带着满肚子的酒肉,心满意足地回益州当内应去了。他要回去忽悠那个傻乎乎的刘璋,让他主动把刘备这头“仁义”的老虎请进家里来。 送走张松后,大堂里陷入了沉默。 刘备看着那张地图,眼里的野心再也藏不住了。 “军师,先生。” 刘备深吸了一口气。 “张松说,刘璋为了抵御张鲁,想请我去入川助战。这是个机会。” “是机会,也是坑。” 庞统打了个酒嗝,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 “刘璋虽然傻,但他手底下有明白人。黄权、王累,这帮人肯定会拼死阻拦。我们若是去了,就是客军,随时可能被关门打狗。” “所以不能硬抢。” 诸葛亮摇了摇头。 “要让刘璋自己把门打开,还得让他把我们请进去,供着我们,养着我们。等到时机成熟了,再……” 诸葛亮做了一个“吞”的手势。 “这一趟,谁去?”刘备问。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陈寻。 大家都知道,这种“既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的高难度操作,只有这位陈先生最拿手。 “我不去。” 陈寻却摇了摇头。 他走到庞统面前,拍了拍这位“凤雏”的肩膀。 “士元兄。这可是你扬名立万的好机会。” “卧龙在赤壁借了一次东风,火烧了曹操。你这只凤凰,难道不想在西川……涅槃一次?” 庞统愣了一下。 他看着陈寻那双深邃的眼睛。他看到了鼓励,也看到了一丝……警告? “涅槃……” 庞统喃喃自语。他想起了那个不祥的地名——落凤坡。 “好!!” 庞统猛地站起身,那一身酒气瞬间化为了冲天的豪气。 “我去!!” “我倒要看看,这西川的山水,能不能困住我庞士元!!” 陈寻笑了。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铁指环,又从药箱里掏出了一个精致的锦囊,塞进了庞统的手里。 “拿着。” “这是什么?”庞统问。 “保命符。” 陈寻的声音很轻,只有庞统能听见。 “若是哪天你走到一个叫落凤坡的地方,记得把这个锦囊打开。” “里面有救你命的东西。” “还有……” 陈寻看了一眼刘备,又看了一眼诸葛亮。 “这次入川,别骑白马。” “为什么?” “因为白马……招箭。” 建安十六年的冬天。 刘备点齐了五万精兵,带着庞统、魏延、黄忠,浩浩荡荡地踏上了入川的征途。 陈寻没有去。 他和诸葛亮、关羽、张飞、赵云留守荆州。 他站在油江口的码头上,看着那支远去的船队。 他知道。 这三国的最后一战,也是最惨烈的一战——益州争夺战,就要打响了。 而那个长得丑却心比天高的庞士元,将在那里迎来他人生中最辉煌、也最危险的时刻。 “去吧,凤凰。” 陈寻对着江水轻声说道。 “别死了。” “这三国的戏还没演完,缺了你这个丑角,可就没意思了。” 第362章 涪城的杀猪宴 建安十六年的益州涪城,热闹得像是在过年。 益州牧刘璋,这个被后世史书评价为“暗弱”的老实人,此刻正带着全副仪仗,出城三十里迎接那个即将夺他基业的“宗亲兄弟”。他骑在一匹温顺的白马上,那身肥肉随着马蹄的节奏一颤一颤的,脸上挂着那种只有被保护得太好的人才会有的、清澈而愚蠢的笑容。 他以为来的是救星。 殊不知,来的是一群磨刀霍霍的屠夫。 庞统骑在马上,跟在刘备身后。他手里依然提着那个酒葫芦,斜眼看着那个满脸堆笑的刘璋,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主公。” 庞统压低了声音,用只有刘备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陈先生说过一个词,叫‘杀猪盘’。” “什么意思?”刘备保持着微笑,却不动声色地问道。 “就是把猪养肥了,给了它足够的信任和爱,然后再一刀宰了。” 庞统指了指那个毫无防备的刘璋。 “现在,猪自己送上门了。” 刘备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虽然习惯了陈寻和庞统这帮人的惊人之语,但把一方诸侯比作猪,这还是有点太……生动了。 “士元,慎言。” 刘备整理了一下衣冠,策马迎了上去。 两军会师。 那场面简直感人肺腑。刘备握着刘璋的手,那是眼含热泪,互诉衷肠。两人一口一个“皇兄”,一口一个“贤弟”,亲热得像是从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刘璋更是大方,不仅送来了无数粮草辎重,还把原本属于自己的精兵强将都介绍给刘备,生怕这位皇兄在西川受了委屈。 庞统在旁边看得直摇头。 他灌了一口酒,对身边的魏延说道。 “看见没?这就叫演技。学着点。” 当晚,涪城府衙。 一场盛大的接风宴拉开了帷幕。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大堂里的气氛热烈到了极点。刘璋喝得满面红光,拉着刘备的手死活不肯松开,嘴里还在说着“有皇兄在,张鲁何足道哉”的醉话。 庞统坐在下首。 他看着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眼中的杀机越来越浓。 只要在这里杀了刘璋,这益州唾手可得。不用攻城拔寨,不用流血牺牲,只需要这一杯酒的时间,大业可成。 “文长。” 庞统踢了踢身边正在大口啃羊腿的魏延。 “别吃了。该干活了。” “干啥?”魏延抹了一把嘴上的油。 “舞剑。” 庞统指了指主位上的刘璋。 “陈先生教过你的。鸿门宴怎么演,你就怎么演。” “得嘞!!” 魏延眼睛一亮。他早就手痒了。 “哐当!” 魏延扔掉羊腿,拔出腰间的佩剑,大步走到了大堂中央。 “各位大人!!” 魏延大着嗓门吼道。 “今日两家欢聚,光喝酒没意思!末将不才,愿舞剑一曲,为皇叔和刘益州助兴!!” 也不等刘璋答应,魏延手中的长剑就已经舞成了一团雪花。 那是杀人的剑法。 每一招每一式都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寒意。剑锋在烛光下闪烁,每一次挥动都似乎是有意无意地指向刘璋的咽喉。 刘璋还在傻乐。 “好!!好剑法!!” 他拍着手,完全没意识到死神已经站在了他的鼻尖上。 但有人看出来了。 张任。 这位益州军中的第一名将,刘璋手下的忠犬,猛地站了起来。他拔出佩剑,一步跨入场中。 “舞剑?好雅兴!!” 张任冷笑一声,手中的剑“铛”的一声架住了魏延的攻势。 “一人舞剑太孤单!末将也来凑个热闹!!” “铛!铛!铛!” 两把剑在空中疯狂碰撞,火星四溅。 这哪里是助兴。 这分明就是拼命。 大堂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那些还在喝酒的官员们吓得酒杯都拿不稳了。魏延的刀法凶狠霸道,招招致命;张任的剑法沉稳老辣,守得滴水不漏。两人在刘璋面前三尺的地方杀得难解难分,那剑气甚至削断了刘璋面前的案角。 刘璋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吓得脸都白了,哆哆嗦嗦地看向刘备。 “皇……皇兄……这……” 庞统在桌子底下捏紧了拳头。他在等。等刘备摔杯子。只要刘备摔了杯子,埋伏在外面的五百刀斧手就会冲进来,把这益州文武剁成肉泥。 刘备的手确实握住了杯子。 他的眼神在闪烁。那是野心与良知的博弈。 杀了刘璋,西川就是他的。霸业可成。 但那样,他就成了第二个曹操,成了背信弃义的小人。他前半生积累下来的“仁义”招牌,就会彻底砸在手里。 “陈先生说过……” 刘备的脑海里浮现出陈寻在油江口对他说过的话。 “有些桃子能摘,有些桃子不能摘。硬摘的桃子,苦。” “当!!” 刘备没有摔杯子。 他把杯子重重地顿在了桌上。 “住手!!!” 一声怒吼震住了全场。 刘备霍然起身,他拔出双股剑,却不是指向刘璋,而是指向了魏延和张任。 “兄弟相逢,饮酒作乐!何以此等凶器相向!!” “魏延!!还不退下!!” “可是主公……”魏延一脸的不甘心。 “退下!!” 刘备的眼神严厉得可怕。 魏延咬了咬牙,狠狠瞪了张任一眼,收剑回鞘,气呼呼地退了下去。 张任也收了剑,但他看向刘备和庞统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深深的警惕。 这场杀局,破了。 刘璋松了一口气,拉着刘备的手又是哭又是笑,感动得一塌糊涂。 “皇兄……仁义啊!!若非皇兄喝止,愚弟今日怕是要吓死在这酒席上了!!” 庞统坐在角落里,仰头灌了一口闷酒。 “妇人之仁。” 他低声骂了一句。 但他并没有太失望。因为他在刘备的眼里看到了一样东西。 那不是单纯的仁慈。 那是一种“我要光明正大地赢你”的自信。 宴会散了。 刘璋带着千恩万谢回了成都。他留下了大量的粮草和兵马,让刘备去葭萌关抵御张鲁。 这正好中了庞统的下怀。 葭萌关,那是入川的咽喉,也是一把插在益州心脏上的尖刀。 第二天清晨。 大军开拔。 庞统骑在他那匹瘦马上,手里拿着那张陈寻送给他的地图。 “军师。” 魏延骑马凑了过来,一脸的郁闷。 “昨晚多好的机会啊!主公为什么不让我动手?只要杀了刘璋,这西川不就姓刘了吗?” “现在也姓刘。” 庞统指了指地图上的葭萌关。 “主公要的不是一个烂摊子。他要的是人心。” “陈先生说过,杀猪盘最高明的境界,不是把猪杀了,而是让猪自己把肉献上来。” “现在,刘璋已经把刀递到了我们手里。” 庞统回头看了一眼涪城的方向。 “等我们到了葭萌关,站稳了脚跟,那时候再回头收拾这头猪,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走吧!” 庞统挥了挥鞭子。 “去葭萌关!” “那里才是我们真正的战场!” 队伍浩浩荡荡地向北进发。 庞统看着胯下的战马,突然想起了临行前陈寻的另一句叮嘱。 “别骑白马。” 他低头看了看。 还好。 这匹马是灰的。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命运的终点,在那个叫落凤坡的地方,有一匹真正的白马正在等着他。 那是刘备的坐骑——的卢。 “妨主”的的卢。 而在遥远的荆州。 陈寻正坐在江边钓鱼。 他看着滔滔江水,算着日子。 “差不多了。” 陈寻收起鱼竿。 “庞士元的见面礼送出去了。刘备的仁义牌坊也立起来了。” “接下来……” “该轮到那个张任出场了。” “希望那只凤凰,记得打开我给他的锦囊。” 第363章 落凤坡的马 建安十九年的初夏,益州的山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涪水关外的大道上泥泞不堪。刘备的大军已经在这里驻扎了快一年。这一年里庞统没闲着,他一边陪着刘璋派来的使者喝酒扯皮,一边暗中联络益州内部的带路党。法正、孟达这些早就对刘璋不满的二五仔已经把成都的底裤都扒给了刘备看。时机成熟了。那层名为“宗亲兄弟”的窗户纸已经薄得一捅就破。 “主公。” 庞统骑在他那匹瘦骨嶙峋的灰马背上,手里提着酒葫芦,指着前面那条分岔路口。 “前面有两条路。一条是大路,直通成都东门,宽阔但有重兵把守。一条是小路,直插成都北门,崎岖难行但可出其不意。” “走哪条?” 刘备看着那两条路,眉头紧锁。 “备听说大路上有张任把守。此人号称蜀中枪王,有万夫不当之勇,不好对付。” “那就走小路。” 庞统灌了一口酒,眼中闪烁着一种赌徒般的狂热。 “兵贵神速。只要我们从小路穿插过去,就能直捣黄龙。到时候刘璋那头肥猪还在被窝里做梦,我们的刀就已经架在他脖子上了。” “可是……”刘备还是有些犹豫,“小路凶险,万一有伏兵……” “富贵险中求!!” 庞统打断了刘备。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要超越诸葛亮。诸葛亮在赤壁一把火烧出了名堂,他庞统也要在西川这一仗里打出他凤雏的威风。 “主公走大路吸引张任的主力。统带一队精兵走小路偷袭。我们两路夹击,定能一战而定乾坤!!” 刘备拗不过他。 “好吧。” 刘备叹了口气。他看着庞统胯下那匹瘦得快要散架的老马,心中有些不忍。 “军师。你这马太慢了,而且看起来没精神。这小路崎岖,怕是走不过去。” 刘备翻身下马,牵过了自己那匹神骏非凡的坐骑。 “这是的卢。日行千里,渡水如平地。备将它赠予军师,助军师马到成功!!” 白马。 雪白的的卢马。 庞统愣住了。 他看着那匹在雨中散发着荧光的宝马,脑海里突然炸响了一道惊雷。 那是临行前在荆州江边,陈寻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别骑白马。” “白马……招箭。” 庞统的手抖了一下。那个酒葫芦差点没拿稳。 他是个不信邪的人。他觉得陈寻是在装神弄鬼。但这几年陈寻的每一个预言都准得可怕,这让他心里那根弦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怎么?军师不喜欢?”刘备问。 “不……不是……” 庞统咽了口唾沫。他看着那匹的卢马,怎么看怎么觉得那不是马,那是一个移动的靶子。在这阴雨连绵的山道上,这团白色简直比夜里的灯笼还要显眼。 “主公厚爱,统心领了。” 庞统咬了咬牙,把缰绳推了回去。 “但君子不夺人所好。这的卢马曾救过主公的命,是有灵性的。统是个丑人,配不上这等神驹。万一把它骑坏了,统赔不起。” “再说了。” 庞统拍了拍自己那匹灰马。 “老马识途。统这匹马虽然丑,但它稳当。走山路,稳当第一。” 刘备有些意外。他没想到一向狂傲的庞统竟然会拒绝这样的好意。但他也没勉强,只是千叮咛万嘱咐要庞统小心。 队伍分开了。 刘备带着大军走大路。庞统带着三千精兵钻进了那条名为“落凤坡”的小道。 雨越下越大。 山路变得湿滑难行。两边的峭壁像是一把把倒插的利剑,直刺苍穹。峡谷里阴森森的,连鸟叫声都没有,只有风穿过树林的呜咽声。 庞统骑在灰马上,心里莫名地发慌。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里有一个锦囊。是陈寻给他的保命符。 “到了落凤坡,打开它。” 庞统抬头看了一眼路边的石碑。 那石碑上长满了青苔,隐约刻着三个血红的大字。 落凤坡。 “就是这儿……” 庞统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停!!” 他举起手,示意队伍停止前进。 “军师?怎么了?”旁边的副将魏延问道。 “不对劲。” 庞统的鼻子抽动了两下。 他在那湿润的空气中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泥土味。也不是草木味。 是油味。 是那种只有在战场上才会出现的、用来引火的猛火油的味道! “撤!!” 庞统大吼一声,调转马头就要跑。 “晚了!!!” 一声暴喝从头顶的峭壁上传来。 “庞士元!!此地便是你的葬身之处!!” “轰隆隆!!” 无数滚木礌石从天而降。紧接着是漫天的火箭。 张任。 这位蜀中枪王早就埋伏在这里了。他算准了刘备会分兵,也算准了庞统会贪功冒进走小路。他在两边的山上埋伏了五千弓弩手,就等着这只凤凰落进网里。 “射!!给我射死那个骑白马的!!” 张任在山顶大喊。 他以为刘备会把的卢马给庞统骑,因为那是刘备的习惯。 但是他错了。 庞统骑的是灰马。而且因为下雨,那灰马身上沾满了泥浆,看起来跟旁边的石头没什么两样。 箭雨落下。 并没有像张任预想的那样集中在一个人身上,而是无差别地覆盖了整个峡谷。 “啊!!!” 惨叫声四起。 荆州兵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死伤惨重。 “锦囊!!锦囊!!” 庞统在乱军中想起了陈寻的话。他颤抖着手打开了那个锦囊。 里面没有妙计。 只有一块折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的布。 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 “这是格物院特制的‘防弹衣’(虽然挡不住子弹但能挡箭)。穿上它,滚到马肚子下面装死。” “切记!装死!!” 庞统看着那块黑布,那其实是一件用多层丝绸和细铁丝编织而成的软甲。陈寻早就料到了这一天,给他准备了这件保命神器。 “陈寻……你大爷的!!” 庞统骂了一句,但动作却一点不慢。他飞快地把软甲套在身上,然后按照纸条上的指示,一个翻身滚落马下。 “噗噗噗!!” 就在他落马的瞬间,七八支利箭射中了他刚才坐的位置。那匹倒霉的灰马悲鸣一声,被射成了刺猬,轰然倒地,正好把庞统压在身下。 “射中了!!” 山顶上的张任大喜。 “凤雏已死!!刘备断了一臂!!” “兄弟们!杀下去!活捉魏延!!” 蜀军从山上冲了下来。 魏延浑身是血,他挥舞着大刀拼死抵抗,但他带来的三千人已经折损大半。 “军师!!” 魏延回头看到庞统倒在血泊中(那是马血),眼睛瞬间红了。 “张任匹夫!!老子跟你拼了!!” 魏延疯了。他以为庞统真死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那个被压在死马下面的“尸体”突然动了动。 庞统从马肚子下面探出半个脑袋,吐了一口嘴里的泥。 “别嚎了!!” 庞统用尽力气对着魏延喊道。 “老子没死!!赶紧撤!!往回撤!!” 魏延愣了一下。随即狂喜。 “撤!!护着军师撤!!” 魏延一把捞起庞统,把他扔到自己的马背上,带着剩下的残兵败将,像是一群发了狂的野猪,硬生生地从张任的包围圈里杀出了一条血路。 张任站在山谷里。 他看着地上那匹被射死的灰马,又看着远处扬长而去的尘土。 他的脸色变得铁青。 “没死?” “这都不死?!” “这庞统是属猫的吗?!” …… 涪城大营。 刘备看着浑身是泥、狼狈不堪的庞统,眼泪哗哗地流。 “士元啊!!吓死备了!!” 刘备抱着庞统,哭得那叫一个真情实感。 “若是为了取西川而折了军师,备宁可不要这基业!!” “主公……轻点……肋骨断了……” 庞统龇牙咧嘴。虽然有软甲护体挡住了箭头,但那巨大的冲击力还是让他断了两根肋骨。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刘备擦了擦眼泪。 “张任那厮欺人太甚!备这就提兵去报仇!!” “别急。” 庞统躺在榻上,虽然疼得直哼哼,但那双小眼睛里却闪烁着更加阴狠的光芒。 “这一箭之仇,我庞士元记下了。” “陈先生救了我一命。这条命,我得用来给刘璋送终。” 庞统从怀里掏出那张染了血的纸条。 “主公。” “落凤坡这一劫过了。” “接下来,该请诸葛亮入川了。” “还有那个……” 庞统想起了陈寻。 “那个在荆州看戏的陈先生。” “这西川的大幕已经拉开,光我们两个唱戏怎么行?” “得让他们都来。” “把这益州的天……捅个窟窿!!” 荆州,油江口。 陈寻正躺在摇椅上晒太阳。 一只信鸽扑棱棱地落在他肩膀上。 他解下信筒,看了一眼。 笑了。 “没死。” “这只凤凰命挺硬。” 陈寻站起身,看向西方。 “孔明。” 他对正在旁边下棋的诸葛亮说道。 “收拾东西吧。” “庞士元把舞台搭好了。张任把刀磨快了。” “该我们上场了。” “去给那个‘守户之犬’刘璋……搬个家。” 第364章 死人敲门 建安十九年的那个夏天,成都城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喜庆。 刘璋很高兴。他那张愁云惨淡了半年的胖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红润。因为前线传来了捷报:那个长得像鬼一样的庞统,在落凤坡被张任射成了刺猬,连人带马都给埋了。 “天助我也!!天助我也啊!!” 刘璋在府衙里来回踱步,激动得肥肉乱颤。 “庞统那个妖孽一死,刘备就断了一条胳膊!没了军师,他那就是一群没头的苍蝇!只要张任将军守住绵竹,这益州……还是我刘季玉的!!” 他甚至让人备下了酒席,准备好好庆祝这难得的胜利。 然而。 酒还没温热,一个比鬼故事还要恐怖的消息,像是一阵阴风吹进了成都。 “报!!!” 探马滚进了大堂,脸白得像是刚从坟地里爬出来。 “主……主公!!” “那个庞统……他……他复活了!!” “什么?!”刘璋手里的酒杯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你是不是疯了?!张任明明说把他射死了!!” “是真的!!”探马哭丧着脸,“他在绵竹关下骂阵!那嗓门比以前还大!他还说……还说他是从阎王爷那请了假,专门回来带您走的!!” 刘璋两眼一黑,差点晕过去。 …… 绵竹关下。 庞统骑在一匹新换的战马上,身上那件“防弹衣”还没脱,只不过外面罩了一件崭新的道袍。他手里提着酒葫芦,指着城头上面如土色的守军,骂得那叫一个欢实。 “张任小儿!!没想到吧!!” “你爷爷我有神仙护体!刀枪不入!!” “赶紧开城投降!不然等我那师弟孔明来了,把这水一淹,你们都得变成王八!!” 城头上的张任死死抓着城墙,指甲都扣进了砖缝里。 他看着那个活蹦乱跳的丑鬼,心态彻底崩了。 他在落凤坡埋伏了三天三夜,用了几千支箭,结果射了个寂寞? “妖术……这绝对是妖术!!” 张任咬牙切齿。 但他不知道的是,更绝望的还在后面。 就在庞统骂得口干舌燥的时候,江面上驶来了一支庞大的船队。 诸葛亮来了。 这位卧龙先生摇着羽扇,带着张飞和赵云,像是秋风扫落叶一样横扫了益州的江防。他和庞统在绵竹关下会师,这一龙一凤终于在西川的土地上完成了合体。 那一刻。 益州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 “军师。” 陈寻骑着马走了过来。他看着正在和庞统斗嘴的诸葛亮,笑了笑。 “差不多了。该给刘璋最后的一击了。” “先生指的是?” “马超。” 陈寻指了指北方的汉中方向。 “张鲁手下有头锦马超。那是把曹操都杀得割须弃袍的猛人。我已经让人带着金银和书信去离间张鲁了。这头狮子现在没地方去,正是收服的好时候。” “让他去成都城下吼两嗓子。” 陈寻眯起了眼睛。 “刘璋那个胆小鬼,估计连裤子都要吓湿。” 几天后。 成都城外尘土飞扬。 一员虎将骑着白马,手持银枪,带着那支令天下闻风丧胆的西凉铁骑,像是一道白色的闪电出现在了成都平原上。 锦马超。 “刘璋听着!!” 马超勒马城下,声如洪钟。 “早早投降!不然我这长枪,定要捅穿你的喉咙!!” 城墙上的刘璋往下看了一眼。 只一眼。 他就瘫软在了地上。 那是真正的杀神。那种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煞气,隔着三丈远的城墙都能把人的魂给冻住。 “完了……全完了……” 刘璋哭得像个三百斤的孩子。 “东有刘备,北有马超。这是天要亡我啊!!” “主公!不能降啊!!” 黄权和王累还在苦苦哀求。王累甚至把自己倒吊在城门上,以死相谏。 但刘璋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怕死。他想活。 “开门……献印……” 刘璋颤抖着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别打了。再打下去,满城的百姓都要遭殃。我刘季玉虽然无能,但这最后一点仁慈……还是有的。” 城门缓缓打开。 刘备骑着的卢马,在诸葛亮、庞统、陈寻的簇拥下,昂首挺胸地走进了这座天府之国的心脏。 道路两旁跪满了百姓。他们看着这位传说中的仁义皇叔,眼中满是期盼。 “老陈。” 庞统骑在马上,用胳膊肘捅了捅陈寻。 “你看这刘璋,像不像一头养肥了的猪,最后还是自己把自己送上了案板?” “像。” 陈寻看着那个捧着印信、跪在路边瑟瑟发抖的刘璋。 “但他至少保住了一样东西。” “什么?” “命。” 陈寻叹了口气。 “在乱世里,能活着当个富家翁,已经是最大的福分了。” 但并不是每个人都愿意当富家翁。 有人选择了死。 那个叫张任的蜀中枪王,被抓了。他宁死不降,哪怕刘备亲自给他松绑,哪怕诸葛亮苦口婆心。 “老臣终不事二主!!” 张任昂着头,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对旧主的愚忠和对名节的执着。 “请杀我!!” 刘备不忍心。他看向陈寻,眼神里带着求助。 陈寻摇了摇头。 他走上前,倒了一杯酒递给张任。 “将军是条汉子。” 陈寻看着张任。 “但这世道,汉子往往活不长。” “刘璋配不上你的忠义。但这大汉……或许配得上你的血。” “走好。” 张任接过酒,一饮而尽。 “谢先生送行!!” 刀光一闪。 一颗好头颅滚落在地。 刘备哭了。这次是真的哭了。他是真爱才,也是真惋惜。 陈寻没有哭。 他只是捡起张任的头盔,轻轻放在了那具无头的尸体旁。 “这才是乱世。” 陈寻在心里默默说道。 “有为了活命跪下的刘璋,也有为了名节去死的张任。这就是人。” 益州平定了。 刘备终于有了自己的地盘。荆州、益州,再加上汉中这块跳板,隆中对里的蓝图已经完成了一半。 庆功宴上。 陈寻独自一人走到了成都的城墙上。 他看着北方的天空。 那里的星空格外明亮。但有一颗星,摇摇欲坠。 那是汉中。 也是曹操的下一个目标。 “孟德兄。” 陈寻摸了摸怀里的铁指环,对着北方的夜空举起了酒杯。 “我这边完事了。听说你封了魏公,加了九锡,威风得很啊。” “不过……” “那个叫定军山的地方。” 陈寻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我已经替你选好了一块风水宝地。” “那里埋葬的不只是夏侯渊。” “还有你一统天下的……最后一点念想。” 第365章 虎口夺食 建安二十年的成都冬天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冷,反而被一口滚烫的铜锅煮得热气腾腾。 陈寻坐在府衙的后院里,面前摆着一口正在咕嘟冒泡的红汤锅。 那是他用牛油、花椒、姜蒜和茱萸熬制的“初代火锅”。虽然没有辣椒那种爆裂的痛感,但这锅汤依然辣得让人头皮发麻,鲜得让人想把舌头吞下去。坐在他对面的不是诸葛亮也不是庞统,而是一个长相阴鸷、眼神却亮得吓人的中年文士。 法正。法孝直。 这位原本是刘璋部下、后来带头卖主求荣的“二五仔”,如今却是刘备帐下最锋利的一把刀。他吃得满头大汗,一边哈气一边往锅里涮着毛肚,那副贪婪又享受的模样活像是一头刚开了荤的饿狼。 “痛快!” 法正把一块烫得卷曲的毛肚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喊道。 “先生这锅汤简直比女人的腰还要勾魂!辣得过瘾!鲜得要命!” “慢点吃。” 陈寻给他倒了一杯凉茶,眼神里带着一丝欣赏。 “孝直啊。这火锅就像这西川的局势。看似红红火火,实则暗藏杀机。你若是贪嘴吃急了,可是要烫坏喉咙的。” “烫坏了也得吃!” 法正咽下毛肚,那双阴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 “正如这汉中。曹操已经拿下了张鲁,把这块肥肉叼在了嘴里。我们若是怕烫不敢抢,等他把肉咽下去,下一步就要来啃咱们的骨头了!” 这就是法正。 睚眦必报,狠辣果决。他比诸葛亮更懂奇谋,比庞统更懂人心。在原本的历史上,正是他策划了定军山之战,亲手把夏侯渊送上了黄泉路。 “报!!” 一名斥候满身泥泞地冲进了后院,打破了这顿火锅的惬意。 “主公急召!!汉中急报!!” “曹操……打过来了?!” 法正猛地站起身,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府衙大堂。 刘备背着手在地图前走来走去,那双草鞋底都快被他磨穿了。诸葛亮、庞统、赵云、黄忠、魏延……所有西川的文武重臣都到齐了。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 “曹操拿下了汉中。” 刘备的声音有些沙哑。 “张鲁投降了。曹操留夏侯渊、张合守汉中,自己带大军回了许都。” “他回去了?”庞统皱眉,“这老贼不乘胜攻取西川?” “因为他贪。” 陈寻走了进来。他身上还带着一股浓郁的火锅味。 “曹操刚刚平定汉中,立足未稳。再加上后方孙权在合肥搞事情,他不敢在西川耗太久。他觉得得陇望蜀是贪心不足,所以他留了一手。” “这一手就是夏侯渊。” 陈寻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了定军山的位置。 “夏侯渊号称‘虎步关右’,擅长千里奔袭。曹操把他留在这里,就像是在我们家门口拴了一条恶狗。只要我们一出门,这条狗就会扑上来咬断我们的脖子。” “那怎么办?”张飞是个急性子,“俺带兵去把他宰了!!” “不能硬拼。” 诸葛亮摇了摇头。 “汉中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夏侯渊虽然鲁莽但并不傻,他若是据险而守,我们就是把牙崩断了也啃不下来。” “那就引他出来。” 法正开口了。 这位毒士走到地图前,那双眼睛里闪烁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光。 “夏侯渊有个致命的弱点。他太傲了。他看不起我们在座的各位。在他眼里,我们都是一群被曹操赶得满世界乱跑的丧家犬。” “我们就利用他的傲。” 法正的手指在定军山周围画了一个圈。 “我们不打汉中城。我们去打他的据点,烧他的粮草,断他的后路。我们要像苍蝇一样恶心他,激怒他,让他不得不从那个乌龟壳里钻出来。” “只要他出来了……” 法正看向了站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老将。 “黄老将军。您的刀,还利否?” 黄忠一直闭着眼睛在养神。 听到这话,他猛地睁开眼。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瞬间爆发出一股惊人的精光。那是一种被岁月沉淀后的杀气,比年轻人的热血更加沉重,也更加致命。 “这把刀……” 黄忠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刀。刀锋如雪,映照着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已经磨了三年了。” “就等着这一天。” “好!!” 刘备一拍桌子。 “那就打!!这一仗不仅要打,还要打得漂亮!!我们要把汉中这块肉,从曹操的嘴里硬生生地拽出来!!” “传令!!” “全军集结!!目标汉中!!” 大军开拔。 成都城外旌旗蔽日。刘备这次是倾巢而出,他知道这是他在有生之年最后一次豪赌。赢了,汉室可兴;输了,万事皆休。 陈寻骑在马上,跟在队伍的最后面。 他回头看了一眼这座生活了三年的城市。 “老陈。” 庞统骑着马凑了过来。这只凤凰如今已经没有了当年的浮躁,多了一份沉稳。 “你说,这一仗能赢吗?” “能。” 陈寻摸了摸怀里的铁指环。 “因为夏侯渊不知道,他面对的不是一支军队。” “他面对的是……” 陈寻看向前方那个须发皆白却腰杆笔直的老将黄忠,又看向那个眼神阴鸷算无遗策的法正。 “一个被压抑了半辈子的老卒,和一个想要证明自己的疯子。” “这两种人凑在一起……” 陈寻笑了。 “那就是阎王爷的催命符。” “走吧士元。” 陈寻一挥马鞭。 “去定军山。” “去给那位‘妙才’将军(夏侯渊字妙才)送终。” 第366章 定军山的刀 建安二十四年的正月,定军山下。 寒风呼啸。 夏侯渊站在山顶的帅旗下。他穿着一身精良的黑铁铠甲,手里按着那把随他征战半生的长刀。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山脚下那些像蚂蚁一样忙碌的刘备军,嘴角挂着一丝轻蔑的冷笑。 他是曹操手下跑得最快的将军,号称“虎步关右”。在他眼里刘备不过是个织席贩履的小人,法正不过是个卖主求荣的叛徒,至于那个黄忠…… “一个快进棺材的老卒。” 夏侯渊对着身边的张郃说道。 “也配跟我交手?我只需守住这定军山,耗也能把他们耗死。” 山下。 刘备的大营里弥漫着一股焦躁的气息。 夏侯渊不下来。 那个乌龟壳太硬了。刘备几次试探性的进攻都被山上的滚木礌石给砸了回来。 “怎么办?” 刘备在帐篷里转圈。 “他不下来,我们上不去。这么耗下去,等曹操的大军一到,我们就成了饺子馅了。” “别急。” 法正坐在马扎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 “他会下来的。” “为什么?” “因为他急。” 陈寻在一旁插话。他正拿着一块磨刀石帮黄忠磨刀。那把刀已经被磨得雪亮,寒光逼人。 “夏侯渊虽然是名将,但他有个毛病。他受不得激。尤其是受不得火气。” “火?”刘备一愣。 “对。” 陈寻把磨好的刀递给黄忠。 “今晚。我们请夏侯渊看场烟花。” 深夜。 定军山周围突然燃起了大火。 那不是攻山的火,是烧栅栏的火。刘备军趁着夜色摸到了夏侯渊大营的外围,把他辛辛苦苦修起来的那些鹿角、拒马统统点着了。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夏侯渊被呛醒了。他冲出大帐,看着自己那精心布置的防御工事被烧得七零八落,肺都要气炸了。 “混账!!敢烧老子的栅栏!!” “将军!东边的鹿角也被烧了!张郃将军那边请求支援!”亲兵来报。 “分兵!去救火!!” 夏侯渊怒吼。 他是个急性子,也是个负责任的主帅。他受不了自己的防线有漏洞。他分出一半兵马去支援张郃,自己则带着剩下的人冲下山去修补南边的鹿角。 他下来了。 这头猛虎终于离开了他的巢穴,走到了猎人的枪口下。 半山腰的树林里。 法正死死盯着那个正在指挥救火的身影。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面红色的令旗,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再等等。” 法正低声自语。 “等他累了。等他松懈了。等他觉得……我们不敢打的时候。” 黄忠骑在马上。 他闭着眼睛,像是一尊雕塑。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也能听到山下那个猎物的呼吸声。 陈寻站在黄忠马旁。 他从怀里掏出一颗丹药塞进黄忠嘴里。 “这是什么?”黄忠没睁眼。 “大力丸。” 陈寻开了个玩笑。 “其实是人参提炼的强心剂。能让你这把老骨头在接下来的一刻钟里,回到三十岁。” 黄忠吞下丹药。 一股热流瞬间涌遍全身。他握刀的手更稳了,那种久违的、属于年轻人的爆发力在血管里奔涌。 山下。 夏侯渊修好了鹿角。他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看着远处静悄悄的刘备大营,心里松了一口气。 “一群鼠辈。只敢放火不敢……” 话音未落。 半山腰上突然升起了一面血红的大旗。 法正挥旗了!! “杀!!!” 一声苍老却雄浑如狮吼的咆哮炸响在天地间。 黄忠动了。 连人带马,像是一块从山顶滚落的巨石,带着毁天灭地的动能,直扑山下的夏侯渊。 太快了。 太猛了。 夏侯渊只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抬头就看到一团雪亮的刀光在瞳孔中极速放大。 “敌袭!!!” 夏侯渊大惊。他本能地想要拔刀迎战。 但他累了。救火修栅栏消耗了他太多的体力。他的动作慢了一瞬。 高手过招,这一瞬就是生死。 “噗!!!” 没有花哨的招式。 只有那一刀。 那一刀劈开了风,劈开了夏侯渊的护肩,劈开了他的锁骨,一直劈到了他的胸膛。 鲜血喷涌。 像是一朵盛开的红莲。 夏侯渊瞪大了眼睛。他到死都不敢相信,自己这个纵横天下的虎步将军,竟然会死在一个老头子的手里。 “妙才!!!” 远处的张郃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嘶吼。 但一切都结束了。 黄忠勒住马,提着那颗还在滴血的人头,仰天长啸。 “还有谁!!!” 那声音震得定军山都在颤抖。 曹军崩溃了。 主帅被斩,军心瞬间涣散。刘备的大军像潮水一样涌上山头,将被分割包围的曹军淹没。 汉中,定局。 战后。 陈寻走到了夏侯渊的无头尸体旁。 他看着这具曾经不可一世的躯体,叹了口气。 “傲慢。” 陈寻捡起夏侯渊掉在地上的佩刀。 “这世上杀人最快的刀,不是关羽的青龙偃月,也不是黄忠的卷云刀。” “是傲慢。” “你若是能在山上多忍一刻,这三国的历史……或许就要改写了。” 刘备走了过来。 他看着那颗人头,手都在抖。 “赢了……真的赢了……” 刘备喃喃自语。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在正面战场上,硬生生地从曹操手里抢下了一块大肥肉。 “主公。” 法正一脸狂喜地走上前。 “汉中已定!曹操大势已去!主公当进位汉中王,以令天下!!” “汉中王……” 刘备的眼中闪过一丝渴望。 但陈寻却泼了一盆冷水。 “别急着称王。” 陈寻擦了擦手上的血迹。 “曹操还没死呢。他正在赶来的路上。” “而且……” 陈寻看向了东方。 “荆州那边……怕是要出事了。” “荆州?”刘备一惊,“二弟那里固若金汤,能出什么事?” “因为关羽也傲。” 陈寻的声音变得低沉。 “夏侯渊死于傲。关云长……也未必能逃得过这个字。” “孟德兄这次吃了这么大的亏,肯定会想办法找回场子。他动不了汉中,就会动荆州。” “而且他会找帮手。” “帮手?” “对。” 陈寻的脑海里浮现出了那个碧眼紫髯的年轻人,还有那个书生拜大将的陆逊。 “孙权。” “那头江东的老虎,早就盯着荆州流口水了。” “这一仗打完了。下一仗……” “就是走麦城了。” 第367章 水淹七军的龙 建安二十四年的秋天,荆州的雨下得像是个漏了底的天盆。 汉中那边的庆功酒还没喝完,刘备刚在勉阳筑坛称王,自封“汉中王”,这边关羽就已经按捺不住寂寞了。 这位傲视天下的二爷觉得大哥都当王了,自己这个做弟弟的如果不搞点动静出来,实在是没面子。 于是他留下了糜芳和傅士仁守家,自己提着青龙偃月刀,带着荆州主力,像是一条出渊的青龙,一头撞向了曹操的南大门——襄樊。 陈寻没有留在成都享受“开国功臣”的待遇。 他连夜骑马赶到了荆州。因为他知道,这雨不仅仅是雨,它是关羽封神的台阶,也是这位武圣走向毁灭的滑梯。 樊城外,汉水暴涨。 曹仁像只被水围困的老鼠,缩在城墙后面瑟瑟发抖。他已经向许都求援了十几次。曹操也没含糊,派出了五子良将之一的于禁,带着猛将庞德和三万精锐铁骑前来救火。 七军。 整整七支精锐部队,在樊城以北的平地上扎下了连绵十里的营寨。旌旗遮天,刀枪如林。 关羽的中军大帐里。 这位已经年近六旬的武圣正坐在虎皮椅上。他那一身绿袍依旧鲜亮,下巴上戴着那个陈寻当年送他的黑色护须锦囊,正小心翼翼地梳理着那部花白的美髯。 “先生。” 关羽看到了走进来的陈寻,那张总是冷傲的红脸上露出了一丝难得的笑意。 “你来得正好。来看看某这把刀,还利不利?” “利。” 陈寻抖了抖身上的雨水,找了个火盆坐下。 “刀是好刀。但这雨……” 陈寻指了指帐外那哗哗作响的暴雨。 “下得有些邪乎。” “邪乎?”关羽眯起丹凤眼,看着帐外,“这是天助我也。曹仁那是瓮中之鳖,于禁那是送上门的肉。这雨越大,他们的骑兵就越废。” “不仅是废。” 陈寻从怀里掏出了一张地形图。 “于禁是个知兵的人,但他是个北方人。他不更懂这南方的水性。他把大营扎在了低洼处,以为依山傍水好取水。” 陈寻的手指在地图上的一条蓝线上划过。 “那是汉水。” “这雨已经下了十天。上游的山洪早就憋不住了。只要把那堤坝稍微……” 陈寻做了一个“扒开”的手势。 “那就是一条吞噬万物的狂龙。” 关羽愣了一下。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他看着那条汉水,又看了看于禁大营的位置。 “好!!” 关羽一掌拍在地图上。 “先生真乃神人!!这哪是下雨,这是老天爷在给某送功劳!!” “传令!!” “备船!!造筏子!!” “今晚,咱们不去杀人。咱们去……抓鱼!!” 深夜。 襄江上下游的堤坝被关羽的死士悄悄掘开。 积蓄了半个月的洪峰像是一头被囚禁了千年的恶龙,带着毁灭一切的怒火咆哮而出。 “轰隆隆!!!” 那声音比雷鸣还要响亮百倍。 正在睡梦中的于禁和庞德被惊醒了。他们冲出大帐,看到了一幕让他们魂飞魄散的景象。 水。 铺天盖地的黄水。 像是一堵从天而降的高墙,瞬间拍碎了营寨的栅栏,卷走了战马,吞没了士兵。 那三万精锐的北方铁骑,在这一刻变成了水里的蚂蚁。 “救命!!我不识水性啊!!” “树!!快爬树!!” 惨叫声被水声淹没。 而在这滔滔洪水之上,无数艘挂着“关”字大旗的战船顺流而下。 关羽站在船头。 他没戴头盔,任由暴雨打湿他的绿袍和长须。他手里提着青龙刀,看着水里那些挣扎的曹军,就像是在看一群待捕的鱼虾。 “降者不杀!!” 关羽的声音穿透了风雨。 这一战,没法打。 庞德是个硬骨头,他抬着棺材来决战,最后被周仓在水里生擒。他宁死不降,破口大骂,最后被关羽成全了忠义,一刀斩首。 而那个跟随曹操征战半生的名将于禁。 他看着这漫天大水,看着手下那些淹死的兄弟,那根名为“忠诚”的脊梁骨断了。 他跪在了泥水里。 向着那艘大船上的红脸关公,低下了他高贵的头颅。 “威震华夏。” 陈寻站在船尾,看着这一幕。 他知道。 这一刻的关羽,已经站到了他人生的巅峰。 曹操被吓得想迁都。许都震动。天下诸侯闻关羽之名而丧胆。 但陈寻并没有笑。 因为他知道,这世间的事物,一旦到了极盛,接下来就是极衰。 “云长。” 战后,陈寻找到了正在擦拭青龙刀的关羽。 “差不多了。” “见好就收吧。樊城虽然还没下,但曹操的援军徐晃已经到了。而且……” 陈寻指向了东方。 那是江东的方向。 “你的后背露出来了。” “孙权那头碧眼紫髯的老虎,最近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还有那个吕蒙。” “听说他病了,换了个书生陆逊来守陆口。你不觉得这事儿有点太巧了吗?” “陆逊?” 关羽轻蔑地哼了一声。 “一个黄口小儿,书生之辈,何足挂齿!” “至于孙权……” 关羽抚摸着长须,那是傲慢到了极致的自信。 “他就是个鼠辈!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在关某背后动刀子!除非他不想活了!” “再说了!” 关羽指着江边的烽火台。 “我在江边设了三十里一墩的烽火台。只要东吴敢动,狼烟一起,我顷刻便回!他能奈我何?!” 陈寻看着关羽。 他看到了那个曾经在华容道上放走曹操的义士,此刻已经被“威震华夏”这四个字迷住了双眼。 傲慢。 那是比洪水更可怕的毒药。 当年夏侯渊死在这个字上。 如今,轮到关羽了。 “好吧。” 陈寻叹了口气。 他知道劝不住了。这头青龙已经飞得太高,哪怕是摔下来,也要摔得惊天动地。 “那你把这个拿着。” 陈寻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锦囊。不是以前那个护须的,是一个新的,红色的锦囊。 “若是哪天……你真的看到了白衣人。” 陈寻的声音变得格外沉重。 “若是哪天,这烽火台没亮,但敌人却到了。” “打开它。” “那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关羽接过了锦囊。他虽然不以为然,但还是揣进了怀里。 “先生多虑了。这天下,还没有关某去不得的地方!” 关羽转身,提刀上马。 他要去攻打樊城。他要去完成他大哥未竟的事业。 陈寻站在江边。 雨还在下。 他看着关羽远去的背影,又转头看向了迷雾笼罩的江面。 那里。 一支挂着商船旗号的船队正在悄悄逆流而上。 船上的人没有穿甲胄,而是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白衣。 “白衣渡江。” 陈寻喃喃自语。 “这一刀,捅得太狠了。” “孔明啊。” “这回……就算是神仙,也救不回这局了。” 第368章 武圣的谢幕 建安二十四年的冬天,荆州的雪下得比往年都要早,都要大。 那不是瑞雪,是白幡。 烽火台没有亮。 那个关羽引以为傲的“沿江三十里一墩”的烽火台,就像是瞎了眼的守夜人,在吕蒙的“白衣渡江”面前成了摆设。糜芳和傅士仁这两个软骨头,连哪怕一支箭都没放,就把那座固若金汤的荆州城拱手送给了东吴。 消息传到樊城前线的时候,关羽正坐在大帐里刮骨疗毒。 华佗(或者说是陈寻教出来的徒弟)正拿着小刀在他那条发黑的胳膊上刮得吱吱作响。关羽一边喝酒一边下棋,眉头都没皱一下。 “报!!” 那个传令兵跌跌撞撞地冲进来,带来了一个比毒箭还要毒的消息。 “君侯!!荆州……丢了!!” “糜芳、傅士仁……降了!!” “咔嚓!” 关羽手里的棋子被捏成了粉末。 他猛地站起身,那条还在流血的胳膊剧烈颤抖,但他感觉不到疼。他只感到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寒冷。 “鼠辈!!竟敢卖我!!” 关羽发出一声受伤野兽般的咆哮。 “回师!!夺回荆州!!我要把这群叛徒碎尸万段!!” 但太晚了。 回军的路上,关羽的大军像是一块放在太阳底下的冰,迅速融化。 吕蒙太阴了。他没有派兵拦截,而是派人去慰问荆州守军的家属。他在路边撒满了家书,那是士兵们的父母妻儿写的信。 “儿啊,回来吧。东吴人不杀人,还发米。” “夫君,别打了。家里麦子熟了。” 这是攻心计。比火攻水攻还要毒辣一百倍的攻心计。 “我不打了……我要回家……” 士兵们开始逃跑。成群结队地逃跑。 等关羽退到麦城的时候,他身边只剩下了三百人。 麦城。 这是一座小得可怜的土城。四面透风,粮草断绝。 寒风呼啸。 关羽站在残破的城头上。他那身绿袍已经破烂不堪,那部美髯也结满了冰碴。他看着城外那漫山遍野的吴军火把,看着那面写着“吕”字和“陆”字的大旗。 “英雄末路。” 关羽惨笑一声。 他想起了当年温酒斩华雄的豪迈,想起了过五关斩六将的快意,想起了水淹七军的威风。 如今,都成了过眼云烟。 “父亲。” 关平走了过来。这个忠心耿耿的义子浑身是血,手里的刀都砍卷了刃。 “突围吧。往西走,或许还能杀出一条路回益州。” “往西?” 关羽摇了摇头。 “前面有埋伏。后面有追兵。这天罗地网,我想逃也逃不掉了。”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 “锦囊。” 关羽从怀里掏出了那个红色的锦囊。那是陈寻在江边分别时给他的。 “若是烽火台没亮,敌人却到了。打开它。” 关羽深吸了一口气,解开了锦囊的绳子。 里面只有一张纸条。 还有一颗红色的药丸。 纸条上写着两行字: “往小路跑,可活命,但从此隐姓埋名,世间再无关云长。” “往大道冲,必死无疑。但这一死,换你千秋万代……成神。” “成神……” 关羽看着那两个字,眼神变得迷离起来。 他是个傲气的人。傲到骨子里的人。 让他像个老鼠一样钻小路逃跑,从此隐姓埋名做一个凡夫俗子? “不。” 关羽笑了。 那是轻蔑的笑。是看透生死的笑。 “我关云长堂堂大丈夫,岂能苟且偷生!!” 他拿起那颗药丸。 那不是毒药。 陈寻在纸条背面写着:“此药名‘回光’。服之,可保你一个时辰内力气不竭,伤痛全无。让你干干净净、体体面面地走完这最后一程。” “知我者,陈先生也!!” 关羽仰天长啸。 他将药丸扔进嘴里,嚼碎咽下。 一股热流瞬间涌遍全身。那种透支生命带来的力量让他那疲惫的身躯重新挺拔如松。 “平儿!周仓!!” 关羽提起青龙偃月刀,翻身上了那匹瘦骨嶙峋的黄骠马。 “打开城门!!” “我们不走小路!!” “我们走大路!!哪怕是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吼!!” 三百残兵发出了最后的怒吼。 城门洞开。 一团绿色的火焰冲进了黑暗之中。 这一战,没有奇迹。 只有惨烈。 关羽的刀依然很快,但他杀不完那如潮水般的敌人。他的马依然在跑,但跑不过那早已设下的绊马索。 临沮。 这里是关羽生命的终点。 他被绊倒了。 无数钩镰枪伸了过来,将这位威震华夏的武圣死死按在泥水里。 孙权想要劝降。 “云长。你也尽力了。降了吧。孤保你荣华富贵。” 关羽抬起头。 他那张红脸虽然沾满了泥浆,但依然高傲得像是一尊神像。 “碧眼小儿!紫髯鼠辈!!” 关羽骂道。 “我乃汉寿亭侯!岂肯降你这江东碧眼贼!!” “要杀便杀!!哪来那么多废话!!” “杀!!” 孙权也被骂出了火气。 刀光一闪。 那一抹绿色的身影倒下了。 那一刻,天空下起了红色的雪。 仿佛是苍天在哭泣。 …… 成都。 陈寻正在给刘备把脉。 突然,他手里的茶杯“啪”的一声裂开了。 “先生?怎么了?”刘备吓了一跳。 陈寻没有说话。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向了东方。 那里有一颗巨大的将星,带着血色的光芒,陨落了。 “走了。” 陈寻轻声说道。 “谁走了?”刘备心里一紧。 “你的二弟。” 陈寻转过身,看着刘备。 “关云长……归位了。” “啊!!!!” 刘备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当场昏死过去。 而在遥远的洛阳。 曹操正在睡觉。 他做了一个梦。梦见关羽提着头来找他喝酒。 “丞相。别来无恙。” 曹操被吓醒了。 还没等他缓过神来,亲兵就送来了一个木匣。 那是孙权送来的“礼物”。 关羽的人头。 曹操颤抖着打开木匣。 那颗头颅面色如生,丹凤眼微眯,仿佛还在藐视着这一切。 “云长啊……” 曹操叹了口气。他既是庆幸,又是惋惜。 “你终于还是来了。” 就在这时。 那颗原本闭着眼睛的头颅,突然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丹凤眼里爆发出摄人的精光,死死盯着曹操! “啊!!!” 曹操吓得大叫一声,头风病瞬间发作,一头栽倒在地上。 这是陈寻留下的最后一点“小手段”。 他在那颗“回光”药丸里加了一点特殊的神经毒素,能让肌肉在死后产生最后一次痉挛。 这一吓。 把曹操的半条命也给吓没了。 关羽死了。 但他成神了。 而这也意味着…… 那个叫张飞的莽撞人,也要疯了。 还有那个一直在隐忍的刘备。 那把名为“夷陵”的复仇之火,已经在他的胸膛里点燃了。 第369章 桃园梦断 建安二十五年的正月,洛阳城里挂满了白幡。 那个被关羽人头吓破了胆的曹孟德,在病榻上挣扎了几个月后,终于还是没能熬过这个冬天。 他临死前没有再提什么统一天下,也没有提什么王霸之业。 他只是分了分家里的香料,嘱咐妻妾们学会做鞋卖履,好歹能养活自己。 一代奸雄,走的时候像个絮絮叨叨的老太婆。 陈寻站在成都的城头上,遥望北方。 他没去送曹操。因为他知道,曹操这一走,北方的天虽然塌了一角,但这南方的天要裂了。 成都皇宫里,哭声震天。 刘备已经三天没吃饭了。他穿着一身惨白的丧服,坐在大殿的台阶上,手里死死攥着关羽的那件旧绿袍。 他的眼睛肿得像桃子,里面布满了血丝。 那个曾经喜怒不形于色的刘皇叔,此刻就像是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二弟啊……云长啊……” 刘备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风箱。 “桃园一拜,誓同生死。你走了……让我怎么活啊!!” “报!!!” 就在这悲伤还没散去的时候,又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了刘备的天灵盖上。 一名来自阆中的信使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大殿,浑身是血,背上还插着一支断箭。 “陛下!!大事不好了!!” “张飞将军……张飞将军他……” 刘备猛地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度的惊恐。 “三弟怎么了?!说!!” “三将军因悲伤过度,日夜酗酒,鞭打士卒……昨夜……昨夜被部将范强、张达……刺杀在帐中!!” “首级……已被二人割去,投奔东吴了!!” “噗!!!” 刘备一口鲜血喷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陛下!!” 诸葛亮和赵云大惊失色,连忙冲上去扶住。 陈寻站在大殿门口。 他没有动。 他看着那个昏死过去的刘备,看着那个乱成一团的朝堂。 他摸了摸怀里的铁指环,只觉得指尖冰凉。 “桃园梦断。” 陈寻喃喃自语。 “这一刀,补得太狠了。” 关羽死在傲。张飞死在暴。 这两兄弟用命给刘备铺了一条路,一条通往疯魔的路。 三天后。 刘备醒了。 他没有再哭。他甚至变得异常平静。他让人准备了最好的饭菜,大口大口地吃着,吃得满嘴流油,吃得让人心惊肉跳。 吃完饭,他擦了擦嘴,走进了朝堂。 “传朕旨意。” 刘备坐在龙椅上,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飘出来的。 “倾全国之兵!!伐吴!!” “朕要踏平江东!!把孙权、吕蒙、陆逊……碎尸万段!!” “陛下不可啊!!” 赵云第一个跪了下来。 “国贼是曹操,非孙权也!今曹丕篡汉,陛下当先伐魏,则东吴自服。若先伐吴,兵连祸结,非社稷之福啊!!” “闭嘴!!” 刘备猛地抓起桌上的砚台,狠狠砸在了赵云面前。 “孙权杀我二弟!!又收留杀我三弟的贼子!!此仇不报,朕枉为人兄!!” “谁再敢劝阻,与此案同!!” “锵!!” 刘备拔出双股剑,一剑砍断了面前的龙案。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诸葛亮叹了口气。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他知道,现在坐在上面的不是那个从善如流的刘皇叔,而是一头受了伤、红了眼、只想咬人的孤狼。 谁劝谁死。 深夜。 陈寻来到了刘备的寝宫。 刘备正坐在灯下擦拭着兵器。一边擦,一边对着空气说话。 “二弟,这把刀利吗?” “三弟,这把矛还趁手吗?” “陛下。” 陈寻走了进去。 刘备抬起头。看到是陈寻,他那狰狞的表情稍微柔和了一些。 “先生来了。是来劝朕的吗?” “不。” 陈寻摇了摇头。 他走到刘备面前,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瓶子。 “我知道劝不住。你现在心里只有火。这火不烧出去,你自己就得烧成灰。” “我是来给你送药的。” “什么药?” “大力丸。” 陈寻开了个玩笑,但眼神却无比认真。 “你老了。这一仗要打很久,要走很远的路。你的身体撑不住。” “这药能透支你的生命力,让你在接下来的半年里,像个年轻人一样去战斗。” “但代价是……” 陈寻停顿了一下。 “一旦这口气泄了,你的命也就到了尽头。” 刘备看着那个小瓶子。 他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抓过来,倒出药丸吞了下去。 “只要能报仇。” 刘备的眼中燃烧着黑色的火焰。 “别说是半条命,就是这条老命都搭进去,朕也认了!!” “好。” 陈寻点了点头。 “那就去打。” “哪怕是把这西川的家底都打光了,哪怕是把这半辈子的积蓄都烧没了。” “也要让这天下人看看,什么叫……桃园之义。” 章武元年的夏天。 刘备带着七十万大军(号称),浩浩荡荡地杀出了白帝城。 那是一支充满了复仇怒火的军队。 所有的士兵都披麻戴孝,所有的战旗都是白色的。 远远望去,就像是一条白色的巨龙,正张着血盆大口,想要一口吞掉整个江东。 陈寻跟在队伍里。 他看着前方那个骑着的卢马、身穿白甲的刘备。 他知道。 这是刘备最后的辉煌。 也是蜀汉最后的绝唱。 而在那遥远的长江尽头,一个叫陆逊的书生,正在那里等着这头愤怒的白龙。 等着给它最后一击。 “烧吧。” 陈寻回头看了一眼逐渐远去的成都城。 “把这旧时代的恩怨,统统烧个干净。” “火烧连营七百里。” “这最后一把火,我陪你……一起看。” 第370章 书生的一把火 章武二年的夏天,长江两岸热得像个巨大的蒸笼。 刘备的七十万大军(虽然实际可能只有几万精锐,但气势上是七十万)已经在夷陵的山道里耗了整整半年。这半年里,他们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那个叫陆逊的东吴书生大都督,比乌龟还能忍。任凭蜀军怎么骂阵,怎么羞辱,哪怕把女人的衣服送到他大营里,他就是不出战。 “缩头乌龟!!” 刘备坐在御帐里,热得浑身长痱子。他把头盔狠狠摔在地上,指着东吴的方向破口大骂。 “孙权小儿无人了吗?!派个只会读死书的白面书生来挡朕?!” “陛下。” 陈寻坐在一旁的冰鉴(古代冰箱)旁,一边吃着冰镇西瓜,一边淡淡地说道。 “别小看读书人。当年赤壁那把火,也是读书人放的。” “而且……” 陈寻指了指帐外那连绵七百里的营寨。 “天太热了。陛下为了避暑,把营寨都扎在了树林里。这虽然凉快,但也变成了……柴火堆。” “柴火堆?”刘备皱眉,“先生是说陆逊敢放火?哼!朕在水边,他怎么烧?” “水能克火,但水救不了近火。” 陈寻吐出一颗西瓜子。 “陆逊忍了半年,就是在等这一天。等你们累了,懈怠了,把这七百里的营寨连成了一条待宰的长蛇。” …… 东吴大营。 陆逊站在高岗上。他穿着一身儒袍,腰间挂着那把代表大都督权威的佩剑。这把剑,之前差点被那些不服气的老将给折断了。 但现在,没人敢说话了。 因为陆逊的手指正指着蜀军那连绵不绝的营寨,眼神里燃烧着一种让人胆寒的兴奋。 “看到了吗?” 陆逊的声音不再温吞,而是变得锋利如刀。 “那就是刘备送给我们的礼物。” “七百里连营。依山傍水,树木丛生。这哪里是军营,这分明就是一条放在烤架上的干柴!” “传令!!” 陆逊猛地拔出佩剑,剑锋直指西方。 “今晚,每人带一把茅草,一罐火油。” “既然刘皇叔怕热,那我们就给他……加把火!!” 深夜。 风起了。 依然是东南风。就像当年赤壁那晚一样,老天爷似乎特别偏爱东吴的这些纵火犯。 刘备睡得很沉。这半年来他太累了,那种复仇的怒火虽然支撑着他,但也透支了他。 “着火了!!!”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夜空。 刘备猛地惊醒。他冲出御帐,看到了一幕让他魂飞魄散的景象。 火。 漫山遍野的火。 从猇亭到夷陵,那七百里的树林变成了一条蜿蜒的火龙。火借风势,瞬间吞噬了一座又一座营寨。蜀军士兵在睡梦中被烧成了火人,他们惨叫着跳进江里,却发现江面上也全是火——那是陆逊放的火船。 “完了……” 刘备手里的双股剑掉在了地上。 他看着这漫天大火,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当年赤壁的那一幕。 只不过那一次,他是看客,看着曹操被烧。 而这一次,他是主角,被烧的是他自己。 天道好轮回。 “陛下!!快走!!” 赵云浑身是血地冲了过来。这位常山赵子龙虽然老了,但那杆银枪依然犀利。他一把将刘备扶上战马。 “傅彤断后!!张南守寨!!其余人护送陛下突围!!” “往哪走?”刘备眼神空洞。 “往西!!回白帝城!!” 陈寻骑着马跟了上来。他身上没有血,只有烟灰。 “这场火救不了了。能救的只有人。” 陈寻看了一眼那片火海,眼神复杂。 “陆逊这一把火,把蜀汉的国运烧断了。但也把你这口气给烧醒了。” “走吧,玄德公。” “去白帝城。那里是你最后的归宿。” 逃亡的路是一条血路。 傅彤死了。为了堵住吴军的追兵,他战至最后一人,吐血而亡。 张南死了。被乱军剁成了肉泥。 曾经跟随刘备打天下的那些老兄弟,在这场大火里像稻草一样倒下。 刘备趴在马背上,眼泪流干了,血也流干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 火光中,那个白面书生陆逊正站在山头,冷冷地注视着这只败逃的队伍。 那一刻,刘备终于明白。 时代变了。 属于他们这些老家伙的时代结束了。现在是陆逊、是司马懿、是诸葛亮这些聪明人的天下了。 马蹄山。 这是刘备逃亡路上的最后一道鬼门关。 陆逊的大军已经追上来了。前无去路,后有追兵。 “我不走了!!” 刘备勒住马,拔出双股剑,那张苍老的脸上露出了最后的一丝狰狞。 “朕乃大汉天子!!岂能死于鼠辈之手!!” “朕要跟他们拼了!!” “拼个屁。” 陈寻一把按住了刘备的剑。 “你要是死在这儿,那这三弟和二弟的仇谁来报?那这大汉的江山谁来守?” “看前面。” 陈寻指了指前方的山口。 那里有一座石头堆成的奇怪阵势。乱石嶙峋,云雾缭绕,透着一股子邪气。 “那是孔明入川时布下的八阵图。” 陈寻笑了。 “这诸葛妖孽,早就把退路给你留好了。” “陆逊虽然聪明,但他进不去这个阵。这个阵能挡住这十万追兵,能保你平安回到白帝城。” 刘备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石阵,仿佛看到了那个在隆中草庐里摇着羽扇的年轻人。 “孔明……” 刘备哽咽了。 “走!!” 赵云大喝一声,护着刘备冲进了八阵图。 陆逊追到了阵前。 他看着那堆乱石,轻蔑地笑了。 “几块破石头也能挡我?” 他带着人冲了进去。 然后他就迷路了。 狂风大作,飞沙走石。那几块石头仿佛活了过来,变成了千军万马。陆逊在里面转了三天三夜,差点没饿死在里面,最后还是被诸葛亮的老丈人黄承彦给领出来的。 出来后,陆逊看着那个石阵,冷汗湿透了后背。 “孔明真神人也!逊不如也!!” 陆逊退兵了。 因为他也知道,再追下去就是鱼死网破。曹操的儿子曹丕正在北边虎视眈眈,等着坐收渔翁之利。 刘备逃到了白帝城。 这座屹立在长江边上的孤城,成了这位昭烈皇帝最后的行宫。 当晚。 刘备躺在永安宫的病榻上。他发着高烧,嘴里说着胡话。 “二弟……三弟……别走……” “等等大哥……” 陈寻坐在床边,给他换了一块湿毛巾。 “别喊了。” 陈寻轻声说道。 “他们走得慢,在前面等你呢。” “不过在这之前,你还得见一个人。” “谁?”刘备睁开浑浊的眼睛。 “那个在成都急得头发都白了的……诸葛孔明。” 陈寻看向窗外。 长江水滚滚东流,带走了英雄的血,也带走了那段波澜壮阔的岁月。 “他已经在路上了。” “这三国的最后一场大戏——白帝城托孤。” “该开场了。” 第371章 白帝城的最后一场戏 章武三年的四月,白帝城永安宫里的桃花都谢了。 这里的春天没有生机,只有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药味和死气。刘备躺在那张宽大的龙榻上,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汉昭烈帝,此刻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他的呼吸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那场夷陵大火不仅烧光了他的家底,也烧干了他的精血。 陈寻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个用来装“续命针”的琉璃针筒。 “先生。” 刘备睁开了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早已没了当年的锐利,只剩下一层灰蒙蒙的雾。 “孔明……来了吗?” “来了。” 陈寻把针筒收了起来。 “他在殿外跪了一个时辰了。膝盖都跪肿了。” “让他进来吧。” 刘备费力地抬起手,整理了一下自己乱糟糟的头发。 “朕……不想让他看到朕这副狼狈的样子。” “好。” 陈寻站起身。他走到殿门口,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大门。 门外。 一个身形消瘦、满头白发的中年人正跪在冰冷的石板上。诸葛亮老了。这几年他为了这个风雨飘摇的国家耗尽了心血,那个曾经在隆中草庐里意气风发的卧龙,如今背影却显得有些佝偻。 “孔明。” 陈寻轻声唤道。 “陛下叫你。” 诸葛亮浑身一颤。他抬起头,那张清瘦的脸上满是泪痕。他没有说话,只是踉踉跄跄地站起身,却因为跪得太久差点摔倒。 陈寻扶住了他。 “进去吧。这是最后一场戏了。演好了,这大汉还能续命。演砸了,就真的散场了。” 诸葛亮点了点头。他深吸一口气,擦干眼泪,走进了那间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寝宫。 “陛下!!” 诸葛亮扑倒在龙榻前,泣不成声。 “孔明啊……” 刘备伸出那只枯瘦的手,摸了摸诸葛亮的头冠。 “朕……悔不听丞相之言,致有今日之败。朕……对不起你啊。” “陛下言重了!!”诸葛亮痛哭流涕,“是臣无能!未能替陛下分忧!!” “不。你很好。你是这世上最好的丞相。” 刘备的眼神突然变得清明起来。那是回光返照。 “孔明。朕的时间不多了。有些话,朕必须现在说。” 刘备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陈寻,又看了一眼跪在身后的赵云和李严。 “马谡言过其实,不可大用。你要记住了。” 这是刘备作为统帅最后的直觉。 然后。 他抓紧了诸葛亮的手,那双眼睛死死盯着诸葛亮,仿佛要看进他的灵魂深处。 “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 刘备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了力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钉在诸葛亮的心上。 “若嗣子(刘禅)可辅,辅之。” “如其不才……” 刘备停顿了一下。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陈寻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幕。他知道,这就是千古一帝的胸襟,也是这三国历史上最震撼人心的一次试探与托付。 “君……可自取。” 轰!!!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炸得诸葛亮魂飞魄散。 “陛下!!!” 诸葛亮猛地把头磕在地上,磕得砰砰作响,鲜血直流。 “臣敢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岂敢有二心啊!!!” 刘备看着那个磕头出血的丞相,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也闪过一丝歉意。 他赌对了。 诸葛亮是圣人。他用这句话,给诸葛亮戴上了一副永远也摘不下来的、名为“忠义”的枷锁。 “好……好……” 刘备松开了手。 “有你这句话,朕就放心了。” “阿斗!!” 刘备喊了一声。 那个胖乎乎、一脸懵懂的太子刘禅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父皇要死了,他也跟着哭。 “跪下!!”刘备厉喝。 刘禅吓得扑通一声跪在诸葛亮面前。 “以后……丞相就是你的相父!!” 刘备指着诸葛亮。 “事丞相……如事父!!敢有不从,朕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是……是……”刘禅吓得连连磕头。 做完这一切,刘备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瞬间瘫软在床上。 他累了。 这一辈子,从卖草鞋到当皇帝,他跑了六十年,打了六十年,也累了六十年。 “先生。” 刘备转过头,看向了陈寻。 “朕这一生……这出戏……唱得怎么样?” 陈寻走了过去。 他握住刘备那只渐渐变凉的手。 “精彩。” 陈寻由衷地说道。 “曹操是奸雄。孙权是枭雄。而你……” “你是英雄。” “这世上唯有你能从泥潭里爬出来,带着一群泥腿子,硬生生把这天捅了个窟窿。玄德公,你这辈子,值了。” 刘备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了帝王的威严,只剩下那个当年在涿郡桃园里,意气风发的大哥的影子。 “值了……值了……” 刘备的目光看向了虚空。 他仿佛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正在向他招手。一个红脸,一个黑脸。 “二弟……三弟……” “大哥……来了……” 刘备的手无力地垂下。 一代昭烈帝,就此落幕。 “陛下!!!” 寝宫里哭声震天。 诸葛亮跪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他的背影在烛光下显得那么孤独,那么沉重。从这一刻起,这蜀汉的江山,这复兴汉室的重担,就全部压在了他一个人的肩上。 陈寻没有哭。 他走出了永安宫。 外面的雨停了。 长江水依旧滚滚东流,不舍昼夜。 “结束了。” 陈寻摸了摸怀里的铁指环。 “属于刘关张的时代结束了。” “接下来……” 陈寻看向了那个缓缓走出宫门的诸葛亮。 诸葛亮擦干了眼泪,挺直了腰杆。那把羽扇重新摇了起来,虽然沉重,但依然坚定。 “接下来。” “就是你诸葛孔明一个人……对抗天命的时代了。” 陈寻笑了笑。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张地图。 那是一张南中的地图。 “孔明啊,先把眼泪擦干吧。” “那南边的蛮王孟获,已经在造反的路上了。” “你的活儿……才刚刚开始。” 第372章 南中的“驯兽”课 建安二十八年(蜀汉建兴三年)的春天,成都的锦江边上柳丝轻扬。 刘备走了。那个胖乎乎的阿斗坐上了龙椅,虽然他更喜欢斗蛐蛐,但好在他有个把“相父”当亲爹喊的好习惯。蜀汉的这艘破船在诸葛亮这根定海神针的支撑下,竟然奇迹般地没有散架。 丞相府里。 诸葛亮正在伏案疾书。他比几年前更瘦了,那双原本亮若星辰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那一篇《出师表》的草稿已经被他改了十八遍,但他还是觉得不够。 “别改了。” 陈寻走了进来。他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参汤,那是他用长白山老参配上枸杞给诸葛亮吊命用的。 “你再这么熬下去,还没等北伐,你自己就先去见先帝了。” “先生……” 诸葛亮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亮睡不着啊。北伐曹魏,那是先帝的遗愿。可如今南中那帮蛮夷趁火打劫,孟获那个蛮王造反了。后院起火,我怎么敢把大军开出祁山?” “那就去灭火。” 陈寻把参汤推到诸葛亮面前。 “南中那地方我去过。虽然穷山恶水,但那是蜀汉的大后方。不把那群蛮子打服了,你这辈子都别想安心北伐。” “亮正有此意。” 诸葛亮喝了一口参汤,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亮打算亲自南征。只是那南中瘴气弥漫,毒虫猛兽横行,我军多是北方和川中子弟,恐怕水土不服。” “这你不用担心。” 陈寻拍了拍自己的药箱。 “我是郎中。治病救人是我的老本行。瘴气也好,毒泉也罢,我有解药。” “不过……” 陈寻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孔明啊。这南中的蛮子和中原人不一样。他们认死理,也是直肠子。你若是只用刀杀他们,他们只会更恨你。杀了一个孟获,还会出来十个孟获。” “那先生的意思是?” “攻心。” 陈寻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这叫‘驯兽’。” “你要把孟获那头野牛,驯成一条听话的看门狗。让他不仅不敢反,还要死心塌地地替你守着南大门。” “这可比杀人难多了。” 诸葛亮若有所思。他摇了摇头羽扇,脸上露出了那副标志性的狐狸笑。 “若是论‘驯兽’,亮或许不如先生。但若是论‘整人’……” “亮倒是有些心得。” 五月。 蜀汉大军渡过泸水,深入南中不毛之地。 这里是原始森林的世界。湿热的空气里弥漫着腐烂树叶的味道,蚊虫像是一团团黑云在头顶盘旋。士兵们叫苦连天,还没见到敌人就已经倒下了一片。 但好在有陈寻。 他熬制了一大锅一大锅的凉茶(类似王老吉),又分发了一种用艾草和雄黄熏过的布条让士兵蒙在口鼻上。那种令人闻风丧胆的瘴气竟然真的被挡住了。 两军对垒。 孟获骑着一匹马,手里挥舞着两把大斧,光着膀子,露出一身黑黝黝的腱子肉。他身后是几万名披头散发、脸上画着油彩的蛮兵,嘴里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怪叫。 “哪个是诸葛亮!!” 孟获大吼一声,震得树叶乱颤。 “听说你是个只会摇扇子的白面书生!敢不敢出来跟爷爷大战三百回合!!” 诸葛亮坐在四轮车上,由几个大力士推着来到了阵前。他摇着羽扇,看着那个像黑熊一样的蛮王,眼神里满是关爱智障的慈祥。 “孟获。” 诸葛亮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从容。 “你我也算是邻居。为何要造反?” “造反?!”孟获呸了一口,“这南中本来就是老子的地盘!你们汉人抢了我们的地,收我们的税,还不让我们喝酒!老子反的就是你!!” “好。” 诸葛亮点了点头。 “既然你想打,那就打。不过我有个规矩。” “什么规矩?” “如果你输了,我放你走。如果你赢了,我就把这蜀汉的江山让给你。” “哈哈哈哈!!” 孟获笑得差点从马上掉下来。 “你这书生是不是傻了?放我走?好!!一言为定!!看爷爷今天不把你抓回去当压寨夫人!!” 战斗开始了。 或者说,是一场单方面的“教学局”。 孟获虽然勇猛,但他那点直来直去的战术在诸葛亮眼里简直连小学生的水平都不如。 诸葛亮先是诈败,把孟获引进而了一条狭窄的山谷。 “冲啊!!那是诸葛亮的车!!抓住他赏酒十坛!!” 孟获兴奋得嗷嗷叫,带着人就冲了进去。 然后他就悲剧了。 “轰!!” 并没有伏兵。 只有几个巨大的、装满了白色粉末的陶罐从山顶上扔了下来。 那是陈寻特制的“石灰烟雾弹”。 陶罐碎裂,石灰粉漫天飞舞。 “咳咳咳!!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蛮兵们哪里见过这阵仗,一个个被呛得眼泪直流,捂着眼睛在地上打滚。 紧接着,一张张巨大的渔网从天而降。 孟获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张特制的、用牛筋编织的大网给罩住了。他拼命挣扎,像是一条刚上岸的大鱼,却越挣扎越紧。 “卑鄙!!无耻!!” 孟获被五花大绑地押到了诸葛亮面前。 他眼睛通红,满脸石灰,狼狈得像个刚从面粉缸里爬出来的老鼠。 “诸葛亮!!你不讲武德!!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算什么英雄!!” 诸葛亮坐在车上,笑眯眯地看着他。 “兵不厌诈。孟大王,你输了。” “我不服!!” 孟获梗着脖子吼道。 “有本事你放了我!!咱们真刀真枪地干一场!!要是再输了,我就……我就……” “你就如何?” “我就喊你爹!!” “好。” 诸葛亮挥了挥羽扇。 “来人。给他松绑。请他吃顿好的。然后……送他回家。” 周围的蜀军将领都傻了。 好不容易抓住了这就放了?这可是造反的头子啊! 只有陈寻坐在一旁,手里剥着一颗荔枝,笑而不语。 “先生。” 赵云有些不解地问道。 “丞相这是何意?这孟获明显是个泼皮无赖,放了他肯定还会反。” “就是要让他反。” 陈寻把荔枝肉塞进嘴里,甜得眯起了眼睛。 “子龙啊。驯兽第一步,不是打死它,而是让它知道疼,却又不杀它。给它一种‘我能赢’的错觉,然后再一次次把这个错觉踩碎。” “这就是……心理战。” 孟获被放走了。 他吃饱喝足,带着一身的屈辱和不甘回到了洞中。 “诸葛亮!!你给老子等着!!” 孟获发誓。 “下次!!下次老子一定把你剁成肉泥!!” 但他不知道的是。 这只是“七擒孟获”的第一课。 接下来。 还有火攻、水淹、反间计、甚至还有陈寻准备的“木牛流马”加强版在等着他。 这南中的大山里。 即将上演一场名为“崩溃疗法”的地狱特训。 第373章 藤甲与地雷 建安二十八年的秋天,南中的毒日头依旧要把大地烤化。 孟获这几个月过得生不如死。他原本以为第一次被抓是大意,第二次是运气不好,第三次是诸葛亮使诈……直到第六次被抓又被放回来的时候,这位蛮王终于崩溃了。 他觉得自己不是在打仗,是在被当作猴子耍。诸葛亮和那个叫陈寻的郎中,简直就是两个以折磨人为乐的恶魔。 “我不服!!” 孟获在自己的洞府里摔杯子。 “老子还有底牌!!” 他请来了最后的救兵。乌戈国国主,兀突骨。 这兀突骨身高丈二,不食五谷,以生蛇恶兽为饭,身长鳞甲,刀枪不入。 更可怕的是他手下的三万藤甲兵。那些藤甲是用老藤在油里浸泡半年,晒干,再浸泡,反复几十次制成的。穿在身上轻便如水,却坚韧如铁,刀砍不进,箭射不透,渡水不沉。 这就是冷兵器时代的“防弹衣”加“救生衣”。 两军对垒。 蜀军吃了大亏。魏延的大刀砍在藤甲上只能留下一道白印,赵云的枪扎上去就被滑开。而蛮兵们仗着刀枪不入,像是疯狗一样扑上来乱咬。蜀军大败,退守三十里。 “丞相!这仗没法打!” 魏延把砍卷了刃的大刀往地上一扔,气得直跳脚。 “那藤甲简直就是妖法!火烧不着(普通火攻),水淹不死,刀枪不入!这还怎么打?!” 诸葛亮坐在四轮车上,眉头紧锁。他也看出了这藤甲的厉害。 “先生。” 诸葛亮看向正在一旁捣鼓黑色粉末的陈寻。 “这藤甲……可有破法?” “有。” 陈寻把那些黑色粉末装进一个个陶罐里,封好口,又插上一根长长的引信。 “万物相生相克。这藤甲虽然厉害,但它有个致命的死穴。” “什么死穴?” “油。” 陈寻指了指那些陶罐。 “为了防腐防水,那些藤甲在油里泡了太久。油浸入机理,虽然坚韧,但也变成了最好的燃料。” “可是普通的火点不着啊!”魏延插嘴,“我们试过火箭,射上去就灭了!” “那是温度不够。” 陈寻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科学家的疯狂。 “普通的火不行。但这东西……” 他拍了拍手中的陶罐。 “这叫‘黑火药’。加上我特制的猛火油。只要一点火星,就能把这盘陀路变成炼狱。” 盘蛇谷。 这是一条两山夹一谷的死地。两边是峭壁,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小路。 魏延诈败。 他这回演得很逼真,因为他是真的打不过藤甲兵。他丢盔弃甲,一路狂奔,把兀突骨和他的三万藤甲兵引进了盘蛇谷。 “哈哈哈哈!!” 兀突骨骑着大象,看着前面狼狈逃窜的蜀军,笑得身上的鳞甲都在抖。 “汉人不行了!!冲!!活捉诸葛亮,晚上吃人肉火锅!!” 三万藤甲兵涌入山谷。 突然。 前面的魏延停住了。他勒转马头,脸上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看天上。” 魏延指了指头顶。 兀突骨抬头。 只见山顶上,诸葛亮和陈寻正并肩而立。 陈寻手里拿着一个火折子。 “送你们一场……烟花。” 火折子落下。 “嗤!” 引信燃烧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显得格外刺耳。 紧接着。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震碎了山谷的宁静。 埋在地下的陶罐炸了。 那不是普通的爆炸。黑火药混合着猛火油,在爆炸的瞬间产生了数千度的高温。火光不再是红色,而是刺眼的白炽色。 “蓬!!” 三万藤甲兵。 那三万件浸透了油脂的藤甲,在这一瞬间变成了三万个火把。 没有惨叫。 因为在惨叫发出之前,声带就已经被高温烧毁了。 只有“噼里啪啦”的爆裂声,那是藤甲燃烧、油脂沸腾、骨骼炸裂的声音。 盘蛇谷变成了火焰山。 那股焦臭味顺着风飘出了几十里。 山顶上。 诸葛亮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 “亮虽有功于社稷,但这杀孽……太重了。必损阳寿。” “损个屁。” 陈寻拍了拍诸葛亮的肩膀。 “杀生为护生,斩业非斩人。” “你不烧死他们,他们就要吃你的肉,喝你的血,还要去祸害蜀中的百姓。” “孔明啊。” 陈寻看着那冲天的火光,声音冷漠而坚定。 “想当圣人就别带兵。既然带了兵,就得有背负罪孽的觉悟。这地狱的火,我陪你一起烤。” 大火烧了一天一夜。 当孟获被带到盘蛇谷口,看到那满谷的焦炭时,他那颗蛮王的胆子终于吓破了。 这哪里是打仗。 这分明是神罚。 “丞相……丞相……” 孟获跪在地上,浑身筛糠。他这一次没有再喊不服,也没有再提什么再战。 “我……服了。” “南人永不再反!!” 诸葛亮扶起了孟获。 “南中平定。从今往后,我们是一家人。” 庆功宴上。 陈寻没有喝酒。他独自一人走到了泸水边。 他把那个用来装黑火药的空罐子扔进了江里。 “南边的戏演完了。” 陈寻看着北方。 那里有一双眼睛正在盯着这里。那是一双像狼一样阴狠、像狐狸一样狡猾的眼睛。 司马懿。 曹丕死了。曹叡继位。 这个一直被曹家压制的冢虎,终于要露出他的獠牙了。 “孔明。” 陈寻回头,看着正在接受蛮王敬酒的诸葛亮。 “你的身体快透支了。南征虽然赢了,但也耗尽了你最后的元气。” “接下来就是北伐了。” “那是你人生的最后一场大戏。也是最难的一场。” “六出祁山。” “星落五丈原。” 陈寻摸了摸怀里的铁指环。 “我救得了郭嘉,救得了吕布,救得了关羽。” “但我不知道……” “能不能救得了那个‘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天命。” “报!!” 一名信使打破了泸水的宁静。 “汉中急报!!” “魏主曹叡,拜司马懿为大都督,统领雍凉兵马,以此来防备我军北伐!!” 诸葛亮手中的酒杯停在了半空。 他转过头,与陈寻的目光在空中碰撞。 那是宿命的火花。 “来了。” 诸葛亮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 “仲达(司马懿)兄,终于肯出山了。” “先生。” 诸葛亮看向陈寻。 “这最后的一盘棋,您还陪我下吗?” “下。” 陈寻走了过来。 “哪怕是输,也要输得惊天动地。” “走吧。” “回成都。” “准备……北伐!!” 第374章 一盏油尽灯枯的灯 建安二十八年的冬天,成都的雪没有隆中那么大,却冷得透骨。 南征的庆功宴虽然热闹,但那是给百姓看的。丞相府的后院里,没有歌舞,只有一阵阵压抑不住的咳嗽声。 “咳咳咳……” 书房的烛火随着咳嗽声剧烈跳动。诸葛亮趴在案几上,手里的笔颤抖着,一滴墨汁滴落在刚写好的奏章上,晕染开一片刺眼的黑。 他老了。 南中的瘴气虽然被陈寻的药挡住了,但那种日夜操劳的疲惫却像是一把钝刀子,一点点割断了他生命的红线。他的两鬓已经斑白,那张曾经英气逼人的脸上爬满了细纹。 一只手伸过来,递给他一块热毛巾。 “擦擦吧。” 陈寻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 “血都咳出来了。还逞什么能。” 诸葛亮接过毛巾,擦去嘴角的血丝。他看了一眼毛巾上的殷红,苦笑了一声。 “先生。这身体……怕是撑不了几年了。” “你知道就好。” 陈寻把药碗重重地顿在桌上。 “我是郎中,不是阎王。我能治病,但我治不了命。你这是在透支。你在拿你剩下的阳寿,去赌那个虚无缥缈的北伐。” “不是虚无缥缈。” 诸葛亮抬起头。那双眼睛虽然布满血丝,却依然亮得吓人。 “那是先帝的梦。也是大汉唯一的活路。” “魏国太大了。曹丕虽然死了,但那个曹叡也不是省油的灯。再加上司马懿那头冢虎……如果不趁着现在他们立足未稳打出去,等他们缓过劲来,这益州就是个死牢。” “攻,尚有一线生机。守,则是坐以待毙。” 陈寻沉默了。 他懂。他当然懂。 这是诸葛亮一生的执念。也是这个理想主义者最后的倔强。 “既然你要赌。” 陈寻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了那个装着“续命针”的琉璃盒子。 “那我就陪你赌到底。” “把药喝了。这药能让你今晚睡个好觉。明天上朝,你要是不精神点,怎么镇得住那帮想过安生日子的投降派?” 诸葛亮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流下,却让他感到了一丝久违的温暖。 “谢先生。” 诸葛亮重新提起笔。 “今晚,亮要写一样东西。” “什么?” “《出师表》。” 诸葛亮的目光变得深邃而温柔,仿佛穿越了时空,看到了那个在白帝城托孤的夜晚。 “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每一个字,都是血。每一个字,都是泪。 陈寻没有打扰他。他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个为国家燃尽最后一滴油的丞相。他看到了诸葛亮眼角的泪光,看到了他脊背上那座无形的大山。 这篇表文,不是写给刘禅看的。 是写给刘备看的。是写给这天下苍生看的。 甚至,是写给他自己看的。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这八个字,他用了一辈子去践行。 第二天清晨。 成都皇宫的大殿上。 那个胖乎乎的后主刘禅正坐在龙椅上玩着一只从南中带回来的七彩鹦鹉。他其实并不傻,他只是太懒了。懒得去管那些让人头疼的政务,反正有相父在,天塌下来有相父顶着。 “相父!你看这鸟!会说话呢!” 刘禅看到诸葛亮进来,献宝似的举起鹦鹉。 诸葛亮跪在地上。他没有看那只鸟,他双手捧着那卷《出师表》,声音哽咽。 “陛下!!” “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 “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当奖率三军,北定中原!!” “庶竭驽钝,攘除奸凶,兴复汉室,还于旧都!!” 朝堂上一片死寂。 那些原本准备反对北伐的大臣们,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丞相,一个个都低下了头。谁都听得出来,这是在拿命去换大汉的国运。 刘禅也被吓住了。 他虽然不懂打仗,但他知道相父哭了。相父一哭,这事儿就大了。 “相父……别哭……” 刘禅慌乱地走下龙椅,扶起诸葛亮。 “朕准了!朕都准了!你想去哪打就去哪打!朕在家里乖乖听话,绝不给你添乱!” 诸葛亮看着这个虽然平庸但还算听话的少主,心中五味杂陈。 “谢陛下。” 大军出征的那一天,成都万人空巷。 赵云来了。 这位年近七旬的老将披挂整齐,手提银枪,须发皆白却依然威风凛凛。 “丞相!子龙虽老,尚能饭否!这先锋之职,非我莫属!!” “好!!”诸葛亮大喜,“有老将军在,胜过十万雄兵!!” 然而。 就在大军即将开拔的时候。 一个身穿白袍、面容俊朗的年轻谋士骑着马赶了过来。他手里拿着一卷兵书,脸上挂着一种自信到近乎傲慢的笑容。 马谡。马幼常。 “丞相!谡愿随军出征!为丞相参赞军机!!” 诸葛亮看着马谡,眼神里满是喜爱。这个年轻人太像当年的他了,才华横溢,谈吐不凡。他一直把马谡当成接班人来培养。 “好。幼常便随我左右。”诸葛亮点头应允。 陈寻骑在马上,跟在队伍后面。 他看着那个意气风发的马谡,眉头却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想起了当年白帝城刘备临终前的那句话。 “马谡言过其实,不可大用。” 那是刘备用一辈子看人换来的直觉。可惜,诸葛亮太爱才了,爱到忽略了这个致命的缺陷。 “孔明啊。” 陈寻驱马走到诸葛亮身边。 “这马谡……你要小心用。” “先生何出此言?”诸葛亮有些不解,“幼常熟读兵法,颇有谋略,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熟读兵法不代表会打仗。” 陈寻看着马谡那骄傲的背影,冷冷地说道。 “纸上谈兵的赵括也熟读兵法。结果呢?四十万人被坑杀。” “这马谡太顺了。没吃过亏,没受过挫。这种人一旦到了战场上,遇到真正的狠角色……” “会要命的。” 诸葛亮愣了一下。 他虽然信任陈寻,但他更相信自己的眼光。在他看来,马谡只是缺练历,这次北伐正好是个机会。 “先生多虑了。亮自会看着他。” 陈寻叹了口气。 他知道劝不住了。这是诸葛亮的软肋,也是这场北伐最大的隐患。 “希望吧。” 陈寻摸了摸怀里的铁指环。 “但愿那个叫街亭的地方……别成为这蜀汉的坟场。” 旌旗招展。 战鼓雷动。 蜀汉第一次北伐的大军浩浩荡荡地开出了成都。他们越过秦岭,向着那个梦想中的长安进发。 而在那遥远的祁山脚下。 一头隐忍了数十年的冢虎——司马懿。 正在那里磨着牙齿。 他也在等。 等着那个叫马谡的年轻人犯错。 等着给诸葛亮送上一份毕生难忘的大礼。 第375章 那个爬上山的傻子 建安二十九年的春天,街亭的风里没有花香,只有一股子蠢蠢欲动的土腥味。 这里是汉中的咽喉,也是诸葛亮北伐粮道的命门。只要守住这里,蜀汉的大军就能在陇右扎下根来;若是丢了这里,那十几万大军就得像断了线的风筝,被魏军一口吞掉。 马谡站在街亭的路口。 这位丞相眼里的“千里马”,此刻正背着手,仰头看着路边的一座孤山。那山不高,但很陡,孤零零地耸立在平原上,像是一根戳向天空的指头。 “好地方!!” 马谡大笑一声,指着那座山头。 “居高临下,势如破竹!若是将大营扎在山上,魏军一来,我军便可顺势冲下,以一当十!!” “参军!不可啊!!” 旁边的副将王平急得脸都红了。他是个大老粗,不识字,但他打了一辈子的仗,知道什么叫常识。 “山上是死地!没有水源!一旦被魏军围住断了水,咱们这几万人不战自乱啊!!” “还是当道扎营,筑起城墙,稳扎稳打才是上策啊!!” “你懂什么!!” 马谡轻蔑地看了王平一眼,那眼神就像是一个博士在看一个小学生。 “兵法云:置之死地而后生!又云:凭高视下,势如破竹!我看你大字不识几个,也敢教我用兵?!” “可是……” “没什么可是!!” 马谡一挥袖子,那叫一个意气风发。 “丞相让我便宜行事!这街亭我说了算!传令!全军上山!!” 就在这时。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路边的草垛里传了出来。 “别上了。那山上没水,只有死路一条。” 陈寻吐掉嘴里的草根,从草垛上跳了下来。他身上还是那件灰袍子,背着个药箱,看起来跟这就快要打起来的战场格格不入。 “陈先生?” 马谡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丝不耐烦。 “先生虽是神医,但这排兵布阵的事,恐怕不是把脉能把出来的吧?” “我是不懂布阵。” 陈寻走到马谡面前,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水囊,晃了晃。 “但我懂人。人是水做的。没水喝,三天就得疯。” “幼常啊。” 陈寻指了指那座孤山。 “你读的兵法是死的,但这战场是活的。赵括当年也觉得自己很行,结果四十万人被埋了。你是不是也想去下面陪陪他?” 这句话太毒了。 直接戳中了马谡那颗骄傲而敏感的心。 “放肆!!” 马谡脸涨成了猪肝色。 “我自幼熟读兵书,难道还不如你一个江湖郎中?!休要多言!再敢乱我军心,军法从事!!” “上山!!都给我上山!!” 马谡像是为了证明自己一样,骑着马带头冲上了那座孤山。 士兵们没办法,只能扛着辎重,像是一群被赶上架的鸭子,哼哧哼哧地爬了上去。 陈寻站在山脚下。 他看着那一队队往死路上走的人,叹了口气。 “拦不住啊。” 陈寻摇了摇头。 “有些人的命,是自己作没的。神仙也救不了。” 他转头看向王平。 “你别上去了。” “啊?”王平一愣。 “你带五千人,在山下五里的地方扎营。记住了,多挖沟,多备水。” 陈寻拍了拍王平的肩膀,眼神凝重。 “等山上那个傻子崩盘的时候,你这五千人,就是这两万多兄弟最后的救命稻草。” 王平看着陈寻,又看了看山上那个固执的马谡。他咬了咬牙,对着陈寻一抱拳。 “末将……听先生的!!” 三天后。 魏军的大旗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领兵的是张郃。那是曹操手下的五子良将,身经百战的老狐狸。而站在张郃身后的,是一个眼神阴鸷、笑起来像狼叫的老头。 司马懿。 司马懿看着那座孤山上密密麻麻的蜀军营帐,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 “哈哈哈哈!!” “诸葛亮一世英名,怎么派了个傻子来守街亭?!” “把兵扎在绝地上?他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传令!!” 司马懿手中的令旗一挥。 “把山围了!!切断水源!!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来!!” 噩梦开始了。 魏军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将那座孤山围得水泄不通。 第一天,还好。 第二天,蜀军开始口渴。 第三天,有人开始喝尿。 第四天,营啸了。 士兵们疯了。他们为了抢一口水自相残杀,甚至有人冲下山去送死,只为了能喝一口魏军护城河里的水。 马谡慌了。 他站在山顶上,手里拿着令旗,嗓子都喊哑了,但没人听他的。那个“居高临下势如破竹”的美梦,变成了“居高临下摔成肉泥”的惨剧。 “冲!!给我冲下去!!” 马谡拔出剑,想要最后搏一把。 但没人动。 大家都没力气了。 “进攻!!” 山下的张郃看准时机,一声令下。 魏军开始放火。 山上枯草丛生,火借风势,瞬间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火炉。蜀军彻底崩溃了,像是下饺子一样往山下滚。 马谡被亲兵架着,狼狈地逃窜。他的兵书丢了,头盔掉了,那一身傲气也被烧成了灰。 就在这时。 一阵战鼓声从侧翼响起。 “不要慌!!王平在此!!” 王平带着那五千人杀了出来。他们列成方阵,像是一块磐石挡住了魏军的追击,给那些溃兵争取了一线生机。 陈寻也在阵中。 他没有杀人。他骑着马,在乱军中找到了那个已经吓傻了的马谡。 “啪!!” 陈寻一鞭子抽在马谡的脸上。 “醒了吗?!” 马谡捂着脸,呆呆地看着陈寻。 “兵法……我的兵法……” “去你大爷的兵法!!” 陈寻一把抓住马谡的衣领,把他扔到了自己的马背上。 “回去跟丞相解释吧!!看看你这两万兄弟的命,你的兵法赔不赔得起!!” 街亭丢了。 这一丢,诸葛亮的第一次北伐就彻底宣告失败。大军失去了依托,随时可能被司马懿包饺子。 消息传到西城(空城计发生地)的时候,诸葛亮正坐在城楼上。 他手里的羽扇掉在了地上。 “幼常……误我啊……” 诸葛亮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流了下来。 “丞相!!” 探马急报。 “司马懿的大军已经杀过来了!!离西城只有四十里!!我们手里只有两千老弱残兵,根本守不住啊!!” “跑吧!!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众将大乱。 诸葛亮睁开眼睛。 他捡起羽扇,轻轻摇了摇。那张清瘦的脸上,那种属于“卧龙”的妖气再次浮现。 “跑?往哪跑?” “两条腿跑得过四条腿吗?” 诸葛亮站起身,走到城墙边。 他看着远处卷起的漫天烟尘,那是司马懿的十五万大军。 “既然跑不掉。” “那就请司马仲达……听个曲儿吧。” “传令!!” 诸葛亮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 “大开四门!!” “每一门用二十军士,扮作百姓,洒扫街道!!” “其余人等,隐匿形迹,不可妄动!!” “我有琴一张,老酒一壶。” “今日,我便在这城楼之上……” “摆一场空城计!!” 第376章 挥泪斩马谡 建安二十九年的初夏,汉中城里的风是苦的。 蜀汉的大军虽然撤回来了,但那是带着一身伤撤回来的。街亭一丢,整个陇右的防线就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样崩塌。赵云虽然在箕谷没输,但也被迫撤退。第一次北伐,那个光复汉室的美梦,就被马谡那个在山上扎营的骚操作给摔得粉碎。 大牢里。 马谡穿着囚服,披头散发地坐在烂草堆里。他没哭,也没闹。他只是呆呆地看着墙角的一只蜘蛛在结网。网破了,蜘蛛就重新结。而他的人生破了,就再也补不回来了。 “哒哒哒。” 一阵脚步声传来。 陈寻提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他没穿那身白衣,换了一件黑色的长袍,像是个来送行的无常。 “先生……” 马谡抬起头。那双曾经不可一世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 “你是来……送我上路的吗?” “是。” 陈寻把食盒打开。 一壶酒。一只烧鸡。还有一碗热腾腾的米饭。 “吃吧。吃饱了不想家。” 马谡看着那些饭菜,眼泪“啪嗒”一声掉进了碗里。 “先生……我悔啊……” 马谡抓着那只烧鸡,却怎么也送不进嘴里。 “我悔不听先生之言!我悔自己狂妄自大!我不怕死,但我怕到了地下……没脸见先帝!没脸见丞相啊!!” “别哭了。” 陈寻给他倒了一杯酒。 “哭如果有用,这天下早就太平了。” “幼常啊。你不是输给了张郃,也不是输给了司马懿。你是输给了你自己。” “你太顺了。顺得忘了这战场是会吃人的。” “这颗脑袋……” 陈寻指了指马谡的脖子。 “是你交的学费。也是给这蜀汉三军……立的规矩。” 马谡浑身一颤。 他端起酒杯,手抖得像筛糠。 “先生。谡死之后,请转告丞相……” 马谡哽咽着,重重地磕了个头。 “谡虽死……魂亦护佑大汉!!” 午时三刻。 汉中城的校场上,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十万大军列阵。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风吹过旌旗的猎猎声。 诸葛亮坐在监斩台上。 他老了。 仅仅是一场败仗,就让他像是老了十岁。原本乌黑的头发里冒出了大片的银丝,那张清瘦的脸上写满了无法言说的痛苦。 马谡被押上来了。 “丞相!!” 马谡跪在台下,声嘶力竭。 “谡死不足惜!但求丞相看在谡多年追随的份上,善待我的妻儿!!” 诸葛亮站起身。 他看着那个自己亲手培养起来、视如己出的年轻人。他想起了两人在隆中谈论天下的日子,想起了马谡为他出谋划策的日日夜夜。 那是他的学生。是他的朋友。甚至是他的……半个儿子。 “幼常……” 诸葛亮的声音颤抖着。 “我与你义同兄弟,你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你放心去吧。” “但……军法无情。” “若不杀你,我何以服三军?!何以告慰那些死在街亭的将士?!” “斩!!” 这一个字,像是用尽了诸葛亮全身的力气。 他转过身,背对着法场。他不敢看。 “噗!!” 刀光闪过。 一颗年轻的头颅滚落在地。 “哇!!” 诸葛亮再也忍不住了。他扶着栏杆,放声大哭。 那哭声撕心裂肺,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他哭的不仅仅是马谡。 他哭的是这第一次北伐的心血付之东流。 哭的是这大汉的复兴之路为何如此艰难。 哭的是这天命……为何总是不在他这一边。 陈寻站在台下。 他看着那具无头的尸体,又看着台上那个哭得像个孩子的丞相。 他叹了口气。 “挥泪斩马谡。” 陈寻在心里默默念道。 “这一刀,斩断了私情,也斩断了退路。” “孔明啊。从今天起,你就真的是孤家寡人了。” 战后。 诸葛亮上书自贬三级,以右将军行丞相事。他没有推卸责任,把所有的锅都背在了自己身上。 丞相府的书房里。 灯火如豆。 诸葛亮坐在那张巨大的地图前,久久没有动弹。他的背影看起来那么萧索,那么孤独。 “先生。” 诸葛亮没有回头,声音沙哑。 “亮……是不是错了?” “若是亮当初不那么固执,不那么急于求成,或许……街亭就不会丢。幼常……也就不用死了。” “没有如果。” 陈寻走了进去。他把那盏快要熄灭的油灯挑亮了一些。 “这世上没有后悔药。错了就是错了。” “但错了可以改。” 陈寻指了指地图上的祁山。 “这就是个坎。迈过去,就是长安。迈不过去,就是深渊。” “这一次你摔疼了。疼了好。” “疼了才能记住。疼了下次才不会再犯。” “司马懿那头老狼还在对面盯着你呢。你现在要是趴下了,那这大汉就真的没救了。” 诸葛亮抬起头。 他看着陈寻,眼中的迷茫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坚韧的光芒。 “先生说得对。” 诸葛亮拿起羽扇,指着地图上的陈仓。 “亮还没输。” “这祁山的路,亮还要再走五次!!” “哪怕是死在路上,亮也要把这大汉的旗帜……插在长安的城头!!” 陈寻笑了。 他知道,那个无所不能的诸葛亮又回来了。 而且这一次,他会比以前更强,更冷酷,也更……不要命。 “好。” 陈寻摸了摸怀里的铁指环。 “那我就陪你再走一遭。” “不过……” 陈寻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下一次,我们的对手可不仅仅是曹真那个草包了。” “那头真正的冢虎——司马懿。” “他已经磨好了牙齿,在陈仓道口……等着你了。” 一场宿命的对决。 诸葛亮对司马懿。 这场三国的终极智斗,终于要在祁山的风雨中,拉开它最精彩的大幕。 第377章 常胜将军的卸甲 建兴七年的春天,成都的风里带着一股湿润的泥土味。 汉中的战事暂时平息了。诸葛亮在休养生息,在练兵,在积蓄着下一次挥师北上的力量。但就在这万物复苏的季节里,一颗足以震动整个蜀汉的巨星,正在悄然陨落。 丞相府里。 诸葛亮正在吃饭。他吃得很少,几口米饭配一碟咸菜。自从马谡死后他的胃口就一直不好,那种心力交瘁的感觉像是一块大石头压在胸口。 “报!!!” 一声凄厉的长嚎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这声音太熟悉了。当年关羽走的时候是这样,张飞走的时候是这样,先帝走的时候也是这样。 诸葛亮手中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他的手开始剧烈颤抖。 “谁……是谁?” “禀丞相!!”信使跪在地上,泣不成声,“镇东将军、永昌亭侯……赵老将军……病危!!” “子龙……” 诸葛亮眼前一黑,一口气没上来,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倒。 “备车!!快备车!!” 陈寻扶住了诸葛亮。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地背起了那个药箱。 他知道这一天会来。 赵云太老了。七十岁的人了还在战场上冲杀。箕谷那一战,他以少胜多,力挽狂澜,保住了蜀军的辎重,但这最后一次燃烧也耗尽了他油灯里最后一滴油。 赵云的府邸很简陋。 没有金银玉器,没有绫罗绸缎。只有挂在墙上的那杆银枪,和那件早已洗得发白的战袍。 赵云躺在榻上。 他瘦了。那个曾经在长坂坡七进七出的白袍小将,那个在汉水边一身是胆的常胜将军,此刻就像是一个干枯的树桩,静静地躺在那里等待着最后的凋零。 “丞相……来了吗?” 赵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 “来了!!子龙!!亮来了!!” 诸葛亮扑到床边,握住赵云那只枯瘦的手。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流淌,滴落在赵云的手背上。 “丞相……莫哭……” 赵云费力地睁开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竟然闪过了一丝年轻时的神采。 “云……这一辈子……值了。” “跟了先帝……跟了丞相……南征北战……未尝一败……” “只是……” 赵云的眼神突然变得焦急起来。他的手紧紧抓着诸葛亮的袖子,力气大得惊人。 “北伐……北伐……” “云……还想再为丞相……冲一次阵啊……” 诸葛亮哭得说不出话来。 陈寻走了过去。 他打开药箱,取出了一根银针。 “老将军。” 陈寻轻声唤道。 “歇歇吧。你太累了。” “这大汉的江山,这北伐的重担,有孔明扛着,有后来人扛着。你可以卸甲了。” 赵云转过头,看着陈寻。 他认出了这个男人。 那个在长坂坡给他指路的郎中。那个在赤壁大火中谈笑风生的先生。那个在入川路上一直陪着他们的老友。 “先生……” 赵云的嘴角露出了一丝安详的笑。 “云……想再听听……那战鼓的声音……” “好。” 陈寻点了点头。 他没有用针。 他走到墙边,取下了那杆沉重的银枪。 “咚!咚!咚!” 陈寻用枪杆轻轻敲击着地面。 那声音沉闷而有力,像极了战场的鼓点。 赵云的眼睛亮了。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血色的黄昏。怀里抱着幼主,胯下骑着白马,手里的银枪如龙,在曹操的百万军中杀了个七进七出。 “杀……” “杀……” 赵云的手在空中虚抓了两下。 然后。 无力地垂落。 那一刻。 一阵狂风吹开了窗户。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的最后一片叶子,飘落了。 “子龙!!!!” 诸葛亮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哭。 “天折我一臂!!天折我一臂啊!!!” 陈寻站在窗前。 他看着那杆银枪。 枪还在,人已逝。 那个属于刘关张赵的英雄时代,在这一刻,彻底画上了句号。 蜀汉的五虎上将,至此,全部凋零。 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诸葛亮,还要拖着这副残躯,去走那条注定走不通的逆天之路。 葬礼很简单。 这是赵云的遗愿。 陈寻站在墓碑前,倒了一杯酒。 “走好。” 陈寻看着墓碑上“顺平侯”三个字。 “去那边找玄德公喝酒吧。告诉他,这边的戏还没演完。” “孔明还没输。” “这蜀汉的旗……还没倒。” 陈寻转身。 他看到诸葛亮正站在不远处。 这位丞相似乎在一夜之间又老了十岁。但他眼中的光芒却变得更加冷硬,更加决绝。 那是被逼入绝境后的爆发。 “先生。” 诸葛亮的声音沙哑而坚定。 “赵老将军走了。但这北伐……不能停。” “魏国以为我们败了,以为我们怕了。他们正在陈仓筑城,想要把我们堵死在汉中。” “那个叫郝昭的魏将,据说是个硬骨头。” 陈寻摸了摸怀里的铁指环。 他知道。 第二次北伐要开始了。 这是一场攻坚战。一场在绝望中寻找希望的死磕。 “那就去。” 陈寻走到诸葛亮身边。 “赵云的枪虽然放下了,但你的扇子还不能停。” “郝昭是个硬骨头。” “那我们就给他准备一副……” 陈寻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张图纸。 那上面画着一种从未在这个时代出现过的、巨大的攻城器械。 “崩牙的好牙口。” “云梯、冲车、井阑。” “孔明啊。” “这一次,我们要用‘机关术’……去撬开陈仓的大门。” 第378章 五丈原的老狼 建兴十二年的秋风,把五丈原吹成了一片萧瑟的黄。 这是诸葛亮第六次,也是最后一次北伐。 两军对垒。 一边是急于求战、想要在生命最后一刻燃尽光热的蜀汉丞相。一边是坚守不出、像只万年老乌龟一样缩在壳里的魏国大都督司马懿。 司马懿太稳了。稳得让人绝望。 他知道诸葛亮远道而来粮草不济,更知道诸葛亮的身体已经是强弩之末。所以他根本不打。他就在渭水南岸扎下营寨,深沟高垒,任凭蜀军怎么骂阵,怎么挑战,他就是不接招。 “缩头乌龟!!” 魏延骑着马在魏军营前把嗓子都喊哑了。 “司马懿!!你是不是男人?!有种出来跟爷爷大战三百回合!!” 没动静。 魏军大营安静得像是一座坟墓。 蜀军大帐里。 诸葛亮坐在四轮车上,手里拿着那把快要摇秃了的羽扇。他的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先生。” 诸葛亮看向正在给他熬药的陈寻。 “司马懿不出战。他是想耗死我。” “他是个聪明人。” 陈寻把药碗递过去。 “也是个狠人。为了赢,他连脸都不要了。” “既然他不要脸。” 诸葛亮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那我就帮他把这脸皮……彻底撕下来。” “来人!!” 诸葛亮唤来亲兵。 “把那个箱子……送去魏营。” …… 魏军中军大帐。 众将看着那个摆在案几上的精美漆盒,一个个气得脸红脖子粗。 盒子里装的不是战书,也不是人头。 是一套女人的衣服。 粉色的巾帼,绣花的对襟襦裙。那是给深闺妇人穿的。 旁边还有一封信。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仲达既为大将,统领中原之众,不思披坚执锐以决雌雄,乃甘心如妇人耶?若还要脸,便出战;若不要脸,便穿上此衣,以此……安度晚年。” 这是羞辱。 是赤裸裸的、骑在脸上的羞辱。 “欺人太甚!!!” 魏将郭淮拔出剑,一剑砍断了桌角。 “大都督!!末将请战!!哪怕是死,也不能受此奇耻大辱!!” “请战!!请战!!” 满帐武将齐声怒吼。 司马懿坐在主位上。 他看着那套女装,那双阴鸷的狼眼里竟然没有一丝怒火。 他慢慢站起身。 在所有人惊恐的目光中,他拿起了那件粉色的襦裙。 “都督?!您这是……” “慌什么。” 司马懿抖了抖衣服,竟然真的……穿在了身上。 他不仅穿上了,还戴上了那个粉色的头巾。他走到铜镜前照了照,甚至还转了个圈。 “孔明知我啊。” 司马懿笑了。笑得让人毛骨悚然。 “这衣服料子不错。既然是丞相送的礼,我不收,岂不是不识抬举?” “大都督!!”众将都要哭了。 “闭嘴!!” 司马懿猛地回头,那眼神凶狠得像是一头护食的饿狼。 “小不忍则乱大谋!!” “他诸葛亮想激怒我?想让我出去送死?做梦!!” “我就穿给他看!!” 司马懿转过身,看着那个送礼的蜀军使者,脸上重新挂上了和煦的笑容。 “回去告诉丞相,衣服我很喜欢。” “对了。” 司马懿像是拉家常一样问道。 “丞相最近身体如何?饭量可好?每天忙到几点?” 使者不敢隐瞒,老实回答: “丞相夙兴夜寐,罚二十以上皆亲览。所啖之食,日不过数升。” 司马懿听完,点了点头。 “好。好得很。” 等使者走后,司马懿脱下女装,随手扔在地上。 “食少事烦,岂能久乎?” 司马懿看着帐外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诸葛亮……活不过这个秋天了。” …… 蜀军大营。 陈寻听完使者的回报,手里的药勺停在了半空。 “厉害。” 陈寻由衷地赞叹了一句。 “这个司马懿,才是真正的忍者神龟。” “他不仅忍下了这口恶气,还借着使者的嘴,算准了你的死期。” 诸葛亮苦笑一声。 “知我者,仲达也。” “噗!!” 一口鲜血毫无征兆地喷了出来,染红了面前的羽扇。 “丞相!!” 帐外正在偷听的姜维冲了进来,吓得魂飞魄散。 陈寻没有慌。 他熟练地拿出银针,刺入诸葛亮的穴道,帮他止住了血。 但他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 这盏灯,真的要灭了。 深夜。 陈寻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 大帐里只剩下他和诸葛亮两个人。 “先生。” 诸葛亮躺在榻上,脸色灰败如土。 “亮……不想死。” “亮若是死了,这北伐的大业谁来扛?这大汉的江山谁来守?那个阿斗……他守不住啊!!” 诸葛亮的眼里满是恐惧和不甘。 他不是怕死。他是怕死得太早,怕对不起刘备的托付。 “我知道。” 陈寻握住诸葛亮那只枯瘦的手。 “你这一辈子,都在逆天而行。你想把这大汉的命续上,你想把这已经偏离了轨道的历史拉回来。” “你太累了。” “先生……”诸葛亮看着陈寻,眼中突然爆发出最后的光芒,“您是神医,您有通天之术……能不能……能不能再帮亮一次?” “哪怕是借!向老天爷借命!!” 陈寻沉默了。 他看着这个为了理想燃烧到灰烬的男人。 他摸了摸怀里的铁指环。 “有一种法子。” 陈寻缓缓开口。 “叫‘七星续命灯’。” “在帐中点四十九盏灯,布成北斗七星阵。若七日内主灯不灭,可增寿一纪(十二年)。” “真的?!”诸葛亮眼中燃起了希望。 “假的。” 陈寻摇了摇头。 “这世上哪有什么法术。这不过是一种……心理暗示。是一种让你那口气强行提起来的‘强心剂’。” “但如果你信,它就是真的。” “我信!!” 诸葛亮死死抓着陈寻的手。 “只要有一线生机,亮……都要试一试!!” “好。” 陈寻站起身。 “那就试。” “今晚,我给你布阵。” “但这七天里,不能有任何人打扰。一旦灯灭……” 陈寻没有说下去。 因为他知道,历史的惯性是可怕的。 魏延那个莽撞人,已经在闯进来的路上了。 “孔明啊。” 陈寻看着那个开始忙碌着摆灯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悲凉。 “这或许是你……最后一次在这个舞台上跳舞了。” 帐外。 秋风瑟瑟。 一颗巨大的将星在五丈原的上空摇摇欲坠。 而在那黑暗的深处,司马懿那双狼一样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这盏即将熄灭的灯。 “诸葛亮。” “我就在这里等着。” “等着给你……收尸。” 第379章 踢翻的灯 五丈原的大帐里,空气安静得像是凝固了。 四十九盏油灯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排列,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毕剥毕剥的声响。那是诸葛亮的命火,也是这大汉江山最后的一口气。 诸葛亮披发仗剑,脚踏罡步。他已经六天六夜没合眼了,整个人瘦得脱了相,只有那双眼睛还死死地盯着正中央的那盏主灯。 只要熬过今晚。 只要过了今晚子时,这盏灯不灭,他就能向老天爷再借十二年阳寿。十二年,足够他打进长安,足够他把这破碎的山河重新拼凑起来。 陈寻坐在帐门口,怀里抱着那把从未出鞘的剑。 他像是一尊门神,替诸葛亮挡着这世间的一切喧嚣。但他挡不住风,也挡不住那个正在狂奔而来的……宿命。 “先生……” 诸葛亮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 “什么时辰了?” “快子时了。” 陈寻看了一眼帐外的夜色。 “再坚持一下。孔明,你这辈子都在走钢丝,这次也一定能走过去。” 诸葛亮惨笑一声。他刚想说话,帐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呐喊声。 “丞相!!大事不好!!” “魏军劫寨!!魏军打过来了!!” 陈寻的瞳孔猛地收缩。 来了。 那个毁了一切的莽撞人,终于来了。 “拦住他!!”陈寻对着帐外的姜维大吼。 但来不及了。 魏延。魏文长。 这个被诸葛亮压制了一辈子的猛将,此刻正带着一身的惊恐和煞气,像是一头受了惊的野猪,不顾阻拦地撞开了大帐的帘子。 “丞相!!魏兵到了!!” 魏延冲得太急,脚步太乱。 一阵阴风随着他的闯入卷进了大帐。 那是宿命的风。 “呼!!” 所有的灯火都在那一瞬间剧烈摇晃。 魏延还没站稳,脚下一绊,正好踢翻了正中央那盏最大的主灯。 “哐当!!” 油灯翻倒。 火苗在地上挣扎了两下,那是它最后的倔强。然后,在那无情的穿堂风中…… 噗。 灭了。 大帐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诸葛亮手中的法剑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呆呆地看着那盏熄灭的灯,看着那一缕缓缓升起的青烟。那青烟像是一个嘲弄的笑脸,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嘲笑他的逆天而行。 “死生有命……” 诸葛亮吐出了一口鲜血,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不可得而强也!!” “丞相!!!” 姜维冲进来,看到这一幕,拔出剑就要砍魏延。 “匹夫!!你坏了丞相的大事!!我杀了你!!” 魏延吓傻了。他看着那盏灯,又看着倒在地上的诸葛亮,这才意识到自己闯了多大的祸。他跪在地上,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住手……” 诸葛亮虚弱地抬起手,制止了姜维。 “伯约(姜维字)……放下剑。” “这不是文长的错。是天意。” “天要亡我……非人之过也。” 陈寻走过去,扶起了诸葛亮。 他没有去看魏延,也没有去看那盏灯。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颗丹药,塞进了诸葛亮的嘴里。 “孔明。” 陈寻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温柔。 “灯灭了。人还得走。” “这最后的一段路,我陪你走完。” 诸葛亮吃了药,脸色稍微红润了一些。那是回光返照。 他让人把魏延赶了出去,只留下了姜维和杨仪,还有陈寻。 “伯约。” 诸葛亮从枕头下取出一卷书简,那是他毕生所学的《兵法二十四篇》。 “我死后,你便是这大汉的姜维。这兵书传给你,你要替我……守住这蜀汉的江山。” 姜维跪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 “丞相放心!!维誓死报国!!继丞相之遗志!!” 交代完后事,诸葛亮让人把他也抬到了帐外。 他坐在四轮车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 他抬头看向夜空。 那里的星辰依旧璀璨。但在北斗七星的旁边,有一颗巨大的将星正在摇摇欲坠,它的光芒已经黯淡到了极点。 “先生。” 诸葛亮看着陈寻。 “亮这一生……可曾负了先帝?” “未曾。”陈寻摇头。 “可曾负了这天下苍生?” “未曾。” “那……”诸葛亮的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为何这苍天……不肯再给我十年?” “只要十年……我就能还于旧都……就能……”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陈寻蹲下身,握住诸葛亮那只已经冰凉的手。 “孔明啊。” “这世上没有完美的圆。缺憾才是人生。” “你做到了极致。你把一个必死的局,硬生生撑了这么多年。你让那曹魏几代人都睡不好觉。你让这天下人都知道,什么叫鞠躬尽瘁。” “这就够了。” “这就……够了吗?” 诸葛亮的嘴角露出了一丝释然的笑。 他的目光慢慢涣散,穿过了五丈原的风,穿过了秦岭的云,仿佛看到了那个遥远的隆中草庐。 那里有松涛阵阵,有琴声悠扬。还有一个年轻人,正意气风发地指点江山。 “大梦谁先觉……” “平生我自知……” 诸葛亮的手,缓缓垂落。 那一刻。 天空中划过一道流星。 那颗将星,坠落了。 陨落在了这秋风萧瑟的五丈原。 “丞相!!!!” 全军缟素,哭声震动了山河。 魏军大营。 司马懿正站在高岗上观星。 他看到了那颗流星的坠落。 “哈哈哈!!” 司马懿突然狂笑起来。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笑得直不起腰。 “死了!!终于死了!!” “诸葛孔明!!你终于死了!!” “这天下……终于没人能压得住我了!!” 但他笑着笑着,突然停了下来。 他看着对面那座漆黑如墨的蜀军大营,心里竟然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空虚。 那是失去了一生之敌的寂寞。 “孔明啊。” 司马懿叹了口气。 “你若不死,我这剩下的半辈子……该多无趣啊。” 蜀军大营。 陈寻站在诸葛亮的遗体旁。 他没有哭。 作为一个活了五百年的不朽者,他送走过嬴政,送走过韩信,送走过昭君,送走过吕布。 如今,他又送走了诸葛亮。 这三国最精彩的一页,翻过去了。 “走好。” 陈寻把一枚新的铁指环——那是他原本打算送给诸葛亮的临别礼物,轻轻放在了羽扇旁边。 “这下半场的戏演完了。” “我也该……谢幕了。” 陈寻背起药箱,走出了大帐。 他没有跟着蜀军撤退。也没有去管那个之后会因为争权而被马岱砍了脑袋的魏延。 他独自一人,走向了茫茫的秦岭深处。 他累了。 看了这么多年的戏,他也想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了。 “不知道一觉醒来……” 陈寻回头看了一眼这乱世的烽火。 “这天下……又会变成谁的天下?” 第380章 赢家的寂寞 建兴十二年的深秋,五丈原上的风停了。 蜀军退了。退得井然有序,没有留下一粒粮食,也没有留下一件兵器。只留下了一座空荡荡的大营,和那个把司马懿吓得魂飞魄散的木雕假人。 “死诸葛吓走生仲达。” 这句谚语像是一阵风,瞬间传遍了天下,成了司马懿这辈子都洗不掉的污点。 魏军大营里。 司马懿坐在帅位上,手里摸着那个被他砍下来的木雕脑袋。他看着那张雕刻得栩栩如生的脸,那是诸葛亮的脸,带着一丝嘲弄的笑意,仿佛在说:仲达,你还是输了。 “混账!!” 司马懿猛地把木头脑袋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我没输!!我活到了最后!!我才是赢家!!” 他咆哮着,像是一头被激怒的老狼。 但大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回应他。那种深入骨髓的寂寞像是一条冰冷的蛇,缠住了他的脖子。 “赢家?” 一个声音突然从帐角的阴影里传来。 “司马仲达。你真的赢了吗?” 司马懿猛地回头,手按在了剑柄上。 “谁?!” 陈寻走了出来。 他还是那身白衣,背着药箱,就像是岁月从未在他身上留下痕迹。他看着司马懿,眼神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看透了结局的怜悯。 “陈寻?” 司马懿眯起了眼睛。他认得这个人。这个曾经给曹操治病、给郭嘉续命、跟在诸葛亮身边那个神秘的郎中。 “你来干什么?来给诸葛亮报仇?” “不。” 陈寻摇了摇头。他走到案几前,自顾自地倒了一杯酒。 “诸葛亮死了。这世上再也没有人能让你睡不着觉了。我来,是来给你道喜的。” “道喜?”司马懿冷笑,“喜从何来?” “喜你终于熬死了所有的对手。” 陈寻举起酒杯,指了指帐外。 “曹操死了。曹丕死了。刘备死了。孙权老了。现在连诸葛亮也死了。” “这天下的棋盘上,只剩下你这一颗老棋子了。” “从此以后,你可以肆无忌惮地露出你的獠牙。你可以欺负曹家的孤儿寡母,你可以把这大魏的江山……变成你司马家的后花园。” “锵!!” 司马懿拔出了剑。剑锋直指陈寻的咽喉。 “你在找死!!” 司马懿的眼中杀机毕露。这是他心底最深处的秘密,也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野心。 陈寻没有躲。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杀了我?” 陈寻笑了。 “杀了我,谁来听你的心里话?” “仲达啊。你忍了一辈子。在曹操面前装孙子,在曹丕面前装奴才,在诸葛亮面前装乌龟。你心里那团火早就把你烧干了。” “现在诸葛亮死了。你是不是觉得很空虚?是不是觉得这天下……突然变得很无聊?” 司马懿的手抖了一下。 剑锋偏了一寸。 被说中了。 诸葛亮活着的时候,他是司马懿在这个世上存在的唯一理由。现在对手没了,他突然发现自己那种“与天斗与人斗”的乐趣也没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司马懿收回了剑,颓然地坐回了椅子上。 “我想说,赢家是有代价的。” 陈寻放下酒杯。 “诸葛亮输了。但他输得干净,输得坦荡。他死后,万民哭拜,千秋万代都会记得他的忠义。” “而你呢?” 陈寻看着司马懿,那目光像是一把手术刀,剖开了这头冢虎的皮囊。 “你会赢。你会篡夺这天下。你的子孙会建立一个新的王朝。” “但你的王朝……” 陈寻的声音变得冰冷而预言。 “将是这华夏历史上最黑暗、最无耻、也最让人瞧不起的王朝。” “因为你们的根基是坏的。是背叛,是欺诈,是毫无底线的权谋。” “你开启了一个坏头。从你开始,这人心就坏了。忠义成了笑话,誓言成了放屁。你的子孙会自相残杀(八王之乱),这中原大地会沦为异族的牧场(五胡乱华)。” “司马懿。” 陈寻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所谓的最后赢家。 “你赢了天下。但你输了脊梁。” “这就是老天爷给你的……诅咒。” “住口!!!” 司马懿发疯似地大吼。他想反驳,想证明自己是为了大魏,是为了社稷。但他张开嘴,却发现自己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陈寻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了他的灵魂上。 陈寻没有再停留。 他背起药箱,向帐外走去。 “你要去哪?”司马懿在他身后嘶哑地问道。 “去睡觉。” 陈寻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可怜的老人。 “这三国的戏太累了。我想歇歇。” “我要找个没人的地方,睡他个几十年。” “等我醒来的时候……” 陈寻的目光穿透了大帐,看向了遥远的未来。 “希望这世道……能变得干净一点。” 陈寻走了。 消失在了五丈原的秋风中。 司马懿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大帐里。他看着那盏还在燃烧的油灯,突然觉得很冷。 那种冷,不是来自天气。 是来自那个名为“孤独”的深渊。 …… 时光飞逝。 景初三年(公元239年),魏明帝曹叡驾崩。八岁的曹芳继位。大将军曹爽和太尉司马懿辅政。 曹爽是个草包,但他是个傲慢的草包。他排挤司马懿,把这头老狼逼回了家。 正始十年(公元249年)。 装病装了十年的司马懿终于等到了机会。 曹爽陪着小皇帝去高平陵祭祖。洛阳城空了。 “老东西!还不死?!” 曹爽的亲信李胜来探病。他看到司马懿躺在床上,连粥都喝不进嘴里,流得满胸都是,话也说不清楚。 李胜放心地走了。 他前脚刚走,那个瘫在床上的老人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哪还有半点浑浊?那是两把磨了十年的刀! “爷爷。” 司马昭走了进来,一脸兴奋。 “曹爽出城了!机会来了!!” 司马懿坐起身。 他一把扯掉身上那件沾满米汤的脏衣服,露出了一身早就穿好的铠甲。 “拿我的刀来!!” 司马懿站起身,腰杆笔直,煞气冲天。 “我忍了一辈子!装了一辈子!!” “今天……” “我要让这天下人都知道!!” “我司马懿……才是这棋盘上最后的执棋人!!!” 高平陵之变。 司马家夺权。 三国的历史在这一天实际上已经结束了。剩下的,不过是垃圾时间。 而在遥远的终南山深处。 一座荒废的古墓里。 一口棺材静静地躺在黑暗中。 棺材里没有死人。 只有一个穿着白衣的男人,正在沉睡。 他的呼吸很轻,很长。 他在等。 等这乱哄哄的晋朝过去。等那五胡乱华的血腥过去。 等下一个…… 值得他醒来的时代。 第381章 投鞭断流的狂妄 终南山的古墓里没有日月。 陈寻这一觉睡得很沉,但也睡得很不安稳。 虽然隔着厚厚的黄土,但他依然能闻到外面渗进来的血腥味。 那是比汉末乱世还要浓烈百倍的血腥味。他梦见无数的白骨在哀嚎,梦见中原的大地被马蹄踏成了肉泥,梦见那些穿着汉服、说着汉话的人被像羊一样赶进圈里屠杀。 “八王之乱。” “五胡乱华。” “衣冠南渡。” 这些他在史书上看过的冰冷词汇,如今变成了就在他头顶上发生的、血淋淋的现实。 但他没有醒。 因为他知道自己救不了。这是一种从根子上烂透了的必然。司马懿种下的毒树,终于结出了最恶毒的果实。这个肮脏的世道,必须用血才能洗干净。 直到太元八年(公元383年)的秋天。 一阵剧烈的震动打破了古墓的死寂。 “轰隆!!” 不是地震。 是有人在炸山。或者说,是有千军万马正在从这终南山下经过,那沉重的脚步声连山脉都承受不住。 棺材盖翻了。 陈寻从黑暗中坐了起来。 他那一身白衣已经变成了灰色,长发垂到了腰间。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骨头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谁啊?” 陈寻有些起床气。 “不知道扰人清梦是不道德的吗?” 他推开墓门,走进了久违的阳光里。 刺眼。 太刺眼了。 陈寻眯着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了眼前的世界。 满山遍野都是人。 不是百姓,是兵。 他们穿着皮甲,留着发辫,骑着高头大马,嘴里说着一种陈寻听不太懂的胡语,但也夹杂着生硬的汉话。他们的旗帜上绣着一个巨大的黑色大字——“秦”。 “秦?” 陈寻愣了一下。 “嬴政的坟被人挖出来了?” “什么人!!” 一队巡逻的骑兵发现了他。几支长矛瞬间指到了他的鼻尖上。 “细作?!抓起来!!” 陈寻没有反抗。他只是掸了掸身上的灰尘,看着那个领头的胡人军官,淡淡地问了一句: “今夕是何年?” 那军官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大秦建元十九年!!” “建元十九年……”陈寻掐指一算,“公元383年。” “皇帝是谁?” “大胆!!”军官怒吼,“陛下的名讳也是你能问的?!乃是大秦天王——苻坚!!” 苻坚。前秦。 陈寻的记忆瞬间回笼。 他笑了。 “原来是他啊。” “那个想把长江填平的……大梦想家。” 陈寻没有被抓。 因为那个军官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被陈寻一根手指点住了穴道。 陈寻抢了一匹马,混进了这支庞大得令人窒息的军队里。 他看到了。 这是一支什么样的军队啊。 步兵六十万,骑兵二十七万,羽林郎三万。号称百万大军。 队伍的前锋已经到了项城,后队还在长安。旌旗遮天蔽日,战鼓声震碎了流云。 而在队伍的最中央,一辆巨大的、如同宫殿般的战车上,坐着那个不可一世的帝王。 苻坚。 他是氐族人,但他穿着汉人的龙袍,读着汉人的书。他统一了北方,甚至比当年的曹操还要强盛。他现在要去完成曹操没完成的伟业——过江,灭晋,统一天下。 “陛下!” 一个大臣跪在车前苦苦哀求。 “晋军虽然弱小,但长江天险不可轻视啊!当年曹孟德八十万大军都折在了赤壁,我们……” “住口!!” 苻坚猛地站起身。他手里拿着马鞭,指着南方那片浩渺的江山,发出了那句足以载入史册的狂言。 “曹操算什么东西!!” “我有百万大军!!” “只要我一声令下,让士兵们把手里的鞭子都扔进长江里,就能让那江水断流!!” “投鞭断流!何愁灭不掉那小小的东晋!!” “万岁!!万岁!!” 百万大军齐声欢呼,声浪如海啸般席卷天地。 陈寻骑在马上,听着这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枚铁指环。 “像。” “太像了。” “这狂妄的口气,这不可一世的自信,简直跟当年的曹孟德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陈寻摇了摇头。 “可惜啊。”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越是狂妄的人,摔得越惨。” “孟德兄是在赤壁遇上了东风。” “而你……” 陈寻看向了东南方。 那里有一座城,叫寿阳。 那里有一条河,叫淝水。 那里有八万个被逼到绝路上的汉家子弟,正在等着这头北方来的巨兽自投罗网。 “驾!!” 陈寻一夹马腹。 他脱离了秦军的队伍,像是一阵风一样向着南方疾驰而去。 他要去对岸。 去看看那边的戏台搭好了没有。 去看看那个叫谢安的宰相,是不是真的还在淡定地盘棋。 还有那个叫谢玄的年轻将军,能不能扛得住这泰山压顶般的恐惧。 “睡了一百多年。” 陈寻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空气中那股久违的、大战在即的焦糊味。 “刚醒来就赶上这么一场大戏。” “这门票……” “值了。” 第382章 八公山的草木 太元八年的冬天,淮水两岸的空气绷得像是一根快要断掉的琴弦。 北岸,是苻坚那漫无边际的百万大军,连营千里,那是令人绝望的黑色海洋。南岸,是东晋那只有八万人的北府兵,像是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拍得粉碎。 但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东晋的宰相谢安却在下棋。 不仅在下棋,还要赌别墅。 “先生。” 谢安手里捏着一枚黑子,看着坐在他对面的陈寻。他穿着一身宽松的魏晋风流长袍,神情淡定得像是在逛自家后花园。 “这局棋,若是安赢了,先生便欠安一个人情。若是安输了,这从祖上为了避乱修的东山别墅,就送给先生养老。” “你倒是大方。” 陈寻落下一枚白子。 “百万大军压境,你还有心思赌房子?就不怕苻坚冲过来,把你这棋盘给掀了?” “他掀不了。” 谢安笑了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世家大族刻在骨子里的傲慢与自信。 “因为他太胖了。胖得……连路都走不稳。” 前线。淝水河畔。 两军隔河对峙。 东晋的将领谢玄(谢安的侄子)派人给苻坚送去了一封信。信的内容很简单,甚至有点像是在开玩笑: “你们人多,把河岸都堵死了,我们怎么过来打架?不如你们稍微往后退一退,让出一块空地,让我们渡河,然后大家痛痛快快地决一死战。敢不敢?” 这简直就是挑衅。 但苻坚信了。或者说,他太自信了。 他觉得自己是天命所归,是百万雄师的统帅。他想:“好啊,我假装后退,等你们渡河渡到一半的时候,我突然发动骑兵冲锋,把你们全淹死在河里!这就叫半渡而击!” “传令!!” 苻坚大手一挥。 “全军后撤!!让出河岸!!” 命令传下去了。 前队的士兵开始后退。 但问题是,这支百万大军是由无数个被征服的民族拼凑起来的。汉人、鲜卑人、羌人、羯人……他们本来就心不齐,又是被鞭子赶着来的。 前队一退,后队的人懵了。 “怎么退了?” “前面打败仗了?” 就在这人心惶惶的时候,一个早已埋伏好的“内鬼”——东晋降将朱序,突然在阵后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声: “秦军败了!!秦军败了!!大家快跑啊!!” 这一嗓子。 简直就是往干燥的火药桶里扔了一根火柴。 “轰!!” 炸营了。 那是人类历史上最荒谬、也最惨烈的一场踩踏事故。 几十万人瞬间崩溃。后面的人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只听到说败了,于是转身就跑。前面的人被后面的人推着,想停都停不下来。 人踩人,马踩人。 自相践踏而死者,不计其数。尸体把淝水都给堵断流了。 苻坚傻了。 他站在战车上,看着自己那支号称能“投鞭断流”的无敌大军,在顷刻间变成了一群没头的苍蝇。 “怎么回事?!别跑!!都给我回来!!” 他拔剑砍翻了几个逃兵,但根本挡不住这溃败的洪流。 一支冷箭射来,正中他的肩膀。 苻坚疼得大叫一声,再也没了之前的威风,骑上一匹马,混在乱军中狼狈逃窜。 他跑啊跑。 一直跑到了八公山下。 此时已经是深夜。风声呼啸,树影婆娑。 早已成了惊弓之鸟的苻坚抬头一看,只觉得满山的草木在风中摇曳,竟然像极了无数手持刀枪的晋军士兵。 “追兵!!追兵到了!!” 苻坚吓得肝胆俱裂。 “这晋军……怎么都是神兵天降?!草木皆兵啊!!” 陈寻站在山顶上。 他看着那个曾经狂妄到要投鞭断流的帝王,此刻却被几棵树吓得屁滚尿流。 “这就是你要的天下?” 陈寻摇了摇头。 “苻坚啊苻坚。你的心太急了。你想把这五胡十六国的烂摊子一口气收拾干净,结果却把自己给噎死了。” “这北方……又要乱了。” 陈寻转身。 他没有去追杀苻坚,也没有去庆祝胜利。 他回到了谢安的大帐。 谢安还在下棋。 信使冲了进来,兴奋得满脸通红。 “报!!宰相大人!!大捷!!淝水大捷!!秦军崩溃!!苻坚逃亡!!” 谢安的手顿了一下。 他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然后继续落子。 “知道了。” 信使愣住了。这是什么反应?那可是百万大军啊! 等信使走后。 谢安想要站起来回后堂。 “咔嚓!” 一声脆响。 他脚下那双著名的木屐,鞋齿被门槛硬生生地给磕断了。 但他浑然不觉。 陈寻看着那只断了齿的木屐,笑了。 “谢安石(谢安字)。你这装模作样的本事,比起当年的诸葛孔明,倒也不差。” “先生见笑了。” 谢安终于装不下去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赢了……真的赢了……” “这江南的半壁江山……保住了。” 陈寻走过去,扶起这位力挽狂澜的宰相。 “保住了是保住了。但这乱世……还长着呢。” “苻坚这一败,北方又要陷入几十年的厮杀。你这东晋虽然赢了,但也就是个偏安一隅的命。” 陈寻走到帐外,看着那滚滚东去的淮水。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 从汉末到如今,快两百年了。 这血流得够多了,这泪也流得够多了。但那个真正的大一统,那个能让百姓安居乐业的盛世,却依然遥遥无期。 “先生要去哪?”谢安问。 “去睡觉。” 陈寻背起药箱。 “这南北朝的戏太烂了。全是杀戮,全是背叛,全是把人当牲口。” “我不想看了。” “我要去找个安静的地方,再睡他个几百年。” “等什么时候……” 陈寻的目光穿透了时空,仿佛看到了那个遥远的未来。 看到了那个有着万国来朝气象的长安。 看到了那个有着“天可汗”威名的李家。 “等什么时候,这天下真的姓了‘唐’。” “我再醒来……喝那杯庆功酒。” 陈寻走了。 他回到了终南山。 这一次,他把墓门封得很死。 他要错过这更加黑暗的南北朝。他要错过那短命的隋朝。 他要积攒所有的精力,去迎接那个华夏文明最璀璨、最辉煌、也最让人魂牵梦绕的盛唐。 第383章 那个叫李世民的少年 大业十三年(公元617年)的秋天,终南山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 陈寻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吵醒的。 那种熟悉的、令人厌恶的震动声再次穿透了墓室的厚土。那是战马的蹄声,是逃难百姓的哭喊声,是火焰烧毁房屋的噼啪声。 “又乱了?” 陈寻推开棺材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我这一觉,睡过头了?” 他推开封死的墓门,走进了刺眼的阳光里。 外面的世界变了。虽然还是乱世,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于五胡乱华时期的味道。那是一种奢靡到极致后腐烂的味道,夹杂着一种新生的、野蛮的生机。 他在山脚下抓了一个逃兵。 “现在是谁的天下?”陈寻问。 “隋……大隋……”逃兵吓得瑟瑟发抖,“但快完了……到处都在造反……皇帝在江都看花,百姓在关中吃土……” “隋?” 陈寻愣了一下。 他想起了那个叫杨坚的男人,那个结束了南北朝几百年分裂的皇帝。可惜,历史是个轮回。杨坚像秦始皇一样猛,但他儿子杨广(隋炀帝)比秦二世还能折腾。 修运河、征高句丽、下江南。 这个王朝像是一根绷断了的弦,在最华丽的高音处戛然而止。 “那唐呢?”陈寻问,“李家反了吗?” “李家?”逃兵眼神一亮,“你是说太原留守李渊?听说他在晋阳(太原)招兵买马……好像……是要动了。” 陈寻笑了。 他松开了那个逃兵,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没睡过头。” “正好赶上了这场大戏的开幕式。” 陈寻抢了一匹马,一路向北。 他要去太原。 去看看那个他等了两百年的家族,去看看那个即将开启华夏最耀眼时代的……天可汗。 …… 太原,晋阳宫。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即将起事的紧张感。 李渊坐在书房里,愁得胡子都白了。这位大隋的唐国公虽然相貌堂堂,但性格却有点优柔寡断。他手里捏着一份朝廷要抓他去江都问罪的诏书,手抖得像是在弹琵琶。 “反?还是不反?” 这对他来说是个要命的问题。反了,就是乱臣贼子;不反,就是坐以待毙。 “爹!!” 一声清朗的呼唤打断了李渊的纠结。 一个年轻人大步走了进来。 他大概十八九岁的年纪。穿着一身并不华丽的便服,但整个人却像是一把出鞘的宝剑,锋芒毕露。他的眼睛很亮,亮得让人不敢直视。那里面藏着的不是恐惧,也不是贪婪,而是一种要把这天地都吞下去的…… 气吞山河。 李世民。 这个名字在未来的几千年里,将成为“帝王”二字的最高标准。 “爹!不能再犹豫了!” 李世民走到李渊面前,把一张地图狠狠拍在桌子上。 “杨广无道,天下共逐之!如今刘武周已反,突厥虎视眈眈。我们若再不举义旗,这太原就要成别人的盘中餐了!!” “二郎啊……” 李渊叹了口气。 “造反是杀头的罪。咱们李家几百口人……” “不造反也是死!!” 李世民急了。 “我已经联络了裴寂和刘文静。兵马已足,粮草齐备。只要爹你点个头,我们即刻挥师南下,直取长安!!” “这……”李渊还是犹豫。 就在这时。 门房来报。 “国公爷!外面来了一个怪人。他说他是来送‘定心丸’的。” “怪人?” “他没穿官服,也没穿道袍。穿了一身……像是几百年前的古衣。背着个药箱,说能治国公爷的心病。” 李渊正心烦意乱,挥手道:“不见不见!给点钱打发了!” “让他进来。” 李世民突然开口。 他那双敏锐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 “这节骨眼上敢来送药的,不是疯子就是高人。见见又何妨?” 片刻之后。 陈寻走了进来。 他看着这对父子,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一个老谋深算但胆小怕事。 一个年轻气盛且野心勃勃。 这就是大唐的开端。 “草民陈寻,见过唐国公。” 陈寻微微拱手,没跪。 “你说你能治心病?”李渊打量着陈寻。 “能。” 陈寻把药箱放在地上。 “国公爷的病,叫‘富贵病’。想求富贵,又怕担风险。这病不好治,得用猛药。” “什么猛药?” “黄袍加身。” 陈寻吐出了这四个字。 “大胆!!” 李渊吓得跳了起来,差点去捂陈寻的嘴。 “你这狂徒!竟敢出此大逆不道之言!!” “哈哈哈!” 旁边的李世民却笑了。他走到陈寻面前,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陈寻,仿佛要看穿这个人的骨头。 “先生好胆色。但光有胆色没用。你说黄袍加身,这黄袍在哪?” “在长安。” 陈寻指了指西南方向。 “杨广去了江都,长安就是一座空城。谁先抢到长安,谁就是这天下的主人。” “我知道二公子已经准备好了。” 陈寻看着李世民。 “你在晋阳养死士,结交豪杰,连突厥那边的路子都铺好了。你现在缺的不是兵,也不是粮。” “你缺的是……” 陈寻指了指李渊。 “让你爹下决心的那临门一脚。” 李世民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个人……太可怕了。他竟然把自己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先生既然知道。” 李世民的手按在了剑柄上,眼中杀机隐现。 “那为何还要来送死?” “因为我想送你一场造化。” 陈寻无视了那把剑。他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不是丹药。也不是兵书。 而是一张图。 《关中布防图》。 这是他来太原的路上,顺手画的。凭借着记忆和这一路上的观察,他把长安周边的关隘、兵力、水源标得清清楚楚。 “这是进长安的钥匙。” 陈寻把图扔给李世民。 “霍邑有宋老生挡路,河东有屈突通把守。硬打很难。但只要按这张图上的小路绕过去……” 陈寻的手指在图上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 “二十天。只需二十天,大军就能兵临长安城下。” 李世民接过图。 他只看了一眼,手就开始颤抖。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这张图简直就是神迹!有了它,进军长安的难度直接降低了一半! “爹!!” 李世民猛地转身,把图拍在李渊面前。 “天助我也!!连这等奇人都来助我们!!这难道还不是天意吗?!” “这……” 李渊看着那张图,又看着那个深不可测的陈寻。 他心里的天平终于倾斜了。 “罢了!罢了!!” 李渊一咬牙,狠狠拍了大腿。 “反了!!” “二郎!传令下去!明日誓师!起兵反隋!!” “是!!” 李世民大喜。他对着陈寻深深一拜。 “先生大才!世民铭记在心!不知先生可愿随军出征?世民愿拜先生为军师!!” “军师就算了。” 陈寻摆了摆手。 “我这人懒,受不得军规约束。我就当个随军郎中吧。” “不过……” 陈寻看着这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他在李世民的身上,看到了嬴政的霸气,看到了刘备的坚韧,也看到了曹操的决断。 这就是集大成者。 这就是那个能开创盛唐气象的男人。 “二公子。” 陈寻轻声说道。 “这条路不好走。你大哥李建成还在,你弟弟李元吉也在。这皇位……只有一个。” “将来,你可能会面临一个比造反更难的选择。” 李世民愣了一下。 他还没听懂陈寻话里的深意。玄武门之变,对他来说还太遥远。 “不管多难。” 李世民昂起头,那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自信。 “我李世民……都接得住!!” “好。” 陈寻笑了。 他背起药箱,走出了书房。 太原城外,风起云涌。 三万义军已经集结完毕。白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陈寻骑在马上,跟在队伍的后面。 他看着那个骑着白马、冲在最前面的少年背影。 新的时代开始了。 这个时代不再属于阴谋诡计,不再属于苟且偷生。 它属于鲜血,属于荣耀,属于…… 万邦来朝。 “走吧。” 陈寻摸了摸怀里的铁指环。 “去长安。” “去见证那个最好的大唐。” 第384章 霍邑的雨与赌徒的命 大业十三年的八月,老天爷像是跟李家父子开了个玩笑。 自从太原起兵以来,这一路本来顺风顺水,可大军刚走到霍邑(今山西霍州),一场连绵不绝的秋雨就把这三万义军给浇了个透心凉。 道路变成了泥潭,弓弦受潮发软,就连战马的蹄子都烂了。而在霍邑城里,隋朝的老将宋老生正带着两万精兵,像是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堵在南下的必经之路上。 李渊怂了。 这位唐国公本来就是被儿子架着造反的,现在一看前有坚城后有流言(听说突厥要偷袭太原),那颗本就不坚定的心立马就动摇了。 “撤!!” 李渊在中军大帐里拍着桌子。 “粮草不济,雨又不停!再不回去,老窝都要被人端了!!” “爹!不能撤啊!!” 李世民跪在帐外,雨水顺着他的铠甲往下流,混着泥浆,看起来狼狈不堪。 “义旗已举,开弓没有回头路!!现在撤回去,军心就散了!!散了就聚不起来了!!” “那是去送死!!” 李渊根本听不进去。他已经下令后队变前队,准备明天一早就溜回太原。 李世民急得在雨里嚎啕大哭。那是真的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连守门的卫兵都跟着抹眼泪。 就在这悲情时刻。 一只手伸了过来,递给李世民一块干毛巾。 “擦擦吧。” 陈寻打着一把油纸伞,站在雨里。 “二公子。哭如果能把宋老生哭死,我就陪你一起哭。如果不能,那就省点力气。” “先生……”李世民抬起头,眼睛通红,“我爹他……” “我去劝。” 陈寻把伞递给李世民,自己提着一个食盒走进了大帐。 帐内。李渊正愁眉苦脸地喝闷酒。 “国公爷。” 陈寻走了进去,把食盒放在桌上。 “听说你要回太原?” “是啊先生。”李渊叹了口气,“这雨下个没完,宋老生又是个硬骨头。我这也是为了保全实力啊。” “保全个屁。” 陈寻打开食盒,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 “你是个赌徒。既然上了桌,哪有下了一半注就跑的道理?” “你现在回去,刘武周会笑死,杨广会笑死,全天下的人都会指着你的脊梁骨说:看,那个李渊就是个缩头乌龟。” “你……”李渊脸涨成了猪肝色。 “喝了它。” 陈寻把姜汤推过去。 “这是我特制的驱寒汤。喝了它,脑子能清醒点。” “我看了天象。这雨,明天午时必停。” “真的?!”李渊眼睛亮了。 “假的我也敢说吗?”陈寻笑了笑,“而且那个宋老生,我有办法让他自己滚出来送死。” “什么办法?” “骂他。” 陈寻指了指自己的嘴。 “宋老生这人虽然勇猛,但他是个莽夫,而且出身贫寒,最恨别人看不起他。你让二公子带着几百骑兵去城下,什么都不干,就骂他是‘家奴’,骂他是‘土狗’,骂得越难听越好。” “他只要一出来……” 陈寻做了一个“切”的手势。 “这霍邑,就是你的了。” 李渊看着陈寻那双笃定的眼睛,又喝了一口辣得嗓子冒烟的姜汤。 那种赌徒的血性终于被激出来了。 “好!!” 李渊把碗一摔。 “那就再赌一把!!” 第二天。 果然如陈寻所料,雨停了。太阳出来了。 霍邑城下。 李世民带着几百个轻骑兵,并没有攻城,而是在城下开起了“骂人大会”。 他们不仅骂,还脱了裤子对着城墙撒尿,还把从太原带来的烂菜叶子往城门上扔。 “宋老生!!你个看门狗!!” “你娘喊你回家吃饭了!!” 城头上的宋老生肺都要气炸了。他自诩名将,哪里受过这种窝囊气。 “开城!!!” 宋老生怒吼一声,提着大刀就冲了出来。 “老子要把这群黄口小儿剁成肉酱!!” 两万隋军像是一群发了疯的野猪冲出了城门。 李世民笑了。 那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落网的笑。 “撤!!” 他带着骑兵转身就跑。宋老生在后面紧追不舍,不知不觉就被引到了离城几里的地方。 “动手!!” 一声炮响。 埋伏在两侧芦苇荡里的李家大军杀了出来。 左边是李建成(这时候的大哥还是很猛的),右边是李世民的回马枪。 陈寻骑在马上,站在高岗上看着这场屠杀。 他看到了李世民。 那个十八岁的少年将军,此刻就像是一头下山的猛虎。他手持一张两石强弓,在乱军中左右开弓。 “崩!崩!崩!” 每一声弦响,必有一个隋军将领落马。 最后。 李世民扔了弓,拔出横刀,单枪匹马冲向了宋老生的帅旗。 那一刻。 陈寻仿佛看到了当年的霍去病。 那种一往无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锐气,简直要刺破苍穹。 “噗!!” 刀光一闪。 宋老生的人头飞了起来。 “赢了。” 陈寻喝了一口酒。 他知道。这一战之后,通往长安的大门彻底打开了。那个腐朽的隋朝,终于要被这个新生的巨人一脚踢进垃圾堆了。 霍邑之战大胜。 李家军士气大振,一路势如破竹。 冬至那一天。 大军终于站在了长安城的城墙下。 这座历经了秦汉风云、见证了无数兴亡的千年帝都,此刻正静静地矗立在夕阳下。它的城墙依旧高大,它的宫殿依旧巍峨,但城头上的“隋”字旗却已经破败不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李渊骑在马上,看着那座城池,激动得手都在抖。 “长安……我回来了!” 李世民骑着白马站在父亲身边,他的目光越过城墙,看向了更远的地方。那是整个天下。 陈寻在队伍的最后面。 他没有看长安。 他在看李家兄弟。 李建成和李世民并肩而立,两人都在笑,都在为即将到来的胜利而欢呼。 但陈寻看到了影子。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交织在一起,像是在……互相厮杀。 “这长安城虽然大。” 陈寻摸了摸怀里的铁指环。 “但那把龙椅……太窄了。” “窄得容不下两个英雄。” “进城吧。” 陈寻夹了一下马肚子。 “好戏……才刚刚开始。” “那个叫玄武门的地方,正在等着你们呢。” 第385章 龙椅太挤 大业十三年的冬天,长安城的雪下得格外瑞气。 这座被杨广抛弃、被乱军蹂躏过的千年帝都,在这一天终于换了新主人。没有屠城,没有抢掠,李家的军队像是一股清流,洗刷了这座城市积攒了多年的污垢。 李世民治军极严,那是陈寻教他的“规矩”——要想得天下,先得人心。 未央宫的大殿上,炉火烧得正旺。 李渊坐在那把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龙椅上。他脱去了铠甲,换上了明黄色的龙袍。虽然还只是个“唐王”(尚未正式称帝,但实际上已掌握大权),但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已经笑出了一朵花。他看着底下的文武百官,看着这两个争气的儿子,觉得人生到达了巅峰。 “赏!!通通有赏!!” 李渊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大郎(李建成)封世子!二郎(李世民)封秦公!其余诸将,皆有封赏!!” 大殿内欢声雷动。 裴寂笑了,刘文静笑了,满朝文武都笑了。 只有两个人没笑。 一个是站在李渊左手边的李建成。他穿着世子的服饰,虽然在笑,但那笑容里藏着一根刺。他看着旁边那个光芒万丈的弟弟,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另一个是站在李渊右手边的李世民。他穿着一身银甲,即使在朝堂上也未曾卸下。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父亲的龙袍上,也没有停留在哥哥的世子冠上,而是穿过大殿的门窗,看向了遥远的西方和北方。 那里还有薛举,还有王世充,还有窦建德。 这天下还没定呢,这帮人这就开始庆祝了? “二郎。” 李建成端着酒杯走了过来,脸上挂着那种兄友弟恭的标准微笑。 “恭喜啊。秦公。这可是大汉以来最尊贵的封号了。以后这大唐的仗,还得靠二弟去打啊。” 这话听着好听,但陈寻在旁边听出了一股子酸味。 意思是:你去外面拼命,我在家里坐享其成。你去当看门狗,我来当继承人。 “大哥客气。” 李世民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世民是个武夫,只懂打仗。这治国理政的细致活儿,还得大哥多费心。” 两兄弟碰杯。 酒杯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声。 那声音在陈寻听来,就像是刀剑出鞘的前奏。 宴会散后。 陈寻跟着李世民回到了秦公府。 这座府邸比世子府要小,也更简陋。但这里进进出出的都是满身杀气的武将,还有房玄龄、杜如晦这样的谋士。这里不像是一个王府,更像是一个前线指挥所。 “先生。” 李世民卸下盔甲,露出了满身的伤疤。他倒了两杯水,一杯给陈寻,一杯给自己。 “今天在大殿上,你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 陈寻喝了一口水。 “你大哥怕了。” “怕?”李世民冷笑,“他是世子,是未来的皇帝。他怕什么?” “怕你的功劳太高。怕你的威望太重。怕这天下人只知秦王,不知太子。” 陈寻放下杯子,看着李世民。 “二公子。这把龙椅太窄了。窄得只能坐下一个人。” “你每打赢一场仗,你在你大哥心里的阴影就大一分。等你把这天下的反王都杀光了……” 陈寻停顿了一下。 “那就是他杀你的时候。” “啪!!” 李世民手中的杯子被捏碎了。 水流了一地。 “他是我亲大哥!!” 李世民低吼着,像是一头受伤的幼狮。 “我们一起在太原起兵!一起在霍邑杀敌!难道为了那把破椅子,就一定要手足相残吗?!” “一定要。” 陈寻的声音冷酷得没有一丝温度。 “因为这就是权力。权力是这世上最毒的药,它能把人变成鬼。” “你想不争,可以。交出兵权,遣散部将,做一个混吃等死的富家翁。哪怕那样,你大哥也未必能容得下你。” “如果你不想死,不想让你手下这帮兄弟死……” 陈寻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那张地图上,西边的薛举,东边的王世充,北边的刘武周,像是一群饿狼围着新生的李唐。 “那就去打。” “去把这些反王都灭了。去建立一个大到让你大哥绝望、让这天下人都不得不服的功业。” “到了那个时候……” 陈寻回头看着李世民。 “那把椅子,你不坐也得坐。” 李世民沉默了。 他看着地图,看着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敌人。他心里的那团火,那团想要吞并天下、想要开创盛世的火,终于压倒了对亲情的最后一丝幻想。 “好。” 李世民重新拿起一把剑。 “既然这路只有一条,那我就走到黑。” “先生。” 李世民转身,眼神锐利如刀。 “薛举那头‘西秦霸王’已经在扶风集结了十万大军,号称要踏平长安。这第一仗,怎么打?” “薛举?” 陈寻笑了。 他想起了那个号称有万夫不当之勇、却有勇无谋的莽夫。 “他不是项羽。他连项羽的一根脚趾头都比不上。” 陈寻从药箱里掏出一个小瓶子。 “他这人有个毛病。贪杯,且暴躁。一喝酒就喜欢杀人,一杀人就更想喝酒。” “我们不跟他硬拼。” “我们给他送点……‘好东西’。” “什么东西?” “一种能让他觉得自己是天王老子,实际上却是软脚虾的药。” 陈寻晃了晃瓶子。 “五石散的改良版。我叫它……‘极乐散’。” “这一仗,不用你的玄甲军冲锋。我们用这瓶药,让他自己把自己玩死。” 李世民看着那个瓶子,又看了看陈寻。 他突然觉得,有这位“老祖宗”在身边,这打仗简直比吃饭还简单。 “传令!!” 李世民大步走出书房,对着院子里的将领们发出了命令。 “集结!!目标扶风!!” “让那个薛举知道,这关中到底是谁的地盘!!” 风雪夜。 大唐的战争机器再次轰鸣。 而那把悬在李家兄弟头顶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也随着李世民的每一次出征,磨得越来越快,越来越亮。 陈寻骑在马上,看着长安城的轮廓在夜色中渐渐模糊。 他知道。 当李世民凯旋的那一天,就是这场兄弟阋墙大戏正式开演的时候。 第386章 霸王的极乐舞 武德元年(公元618年)的冬天,关中的风雪比往年更冷。 李渊虽然在长安坐上了龙椅,但这屁股还没坐热,西边的警报就像雪片一样飞来。薛举,那个号称“西秦霸王”的悍匪,带着十万大军杀到了扶风。这家伙比当年的董卓还要残暴,所过之处把活人做成肉干当军粮,简直就是个披着人皮的恶鬼。 唐军大营,浅水原。 李世民站在高岗上,眉头紧锁。 他病了。不是装病,是真的病了。疟疾(打摆子)折磨得他忽冷忽热,连盔甲都穿不上。而对面的薛举正气势如虹,每天派人在营门口骂阵,骂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二郎。” 陈寻掀开帐帘走了进来。他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青蒿汁(治疟疾的)。 “把药喝了。” “先生……” 李世民强撑着坐起来,脸色蜡黄。 “我这身子骨不争气……这一仗,怕是难了。薛举太猛,我军士气低落,若是硬拼……” “谁让你硬拼了?” 陈寻把药碗递给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还记得我给你的那个瓶子吗?” “记得。”李世民从枕头下摸出那个装着“极乐散”的瓷瓶,“可怎么给他吃?薛举虽然莽,但也不傻,不会随便吃敌人的东西。” “他是不傻,但他贪。” 陈寻走到地图前,指了指两军中间的一座废弃酒坊。 “薛举是个酒鬼。他抢了那么多地方,唯独对好酒没有抵抗力。我已经安排了几个‘逃兵’,把那几坛加了料的‘御酒’,‘不小心’遗落在那里了。” “他会喝吗?” “会。” 陈寻肯定地点了点头。 “因为那是‘大唐皇帝’喝的酒。喝了它,对他来说不仅仅是解馋,更是一种把李家踩在脚下的征服感。” …… 西秦大营。 薛举正坐在虎皮椅上,手里抓着一只刚烤熟的人腿(或许是羊腿,为了过审这里模糊处理为羊腿,但暗示其残暴),吃得满嘴流油。 “大王!好消息!!” 几个亲兵兴冲冲地抬着几坛酒跑了进来。 “我们在那个废酒坊里抓到了几个唐军逃兵!他们背着这些酒正要跑呢!说是李渊那老儿专门送给李世民治病的‘龙膏酒’!” “龙膏酒?” 薛举眼睛亮了。 他一把拍开泥封。一股浓郁奇特的异香瞬间充满了整个大帐。那不仅是酒香,还混合了曼陀罗和罂粟的致幻气息。 “好酒!!” 薛举深吸了一口气,肚子里的酒虫瞬间造反。 “李渊那老小子倒是会享受!拿来!孤先替他尝尝!” “父王,小心有诈……”旁边的儿子薛仁杲想要劝阻。 “怕个屁!!” 薛举一脚踢开儿子。 “老子连死人都敢吃,还怕这壶酒?!再说了,这是从逃兵手里抢的,量他们也不敢下毒!” 薛举抱起酒坛,仰头就是一顿狂饮。 咕咚。咕咚。 半坛酒下肚。 薛举打了个饱嗝。他觉得浑身燥热,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感从丹田涌向四肢百骸。 “爽!!!” 薛举站起身,拔出腰间的宝刀,在那大帐里舞了起来。 “我是霸王!!我是天子!!” “李世民算什么东西!!李渊算什么东西!!这天下是我的!!” 他越舞越快,越舞越疯。 在他眼里,那些帐篷柱子变成了李世民,那些桌椅板凳变成了唐军。他疯狂地砍杀,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杀!!杀光你们!!” 突然。 薛举停住了。 他的瞳孔猛地放大。他看到了……鬼。 无数个被他残杀的冤魂,从地底下钻了出来,张着血盆大口向他索命。 “滚开!!别过来!!” 薛举惊恐地挥舞着刀,对着空气乱砍。 “我不怕你们!!我是霸王!!我是……” “噗!!” 一口黑血喷涌而出。 那是药物过量导致的心脉崩断。 薛举那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他死死瞪着眼睛,看着虚空中的“恶鬼”,身体还在剧烈抽搐,脸上却挂着一种极度诡异的、仿佛在享受极乐的笑容。 西秦霸王,猝死。 消息传到唐军大营的时候,李世民的烧刚退。 “死了?” 李世民难以置信地看着斥候。 “真的死了?就在大帐里跳着舞死的?” “千真万确!!”斥候激动得发抖,“现在西秦军大乱!薛仁杲压不住阵脚,正在连夜撤退!!” “好!!!” 李世民猛地掀开被子,也不管身体还虚着,直接抓起挂在床头的横刀。 “传令!!全军出击!!” “趁他病!要他命!!” 这一战,打得酣畅淋漓。 失去了薛举这根顶梁柱,西秦军就像是一群没头的苍蝇。李世民带着玄甲军(虽然只有几千人,但个个都是精锐中的精锐)一路追杀,直接把薛仁杲堵在了浅水原。 一场屠杀。 薛仁杲投降,被斩首示众。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西秦政权,就像是一个肥皂泡,被陈寻的一瓶药给戳破了。 长安,太极宫。 庆功宴上。 李渊笑得合不拢嘴。他看着这个二儿子,那是越看越喜欢,越看越骄傲。 “二郎真乃吾家麒麟儿!!” 李渊拉着李世民的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夸赞。 “此战之功,当属第一!!” 李世民谦虚地低着头,但眼角的余光却瞥向了站在另一边的太子李建成。 李建成也在笑。 但他笑得很勉强。在那笑容的背后,是一种深深的恐惧和嫉妒。他看着那个光芒万丈的弟弟,感觉自己就像是一支快要燃尽的蜡烛,在太阳面前显得那么黯淡无光。 “二弟辛苦了。” 李建成走过来敬酒。 “不过二弟杀气太重。这治国嘛,还得靠仁政。以后打打杀杀的事就交给下面的人去做吧,二弟还是多在长安歇歇。” 这是在夺权。 这是在暗示李渊:这小子功劳太大,该收收兵权了。 李世民没有说话。他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酒很苦。 比战场上的血还苦。 深夜,秦王府。 陈寻正在收拾药箱。他准备离开一段时间。 “先生要走?”李世民有些慌。 “薛举灭了。关中稳了。接下来就是那个王世充和窦建德了。” 陈寻背起药箱。 “那两块骨头更硬。你需要练一支更强的兵。” “更强的兵?” “对。” 陈寻指了指李世民身上的玄色铠甲。 “玄甲军虽然猛,但人太少。你需要一支能横扫天下的重骑兵。” “我去一趟洛阳。” 陈寻看向东方。 “那里有一座寺庙。庙里有一群和尚。” “听说那群和尚不仅会念经,还会一种叫‘少林棍法’的绝活。” “王世充那个老狐狸把他们得罪惨了。” “我去给你……借点兵。” 李世民愣了一下。 “和尚?打仗?” “别小看和尚。” 陈寻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对未来的预判。 “十三棍僧救唐王。” “这场戏,马上就要开演了。” 陈寻走进了夜色中。 他要去嵩山。去见见那个即将名震天下的少林寺。 而李世民站在府门口,看着陈寻的背影,又转头看了一眼那座灯火通明的东宫(太子府)。 他的手,紧紧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外敌好灭。 家贼难防。 这场夺嫡的戏码,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387章 佛祖的拳头 武德三年的秋天,洛阳城外的嵩山上,枫叶红得像血。 山下的洛阳城此刻正被一个叫王世充的胖子霸占着。这王世充原本是隋朝的官,后来一看大隋要完了,干脆自己废了皇泰主,自立为帝,国号“郑”。这家伙比董卓还贪,比袁术还坏。他为了养活手下的兵,把洛阳周边的百姓抢了个精光,连出家人的地都不放过。 少林寺。 这座在后世名震天下的古刹,此刻还只是深山里的一座破庙。因为寺产柏谷坞被王世充的侄子王仁泽强占了,和尚们连饭都吃不饱,一个个面黄肌瘦,敲木鱼的力气都没了。 “咚……咚……咚……” 大雄宝殿里,木鱼声有气无力。 主持志操法师闭着眼睛,正在念经。但他念的不是《金刚经》,是忍字诀。 “师父!!”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和尚冲了进来。他叫昙宗。虽然是个和尚,但那身板比屠夫还壮,手里的哨棒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王仁泽那个王八蛋又来了!!他说要拆了咱们的佛像去修这也就是算了,他还要抓咱们去当壮丁!!” 昙宗气得额头青筋暴起。 “师父!咱们跟他拼了吧!!” “阿弥陀佛……” 志操法师叹了口气。 “出家人慈悲为怀,不可动杀念。忍一忍,风平浪静。” “忍个屁!!” 一个声音突然从房梁上传来。 “佛祖那是没遇上王世充。要是遇上了,佛祖也得撸起袖子抽他。” “谁?!” 昙宗猛地抬头,手中的哨棒一指房梁。 陈寻跳了下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那一身白衣在这一群灰袍和尚中间显得格外扎眼。 “施主是何人?”志操法师警惕地问。 “一个来给你们送饭的人。” 陈寻从怀里掏出一张大饼,狠狠咬了一口。 “也是来教你们……怎么念经的人。” “大言不惭!!” 昙宗是个暴脾气,看到陈寻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就来气。 “哪里来的野道士!敢在佛祖面前撒野!吃我一棍!!” “呼!!” 哨棒带着风声,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这一棍若是砸实了,石头都得裂开。 陈寻没躲。 他只是伸出了一只手。 “叮!!” 一声脆响。 那根碗口粗的哨棒竟然被陈寻一根手指给顶住了。纹丝不动。 昙宗愣住了。他使出了吃奶的劲,脸都憋红了,那棍子就是压不下去半分。 “力气不错。” 陈寻笑了笑。 “就是发力的方式不对。蛮力是打不死人的,得用巧劲。” “崩!!” 陈寻手臂一挥。 昙宗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顺着棍子传过来,虎口剧震,整个人向后退了五六步,一屁股坐在了蒲团上。 全场死寂。 那些看热闹的和尚们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昙宗可是全寺武功最高的武僧头领,竟然被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书生给秒了? “你……你到底是谁?”昙宗爬起来,眼神里没了轻视,只剩下敬畏。 “我是李世民的朋友。” 陈寻收起手指,环视了一圈。 “秦王的大军已经到了黄河边。他是来打王世充的。” “我知道你们恨王世充。我也知道你们想拿回柏谷坞的田产。” “现在,机会来了。” 陈寻指了指山下。 “只要你们肯帮秦王一把,我保你们少林寺千年香火不断,良田万顷。” “这……”志操法师犹豫了,“出家人不打诳语,也不杀生。这是破戒啊。” “大师。” 陈寻走到佛像前,看着那尊慈眉善目的金身。 “你看看这佛祖。” “他为什么要把手握成拳头?” “那是为了告诉世人:这世间有菩萨低眉,那是慈悲;但也得有金刚怒目,那是……降魔。” “王世充就是魔。” 陈寻转过身,声音变得冰冷而有力。 “杀生为护生,斩业非斩人。” “如果不把他杀了,这洛阳城的百姓还得死多少?这少林寺的香火还能烧几天?” “拿起棍子。” 陈寻看着昙宗,看着那些年轻力壮的武僧。 “去给这乱世……开个光。” 昙宗的热血被点燃了。 他看向志操法师。 老和尚闭上眼睛,手里的念珠转得飞快。许久,他长叹一声。 “罢了。” “昙宗。你挑十二个师兄弟,跟着这位先生去吧。” “记住。不为杀戮,只为……除魔。” “是!!” 昙宗大吼一声。 十三根哨棒,十三个光头。 这就是日后名震天下的——十三棍僧。 …… 山下,轘辕关。 这是通往洛阳的咽喉要道。 李世民有点狼狈。 他带着几十个骑兵来侦查地形,结果运气不好,正好撞上了王仁泽的巡逻队。 王仁泽是王世充的侄子,也是个狠角色。他带着五百精骑,像是一群疯狗一样咬住了李世民。 “那是李世民!!” 王仁泽兴奋得眼睛发绿。 “抓活的!!抓住了他,大唐就塌了一半!!” “保护秦王!!” 随行的程咬金挥舞着板斧,拼死抵抗。但这毕竟是几十对五百,唐军很快就落了下风,被逼到了一个死胡同里。 “完了……” 程咬金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敌军,心里一阵绝望。 李世民没有慌。他握着横刀,眼神依旧锐利。但他也知道,今天恐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二郎莫怕!!” 就在这时,一声长啸从山顶传来。 “看上面!!” 李世民抬头。 只见旁边的悬崖上,站着一群人。 那是十三个穿着破烂僧袍的和尚。为首的一个正是陈寻。 “和尚?”王仁泽愣了一下,“哪来的秃驴?找死吗?” “阿弥陀佛。” 昙宗双手合十,宣了一声佛号。 然后他猛地睁开眼睛,那眼神比山里的老虎还要凶。 “施主。你的业障太重了。” “贫僧这就送你去……西天极乐!!” “跳!!” 陈寻一声令下。 十三个和尚像是一群大鸟,从几丈高的悬崖上直接跳了下来。 “轰!轰!轰!” 他们落地的时候,地面都颤了三颤。 没有废话。 只有棍影。 少林棍法,那是出了名的刚猛。这十三个人就像是十三台绞肉机,瞬间冲进了王仁泽的骑兵阵里。 “砰!” 一棍下去,脑浆迸裂。 “啪!” 一棍横扫,马腿折断。 这群和尚平日里吃不饱饭,肚子里全是火。现在终于找到了发泄口,那叫一个狠。他们不杀人,他们只“超度”人。 “这就是……少林功夫?” 李世民看呆了。 他见过玄甲军冲锋,见过胡人骑射,但他从来没见过一群和尚打架能这么……暴力美学。 “还愣着干嘛?” 陈寻一脚踢飞一个敌兵,对着李世民喊道。 “动手啊!那个王仁泽是条大鱼!别让他跑了!” “杀!!” 李世民反应过来,带着程咬金杀了回去。 有了这十三台绞肉机的加入,局势瞬间逆转。 王仁泽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被昙宗一棍子敲在头盔上,敲得眼冒金星。紧接着,程咬金的大斧子就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绑了!!” 战斗结束了。 五百骑兵,被几十个人打得落花流水。 李世民走到昙宗面前,看着这个满脸是血(别人的血)的和尚,深深一拜。 “大师高义!世民没齿难忘!!” “别谢我。” 昙宗擦了一把光头上的汗。 “要谢就谢陈先生。是他说的,帮了你,咱们少林寺就能有饭吃。” 李世民看向陈寻。 陈寻正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帮一个受了伤的小和尚正骨。 “先生。” 李世民走了过去,眼中满是感激。 “你又救了我一次。” “顺手而已。” 陈寻拍了拍手。 “二郎啊。王世充这块骨头不好啃。这十三个和尚虽然猛,但也就是个奇兵。” “要想拿下洛阳,你还得去见两个人。” “谁?” “两个门神。” 陈寻看向了洛阳城的方向。 “秦叔宝。尉迟敬德。” “这两人现在还在王世充手下受气。他们是真英雄,但也真的快饿死了。” “准备好酒肉。” 陈寻站起身。 “咱们去挖墙脚。” 第388章 门神的价码 武德三年的冬天,洛阳城外的寒风能把人的耳朵冻掉。 王世充的大营里,气氛比这天气还要冷。这位自封的“郑帝”虽然占了洛阳的花花世界,但他那股子小家子气是怎么也改不掉的。他像个守财奴一样盯着每一个铜板,对那些替他卖命的武将更是防贼一样防着。 营寨角落的一座破帐篷里。 两个大汉正围着一盆炭火喝闷酒。 左边那个面如淡金,身形瘦削,时不时还咳嗽两声,那是秦琼,秦叔宝。他身上的伤是旧伤,那是这么多年南征北战留下的勋章,也是此刻折磨他的梦魇。 右边那个黑得像炭,壮得像牛,手里捏着个酒碗像是要把它捏碎。那是尉迟恭,尉迟敬德。他本来是刘武周的部下,刘武周败了,他没地方去,只能窝在王世充这里受气。 “这鸟日子没法过了!!” 尉迟恭把碗往地上一摔。 “那个王世充,天天说什么‘与将军同生共死’,结果呢?赏赐全是空头支票,连匹好马都舍不得给!老子那匹乌骓马都被他那个草包侄子借去骑了!!” “咳咳……” 秦琼捂着胸口,脸色苍白。 “敬德,慎言。如今寄人篱下,不得不低头啊。” “低头?老子这辈子就不知道怎么低头!!” 尉迟恭站起身,一脚踢翻了火盆。 “也就是为了照顾你这个病秧子!不然老子早反了!!” 就在这时。 帐帘被人掀开了。 一股冷风灌了进来,但这风里夹杂着一股……绝妙的酒香。 “谁?!” 尉迟恭猛地转身,那双黑手瞬间摸向了腰间的钢鞭。 “送酒的人。” 陈寻走了进来。 他依然是那一身单薄的白衣,手里提着两个巨大的酒坛子。那酒坛上的泥封刚拍开,一股浓烈到让人头晕的香气瞬间盖过了帐篷里的霉味。 “你是何人?!”尉迟恭警惕地盯着陈寻。 “陈寻。” 陈寻把酒坛子放在桌上。 “李世民的朋友。” “李世民?!” 尉迟恭眼睛一瞪,杀气暴涨。 “唐军的探子?!好胆!竟敢闯你尉迟爷爷的大帐!看鞭!!” “呼!!” 那条水磨钢鞭带着千钧之力,照着陈寻的天灵盖就砸了下来。这一鞭若是砸实了,大象都得趴下。 陈寻没动。 他只是伸出了一只手,轻轻托住了那个酒坛的底部。 “啪!” 钢鞭停住了。 不是陈寻接住了鞭,而是他把酒坛子往上一送。那钢鞭正好砸在酒坛的泥封上,却奇迹般地没有砸碎坛子,反而把里面的酒液震得激荡而出,化作一道水箭,精准地射进了尉迟恭张大的嘴里。 “咕咚。” 尉迟恭下意识地咽了一口。 辣。 烈。 爽!! 尉迟恭砸吧砸吧嘴,手里的鞭子竟然有些挥不下去了。 “这酒……好烈!!” “这是‘烧刀子’。” 陈寻笑了笑,把酒坛推过去。 “比王世充给你们喝的马尿强吧?” 尉迟恭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收起了鞭子。他是个直肠子,既然喝了人家的酒,就不太好意思再下手杀人。 “你来干什么?当说客?”秦琼开口了。他的声音虽然虚弱,但透着一股子看透世事的精明。 “不是说客。” 陈寻走到秦琼面前,并没有说话,而是突然伸出手,在秦琼的胸口疾点了几下。 “噗!!” 秦琼猛地吐出一口黑血。 “二哥!!”尉迟恭大惊,举鞭又要打。 “别动!!”秦琼一把拉住尉迟恭。他大口喘着气,但脸色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润了起来。 “舒服……好舒服……” 秦琼摸着胸口,一脸震惊。 “那口堵了我三年的淤血……竟然吐出来了?” “我是郎中。” 陈寻擦了擦手。 “你这病是积劳成疾,心脉郁结。王世充那种小人,只会给你气受,治不了你的病。” “但李世民能治。” 陈寻看着这两位门神。 “秦叔宝。尉迟敬德。你们是天上的星宿,是能在战场上万军取首的英雄。” “王世充是个什么东西?一个只会躲在洛阳城里数钱的土财主。你们跟着他,那是明珠暗投,是把宝刀拿去切菜。” “李世民就在外面。” 陈寻指了指帐外。 “他带着玄甲军,带着好酒好肉,更带着一颗把你们当兄弟的心。” “他说了。只要你们肯来,以前是敌是友既往不咎。秦琼的病,他包治;敬德的马,他包赔。” “这……” 秦琼和尉迟恭对视一眼。 他们心动了。 良禽择木而栖。谁不想跟个明主?谁愿意在这个抠门的王世充手下受窝囊气? 就在这时。 帐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圣旨到!!” 一个太监尖细的嗓音响了起来。 “秦琼!尉迟恭!接旨!!” 两人只好跪下。 那太监趾高气昂地念道: “陛下(王世充)有旨!前方战事吃紧,着令秦琼、尉迟恭二人,即刻交出兵符,充入禁军!并将随身铠甲、兵器上缴,以充国库!!” “什么?!” 尉迟恭跳了起来,眼珠子都要炸了。 “让我们去送死就算了,还要收我们的兵器铠甲?!这是让我们赤手空拳去打仗吗?!” “放肆!!”太监指着尉迟恭,“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你想抗旨吗?!” “我抗你大爷!!” 尉迟恭终于爆发了。 他一把抓住那个太监,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扔了出去。 “二哥!!反了!!” 尉迟恭捡起地上的钢鞭,一脚踹翻了桌子。 “这鸟气老子受够了!!走!!去找李世民!!” 秦琼也站了起来。 他看着那个被扔出去的太监,又看了看站在一旁微笑的陈寻。 他知道。 这是陈寻的阳谋。也是王世充的自掘坟墓。 “好。” 秦琼拔出腰间的双锏。 “既然他不仁,就别怪我们不义!” “先生!带路!!” …… 那一夜,洛阳城外的唐军大营里灯火通明。 李世民站在辕门外,望眼欲穿。 当他看到陈寻带着两员猛将策马而来的时候,这位秦王激动得连鞋都跑掉了(李世民也爱光脚迎客)。 “叔宝!!敬德!!” 李世民冲上去,一手拉住一个。 “我得二位将军,如得百万雄师啊!!” 秦琼和尉迟恭看着这位年轻英武、真诚热情的秦王,再想想那个猥琐抠门的王世充,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末将……愿为秦王效死!!” 两人齐齐跪下。 陈寻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左右门神,归位了。 大唐的武庙,拼图完成了一半。 “先生。” 李世民安顿好二将,走到陈寻身边,眼神里闪烁着野心的光芒。 “如今猛将如云,士气正盛。是不是该……攻城了?” “不急。” 陈寻看着那座巍峨的洛阳城。 “王世充虽然众叛亲离,但这洛阳城墙高池深,硬攻是要死人的。” “而且……” 陈寻指向了东方。 “还有个更大的麻烦正在赶来。” “谁?” “夏王,窦建德。” 陈寻的声音变得凝重。 “唇亡齿寒。王世充要是完了,下一个就是他。所以他一定会来救。” “窦建德带了十万大军,号称河北之雄。若是让他和王世充里应外合,我们这点人马……怕是要被包饺子。” 李世民的脸色变了。 腹背受敌。这是兵家大忌。 “那怎么办?” “围点打援。” 陈寻从怀里掏出了一张虎牢关的地图。 那是当年他和吕布、刘备一起战斗过的地方。 “二公子。敢不敢跟我去一趟虎牢关?” “去干什么?” “去堵门。” 陈寻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我们带三千玄甲军,去虎牢关,把窦建德的十万大军……挡在门外!!” “只要挡住了他,洛阳城里的王世充……就会自己把自己吓死。” 李世民看着那张地图。 他体内的血液开始沸腾。 三千对十万。 这是赌命。 但他李世民,这辈子最喜欢的就是赌命!! “好!!” 李世民拔出横刀,指向东方。 “那就去虎牢关!!” “这一战,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这大唐的江山……是怎么打下来的!!” 第389章 三千玄甲定江山 武德四年的五月,虎牢关的日头毒得像是在下火。 这座见证了吕布战三英、见证了十八路诸侯勾心斗角的雄关,如今再次成了决定天下归属的棋盘。只不过这一次,棋手换成了两个当世最强的男人。 关外,是夏王窦建德的十万大军。旌旗连绵二十里,战鼓声震得黄河水都在颤抖。窦建德坐在华丽的伞盖下,看着关前那支少得可怜的唐军,笑得肚子都在颤。 “李世民疯了吗?” 窦建德指着对面。 “他就带了这点人?三千?还是五千?这点人还不够我塞牙缝的!!” “大王。”谋士在一旁提醒,“那是玄甲军。是李唐最精锐的重骑兵。” “精锐个屁!!”窦建德不屑一顾,“蚁多咬死象!我十万大军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他们淹死!!” 关上。 李世民一身黑甲,静静地站在城楼上。他身后站着秦琼、尉迟恭、程咬金这三尊杀神,还有那个背着药箱、一脸淡然的陈寻。 “怕吗?” 陈寻递给李世民一个水囊。 “对面可是十万人。一人一口唾沫真的能淹死你。” “不怕。” 李世民喝了一口水,眼神冷冽如刀。 “兵在精而不在多。窦建德的人虽然多,但都是乌合之众。他们远道而来,只想速战速决。” “而我……” 李世民指了指头顶的烈日。 “我在等。” “等什么?” “等他们累。等他们渴。等他们心浮气躁,觉得我李世民是个缩头乌龟的时候。” 陈寻笑了。 他看着这个年仅二十三岁的青年统帅。当年的吕布在这里只知道逞匹夫之勇,而如今的李世民,却已经懂得了“忍”字诀。 这一忍,就是整整一个月。 窦建德急了。他几次挑战,李世民就是不出战。他的士兵们从一开始的斗志昂扬,变成了现在的垂头丧气。大热天穿着铠甲晒太阳,那是人受的罪吗? 五月二十八日。午时。 这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窦建德的士兵们实在受不了了,纷纷卸下铠甲,扔掉兵器,甚至有的跑到河边去喝水洗澡。整个大营松松垮垮,像是一锅煮烂了的粥。 “先生。” 李世民突然转过身。 “风来了吗?” 陈寻伸出手,感受了一下空气中那微弱的气流变化。 “来了。” 陈寻指了指窦建德大营的方向。 “此时此刻,正是……杀人的好时候。” “锵!!” 李世民拔出了腰间的横刀。 那把刀在烈日下闪烁着嗜血的寒光。 “玄甲军!!” 李世民发出了雷鸣般的怒吼。 “上马!!” “轰隆隆!” 关门大开。 三千五百名身披重甲、连战马都裹着铁甲的骑兵,像是一股黑色的洪流,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冲出了虎牢关。 他们没有呐喊。 只有整齐划一的马蹄声。 那是死神的脚步声。 窦建德正在帐中喝凉茶,突然听到地动山摇。他冲出来一看,魂都吓飞了。 “那……那是什么?!” 那是一支来自地狱的军队。 李世民冲在最前面。他没穿主帅的红袍,而是和士兵一样穿着玄甲。他手里的马槊(长矛)像是一条黑龙,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秦琼和尉迟恭一左一右,这就是两台绞肉机。秦琼的双锏砸碎了无数天灵盖,尉迟恭的钢鞭抽断了无数脊梁骨。 “冲!!!” “凿穿他们!!” 玄甲军像是一把烧红的刀子切进了牛油里。窦建德的十万大军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这股黑色的洪流给冲散了。 那些刚才还在洗澡、乘凉的士兵,连裤子都没提上就被踩成了肉泥。 这不是战争。 这是屠杀。 是降维打击。 窦建德想跑。但他发现自己被盯上了。 李世民隔着乱军,那双眼睛死死锁住了窦建德的帅旗。 “哪里走!!” 李世民一夹马腹,胯下的特勒骠(李世民六骏之一)四蹄腾空,竟然直接越过了几排盾兵。 “噗!!” 一槊刺出。 窦建德的护心镜碎了。他惨叫一声摔落马下。 “绑了!!” 李世民勒住马,冷冷地看着这个曾经的河北霸主。 “十万大军?不过如此。” 虎牢关一战,窦建德全军覆没。 消息传到洛阳。 王世充吓得尿了裤子。他看着城外那支刚刚洗完澡、身上还滴着血的玄甲军,再看看那个被绑在车上的窦建德,最后一丝幻想也破灭了。 “降……我降……” 王世充素服出城,跪在李世民马前,磕头如捣蒜。 洛阳,平定。 天下,定了一半。 长安城。 凯旋的那一天,整个长安都疯了。 李渊亲自出城三十里迎接。他看着那辆装着窦建德和王世充的囚车,看着那支威武雄壮的玄甲军,激动得老泪纵横。 “二郎啊!!” 李渊拉着李世民的手,声音都在颤抖。 “这大唐的江山,是你打下来的啊!!” 这句话一出。 站在旁边的太子李建成,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看着那个被万民欢呼、被百官簇拥的弟弟。那种光芒太刺眼了,刺得他睁不开眼,刺得他心里的嫉妒像毒草一样疯长。 功高震主。 这四个字像是一座大山,压在了东宫的头顶。 庆功宴上。 李渊喝高了。他为了表彰李世民的盖世奇功,想封官,却发现没官可封了。 太尉?那是三公之首,封过了。 尚书令?那是宰相之首,也封过了。 还能封什么? “陈先生。” 李渊醉醺醺地拉着陈寻的袖子。 “你说,朕该赏二郎个什么官?这天下还有比宰相更大的官吗?” 陈寻喝了一口酒。 他看了一眼坐在下首、面无表情的李世民,又看了一眼脸色阴沉的李建成。 “有。” 陈寻淡淡地说道。 “既然现有的官职配不上秦王,那就……造一个。” “造一个?”李渊愣了。 “对。” 陈寻从怀里掏出一枚他自己刻的印章,那是他早就准备好的。 印章上刻着四个字。 “天策上将。” “位在亲王之上。开府仪同三司。许自置官署,招募人才。” 陈寻把印章放在桌上。 “国公爷。这个官,够大了吧?” 李渊眼睛亮了。 “好!!好一个天策上将!!” “就封二郎为——天策上将!!” “轰!” 这一声封赏,彻底点燃了李家兄弟之间的火药桶。 李建成的手里的酒杯被捏碎了。 开府?招人? 这不就是让李世民在长安城里再建一个小朝廷吗?!这哪里是封赏,这是把刀递到了李世民手里,让他来抢自己的太子之位啊!! 李世民站起身,接过印信。 他没有笑。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陈寻一眼。他知道,陈寻这是在帮他,也是在……逼他。 把这把刀握在手里,他就再也没有退路了。 要么杀出一条血路坐上那把椅子。 要么被大哥和四弟(李元吉)剁成肉泥。 深夜。 秦王府变成了天策府。 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尉迟恭、秦琼……这些当世的人杰全部聚集在了这面“天策”大旗下。 陈寻站在阁楼上。 他看着这座灯火通明的府邸,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 “听风楼。” 陈寻轻声唤道。 黑暗中,几个黑衣人无声无息地出现。那是他这一年里秘密训练的情报网。 “楼主。” “盯着东宫。盯着齐王府。” 陈寻的目光变得冰冷。 “这外面的仗打完了。家里的仗……才刚刚开始。” “告诉秦王。” “让他把刀磨快点。” “那扇叫玄武门的大门……” “快要开了。” 第390章 天策府的影子 武德四年的十月,长安城里桂花飘香。 秦王府……不,现在应该叫天策府了。 那块鎏金的“天策上将”匾额挂上去的时候,半个长安城的百姓都来围观。李世民穿着那身特赐的金甲,骑着特勒骠,在朱雀大街上走了一圈,那威风劲儿简直比皇帝出巡还要热闹。 但热闹是给外人看的。 天策府的后院里,气氛冷得像是掉进了冰窟窿。 李世民坐在石凳上,脸色铁青。在他脚边,躺着一只死猫。 那是一只被剥了皮、身上还用朱砂画满了诅咒符文的死猫。它就那么大咧咧地被人扔在了这位大唐军神的卧室门口。 “查出来了吗?” 李世民的声音压抑着怒火。 “没有。” 长孙无忌摇了摇头,脸色同样难看。 “府里的卫兵换了三波,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但这东西……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这是警告。” 陈寻走了过来。他手里拿着一块手帕,嫌弃地把那只死猫拎了起来。 “这是在告诉你:哪怕你封了天策上将,哪怕你手握雄兵,只要我想,我随时能把这只死猫换成一把匕首,插进你的心窝子里。” “大哥……” 李世民咬碎了钢牙。 “他这是在逼我!!” “他当然要逼你。” 陈寻把死猫扔给侍卫处理掉,然后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你现在光芒太盛了。天策上将,位在亲王之上。这不仅仅是个官职,这是把半个大唐的兵权都交到了你手里。东宫那位要是还能睡得着觉,那他心也太大了。”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陈寻看着李世民。 “二郎。你在战场上是无敌的。但在这长安城的阴沟里,你还嫩了点。” “那怎么办?”李世民问,“难道我也派人去往东宫扔死猫?” “太掉价了。” 陈寻摇了摇头。 “对付阴沟里的老鼠,不能用狮子的爪子。得用……猫。” “猫?” “对。一只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的猫。” 陈寻站起身。 “给我一块令牌。再给我一笔钱。” “先生要干什么?” “我要去给你建一个……影子。” 陈寻的目光穿过院墙,看向了长安城那错综复杂的坊市。 “天策府在明,震慑天下诸侯。但这底下还得有个东西在暗,替你盯着那些你看不到的角落。” “这个东西,我叫它……听风楼。” …… 长安城,西市。 这里是整个帝都最混乱、也是最繁华的地方。胡商、游侠、乞丐、甚至是在逃的通缉犯,都在这里混居。 陈寻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长衫,走进了一家名叫“醉仙居”的酒馆。 酒馆里乌烟瘴气。 一个独眼龙正踩着凳子,唾沫横飞地吹嘘着自己在战场上怎么砍了两个敌人的脑袋。周围一群闲汉听得津津有味。 “老刘。” 陈寻敲了敲桌子。 独眼龙愣了一下。他那只独眼里闪过一丝精光,随即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脸。 “哟!这不是陈先生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这独眼龙叫刘瘸子。以前是隋军的斥候,后来腿瘸了,眼瞎了,就窝在这西市当了个包打听。陈寻曾顺手治过他的腿疾,虽然没好利索,但至少不疼了。 “找你有事。” 陈寻扔出一锭金子。 金子在桌上转了个圈,发出诱人的声响。 整个酒馆瞬间安静了。几十双贪婪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锭金子。 “先生这是……”刘瘸子咽了口唾沫。 “我要买人。” 陈寻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我要那种在阴沟里活着的人。无论是小偷、乞丐、妓女,还是杀手、斥候、更夫。” “只要耳朵灵,嘴巴严,手脚利索。” “我给他们饭吃。给他们钱花。甚至……给他们一个官身。” “轰!” 酒馆炸锅了。 官身! 这两个字对于这些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人来说,简直比金子还要有诱惑力。在这个等级森严的时代,有了官身就意味着脱离了贱籍,意味着能挺直腰杆做人。 “先生……此话当真?” 一个躲在角落里、满脸刀疤的汉子走了出来。他手里玩着一把薄如蝉翼的飞刀。 “当真。” 陈寻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 那是天策府的令牌。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游侠,不再是乞丐。” “你们有一个新的名字。” 陈寻环视四周,目光如炬。 “不良人。” “专抓恶鬼,专听妖风。” “这长安城里的每一句悄悄话,每一场阴谋诡计,都要第一时间传到我的耳朵里。” “能不能干?” “能!!!” 几十个汉子齐声怒吼。那种被压抑了许久的野性和渴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三天后。 天策府的地下多了一个秘密的机构。 没有牌匾,没有大门。只有一条通往地下的密道。 这里汇聚了长安城最三教九流的人物。他们白天是走街串巷的小贩,是青楼里的龟公,是王府里的倒夜香的杂役。但到了晚上,他们就是陈寻撒出去的网。 “楼主。” 刘瘸子——现在是听风楼的副楼主,恭敬地递上一卷密信。 “查到了。” “那天往天策府扔死猫的,是太子府的一个洗马(官职名),叫韦挺。他买通了负责采买蔬菜的管事,把死猫藏在菜筐里带进来的。” “很好。” 陈寻接过密信,看都没看,直接扔进了火盆。 “那个管事处理了吗?” “处理了。意外落水,淹死了。” “那个韦挺呢?” “还没动。等楼主示下。” 陈寻站起身。 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张巨大的长安城地图。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插满了不同颜色的小旗子。 红色的代表天策府的势力。 黑色的代表东宫的势力。 “不杀。” 陈寻拔掉了一面黑色的小旗子,换上了一面灰色的。 “杀了他,太子还会派别人。留着他,让他变成我们的眼睛。” “给他下点药。” 陈寻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 “这药叫‘真话丸’。吃了它,他晚上做梦都会把太子的秘密说出来。你派个机灵点的丫鬟去伺候他。” “是!” 刘瘸子领命而去。 陈寻看着那张地图。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有了听风楼,李世民就不再是个瞎子、聋子。 接下来。 该轮到李建成和李元吉头疼了。 “太子殿下。” 陈寻对着地图上东宫的位置,轻轻敲了敲手指。 “你想玩阴的?” “那我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阴影。” 第391章 后宫的噩梦 武德五年的长安城表面上歌舞升平,暗地里却烂到了根子里。 自从天策府有了听风楼,李建成和李元吉的小动作就再也瞒不过李世民的眼睛。但这两人学乖了。他们发现硬的不行,就开始玩软的。既然在战场上打不过李世民,那就去攻那个最软的耳根子——皇帝李渊。 大明宫的深处,香风阵阵。 张婕妤是李渊晚年最宠爱的妃子。这个女人长着一张祸国殃民的脸,心肠却比蛇蝎还毒。她此刻正躺在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颗夜明珠。那是太子李建成昨天刚送进宫的,价值连城。 “陛下。” 张婕妤依偎在李渊怀里,那声音酥得能让人骨头都化了。 “听说秦王在洛阳那边私自封官许愿,还养了一群亡命之徒。臣妾怕……怕他哪天要是有了异心,陛下这江山……” “胡说!!” 李渊虽然老了,但还没糊涂。 “二郎是朕的儿子!是替大唐打下半壁江山的功臣!他怎么会反?”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张婕妤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 “秦王功高震主,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事。太子仁厚,斗不过他。若是陛下百年之后……这大唐还指不定姓什么呢。” 这句话像是一根刺,精准地扎进了李渊心里那块最敏感的软肉。 帝王最怕的是什么? 不是外敌,是儿子比老子强。 李渊的脸色沉了下来。那颗原本对李世民毫无保留的心,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天策府。 “砰!!” 李世民一拳砸在墙上,指关节鲜血淋漓。 “父皇又削减了我的食邑!还把我的几员大将调去了边疆!!” 李世民眼睛通红,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狮子。 “这就是我的亲爹!!宁愿信那几个妇人的枕边风,也不信他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儿子!!” 房玄龄和杜如晦站在一旁,面面相觑,却无言以对。这是家事,也是国事,最难断。 “先生。” 李世民看向坐在窗边喝茶的陈寻。 “听风楼查到了吗?是谁在搞鬼?” “查到了。” 陈寻放下茶杯,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 “张婕妤。尹德妃。” “这两个女人收了太子的重礼。现在是太子的传声筒,专门负责在你爹枕头边吹风。” “果然是她们!!” 李世民咬牙切齿。 “我去杀了她们!!” “杀了?” 陈寻摇了摇头。 “那是皇帝的女人。你杀了她们,就是造反。你爹会立刻下旨砍了你的头。” “那怎么办?!难道就任由她们泼脏水?!” “当然不。” 陈寻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女人嘛,最怕的不是死。” “是鬼。” 陈寻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外面漆黑的夜色。 “今晚。” “我去宫里……给她们讲个鬼故事。” …… 深夜。大明宫。 张婕妤刚刚睡下。她做了一个美梦,梦见李建成登基了,她成了太后,李世民跪在她脚下求饶。 “嘻嘻……” 她在梦里笑出了声。 突然。 一阵阴风吹开了窗户。 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变成了诡异的绿色。 张婕妤被冻醒了。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想叫宫女关窗。 但她发不出声音。 她的喉咙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掐住了。 “谁?!” 她在心里尖叫。 借着绿色的烛光,她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白衣、长发披肩、脸色惨白如纸的男人,正坐在她的床头。 那个男人没有呼吸,也没有心跳。他手里拿着一根银针,正在那幽幽的鬼火上慢慢烘烤。 “啊!!!!” 张婕妤想叫,但只能发出“荷荷”的风箱声。 “嘘。” 那个男人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嘴唇上。 “娘娘。别吵。” “我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郎中。专门给长舌妇治病的。” 陈寻——或者说扮成鬼的陈寻,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无尽的深渊。 “听说娘娘最近舌头长了?总是喜欢说一些不该说的话?” “这病得治。” 陈寻举起那根烧红的银针,在张婕妤眼前晃了晃。 “治法很简单。” “把舌头割下来。或者……在这舌头上扎九九八十一个洞。” 张婕妤吓疯了。 她浑身颤抖,眼泪鼻涕流了一脸,拼命地摇头,想往被子里缩。 “怕了?” 陈寻笑了。那笑容比鬼还要恐怖。 “怕就对了。” “记住了。” 陈寻把那根滚烫的银针贴在张婕妤的脸上,那灼热的温度让她感受到了真实的痛楚。 “秦王是天上的星宿。你若是再敢往他身上泼脏水……” “下次我来。” “就不止是扎针这么简单了。” “我会把你的舌头拔出来,给你炖汤喝。” “听懂了吗?” 张婕妤疯狂点头,脑袋都要晃掉了。 “很好。” 陈寻收起银针。 他吹了一口气。 绿色的烛火灭了。 大殿里重新陷入了黑暗。 等张婕妤再次尖叫着让宫女点灯的时候,那个白衣鬼影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留下枕头上的一枚生锈的铁钉,提醒着她这不仅仅是个梦。 第二天。 张婕妤病了。 据说是因为“中邪”。她把自己关在寝宫里,连李渊都不敢见。更别提去说什么坏话了。 太子李建成得到消息后,气得砸碎了最心爱的一方砚台。 “废物!!都是废物!!” “连个女人都吓成这样!!李世民!!你够狠!!” 天策府。 李世民听完陈寻的汇报,笑得前仰后合。 “先生!!真有你的!!” “这一招‘鬼吓人’,比千军万马还管用!!” “别高兴得太早。” 陈寻没有笑。 他看着窗外那越来越阴沉的天空。 “软的不行,他们就要来硬的了。” “张婕妤这条路断了。李建成那颗想要杀你的心,只会更急,更毒。” “二郎。” 陈寻转过身,指了指桌上的酒壶。 “从今天起。” “不管是东宫送来的酒,还是齐王府送来的饭。” “一口都别吃。” “因为下一场戏……” “叫‘毒酒宴’。” 第392章 鸿门宴里的那杯酒 武德六年的六月,长安城的夜空格外闷热。 东宫(太子府)里张灯结彩。李建成摆下了一桌酒席,名义上是为了给即将出征讨伐突厥的齐王李元吉践行,实际上却给秦王李世民发了一张不得不来的请柬。 “不去不行吗?” 天策府里,长孙无忌急得团团转。 “这就是场鸿门宴!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殿下若是去了,那是羊入虎口啊!!” “不去就是抗旨。” 李世民穿着一身便服,正在整理袖口。 “父皇也在。大哥说是‘家宴’,若是连家宴都不敢去,父皇会怎么看我?天下人会怎么看我?说我李世民做了亏心事,怕见兄弟?” “可是……” “别可是了。” 一直坐在旁边擦拭银针的陈寻站了起来。 “二郎说得对。这一趟,必须去。” 陈寻走到李世民面前,从怀里掏出了一颗黑漆漆的药丸。 “但这酒,不能白喝。” “这是什么?”李世民捏着那颗药丸,闻到了一股刺鼻的腥味。 “护心丹。” 陈寻撒了个谎。 “其实是强效催吐剂,加了一点护住心脉的猛药。吃下去会让你胃里翻江倒海,把喝进去的东西连胆汁都吐出来。” 陈寻看着李世民,眼神冷峻。 “他们想毒死你。那我们就将计就计。” “酒,你照喝。喝完之后,立刻吞下这颗药。” “你会吐血,会剧痛,会看起来像是个死人。但这能救你的命,也能……彻底斩断你父皇对太子的最后一丝幻想。” 这是一招苦肉计。 也是一招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险棋。 李世民看着那颗药丸。他没有犹豫,一口吞了下去,藏在舌下。 “好。” 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狠绝。 “若是这一杯毒酒能换来大唐的明天,我李世民……喝了!!” …… 东宫,夜宴。 气氛诡异得像是一场葬礼。 李渊坐在主位上,左边是太子李建成,右边是齐王李元吉。李世民坐在下首。 “二弟!来!” 李建成端着酒杯,笑得那叫一个春风得意。 “往日哥哥有些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别往心里去。咱们毕竟是亲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今晚这杯酒,算是哥哥给你赔罪!” “是啊二哥!” 李元吉也在一旁阴阳怪气。 “喝了这杯酒,咱们还是好兄弟!以后这大唐的江山,咱们还得一起守呢!” 李世民看着那杯酒。 酒液清澈,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但在那香气底下,藏着的是见血封喉的剧毒——鸩毒。 “好。” 李世民站起身。 他看了一眼坐在高处、一脸期待看着兄弟和睦的父亲李渊。 “大哥,四弟。” 李世民举起酒杯,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 “既然是兄弟,那就以此酒为誓。” “愿大唐万年!愿父皇万岁!!” 说完。 他仰头,一饮而尽!! “好!!!” 李建成和李元吉对视一眼,眼底的狂喜几乎要溢出来。 喝了!他喝了! 这鸩毒发作极快,神仙难救!今晚过后,这世上再无秦王!! 然而。 一息。两息。三息。 李世民并没有立刻倒下。 他只是捂住了胸口,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那颗藏在舌下的“催吐丸”开始发作了,一股难以忍受的剧痛和恶心感像火山一样在胃里爆发。 “呕!!!” 一声凄厉的呕吐声响彻大殿。 “噗!!” 一口黑色的血水混杂着酒液和胆汁从李世民口中狂喷而出,溅了一地。 “二郎!!!” 李渊吓得魂飞魄散。他猛地从龙椅上跳起来,冲到李世民身边。 “你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痛……好痛……” 李世民倒在地上,浑身抽搐,七窍流血(其实是药物刺激的假象,但也足够吓人)。他指着桌上的酒杯,眼神涣散。 “酒……酒里……有毒……” “什么?!” 李渊猛地转头,死死盯着李建成和李元吉。 “畜生!!你们给二郎喝了什么?!” “父皇!冤枉啊!!” 李建成也慌了。他没想到这毒发作得这么快,更没想到李世民还能说话! “这就是普通的酒啊!儿臣也喝了啊!!” “放屁!!” 李渊一脚踹翻了桌子。 “快!!传太医!!快把陈先生请来!!” …… 天策府。 陈寻早就准备好了。 当李世民被抬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是进气多出气少了。 “先生!!快救救殿下!!” 长孙无忌哭得嗓子都哑了。 陈寻没有慌。 他拿出一根早已准备好的解毒针,扎进了李世民的穴道。然后灌下了一大碗混着甘草和绿豆的解毒汤。 “哇!!” 李世民又吐了一大口黑血。 但这口血吐出来,他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下来。 “活过来了。” 陈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装的)。 他走出房门,看着外面那一群焦急等待的武将。 尉迟恭、秦琼、程咬金……这些杀人不眨眼的魔王此刻一个个眼圈通红,手里的兵器捏得咯吱作响。 “殿下怎么样了?!”程咬金吼道。 “命保住了。” 陈寻的声音冰冷如铁。 “但毒入骨髓,怕是要养很久。” “毒?!果然是那帮畜生下的毒!!” 尉迟恭一鞭子砸碎了门口的石狮子。 “欺人太甚!!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逼啊!!” “反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反了他娘的!!” “杀进东宫!!剁了那两个畜生!!给殿下报仇!!” 群情激奋。 杀气冲天。 陈寻看着这群愤怒的猛虎。 他知道,火候到了。 这杯毒酒,彻底浇灭了李世民心中最后一点对亲情的幻想,也彻底点燃了天策府众将造反的怒火。 “安静。” 陈寻抬起手。 虽然他没有官职,但在这些猛将心里,他的话比圣旨还管用。 “现在还不是时候。” “殿下还需要修养。而且……” 陈寻看向了皇宫的方向。 “陛下还没死心。他还在想着怎么和稀泥。” “我们要等。” “等一个机会。一个让他们自己送上门来的机会。” “什么机会?”长孙无忌问。 陈寻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张纸条。那是听风楼刚刚送来的情报。 “突厥又要打过来了。” “李元吉想借着出征的名义,把秦王府的猛将都调走,把秦王府的精兵都抽空。” “这就是机会。” 陈寻的眼中闪过一丝令人胆寒的杀机。 “他们想把我们变成没牙的老虎。” “那我们就在他们伸手拔牙的时候……” “一口咬断他们的喉咙!!” “六月初四。” 陈寻吐出了这个日子。 “那是李元吉出征的日子。” “也是……玄武门开门的日子。” 第393章 昆明池的雨 武德九年的六月,长安城的天就像是漏了底,阴雨连绵。 那雨水冲不刷掉空气中越来越浓的血腥味,反而让那种发霉的杀气变得更加粘稠。东宫和齐王府的动作很快,快得像是要赶着去投胎。 李元吉借着北伐突厥的名义,要把秦王府的精锐全部抽空。尉迟恭、秦琼、程咬金、段志玄……这一个个跟着李世民出生入死的名字,全都被写进了出征的名单里。 天策府。 气氛压抑得让人想发疯。 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这帮谋士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武将们更是把兵器摔得震天响。 “欺人太甚!!!” 尉迟恭把头盔狠狠砸在地上,砸出一个深坑。 “这是要把我们往绝路上逼啊!把我们调走了,谁来护着殿下?!到时候东宫那帮杀才冲进来,殿下就是案板上的肉!!” “咱们反了吧!!” 程咬金吼道。 “现在就杀出去!!剁了那两个王八蛋!!” 李世民坐在主位上。他没说话。他手里拿着一把佩刀,正在用一块白布慢慢地擦拭。那刀锋雪亮,照出他那张阴沉得可怕的脸。 他在忍。 他在等一个理由。一个能让他彻底抛弃兄弟情义、毫无心理负担地举起屠刀的理由。 “楼主到了。” 门外传来一声通报。 陈寻走了进来。他身上披着一件黑色的雨披,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滴。他没有理会满屋子的杀气,径直走到李世民面前,从怀里掏出了一张湿漉漉的纸条。 “听风楼刚截获的消息。” 陈寻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道惊雷。 “李建成和李元吉定计。三天后,也就是六月初四,李元吉出征。他们会在昆明池为你设宴践行。” “这是个死局。” 陈寻指了指纸条上的几个字。 “届时,他们会埋伏刀斧手。摔杯为号,将你当场格杀。然后把你手下这帮兄弟全部坑杀,对外宣称秦王暴病身亡。” “咔嚓!” 李世民手中的白布被割裂了。 他看着那张纸条,看着那个触目惊心的“杀”字。 最后一点幻想,破灭了。 他不想杀兄弟。但兄弟要杀他。不仅要杀他,还要杀光他的追随者,杀光他的妻儿老小。 “好。” 李世民站起身。 他把那把擦得雪亮的横刀插回鞘中,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既然他们不想让我活。” 李世民环视四周,那双眼睛里燃烧着地狱般的火焰。 “那大家就都别活了。” “玄龄!如晦!写奏章!告发太子淫乱后宫!以此拖住父皇!” “敬德!叔宝!点齐八百玄甲军!那是我们最后的家底!” “是!!!” 众将齐声怒吼。那种压抑了许久的杀气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慢着。” 陈寻突然开口。 “光有兵不够。还得有门。” “门?”李世民一愣。 “玄武门。” 陈寻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了皇宫北面的那个关隘上。 “那是进宫的必经之路。守将常何是太子的旧部。如果不搞定他,你们连宫门都进不去,就会被射成筛子。” “常何……”李世民皱眉,“此人忠义,恐怕不好收买。” “不好收买是因为价码不够。” 陈寻笑了。 他从袖子里掏出了几十张地契,那是他在长安城里置办的豪宅。 “而且,除了钱,还得有命。” “我去见他。” 陈寻转身向外走去。 “今晚子时之前,我会让他把玄武门的大门……给你们打开。” …… 玄武门,城楼。 雨越下越大。 常何穿着铠甲,站在城头上巡视。他心里很慌。这几天的长安城太不对劲了,那种风雨欲来的感觉让他眼皮直跳。他是太子的旧部,但他也是个聪明人。他看得出来秦王势大,太子阴狠,这兄弟俩迟早要火拼。 “常将军。” 一个声音突然在他身后响起。 常何吓了一跳,猛地拔刀回头。 只见一个穿着黑雨披的男人不知何时站在了城楼的阴影里。 “陈寻?!” 常何认得这个神医,也知道他是秦王府的座上宾。 “你来干什么?!这里是禁地!!” “我来给你送命。” 陈寻走了出来。雨水打在他的脸上,让他看起来有些苍白。 “送什么命?” “送你全家老小的命。” 陈寻把那一叠地契扔在地上,任由雨水打湿。 “太子要在昆明池杀秦王。这事你知道吗?” 常何脸色一变,没说话。他当然知道,或者说他猜到了。 “秦王不死,你就是太子的功臣。但秦王若是死了……” 陈寻逼近一步,眼神冷得像冰。 “你觉得以太子的性格,会留着你这个知道太多秘密的守门人吗?狡兔死,走狗烹。到时候你就是那个用来平息秦王旧部怒火的替罪羊。” 常何的手抖了一下。 “反过来。” 陈寻指了指天策府的方向。 “秦王若是赢了。他就是皇帝。你是开国功臣。这些宅子是你的,这荣华富贵是你的。最重要的是……” “你还能活着。” 常何看着地上的地契,又看着陈寻那双洞悉人心的眼睛。 他是个武人,但他不想死。 “我凭什么信你?”常何咬牙。 “就凭这把刀。” 陈寻突然出手。 快。 太快了。 常何只觉得眼前一花,自己腰间的佩刀就已经到了陈寻手里。 那把刀架在了常何的脖子上。 “我要杀你,易如反掌。” 陈寻把刀扔回给常何。 “但我没杀。因为秦王说了,你是条汉子,该留着有用之身报效大唐。” “常何。” “路就在脚下。往左是死,往右是活。你自己选。”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只有雨声在耳边轰鸣。 良久。 “呼!” 常何长出了一口气。他把刀插回鞘中,对着陈寻单膝跪地。 “末将……愿听秦王号令!!” 陈寻笑了。 他扶起常何。 “明早卯时。” “不管谁来叫门,只要不是秦王,就给我把门关死。” “等秦王到了,你再开门。然后……” 陈寻做了一个“关门打狗”的手势。 “把太子和齐王,给我堵在瓮城里。” “明白!!” 陈寻走下了城楼。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玄武门。 这座门,即将见证中国历史上最血腥、也最辉煌的一次政变。 雨还在下。 但这雨已经洗不干净这地上的血了。 陈寻回到天策府的时候,李世民正站在院子里淋雨。 “搞定了?”李世民问。 “搞定了。” 陈寻点了点头。 “明天早上,玄武门姓李了。姓李世民的李。” 李世民闭上了眼睛。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腥气的空气。 “好。” “那就……动手吧。” 武德九年六月初四。 凌晨。 八百玄甲军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潜入了玄武门。 他们藏在马厩里,藏在城墙的夹层里。每个人都咬着木枚,手里握着磨得雪亮的横刀。 李世民骑着特勒骠,躲在临湖殿的树林后。 他在等。 等那两个亲兄弟,走进这个精心编织的死亡陷阱。 天快亮了。 东方的天空泛起了一抹诡异的鱼肚白。 马蹄声响了。 李建成和李元吉,来了。 第394章 那支射穿大唐的箭 武德九年六月初四,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稠。 玄武门像是一只张开了大口的巨兽,静静地趴在皇宫的北面。守将常何站在城楼上,手心里全是汗。他看着远处那两队举着火把、缓缓靠近的人马,那是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的队伍。 “来了。” 常何深吸了一口气,对着身后的士兵打了个手势。 “开门。” 沉重的宫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缓缓打开。 李建成骑在马上,眼皮一直在跳。他看着那扇半开的宫门,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太安静了。今天的玄武门安静得像是一座坟墓。 “大哥,怎么了?”李元吉凑了过来,手里提着马槊,一脸的凶相。 “感觉……不太对。”李建成勒住马,“常何平时见到我们都要行礼,今天怎么连个人影都不见?” “那个墙头草,估计是没睡醒。”李元吉不屑地啐了一口,“走吧!父皇还在湖上等着我们呢!过了今天,我看那李世民还怎么蹦跶!” 李建成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走。” 两兄弟带着几十名亲随,踏进了那个精心编织的死局。 “咣当!!” 就在他们刚刚进入瓮城的一瞬间,身后那扇刚刚打开的大门,突然重重地关上了。 紧接着,巨大的门栓落下。 “不好!!有埋伏!!” 李建成大惊失色,调转马头就要跑。 “大哥!往哪走?!”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临湖殿的树林里传了出来。 李世民骑着特勒骠,缓缓走了出来。他身后跟着尉迟恭、秦琼等九员猛将,每一个人身上都散发着浓烈的杀气。 “二郎?!” 李建成看着那个全副武装的弟弟,瞳孔猛地收缩。 “你想干什么?!这是皇宫!!你想造反吗?!” “造反的是你们。” 李世民没有废话。 他摘下了挂在马鞍上的那张强弓。 那是陈寻特意为他挑选的、用黑犀牛角制成的三石强弓。 “大哥。” 李世民的声音有些颤抖,但他的手却稳如磐石。 “下辈子……别再生在帝王家了。” “崩!!!” 弓弦炸响。 一支黑色的羽箭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撕裂了黎明的微光,带着李世民积压了多年的委屈、愤怒和野心,直奔李建成的咽喉而去。 太快了。 快到李建成甚至来不及喊出一声救命。 “噗!!” 羽箭贯穿了喉咙,从后颈透出。 李建成瞪大了眼睛,双手捂着脖子,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声音。他看着那个他嫉妒了一辈子的弟弟,身体晃了晃,一头栽下马来。 太子,薨。 这一箭,射死了大唐的储君,也射穿了盛唐的大门。 “大哥!!!” 李元吉发出一声凄厉的怒吼。 他没有跑。这头疯虎在这个时候爆发出了惊人的凶性。他张弓搭箭,对着李世民连射三箭。 “嗖!嗖!嗖!” 但因为太慌乱,再加上李世民早有防备,这三箭都被躲过或者弹开了。 “杀了他!!给我杀了他!!” 李元吉扔了弓,提着马槊冲了上来。 李世民拔出横刀迎战。但他的马突然受惊,冲进了树林里,被树枝挂住。李世民摔下马背,倒在地上起不来。 “死吧!!” 李元吉大喜,冲过来夺过李世民的弓,就要用弓弦勒死李世民。 千钧一发之际。 “呔!!贼子敢尔!!” 一声暴喝如同晴天霹雳。 尉迟敬德到了。 这位大唐第一门神骑着乌骓马,像是一座移动的铁塔撞了过来。 “谁敢伤我主公!!” 李元吉回头一看是尉迟恭,吓得魂飞魄散。他知道自己打不过这个黑煞星,转身就往树林深处跑。 “哪里跑!!” 尉迟恭弯弓搭箭。 “中!!” 一箭正中李元吉的后心。 齐王,死。 短短一刻钟。 大唐最有权势的两个亲王,就这么变成了两具冰冷的尸体。 战斗结束了。 但危机并没有解除。 玄武门外,东宫和齐王府的两千精兵听到了动静,像疯了一样开始攻打城门。 “开门!!放我们进去!!” “杀了秦王!!给太子报仇!!” 薛万彻带着人疯狂地撞击着城门。常何在城楼上急得满头大汗,眼看就要顶不住了。 “顶住!!一定要顶住!!” 就在这时。 一个白衣人影出现在了城楼上。 陈寻。 他手里提着两个血淋淋的东西。 那是李建成和李元吉的人头。 “都给我住手!!” 陈寻站在城垛上,把那两颗人头高高举起。 “看清楚了!!” “这是谁的头!!” 城下的喧嚣瞬间停止了。 两千多名士兵呆呆地看着那两颗熟悉的人头。那是他们的主子,是他们的天。现在,天塌了。 “太子已死!齐王已死!” 陈寻的声音冷漠而威严,传遍了整个玄武门。 “秦王有令!只诛首恶,余者不问!!” “你们是要给死人陪葬?还是想留着命……回家抱孩子?” “咣当。” 不知是谁第一个扔掉了手里的兵器。 紧接着,是一片兵器落地的声音。 薛万彻看着那颗人头,长叹一声,带着几十个亲信转身逃进了终南山。剩下的人,全部跪地投降。 玄武门之变,定局。 雨停了。 初升的太阳照在满地的鲜血上,泛着妖异的光。 李世民浑身是泥地从树林里走出来。他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久久没有说话。 他赢了。 但他并没有感到快乐。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空虚。 “先生。” 李世民看向从城楼上走下来的陈寻。 “接下来……该怎么办?” “去见你爹。” 陈寻把手擦干净。 “他现在正在海池上划船,还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带上你的刀。带上尉迟恭。” 陈寻指了指皇宫深处。 “去告诉他。” “这大唐的天……换了。” “还有。” 陈寻走到李世民身边,低声说道。 “记住你答应过我的。” “做个好皇帝。” “别让这地上的血……白流。”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 他翻身上马。 那张年轻的脸上,最后一丝稚气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千古一帝的威严。 “走!!” “去海池!!” “向陛下……报喜!!” 第395章 海池上的带血铠甲 武德九年的那个清晨,皇宫深处的皇家人工湖静得像是一面镜子。 李渊坐在画舫上,身旁围着几个瑟瑟发抖的妃嫔。他手里拿着一只玉杯,但杯里的酒早就凉透了。北面传来的喊杀声虽然停了,但这死一般的寂静反而让他更加心慌。 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开国皇帝,他太熟悉这种味道了——那是政变成功的味道,也是父子反目的血腥味。 “陛下……要不咱们回宫吧?”裴寂在一旁小声劝道,这位宰相大人的腿肚子都在转筋。 “回宫?” 李渊惨笑一声。 “朕还能回得去吗?”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海池的宁静。 “咚!咚!咚!” 那不是宫女的碎步,那是铁靴踩在木栈道上的声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李渊的心口上。 一员猛将大步流星地走来。他全副武装,黑色的铠甲上还挂着碎肉,手里的马槊上鲜血未干,正顺着枪尖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绽放出一朵朵妖艳的梅花。 尉迟敬德。 这位大唐第一门神此刻就像是一尊刚从地狱里杀出来的煞神。他没有卸甲,也没有行礼,径直走到了画舫边,那双虎目死死盯着船上的李渊。 “你是何人?!”李渊强作镇定,“二郎呢?太子呢?!” “臣尉迟恭,奉秦王之命,特来护驾!!” 尉迟恭的声音如雷鸣般在湖面上炸响。 “太子李建成、齐王李元吉作乱,已被秦王当场格杀!!秦王恐惊扰圣驾,特命臣来宿卫!!” “什么?!!” 李渊手中的玉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杀……杀了?!” 虽然早有预感,但当这血淋淋的事实真的摆在面前时,这位老皇帝还是崩溃了。那是他的亲儿子啊!是他悉心培养的继承人啊! “李世民!!你好狠的心啊!!” 李渊瘫坐在椅子上,老泪纵横。 “陛下。”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尉迟恭身后传来。 陈寻走了出来。 他还是那身白衣,只不过衣角上沾了几点不起眼的血梅。他挥了挥手,示意尉迟恭退后,然后自己跳上了画舫。 “先生?!” 李渊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你告诉朕!这不是真的!二郎他……他怎么下得去手?!” “是真的。” 陈寻走到李渊面前,并没有跪。 “而且,这不正是陛下您一手造成的吗?” “朕?!”李渊瞪大了眼睛。 “是你给了秦王太多的兵权,又给了太子太多的希望。” 陈寻俯下身,直视着李渊那双浑浊的眼睛。 “一山不容二虎。这把龙椅太窄了,挤不下三个人。今天死的如果是秦王,太子会放过秦王府的几百口人吗?会放过为您打下半壁江山的那些功臣吗?” “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赌局。输的人把命留下,赢的人……把天下扛起来。” 李渊沉默了。 他看着陈寻,又看了看岸上那些杀气腾腾的玄甲军。 他知道,大势已去。 “二郎……在哪里?”李渊的声音瞬间苍老了十岁。 “在岸上。” 陈寻指了指柳树林。 李世民走了出来。 他没有穿铠甲,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袍。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极其沉重。走到画舫前,他“噗通”一声跪在了泥地里。 “父皇!!” 李世民伏地痛哭。 “儿臣……有罪!!” 那是真哭。 杀了亲兄弟的痛苦,逼宫亲生父亲的愧疚,还有那种终于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的释放。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爆发了出来。 李渊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痛哭的儿子。 他想骂,想打,甚至想杀了他。 但他做不到。 因为他看到了李世民身后的那些人。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这大唐最聪明的一群脑袋,最锋利的一群刀,都已经站在了李世民的身后。 这天下,已经姓了“秦”了。 “罢了……罢了……” 李渊长叹一声,仿佛把这一辈子的精气神都吐了出去。 “二郎。这天下……是你的了。” “裴寂。” 李渊转头看向那个早已吓傻了的宰相。 “拟旨。” “太子谋逆,伏诛。秦王有功社稷,立为太子。军国大事,无论大小,悉决于秦王!!” 这一道圣旨,宣告了玄武门之变的彻底胜利。 也宣告了贞观之治的序幕,正式拉开。 当晚。 长安城的雨终于停了。 秦王府……不,现在是东宫了。 李世民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份名单。那是李建成和李元吉的子嗣名单。十个侄子,最大的十几岁,最小的还在襁褓里。 “都要杀吗?” 李世民的手在抖。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长孙无忌站在一旁,面色阴狠。 “殿下,您现在是太子,将来是皇帝。不能留隐患啊!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李世民闭上了眼睛。 他是个狠人,但他也是个人。杀兄弟是为了自保,杀侄子……那是灭绝人性。 “先生。” 李世民看向坐在角落里擦拭药箱的陈寻。 “你说……该杀吗?” 陈寻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看着李世民,那个他看着长大的少年,那个即将成为千古一帝的男人。 “杀。” 陈寻吐出了这个字。 李世民浑身一震。 “但是……” 陈寻站起身,走到了烛火前。 “可以杀得‘干净’一点。” “什么意思?” “对外宣称全部处死,以此绝了天下人的念想,稳住你的皇位。” 陈寻从怀里掏出了几枚药丸。 “这叫‘假死丹’。给那几个年幼的孩子吃下去,送出长安,送到没人认识的地方,给他们改名换姓,让他们做个普通人。” “这大唐的江山不需要他们。但这人世间……多几个活人,总比多几个厉鬼要好。” 李世民猛地睁开眼。 他看着陈寻,眼眶再次红了。 “先生……谢先生全我最后一点人性!!” “别谢我。” 陈寻把药丸放在桌上。 “我这是在为你积德。你这皇位上来路不正,手上沾了太多亲人的血。若是不留一线,我怕你以后晚上睡不着觉。” “还有。” 陈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座灯火通明的宫殿。 “听风楼的使命完成了。从今天起,它会消失在明面上。” “但我会把它撒进这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 “不良人。” 陈寻戴上了兜帽,遮住了那张不老的脸庞。 “这个名字,以后会成为这大唐盛世底下……最锋利的一把暗刀。” “二郎。好好做你的皇帝。” “我去替你……守夜。” 陈寻走进了黑暗中。 身后,李世民紧紧握着那几颗药丸,对着陈寻离去的方向深深一拜。 第二天。 诏书颁布。 太子余党被清洗。李建成和李元吉的子嗣“全部处死”。 大唐的天,彻底亮了。 一个新的年号,正在酝酿之中。 那是——贞观。 第396章 渭水桥上的空城计 武德九年的八月,长安城的热浪还没退去,一股来自草原的腥风就吹进了未央宫。 李渊退位了。 这位开国皇帝在海池上被吓破了胆,也看透了局势。他不想当那个被儿子架空的傀儡,干脆做了个顺水人情,把皇位传给了李世民,自己躲进大安宫当太上皇,整天和嫔妃们造人(这倒是真的,晚年生了一堆)。 李世民登基了。 但他这个皇帝当得并不安稳。龙椅还没坐热,屁股底下就着了火。 “报!!!” 一名斥候浑身是血地冲进了两仪殿。 “陛下!!突厥颉利可汗、突利可汗……率二十万铁骑,突破泾州,直逼长安!!” “前锋已至渭水便桥!!距离长安……不足四十里!!” “轰!” 朝堂炸锅了。 四十里?那不是骑兵一脚油门的事儿吗? 长安城现在是个什么情况?玄武门之变刚过,人心不稳,主力部队还在外地平叛,城里能打的兵满打满算不到三万。三万对二十万,这仗怎么打? “迁都吧!!” “陛下!暂避锋芒,退守洛阳啊!!” 大臣们乱成一团。他们刚经历了一场政变,实在不想再经历一场屠城。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他穿着崭新的龙袍,但脸色却比锅底还黑。 刚当上皇帝就跑路?那这大唐的脸还要不要了?他李世民“天策上将”的威名还要不要了? “都给朕闭嘴!!” 李世民猛地一拍龙案。 “谁敢再言迁都,朕先斩了他祭旗!!” 大殿瞬间安静。 “先生。” 李世民转头看向一直站在阴影里的陈寻。 “你怎么看?” “颉利可汗是狼。” 陈寻走了出来。他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神情淡定得像是在聊家常。 “狼这种东西,凶残,但也多疑。他这次来得这么快,是因为听说你们李家父子反目,想趁火打劫。但他不敢真的吞下长安,因为他怕崩了牙。” “所以……” 陈寻把铜钱往空中一抛,那是正反两面的赌局。 “他是在赌。赌你不敢出头,赌你会吓得尿裤子,然后乖乖把金银财宝送给他。” “那我们就陪他赌一把。” 李世民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赌什么?” “赌命。” 陈寻接住铜钱,狠狠攥在手心。 “把城门打开。把疑兵布在骊山后面。让他以为我们有百万雄师。” “然后……” 陈寻指了指渭水便桥的方向。 “陛下。敢不敢只带几个人,去桥上跟那头老狼……聊聊?” “嘶!” 满朝文武倒吸一口凉气。 只带几个人?去见二十万大军的统帅?这是疯了吗? 但李世民笑了。 那是他在虎牢关前那种熟悉的、属于赌徒的狂笑。 “有何不敢?!” “备马!!” …… 渭水便桥。 浑浊的河水滚滚东流,隔开了两个世界。 北岸,是无边无际的突厥骑兵。黑压压的一片,像是乌云压顶。战马嘶鸣,弯刀闪烁,那股子从草原带来的膻腥味随风飘过河面,让人作呕。 颉利可汗骑在金鞍战马上,得意洋洋地看着南岸。 他在等。等那个新登基的小皇帝吓得屁滚尿流地来求和。 “可汗!你看!!” 一名突厥将领突然指着桥头惊呼。 只见南岸的薄雾中,缓缓走出了六骑。 只有六个人。 为首一人,金盔金甲,身披明黄战袍,胯下一匹白蹄乌(李世民六骏之一)。他走得不急不缓,闲庭信步,仿佛面前不是二十万大军,而是一群来朝拜的臣子。 正是李世民。 在他身后,跟着高士廉、房玄龄等五个文臣武将。 还有一个穿着白衣的陈寻。 “颉利!!” 李世民勒马桥头。他没有拿兵器,手里只握着一根马鞭。但他那一声断喝,却用上了内力,竟盖过了对岸的喧嚣。 “你背信弃义!撕毁盟约!引兵犯我大唐!!” “朕就在这里!!” “你若有胆,就过来杀朕!!” “若是没胆……” 李世民冷笑一声,马鞭直指颉利可汗的鼻子。 “就给朕滚回去!!” 静。 死一般的寂静。 颉利可汗懵了。 他打了一辈子仗,没见过这种阵势。按理说,李世民应该躲在城墙后面瑟瑟发抖才对啊?怎么敢只带几个人就冲到他鼻子底下来骂街? “有诈!肯定有诈!!” 颉利可汗是个多疑的人。他看向李世民身后的骊山。 那里尘土飞扬,旌旗若隐若现(那是陈寻安排的疑兵计,让几百个士兵拖着树枝来回跑)。 “难道唐军主力都在那里?” 颉利可汗心里开始打鼓。 就在这时。 陈寻动了。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了那个铁指环,戴在了手上。然后,他对着颉利可汗身旁的那杆巨大的帅旗,轻轻弹了一下手指。 “崩!!” 一声细微却尖锐的破空声响起。 那是陈寻用内力弹出的一枚石子。 “咔嚓!!” 那杆又粗又硬的帅旗杆,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毫无征兆地断了。 大旗倒下,正好砸在颉利可汗的马前。战马受惊,差点把可汗掀翻在地。 “天罚!!这是天罚!!” 突厥士兵们惊恐地大叫。他们迷信,觉得这是长生天在发怒。 颉利可汗也是脸色煞白。他看着那个站在李世民身后的白衣人,只觉得那人身上散发着一种比鬼神还要可怕的气息。 “撤……不,谈谈!!” 颉利可汗怂了。 他是来求财的,不是来送命的。既然这块骨头这么硬,那就别崩了牙。 “李……陛下。” 颉利可汗在马上欠了欠身,语气软了下来。 “本汗只是来……来讨个说法。既然陛下如此有诚意,那只要给够了军费,本汗……这就退兵。” 这哪里是讨说法,这分明就是勒索。 李世民的眼中闪过一丝屈辱。 但他忍住了。 他知道,现在的大唐还很脆弱,经不起这一仗。 “好。” 李世民咬着牙,答应了。 “把国库里的金帛都搬出来!!给他!!” 一场屈辱的“渭水之盟”就这样达成了。 突厥人拿着大唐积攒多年的财富,心满意足地退兵了。 李世民站在桥头。 他看着那些远去的背影,看着那些被搬空的箱子。他握着马鞭的手指节发白,甚至渗出了血。 “奇耻大辱……” 李世民低声咆哮。 “朕发誓!!总有一天,朕要踏平突厥!!把这些金银,连本带利地拿回来!!” “把那个颉利抓到长安来,给朕跳舞!!” “会的。” 陈寻走过来,把一块手帕递给李世民。 “二郎。忍字头上一把刀。” “今天你输了面子,但赢了里子。你保住了长安,保住了这大唐的根基。” “接下来……” 陈寻看向北方。 “你需要一把真正的刀。一把能砍断突厥马腿的刀。” “谁?”李世民问。 “李靖。” 陈寻吐出了这个名字。 “那个被称为‘军神’的男人。他现在正闲得发慌。” “让他去练兵。” “给他三年时间。” “三年后。” 陈寻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 “我会陪你再去一次渭水。” “那时候,就不是送钱了。” “是送葬。” 第397章 镜子与影子 贞观元年(公元627年)的春天,长安城的柳树抽出了新芽。 渭水之盟的屈辱像是一根鞭子,狠狠地抽在李世民的背上,也抽醒了这个新生的帝国。李世民没闲着,他白天在朝堂上跟那帮老臣子扯皮,晚上就在御书房里盯着地图发呆。国库空了,突厥人随时会再来,这时候的大唐就像是一个大病初愈的巨人,虽然骨架子大,但虚得很。 太极宫,御书房。 李世民手里拿着一把横刀,正在劈砍着面前的案几。木屑横飞,就像他在发泄心中的怒火。 “杀!!都该杀!!” 李世民咆哮着。 “那帮世家大族!一个个守着金山银山,却不肯拿出一文钱来充军费!还有那个魏征!竟然敢在朝堂上当众顶撞朕!说朕穷兵黩武!!” “他是不是想死?!是不是想下去陪我大哥?!” 陈寻坐在角落里,正在煮茶。 茶香袅袅,冲淡了屋子里的戾气。 “二郎。” 陈寻倒了一杯茶,递给气喘吁吁的李世民。 “魏征是个人才。” “人才?!”李世民把刀往桌上一拍,“他就是个犟驴!当年就是他劝大哥早点动手杀我!这种人留着过年吗?!” “正因为他敢劝杀你,才说明他忠心。” 陈寻喝了一口茶,淡淡地说道。 “他以前忠于太子,现在就能忠于你。只要你有本事收服他。” “而且……” 陈寻指了指李世民手中的刀。 “这把刀太快了。杀人用刀,治国得用镜子。” “镜子?” “对。一面能照出你脸上脏东西的镜子。” “你是马上天子,杀气太重。你需要一个人时刻提醒你,别变成了杨广,别变成了董卓。魏征就是这面镜子。” “你敢不敢用?” 李世民愣住了。 他看着陈寻,又看了看那把刀。 他是个聪明人。更是个胸怀天下的帝王。他知道陈寻说得对。想当千古一帝,就得有容纳千古骂名的胸襟。 “带魏征!!” 李世民大喝一声。 片刻之后。 魏征被带了上来。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官服,脖子梗得直直的,脸上没有一丝惧色。 “魏征。” 李世民走到他面前,眼神凌厉。 “你当年挑拨我们兄弟关系,劝太子杀我。你可知罪?” “臣无罪。” 魏征抬起头,直视着这位大唐天子。 “各为其主。当初太子若听微臣之言,早已除去殿下,也不会有今日之祸。臣只恨太子优柔寡断,不听臣言!” “好胆色!!” 李世民被气笑了。但他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欣赏。 这就是硬骨头。这就是大唐需要的脊梁。 “松绑!!” 李世民亲手解开了魏征身上的绳索。 “从今天起,你就是朕的谏议大夫。朕准你风闻奏事,准你当面骂朕。只要你骂得对,朕不仅不杀你,还赏你!” 魏征愣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皇帝,突然跪了下来,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臣……敢不效死!!” 这一跪。 跪出了一个贞观之治。跪出了中国历史上最精彩的君臣佳话。 搞定了朝堂,也就是搞定了“光”。 接下来,该轮到“影”了。 深夜。 长安城西市的一家棺材铺里。 这里是“不良人”的秘密据点。 陈寻坐在棺材板上,看着下面站着的三十六个黑衣人。这些人是他在这一年里从全天下搜罗来的奇人异士。有精通易容的,有擅长用毒的,还有能听懂鸟语的。 他们被称为——天罡三十六校尉。 “楼主。” 领头的袁天罡(这时候还年轻)上前一步。 “突厥那边的探子回报。颉利可汗正在草原上大肆兼并部落,他想做草原唯一的王。但他太贪了,底下的部落已经开始离心离德。” “机会来了。” 陈寻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羊皮卷。 那是他画的《草原离间图》。 “传令下去。” “启动‘燎原’计划。” “派人去突厥,散布谣言。说颉利可汗被长生天诅咒了,今年的白灾(雪灾)就是因为他太残暴。” “再派人去联系突利可汗(颉利的侄子)。送他金银,送他美女,告诉他:大唐支持他当草原的新王。” 陈寻的眼中闪过一丝冷酷的光芒。 “这叫……以夷制夷。” “颉利想做草原的王?那我就让他变成草原的孤魂野鬼。” “还有。” 陈寻看向袁天罡。 “让你找的人,找到了吗?” “找到了。” 袁天罡从身后拉出一个穿着道袍、胡子拉碴的中年人。 “李淳风。” 陈寻看着这个历史上著名的神棍……哦不,天文学家。 “听说你会算命?” “略懂。”李淳风有些傲气。 “好。” 陈寻指了指天上的星空。 “给我算算。这大唐的国运,还有那个还未出世的‘武’姓女子。” 李淳风掐指一算,脸色突然变得煞白。 “帝传三世,武代李兴……这……这是大凶之兆啊!!” “闭嘴。” 陈寻淡淡地说道。 “这话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许说。” “我要你进宫。去当太史令。替我盯着那颗……紫微星。” “是……”李淳风吓得冷汗直流。 安排完这一切,陈寻走出了棺材铺。 外面的天已经亮了。 长安城的晨钟敲响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李世民在朝堂上被魏征骂得狗血淋头,却还要陪着笑脸赏赐。 袁天罡带着不良人渗透进了突厥的每一个帐篷。 李淳风拿着罗盘走进了钦天监。 这大唐的机器开始全速运转了。 陈寻站在朱雀大街上,看着这熙熙攘攘的人群。 他知道。 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那个能横扫漠北、被万国尊为“天可汗”的时代,马上就要在李靖的战刀下杀出来了。 “李药师(李靖)。” 陈寻看向了兵部的方向。 “你的刀磨好了吗?” “那阴山的雪……可是等着去染红呢。” 第398章 贞观三年的雪 贞观三年(公元629年)的冬天来得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早,都要狠。 北风卷着鹅毛大雪把整个长安城都冻成了一块铁疙瘩。但在大明宫的暖阁里,李世民的血却是热的,热得快要沸腾了。 他手里捏着一张刚刚从听风楼送来的密报。那张纸条冰凉刺骨,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漠北白灾,牛羊冻死大半,突厥各部离心。颉利可汗……病了。” “砰!!” 李世民一拳砸在龙案上,震得笔架都在跳舞。 “好!好一场大雪!!” 这位隐忍了三年的帝王猛地站起身,那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在烛光下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老天爷都在帮朕!颉利那个老贼,他在渭水桥上逼朕签下城下之盟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今天?!” “三年了!!” 李世民走到地图前,手指狠狠地戳在那个叫定襄(今山西大同附近)的地方。 “朕每天晚上做梦都能听到渭水的波涛声!那是朕的耻辱!是大唐的耻辱!!” “传李靖!!” 李世民的声音穿透了风雪。 “告诉他,他的刀……该出鞘了!!” …… 兵部尚书府。 李靖正在擦刀。 这位已经年近六十的大唐军神,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教书先生。他没有那一身的腱子肉,也没有那种咋咋呼呼的杀气。但他手里那把横刀却被他擦得雪亮,亮得能照见人心。 “药师兄(李靖字药师)。” 陈寻坐在对面的火炉旁,手里烤着几个红薯。 “刀磨好了?” “磨了三年,早该见血了。” 李靖收刀入鞘,那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烟火气。 “陛下急召,看来是北边的风……吹过来了。” “是啊。” 陈寻把一个烤好的红薯递给李靖。 “突厥遭了灾,内部又乱。这时候不去咬一口,那就不是李世民了。” “你也去?”李靖接过红薯,并不嫌烫,直接掰开就吃。 “去。” 陈寻拍了拍身边的药箱。 “我要去阴山找点东西。听说当年蔡文姬归汉的时候,有不少汉家典籍遗落在了草原上。我去碰碰运气。” “顺便……” 陈寻看了一眼窗外的大雪。 “我想去看看,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颉利可汗,在绝望的时候……会不会跳舞。” 第二天。 十万大唐精锐在长安城外誓师。 这一次不再是防御,不再是求和。是进攻。是复仇。是把这三年来积攒的怒火全部宣泄出去的雷霆一击。 李世民站在点将台上,亲自给李靖敬了一碗酒。 “药师。” 李世民看着这位比自己大了很多岁的老帅。 “这一仗,朕把家底都交给你了。朕不要城池,不要牛羊。朕只要一样东西。” “颉利的人头。” “臣,领旨!!” 李靖饮尽烈酒,摔碎酒碗。 大军开拔。 寒风呼啸。 李靖没有带大部队走大路。他只带了三千精骑(这就是李靖的风格,喜欢玩心跳),像是一把尖刀一样,顶着漫天的风雪,直插突厥的大本营——定襄。 这简直就是自杀。 三千对十几万。而且是在这种滴水成冰的鬼天气里深入敌后。 “怕吗?” 行军路上,陈寻骑着马跟在李靖身边。他的眉毛上都结了冰碴子。 “怕。” 李靖裹紧了身上的羊皮袄。 “怕雪不够大。怕风不够急。” “什么意思?” “雪越大,颉利睡得越死。风越急,我们的马蹄声……他就听不见。” 李靖的那双老眼里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寒光。 “这就是兵法。攻其不备,出其不意。” 正月。 恶阳岭。 这里是突厥的门户。 夜深了。大雪封山。 突厥的哨兵缩在帐篷里烤火,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这种鬼天气,连狼都不出来觅食,哪来的唐军? 但他们错了。 狼来了。而且是一群来自大唐的饿狼。 “杀!!” 没有战鼓,没有号角。 只有李靖那一声低沉而冷酷的命令。 三千玄甲精骑从雪地里冒了出来。他们的人和马都披着白色的披风,像是一群白色的死神,悄无声息地摸进了突厥的大营。 “噗噗噗!!” 横刀切开喉咙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清脆。 直到第一顶帐篷被点燃,直到第一个突厥人发出惨叫,整个大营才从睡梦中惊醒。 “唐军来了!!唐军从天上掉下来了!!” 突厥人炸营了。 他们根本不知道来了多少人。在黑暗和风雪的掩护下,李靖的三千人仿佛变成了三万、三十万。到处都是喊杀声,到处都是火光。 颉利可汗连鞋都没穿就跑了出来。 他看着满营的大火,看着那些如同鬼魅般收割生命的唐军,吓得魂飞魄散。 “李靖?!怎么会是李靖?!” “他不是还在马邑吗?!怎么会飞到这里来?!” “跑!!快跑!!” 这位曾经在渭水桥上不可一世的草原霸主,此刻像是一条丧家之犬,骑上一匹马就往北逃窜。 “追!!” 李靖没有停。 他像是一块附骨之疽,死死咬住了颉利的尾巴。 “先生。” 李靖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陈寻。 “这定襄破了。但颉利还没死。他会逃到阴山。” “那里才是他的坟墓。” 陈寻点了点头。 他看着这漫天的风雪,看着这被鲜血染红的雪地。 他知道。 这一战只是开胃菜。 真正的绝杀,在阴山。 在那里,李靖将用一场更加疯狂、更加不可思议的夜袭,彻底终结突厥的百年国运。 “走吧。” 陈寻策马跟上。 “去阴山。” “去把那最后的……汉家颜面,给拿回来。” 第399章 阴山的狼血 贞观四年的二月,阴山(今内蒙古大青山)脚下起了一场大雾。 这雾来得邪乎,浓得像是牛奶一样,把天地间的一切都给抹平了。突厥颉利可汗的大牙(营帐)就扎在这雾里。他现在心情不错,甚至还哼起了草原上的小曲。因为就在昨天,大唐的使者唐俭来了,带来了李世民愿意“议和”的圣旨。 “哈哈哈!李世民终究还是嫩了点!” 颉利手里抓着一只烤羊腿,对着唐俭敬了一杯酒。 “当年在渭水他不敢打,现在他还是不敢打!唐大人,回去告诉你们皇帝,只要钱给够,本汗立马退兵!” 唐俭是个文官,笑呵呵地陪着酒,心里却在打鼓。他不知道的是,他其实只是一个诱饵。 一个用来麻痹这头老狼的诱饵。 几十里外。 李靖站在风雪中。他没看那场大雾,他看的是手里的横刀。 “大帅。” 副将苏定方走了过来,一脸的犹豫。 “唐大人还在敌营里谈判。我们这时候动手……是不是有点不讲道义?万一唐大人有个三长两短……” “道义?” 李靖冷笑一声。他擦了擦刀锋,那眼神比冰雪还要冷。 “兵者,诡道也。只要能灭了突厥,别说一个唐俭,就是把我自己搭进去也值!”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李靖猛地翻身上马。 “传令!!全军突击!!” “不用管唐俭的死活!!给我杀进大牙!!活捉颉利!!” “轰隆隆!!” 一万名身披白袍的大唐精骑,像是一群从大雾中冲出来的幽灵,无声无息地接近了突厥大营。 近了。 更近了。 突厥的哨兵还在打瞌睡,以为那是风声。 直到第一把横刀切开了他的喉咙。 “敌袭!!!!” 凄厉的惨叫声撕裂了宁静的清晨。 “杀!!!” 苏定方一马当先,率领两百名敢死队直接冲破了营门。紧接着,李靖的大军像是一股决堤的洪水,带着毁灭一切的怒火淹没了这座还在做着美梦的营盘。 颉利正在喝酒,听到喊杀声吓得手一抖,酒杯掉在地上。 “怎么回事?!唐俭!!你敢骗我!!” 颉利拔出刀想杀唐俭,却发现唐俭早就趁乱钻进桌子底下了。 “跑!!快跑!!” 颉利顾不上杀人了。他连盔甲都来不及穿,骑上一匹千里马就往北跑。 但他跑不掉了。 这一张网,李靖编了三年。 阴山口。 陈寻骑着一匹老马,静静地等在那里。 他身后没有千军万马,只有几十个“不良人”。他们手里拿的不是刀,而是绊马索和渔网。 “来了。” 陈寻听到了急促的马蹄声。 雾气中,颉利披头散发地冲了出来,身后还跟着几个亲兵。 “滚开!!” 颉利看到前面有人挡路,挥刀就砍。 陈寻没动。 他只是轻轻勾了勾手指。 “崩!!” 埋在雪地里的绊马索猛地弹起。 颉利那匹神骏的千里马悲鸣一声,前蹄折断,重重地摔在地上。这位不可一世的可汗像个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摔了个狗吃屎。 “绑了。” 陈寻淡淡地说道。 几个不良人一拥而上,把还没爬起来的颉利捆成了粽子。 “放开我!!我是可汗!!我是草原的狼王!!” 颉利拼命挣扎,嘶吼着。 “狼王?” 陈寻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脸泥雪的男人。 “从今天起,你不是狼了。你是大唐的一条狗。” “带走!!” 战斗结束得很快。 突厥十几万大军在李靖的偷袭下彻底崩溃,死伤无数,投降者漫山遍野。那个曾经压在大唐头顶上十几年的阴云,在这一夜之间被风吹散了。 阴山大营。 战火还在燃烧。 陈寻没有去参加庆功宴。他独自一人钻进了突厥存放战利品的帐篷。 他在找东西。 在一堆金银珠宝的下面,他终于找到了那个落满了灰尘的木箱子。 打开箱子。 里面是一卷卷发黄的竹简和帛书。 《蔡中郎集》、《胡笳十八拍》原稿、还有几卷失传已久的汉代医书。 这些都是当年乱世中流落到草原的华夏瑰宝。 “找到了。” 陈寻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些书卷,轻轻吹去上面的灰尘。 “回家了。” “跟着李靖的大军,堂堂正正地回家。” 半个月后。 长安城。 李世民站在朱雀门楼上。 他看着那支凯旋的队伍,看着那个被关在囚车里的颉利可汗。 “哈哈哈!!” 李世民放声大笑。 “三年!!朕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三年!!” “渭水之耻!!今日雪矣!!” 当晚。 太极宫举行了盛大的宴会。 李渊也来了。这位太上皇看着那个跪在殿下跳舞助兴的颉利可汗,高兴得亲自弹起了琵琶。 “痛快!!真乃千古未有之盛事!!” 陈寻坐在角落里,喝着酒,看着这君臣同乐的一幕。 他知道。 大唐的脊梁骨,在这时候彻底挺直了。 “天可汗。” 陈寻看着那个意气风发的李世民。 “这盛世的门,算是被你踹开了。” “不过……” 陈寻放下了酒杯。 他的目光穿过喧闹的大殿,看向了遥远的西方。 “这武功虽然盛了,但这文治……还差最后一块拼图。” “玄奘。” 陈寻想起了那个年轻的和尚。 那个发誓要去天竺取经、普度众生的“唐三藏”。 “他应该已经走到玉门关了吧?” 陈寻站起身,悄悄退出了大殿。 这长安城的酒太烈了,喝多了容易醉。 他要去送送那个和尚。 去给这段即将开启的“西游”传奇送上一壶送行的水。 第400章 宁向西天一步死 贞观元年的秋风吹不到玉门关。 这里只有漫天的黄沙和能够把人烤干的烈日。那座曾经见证过张骞出使、班超投笔的汉家关隘,如今依然像是一头沉默的石兽,蹲伏在戈壁滩的尽头。 一个年轻的和尚正牵着一匹瘦得皮包骨头的老马,艰难地在沙丘上跋涉。 他叫玄奘。 他没有通关文牒。李世民虽然是个好皇帝,但在此时此刻,为了防备突厥,依然下令严禁百姓私自出关。这个和尚是“偷渡”出来的。他那件原本灰色的僧袍已经被风沙染成了土黄色,嘴唇干裂得像是一块破碎的瓦片,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一种比沙漠烈日还要炽热的执念。 “和尚。” 一个声音突然从路边的烽燧台上传来。 “再往前走,就是八百里莫贺延碛。那里没有水,没有草,只有死人的骨头。你这匹老马走不出去,你也走不出去。” 玄奘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白衣的男人正坐在烽燧台上喝酒。那男人虽然看着年轻,但那眼神却像这戈壁滩一样苍老。 “贫僧……要去天竺。” 玄奘的声音嘶哑,喉咙里像是含了一把沙子。 “去干什么?” “取经。” “大唐没有经书吗?”陈寻从烽燧台上跳下来,落在那匹老马旁边。 “有。但不全。也不真。” 玄奘双手合十,对着西方深深一拜。 “贫僧发愿,要取回真经,普度众生。路虽远,心已至。” “好一个心已至。” 陈寻笑了。 他想起了几百年前,那个叫张骞的男人。也是在这个地方,也是这般的倔强。 “你知道吗?几百年前也有个人像你一样傻。他为了一个使命,在匈奴人的地盘上吃尽了苦头,但他最后回来了。他带回了西域的地图,也带回了大汉的国威。” 陈寻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羊皮卷。 那不是张骞的地图。那是陈寻这几百年来,作为一个“不死的幽灵”,用脚丈量过的西域图。 “拿着。” 陈寻把地图塞进玄奘手里。 “这上面标了水源,标了绿洲,也标了强盗窝。” “还有这个。” 陈寻解下腰间的一个巨大的水囊,挂在了那匹老马的脖子上。 “这是我特制的‘行军水’。省着点喝,能保你走出那八百里流沙。” 玄奘愣住了。 他看着手里的地图,看着那个沉甸甸的水囊。他不知道这个神秘人是谁,但他知道,这是菩萨派来的贵人。 “施主大恩……贫僧无以为报……” 玄奘刚要下跪,就被陈寻托住了。 “别跪我。” 陈寻看着这个年轻的和尚。 “我帮你,不是为了让你报恩。是因为我想看看,一个人的信念到底能有多强。” “和尚。” 陈寻突然想起了后世那个家喻户晓的神话故事。 “此去西天,路途遥远,妖魔鬼怪多得很。你一个人怕是应付不来。” “要不要……我给你找个‘猴子’来帮忙?” “猴子?”玄奘一脸茫然。 “算了。” 陈寻笑着摇了摇头。 “你心里已经住着一只‘心猿’了。这就够了。” “去吧。” 陈寻拍了拍老马的屁股。 “记住你说过的话。” “宁向西天一步死,不回东土一步生。” “我在长安等你回来。” 玄奘再次深深一拜。 他牵着老马,转身走进了那片茫茫的黄沙之中。他的背影很瘦小,但在那无尽的天地间,却显得无比高大。 陈寻站在玉门关上,看着那个小黑点一点点消失在地平线上。 他知道。 这一走就是十七年。 当这个和尚再回来的时候,他将带回大乘佛法,带回《大唐西域记》,带回一个让世界都为之侧目的文化盛世。 “这大唐的文治武功……” 陈寻喝干了壶里的酒。 “算是齐活了。” 贞观十一年(公元637年)。 长安城的桃花开了又谢。李世民已经彻底坐稳了江山,四海宾服,万国来朝。 这一天,陈寻正在听风楼里翻看情报。 “楼主。” 袁天罡走了进来,脸色有些古怪。 “宫里传来消息。陛下又要选秀女了。” “选就选呗。皇帝也是人,多找几个老婆怎么了?”陈寻漫不经心地说道。 “但是……” 袁天罡压低了声音,神情凝重。 “这次选进来的秀女里,有个十四岁的丫头。姓武。” “武?” 陈寻的手指猛地顿住了。 他抬起头,那双看透了历史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一种名为“期待”的光芒。 “武士彟的女儿?” “是。叫武照(武则天本名)。” “来了……” 陈寻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那座巍峨的大明宫。 “那个预言里的女人……终于来了。” “李淳风算出的‘帝传三世,武代李兴’,不是一句空话。” “袁天罡。” 陈寻回头。 “从今天起,听风楼给我盯死这个小丫头。” “别让她死了。也别让她太顺了。” “我要看看,这只被预言选中的‘凤凰’,到底有没有那个本事……把这李唐的江山,变成她的裙下之臣。” 陈寻摸了摸怀里的铁指环。 李世民的时代是阳刚的,是铁血的。 但接下来的时代…… 将属于阴柔,属于权谋,属于那个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 “好戏。” “才刚刚演到一半呢。” 第401章 碎裂的镜子 贞观十七年(公元643年)的春天,长安城的牡丹开得正艳,但太极宫里的气压却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李世民老了。 这位曾经在马背上打下半壁江山的天策上将,如今鬓角也染上了风霜。他的身体依然强壮,但他的心却病了。因为那个敢当面指着他鼻子骂娘、让他既恨又怕的老头子——魏征,快不行了。 魏国公府。 药味浓郁。 魏征躺在榻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但他那双眼睛依然亮得吓人,像两把刀子,死死盯着坐在床边的李世民。 “陛下。” 魏征的声音沙哑,每说一个字都要喘半天粗气。 “这大唐的盛世……是假的。” “放肆!!” 李世民下意识地想要发火,但看着老臣那张灰败的脸,他又硬生生地忍住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玄成(魏征字)啊……朕知道你是为了朕好。你别说了,留点力气……” “不……臣要说。” 魏征挣扎着抓住李世民的袖子。 “陛下现在是不是觉得自己是千古一帝了?是不是觉得四海宾服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错!!” 魏征用尽最后的力气吼道。 “那是给外人看的!!” “陛下回头看看你的后宫!看看你的儿子们!太子(李承乾)是个瘸子,心里变态;魏王(李泰)是个胖子,满肚子坏水!他们为了那把椅子,斗得比当年的玄武门还要狠!!” “陛下……您这面镜子……快碎了啊!!” 李世民浑身一颤。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先生。” 魏征转头看向站在阴影里的陈寻。 “老夫这辈子……没服过谁。就服你。” “老夫走后……这面镜子碎了……你替我……替我再照照这大唐的……魂……” 话音未落。 魏征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那双盯了李世民一辈子的眼睛,终于闭上了。 “玄成!!!!” 李世民扑在尸体上,放声痛哭。 他哭的不仅是魏征。 他哭的是那个愿意听真话的自己,也跟着魏征一起死去了。 陈寻站在一旁。 他没有哭。他只是走上前,替魏征整理好了衣冠。 “走好。” 陈寻在心里默默说道。 “你骂了一辈子,累了。去歇歇吧。” “接下来的戏……太脏,你不看也好。” 魏征死后没多久。 那个被他预言的噩梦,真的发生了。 东宫。 太子李承乾坐在轮椅上,手里拿着一把弯刀,正在疯狂地砍着面前的桌子。他是个瘸子,但这不仅没让他得到同情,反而让他在那个光芒万丈的父皇面前感到深深的自卑。 这种自卑,在魏王李泰的步步紧逼下,变成了扭曲的杀意。 “既然父皇看不上我!既然老四想抢我的位子!!” 李承乾那张英俊的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 “那我就学学父皇当年的手段!!” “来人!!勾结汉王李元昌!联络侯君集!!” “咱们……反了!!” 但他忘了。 他虽然是李世民的儿子,但他没有李世民的本事。 他这点小动作,在听风楼的眼里,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可笑。 太极宫,甘露殿。 陈寻把一份密报放在了李世民的龙案上。 “看看吧。” 陈寻的声音很冷。 “你的好大儿,准备给你演一出‘玄武门2.0’了。” 李世民拿起密报。 他的手在抖。越看越抖。最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瘫坐在龙椅上。 “为什么……” 李世民喃喃自语。 “朕给了他最好的老师,给了他最高的地位。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朕?!” “因为他是你的儿子。” 陈寻毫不留情地揭开了伤疤。 “龙生龙,凤生凤。你当年是怎么对你爹的,他现在就想怎么对你。” “这是报应。” 李世民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 这一刻,他不是千古一帝。 他只是一个失败的父亲。 处理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谋反是死罪。 侯君集被杀。汉王被赐死。 但对李承乾,李世民终究还是没下得去手。他把这个儿子废为庶人,流放到了黔州。 太子废了。 那谁来当这个新太子? 魏王李泰乐疯了。他觉得这把椅子非他莫属。他甚至跑去抱着李世民的大腿发誓:“父皇!只要你立我为太子,我死之后,把儿子杀了,把皇位传给弟弟李治!!” 这话太假了。 假得连鬼都不信。 但李世民犹豫了。他在李泰和那个懦弱的九皇子李治之间摇摆不定。 深夜。 李世民找到了陈寻。 “先生。朕该选谁?” 陈寻正在擦拭那枚铁指环。 他抬头看了李世民一眼。 “选李泰,李承乾和李治都得死。” “选李治……” 陈寻停顿了一下。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了那个在感业寺里还没出家的武才人,那个眼神里藏着野火的少女。 “选李治,你的儿子们都能活。” “但他太弱了。弱得……可能守不住这江山。” “朕不怕他弱!!” 李世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朕只要他们活着!!朕不想再看兄弟相残了!!朕这辈子……受够了!!” “好。” 陈寻点了点头。 “那就选李治。” “雉奴(李治小名)仁厚。他会是个好守成之君。” “至于以后……” 陈寻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儿孙自有儿孙福。你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李世民长出了一口气。 他做出了决定。 立晋王李治为皇太子。 这个决定,保住了李家兄弟的性命,但也给大唐埋下了一颗最大的雷。 因为李治太软了。 软得需要一个强硬的女人来帮他撑腰。 而那个女人,此刻正躲在后宫的角落里,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武照。 她看到了李承乾的疯狂,看到了李泰的虚伪,也看到了李世民的软弱。 “男人……” 少女武照在心里冷笑。 “都是废物。” “这江山……终究是要靠这种软骨头来坐的吗?” 陈寻站在大殿外。 他看着那个被册封为太子的李治,看着那个一脸懵懂、甚至有些害怕的少年。 他摸了摸怀里的铁指环。 “二郎啊。” 陈寻叹了口气。 “你选了个好儿子。但也选了个……好儿媳妇。” “这大唐的下半场戏。” “怕是要换个角儿来唱了。” 第402章 真经与假药 贞观十九年(公元645年)的正月,长安城的朱雀大街被挤爆了。 这不是为了看哪个花魁游街,也不是为了看什么琉璃国的杂耍。全城的百姓,连同那些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贵妇人,都疯了一样涌向西门。因为那个走了十七年的和尚,那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御弟”——玄奘,回来了。 陈寻坐在朱雀门不仅没挤,反而占据了最佳的观景位——城楼的屋顶上。他手里拿着一个从西域商队那买来的哈密瓜,一边啃一边看着下面那条蜿蜒如龙的队伍。 “十七年啊。” 陈寻吐掉瓜子。 “那匹老马肯定死在路上了。但这和尚……倒是比走的时候更硬朗了。” 远处。 一支庞大的队伍缓缓走来。 没有高头大马,没有锦衣华服。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破旧袈裟、皮肤被晒得黝黑的中年僧人。他背着一个巨大的书笈,里面装的不是金银,是他在天竺那烂陀寺用命换回来的六百五十七部真经。 他的眼神依然清澈,但比起十七年前的锐利,多了一份如大海般的深沉与包容。 “圣僧!!是圣僧!!” 百姓们跪在地上,焚香顶礼。 玄奘没有停下脚步。他看着这座阔别已久的故都,看着那些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双手合十,低喧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贫僧……回来了。” 当晚。 太极宫,两仪殿。 灯火通明。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他比两年前更老了,背有些佝偻,那双曾经能拉开三石强弓的手,如今拿个茶杯都有些微微颤抖。 但他看到玄奘的时候,眼睛还是亮了一下。 “法师!” 李世民走下龙椅,居然亲自扶起了跪在地上的玄奘。 “你这一走就是十七年!朕还以为……你回不来了!” “陛下洪福。” 玄奘神色平静。 “贫僧幸不辱命。取回真经,愿为大唐祈福,愿为苍生解惑。” “好!好!!” 李世民大喜。但他接下来的话,却让玄奘愣住了。 “法师精通西域地理风土,又懂多国语言。朕想让你还俗!” 李世民抓着玄奘的手,眼神热切。 “朕封你为宰相!你来帮朕经略西域!朕要让这大唐的旗帜,插到那烂陀寺去!!” 玄奘沉默了。 他看着这个依然野心勃勃的“天可汗”。 “陛下。” 玄奘抽回了手,再次合十。 “贫僧只会念经,不会杀人。” “西域的风土在贫僧的《大唐西域记》里,陛下可自取。但贫僧的心……只在佛前。” 李世民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是皇帝。是天可汗。这天下还没人敢拒绝他。 “法师。” 李世民的声音冷了几分。 “你是不想帮朕?还是觉得朕……老了?” 气氛瞬间凝固。 “咳咳。” 一个声音打破了僵局。 陈寻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陛下。强扭的瓜不甜。您让他去杀人,那是逼着菩萨拿屠刀,不吉利。” “先生?”李世民看到陈寻,脸色缓和了一些。 “让他去译经吧。” 陈寻指了指玄奘身后那堆积如山的经书。 “那才是能让大唐‘万国来朝’的真正底气。刀剑能征服人的肉体,但这经书……能征服人的魂。” 李世民想了想,叹了口气。 “罢了。朕准了。就在慈恩寺,修一座大雁塔,供法师译经。” 玄奘感激地看了陈寻一眼。他认出了这个男人,那个在玉门关给他送水、送地图的恩人。 玄奘退下后。 大殿里只剩下李世民和陈寻。 “先生。” 李世民突然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紫金盒子。 “你看看这个。” 陈寻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颗赤红色的丹药。散发着一股浓烈的硫磺和汞的味道。 “这是?” “这是天竺来的方士进献的。” 李世民的眼中闪过一丝狂热的贪婪。 “据说叫‘那罗延婆罗门药’。吃了它,能延年益寿,甚至……长生不老。” “先生。” 李世民抓住陈寻的袖子,像个溺水的人抓住了稻草。 “朕老了。朕感觉到身体在一天天垮掉。朕还有那么多事没做完!高句丽还没灭!西域还没平!朕……不想死啊!!” “这药……能吃吗?” 陈寻看着那颗药丸。 又看了看那个曾经英明神武、如今却被死亡恐惧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千古一帝。 他心里涌起一股悲凉。 秦始皇是这样。汉武帝是这样。如今,李世民也变成了这样。 这就是权力的诅咒。 拥有得越多,就越怕失去。 “二郎。” 陈寻合上盖子,把盒子推了回去。 “我是郎中。我只说真话。” “这就是毒药。” “吃了它,你会觉得浑身发热,精力充沛。但这就像是把油灯里的油倒出来烧,火是大了,但灯……灭得更快。” “毒药?” 李世民愣了一下。但他眼中的狂热并没有退去,反而变成了一种赌徒般的执拗。 “先生莫不是……不想让朕长生?” “朕可是听说了,先生您……活了几百年了。” 这句话一出。 大殿里的空气彻底冻结了。 陈寻眯起了眼睛。 他看着李世民。这头老狮子虽然牙齿掉了,但那吃人的本性还在。听风楼虽然在陈寻手里,但皇家的“百骑司”也不是吃素的。 “你想学我?” 陈寻笑了。 他伸出手,在那盏摇曳的烛火上轻轻一弹。 “二郎。我是个怪物。这世上只有我一个怪物。” “你想变成怪物吗?看着你的子孙一个个死在你面前?看着你的王朝变成废墟?” “那不是长生。” “那是无间地狱。” 李世民浑身一颤。 他看着陈寻那双虽然年轻、却透着万古沧桑的眼睛。他突然感到了恐惧。 “罢了……” 李世民颓然地靠在龙椅上。 “朕……不吃了。” 他把盒子扔到一边。 但他那双眼睛,依然时不时地瞥向那个盒子。 陈寻知道。 他没听进去。 当一个人对死亡的恐惧超过了理智时,别说是毒药,就是屎,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吞下去。 “二郎。” 陈寻站起身。 “我累了。想回终南山歇歇。” “先生要走?”李世民有些慌。 “不走远。就在长安边上。” 陈寻走到殿门口,看着外面的夜空。 那里有一颗星,正在变得黯淡。 “好好保重身体。别乱吃东西。” “大唐……还离不开你。” 陈寻走了。 但他并没有回终南山。 他去了感业寺。 那里有一个削发为尼的女人,正在等着这天下的风云变幻。 那个女人叫武照。 李世民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那个太子的位置坐着软弱的李治。 陈寻知道。 属于李世民的贞观时代,正在走向落幕。 而那个属于女人的、更加疯狂、也更加辉煌的时代…… 正在那个尼姑庵的青灯古佛旁,悄悄磨亮了它的爪牙。 “真经救不了心魔。” 陈寻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皇宫。 “二郎啊。” “你这一辈子赢了天下,最后却输给了这颗……不死药。” 第403章 只有一种长生 贞观二十三年(公元649年)的夏天,翠微宫里的蝉鸣声聒噪得让人心烦。 李世民躺在病榻上。这位曾经骑着特勒骠横扫天下的天策上将,如今连翻个身都要喘半天粗气。他的身体浮肿,脸色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那是重金属中毒的迹象。 那个天竺方士进献的“长生药”,他终究还是吃了。 人都是怕死的。越是拥有四海的帝王,就越怕两手空空地离开。 “先生……” 李世民费力地睁开眼睛,看着站在床边的陈寻。 “朕……是不是错了?” 陈寻没有说话。他只是用湿毛巾擦去李世民额头上的冷汗。那汗水里带着一股硫磺味。 “药是假的。” 陈寻的声音很轻,却很残忍。 “这世上没有长生药。秦始皇没找到,汉武帝没找到,你也找不到。” “朕不甘心啊……” 李世民的手紧紧抓着床单,指节发白。 “朕的大唐才刚刚盛世……朕的高句丽还没打下来……朕还没看够这万国来朝的景象……” “这就够了。” 陈寻握住那只颤抖的手。 “二郎。看看窗外。” 陈寻指了指窗外的终南山。 “你这一辈子,杀兄逼父,却也开创了贞观之治。你让百姓吃饱了饭,让突厥人跳了舞,让这华夏的脊梁骨重新挺了起来。” “这就叫长生。” “把名字刻在史书里,刻在百姓的心里。这比肉身不腐……要强上一万倍。” 李世民愣住了。 他看着窗外的青山,眼中的狂热和恐惧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英雄迟暮的释然。 “史书……” 李世民笑了。 “是啊。朕是天可汗。朕怎么能……死得像个贪生怕死的懦夫?” “传……太子。” 李世民用尽最后的力气,坐直了身体。 “朕要……交代后事。” 当晚。 翠微宫的丧钟敲响了。 那个被后世尊为“千古一帝”的男人,在五十一岁这年,走完了他波澜壮阔的一生。他留给太子李治的,是一个强盛到让人窒息的帝国,和一堆让他头疼的老臣(长孙无忌、褚遂良)。 陈寻没有参加国丧。 他送走了李世民,转身就去了感业寺。 因为那里有一场更残酷的戏,正在上演。 按照大唐的规矩,先帝驾崩,凡是没有子嗣的嫔妃,都要出家为尼,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感业寺的大殿里,哭声一片。 几十个曾经锦衣玉食的妃嫔,此刻正跪在蒲团上,看着那个手持剃刀的老尼姑,瑟瑟发抖。 “三千烦恼丝,一剪断尘缘。” 老尼姑面无表情,手中的剪刀“咔嚓”一声。 一缕乌黑的秀发飘落在地。 有人晕倒了,有人哭得死去活来。 唯独有一个人,没哭。 她跪在角落里。只有二十六岁。她的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杆标枪。那张绝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像是在燃烧。 武照。武媚娘。 轮到她了。 “才人武氏,上前受度。” 老尼姑拿着剪刀走了过来。 武照没有动。她抬起头,看了一眼佛像,又看了一眼大殿门口。 她在等人。 “咔嚓。” 剪刀落下。 那一头如云的秀发,断了。 就在这时。 一个白衣人影走进了大殿。 “慢着。” 陈寻走了过来。他捡起地上那一缕刚刚剪断的头发,放在手里看了看。 “可惜了。” 陈寻看着那个已经变成了光头的女人。 “这么好的头发,剪了多心疼。” 周围的尼姑们吓了一跳,不知道这个男人是从哪冒出来的。只有武照,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认得这个男人。 那个在宫里神出鬼没、连先帝都敬重三分的陈先生。 “先生是来看笑话的吗?” 武照的声音很冷,但没有一丝卑微。 “我是来送东西的。” 陈寻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不是金银,也不是佛经。 是一面镜子。 一面只有巴掌大小的、用在此刻看来极其珍贵的玻璃制成的镜子。 “送给你。” 陈寻把镜子递给武照。 “看看现在的自己。” 武照接过镜子。 镜子里映出的,是一个光头、素衣、却依然美艳惊人的尼姑。更重要的是,那双眼睛里的野心,在镜子里一览无余。 “像什么?”陈寻问。 “像个囚徒。”武照咬着牙。 “不。” 陈寻摇了摇头。 “像一只凤凰。” “一只被关在笼子里,被剪去了羽毛,却依然想飞上天的凤凰。” 武照的手抖了一下。 “先生……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忍。” 陈寻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 “这里是感业寺。是埋葬女人的坟墓。但也是……涅槃的火坑。” “李治那个软骨头,他忘不了你。他迟早会来。” “但在他来之前,你要忍。忍受这里的清苦,忍受那些老尼姑的刁难,忍受这漫漫长夜的寂寞。” “把你身上的刺都藏起来。把你的野心都收进肚子里。” 陈寻指了指那尊佛像。 “学学它。” “低眉顺眼,普度众生。” “只有这样,当机会来临的时候,你才能……一飞冲天。” 武照死死地盯着陈寻。 她是个绝顶聪明的女人。她听懂了。 这个男人不是来救她的。他是来教她怎么“吃人”的。 “谢先生教诲。” 武照双手合十,对着陈寻深深一拜。 这一次,她的眼神变了。 那股子咄咄逼人的野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如同深渊般的平静。 “这就对了。” 陈寻站起身。 “留着这面镜子。” “以后当你坐在那把龙椅上的时候,记得多照照。” “别忘了你是怎么从这尼姑庵里爬出去的。” 陈寻走了。 他还要去布局。 李世民死了,李治登基了。长孙无忌那个老狐狸权倾朝野,把小皇帝压得喘不过气来。 李治需要一把刀。 一把能帮他砍断舅舅(长孙无忌)枷锁的刀。 而这把刀,陈寻已经替他磨好了。 就在这感业寺的青灯古佛旁。 一年后。 李治来感业寺进香。 当他看到那个曾经让他魂牵梦绕的武媚娘,如今变成了一个楚楚可怜、眼含热泪的小尼姑时。 这位大唐皇帝的心,碎了。 “媚娘……” 李治握着武照的手,眼泪汪汪。 “朕……接你回家。” 武照低着头,温顺地靠在李治怀里。 但在李治看不到的角度。 她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 那是陈寻教她的笑。 也是大唐盛世背后,那场最血腥、最华丽的宫廷大戏开场的信号。 第404章 雁塔与归来的凤凰 永徽三年(公元652年)的春天,长安城的慈恩寺里尘土飞扬。 一座巨大的砖塔正在拔地而起。 那是玄奘法师为了安放从西天取回的经书、佛像,特意向新皇李治请旨修建的。玄奘本来想修座石塔,说是千年不坏。但李治嫌太贵太慢,只批了砖塔。玄奘愁得头发都白了,怕这砖头砌的塔经不住风雨,护不住真经。 “加点料。” 陈寻站在脚手架上,手里提着一桶粘稠的白色浆液,哗啦一声倒进了搅拌石灰的池子里。 “这是什么?”玄奘好奇地问。 “糯米汤。” 陈寻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点子。 “加上这东西,这砖墙比石头还硬。别说是一千年,就是地震来了也震不倒。” 这是陈寻从后世带来的“土法黑科技”。糯米灰浆,中国古代建筑的超级胶水。 大雁塔(虽然现在还叫慈恩寺塔)一层层长高。 站在塔顶,能俯瞰整个长安城。 那是一座极其宏伟、规整、如同棋盘般的城市。一百零八坊星罗棋布,朱雀大街宽阔得能让十几辆马车并行。万国使节、胡姬酒肆、骆驼商队,汇聚成了一幅盛世的清明上河图。 “先生。” 玄奘站在未完工的塔顶,风吹动他的袈裟。 “贫僧看着这长安城,有时候觉得它像是一场梦。太繁华了,繁华得不真实。” “是梦终究会醒。” 陈寻砌上最后一块砖。 “但你带回来的那些经书,还有这座塔,会一直立在这里。” “李世民的贞观之治会过去,李治的永徽之治也会过去。但这文明的火种……” 陈寻拍了拍坚硬的塔身。 “只要塔还在,火就不会灭。” “阿弥陀佛。” 玄奘双手合十。他不懂陈寻口中的未来,但他懂这份守护的重量。 …… 太极宫,立政殿。 这里是大唐皇后的寝宫。但此刻,这里却充满了焦躁和嫉妒的味道。 王皇后正坐在凤榻上生闷气。她出身太原王氏,是关陇贵族的大小姐,身份尊贵但性格木讷,不讨李治喜欢。最近那个萧淑妃仗着生了儿子,在后宫里横着走,甚至敢当众给她这个皇后甩脸色。 “气死我了!!那个贱婢!!” 王皇后摔碎了一个玉杯。 “娘娘息怒。” 一个心腹宫女凑了上来,出了个馊主意。 “那个萧淑妃之所以嚣张,不就是仗着陛下宠她吗?咱们要是能找个人分了她的宠,看她还怎么狂。” “找谁?”王皇后没好气地问。 “感业寺那位……” 宫女压低了声音。 “听说陛下最近总往那跑。那位武才人以前就是伺候先帝的,手段了得。要是把她接回来,让她去斗那个萧淑妃,娘娘岂不是可以坐收渔翁之利?” 王皇后眼睛亮了。 这叫驱虎吞狼。好计策! 她是个单纯(蠢)的女人。她只想着怎么斗败情敌,却没想过,她要接回来的不是一只听话的猫,而是一头会吃人的母老虎。 “准了!!” 王皇后立刻去找李治吹枕边风。 李治正愁没借口接武媚娘回宫呢,一听皇后主动提议,乐得差点跳起来。 “皇后贤德!!真乃朕的贤内助!!” 几天后。 一顶并不起眼的小轿子,悄悄从感业寺抬了出来,进了皇宫的侧门。 陈寻站在朱雀门楼上,看着那顶轿子。 他没有阻止。 因为这是历史的必然。 轿帘掀开了一角。露出了半张脸。 那张脸已经不再是两年前那个在佛前哭泣的小尼姑了。她的头发已经蓄了起来,虽然不长,但乌黑亮丽。她的眼神深邃而平静,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武则天。回来了。 “好戏开场了。” 陈寻喝了一口酒。 “王皇后那个蠢女人,亲手把死神请进了卧室。” “李治那个软骨头,以为找回了爱情,其实是找回了一个……新皇帝。” 武则天进宫的第一天,并没有急着争宠。 她变得极度谦卑。对王皇后那是晨昏定省,端茶倒水,比亲女儿还孝顺。对那些宫女太监也是嘘寒问暖,散尽钱财收买人心。 整个后宫都在夸她。 “武才人真是个好人啊!” “又漂亮又懂事,比那个萧淑妃强多了!” 连王皇后都被她哄得团团转,经常在李治面前夸她。 李治很高兴。 他封了武则天为昭仪。 只有陈寻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伪装。 那天深夜。 陈寻潜入了武昭仪的寝宫。 武则天正坐在铜镜前梳头。镜子里的她,眼神锐利如刀。 “先生来了。” 她没有回头,仿佛早就知道陈寻会来。 “恭喜娘娘。” 陈寻坐在窗台上。 “这一步‘忍’字诀,你练得炉火纯青。” “都是先生教得好。” 武则天放下梳子,转过身。 “但光忍不够。要想往上爬,还得狠。” “我想当皇后。” 她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自己的野心。 “王皇后虽然蠢,但她背后是长孙无忌,是整个关陇贵族集团。李治怕他们,我也怕。” “先生。” 武则天走到陈寻面前,那双眼睛里燃烧着黑色的火焰。 “你能不能帮我……除掉他们?” “我只看戏,不杀人。” 陈寻摇了摇头。 “但我可以给你指条路。” “什么路?” “借刀杀人。” 陈寻指了指李治的寝宫方向。 “李治虽然软,但他毕竟是皇帝。他早就受够了长孙无忌那帮老臣的指手画脚。他想夺权,但他不敢。” “你需要做那把刀。” “你要让李治觉得,只有废了王皇后,立你为后,他才能真正摆脱那些老臣的控制,真正做一个说一不二的皇帝。” “把后宫的争宠,变成前朝的夺权。” “这……才是你的胜算。” 武则天听得眼睛发亮。 她是个政治天才,一点就透。 “懂了。” 武则天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看来,我得给陛下……生个孩子了。” “或者……”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刚刚出生不久的、王皇后也很喜欢的小公主身上。 那是一种连陈寻看了都觉得心惊肉跳的眼神。 那是为了权力,可以牺牲一切(包括骨肉)的……修罗眼神。 “疯子。” 陈寻在心里叹了口气。 但他没有阻止。 因为这个腐朽的关陇贵族集团确实该退场了。大唐需要新鲜的血液,需要一种更残酷但也更高效的统治。 “祝你好运。” 陈寻跳出窗户,消失在夜色中。 “这长安城的天……” “马上就要变成女人的天了。” 第405章 染血的摇篮 永徽五年的冬天,大明宫里的炭火烧得很旺,但人心却凉得透骨。 王皇后终于后悔了。 她本来想引一只猫进宫来抓老鼠(萧淑妃),结果引来了一只吃人的老虎。武媚娘进宫才一年,就从昭仪升到了宸妃,把那个嚣张跋扈的萧淑妃斗得连渣都不剩。现在,这头母老虎的眼睛,已经盯上了她的凤冠。 “那个贱人!!她想干什么?!她想当皇后吗?!” 立政殿里,王皇后摔碎了第三个玉杯。 “舅舅(长孙无忌)说了!她是先帝的才人,身份卑贱!只要有舅舅在,她休想翻天!!” 她把长孙无忌当成了救命稻草。 但她不知道的是,李治最恨的,就是这根稻草。 甘露殿。 李治正坐在龙椅上发呆。他手里拿着一份奏章,那是长孙无忌驳回他提拔寒门官员的折子。上面的批红触目惊心,字字句句都在告诉他:这大唐的天下,还是关陇贵族说了算。 “陛下。” 一双温柔的手按在了他的太阳穴上。 武媚娘站在他身后,吐气如兰。 “又被舅舅骂了?” “唉……”李治叹了口气,顺势靠在武媚娘怀里,“朕这个皇帝,当得窝囊啊。前朝有舅舅,后宫有皇后。朕想干点什么都得看他们的脸色。” “那就不看了。” 武媚娘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把烧红的刀子。 “陛下。要想做真皇帝,就得把这些指手画脚的人……都踢开。” “怎么踢?”李治苦笑,“舅舅权倾朝野,皇后又是名门望族。朕……动不了啊。” “动不了,是因为陛下手里没刀。” 武媚娘的手指轻轻划过李治的喉结。 “媚娘愿意做陛下的刀。” “只要废了王皇后,立媚娘为后。媚娘就能帮陛下……把这关陇的天,捅个窟窿。” 李治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看着这个野心勃勃的女人。他怕她,但也离不开她。因为只有她,敢跟那帮老臣子对着干。 “可是……没有理由啊。”李治犹豫道,“皇后虽然无能,但无大过。废后……难堵悠悠众口。” “理由?” 武媚娘笑了。 她摸了摸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那里刚刚诞生了一个可爱的小公主。 “理由……会有的。” …… 几天后。 王皇后来看望小公主了。她虽然恨武媚娘,但为了维持皇后的体面,还是得做做样子。她逗了逗摇篮里的孩子,甚至还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容,然后便离开了。 她前脚刚走。 武媚娘后脚就进来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宫女都被支开了。 武媚娘走到摇篮边。 那个还在襁褓中的婴儿正睁着大眼睛,看着自己的母亲,咯咯地笑。 那笑声清脆悦耳,是这深宫里唯一的干净东西。 武媚娘看着孩子。 她的手在颤抖。 陈寻站在窗外的阴影里。 他看着这一幕。他知道历史书上是怎么写的,但他不忍心看。 “一定要这样吗?” 陈寻的声音突然在武媚娘耳边响起。 武媚娘没有回头。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滴在孩子的襁褓上。 “先生。” 她的声音抖得不像话。 “你也说过。这是一条死路。我不杀人,人就杀我。我不狠,这后位就是别人的。我不当皇后,李治就永远是个傀儡,这大唐……就永远是长孙无忌的大唐。” “可是……她是你的女儿。” “正因为是我的女儿……” 武媚娘闭上了眼睛。 “她才能帮我……换来这天下。” “为了大唐。为了陛下。也为了……我自己。” “对不起了。” 武媚娘伸出了手。 那是一双保养得极好的、白皙修长的手。此刻,这双手却像是铁钳一样,伸向了那个脆弱的脖颈。 “哇!!” 婴儿的哭声刚刚响起,就戛然而止。 摇篮还在轻轻晃动。 但里面那个鲜活的小生命,已经变成了一具温热的尸体。 陈寻转过身。 他没有阻止。因为他是个看客。更因为他知道,这个女人的野心已经大到了连骨肉亲情都能吞噬的地步。 这才是真正的……女皇。 “陛下驾到——!!” 太监的通报声响起。 李治兴冲冲地走了进来。 “媚娘!朕来看女儿了!” 武媚娘猛地扑到摇篮边,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孩子!!我的孩子!!!” 李治冲过来一看,吓得魂飞魄散。 “怎么回事?!刚才还好好的!!” “是皇后!!” 武媚娘披头散发,指着门口,眼中流出血泪。 “刚才只有皇后以此来过!!是她!!是她嫉妒我生了孩子!!她杀了我的女儿!!!” “王氏!!毒妇!!!” 李治爆发了。 他积压了多年的窝囊气,对长孙无忌的恨,对王皇后的厌恶,在这一刻借着丧女之痛彻底爆发了出来。 “朕要废了她!!!朕一定要废了她!!!” “废王立武”的大戏,终于拉开了帷幕。 深夜。 陈寻独自一人坐在大雁塔的塔顶。 他手里拿着一壶酒,看着皇宫的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一场针对关陇贵族的大清洗正在酝酿。长孙无忌、褚遂良……这些贞观老臣的末日就要到了。 “够狠。” 陈寻喝了一口酒。 “二郎啊。” 他对着夜空喃喃自语。 “你当年为了皇位杀了兄弟。如今你的儿媳妇为了皇位杀了女儿。” “这李家的龙椅……” “是不是真的被诅咒了?” 一阵风吹过。 陈寻摸了摸怀里的铁指环。 他知道。 从今天起,那个叫武媚娘的女人死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个叫“武则天”的……神。 第406章 骨醉与天后 永徽六年的秋天,长安城的落叶铺满了朱雀大街,踩上去咔嚓作响,像极了骨头断裂的声音。 立政殿的废后诏书虽然还没下,但朝堂上已经吵翻了天。 长孙无忌、褚遂良这帮顾命大臣像是一群护犊子的老母鸡,死死挡在李治和武媚娘面前。褚遂良甚至在朝堂上把头磕得鲜血直流,把手中的笏板都摔了,大喊着“武氏乃先帝才人,乱伦败德,此时若立,无面目见先帝于地下”。 李治怂了。 他虽然恨这些老臣,但他毕竟是被他们扶上位的。面对这满朝文武的唾沫星子,他那点刚硬起来的腰杆又软了下去。 退朝后。甘露殿。 李治垂头丧气地坐在龙椅上,武媚娘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陛下。” 一直坐在角落里喝茶的陈寻突然开口了。 “这棋局僵住了。得找个破局的人。” “谁能破局?”李治苦笑,“舅舅(长孙无忌)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文官们都听他的。朕……这就是个孤家寡人。” “文官听他的,那武将呢?” 陈寻放下了茶杯。 “这大唐的江山,终究是靠刀枪打下来的,不是靠嘴皮子说出来的。” “有一个人,只要他点头,长孙无忌就算有一百张嘴也得闭上。” “谁?” “李勣(徐茂公)。” 陈寻吐出了这个名字。 “他是三朝元老,军方第一人。但他是个聪明人,一直称病在家,不参合朝政。陛下若是能去问问他的意见……” 李治眼睛一亮。 当晚,李治便微服私访了李勣的府邸。 李勣正在逗鸟。看到皇帝来了,这只老狐狸既没有惶恐,也没有表态。直到李治急得满头大汗,问出了那句“朕欲立武昭仪为后,顾命大臣皆以为不可,如何?” 李勣只说了一句话。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重如千钧。 “此陛下家事,何必更问外人?” 轰!! 这句话就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李治心头的那把锁。 是啊!娶老婆是我的家事!关你们这帮外人屁事!! “好!!好一个家事!!” 李治大笑着回了宫。 第二天。 一道圣旨震惊天下。 “王氏、萧氏,谋行鸩毒,废为庶人,囚于别院。立武氏为皇后!!” 长孙无忌傻了。褚遂良被贬了。 关陇贵族集团的铁桶江山,终于被这个女人用这把“家事”的刀,捅穿了一个大窟窿。 十一月。 册封大典。 武则天穿着特制的袆衣,戴着十二树花钗的凤冠,一步一步走上了那座象征着母仪天下的高台。 她没有笑。 她站在高台上,俯视着那些曾经看不起她、辱骂她、甚至想杀她的文武百官。她的眼神冷漠而威严,像是一尊俯瞰众生的神像。 陈寻站在人群中。 他看着那个曾经在感业寺里哭泣的小尼姑,如今变成了这大唐最有权势的女人。 “飞上去了。” 陈寻摸了摸怀里的铁指环。 “凤凰涅槃,浴火重生。但这火……可是要吃人的。” 就在大典举行的同时。 皇宫的一角,一座阴暗潮湿的别院里,正在进行着一场惨绝人寰的“庆祝”。 那是废后王氏和废妃萧氏的囚禁地。 “啊!!!!” 凄厉的惨叫声甚至盖过了外面的锣鼓声。 武则天没有亲自来。她派人送来了两坛酒。 那是极品的美酒,也是最毒的刑具。 几个身强力壮的太监按住了那两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女人。行刑官手里拿着锋利的剔骨刀。 “娘娘有旨。” 行刑官的声音冰冷得像是来自地狱。 “二位既然喜欢在背后嚼舌根,那就把手脚都留下来吧。” “不!!不要!!” 王氏和萧氏疯狂地挣扎,但无济于事。 刀光闪过。 四肢被残忍地斩断。 鲜血喷涌,染红了地面。 但这还不是结束。 太监们把这两个已经变成了“人棍”的女人,硬生生地塞进了那两口巨大的酒缸里。 “这叫‘骨醉’。” 行刑官冷笑着盖上了盖子,只露出两个脑袋在外面。 “娘娘说了,让你们的骨头都在酒里醉死。看你们以后还怎么跑,怎么跳,怎么跟她争!!” “武媚娘!!!你不得好死!!!” 萧淑妃发出了最后的诅咒。 “我做鬼也要变成猫!!咬断你的喉咙!!” 这一幕,太惨了。 惨到连陈寻这个见惯了生死的人,在路过别院听到那惨叫声时,都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作孽啊。” 陈寻叹了口气。 他没有进去救人。因为救不了了。这时候给她们一刀痛快,反而是在帮武则天。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了一包药粉,那是强效的麻醉散。 他趁着守卫不注意,将药粉弹进了酒缸里。 “睡吧。” 陈寻在墙外轻声说道。 “睡着了……就不疼了。” 惨叫声渐渐平息了。 那两个可怜的女人在药力的作用下,终于停止了挣扎,沉入了那醉生梦死的黑暗中。 当晚。 立政殿。 武则天卸下了凤冠。她坐在那面陈寻送给她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是皇后的脸。 也是修罗的脸。 “先生。” 武则天对着空荡荡的大殿说道。 “你觉得我狠吗?” 陈寻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狠。” “比吕后还狠。” “但我必须狠。” 武则天转过身,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悔意,只有一种为了生存而必须吞噬一切的疯狂。 “我不把她们做成人彘,她们活着一天,那些老臣就会想方设法复辟。李治那个软耳朵,今天能废了她们,明天就能废了我。” “我只有让她们彻底消失,让所有人看到我的手段,我才能坐稳这个位置。” “我才能……活下去。” 陈寻看着她。 他看到了这个女人心底那个巨大的黑洞。那是用无数鲜血和恐惧填出来的权力欲望。 “你赢了。” 陈寻淡淡地说道。 “从今天起,这后宫姓武了。这大唐……也快姓武了。” “不过……” 陈寻走到窗前,指了指外面的夜空。 “萧淑妃临死前发了毒誓。她说要变成猫来咬你。” 武则天脸色一变。她虽然狠,但也迷信。 “先生……可有破解之法?” “有。” 陈寻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图纸。 “把宫里的猫都赶走。从此以后,大明宫……不许养猫。” “还有。” 陈寻指了指洛阳的方向。 “长安杀气太重,冤魂太多。你若是怕鬼敲门,就换个地方住吧。” “洛阳?”武则天眼睛一亮。 “对。东都洛阳。” 陈寻推开窗户,让冷风吹进来。 “那里风水好。适合……改朝换代。” 武则天站起身。 她走到陈寻身边,看着那片漆黑的夜色。 她的嘴角再次勾起了一抹笑。 那不再是嫔妃争宠的笑。 那是……帝王的笑。 “好。” “那就去洛阳。” “我要在那里,建一座通天的高楼(明堂)。” “我要站在那上面,让这天下的男人……都跪在我脚下!!” 第407章 垂帘后的那双手 显庆五年(公元660年),东都洛阳的牡丹花开得有些妖艳,像极了那个正在这座城市里冉冉升起的女人。 武则天没有食言。她真的把家搬到了洛阳。相比于那个充满了李家祖宗牌位和关陇老臣阴魂的长安,这座商业气息浓厚、胡风盛行的东都更适合她施展拳脚。 但李治不喜欢这里。 或者说,他现在什么都不喜欢了。 紫微城,贞观殿。 “痛!!痛死朕了!!” 李治抱着脑袋在龙榻上打滚。他的叫声凄厉,听得殿外的宫女太监们心惊肉跳。这位大唐天子病了,而且病得很重。风眩症像是一把看不见的锥子,日夜不停地在他的脑仁里钻孔。他的眼睛看不清东西,看奏章像是在看一团乱麻。 “陈先生呢?!快传陈先生!!” 李治嘶吼着。 陈寻走了进来。 他看着这个痛得满地打滚的皇帝,叹了口气。 “陛下。药医不死病,佛度有缘人。” 陈寻拿出银针,熟练地刺入李治的百会穴。 “你这病不是身体的病,是累的。你那个爹太强了,留给你的担子太重了。你想学他做千古一帝,但你的身子骨……撑不起这个野心。” 几针下去,李治终于安静了下来。 他瘫软在榻上,像是一条被抽了筋的龙,大口喘着粗气,眼神涣散。 “先生……朕是不是快瞎了?” “若是再这么熬下去,瞎是轻的,命都得搭进去。” 陈寻收起银针,毫不留情地说道。 “你需要休息。彻底的休息。把那些烦人的奏章,那些勾心斗角的朝政,通通扔掉。” “扔掉?” 李治苦笑一声。 “朕是皇帝啊。朕若是扔了,这大唐的江山谁来管?太子(李弘)还小,那帮老臣又是个顶个的滑头……” “陛下若是信得过,媚娘愿为陛下分忧。” 一个沉稳而有力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来。 武则天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凤袍,虽然还是皇后的制式,但那上面的龙纹却比李治身上的还要张牙舞爪。三十六岁的她,褪去了青涩,褪去了狠厉,沉淀出了一种如山岳般厚重的威严。 “你?” 李治看着自己的妻子。 “媚娘,后宫不得干政。这是祖训。” “规矩是人定的。” 武则天走到龙案前,随手拿起一本奏章。 “陛下眼睛花了,媚娘替你读。陛下手抖了,媚娘替你批。” “陛下只要坐在那里,当个发号施令的神像。至于那些脏活累活……” 武则天转过身,那双凤眼里闪烁着摄人的精光。 “交给媚娘便是。” 李治沉默了。 他看着堆积如山的奏章,又看了看自己颤抖的手。那种对权力的占有欲终究抵不过身体的痛苦。 而且,他信她。 这个女人帮他斗倒了王皇后,斗倒了长孙无忌,她是这世上最锋利的一把刀。 “好。” 李治闭上了眼睛,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那就……辛苦媚娘了。” 这一天。 大唐的历史拐了一个巨大的弯。 第二天早朝。 文武百官惊讶地发现,龙椅后面多了一层黄色的珠帘。 珠帘后面,隐约坐着一个女人的身影。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那个声音虽然是女声,但却比李治的声音更加洪亮,更加不容置疑。 “这……这成何体统?!” 宰相上官仪刚想站出来反对,就感觉到一道冰冷的目光穿透珠帘,死死钉在了他的身上。 那是武则天的目光。 “上官大人。” 那个声音冷冷地说道。 “听说你最近写了不少讽刺朝政的诗?文采不错,但若是把这心思用在结党营私上……那可就是死罪了。” 上官仪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他没想到自己私底下的那点小动作,竟然早就被这个女人摸得一清二楚。 他退缩了。 满朝文武都退缩了。 他们发现,这个坐在帘子后面的女人,比坐在前面的皇帝还要可怕。她懂权谋,懂驭人,更懂杀人。 从此以后。 大唐的朝堂上出现了千古奇观。 二圣临朝。 李治坐在前面当菩萨,武则天坐在后面当金刚。两人一唱一和,把这个庞大的帝国治理得井井有条,甚至比贞观年间还要强势。 陈寻站在大殿的角落里。 他看着那个坐在珠帘后的身影。 “这就是你要的?” 退朝后,陈寻拦住了武则天。 “还不够。” 武则天停下脚步。她手里拿着一杆朱砂笔,笔尖上还滴着红墨水,像血。 “先生。这种躲在帘子后面的日子,我过够了。” “我想走到前面来。” “我想让这天下人……跪的不是李治,而是我武曌。” “那可是条绝路。” 陈寻看着她。 “自古以来,就没有女人当皇帝的先例。你若是迈出那一步,你就是全天下的敌人。” “那就杀光天下人!!” 武则天猛地转过身。 那一刻,她身上的气势竟然压过了陈寻。 “先生。” “你活了五百年,你看过无数个男人坐那把椅子。有的英明,有的昏庸,有的残暴。” “为什么女人就不行?” “如果我做得比他们都好,如果我能让百姓吃饱饭,让四夷宾服,让这大唐盛世更上一层楼……” “我是男是女,还重要吗?!” 陈寻愣住了。 他看着这个疯狂而又理智的女人。他突然发现,自己还是小看了她。 她不是想当皇后的吕雉。 她是想当皇帝的武则天。 “好。” 陈寻笑了。 “既然你有这个胆子,那我就陪你看这最后一场戏。” “不过……” 陈寻指了指东边的泰山。 “要想当皇帝,光有权术不够。你得有威望。大到能压死所有反对者的威望。” “去封禅吧。” “让李治带着你去泰山封禅。让他当着全天下人的面,承认你‘亚献’(祭祀时的第二号人物)的地位。” “那是你走向神坛的……第一步。” 武则天的眼睛亮了。 “封禅……” 她喃喃自语。 “好主意。” “我要让老天爷也知道……这大唐,有个叫武媚娘的女人,要来和他平起平坐了!!” 陈寻看着武则天远去的背影。 那背影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像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金凤,笼罩了整个大唐的皇宫。 “二圣临朝只是开始。” 陈寻摸了摸怀里的铁指环。 “李治啊李治。” “你把这头凤凰放了出来,以后……可就再也关不回去了。” 第408章 泰山顶上的女人 麟德二年(公元665年)的冬天,泰山之巅的风冷得像要把人的皮肉割开。 但这里很热。 那是权力的热度。 浩浩荡荡的皇家车队像是一条金色的巨龙,盘绕在泰山的十八盘上。李治坐在御辇里,脸色苍白,裹着厚厚的裘皮,即使是在这种举国欢庆的日子里,他的风眩症依然像个幽灵一样缠着他。 而在他身旁,并排坐着另一个御辇。 里面坐着武则天。 她穿着特制的凤袍,那上面的图案不再是凤凰,而是……龙。虽然是团龙,但这已经是大逆不道的逾越。但没人敢说话。因为现在的朝堂上,只有两种人:怕她的人,和想巴结她的人。 陈寻站在南天门外。 他看着这对“二圣”缓缓登顶。 “古往今来。” 陈寻喝了一口酒,对着身边的空气说道。 “秦皇汉武封禅,都是为了证明自己是天子。只有这个女人,她是来告诉老天爷……她也是天子。” “先生慎言。” 一个年轻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陈寻转过头。 只见一个穿着绿色官袍(低级官员)、面容方正、眼神清澈得像是一汪泉水的年轻人正站在那里。他手里拿着笔和本子,正在记录着封禅的礼仪细节。 “你是谁?”陈寻问。 “大理寺丞,狄仁杰。” 年轻人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 “狄仁杰?” 陈寻的眼睛亮了。 他上下打量着这个年轻人。这就是那个被后世传得神乎其神的“神探”?那个能在武则天的屠刀下保住李唐社稷的“国老”? “你刚才说慎言?” 陈寻笑了。 “怎么?你也觉得这女人不该上来?” “下官不敢妄议朝政。” 狄仁杰合上本子,那双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超越年龄的睿智。 “下官只知道,存在即合理。天后娘娘能站在这里,说明这大唐……需要一种新的活法。” “而且……” 狄仁杰指了指那些跪在路边、冻得瑟瑟发抖却依然满脸狂热的百姓。 “陛下身体抱恙,朝局动荡。若是没有天后这根定海神针,这看似繁花似锦的大唐,恐怕早就乱了。” “好眼力。” 陈寻由衷地赞叹。 这小子不仅是个断案的高手,更是一个顶级的政治家。他看透了这二圣临朝背后的无奈与平衡。 “当!!” 钟声响起。 封禅大典开始了。 李治在太监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完成了“初献”。 轮到“亚献”了。 按照礼制,这应该是公卿大臣的事。 但武则天站了出来。 她甩开太监的搀扶,一步一步,走上了那座只有男人才能登上的祭坛。风吹动她的衣袍,猎猎作响。她没有丝毫的怯场,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得无可挑剔,甚至比李治还要威严,还要霸气。 “这就是女皇的气场啊。” 陈寻在心里感叹。 所有的文武百官都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他们被这个女人的气势彻底压服了。 礼成。 武则天站在泰山之巅,俯瞰着脚下的万里河山。 那一刻。 她觉得自己就是这天下的主宰。 “先生。” 狄仁杰突然开口。 “您觉得,这双圣临朝……能维持多久?” “维持到……” 陈寻看向那个站在寒风中、虽然虚弱却依然紧紧握着武则天手的李治。 “维持到那盏灯灭的时候。” 封禅结束后,队伍回到了洛阳。 狄仁杰因为办事得力,被提拔为侍御史。这把大唐最硬的骨头,终于开始在朝堂上露出了他的锋芒。 他抓贪官,平冤狱,甚至敢在朝堂上公然顶撞武则天的宠臣。 武则天很生气。 “这个狄仁杰,是不是活腻了?!” 贞观殿里,武则天摔了折子。 “他连本宫的侄子(武三思)都敢抓?!他眼里还有没有本宫这个天后?!” “杀了他!!” 武则天下令。 “慢着。” 陈寻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不能杀。” “为什么?”武则天瞪着陈寻,“先生也要护着这个硬骨头?” “不是护着他。是护着你。” 陈寻走到武则天面前。 “媚娘。你现在权势熏天,满朝文武都是你的应声虫。这看起来很爽,但也很危险。” “因为你聋了。” “你听不到真话了。所有人都顺着你,哄着你,把你往坑里带。” “你需要一面镜子。” 陈寻指了指大理寺的方向。 “当年魏征是李世民的镜子。现在,狄仁杰就是你的镜子。” “他敢抓你侄子,说明他心里有法度,有大唐。这种人,虽然用着扎手,但关键时刻……能救你的命。” 武则天沉默了。 她是个聪明人。她知道陈寻说得对。 “好。” 武则天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心中的杀意。 “那就留着他。” “不过……” 武则天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这块骨头太硬了。本宫得想办法……把他磨软一点。” “那就交给他去办那件案子吧。” 陈寻突然说道。 “什么案子?” “恶鬼索命案。” 陈寻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卷宗。 “最近洛阳城里死了好几个反对你的大臣。死状极惨,像是被野兽撕碎的。坊间传言,是王皇后和萧淑妃的冤魂回来索命了。” 武则天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那是她的心病。 “让狄仁杰去查。” 陈寻看着那个卷宗。 “如果是鬼,让他抓鬼。如果……是人。” 陈寻的目光变得冰冷。 “那就让他把那个打着你的旗号、在背后搞鬼的小人……揪出来。” “你是说……有人在栽赃陷害?”武则天反应过来了。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鬼。” 陈寻笑了笑。 “都是人心里的鬼在作祟。” “去吧。” “让那个狄仁杰去查个水落石出。这一战,不仅能洗清你的嫌疑,还能让你看看……这把刀,到底有多快。” 武则天点了点头。 她看着窗外的夜色。 “狄仁杰……” 她念叨着这个名字。 “希望你别让本宫失望。” 而在大理寺的灯火下。 狄仁杰正拿着那个案卷,眉头紧锁。 他不知道的是。 这场案子,不仅关乎几条人命,更关乎他能不能在这个女皇的时代…… 站稳脚跟。 “元芳。” 狄仁杰对着身后的空气喊了一声)。 “你怎么看?” 陈寻站在屋顶上,听着这句台词,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这大唐的探案剧……” “开演了。” 第409章 夜审“厉鬼” 麟德二年的洛阳城,一到晚上就没人敢出门。 “猫妖索命”的传闻像是一场瘟疫,把这座东都搞得人心惶惶。据说每天晚上都能听到凄厉的猫叫声,紧接着就会有一位朝廷大员惨死家中。死状极惨,像是被野兽撕开了胸膛,心肝都被挖走了。而且现场总会留下一两根女人的长发,和一摊散发着恶臭的黑血。 那是萧淑妃的诅咒应验了。 大理寺的停尸房里,阴气森森。 狄仁杰手里提着一盏灯,正趴在一具刚送来的尸体上仔细查验。那是礼部侍郎的尸体。他的胸口有一个大洞,边缘参差不齐,看起来确实像是被利爪撕开的。 “元芳。” 狄仁杰头也不回地问道。 “你怎么看?” 站在他身后的并不是那个挂着刀的李元芳(那是电视剧),而是一个同样年轻、但眼神更加犀利的检校官。 “大人。这伤口深可见骨,且不仅是皮肉,连肋骨都断了。寻常野兽没这么大的力气,除非是……” “除非是成了精的猫妖。”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陈寻走了进来。他没戴口罩,手里还拿着一个没吃完的烧饼。 “先生!”狄仁杰连忙行礼。 “别多礼了。” 陈寻走到尸体旁,伸出一根手指,在那伤口边缘抹了一下,然后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磷粉。还有一点……西域的曼陀罗。” “磷粉?”狄仁杰不解。 “就是鬼火。” 陈寻把手指在灯火上一晃。 “呼!” 一团幽绿色的火焰在他指尖燃起,把停尸房照得如同鬼域。 “看到了吗?这就是所谓的‘猫妖显灵’。” 陈寻吹灭了手指上的火。 “这世上没有鬼。只有装神弄鬼的人。” “那这伤口……”狄仁杰指着那个大洞。 “那是铁爪。” 陈寻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图纸。 “一种江湖上失传已久的兵器,叫‘幽冥鬼爪’。戴在手上,锋利如刀,能轻易抓碎人的骨头。” “而且……” 陈寻指了指尸体的脸。那张脸扭曲变形,仿佛在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他死前吸入了大量的曼陀罗粉。产生了幻觉。在他眼里,那个来杀他的刺客,可能真的变成了一只巨大的、吃人的黑猫。” “精彩。” 狄仁杰的眼睛亮了。 “用磷粉造势,用毒药致幻,用铁爪杀人。这不仅是要杀人,还是要诛心啊。” “他们是想借着萧淑妃的鬼魂,来动摇天后的根基。” “那就抓鬼。” 陈寻把剩下的烧饼塞进嘴里。 “今晚,他们还会动手。”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急了。”陈寻指了指皇宫的方向,“天后明天就要下旨彻查关陇旧部的残余势力。今晚是他们最后的机会。目标我都替你算好了。” “谁?” “中书令,许敬宗。” “他是天后的头号心腹。杀了他,天后就断了一臂。” …… 深夜。 许敬宗的府邸静得可怕。 这位大奸臣(也是武则天的得力干将)正缩在被窝里发抖。他在枕头底下藏了一把刀,还在床边撒了一圈黑狗血。 “喵!!” 一声凄厉的猫叫突然在窗外响起。 紧接着,窗纸上映出了一团幽绿色的鬼火。一个披头散发、长着猫耳朵的黑影在火光中晃动。 “拿命来……” 那个声音飘忽不定,像是从地狱里传来的。 “啊!!鬼啊!!” 许敬宗吓得从床上滚了下来,手里的刀都拿不稳了。 “轰!” 窗户被撞开。 一道黑影带着腥风扑了进来。那双闪着寒光的利爪直奔许敬宗的心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定!!” 一声暴喝从房梁上炸响。 一张巨大的渔网从天而降,把那个黑影罩了个结结实实。 “抓住了!!” 埋伏在四周的大理寺捕快蜂拥而出。 那个“猫妖”拼命挣扎,但在渔网里越缠越紧。狄仁杰走了出来,手里拿着火把。 “让我看看,这到底是哪路神仙。” 他一把扯下那个黑影的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狰狞的、男人的脸。 “你是……”许敬宗凑过来看了一眼,大惊失色。 “长孙家的死士?!” 真相大白。 根本没有什么猫妖索命,也没有什么冤魂复仇。这一切都是长孙无忌的残余势力在背后搞鬼。他们想制造恐慌,想利用迷信来打击武则天。 可惜。 他们遇上了狄仁杰。更遇上了那个专门拆穿神话的陈寻。 第二天。 大理寺公堂。 狄仁杰一拍惊堂木。 “带人犯!!” 那个刺客被押了上来。他还想嘴硬,但在陈寻的一根银针伺候下,很快就把什么都招了。 一份长长的名单被送到了武则天的案头。 那是参与这场阴谋的所有人的名字。有前朝的遗老,有失意的文人,还有那些在暗中蠢蠢欲动的门阀子弟。 紫微城,贞观殿。 武则天看着那份名单,笑了。 那笑容美艳不可方物,却又冷酷得让人胆寒。 “好。” “好得很。” 她用那支朱砂笔,在名单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叉。 “既然他们喜欢装神弄鬼,那本宫就送他们……真的去做鬼。” “传旨!” “谋逆大罪!夷三族!!” 血洗。 又是一场血洗。 这一次,武则天借着“抓鬼”的名义,把朝堂上最后一批敢于反对她的力量连根拔起。从此以后,无论是活人还是死人,再也没有谁能阻挡她通往巅峰的脚步。 狄仁杰立了大功。 但他并没有高兴。 他站在大理寺的门口,看着那一车车被拉往刑场的囚犯,看着那被鲜血染红的街道。 “先生。” 狄仁杰问身边的陈寻。 “这鬼是抓住了。但这人心里的鬼……抓得完吗?” “抓不完。” 陈寻喝了一口酒。 “只要有权力,就会有欲望。有欲望,就会有鬼。” “怀英(狄仁杰字)啊。” 陈寻拍了拍这位年轻神探的肩膀。 “你的路还长着呢。” “这大唐的盛世虽然来了,但这盛世底下的阴影……也越来越大了。” “守好你的心。” “别让这权力的鬼,把你给吃了。” 陈寻走了。 他还要去准备下一场戏。 因为他知道,李治的身体快撑不住了。那个风眩症已经到了晚期。 当那盏灯灭的时候。 这个叫武媚娘的女人,将彻底挣脱所有的束缚。 她将不仅仅是天后。 她将成为天。 第410章 瓜藤下的毒酒 上元二年(公元675年)的洛阳,牡丹花开得有些凄厉,像是一团团凝固的血。 二圣临朝已经持续了十五年。这十五年里,大唐的疆域虽然在扩张,但皇宫里的空气却越来越稀薄。李治的风眩症已经让他基本成了个摆设,那个坐在珠帘后面的女人,手中的权杖越来越重,重得连她的亲生儿子都喘不过气来。 合璧宫。 太子李弘正跪在大殿上。 他是李治和武则天的长子,仁孝温厚,像极了当年的扶苏,也像极了仁弱的李治。但他犯了一个大忌——他太“好”了。好到敢去同情那些被母亲踩在脚底下的“敌人”。 “母后!!” 李弘磕着头,额头上一片淤青。 “萧淑妃虽然有罪,但她的两个女儿(义阳公主、宣城公主)是无辜的啊!她们被幽禁在掖庭四十年,未嫁而老,实在太可怜了!求母后开恩,放她们出宫嫁人吧!!” 珠帘后。 武则天正拿着一把金剪刀,修剪着一盆名贵的牡丹。 “咔嚓。” 一朵开得正艳的花头被剪了下来。 “弘儿。” 武则天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你是在教我怎么做事吗?” “儿臣不敢!!”李弘浑身发抖,“儿臣只是觉得……上天有好生之德……” “好生之德?” 武则天笑了。她掀开珠帘走了出来。岁月并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让她那股女皇的威仪更加深沉恐怖。 “在这个皇宫里,只有输赢,没有好坏。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你同情她们,谁来同情当年在冷宫里差点被打死的我?” “可是……” “没有可是。” 武则天把那朵剪下来的牡丹花扔在李弘面前。 “去吧。今晚我在合璧宫设宴,你也来。喝了酒,脑子就清醒了。” …… 当晚的夜宴,丰盛而压抑。 李治已经病得连筷子都拿不稳了,坐在那里像尊泥菩萨。武则天坐在主位,笑意盈盈地给儿子倒酒。 “弘儿,喝了这杯。母后不怪你。” 那酒杯是琉璃做的,晶莹剔透。酒液碧绿,煞是好看。 陈寻站在大殿的角落里。 他看着那杯酒。 他的鼻子动了动。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那是鸩毒,混合着西域的牵机药。 “那是送行酒。” 陈寻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没有出手。 因为他知道,救不了。李弘不死,武则天成不了帝。这是天命,也是这个女人为了走向神坛必须献祭的祭品。 李弘端起了酒杯。 他看着母亲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仿佛明白了什么。 他的手在颤抖,眼泪滴进了酒里。 “儿臣……谢母后赐酒。” 他仰头,一饮而尽。 “啪嗒。” 酒杯落地。 李弘倒了下去。七窍流血,当场暴毙。 “弘儿!!!” 李治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从龙椅上滚了下来。 武则天没有动。 她依然端坐着,脸上没有一滴眼泪。她只是冷冷地看着儿子的尸体,就像是在看一朵被她亲手剪掉的牡丹花。 “传太医。” 她淡淡地说道。 “太子……暴疾而亡。” 李弘死了。 这个大唐最仁慈的储君,死在了他亲生母亲的手里。 接替他太子之位的,是次子李贤。 李贤比李弘聪明,也比李弘更有才华。但他更怕。他亲眼看到了大哥的下场,他每天活得像只惊弓之鸟。 他在东宫的墙壁上,写下了一首诗。 《黄台瓜辞》。 “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 “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 “三摘犹自可,摘绝抱蔓归。” 这首诗传到了武则天的耳朵里。 紫微城,御书房。 武则天看着那首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是在骂我呢。” 武则天把诗稿扔进火盆里。 “他在骂我是个摘瓜的恶婆娘,要把儿子都摘绝了。” “先生。” 武则天看向正在研墨的陈寻。 “你觉得,我该摘吗?” 陈寻停下了手中的墨锭。 他看着这个已经被权力异化成魔的女人。 “摘不摘,取决于你想走多远。” 陈寻的声音很冷。 “你想当太后,留着他无妨。你想当皇帝……” 陈寻指了指那个火盆。 “那就得把这些碍事的藤蔓,统统烧干净。” “好。” 武则天站起身。 “那就烧。” “搜查东宫!!就说……太子谋反!!” 又是一场清洗。 李贤被废,流放巴州,后来被逼自杀。 短短几年,两个优秀的儿子,一个被毒死,一个被逼死。 武则天的脚下,铺满了至亲的白骨。 但她没有停下脚步。 因为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已经离她越来越近了。 弘道元年(公元683年)的冬天。 李治终于熬不住了。 他在洛阳的贞观殿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临死前,他死死抓着武则天的手,眼神里满是恐惧和哀求。 “媚娘……那是李家的江山……” “那是……我们的儿子……” 武则天反握住李治的手。 “陛下放心。” 她在李治耳边轻声说道。 “我会替你看好这江山。” “无论是李家的,还是……武家的。” 李治死了。 大唐的天,塌了一半。 太子李显(唐中宗)继位。但他只是个傀儡,还没坐热龙椅,就被武则天找了个借口(李显想提拔岳父)废为庐陵王。 接着是小儿子李旦(唐睿宗)。 他更惨,被软禁在深宫,连个太监都不如。 至此。 所有的障碍都扫清了。 陈寻站在洛阳城的最高处——天堂(武则天修的礼佛高塔)。 他俯瞰着这座繁华而血腥的城市。 他看到了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正在酝酿。 徐敬业(李勣的孙子)在扬州起兵了。骆宾王写下了那篇骂遍天下的《讨武曌檄》。 “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 那檄文写得真好啊,骂得真痛快啊。 但陈寻知道,没用。 “秀才造反,三年不成。” 陈寻喝了一口酒。 “武媚娘已经变成了武则天。她手里的刀,比这世上任何男人都要快。” “这一场叛乱……” 陈寻看向南方。 “不过是她登基大典上,那一抹用来祭旗的……红。” 第411章 日月当空的“曌” 天授元年(公元690年)的九月,洛阳城的菊花开得满城尽带黄金甲。 这座东都此刻正陷入一种近乎癫狂的亢奋之中。六万多人——包括和尚、道士、百姓、官员,像是一群被施了法的信徒,跪在宫门外请愿。他们嘴里喊的不再是“太后千岁”,而是“圣神皇帝”。 一块刻着“圣母临人,永昌帝业”的白石头(瑞石),成了压垮李唐皇室最后尊严的稻草。 紫微城,明堂(万象神宫)。 这座高三百尺、直插云霄的宏伟建筑,是武则天权力的图腾。它比李世民的凌烟阁更狂野,比杨广的迷楼更霸道。 顶层。 武则天站在栏杆前。她已经六十七岁了。 岁月虽然在她脸上刻下了皱纹,但也赋予了她一种男人永远无法企及的、如大地般厚重的威严。她穿着一身男款的衮龙袍,却戴着女式的凤冠,这不伦不类的打扮穿在她身上,竟然有一种让人想要顶礼膜拜的神性。 “先生。” 武则天没有回头。 “你看这洛阳城,像不像一个巨大的棋盘?” “像。” 陈寻坐在栏杆上,手里拿着一壶酒,脚下是万丈红尘。 “但这棋盘上,如今只剩下一颗帅了。” “李旦(唐睿宗)已经请辞了。” 武则天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求我赐他姓武。他不想当皇帝了,甚至连李家的人都不想当了。他只想活命。” “那你准了吗?” “准了。” 武则天转过身。 “我不仅准了,还要封他为皇嗣。毕竟……虎毒不食子。” 陈寻笑了。 这哪里是不食子,这是把儿子驯成了猫。 “先生。” 武则天走到一张案几前。那里放着一张宣纸,纸上写着一个字。 一个陈寻从未见过的、结构奇特的字。 上面是一个“明”,下面是一个“空”。 “这是我给自己起的新名字。” 武则天指着那个字,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读作‘照’。” “日月当空,普照大地。” “以前我是武媚娘,是李治的皇后,是太后。从今天起,我就是‘武曌’。” “我就是这天上的日和月!!” 陈寻看着那个字。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有着惊世骇俗的想象力。她不满足于做人间的帝王,她想做天上的神。 “好名字。” 陈寻举起酒杯。 “日月当空。这气魄,李世民看了都得服。” “但他会恨我。” 武则天突然叹了口气。 “李家的列祖列宗都会恨我。他们会骂我是篡国的妖妇,是乱臣贼子。” “先生。” 武则天看着陈寻,眼神里闪过一丝脆弱。 “你也恨我吗?你也觉得……女人不该当皇帝吗?” “不恨。” 陈寻摇了摇头。 “这天下是有德者居之。不管是男是女,能让百姓吃饱饭,那就是好皇帝。” “而且……” 陈寻指了指窗外。 “你看看这盛世。万国来朝,百姓富足。这不就是李世民想看到的吗?你只不过是换了个国号,但这大唐的魂……还在。” “谢谢。” 武则天笑了。那是她这几十年来笑得最真诚的一次。 “当!!!” 钟声响起。 登基大典开始了。 武则天整理了一下衣冠。她挺直了腰杆,像是一个即将出征的战士。 “走吧。” “去接受……我的天下。” 大殿之上。 文武百官跪了一地。李旦跪在最前面,捧着传国玉玺,瑟瑟发抖。 武则天一步步走上龙椅。 她没有丝毫犹豫,一屁股坐了下去。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喊声震动了九天。 “即日起。” 武则天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改唐为周!!” “大赦天下!!” 大周。 这个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王朝,在这一刻正式诞生了。 陈寻站在大殿的角落里。 他看着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女人。她很小,但在那张巨大的椅子上,她却显得无比高大。 “赢了。” 陈寻摸了摸怀里的铁指环。 “媚娘。你赢了全天下的男人。” “但这场戏……还没完。” 陈寻的目光看向了大殿的另一侧。 那里站着几个人。 来俊臣。周兴。 这两个满脸横肉、眼神阴毒的酷吏,正贪婪地盯着那些跪在地上的大臣。 武则天上位了,但反对她的人还在。为了坐稳这把椅子,她放出了一群恶犬。 “酷吏政治。” 陈寻在心里叹了口气。 “盛世的阳光下,总有最黑的阴影。” “这大周的江山……” “怕是要被血洗一遍了。” 当晚。 武则天在明堂设宴。 她喝醉了。她拉着陈寻的手,指着那高耸入云的通天浮屠(天堂)。 “先生。” “我想修一座碑。” “什么碑?” “无字碑。” 武则天醉眼朦胧,但思路却异常清晰。 “我这一辈子,功过是非,太多了。写不完,也没人敢写。” “与其让他们在史书上乱写,不如我自己留个白。” “是非功过……” “留给后人去评说吧!!” 陈寻看着这个豪迈的女人。 他点了点头。 “好。” “这块碑,我替你立。” “但这评说的人里……” 陈寻看向了遥远的未来。 “怕是少不了谩骂,但也少不了……敬佩。” 女皇时代开启了。 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也是一个最坏的时代。 有狄仁杰这样的名相在朝堂上苦苦支撑。 也有来俊臣这样的恶鬼在诏狱里剥皮抽筋。 陈寻知道。 接下来的日子,他这个“守夜人”…… 有的忙了。 第412章 请君入瓮的火 长寿元年(公元692年)的洛阳城,繁华得像是一朵盛开的牡丹,但花瓣下流淌的却是脓血。 紫微宫门前立着那个著名的“铜匦”(检举箱)。每天都有无数封告密信像雪片一样塞进那个铜口子里。儿子告老子,奴才告主子,甚至为了抢一头驴都能把邻居说成是谋反。这就是武则天想要的效果——让天下人互相监视,让恐惧成为统治的基石。 负责处理这些信件的,是一群穿着红袍、满脸横肉的男人。 酷吏。 来俊臣是这群恶鬼的头子。他此刻正坐在自家的刑房里,手里拿着一支笔,在一卷竹简上奋笔疾书。他在写一本书,一本教人怎么罗织罪名、怎么把白的说成黑的的“奇书”——《罗织经》。 “先生。” 来俊臣放下笔,看着坐在对面喝茶的陈寻。他对这个能在女皇面前不跪的神秘人充满了敬畏。 “您看我这招‘反客为主’写得如何?只要抓进诏狱,不管有没有罪,先上大刑。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到时候别说谋反,就是让他承认自己是条狗,他也得摇尾巴。” “写得好。” 陈寻放下茶杯。 “字字诛心,句句带血。这书要是流传下去,这世道的人心就彻底坏了。” 来俊臣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阵夜枭般的怪笑。 “坏了才好!坏了才有人怕!有人怕,陛下的江山才稳!” “是吗?” 陈寻站起身,从袖子里掏出一封密封的诏书,轻轻放在了那本《罗织经》上。 “陛下让我给你带个话。” “她说,家里的狗太多了,叫得太吵。有的狗甚至想咬主人的脚后跟。” “这封诏书……” 陈寻指了指那金色的封泥。 “是让你去‘清理门户’的。” 来俊臣的手抖了一下。他拆开诏书,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诏书上只有一个名字:周兴。 那是他的副手,也是他的好兄弟,更是这洛阳城里除了他之外最狠的酷吏。 “这……周兴他……” “有人告他谋反。”陈寻淡淡地说道,“和你以前办的那些案子一样,真的假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想让他死。” “俊臣啊。” 陈寻拍了拍来俊臣的肩膀,那手掌的温度让这个杀人如麻的酷吏打了个寒战。 “这把刀,你敢接吗?” 来俊臣深吸了一口气。他眼中的恐惧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疯狂的残忍。 狗咬狗,是这行的规矩。他不咬死周兴,明天死的就是他。 “敢!!” 来俊臣把诏书揣进怀里,脸上露出了一个狰狞的笑容。 “先生放心。今晚,我就让他……把心肝都吐出来!!” …… 当天中午。 来俊臣在府里摆下了一桌丰盛的酒席。 周兴来了。这位刑部侍郎最近春风得意,刚办了几个大案,杀得人头滚滚。他大摇大摆地坐下来,抓起一只烧鹅就啃。 “老弟!今天怎么有空请我喝酒?”周兴满嘴流油。 “大哥辛苦了。” 来俊臣殷勤地倒酒。 “最近那个……谋反案,办得怎么样了?” “嗨!别提了!” 周兴把骨头往地上一吐,一脸的不耐烦。 “那帮硬骨头,嘴硬得很!老虎凳、辣椒水都用了,就是不招!我正发愁呢,要是再拿不到口供,怎么跟陛下交代?” “是啊。”来俊臣叹了口气,一脸的感同身受,“有些犯人确实难搞。咱们兄弟虽然手段多,但这铁打的汉子……” “老弟!”周兴眼睛一亮,“你平日里点子最多。有没有什么新发明?教教哥哥!” “有倒是有。” 来俊臣放下酒杯,神秘兮兮地凑了过去。 “我最近想了个绝招。专治这种死硬派。” “什么招?快说!” “简单。” 来俊臣指了指旁边。 “找一口大瓮(大缸)。把人装进去。然后在瓮四周架起炭火,把它烧红了。” 来俊臣的声音变得阴森恐怖,像是从地狱里飘出来的。 “你想想,那瓮里就像个烤炉。人在里面,热气蒸腾,皮肉焦烂。那种滋味……别说是谋反,你就是问他祖宗十八代做过什么缺德事,他也得招啊!” “妙啊!!!” 周兴一拍大腿,激动得跳了起来。 “这招太妙了!!简直是神来之笔!!我现在就回去让人准备大瓮!!” “不用回去了。” 来俊臣笑了。 他拍了拍手。 “来人!!” 几个赤膊大汉抬着一口巨大的铜瓮走了进来。后面跟着几个伙计,抱着一大堆木炭,迅速在瓮周围架起了火堆。 火点着了。 铜瓮在烈火的烘烤下,开始慢慢变色,发出滋滋的声响。 周兴愣住了。 他看着那口大瓮,又看了看来俊臣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老弟……你这是……” “大哥。” 来俊臣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了那封诏书,在周兴面前晃了晃。 “有人告你谋反。陛下让我来审你。” “这口瓮,本来就是给大哥准备的。” “请君……入瓮吧。” “噗通!!” 周兴直接跪在了地上。 他看着那烧红的铜壁,看着那跳动的火焰。他这一辈子都在用刑具折磨别人,却从没想过有一天这刑具会用到自己身上。 那种恐惧,比死还要可怕。 “我招……我全招!!” 周兴拼命磕头,把脑门都磕破了。 “我谋反!我贪污!我杀人放火!!我都认!!求求你……别让我进去!!” 来俊臣看着那个像狗一样求饶的兄弟,笑得无比畅快。 “记下来。” 他对旁边的书吏说道。 “周兴认罪。签字画押。” 陈寻坐在屏风后面。 他看着这荒诞而残忍的一幕。 “请君入瓮。” 陈寻喝了一口酒。 “这四个字,以后怕是要流传千古了。” “不过……” 陈寻看向那个正在得意的来俊臣。 “你现在把别人请进去了。早晚有一天,也会有人……把你请进去的。” 周兴倒了。 被流放岭南,半路就被仇家杀死了。 但这并不是结束。 武则天需要酷吏来清洗朝堂,但当朝堂洗干净了,这些满手血腥的酷吏就成了最大的污点。 天授四年。 来俊臣因为想把武家的王爷们也一锅端了,终于惹了众怒。武则天下令,将来俊臣斩弃市。 行刑那天,洛阳百姓争相以此肉下酒。 那个写出了《罗织经》的恶魔,最后连一块完整的骨头都没剩下。 陈寻站在刑场外。 他看着那满地的血污,长出了一口气。 “结束了。” “这把火烧得太久,该灭了。” “媚娘啊。” 陈寻看向皇宫的方向。 “恶狗都死光了。接下来,你该用用那个……真正的国士了。” “狄仁杰。” “该他上场了。” 第413章 折翼的鹦鹉 圣历元年(公元698年)的洛阳,繁华依旧,但那股子暮气却像秋天的雾一样,怎么也散不开。 武则天老了。 这位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已经七十五岁了。岁月不仅偷走了她的容颜,也偷走了她的睡眠。她开始频繁地做梦,梦见李治,梦见那两个死去的儿子,梦见无数双黑色的手在拉扯她的龙袍。 紫微城,迎仙宫。 “啊!!” 深夜,武则天从噩梦中惊醒。她满头大汗,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惊恐。 “陛下!陛下怎么了?!” 上官婉儿冲了进来,手里端着安神汤。 “朕……朕做了一个梦。” 武则天喘着粗气,抓着上官婉儿的手,力气大得吓人。 “朕梦见一只巨大的鹦鹉。它的羽毛是金色的,漂亮极了。它想飞,想飞到天上去。可是……可是它的两只翅膀断了。” “它飞不起来。它摔在地上,被一群蚂蚁……活活咬死了。” “这……这是何意?” 武则天看向窗外的黑夜,眼神迷茫。 “鹦鹉……鹦鹉……难道是上天在警示朕吗?” 第二天。 狄仁杰被紧急召进宫。 这位已经当了宰相的“国老”,走路有些蹒跚,但那根脊梁骨依然挺得笔直。他身后跟着陈寻。陈寻依旧是一身白衣,只是手里多了一根拐杖——那是他为了让自己看起来稍微“老”一点而做的伪装。 “怀英(狄仁杰字)。” 武则天坐在龙椅上,神色疲惫。 “你最擅长解梦。你告诉朕,这只折翼的鹦鹉,到底是什么意思?” 狄仁杰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陈寻。 陈寻微微点了点头,那是鼓励,也是默契。 “陛下。” 狄仁杰跪了下来。他的声音苍老而洪亮,在大殿里回荡。 “鹦鹉者,乃陛下之姓也(武与鹉谐音)。” “那两只翅膀,便是陛下的两个儿子——庐陵王(李显)和相王(李旦)。” “陛下现在提拔武家子弟(武三思等侄子),打压李家子孙,就像是折断了自己的翅膀。” “翅膀断了,鹦鹉还能飞吗?” “不仅飞不了。”狄仁杰抬起头,目光灼灼,“还会摔死。” “大胆!!” 旁边的武三思跳了出来。他现在是权倾朝野的梁王,正做着当太子的美梦。 “狄仁杰!你竟敢诅咒陛下!!” “让他说!!” 武则天喝止了侄子。她死死盯着狄仁杰。 “接着说。” “陛下。” 狄仁杰往前跪行了两步。 “自古以来,臣只听说过儿子供奉母亲,没听说过侄子供奉姑姑的。” “陛下百年之后,若是立儿子为帝,您就是太庙里的老祖宗,千秋万代享受香火。” “若是立侄子……” 狄仁杰冷笑一声,指了指武三思。 “陛下觉得,武三思当了皇帝,会把您这位‘姑姑’供在太庙的主位上吗?他只会供奉他的亲爹武元庆!!” “到时候,陛下就是个孤魂野鬼!!” 轰!!! 这句话像是一道闪电,狠狠劈在了武则天的天灵盖上。 她是个政治家,但她首先是个女人,是个老人。 对于老人来说,死后的香火,比生前的权力更重要。 侄子?姑姑? 是啊。 哪有侄子给姑姑当孝子的?血浓于水,终究还是儿子亲啊。 武则天沉默了。 她看着武三思,那个满脸谄媚的侄子,此刻在她眼里变得面目可憎。 她又想起了远在房州流放的儿子李显,想起了被软禁在深宫的儿子李旦。 那是她的肉。 “先生。” 武则天转头看向陈寻。 “你也觉得……朕错了吗?” “陛下没错。” 陈寻走了出来。 “陛下是为了武家的荣耀。这没错。” “但是……” 陈寻走到武则天面前,从怀里掏出了当年在感业寺送给她的那面镜子。 镜子已经旧了,铜锈斑斑。 “陛下看看这面镜子。” “当年的武媚娘,是为了活下去才变成武则天的。” “如今武则天已经赢了天下,难道还要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武周’,把自己的骨肉至亲都杀光吗?” “还记得小公主吗?” 陈寻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根针扎进了武则天心里最痛的地方。 武则天浑身一颤。 那只染血的摇篮,那是她一辈子的噩梦。 “够了……” 武则天闭上了眼睛。 两行浊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滑落。 “朕……累了。” “朕不想再杀人了。” “传旨。” 武则天睁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派人去房州。” “接庐陵王……回京。” 武三思瘫软在地上。 他知道,他的皇帝梦,碎了。 大唐的魂,回来了。 十天后。 洛阳城外。 一辆破旧的马车缓缓驶来。车帘掀开,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唯唯诺诺的中年男人的脸。 李显。 这位被废了十四年的前皇帝,终于活着回来了。 陈寻站在城门口。 他看着那个胖乎乎、一脸傻笑的李显,叹了口气。 “虽然是个窝囊废。” “但好歹……这江山又姓李了。”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狄仁杰。 这位老宰相此刻正如释重负地擦着额头上的汗。 “怀英啊。” 陈寻拍了拍狄仁杰的肩膀。 “这只鹦鹉的翅膀接上了。” “但这笼子……还没破。” “武家的人不会甘心的。张易之、张昌宗那两个面首(男宠)还在宫里兴风作浪。” “你的任务还没完。” “你要替这大唐……站好最后一班岗。” 狄仁杰看着陈寻,眼神坚定。 “先生放心。” “只要狄仁杰还有一口气在。” “这大唐的天……” “塌不下来!!” 陈寻笑了。 他背起药箱,走向了夕阳。 “好。” “那我就去睡个觉。” “等那条神龙真的飞起来的时候……” “记得叫醒我。” 第414章 面首与国老 久视元年(公元700年)的洛阳,像是一个涂脂抹粉的老妇人,虽然极力掩饰,但那股子腐朽的味道还是从骨子里透了出来。 紫微城,控鹤监。 这是武则天专门为她的男宠们修的“极乐园”。这里没有朝堂的肃穆,只有丝竹乱耳,只有酒池肉林。 大殿中央,两个年轻男人正穿着轻薄如纱的丝绸,慵懒地躺在锦榻上。他们长得极美,面若桃花,敷粉涂朱,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令人作呕的香气。 张易之,张昌宗。 这两兄弟现在是女皇的心头肉,也是这大周朝实际上的“二皇帝”。 “太子殿下。” 张昌宗(人称六郎)伸出一只脚,那个被他唤作太子的中年男人——刚刚被接回来的李显,立刻卑微地凑上去,替他穿上鞋子。 “这酒有点凉了。去,给六郎我换壶热的。” 李显低着头,脸上赔着笑。 “是是是……六郎稍等,孤这就去。” 周围的乐师舞女们对此见怪不怪,甚至还在捂嘴偷笑。 堂堂大唐(周)的储君,未来的皇帝,竟然要给一个靠脸吃饭的男宠提鞋。 这就是现在的洛阳。 荒诞。疯狂。不知羞耻。 陈寻站在大殿的横梁上。他手里拿着一壶酒,冷眼看着这一幕。 “烂了。” 陈寻摇了摇头。 “武媚娘一世英名,最后还是败给了寂寞。” “这两朵‘莲花’(张昌宗自诩似莲花),就是长在这大周尸体上的毒蘑菇。” 陈寻没有下去杀人。 因为杀这两个跳梁小丑没用。杀了他们,只要武则天还活着,还怕老,就会有李易之、王易之冒出来。 他要去见一个人。 一个真正能收拾这个烂摊子的人。 …… 光德坊,狄府。 这里没有丝竹声,只有浓重的药味。 狄仁杰躺在病榻上。这位硬了一辈子的“国老”,终于还是没能熬过岁月的侵蚀。他瘦得脱了形,那双曾经能洞察一切阴谋的眼睛,此刻浑浊得像是一潭死水。 “先生……来了?” 狄仁杰听到了脚步声。 “来了。” 陈寻走过去,把那个从张易之手里顺来的、装着“天山雪莲”的盒子放在桌上。 “那是给武则天吃的贡品。我偷来的。吃了它,或许能多撑几天。” “不吃了。” 狄仁杰摆了摆手,嘴角露出一丝豁达的笑。 “药医不死病。老夫这盏灯,油尽了。” “先生。” 狄仁杰费力地伸出手,抓住了陈寻的衣袖。 “老夫走后……这大唐……就真的没人了。” “那两个姓张的畜生……迟早要祸乱朝纲。太子懦弱,相王(李旦)避世……这江山……危矣。” “别急。” 陈寻反握住狄仁杰的手,一股温和的内力输了进去,让这位老人冰凉的身体稍微暖和了一些。 “你不是早就留了后手吗?” “先生是说……柬之?” “对。张柬之。” 陈寻点了点头。 “那个八十岁还没当上大官的老头子。你向武则天推荐了他,说他是宰相之才。” “武则天信了你。把他从荆州调回来了。” 狄仁杰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能行吗?” “能行。” 陈寻的声音笃定而有力。 “这世上有一种人,平时看着像块木头,不显山不露水。但只要给他一把刀,他就敢把天捅个窟窿。” “张柬之就是这种人。” “他忍了八十年。这八十年的火气一旦发泄出来……” 陈寻看向窗外那漆黑的夜空。 “那将是一场……焚烧一切的烈火。” “好……好……” 狄仁杰笑了。 他松开了手。 “既然有先生这句话……老夫……就放心了。” “先生。” “若有来生……狄某还想……再断一回案……” 声音渐渐微弱。 直至消失。 一代名相,千古国老狄仁杰,走了。 他带走了一个时代。也留下了一个希望。 陈寻站起身。 他替狄仁杰盖好了被子。 “睡吧。” “这大唐的最后一段夜路,我替你走。” …… 狄仁杰的死讯传到宫里。 武则天哭了。 “朝堂空矣!!” 她罢朝三日,以此来祭奠这位她既敬重又忌惮的老臣。 但悲伤总是短暂的。 没了狄仁杰这根定海神针,张氏兄弟更加肆无忌惮。他们开始插手朝政,卖官鬻爵,甚至连武家的王爷们都要看他们的脸色行事。 洛阳城里,民怨沸腾。 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 陈寻敲开了一个不起眼的小院门。 开门的是一个须发皆白、腰背佝偻的老人。他穿着一身打补丁的官服,正在院子里劈柴。 张柬之。 这位新任的宰相(虽然没什么实权)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农家老汉。 “你是谁?”张柬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 “送刀的人。” 陈寻走了进去。 他把那个代表着听风楼最高权力的令牌,拍在了张柬之那满是木屑的案几上。 “不良人,三千六百众。遍布洛阳一百零八坊,十二卫禁军。” “只要你一句话。” “他们就会变成你手里的刀。” 张柬之愣住了。 他看着那块令牌,又看着陈寻。 突然。 那个佝偻着背的老人挺直了腰杆。那浑浊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身上的气势如同一把出鞘的古剑。 “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狄仁杰信你。” 陈寻看着他。 “也因为我看这两个姓张的小丑……不顺眼很久了。” “好!!” 张柬之拿起令牌,那只枯瘦的手紧紧攥住,指节发白。 “老夫这一把骨头,本来是打算埋进黄土里的。” “既然先生看得起。” “那老夫就在入土之前……” 张柬之看向皇宫的方向,眼中杀气腾腾。 “干一票大的!!” “神龙政变。” 陈寻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武媚娘。你的时代……该落幕了。” “这场由八十岁老翁发动的绝地反击,将会是你这辈子……见过的最后一场大戏。” 第415章 斩断的莲花 神龙元年(公元705年)的正月二十二日,洛阳城的雪下得很大。 但这雪掩盖不住长生殿里那股令人作呕的脂粉气,也掩盖不住玄武门外那股冲天的杀气。 张柬之,这位八十二岁的老宰相,此刻正穿着一身铁甲,站在寒风中。他的胡须上结满了冰碴,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却燃烧着一种名为“回光返照”的疯狂。 在他身后,是羽林军的大将军李多祚,还有五百名早已磨刀霍霍的禁军死士。 “太子殿下呢?” 张柬之回头,看着那个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中年胖子。 李显。 这位被废了又立、立了又怕的太子爷,此刻腿肚子都在转筋。 “张相……要不……要不还是算了吧?” 李显哆哆嗦嗦地说道。 “母后积威太重……万一……万一失败了,咱们全家都得死啊……” “殿下!!” 张柬之猛地拔出佩剑,那剑锋在雪夜里闪烁着寒光。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将士们已经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了!殿下若是想退,先问问这五百把刀答不答应!!” 李显被吓得一激灵。他看着周围那些杀气腾腾的士兵,知道自己没退路了。 “走!!” 张柬之架着李显,像是一群闯入羊圈的饿狼,撞开了玄武门。 “杀!!诛杀二张!!匡扶社稷!!” 呐喊声震碎了漫天飞雪。 迎仙宫。 张易之和张昌宗这两朵“莲花”正依偎在武则天的龙榻旁,做着权倾朝野的美梦。 “轰!!” 大门被撞开了。 五百名浑身是血(路上杀了阻拦的太监)的禁军冲了进来。 “啊!!!” 张氏兄弟吓得魂飞魄散。他们想跑,但在这些杀人如麻的职业军人面前,他们就像是两只没毛的鸡。 “噗!噗!!” 两刀下去。 两颗涂脂抹粉的人头滚落在大殿之上。鲜血喷溅在粉色的帷幔上,显得格外妖艳。 “谁在喧哗?” 一个苍老却威严的声音从龙榻上传来。 武则天醒了。 这位八十二岁的女皇虽然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但当她坐起来的那一刻,那股统治了天下半个世纪的威压,依然让冲在最前面的士兵下意识地退后了半步。 “张柬之?” 武则天眯着眼睛,看清了那个领头的老人。 “你这是要造反吗?” “臣不敢!!” 张柬之虽然手握长剑,但在武则天的目光下,他的背还是弯了下去。 “张易之、张昌宗谋反!臣等奉太子令,前来诛杀逆贼!!” “哦?” 武则天看了一眼地上的两具无头尸体。她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死的只是两条狗。 “既然逆贼已杀,那你们……还不退下?” 这句话一出,全场死寂。 这就是女皇的气场。哪怕是被刀剑指着,她依然把自己当成主人。 “这……” 士兵们面面相觑,竟然真的有人想要下跪。 “不能退!!” 张柬之大吼一声。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一旦这口气泄了,明天他们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陛下!!” 张柬之往前逼了一步。 “二张虽死,但太子年长,久居东宫。这天下的神器……也该还给李家了!!” “请陛下……传位太子!!” “请陛下传位太子!!!” 五百名士兵齐声怒吼。 武则天沉默了。 她没有看张柬之,而是看向了躲在人群后面的李显。 “显儿。” 武则天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疲惫。 “那两个小子(二张)确实不是东西,杀了就杀了。你现在……是要逼宫你的亲娘吗?” 李显浑身一颤。 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恐惧让他“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儿臣……儿臣不敢……” “你看。” 武则天笑了。那是轻蔑的笑。 “张柬之。这就是你选的皇帝?一个连自己亲娘都不敢直视的懦夫?” 张柬之咬着牙,不说话。他知道李显烂泥扶不上墙,但这烂泥姓李,这就够了。 “罢了。” 武则天叹了口气。 她慢慢地躺回了床上,背对着众人。 “你们赢了。” “这天下……我还给你们。” “滚吧。别扰了朕睡觉。” 这一场惊天动地的神龙政变,就这样以一种近乎儿戏却又无比沉重的方式结束了。 众人退去。 大殿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那两具无头尸体还在流血。 “先生。” 武则天对着空荡荡的大殿喊了一声。 “戏看完了。出来吧。” 陈寻从横梁上跳了下来。 他手里拿着一壶酒,走到龙榻前。 “精彩。” 陈寻由衷地赞叹。 “面对刀斧加身而不乱,一句话吓退五百禁军。媚娘,你这辈子的威风,在这一刻用尽了。” “威风有什么用?” 武则天转过身,那双老眼里满是落寞。 “输了就是输了。我输给了岁月。也输给了……人心。” 她挣扎着坐起来,靠在床头,目光定定地看着陈寻。 那种眼神,不再是女皇看臣子的眼神,甚至不再是学生看老师的眼神。 那是一种……女人看男人的眼神。 “先生。” 武则天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柔,仿佛回到了五十年前的那个感业寺。 “你知道吗?这辈子,我赢了全天下的男人。李治怕我,长孙无忌恨我,连狄仁杰都得敬我三分。” “但我唯独……没赢过你。” 陈寻愣了一下,手中的酒壶停在半空。 “先生是长生不老的神仙,是看透世事的智者。” 武则天自嘲地笑了笑,伸出那只枯瘦如柴的手,想要去触碰陈寻的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 “当年在感业寺,我只是个没人要的小尼姑。是你给了我一面镜子,是你教我要狠,要忍,要借刀杀人。” “那时候我就在想,这个男人怎么这么冷?他的心是不是铁做的?” “后来我进了宫,当了昭仪,当了皇后,甚至当了皇帝。” “我每往上爬一步,都会回头看看你。” 武则天的眼中泛起了泪光。 “我想让你看到,那个小尼姑没给你丢脸。我想让你看到,我武媚娘能做到连男人都做不到的事。” “我建明堂,封泰山,改国号。我把自己变成了这天下的‘日’和‘月’。” “我做这一切,不仅仅是为了权势。” “我是想……我想站得足够高。” 武则天看着陈寻,两行清泪顺着皱纹滑落。 “高到能和你平视。高到能配得上你这个神仙。” 陈寻的心猛地颤动了一下。 他活了五百年,看惯了生死离别,看惯了爱恨情仇。但他没想到,这个被世人视为洪水猛兽的女皇,心底竟然藏着这样一份卑微而又炽热的情感。 “媚娘……” 陈寻放下了酒壶。 “先生。” 武则天打断了他。她从枕头下摸出那面铜镜。那是当年在感业寺,陈寻送给她的。 镜子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了,边缘都被摸得发亮。 “这面镜子,我带了一辈子。” “每次我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我就拿出来照照。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就能想起那天晚上你说的话。” “你说我是凤凰。” “可是先生……” 武则天抚摸着镜面,声音哽咽。 “凤凰飞得太高了,它是会冷的。” “这五十年,我虽然拥有了天下,但我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李治是我的丈夫,但他怕我;儿子是我的骨肉,但我杀了他们;大臣是我的手足,但我防着他们。” “只有你。” “只有在你面前,我才觉得自己是个女人。是个活生生的人。” “我养面首,我宠二张,世人都骂我淫乱。可他们哪里知道……” 武则天抬起头,那双苍老的眼睛里燃烧着最后的一团火。 “我在那些年轻的脸上,找的都是你的影子。” “我想找回当年在感业寺,那个白衣飘飘、教我如何活下去的……先生。” 陈寻沉默了。 他走上前,握住了那只枯瘦的手。 那只手曾经掌握着大唐的生杀大权,如今却颤抖得像是一片风中的落叶。 “对不起。” 陈寻轻声说道。 “我是个不祥的人。我不能爱人,也不能被人爱。跟我在一起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我知道。” 武则天笑了,笑得很凄凉,却也很满足。 “所以我从来没奢求过什么。能让我在临死前把这些话说出来,我就知足了。” “先生。” 她把铜镜塞进陈寻的手里。 “这镜子……还给你吧。朕……不需要它了。” “还有那块碑。” 武则天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记得……一个字……都别写……” “为什么?”陈寻问。 “因为我这辈子,是非功过,留给后人评说。” “但这心里的话……” 武则天深深地看着陈寻,仿佛要把这张脸刻进下辈子的记忆里。 “我只想留给你一个人听。” “若有来世……” “我不当皇帝了。也不当皇后了。” “我就当个普普通通的女人。” “那时候,先生……能不能……带我走?” 陈寻紧紧握着她的手。 他没有回答“能”或者“不能”。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了那个铁指环,轻轻套在了武则天那根干枯的手指上。 “好。” 陈寻的声音沙哑。 “若有来世,我带你去看长安的花,去听终南山的风。” “不做女皇,只做媚娘。” 武则天笑了。 她闭上了眼睛,那一刻,她脸上的皱纹仿佛都舒展开了,变回了那个在感业寺里初见陈寻时的少女模样。 手垂了下去。 一代女皇,驾崩。 陈寻走出上阳宫。 外面阳光明媚。长安城里充满了欢庆的气氛,人们在庆祝李唐的复辟。 但陈寻知道。 那个最爱他的、也是最狠的女人,走了。 “媚娘。” 陈寻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皇宫。 “这大唐的盛世,有你一半。” “这人间的爱恨……” 陈寻摸了摸那面带着体温的铜镜。 “我也记下了。” 他背起药箱,走向了远方。 下一场戏是李隆基的开元盛世。 但他知道,再也不会有这样一个女人,能让他这颗活了五百年的心,如此疼过了。 第416章 裹着糖霜的毒药 神龙元年之后的那几年,长安城就像是一个被玩坏了的万花筒,光怪陆离,荒诞不经。 李显(唐中宗)复位了。这位被老婆和老妈压制了一辈子的男人,一旦翻身做主,不仅没有励精图治,反而把“窝囊”二字发挥到了极致。他甚至允许自己的老婆韦皇后坐在帘子后面听政,还允许自己的女儿安乐公主公开卖官鬻爵。 那时候的长安流行一种叫“斜封官”的东西。 只要你给安乐公主送够了钱,哪怕你是个杀猪的屠夫,也能拿到一张皇帝亲笔签名的委任状。只不过这委任状不走正规程序,上面的敕令是斜着封口的,所以叫“斜封官”。 朝堂上全是斜着眼睛看人的暴发户。 陈寻坐在西市的酒楼上,看着底下那群穿着不合体官服、满嘴粗话的“新贵”们招摇过市。 “烂了。” 陈寻喝了一口闷酒。 “武则天虽然狠,但她识人。这李显倒好,直接把大唐的官帽子当成大白菜在卖。” “先生。” 一个年轻的声音在对面响起。 那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他长得英武不凡,眉宇间透着一股子李家人特有的傲气,但眼神却深邃得像是一口古井。他穿着一身普通的锦袍,手里把玩着一只玉杯,动作优雅而有力。 李隆基。 他是相王李旦的第三子,人称“李三郎”。 “三郎。” 陈寻看着这个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满城的乌烟瘴气,你也看得下去?” “看得下去。” 李隆基微微一笑,那笑容里藏着刀。 “要想让其灭亡,必先让其疯狂。韦皇后和安乐公主现在跳得越高,将来摔得就越惨。” “她们想学武皇(武则天)。” 李隆基冷哼一声。 “可惜,她们只有武皇的野心,却没武皇的本事。画虎不成反类犬。” “那你打算怎么办?”陈寻问。 “等。” 李隆基把玩着玉杯。 “等她们犯下那个……不可饶恕的错误。” 那个错误,很快就来了。 景龙四年(公元710年)的六月。 李显突然觉得肚子饿了。他最宠爱的女儿安乐公主亲手给他端来了一盘点心。 “父皇,这是儿臣亲手做的饼,您尝尝。” 安乐公主笑得很甜,甜得腻人。 李显很高兴。他这辈子最在乎的就是亲情。他拿起饼,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好吃……真好吃……” 还没吃完,李显突然捂住了肚子。 剧痛像是一把火在胃里燃烧。他看着那个还在笑的女儿,又看着那个站在阴影里面无表情的老婆韦皇后。 他终于明白了。 这哪里是饼。 这是送他上路的毒药。 “你们……你们……” 李显指着母女俩,一句话没说完,七窍流血,暴毙而亡。 这一幕,比当年的武则天杀女还要冷血,还要无耻。 为了当女皇,为了当皇太女,这母女俩竟然联手毒死了自己的丈夫和父亲。 消息传出,长安震惊。 韦皇后秘不发丧,封锁宫门,调集亲信掌管禁军,准备像武则天当年那样登基称帝。 深夜。 临淄王府(李隆基此时的封号)。 灯火通明。 “先生。” 李隆基一身戎装,手按横刀,站在院子里。他身后站着几个心腹,还有那个同样野心勃勃的姑姑——太平公主派来的死士。 “她们动手了。” 李隆基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 “她们杀了皇帝。这是天赐良机。” “那就动手吧。” 陈寻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递给李隆基一块令牌。那是听风楼的令牌,也是他在这个乱世里能给出的最大支持。 “今晚的长安城,听风楼会帮你盯着所有的暗哨。” “你去杀人。” “我去帮你……灭灯。” “谢先生!!” 李隆基翻身上马。 那张年轻的脸上爆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杀气。那种杀气,陈寻曾经在年轻的李世民脸上看到过。 那是天命之子的气场。 “出发!!” 李隆基一挥马鞭。 “今晚……血洗皇宫!!” 唐隆政变,爆发了。 这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战斗,而是一场一边倒的屠杀。 韦皇后和安乐公主虽然掌权,但她们不得人心。禁军的将领们早就受够了这两个女人的鸟气。当李隆基带着人冲到玄武门下大喊“诛杀韦后,匡扶社稷”的时候,守门的将军直接打开了大门,带着兵加入了起义的队伍。 “杀!!!” 洪流涌入皇宫。 正在做着女皇梦的韦皇后听到喊杀声,吓得连鞋都没穿就往大殿后面跑。 “护驾!!护驾!!” 没人理她。 一个飞骑兵追了上去,一刀砍下了她的头颅。 安乐公主正在对着镜子描眉,幻想着自己当上皇太女的风光。 “砰!” 门被踹开。 李隆基提着还在滴血的横刀走了进来。 “三……三哥……” 安乐公主吓傻了,手里的眉笔掉在地上。 “别叫我三哥。” 李隆基冷冷地看着这个毒死亲爹的堂妹。 “你不配。” 刀光一闪。 安乐公主倒在了血泊中。她到死都在做着那场不可能实现的梦。 这一夜。 韦氏一党被斩尽杀绝。 天亮的时候,长安城的血都被雨水冲刷干净了。 李隆基站在太极殿的台阶上。 他看着那个被拥立为新皇帝的父亲李旦(唐睿宗),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他知道。 父亲只是个过渡。 这大唐的江山,终究是要落在他手里的。 陈寻站在远处。 他看着那个满身血气、如同初升朝阳般的年轻人。 “像。” “真像。” 陈寻摸了摸怀里的铁指环。 “这股子狠劲,这股子聪明劲,简直就是李世民的翻版。” “大唐……” 陈寻看向东方的天空。 那里有一轮红日正在喷薄而出。 “终于要迎来它最辉煌的时刻了。” “开元盛世。” “我等着你。” 第417章 姑姑的白绫 先天二年(公元713年)的夏天,长安城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火药味。 韦皇后死了,安乐公主死了,李旦(唐睿宗)当了皇帝,李隆基当了太子。但这大唐的天并没有因此而清朗,反而变得更加诡谲。因为朝堂上还站着一个女人。 太平公主。 她是武则天最宠爱的女儿,也是李隆基的亲姑姑。她在唐隆政变中立过大功,如今权倾朝野,七位宰相有五位出自她的门下。她觉得自己就是第二个武则天,只差那最后一步登天。 “三郎啊。” 东宫的宴席上,太平公主端着酒杯,笑得花枝乱颤。 “你还年轻。这朝堂上的浑水太深,你把握不住。不如让姑姑替你多操操心,你就在东宫安心读书,如何?” 这是在夺权。 是在赤裸裸地告诉李隆基:你只是个摆设,这大唐还是我说了算。 李隆基坐在下首,手里捏着酒杯,脸上挂着谦卑的笑。 “姑姑教训得是。三郎年幼,全仗姑姑扶持。” 他喝下了那杯酒。 但当他走出东宫,回到自己的太子府时,那张脸瞬间阴沉得像是暴风雨前的天空。 “嘭!!” 李隆基把酒杯狠狠摔在地上。 “老妖婆!!” 他拔出横刀,一刀砍断了面前的案几。 “她想当女皇?!她也配!!” “她确实不配。” 陈寻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他看着这个已经被逼到墙角的年轻人。 “武则天能当皇帝,是因为她够狠,够忍,而且她手里有李治给她的权。太平公主有什么?她只有野心,没有脑子。” “但她手里有人。” 李隆基咬着牙。 “羽林军里有一半是她的人。宰相里有一半是她的狗。父皇又是个软耳根子,对这个妹妹言听计从。我现在……是如履薄冰。” “那就破冰。” 陈寻走到地图前,指了指皇宫的几个关键节点。 “她想在七月四日动手,废了你,另立新君。” “什么?!”李隆基大惊失色,“消息可靠吗?” “听风楼的消息,从来没错过。” 陈寻转过身,看着李隆基。 “三郎。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你不用等七月四日。你明天就动手。” “明天?!” “对。明天。” 陈寻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明天是早朝的日子。她的党羽都会在朝堂上。你带着你的亲兵,直接冲进去。” “杀宰相,夺禁军,逼你爹退位。” “这一套流程,你不是在唐隆政变的时候演练过一次吗?再来一次,驾轻就熟。” 李隆基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看着陈寻,又看着那张地图。他体内的血液开始沸腾,那种属于帝王的决断力瞬间压倒了恐惧。 “好!!” 李隆基握紧了刀柄。 “那就明天!!” “我要送我这位好姑姑……上路!!” 第二天。 太极宫,虔化门。 天刚蒙蒙亮,大臣们正在排队上朝。 突然。 “杀!!!” 一阵喊杀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李隆基带着三百名亲随,像是一把尖刀冲进了皇宫。他没有废话,直接冲向了正在等待上朝的宰相班列。 “萧至忠!岑羲!谋反作乱!杀!!” 刀光闪过。 两颗宰相的人头滚落在地。 朝堂大乱。 “太子造反了!!护驾!!护驾!!” 太平公主的党羽们尖叫着想要逃跑,但四周早就被李隆基的人封死了。 “谁敢动!!” 李隆基浑身是血地站在大殿中央,手里的横刀还在滴血。 “奉旨讨贼!!谁敢反抗,夷三族!!” 这一声吼,震住了所有人。 坐在龙椅上的李旦吓傻了。他看着这个满身杀气的儿子,仿佛看到了当年的李世民。 “三郎……你……” “父皇。” 李隆基走上台阶,跪在李旦面前。 “姑姑谋反,儿臣已经替父皇清理了门户。如今朝局动荡,儿臣恳请父皇……退位修仙,颐养天年。” 这是逼宫。 是玄武门之变的翻版。 李旦看着儿子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又看了看殿外那些如狼似虎的士兵。 他叹了口气。 “罢了。” “这就……传位给你吧。” 大局已定。 太平公主逃进了山里的佛寺。但她逃不掉。 三天后。 一条白绫送到了她的面前。 “姑姑。” 李隆基站在寺庙门口,没有进去。 “侄儿给你送行了。” “你是体面人。别让侄儿动手,那样不好看。” 寺庙里传来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那是绝望,是不甘,也是对这李家男人心狠手辣的最后控诉。 许久。 哭声停了。 侍卫捧着尸体走了出来。 陈寻站在山下的松树旁。 他看着那具曾经权倾天下的尸体,摇了摇头。 “红妆时代,结束了。” 陈寻喝了一口酒。 “武则天也好,韦皇后也好,太平公主也好。这几十年来,大唐的男人被女人压得太久了。” “从今天起……” 陈寻看向那个站在阳光下、意气风发的李隆基。 “这大唐的天,又变回阳刚了。” 十二月。 李隆基改元。 年号——开元。 这两个字,意味着“开辟新纪元”。 长安城里的气氛变了。那种阴柔的、诡谲的宫斗气息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昂扬的、热烈的、仿佛太阳初升般的朝气。 姚崇来了。宋璟来了。 这两个大唐最顶级的宰相被李隆基请进了朝堂。 吏治清明,经济腾飞。 陈寻走在朱雀大街上。 他看到了胡商们牵着骆驼,满载着丝绸和瓷器。他看到了酒肆里坐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诗人、画师、留学生。 “盛世。” 陈寻深吸了一口气。 “这就是我等了五百年的……盛世。” 他在西市盘下了一家最大的酒楼。 取名“太白楼”。 “掌柜的,为什么叫太白楼?”伙计不解地问。 “因为我在等一个人。” 陈寻站在柜台后面,擦拭着酒坛。 “一个能把这大唐的月亮……摘下来泡酒喝的狂人。” “等他来了,这盛世的酒……” “才算真正有了滋味。” 第418章 太白楼的狂客 开元十八年(公元730年)的长安城,繁华得像是一场永远不会醒的金梦。 西市的喧嚣声能把天上的云彩都震散。胡姬在酒肆里旋舞,裙摆像盛开的牡丹;骆驼队载着来自波斯的香料和罗马的玻璃穿街过巷,铃铛声响彻昼夜。就连路边的乞丐,碗里讨来的都是白花花的精米。 这就是开元盛世。一个让人觉得连呼吸都是甜的时代。 在这西市最显眼的位置,有一座新开的酒楼。 太白楼。 它是长安城里最大、也是最神秘的酒楼。这里的酒最烈,名为“神仙醉”,据说是用西域秘法蒸馏而成,一杯下去能让人忘了今夕何夕。这里的老板也很怪,是个看起来只有三十岁、眼神却沧桑得像个老头的男人,整天坐在柜台后面发呆,对达官贵人都爱搭不理。 但他有个规矩:只要你的诗写得好,酒钱全免,甚至还能拿走一锭金子。 “掌柜的!!” 一声清亮而狂傲的呼喊打破了酒楼午后的慵懒。 门口走进了一个年轻人。 他穿着一身白得有些扎眼的锦袍,腰间挂着一把长剑,手里提着一个巨大的酒葫芦。他长得很英俊,是那种带着仙气和侠气的英俊,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亮得像是要把这长安城的繁华都给比下去。 “上酒!!” 年轻人把剑往桌上一拍,那动静把旁边桌的客人都吓了一跳。 “要最好的酒!别拿那些兑了水的马尿来糊弄本大爷!!” 伙计一脸为难地凑了上去。 “客官,最好的酒是‘神仙醉’,那可是十贯钱一斗……” “钱?” 年轻人哈哈大笑,随手解下腰间的一块玉佩拍在桌上。 “爷没钱!但这块玉够买你这半个酒楼了!上酒!!” 伙计不敢做主,回头看向柜台。 陈寻抬起头。 他看着那个年轻人,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 来了。 那个让大唐的月亮都为之失色的人,终于来了。 “给他上。” 陈寻淡淡地说道。 “上最烈的。” 酒来了。 那是一个贴着红纸封的小坛子。泥封刚一拍开,一股霸道至极的酒香瞬间充满了整个大堂,把周围那些庸脂俗粉的香气冲得干干净净。 年轻人眼睛一亮。 “好香!!” 他也不用杯子,直接抱起坛子,仰头就是一大口。 “咕咚。” “咳咳咳!!!” 年轻人猝不及防,被那高达六十度的烈酒呛得眼泪直流,脸瞬间涨得通红,像是只煮熟的虾子。 “哈哈哈哈!” 周围的食客发出一阵哄笑。 “小子,这酒也是你能喝的?” “这可是‘神仙醉’,三碗不过岗!” 年轻人猛地擦了一把嘴。 他没有生气,反而眼中的光芒更盛了。 “好酒!!!”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筷乱跳。 “这酒里有火!!有刀!!有这大唐的烈性!!” “痛快!!再来一坛!!” 陈寻走了过去。 他手里也拿着一壶酒,坐在了年轻人的对面。 “年轻人。酒虽好,但别喝急了。” “急?” 年轻人斜眼看着陈寻,醉态可掬,却又带着一股子看透世俗的狂傲。 “人生苦短,若是不急,这满腹的才华……该往哪里放?” “哦?” 陈寻笑了。 “看来你觉得这长安城……装不下你?” “不仅是长安。” 年轻人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锵!!” 长剑出鞘。 寒光闪过,满座皆惊。 “你要干什么?!”胆小的食客吓得钻到了桌子底下。 年轻人没有理会他们。他在那酒楼的大厅里,借着酒劲,舞起了剑。 剑光如水,身法飘逸。 他不像是在杀人,倒像是在用剑尖在虚空中写字。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他一边舞剑,一边高歌。 那声音豪迈奔放,穿透了屋顶,直冲云霄。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轰!!! 整个太白楼安静了。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那个狂舞的身影。他们不懂诗,但他们被那种气势震慑住了。那是怎样的一种狂傲,怎样的一种自信,仿佛这天地万物都在他脚下,这大唐盛世只是他的陪衬。 陈寻的手在颤抖。 他活了五百年。他听过曹操的《短歌行》,听过嵇康的《广陵散》,听过王羲之的《兰亭集序》。 但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让他感到震撼。 这就是盛世。 这就是大唐。 只有这个时代,才能孕育出这样狂放的灵魂。只有这个时代,才能容得下这样惊世骇俗的天才。 “好诗。” 陈寻站起身,鼓掌。 “敢问客官尊姓大名?” 年轻人收剑入鞘。他醉眼朦胧地看着陈寻,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 “在下……李太白。” “李白。” 陈寻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诗仙。 你终于来了。 “李兄。” 陈寻指了指自己这家酒楼的招牌。 “这酒楼叫太白楼。看来……它是为你开的。” “从今天起,这楼里的酒,你随便喝。不收钱。” “真的?!” 李白眼睛一亮,刚才那股子仙气瞬间没了,变成了一个贪酒的酒鬼。他一把搂住陈寻的肩膀,也不管陈寻愿不愿意。 “掌柜的!你真是个好人!!还是个懂诗的好人!!” “来!咱们干杯!!” 那一夜。 李白喝醉了。 他趴在桌子上,嘴里还嘟囔着“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陈寻坐在他对面,看着这个呼呼大睡的酒仙。 他从怀里掏出了那把新剑。那是一把用陨铁打造的宝剑,削铁如泥。 他把剑放在了李白的桌边,换走了那把已经有些卷刃的旧剑。 “李白啊。” 陈寻轻声说道。 “你这辈子,注定是做不了官的。你的性格太傲,太直。朝堂那个大染缸会把你染黑,会折断你的翅膀。” “你就该在江湖上飞。在酒里飞。在诗里飞。” “这大唐的盛世,不需要你去做宰相。只需要你……” 陈寻把一件大氅盖在李白身上。 “只需要你把这盛世的样子,写下来。” “写给后人看。” “告诉他们,在那个遥远的东方,曾经有过这样一个……光芒万丈的时代。” 第二天。 李白醒了。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奢华的客房里,床头放着醒酒汤,还有一袋沉甸甸的金子,以及那把寒光闪闪的新剑。 “掌柜的?” 李白喊了一声。 没人答应。 只有桌上留着一张纸条。 “酒钱免了。金子拿着。剑送你防身。” “若是想当官,别去求那些庸脂俗粉。去终南山吧,那里有个叫玉真公主的道姑,她懂你的诗。” 李白愣住了。 他看着那袋金子,看着那把宝剑,又看着那张纸条。 他突然对着空荡荡的房间深深一拜。 “知己啊!!” 李白走了。 他带着陈寻的资助,带着那一身的才气,像是一颗流星,闯进了大唐的顶级社交圈。 陈寻站在太白楼的屋顶上。 他看着李白远去的背影,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 “去吧,太白。” “去把这长安城……搅个天翻地覆。” “不过……” 陈寻转头看向了城墙根下的一个角落。 那里蜷缩着一个穷困潦倒的书生。 “光有天上的仙还不够。” “这大唐,还得有个地上的圣。” “杜子美(杜甫)。” “该轮到你了。” 第419章 借你的钱去买官 开元十八年的长安,是一个巨大的名利场。 太白楼的屋顶上,陈寻收回了看向城墙根的目光。那个叫杜甫的穷书生还蜷缩在那里瑟瑟发抖,像是一粒被盛世遗忘的尘埃。 “不急。” 陈寻喃喃自语。 “苦难是诗人的磨刀石。杜子美,你还得再磨一磨。” 他转身跳下屋顶,回到了那间奢华的客房。 房门刚一推开,一股浓烈的酒气就扑面而来。李白已经醒了,正盘腿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把陈寻送他的陨铁宝剑,对着空气比比划划,嘴里还念念有词。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掌柜的!” 看到陈寻进来,李白眼睛一亮,把剑往床上一扔,赤着脚就跳了下来。 “你来得正好!我有一桩大富贵,想送给你!” “大富贵?” 陈寻坐到椅子上,给自己倒了杯茶。 “李兄是打算把这把剑卖给我?” “俗!太俗!” 李白摆了摆手,那一脸的嫌弃就像是看这就一堆牛粪。 “剑是英雄胆,怎能买卖?我说的大富贵,是我的‘前程’!” 李白凑到陈寻面前,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掌柜的,我看你是个奇人,不仅懂诗,还懂酒。但这酒楼终究是小道。不如你资助我一笔钱,我去这长安城里运作一番。” “运作?”陈寻挑了挑眉,“你想当官?” “非也非也。” 李白摇了摇头指头。 “不是当官,是‘为国效力’!我李太白满腹经纶,岂能老死于蓬蒿之间?我要去见那些王公大臣,把我的诗文给他们看,让他们知道这世上还有我这般人物!” “这叫‘干谒’。” “只要我当了大官,做了宰相,到时候还怕没钱还你?” 李白说得理直气壮,仿佛那个宰相的位置已经在那儿摆着,就等他去坐了。 陈寻笑了。 他看着这个天真得可爱的“谪仙人”。 李白想当官,但他不想考科举。他觉得科举那是俗人走的路,他要走的是“终南捷径”,靠才华和名声一步登天。 “你要多少?”陈寻问。 “不多。” 李白伸出一根手指。 “一万贯。” “噗!” 陈寻刚喝进嘴里的茶差点喷出来。 一万贯?在长安城能买两套带花园的大宅子了!这小子是去买官还是去买皇宫啊? “嫌多?” 李白眉头一皱。 “掌柜的,小了,格局小了啊。你想想,若是有一天我成了帝王师,这一万贯也就是我拔根汗毛的事。” “好。” 陈寻放下了茶杯。 他不是心疼钱。他是想看看,这个“谪仙人”到底能在这大染缸里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我给你三万贯。” 陈寻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扔给李白。 “这是我在柜坊(古代银行)的凭证。你自己去取。” “不过咱们得立个字据。” “立什么字据?”李白接过钥匙,乐得合不拢嘴。 “若是你当不了官,这钱怎么算?” “若是当不了官……” 李白豪气干云地一挥手。 “我就把自己抵押给你!在你这太白楼里当一辈子酒保!天天给你写诗!” “成交。” 陈寻笑了。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李白走了。 带着三万贯巨款,带着那一身的才气和傲气,一头扎进了长安城的权贵圈子。 接下来的一个月,长安城里到处都是关于李白的传说。 他不仅去拜访了玉真公主,还去了丞相府、尚书府。但这人有个毛病——他不是去求人的,他是去“展示”的。 到了王府门口,他不递名刺,直接在大门口写诗。写完了还不够,还要拉着看门的侍卫喝酒。 更有甚者。 他在平康坊(红灯区)包场。 “今晚所有的酒钱,李公子买单!!” 那一夜,平康坊的姑娘们都疯了。她们围着李白,听他念诗,看他舞剑。李白拿着金豆子像撒米一样往外撒,嘴里还喊着“千金散尽还复来”。 陈寻坐在太白楼里,听着不良人送来的情报,嘴角直抽抽。 “这败家子……” “他那是去求官吗?他那是去扶贫了。” 果然。 一个月后。 一个风雪交加的傍晚。 太白楼的门被推开了。 一股冷风卷着雪花灌了进来。 李白回来了。 他身上那件白得扎眼的锦袍不见了,换成了一件皱皱巴巴的旧布衣。那把陨铁宝剑也不见了,手里只提着个空荡荡的酒葫芦。 他垂头丧气地走到柜台前,像是只斗败了的公鸡。 “掌柜的……” 李白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有吃的吗?饿死我了。” 陈寻正在算账。他抬起头,看了李白一眼。 “钱呢?” “花……花完了。”李白挠了挠头,一脸的无辜。 “官呢?” “没……没当上。” 李白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帮当官的都是瞎子!我把诗给他们看,他们居然问我能不能写公文!我说老子是写给神仙看的,他们就把我轰出来了!” “还有那个玉真公主,我还没进门呢,就被那个看门的狗奴才给拦住了,说我衣冠不整……” 陈寻听得直乐。 这才是李白。 让他去写公文?那简直就是让孙悟空去绣花。 “剑呢?”陈寻问。 “剑……” 李白脸红了。 “回来的路上,看到个卖身葬父的姑娘,挺可怜的……我就把剑当了,钱给她了。” 陈寻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哪里是谪仙,这分明就是个烂好人。 “行了。” 陈寻合上账本。 “饿了就去后厨。给你留了只烧鸡。” “真的?!” 李白瞬间复活,两眼放光。 “掌柜的!你简直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啊!!” 他爬起来就要往后厨冲。 “慢着。” 陈寻叫住了他。 “吃完了别急着睡。晚上我有事找你。” “啥事?”李白回头,嘴里已经开始流口水了。 “带你去见个人。” 陈寻指了指门外那个风雪交加的墙根。 “一个比你还穷,但比你还倔的……倒霉蛋。” 李白愣了一下。 “谁啊?比我还倒霉?” “去了你就知道了。” 陈寻神秘一笑。 “带上你的酒。他现在最缺的,不是钱,是一口能暖心窝子的酒。” 李白虽然不明所以,但他最大的优点就是听话(仅限有饭吃的时候)。 当晚。 陈寻提着灯笼,李白抱着酒坛子,两人走出了太白楼。 雪下得更大了。 朱雀大街的墙根下,那个身影已经被雪埋了一半。 杜甫。 他已经两天没吃饭了,冻得意识都模糊了。但他怀里还死死护着几卷诗稿,那是他的命。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人?” 李白看着那个缩成一团的“雪人”,有些好奇。 “嗯。” 陈寻点了点头。 “去吧。把他叫醒。” “这大唐的诗坛……” 陈寻看着这两个即将相遇的男人,眼神里闪过一丝期待。 “双璧合体的时候……到了。” 第420章 诗仙与诗圣的局 天宝三载的那个雪夜,注定要被载入史册。 虽然在当时的长安百姓眼里,这不过是太白楼那个古怪的掌柜又发了善心,捡回来两个穷鬼酒鬼凑一桌。但在陈寻眼里,这是华夏文坛最耀眼的两颗星,终于撞在了一起。 朱雀大街的墙根下。 李白提着酒坛子,醉眼朦胧地看着面前这个被雪埋了一半的男人。 “喂。” 李白用脚尖踢了踢那团“雪人”。 “这就是你说那个……比我还倒霉的家伙?” “雪人”动了动。 杜甫艰难地睁开眼睛。他的睫毛上结满了冰霜,嘴唇冻得发紫。他怀里紧紧护着那卷诗稿,那是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给。” 李白把酒坛子递了过去。 “掌柜的说了,这酒能救命。” 杜甫颤抖着伸出手。他没有看酒,而是先看了看李白。 那一瞬间,杜甫的眼睛猛地亮了。 那不是饿狼看到肉的光芒,那是信徒看到了神像的光芒。 “您……您是……” 杜甫的声音都在哆嗦。 “李……太白先生?!” “哟?认识我?”李白乐了,撩了一把额前的乱发,“看来我这名气,连乞丐都知道了?” “在下杜甫……字子美……” 杜甫挣扎着爬起来,也不管地上的雪有多冷,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先生的《蜀道难》,甫读过百遍!惊为天人!!” “行了行了。” 陈寻把灯笼挂在墙头,打断了这场粉丝见面会。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再不喝这口酒,这‘天人’就要变成‘死人’了。” 杜甫这才接过酒坛,仰头灌了一大口。 烈酒入喉,如火烧身。 那个快要冻死的灵魂,终于回到了人间。 …… 太白楼,顶层雅间。 炉火烧得正旺。桌上摆满了陈寻特制的火锅,羊肉片切得薄如蝉翼。 这一夜,太白楼不接客。 只招待这两个注定要流芳百世的男人。 李白喝高了。他一旦喝了酒,那就是天王老子也不放在眼里。他一只脚踩在凳子上,手里拿着筷子敲着碗边,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子美啊!” 李白大着舌头,拍着杜甫的肩膀。 “你那首诗……叫什么来着?《望岳》?‘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好句!好气魄!!” “先生过奖……” 杜甫正襟危坐,连口大气都不敢喘。他看着偶像,满脸的崇拜。 “不过……” 李白话锋一转,指了指杜甫怀里的那卷新诗稿。 “刚才我在路上瞅了一眼。你这新写的……太苦了。” “太苦?”杜甫一愣。 “对,苦。” 李白抓起一把羊肉扔进锅里。 “什么‘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写得是真好,但也真让人心里堵得慌。” “子美啊,人生苦短,何必总是盯着地上的泥巴看呢?你得抬头,看看天上的月亮,看看这大唐的盛世繁华!” 杜甫沉默了。 他看着锅里翻滚的红汤,那是辣椒和牛油的颜色,像极了这世道的底色。 “先生。” 杜甫抬起头,眼神虽然谦卑,却透着一股子执拗。 “您是天上的仙,自然要看月亮。我是地里的泥,只能看泥巴。” “但这泥巴里……” 杜甫的声音有些哽咽。 “埋着太多的人。我不写,就没人记得他们了。” 大厅里安静了下来。 李白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杜甫,那双狂傲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一种名为“敬重”的神色。 “好。” 李白放下筷子,端起酒碗。 “我李太白这辈子,只服两种人。一种是比我狂的,一种是比我真的。” “你虽然不狂,但你真。” “来!干了这一碗!!” “干!!” 两人碰杯。 陈寻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给这锅里加汤,给这壶里添酒。 这就是大唐啊。 有李白的狂放飘逸,那是大唐的面子。有杜甫的沉郁顿挫,那是大唐的里子。 只有当这两个人坐在一起喝酒的时候,这个盛世……才算是完整的。 “掌柜的!” 李白突然转过头,醉眼朦胧地看着陈寻。 “你说,我和子美,谁的诗更好?” 这是一个送命题。 但在陈寻这里,这只是个陈述题。 “都好。” 陈寻笑了笑。 “你的诗是酒,喝了让人想飞。他的诗是药,喝了让人想哭。” “盛世需要酒来助兴,但乱世……” 陈寻的目光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乱世需要药来救命。” “乱世?”李白嗤之以鼻,“哪来的乱世?这大唐正如日中天……” “快了。” 陈寻打断了他。 “李兄。你的好日子,也快到头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陈寻指了指楼下。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深夜的宁静。紧接着,是一阵喧闹的敲门声。 “圣旨到!!!” 太监尖细的嗓音穿透了门板。 “宣!布衣李白!即刻进宫面圣!!” 李白愣住了。 手里的酒碗“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皇……皇帝召我?” 他猛地站起身,脸上的醉意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狂喜和激动。 “哈哈哈哈!!” 李白仰天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他一把抓起那把陨铁剑,整理了一下衣冠,就要往外冲。 “等等。” 陈寻叫住了他。 “怎么?掌柜的也要拦我?”李白意气风发。 “我不拦你。” 陈寻走到他面前,替他理了理有些歪斜的领口。 “我只是想送你一句话。” “什么话?” “伴君如伴虎。” 陈寻看着这个天真烂漫的天才,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皇宫不是太白楼。那里没有免费的酒,只有裹着糖霜的毒药。” “你的才华是你的敲门砖,但也可能是你的……催命符。” “切!” 李白不以为然地挥了挥手。 “掌柜的,你太小看我了!我李太白不仅有才,还有胆!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谁能奈我何?!”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冲下了楼。 那背影,骄傲得像是一只冲向太阳的飞蛾。 杜甫站在窗前,看着李白远去的身影,眼神里满是羡慕。 “先生……” 杜甫轻声问道。 “他……会成为宰相吗?” “不会。” 陈寻摇了摇头。 “他会成为一个弄臣。一个给皇帝和贵妃写诗解闷的……高级玩物。” “那太可惜了。”杜甫叹了口气。 “不可惜。” 陈寻坐回桌边,重新烫了一壶酒。 “如果不进那个笼子,这只大鹏鸟永远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让他去吧。” “那是属于他的‘极乐之宴’。” 陈寻举起酒杯,对着皇宫的方向遥遥一敬。 “李白。” “去那个黄金打造的笼子里……跳这辈子最华丽的一支舞吧。” “等你跳累了,摔疼了。” “这太白楼的大门……” “永远为你开着。” 第421章 金龟换酒与笼中鸟 天宝元年(公元742年)的秋天,大明宫的金銮殿上,李白终于站到了他梦寐以求的位置。 他穿着只有翰林待诏才能穿的绯色官袍,虽然不合身,却难掩那一身的仙气。 李隆基坐在龙椅上,亲自走下来,用“七宝床”赐食,甚至亲手为他调羹(搅拌热汤)。这份恩宠,在大唐开国以来是独一份的。 “卿之文采,朕早已知晓。” 李隆基看着李白,就像看着一件稀世珍宝。 “从今往后,朕要你用这支笔,把朕的大唐,写成天上的宫阙!” 李白激动得浑身发抖。 他以为自己的时代来了。他以为自己能像姜子牙、张良那样指点江山,安邦定国。 然而,现实很快就给了他一记耳光。 他被安置在翰林院。每天的任务不是批阅奏章,也不是商讨国策,而是—— “李待诏!陛下要去御花园赏鱼,请您速去写诗助兴!” “李待诏!贵妃娘娘新得了一只白鹦鹉,请您作赋一首!” “李待诏!宫里新酿了葡萄酒,陛下让您去品鉴,顺便写两句好听的!” 写诗。写诗。还是写诗。 他成了大唐最高级的“弄臣”。一个专门用来点缀盛世的吉祥物。 长安城,一家高档酒楼(不是太白楼)。 李白郁闷地坐在窗边。他虽然当了官,有了钱,但他并不快乐。那种被当成金丝雀养在笼子里的感觉,让他窒息。 “这位可是……谪仙人李太白?” 一个苍老而豪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李白回头。 只见一个身穿紫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笑吟吟地看着他。这老者虽然年纪大了,但眼神清亮,透着一股子老顽童的狂劲儿。 贺知章。 当朝秘书监,太子宾客。文坛的泰斗。 “正是晚辈。”李白连忙起身行礼。 “好!!好一个谪仙人!!” 贺知章一把抓住李白的手,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 “老夫读了你的《蜀道难》,惊为天人!一直想见见究竟是何等人物能写出这般文字!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前辈过奖……” “哎!叫什么前辈!叫老哥!!” 贺知章一拍桌子。 “今日相逢,当浮一大白!掌柜的!上酒!!” 酒上来了。 贺知章一摸腰包,脸色变了。 他出来得急,又是微服,竟然忘了带钱。 堂堂三品大员,请客没带钱,这脸往哪搁? 但贺知章是谁?那是“四明狂客”。 “怕什么!!” 贺知章猛地解下腰间挂着的一个金灿灿的饰物。那是一个纯金打造的小乌龟,是朝廷颁发给三品以上官员的佩饰,代表着极高的身份和荣耀。 “啪!!” 金龟拍在桌上。 “拿去!!换酒!!” “这……”掌柜的吓傻了,“贺监,这可是御赐之物,使不得啊!” “有什么使不得的!” 贺知章哈哈大笑。 “金龟虽贵,但这酒逢知己千杯少!拿去换酒,正好配得上太白这等仙人!!” 李白看着那个金龟,又看着豪气干云的贺知章,眼眶湿润了。 他在皇宫里受了那么多委屈,看了那么多虚伪的笑脸,唯独在这个老头身上,看到了一种久违的、纯粹的……真。 “好!!” 李白也解下了腰间的玉佩,拍在桌上。 “既然老哥如此豪爽,太白岂能落后?!这块玉也押上!咱们今天……不醉不归!!” 这一顿“金龟换酒”,成了长安城的一段佳话。 酒楼的角落里。 陈寻静静地坐着。 他没有过去打扰。他只是看着那一老一少两个狂人,在那儿推杯换盏,在那儿指点江山,在那儿痛骂这世道的虚伪。 “贺知章是个明白人。” 陈寻喝了一口茶。 “他知道李白在宫里过得不开心,所以用这种方式告诉他:别把那些身外之物看得太重。金龟也好,官位也罢,都不如这一杯酒来得痛快。” “可惜……” 陈寻看向那个喝得酩酊大醉、笑得没心没肺的李白。 “你还没看透。” “你还在幻想。” “你还在以为,只要你才华够高,皇帝就会让你当宰相。” “傻鸟。” 陈寻叹了口气。 “那是一只黄金打造的笼子。你飞进去容易,想飞出来……可就难了。” 深夜。 李白被贺知章的家丁扶走了。 陈寻走出酒楼,看着头顶的那轮明月。 “极乐之宴快到了。” 陈寻摸了摸怀里的铁指环。 “李白啊。” “那将是你人生中最辉煌的一夜。” “也是你……梦碎的一夜。” “好好享受吧。” “这大唐的盛世,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第422章 极乐之宴(上):云想衣裳花想容 天宝三载的暮春,兴庆宫里的沉香亭畔,牡丹开疯了。 那是大唐最名贵的“木芍药”,红的像火,白的像雪,紫的像霞。它们争先恐后地怒放着,仿佛要把这天地间所有的灵气都吸干,只为了博得那个女人的一笑。 李隆基坐在沉香木雕刻的龙椅上。他已经六十岁了,但看着眼前那个女人的眼神,依然炽热得像个十八岁的少年。 杨玉环。 她穿着那件传说中用百鸟羽毛织成的霓裳羽衣,站在花丛中。人比花娇,花映人红。她不需要说话,只需要站在那里,就是这就盛唐最美的风景。 “陛下。” 李龟年(宫廷乐师)抱着琵琶走了过来,一脸的为难。 “这牡丹盛开,贵妃赏花,本该奏乐助兴。但宫里那些旧词……都唱烂了。配不上娘娘的绝色啊。” “那就换新的!!” 李隆基大手一挥。 “传李白!!” “朕养着这个翰林待诏,不就是为了今天吗?!让他来!给朕写几首配得上这花、配得上这人的新词!!” …… 翰林院。 没找到人。 长安街头。 也没找到人。 最后,高力士是在一家胡姬酒肆的桌子底下把李白刨出来的。 这位“谪仙人”已经喝得烂醉如泥,怀里还抱着个空酒坛子,嘴里嘟囔着谁也听不懂的梦话。 “哎哟我的祖宗哎!!” 高力士急得满头大汗,指挥着几个小太监。 “快!!抬走!!陛下等着呢!!” “用冷水泼!!灌醒酒汤!!就是抬,也得把活人给我抬到沉香亭去!!” 太白楼的屋顶上。 陈寻看着那个像死猪一样被抬进宫的李白,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小子……” “真是把狂字写在了骨头里。” 陈寻身形一闪,消失在了屋顶。 他得跟去看看。 这场极乐之宴,不仅是李白的高光,也是大唐盛世最后的……回光返照。 沉香亭。 李白被扔在了地上。 一盆冰水泼了上去。 “噗!!” 李白打了个激灵,猛地坐了起来。 他睁开眼,看到的是满园的牡丹,是高高在上的皇帝,是那个美得让人窒息的贵妃。 “酒……我的酒呢?” 李白还在找酒。 “大胆!!” 高力士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踢了李白一脚。 “陛下在此!还不跪下!!” 李白揉了揉眼睛。他看清了李隆基,但这并没有让他感到恐惧。酒精麻痹了他的神经,也释放了他灵魂深处最大的狂傲。 “陛下……” 李白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不但没跪,反而伸了个懒腰。 “唤微臣何事?” 李隆基皱了皱眉。但他是个爱才的皇帝,尤其是对这种几百年才出一个的天才,他的容忍度极高。 “李白。朕要新词。” 李隆基指了指杨贵妃。 “写得好,朕赐你御酒一百坛。写不好……” “写不好,微臣把头拧下来给陛下当球踢。” 李白打断了皇帝的话。 他走到案几前。 那里已经铺好了最名贵的金花笺。 李白提起笔。 但他没写。 他转过头,醉眼朦胧地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那个胖太监——高力士。 “那个谁……高将军是吧?” 李白伸出一只脚。 “微臣的靴子有点脏,磨脚。写不出好诗。劳烦将军……给脱一下?” 轰! 全场死寂。 高力士是谁?那是当朝第一大宦官,连宰相见了他都得叫一声“阿翁”。李白竟然让他脱靴子?! 高力士的脸都绿了。他看向李隆基。 李隆基却只是笑了笑。 “脱。” 皇帝发话了。 高力士咬碎了钢牙,只能跪在地上,捏着鼻子,替这个一身酒气的狂生脱下了那双沾满泥巴的靴子。 “还有那个……” 李白又看向了站在另一边的宰相——杨国忠。 “杨大人。微臣这墨……干了。” 杨国忠的脸比高力士还黑。他是贵妃的堂兄,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 “磨!!” 李隆基又是一个字。 杨国忠只能忍气吞声,走过来拿起墨锭,给李白研墨。 力士脱靴,宰相研墨。 这一刻。 李白的狂,达到了顶峰。 他不再是臣子。他是仙。 笔落。 惊风雨,泣鬼神。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第一首成。 李隆基拍案叫绝。 “好一个云想衣裳花想容!!” 李白没有停。 他看着花丛中的杨玉环。 那女人真美啊。美得不像是凡间之物。但她的眼神里……怎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伤? “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 “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 第二首成。 第三首成。 “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 “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栏杆。” 三首《清平调》。 字字珠玑,句句生香。 李白把笔一扔,抓起旁边杨国忠刚研好墨的砚台,也不管脏不脏,直接把剩下的墨汁倒进嘴里尝了尝。 “苦。” 李白大笑。 “这人间的富贵……真他娘的苦!!” “好诗!!赏!!重赏!!” 李隆基高兴坏了。他亲自倒了一杯西域进贡的葡萄美酒,递给李白。 李白接过酒杯,却没有喝。 他看向了躲在假山后面的陈寻。 虽然别人看不见,但他看见了。 他举起酒杯,对着那个阴影里的白衣人遥遥一敬。 眼神里全是得意。 仿佛在说:掌柜的,你看,我这戏唱得如何? 陈寻站在阴影里。 他看着这个狂到没边的李白,看着那个笑得花枝乱颤的杨贵妃,看着那个沉醉在盛世美梦中的李隆基。 他叹了口气。 “唱得是好。” 陈寻在心里说道。 “但这戏台子……快塌了。” “李白啊。” “你这一狂,虽然千古流芳。” “但也彻底……断了你在这长安城的后路。” 陈寻看到了高力士眼中那如同毒蛇般的怨毒。 他也看到了杨国忠藏在袖子里紧握的拳头。 “极乐之宴。” “这哪里是极乐。” “这分明是……最后的晚餐。” 第423章 极乐之宴(下):摔碎的琉璃杯 沉香亭的酒香还在飘荡,但那股子欢庆的劲头,就像是刚开瓶的烈酒,气儿散得差不多了。 李白醉了。 彻底醉了。 他躺在汉白玉的台阶上,手里抓着那个御赐的琉璃杯,对着月亮傻笑。 他觉得自己现在是这长安城里最高的人,比皇帝还高。因为皇帝还要看脸色治国,而他李太白,只需要一支笔,就能让贵妃磨墨,力士脱靴。 “高将军。” 李白打了个酒嗝,用脚尖踢了踢旁边的高力士。 “再去……给爷倒杯酒。” 高力士的脸皮抽搐了一下。 他看着这个不知死活的狂生,眼里的怨毒快要溢出来了。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给他脱靴子,这份奇耻大辱,他高力士要是能忍,这辈子就算白在宫里混了。 “李待诏。” 高力士皮笑肉不笑地弯下腰,声音阴恻侧的。 “酒有的是。不过……您刚才那首诗,是不是有点……” “有点什么?”李白斜着眼。 “‘可怜飞燕倚新妆’。” 高力士凑到杨贵妃的软塌旁,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像是毒蛇吐信一般说道。 “娘娘,这赵飞燕可是汉朝有名的‘瘦马’,出身卑微,最后还不得好死。这李白拿她来比喻娘娘,这是在……讽刺娘娘出身不正,还是在咒娘娘没好下场啊?” 杨玉环原本正陶醉在诗句里,一听这话,脸色瞬间变了。 女人最忌讳什么? 一是说她胖(虽然唐朝以胖为美,但拿瘦子赵飞燕比也不对劲),二是咒她死。 “啪!!” 一声脆响。 杨玉环手中的玉如意重重地拍在桌案上。 “李白!!” 贵妃的凤眼圆睁,那股子雍容华贵的娇气瞬间变成了凛冽的怒气。 “你是在笑话本宫吗?!” 这一声怒喝,把满园的丝竹声都给吓停了。 李隆基也愣住了。他看了看爱妃,又看了看醉醺醺的李白,一时没反应过来。 “陛下……” 杨玉环扑进李隆基怀里,梨花带雨。 “这狂徒欺负臣妾……您要为臣妾做主啊!!” 李白懵了。 他挣扎着站起来,手里的琉璃杯在月光下晃晃悠悠。 “娘娘……微臣是夸您……夸您美若天仙……” “还敢狡辩!!” 高力士在一旁煽风点火。 “陛下!此人恃才傲物,目无君上!今日敢讽刺娘娘,明日就敢讥笑陛下!若不严惩,皇室威严何在?!” 李隆基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爱才不假。但他更爱面子,更爱美人。 在这个极乐之宴的最高潮,在万国使节的注视下,他的宠妃受了委屈,这就是打他的脸。 “李白。” 李隆基的声音冷得像冰。 “你醉了。” “来人。把李待诏……送出宫去。” “醒醒酒。” 这就是帝王。 前一秒还把你捧在手心里当宝,后一秒就能把你像垃圾一样扔出去。 几个禁军冲上来,架起李白就往外拖。 “放开我!!我没醉!!” 李白拼命挣扎。 “啪嚓!!!” 他手里的琉璃杯掉在了地上。 那只价值连城的、象征着皇恩浩荡的杯子,在沉香亭冰冷的地砖上,摔得粉碎。 碎片飞溅。 就像是李白那个关于“帝王师”的美梦,在这一刻,碎了一地。 “哈哈哈哈!!!” 李白被拖走的时候,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 “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这破地方!!老子不待了!!!” …… 深夜。长安街头。 朱雀大街空荡荡的,只有巡夜的更夫敲着梆子。 一个白色的身影趴在路边的臭水沟旁,吐得昏天黑地。 那是李白。 他身上的锦袍被扯破了,官帽也丢了,那把御赐的宝剑不知去向。他就像是一条被主人踢出门的丧家犬,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这就是你要的宰相?” 一个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李白抬起头。 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双干净的布鞋。 陈寻站在他面前,手里提着一桶冰冷的井水。 “哗啦!!” 一桶水兜头浇下。 李白打了个激灵,彻底清醒了。 “掌柜的……” 李白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眼泪却跟着涌了出来。 “我……我搞砸了。” “我知道。” 陈寻把水桶扔在一边,蹲下身看着他。 “我早就告诉过你。那是笼子,不是林子。” “你是一只鹏。鹏是要飞在九万里的高空的。你非要挤进那个镀金的鸟笼里,去给人家当百灵鸟唱曲儿。” “现在好了。” 陈寻指了指皇宫的方向。 “唱砸了。被赶出来了。” “疼吗?” “疼。”李白捂着胸口,那里比被踹了一脚还疼。 “疼就记住了。” 陈寻站起身,一把将李白从地上拉了起来。 “李太白。你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想当官。” “但这也是你的命。不撞这一下南墙,你永远不知道自己是谁。” 陈寻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李白身上。 “走吧。” “回太白楼。” “今晚的酒,还是我请。” 那一夜。 李白没有再作诗。 他只是默默地喝着酒,一杯接一杯,直到把自己灌得人事不省。 陈寻坐在他对面,看着窗外的残月。 “碎了。” 陈寻摸了摸怀里的铁指环。 “那只琉璃杯碎了。这大唐盛世的梦……也快碎了。” “高力士的怨气,杨国忠的嫉妒,还有那个正在范阳磨刀的安禄山。” “这些裂痕,已经补不上了。” 第二天清晨。 一道圣旨送到了太白楼。 “赐金放还。” 说得好听。其实就是给点钱,让你滚蛋。 李白拿着那袋金子,站在长安城的金光门外。 他回头看了一眼这座让他魂牵梦绕、又让他遍体鳞伤的城市。 “走了。” 李白翻身上马。 他拔出腰间那把陈寻送他的新剑,对着长安城的城墙,狠狠地挥了一剑。 仿佛要斩断这三年的羁绊。 “掌柜的。” 李白看着前来送行的陈寻,脸上终于露出了那个熟悉的、狂傲的笑容。 “多谢你的酒。” “这朝堂太脏,不适合我。” “我还是去江湖上……当我的青莲剑仙吧!!” “驾!!” 马蹄扬起尘土。 那个白衣飘飘的背影,像是一朵自由的云,飘向了远方。 陈寻站在路边,挥了挥手。 “去吧。” “去写你的《将进酒》,去写你的《行路难》。” “离了这座长安城,你才是真正的……李太白。” 送走了李白。 陈寻转身回城。 他看着这依然熙熙攘攘的街道,看着那些依然在醉生梦死的权贵。 “仙走了。” 陈寻叹了口气。 “接下来。” “该轮到……鬼进城了。” “安禄山。” “那曲《霓裳羽衣》已经唱到了尾声。” “你的胡旋舞……也该跳起来了。” 第424章 安禄山的胡旋舞 天宝四载(公元745年)的长安,虽然没了李白的剑气,却多了一股子令人作呕的脂粉与膻腥味。 太白楼的生意依旧红火,但陈寻觉得这酒楼里少了一种魂。那些来喝酒的客人们不再谈论诗歌与远方,满嘴都是升官发财、鸡犬升天。因为杨国忠当了御史中丞,杨家姊妹封了国夫人,这大唐的朝堂,彻底成了杨家的后花园。 “掌柜的。” 袁天罡(不良人统领)像个幽灵一样出现在柜台后。 “那个人来了。” “谁?”陈寻擦着酒杯,头也不抬。 “安禄山。” 袁天罡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凝重。 “他这次进京,带了三千亲兵,还带了八百辆大车的奇珍异宝。现在整个长安城都在传,说他是陛下的……干儿子。” “干儿子?” 陈寻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三百斤的干儿子,还要给三十岁的贵妃当‘洗儿’(唐代风俗,贵妃给安禄山洗澡认亲)。这画面……真是脏了我的眼。” 陈寻放下酒杯。 “走。” “去看看这头猪……到底是怎么扮老虎的。” …… 兴庆宫,花萼相辉楼。 一场比极乐之宴还要荒诞的宴会正在进行。 李隆基坐在高台上,怀里搂着杨贵妃。底下的文武百官推杯换盏,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大殿中央。 那里有一个巨大的、肉山一样的男人。 安禄山。 他穿着一件特制的、宽大无比的锦袍,肚子大得像是塞进了一口水缸,走起路来脸上的肥肉都在颤。他此时正跪在地上,对着杨贵妃磕头,嘴里喊着含混不清的胡语。 “娘……干娘!!” “儿臣给干娘请安!!” 杨玉环笑得花枝乱颤。她觉得这个三百斤的胖子滑稽极了,像个巨大的玩具。 “禄儿乖。” 杨玉环扔给他一个金橘。 “陛下说你会跳舞?跳一个给本宫看看?” “好勒!!” 安禄山费力地爬起来,那笨拙的样子又引来一阵哄笑。 但当乐声响起的那一刻。 所有人的笑声都卡在了嗓子里。 “咚!咚!咚!” 急促的胡鼓声中,那座肉山……动了。 胡旋舞。 这是一种需要极高技巧和体力的舞蹈,讲究的是“急转如风”。 安禄山单脚立在一块小小的圆毯上。 起初还慢,像是老熊蹭树。 但转瞬之间,他就像是一个被抽了一鞭子的陀螺,疯狂地旋转起来!! “呼呼呼!!!” 宽大的衣袍被风鼓起,像是一团急速膨胀的云。他转得太快了,快得让人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一团残影。那三百斤的肥肉仿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的轻盈与……力量。 “好!!” 李隆基带头叫好,拍红了手掌。 “朕的禄儿,真乃奇才也!!” 陈寻站在大殿的角落里。 他没有鼓掌。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正在旋转的胖子。 他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那不是舞蹈。 那是武功。 安禄山的每一步落地,都轻如鸿毛,那是内力深厚到了极致的表现。他在旋转中,呼吸绵长,心跳沉稳,完全不像是一个肥胖症患者。 “装得真像啊。” 陈寻冷笑一声。 “扮猪吃老虎。这头猪……已经把獠牙磨好了。” 一曲舞罢。 安禄山停了下来。他故意装出一副气喘吁吁、大汗淋漓的样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张着大嘴傻笑。 “累……累死儿臣了……” “赏!!重赏!!” 李隆基高兴坏了。他觉得这个胖子忠诚、老实、还是个开心果。 “宣御医!!给安卿擦汗!!别让他着凉了!!” 陈寻走了出去。 他今天穿的是太医署的官服。 “微臣遵旨。” 陈寻拿着一块毛巾,走到了安禄山面前。 安禄山看着这个年轻的太医,绿豆眼里闪过一丝不屑。他以为这不过是个来巴结他的小官。 “安大夫。” 陈寻一边给他擦汗,一边伸出两根手指,搭在了安禄山的脉搏上。 “您这身子骨……很壮啊。” 话音未落。 陈寻的指尖突然透出一股极其细微、却又极其尖锐的内力,像是一根针,狠狠刺入了安禄山的经脉。 这是试探。 如果安禄山是普通人,这一下顶多让他觉得被蚊子叮了一口。 但如果他是高手……本能的护体真气会反弹。 “嗡!!” 就在那一瞬间。 陈寻感觉到了一股如同深海漩涡般恐怖的内力,从安禄山体内猛地弹了出来! 那是杀气。 纯粹的、久经沙场的、想要把眼前这只“蚊子”拍死的杀气。 安禄山的眼神变了。 那层憨厚的伪装在这一刹那裂开了一条缝,露出了一双凶狠如狼、阴毒如蛇的眼睛。他死死盯着陈寻,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找死?! 但下一秒。 那凶光消失了。 “哎哟!!” 安禄山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大叫起来。 “疼!!疼死我了!!” “干爹!!这个太医拿针扎我!!” 他一把推开陈寻,在地上打滚撒泼。 陈寻被推得后退了两步。 他看着这个演技堪比奥斯卡影帝的胖子,心里涌起一股寒意。 能在本能的反应下瞬间收住杀气,还能顺势演戏。 这个人……太可怕了。 比起狂傲的李白,这个懂得“装孙子”的安禄山,才是大唐真正的劫数。 “大胆!!” 李隆基怒了。 “陈寻!!你怎么回事?!连朕的爱卿都伺候不好?!” “微臣知罪。” 陈寻低下头,顺势跪下。 “微臣手拙,弄疼了安大人。请陛下责罚。” 他不能揭穿。 因为李隆基现在已经被这个胖子迷昏了头。他说什么都没用,反而会打草惊蛇。 “滚下去!!” 李隆基不耐烦地挥挥手。 “罚俸半年!!别在这儿碍眼!!” 陈寻退出了大殿。 他站在汉白玉的台阶上,听着里面传来的欢声笑语,听着李隆基和杨贵妃对安禄山的嘘寒问暖。 风吹过。 带来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袁天罡。” 陈寻对着空气轻声说道。 一个黑影出现在柱子后面。 “楼主。” “传令下去。” 陈寻看着那座金碧辉煌的大殿,眼神冰冷。 “启动‘火种’计划。” “把长安城里的孤儿、工匠、还有那些古籍孤本……分批送往蜀地和江南。” “为什么?”袁天罡一惊。 “因为这长安城……” 陈寻摸了摸怀里的铁指环。 “快要变成地狱了。” “那头猪不是来跳舞的。” “他是来……吃人的。” 天宝四载的那个夜晚。 陈寻在太白楼的酒窖里,埋下了最后一坛神仙醉。 他知道。 等这坛酒再挖出来的时候。 这大唐的盛世,就已经碎了。 第425章 一骑红尘妃子笑 天宝五载(公元746年)的夏天,长安城热得像是个巨大的蒸笼。 那日头毒辣得仿佛要将这关中大地的最后一滴水分都烤干。朱雀大街上的青石板被晒得发烫,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躁的尘土味。连平日里最爱叫唤的知了,此刻都像是被晒哑了嗓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嘶鸣着。 “闪开!!八百里加急!!” “挡路者死!!” 一阵凄厉的嘶吼声撕裂了午后的闷热,伴随着急促如雷的马蹄声,像是一把带着血腥味的尖刀,狠狠插进了这座繁华帝都的心脏。 驿道尽头,一匹快马如疯魔般冲来。那马已经跑得口吐白沫,四蹄几乎是在机械地摆动,每一次落地都溅起一蓬带着血丝的黄尘。 马背上的驿卒更是惨不忍睹,他把自己死死绑在马鞍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得像是枯死的树皮,双眼因为极度的充血而变得赤红。 但他怀里,却死死护着一个用棉被和冰块层层包裹的竹筒。 那里面不是边关告急的战报。 也不是皇帝调兵的圣旨。 那是从岭南五千里外运来的、为了博杨贵妃展颜一笑的新鲜荔枝。 “轰!!” 那匹早已透支了生命的战马在冲进驿站的一瞬间,终于支撑不住,悲鸣一声,前蹄跪地,重重地摔了出去。 驿卒像是个破麻袋一样被甩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但他怀里的竹筒却依然完好无损。 陈寻坐在驿站旁边的茶棚里。他面前放着一碗粗茶,但他的目光却冷冷地落在那个倒地不起的驿卒身上。 “又死了一个。” 陈寻叹了口气,放下了手中的茶碗。 他走过去,蹲下身,探了探那个驿卒的鼻息。 没气了。 心力衰竭。活活累死的。这已经是他在这一路驿道上,看到的第五个了。 “为了几颗果子,跑死几匹良马,累死几条人命。” 陈寻伸手合上了驿卒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寒意。 “这就是大唐的盛世。用人命铺出来的盛世。” “先生。” 一个沙哑的声音在陈寻身后响起。 那个满脸风霜的中年人——杜甫,正坐在茶桌旁,手里捏着一支秃了毛的笔,在一张皱皱巴巴的破纸上记录着什么。他在长安困顿了十年,官没当上,却把这世间的苦难看了个透,那一身布衣上补丁摞着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 “这是第几个了?”杜甫问,声音沉痛得像是压着一块石头。 “这一路过来,光是我们看到的,已经是第五个了。” 陈寻站起身,看着那匹同样倒地抽搐、眼看就不活了的战马。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杜甫念出了那句令人心碎的诗句(借用杜牧之诗意),他的手在颤抖,墨汁滴在纸上,晕染开来,像是一滴黑色的泪。 “先生。这大唐……是不是真的病了?” 杜甫抬起头,那双忧国忧民的眼睛里满是迷茫。 “我看这长安城里的达官贵人,每日里斗鸡走狗,挥金如土。可这城外的百姓,却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如今为了一个女人的口腹之欲,竟然要用人命去填这条驿道……” “不是病了。” 陈寻转过身,目光穿透了驿站的围墙,看向了那座巍峨的大明宫方向。 “是疯了。” “李隆基疯了。杨玉环疯了。这满朝文武,都陪着他们一起疯了。” “他们以为这盛世能永远持续下去。他们以为这天下就是他们的游乐场,百姓就是那取乐的筹码。” “却不知道……” 陈寻指了指那个死去的驿卒,语气冰冷刺骨。 “这大唐的根基,就是被这一个个微不足道的蚂蚁,给一点点掏空的。当蚂蚁死绝了,这万丈高楼,也就该塌了。” …… 皇宫,华清池。 这里是另一个世界。 没有尘土,没有汗臭,没有死亡的阴影。只有缭绕的温泉水雾,和那浓郁得化不开的醉人花香。 李隆基正泡在汉白玉砌成的御汤里,怀里搂着那个丰腴绝色的女人。杨玉环皮肤白皙得在水雾中发光,她慵懒地靠在皇帝的胸口,手里玩着一朵刚摘下来的牡丹花。 “三郎。” 杨玉环娇嗔了一声。 “今年的荔枝怎么还没到?臣妾都馋了。” “快了,快了。” 李隆基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发,那张苍老的脸上满是讨好。 “朕已经下了死命令,跑死马也要给你送来。只要环儿喜欢,别说是岭南的荔枝,就是天上的月亮,朕也给你摘下来。” “报!!” 高力士小跑着进来,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陛下!娘娘!大喜!!” “岭南的荔枝到了!刚送进宫,还带着露水呢!冰都没化!” “真的?!” 杨玉环眼睛一亮,顾不得擦干身上的水珠,披上一件轻纱就坐了起来。 片刻后,一盘晶莹剔透、如同白玉般的荔枝被端了上来。 杨玉环剥开一颗,送进嘴里。那甘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让她忍不住眯起了眼睛,脸上露出了那个倾倒众生的笑容。 “真甜。” “三郎,你也尝尝。” 她把剥好的荔枝喂给李隆基。 李隆基吃着荔枝,看着美人的笑脸,只觉得这天下最幸福的事莫过于此。他哪里知道,这每一颗荔枝的甜味里,都裹着一条驿卒的冤魂。 “陛下。” 高力士又凑了上来,神神秘秘地说道。 “安禄山大人求见。说是给娘娘送来了新排的舞蹈,要给娘娘助兴。” “哦?禄儿来了?” 李隆基大喜,一拍大腿。 “这孩子有心了!快宣!!” 片刻后。 一座肉山“滚”了进来。 安禄山今天穿了一身彩色的舞衣,脸上画得像个滑稽的小丑,那三百斤的肥肉随着他的步伐乱颤。 “儿臣给干爹干娘请安!!” 安禄山“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那肥硕的肚子贴着地面,滑稽得像个球。 “起来吧。”杨玉环笑着扔给他一颗荔枝,“禄儿,这荔枝赏你了。” “谢干娘赏!!” 安禄山一口吞下荔枝,连核都吞了下去,还故意做出噎着的样子,引得杨玉环一阵娇笑。 “禄儿啊。” 李隆基看着这个憨态可掬的干儿子,心情大好。 “朕听说你在范阳练兵,练得怎么样了?” “回干爹!” 安禄山费力地拍着胸脯,那一身肥肉波涛汹涌。 “儿臣练兵,就是为了保护干爹和干娘!谁要是敢对大唐不敬,儿臣就一屁股坐死他!!” “而且儿臣这肚子里,装的不是油水,那全是虽然对干爹的一片赤胆忠心啊!!” “哈哈哈哈!!” 李隆基和杨玉环笑得前仰后合。 陈寻站在华清池的屋顶上。 他掀开一片琉璃瓦,看着下面这一幕“父慈子孝”的荒诞剧,只觉得浑身发冷。 “笑吧。” 陈寻摸了摸怀里的铁指环,眼神像是在看一群死人。 “尽情地笑吧。” “你们现在笑得有多开心,将来哭得就有多惨。” 他看到了安禄山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凶光。 那不是儿子的眼神。 那是狼的眼神。是一头已经在磨牙、尝到了血腥味、准备吃人的恶狼。他在看李隆基的眼神里充满了轻蔑,在看杨玉环的眼神里充满了淫邪。 “这头猪,已经装不下去了。” 陈寻盖上瓦片,站起身来。 “杜子美。” 他在心里默默念道。 “你的笔准备好了吗?” “这大唐的盛世,就要在这荔枝的甜味里……彻底烂掉了。” “接下来的日子。” “将是血与火的……《兵车行》。” 陈寻转身,身形如一只白鹤般消失在夜色中。 他没有回长安。 他去了潼关。 那里是大唐的门户。也是这盛世最后的屏障。 他要去那里等着。 等着那声即将震碎这虚假繁华、把所有人都拖入地狱的渔阳鼙鼓。 第426章 虽然有诗,但也要吃饭 天宝十二载(公元753年)的春天,长安城的曲江池畔,花开得比往年都要艳丽,仿佛要将这盛世最后的脂粉气都挥霍干净。 三月三日,上巳节。这是一个属于踏青、修禊、狂欢的日子。 浩浩荡荡的春风吹过渭水,吹进了这座拥有百万人口的超级帝都。 曲江池边,柳丝如烟,碧波荡漾。 无数穿着轻薄春衫的仕女成群结队地在花树下穿梭,她们的裙摆拂过青草,留下一路令人迷醉的香风。 公子王孙们骑着高头大马,后面跟着抱着琵琶、提着食盒的家奴,在那杏花雨中纵情声色。 空气里弥漫着烤鹿肉的焦香、西域葡萄酒的醇厚,以及那种只有在极度繁华的顶峰才能嗅到的、甜腻到令人窒息的奢靡气息。 然而,这满城的欢笑与富贵,与杜甫无关。 这位日后将被尊为“诗圣”的男人,此刻正像一只被遗忘的土狗,蜷缩在曲江池最偏僻、最阴暗的一个角落里。 他今年四十二岁了。 正是男人最该建功立业的年纪,可他却混得连饭都吃不上。 他身上那件麻布长衫已经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边,露出了里面干枯的手腕。 他的头发花白而凌乱,随意地用一根木簪挽着,脸上满是风霜雕刻的皱纹,那双眼睛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而显得浑浊且深陷。 在他的面前,铺着一块沾满了泥土的破布。布上零零散散地摆着几株刚从终南山挖来的草药:几根干瘪的当归,两把车前草,还有一块不知名的树根。 他在摆摊。 一个满腹经纶、心怀天下的诗人,为了给家里的老婆孩子换几斗米,不得不在这权贵云集的曲江池边,像个乞丐一样吆喝。 “卖药喽……” 杜甫的声音沙哑而微弱,刚一出口就被远处传来的丝竹管弦声淹没得无影无踪。 “治风寒……治跌打……还有……还有治穷病的……” 他自嘲地苦笑了一声。若是这世上真有治穷病的药,他一定第一个把自己治好。 “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辛”。 他把尊严踩在脚底下,向那些权贵投递了几十篇干谒诗,换来的却只有几句客套的夸奖和无数次的闭门羹。 那些大人物们一边赞叹着“好诗好诗”,一边转头就吩咐门房:“以后别让这个穷鬼进来了,脏了老爷的地毯。” “咕噜。。。” 肚子发出一声不争气的抗议。 他已经两天没吃一顿饱饭了。早晨出门前,小儿子饿得哇哇大哭,他只能骗孩子说,爹爹去曲江池抓大鱼回来炖汤喝。 可现在,别说鱼,连买个烧饼的钱都没有。 “这药怎么卖?” 一个温和而熟悉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替他挡住了那刺眼的阳光。 杜甫愣了一下,缓缓抬起头。 逆着光,他看到一个穿着白衣的男人正站在他面前。那男人背着一个略显陈旧的药箱,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那油纸包里散发出的浓郁肉香,瞬间像钩子一样勾住了杜甫的魂。 “先……先生?!” 杜甫那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 是陈寻。 那个多年前在雪夜里请他喝酒、鼓励他写诗的太白楼掌柜。那个在他最绝望的时候,总能像神仙一样出现的男人。 “收摊吧,子美。” 陈寻看着眼前这个落魄到了极点的诗人,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 他知道历史的走向,知道杜甫未来的伟大。但当他亲眼看到这个伟大的灵魂被生活折磨成这副模样时,依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这药我全包了。” 陈寻把手里的油纸包递过去,语气不容置疑。 “但这只烧鸡,你也得替我吃了。我这人嘴挑,凉了就不爱吃,扔了又可惜。” 杜甫咽了一口唾沫。 那是整整一只肥得流油的烧鸡啊!金黄的鸡皮上还挂着亮晶晶的油珠,孜然和花椒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先生……” 杜甫想推辞,想说无功不受禄,想维持读书人最后的那点体面。但他那只颤抖的手却出卖了他。身体的本能战胜了理智。 “多谢……多谢先生……” 杜甫红着脸,接过烧鸡。他顾不上斯文,甚至顾不上擦手,直接撕下一只鸡腿塞进嘴里。 狼吞虎咽。 他吃得太急,噎得直翻白眼,却舍不得吐出来哪怕一块骨头。眼泪混着油水顺着脸颊流进嘴里,那是咸的,也是苦的。 陈寻没有笑话他。 他在杜甫身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酒葫芦,递了过去。 “慢点吃,喝口酒顺顺。” 杜甫接过酒,猛灌了一大口。烈酒入喉,压下了那股噎人的感觉,也让他在这个微寒的春日里感到了一丝久违的温暖。 “让先生……见笑了。” 杜甫擦了擦嘴,有些羞愧地低下了头。 “这有什么好笑的。” 陈寻看着远处那些在草地上铺着锦缎、摆满珍馐美味的权贵们。 “人是铁饭是钢。诗写得再好,也不能当饭吃。李白是仙,可以喝风饮露;你是人,是人就得吃饭。” “这世道……” 陈寻冷笑一声。 “笑贫不笑娼。你靠双手挖草药换饭吃,比那些靠溜须拍马、靠搜刮民脂民膏吃得满嘴流油的人,干净一万倍。” 杜甫听得心头一热。 “先生知我。” 两人就这样坐在偏僻的角落里,看着这繁华的曲江盛会。 突然。 一阵喧闹声从远处传来,像是一锅热油里泼进了一瓢水。 “闲杂人等闪开!!闪开!!” “虢国夫人驾到!!不想死的都滚远点!!” 一群骑着高头大马的锦衣卫士挥舞着长鞭,粗暴地驱赶着路边的百姓。鞭子抽在人身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伴随着百姓的惨叫和哭喊。 紧接着,一支奢华到了极点的车队缓缓驶来。 那是杨家的车队。 几辆宽大的马车上并没有车厢,而是搭着彩色的丝绸凉棚。棚子底下坐着的,正是杨贵妃的那几个姐姐:韩国夫人、虢国夫人、秦国夫人。 她们没有像寻常妇人那样遮遮掩掩,而是穿着只有男人才能穿的紫袍玉带,脸上画着时下最流行的、妖艳夸张的“时世妆”。她们骑着西域进贡的名马,昂着头,用一种看蝼蚁般的眼神扫视着周围的人群。 而在队伍的最后面,一个身材高大、一脸傲气的中年男人正骑着马,居然和那位以美艳著称的虢国夫人并辔而行。 那是当朝宰相,杨国忠。 两人不仅并排走,还时不时地低头调笑,杨国忠的手甚至公然搭在虢国夫人的马鞍上,动作轻浮,毫无避嫌之意。 “好大的排场。” 陈寻眯起了眼睛,声音里透着一股寒意。 “这哪里是游春,这分明是在游街示众,是在向全天下的百姓显摆她们杨家的威风。” “不仅是威风。” 杜甫猛地站起身。 他死死盯着那支队伍,眼中的怒火压过了刚才的饥饿,也压过了那份卑微。 “更是荒淫!!更是无耻!!” 杜甫的手在颤抖,指关节捏得发白。 “先生你看!那个杨国忠!他身居宰相之位,本该为国为民,可他现在在干什么?!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和自己的大姨子眉来眼去!!” “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敢言!!” “这大唐的礼义廉耻,都被这群人给狗吃了!!” 杜甫想起了自己为了几斗米折腰的窘迫,想起了城外那些流离失所、卖儿卖女的百姓。再看看眼前这群人,他们身上的每一根丝线,头上的每一颗珠翠,都是民脂民膏啊!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杜甫的脑海里回荡着这句还没写出来的诗。 一种无法抑制的创作冲动,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在他的胸膛里横冲直撞。他要写!他必须写!他要把这帮人的丑态,把这盛世皮囊下的脓疮,全部给挖出来!! “笔墨伺候!!” 杜甫突然大吼一声,吓了周围的百姓一跳。 他从怀里掏出一支秃了毛的笔,疯了一样四处寻找纸张。 可是没有纸。他那点买纸的钱都用来买草药了。 “写这儿。” 陈寻指了指旁边的一块巨大的、原本用来题诗的风雅白石。 “这块石头够硬,够白。正好用来刻下这帮人的罪证。” 杜甫冲过去。 他没有砚台,就直接把墨块在石头上磨,混着唾沫,磨出了浓黑的墨汁。 他提笔。 落笔如刀。 “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 “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 这是在夸吗? 不,这是在骂。每一个字都带着刺,每一句都带着血。他在描绘她们的美,但那是一种建立在白骨之上的、令人作呕的妖艳。 “绣罗衣裳照暮春,蹙金孔雀银麒麟。” “头上何所有?翠微盍叶垂鬓唇。” “背后何所见?珠压腰衱稳称身。” 杜甫越写越快,越写越恨。他的笔锋在石头上摩擦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磨刀。 周围的百姓都围了过来。有人看不懂,只觉得这字写得有力;有人看懂了,吓得脸色发白,想拉住这个疯了的书生,却被陈寻的眼神制止了。 “让他写。” 陈寻站在杜甫身后,像是一座山,替他挡住了所有的风雨。 “这大唐憋了太久了,总得有人喊出来。” 杜甫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看不见周围的人,只能看见杨国忠那张得意的脸,只能看见那漫天飞舞的杨花。 “杨花雪落覆白频,青鸟飞去衔红巾。” “炙手可热势绝伦,慎莫近前丞相嗔!!!” 最后一笔落下。 “咔嚓!” 那支秃笔承受不住杜甫的愤怒,硬生生折断了。 杜甫把断笔狠狠摔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他的眼睛通红,盯着那行“炙手可热势绝伦”,仿佛那是一道诅咒。 “好!!” 陈寻鼓掌。 掌声清脆,在死寂的人群中显得格外刺耳。 “好一首《丽人行》!!” 陈寻看着石头上那墨迹淋漓的诗句,眼中满是赞赏。 “子美啊。李白的诗是给神仙看的,那是天上的云彩。但你的诗……” “是给这天下人看的。是地上的石头。” “这首诗,比杨国忠的脑袋还要重。它会流传千古,让后世的人都知道,这所谓的开元盛世最后,到底是个什么德行。” 杜甫回过神来。 那种狂热褪去后,巨大的疲惫感袭来。他靠在石头上,看着陈寻,眼神里满是悲凉。 “先生。” “这杨家……还能猖狂多久?” “快了。” 陈寻把剩下的半只烧鸡包好,塞进杜甫的怀里。 “你听。” 陈寻指了指北方的天空。 “什么?”杜甫侧耳倾听。 只有风声,和远处权贵们的笑声。 “那是鼓声。” 陈寻的声音变得低沉而肃杀,仿佛带着一种来自地狱的寒气。 “渔阳鼙鼓动地来。” “安禄山那头猪,已经养肥了,装够了。他马上就要露出獠牙了。” “子美。” 陈寻看着这个虽然穷困潦倒、但脊梁骨却挺得笔直的诗人。 “吃饱这顿饭。然后赶紧回家,把老婆孩子安顿好。如果能走,就离开长安,往西走,往四川走。” “这长安城……” 陈寻看了一眼那座金碧辉煌、仿佛永远不会倒塌的大明宫。 “马上就要变成修罗场了。” “那些骑在人民头上作威作福的人,很快就会变成刀下之鬼。而这满城的繁华……” 陈寻伸出手,在空中虚抓了一把。 “都将化为灰烬。” 杜甫愣了一下。 他看着陈寻那双仿佛洞悉一切、又充满悲悯的眼睛,突然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 “先生……你是说……要打仗了?” “不。” 陈寻摇了摇头。 他转身,背对着那热闹非凡的曲江池,背对着那虚假的盛世。 “不是打仗。” “是天崩地裂。” “这盛唐的梦……该醒了。” 第427章 渔阳鼙鼓动地来 天宝十四载(公元755年)的十一月,范阳(今北京)的雪下得比刀子还硬。 这里是大唐的边疆,也是安禄山的老巢。 点将台上,那个曾经在长安城里跳胡旋舞、装傻充愣的三百斤胖子,此刻正穿着一身漆黑的铁甲,手按那柄足以砍断马头的鬼头刀,冷冷地俯视着台下的十五万虎狼之师。 他不再笑了。 那张油腻的圆脸此刻紧绷着,原本眯成一条缝的绿豆眼里,爆射出一种令人胆寒的凶光。那不是干儿子的眼神,那是想当皇帝的眼神。 “弟兄们!!” 安禄山的声音不再含混不清,而是如洪钟般炸响,震得校场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皇帝昏庸!!奸相杨国忠当道!!把这好好的大唐糟蹋成了什么样子!!” “咱们在边关喝风吃雪,替他们卖命!他们在长安城里吃香喝辣,还想克扣咱们的军饷!!” “这口气,你们忍得了吗?!” “忍不了!!!” 十五万边军齐声怒吼,声浪如海啸般席卷了整个幽州大地。 “好!!” 安禄山拔出鬼头刀,指向南方的天空。 “那就反了!!” “奉旨讨贼!!清君侧!!诛杀杨国忠!!” “杀进长安!!抢钱!!抢粮!!抢娘们!!” “杀!!!!” 战鼓擂响。 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 这一声鼓响,敲碎了大唐一百多年的盛世迷梦。 …… 长安,太白楼。 陈寻正在挂牌子。 一块写着“暂停营业”的木牌,被他挂在了那扇曾经迎接过李白、杜甫、贺知章的大门上。 酒楼里空荡荡的,只有那几十个平日里跑堂、切菜的伙计,此刻正整整齐齐地站在大堂里。他们脱去了伙计的布衣,露出了里面的劲装和藏在腰间的短刀。 他们不是伙计。 他们是“不良人”。是陈寻这几十年来在长安城里埋下的钉子。 “楼主。” 领头的正是当年的刘瘸子的孙子,代号依然叫老刘。他虽然是个跑堂的,但眼神锐利如鹰。 “范阳那边的消息确认了。安禄山反了。十五万大军分两路南下,河北二十四郡,一日之内丢了三个。” “比我想的还要快。” 陈寻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他从柜台底下拿出了一个铁盒子。里面装的不是钱,是这一百年来,大唐最珍贵的几样东西: 李白的诗稿原件。 颜真卿的字帖。 孙思邈留下的医书孤本。 还有一张长安城的地下水道图。 “老刘。” 陈寻把盒子递给老刘。 “带上这些东西,还有城里的那两百多个孤儿,立刻撤。” “往哪撤?” “往蜀地。” 陈寻指了指西南方向。 “李隆基那老小子肯定会往四川跑。你们先去一步,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把这些种子藏好。” “这大唐的房子要塌了。咱们救不了房子,但这房子里的传家宝……得给后人留着。” “是!!” 老刘接过盒子,眼圈红了。 “楼主……您不走吗?” “我不走。” 陈寻走到窗前,看着外面依然熙熙攘攘、对此一无所知的长安百姓。 “我还有场戏没看完。” “而且……” 陈寻摸了摸怀里的铁指环。 “有些账,得在这乱世里才能算清楚。” “去吧。” 不良人们消失了。像是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悄无声息地撤出了这座即将毁灭的城市。 …… 兴庆宫,勤政务本楼。 这里正在举行一场盛大的冬至宴会。 李隆基坐在龙椅上,欣赏着新排的《凌波曲》。杨贵妃像是一朵出水的洛神,在舞池中翩翩起舞。 “陛下!!陛下大事不好了!!” 一个信使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浑身是血,背上插着令旗。 “安禄山……安禄山反了!!” “河北诸郡……全线沦陷!!” “当啷!” 李隆基手中的玉如意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音乐停了。舞女们吓得瑟瑟发抖。 “胡说!!一派胡言!!” 李隆基猛地站起身,脸涨得通红。 “禄儿对朕忠心耿耿!!他怎么会反?!定是有人诬陷!!” “杨国忠!是不是你?!” 李隆基指着杨国忠的鼻子骂道。 “是不是你平时对他太刻薄,把他逼急了?!” 杨国忠吓得跪在地上,心里却在骂娘:这死胖子早不反晚不反,偏偏这时候反,这不是要老子的命吗? “陛下!真的是反了啊!”信使哭喊道,“太原急报!常山急报!全是告急文书啊!!” 一份份带血的奏章被呈了上来。 李隆基颤抖着手,翻开一份。 字字泣血。 “贼势浩大……所过之处……屠城……吃人……” 李隆基一屁股坐在龙椅上,瞬间老了十岁。 他看着底下那些惊慌失措的大臣,看着那个花容失色的杨贵妃。 他终于明白,他的盛世……完了。 “传令……” 李隆基的声音嘶哑,透着一股英雄末路的凄凉。 “封荣王李琬为元帅,高仙芝为副元帅……领兵五万……东征讨贼。” “还有……” 李隆基的目光变得狠厉。 “把安禄山在长安的儿子安庆宗……给朕拉出去!!” “在太庙门前……腰斩!!” “朕要让那个肥猪知道……背叛朕的下场!!” 杀气腾腾。 但陈寻知道,没用了。 他站在皇城的角楼上,看着那一队队仓促集结、连铠甲都配不齐的禁军,摇了摇头。 “晚了。” “这些少爷兵,哪里是那群在边关喝人血长大的狼崽子的对手?” “高仙芝虽然是名将,但他挡不住这大厦将倾的势头。” 陈寻喝了一口酒。 那酒很苦。 “潼关。” 陈寻看向东面。 “那是大唐最后的遮羞布。” “只要潼关一破,这长安城……就是那头肥猪的餐桌了。” “哥舒翰。” 陈寻想起了那个早已中风偏瘫、却被强行拉去守潼关的老将。 “希望你的骨头……还能像当年的《哥舒歌》里唱的那么硬。” 风雪更大了。 长安城的灯火依然璀璨,但这璀璨中,已经透出了一股垂死挣扎的鬼气。 陈寻整理了一下衣袍,背着那个空荡荡的药箱,走向了黑暗的深处。 他要去给这盛唐收尸。 第428章 哭泣的潼关 天宝十五载(公元756年)的六月,潼关的风热得烫手。 这座号称“天下第一关”的险隘,此刻死死地卡在安禄山通往长安的喉咙上。 城头上。 一个须发皆白、半边身子都动弹不得的老人正坐在轮椅上。他穿着一身沉重的明光铠,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和倔强。 哥舒翰。 这位曾经威震西域、能让小儿止啼的大唐名将,如今已经是个连路都走不稳的中风老人了。 但他依然是一座山。只要他在,这潼关就破不了。 “咳咳咳……” 哥舒翰剧烈地咳嗽着,嘴角溢出一丝口水。 “擦擦吧。” 陈寻走了过来,递给他一块手帕。 “老将军。你的身子骨撑不住了。回去歇着吧。” “歇个屁!!” 哥舒翰含混不清地骂了一句,那只还能动的手死死抓着城墙的垛口。 “老子要是歇了,这长安城里那帮孙子就得去给安禄山当孙子!!” “贼军虽然势大,但他们耗不起。” 哥舒翰指着城下那连绵数十里的叛军大营。 “我只要守。守他个三个月,等到郭子仪和李光弼切断他们的粮道,这群饿狼自己就会咬自己。” 陈寻点了点头。 这是最正确的战术。也是唯一的活路。 “可惜。” 陈寻看了一眼长安的方向。 “这世上最难守的关,不是潼关。” “是人心。” 话音未落。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潼关的宁静。 几个宦官骑着快马冲上了关隘。他们手里捧着明黄色的圣旨,脸上挂着那种让人恶心的、高高在上的傲慢。 “圣旨到!!” 为首的宦官尖着嗓子喊道。 “哥舒翰接旨!!” 哥舒翰想站起来,但试了几次都没成功。最后是在亲兵的搀扶下,才勉强跪在地上。 “臣……接旨。” “陛下有令!!” 宦官大声宣读。 “贼军远来疲敝,正是一举歼灭的大好时机!哥舒翰拥兵自重,逗留不进,意欲何为?!” “着令即刻出关迎敌!!收复陕郡!!不得有误!!” “轰!!!” 这道圣旨像是一道晴天霹雳,狠狠劈在了哥舒翰的天灵盖上。 “出……出关?!” 哥舒翰瞪大了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这时候出关……那就是送死啊!!” “公公!!不能打啊!!贼军正是锋芒毕露的时候,我们在险要之地尚且吃力,若是出关野战,那就是羊入虎口啊!!” “大胆!!” 宦官把圣旨往哥舒翰脸上一摔。 “你敢抗旨?!杨丞相(杨国忠)说了,你这是养寇自重!是不是想学安禄山造反?!” “造反……” 哥舒翰惨笑一声。 他这一辈子,杀人如麻,忠心耿耿。临老了,拖着这副残躯来守国门,最后却换来这“造反”二字? “杨国忠……你个奸贼!!” 哥舒翰仰天悲啸。 “你这是要断送大唐的江山啊!!” 陈寻站在一旁。 他看着那个痛哭流涕的老将,看着那些一脸冷漠的宦官。 他想起了几百年前。 长平之战。赵王逼廉颇出战,换上了赵括。 历史总是在不断地重复着同样的愚蠢。 “老将军。” 陈寻蹲下身,扶起了哥舒翰。 “哭没用了。” “刀架在脖子上,不打是死(抗旨),打也是死(战败)。你自己选吧。” 哥舒翰擦干了眼泪。 他看着手下那十八万将士。那是大唐最后的主力了。 “罢……罢……” 哥舒翰闭上了眼睛。 “既然陛下要我死,那我就死给陛下看!!” “传令!!” 哥舒翰拔出佩剑,那只颤抖的手此刻却异常坚定。 “全军……出关!!” 六月初八。 十八万唐军走出了坚固的潼关。 他们走进了一条名叫灵宝西原的狭窄峡谷。 那是安禄山早就给他们准备好的坟墓。 “杀!!!” 埋伏在峡谷两侧的叛军发动了。 滚木礌石像雨点一样砸下来。从高处冲下来的叛军骑兵像是一把把烧红的刀子,切进了唐军那拥挤不堪的队伍里。 没有阵型。没有指挥。 十八万人挤在一条只能容两辆车并行的峡谷里,前面的人被砍死,后面的人被踩死。 这一仗,甚至不能称之为战争。 这是一场屠杀。 一场由皇帝和宰相联手策划的、针对自己军队的屠杀。 陈寻站在峡谷上方的高岗上。 他看着底下的惨状。 那条平时干涸的河沟,此刻已经被鲜血填满了。尸体堆成了小山,阻断了逃生的路。无数唐军士兵绝望地跳进黄河,想要游回去,却被浊浪吞噬。 “十八万人啊。” 陈寻喝了一口酒。 “就这么没了。” “李隆基。” 陈寻看向长安的方向。 “你的报应……到了。” 哥舒翰没有死。 他被叛军俘虏了。这个硬了一辈子的老将,在被押到安禄山面前时,居然跪下了。 “陛下……臣……尽力了……” 他不是怕死。他是心死了。 潼关,丢了。 长安的大门,彻底敞开了。 消息传回长安的那一刻,整个帝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是崩塌。 那种末日降临的恐慌瞬间摧毁了这座城市的秩序。百姓们疯了一样往城外跑,官员们带着细软连夜出逃。 兴庆宫里。 李隆基坐在龙椅上,听着高力士带来的噩耗,整个人都傻了。 “潼关……没了?” “哥舒翰……降了?” “怎么可能?!朕的大军呢?!朕的十八万大军呢?!” 没人回答他。 只有杨国忠那个奸贼,正跪在地上,收拾着金银细软,准备跑路。 “陛下!!快走吧!!” 杨国忠喊道。 “再去蜀地!!那是咱们的老窝!!只要到了蜀地,咱们还能东山再起!!” 李隆基看着这个把他坑到绝路的大舅哥,第一次有了杀心。 但他现在没空杀人。他得逃命。 “走……” 李隆基颤颤巍巍地站起身。 “去叫贵妃……咱们……走。” 陈寻回到了长安。 他没有去凑热闹。 他回到了太白楼。 那里已经空了。老刘带着孤儿和书稿早就撤了。 陈寻在柜台上倒了一杯酒。 “这长安城,我守了三百年。” 陈寻看着窗外那乱成一锅粥的街道。 “今天,算是守到头了。” “不过……” 陈寻喝干了杯中酒,背起药箱。 “还有最后一场戏。” “马嵬坡。” “杨玉环那条白绫,还在我怀里揣着呢。” 陈寻走出了酒楼。 他逆着逃难的人流,向着那支刚刚出城的皇家队伍追去。 那是大唐盛世最后的送葬队伍。 第429章 马嵬坡的雨 天宝十五载(公元756年)的六月十四日,天空阴沉得像是一块浸透了水的破抹布,随时都能拧出黑水来。 李隆基逃了。 这位曾经开创了开元盛世的“天可汗”,如今像个偷了东西的老贼,带着他的贵妃、皇子、公主,还有那个误国的宰相杨国忠,仓皇逃出了延秋门。 队伍很长,却也很乱。几千名禁军护卫着车驾,但这群平日里鲜衣怒马的少爷兵,此刻一个个垂头丧气,肚子饿得咕咕叫。他们已经走了一天一夜,连口热汤都没喝上。 “什么破路!!” 杨国忠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骂道。 “怎么这么颠?!想摔死本相吗?!” 他怀里抱着一个金盒子,嘴里嚼着一块风干的鹿肉。那是他从宫里带出来的私藏。 外面的雨下大了。 冰冷的雨水打在士兵们的铁甲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们看着杨国忠那张油光满面的脸,看着他嘴角的油渍,眼里的绿光越来越盛。 那是饿狼看到肥肉的眼神。 陈寻骑着一匹抢来的老马,混在队伍的末尾。他身上披着蓑衣,手里拿着那个空荡荡的药箱。 “要出事了。” 陈寻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一眼那些眼神阴狠的禁军。 “这雨下得……全是杀气。” 马嵬坡到了。 这就个小驿站,根本住不下这么多人。皇帝和贵妃住了进去,杨国忠和家眷住了进去。剩下的几千士兵,只能在雨地里淋着。 “给我们饭吃!!” “我们要吃饭!!” 士兵们开始鼓噪。饥饿是这世上最可怕的火药,一旦点燃,就能炸碎皇权的威严。 杨国忠出来了。 他骑着高头大马,手挥马鞭,一脸的傲慢。 “吵什么吵?!一群丘八!!” 杨国忠指着士兵们的鼻子骂道。 “陛下还没吃呢!你们急什么?!谁再敢喧哗,按谋反论处!!” “谋反?” 陈玄礼(龙武大将军)站在雨中,手按刀柄,冷冷地看着这个不知死活的宰相。 “杨相国。这时候了,你还摆什么官威?” 就在这时。 几个吐蕃使者拦住了杨国忠的马头。他们也是跟着逃难出来的,饿得实在受不了了。 “丞相……给点吃的吧……” 吐蕃使者苦苦哀求。 “滚开!!” 杨国忠一鞭子抽过去。 “哪里来的蛮夷?!也配跟本相要饭?!” 这一鞭子,没抽到吐蕃人,却抽断了士兵们名为“理智”的最后一根弦。 “杨国忠通蕃谋反!!” 不知是谁,在人群中喊了一嗓子。 这一声,像是晴天霹雳。 “什么?!他通蕃?!” “杀了他!!清君侧!!” “杀!!!” 积压了数日的怨气、怒气、饥饿,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几千名禁军像是一群发了疯的野兽,咆哮着冲向了杨国忠。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 杨国忠吓傻了。他没想到这群平日里对他点头哈腰的士兵竟然真的敢动手。 “护驾!!护驾!!” 没人理他。 就连他的亲兵都吓得躲到了一边。 “噗嗤!!” 一支长矛飞来,扎穿了杨国忠的大腿。 “啊!!!” 杨国忠惨叫一声,跌落马下。 紧接着,无数把刀砍了过来。 “别杀我!!我有钱!!我有金子!!” 杨国忠把怀里的金盒子扔了出去,金元宝滚了一地。 但这群士兵看都没看一眼。 他们现在不要钱。他们要命。要这个害得他们家破人亡、害得大唐山河破碎的奸相的命!! “咔嚓!!” 一颗肥硕的人头飞了起来。 那是杨国忠的头。 他的眼睛还睁着,脸上还带着那股不可一世的傲慢,但他的身体已经被剁成了肉泥。 士兵们把他的头挂在了驿站的旗杆上。 血水混着雨水,流了一地。 驿站内。 李隆基听到了外面的惨叫声。他吓得手里的茶杯都掉了。 “怎么回事?!外面怎么了?!” 高力士脸色苍白地跑进来。 “陛下……乱了……全乱了……” “杨丞相……被士兵们杀了!!” “什么?!” 李隆基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那他们散了吗?” “没……没有……” 高力士的声音在发抖。 “他们……围住了驿站。” “陈玄礼将军说……贼首虽诛,但祸根未除。” “祸根?”李隆基愣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身边那个吓得花容失色的杨贵妃。 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陈寻站在驿站外的老树下。 他看着那颗在风雨中摇晃的人头。 “杨国忠。” “你这一辈子,靠着裙带关系爬到了顶峰。最后,也被这层关系给勒死了。” “不过……” 陈寻看向那些依然围着驿站、眼中凶光毕露的士兵。 “这群狼既然见了血,就不会轻易收手。” “杀了哥哥,妹妹还能活吗?” 陈寻整理了一下蓑衣。 他知道。 这马嵬坡的雨,还得再下一会儿。 下一场戏,才是真正的……生死离别。 第430章 马嵬坡的雨(下) 驿站的后院,一棵歪脖子的梨树孤零零地立在雨中,枝叶在狂风中瑟瑟发抖,像是在替谁哭泣。 李隆基坐在屋檐下的台阶上,手里死死攥着那是他送给杨玉环的定情信物——一只金钗。他那张苍老的脸上老泪纵横,身体像是在打摆子一样剧烈颤抖。 “陛下……” 高力士跪在他脚边,声音哽咽。 “外面……快顶不住了。” 驿站外,士兵们的怒吼声越来越大,像是一波又一波的海浪,随时可能冲垮这最后一道防线。 “不……不……” 李隆基把头埋进膝盖里,像个无助的孩子。 “朕不能……朕不能杀她啊!!” “她是朕的命啊!!” “陛下若不杀她,咱们都得死!!” 高力士猛地磕了一个头,额头上鲜血直流。 “为了社稷!!为了大唐!!请陛下……忍痛!!” 李隆基抬起头。 他看着那一扇紧闭的房门,那是杨玉环的房间。 他想起了他们在沉香亭的初见,想起了她在长生殿的誓言,想起了她为他跳的那支霓裳羽衣曲。 那些美好的画面,在这一刻,都变成了刺向他心口的尖刀。 “罢了……” 李隆基的声音瞬间苍老了十岁,透着一股死灰般的绝望。 “你去……送她……一程吧。” 高力士哭着磕了三个响头,然后起身,端着那条早已准备好的白绫,向着那扇门走去。 陈寻站在梨树下。 他看着高力士那颤抖的背影,叹了口气。 “这就是帝王家。” “这就是所谓的……爱情。” 房门开了。 杨玉环正坐在镜子前梳妆。她穿着那件华丽的霓裳羽衣,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就像是要去赴一场盛大的宴会。 她听到了脚步声。 “来了?” 杨玉环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娘娘……” 高力士跪在地上,把托盘举过头顶。托盘里,那条白绫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陛下……陛下也是被逼无奈啊……” 杨玉环放下了梳子。 她转过身,看了一眼那条白绫,嘴角勾起一抹凄美的笑。 “我知道。” “他不杀我,这天下人就不会放过他。” “我是红颜祸水。我是大唐的罪人。” 她站起身,走到高力士面前,拿起那条白绫。 丝绸很软,很滑,带着一丝凉意。 “高将军。” 杨玉环轻声说道。 “告诉三郎。我不怪他。” “这辈子能做他的妃子,我很知足。” “只是下辈子……” 杨玉环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我不想再生在帝王家了。” “我就想做个普通的农家女,嫁个普通的汉子,生几个孩子,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高力士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来。 杨玉环拿着白绫,走出了房间。 她看到了站在梨树下的陈寻。 “先生。” 杨玉环停下脚步,对着陈寻微微一福。 “你来了。” “来了。” 陈寻看着她。 “雨下大了。这路……不好走。” “是不好走。” 杨玉环抬头看了看灰暗的天空,任由雨水打湿她那精致的妆容。 “先生。” “我走后,这大唐……还会好吗?” “会好的。” 陈寻撒了个谎。 他不想让这个即将死去的女人带着遗憾离开。 “安禄山会被灭,大唐会中兴。这天下的百姓……会重新过上好日子。” “那就好。” 杨玉环笑了。 她走到梨树下,将白绫挂在了树枝上。 “先生。” 她在把脖子套进去之前,回头看了陈寻一眼。 那眼神里,有一种看透了生死的解脱。 “若有来生……能不能请先生……带我去看一看那岭南的荔枝树?” “听说……那里的花开得很美。” 陈寻的心猛地颤了一下。 他点了点头。 “好。” “我带你去。” 杨玉环闭上了眼睛。 脚下的凳子被踢翻。 “咔嚓。” 树枝晃动了一下。 那双曾经迷倒了整个大唐的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那具曾经集三千宠爱于一身的娇躯,在风雨中轻轻摇晃,像是一只折断了翅膀的白蝴蝶。 一代绝色,香消玉殒。 陈寻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看到了李隆基从屋里冲出来,抱着杨玉环的尸体哭得昏天黑地。 他看到了陈玄礼带着士兵们跪在地上,高呼万岁。 他看到了这大唐的盛世,随着这个女人的死,彻底画上了一个血淋淋的句号。 “结束了。” 陈寻摸了摸怀里的铁指环。 “杨玉环死了。” “那个浪漫、狂放、不可一世的大唐……也死了。” “剩下的……” 陈寻转身,走进了雨幕中。 “只剩下苟延残喘。” “只剩下……一地鸡毛。” 雨越下越大。 冲刷着马嵬坡的泥土,也冲刷着这段荒唐而又悲凉的历史。 陈寻没有回头。 他要去灵武。 那里有一个叫李亨的太子,正在准备登基。 那是大唐最后的希望。 也是陈寻这个“守夜人”最后的战场。 第431章 只有半把龙椅 至德元载(公元756年)的七月,灵武(今宁夏灵武)的风沙大得能把人活埋了。 这里是大唐的边陲,荒凉、贫瘠,连棵像样的树都找不到。但此时此刻,这里却是整个大唐最后的心脏。 太子李亨坐在土坯房的炕沿上,手里捧着一碗掺了沙子的热粥,手抖得像是在筛糠。他四十多岁了,头发已经花白。这半辈子他活得太憋屈了,在父皇李隆基的阴影下,在李林甫和杨国忠的夹缝中,他学会了唯一的生存技能——装孙子。 现在,有人让他当爷爷。 “殿下!!不能再犹豫了!!” 杜鸿渐(河西节度使判官)跪在地上,声泪俱下。 “长安失守,两京陷落!陛下(李隆基)远在蜀地,音讯全无!如今中原群龙无首,百姓翘首以盼!殿下若不早正大位,这大唐的江山……就真的完了!!” “是啊殿下!!” 周围的将领们齐刷刷跪了一地。他们身上带着伤,盔甲上满是尘土,但眼神里却燃烧着渴望。 他们需要一个主心骨。需要一面旗帜。 “孤……孤不敢啊……” 李亨放下碗,脸色惨白。 “父皇还在……孤若是登基,那就是篡位!是大逆不道!!” 他被李隆基吓怕了。那个老头子虽然老了,但那股子帝王的威压还在。 “怕什么?” 一个阴柔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李辅国。 这个其貌不扬、甚至有点猥琐的太监,此刻正用一种贪婪的目光盯着李亨。 “殿下。这天下是李家的天下,不是他李隆基一个人的。他老糊涂了,把江山玩丢了,您这是替他收拾烂摊子!这是孝顺!!” 李辅国的话虽然难听,但很管用。 李亨动摇了。 “可是……没有玉玺,没有龙袍,连个像样的龙椅都没有……” “我有。” 帐帘被掀开。 一阵风沙灌了进来。 陈寻走了进来。他那一身白衣早就变成了灰色,药箱也磨破了皮,但他站在那里,就像是一根定海神针。 “先生?!” 李亨惊得站了起来。他在马嵬坡见过陈寻,知道这是个高人。 “你……你怎么来了?” “我来送椅子。” 陈寻走到屋子中间。那里放着一把普通的太师椅,掉了一层漆,还断了一根腿,被人用绳子绑着。 “这就是龙椅。” 陈寻拍了拍那把破椅子。 “坐上去。” “这……”李亨傻眼了,“这也太……” “太寒酸?” 陈寻冷笑一声。 “李亨。你现在不是在长安的大明宫,你是在逃难的路上。” “这把椅子虽然破,但它比那张镶金嵌玉的龙椅要稳。因为它是用这几万将士的命垫起来的。” 陈寻走到李亨面前,那是他第一次用这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看着未来的皇帝。 “你父皇已经入川了。他老了,那是他的养老地。” “你在这里登基,尊他为太上皇。这不叫篡位,这叫……担当。” “大唐现在不需要一个只会尽孝的儿子。大唐需要一个能提刀杀人的皇帝!!” “坐上去!!” 陈寻一声暴喝。 李亨浑身一激灵。他看着陈寻,又看着跪在地上的将领们,最后看了一眼那把破椅子。 他咬了咬牙。 一步,两步。 他走过去,一屁股坐了下来。 椅子晃了一下,发出一声“吱呀”的怪叫。 但在众将听来,那就是龙吟。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喊声冲破了屋顶,在灵武的荒原上回荡。 没有乐礼,没有仪仗。 李亨就在这间漏风的土坯房里,成了大唐的新皇帝——唐肃宗。 陈寻站在人群后面。 他看着那个坐在破椅子上、努力挺直腰杆的新皇帝,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脸上露出诡异笑容的太监李辅国。 “这就是命。” 陈寻叹了口气。 “赶走了一群狼,又引来了一只狐狸。” “李辅国这只狐狸,将来怕是要把这大唐……咬得更疼。” 但他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 大唐需要这口气。 “传令!!” 李亨终于进入了角色。他拔出腰间的佩剑,那是他唯一的“权杖”。 “郭子仪!!李光弼!!” “命你二人即刻率军勤王!!收复长安!!收复洛阳!!” “朕要在有生之年,把安禄山那个逆贼……碎尸万段!!” “遵旨!!!” 反攻的号角吹响了。 大唐这台生锈的战争机器,在这一刻重新开始运转。虽然齿轮已经磨损,虽然燃料已经不足,但它依然发出令人胆寒的轰鸣。 夜晚。 陈寻独自一人坐在城头上。 他看着南方的夜空。 那里有一颗星,正在变得血红。 “灵武稳了。” “但有一个地方……快要撑不住了。” 陈寻拿出那张地图,借着月光,手指在上面划过。 睢阳。 那是江淮的门户,是大唐钱粮的命脉。 “安禄山的大军已经把那里围成了铁桶。” “张巡。” 陈寻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你那个叫‘嚼齿杀贼’的誓言……怕是要应验了。” “我得去一趟。” 陈寻收起地图,背起药箱。 “灵武有李亨就够了。但睢阳……” “那里需要的不是皇帝。” “那里需要的是……粮食。” “哪怕只是一袋米,也能让那座孤城……多挺一天。” 陈寻跳下城墙。 一匹快马早已备好。 他翻身上马,朝着那个最黑暗、最惨烈、也最悲壮的战场疾驰而去。 “等着我。” “千万……别死绝了。” 第432章 张巡的牙齿 至德二载(公元757年)的深秋,睢阳城(今河南商丘)上空的乌云,红得像是一块浸透了血的裹尸布。 这座扼守着大唐江淮财赋咽喉的孤城,已经被安禄山的部将尹子奇带着十几万大军像铁桶一样围了整整十个月。 城里早就没粮了。 树皮啃光了,老鼠抓绝了,甚至连皮甲上的牛皮带和弓弦都被煮烂了吞进肚子里。剩下的只有六千个饿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深陷,却依然死战不退的守军。 他们站着像鬼,但打起仗来像神。 城头上。 张巡正趴在垛口上,死死盯着城下那些正在叫嚣的叛军。他是个书生出身,本来是个县令,但此刻他看起来比恶鬼还要狰狞。他的盔甲已经破烂不堪,脸上沾满了黑色的血污,那把横刀的刀刃都砍卷了,像是一把锯子。 “张巡!!” 城下的尹子奇骑在马上,大声劝降。 “大唐已经亡了!!皇帝都跑了!!你守着这座死城还有什么意义?!只要你投降,荣华富贵……” “放屁!!!” 张巡一声怒吼,打断了尹子奇的话。 因为太用力,因为太恨,因为那股怒火在胸腔里炸开,他竟然把自己的牙齿咬碎了。 “咯嘣!!” 那种牙齿碎裂的声音,在他自己的颅骨里回荡,震得脑仁生疼。 “噗!!” 张巡张开嘴,一口血水混着几颗碎牙,狠狠地喷向了城下。 “逆贼!!!” 张巡的声音嘶哑,却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锤,一下下砸在叛军的心上。 “我张巡生是大唐的人,死是大唐的鬼!!”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你们这群畜生就别想跨过睢阳一步!!” “我要嚼碎你们的骨头!!喝干你们的血!!” “杀!!!” 尹子奇被这股气势吓得退了一步。他打了一辈子仗,没见过这么硬的骨头。 “疯子……这他娘的就是个疯子!!” 尹子奇恼羞成怒。 “攻城!!给我攻城!!破城之后,鸡犬不留!!” 战鼓雷动。 叛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白影从城墙的阴影里闪过。 陈寻背着那个磨破了皮的药箱,像是一只灵巧的狸猫,避开了漫天的箭雨,翻进了城墙。 他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子。 那是米。 是他冒死从外面带进来的,只有五十斤。对于这座饿死鬼投胎的城市来说,连塞牙缝都不够。但这是希望。 “什么人?!” 守军发现了他,几支生锈的长矛指了过来。 “送饭的。” 陈寻把布袋子往地上一扔。 “许远呢?南霁云呢?带我去见张巡。” 片刻后。 府衙大堂。 这里没有公案,没有衙役。只有满地的伤兵和那股令人窒息的腐臭味。 张巡坐在台阶上,正在用一块破布擦拭那把卷了刃的横刀。许远(睢阳太守)坐在一旁,瘦得像具骷髅,正在把一张牛皮煮软。 “张将军。” 陈寻走了过去。 “米来了。” 张巡猛地抬起头。那双充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 “米?!” 他冲过来,颤抖着手打开布袋。 白花花的大米。 那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大堂,让所有还活着的人都咽了一口唾沫。 “快!!” 张巡大喊。 “煮粥!!给兄弟们分了!!” “将军。” 陈寻按住了他的手。 “这米不多。是给你和几位将军救命的。你们若是倒下了,这城就真的守不住了。” “放屁!!” 张巡一把甩开陈寻。 他张开嘴,露出了那满嘴的血窟窿。牙齿几乎都碎光了,那是刚才在城头上咬碎的。 “先生。” 张巡看着陈寻,那张狰狞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你看我这牙。” “我连牙都嚼碎了,还要这米干什么?” “我是主帅。若是不能与士卒同甘共苦,谁还肯替我卖命?” “煮了!!” 张巡转过身,声音决绝。 “熬成稀粥!!每人一口!!让大家伙知道,大唐没忘了咱们!!有人给咱们送粮来了!!” 粥熬好了。 很稀,米汤里几乎照得见人影。 但六千守军捧着这碗粥,哭得像是个孩子。 “谢将军!!” “谢朝廷!!” “跟这帮狗日的拼了!!” 士气,在这一碗稀粥里,重新燃烧了起来。 陈寻站在一旁。 他看着那个端着空碗、舔着碗底最后一滴米汤的张巡。 他突然觉得,自己这五百年的岁月,在这个只有三十多岁的男人面前,显得那么苍白。 “值得吗?” 陈寻轻声问道。 “灵武那边,皇帝已经登基了。江淮的赋税已经绕过这里送过去了。你的任务完成了。” “你可以突围。凭你的本事,没人拦得住你。” “突围?” 张巡放下碗。 他从怀里掏出一面残破的大唐军旗。 “先生。” “睢阳是江淮的屏障。我若走了,叛军就会长驱直入。到时候,江南的百姓怎么办?大唐的钱粮怎么办?” “我不能走。” 张巡站起身,那瘦弱的身躯此刻竟显得无比高大。 “我是钉子。” “我要把自己死死地钉在这里。哪怕是生锈了,断了,烂了,我也要扎穿敌人的脚掌!!” “而且……” 张巡摸了摸嘴里的伤口,眼神变得有些疯狂。 “我没牙了。但我还有肉,还有骨头。” “只要我还能动,我就要咬下他们一块肉来!!” 陈寻沉默了。 他知道劝不住。 这是一种超越了生死的信仰。在这个礼崩乐坏的乱世里,张巡用最原始、最惨烈的方式,守护着那个名为“大唐”的图腾。 “好。” 陈寻从药箱里掏出一个瓷瓶,放在张巡手里。 “这是止痛散。牙疼的时候,吃一点。” “还有。” 陈寻看着张巡。 “接下来的日子会更难。没粮了,没草了,甚至连皮带都吃光了。” “到时候……” 陈寻的声音有些发抖。他想起了历史上那最黑暗的一幕。 “别把自己逼疯了。” 张巡握着瓷瓶。 他看着陈寻,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 “先生。” “若是真到了那一步……” “人……也是肉吧?” 轰!! 陈寻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看着张巡。 他看到的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为了守护领地,准备吞噬同类的孤狼。 “张巡。” 陈寻退后了一步。 “你是个英雄。但你也要成魔了。” “成魔又如何?” 张巡笑了。那笑容里满是鲜血。 “只要能守住这睢阳。” “我张巡……愿堕无间地狱!!” 城外。 战鼓声再次响起。 尹子奇又开始攻城了。 “杀!!!” 张巡提着那把卷刃的刀,冲上了城头。 陈寻看着他的背影。 他知道。 那个最残酷、最无人性的时刻——“人相食”,就要来了。 那是大唐历史上最黑的一夜。 也是忠义二字,最血腥的注脚。 第433章 只有死人,没有降人 至德二载(公元757年)的十月,睢阳城已经不再是一座城,而是一座巨大的坟墓。 城里没有树皮,没有草根,甚至连老鼠都被吃绝了。街道上静得可怕,偶尔走过几个活人,也像是游魂一样,眼窝深陷,走路飘忽。他们不再说话,因为说话会消耗力气。他们只用那双发绿的眼睛互相打量,评估着对方身上还剩几两肉。 地狱。 这是真正的人间地狱。 为了守住这座城,为了给大唐的江淮财赋续命,张巡把能吃的都吃了。先是战马,再是妻妾,最后是老弱病残。 三万人。 入城时有三万百姓,现在只剩下四百个还能喘气的骷髅。 陈寻坐在城楼的阴影里,手里捏着一枚银针。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也没吃东西。那袋米早就分光了。他看着那些靠着墙根等死的士兵,心里没有恶心,只有一种沉重到让人窒息的悲悯。 “先生。” 南霁云(南八)走了过来。这位曾经能拉开三百斤强弓的猛将,现在连刀都快提不动了。他手里拿着半块发霉的皮革——那是从战鼓上割下来的。 “吃点吧。煮烂了,有点嚼劲。” 陈寻摇了摇头。 “我不饿。” “吃吧。”南霁云惨笑一声,“这可能是……最后一顿了。” “城墙……快塌了。” “轰隆!!” 话音未落,一声巨响传来。 那是尹子奇的攻城锤撞击城门的声音。那扇早已千疮百孔的城门,在坚持了十个月后,终于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轰然倒塌。 “城破了!!!” 叛军像是一群黑色的潮水,从缺口处涌了进来。 “杀!!!” 没有退路。 也没有投降。 那四百个骷髅一样的唐军士兵,在这一刻爆发出了最后的力量。他们站不稳,就爬过去咬;拿不动刀,就用头去撞。 南霁云拔出佩刀,冲进了敌群。 “我是南八!!谁敢杀我!!” 他砍翻了两个人,然后被十几支长矛同时刺穿了身体。他没有倒下,而是用身体死死卡住了那些长矛,给身后的兄弟争取了最后一次挥刀的机会。 “南八……” 陈寻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出手。 因为这座城已经死了。救不活了。 府衙大堂。 尹子奇骑着马走了进来。他看着那个坐在台阶上、浑身血污、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张巡,眼神里竟然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深深的敬畏。 “张巡。” 尹子奇下马,走到张巡面前。 “你这又是何苦?” “十个月。你吃了三万人。就为了守这一座破城?” “大唐已经忘了你了。没人来救你。” “我没忘!!” 张巡猛地抬起头。 他张开嘴,想要怒吼,却只能发出嘶哑的气声。 尹子奇愣住了。 他看到张巡的嘴里,空空荡荡。 牙齿。 所有的牙齿,都在这十个月的怒吼和咀嚼中,碎光了。只剩下鲜红的牙床,依然在倔强地蠕动。 “我……没齿……难忘……” 张巡含混不清地说道。 “我是大唐的……鬼……” “就算是死……也要变成厉鬼……咬死你们这群……逆贼……” 尹子奇沉默了。 他看着这个即使变成了鬼也要咬人的男人,叹了口气。 “是个汉子。” “可惜,各为其主。” “送张将军……上路。” 刀光一闪。 张巡的人头滚落在地。那双眼睛依然圆睁着,死死盯着北方——那是长安的方向。 许远也被杀了。 这座坚守了十个月、用人肉做军粮的孤城,终于在这个血色的黄昏,彻底陷落。 叛军开始屠城。 其实也没什么好屠的了。活人早就被吃光了。 陈寻混在乱军中,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睢阳。 他站在城外的高岗上,回头看着那座燃烧的城市。 “十个月。” 陈寻的声音有些哽咽。 “张巡用三万人的命,换了大唐十个月的喘息。” “这笔账……” 陈寻看向西方。 那里,郭子仪和李光弼的大军已经集结完毕。回纥的骑兵已经跨过了黄河。 “这笔账,该算了。” “安庆绪(安禄山已被其子所杀)。史思明。” “你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陈寻转身。 他没有休息,也没有悲伤的时间。 他要去香积寺。 那里有一场决定大唐生死存亡的最终决战。那里有一支身披重甲、手持长刀的复仇之师。 陌刀队。 李嗣业。 “张巡的牙碎了。” 陈寻摸了摸怀里的铁指环,眼神变得无比凌厉。 “但大唐的刀……还在。” “这一仗。” “要把这山河的血……都洗干净!!” 第434章 香积寺的陌刀 至德二载(公元757年)的九月,长安城外的香积寺。 秋风萧瑟,吹不散这十里战场上浓得化不开的杀气。 郭子仪站在高岗上。这位两鬓斑白的老帅,手里紧紧攥着马鞭,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在他身后,是刚刚拼凑起来的十五万唐军。有从安西调回来的精锐,有从回纥借来的骑兵,还有那些刚放下锄头的关中子弟。 这是大唐最后的家底。 也是收复长安的最后一搏。 对面,是安庆绪(安禄山之子)的叛军主力。十万虎狼之师,全是跟着安禄山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油子。他们占据了险要地形,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嗜血的狂热。 “老郭。” 陈寻骑着马,停在郭子仪身边。他身上穿着一件染血的皮甲,手里提着那个用来救命的药箱。 “这一仗,不好打。” “不好打也得打。” 郭子仪的声音沙哑,像是一块磨损的铁片。 “张巡在睢阳把牙都嚼碎了,才给我们换来了这个机会。若是输了,这大唐的脊梁骨……就真的断了。” “咚!咚!咚!” 战鼓擂响。 叛军发动了进攻。 那是一股黑色的洪流。叛军的骑兵像是发了疯的野牛,嚎叫着冲向唐军的左翼。唐军的步兵方阵瞬间被冲散,惨叫声、马蹄声响成一片。 “顶住!!给我顶住!!” 郭子仪急得大吼。 但没用。 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前排的士兵开始后退,后退演变成了溃逃。 “完了……” 郭子仪的手在颤抖。 一旦阵脚乱了,这十五万人就是待宰的羔羊。 “别慌。” 陈寻突然伸出手,按住了郭子仪拔剑想要自刎的手。 “还没输。” 陈寻指向了阵型的最前方。 那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身高两米、壮得像座铁塔一样的巨人。 李嗣业。 这位被称为“神通大将”的猛人,此刻正赤裸着上身,露出一身古铜色的腱子肉。他手里提着一把长得吓人的兵器。 陌刀。 那是陈寻当年在格物院里,结合了斩马剑和横刀的优点,特意为大唐重步兵设计的“绞肉机”。刀身长一丈,重五十斤,两面开刃,锋利得能吹毛断发。 “都给老子站住!!” 李嗣业发出一声如同炸雷般的怒吼。 “退后者死!!” 他猛地挥动陌刀,一刀将一个逃跑的校尉连人带马劈成了两半。 鲜血喷了他一脸。 他舔了舔嘴角的血,转过身,独自一人面对着那铺天盖地的叛军骑兵。 “陌刀队!!” “在!!” 两千五百名同样赤裸着上身、手持陌刀的壮汉,像是一堵铜墙铁壁,站在了李嗣业身后。 “如墙推进!!” “挡我者碎!!” “杀!!!” 李嗣业抡起陌刀,像是一台人形坦克,轰然撞进了敌阵。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肉碎裂声。 一名叛军骑兵连人带马,被李嗣业一刀腰斩。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那把沉重的陌刀在他手里轻得像根稻草,上下翻飞,所过之处,人马俱碎。 “呼!呼!呼!” 两千五百把陌刀同时挥动。 那场面太恐怖了。 就像是一堵移动的刀墙。叛军的骑兵冲上来,就像是撞在了绞肉机上。马头被砍飞,骑士被劈开,残肢断臂飞得满天都是。 这一刻。 战场上的喧嚣仿佛都消失了。 只剩下那种刀刃切入肉体的“噗嗤”声,和陌刀队那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进!!” 一步,两步。 陌刀队每前进一步,地上就多出一层厚厚的尸体。 叛军怕了。 这群杀人如麻的悍匪,这辈子没见过这么打仗的。这哪里是人?这分明就是一群不知疲倦、不知疼痛的杀戮机器! “鬼……他们是鬼!!” 叛军的骑兵开始调转马头,想要逃离这堵死亡之墙。 “就是现在!!” 陈寻看准了时机,对着身后的回纥骑兵统领大喊。 “抄后路!!别让他们跑了!!” “嗷呜!!” 四千回纥精骑像是一群下山的猛虎,从侧翼包抄了过去。 胜负已分。 叛军全线崩溃。尸体从香积寺一直铺到了长安城下,足足有六万具。 夕阳西下。 残阳如血。 李嗣业拄着陌刀,站在尸山血海之上。他浑身都是血,那是敌人的血,厚得像是裹了一层红色的铠甲。 他大口喘着粗气,看着远处那座巍峨的长安城。 “回来了。” 李嗣业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这长安……我们打回来了。” 三天后。 唐军入城。 长安城的百姓夹道欢迎。那些在安史之乱中苟活下来的老人们,看到那面熟悉的“唐”字大旗,一个个跪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 “官军……官军终于回来了!!” “没死……大唐没死啊!!” 陈寻走在队伍里。 他看着这座满目疮痍的城市。 大明宫的屋顶塌了。朱雀大街的青石板碎了。太白楼的酒旗也不知去向。 繁华落尽,满地狼藉。 “赢是赢了。” 陈寻叹了口气。 “但这大唐的气数……也被这一仗给打折了。” 他没有去参加李亨(唐肃宗)的庆功宴。 他独自一人来到了城南的一座破庙里。 那里住着一个穷困潦倒的中年人。 杜甫。 这位诗圣在战乱中和家人走散了,被叛军抓过,逃出来后一直流落在长安街头。他穿着一件破烂的麻布衣,头发花白,正在给一群孩子分发他讨来的烂菜叶。 “子美。” 陈寻走了过去。 杜甫抬起头。 当他看到那个依然一身白衣、背着药箱的陈寻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出了泪水。 “先生!!” 杜甫扑过来,紧紧抓住陈寻的手。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杜甫念出了那句流传千古的诗。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先生……这长安虽然收复了,但这人心……还能收得回来吗?” “收不回来了。” 陈寻从药箱里拿出一袋米,放在杜甫面前。 “盛世的梦醒了。接下来的日子,是苦日子。” “子美啊。” 陈寻看着这个心怀天下的诗人。 “李白还在江上捞月亮,王维还在山里敲木鱼。” “只有你。” “只有你肯睁开眼睛,去看看这血淋淋的现实。” “把它们写下来吧。” “这大唐的痛,这百姓的苦,需要有人替他们……哭出声来。” 杜甫擦了擦眼泪。 他拿起笔,在那张皱皱巴巴的纸上,写下了三个字: 《三吏》。 《三别》。 那是大唐盛世最后的挽歌。 也是这个民族在苦难中,发出的最真实、最沉重的呐喊。 陈寻走出破庙。 他看着天空中那一轮残月。 安史之乱虽然平了,但这乱世的根子还没拔。 藩镇割据。宦官专权。 这些毒瘤正在暗处滋生。 “好戏还没完。” 陈寻摸了摸怀里的铁指环。 “接下来。” “该轮到那个叫‘两税法’的东西……上场救命了。” 第435章 墨里的血泪 乾元元年(公元758年)的秋天,风里带着一股烧焦的味道。 长安虽然收复了,洛阳也拿回来了,但这大唐的山河已经碎成了一块块带血的破布。安禄山虽然死了(被儿子安庆绪所杀),但安庆绪还在,史思明还在,这乱世的火还在烧。 蒲州(今山西永济)。 一座临时搭建的灵堂里,白幡飘扬。 颜真卿跪在灵位前。这位曾经统领二十万大军对抗叛军的平原太守,如今老得像是一棵枯死的古松。他的头发全白了,脊背佝偻着,手里捧着一个木匣子。 匣子里装的不是金银珠宝。 是一颗头骨。 那是他的侄子,颜季明的头骨。 “季明啊……” 颜真卿的手指颤抖着抚摸那冰冷的骨头。 “叔父……接你回家了。” “可惜……只找回了这颗头……身子……身子没了啊!!” 老泪纵横。 这一场安史之乱,颜家满门忠烈。颜真卿的堂兄颜杲卿(常山太守)被安禄山凌迟处死,为了不骂大唐,舌头都被割了。颜季明被叛军斩首。颜家三十多口人,死得只剩下这几个孤魂野鬼。 “先生。” 颜真卿抬起头,那是他哭干了眼泪后的眼睛,红得像血。 “我想……写点什么。” “写给季明,也写给……这该死的老天爷。” 陈寻站在一旁。 他看着这位大唐最硬骨头的文人。他知道,历史性的一刻要来了。 “好。” 陈寻走到书案前。 案上铺着一张有些发黄的麻纸。那是乱世里能找到的最好的纸了。 “我来给你研墨。” 陈寻拿起墨锭。 这墨不是名贵的李廷珪墨,就是普普通通的松烟墨。但在陈寻的手里,这墨汁磨得浓稠如血。 颜真卿站起身。 他提起笔。那是一支秃了毛的狼毫。 他没有酝酿,没有构思。那种积压在心底的悲愤、痛苦、仇恨,像是一座火山,顺着笔尖喷涌而出。 “维乾元元年……岁次戊戌……” 起笔还算平稳。那是他在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 但写到“贼臣不救,孤城围逼”时,笔锋开始颤抖。 他想起了常山城破的那一天。想起了兄长被钩断舌头的惨状。 “父陷子死,巢倾卵覆!!” 这八个字写出来,墨汁飞溅。 颜真卿的手在抖,心在滴血。他不再是在写字,他是在用笔刀刻骨。 “天不悔祸……谁为荼毒……” 写到这里,颜真卿再也控制不住了。 他涂掉了写错的字,又重新写上。墨迹在纸上晕染开来,像是一团团抹不开的乌云。枯笔、浓墨、涂改、圈点。那哪里是字,那是他心里的伤疤,是一声声无声的呐喊。 “呜呼哀哉……尚飨!!” 最后一笔落下。 颜真卿把笔狠狠摔在地上。 “啊!!!!” 他趴在案几上,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恸哭。 那哭声穿透了灵堂,穿透了蒲州的秋风,似乎要一直传到那九天之上,去问问那满天神佛: 这世道,为什么好人不得好死?! 这大唐,为什么要遭此大劫?! 陈寻静静地看着那张纸。 《祭侄文稿》。 后世公认的“天下第二行书”(第一是兰亭序)。 但兰亭序写的是风花雪月,是魏晋风流。而这张纸上写着的,是家国仇恨,是血泪忠魂。 “这字……” 陈寻伸出手,想去触碰那张纸,却又缩了回来。 “太重了。” “重得连我都拿不动。” 他看着痛哭流涕的颜真卿。 “鲁公(颜真卿封鲁郡公)。” 陈寻轻声说道。 “你这篇字,比李白所有的诗加起来……都要沉。” “李白的诗是盛唐的酒,喝了让人醉。” “你的字是中唐的血,看了……让人醒。” 颜真卿抬起头。 他擦干了眼泪,看着陈寻。 “先生。” “这大唐……还有救吗?” 陈寻沉默了。 他看向窗外。 虽然长安收复了,但藩镇割据的毒瘤已经种下了。朝廷里,那个叫李辅国的太监正在逼迫太上皇(李隆基)迁宫,正在欺负新皇帝(李亨)。 这大唐,就像是一个被打断了脊梁骨的巨人,虽然站起来了,但再也挺不直腰了。 “有救。” 陈寻撒了个谎。 “只要还有像你这样的人在,这大唐的魂……就散不了。” “不过……” 陈寻摸了摸怀里的铁指环。 “李白快要走了。” “他流放夜郎,虽然半路遇赦,但身子骨已经不行了。” “杜甫也快要走了。” “他在成都的草堂里,病得连床都下不来。” “这盛唐的星星,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 陈寻看着颜真卿。 “鲁公。你要好好活着。” “你是这漫漫长夜里……最后几盏还亮着的灯了。” 颜真卿点了点头。 他小心翼翼地收起那篇《祭侄文稿》,把它放进了那个装着头骨的匣子里。 “先生要去哪?” “去送行。” 陈寻背起药箱,走向了门口。 “送谁?” “送那个……想上天捞月亮的疯子。” “李白。” “他说他想在当涂的江边……再喝最后一次酒。” 陈寻推开门。 秋风卷着落叶吹了进来。 “这盛世的长歌唱完了。” “接下来。” “该是晚钟……敲响的时候了。” 第436章 捉月亮的疯子 宝应元年(公元762年)的冬天,当涂(今安徽当涂)的江面上,雾气弥漫,寒意彻骨。 这年的雪下得格外早,也格外厚,仿佛要将这满目疮痍的大唐山河都盖上一层白色的殓布。 县令李阳冰的府邸后院,一间有些漏风的偏房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和一种挥之不去的老人味。 李白老了。 这位曾经“绣口一吐就半个盛唐”的谪仙人,曾经仗剑去国、辞亲远游的游侠儿,如今已经是个六十二岁、风烛残年的老头子了。 那一头曾经如青丝般飘逸的长发,如今白得像雪,枯得像草,乱蓬蓬地散落在枕头上。 他那张曾经让长安无数少女疯狂的脸庞,此刻布满了纵横沟壑的皱纹,老年斑像霉点一样爬满了他的额头。 那件标志性的、曾经一尘不染的白袍,如今也变得破旧不堪,领口沾满了药渍、酒渍和尘土,泛着令人心酸的焦黄色。 他病得很重。 长期的酗酒掏空了他的身体,流放夜郎的苦难折断了他的脊梁,而安史之乱的战火更是烧毁了他心中最后一点对盛世的幻想。他的肺已经烂了,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拉动一个破旧的风箱,发出“呼哧呼哧”的杂音。 但他还是想喝酒。 那是他命里的魔障,也是他灵魂的燃料。 “酒……酒……” 李白躺在病榻上,那双枯瘦如鸡爪的手在空中胡乱地抓着,仿佛想抓住那个已经远去的盛唐,又仿佛想抓住那个就在眼前的酒壶。 “给我酒……我要喝……我要去……去采石矶……” 他的声音嘶哑干裂,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 “叔父!您不能再喝了啊!!” 李阳冰跪在床前,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急得眼泪直掉。 “大夫说了,您的五脏六腑都烧坏了,那是腐肠毒药啊!再喝一口……再喝一口就是送死啊!!” “死?哈哈……咳咳咳!!” 李白猛地瞪大了眼睛。虽然那双眼睛已经浑浊不堪,但在此刻,里面竟然爆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狂气。 “死有什么可怕的?!” “我李太白生是酒中仙,死是酒中鬼!这人间若没了酒,那跟地狱有什么分别?!” “不让我喝酒……那比杀了我还难受!!拿来!给我拿来!!”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想要去抢李阳冰手里的碗,却因为无力而重重地摔回了枕头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李阳冰看着叔父这副模样,心如刀绞,却又无可奈何。 “给他喝吧。” 就在这僵持不下的时候,一个沉稳而有力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 “吱呀!” 破旧的木门被推开了。 一股夹杂着风雪的寒气涌了进来,紧接着,是一股浓烈到霸道的酒香。 陈寻走了进来。 他依然穿着那身单薄的白衣,背着那个跟随了他几百年的药箱。 但他手里提着的,是两个足有半人高的巨大酒坛子。那酒坛上的红纸封已经褪色了,泥封上也长满了青苔,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 这是太白楼酒窖里封存了整整三十年的“神仙醉”。是当年李白第一次进太白楼时,陈寻亲手埋下的。 “陈……陈掌柜?!” 李白原本涣散的眼神,在看到陈寻的那一刻,突然定住了。 那是怎么样的眼神啊。 像是迷路的孩子看到了回家的灯火,像是落魄的游子看到了久违的亲人。他那张蜡黄的脸上,瞬间涌起了一股回光返照般的红晕。 “是你……真的是你……” 李白颤抖着伸出手。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会来送我!!” “我来了。” 陈寻把酒坛子放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三十年的陈酿。当初说好了,等你当了宰相来喝。现在宰相虽然没当成,但这酒……不能再存了。” “再存,就酸了。” “哈哈哈哈!!好!!好!!” 李白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什么狗屁宰相!老子不稀罕!老子只要这壶酒!!” 他竟然奇迹般地有了力气,一把掀开了被子,甚至还想下床。 “走!!” 陈寻没有废话,也没有去劝阻。他走过去,一把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李白拉了起来,然后像当年在长安街头背那个醉鬼一样,把他稳稳地背在了背上。 “阳冰,备船。” 陈寻转头看了一眼愣在原地的李阳冰,眼神平静而坚定。 “去采石矶。” “今晚月色好,适合送行。” 李阳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陈寻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又看了看叔父那张焕发着光彩的脸,他最终还是把劝阻的话咽了回去。 “是……我这就去安排。” …… 深夜。采石矶。 江风凛冽,江水滔滔。 一叶扁舟孤零零地漂浮在浩渺的长江之上,随着波浪起伏。 雪停了。云散了。 月亮出来了。 那是大唐的月亮。 它圆得像是一个巨大的银盘,亮得像是要把这漆黑的人间照个通透。清冷的月光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像是铺满了一层碎银子,美得让人窒息。 李白坐在船头,身上披着陈寻的大氅。他怀里抱着那个巨大的酒坛子,像是抱着这世上最珍贵的宝贝。 “咕咚!”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 烈酒入喉,像是一团火在胸腔里炸开。那是他熟悉的感觉,那是他生命的感觉。 “痛快……痛快啊!!” 李白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脸上泛起了病态的潮红。他指着天上那轮明月,声音虽然沙哑,却透着一股子冲天的豪气。 “老陈。你看那个月亮。” “它高高在上,不染尘埃。它看着这人间的悲欢离合,看着这王朝的兴衰更替。它是不是在笑我?” “笑你什么?” 陈寻坐在他对面,手里也端着一碗酒,眼神温和地看着这位老友。 “笑我这一辈子。” 李白惨笑一声,眼神逐渐变得迷离。 “我李太白,狂了一辈子,傲了一辈子。五岁诵六甲,十岁观百家。十五岁观奇书,作赋凌相如。” “我以为我是大鹏,能扶摇直上九万里。我以为我是管仲乐毅,能安邦定国平天下。” “结果呢?” 李白猛地拍了一下船舷。 “官没当成,反倒成了弄臣!仗没打成,反倒成了叛贼(指永王之乱)!连老婆孩子都跟着我受罪,流放夜郎,颠沛流离!” “到头来,还是个一事无成的老酒鬼!还是个被人笑话的疯子!!” “呜呜呜……” 这位骄傲了一辈子的诗仙,在这一刻,竟然像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 那哭声里,有着太多的委屈,太多的不甘,太多的遗憾。 陈寻静静地听着。 他没有打断,也没有安慰。 直到李白的哭声渐渐平息。 “谁说你一事无成?” 陈寻放下了酒碗。他的声音在江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李白。” “你看看这大唐。” “高适封了侯,但他那是杀人杀出来的。王维当了官,但他那是装聋作哑换来的。” “只有你。” “你什么都没换来。但你留下了东西。” “一千年后,没人会记得李林甫是谁,没人会记得杨国忠是谁,甚至没人会记得那个坐在龙椅上的李隆基到底长什么样。” “但哪怕是三岁的小孩,都会背‘床前明月光’。哪怕是不识字的农夫,都知道有个叫李白的酒仙。” “你的诗,比大唐的宰相还要多。你的名字,比大唐的国号还要长。” 陈寻举起酒碗,对着李白,也对着天上的月亮。 “李白。” “你是这大唐的魂。魂是不会死的。” “你是这盛世的脸面。只要你的诗还在,这盛唐……就还在。” 李白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陈寻,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重新燃起了光。 那是属于诗仙的光。 是属于那个“天子呼来不上船”的狂客的光。 “哈哈……哈哈哈哈!!” 李白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狂笑。 笑声震荡着江面,激起了层层波涛。 “说得好!!说得好啊!!” “我是魂!!我是仙!!我是这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李太白!!” “去他娘的宰相!!去他娘的功名!!老子不稀罕!!”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江风吹动他那破旧的白袍,猎猎作响。在那一瞬间,他那佝偻的脊背仿佛重新挺直了,那个风烛残年的老头不见了,陈寻仿佛又看到了当年在长安太白楼上,那个拔剑起舞、意气风发的翩翩少年。 “酒来!!” 李白大吼一声。 他把那个巨大的酒坛子高高举过头顶,将剩下的烈酒倾泻而下。 “哗啦!” 酒水淋湿了他的头发,淋湿了他的衣服,淋湿了他的灵魂。他在月光下浑身湿透,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发光,像是一尊用酒水浇铸的神像。 他醉了。 醉得彻底,醉得纯粹,醉得忘记了这世间的一切苦难。 他看向江面。 江水里,倒映着一轮巨大、圆润、完美无瑕的明月。 那月亮在水中轻轻晃动,随着波纹荡漾。它离他是那么近,那么美,仿佛只要一伸手,就能触碰到那个纯净的世界。 “月亮……” 李白痴痴地看着水里的月亮,眼神变得无比温柔。 “你在等我吗?” “你也觉得这人间太脏,太挤,太无趣了吗?” “是啊……这人间有什么好留恋的?” “到处都是算计,到处都是杀戮,到处都是那种让人透不过气的俗气。” “只有你……只有你是干净的。” 李白伸出手,向着水面虚抓了一把。 “好……好……” “我来找你了。” “我要把你……捞起来。” “我要带着你……回天上去。” 李白张开了双臂。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孩子般纯真的、满足的笑容。那是他这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刻。 “扑通!!” 没有丝毫犹豫。 没有丝毫留恋。 这位大唐最伟大的诗人,这位被凡尘俗世困顿了一生的谪仙人,纵身一跃,跳进了那冰冷、深邃、却又无比自由的长江之中。 水花四溅。 那是他留给人间最后的绝响。 也是他这首写了六十二年的长诗,最完美的句号。 陈寻坐在船上。 他没有伸手去拉。也没有喊救命。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那个白色的身影在水中扑腾了两下,然后紧紧地抱住了那个虚幻的月亮,缓缓地、安详地沉入了江底。 江面恢复了平静。 月亮依然在水中晃动,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去吧。” 陈寻把碗里的酒,缓缓洒在江里,祭奠这位老友。 “这人间配不上你。” “回你的天上……做神仙去吧。” “这大唐的污泥浊水,留给我这个俗人来蹚。” 一代诗仙,捉月而亡。 这是最荒诞的死法,也是最浪漫的死法。 只有李白,才配得上这样的结局。 第二天。 陈寻在采石矶的江边立了一块碑。 碑上没有名字。只有一壶酒。 他从怀里拿出了一叠厚厚的纸。那是李白这些年写给他的、从未流传出去的诗稿。有的狂悖,有的悲愤,有的甚至是在骂皇帝,骂这该死的世道。 “嗤。” 火折子点燃了诗稿。 火焰在江风中跳动,化作一只只黑色的蝴蝶,飞向了天空。 “这些诗,太重了。” 陈寻看着那些飞舞的纸灰,眼神复杂。 “留给世人看,他们看不懂,还会给你惹麻烦。” “带走吧。” “带到天上去,念给玉皇大帝听。告诉他,这人间……来过一个叫李白的疯子。” 纸灰散尽。 陈寻转身。 他背起那个空荡荡的药箱,沿着长江一路向西。 “李白走了。” “但这大唐的苦难……还没完。” “杜子美。” 陈寻想起了那个在成都草堂种菜、满脸愁苦的老朋友。 “该去看看他了。” “那个一辈子都在忧国忧民、想要给这苍生盖一间大房子的圣人……怕是也快熬干了心血。” 第437章 孤独的草堂 上元二年(公元761年)的深秋,成都的风不像往年那样温柔,而是带着一股子要扒人皮的狠劲。 浣花溪畔。 几棵老松树被吹得东倒西歪,发出呜呜的悲鸣。一座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茅草屋,正孤零零地立在溪边,像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那是杜甫的家。成都草堂。 杜甫老了。 五十岁的他,看起来却像七十岁。 头发早已全白,牙齿掉了好几颗,那件补丁摞补丁的长衫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他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正站在屋门口,眼睁睁地看着屋顶上的茅草被狂风卷走。 “呼!!” 一阵妖风刮过。 “我的草!!我的草啊!!” 杜甫扔了拐杖,踉踉跄跄地追了出去。 那可是他求爷爷告奶奶,好不容易才凑齐的茅草啊! “哈哈哈哈!!” 一群南村的顽童捡起落在地上的茅草,抱着就跑,一边跑还一边冲着杜甫做鬼脸。 “老头子!羞羞羞!追不上!气死猴!!” “把草还给我!!” 杜甫喊得嗓子都哑了,嘴唇干裂出血。 “那是修屋顶用的……今晚要下雨……孩子们会冻着的……” 但他跑不动了。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顽童拿着他的救命稻草,钻进了竹林里。 杜甫站在风中,倚着那根拐杖,长叹一声。 “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 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比这秋风还要冷。 “谁说你无力?” 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他。 杜甫回过头。 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虽然几十年过去了,那人依然白衣胜雪,眼神清亮,背着那个永远也用不旧的药箱。 “先……先生?!” 杜甫浑浊的老眼里瞬间涌出了泪水。 “真的是你?!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来了。” 陈寻扶着杜甫走进那间四面漏风的茅屋。 屋里很黑,很冷。 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 几个孩子缩在被子里,冻得直哆嗦。杜甫的老妻坐在一旁,正在用身体给孩子们挡风。 “作孽啊。” 陈寻叹了口气。 他放下药箱,从里面拿出一块厚厚的油布,那是他用来包药材的防水布。 “拿着。” 陈寻把油布递给杜甫。 “先挡挡风。” 然后他又从怀里掏出一袋米,一块腊肉。 “煮点热乎的吃吧。” 杜甫捧着那袋米,手抖得像筛糠。 “先生……子美惭愧啊……” 杜甫哽咽着。 “这大唐的百姓都在受苦,我却只能在这里苟且偷生,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 “别说了。” 陈寻打断了他。 他找了个还算干燥的地方坐下,掏出一壶酒。 “子美。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李白……走了。” 杜甫愣住了。 手里的米袋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走……走了?” 杜甫呆呆地看着陈寻。 “去哪了?” “去天上捞月亮了。” 陈寻喝了一口酒,声音有些低沉。 “他在当涂的江边,喝醉了,跳进江里,去抓那个月亮。他说这人间太脏,不如月亮干净。” “太白兄……” 杜甫的眼泪刷地一下流了下来。 “你就这么走了?连最后一面……都不肯见我吗?” 那一夜。 杜甫哭得很伤心。 他和李白,一个是天上的仙,一个是地上的圣。他们性格迥异,却惺惺相惜。如今仙回去了,只剩下圣还在人间受苦。 “死别已吞声,生别常恻恻……” 杜甫念着他写给李白的诗,哭得像个孩子。 夜深了。 雨还在下。 屋顶的茅草被吹走了大半,雨水顺着房梁往下淌。 陈寻没有用内力去挡雨。他知道,这雨是必须下的。不下这场雨,就浇不出那首千古绝唱。 杜甫坐在床边,看着在冷雨中瑟瑟发抖的孩子,看着这破败不堪的家,看着这满目疮痍的山河。 他的眼神变了。 那种自怨自艾的悲凉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宏大到令人战栗的悲悯。 “先生。” 杜甫转过头,看着陈寻。 “我在想……这天下像我这样的寒士,还有多少?” “很多。”陈寻回答,“多得数不清。” “是啊……很多……” 杜甫站起身。 他在那漏雨的屋子里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在水洼里,溅起泥水。 “安得广厦千万间!!” 杜甫突然大吼一声。 那声音穿透了风雨,穿透了屋顶,直冲云霄。 “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 轰!!! 陈寻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小、干枯、仿佛随时都会倒下的老头。 此刻的杜甫,在陈寻眼里,比那个在大明宫里接受万国朝拜的李世民还要高大。 “呜呼!!” 杜甫指着苍天,热泪盈眶。 “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 “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 只要天下寒士都能有房子住,哪怕我这间茅屋破了,哪怕我冻死在这里,我也心满意足!! 这是何等的胸襟?! 这是何等的气魄?! 陈寻站起身。 他对着这个衣衫褴褛的老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诗圣。” 陈寻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字。 “李白是盛唐的酒,你是中唐的血。” “这大唐虽然烂了,但只要有你这根脊梁骨在,这华夏的魂……就断不了。” 第二天。 雨停了。 陈寻没有用仙法变出一座大宅子。 他脱下白袍,卷起袖子,像个普通的木匠一样,爬上了屋顶。 他帮杜甫修好了茅屋。用最结实的木头,最厚的茅草。 “子美。” 陈寻拍了拍手上的泥。 “房子修好了。日子还得过。” 他留下了所有的钱,那是他身上仅剩的盘缠。 “好好活着。” 陈寻看着杜甫。 “替李白,替这天下受苦的百姓……多写几首诗。” “他们虽然死了,但在你的诗里,他们能活下去。” 杜甫紧紧握着陈寻的手,千言万语化作一声长叹。 “先生……保重。” 陈寻走了。 他离开了成都,离开了那座简陋却伟大的草堂。 他要去北方。 去那个叫灵州的地方。 因为那里有一个老人,正在独自支撑着大唐最后的天空。 郭子仪。 “文有杜甫,武有郭子仪。” 陈寻走在蜀道上,看着天边的残阳。 “这残破的大唐……全靠这两个老头子撑着了。” “回纥人要来了。” “郭令公(郭子仪)的那场‘单骑退敌’的大戏……” “也该开场了。” 第438章 没带刀的战神 永泰元年(公元765年)的秋天,泾阳城外的风沙大得迷眼。 大唐的运气似乎在安史之乱后就用光了。叛将仆固怀恩引狼入室,带着吐蕃、回纥、党项等三十万联军,像是一群闻到了腐肉味的秃鹫,黑压压地扑向了长安。 而守在长安最后一道防线——泾阳的,只有一万人。 主帅是郭子仪。 这位已经六十九岁的老令公,此刻正站在破败的城墙上。他没戴头盔,满头白发在风中乱舞,那张布满老人斑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恐惧,只有一种看透了生死的淡然。 “令公。” 部将李光进急得满头大汗,手里的刀都在抖。 “三十万啊!!咱们这点人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而且回纥人已经放话了,说令公您早就死了!他们是来给您‘报仇’的!” “报仇?” 郭子仪笑了。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老狐狸的狡黠。 “他们是被骗来的。仆固怀恩那个反骨仔,告诉回纥人我死了,大唐没人了,所以他们才敢来。” “既然他们是冲着‘死人’来的。” 郭子仪转过身,看着城下那漫无边际的敌营。 “那我就让他们看看……活人长什么样。” “备马!!” “令公要去哪?!”众将大惊。 “出城。” 郭子仪整理了一下衣袍。他没有去拿那把跟随他征战半生的横刀,也没有穿那件沉重的明光铠。他穿的是一身便服,甚至还拿了一把扇子。 “去跟老朋友……叙叙旧。” “不可啊!!” 李光进扑通一声跪下,抱住郭子仪的大腿。 “那是送死!!回纥人杀人不眨眼!您这一去就是羊入虎口!!” “让开。” 郭子仪的声音虽然苍老,但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不去,这一万兄弟得死,长安城的百姓得死,这大唐的江山……也得死。” “我去,或许还能赌一把。” “赌?” “赌这张老脸……还值点钱。” 郭子仪推开部将,大步向城门走去。 “我陪你去。” 一个声音在阴影里响起。 陈寻牵着一匹马走了出来。他背着药箱,手里提着一面大唐的军旗。 “先生?!”郭子仪愣了一下。 “一把年纪了还逞能。” 陈寻翻身上马,把旗杆扛在肩上。 “你这张脸虽然值钱,但万一回纥人眼神不好呢?我给你扛旗,顺便……给你收尸。” 郭子仪看着陈寻,突然大笑起来。 “好!!” “有先生送行,郭某这辈子……值了!!” 城门缓缓打开。 没有大军,没有护卫。 只有一老一少,两匹马,一面旗。 他们就像是两片落叶,飘向了那三十万人的钢铁洪流。 回纥大营。 回纥可汗药葛罗正骑在马上,等着攻城的号角。突然,他看到城门开了,走出来两个“送死”的人。 “那是谁?”药葛罗眯起眼睛。 “好像……是个老头。”旁边的将军说道,“没穿甲,也没带刀。是不是来投降的?” “投降?” 药葛罗冷笑。 “唐朝人最狡猾。让神射手准备,靠近了就射死!!” 就在这时。 那个老头摘下了帽子。 满头白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策马扬鞭,对着那三十万大军,发出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 “药葛罗!!!” “你这小崽子!!还认得你郭爷爷吗?!!!” 轰!!! 这一嗓子,比战鼓还要响亮。 药葛罗浑身一震,差点从马上掉下来。 他死死盯着那个骑在马上、一脸怒容的老人。那张脸,那个声音,那个气势…… 那是郭子仪!! 那是曾经带着回纥骑兵横扫安史叛军、被回纥人尊为“天可汗尚父”的郭子仪!! “令……令公?!” 药葛罗的声音都在发抖。 “不可能!!仆固怀恩说你死了!!” “放你娘的屁!!” 郭子仪指着药葛罗的鼻子大骂。 “老子活得好好的!!你看老子这身板,像死人吗?!” “你们这群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郭子仪一夹马腹,竟然直接冲到了回纥军阵前十步的地方。 周围的回纥兵吓得纷纷后退。在他们心里,郭子仪是神,是战无不胜的战神。神没死,谁敢动刀?! “当年咱们一起打安禄山,歃血为盟!你们发誓要和大唐永为兄弟!!” “现在大唐有难,你们不帮也就算了,还跟着叛贼来咬老子一口?!” “药葛罗!!” 郭子仪把手里的扇子往地上一扔。 “你要是个男人,就下来!一刀砍了我!!” “若是没那个胆子……” 郭子仪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惊恐的胡人面孔。 “就给老子滚下马!!磕头认错!!” 全场死寂。 风声呼啸。 三十万大军,被一个没带刀的老头子,骂得连大气都不敢出。 药葛罗看着郭子仪。 他看到了那双老眼里的坦荡,也看到了那股子压倒一切的英雄气。 那是装不出来的。 “令公……” 药葛罗翻身下马。 他扔掉了手里的刀,解下了头盔,快步走到郭子仪马前。 “噗通!!” 这位统领十万铁骑的可汗,跪在了地上。 “令公没死……那是长生天保佑!!” “孩儿们被骗了!!孩儿们有罪!!” “哗啦啦!” 随着可汗的下跪,身后的回纥将领、士兵,像是一片被风吹倒的麦浪,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拜见令公!!!” 喊声震天。 陈寻坐在马上,扛着大旗,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笑。他的眼眶有些湿润。 这就是大唐的军魂。 不需要刀枪,不需要城墙。只要这个人站在这里,就是一座不可逾越的丰碑。 “郭子仪。” 陈寻在心里感叹。 “你这一跪,跪出了大唐几十年的太平。” “这比你在香积寺杀的那六万人……还要管用。” 危机解除了。 回纥人不仅退了兵,还反过来帮着唐军去打吐蕃人。那场足以灭亡大唐的浩劫,就在这谈笑怒骂间,烟消云散。 回城的路上。 郭子仪的背有些佝偻了。刚才那股子精气神一泄,他瞬间变成了一个疲惫的老人。 “先生。” 郭子仪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其实……我刚才腿都软了。” “我知道。” 陈寻递给他一壶酒。 “但你站住了。这就够了。” “药师兄啊。” 陈寻看着这座满目疮痍的长安城。 “你这次虽然救了大唐,但这大唐的病……是治不好了。” “藩镇已经成了气候。宦官已经掌了权。” “你这一把老骨头,还能撑几年?” 郭子仪喝了一口酒,苦笑一声。 “撑一天是一天吧。” “只要我郭子仪还活着,这大唐的旗……就不能倒。” 陈寻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是大唐最后的余晖了。 郭子仪之后,再无名将。 大唐将滑向那个更加黑暗、更加混乱的中晚唐。 “走吧。” 陈寻看了一眼东方。 “听说那个叫颜真卿的老头子,脾气比你还倔。” “他在河北被叛军(李希烈)抓了。宁死不降。” “我去看看他。” “去给这大唐最后的风骨……收个尸。” 第439章 字如其人,骨头更硬 兴元元年(公元784年)的冬天,蔡州城(今河南汝南)的雪下得比纸钱还厚。 这座城现在是叛贼李希烈的老巢。李希烈是个杀猪出身的粗人,但他知道这世上有一种东西比刀剑还管用,那就是名望。所以他把七十六岁的颜真卿抓来了。 颜真卿。 这个名字在大唐就是一块金字招牌。他是四朝元老,是太师,更是天下读书人的脊梁。李希烈想借他的名头来给自己那个草台班子(自称楚帝)贴金。 “鲁公(颜真卿封鲁郡公)。” 李希烈穿着不伦不类的龙袍,坐在大堂上,手里拿着一把烤肉刀,笑得一脸横肉乱颤。 “只要你肯给我写个‘受命于天’的诏书,这宰相的位置就是你的!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大堂下。 颜真卿被绑在柱子上。 他老了。老得头发牙齿都快掉光了。那件紫色的官袍已经破烂不堪,露出了里面瘦骨嶙峋的胸膛。但他站在那里,腰杆挺得比这大堂的柱子还直。 “呸!!” 颜真卿一口浓痰吐在李希烈脚下。 “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谈受命于天?!” “老夫这双手,只写大唐的忠义,不写反贼的狗屁!!” “你!!” 李希烈大怒。 “好!!敬酒不吃吃罚酒!!” “来人!!在院子里挖个坑!!把他埋了!!我看是他的骨头硬,还是我的土硬!!” 一群士兵冲上来,真的在院子里挖了个大坑。 “跳下去!!”李希烈吼道,“不然我就把你烧死!!” 颜真卿看都没看那坑一眼。他甚至还整理了一下衣冠,就要往坑里跳。 “慢着。” 一个声音从房梁上传来。 陈寻跳了下来。 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那一身白衣在这满院的杀气中显得格外刺眼。 “李大帅。” 陈寻看着李希烈,眼神里满是戏谑。 “杀个老头子算什么本事?传出去不怕天下人笑话?” “你是谁?!”李希烈警惕地握紧了刀。 “我是来送饭的。” 陈寻走到颜真卿面前,也不管周围那些明晃晃的刀枪,自顾自地打开食盒。 一碗白饭,一碟咸菜,一壶酒。 “鲁公。” 陈寻把酒递过去。 “还记得当年在蒲州,我给你研墨写《祭侄文稿》吗?” 颜真卿浑浊的老眼猛地亮了一下。 “先生?!” “是我。” 陈寻笑了笑,替他解开了绳子(周围士兵想动,被李希烈制止了,他想看看这两人搞什么鬼)。 “那时候你为了侄子哭。今天,轮到这大唐为你哭了。” 颜真卿接过酒杯,手有些抖,但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激动。 “先生。” 颜真卿喝了一口酒,那是太白楼的陈酿,辣得呛人。 “老夫这一辈子,字写得好不好,那是后人评说的事。但老夫这根骨头……” 颜真卿敲了敲自己那瘦弱的胸膛,发出“砰砰”的声响。 “那是先帝(李隆基)给的,是肃宗给的,是大唐给的!!” “它断不了!!” “好!!” 陈寻大喝一声。 “字如其人。你的字方正宽博,你的骨头也一样。” “李希烈。” 陈寻转过身,看着那个脸色铁青的叛贼。 “你杀了他也没用。你杀了一个颜真卿,这天下会有千千万万个读书人站起来骂你。” “他的字你会烧,他的骨头你会埋。但他的气节……” 陈寻指了指天。 “就在这天上看着你呢。看你几时完蛋。” “混账!!!” 李希烈彻底疯了。 “都给我去死!!来人!!送这老东西上路!!” 几个太监拿着一条白绫走了过来。 那是赐死的规矩。 颜真卿没有反抗。 他放下酒杯,对着长安的方向,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陛下……老臣……尽忠了。” 然后。 他转过身,看着陈寻。 “先生。” “那一篇《祭侄文稿》……还在吗?” “在。” 陈寻点了点头。 “我藏在终南山了。一千年后,它还在。” “那就好……那就好……” 颜真卿笑了。 他伸出脖子,套进了那条白绫。 “字在,魂就在。” “大唐……万岁。” “咔嚓。” 白绫收紧。 这位七十六岁的老人,这位大唐书法的巅峰,这位一生忠烈的脊梁,在蔡州的这个雪天,停止了呼吸。 他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但他的头依然昂着,仿佛还在怒视着这浑浊的世道。 李希烈看着地上的尸体,突然觉得很冷。 他赢了,但他觉得即使是那具尸体,也比他这个“皇帝”要高大得多。 “扔出去……把尸体扔出去……” 李希烈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走一个噩梦。 陈寻抱起了颜真卿的尸体。 没人敢拦他。他身上的杀气比这漫天风雪还要冷。 他一步一步走出了帅府,走出了蔡州城。 城外。 雪下得更大了。 陈寻找了个向阳的山坡,挖了个坑,把颜真卿埋了。 没有墓碑。 陈寻拔出剑,在一块大青石上,用剑尖刻下了几个字。 那是颜体的风格。 宽博,厚重,刚劲有力。 “大唐,颜鲁公之墓。” 刻完最后一个字,陈寻把剑插在地上,坐在墓前喝光了壶里的酒。 “鲁公啊。” “李白走了,杜甫走了,郭子仪老了,你也走了。” “这大唐的精气神……算是彻底散了。” “接下来的日子……” 陈寻看向了长安的方向。 那里,新的皇帝(唐德宗)正在为了钱发愁,正在重用那个叫杨炎的理财专家。 “就是修修补补的过日子了。” “两税法。” “那是给这垂死的大唐……打的最后一针强心剂。” “我去看看吧。” 陈寻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 “看看这针……到底能不能救命。” 他背起药箱,消失在了茫茫的风雪中。 身后。 那块青石墓碑在雪中静静伫立,像是一记重重的感叹号,刻在了大唐的历史上。 第440章 尚父的头颅 宝应元年(公元762年)的四月,长安城的花开得有些妖艳,像极了那个正在宫里横着走的太监。 李辅国。 这个其貌不扬、甚至有点猥琐的老太监,如今是大唐最有权势的人。他拥立了唐代宗李豫,逼死了张皇后,甚至连先帝(唐肃宗)都被他活活吓死在病榻上。 他现在不叫公公,叫“尚父”。 意思是,连皇帝都得管他叫爹。 “陛下。” 紫宸殿里,李辅国坐在御阶旁的锦墩上,手里把玩着一串价值连城的东珠。 “这朝里的事,老奴都替您安排好了。您身子弱,就别操心了。就在后宫里享享清福,种种花,多好。” 李豫坐在龙椅上,脸色有些苍白。他是个聪明人,也是个狠人(能在那样的乱世里活下来并登基,没点手段是不行的)。但他现在必须装孙子。 “尚父说得是。” 李豫赔着笑脸。 “朕年轻,不懂事。以后这大唐的江山,全仰仗尚父了。” “这就对了。” 李辅国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张老脸笑得像朵菊花。 “只要陛下听话,老奴保您坐稳这把龙椅。” 李辅国走了。 大殿里只剩下李豫一个人。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阴狠。 “尚父?” 李豫咬着牙,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 “朕这就送你去见先帝!!” “先生。” 李豫对着屏风后面喊了一声。 “该动手了。” 陈寻走了出来。 他还是那身白衣,但这白衣上沾了一点颜真卿墓前的黄土。 “陛下想怎么杀?” 陈寻问。 “明杀?暗杀?” “明杀不行。”李豫摇了摇头,“他手里握着神策军,要是把他逼急了,他敢造反。朕要让他……无声无息地死。” “那就暗杀。” 陈寻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图纸。 那是李辅国府邸的地图。 “李辅国这人虽然狂,但他很怕死。他府里的守卫比皇宫还严。想进去杀他,不容易。” “不过……” 陈寻指了指地图上的一个角落。 “他有个弱点。” “什么弱点?” “他信佛。” 陈寻笑了。 “而且是那种做了亏心事、想靠烧香拜佛来求心安的信。” “每个月的初一十五,他都会一个人躲在佛堂里念经,谁也不让进。” “那就是他的死期。” 李豫的眼睛亮了。 “先生愿意出手?” “我不杀人。” 陈寻摇了摇头。 “但我可以给你找把刀。” “一把……比鬼还要快的刀。” 深夜。 长安城的地下世界。 陈寻走进了一家铁匠铺。打铁的汉子是个独臂人,正在挥舞着锤子。 “老张。” 陈寻扔给他一壶酒。 “还记得当年的‘天罡三十六校尉’吗?” 独臂汉子停下了锤子。他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伤疤的脸。 “记得。” “楼主……有何吩咐?” “借个人。” 陈寻看着他。 “我要这长安城里,轻功最好、下手最狠的那个。” 独臂汉子沉默了片刻。 他放下锤子,走到后院,领出来一个瘦小的少年。 那少年大概只有十五六岁,穿着一身紧身的黑衣,眼神冷漠得像是一块冰。 “他叫‘无影’。” 独臂汉子说道。 “他没有名字,没有过去。但他杀人的时候……没有影子。” “好。” 陈寻把李辅国府邸的地图递给少年。 “去吧。” “杀了那个叫尚父的老太监。” “把他的头带回来。” 少年接过地图,只看了一眼,就把它撕碎了吞进肚子里。 然后。 他消失了。 就像一阵风,凭空消失在夜色中。 十月十八日。 深夜。 李辅国的府邸戒备森严。五步一岗,十步一哨。 但在佛堂里,只有那个老太监一个人。 他跪在佛像前,手里敲着木鱼,嘴里念念有词。 “菩萨保佑……保佑老奴长命百岁……保佑那些被老奴害死的人……别来找我……” “咚……咚……咚……” 木鱼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空灵。 突然。 烛火晃动了一下。 李辅国猛地睁开眼睛。他是个武功高手,虽然老了,但警觉性还在。 “谁?!” 没人回答。 只有佛像那慈悲的笑容。 李辅国松了口气。 “看来是老奴多心了……” 他刚想继续念经。 却发现。 他的头,动不了了。 不仅动不了,甚至……还在往下掉。 “噗!!” 一股热血喷在了佛像的脸上。 李辅国的头颅滚落在地,那双绿豆眼还带着疑惑和惊恐。他到死都没看见,杀他的人到底是谁。 少年从房梁上跳了下来。 他捡起那颗人头,用一块黑布包好。 然后。 他又从怀里掏出了一只手臂。 那是陈寻特意让他带的——一只木头雕刻的手臂。 他把木手臂放在了李辅国的尸体旁。 这是警告。 也是一种仪式。 告诉这天下人:有些手伸得太长了,是会被剁掉的。 第二天。 李辅国的死讯传遍了长安。 整个朝野震动。 那个权倾天下的尚父,竟然在自己家里被人砍了头,还没人知道凶手是谁?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这是天罚!!” 百姓们都在传。 “是老天爷看不惯这阉贼作恶,派神仙来收他了!!” 只有李豫知道真相。 他坐在龙椅上,看着那个摆在案几上的木匣子。 匣子里装着李辅国的人头。 “哈哈哈!!” 李豫大笑。 “好!!杀得好!!” “朕的脖子上这把锁……终于解开了!!” 陈寻站在大殿的阴影里。 他看着这个欣喜若狂的皇帝。 “别高兴得太早。” 陈寻在心里说道。 “李辅国虽然死了,但太监并没有死绝。” “程元振、鱼朝恩……这些新的恶鬼,已经在排队等着上台了。” “代宗啊。” 陈寻叹了口气。 “你虽然比你爹强点,但这大唐的烂摊子……你真的收拾得了吗?” “藩镇还在打仗。吐蕃还在边境闹事。” “还有一个更贪的人……” 陈寻想起了那个叫元载的宰相。 “他正在家里数胡椒呢。” “这大唐的蛀虫……是抓不完的。” 陈寻转身离开了皇宫。 他没有去领赏。 他要去见一个人。 一个在乱世中依然坚守着良心的宰相。 陆贽。 “希望这个年轻人……” 陈寻看着天边的朝阳。 “能给这浑浊的官场……带来一点清气吧。” 第441章 那只成了精的狐狸 大历八年(公元773年)的长安城,表面上风平浪静,底下的暗流却比护城河里的淤泥还要黑。 李辅国死了,鱼朝恩死了。代宗李豫以为自己掌了权,但他很快发现,前门驱狼,后门进虎。 这次来的是一只笑面虎。 宰相元载。 这个人长得慈眉善目,说话慢条斯理,写得一手好文章,还在家里修仙问道。看起来像是个得道高人,实际上却是个贪得无厌的饕餮。他卖官鬻爵的手段比安乐公主还要高明,他收受的贿赂能把大明宫填满。 但他太聪明了。他做事滴水不漏,所有的脏钱都洗得干干净净,连皇帝都抓不住他的把柄。 “先生。” 长安西市的一家茶楼里。 一个年轻的官员坐在陈寻对面,满脸愤慨。 “元载那个老贼,昨天又把卓县令给办了!就因为卓县令没给他送‘冰敬’(夏天送的贿赂)!他罗织罪名,说卓县令贪污赈灾粮,明天就要问斩了!” 这年轻人叫杨炎(后来推行两税法的那个)。此时的他还只是个热血青年,眼里容不得沙子。 “我想救他。”杨炎看着陈寻,“但我没有证据。元载那本记录行贿的‘黑账’,藏在他府里的密室里。” “你想让我去偷?” 陈寻喝了一口茶。 “先生武功盖世,这天下没有您去不了的地方。”杨炎恳求道,“只要拿到那本账,呈给陛下,元载必死!” 陈寻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窗外的街道,看着那座极尽奢华的元载府邸。 “好。” 陈寻放下了茶杯。 “这只狐狸的尾巴藏得太久了。我去帮你就揪出来。” …… 深夜。元载府。 这座宅子大得离谱,光是用来种胡椒的暖房就有十几间。 陈寻像是一阵风,避开了所有的暗哨,潜入了书房的密室。 密室里金光闪闪。 成箱的金银珠宝堆积如山。而在最里面的一个紫檀木盒子里,陈寻找到了那本传说中的“黑账”。 “得手了。” 陈寻打开账本,扫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名字和金额,触目惊心。 太顺利了。 顺利得让陈寻心里咯噔一下。 就在这时,书房的灯突然亮了。 “先生既然来了,何不喝杯茶再走?” 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陈寻猛地回头。 只见元载穿着一身道袍,手里拿着一把拂尘,正笑眯眯地坐在太师椅上看着他。他身边没有卫兵,只有一壶刚泡好的热茶。 “你在等我?”陈寻眯起了眼睛。 “等了很久了。” 元载给陈寻倒了一杯茶。 “不良人的祖师爷,活了几百年的神仙。我元载何德何能,能让您亲自光临寒舍?” 陈寻没有动。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本账簿。 “既然知道我是谁,你不怕我杀了你?” “怕。当然怕。” 元载喝了一口茶,一脸的云淡风轻。 “但我赌先生不会杀我。更赌先生……不敢把这本账交出去。” “哦?” 陈寻冷笑一声。 “你以为这本账是假的?” “不,是真的。比真金还真。” 元载指了指那本账簿。 “先生不妨翻到最后一页看看。” 陈寻皱了皱眉,翻到了最后。 那一页上,赫然写着几个让陈寻瞳孔地震的名字。 郭子仪。李光弼。甚至还有……太子李适(后来的德宗)。 “这……” “看清楚了?” 元载笑了。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令人恶心的油腻和狡诈。 “这大唐的官场,就是一张网。我是那个织网的人,但网里装的不止是鱼,还有龙。” “郭令公为了自保,不得不给我送礼。李光弼为了军饷,不得不求我办事。太子为了稳固地位,也不得不拉拢我。” “先生。” 元载站起身,走到陈寻面前,有恃无恐地看着他。 “你把这本账交上去,我元载固然要死。” “但郭子仪怎么办?李光弼怎么办?太子怎么办?” “陛下是个多疑的人。他看到这本账,只会觉得满朝文武都背叛了他。到时候,这大唐的擎天柱都要被砍断!这刚刚平定的江山又要大乱!!” “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轰!!! 陈寻的脑子里炸开了一道惊雷。 他看着手里这本薄薄的账簿,此刻却觉得它重若千钧,烫手得让他拿不住。 这就是政治。 这就是人心。 元载把所有的利益都绑在了一起。他把自己变成了这座危房的承重墙。你要拆了他,房子就得塌。 “你赢了。” 陈寻的手在颤抖。 他活了五百年,杀过董卓,斗过司马懿。但他第一次在一个贪官面前感到了无力。 这不是武力的对决。这是人性的绑架。 “先生过奖。” 元载拱了拱手,一脸的谦虚。 “那……这账本?” “嘶啦!” 陈寻当着元载的面,将那本足以震惊天下的账簿撕得粉碎。 纸屑纷飞,像是一场白色的雪。 “哈哈哈哈!!” 元载大笑起来。 “先生果然是个识大体的人!!” “既然来了,这箱子里的东西,先生随便挑两样带走?算是元某的一点心意?” “不必了。” 陈寻扔掉手里的纸屑。 他看着这张笑得像弥勒佛一样的脸,只觉得一阵反胃。 “元载。” 陈寻的声音冷得像冰。 “你别得意的太早。” “账本没了,但这笔账……老天爷给你记着呢。” “你把所有人都绑在你的船上,以为这样就不会沉。” “但你忘了。” 陈寻指了指脚下。 “船若是太重了,遇到风浪……翻得更快。” “咱们……走着瞧。” 陈寻转身,走进了黑暗中。 这一局,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他救不了那个卓县令,也扳不倒这个大贪官。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只硕鼠继续啃食大唐的根基。 元载看着陈寻离去的背影,收起了笑容。 “老东西。” 元载啐了一口。 “跟我斗?你虽然活得长,但这官场上的道道……你还是太嫩了。” 然而。 元载并没有得意太久。 因为陈寻虽然输了这一局,但他给这艘船……凿了个洞。 四年后。 大历十二年(公元777年)。 陈寻没有再直接出手。他只是把那本被撕碎的账簿里,关于元载家里藏着“八百石胡椒”和“钟乳石五百两”的消息,通过市井流言传到了代宗的耳朵里。 代宗不信大臣谋反,但他信大臣贪财。 尤其是那种贪得比皇帝还多的财。 “抄家!!” 代宗一声令下。 元载全家被捕。 当那八百石(约64吨)胡椒被从地窖里搬出来的时候,那辛辣的味道熏得整个长安城都流了眼泪。 贪。 这就是元载的死穴。 他算计了所有人,却唯独没算计到自己的贪欲。 刑场上。 元载跪在地上,看着那把即将落下的鬼头刀。 “刽子手!!” 元载大喊。 “求你个事!!” “给我个痛快?”刽子手问。 “不!!” 元载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稍微快点……别让我觉得疼……” 刀光闪过。 一代奸相,人头落地。 陈寻站在人群中。 他看着那颗滚落的人头,没有丝毫的喜悦。 因为他知道。 元载死了,但这大唐的官场……已经烂透了。 “胡椒。” 陈寻看着那堆积如山的香料。 “这么辣的东西,你也敢贪这么多。” “这回……” “把命给辣没了吧。” 陈寻转身离开。 他要去见一个人。 一个在元载死后,不仅没有吸取教训,反而变得更加贪婪、更加疯狂的新皇帝。 唐德宗,李适。 “大唐的苦日子……” 陈寻叹了口气。 “才刚刚开始。” 第442章 皇帝的私房钱 建中四年(公元783年)的秋天,长安城的雨下得淅淅沥沥,像是个没完没了的怨妇。 大明宫,琼林库。 这里是唐德宗李适的“心头肉”。不同于国库,这里装的是皇帝的私房钱。金银珠宝堆积如山,绫罗绸缎发霉了都没人穿。李适最大的爱好,就是没事来这儿转转,听听铜钱撞击的脆响。 “陛下。” 户部侍郎赵赞跪在地上,一脸的苦相。 “泾原(今甘肃平凉)的五千弟兄已经到了浐水。他们是奉诏去东边平叛的。这一路冒雨急行军,又冷又饿。陛下……是不是该赏点酒肉,犒劳一下?” “酒肉?” 李适皱起了眉头,像是个被割了肉的守财奴。 “国库空虚,哪来的闲钱买酒肉?再说了,当兵吃粮,天经地义。他们还没打胜仗呢,凭什么要赏?” “可是……”赵赞急了,“他们连家小都带上了,这是把命都交给朝廷了啊!若是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行了行了!” 李适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传令京兆尹。给他们送点糙米和咸菜去。告诉他们,等打赢了仗,朕重重有赏!” 陈寻站在库房的阴影里,手里拿着一个被虫蛀了的苹果。 他看着这个守着金山喊穷的皇帝,摇了摇头。 “李适啊李适。” “你比你那个败家的祖宗李隆基还要蠢。李隆基是为了女人败家,你是为了钱败家。” “你不知道……” 陈寻咬了一口苹果,那是苦的。 “这世上最贵的饭,就是这顿‘没给的饭’。” …… 浐水边。 五千泾原兵站在泥水里。他们衣衫褴褛,有的甚至还带着老婆孩子。雨水顺着他们的盔甲往下流,冻得人直打哆嗦。 “饭来了!!” 京兆尹带着几车“慰问品”来了。 士兵们满怀希望地围了上去。 然后,他们看到了木桶里的东西。 发黄的糙米饭。几盆只有菜叶子、连油花都看不到的汤。 “这……这是给人吃的?!” 一个老兵颤抖着手,抓起一把糙米。那是陈米,甚至还有沙子。 “我们抛家舍子,跑了几百里路来给皇帝卖命!!就给我们吃猪食?!!” “皇帝老儿在宫里吃香喝辣!那个琼林库里的钱都快发霉了!却连顿肉都舍不得给我们吃!!” 愤怒。 被羞辱的愤怒。 “哐当!!” 老兵把手里的碗狠狠摔在地上。 “不吃了!!” “反了!!” “去长安!!去琼林库!!拿回我们该拿的钱!!” “反了!!!!” 五千人齐声怒吼。 那声音盖过了雷声,盖过了雨声。 京兆尹吓得连滚带爬地跑了。 兵变,就在這一碗糙米饭的刺激下,爆发了。 消息传到宫里的时候,李适还在数钱。 “什么?!反了?!” 李适手里的金元宝掉在地上,砸到了脚面,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们……他们怎么敢?!” “陛下!快跑吧!!” 太监霍仙鸣冲进来,背起李适就往外跑。 “叛军已经进了城了!!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朕的钱!!朕的琼林库!!” 李适还在回头看那些带不走的宝贝,心疼得直掉眼泪。 陈寻站在宫墙上。 他看着那个仓皇出逃的皇帝。这是大唐皇帝的传统艺能了——跑路。李隆基跑过,李亨跑过,现在轮到李适了。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陈寻叹了口气。 他没有去追皇帝。 他转身,看向了那个冲进皇宫的叛军首领。 朱泚。 这个原本被软禁在长安的前太尉,此刻被乱兵拥立成了头领。他骑着高头大马,冲进了琼林库。 “哇!!!” 士兵们惊呆了。 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金山银海,绸缎如云。 “抢啊!!!” 没人管什么军纪了。 大家疯了一样往怀里揣金子,往身上裹绸缎。 陈寻坐在房梁上,看着这场闹剧。 “这就是你要守的财。” 陈寻对着虚空说道。 “你舍不得给他们买肉吃。现在好了,他们自己来拿了。连本带利。” 朱泚坐在龙椅上,笑得像个傻子。 “皇帝跑了!老子就是皇帝!!” “国号……大秦!!” 又是一个草台班子。 又是一场闹剧。 长安城再次陷入了战火。 陈寻走出了皇宫。 他在朱雀大街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穿着破旧绿袍、骑着瘦驴的中年人。 韩愈。 这位日后的“文起八代之衰”的大文豪,此刻还只是个落魄的国子监学生。他看着乱哄哄的街道,看着那些烧杀抢掠的叛军,脸上满是愤懑。 “先生。” 韩愈看到了陈寻。 “这大唐……还有救吗?” “有。” 陈寻从怀里掏出一本书。 那是他从琼林库里顺手救出来的——《贞观政要》。 “只要这书还在,这道理还在,大唐就死不了。” “退之(韩愈字)啊。” 陈寻把书递给韩愈。 “皇帝跑了,那是他的事。” “你们读书人的脊梁骨不能弯。” “去吧。” 陈寻指了指城外。 “去奉天(今陕西乾县)。皇帝在那里。虽然他是个守财奴,但他毕竟是正统。” “这大唐的火种,还得靠你们这些书生……去护着。” 韩愈接过书,郑重地点了点头。 “学生……明白!!” 韩愈骑着驴走了。 陈寻看着他的背影。 他知道。 接下来的日子,是中唐最黑暗、也最精彩的时刻。 皇帝在奉天被围困,差点饿死。 而那些被皇帝猜忌的武将,比如李晟,比如浑瑊,将在绝境中爆发,再一次挽救这个摇摇欲坠的王朝。 “李适啊李适。” 陈寻看了一眼奉天的方向。 “这次饿肚子……希望能让你长点记性。” “别再把钱……看得比命还重了。” 第443章 皇帝的眼泪与李晟的刀 兴元元年(公元784年)的春天,奉天(今陕西乾县)城头上的风,比刀子还割人。 这座小小的县城,如今成了大唐临时的“首都”。 唐德宗李适缩在县衙的破椅子上,身上裹着一件沾满了灰尘的皮裘。他瘦了,瘦得脱了相。那个曾经在长安城里守着琼林库数钱的皇帝,现在连一口热粥都喝不上。 城外。 叛贼朱泚的大军把奉天围得像个铁桶。攻城锤日夜不停地撞击着城门,每一声巨响都让李适的心脏跟着哆嗦。 “朕……朕是不是要死在这儿了?” 李适端着一只破碗,碗里是只有几粒米的清汤。 “陛下。” 翰林学士陆贽跪在地上,手里拿着笔,眼圈通红。 “城里的粮早就断了。将士们在啃树皮,百姓在吃观音土。再这么下去,不用贼兵攻进来,咱们自己就饿死了。” “钱呢?!” 李适下意识地喊了一句,随即又颓然地垂下头。 “是啊……钱都在长安,都被朱泚那个王八蛋抢走了……” 后悔。 一种钻心剜骨的后悔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 如果当初不吝啬那点赏赐,如果当初给泾原兵吃顿饱饭,何至于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陛下。” 陈寻从梁上跳了下来。 他手里拿着半块干粮,扔给了李适。 “吃吧。这是我从老鼠洞里掏出来的。” “先……先生……” 李适抓着那块脏兮兮的干粮,狼吞虎咽。他这辈子吃过无数山珍海味,但这半块干粮,是他吃过最香的东西。 “吃饱了?” 陈寻看着他。 “吃饱了就干点正事。” “什么正事?” “认错。” 陈寻指了指窗外那些面黄肌瘦、却依然在死守城墙的士兵。 “他们为什么还要替你卖命?不是因为你有钱,是因为你是大唐的天子,是他们的主心骨。” “但你伤了他们的心。” “你要把这颗心……补回来。” 李适愣住了。 他是皇帝。让他向天下人认错? “不认?” 陈寻冷笑一声。 “那就等着朱泚冲进来,把你的脑袋挂在城头上当灯笼点。” 李适打了个寒战。 他看着陆贽,又看着陈寻。最后,他咬了咬牙,站起身来。 “写!!” 李适的声音颤抖,却带着一种决绝。 “陆贽!给朕拟旨!!” “朕……有罪!!” 这一天。 一道名为《罪己诏》的圣旨,从奉天城头传遍了天下。 “立性偏愚,所向暗昧……” “上累于祖宗,下负于蒸黎……” “一切之罪,在朕一人!!” 李适一边念,一边哭。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城下的士兵们听着皇帝的哭声,听着那字字泣血的忏悔,一个个也都红了眼眶。 人心,肉长的。 皇帝都认错了,都把姿态放得这么低了,咱们还能说什么? “愿为陛下效死!!!” “杀贼!!杀贼!!!” 那一刻。 奉天城的士气,死灰复燃。 就在这士气最高涨的时候。 一把真正的尖刀,插进了叛军的心脏。 渭水河畔。 一支打着“李”字大旗的军队,像是一群下山的猛虎,突然出现在了朱泚的背后。 领头的大将,身披重甲,手持马槊,威风凛凛。 李晟。 这位大唐中兴的名将,终于带着他的西川兵赶到了。 “杀!!” 李晟没有废话。 他知道,现在是最好的时机。叛军攻城攻了几个月,早已疲惫不堪。而他的兵,却是养精蓄锐的生力军。 “凿穿他们!!” 李晟一马当先。 他的战术很直接,也很残暴。正面硬刚,铁骑冲阵。 “轰!!” 朱泚的后军瞬间被冲散。 陈寻站在奉天城头,看着远处那腾起的烟尘,看着那面倒下的叛军大旗。 “来了。” 陈寻松了一口气。 “李晟这把刀,比郭子仪还要快。” “李适啊李适。” 陈寻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还在抹眼泪的皇帝。 “你这皇位,是靠眼泪保住的。也是靠李晟这把刀救回来的。” “希望你这次……能长点记性。” 朱泚败了。 败得很惨。他带着残兵败将逃回了长安,还没喘口气,李晟的大军就追到了。 五月。 李晟收复长安。 朱泚被部下杀死。那场因为一顿饭引发的闹剧,终于画上了句号。 李适回到了长安。 看着那被洗劫一空的大明宫,这位皇帝抱着柱子痛哭流涕。 但陈寻知道。 狗改不了吃屎。 李适虽然写了《罪己诏》,但他骨子里的猜忌和贪婪是改不掉的。 果然。 没过多久,李适就开始猜忌功臣。李晟被夺了兵权,郁郁而终。陆贽被贬,流放边疆。 大唐的朝堂,再次陷入了昏暗。 “没救了。” 陈寻坐在太白楼的废墟上,喝着闷酒。 “这大唐的骨头,已经酥了。” “皇帝不信武将,武将不信朝廷。藩镇越来越强,中央越来越弱。” “接下来……” 陈寻看向了西边。 吐蕃人又来了。 他们看准了大唐虚弱的机会,想要狠狠咬下一块肉。 “平凉。” 陈寻吐出了这个地名。 “那里有一场鸿门宴。” “浑瑊那个老实人,怕是要吃大亏。” 陈寻站起身。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还得去救场啊。” “谁让我……是个看不得忠良惨死的郎中呢。” 陈寻向西走去。 平凉劫盟。 那是大唐外交史上最耻辱的一页,也是陈寻在这个时代…… 最后的几场恶仗之一。 第444章 没带刀的鸿门宴 贞元三年(公元787年)的五月,平凉(今甘肃平凉)的草场上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 但这花香盖不住那股子从西边吹来的膻腥味。 吐蕃人来了。 尚结赞,这位吐蕃的大相(宰相),带着几万铁骑,说是要跟大唐“会盟”。自从安史之乱后,吐蕃就像是一块粘在靴子上的牛皮糖,怎么甩都甩不掉。他们今天打一下,明天抢一把,把大唐的边境搞得鸡犬不宁。 唐德宗李适怕了。他想求和。 于是他派出了浑瑊。 浑瑊是个老实人,也是个猛将。他对皇帝忠心耿耿,皇帝让他去会盟,他就老老实实地去了。为了表示诚意,他甚至没让士兵穿甲,也没带重武器。 “糊涂。” 陈寻骑着马,跟在浑瑊身后。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校尉服饰,腰间挂着那把从不离身的长剑。 “尚结赞是狼,不是狗。你见过狼会跟羊讲信用的吗?” “先生多虑了。” 浑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尚结赞指着黄天后土发了毒誓的。再说,两国交兵,不斩来使。这会盟的大典,他总得讲点规矩吧?” “规矩?” 陈寻冷笑一声。 “在弱肉强食的荒原上,刀就是规矩。” 会盟地点定在平凉城西的一块空地上。 土坛已经筑好。尚结赞早早地就等在那里了。他穿着一身华丽的皮袍,脸上堆满了笑,看起来就像是个热情好客的牧民大叔。 但他身后的那些吐蕃骑兵,一个个眼神阴冷,手都按在刀柄上。 “浑将军!!” 尚结赞大老远就张开了双臂。 “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英雄气概!!” 浑瑊翻身下马,刚要行礼。 “动手!!!” 尚结赞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狰狞的杀意。他猛地一挥手,摔碎了手中的酒碗。 “轰隆隆!!!” 四周的草丛里、山坡后,无数吐蕃伏兵像是一群饿疯了的野狗,嚎叫着冲了出来。 “不好!!有埋伏!!” 浑瑊大惊失色。他下意识地去摸刀,却发现为了表示诚意,他根本没带长兵器,腰间只有一把短佩刀。 “抓活的!!” 尚结赞大吼。 “抓住浑瑊!!这大唐的脸面就是我尚结赞的鞋垫!!” 吐蕃骑兵挥舞着弯刀,砍瓜切菜一般收割着毫无防备的唐军。鲜血瞬间染红了会盟坛。 浑瑊被包围了。 十几把长矛同时刺向他。他虽然勇猛,但在这种绝境下,也只能闭目等死。 “吾命休矣!!” “休个屁!!” 一声暴喝在耳边炸响。 陈寻动了。 他没有拔剑。他直接抓起旁边的一张沉重的供桌,像是一面巨大的盾牌,狠狠地拍了出去。 “砰!!” 那张实木供桌在陈寻的怪力下,竟然把冲在最前面的三个吐蕃骑兵连人带马给拍飞了。 “上马!!” 陈寻一把抓住浑瑊的腰带,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扔到了最近的一匹战马上。 “往东跑!!别回头!!” “先生你呢?!”浑瑊急了。 “我断后!!” 陈寻拔出了剑。 剑光如雪。 在这个混乱而血腥的战场上,他就像是一道白色的闪电。每一剑刺出,必有一个吐蕃人落马。他的身法快得不可思议,在密集的箭雨和马蹄中穿梭自如。 “拦住他!!那是谁?!” 尚结赞惊呆了。他没想到这群“绵羊”里竟然藏着一只猛虎。 “杀了他!!赏黄金千两!!” 数百名吐蕃精锐围了上来。 陈寻深吸了一口气。 他体内的真气运转到了极致。 “大唐虽然软了。” 陈寻一剑斩断了一根刺来的长矛,眼神冰冷如铁。 “但还没死绝呢!!” “滚!!!” 一声怒吼,伴随着一道圆弧形的剑气爆发而出。 围在陈寻身边的十几个骑兵,竟然被这一剑的气浪震得纷纷落马。 趁着这个空档,陈寻飞身上马,追着浑瑊的方向疾驰而去。 …… 这一天,平凉成了修罗场。 跟随浑瑊去的官员和士兵,大部分被杀或者被俘。只有浑瑊在陈寻的护送下,捡回了一条命,狼狈地逃回了长安。 太极宫里。 李适听完浑瑊的哭诉,脸都被打肿了。 “耻辱……奇耻大辱啊!!” 李适把龙案上的东西全砸了。 他想求和,结果被人当猴耍。他想省钱,结果赔进去几千条命和无数的辎重。 “朕……朕再也不信那帮蛮夷了!!” 李适瘫坐在龙椅上,像是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陈寻站在殿外。 他擦了擦剑上的血。 “陛下。” 陈寻看着这个直到现在还没长大的皇帝。 “这次教训,够不够疼?” 李适没说话,只是在那儿哭。 “疼就对了。” 陈寻收剑入鞘。 “在这个世道,尊严是打出来的,不是谈出来的。你想当缩头乌龟,人家就会把你的壳给敲碎。” “大唐想要活下去……” 陈寻看向了东方。 那里有一个叫韩愈的年轻人,正在写文章骂人。 “光靠钱没用。光靠武将也没用。” “得把这丢掉的‘骨气’……给找回来。” “韩愈。” 陈寻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 “文起八代之衰。” “这大唐的文坛已经靡靡太久了。该有个硬骨头站出来,吼两嗓子了。” “还有……” 陈寻想起了那个在平凉战场上,虽然害怕但依然敢跟着他冲锋的年轻校尉——李愬(sù)。 “那是把好刀。” “只要磨一磨,未必不能再现雪夜下蔡州的奇迹。” 陈寻转身离开。 平凉的血已经干了。 但大唐的伤口还在流脓。 “元和中兴……” “那是这垂死的老人,最后的一次回光返照。” “我去给这盏灯……添点油。” 第445章 那个不收礼的宰相 贞元十年(公元794年)的长安城,表面上歌舞升平,暗地里却烂得流脓。 唐德宗李适老了。平凉劫盟的耻辱让他彻底变成了一个守财奴和惊弓之鸟。他不信武将,怕他们造反;他不信文官,怕他们结党。他只信两样东西:太监和钱。 那个叫裴延龄的奸臣,靠着给皇帝搜刮民脂民膏,成了朝堂上的红人。他指鹿为马,陷害忠良,把个朝廷搞得乌烟瘴气。 而在这一片污泥浊水中,只有一根荷花还挺着腰杆。 陆贽。 这位被称为“内相”的读书人,是大唐官场上最后的良心。 中书省,宰相班房。 陆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官服,正对着一堆奏章发愁。他很瘦,脸色苍白,但眼神清亮得像是一潭秋水。 “相爷。” 门房悄悄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礼单。 “这是岭南节度使送来的‘冰敬’。一根犀牛角,十斤沉香。” “扔出去。” 陆贽头也不抬,手里的笔不停。 “告诉他,我不缺角,也不缺香。我缺的是他那里的赋税账本。” “可是相爷……”门房一脸为难,“裴延龄那边可是照单全收啊。您要是再这么清高,这官场上可就没朋友了。” “朋友?” 陆贽停下笔,冷笑一声。 “拿钱买来的朋友,那是猪朋狗友。我陆贽交朋友,只看心,不看钱。” “说得好!!” 一个声音从窗外传来。 陈寻跳了进来。他手里提着一壶酒,还有一包刚买的蚕豆。 “先生?!” 陆贽眼睛一亮,连忙起身行礼。在奉天之围的时候,他和陈寻有过命的交情。 “别多礼了。” 陈寻把酒放在桌上,抓起几颗蚕豆扔进嘴里。 “敬舆(陆贽字)啊。你这脾气还是这么臭。” “皇帝让你收点礼,那是给你台阶下。他说‘清慎太过,也非中庸之道’,意思是让你哪怕收根马鞭子意思意思也行。你倒好,一根毛都不收。” “先生。” 陆贽苦笑一声,坐了下来。 “非是我不识抬举。只是这口子一开,就像是黄河决堤,再也堵不住了。” “贪欲是火。我若是收了一根马鞭,明天就得收一匹马,后天就得收一座宅子。到时候,我还拿什么脸去劝谏陛下?” 陈寻看着这个固执的读书人。 他叹了口气。 “水至清则无鱼。你这水太清了,鱼活不了,你也活不了。” “裴延龄已经动手了。” 陈寻从怀里掏出一份密报。 “他诬陷你贪污军饷,还要谋反。奏章已经递到皇帝那儿了。” “什么?!”陆贽大惊,“陛下……信了?” “信了。” 陈寻点了点头。 “因为李适现在只认钱。裴延龄能给他搞钱,你只会让他省钱。在守财奴眼里,能搞钱的才是忠臣。” “这……” 陆贽瘫坐在椅子上,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了。 他为大唐操劳了一辈子,最后竟然输给了一个只会溜须拍马的小人。 “那……陛下要杀我?” “要杀。” 陈寻的声音很冷。 “圣旨已经在路上了。赐死。” 陆贽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求饶,也没有恐惧。只是觉得累。那种深入骨髓的、对这个世道的绝望。 “罢了。” 陆贽整理了一下衣冠。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只可惜……这大唐的百姓,又要受苦了。” “想死?” 陈寻一把按住陆贽的手。 “没那么容易。” “这大唐的良心本来就不多了,死一个少一个。我不同意。” “先生……” “闭嘴。听我的。” 陈寻站起身,看向门外。 “圣旨到了。你别说话,一切有我。” 片刻后。 太监拿着圣旨趾高气昂地走了进来。 “陆贽接旨!!” “那个……公公稍等。” 陈寻挡在了前面。 他手里拿着一块金牌。那是当年太宗李世民给他的,虽然过了这么多年,但这块“如朕亲临”的金牌在宫里依然有分量。 “我要见皇帝。” …… 延英殿。 李适正抱着裴延龄送来的金佛傻乐。 “陛下。” 陈寻走了进来。他没行礼,直接把那块金牌扔在了龙案上。 “你还要杀陆贽?” “大胆!!”裴延龄跳了出来,“你是何人?!竟敢直闯禁宫!!” “滚一边去。” 陈寻看都没看他一眼,随手一挥袖子,一股内劲直接把裴延龄掀了个跟头。 “陛下。” 陈寻看着李适。 “陆贽是宰相。是天下读书人的脸面。你杀了他,谁还给你干活?谁还给你写那个《罪己诏》?” “可是……他说朕贪财!!”李适气呼呼地说道,“他还挡着裴爱卿给朕送钱!!” “他挡着,是因为那些钱都是百姓的血。” 陈寻叹了口气。 “行了。我不跟你讲大道理。讲了你也听不懂。” “咱们做个交易。” 陈寻指了指陆贽。 “留他一条命。贬到忠州(今重庆忠县)去当个别驾。眼不见心不烦。” “作为交换……” 陈寻从药箱里拿出了一个方子。 “这是‘延年益寿丹’的方子。比那些道士炼的丹药强一百倍。能让你多活几年,多数几年钱。” 李适的眼睛瞬间直了。 一边是一个碍眼的宰相,一边是多活几年的诱惑。这笔账,傻子都会算。 “好!!” 李适一把抢过方子。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把陆贽贬去忠州!!永不录用!!” 陆贽保住了命。 但他也被赶出了长安。 离开的那天,长安城下着小雨。 陈寻送陆贽出城。 “先生。” 陆贽站在灞桥上,回头看着这座他奋斗了一生的城市。 “我走了。这朝堂上……就真的没人说话了。” “会有的。” 陈寻指了指城门口。 那里有一个年轻人,正骑着一头倔驴,手里拿着一卷书,昂着头走进城来。 他长得并不帅,甚至有点丑。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像火,硬得像铁。 “那是谁?”陆贽问。 “韩愈。” 陈寻笑了。 “一个比你还要硬、比你还要狂的读书人。” “你走了,他来了。” “他会接过你的笔,把这大唐的文坛……搅个天翻地覆。” “文起八代之衰。” “道济天下之溺。” 陈寻拍了拍陆贽的肩膀。 “去吧,敬舆。” “去忠州修书立说。你的《陆宣公奏议》,会比你当宰相的功绩……流传得更久。” 陆贽走了。 带着满身的萧索和无奈。 韩愈来了。 带着一身的锐气和傲骨。 陈寻看着这一去一来。 “新陈代谢。” “这大唐虽然病了,但只要还有这样的血在流……” “它就还能再撑一会儿。” “不过……” 陈寻看向了皇宫深处。 “李适快死了。那个装疯卖傻的皇孙李诵(唐顺宗)……” “还有那个叫刘禹锡、柳宗元的年轻人。” “一场名为‘永贞革新’的大戏……” “已经在后台候场了。” 第446章 哑巴皇帝与八个司马 贞元二十一年(公元805年)的正月,长安城的雪化得很快,就像唐德宗李适的命一样。 这位守了一辈子财、猜忌了一辈子的老皇帝终于驾崩了。他留下的不仅是一个看似充盈实则虚胖的国库,还有一个烂摊子,和一个……残疾的继承人。 太子李诵(唐顺宗)。 他已经在太子的位置上熬了二十六年。这二十六年里,他看着父亲从英明神武变得昏庸贪婪,看着大唐的江山日渐衰落。他想改,但他不敢说。 因为他病了。中风,失语。 一个哑巴,怎么当皇帝? 紫宸殿里,气氛诡异。 李诵坐在龙椅上,口眼歪斜,手脚颤抖。他想说话,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啊啊”声。 底下的太监俱文珍(神策军中尉)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在他眼里,这个残疾皇帝就是个随时可以捏死的玩偶。 但李诵没有认命。 他虽然嘴不能说,但他的心是热的,血是烫的。他用颤抖的手,在纸上写下了一个名字。 王叔文。 紧接着是王伾、刘禹锡、柳宗元。 “轰!” 一道名为“永贞革新”的惊雷,在这个哑巴皇帝的指挥下,劈向了这沉闷的朝堂。 翰林院。 两个年轻人正围在棋盘前。 左边那个眉清目秀,眼神里透着股子倔强,是刘禹锡。右边那个面容清瘦,气质如孤松般挺拔,是柳宗元。 他们是这时候大唐最顶尖的才子,也是最热血的改革派。 “先生。” 刘禹锡落下一子,看向坐在窗边喝酒的陈寻。 “新政开始了。我们要罢免贪官,废除宫市(太监强买强卖),收回兵权。我们要把这大唐的脓疮,一个个都挑破!” “挑破容易。” 陈寻看着窗外那阴沉的天空。 “但脓血流出来,是会淹死人的。” “你们太急了。” 陈寻叹了口气。 “王叔文虽然有才,但他太狂。他想靠着一个哑巴皇帝,去斗那些手握重兵的太监和根深蒂固的藩镇。” “这就像是拿着鸡蛋去碰石头。” “就算是鸡蛋,也要溅他们一身黄!!” 柳宗元站起身,那张清瘦的脸上写满了决绝。 “若是都不敢碰,这大唐就真的没救了!我们读圣贤书,所为何事?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 “哪怕是粉身碎骨,我也要试一试!!” 陈寻看着这两个年轻人。 他看到了当年的李白,当年的杜甫,甚至当年的魏征。 大唐的读书人,骨头总是硬的。 “好。” 陈寻举起酒杯。 “那就去试。” “不过……” 陈寻的目光变得深邃。 “记住一句话。若是输了,别死。活着……比死更难,也更有用。” 革新开始了。 那是大唐晚期最痛快的一百多天。 宫市废了,五坊小儿(太监爪牙)被抓了,贪官被贬了。百姓们拍手称快,觉得这天终于要亮了。 但黑暗的反扑来得比想象中更快,更猛。 俱文珍动手了。 这群太监联合了那些既得利益的官僚,还有外地的藩镇,组成了一张巨大的网。 他们不想解决问题,他们只想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逼宫!!” 俱文珍带着神策军冲进了内宫。 他们逼迫那个连话都说不出来的李诵退位,传位给太子李纯(唐宪宗)。 李诵想反抗。 他死死抓着龙椅的扶手,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流下了血泪。他不甘心啊!他的新政才刚刚开始,他的大唐梦才刚刚做了一半! 但没人听他的。 太监们把他架了下去。就像当年架走唐文宗一样。 这一年八月。 李诵退位,自称太上皇。 永贞革新,宣告失败。历时一百四十六天。 接下来,是清算。 王叔文被赐死。王伾病死。 刘禹锡、柳宗元等八人,被贬为远州的司马。 史称“二王八司马”。 长安城外,灞桥柳色青青。 陈寻来送行。 几十辆破旧的马车排成长队。曾经意气风发的改革者们,如今成了阶下囚。 刘禹锡站在车旁,看着这座繁华的帝都。他没有哭,反而笑得很灿烂。 “先生。” 刘禹锡指着路边的桃花。 “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 “他们把我赶走了,以为这就清净了?做梦!!” “我刘禹锡还会回来的!!” “我信。” 陈寻递给他一壶酒。 “你是‘诗豪’。这世上没有什么苦难能压垮你。哪怕是到了那穷山恶水的朗州,你也照样能把日子过成诗。” 然后,陈寻走向了柳宗元。 柳宗元比刘禹锡要沉默得多。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份深深的悲凉。 “子厚(柳宗元字)。” 陈寻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要去永州了。那里有蛇,有瘴气,还有孤独。” “但我希望你别沉沦。” “去抓蛇,去钓鱼,去写文章。” “你的战场不在朝堂了,在山水之间。” “《捕蛇者说》、《江雪》……这些文章,会比你当宰相的功绩,更让后人铭记。” 柳宗元点了点头。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他低声念道。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先生。宗元记住了。” 车队远去。 那群曾经想要拯救大唐的年轻人,就这样散落在了天涯海角。 陈寻站在桥头。 他看着那渐渐模糊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座依然巍峨、却已经腐朽不堪的长安城。 “哑巴皇帝死了(次年李诵暴崩)。” “硬骨头被贬了。” “这大唐的最后一次‘回光返照’(元和中兴)……要来了。” 陈寻摸了摸怀里的铁指环。 新皇帝李纯登基了。 这个人虽然是被太监扶上位的,但他不想当傀儡。他想学李世民,想削藩,想重振大唐雄风。 “李愬。” “裴度。” “韩愈。” “白居易。” 陈寻念着这些名字。 “这中唐最后的‘全明星阵容’,也该登场了。” “在那漫长的黑夜降临之前……” “再放最后一场……绚烂的烟花吧。” 第447章 皇帝磨刀 元和元年(公元806年)的春天,长安城的太极宫里,那个把李诵(顺宗)逼退位的太监头子俱文珍,正得意洋洋地数着钱。 他以为自己又立了一个傀儡。 新皇帝李纯(唐宪宗),虽然是李诵的儿子,但年轻,看着也没什么脾气。在俱文珍眼里,这也就是个盖章的机器。 但他错了。 错得离谱。 紫宸殿。 李纯坐在龙椅上。他二十八岁,正是一个男人最想干大事的年纪。他没有看奏章,也没有看歌舞。 他在看地图。 一张挂在墙上的、支离破碎的大唐疆域图。 河北三镇(范阳、成德、魏博)是红色的,那是藩镇的地盘。淮西是黑色的,那是吴元济的老巢。西川是黄色的,那是刘辟的独立王国。 真正属于朝廷的,只剩下关中这一块巴掌大的地方。 “烂透了。” 李纯的手指在地图上狠狠划过。 “这哪里是大唐?这分明就是一盘散沙!!” “陛下。” 陈寻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他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 “沙子散了,是因为没水。大唐散了,是因为没刀。” “刀?” 李纯转过身,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两团火。那是自从李世民死后,大唐皇帝眼中消失了很久的野心。 “朕有刀吗?” “有。” 陈寻把磨刀石放在龙案上。 “郭子仪留下的底子还在。李晟练出来的兵还在。神策军虽然归太监管,但只要皇帝硬气,太监就是条狗。” “陛下。” 陈寻看着李纯。 “你想做汉献帝,还是想做……李世民?” “朕要做太宗!!” 李纯猛地拔出腰间的天子剑,一剑砍在磨刀石上,火星四溅。 “朕不甘心!!朕的大唐不能就这样完了!!” “那些节度使,吃朕的饭,砸朕的锅!朕要一个个把他们的头砍下来!!” “好。” 陈寻笑了。 “那就先拿西川开刀。” “刘辟那厮觉得山高皇帝远,想在蜀地当土皇帝。他是只鸡。杀了他,这天下的猴子……就都得哆嗦。” 元和元年,正月。 李纯的第一刀砍出去了。 他没用那些只会和稀泥的老将,而是启用了一个叫高崇文的猛人。 “给朕打!!” 李纯把令箭扔在地上。 “打不赢,提头来见!!” 高崇文没让他失望。唐军像是一群饿了很久的狼,扑向了西川。刘辟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这股来自长安的怒火烧成了灰。 西川平定。 刘辟的人头被送到了长安。 李纯看着那颗人头,笑了。 “痛快!!” “原来这藩镇……也不是铁打的!!” 这一战,把大唐的威风打回来了。 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节度使们,一个个吓得缩回了脖子。他们发现,这个新皇帝不好惹,是个真敢杀人的主。 “先生。” 李纯站在大明宫的城楼上,意气风发。 “西川平了。下一个是谁?” “淮西。” 陈寻指向了东方。 “那是大唐的心腹大患。吴元济就像是一根钉子,钉在江淮的财路上。不拔了他,大唐的血就流不畅。” “但那块骨头……硬。” 李纯皱了皱眉。 “朕派了好几路大军去打,都败了。” “因为没用到对的人。” 陈寻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名字。 “李愬(sù)。” “李晟的儿子。一个看起来像书生,其实比谁都狠的……疯子。” “用他?”李纯有些犹豫,“他从未独自领兵。” “就是因为没领过兵,吴元济才不会防他。” 陈寻看着李纯。 “陛下。想要中兴,就得敢赌。” “敢不敢把这几万人的性命,交给一个‘书生’?” 李纯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了太宗当年的渭水之盟,想起了那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准了!!” 李纯一拳砸在城墙上。 “让他去!!给朕把淮西……拿回来!!” 陈寻看着这个年轻的皇帝。 他仿佛看到了大唐回光返照的那一抹亮色。 “元和中兴。” 陈寻在心里默念。 “这虽然是最后一次辉煌。” “但也要让它……亮得刺眼。” “不过……” 陈寻看了一眼宫里的某个角落。那里,几个太监正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陛下啊。” “你只顾着磨刀杀外面的贼。” “却忘了……” “你枕头边的那把刀(宦官),也在磨着呢。” “等你把这天下平定的时候……” “或许就是这把刀……刺向你的时候。” 第448章 佛骨与硬骨 元和十四年(公元819年)的冬天,长安城疯了。 不是因为打仗,也不是因为饥荒,而是因为一根骨头。 法门寺的佛指舍利(佛骨)被迎进了长安。 为了迎接这就这根传说中能保佑国泰民安的骨头,唐宪宗李纯下令把皇宫的大门敞开,铺上红毯,甚至亲自跪在地上迎接。 整个长安城的百姓都跟着疯了。 富商巨贾争着捐钱,把家底都掏空了。平民百姓争着烧香,把头皮都磕破了。更有甚者,为了表示虔诚,当街砍断自己的手指,以此来供奉佛祖。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檀香味道,那是燃烧了无数金钱和理智的味道。 刑部侍郎的府邸里。 韩愈正坐在书房里,听着外面的喧闹声,气得浑身发抖。 他今年五十二岁了。头发花白,脸庞瘦削,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像两把刚磨出来的刀子。他是文坛的领袖,是倡导“古文运动”的宗师,更是这大唐朝堂上最硬的一根骨头。 “荒唐!!简直是荒唐!!” 韩愈把手里的笔狠狠拍在桌子上。 “陛下英明一世,怎么就在这事上糊涂了?!那是枯骨!是朽物!怎么能当成祖宗来拜?!” “把百姓弄得倾家荡产,把手脚都砍了,这就是佛祖的慈悲吗?!” “我要上书!!” 韩愈重新拿起笔。 他知道这封奏章递上去意味着什么。李纯现在正沉迷于长生不老,沉迷于佛教的庇佑。谁敢这时候泼冷水,那就是找死。 但他不在乎。 “佛本夷狄之人……” “事佛求福,乃更得祸……” “古之帝王,在位久者,未有事佛者也……”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皇帝的脸上。 他写完了。 《谏迎佛骨表》。 这篇文章,将会在中国文学史上留下重重的一笔。 第二天早朝。 李纯正美滋滋地看着那根被供奉在金塔里的佛骨,韩愈的奏章就递到了跟前。 李纯打开一看。 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然后变成了猪肝色,最后变成了铁青色。 “大胆!!!” 李纯把奏章撕得粉碎,狠狠摔在地上。 “韩愈!!你竟敢咒朕短命?!你说信佛的皇帝都死得早?!你是不是想现在就死给朕看!!” “来人!!把他拖出去!!杖杀!!打死为止!!” 朝堂上一片死寂。 没人敢说话。这时候谁敢触皇帝的霉头? 只有宰相裴度站了出来。 “陛下息怒!!韩愈虽然言语狂悖,但他是一片忠心啊!!他是为了社稷,为了百姓!!” “忠心个屁!!” 李纯气得直哆嗦。 “他这是在骂朕!!骂朕是个昏君!!” “贬!!把他贬得远远的!!贬到潮州去!!让他去跟鳄鱼作伴!!” 潮州。 那是大唐的最南端,瘴气弥漫,毒虫横行。对于一个北方文人来说,去了那里基本就等于判了死刑。 韩愈被剥去了官服,赶出了长安。 他走的时候,长安城还在狂欢。没人注意到这个曾经名满天下的文豪,正骑着一匹瘦马,孤独地走向那个未知的死地。 …… 蓝田关。 大雪纷飞。 这是出关的必经之路。 韩愈骑在马上,冻得瑟瑟发抖。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被大雪覆盖的长安城,心里涌起一股无限的悲凉。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 韩愈吟出了这句诗。 “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 “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 “好诗。” 一个声音从路边的风雪亭里传了出来。 陈寻走了出来。 他手里提着一壶热酒,还有一件厚厚的狐裘。 “退之(韩愈字)。” 陈寻把狐裘披在韩愈身上。 “这诗虽然好,但太苦了。” “先生?!” 韩愈看到陈寻,眼泪差点掉下来。 “你怎么来了?” “来送送你。” 陈寻给韩愈倒了一杯酒。 “满朝文武都忙着拜佛,只有你忙着送死。我不来送送你,怕这大唐的骨气……没人收尸。” 韩愈喝了一口酒,暖流涌遍全身。 “先生。我错了吗?” 韩愈问。 “我只是不想看陛下误入歧途,不想看百姓受苦。为什么……为什么会落到这个地步?” “你没错。” 陈寻看着他。 “错的是这个时代。” “李纯老了。他虽然搞了个元和中兴,但他骨子里还是那个想求长生的皇帝。他怕死,所以信佛。你骂佛,就是断他的长生路。” “不过……” 陈寻拍了拍韩愈的肩膀。 “你这一骂,骂出了大唐读书人的脊梁。” “自魏晋以来,文人多是清谈、玄虚、靡靡之音。只有你,把这股‘文气’重新硬了起来。” “文起八代之衰。” 陈寻给出了这个评价。 “韩退之。你虽然被贬了,但你的名字……会比这座蓝田关还要长久。” 韩愈愣住了。 他看着陈寻,又看着这漫天的风雪。 他突然笑了。 “值了。” 韩愈擦干了眼角的泪。 “有先生这句话,我韩愈……死而无憾!!” “别死。” 陈寻从怀里掏出一张方子。 “潮州瘴气重,这是驱瘴的药方。还有,听说那里鳄鱼多,别去招惹它们。” “好好活着。” “大唐还需要你。这天下的读书人……还需要你。” 韩愈接过方子,郑重地收好。 他对着陈寻深深一拜。 “先生保重!!” 韩愈骑着马走了。 那个瘦削的背影消失在了茫茫的风雪中。 陈寻站在蓝田关上。 他看着韩愈远去的方向,又回头看了一眼长安。 “佛骨。” 陈寻摇了摇头。 “一根死人的骨头,救不了大唐。” “倒是这根活人的骨头……” 陈寻想起了韩愈刚才那个倔强的眼神。 “或许还能给这晚唐……撑起最后一点体面。” “李纯啊李纯。” 陈寻看向皇宫的方向。 “你沉迷丹药,沉迷佛法。你的死期……也不远了。” “那个叫陈弘志的太监,已经把毒药准备好了。” “元和中兴……” 陈寻叹了口气。 “终究只是一场……黄粱一梦。” 第449章 末日的香火 咸通十四年(公元873年)的春天,长安城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甜腻味。 那是檀香、沉香、龙涎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浓烈得能把人熏醉。 法门寺的地宫门开了。 那根沉睡了三十年的佛指舍利(佛骨),再次被请了出来。 唐懿宗李崔,这位大唐倒数第四个皇帝,是个出了名的败家子。 他不爱江山,不爱美人,偏偏爱佛。 为了这次迎佛骨,他不顾朝廷空虚,不顾百姓死活,动用了国库里最后一点家底,甚至把皇宫里的金银器皿都熔了,铸造了一批绝世的供奉法器。 朱雀大街上,人山人海。 为了迎接佛骨,懿宗下令沿途三十里全部铺上红毯,两旁的树上挂满了彩绸和金铃。仪仗队绵延数十里,光是吹拉弹唱的乐工就有几千人。 “万岁!!万岁!!” 百姓们跪在红毯两旁,疯狂地磕头。他们被这宏大的场面震撼了,以为这是盛世的象征,以为只要拜了佛,这苦日子就能熬到头。 陈寻站在人群中。 他没有跪。 他手里拿着一个破碗,那是他刚才从一个被踩死的小乞丐手里捡来的。 “盛世?” 陈寻冷笑一声。 他看着那辆金碧辉煌的佛车缓缓驶过。车上供奉着的,是一座纯金打造的宝塔,塔里装着那根指骨。 “这哪里是盛世。” “这分明是……末日的狂欢。” 他转过头,看向了路边的阴沟。 那里躺着几具饿殍。他们是在等待佛骨的过程中饿死的,或者是被维持秩序的禁军活活打死的。 一边是金碧辉煌的佛车,一边是臭气熏天的尸体。 这画面,太讽刺了。 “先生。”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陈寻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现任的不良人统领,代号“影子”。 “说。” “桂林那边的消息确认了。” 影子的声音有些颤抖。 “庞勋起义虽然被镇压了,但这把火没灭。现在河南、山东一带,流民遍地,私盐贩子横行。有个叫王仙芝的,已经聚众几千人,准备造反了。” “还有……” 影子停顿了一下。 “还有个叫黄巢的读书人。他落第了,正带着一帮亡命之徒在山东贩私盐。听说他还在墙上写了反诗,说要……满城尽带黄金甲。” “黄金甲?” 陈寻看着那辆金色的佛车,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皇帝在迎金骨头,反贼在想黄金甲。” “这大唐的金子……怕是不够分了。” 皇宫,安福门。 懿宗亲自登上城楼,跪迎佛骨。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比死了亲爹还伤心。 “佛祖保佑!!保佑我大唐江山永固!!保佑朕长命百岁!!” 但他不知道。 佛祖保佑不了大唐。也保佑不了他。 就在这场盛事结束后的几个月,懿宗就暴毙了。 他的儿子李儇(xuān)继位,就是那个只知道斗鸡走狗的唐僖宗。 大唐的最后一块遮羞布,彻底被扯了下来。 深夜。 法门寺地宫。 陈寻潜了进去。 他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金银宝器。秘色瓷、琉璃瓶、金银茶具……每一件都是价值连城的国宝。 “藏起来吧。” 陈寻叹了口气。 “这些东西若是留在外面,迟早会被那些乱兵砸了,抢了,熔了。” 他启动了地宫的机关。 厚重的石门缓缓关闭。 那根佛骨,连同这大唐最后的奢华,一起被封印在了黑暗的地下。 “睡吧。” 陈寻拍了拍石门。 “等这乱世过了,等这天下太平了,你们再出来……给后人讲讲这大唐的故事。” 走出法门寺。 陈寻看向了东方。 那里隐隐传来了雷声。 不是打雷。 是战鼓。 是王仙芝和黄巢的战鼓。 “天要塌了。” 陈寻紧了紧身上的衣服。 “这一回,没人能补天了。” 他想起了当年的李世民,想起了魏征,想起了郭子仪。 那些撑起大唐脊梁骨的人,都走了。 现在剩下的,只有一群蛀虫,和一群饿狼。 “不良人听令。” 陈寻对着黑暗中说道。 “在。” 几十个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 “从今天起,收缩防线。” “把我们在各地的据点都撤了。把所有的名单都烧了。” “保护好那些还没长大的孩子,保护好那些书院里的书。” “至于这大唐的江山……” 陈寻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还在沉睡的长安城。 “就让它……自生自灭吧。” 乾符二年(公元875年)。 王仙芝起义。 紧接着,那个叫黄巢的私盐贩子也举起了反旗。 这把火,终于烧成了燎原之势。 陈寻站在太白楼的废墟上。 他看着那些仓皇逃窜的权贵,看着那些趁火打劫的乱兵。 他知道。 一个时代结束了。 那个曾经让他魂牵梦绕、让他醉生梦死的大唐,终于走到了尽头。 “满城尽带黄金甲。” 陈寻喃喃自语。 “黄巢啊黄巢。” “你这一脚,不仅踹开了长安的大门。” “也把这华夏的门阀世族……彻底踹进了坟墓。” 陈寻看向了那片血色的天空。 “该是……大结局的时候了。” 第450章 满城尽带黄金甲 广明元年(公元880年)的冬天,长安城的雪是黑色的。 那是被硝烟熏黑的。 唐僖宗李儇(xuān)还在大明宫的球场上挥汗如雨。这位十八岁的皇帝是个打马球的高手,如果大唐的国运是靠打球决定的,那他一定是个千古一帝。可惜,决定国运的是刀枪。 “陛下!!进了!进了!!” 那个叫田令孜的大太监在一旁拍手叫好。 “好球!!” 李儇擦了一把汗,得意洋洋。 “要是这打仗也能像打球这么简单就好了。” “报!!!” 一声凄厉的惨叫打断了皇帝的雅兴。 “潼关……潼关失守了!!” “黄巢的六十万大军……已经杀到灞上了!!” “当啷。” 李儇手里的球杆掉在了地上。 他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信使,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收拾细软准备跑路的田令孜。 “跑……快跑……” 李儇连龙袍都来不及换,骑上一匹马,带着几个太监,像是一群受惊的兔子,从西边的金光门溜了。 皇帝跑了。 长安城,空了。 不,没空。 还有那满城的公卿大臣,还有那百万百姓。他们被抛弃了。 陈寻站在朱雀门的高楼上。 他看着西边那支仓皇逃窜的皇家队伍,叹了口气。 “李家的人,跑路的本事倒是一代传一代。” “不过……” 陈寻转过身,看向东边。 那里,一片金黄色的潮水正在漫过地平线。 黄巢来了。 那个曾经在太白楼喝醉酒、在墙上写反诗的落第秀才,兑现了他的诺言。 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战袍,骑着高头大马,身后是六十万披着黄色战甲(或者是抢来的绸缎)的起义军。 “进城!!!” 黄巢拔出宝剑,指向那座他梦寐以求的帝都。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今天,这长安城……姓黄了!!” “杀!!!” 洪流涌入。 起初,黄巢还想装个样子。他下令“不杀贫民”,甚至还派人在街上发钱。百姓们以为来了救星,纷纷夹道欢迎,高呼万岁。 但这种虚假的温情只维持了不到三天。 因为这群“黄金甲”是饿着肚子来的。 长安城的粮仓早就被官军烧了。六十万张嘴,吃什么? 吃大户。 “抢!!” 黄巢撕下了面具。 “天街踏尽公卿骨,内库烧为锦绣灰!!” “兄弟们!那些住在朱门大院里的大官,家里有的是钱,有的是粮,有的是女人!!” “去拿!!那是咱们应得的!!” 地狱的大门打开了。 乱军冲进了里坊。 崔家、卢家、王家、郑家……这些传承了数百年、连皇帝都要敬三分的五姓七望,这些高高在上的门阀世家,在这一天迎来了灭顶之灾。 陈寻走在安兴坊的街道上。 这里是宰相和高官们的聚居地。此刻,这里变成了屠宰场。 “砰!!” 一扇朱红大门被撞开。 几个乱兵拖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走了出来。那是当朝宰相豆卢瑑。 “老东西!钱呢?!藏哪了?!” 乱兵把刀架在宰相的脖子上。 “我是朝廷命官……你们这群贼寇……” “噗嗤!!” 一刀下去。 宰相的人头滚进了阴沟里。 紧接着是他的儿子、孙子、妻妾。 杀光。抢光。烧光。 陈寻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出手。 因为他知道,这是历史的清算。 从东汉末年开始,世家大族就像是一棵参天大树,盘根错节地吸食着华夏大地的养分。他们垄断了做官的权力,垄断了读书的权力,甚至垄断了文化的解释权。 寒门子弟想要出头?难如登天。 黄巢就是那个被逼疯了的寒门代表。 他考不上进士,但他手里有刀。 既然我融不进你们的圈子,那我就把你们的圈子……彻底砸烂。 “烧吧。” 陈寻看着那冲天的火光。 无数珍贵的字画、孤本、族谱,在烈火中化为灰烬。 “这一把火,烧掉了门阀的根。” “从此以后,中国再无世家。” “只有……读书人。” 陈寻走到一座正在燃烧的府邸前。 那是宰相崔铉的家。 一个年轻的公子正抱着几卷书,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几个乱兵狞笑着逼近。 “住手。” 陈寻走了过去。 “他是谁?”乱兵问。 “他是我的药童。” 陈寻扔过去一锭金子。 “人我带走了。钱归你们。” 乱兵抢过金子,骂骂咧咧地走了。 陈寻拉起那个年轻人。 “你是崔家的?” “是……”年轻人哭着点头,“我叫崔致远(虚构人物,代指世家幸存者)。” “书留下。人跟我走。” 陈寻看了一眼他怀里的书。 “世家虽然灭了,但这书里的道理……不能灭。” “跟我去南方吧。” “那里虽然乱,但至少……能活人。” 陈寻带着这个年轻人,穿过了满是尸体和鲜血的朱雀大街。 他路过含元殿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 黄巢正坐在龙椅上,怀里搂着抢来的宫女,手里拿着酒杯,笑得猖狂而扭曲。 “疯子。” 陈寻摇了摇头。 “你砸烂了一个旧世界,但你建不起一个新世界。” “你只是一把火。” “烧完了别人,也该烧死自己了。” 陈寻走出了长安城。 他回头。 那座辉煌了三百年的长安城,此刻笼罩在浓烟和血色之中。 大雁塔在颤抖。曲江池在哭泣。 盛唐的最后一点影子,也被这群黄金甲给踩碎了。 “再见了,长安。” 陈寻摸了摸怀里的铁指环。 “下一次回来……” “这世道,应该会换个活法了。” “不过在那之前……” 陈寻看向了东方。 那里有一个叫朱温的叛将,正在看着长安的方向流口水。 “还有一场更恶心的戏……要演。” “人肉磨坊。” “那才是真正的……人间炼狱。” 第451章 恶狗出笼 广明元年(公元880年)的腊月,长安城的血腥味比年味还要浓。 黄巢兑现了他的承诺,给这座城市穿上了一层“黄金甲”。但这甲不是金子做的,是用几百年世家大族的血肉糊出来的。 朱雀大街上,每天都有推车在运尸体。 那些尸体身上穿着绸缎,手里还死死攥着被撕碎的族谱。他们是崔家、卢家、郑家的人。这些在魏晋南北朝时期连皇帝都看不起的顶级门阀,这些在大唐盛世里把持朝政数百年的高贵血统,在这一刻,变得比路边的野狗还贱。 “杀!!凡是穿丝绸的,手不粗的,会念诗的,通通杀掉!!” 一个满脸横肉的将领骑在马上,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横刀。 他叫朱温。 这时候的他还只是黄巢手下的一员大将,一个从安徽砀山走出来的流氓。他没有黄巢那种落第秀才的酸腐气,他只有一种纯粹的、野兽般的直觉和残忍。 “朱将军。” 一个副将跑过来,手里捧着一堆书画。 “这家搜出来不少好东西,都是名人字画,还有前朝的古董。” “古董?” 朱温瞥了一眼,一口浓痰吐在上面。 “能吃吗?” “不……不能。” “不能吃留着干什么?!烧了!!那是给死人看的玩意儿!!” 朱温一刀劈碎了一个唐三彩的花瓶。 “老子要的是钱!是粮食!是女人!!” “给老子搜!!把地砖都撬开!!我就不信这帮当官的家里没藏金子!!” 陈寻站在街角。 他看着那个正在指挥手下像拆房子一样拆毁宰相府邸的朱温。 “流氓。” 陈寻在心里给这个人下了定义。 “董卓是野兽,安禄山是恶鬼,黄巢是疯子。” “但这朱温……” 陈寻摇了摇头。 “他是无赖。是没有底线的无赖。” “这种人,比鬼神更可怕。因为他什么都不信,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干。” 正在这时,几个乱兵拖着一个年轻的妇人从巷子里出来。妇人怀里还紧紧抱着一个婴儿。 “放开我!!我是裴家的媳妇!!”妇人哭喊着。 “裴家?” 朱温听到了,骑马走了过来。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妇人,嘴角勾起一抹淫邪的笑。 “以前裴家的小姐,老子连脚指头都摸不着。今天倒是运气好。” “带走!!” 朱温一挥手。 “那孩子呢?”乱兵问。 “摔了。”朱温看都没看一眼,“留着是个祸害。” “哇!!” 婴儿的哭声刚刚响起,就被重重地摔在了青石板上。 声音戛然而止。 妇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昏死过去。 陈寻的手指动了动。 一枚银针滑落在指尖。 他想杀了朱温。就像当年想杀安禄山一样。 但他忍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朱温背后的“气”。那是一股黑得发紫的煞气,也是一股还没走完的“王气”。 这乱世,还需要这恶狗去咬死其他的恶狗。 “忍。” 陈寻深吸了一口气,收回了银针。 “这笔账,先记着。” “等哪天你把这大唐咬死了,自然有人来收拾你。” 陈寻转身,走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 他救不那个妇人,但他救下了一个老人。 那是一个躲在草垛里的老管家,手里死死护着一卷书。 《氏族志》。 那是记录着天下世家谱系的书。 “先生……”老管家认出了陈寻,颤抖着把书递给他,“这是王家的根……求先生……保住它……” 陈寻接过书。 他翻开看了看。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如今大多已经变成了鬼魂。 “根已经断了。” 陈寻把书合上。 “这书留着,也就是个念想。” “不过……” 陈寻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塞给老管家。 “书我可以带走。你赶紧逃吧。往南逃。这北方……已经没有读书人的活路了。” 皇宫,含元殿。 黄巢坐在龙椅上,正在大宴群臣。 他穿着不合身的龙袍,喝得酩酊大醉。 “朱温!!” 黄巢大着舌头喊道。 “朕让你去追唐僖宗那个小儿,你追到了吗?!” 朱温走了进来。他身上还带着血腥气,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变得无比恭顺,像是一条听话的哈巴狗。 “回陛下。” 朱温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那李儇(唐僖宗)跑得比兔子还快,已经钻进蜀道了。臣无能,没追上。” “废物!!” 黄巢扔过来一个酒杯,砸在朱温的头盔上。 “那是放虎归山!!” “陛下息怒!”朱温连擦都不敢擦,“虽然跑了皇帝,但臣把这长安城里的公卿大臣都给您‘清理’干净了!” “嗯……” 黄巢满意地点了点头。 “杀光了好。杀光了干净。” “朕要建立一个新的大齐!不要那些只会之乎者也的废物!!” 朱温低着头,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 他在心里冷笑。 “傻子。” “你在这里做皇帝梦,人家李克用的沙陀骑兵已经快杀到家门口了。” “等这大齐的船沉了……” 朱温舔了舔嘴唇。 “老子得赶紧找个新主子。” 走出大殿。 朱温看了一眼北方的天空。 那里有一颗将星正在闪耀。 独眼龙,李克用。 那是大唐从西域借来的最后一把刀,也是黄巢的克星。 “看来,这长安城是待不久了。” 朱温摸了摸腰间的刀柄。 “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陈寻站在城楼的阴影里,看着朱温那双转来转去的贼眼。 “恶狗要反咬了。” 陈寻叹了口气。 “黄巢啊黄巢。” “你虽然狠,但你不够坏。” “你身边养着的这条狗……才是真正会吃人的主。” “不过在那之前……” 陈寻看向了城外。 “那个叫‘人肉磨坊’的噩梦……怕是要先开始了。” “黄巢缺粮了。” 第452章 金丹里的毒与枕边的刀 元和十五年(公元820年)的正月,大明宫里的雪还没有化尽,但空气中已经弥漫着一股焦躁的硫磺味。 那是炼丹炉的味道。 唐宪宗李纯,这位一手缔造了“元和中兴”、把藩镇打得服服帖帖的英主,如今却变成了一个喜怒无常的疯子。他四十三岁了,正值壮年,但他觉得自己老了。他不想老,更不想死。他想做李世民那样的千古一帝,甚至想比李世民活得更久。 于是他迷上了丹药。 中和殿里。 李纯披头散发,双眼赤红。他手里拿着一颗金灿灿的丹药,就像是捧着整个天下。 “柳泌(方士)!这药真的能长生?” “陛下放心!” 方士柳泌跪在地上,信誓旦旦。 “这是贫道在终南山炼了九九八十一天才得来的‘大还丹’!吃了它,不仅能延年益寿,还能羽化登仙!!” “好!!” 李纯一口吞下丹药。 药力发作。 一股燥热瞬间冲上头顶。李纯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仿佛一拳能打死一头牛。但随之而来的是暴躁。无法控制的暴躁。 “茶!!怎么这么烫?!想烫死朕吗?!” 李纯一脚踹翻了奉茶的太监。 “拉出去!!杖杀!!” 太监的惨叫声在大殿外回荡。 陈寻站在角落里。 他看着那个狂躁不安的皇帝,摇了摇头。 “那是铅汞中毒。” 陈寻在心里下了诊断。 “李纯啊李纯。你也是个聪明人,怎么就过不了这一关呢?秦皇汉武都求不到的东西,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求到?” “先生。” 大太监陈弘志走了过来。他长得白白净净,但眼神里却藏着一股子阴狠。 “陛下最近脾气越来越大了。昨天因为一点小事,已经杀了三个内侍了。” “你们怕了?”陈寻看了他一眼。 “怕。” 陈寻冷笑一声。 “怕就对了。” “伴君如伴虎。特别是这头吃了毒药、神志不清的老虎。随时都会咬断你们的脖子。” 陈弘志的手抖了一下。 他看向李纯的眼神变了。从恐惧,变成了一种为了自保而产生的杀意。 当晚。 暴风雪肆虐。 李纯吃了药,觉得浑身燥热,怎么也睡不着。他在寝宫里来回踱步,拿着宝剑乱砍,吓得宫女们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陈弘志!!王守澄(神策军中尉)!!” 李纯大吼。 “你们是不是也想害朕?!朕是天子!!朕是神!!谁敢害朕!!” “奴才不敢!!” 陈弘志和王守澄跪在地上,但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里只有一个字: 杀。 若是再不杀了这个疯皇帝,他们今晚谁也别想活着走出这个门。 深夜。 李纯终于累了。药劲过了,虚脱感袭来,他倒在龙榻上昏睡过去。 “动手。” 王守澄守在殿外,冷冷地下令。 陈弘志带着两个心腹太监,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他们手里没有拿刀,而是拿着两个厚厚的锦缎枕头。 “陛下……得罪了。” 陈弘志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阴风。 “与其让你杀了我们,不如……我们送你去成仙。” 两个太监按住了李存的手脚。 陈弘志举起枕头,狠狠地捂在了李纯的脸上。 “唔——!!!” 李纯猛地惊醒。 他拼命挣扎。他是马上皇帝,力气很大。但那个枕头就像是一座山,死死地压住了他的口鼻。 他想喊,喊不出来。 他想拔剑,手被按住了。 窒息。 黑暗。 那种死亡的恐惧比他在战场上遇到的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平日里对他卑躬屈膝的家奴,看着那张狰狞扭曲的脸。 他不甘心啊!! 他平定藩镇,重振大唐,还没来得及享受这盛世,竟然就这么窝囊地死在了几个太监手里?! “咔嚓。” 喉骨碎裂的声音。 李纯不动了。 这位被称为“小太宗”的中兴之主,就这样被活活闷死在了自己的龙榻上。 陈弘志松开了手。 他满头大汗,瘫坐在地上。 “死……死了……” “别慌。” 一个声音从屏风后面传来。 陈寻走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李纯的尸体。那张脸因为窒息而变得紫涨,眼睛还死死地瞪着。 “这就是长生的代价。” 陈寻叹了口气。 “他想成仙。你们帮了他一把。” “先生?!”陈弘志吓得差点跳起来,“你……你都看到了?” “看到了。” 陈寻走到尸体旁,伸手合上了李纯的眼睛。 “但我什么都不会说。” “因为这大唐的规矩……已经彻底坏了。” “皇帝杀大臣,太监杀皇帝。这哪是什么盛世?这就是个修罗场。” 第二天。 朝廷发布诏书。 “皇帝服金丹,毒发暴崩。” 没人敢质疑。因为质疑的人都会死。 太监们拥立了李恒(唐穆宗)继位。这又是一个只知道享乐的昏君。 陈寻站在大明宫的广场上。 他看着那些趾高气昂的太监,看着那些唯唯诺诺的大臣。 “元和中兴……断了。” 陈寻摸了摸怀里的铁指环。 “李纯一死,这大唐最后的脊梁骨……也被抽走了。” “藩镇又要乱了。太监又要狂了。” “不过……” 陈寻看向了朝堂的一角。 那里站着两个年轻人。 一个叫牛僧孺。一个叫李德裕。 他们眼神锐利,互相对视,火花四溅。 “党争。” 陈寻吐出了这个词。 “接下来的四十年。” “这两个人,还有他们身后的党羽,要把这大唐的朝堂……变成一个你死我活的斗兽场。” “牛李党争。” “这场戏……比杀皇帝还要精彩。” 第453章 半城姓牛,半城姓李 长庆年间(公元821年-824年)的长安城,热闹得像是个菜市场。 但这次卖的不是菜,是“帽子”。 你是“牛党”的,还是“李党”的? 这个问题成了长安官场上的通关文牒。站对了队,鸡犬升天;站错了队,万劫不复。 朝堂之上,唾沫星子横飞。 左边站着牛僧孺。这位科举出身的宰相,虽然长得慈眉善目,但那一肚子坏水比墨汁还黑。他身后站着一群靠考试上来的寒门官员,主张“以柔克刚”,其实就是对藩镇姑息养奸,对太监睁只眼闭只眼。 右边站着李德裕。这位出身赵郡李氏(顶级门阀)的贵公子,长得英俊潇洒,傲气冲天。他看不起牛僧孺那帮“土包子”,主张“削藩”,要用雷霆手段重振大唐雄风。 两人就像是两只被扔进罐子里的蟋蟀,斗得你死我活。 “陛下!” 李德裕出列,手持笏板,声音铿锵有力。 “河北藩镇复叛,必须出兵讨伐!否则大唐威信何在?!” “不可!” 牛僧孺立马跳了出来,一脸的悲天悯人。 “兵者凶器也。国库空虚,百姓疲敝,此时出兵是动摇国本!不如……招安。” “招安?!”李德裕气笑了,“你那是养虎为患!!” “那你就是穷兵黩武!!” 两人在金銮殿上吵得面红耳赤,若不是顾忌礼仪,早就脱了靴子互殴了。 龙椅上。 年轻的唐穆宗李恒(宪宗之子)打了个哈欠。他是个只会玩乐的昏君,根本听不懂这两个人在吵什么。 “行了行了。” 李恒挥了挥手。 “既然谁也说服不了谁,那就……都贬了吧。” “牛爱卿去武昌,李爱卿去浙西。都冷静冷静。” 这就是晚唐的政治。 儿戏。随意。 陈寻站在朱雀大街的茶楼上,看着那一波波被贬出京城、又一波波被召回来的官员。 “这就是党争。” 陈寻喝了一口茶,茶水有些苦涩。 “四十年。” “这场戏要唱整整四十年。” “他们以为自己在争对错,争国策。其实……” 陈寻看向了皇宫深处。 那里,神策军中尉王守澄正眯着眼睛,看着这场闹剧,嘴角挂着一丝嘲弄的笑。 “他们不过是太监手里的玩物罢了。” 平泉别墅。 这是李德裕在洛阳的豪宅。他虽然被贬了,但毕竟是世家子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园子里摆满了奇石异草,极尽奢华。 李德裕正坐在一块名为“醒酒石”的巨石上,喝着闷酒。他想不通,自己明明一心为国,为什么总是斗不过那个只会和稀泥的牛僧孺。 “因为你太傲了。” 一个声音从花丛中传来。 陈寻走了出来。 “谁?!”李德裕猛地站起。 “一个看戏的人。” 陈寻走到那块醒酒石旁,拍了拍石头。 “文饶(李德裕字)啊。你这园子修得不错。但这石头……太硬了。” “硬有什么不好?”李德裕冷哼一声,“做人就要像石头一样,宁折不弯!” “是吗?” 陈寻笑了。 “可这大唐的官场,现在是泥潭。你这块石头扔进去,只会越陷越深。” “牛僧孺虽然软,但他像泥鳅。泥鳅在泥潭里能活,石头……只能沉底。” “那我该如何?同流合污?”李德裕一脸的不屑。 “不。” 陈寻摇了摇头。 “我是来劝你……别太执着。” “你和牛僧孺斗了半辈子。你觉得你们是在为国为民。但在外人眼里,你们这就是‘狗咬狗’。” “你们斗得越狠,那帮太监和藩镇就越高兴。” “你看。” 陈寻指了指北方。 “河北三镇已经彻底独立了。他们不听朝廷的号令,只认拳头。” “你看。” 陈寻又指了指宫里。 “王守澄、仇士良……这些家奴手里握着禁军,想废谁就废谁,想立谁就立谁。” “你们在这里争个你死我活,把大唐的元气都耗光了。” “等哪天房子塌了……” 陈寻看着李德裕。 “不管是姓牛的还是姓李的,都得被埋在底下。” 李德裕愣住了。 他手里的酒杯滑落,摔在醒酒石上,粉碎。 “那我……这一生……到底在争什么?” 李德裕的眼中闪过一丝迷茫和绝望。 “争一口气。” 陈寻叹了口气。 “可惜,这口气……是大唐最后的一口气了。” 太和元年(公元827年)。 唐文宗李昂继位。 这是一个想有一番作为的皇帝。他不想当傀儡,也不想看牛李两党在朝堂上把这大唐的脸面撕得粉碎。 他问宰相:“这党争之祸,何时能休?” 宰相叹息:“去河北贼易,去朝中朋党难。” 文宗绝望了。 他决定不再依靠这些文官。 他把目光投向了江湖,投向了那些敢于铤而走险的亡命之徒。 李训。郑注。 这两个投机分子,带着一身的江湖气,走进了大明宫。 陈寻站在宫墙外。 他看着那两个意气风发、以为能一步登天的“狂徒”。 “又是一场飞蛾扑火。” 陈寻摸了摸怀里的铁指环。 “文宗啊文宗。” “你想用流氓去打败流氓(太监)。” “但你忘了。” “太监……才是这世上最狠的流氓。” “甘露之变。” “这场要把长安城变成血海的大戏……” “终于要开场了。” 第454章 石榴树下的杀局 大和九年(公元835年)的深秋,长安城的风里带着一股子肃杀的凉意。 大明宫,紫宸殿。 年轻的唐文宗李昂坐在龙椅上,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玉佩,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虽然穿着龙袍,但这大殿里真正说了算的,却是那个站在御阶之下、满脸横肉的老太监。 仇士良。神策军中尉。 这位掌管着大唐禁军的宦官头子,此刻正当着皇帝的面,训斥一位白发苍苍的宰相,唾沫星子喷了老宰相一脸,而满朝文武竟然无一人敢言。 “耻辱……” 李昂在心里怒吼。他觉得自己不像个皇帝,像个被人随意摆弄的木偶。 退朝后。 李昂回到了寝宫。他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了一个穿着布衣、眼神阴鸷的中年人。 李训。 这个人不是科举出身,是个江湖术士,靠着一张嘴皮子和所谓的“王佐之才”混进了宫。 “陛下。” 李训跪在地上,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子疯狂的诱惑。 “这口气,您还要忍多久?” “朕忍够了!!” 李昂猛地把玉佩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朕想杀人!朕想把这满宫的阉贼统统杀光!!” “好!” 李训眼中精光一闪。 “臣有一计,可毕其功于一役。” “什么计?” “杀猪计。” 李训从怀里掏出一张图纸。那是左金吾卫大厅的布局图。 “过几天就是十一月二十一。臣已经安排好了。到时候,臣会奏报陛下,说金吾卫大厅后的石榴树上降下了‘甘露’(祥瑞)。” “陛下只需命仇士良率领众宦官去查验。” “只要他们一进那个院子……” 李训的手掌在脖子上狠狠一抹。 “臣埋伏在那里的五百死士,就会把他们剁成肉泥!!” 李昂听得心惊肉跳,又热血沸腾。 “这……能行吗?” “富贵险中求!”李训咬牙切齿,“陛下,这是唯一的机会。要么把他们杀光,重振朝纲;要么……我们就等着被他们慢慢玩死!” “赌了!!” 李昂的双眼赤红。他已经是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 “朕把身家性命都押给你!只要能除掉仇士良,朕让你做宰相!!” 角落里。 陈寻一直在擦拭着他的银针。 听到这里,他叹了口气。 “陛下。” 陈寻走了出来。 “你这是在玩火。” “先生?”李昂吓了一跳,随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先生!您觉得这计策如何?” “烂透了。” 陈寻毫不留情地说道。 “李训是个赌徒,郑注是个骗子。你指望两个流氓去干掉一群手里握着几万禁军的流氓头子?” “这叫以卵击石。” “那怎么办?!”李训急了,指着陈寻,“你敢坏我的大事?!” “我没想坏你的事。” 陈寻冷冷地看了李训一眼。 “我只是来提醒陛下。” 陈寻转向李昂。 “仇士良不是猪。他是狼。而且是一头老狼。” “你这一刀若是砍不死他,他反口咬过来,可是要吃人的。” “朕没得选!!” 李昂痛苦地抱着头。 “朕不想像爷爷(宪宗)那样被毒死,也不想像哥哥(敬宗)那样被玩死!朕要搏一把!!” “先生!求你……别拦朕。” 陈寻看着这个被逼到绝境的皇帝。 他看到了那双眼睛里的决绝和……幼稚。 “好。” 陈寻收起银针。 “我不拦你。” “但我得去给你准备点东西。” “什么东西?” “棺材。” 陈寻的声音冰冷刺骨。 “给你,给李训,也给这满朝的文武百官……准备棺材。” 十一月二十一日。 清晨。 长安城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 李训早早地进了宫。他穿着一身紧身的软甲,外面套着官服,腰间藏着一把匕首。他的眼神狂热,走路都带着风。 金吾卫大厅的后院。 那棵石榴树静静地立在那里。树叶已经落光了,只有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天空。 几名心腹正在往树叶上洒糖水——这就是所谓的“甘露”。 而在大厅两侧的帷幕后面,五百名手持横刀的死士正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门口。 “都听好了!” 李训低声喝道。 “只要仇士良那个老贼一进来,不用废话,直接砍头!!” “是!!” 一切准备就绪。 杀气,在石榴树下悄然凝聚。 太极宫,紫宸殿。 早朝开始了。 李训出列,一脸喜色地高呼: “陛下大喜!昨夜金吾卫奏报,石榴树上降下甘露!此乃上天垂象,昭示大唐中兴啊!!” “哦?” 李昂装作惊喜的样子。 “竟有此事?此乃祥瑞,不可不看!” 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仇士良。 “仇中尉。你替朕去看看,若是真的,朕要率百官去祭拜!” 仇士良眯了眯那双绿豆眼。 他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但这可是皇帝的命令,而且看个露水能有什么危险? “老奴领旨。” 仇士良一挥拂尘,带着几十个大太监,大摇大摆地向金吾卫大厅走去。 陈寻站在大殿的横梁上。 他看着仇士良的背影,又看了看那个坐在龙椅上、浑身颤抖的李昂。 “饵撒下去了。” 陈寻摸了摸怀里的铁指环。 “鱼也咬钩了。” “但是……” 陈寻的目光穿过层层宫墙,看向了神策军的驻地。 那里,数千名全副武装的神策军正整装待发。 “这鱼太大了。” “这根鱼竿……怕是钓不上来,反而会被拖进水里。” “甘露之变。” “这甜美的露水,马上就要变成……腥红的血水了。” 第455章 关上的宫门与宰相的血 大和九年十一月二十一日,金吾卫的后院里,空气仿佛都凝固成了冰。 仇士良走到了那棵石榴树下。 树叶上确实有水珠,晶莹剔透。他伸出那只戴着翡翠戒指的手,沾了一点,放进嘴里尝了尝。 甜的。 是糖水。 “这就是甘露?” 仇士良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 “李训啊李训,你把老奴当成三岁小孩了吗?” “呼!!” 就在这时,一阵妖风平地而起。 那阵风吹得有些邪乎,直接掀起了大厅两侧厚重的帷幕。 仇士良的余光瞥到了一抹寒光。 那是刀光。 帷幕后面,密密麻麻全是身穿铁甲、手持横刀的死士。甚至还能听到他们急促的呼吸声和吞咽口水的声音。 “不好!!有伏兵!!” 仇士良那双绿豆眼瞬间瞪得比铜铃还大。 “快跑!!李训要杀家奴了!!” “动手!!!” 李训见事情败露,也不再伪装。他从袖子里拔出匕首,发出了绝望的嘶吼。 “杀!!一个不留!!” 伏兵冲了出来。 但仇士良跑得太快了。这老太监在宫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逃命的本事是一流的。他连滚带爬地冲出了金吾卫大门,一边跑一边尖叫: “神策军!!救驾!!有人谋反!!” 含元殿上。 唐文宗李昂正焦急地等待着好消息。 突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 仇士良浑身是土,披头散发地冲了进来。他身后跟着几十个手持兵器的太监。 “陛下!!李训谋反!!他要杀老奴!!” “什么?!”李昂脸色煞白,“那你……你没事吧?” “老奴没事!但陛下有事!!” 仇士良那张狰狞的老脸上露出了凶光。他不再是那个卑躬屈膝的奴才,而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来人!!把陛下请回后宫!!” 这是要软禁皇帝! “不!!朕不走!!” 李昂死死抓着龙椅的扶手。 “李训!!李训救驾!!” 李训带着人追了进来。 “阉贼!!休伤陛下!!” 双方在大殿上展开了肉搏。李训虽然狠,但他手里的人太少了。而仇士良的神策军正源源不断地从四面八方涌来。 “关门!!快关门!!” 仇士良大吼。 只要关上了宣政门,外面的宰相和大臣就进不来,里面的皇帝也出不去。 “不能关!!!” 李昂从龙椅上冲下来,想要去拉住那扇正在缓缓关闭的大门。 那是大唐皇权最后的一道门。 一旦关上,这大唐的天,就真的黑了。 “啪!!” 仇士良一巴掌打在李昂的手上。 “陛下!!老奴是为了您好!!” “轰隆——!!” 沉重的宫门,在李昂绝望的目光中,重重地合上了。 那一刻。 李昂瘫坐在地上,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他知道。 完了。 全完了。 门外。 是一场屠杀。 神策军像是一群疯狗,见人就咬。 宰相王涯、贾餗正在班房里吃午饭,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被冲进来的乱兵按在地上。 “谋反!!你们谋反!!” “冤枉啊!!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去跟阎王爷说吧!!” 神策军把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宰相像拖死狗一样拖到了大街上。 长安城的百姓惊恐地看着这一幕。 那些平日里衣冠楚楚的大官,此刻被剥去了官服,戴上了枷锁。神策军为了逼供,用酷刑折磨他们。王涯受刑不过,屈打成招,承认自己谋反。 “斩!!夷三族!!” 仇士良下达了必杀令。 菜市口。 血流成河。 王涯、贾餗、舒元舆……四位宰相,连同他们的家人、亲戚、朋友,几千颗人头落地。 这是大唐历史上最黑暗的一天。 士大夫的尊严,被太监踩进了烂泥里。 陈寻站在朱雀大街的屋顶上。 他看着那满地的鲜血,看着那些挂在旗杆上的宰相头颅。 “疯了。” 陈寻摇了摇头。 “李昂想赌一把大的,结果输了个精光。” “从今天起,这大唐的皇帝……就是个摆设了。” “先生!!” 一个微弱的呼救声从巷子里传来。 陈寻跳了下去。 只见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正缩在垃圾堆里。他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你是谁?” “我是……王涯大人的门生。”年轻人哭着说道,“这是恩师的小孙子……求先生……救救他……” 陈寻看了一眼那个婴儿。 孩子还在熟睡,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家族已经灭门了。 “给我吧。” 陈寻接过孩子。 “你走吧。往南走,别回头。” 年轻人磕了个头,踉跄着跑了。 陈寻抱着孩子,看着这座充满了血腥味的城市。 “甘露之变。” 陈寻叹了口气。 “这哪里是甘露,这是毒酒。” “李世民打下的江山,终究还是败在了这群家奴手里。” 他转身向城外走去。 他要带这个孩子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去终南山。 那里有李白的酒,有颜真卿的字,现在,又多了一个宰相的孤儿。 这大唐的火种,能留一点是一点吧。 “走吧,孩子。” 陈寻轻轻拍着襁褓。 “别看这长安城了。太脏。” “等哪天这血洗干净了……” “咱们再回来。” 身后。 大明宫里传来了仇士良狂妄的笑声。 “皇帝?哼!也不过是咱家手里的一条狗!!” 大唐的晚钟。 在这一刻,敲响了最沉重的一声。 第456章 呕出心肝的鬼才 甘露之变后的长安城,真的成了一座鬼城。 朱雀大街上的血迹虽然干了,但那股子冤魂不散的阴气却怎么也吹不散。一到晚上,家家户户闭门不出,只有巡逻的神策军像是一群游荡的恶鬼,提着灯笼在街上抓人。 陈寻坐在太白楼的废墟上。 他手里拿着一卷发黄的诗稿。那不是李白的,也不是杜甫的。那上面的字迹瘦硬如骨,透着一股子森森的鬼气。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 陈寻念着这两句诗,眼前却浮现出了一个瘦得像鬼一样的年轻人。 李贺。李长吉。 他死在元和十一年(公元816年),也就是二十年前。但他写下的诗,却像是给今天这个地狱般的长安城,提前写好了判词。 …… 记忆回到了元和年间的那个秋天。 那时候的长安虽然已经显出颓势,但表面上还维持着“中兴”的面子。 陈寻在街头遇到了李贺。 那是一个只有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骑着一头瘦弱的毛驴,背着一个破锦囊。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眉毛连在一起(通眉),手指细长得像是鸡爪。他看起来不像是个活人,倒像是个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病鬼。 “咳咳咳……” 李贺骑在驴上,剧烈地咳嗽着。 突然,他眼睛一亮,像是看到了什么常人看不到的东西。 “有了!!” 他急忙勒住驴,从怀里掏出笔,在纸上飞快地写下一句诗。 “羲和敲日玻璃声。” 写完这句,他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把纸团成一团,扔进背后的锦囊里。 “噗!!” 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陈寻走了过去。 他一把按住李贺的脉搏。 “停下。” 陈寻的声音很冷。 “你这是在找死。你的心脉已经快断了。再写下去,你会把心肝都呕出来的。” “先生?” 李贺抬起头,那双眼睛亮得吓人,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妖异的火焰。 “呕出来又如何?” 李贺擦了擦嘴角的血,笑了。那笑容凄艳得让人心惊。 “这大唐……不就是一具快要腐烂的尸体吗?” “李白看到了它的仙气,杜甫看到了它的苦难。而我……” 李贺指了指周围那些看似繁华、实则虚浮的楼阁。 “我看到了它的鬼气。” “秋坟鬼唱鲍家诗,恨血千年土中碧。” “先生。这世道,人比鬼可怕。我若不把这鬼气写出来,这大唐的魂……就真的散了。” 陈寻愣住了。 他看着这个被称为“诗鬼”的年轻人。 李白是想上天,杜甫是想入世,而李贺……他是直接钻进了地狱。 他用那双鬼眼,看透了这盛世皮囊下的白骨。 “跟我走。” 陈寻想要救他。 “我有药。能治你的病。” “不治了。” 李贺摇了摇头。 “天若有情天亦老。” “老天爷都不想活了,我一个凡人,活那么长干什么?” “先生。” 李贺拍了拍背后的锦囊。 “我这一生的心血,都在这袋子里了。若是哪天我死了,劳烦先生……帮我把它们烧给这大唐吧。” 三年后。 二十七岁的李贺病危。 陈寻赶到他家的时候,他已经快不行了。 此时是大白天,但李贺的房间里却阴风阵阵。 “先生……你来了。” 李贺躺在床上,气若游丝。 “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陈寻握住他的手。 “看见……天上下来了一个穿红衣的人。” 李贺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虚空,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解脱的笑。 “他说……天帝建成了白玉楼,召我去写记。” “天上……不苦。” “天上……没有太监,没有藩镇,没有这吃人的世道……” “我要去……做神仙了……” 李贺的手垂了下去。 这位才华横溢、却一生被“鬼气”缠身的少年天才,终究还是没能熬过这漫长的黑夜。 他走了。 去天上的白玉楼,继续写他那些惊天地泣鬼神的诗句去了。 …… 此时此刻。 甘露之变后的长安城。 陈寻收回了思绪。 他看着手里那卷发黄的诗稿,那是当年李贺留给他的。 “长吉啊。” 陈寻叹了口气。 “你当年看到的鬼,现在……真的进城了。” “那个叫仇士良的老太监,比你笔下的恶鬼还要凶残。这满城的公卿,真的变成了‘恨血千年土中碧’。” 陈寻拿出了火折子。 “嗤——” 火焰点燃了诗稿。 “烧了吧。” “这大唐太脏了,配不上你的诗。” “带去白玉楼吧。” “那里干净。” 纸灰飞舞。 像是一只只黑色的蝴蝶,在长安城的废墟上盘旋。 陈寻站起身。 他背起药箱,看向了南方。 “李贺走了。韩愈走了。柳宗元也走了。” “这中唐的文坛,只剩下那个叫白居易的老头子还在硬撑着。” “还有那个……” 陈寻想起了另一个名字。 “杜牧。” “那个要在扬州梦里醉生梦死,写下‘商女不知亡国恨’的风流才子。” “去看看吧。” 陈寻转身,走出了这片鬼域。 “在这大厦将倾的前夜……” “去听听那最后的……靡靡之音。” 第457章 独钓寒江雪 永州(今湖南永州)的冬天,湿冷得像是一条钻进骨头里的毒蛇。 这里是大唐的流放地。瘴气弥漫,毒虫横行。那些在长安城里斗败了的官员,大多被扔到这里自生自灭。 陈寻背着药箱,走在潇水河畔。 他手里提着一只刚抓到的异蛇。黑质而白章,剧毒无比。 “这蛇能治大风(麻风病),能去死肌。” 陈寻看着那条还在扭动的毒蛇,叹了口气。 “但这世道……比这蛇还要毒。” 河边。 一艘破旧的小船孤零零地停在江心。 一个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的老翁正坐在船头垂钓。漫天大雪纷纷扬扬,把这天地都染成了一片惨白。四周的山峰上连只鸟都没有,路上的脚印也被雪盖住了。 千山鸟飞绝。 万径人踪灭。 那个老翁一动不动,像是一尊冰雕。 “子厚(柳宗元字)。” 陈寻踏水而行(轻功),落在了船头。 “鱼上钩了吗?” 老翁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张清瘦、憔悴、充满了病容的脸。才四十多岁,却已经老得像个六十岁的老人。 柳宗元。 当年那个在长安城里意气风发、誓要革除弊政的热血青年,如今已经被这十年的流放生活折磨得不成人形。 “先生来了。” 柳宗元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鱼没上钩。但这心……静了。” “静得下来吗?” 陈寻把那条毒蛇扔进鱼篓里。 “我刚才路过村子,看到那个蒋姓的捕蛇者了。” “他哭着求我买他的蛇。他说他爷爷死在蛇毒下,他爹死在蛇毒下,现在轮到他了,他还是得去抓。” “因为抓蛇可以抵税。” 陈寻看着柳宗元。 “如果不抓蛇,那些催租的吏卒就会冲进他家里,把他的锅砸了,把他的牛牵走,把他的老婆孩子卖了。” “他说……这蛇虽然毒,但比起那些当官的……还要温柔点。” 柳宗元的手抖了一下。 鱼竿在水面上荡起一圈涟漪。 “苛政猛于虎。” 柳宗元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顺着那满是皱纹的脸颊滑落。 “我也写了《捕蛇者说》。我想告诉皇帝,告诉朝廷,百姓活不下去了。” “可是先生……” 柳宗元睁开眼,那目光里满是绝望。 “没人看。” “长安城里的那些人,忙着斗法,忙着贪污,忙着拜佛。谁会在意这永州山沟里……一个捕蛇人的死活?” “我在意。” 陈寻拿出一壶酒,递给柳宗元。 “你在意。” “这后世千千万万的读书人……都在意。” 柳宗元接过酒,灌了一口。 烈酒入喉,驱散了一点寒意。 “先生。” 柳宗元看着这漫天飞雪。 “我这辈子,大概是回不去长安了。” “刘禹锡还能写诗骂人,还能想着‘前度刘郎今又来’。但我……我累了。” “我只想在这江雪里,钓我自己的孤独。” 他重新握住鱼竿。 在那一瞬间,陈寻仿佛看到了一幅画。 一幅流传千古的水墨画。 那是大唐文人最后的倔强,也是最深的孤独。 “写下来吧。” 陈寻轻声说道。 “把这雪,这江,这孤独……都写下来。” “这首诗,会比你当宰相的功绩,更让这天地……动容。” 柳宗元点了点头。 他看着那白茫茫的江面,口中吟出了那二十个字: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字字彻骨。 字字冰心。 陈寻听完,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陪着这个孤独的老人,坐在这风雪交加的江面上。 他在送别。 送别这个大唐最有灵性的灵魂。 几年后。 柳宗元死在了柳州(后来贬去的地方)。死的时候家徒四壁,连棺材钱都是朋友凑的。 陈寻去给他收了尸。 他在柳宗元的墓前,烧了那篇《捕蛇者说》。 “子厚啊。” 陈寻看着腾起的火焰。 “你不用再钓雪了。” “这大唐的冬天……真的来了。” 陈寻转身向北。 他要回长安。 因为那里还有一场大戏要上演。 唐武宗李炎。 这个崇信道教、性格刚烈的皇帝,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灭佛。 “佛骨迎完了,该砸佛像了。” 陈寻摸了摸怀里的铁指环。 “这大唐的钱都被寺庙给吞了。李炎想把钱抢回来。” “会昌法难。” “这将是大唐历史上……最后一次试图自救的疯狂。” 第458章 砸碎佛祖去铸钱 会昌五年(公元845年)的夏天,长安城热得像个大熔炉。 但这炉子里炼的不是铁,是铜。是佛像。 唐武宗李炎。 这位刚满三十岁的年轻皇帝,此刻正站在大明宫的露台上,手里拿着一把从道士那里求来的“斩妖剑”,眼神狂热得像是一头要去吃人的老虎。 他讨厌和尚。 非常讨厌。 “这帮秃驴!!” 李炎指着远处法门寺的金顶,破口大骂。 “不种地,不纳税,不服兵役!一个个吃得肥头大耳,住的比朕的皇宫还气派!!” “朕的大唐都要穷得当裤子了,他们却把铜钱都熔了去铸佛像!!” “反了!!反了!!” “赵归真(道士)!” 李炎大喊一声。 “臣在!”一个贼眉鼠眼的道士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 “传朕的旨意!!” 李炎手中的剑狠狠劈在栏杆上。 “灭佛!!” “拆寺庙!赶和尚!收田产!把那些铜佛像统统给朕砸了!!熔了!!铸成铜钱!!” “朕要让这天下的秃驴都知道,这大唐……姓李(道教奉老子李耳为祖),不姓释!!” 一场浩劫,开始了。 长安城的四千多所寺庙,在一夜之间变成了拆迁现场。 “轰隆!!” 巨大的金身佛像被推倒在地,摔成了碎片。 几万名僧尼被强行勒令还俗。他们脱下袈裟,穿上布衣,哭喊声震天动地。 “作孽啊!!这是要遭报应的啊!!” 老和尚们抱着佛脚不肯撒手,被禁军像拖死狗一样拖走。 陈寻站在西市的钟楼上。 他看着底下那一车车被拉去熔炉的铜佛像,看着那一箱箱从寺庙地窖里抄出来的黄金白银。 “报应?” 陈寻喝了一口酒,冷笑一声。 “佛祖若真有灵,就不会看着这大唐百姓饿死,而自己却镀着金身。” “李炎虽然疯,但他这笔账……算得没毛病。” 寺庙太富了。富可敌国。 大唐的血都被这些“方外之人”给吸干了。如果不把这颗毒瘤切掉,大唐连明天的太阳都见不到。 “先生。” 一个太监悄悄爬上钟楼。 “陛下有请。” …… 三清殿。 这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 李炎盘腿坐在蒲团上,正在炼丹。他虽然灭佛,但他信道。他觉得只要吃了仙丹,就能像李世民那样英明神武,还能长生不老。 “陈寻。” 李炎看到陈寻,眼睛亮了。 “朕听说道门里有个活了几百年的老神仙,就是你吧?” “不敢当。” 陈寻挥了挥袖子,驱散了面前的烟雾。 “我是个郎中,不是神仙。” “哎!别谦虚!” 李炎热切地拉住陈寻的手。 “朕灭了佛,是不是功德无量?老天爷是不是该赏朕一颗长生药?” “陛下。” 陈寻看着这个亢奋过度的皇帝。 他的脸色潮红,瞳孔放大,那是长期服用重金属丹药的症状。 “佛是灭了,钱也抢回来了。但这长生……” 陈寻从怀里掏出一面镜子,递给李炎。 “您还是先照照镜子吧。” 李炎接过镜子一看。 吓了一跳。 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皮肤干枯,虽然精神亢奋,但那是一股子回光返照的死气。 “这……这是朕?” “是毒。” 陈寻指了指旁边的炼丹炉。 “那些道士给你的不是仙丹,是催命符。你吃得越多,死得越快。” “胡说!!” 旁边的赵归真急了。 “陛下!别听这妖人胡言乱语!这是排毒反应!只要再吃一颗‘太一神精丹’,就能飞升了!!” 李炎犹豫了。 他看着陈寻那双清澈的眼睛,又看了看赵归真手里的金丹。 贪欲战胜了理智。 他太想活了。太想在这个没有和尚的清净世界里多当几年皇帝了。 “朕……信赵天师。” 李炎一把抢过金丹,吞了下去。 陈寻叹了口气。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李炎。你是个狠人,敢砸佛像,敢杀和尚。可惜……” 陈寻转身向外走去。 “你连自己的欲望都杀不死。” “这大唐的中兴,终究只是昙花一现。” 几个月后。 会昌六年(公元846年)的三月。 李炎死了。 是因为药物中毒,暴毙而亡。他临死前还在问:“朕的仙鹤呢?朕怎么还没飞起来?” 他没飞起来。 但他把大唐最后的财政危机给解决了。那些从寺庙里抄出来的钱,足够大唐再苟延残喘几十年。 “疯子也有疯子的用处。” 陈寻站在大明宫的屋顶上,看着那口刚刚抬出去的棺材。 “佛像砸了,钱有了。接下来……” 陈寻看向了皇宫的一个偏僻角落。 那里住着一个傻子。 光王李忱(chén)。 他是唐宪宗的第十三个儿子,也就是李炎的叔叔。但他从小就“傻”,被人当成只会流口水的弱智,在宫里被人欺负了三十多年,甚至被扔进粪坑里差点淹死。 太监们想立个新傀儡,于是选中了这个“傻子”。 “该你上场了。” 陈寻看着那个正在角落里玩泥巴的中年人。 “装了三十多年的孙子,也该当回爷爷了。” “小太宗。” “让我看看,你这把藏了三十年的刀……到底有多快。” 就在李炎死后的第二天。 那个“傻子”李忱被太监马元贽扶上了龙椅。 文武百官都在窃笑。大唐要完蛋了,竟然让个傻子当皇帝。 然而。 当李忱坐上龙椅的那一刻。 他的眼神变了。 那股子呆滞、傻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可测的精明,和一种压抑了三十年的……帝王之气。 “众爱卿。” 李忱开口了。声音洪亮,条理清晰。 “朕装了这么多年,累了。” “从今天起。” “咱们……好好算算账。” 轰——!!! 满朝文武吓得差点尿了裤子。 连那个扶他上位的太监马元贽都傻了眼。 陈寻在殿外笑了。 “好戏。” “这才是真正的影帝。” “大唐最后的黄昏……” “要被这点余晖,照亮了。” 第459章 装疯三十年的影帝 会昌六年(公元846年)的三月,大明宫里的白幡还没撤下去,新一轮的闹剧就已经开场了。 武宗李炎吃丹药把自己吃死了。神策军中尉马元贽(zhì)虽然脸上挂着泪,但这心里早就乐开了花。皇帝死了好啊,死了就能换个更听话的。 这时候的皇宫,就是太监的后花园。立谁当皇帝,那是他们说了算。 “选谁呢?” 马元贽坐在内侍省的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颗核桃,目光在一群皇子皇孙的名单上扫来扫去。 太聪明的不要,不好控制。太小的也不行,容易夭折。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一个名字上。 光王,李忱(chén)。 “就他了。” 马元贽笑了。那笑容里充满了对智商的优越感。 李忱是谁? 他是唐宪宗的第十三个儿子,也是刚死的武宗李炎的十三叔。但这人有个全天下都知道的特点——傻。 他是真傻。三十六岁了,还没说过一句利索话。平时见人就傻笑,口水流到下巴上都不知道擦。在宫里谁都能欺负他,甚至有一次被几个侄子扔进粪坑里,差点没淹死,爬出来还在笑。 “这就是个天生的傀儡啊。” 马元贽拍了板。 “把他扶上去。咱们又能过几十年的好日子。” …… 光王府。 这里冷清得像个鬼屋。李忱正蹲在院子里的泥地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专注地数着蚂蚁。 “一只……两只……” 他穿着一身脏兮兮的袍子,头发乱蓬蓬的,看起来和路边的乞丐没什么两样。 “十三郎。” 一个声音在墙头响起。 陈寻跳了下来。他手里拿着一只刚烤好的叫花鸡。 “别数了。吃饭。” 李忱抬起头。 那双看似呆滞的眼睛里,在看到陈寻的一瞬间,极快地闪过了一丝精光,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憨傻的模样。 “吃……鸡……嘿嘿……吃鸡……” 他抓起叫花鸡,狼吞虎咽,吃得满脸是油。 陈寻蹲在他身边,看着这个全大唐最会演戏的男人。 “别装了。” 陈寻淡淡地说道。 “马元贽的人已经在路上了。他们要接你去当皇帝。” 李忱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继续啃着鸡骨头,仿佛根本听不懂陈寻在说什么。 “我知道你没傻。” 陈寻的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当年你掉进粪坑,是我把你捞上来的。你那时候看我的眼神,比狼还狠。” “你装了三十六年。忍受了常人无法忍受的屈辱。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 李忱终于停下了动作。 他慢慢地放下手中的鸡骨头。他拿起袖子,擦干净了嘴角的油渍。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 那个傻子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神深邃、气度沉稳、隐隐透着一股帝王之气的中年男人。 “先生。” 李忱开口了。声音清晰洪亮,哪里还有半点结巴。 “这三十六年,朕过得……生不如死。” “朕知道。”陈寻点了点头,“越王勾践卧薪尝胆也不过十年。你比勾践还能忍。” “不忍能行吗?” 李忱站起身,背着手看着天空。 “穆宗害死了我爹(宪宗),敬宗、文宗、武宗……这几个侄子没一个省油的灯。太监把持朝政,藩镇割据一方。朕若是露出一丁点聪明劲儿,坟头草都三丈高了。” “现在……” 李忱深吸了一口气。 “机会终于来了。” “先生。” 李忱转过身,对着陈寻深深一拜。 “朕知道先生是高人。这大唐的烂摊子,朕想收拾,但朕手里没刀。先生可愿……助朕一臂之力?” “我不当官。” 陈寻摇了摇头。 “但我可以帮你磨刀。” “马元贽以为你是只绵羊。你得让他知道,你其实是只披着羊皮的……老虎。” 半个时辰后。 宫里的仪仗队到了。 马元贽趾高气昂地走了进来,看着还在“傻笑”的李忱,眼里满是轻蔑。 “光王殿下。大喜啊!跟老奴进宫享福去吧!” 李忱“嘿嘿”傻笑着,任由太监们给他穿上龙袍,像个木偶一样被塞进了龙辇。 太极宫,登基大典。 文武百官站在下面,一个个垂头丧气。他们觉得大唐完了,竟然让个傻子当皇帝,这以后还不都是太监说了算? 马元贽站在龙椅旁,得意洋洋地宣读着诏书。 “新皇登基……众卿平身……” 就在这时。 一直低着头、似乎要睡着的李忱,突然坐直了身子。 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懒散和痴傻,在一瞬间烟消云散。他的目光如同两把利剑,扫视着大殿下的群臣,最后定格在身边的马元贽身上。 “马中尉。” 李忱开口了。声音威严,不怒自威。 “这诏书念完了。是不是该算算账了?” “啊?” 马元贽愣住了。他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这傻子……怎么不结巴了? “来人!!” 李忱猛地一拍龙案。 “神策军何在?!!” 早已被陈寻暗中联络好的几位忠于皇室的将军,带着全副武装的卫士冲进了大殿。 “拿下!!!” 李忱指着马元贽,那根手指稳如磐石。 “阉贼乱政!欺君罔上!给朕……拖出去!!” “陛下?!你……你不傻?!” 马元贽吓得瘫软在地,直到被拖出大殿,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满朝文武都惊呆了。 他们看着那个坐在龙椅上、神情肃穆、眼神锐利的男人。 那哪里是个傻子? 那分明就是年轻时的唐太宗!!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欢呼声响彻云霄。 这一次,是真心的。 陈寻站在大殿外。 他看着那个终于卸下伪装的男人。 “小太宗。” 陈寻笑了。 “这三十六年的戏,你演得真好。” “大唐的黄昏里,终于又有了一抹……亮色。” 宣宗李忱在位十三年。 他贬斥太监,压制藩镇,甚至还收复了河西走廊。大唐的国力在他手中出现了短暂的回升,史称“大中之治”。 百姓们都说,那个英明神武的太宗皇帝又回来了。 但陈寻知道。 这只是回光返照。 “李忱啊。” 陈寻走在长安的街头。 “你虽然厉害,但你救不了命。” “这大唐的根子已经烂透了。你能做的,只是给这具垂死的身体……再打一针强心剂。” “等你走了。” “这黑暗……会比以前更黑。” 陈寻看向了一家青楼。 那里有一个郁郁不得志的诗人,正在买醉。 杜牧。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这晚唐的绝唱……” “该轮到这些风流才子……上场了。” 第460章 十年一觉扬州梦 大中年间(公元850年前后)的扬州,繁华得像是一个涂脂抹粉的妖精。 这里没有长安的肃杀,也没有边关的烽火。淮河的水流到这里变得格外温柔,两岸的柳树下,停满了画舫。红灯笼挂满了二十四桥,丝竹声彻夜不绝。 “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 这话一点不假。大唐的半壁财赋都在江南,而江南的精华都在扬州。 一家名为“春风楼”的青楼里。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正躺在头牌花魁的腿上,手里拿着一只夜光杯,醉眼迷离。他长得很帅,是那种带着书卷气和贵族气的帅。但他眉宇间却总是锁着一股化不开的愁绪。 杜牧。杜牧之。 他是宰相杜佑的孙子,出身名门,才华横溢。但他生不逢时。他想做个经世济国的能臣,却赶上了牛李党争的烂摊子。他被排挤,被外放,最后在这个销金窟里,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浪子。 “郎君。” 花魁剥了一颗葡萄喂给他。 “您都喝了三壶了,再喝就要醉了。” “醉了好。” 杜牧吞下葡萄,顺手在花魁的脸上捏了一把。 “醉了就不用看这世道的脏,不用听那朝堂的乱。只有在这扬州的温柔乡里,我才觉得自己还活着。” “好一个温柔乡。” 一个声音从珠帘外传来。 陈寻走了进来。他没穿官服,也没穿道袍,只穿了一身素净的青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 “你是谁?”杜牧坐直了身子,眼神瞬间变得清明。 “一个路过的酒客。” 陈寻找了个位置坐下,自顾自地倒了一杯酒。 “早就听说杜十三郎(杜牧排行十三)风流倜傥,‘落魄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你也懂诗?” 杜牧来了兴趣。他推开花魁,整理了一下衣冠。 “略懂。” 陈寻笑了笑。 “不过我看你的诗里,虽然写的是风花雪月,但骨子里藏着的……却是刀光剑影。” “比如那首《阿房宫赋》。” 陈寻轻轻敲击着桌面,念道: “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这哪里是写秦朝,这分明是在骂现在的大唐。” 杜甫浑身一震。 他死死盯着陈寻。 “先生慎言。这话若是传出去,可是要掉脑袋的。” “掉脑袋?” 陈寻摇了摇头。 “现在的皇帝(宣宗)虽然精明,但他太忙了。他忙着跟太监斗,忙着跟藩镇斗。他顾不上你这个在扬州买醉的闲人。” “而且……” 陈寻看向窗外那灯火通明的秦淮河。 “这大唐的脑袋,早就掉得差不多了。” 杜牧沉默了。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那种被看穿心事的狼狈让他感到痛苦。 “先生。” 杜牧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也觉得我是个废物吗?整日沉迷酒色,毫无建树。” “不。” 陈寻看着他。 “你是清醒的。正因为太清醒,所以才痛苦。” “你知道这大唐已经没救了。藩镇割据,宦官专权,牛李党争。这棵大树的根已经烂透了。你修修补补有什么用?” “所以你选择醉。” “你想用这扬州的脂粉气,来掩盖那即将到来的尸臭味。” “尸臭……” 杜牧打了个寒战。 “先生言重了吧?如今宣宗在位,天下还算太平……” “太平?” 陈寻站起身,走到窗前。 “你听。” 一阵歌声从江对岸传来。 那是一个歌女在唱曲。唱的是南朝陈后主的《玉树后庭花》。 “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杜牧下意识地接了下去。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陈寻回头看着他。 “这就是你的诗。” “你写这首诗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我在想……” 杜甫的眼中闪过一丝泪光。 “我在想,这大唐,会不会像当年的陈朝一样,在这靡靡之音中……亡了国。” “会。” 陈寻的声音冷酷得像是一把刀。 “而且会比陈朝更惨。” “杜牧。” 陈寻走到他面前,把折扇放在桌上。 “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这梦,该醒了。” “宣宗虽然在努力续命,但他只能延缓死亡,不能阻止死亡。他一死,这大唐最后的遮羞布就会被撕碎。” “你要做好准备。” “准备什么?”杜牧问。 “准备迎接……真正的乱世。” 陈寻指了指南方。 “桂林那边的戍卒(庞勋起义的前奏)已经快要造反了。黄巢那个私盐贩子正在山东磨刀。” “这扬州的繁华,就像是这江上的泡沫。” “一戳,就破了。” 杜牧呆呆地坐在那里。 他看着窗外的灯红酒绿,耳边回荡着那首《玉树后庭花》。他突然觉得这酒不香了,这美人也不美了。 一种深深的恐惧抓住了他的心脏。 “先生。” 杜牧站起身,对着陈寻深深一拜。 “受教了。” “我明天就回长安。哪怕是死,我也要死在朝堂上,而不是死在这女人的肚皮上。” 陈寻点了点头。 “去吧。” “这大唐的晚钟已经敲响了。你是最后一个还能听得见的人。” 杜牧走了。 他离开了那个让他沉醉了十年的扬州。 陈寻站在青楼的屋顶上。 他看着杜牧远去的孤帆。 “小杜啊。” 陈寻叹了口气。 “你回去了也没用。你救不了大唐。” “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滑向深渊。” 陈寻转过身。 他看向了遥远的长安。 宣宗李忱虽然英明,但他也有个致命的弱点——他也想长生。 那些道士炼的丹药,正在一点点吞噬这位“小太宗”的生命。 “该去见见另一个人了。” 陈寻摸了摸怀里的铁指环。 “李商隐。” “那个写出‘此情可待成追忆’的情种。” “他和这晚唐一样,都活在……无尽的遗憾里。” 第461章 夹缝里的无题诗 大中十二年(公元858年)的深秋,巴山(今四川东部)的夜雨下得缠绵悱恻,像是要把人的骨头都泡酥了。 这里是大唐的边角料。远离长安的繁华,也没有扬州的脂粉。只有无尽的青山和令人窒息的寂寞。 一座破旧的驿站里。 孤灯如豆。 李商隐坐在窗前。他四十六岁了,两鬓斑白,那张曾经清秀的脸庞如今布满了愁苦的皱纹。他手里捏着一支笔,却久久落不下去。 他在给妻子写信。 但他不知道该写什么。因为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回去,甚至不知道……妻子是否还活着(其实妻子已死,但他此时或许还不知,或者在一种恍惚的思念中)。 “君问归期未有期。” 李商隐叹了口气,写下了这七个字。 “巴山夜雨涨秋池。” 雨声淅沥。每一滴都像是敲在他的心坎上。 “这就是命吗?” 李商隐苦笑。 他这一辈子,活得就像个笑话。 他才华横溢,被令狐楚(牛党大佬)赏识,视为神童。但他偏偏爱上了王茂元(李党大佬)的女儿,还娶了她。 这一娶,他就成了“叛徒”。 牛党骂他忘恩负义,李党嫌他出身卑微。他就像是一只被夹在两块巨石中间的蚂蚁,被碾压得粉身碎骨,一生都在这两个党派的夹缝中苟延残喘,颠沛流离。 “这哪里是党争。” 一个声音在雨夜中响起。 “这分明就是一群疯狗在抢骨头。” 门被推开了。 陈寻走了进来。他收起湿漉漉的油纸伞,那一身白衣在这昏暗的驿站里显得格外清冷。 “先生?!” 李商隐惊讶地站起身。他在长安见过陈寻,知道这是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高人。 “坐。” 陈寻把一壶热酒放在桌上。 “这么冷的雨夜,不喝点酒,这首诗怎么写得完?” 李商隐坐下,端起酒杯,手有些抖。 “先生。我是不是很傻?” 李商隐看着陈寻,眼神迷离。 “我只是想报恩,也只是想爱一个人。为什么……为什么这天下都要跟我过不去?” “因为你生错了时候。” 陈寻喝了一口酒,声音低沉。 “若是生在贞观,你是魏征。若是生在开元,你是张九龄。” “但你生在了晚唐。” 陈寻指了指窗外漆黑的夜空。 “这是一个不需要良心,只需要站队的时代。这是一个非黑即白,没有中间路的时代。” “你既想报令狐楚的恩,又想对王氏负责。你想两全其美。” “但在那些政客眼里……” 陈寻冷笑一声。 “你这就是两面三刀。你就是个……多余的人。” 李商隐的眼泪流了下来。 多余的人。 这四个字像是一把钝刀子,在慢慢割着他的心。 “是啊……多余……” 李商隐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化作了一股凄凉的诗意。 他重新提起笔。 这一次,他没有写给妻子,而是写给了自己,写给了这操蛋的命运。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陈寻静静地听着。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每一个字,都美得惊心动魄。 每一个字,都痛得深入骨髓。 李商隐写完了。 他放下笔,看着那最后两句,痴痴地笑了。 “此情可待成追忆……” “只是当时已惘然。” 轰—— 陈寻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落魄的中年人。 李白是狂,杜甫是痛,而李商隐……是迷惘。 是对这个即将死去的大唐,最深沉、最无力的迷惘。 “好诗。” 陈寻站起身。 “这首《锦瑟》,是大唐诗坛最后的绝唱。” “义山(李商隐字)啊。” 陈寻走到他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写了。” “这大唐配不上你的深情。这官场也配不上你的才华。” “你就守着你的诗,守着你的回忆……过完这辈子吧。” 李商隐趴在桌上,睡着了。 或许在梦里,他能回到那个剪烛西窗的夜晚,回到那个没有党争、只有爱情的少年时代。 陈寻走出驿站。 雨还在下。 巴山的夜雨,像是要把这世间所有的污垢都冲刷干净。 “晚唐的文人,骨头都碎了。” 陈寻叹了口气。 “杜牧在扬州醉生梦死,李商隐在巴山独自垂泪。” “这大唐的精气神……彻底散了。” 陈寻看向南方。 那里,桂林。 一群被超期服役、回不了家的戍卒,正在磨刀霍霍。 庞勋。 这个名字即将响彻大唐。 “党争虽然恶心,但也就是狗咬狗。” 陈寻摸了摸怀里的铁指环,眼神变得凛冽起来。 “但若是兵变……” “那就是要命了。” “庞勋起义。” “那是黄巢之前的……最后一次预演。” “大唐的丧钟。” “已经敲响了。” 第462章 回不去的家 咸通九年(公元868年)的夏天,桂林的山水虽然甲天下,但对于那八百名来自徐州的戍卒来说,这里就是蒸笼,是地狱。 他们是被派来防备南诏(云南)的。朝廷当初说好了,三年一换防。 可是三年之后又三年。 他们在这是湿热的南方烂了整整六年。衣服烂了,铠甲锈了,连人心都快发霉了。 桂林观察使署。 观察使崔彦曾正坐在凉亭里吃着冰镇荔枝。他是个典型的晚唐官僚,贪婪,傲慢,且毫无信义。 “大人。” 判官(军中小官)庞勋跪在地上,满头大汗。 “徐州的弟兄们已经守了六年了。家里的麦子熟了六茬,父母都老了。求大人开恩,放我们回去吧。” “回去?” 崔彦曾吐出一颗荔枝核。 “现在南诏那边不太平。朝廷没钱派新兵来。你们再坚持一年。” “又是这一句!!” 庞勋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去年您也是这么说的!前年也是这么说的!大人,人心也是肉长的,您就不怕把弟兄们逼急了吗?!” “放肆!!” 崔彦曾一拍桌子。 “你个小小的判官,敢跟本官讨价还价?!信不信我治你个违抗军令之罪!!” “滚出去!告诉那些大头兵,谁敢闹事,格杀勿论!!” 庞勋被赶了出来。 他站在烈日下,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了肉里,流出了血。 “怎么样?大人怎么说?” 一群衣衫褴褛的徐州老兵围了上来,眼神里满是期盼。 庞勋看着这些跟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有的缺了胳膊,有的烂了腿,有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大人说……” 庞勋咬着牙,声音颤抖。 “再留一年。” “轰!!” 人群炸了。 绝望像是一场瘟疫,瞬间传染了每一个人。 “骗子!!都是骗子!!” “我不干了!!我要回家!!我娘还在等我!!” “再留一年?我们就死光了!!” 陈寻坐在不远处的榕树上。 他手里拿着一壶桂花酒,看着这群濒临崩溃的士兵。 “这就是大唐的末日啊。” 陈寻叹了口气。 “上层醉生梦死,下层水深火热。这根弦,终于要崩断了。” 当晚。 庞勋的营帐里,烛火昏暗。 “陈先生。” 庞勋给陈寻倒了一碗酒。 “您是高人。您给指条路。我们这八百个兄弟,还有活路吗?” “有。” 陈寻喝了一口酒。 “往北走。” “北边?”庞勋一愣,“那是回家的路。” “对。” 陈寻看着庞勋。 “回家。” “朝廷不让你们回,你们就自己回。手里有刀,胯下有马,这天下哪里去不得?” “可是……”庞勋的手抖了一下,“那是造反啊。是要诛九族的。” “留在这里也是死。” 陈寻指了指帐外那湿热的丛林。 “是死在瘴气里当孤魂野鬼,还是死在回家的路上当个哪怕只有一天的自由人?” “庞勋。” 陈寻的声音变得低沉。 “这大唐已经烂透了。它就像一头病死的老虎,谁都能上来踹一脚。” “你这一脚踹出去……” “或许能把这天,踹个窟窿。” 庞勋沉默了。 他看着手中那把生锈的横刀。 想起了家乡徐州的麦田,想起了老母亲做的烙饼。 “回家……” 庞勋喃喃自语。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凶狠,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狼。 “对!!回家!!” “谁敢拦着老子回家,老子就杀谁!!” 第二天。 桂林城乱了。 八百徐州兵冲进了观察使署。 崔彦曾还在做梦,就被从被窝里拖了出来。 “大人,别来无恙啊。” 庞勋提着刀,脸上带着狰狞的笑。 “你不是说再留一年吗?我们留不住了。借你的人头一用,给我们当个路引!!” “噗嗤!!” 人头落地。 那一刻,八百个徐州汉子发出了震天的怒吼。 “回家!!!” “回徐州!!!” 这不是一支军队,这是一群想家的疯子。 他们抢了武器库,抢了粮仓,一路向北杀去。 这一路,滚雪球一样。 沿途那些受尽了压迫的百姓、流民、甚至官军,纷纷加入。 等到他们杀到湖南的时候,八百人已经变成了五万人。 等到他们杀回徐州的时候,五万人变成了二十万人。 庞勋起义。 这是继安史之乱后,大唐遭遇的又一次重创。它虽然只持续了一年多,最后庞勋也战死了。 但它证明了一件事: 这大唐的江山,已经脆得像张纸了。 陈寻站在徐州的城头。 他看着城外那漫山遍野的尸体。庞勋死了,但他把大唐最后的遮羞布给撕碎了。 “可惜啊。” 陈寻把一壶酒洒在城墙下。 “庞勋只是个引子。” “他虽然狠,但他没有那个命。” “不过……” 陈寻看向了东方。 那是山东的方向。 “他给那个人……蹚出了一条路。” “黄巢。” “那个真正的掘墓人,已经看清楚了这大唐的虚实。” “懿宗(李崔)还在长安城里拜佛骨。” “他不知道,他拜的不是佛。” “是死神。” 陈寻转身,走下了城楼。 “该回长安了。” “去看看那最后的……法门寺。” “去看看这末日的狂欢,到底能有多荒唐。” 第463章 凤凰的嫁衣与死人的树皮 咸通十年(公元869年)的长安城,正在举办一场大唐开国以来最昂贵的婚礼。 唐懿宗李崔(cuǐ),这位被后世称为“小太宗”(讽刺意味,因为他除了爱玩像李世民,其他都不像)的皇帝,要把他最宠爱的同昌公主嫁出去了。 为了这场婚礼,李崔几乎掏空了国库。 朱雀大街上。 百姓们被驱赶到两旁,跪在泥地里。他们不敢抬头,因为那支送亲的队伍实在太耀眼了,看一眼都怕瞎了眼。 马车不是木头做的,是用沉香木雕的,镶嵌着玳瑁、珍珠、琉璃。连拉马车的马,身上都披着织金的锦缎。 “那是……什么味道?” 一个跪在路边的小乞丐吸了吸鼻子。 “香。好香啊。” 那不是花香。 那是“步辇生莲”的香气。同昌公主的嫁衣上,用金线绣了三千只孔雀,还用西域的百种香料熏了九九八十一天。她每走一步,空气里都会留下散不去的香味。 陈寻站在人群后面。 他手里拿着半块发霉的树皮。那是他在城外从一个饿死的老人手里抠出来的。 “真香啊。” 陈寻闻着那股脂粉味,又看了看手里的树皮。 “这一件嫁衣,够买十万石粮食。” “够救活河南道那几十万个……正在啃树皮的灾民。” 皇宫,麟德殿。 李崔坐在龙椅上,笑得合不拢嘴。他是个懂享受的人,他觉得人生在世,就得及时行乐。什么藩镇,什么起义,那都是明天的事。 “陛下。” 驸马韦保衡跪在地上谢恩。 “朕的宝贝女儿就交给你了。” 李崔挥了挥手。 “朕给了她‘澄水帛’做手帕,给了她‘灵犀箸’吃饭。你要是敢让她受一点委屈,朕就把你的皮扒了做鼓面!!” “臣不敢!!”韦保衡吓得瑟瑟发抖。 宴会开始了。 这是真正的酒池肉林。 宫廷乐师们奏响了《霓裳羽衣曲》。李崔虽然没有李隆基的才华,但他有李隆基的瘾。他亲自下场,拿着两根镶金的鼓槌,敲得摇头晃脑。 “好听吗?” 李崔问身边的大太监田令孜。 “好听!!陛下这鼓声,简直是天籁之音!!”田令孜马屁拍得震天响。 “报!!!” 就在这歌舞升平的时候,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闯了进来。 一名满身尘土的信使冲进大殿,跪倒在地。 “陛下!!河南大旱!!百姓易子而食!!流民已经聚众十万,正在往洛阳涌来!!” “当啷。” 李崔手里的鼓槌掉在地上。 他不高兴了。 很不高兴。 “混账东西!!” 李崔指着那个信使。 “今天是公主大喜的日子!!你跟朕说什么死人?!说什么吃人?!你是想触朕的霉头吗?!” “拖出去!!杖杀!!” “陛下!!冤枉啊!!” 信使的惨叫声被淹没在了重新响起的丝竹声中。 陈寻站在大殿的横梁上。 他看着那个继续敲鼓的皇帝,看着那些依然在狂欢的大臣。 “烂了。” 陈寻摇了摇头。 “李隆基虽然昏,但他至少还知道怕(安史之乱时)。这个李崔……” “他是真的不在乎。” “他觉得这大唐的江山是铁打的,怎么造都造不完。” 陈寻从横梁上跳了下来,落在御花园的阴影里。 他看到了一个正在偷偷抹眼泪的老御医。 “怎么了?”陈寻问。 “先生……” 老御医认得陈寻(陈寻在太医署挂过名)。 “同昌公主……身子骨弱,怕是受不起这泼天的富贵啊。那嫁衣太重了,那排场太大了……我怕她……” “怕她早夭?” “是啊。”老御医叹了口气,“若是公主有个三长两短,咱们太医署……怕是要被灭门了。” 陈寻沉默了。 他知道历史。同昌公主第二年就死了。李崔一怒之下,杀了二十多个御医,甚至把他们的亲族都关进了大牢。 这就是大唐晚期的皇帝。 残暴,昏庸,且不可理喻。 “走吧。” 陈寻拍了拍老御医的肩膀。 “趁现在还没出事,赶紧辞官回乡吧。这长安城……” 陈寻看了一眼那灯火通明的宫殿。 “已经不是人待的地方了。” “先生要去哪?”老御医问。 “我去看看佛祖。” 陈寻看向了西边的法门寺方向。 “李崔虽然不理朝政,但他信佛。他觉得只要把佛祖伺候好了,这江山就能万万年。” “他想迎佛骨。” “这是大唐最后一次折腾了。” 陈寻转过身,向着宫门外走去。 “这把火烧完了钱,烧完了人,接下来……” “就该烧这大唐的命了。” 咸通十四年(公元873年)。 同昌公主死了。李崔杀了御医。河南的流民变成了起义军。 但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李崔决定干一件大事——迎奉法门寺的佛指舍利。 他要用一场前所未有的盛大仪式,来掩盖这帝国的腐烂,来麻醉自己那颗恐惧的心。 “法门寺。” 陈寻站在长安城的街头,看着那些正在为此忙碌的工匠。 “这是大唐最后的狂欢。” “也是那个叫黄巢的读书人……” “彻底看清这世道、彻底死心的一刻。” “好戏。” “就要散场了。” 第464章 最后的狂欢与镀金的骨头 咸通十四年(公元873年)的春天,长安城的空气甜得发腻。 那不是花香,是钱的味道。 唐懿宗李崔为了给自己祈福,也为了给这摇摇欲坠的大唐冲喜,搞出了一个比当年宪宗还要大十倍的阵仗——迎奉法门寺佛指舍利。 从法门寺到长安,三百里的御道上,全部铺满了红毯。两旁的树上挂满了彩绸,连树根都用锦缎包了起来。每隔十里就有一座临时搭建的戏台,歌舞升平,昼夜不息。 “万岁!!万岁!!” 长安城的百姓疯了。 他们被这种极度的奢华给催眠了。他们忘记了河南的旱灾,忘记了还不上的租税,忘记了饿死的儿女。他们挤在朱雀大街两旁,甚至有人为了抢一个磕头的位置打得头破血流。 “看啊!!那是金刚!!” 人群惊呼。 一辆高达两丈的巨型花车缓缓驶来。车上立着四大金刚,全是纯金打造,镶嵌着宝石,在阳光下闪瞎了人眼。 紧接着是八十一个手持法器的童子,八十一个身披袈裟的高僧,还有无数举着幡旗的宫女太监。 队伍的最后,是一座以此沉香木雕刻、用珍珠玛瑙装饰的宝塔。 塔里供奉着的,就是那根只有一寸长的、发黑的骨头。 “佛祖显灵!!大唐万年!!” 李崔站在安福门的城楼上,激动得浑身颤抖。他亲自走下城楼,跪在御道上,对着那根骨头磕头。 皇帝跪了,宰相跪了,满城的百姓都跪了。 只有两个人没跪。 一个是陈寻。 他站在一家酒楼的屋顶上,手里拿着一壶酒,冷冷地看着这场闹剧。 “万年?” 陈寻喝了一口酒。 “这哪里是迎佛骨,这分明是送葬。” “这三百里的红毯,铺的是大唐的皮。这满城的香火,烧的是大唐的骨。”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 很快,他锁定了另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布衣、满脸络腮胡的大汉。他站在人群的最后面,没有跪,也没有喊。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辆金碧辉煌的佛车,盯着那些跪在地上像狗一样的公卿大臣。 黄巢。 这位私盐贩子此时正好在长安。他看着这一幕,眼中的怒火已经快要从眼眶里喷出来了。 “好。” 黄巢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好一个佛骨!好一个盛世!” “老百姓吃观音土,皇帝给死人骨头穿金衣!!” “这大唐……该死!!” 黄巢转身。 他没有再看一眼这繁华的帝都。他大步流星地向着城外走去。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要把这长安城的地砖踩碎。 陈寻看着黄巢的背影。 他知道。 这头老虎下山了。 “去吧。” 陈寻低声说道。 “去把你的兄弟们都叫来。去把这虚伪的天……捅个窟窿。” 深夜。 佛骨被送进了皇宫。 李崔在宫里举办了盛大的法会。他把皇宫里仅剩的几千件奇珍异宝——秘色瓷、琉璃盏、金银器,统统拿出来供奉佛祖。 陈寻潜入了供奉的大殿。 他看着那些精美绝伦的国宝。那是大唐工匠智慧的结晶,是这个时代审美的高峰。 “可惜了。” 陈寻拿起一只秘色瓷碗。那颜色如冰似玉,美得让人心醉。 “这些东西若是留在宫里,过不了几年就会被黄巢的大军砸个稀烂。” “得藏起来。” 陈寻没有偷。 他利用自己对皇宫地形的熟悉,连夜将这些宝物分批运出,悄悄送回了法门寺的地宫。 他找到了法门寺的住持。 “大师。” 陈寻指着那些箱子。 “封地宫吧。” “为什么?”住持不解,“陛下还要送回来供奉呢。” “陛下活不长了。” 陈寻的声音很冷。 “而且,乱世要来了。很大的乱世。” “如果不想让这些佛宝毁于战火,不想让这佛门清净地变成修罗场,就听我的。” “封死地宫。把这些东西……留给一千年后的子孙吧。” 住持看着陈寻那双深邃的眼睛,感受到了一种无法抗拒的威压。他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听施主的。” 轰隆—— 法门寺地宫那道厚重的石门,在沉闷的响声中缓缓关闭。 那指骨,那秘色瓷,那大唐最后的辉煌,全部被封印在了黑暗的地下。 它们将在那里沉睡一千多年。直到后世的人们打开它,才能再次窥见这个王朝曾经是多么的富庶与疯狂。 做完这一切,陈寻回到了长安。 没过多久。 七月。 李崔突然暴毙。 正如陈寻所言,他甚至没来得及把佛骨送回去,就把自己送走了。 他的儿子李儇(唐僖宗)继位。这又是一个只会打马球的昏君。 而此时。 山东那边传来了消息。 王仙芝起义了。 黄巢起义了。 几十万饥饿的流民,手里拿着锄头和木棍,嘴里喊着“天补平均”,像是一股黄色的泥石流,向着大唐的腹地滚滚而来。 陈寻站在太白楼的废墟上。 他听到了风中的鼓声。 “渔阳鼙鼓动地来。” 陈寻摸了摸怀里的铁指环。 “这一次,没有李隆基,没有郭子仪,也没有李白杜甫了。” “大唐……” “该落幕了。” 他看向东方。 那里,一片金色的甲胄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满城尽带黄金甲。” “这场戏……” “终于要唱到最高潮了。” 第465章 天街踏尽公卿骨 广明元年(公元880年)的腊月,长安城的雪被马蹄踩成了黑色。 那座曾经万国来朝的含元殿,此刻空荡荡的,连只老鼠都找不到。唐僖宗李儇(xuān)跑了。这位打马球的高手在逃跑这方面也很有天赋,带着几个太监,连祖宗牌位都来不及拿,就从金光门溜之大吉,一路逃向了四川。 皇帝跑了,但这满城的公卿大臣没跑掉。 他们舍不得家里的金银财宝,舍不得那座几百年的宅子,更舍不得那身代表着高贵血统的官服。他们以为黄巢不过是个求财的草寇,只要给点钱就能打发。 但他们错了。 错得离谱。 陈寻站在朱雀门的高楼上,看着东边的地平线。 那里涌来了一片金黄色的潮水。 不是麦浪,是人。 几十万起义军穿着抢来的黄色绸缎,披着黄色的战甲,手里拿着还在滴血的兵器,像是一群从地狱里冲出来的黄蜂,铺天盖地地以此淹没了长安城。 “冲天香阵透长安。” 陈寻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满城尽带……黄金甲。” 黄巢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最前面。他不再是那个落魄的私盐贩子,他现在是“冲天大将军”。他看着这座他梦寐以求、却又曾将他拒之门外的帝都,眼里的火焰比这一身的黄金甲还要刺眼。 “进城!!” 黄巢拔剑一指。 “这就是看不起咱们的长安城!!” “兄弟们!!去拿回属于咱们的东西!!” “杀!!!” 地狱的大门打开了。 乱军冲进了里坊,冲进了那些平日里连看都不敢看一眼的朱门大户。 安兴坊,宰相豆卢瑑的府邸。 “砰!!” 大门被撞开。 一群乱兵冲了进去。他们见人就砍,见东西就抢。 “你们干什么?!我是朝廷宰相!!” 豆卢瑑穿着紫袍,试图用官威震慑这些暴徒。 “宰相?” 一个小头目狞笑着走过来,一刀砍下了他的脑袋。 “老子杀的就是宰相!!” 紧接着,是崔家、卢家、郑家…… 这些传承了数百年、连皇帝都要敬三分的五姓七望,这些自诩为华夏血统最高贵的门阀世家,在这一天,迎来了灭顶之灾。 陈寻走在街道上。 脚下全是血,粘稠得拔不出脚。 他看到一个穿着绫罗绸缎的贵妇人被拖在马后活活拖死。他看到一个满腹经纶的老儒生被乱兵把书塞进嘴里噎死。他看到那些价值连城的字画被当成柴火烧了取暖。 “天街踏尽公卿骨。” 陈寻看着路边的阴沟。那里堆满了尸体,每一具尸体上都穿着官服。 “甲第入于厮养。” 那些豪宅大院,现在成了乱兵的乐园。 陈寻没有出手救人。 因为救不过来。也因为……这是宿命。 这棵叫“门阀”的大树,盘根错节地吸食了华夏大地几百年的养分,早就烂透了。黄巢就是那把火,虽然残忍,但也烧得干净。 “先生!!” 一个微弱的声音从死人堆里传来。 陈寻停下脚步。 他翻开两具尸体,看到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 那人怀里死死抱着一个木匣子,一条腿已经断了。 “你是……”陈寻觉得他眼熟。 “我是……韦庄(晚唐诗人)。” 年轻人颤抖着把木匣子递给陈寻。 “这是……《秦妇吟》的草稿……求先生……带走它……” “韦家……没人了……” 陈寻接过木匣。 他看着这个奄奄一息的年轻人,叹了口气。 “韦庄啊。” 陈寻从怀里掏出一颗丹药塞进他嘴里。 “别死。” “活着。把这地狱一样的景象……写完。” “让后人看看,这繁华落尽之后……是个什么样子。” 陈寻把韦庄拖到了一个隐蔽的地窖里,留下了水和食物。 然后他转身离开。 他要去皇宫。 含元殿上。 黄巢坐在龙椅上。他穿着不合身的龙袍,怀里搂着抢来的宫女,脚下踩着大唐的御史大夫。 “哈哈哈哈!!” 黄巢狂笑。 “李家的小儿跑了!这天下是我的了!!” “我是大齐的皇帝!!” 陈寻站在大殿的阴影里。 他看着这个疯狂的男人。 “黄巢。” 陈寻在心里说道。 “你砸碎了一个旧世界。但你……建不起一个新世界。” “你只是一把刀。” “一把用来割断大唐最后一口气的……屠刀。” “而且……” 陈寻看向了大殿的一角。 那里站着一个满脸横肉、眼神阴毒的将领。 朱温。 他正盯着黄巢的背影,手按在刀柄上,眼神里闪烁着贪婪和算计。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陈寻摸了摸怀里的铁指环。 “这只恶狗……已经准备好要咬主人了。” “不过在那之前。” 陈寻转身走出了皇宫。 “还有一场更恶心的戏要演。” “黄巢缺粮了。” “这长安城虽然富,但没有粮食。” “人肉磨坊……” 陈寻看向了城外的方向。 “那个把人当牲口吃的噩梦……就要开始了。” 第466章 人肉磨坊与独眼龙 中和二年(公元882年)的春天,长安城外的野草长得很茂盛。 那是被尸体喂肥的。 黄巢的大齐政权在长安坐了一年多的龙椅,把能抢的都抢光了,能吃的都吃光了。官军封锁了潼关,切断了粮道。几十万起义军饿得眼睛发绿,开始像蝗虫一样在关中大地上扫荡。 但关中的百姓早就跑光了,或者死光了。 没粮食怎么办? 黄巢给出了一个让全人类都为之战栗的答案。 吃人。 而且是成规模、工业化地吃。 长安城东,灞桥附近。 一座巨大的营寨拔地而起。这里没有战马嘶鸣,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沉闷的轰鸣声。 “轰隆……轰隆……” 那是几百座巨型石磨同时转动的声音。 这地方有个名字,叫“舂磨寨”。 陈寻站在远处的树林里,手里拿着一块浸透了醋的布巾捂住口鼻。即便如此,那股浓烈的血腥味和尸臭味还是直往脑门里钻。 他看到了这辈子见过的最地狱的场景。 无数衣衫褴褛的百姓被绳子串成一串,像牲口一样被赶进寨子。他们有老人,有妇女,也有孩子。他们被称为“两脚羊”。 “快点!!磨盘空了!!” 一个满脸横肉的伙夫手里拿着大铁勺,对着那些瑟瑟发抖的百姓大吼。 “把人扔进去!!” 几个壮汉抓起一个还在哭喊的活人,不剥皮,不放血,甚至连衣服都不脱,直接像扔柴火一样扔进了那巨大的石磨眼里。 “啊!!!” 一声短促的惨叫。 紧接着是骨头碎裂的脆响。 血水顺着磨盘的槽口流出来,肉泥被挤压出来,变成了几十万大军的口粮。 “畜生……” 陈寻的手指深深地扣进了树皮里。 他活了五百年,见过白起坑杀赵卒,见过曹操屠城,见过张巡杀妾。 但那些都是为了战争,为了生存。 而眼前这一幕,是对“人”这个字最彻底的践踏。黄巢已经不是人了,他手下的这些兵也不是人了。他们变成了彻头彻尾的魔鬼。 “救人。” 陈寻转过身,对着身后阴影里的几十个黑衣人说道。 那是最后的一批不良人。 “楼主……这怎么救?” 老刘(不良人首领)的声音都在发抖。 “这是几十万饿疯了的魔鬼啊!” “能救多少救多少。” 陈寻从怀里掏出那张长安城的地下水道图。 “舂磨寨下面有一条废弃的排水渠,直通渭水。你们从水渠摸进去,把那些关押百姓的笼子打开,让他们往水里跳。” “淹死总比被磨成肉泥强。” “行动!!” 深夜。 舂磨寨里火光冲天。那是陈寻放的火。 趁着乱军救火的功夫,数百名百姓被不良人从死人堆里拖了出来,塞进了臭气熏天的下水道。 陈寻站在寨子的最高处。 他手里拿着一把弓,那是当年李世民用过的强弓。 “崩!崩!崩!” 每一箭射出,必有一个正在把人往磨里扔的刽子手倒下。 “谁?!!” “有刺客!!” 乱军发现了陈寻。几百个红着眼睛的士兵围了上来。 “来得好。” 陈寻扔了弓,拔出了那柄染过无数鲜血的长剑。 “今晚,我就替天行道。” “把你们这群畜生……送下地狱!!” 剑光如雪。 陈寻在人群中穿梭,像是一个收割生命的死神。他不需要留情,因为眼前这些已经不能称之为人。 就在杀得难解难分的时候。 大地突然震动起来。 “轰隆隆——!!!” 那不是石磨的声音。 那是千军万马奔腾的声音。 一股黑色的旋风从东方的地平线上席卷而来。他们穿着黑色的铁甲,戴着狰狞的面具,胯下的战马比中原的马要高大得多。 沙陀骑兵。 领头的大将,独眼,独臂(非独臂,是独眼,这里修正为独眼),手里提着一杆沉重的马槊。他的一只眼睛虽然瞎了,但另一只眼睛里射出的光芒,比两只眼睛还要凶狠。 李克用。 那是大唐从西域借来的最后一把刀。沙陀人,天生的战士。 “那是……” 正在围攻陈寻的乱军愣住了。 “鸦军!!是李克用的鸦军!!” 恐惧瞬间在这个食人魔窟里蔓延。黄巢的兵不怕官军,因为官军软。但他们怕沙陀人,因为沙陀人比他们还狠,还硬。 “杀!!!” 李克用只有一只眼睛,但他看得很准。 他看到了那座令人作呕的石磨,看到了那些满地的残肢断臂。 “呕——” 这头草原上的猛虎也忍不住干呕了一声。 “这帮畜生!!比我们沙陀人还野蛮!!” “给我杀光他们!!一个不留!!” 黑色的旋风撞进了寨子。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碾压。 吃人的魔鬼在真正的战士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沙陀骑兵的马槊像是串糖葫芦一样,把那些伙夫、刽子手一个个挑飞。 陈寻收了剑。 他站在尸山血海中,看着那个骑在马上、如魔神般的独眼将军。 “李克用。” 陈寻在心里默念。 “这把刀虽然快,但也容易伤手。” “不过现在……只能以毒攻毒了。” 李克用也看到了陈寻。 他策马走了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一身白衣却满身是血的男人。 “你是谁?” 李克用的声音沙哑而粗犷。 “一个路过的郎中。” 陈寻擦了擦剑上的血。 “顺便……给这帮畜生治治病。” “治病?”李克用看了一眼满地的尸体,“怎么治?” “砍了头,就不饿了。” “哈哈哈哈!!” 李克用大笑。 “好!!有点意思!!” “郎中,你走吧。这里交给我。老子要把这帮吃人的恶鬼,赶回十八层地狱去!!” 陈寻点了点头。 他知道,黄巢的末日到了。 李克用的沙陀骑兵是这个时代最强的战争机器。黄巢那帮乌合之众,挡不住这股黑色的钢铁洪流。 “大唐的这场噩梦……” 陈寻走出寨子,看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 “终于要醒了。” “但是……” 他回头看了一眼李克用的背影,又想起了那个躲在暗处、随时准备反咬一口的朱温。 “醒来之后,面对的恐怕不是阳光。” “而是……五代十国的漫漫长夜。” 陈寻背起药箱,向着南方走去。 他要去见证这场乱世最后的结局。 狼虎谷。 那是黄巢的葬身之地。 也是这个疯狂时代…… 最后的休止符。 第467章 披着官袍的流氓 中和三年(公元883年)的夏天,长安城的血腥味终于散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焦土味。 黄巢跑了。 被李克用的沙陀骑兵(鸦军)一路追着屁股打,这位“大齐皇帝”连龙袍都跑丢了,带着残部像丧家之犬一样逃出了关中。 长安光复。 唐僖宗李儇还在四川躲着不敢回来,但他那道封赏的圣旨却跑得比兔子还快。 最大的功臣自然是李克用。这位独眼龙被封为河东节度使,成了大唐此时最锋利的一把刀。 但除了这把刀,还有一条狗也跟着升了天。 朱温。 这个黄巢手下的大将,在看到黄巢大势已去后,毫不犹豫地宰了黄巢派来的监军,拿着人头向大唐投降了。 “好!好!!” 远在成都的唐僖宗高兴坏了。他觉得这是大唐威德感召的结果。 “赐名!朕要给他赐名!!” “就叫……朱全忠!!” “全心全意,忠于大唐!!” 长安城外,渭水河畔。 陈寻坐在一棵烧焦的柳树下,听着这个新名字,差点把嘴里的酒喷出来。 “全忠?” 陈寻看着手里那块刚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半块玉佩,冷笑一声。 “这大概是这三百年来,最大的一个笑话了。” “让一个杀人如麻、背主求荣的流氓叫‘全忠’?李儇啊李儇,你这是嫌大唐死得不够快啊。” …… 良马驿。 为了庆祝收复长安,也为了犒劳各路勤王之师,这里摆下了一场盛大的酒宴。 主角有两个。 一个是二十八岁的李克用。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铁甲,独眼闪烁着精光,坐在主位上,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子草原猛虎的霸气。 另一个是三十一岁的朱全忠(朱温)。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唐军官服,紫袍玉带,但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沐猴而冠的滑稽。 “来!李将军!” 朱温端着酒杯,腰弯得像只大虾米,一脸的谄媚。 “早就听说沙陀骑兵天下无敌,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若是没有将军,这长安城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收回来呢!朱某敬您一杯!!” 李克用斜眼看了他一眼。 他是沙陀人,那是天生的战士,最看不起的就是这种两面三刀的软骨头。 “朱将军。” 李克用没有端杯,只是用筷子敲了敲碗边。 “听说你以前是黄巢手下的得力干将?怎么?黄巢还没死透呢,你就急着换主子了?” 这话太毒了。 直接就是当众打脸。 酒桌上的气氛瞬间凝固。周围的唐军将领都憋着笑,想看朱温怎么下台。 朱温的脸皮抽搐了一下。 他眼底闪过一丝怨毒的寒光,但转瞬即逝。 “嘿嘿……” 朱温干笑两声,自己把酒喝了。 “良禽择木而栖嘛。朱某以前那是被黄巢蒙蔽了双眼,如今见到了天日,自然要改邪归正,报效朝廷。” “改邪归正?” 李克用嗤笑一声。 “我看你是看黄巢那艘船要沉了,赶紧跳船保命吧?” “行了。” 李克用摆了摆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酒我不喝了。跟你这种人喝酒……没味。” 李克用站起身,带着亲兵扬长而去。 留下朱温一个人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个空酒杯。 他的头低着,没人能看清他的表情。 只有站在角落里的陈寻,看到了朱温脖子上那根根暴起的青筋。 “咔嚓。” 那只精致的瓷杯,在朱温的手里被捏成了粉末。 “李、克、用。” 朱温抬起头。 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此刻哪还有半点谄媚?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阴狠。 “你给老子等着。” “老子这辈子最恨的……就是看不起我的人。” “早晚有一天,老子要把你那只独眼也给挖出来当泡踩!!” 陈寻叹了口气。 他知道,梁子结下了。 这两个晚唐最强的军阀,从这一刻起,成了不死不休的仇敌。而大唐的江山,也将在这两头猛兽的撕咬中,彻底粉碎。 深夜。 朱温的大营。 朱温正在磨刀。他那把横刀已经很快了,但他觉得还不够快。 “大帅。” 谋士李振(就是那个后来建议杀清流的落第秀才)走了进来。 “李克用太狂了。他今天当众羞辱您,这口气咱们能忍?” “忍?” 朱温试了试刀锋,吹断了一根头发。 “忍个屁。” “他是沙陀人,我是汉人。他是客军,我是坐地虎。” “他不是要回河东吗?” 朱温的眼中闪过一丝毒蛇般的光芒。 “路过汴州(开封,朱温的地盘)的时候,咱们给他准备一份……大礼。” “什么大礼?” “上源驿。” 朱温吐出了这个地名。 “那是给贵客住的地方。咱们就在那儿,请他好好‘暖和暖和’。” “火攻?”李振眼睛一亮。 “对。放火。” 朱温狞笑一声。 “把他那群沙陀鸦军,连人带马,都给老子烧成灰!!” 陈寻站在帐外。 他听到了这个毒计。 “果然是流氓。” 陈寻摇了摇头。 “正面打不过,就玩阴的。这朱温,比曹操还要奸,比董卓还要狠。” “不过……” 陈寻看向了北方。 “李克用不能死。” “他若是死了,这就没人能制得住朱温这条疯狗了。到时候,大唐亡得更快。” “得去救那个独眼龙一次。” 陈寻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他要去上源驿。 那里即将上演一场足以改变五代十国历史走向的暗杀。 而他,要做那个…… 踹门的救火队员。 第468章 独眼龙的洗澡水 中和四年(公元884年)的五月,汴州(开封)的夜闷热得像是一个巨大的蒸笼。 上源驿。 这里是朱温用来接待贵客的地方,装修得金碧辉煌,连柱子都是用楠木雕的。此时此刻,这里却安静得有些诡异。 李克用喝醉了。 这位刚在良马驿羞辱了朱温的沙陀猛虎,此刻正四仰八叉地躺在雕花大床上,鼾声如雷。他太累了,追杀黄巢几千里,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再加上朱温送来的那些掺了“料”的美酒,让他睡得像是一头死猪。 “大帅……大帅醒醒……” 亲兵史敬思推了推李克用,但李克用只是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再来一坛”,就继续睡了。 驿站外。 无数黑影正在悄无声息地靠近。他们手里拿着火把和柴草,还有一桶桶刺鼻的猛火油。 朱温站在远处的钟楼上,手里捏着一只酒杯,眼神阴毒地看着那座驿站。 “李鸦儿(李克用绰号)。” 朱温冷笑一声。 “你不是看不起老子吗?你不是说我是流氓吗?” “今天老子就让你尝尝,什么叫……流氓的手段。” “点火!!” 朱温手里的酒杯狠狠摔在地上。 “呼!!!” 几百支火把同时扔了出去。 上源驿周围早就堆满了干柴和油脂,火一点就着。刹那间,冲天的烈焰像是一条红色的巨龙,一口吞掉了整座驿站。 “着火了!!快跑啊!!” 驿站里的随从和亲兵乱成一团。 但跑不掉了。 朱温早就让人把大门堵死了,四周还埋伏了数千名弓弩手。谁敢露头,立刻射成刺猬。 “射!!给我往里射!!” 箭如雨下。 惨叫声、火烧木头的爆裂声、战马的嘶鸣声混成一片。 屋里。 浓烟滚滚。李克用还在睡。 “大帅!!快醒醒啊!!着火了!!” 史敬思急得拿头去撞墙,但李克用就是不醒。 就在这时。 “哗啦——!!” 屋顶突然破了个大洞。 一个白影跳了下来。 陈寻。 他手里提着一个巨大的木桶,里面装满了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冰水。 “独眼龙!!” 陈寻大吼一声。 “起床洗澡了!!” “泼——!!” 一桶冰水,劈头盖脸地浇在了李克用的身上。 “啊!!!” 李克用打了个激灵,猛地坐了起来。 冰冷的水刺激了他的神经,那种窒息的浓烟让他瞬间清醒。 “火?!哪来的火?!” 李克用睁开那只独眼,看到的是满屋子的火光和一脸淡定的陈寻。 “朱温送你的。” 陈寻把木桶扔在一边。 “他想请你吃顿‘烤全虎’。” “朱温!!我操你祖宗!!” 李克用暴怒。他抓起枕头边的马槊,一脚踹开了房门。 “兄弟们!!跟老子杀出去!!” 但外面已经是火海了。 弓箭手密密麻麻,根本冲不出去。 “大帅!!走这边!!” 史敬思浑身是血地冲过来,护着李克用往后门跑。 “后门也被堵了!!” 李克用看着那一堵厚厚的火墙,心里一凉。 “难道老子今天要死在这个流氓手里?!” “死不了。” 陈寻指了指天空。 “老天爷还不收你。” “什么?” 李克用抬头。 原本闷热的夜空,不知何时聚起了乌云。 “轰隆隆——!!!” 一声炸雷,惊天动地。 紧接着,暴雨倾盆而下。 那雨下得太急,太大了,像是在天上倒下了一条河。火势瞬间被压了下去,原本不可一世的烈焰在暴雨中变成了冒着黑烟的残炭。 “天助我也!!天助我也啊!!” 李克用狂喜。 “朱温小儿!!连老天都看不惯你!!” “杀出去!!” 陈寻没有动。 他知道,这雨不是巧合。是他算了三天的天象,才选在今天来救人的。 “快走吧。” 陈寻拍了拍李克用的肩膀。 “别跟朱温硬拼。这里是他的地盘。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史敬思。” 陈寻看向那个忠心耿耿的亲兵。 “你断后。” “是!!” 史敬思二话不说,提着刀站在了门口。 李克用在陈寻的指引下,翻过围墙,借着暴雨的掩护,在大雨中狂奔。 朱温在钟楼上看得目瞪口呆。 “雨?!怎么会下雨?!” 他气得把栏杆都拍断了。 “追!!给我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但太晚了。 暴雨掩盖了踪迹。李克用这只受了伤的老虎,终于逃回了北方。 几天后。 太原。 李克用剃光了头发(为了谢罪也为了明志),站在校场上。 “朱温!!” 他指着南方,独眼里流出血泪。 “此仇不报,我李克用誓不为人!!” “从此以后,我沙陀人与你朱梁……势不两立!!!” 陈寻站在人群中。 他看着那个复仇之火熊熊燃烧的李克用。 “梁晋争霸。” 陈寻叹了口气。 “这五代十国最血腥的一页……翻开了。” “大唐……” 陈寻看向长安的方向。 “这次是真的没救了。” “两头老虎打架,踩死的第一只蚂蚁……就是皇帝。” “该去送送那位‘末代皇帝’了。” 陈寻转身。 他向着长安走去。 那里,朱温的魔爪已经伸向了皇宫。 唐昭宗李晔。 这个有着中兴之志、却生不逢时的悲情天子,正在等待着他最后的命运。 第469章 长安的废墟与九曲池的血 天祐元年(公元904年)的春天,长安城的风里带着一股木头腐烂的味道。 朱温为了断绝唐朝的根基,也为了更方便控制皇帝,下了一道让所有人都疯了的命令:迁都洛阳。 这不仅是搬家,这是拆家。 为了不给后来者留下一砖一瓦,朱温下令把长安城的宫殿、庙宇、官署、民房统统拆掉。 “拆!!都给老子拆了!!” 朱温骑在马上,指着那座巍峨的大明宫。 “木头扔进渭水漂到洛阳去!带不走的就烧了!!” “轰隆隆——!!” 含元殿倒塌了。麟德殿倒塌了。那座见证了李世民万国来朝、见证了李隆基极乐之宴、见证了武则天登基称帝的千年帝都,在这一天,变成了一片废墟。 陈寻站在终南山上。 他看着山下那座正在消失的城市。 三百年前,他曾看着李渊带着大军入城,开启了一个伟大的时代。 三百年后,他看着朱温这个流氓把这个时代亲手埋葬。 “长安。” 陈寻喝了一口苦酒。 “我守了你三百年。今天……你也该歇歇了。” 并没有太多的眼泪。因为这结局早已注定。 他转身,跟上了那支凄惨的迁都队伍。 队伍里,有一辆破旧的马车。 车里坐着唐昭宗李晔。 这位大唐倒数第二个皇帝(如果不算后来傀儡李柷的话),其实是个有志气的青年。他想中兴,想杀宦官,想平藩镇。但他生不逢时。他就像是一只被困在蜘蛛网里的蝴蝶,越挣扎,缠得越紧。 到了洛阳。 这里不是家,是牢笼。 朱温把皇帝关在深宫里,派了心腹蒋玄晖日夜监视。 八月的一个夜晚。 洛阳宫,九曲池。 李晔穿着单薄的衣裳,坐在池边发呆。他才三十七岁,但头发已经花白。 “先生。” 李晔对着空气喊了一声。 “朕……是不是快死了?” 陈寻从假山后走了出来。 “是。” 陈寻没有撒谎。 “朱温已经等不及了。他想当皇帝,你就必须死。” “朕知道。” 李晔惨笑一声。 “朕不怕死。朕只是……对不起列祖列宗。” “朕把大唐的江山……丢了。” “不是你丢的。” 陈寻走到他身边,看着池水中破碎的月亮。 “是从安史之乱开始,这江山就已经丢了。你只是……最后那个背锅的人。” “咚!咚!咚!” 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蒋玄晖带着一百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冲进了九曲池。 “陛下!” 蒋玄晖手里提着刀,脸上没有一丝恭敬。 “更深露重,请陛下回宫歇息!” “歇息?” 李晔站起身,看着那些杀气腾腾的士兵。 “是送朕去阴曹地府歇息吧?” “动手!!” 蒋玄晖不再废话。 士兵们冲了上来。 “护驾!!!” 李晔身边的几个小太监和小嫔妃冲上去想挡,瞬间就被乱刀砍死。 李晔绕着柱子跑。 他不想死。哪怕是苟活,他也想再看一眼明天的太阳。 但没用。 史太(朱温的部将)冲上去,一刀砍在李晔的背上。 “噗嗤!!” 鲜血喷涌。 李晔倒在血泊中。他看着陈寻的方向,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么。 “大唐……” “大唐啊……” 刀光再闪。 唐昭宗李晔,崩。 陈寻站在阴影里。 他手里捏着几枚银针,指尖已经发白。 他救不了。 这个时候救下李晔,只会让朱温杀更多的人,甚至屠城。 “走好。” 陈寻闭上了眼睛。 “这肮脏的人间,不值得你留恋。” 蒋玄晖杀完人,还不过瘾。他把李晔的何皇后也杀了,把宫里的皇子也杀了个干净。 做完这一切,他放了一把火。 对外宣称:皇帝暴病身亡,宫中失火。 陈寻看着那冲天的大火。 他知道。 李家完了。 接下来,朱温要对付的,是那些还在朝堂上硬撑着的“清流”。 那些自诩高贵、看不起朱温的世家大族。 “裴枢。独孤损。崔远。” 陈寻念着这几个名字。 “你们的死期……也到了。” “白马驿。” 陈寻转身,走出了这座充满了血腥味的洛阳皇宫。 “那里有一条黄河。” “正好用来埋葬这……旧时代的最后一丝风骨。” 第470章 三百年的梦醒了 天祐四年(公元907年)的春天,汴州(今开封)的柳絮漫天飞舞,像极了这大唐最后一点抓不住的运气。 长安已经成了废墟,洛阳也成了囚笼。朱温觉得不过瘾,他要把这个让他做了半辈子噩梦的“唐”字,彻底从地图上抹去。他把只有十五岁的唐哀帝李柷(chù),像提溜小鸡一样提溜到了自己的老巢——汴州。 这里是宣武军的大本营,也是朱温的私人领地。 在这里,没人再把皇帝当皇帝。 四月。 朱温的耐心终于耗尽了。他的谋士柳璨(本来是唐朝宰相,为了保命当了走狗)拿着一份早已写好的《禅位诏书》,走进了那座临时搭建的行宫。 “陛下。” 柳璨没有下跪。他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缩在龙椅上的少年。 “天命有归。大唐的气数已尽,梁王功德盖世,万民归心。” “请陛下……顺天应人,禅位于梁王。” 李柷浑身发抖。 他虽然只有十五岁,但他不傻。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禅位,就是亡国。亡国之君,从来没有好下场。 “朕……朕若是不写呢?” 李柷带着哭腔问道。 “不写?” 柳璨冷笑一声。他指了指殿外。 “陛下听听外面的声音。” “那是梁王的十万牙兵(亲兵)。他们的刀已经磨得很快了。陛下若是不写,恐怕不仅保不住这皇位,连这颗脑袋……也保不住。”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李柷看着空荡荡的大殿。没有忠臣,没有侍卫。甚至连个能说话的太监都没有。 他只是一个被狼群围住的孩子。 “写……” 李柷拿起了笔。 那支笔重若千钧。每一笔落下,都是在割断李家三百年的血脉。 “朕……愿禅位……” 泪水滴在诏书上,晕开了墨迹。 …… 受禅台。 朱温穿着一身嶄新的龙袍,站在高台上。他虽然极力想装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但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却怎么也掩饰不住那股子小人得志的狂喜。 “臣……那个……朕……本不想当这个皇帝……” 朱温搓着手,看着底下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 “但既然大家都逼我……那我就勉强干几天!” “万岁!!万岁!!!” 底下的马屁精们喊得震天响。 陈寻站在远处的酒楼上。 他看着那一面面缓缓降下的“唐”字大旗,看着那一面面升起的“梁”字大旗。 那种感觉,就像是看着一座屹立了三百年的高楼,在眼前轰然倒塌。 尘土飞扬。 “结束了。” 陈寻喝干了壶里的酒。 “李渊在晋阳起兵的时候,肯定想不到会有今天。” “李世民在渭水桥上的时候,也想不到会有今天。” “三百年。” 陈寻摸了摸怀里的铁指环。 “我看着它起高楼,看着它宴宾客,看着它……楼塌了。” “这大唐的梦……终于醒了。” 深夜。 陈寻来到了一座破庙。 那里聚集着最后的一批不良人。只有十几个人了,都是精英中的精英。 “楼主。” 他们齐刷刷跪下。 “大唐亡了。我们……该去哪?” “散了吧。” 陈寻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飞钱)。 “这是最后的遣散费。” “把面具摘了,把刀埋了。去乡下买几亩地,娶个媳妇,生几个孩子。” “忘掉不良人这个名字。” “也忘掉……大唐。” “楼主您呢?”有人问。 “我?” 陈寻看向窗外的夜色。 “我是个不祥的人。我是这历史的幽灵。” “我要去睡觉了。” “这五代十国的世道,太乱,太脏。我不忍心看。” 陈寻转身。 他走出了破庙,走出了汴州城。 他一路向西。 回到了终南山。 那座古墓还在。那是他每次乱世来临时的避风港。 陈寻推开墓门。 里面堆满了这三百年里他收集的东西。 李白的剑。 颜真卿的字。 张旭的草书。 还有那一小瓶来自马嵬坡的泥土。 “都在这儿了。” 陈寻躺进棺材里。 “这三百年的光阴,最后就剩下了这点东西。” “够了。” “足够让后人知道……这片土地上,曾经有过一个怎样伟大的时代。” 墓门缓缓关闭。 最后的一丝光线消失了。 陈寻闭上了眼睛。 但他知道,他睡不长。 因为这天下还没定。 朱温虽然当了皇帝,但他是个流氓,坐不稳这江山。李克用还在河东虎视眈眈。南方的十国正在割据。 “五十三年。” 陈寻在黑暗中默念。 “五十三年后。” “那个叫赵匡胤的点检……会来叫醒我。” “到时候。” “咱们再看……下一场戏。” 第471章 戏子皇帝与儿皇帝 终南山的古墓里,陈寻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 因为外面太吵了。 那不是战鼓声,也不是哭喊声,而是一种……锣鼓喧天的唱戏声。 “大唐复国啦!!” “李家的皇帝又回来啦!!” 这一嗓子,把陈寻从棺材里喊了起来。 “复国?” 陈寻推开墓门,一脸的起床气。 “朱温那个流氓才死了没几年(公元923年,后梁亡),这就复国了?” 他走出深山,来到了洛阳。 确实,“唐”旗又竖起来了。 新皇帝叫李存勖(xù)。他是李克用的儿子,那个曾经被朱温放火烧过、发誓要报仇的独眼龙的儿子。他继承了父亲的勇猛,带着沙陀铁骑灭了后梁,定都洛阳,国号“大唐”(史称后唐)。 “难道盛世又回来了?” 陈寻带着疑惑,混进了皇宫。 然后,他看到了一幕让他目瞪口呆的景象。 朝堂之上,没有文武百官议事,只有一群涂脂抹粉的戏子在翻跟头。 龙椅上坐着的那个男人,长得英武不凡,但他没穿龙袍,而是穿着一身花花绿绿的戏服,脸上画着大花脸,手里拿着马鞭,正在那儿咿咿呀呀地唱戏。 “李天下(李存勖艺名)!!” 一个戏子(伶人敬新磨)冲上去,狠狠扇了皇帝一个耳光。 “理天下?你理个屁的天下!!” 全场寂静。 紧接着,李存勖捂着脸,不但没生气,反而哈哈大笑。 “赏!!打得好!!赏这奴才一千两银子!!” 陈寻站在房梁上,手里的酒壶差点掉下去。 “疯了。” “这哪是什么复国。” “这就是个草台班子。” 李存勖是个军事天才,但他也是个政治白痴。他宠信伶人,把国家当成了戏台。他以为打下了江山就能天天唱戏,却不知道这台下的观众(骄兵悍将)早就想拆了他的台。 三年后。 兴教门之变。 那个爱唱戏的皇帝,被自己宠信的伶人乱箭射死在戏台上。他死的时候,还在找他的用来润喉的浆水。 “可惜了一副好皮囊。” 陈寻看着李存勖的尸体,摇了摇头。 “李克用要是知道他儿子是这么死的,怕是要气得从坟里爬出来。” 后唐乱了。 接下来的几年,皇帝像走马灯一样换。 直到那个叫石敬瑭的男人出现。 他是后唐的河东节度使,被皇帝逼反了。为了活命,为了当皇帝,他做了一件让陈寻恨得牙痒痒的事。 他给契丹人(辽国)写了一封信。 “只要契丹爸爸肯帮我当皇帝,我就割让幽云十六州!!” “而且,我,石敬瑭(45岁),愿意给耶律德光(34岁)当儿子!!” 这就是著名的“儿皇帝”。 天福元年(公元936年)。 契丹大军南下。 石敬瑭如愿以偿地当上了“大晋”(后晋)的皇帝。 但他付出的代价,是汉家江山四百年的屏障。 幽州(北京)、云州(大同)等十六个州,全部割让给了辽国。 长城,丢了。 从此以后,中原大地在北方游牧民族的铁蹄下,就像是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女人,再无险可守。 陈寻站在幽州的城头上。 那是他曾经送别韩愈、送别杨业(杨业此时还在北汉)的地方。 现在,城头换了大王旗。 契丹人的狼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石敬瑭!!” 陈寻的手指深深地扣进了城墙的砖缝里,指甲崩裂,鲜血直流。 他活了五百多年,见过昏君,见过暴君,见过流氓。 但他从来没见过这么无耻的卖国贼。 “你为了自己那把龙椅,把这华夏的北大门给卖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陈寻看着城下那些正在耀武扬威的契丹骑兵。 “这意味着,以后的几百年。” “不管是宋,还是明。” “中原的汉人都要在北方骑兵的阴影下瑟瑟发抖。” “这笔债……” “你石敬瑭万死难赎!!” 陈寻没有去杀石敬瑭。 因为杀了也没用。地已经割了,契丹人已经进来了。 他只是在城墙上刻下了一行字。 “遗臭万年。” 然后,他转身向南走去。 这五代十国的乱世,让他感到恶心。 “有没有正常人?” 陈寻走在荒芜的官道上。 “这天下难道就只剩下疯子、戏子和汉奸了吗?” “老天爷啊。” “你到底还要折磨这苍生到什么时候?” 就在他绝望的时候。 他听到了一个名字。 柴荣。 后周世宗。 一个被称为“五代第一明君”的男人。他正在清理这乱世的污垢,他正在试图把这颠倒的乾坤……扶正。 “去看看吧。” 陈寻叹了口气。 “希望能在这个人身上……看到一点人的样子。” 第472章 三十年太久,只争朝夕 显德元年(公元954年)的汴州(开封),空气里终于不再是腐尸的臭味,而是久违的烟火气。 这座被梁、晋、汉、周四个朝代轮番蹂躏过的城市,在这一年迎来了一个不一样的主人。 柴荣。 他是后周太祖郭威的养子,也是这乱世里唯一一个把“皇帝”这职业当成苦力来干的男人。他没有李存勖的戏瘾,没有石敬瑭的奴性,也没有朱温的流氓气。 他只有一个字:干。 皇宫,勤政殿。 这里没有歌舞,没有酒席,只有堆积如山的奏章和挂满墙壁的地图。 柴荣穿着一身半旧的布袍,手里拿着一个馒头,一边啃一边批阅奏章。他三十多岁,正是一个男人精力最旺盛的时候,那双眼睛亮得像火炬,仿佛要把这昏暗的世道烧个通透。 “陛下。” 宰相王朴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规划书。 “这是您要的《平边策》。先南后北,先易后难。先取江淮,再图幽云。” “好!!” 柴荣猛地站起身,三两口把馒头咽了下去。 “就这么干!!”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在上面狠狠一划。 “朕算过了。” 柴荣的声音洪亮,透着一股子能吞吐天地的豪气。 “朕要十年开拓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 “三十年!!” 柴荣伸出三根手指。 “只要给朕三十年,朕还这天下一个盛唐!!” 陈寻坐在房梁上。 他手里拿着一壶酒,听着这番豪言壮语。 “三十年……” 陈寻叹了口气。 “年轻人。你的心气很高。但你不知道,这老天爷……是个吝啬鬼。” “他给不了你三十年。” “他连六年……都未必肯给你。” 虽然心里这么想,但陈寻不得不承认,柴荣是个狠人。 他缺钱,就敢学唐武宗灭佛。 “佛祖是舍身饲虎的。现在百姓没饭吃,朕把铜佛像熔了铸钱,佛祖要是真有灵,一定会高兴的!!” 柴荣拿着大锤,亲自砸碎了一尊金身大佛。 那一刻,陈寻在他身上看到了李世民的影子。 不疯魔,不成活。 在这个比烂的时代,只有这种不按套路出牌的狠人,才能杀出一条血路。 接下来的几年。 柴荣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战争机器。 南征南唐,把李煜那个只会写词的老爹打得叫爸爸(去帝号,称国主)。西征后蜀,把孟昶打得割地求和。 显德六年(公元959年)。 柴荣终于把目光投向了北方。 那里有石敬瑭割让出去的幽云十六州。那是汉家儿郎心中永远的痛。 “北伐!!” 柴荣翻身上马。 “朕要亲手把那十六个州……拿回来!!” 大军出征。 势如破竹。 辽国人怕了。他们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宋军……哦不,周军。 柴荣冲在最前面。四十二天,收复三州三关。兵锋直指幽州(北京)。 瓦桥关。 陈寻站在关楼上。 他看着北方的天空。那里已经是辽国的腹地了。 “快了。” 陈寻摸了摸怀里的铁指环。 “只差一步。” “只要拿下幽州,这长城的防线就回来了。这中原的百姓就能睡个安稳觉了。” “但是……” 陈寻看向了那个骑在马上的皇帝。 柴荣的脸色不对。 那是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像是回光返照的晚霞。 “噗——!!” 一口鲜血,毫无征兆地喷在了马背上。 柴荣晃了晃,一头栽了下来。 “陛下!!!” 全军大乱。 行宫里。 药味浓郁。 陈寻背着药箱走了进去。他没有易容,也没有隐藏。因为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先生……” 柴荣躺在病榻上。他瘦了,眼窝深陷,那股子冲天的豪气正在从他身体里一点点流逝。 “朕……是不是不行了?” 陈寻搭了搭脉。 心脉已断。油尽灯枯。 这是累死的。也是被这天命给压死的。 “陛下。” 陈寻收回手,声音低沉。 “你是人,不是神。你把三十年的活儿压缩在五年里干,你的身体……透支了。” “不甘心啊……” 柴荣死死抓着床单,指甲都断了。 “幽州就在眼前……只要再给朕一个月……不,十天!!” “朕就能拿回来了!!” “朕就能洗刷这几十年的耻辱了!!” 眼泪顺着这位铁血皇帝的眼角流下。 那是英雄末路的泪。 “天命难违。” 陈寻叹了口气。 “你做得已经够好了。你给这乱世打了个样,让后来人知道,这皇帝……该怎么当。” “后来人……” 柴荣的眼神开始涣散。 他看向了帐外。 那里站着一个身材魁梧、面色紫红的大将。那是他的殿前都点检,也是他最信任的兄弟。 赵匡胤。 “赵点检……” 柴荣喃喃自语。 “朕把孤儿寡母……交给你了……” “你……好自为之……” 手垂了下去。 一代英主,五代第一明君,就这么倒在了距离幽州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 他这一倒。 这收复燕云十六州的梦想,就真的成了一个梦。一个让后来大宋做了三百年、流了无数血泪的噩梦。 陈寻走出大帐。 外面夕阳如血。 赵匡胤站在那里,脸上挂着悲戚,但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让人看不透的光。 陈寻看着他。 “柴荣死了。” 陈寻在心里说道。 “这后周的顶梁柱塌了。剩下一个七岁的娃娃,和一群如狼似虎的骄兵悍将。” “赵点检。” “那件黄色的袍子……你准备什么时候穿上?” 大军撤退。 带着无尽的遗憾,带着那具冰冷的龙棺,撤回了开封。 陈寻没有跟着回去。 他留在了瓦桥关。 他看着北方那片原本触手可及的土地,再次被辽国的阴影笼罩。 “一步之遥。” “却是天涯海角。” 陈寻拿出酒壶,洒在地上。 “柴荣。走好。” “你没做完的事,那个叫赵匡胤的人……或许能做。” “但他……” 陈寻摇了摇头。 “他太精了。精明得有点软。” “这华夏的骨头,怕是要在他手里……变酥了。” 陈寻转身。 他向着开封的方向走去。 那里有一场早就排练好的大戏——陈桥兵变,正在等着开演。 “五代十国,就要结束了。” “一个新的时代……” “一个属于文人、属于词曲、属于繁华也属于屈辱的时代……” “要来了。” 第473章 黄袍加身的戏子 显德七年(公元960年)的正月初三,开封城外的陈桥驿,冷得连马都不愿意张嘴。 关于契丹人联合北汉南下入侵的战报,像雪花一样飞进了开封皇宫。那孤儿寡母(七岁的周恭帝和符太后)吓得六神无主,只能把全国的兵马都交给了殿前都点检——赵匡胤。 赵匡胤带着大军出发了。 但他没走多远,就在离城二十里的陈桥驿停了下来。 夜深了。 中军大帐里传出了赵匡胤如雷的鼾声。他喝醉了。醉得不省人事。 “真醉还是假醉?” 陈寻坐在驿站的房顶上,手里拿着一个冻硬了的梨,一边啃一边看着底下的动静。 “这演技,比当年的司马懿还要强上三分。” 大帐外。 一群将领正聚在一起,神情激动,甚至带着几分狰狞。领头的是赵匡胤的弟弟赵光义,还有一个叫赵普的谋士。 “兄弟们!!” 赵光义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眼里的野心。 “主少国疑!咱们跟着点检出生入死,难道要给一个奶娃娃卖命?!” “就是!!” “咱们给大周卖命,谁知道咱们是谁?!” “不如拥立点检做皇帝!!咱们也算是个开国功臣!!” 群情激奋。但这种激奋里,透着一股子早就排练好的默契。 “嘘——” 赵普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件早已准备好的东西。 那是一件黄色的袍子。 明黄。绣着龙纹。 那是只有皇帝才能穿的龙袍。 “东西都备好了。” 赵普的嘴角勾起一抹阴险的笑。 “走!进去给点检……穿衣裳!!” 一群人像做贼一样,轻手轻脚地溜进了大帐。 陈寻在房顶上看得直摇头。 “这哪是兵变啊。” “这分明就是一场如果不配合演出就会很尴尬的……强行加戏。” 帐内。 赵匡胤还在打呼噜。直到那件黄袍披在了他身上,直到几十个大汉跪在地上山呼万岁,拔出刀剑架在他脖子上“逼”他当皇帝时,他才“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啊?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赵匡胤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脸的茫然和惊恐。 “你们……你们这是干什么?!” “这是害我啊!!” “点检!!”赵光义一把抱住哥哥的大腿,痛哭流涕,“军心所向!天命所归!您若不答应,兄弟们今天就死在这里!!” “万岁!!万岁!!” 帐外的士兵也开始跟着吼。声音震得陈桥驿的瓦片都在抖。 赵匡胤看着这群“逼”他当皇帝的兄弟,又看了看身上那件“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黄袍。 他叹了口气。 那表情充满了无奈、委屈,还有一丝……只有陈寻能看出来的、压抑在眼底的狂喜。 “罢了。” 赵匡胤站起身。 那一刻,他身上的醉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代开国帝王的威严与霸气。 “既然你们非要逼我……那我只有一个条件。” “您说!!” “回了开封,不许杀人!不许抢掠!不许惊扰太后和少主!!” 赵匡胤的目光扫过众将,冷硬如铁。 “谁若是敢动百姓一根毫毛,我先砍了他的头!!” “遵命!!!” 陈寻在房顶上笑了。 “有点意思。” “这个流氓头子,倒是比朱温那个畜生讲规矩。” 大军开拔。 回师开封。 这一路,没有流血,没有厮杀。守城的将领看到赵匡胤的旗号,直接打开了大门。就像是早就商量好了一样。 大周的孤儿寡母被“请”下了龙椅。 大宋,就在这一场看似荒诞、实则精密的“戏”里,诞生了。 当晚。 开封皇宫。 赵匡胤坐在那张还没坐热的龙椅上。他没有去后宫享受,而是独自一人坐在大殿里发呆。 “出来吧。” 赵匡胤突然对着空荡荡的大殿说道。 “房顶那位朋友,跟了一路了,不累吗?” 陈寻愣了一下。 这小子的感官这么敏锐?不仅演技好,功夫也是一流的(太祖长拳不是吹的)。 陈寻跳了下来。 “草民陈寻,见过官家(宋朝对皇帝的称呼)。” “陈寻?” 赵匡胤眯起了眼睛。他手里把玩着一根盘龙棍。 “我听过你的名字。你是那个活了几百年的老妖怪。听说柴荣死前,见过你。” “见过。”陈寻点了点头。 “你来干什么?”赵匡胤问,“来杀我?替柴荣报仇?还是来给我算命?” “来给你提个醒。” 陈寻走到赵匡胤面前,并没有跪。 他指了指赵匡胤身上的黄袍。 “这衣服穿上容易,脱下来难。” “你今天是被人‘逼’着穿上的。明天,你的手下会不会也被人‘逼’着穿上?” 赵匡胤的脸色瞬间变了。 这是他最大的心病。 五代十国为什么乱?就是因为武将权力太大。今天你兵变,明天我兵变,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他自己就是这么上台的,他最怕别人也这么干。 “先生……有何教我?” 赵匡胤放下了棍子,语气变得恭敬起来。 “简单。” 陈寻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酒杯,放在龙案上。 “你这皇位是喝酒喝出来的。那这兵权……” “也用酒把它收回去吧。” “杯酒……释兵权。” 赵匡胤的眼睛亮了。 他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 “妙啊!!” 他一拍大腿。 “那是文治。” 陈寻接着说道。 “这个时代杀的人已经够多了。从今天起,把刀收起来,把笔拿出来。” “你要建立一个……文人说了算的朝代。” “只有把那些骄兵悍将都养成听话的绵羊,你这大宋的江山……才能坐得稳。” 赵匡胤若有所思。 他看着陈寻,又看了看那个酒杯。 “好。” 赵匡胤点了点头。 “那就听先生的。” “不过……” 赵匡胤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先生既然来了,就别走了。我这大宋刚开张,缺个管账的。不如……” “别。” 陈寻摆了摆手,背起药箱往外走。 “我就是个看戏的。” “而且……” 陈寻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即将开启“重文轻武”时代的帝王。 “你这大宋虽然富,但那是拿骨气换的。” “以后少不了要挨打。” “我得去边关看看。” “去看看那个叫杨业的年轻人……能不能替你守住这这最后一点血性。” 赵匡胤看着陈寻离去的背影,没有阻拦。 他重新拿起了那根盘龙棍。 “挨打?” 赵匡胤冷笑一声。 “只要老子还在一天,这天下就没人敢打我大宋的主意!!” 但他不知道。 正如陈寻所说。 他开启了一个最繁华的时代,也开启了一个最软弱的时代。 《清明上河图》的画卷虽然还没展开。 但这上面的墨迹…… 却注定要掺杂着屈辱的泪水。 第474章 一杯酒买断的江山 建隆二年(公元961年)的晚春,开封城的柳絮飘得人心烦意乱。 皇宫的大庆殿里,赵匡胤摆了一桌酒。 客人不多,只有几个。石守信、高怀德、王审琦……这些都是跟着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兄弟,也是当初在陈桥驿把黄袍披在他身上的“功臣”。 但这酒喝得并不痛快。 气氛比上坟还要沉重。 赵匡胤坐在龙椅上,手里端着酒杯,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唉声叹气,仿佛他坐的不是龙椅,而是钉板。 “大哥……哦不,官家。” 石守信是个直肠子,实在受不了这气氛了。他放下酒杯,小心翼翼地问道。 “您这是怎么了?这天下都定了,您怎么还是一副……死了爹娘的表情?” “唉……” 赵匡胤长叹一声,放下了酒杯。 “守信啊。你是不知道,这皇帝……真不是人当的。” “我这当了一年皇帝,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为何?”众将大惊。 “因为怕啊。” 赵匡胤指了指自己屁股底下的椅子,又指了指在座的各位兄弟。 “这把椅子,太烫了。谁不想坐?” “虽然你们不想,但你们手底下的人呢?万一哪天他们也贪图富贵,把一件黄袍往你们身上一披……” 赵匡胤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眼神像刀子一样在众人脸上刮过。 “到时候,你们就算不想反,还能由得自己吗?” “哗啦——!!” 石守信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扑通! 几位身经百战的大将军,瞬间吓得跪了一地,磕头如捣蒜,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官家!!臣等不敢啊!!” “臣等赤胆忠心,绝无二意!!求官家明鉴!!” 他们怕了。 五代十国的血还没干呢。以前那些皇帝杀功臣,从来都不需要理由。今天这顿酒,莫非就是送行酒? “起来,都起来。” 赵匡胤并没有摔杯为号叫刀斧手,反而一脸“心疼”地走下来,亲自扶起了兄弟们。 “朕当然信得过你们。但是……” 赵匡胤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循循善诱。 “人生苦短,白驹过隙。咱们打了一辈子仗,图个啥?不就是图个荣华富贵,图个儿孙满堂吗?” “这样吧。” 赵匡胤像是贴心的老大哥一样,拍了拍石守信的肩膀。 “你们把兵权交出来。朕给你们钱。很多很多的钱。” “你们去买良田,买美宅,买歌姬。每天喝酒听曲,颐养天年。咱们君臣之间,再结个儿女亲家,互不猜疑,岂不美哉?” 这是一个交易。 赤裸裸的交易。用兵权,换富贵,换命。 石守信他们愣住了。 他们看着赵匡胤那双真诚(演的)的眼睛,瞬间明白了。这是在给他们台阶下,也是在给他们唯一的活路。 不交? 不交明天可能就得“暴病身亡”,或者全家被抄斩。 “谢……谢官家恩典!!” 石守信咬着牙,流下了“感激”的泪水。 “臣等……明天就上书辞职!!” “好!好兄弟!!” 赵匡胤大笑。 “来!喝酒!!” 这一夜,君臣尽欢。 第二天,所有的禁军大将全部交出了兵符,回家养老去了。大宋的兵权,彻底收归中央。 陈寻坐在宫殿的房梁上。 他手里拿着一壶没喝完的御酒,看着那些抱着金银珠宝、如释重负离开皇宫的将军们。 “高明。” 陈寻喝了一口酒。 “比起刘邦杀韩信,比起朱元璋(虽然还没出生)火烧庆功楼,这赵匡胤算是最‘文明’的流氓了。” “一杯酒,几箱金子,就买断了这大宋的江山。” “不过……” 陈寻跳了下来,落在空荡荡的大殿里。 赵匡胤还没走。他正拿着那堆收回来的兵符,在那儿傻乐。 “先生。” 赵匡胤看到陈寻,也不惊讶,献宝似的举起兵符。 “怎么样?我这戏演得不错吧?” “不错。” 陈寻点了点头。 “兵权是收回来了。武将也不造反了。” “但你想过后果吗?” “后果?”赵匡胤一愣。 “你把老虎的牙都拔了,把狼的爪子都剁了。以后谁来替你看家护院?” 陈寻指了指北方。 “契丹人(辽国)还在幽云十六州盯着你呢。北汉还在太原没灭呢。” “你现在用的都是听话的绵羊。等真正的狼群来了,这些绵羊……能顶得住吗?” 赵匡胤沉默了。 他是个武人出身,他当然懂这个道理。但他怕啊。怕安史之乱,怕五代十国的乱世重演。两害相权取其轻。 “顶不住也得顶。” 赵匡胤咬着牙。 “大不了朕养一百万禁军!!用人堆也堆死他们!!” “而且……” 赵匡胤看向陈寻,眼神里带着一丝狡黠。 “不是还有先生你吗?” “先生当年能帮李世民灭突厥,能帮刘备取西川。如今朕的大宋缺将,先生难道就袖手旁观?” “我说了,我是看戏的。” 陈寻背起药箱,往外走。 “而且这戏还没演完。” “你把家里的将门都废了。但有一个人,你废不掉。也不敢废。” “谁?”赵匡胤问。 “北汉,太原。” 陈寻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里有一把刀。一把即便是在这重文轻武的软弱时代,依然硬得像铁一样的刀。” “他叫杨业。” “人称……杨无敌。” 赵匡胤的眼睛亮了。 “杨无敌……” 他听说过这个名字。那是北汉的名将,也是大宋北伐最大的绊脚石。 “先生要去太原?” “去看看。” 陈寻走出了大殿,走进了开封城繁华的春风里。 “这大宋虽然软,但总得有人撑着脊梁骨。” “杨家将……” 陈寻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那是一段即将用鲜血和忠诚,书写在这个软弱王朝脸上的…… 最悲壮的史诗。 第475章 错生帝王家的词人 开宝八年(公元975年)的秋天,金陵(南京)的秦淮河上,脂粉气浓得能把人呛个跟头。 北边的赵匡胤正在磨刀霍霍,但这南唐的都城里,却依然是一派“商女不知亡国恨”的景象。画舫穿梭,丝竹悦耳,仿佛那滚滚而来的宋军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谣言。 皇宫,澄心堂。 李煜(南唐后主)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衣,头发随意地散着,赤着脚踩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他没看奏章,也没看地图。他正拿着一支极品的“李廷珪墨”,在一张澄心堂纸上奋笔疾书。 他在填词。 “小楼吹彻玉笙寒……” 李煜写完最后一句,满意地叹了口气。他转头看向身边那个美得不可方物的小周后,眼神里满是痴迷。 “爱妃,这词如何?” “陛下文采斐然,这天下无人能及。”小周后依偎在他怀里,眼里满是崇拜,却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恐。 “好一个无人能及。” 一个声音突然从梁上传来。 陈寻跳了下来。他手里提着一壶酒,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个“词帝”。 “可惜啊。” 陈寻摇了摇头。 “你的词能流传千古。但你的国……怕是撑不过今晚了。” “你是谁?” 李煜吓了一跳。但他并没有像其他的皇帝那样喊护驾,而是好奇地打量着陈寻。他骨子里是个文人,对这种“不速之客”反而有一种天真的好奇。 “一个来听曲的路人。” 陈寻自顾自地坐下,倒了一杯酒。 “李重光(李煜字)。赵匡胤的水师已经在采石矶搭好了浮桥,曹彬的大军离金陵城只有不到十里了。你还有心思在这儿写词?” “打……打过来了?” 李煜的手抖了一下,墨汁滴在刚写好的词上,晕染出一片黑色的泪痕。 “朕……朕派了皇甫继勋去守城……应该……能守住吧?” “皇甫继勋?” 陈寻笑了。那是嘲讽的笑。 “那个废物早就想投降了。他现在估计正在家里数钱,等着给宋军开门呢。” “那我……该怎么办?” 李煜慌了。他那双只会看风花雪月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对战争的恐惧。他像个无助的孩子,抓住了陈寻的袖子。 “先生教我!!” “你是皇帝。” 陈寻看着他,声音冷硬。 “皇帝就该有皇帝的死法。” “要么,披甲上阵,战死在城头。要么,一把火烧了这皇宫,绝不当亡国奴。” “这……” 李煜看着那奢华的宫殿,看着怀里的美人,看着案上的笔墨纸砚。 他舍不得。 他不是怕死,他是怕疼。怕那种粗鲁的、血腥的、不体面的疼。他是个艺术家,他的世界里只有美,没有血。 “我……我不想打仗……” 李煜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只想安安静静地写词,画画,听曲……为什么赵匡胤非要逼我?我明明已经对他称臣纳贡了,为什么他还要来灭我的国?!” “因为你太弱了。” 陈寻站起身,走到窗前。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这是赵匡胤的原话。” “你是一只羊。他是一头虎。羊哪怕跪在地上喊爹,虎也是要吃肉的。” “轰隆!!!” 一声巨响震得大殿都在摇晃。 那是宋军的投石机在砸城墙。 “城破了。” 陈寻回头看了一眼李煜。 “李重光。你这辈子最大的错误,不是写词,不是宠幸女人。” “而是……错生在帝王家。” “如果不当皇帝,你就是一代宗师。可惜,这顶皇冠,把你压成了废人。” 半个时辰后。 金陵城破。 没有巷战,没有抵抗。南唐的军队像是一群温顺的绵羊,排着队向宋军投降。 曹彬骑着马,在大军的簇拥下走进了皇宫。他看到了那个穿着白衣、手里捧着降表的李煜。 “肉袒牵羊。” 这是亡国之君的标准投降姿势。 李煜脱去了上衣,露出了白皙的皮肤。他跪在地上,浑身颤抖,像是一只待宰的羔羊。 陈寻站在人群中。 他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这就是历史的残酷。才华救不了国,风雅挡不住刀。 “带走!!” 曹彬一挥手。 李煜被押上了囚车。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他生活了半辈子的皇宫,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四十年家国,三千里地山河……” 他在囚车里吟唱着。 那声音凄婉哀怨,听得连押送他的宋军士兵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走吧。” 陈寻跟在囚车后面。 “去开封。” “那里虽然没有秦淮河的脂粉气,但那里有你最后的归宿。” “那个叫‘牵机药’的东西……已经在等着你了。” 到了开封。 李煜被封为“违命侯”。这名字就是羞辱。 他被软禁在一座小院子里,整日以泪洗面。 三年后。 赵匡胤死了(那是另一场大戏)。他的弟弟赵光义继位。 这一年的七夕。李煜在寓所里过生日,命歌妓作乐,唱他的新作《虞美人》。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这首词传到了赵光义的耳朵里。 这位新皇帝是个小心眼,也是个狠人。 “故国不堪回首?” 赵光义冷笑一声。 “既然你这么想念故国,那朕就送你回去。” 一杯御酒送到了李煜面前。 酒里下了牵机药。 李煜看着那杯酒。 他看到了墙头上的陈寻。 “先生……” 李煜惨笑一声。 “这就是……结局吗?” “是。” 陈寻点了点头。 “喝了吧。” “喝了这杯酒,这世上再无南唐后主。” “但多了一个……千古词帝。” 李煜端起酒杯。 他看向南方的天空。 “问君能有几多愁……” “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酒入愁肠。 一代才子,在极度的痛苦中扭曲着身体,结束了他荒诞而又悲情的一生。 陈寻跳下墙头。 他把一壶酒洒在了李煜的尸体前。 “走好。” “下辈子……别投胎做皇帝了。” “去做个教书先生,或者做个酒楼掌柜,都比这强。” 陈寻转身离开。 南唐亡了。 大宋的版图又完整了一块。 但陈寻知道,这大宋的危机才刚刚开始。 那个“烛影斧声”里的新皇帝赵光义,急着想要证明自己比哥哥强。 他把目光投向了北方。 投向了那个让汉人痛了几百年的地方——幽云十六州。 “高梁河。” 陈寻看向北方。 “那里有一辆驴车,正在等着这位新皇帝去飙车呢。” 第476章 高梁河车神 乾符二年(公元875年)的夏天,河南道的天空像是被火烧过一样,红得吓人。 大旱。 整整一年没下过一滴雨。黄河的水位降到了脚踝,土地裂开的口子能塞进拳头。路边的树皮都被啃光了,连观音土都被抢成了稀罕货。 濮阳(今河南濮阳)城外,长垣县。 一个穿着破烂道袍、满脸胡茬的男人正站在干裂的田埂上。他手里拿着一把私盐贩子专用的长刀,刀刃上却没血,只有铁锈。 王仙芝。 他是黄巢的老乡,也是个私盐贩子。但他比黄巢更惨,他连字都认不全,更别提去考科举了。他只懂一个道理:人饿了,就得吃东西。 “官爷!!求求您了!!” 不远处传来一阵哭喊声。 几个衙役正在鞭打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农。 “没粮食?没粮食就拿女儿抵!!再不行就把这身皮剥了抵税!!” “这可是朝廷的税!!少一文钱,老子扒了你的皮!!” “啪!啪!!” 鞭子抽在肉上的声音,在这死寂的荒野里显得格外刺耳。 王仙芝的手握住了刀柄。 “先生。” 他转头看向坐在枯树下的陈寻。 “您说这老天爷是不是瞎了?为什么饿死的是种地的,撑死的是当官的?” “老天爷没瞎。” 陈寻把最后一口水喂给了一只快要渴死的野狗。 “它是睡着了。” “它睡着了,这人间的事它就不管了。想要活命,得靠自己。” “靠自己……” 王仙芝喃喃自语。 他看着那个被打得奄奄一息的老农,看着那些衙役狰狞的笑脸。他突然觉得肚子里的火比这天上的太阳还要毒。 “我不信命!!” 王仙芝猛地拔出长刀。 “老天爷不管,我来管!!” “老天爷不公,我来平!!” “兄弟们!!!” 王仙芝跳上一块大石头,对着周围那些同样饿得眼睛发绿的私盐贩子和流民大吼。 “官府不给活路!!老天爷不给饭吃!!” “咱们反了吧!!” “抢他娘的!!吃他娘的!!” “反了!!!” 几千个喉咙同时发出怒吼。那是被压抑到了极致的爆发。 衙役们吓傻了。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就被愤怒的人群淹没了。锄头、镰刀、木棍,甚至是牙齿,瞬间把这几个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官差撕成了碎片。 起义了。 王仙芝没有像陈胜吴广那样搞什么篝火狐鸣。他很实在。 他让人找来一块白布,咬破手指,在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四个大字。 “天补平均。” 既然天不公,那就由我王仙芝来替天补上这个缺!! 这就是大唐晚期最响亮的一句口号。 “好一个天补平均。” 陈寻看着那面染血的旗帜。 “虽然字写得丑了点,但这意思……够劲。” 王仙芝带着几千人,像是一股旋风,席卷了长垣县。 开仓放粮。 那是饥民们的狂欢。他们抓起生米就往嘴里塞,哪怕撑死也要做个饱死鬼。 几天后。 曹州(今山东荷泽)。 黄巢正在家里磨刀。他听到了王仙芝起义的消息。 “哈哈哈哈!!” 黄巢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王仙芝这个大老粗,居然比我先动手了!!” “好!!” 黄巢一脚踢翻了磨刀石。 “既然火已经点起来了,那我就再添把柴!!” “来人!!聚义!!” “去告诉王仙芝,我黄巢……来入伙了!!” 六月。 黄巢与王仙芝会师。 两股洪流汇聚在一起,变成了淹没大唐的滔天巨浪。 转战流窜,攻城略地。 他们不占城池,只抢东西。抢完就走,像是一群蝗虫。官军根本抓不住他们的尾巴。 陈寻跟在队伍后面。 他看着这支越来越庞大的队伍。 “乱了。” 陈寻叹了口气。 “这不再是起义。这是暴动。” “王仙芝虽然喊着平均,但他控制不住手下人的欲望。这群饿疯了的人,一旦尝到了血腥味,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蕲州(今湖北蕲春)。 王仙芝被大唐的招讨使宋威围住了。 宋威是个老狐狸,他不想打硬仗,于是出了个损招——招安。 “王将军。” 宋威派来的使者一脸谄媚。 “朝廷说了,只要您肯投降,就封您为‘左神策军押牙兼监察御史’。这可是朝廷的命官啊!光宗耀祖啊!!” 王仙芝心动了。 他毕竟是个没文化的私盐贩子。当官,那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梦想。 “好……我降……” “啪!!” 还没等王仙芝把话说完,黄巢冲进来,狠狠给了他一个耳光。 “王仙芝!!你个软骨头!!” 黄巢气得暴跳如雷。 “朝廷只封你一个官,我们这十几万兄弟怎么办?!你是想拿兄弟们的命去换你的红顶子吗?!” “这……”王仙芝捂着脸,懵了。 “打!!” 黄巢拔出剑,一剑砍断了招安的圣旨。 “老子不当官!!老子要当就要当皇帝!!” 两人闹翻了。 王仙芝羞愧难当,但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反。 但他已经没心气了。 几个月后。 黄梅(今湖北黄梅)。 王仙芝战死。 他的头颅被传首长安。那个“天补平均”的梦,碎了。 剩下的残部,全部归了黄巢。 黄巢成了唯一的王。 “号称冲天大将军!!” “改元王霸!!” 黄巢站在尸山血海之上,指着长安的方向。 “李儇小儿!!洗干净脖子等着!!” “老子来收债了!!” 陈寻站在远处。 他看着那个已经彻底疯魔的黄巢。 “王霸?” 陈寻摇了摇头。 “这名字起得……真够土的。” “不过……” 陈寻看向了西方。 “这土味的风暴,马上就要把那金粉堆出来的长安城……给埋了。” “潼关。” “那里是大唐最后的遮羞布。” “快要被扯下来了。” 第478章 金沙滩的血与泪 雍熙三年(公元986年)的秋天,雁门关外的风像刀子一样刮着脸。 赵光义那个“高梁河车神”又不甘心了。他觉得上次是因为自己大腿中箭才输的,这次养好了伤,又凑了三路大军,想要去跟辽国人再掰掰手腕,找回点面子。 西路军的主将是潘美,副将是杨业。还有一个监军,叫王侁(shēn)。 这个王侁是个典型的宋朝文官。嘴皮子利索,心眼子比针鼻儿还小,最关键的是,他骨子里看不起武将。尤其是杨业这种从北汉投降过来的“降将”。 中军大帐。 气氛压抑得像是一口即将爆炸的高压锅。 “不能打!!” 杨业指着地图,手指都在颤抖。 “辽军势大,萧太后亲征,耶律斜轸那是辽国战神!我们现在孤军深入,粮道不稳。最好的办法是佯攻,掩护四个州的百姓撤退,而不是去跟辽军硬碰硬!!” “哼。” 王侁冷笑一声。他手里端着茶杯,那副阴阳怪气的样子让人想抽他。 “杨将军。人人都说你是‘杨无敌’。怎么?见了辽国人就腿软了?” “你还有个外号叫‘杨无敌’吗?我看是‘杨无胆’吧!” “你!!”杨业气得满脸通红,手按在了刀柄上。 “还是说……” 王侁放下茶杯,眼神阴毒,像是一条吐信的毒蛇。 “杨将军心里还念着旧主(北汉)?想给自己留条后路?不想给大宋卖命?” 这句话太毒了。 直接戳中了杨业的死穴。他是降将,最怕的就是别人怀疑他的忠诚。为了证明清白,他这几年在边关杀得浑身是血,没想到换来的却还是这般猜忌。 “好!!” 杨业猛地拔出佩刀,一刀砍断了面前的案几。 “既然监军怀疑我的忠心,那我就死给你看!!” “我这就去打!!但我死之后,请潘元帅和王监军在陈家谷口设伏。等我败退回来,咱们前后夹击,或许还能有条活路!!” 潘美没说话,默许了。王侁假惺惺地点了点头。 “杨将军放心。本监军就在陈家谷,张着口袋等你凯旋。” 杨业走了。 他带着他的儿子杨延玉,带着那支视死如归的杨家军,走进了茫茫的荒原。 他知道这一去,就是不归路。 陈寻骑着马,跟在队伍的最后面。 他看着杨业那萧瑟的背影,那个曾经在太原城外练刀的汉子,如今背已经有些驼了。 “这就是大宋。” 陈寻叹了口气。 “文官动动嘴,武将跑断腿。还要被人在背后捅刀子。” “杨无敌啊杨无敌。你不是死在辽国人手里,你是死在了自己人这张嘴上。” 金沙滩。 这里是杨业最后的战场。 辽国大将耶律斜轸早就布好了口袋阵。十万辽军像是一群饿狼,死死咬住了杨业这几千人。 “杀!!!” 杨业挥舞着那是陈寻当年送给他的“透甲枪”,在乱军中左冲右突。 他老了。 但他依然是那个让契丹人闻风丧胆的杨无敌。枪尖所指,人仰马翻。他的儿子杨延玉跟在他身后,浴血奋战,直到被乱箭射成了刺猬。 “爹!!走啊!!” 杨延玉倒下前,发出了最后的嘶吼。 “走!!往陈家谷撤!!” 杨业大吼一声,眼泪混着血水流了下来。 他心里还存着最后一丝希望。只要退到陈家谷,有潘美和王侁的接应,就能反败为胜,就能给死去的儿子报仇。 他带着残兵,边打边退。 一路血战,一路尸体。 终于。 陈家谷到了。 杨业满怀希望地抬起头,看向谷口两侧的高地。 然后。 他的心凉了。凉得比这塞外的秋风还要透骨。 谷口空空荡荡。 没有伏兵。没有援军。甚至连一个人影都没有。 潘美和王侁早就跑了。听说杨业败了,这俩货怕辽军追上来,直接脚底抹油溜之大吉,连个接应的旗号都没留。 “啊————!!!!” 杨业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 那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无尽的悲凉和愤怒。 “奸臣误国!!奸臣误国啊!!!” “我杨业上对得起天,下对得起地!!唯独对不起这帮跟着我送死的兄弟!!” 辽军围上来了。 密密麻麻,像是一堵黑色的墙。 耶律斜轸骑在马上,看着这个被自己人抛弃的老将,眼神里都带着一丝怜悯。 杨业没有再跑。 他跳下马,此时的他已经身受重伤,连站都站不稳了。 陈寻从乱石堆里走了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壶酒。 “喝一口吧。” 陈寻把酒递过去。 “这是送行酒。” 杨业看着陈寻。他认出了这个当年在太原给他送枪头、劝他归宋的神秘人。 “先生……” 杨业惨笑一声,推开了酒壶。 “败军之将,何以言勇?这酒……留给庆功的人喝吧。” “我不喝。” “我也……不降。” 杨业转过身。 他看到不远处有一块石碑。传说那是汉代名将李陵的碑。当年李陵也是在这里兵败,但他投降了。 “李陵降了。我杨业不降。” 杨业喃喃自语。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向那块石碑撞去。 “砰!!” 鲜血飞溅。 一代名将,大宋的脊梁骨,就这样在一个被出卖的黄昏,把自己撞碎在了历史的尘埃里。 陈寻站在高岗上。 他看着那一地的尸体,看着那面染血的“杨”字大旗被辽军踩在脚下。 “结束了。” 陈寻摸了摸怀里的铁指环。 “杨业死了。大宋最后的血性……也跟着死了。” “从此以后。” “这个朝代就只剩下……磕头和送钱了。” 陈寻转身离去。 他没有回开封。那里太脏,那里有王侁那种吃人的嘴。 他向北走。 他要去看看那个让大宋闻风丧胆的女人。 萧太后。 还有那个即将和大宋签订城下之盟,用一纸合约换来百年和平的…… 澶渊之盟。 “杨无敌的血,终究是白流了。” 陈寻的声音消散在风中。 “这大宋的江山……注定是要用钱买平安的。” 第479章 澶渊之赌 景德元年(公元1004年)的冬天,风里带着一股子从北方吹来的血腥味。 赵光义那个“车神”终于死了,他的儿子赵恒(宋真宗)坐上了龙椅。但这椅子还没坐热,辽国的萧太后就带着二十万铁骑,像是一群饥饿的野狼,一路杀到了黄河边上的澶州(今河南濮阳)。 只要渡过黄河,汴京(开封)就成了一块放在案板上的肥肉。 皇宫,垂拱殿。 气氛比葬礼还要压抑。赵恒坐在龙椅上,脸白得像张纸,腿肚子在龙袍底下直打哆嗦。他继承了他爹的皇位,也完美继承了他爹的“恐辽症”。 “陛下!!” 参知政事(副宰相)王钦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 “辽兵势大,锐不可当啊!汴京守不住了!臣建议,立刻迁都金陵(南京),借长江天险自保!!” “臣附议!!” 签书枢密院事陈尧叟也跟着跪下。 “金陵太远,不如去成都!那里有剑门关天险,万无一失啊!!” “对对对!跑!!赶紧跑!!” 赵恒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 “快!!传旨!!收拾细软,朕要去……去巡幸江南!!” 满朝文武,大半都在附和。在他们看来,这大宋的江山就是用来逃的。 “放屁!!!”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震得大殿上的琉璃瓦都在嗡嗡作响。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只见一个满脸络腮胡、酒气熏天的男人从班列里走了出来。他没穿官服,外面罩着一件破旧的羊皮袄,手里还拎着个酒葫芦。 寇准。 大宋的宰相。也是这满朝软骨头里,唯一的一根硬刺。 “谁?!” 寇准红着眼睛,像是一头被激怒的狮子,死死盯着王钦若和陈尧叟。 “是谁建议陛下迁都的?!!” “是……是……”王钦若被他的气势吓住了,结结巴巴说不出话。 “陛下!!” 寇准转身,指着那两个逃跑派,唾沫星子都喷到了赵恒的脸上。 “这两个人,该杀!!!” “建议迁都者,斩立决!!!” 赵恒吓傻了:“爱……爱卿,何至于此啊?辽人凶猛,咱们……咱们暂避锋芒……” “避个屁!!” 寇准把酒葫芦往地上一摔。 “汴京是国本!百姓都在看着你!你这一跑,人心就散了!大宋的江山马上就会土崩瓦解!到时候你就是那亡国的李后主!!” “那……那怎么办?”赵恒快哭了。 “打!!” 寇准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地图,狠狠拍在龙案上。 “陛下必须御驾亲征!!亲自去澶州!!只要龙旗一竖,将士们自然拼死效命!!” “我……我去?” 赵恒指着自己的鼻子,差点晕过去。他连杀鸡都不敢看,让他去前线看杀人? “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寇准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给皇帝下了“死命令”。 “陛下若是怕,老臣就在前面给您牵马!!但这澶州,您必须得去!!” …… 陈寻坐在大殿的房梁上。 他看着那个胡子拉碴、甚至有点耍无赖的宰相,嘴角勾起了一抹久违的笑意。 “好一个寇老西儿。” 陈寻喝了一口酒。 “杨业的枪折了,赵匡胤的骨头软了。没想到这大宋烂泥塘里,还能长出这么一根硬骨头。” “赌徒。” “你是拿着皇帝的命,拿着大宋的国运,在跟萧太后梭哈啊。” 三天后。 大军开拔。 赵恒是被寇准“架”上车的。一路上,这位皇帝走一步退三步,那是真不想去。每到一个驿站,都要问一遍:“爱卿啊,咱们是不是走太远了?要不……就在这儿指挥吧?” “不行!!继续走!!” 寇准坐在车辕上,一边喝酒一边骂人,硬是把皇帝拖到了澶州城下。 此时的澶州,已经被辽军三面包围。 黄河结冰了。冷风如刀。 赵恒登上北城门楼的那一刻,双腿一软,差点跪下。 因为他看到了城下密密麻麻的辽军大营,看到了那面绣着狼头的黑色战旗。 “万岁!!!万岁!!!” 但就在这时,城下的宋军发现皇帝真的来了。那面象征着天子的黄龙旗在城头竖起。 欢呼声如同山崩海啸,瞬间压过了北风的呼啸。 原本低落的士气,在这一刻被点燃到了顶点。皇帝都不怕死(虽然是被迫的),咱们当兵的还怕什么?! “听听!!陛下听听!!” 寇准指着城下欢呼的士兵,豪气干云。 “这就是军心!!有此军心,辽狗何足道哉!!” 赵恒听着那震耳欲聋的万岁声,苍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点血色。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怂了? 然而,真正的危机才刚刚开始。 辽军大营。 主帅萧塌凛骑着高头大马,正在视察地形。他很嚣张。他带着几十个骑兵,竟然大摇大摆地跑到了宋军的射程边缘挑衅。 “南蛮子!!有种出来打啊!!” 萧塌凛挥舞着马鞭,哈哈大笑。 城楼上。 陈寻站在一台巨大的“三弓床弩”旁边。 这是宋朝的黑科技。要三十个人绞盘才能拉开,射程一千五百步,那一支箭跟长矛一样粗。 “距离有点远。” 守弩的军官满头大汗,一直在调整角度,但怎么都瞄不准。 “风向不对。” 陈寻走了过去。 他没有穿官服,一身布衣,看起来像是个来送饭的民夫。 “让开。” 陈寻推开那个军官。 他把手放在那根冰冷的弓弦上。 这一刻,他想起了四百年前,他在两军阵前教李世民射箭的样子。想起了十八年前,杨业在金沙滩挥舞这把枪的样子。 “杨业。” 陈寻看着远处那个嚣张的辽军主帅。 “你没杀完的人,我替你杀。” “这大宋虽然软,但这口气……不能咽。” 陈寻的手指轻轻拨动了一下绞盘。 “嘎吱!” 巨大的弩机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箭头微微抬高了三分,向左偏了一寸。 “放!!” 陈寻低喝一声。 “崩!!!” 一声巨响,仿佛平地起了一个闷雷。 那支如长矛般的巨箭,撕裂了空气,撕裂了风雪,带着大宋这几十年的屈辱和愤怒,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扑萧塌凛。 远处。 萧塌凛还在笑。 下一秒。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噗嗤!!!” 巨箭直接贯穿了他的额头,连同那顶镶金的头盔一起射穿,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带飞了出去,狠狠地钉在了身后的旗杆上。 “大帅!!大帅死了!!” 辽军大营瞬间炸了锅。 主帅阵亡!! 这对于正在进攻的军队来说,是毁灭性的打击。 城楼上。 赵恒看呆了。寇准看呆了。所有的宋军都看呆了。 “神箭!!天佑大宋!!” 寇准反应最快,一把拉住赵恒的手举了起来。 “辽帅已死!!陛下神威!!杀!!!” “杀!!!” 宋军士气暴涨,打开城门冲了出去。辽军因为主帅暴毙,乱作一团,被杀得丢盔弃甲,向北溃退了三十里。 陈寻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发懵的皇帝,又看了一眼那个激动得满脸通红的寇准。 “这一箭,保住了澶州。” “也保住了你赵恒的皇位。” 陈寻转身,隐入人群。 “但是寇准啊。” “你这一把虽然赌赢了战场。” “但接下来的谈判桌……” “你能赢过这群只想花钱买平安的文官吗?” 陈寻走向城下的阴影里。 “赢了战争,输了尊严。” “这……才是大宋最讽刺的结局。” 第480章 买来的百年和平 景德元年(公元1004年)的腊月,澶州的雪停了。 辽军主帅萧塌凛被那支神来之箭射死后,二十万辽军就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的狼,瞬间没了那股子凶狠劲儿。他们开始后撤,开始试探,开始想要讲和。 这是大宋收复失地、一雪前耻的绝佳机会。 杨延昭(杨业的儿子,杨六郎)从北方发来急报,请求率兵夹击,截断辽军退路,把这二十万人彻底留在中原做肥料。 “打!!必须打!!” 寇准在中军大帐里拍着桌子,吼得嗓子都哑了。 “陛下!!这是天赐良机!!只要现在全军压上,就能收复幽云十六州!!就能完成太祖太宗的遗愿!!” 然而,坐在龙椅上的赵恒,却只盯着面前的炭盆发呆。 他不想打。 哪怕赢面再大,他也不想打。他只觉得这澶州太冷,风太大,还是汴京皇宫里的暖阁舒服。 “爱卿啊……” 赵恒搓着冻僵的手,一脸的疲惫。 “打仗是要死人的。既然辽人想和,那就和了吧。朕……朕只想早点回家。” 寇准愣住了。 他看着这个满脸写着“怂”字的皇帝,突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能架着皇帝来前线,却架不住皇帝那颗想跪下的心。 …… 谈判的使者选好了。曹利用。 出发前,赵恒把曹利用叫到御前,神神秘秘地伸出一根手指。 “朕给你交个底。” 赵恒压低了声音,像是做贼一样。 “只要辽人肯退兵,这岁币(赔款)嘛……每年一百万贯以内,朕都能答应!” 曹利用一听,心里有底了。一百万?那容易啊! 他刚走出御帐,就被一个人拦住了。 寇准。 寇准一把揪住曹利用的衣领,那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杀气。 “曹利用,你给我听好了。” 寇准的手指像是一把刀,顶在曹利用的喉咙上。 “陛下虽然说一百万,但我告诉你……” “三十万!!” “如果你敢超过三十万贯,哪怕多一文钱!你也别回来了!” “老子就在这辕门外,把你的脑袋砍下来当球踢!!!” 曹利用吓得尿都要出来了,连滚带爬地上了马,往辽营跑去。 …… 几天后。 盟约签了。 《澶渊之盟》。 大宋每年给辽国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合计三十万。 双方约为兄弟之国。赵恒是哥,辽圣宗是弟。 消息传回宋营。 “赢了!!才三十万!!” 赵恒高兴得手舞足蹈。在他看来,花三十万就能买平安,这也太划算了!他甚至觉得曹利用是个大功臣,要给他升官发财。 全军将士却沉默了。 那些在寒风中守了几个月的士兵,那些盼着杀敌报国的将领,看着那张用钱买来的“和平条约”,只觉得手里的刀沉甸甸的,坠得心慌。 明明打赢了,为什么要赔钱? 明明辽帅都死了,为什么要我们低头? 没人能回答。 …… 夜深了。 澶州城头。 寇准一个人坐在那架射死萧塌凛的床弩边上,手里拿着酒壶,却一口也喝不下去。 “寇相。” 陈寻走了过来。 他没有喝酒,而是拿了一块磨刀石,轻轻地擦拭着弩机上的锈迹。 “恭喜啊。” 陈寻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是褒是贬。 “你给大宋省下了七十万贯。这买卖,做得值。” “值个屁!!” 寇准猛地把酒壶砸在城墙上,酒水溅了一地,瞬间结成了冰。 “陈先生!你看看!你看看这叫什么事?!” 寇准指着北方的夜空,老泪纵横。 “我寇准这辈子,就想堂堂正正地打一仗!就想把这大宋弯了几十年的腰给直起来!!” “可是呢?!” “仗打赢了,腰却弯得更低了!!” “这三十万贯给出去,给的不仅是钱,是胆气!!是骨气!!” “从此以后,大宋的兵再也不敢提‘北伐’二字!从此以后,只要边境一有动静,朝廷想到的第一个办法就是——送钱!!” 寇准蹲在地上,抱着头,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我寇准……是千古罪人啊!!” 陈寻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看着这个痛苦的宰相。他知道,寇准看得很透。 澶渊之盟,虽然给北宋带来了一百多年的和平,让百姓免于战火,让经济空前繁荣。 但它也彻底打断了大宋尚武的脊梁。 它让“花钱买平安”成了大宋的国策。 它让这个王朝在富庶的温柔乡里,一步步走向了更深的深渊。 “起来吧。” 陈寻把手放在寇准的肩膀上。 “你不是罪人。你是这软弱朝廷里,最后的一块遮羞布。” “如果不是你,赵恒早就跑去金陵了。那时候丢的,可就不止三十万贯了。” 陈寻看向南方。 那里是繁华的汴京。 “和平……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只不过这一次,代价是这把刀。” 陈寻指了指身边的床弩。 “这把杀人的刀,以后要生锈了。取而代之的,是算盘,是毛笔,是那一堆堆金灿灿的铜钱。” “寇准。” 陈寻叹了口气。 “你那个叫范仲淹的小老乡,还在山东喝粥呢。” “大宋的武运结束了。接下来……” “是文人的天下了。” 寇准抬起头,满脸泪痕。 “文人的天下……能守住这江山吗?” “守不住。” 陈寻回答得很干脆。 “但他们能让这江山……死得体面一点。” 陈寻转身,走下城头。 风雪又起来了。 掩盖了地上的酒渍,掩盖了那支射死过辽国主帅的神箭,也掩盖了大宋最后一点想要“封狼居胥”的野心。 这一夜之后。 大宋再无汉唐。 只剩下那个富得流油、却又弱不禁风的…… “赵官家”。 第481章 隔壁那个吃烧鸡的混蛋 大中祥符四年(公元1011年),山东长白山,醴泉寺。 范仲淹(此时叫朱说)觉得自己快疯了。 他很穷,穷到只能“划粥断齑”。每天煮一锅粟米粥,冻硬了划成四块,早晚各吃两块,就着咸菜末咽下去。 这本来没什么,他心志坚定,能忍。 但问题是,他隔壁那间原本空置的僧房,半个月前住进了一个怪人。 这个怪人叫陈寻。自称是个游方郎中,却不看病,整天就在庙里游手好闲。 最可恨的是,这人是个饭桶兼酒鬼。 “滋啦!” 隔壁又传来了热油淋在鸡皮上的声音。 范仲淹正拿着那块带着冰碴子的冷粥往嘴里塞,隔壁那股子浓郁的、霸道的、简直不讲道理的烧鸡香味,顺着破窗户缝就钻了进来。 “咕噜……” 范仲淹的肚子发出了一声雷鸣般的抗议。他手里的冷粥瞬间就不香了。 “朱相公,吃着呢?” 那个噩梦般的声音响起了。 陈寻手里提着一只油光发亮的烧鸡,另一只手拎着一壶陈年花雕,一脚踹开了范仲淹那扇摇摇欲坠的房门。 “来,别啃那冰疙瘩了。” 陈寻大大咧咧地往范仲淹对面一坐,撕下一只鸡腿,直接递到了范仲淹鼻子底下。 “刚出锅的,热乎着呢。咬一口?就一口?” 那鸡腿还在滴油。那香味简直是在犯罪。 范仲淹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但他猛地闭上眼睛,把头扭到一边。 “陈兄!请自重!” “君子固穷,斯人贫贱不移!朱某正在读书,请陈兄带着你的……你的鸡,出去!” “嘿,你这人真没劲。” 陈寻也不生气,反而当着范仲淹的面,狠狠咬了一口鸡腿,吧唧着嘴,发出夸张的咀嚼声。 “嗯……真香啊。这皮酥肉嫩,满口流油……” “陈寻!!!” 范仲淹气得脸都绿了,手里拿着书,手都在抖。 “你这是乱我道心!!” “这就乱了?” 陈寻嘿嘿一笑,把油手在范仲淹那本破书上蹭了蹭(范仲淹心疼得差点跳起来)。 “朱说啊,你不是说要‘澄清天下之志’吗?你连一只烧鸡的诱惑都挡不住,以后进了汴京那个大染缸,你怎么挡得住金银财宝?怎么挡得住高官厚禄?” 范仲淹愣住了。 他看着陈寻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这半个月来,这人虽然天天来“捣乱”,但每次说出的话,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窝子上。 “我挡得住!” 范仲淹咬着牙,拿起那块冷粥,狠狠地咬了一大口,也不嚼,直接生吞了下去。冰冷的粥块划过食道,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好!” 陈寻一拍大腿。 “有点意思。既然你这么硬,那咱们打个赌。” “赌什么?” “我赌你这辈子,是个劳碌命。” 陈寻把剩下的半只鸡扔在桌上,还有那壶酒。 “这鸡你现在不吃,以后你想吃的时候,恐怕就吃不下了(意指忧国忧民吃不下饭)。” “今天这顿算我请你的。等你以后当了宰相,记得还我一只……不,还我一万只烧鸡,发给这天下的穷书生。” 说完,陈寻哈哈大笑,转身出门。 范仲淹看着桌上的烧鸡,又看了看陈寻的背影。 他最终没有吃那只鸡。 但他把那只鸡包了起来,第二天送给了山下的乞丐。 很多年后,当范仲淹在朝堂上被千夫所指时,他总会想起那个充满烧鸡味的夜晚。那个叫陈寻的怪人,是用这种近乎无赖的方式,给他上了关于“诱惑”的第一课。 第482章 汴京夜雨,两个醉鬼 庆历四年(公元1044年),开封的雨下得很大。 范仲淹败了。 他的“庆历新政”仅仅维持了一年多,就被满朝文武的唾沫星子淹没了。皇帝赵祯顶不住压力,在那张贬谪诏书上盖了章。 当晚,范仲淹的府邸门可罗雀。以前那些排着队来送礼的人,现在恨不得绕着走。 “砰!” 书房的门被踹开了。 范仲淹正坐在黑暗里发呆,被这熟悉的一脚吓了一跳。 “谁?!” “你的债主。” 陈寻一身蓑衣,浑身湿透,手里提着两坛子酒,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三十年了。朱……哦不,范相公,你欠我的一万只烧鸡,什么时候还?” 范仲淹看着这张几十年没变的脸,眼眶突然红了。 在这众叛亲离的时刻,唯一敢上门的,竟然是当年那个“坏邻居”。 “陈兄……” 范仲淹苦笑一声,声音沙哑。 “烧鸡怕是还不了了。我现在……连自己都保不住了。” “那就喝酒!” 陈寻拍开泥封,也没拿碗,直接把坛子递给范仲淹。 “喝!把这口窝囊气给我喝下去!” 范仲淹也是个闷骚的性子,二话不说,举起坛子就灌。辛辣的酒液呛得他眼泪直流,但他停不下来。 “我不服啊!!!” 喝到一半,范仲淹突然把坛子狠狠摔在地上。 “我范仲淹哪里做错了?!我为了大宋,为了百姓,我想把那些混吃等死的官都裁了,我有错吗?!” “那帮奸臣!!欧阳修这帮书呆子!!还有那个软耳朵的官家!!他们怎么就不懂呢?!!” 这一夜,范仲淹不再是那个端庄严肃的参知政事。 他像个委屈的孩子,在陈寻面前撒泼、骂娘、痛哭流涕。 陈寻就坐在旁边,一边吃着花生米,一边静静地听着。 等范仲淹骂累了,哭够了,瘫在地上喘气的时候。 陈寻走过去,踢了踢他的小腿。 “骂完了?” “……完了。” “骂完了就起来。” 陈寻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那是陕西和西北的地图。 “朝廷不要你,边关要你。西夏的李元昊还在那跳呢。” “范希文,你是个硬骨头。汴京这温柔乡本来就不适合你。你是鹰,得去西北吹吹风。” 陈寻把范仲淹拉了起来,帮他整理好凌乱的衣领。 “走,我陪你去。我给你当马夫。” “正好,我也想去看看那大漠孤烟。” 范仲淹看着陈寻,醉眼朦胧中,他突然一把抱住了这个比他年轻、却似乎比他沧桑得多的男人。 “陈兄……谢了。” “谢个屁。记得给我开工钱。我很贵的。” 陈寻嫌弃地推开他。 “还有,别把鼻涕蹭我身上!!” 第483章 《岳阳楼记》是被激出来的 庆历六年,邓州。 花洲书院的凉亭里。 范仲淹正在对着一张白纸发愁。滕子京那家伙从岳阳寄来了一幅画,非要让他写篇文章。 他已经坐了一天了,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还在憋呢?” 陈寻躺在旁边的躺椅上,脸上盖着一把蒲扇,正晒着太阳。 “我说希文啊,你这便秘一样的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生孩子。” “陈兄!休要胡言!” 范仲淹把笔一摔,气呼呼地说。 “这文章不好写啊!子京被贬了,心里苦。我若写得太高兴,那是骂他;若写得太悲,那是害他。” “矫情。” 陈寻拿开蒲扇,坐了起来。 “有什么难写的?不就是那点破事吗?” 陈寻端起茶杯,像个说书人一样,阴阳怪气地说道: “哎呀,我们好惨啊,被皇帝贬了,在这里看雨。雨好大,心情好差,想哭。” “哎呀,天气晴了,风景好美,我们又是神仙了,把皇帝忘了吧,嘻嘻。” 陈寻学得惟妙惟肖,把那些文人骚客的酸腐气演了个十足。 “你!!” 范仲淹被气笑了。 “陈兄,你这是辱没斯文!难道我们文人就只知道悲春伤秋吗?” “不然呢?” 陈寻盯着范仲淹的眼睛,突然收起了嬉皮笑脸,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范希文,你摸摸你的良心。” “你虽然被贬了,但你吃得饱,穿得暖。你再看看这天下的百姓。” “你在这里纠结自己高兴不高兴,悲伤不悲伤,你不觉得丢人吗?” “你当年的脊梁骨呢?被狗吃了吗?” 这一连串的质问,像是一记记重锤,砸在范仲淹的心头。 “我不丢人!!” 范仲淹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 “我范仲淹心里装的不是自己!!” “我管他天气好坏!管他升官贬职!!” “只要这天下的百姓还饿着,我就高兴不起来!只要这社稷还危着,我就不敢松一口气!!” “哪怕我死在江湖之远,我也得替那个坐在庙堂上的傻皇帝操心!!” 范仲淹吼得嗓子都破了。 陈寻笑了。 他重新躺回去,把蒲扇盖在脸上。 “行了,别吼我。有本事你写下来啊。” “写就写!!” 范仲淹此刻胸中憋着一股子被陈寻激出来的浩然之气。他抓起笔,饱蘸浓墨,在那张白纸上疯狂地书写。 根本不需要构思。 那些字句就像是从血管里喷出来的血。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笔落,惊风雨。 范仲淹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狠狠扔在地上,转头瞪着陈寻。 “陈疯子!!你看好了!!这就是老子的心!!” 陈寻从蒲扇缝里看了一眼那篇墨迹淋漓的文章。 “嗯,还凑合。” 陈寻懒洋洋地翻了个身。 “这下滕子京那个倒霉蛋,看了应该能多活几年了。” “今晚吃什么?我想吃葱爆羊肉。” 范仲淹看着这个对千古名篇只评价“凑合”的家伙,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走过去,一脚踹在陈寻的躺椅上。 “吃吃吃,就知道吃!” “走!去买羊肉!老夫亲自下厨,毒死你个老不死的!!” 第482章 庆历新政的死局 庆历四年(公元1044年)的深秋,开封城的枫叶红得像血。 距离那个“划粥断齑”的雪夜,已经过去了三十三年。 这三十三年里,大宋的GDP翻了好几番。汴京成了全世界最繁华的城市,樊楼的灯火彻夜不息,大街上随便扔块砖头都能砸到一个穿着丝绸的胖子。 坐在龙椅上的,是宋仁宗赵祯。 这是个公认的好人。他脾气好,耳根子软,吃饭吃到沙子都不好意思骂厨子,怕厨子被杀头。史书上说他“百事不会,只会做官家”。 但好人当皇帝,有时候比坏人还可怕。 因为他谁都不想得罪。 皇宫,崇政殿。 那个曾经在破庙里吃冻粥的范仲淹,如今已是参知政事(副宰相)。他老了,头发花白,但那根脊梁骨依然挺得笔直。 此刻,他正跪在大殿上,手里捧着一份沉甸甸的奏章——《答手诏条陈十事》。 “陛下!!” 范仲淹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子绝决。 “大宋如今有三冗!冗官!冗兵!冗费!!” “官员多如牛毛,十个羊九个牧!军队多而不精,一听打仗腿就软!国库虽然有钱,但都被这帮蛀虫吃空了!!” “若不改革,不出二十年,大宋必亡!!” 赵祯坐在龙椅上,听得直点头。 “爱卿说得对,朕也觉得人太多了,钱不够花了。那就……改?” “改!!” 范仲淹站起身,目光如炬,扫视着满朝文武。 “第一刀,砍向磨勘之法(论资排辈的升官制度)!以后升官看政绩,不看年资!!” “第二刀,砍向恩荫(官二代直接当官)!以后宰相的儿子也不能直接当官,都得去考试!!” “轰!!” 这话一出,朝堂上瞬间炸了锅。 这哪里是改革?这是在挖这帮权贵的祖坟啊! “陛下!!不可啊!!” 御史中丞王拱辰第一个跳了出来。 “这是乱了祖宗家法!!范仲淹这是在结党营私!!他用的人都是他的同党!!这是朋党!!!” “朋党”这两个字,像是两根毒刺,狠狠地扎进了赵祯的心里。 大宋的皇帝,最怕武将造反,第二怕的就是文臣结党。 赵祯的眼神变了。 那种“好人”特有的温吞和犹豫,瞬间变成了一种帝王本能的猜忌。 …… 陈寻站在大殿的角落里。 他现在的身份是翰林医官。他看着那个在大殿中央据理力争、却渐渐被唾沫星子淹没的范仲淹。 “仲淹啊。” 陈寻在心里叹了口气。 “你还是太天真了。” “你以为只要皇帝支持,只要你是为了天下好,就能把这事办成?” “你不知道,这大宋最坚固的城墙,不是北方的长城,而是这朝堂上……千丝万缕的人情网。” “你动了他们的奶酪,他们就要你的命。” 接下来的日子,成了范仲淹的噩梦。 弹劾的奏章像雪花一样飞进宫里。有人说他欺君,有人说他专权,还有人甚至造谣说他想废立皇帝。 “好人”赵祯扛不住了。 他虽然知道范仲淹是对的,但他更怕麻烦,更怕这满朝文武天天在他耳边嗡嗡叫。 “罢了,罢了。” 赵祯挥了挥手,在那张贬谪的诏书上盖了章。 “让范爱卿……去陕西吧。眼不见心不烦。” 庆历新政,仅仅维持了一年零四个月,就宣告夭折。 …… 开封城外,十里长亭。 秋风萧瑟。 范仲淹骑着一匹瘦马,背影萧索。他又要走了,就像当年离开醴泉寺一样。只不过这一次,他带走的不是希望,而是满身的疲惫。 “仲淹。” 陈寻站在路边的柳树下,手里提着一壶酒。 “先生……” 范仲淹滚鞍下马。看到陈寻的那一刻,这位硬汉的眼圈红了。 “学生……败了。” “败得一塌糊涂。” 陈寻把酒递给他。 “不是你败了。” 陈寻看着远处那座繁华得有些虚假的汴京城。 “是这大宋……没救了。” “它的根子已经烂透了。这是一个为了‘稳定’可以牺牲一切的朝代。你想要刮骨疗毒,但皇帝和大臣们只想贴张膏药混日子。” “好人政治,庸人治国。” 陈寻冷笑一声。 “赵祯是个好人,但他救不了大宋。他只会把大宋拖进更深的泥潭。” 范仲淹接过酒,一饮而尽。 那辛辣的酒液入喉,呛得他咳嗽连连。 “先生。” 范仲淹擦了擦嘴角的酒渍,眼神却依然清澈。 “学生虽然败了,但学生不后悔。” “总得有人去撞那堵墙。哪怕撞得头破血流,也能给后来人……留个响声。” “而且……” 范仲淹看向陈寻,露出了一丝苦笑。 “先生当年给我的那本书,学生还没读透。我想去邓州,去岳阳楼……再好好读读。” 陈寻点了点头。 “去吧。” “这朝堂太脏,容不下你这颗干净的心。” “江湖之远,或许才是你的归宿。” 范仲淹走了。 带着他的理想,带着他的失落,也带着那句即将诞生的千古名句,消失在了秋风中。 陈寻看着他的背影。 他知道,这是大宋最后一次自救的机会。 从此以后。 这个王朝将彻底躺平。 文官们将继续在酒桌上吟诗作对,互相吹捧。皇帝们将继续在深宫里做着盛世的美梦。 直到几十年后。 金人的铁蹄踏破这虚假的繁华,把这满城的“好人”……都变成待宰的羔羊。 “下一个。” 陈寻转过身,向着城里走去。 “该那个有趣的胖子出场了。” “既然救不了世,那就……在这浊世里,活得像个神仙吧。” “苏东坡……” “我等你很久了。” 第483章 《岳阳楼记》 庆历六年(公元1046年)的九月十五,邓州,花洲书院。 范仲淹自从被贬到这里后,日子过得挺充实。教教书,种种花,偶尔和学生们谈谈理想。 但最近几天,这位范知州很烦躁。 因为他的老朋友滕子京从巴陵郡(岳阳)寄来了一幅画——《洞庭晚秋图》,还有一封信。信里说他重修了岳阳楼,求范仲淹写篇文章纪念一下。 这本来是件好事。 但这几天,书院里来了个新杂役。 这杂役叫陈寻。五十多岁(看起来),懒,馋,嘴毒。扫地只扫路中间,擦桌子只擦半边。 此刻,范仲淹正坐在百花洲的凉亭里,对着那幅画发呆,眉头紧锁,一脸的苦大仇深。 “刷——刷——” 陈寻拿着把破扫帚,在范仲淹脚边扫来扫去,扬起的灰尘直往范仲淹鼻子里钻。 “咳咳!!” 范仲淹挥了挥袖子,皱眉道: “陈老汉!你就不能去别处扫?没看见本官正在构思文章吗?” “构思?” 陈寻停下动作,杵着扫帚,一脸欠揍地看着范仲淹。 “我看知州大人不像是构思,倒像是便秘。” “你!!”范仲淹气结。 “粗鄙!!有辱斯文!!” “斯文?” 陈寻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一个啃了一半的梨,咔嚓咬了一口。 “知州大人,您这几天对着这幅画,唉声叹气起码有一百回了。嘴里念叨的无非就是‘哎呀我被贬了’、‘哎呀皇帝不爱我了’、‘哎呀我好惨啊’……” 陈寻学着范仲淹的语气,把那种文人的酸腐气演得惟妙惟肖。 “您不累,我听着都累。” 范仲淹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猛地站起来,指着陈寻的鼻子: “你一个扫地的懂什么?!滕子京被贬巴陵,心里苦闷!我若写得太高兴,那是嘲讽他;若写得太悲伤,那是害他!这其中的分寸,岂是你这等粗人能懂的?!” “我是不懂分寸。” 陈寻把梨核随手一扔(正好扔进旁边的池塘里,惊起一只青蛙)。 “但我知道,如果我是滕子京,看了你写那种哼哼唧唧的文章,我只会更想死。” 陈寻走到石桌旁,看了一眼那幅画。 “多好的景啊。洞庭湖,连接长江,吞吐日月。这么大的格局,怎么到了你们文人嘴里,就只剩下那点芝麻绿豆大的委屈了呢?” “来来来,我替你写。” 陈寻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地吟道: “啊!洞庭湖水真大呀!我的官职真小呀!皇上啊你看看我呀!我在这里哭唧唧呀!” “够了!!!” 范仲淹一声暴喝,震得亭子上的灰都落了下来。 他全身发抖,那是被气的。 被一个扫地老汉如此羞辱,他范仲淹这辈子的修养都快破功了。 “陈疯子!!你给我闭嘴!!” 范仲淹一把推开陈寻,抓起桌上的毛笔,饱蘸浓墨。 “你以为我范仲淹只会悲春伤秋?!” “你以为我心里装的只是自己的官位?!” “你给我看好了!!!” 愤怒。 极度的愤怒。 这种愤怒冲破了这些日子以来的压抑和委屈,化作一股浩然之气,直冲笔端。 范仲淹笔走龙蛇,墨汁飞溅。 他不再去想什么辞藻华丽,不再去想什么官场忌讳。他只想把自己这颗心,掏出来给这个可恶的老头看一看! “予观夫巴陵胜状,在洞庭一湖……” 陈寻不再说话。 他靠在亭子的柱子上,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壶酒。他看着那个奋笔疾书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若夫霪雨霏霏……” 写到悲处,范仲淹想起了自己被贬的无奈,但他咬牙忍住了泪。 “至若春和景明……” 写到喜处,范仲淹想起了曾经的理想,但他按住了狂。 最后。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像是从胸腔里炸开一样。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 “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 “其必曰!” 笔尖重重落下,力透纸背。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欤!!!” 写完最后一个字,范仲淹把笔狠狠摔在地上。 “啪!” 墨汁溅了他一身,但他毫不在意。 他转过身,通红着眼睛,死死盯着陈寻,胸口剧烈起伏。 “你看清楚了吗?!这就是我范仲淹的心!!!” “我不是怨妇!!我也不是在哭穷!!” “这天下只要还有一个百姓没饭吃,我范仲淹就高兴不起来!!这跟皇帝贬不贬我,没有半个铜板的关系!!!”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吹过百花洲的声音。 陈寻喝了一口酒,慢悠悠地走过去。 他低头看了看那篇墨迹淋漓的文章,又看了看满脸激动的范仲淹。 “嗯。” 陈寻点了点头,一脸平静。 “字写得有点潦草。不过意思嘛……还凑合。” “凑合?!!” 范仲淹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行了,别瞪眼了。” 陈寻从怀里掏出一块脏兮兮的抹布,扔给范仲淹。 “擦擦脸吧。全是墨点子,跟个花猫似的。就这还‘先天下之忧’呢,先忧忧你这张脸吧。” 说完,陈寻拿起那张刚刚写好的千古名篇。 “这纸不错,厚实。” 他走到旁边那张摇摇晃晃的茶几旁,把纸折了几折,垫在了茶几那条短腿下面。 “你看,这不就稳了吗?” 陈寻拍了拍茶几,满意地点了点头。 “陈——寻——!!!” 书院里爆发出范仲淹歇斯底里的怒吼声。 “我要杀了你!!!那是给滕子京的信!!!” “慌什么。” 陈寻躲过范仲淹扔过来的砚台,大笑着往外跑。 “滕子京那家伙现在正缺人骂醒他呢。这文章垫桌角可惜了,寄给他,正好给他那颗玻璃心补补钙!” 陈寻跑远了。 范仲淹站在亭子里,看着那个背影,又看了看被垫在桌脚下的文章。 他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疯子……” 范仲淹擦了一把脸上的墨迹。 “但这疯子……懂我。” 那一夜。 《岳阳楼记》被重新誊写,快马加鞭送往巴陵郡。 而那个叫陈寻的杂役,第二天就因为“偷吃书院供果”被“开除”了。 临走前,他在范仲淹的门上留了一行字: “忧完了就多吃点肉。不然哪有力气去跟西夏人打架?” 范仲淹看着那行字,摸了摸自己日渐消瘦的肚子。 “来人!” “去买两斤羊肉!” “本官……饿了。” 第484章 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庆历八年(公元1048年)的腊月,邓州的风雪硬得像石头子儿。 花洲书院的后堂里,火盆里的炭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那股子透骨的寒意。 范仲淹躺在藤椅上,身上盖着两床厚棉被,却还是止不住地发抖。他老了,六十岁的人,看着像八十。两年前写《岳阳楼记》时耗尽的那口气,似乎正在一点点离他而去。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像是要把肺叶都咳出来。 “行了,别咳了。” 一只粗糙的大手伸过来,递给他一块热毛巾。 陈寻。 他现在的身份是书院的杂役“老陈”。五十来岁的模样,背有点微驼,总是揣着手,一脸谁都欠他二五八万的表情。 “擦擦吧。满嘴的血沫子,看着渗人。” 范仲淹接过毛巾,擦了擦嘴角,虚弱地笑了笑: “老陈啊……这几天辛苦你了。等我……咳咳……等我走了,书院那几亩地的收成,都留给你养老。” “养老?” 陈寻哼了一声,拿起火钳拨弄着炭火。 “你先别操心我了。我看你这架势,是准备过完年就去见阎王爷?还是去见你那个滕子京?”(滕子京已于前一年病逝) “大概是……去见子京吧。” 范仲淹看着窗外的飞雪,眼神有些涣散。 “大宋……我也守不动了……” “报!!!”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书院的宁静。 一名浑身是雪的信使跌跌撞撞地冲进后堂,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手里高举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圣旨到!!” “西夏犯边!延州告急!!” “着资政殿学士范仲淹,即刻起复,知邠州,兼陕西四路缘边安抚使,提督军务!!” 在这个万籁俱寂的雪夜,这道圣旨就像是一道惊雷,炸响在垂死的范仲淹耳边。 西夏。延州。军务。 这几个词像是有魔力一般。 原本瘫在椅子上、连气都喘不匀的范仲淹,突然睁大了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那团即将熄灭的火,在这一瞬间,“腾”地一下重新燃了起来。 那是战马听到了号角。 那是老剑听到了磨刀声。 “扶……扶我起来!!” 范仲淹一把掀开身上的棉被,挣扎着要站起来。 “接……接旨!!” 陈寻站在一旁,冷眼看着。 他看着这个刚才还半死不活的老头,此刻竟然颤颤巍巍地跪在地上,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了一声:“臣……范仲淹,领旨!!” 信使走了。 屋子里只剩下范仲淹和陈寻。 范仲淹扶着桌子,大口喘着粗气,脸上却泛起一种不正常的潮红。 “老陈!!” 范仲淹的声音虽然抖,却有了底气。 “去!把我那套旧盔甲找出来!还有那把刀!” “我不死在床上了!!” “我要去延州!!” 陈寻没动。 他只是揣着手,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范仲淹。 “老范,你脑子烧坏了吧?” 陈寻指了指地上那滩刚咳出来的血。 “你看看这血。你这肺都烂成什么样了?还去延州?就你这身板,别说打仗,骑马颠两下你就散架了。” “那也得去!!” 范仲淹瞪着眼,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朝廷没人了!!我不去,那帮娃娃兵谁镇得住?!西夏人要是打进来,西北的百姓怎么办?!” “百姓百姓,你心里装的全是百姓,唯独没有你自己。” 陈寻叹了口气,走到桌边。 桌上放着一盘冷掉的熟牛肉,还有一壶酒。 “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陈寻突然问了一句。 “能!!” 范仲淹抓起那块牛肉,也不管是不是冷的,也不管牙口好不好,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他嚼得很用力,腮帮子鼓鼓的,像是要把那个不可一世的西夏,连皮带骨地嚼碎。 “我有力气!!” 范仲淹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吼道。 “只要我范仲淹的大旗往那儿一竖!西夏人就不敢过界!!” “咕嘟。” 他把那块硬得像石头的牛肉硬生生咽了下去,噎得直翻白眼,但他抓起酒壶灌了一口,硬是顺下去了。 “痛快!!” 范仲淹把酒壶往桌上一顿,看着陈寻,眼角带着泪光,嘴角带着血迹。 “老陈,我求你件事。” “说。” “陪我去一趟。” 范仲淹抓着陈寻的袖子,那只枯瘦的手劲儿大得出奇。 “我怕我死在半路上。你懂医术,你给我吊着一口气。只要让我活着到延州……死在那儿也值了!” 陈寻看着他。 看着这个为大宋流干了最后一滴血、现在还要把骨头渣子都烧了取暖的老人。 陈寻的心里,有一块坚硬的地方,裂开了一条缝。 “行。” 陈寻伸出手,帮范仲淹擦掉了嘴角的酒渍。 “既然你想去发疯,那我就陪你疯一把。” “不过说好了,工钱得加倍。” “加倍!!只要打赢了,老子把俸禄都给你!!” …… 三天后。 一辆破旧的马车驶出了邓州城。 车辕上坐着裹着羊皮袄的陈寻,手里挥着鞭子。车厢里是咳得死去活来的范仲淹。 没有仪仗,没有欢送。 这大概是大宋历史上最寒酸的出征。 一路向西。 越往西走,天越冷,风越硬。路边的流民也越多。 半个月后。 延州城遥遥在望。 此时的延州,已经被西夏大军围困了数日。城头上,宋军的旗帜破破烂烂,在寒风中无力地垂着。 “停车。” 范仲淹在车里喊了一声。 陈寻勒住马缰。 范仲淹掀开车帘,从车上跳了下来。 此时的他,经过一路的颠簸,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但他拒绝了陈寻的搀扶。 他从车厢底下拖出了那箱旧盔甲。 “帮我穿上。” 寒风中,陈寻一件一件地帮他穿戴。 铁甲冰冷,贴在身上像冰块。但范仲淹挺直了腰杆,任由那几十斤重的甲胄压在他佝偻的背上。 穿戴整齐。 戴上兜鍪(头盔)。 那个病恹恹的老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个曾经让西夏人闻风丧胆的“小范老子”。 “走!!” 范仲淹翻身上马(虽然爬了两次才上去)。 “进城!!” 陈寻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嘴角却带着笑意。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面饼,狠狠咬了一口。 “这大宋虽然烂。” “但这骨头……是真硬。” 陈寻赶着那辆空车,跟在那个孤独的背影后面,向着那座被死亡笼罩的孤城走去。 但他知道。 光有骨头是不够的。 这里的宋军,已经饿得连骨头都软了。 陈寻眯着眼,看向远处西夏大营里那些膘肥体壮的战马。 “老范啊,光有气势填不饱肚子。” “看来……我得给你准备点‘硬菜’了。” 第485章 阵前的驴肉火烧 庆历九年(公元1049年)的正月,延州城外的风,像是刀片一样刮着脸。 城外三里,西夏的军营连绵不绝。黑色的狼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那是西夏王李元昊手下最精锐的“铁鹞子”——重装骑兵。 城头上的宋军,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他们怕。 虽然新来的范大帅名头很响,但他毕竟是个六十岁的文官,而且看着病恹恹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咚!咚!咚!” 西夏人的战鼓响了。 但他们没有攻城,而是派出了几百个骑兵,在射程之外来回驰骋,嘴里用生硬的汉话辱骂着: “宋猪!!出来受死!!” “缩头乌龟!!范仲淹是个老娘们!!” 骂声极其难听,夹杂着污言秽语。 城楼上,范仲淹扶着垛口,脸色铁青,手里的栏杆都要被捏碎了。 “欺人太甚……” 范仲淹胸口起伏,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 “行了,别气了。气坏了身子,谁替大宋守门?” 陈寻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达了上来。他没穿甲胄,还是那身油腻腻的羊皮袄,手里提着一口巨大的行军黑锅,背上还背着半扇……肉? “老陈,你这是……”范仲淹愣住了。 “做饭啊。” 陈寻理所当然地说道。 “这帮西夏人骂累了肯定要吃饭。咱们也得吃。不吃饱了哪有力气挨骂?” 说完,陈寻竟然真的在两军阵前的空地上(当然是在护城河内侧的安全区域),架起了大锅。 柴火点燃。 锅里早已熬好的老卤汤开始沸腾。 “滋啦!” 陈寻把那半扇肉扔进锅里。那是他昨晚偷偷摸出城,从西夏斥候那里“顺”来的一头驴。 不得不说,陈寻这五百年的手艺不是盖的。 随着卤汤的翻滚,一股霸道至极、甚至带着侵略性的肉香,瞬间在寒冷的空气中炸开。 那香味里混合了花椒、八角、桂皮,还有陈寻特制的秘料。它无视了城墙的阻隔,无视了军纪的森严,像是一只只无形的小手,钻进了每一个饥肠辘辘的宋军士兵的鼻孔里。 “咕噜……” 城头上,原本还在瑟瑟发抖的士兵们,肚子开始不争气地打鼓。 就连正在骂阵的西夏骑兵,声音都小了下去。 “什么味道?” “好香啊……” 陈寻不管那些。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白面饼,在锅边烤得焦黄酥脆。 然后,他捞出一块红亮透光、颤巍巍的驴肉,放在砧板上。 “砰!砰!砰!” 刀背把肉剁碎,夹进酥脆的火烧里,再浇上一勺带着红油的肉汤。 “滋!” 这一声响,简直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陈寻举着那个还在滴油的驴肉火烧,转头看向范仲淹,大声喊道: “范大帅!!尝尝?!” 全军的目光都集中在范仲淹身上。 范仲淹看着那个火烧,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眼神绿得像狼一样的士兵。 他懂了。 这是陈寻在帮他立威,帮他聚气。 “好!!!” 范仲淹大步走下城楼,来到锅边。他没有丝毫文官的架子,直接抓起那个滚烫的火烧,狠狠咬了一大口。 满嘴流油。 “香!!!” 范仲淹高举着剩下的半个火烧,对着城头的士兵吼道: “这是西夏人的驴!!” “味道不错!!” “想吃吗?!!” 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了山崩海啸般的吼声。 “想!!!” “想吃就给老子把腰杆挺直了!!” 范仲淹咽下嘴里的肉,那股子儒雅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陈寻激出来的匪气。 “城外还有几万匹马!!那都是咱们的口粮!!” “谁要是敢退,老子就把他塞进锅里当底料!!” “杀西贼!!吃驴肉!!” “杀!!吃肉!!” 原本低落的士气,在这一刻被食欲彻底点燃。对于这群很久没见过荤腥的士兵来说,西夏人不再是不可战胜的魔鬼,而是行走的红烧肉。 风向突变。 浓郁的肉香顺着北风,飘向了三里外的西夏大营。 这简直是精神攻击。 西夏士兵正啃着硬邦邦的奶酪干,闻着这味儿,手里的干粮瞬间就不香了。 “混账!!” 西夏大将没藏讹庞气得摔了杯子。 “宋猪在挑衅!!传令!!攻城!!我要把那个煮肉的锅砸了!!” “呜!!” 号角吹响。 西夏引以为傲的“铁鹞子”开始冲锋。马蹄声如雷,大地颤抖。 范仲淹手里的火烧还没吃完,本能地想去拿剑。 “慌什么。” 陈寻却淡定地蹲在锅边,甚至还给炉子里添了一把柴。 “老范,你刚才说想吃肉。我这不就给你把‘食材’引过来了吗?” 陈寻指了指前方的护城河和开阔地。 “昨晚我去偷驴的时候,顺手在冰面上撒了点豆子。又在雪地里埋了点竹签。” “西夏人的马,爱吃豆子。西夏人的脚,怕竹签。” 话音未落。 冲在最前面的“铁鹞子”突然乱了。 战马闻到了豆子的味道,或者是脚下打滑,纷纷失前蹄摔倒。后面的骑兵收不住脚,撞成一团。 “咔嚓!咔嚓!” 冰面碎裂的声音,骨头折断的声音,混合着战马的嘶鸣。 “放箭!!” 范仲淹抓住了战机,一声令下。 早已憋足了劲的宋军弓弩手,万箭齐发。 这一仗,打得极其顺手。 宋军吃饱了(虽然只是看着范仲淹吃饱了,但画饼充饥也有效),士气高涨。西夏军因为心浮气躁,又中了陈寻的“下三滥”招数,丢下了几百具尸体和战马,狼狈撤退。 夕阳西下。 延州城外,残阳如血。 范仲淹瘫坐在城门楼的台阶上,大口喘着气。他太累了,这副病躯能撑到现在,全靠那一口气吊着。 “怎么样?” 陈寻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驴肉汤走了过来。 “这‘流氓兵法’,好用吗?” 范仲淹接过汤,手还在抖,但眼睛亮得惊人。 “好用……” 他喝了一口汤,暖流顺着喉咙流进胃里,驱散了寒意。 “陈兄,我以前总觉得,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打仗也要讲仁义。” “但我今天明白了。” 范仲淹看着城外那些正在打扫战场的士兵,看着他们脸上久违的笑容。 “跟狼打交道,讲道理是没用的。得手里有刀,还得……比狼更狠。” “这就对了。” 陈寻在他身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酒壶,碰了碰范仲淹的碗。 “老范啊,看来你这‘岳阳楼’没白修。” “这心胸开阔了,人也变坏了。” “不过……” 陈寻看着远处渐渐暗下去的天色。 “这只是开始。” “西夏人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他们会更疯狂。” “你这把老骨头……” 陈寻看着范仲淹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还能撑得住吗?” 范仲淹笑了。 他把碗里的汤一饮而尽,将空碗重重地放在地上。 “撑得住。” “只要这延州还在大宋手里,我范仲淹……就死不了!!” 陈寻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行。” “那明天……咱们换个吃法。” “听说西夏人的黄羊不错。要不,明天咱们去抢两只回来烤着吃?” “哈哈哈哈!!好!!听陈兄的!!” 风雪中,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老头,笑得像两个刚做了坏事的孩子。 而这延州的夜,终于不再那么冷了。 第486章 书生的毒计 庆历九年(公元1049年)的正月十五,上元节。 本该是花灯如昼的日子,延州城却挂满了一片惨白。 寒风卷着纸钱,在枯黄的草地上打着旋儿。城头上的大宋旗帜降了一半,隐隐约约还能听到城内传来的哀乐和哭声。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只用半天就传到了西夏大营。 “死了?!” 西夏大将没藏讹庞猛地从虎皮交椅上站起来,一双狼眼里满是不可置信的狂喜。 “千真万确!!” 斥候跪在地上,兴奋得直哆嗦。 “小的亲眼看见的!延州城全城戴孝!城门口挂起了白幡!而且听说……听说是因为上次吃了咱们的马肉,那马是有病的,范仲淹那老头本来就身子骨弱,吃了之后上吐下泻,昨晚……一口气没上来,走了!!” “哈哈哈哈哈!!!” 没藏讹庞仰天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天助我也!!天助大夏!!” “那老匹夫一死,宋军就是一群没头的苍蝇!!” “传令!!全军集结!!趁着他们办丧事,给我踏平延州!!我要在范仲淹的灵堂上喝酒!!” …… 延州城内。 气氛确实很“悲痛”。 大街上到处都是披麻戴孝的士兵,只不过这些人虽然低着头哭,但手里都紧紧攥着刀把子,袖子里藏着短弩。 知州府的大堂被布置成了灵堂。 一口黑漆漆的棺材摆在正中间,前面摆着香烛供果。 “咳咳咳……” 棺材旁边,一个穿着孝服的“孝子”正坐在地上,一边烧纸钱,一边剧烈咳嗽。 正是“死人”范仲淹。 “我说老陈……” 范仲淹一边咳,一边无奈地看着坐在棺材板上啃苹果的陈寻。 “这……这也太损了吧?我都六十了,你让我装死?这要是传出去,我范仲淹的一世英名还要不要了?” “英名?” 陈寻咔嚓咬了一口苹果,晃着两条腿。 “老范啊,你是想要英名,还是想要这满城百姓的命?” 陈寻跳下棺材,指了指外面的天空。 “没藏讹庞是个疯狗。他不死,延州永无宁日。你跟他讲仁义道德?他只会觉得你软弱可欺。” “兵者,诡道也。” 陈寻凑到范仲淹面前,那一脸的坏笑让范仲淹想打人。 “你是个读书人,平时不好意思骗人。没事,今天我替你骗。这口黑锅,我背了。” “还有……” 陈寻指了指那口棺材。 “待会儿西夏人来了,你可得躺进去。演戏演全套,别穿帮了。” 范仲淹看着那口黑漆漆的棺材,脸都绿了。 “躺……躺进去?!” “废话。万一没藏讹庞那个多疑的鬼要开棺验尸呢?” 陈寻拍了拍棺材板。 “放心,我给你留了气孔。还有,这棺材板是滑盖的,里面我给你藏了把手弩。要是他真敢凑过来看……” 陈寻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你就送他个大惊喜。” 范仲淹深吸一口气,看着陈寻那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最后只能长叹一声。 “陈兄啊陈兄……遇上你,真是我范仲淹这辈子的‘劫数’。” “别废话了。来了!!” 陈寻耳朵一动,听到了远处传来的马蹄声。 “进棺材!!” 范仲淹一咬牙,撩起官袍,笨拙地爬进了棺材。 陈寻把棺材盖一合,只留了一道缝。然后他扯开嗓子,发出了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嚎哭: “范大人呐!!!你死得好惨呐!!!” …… 城外。 三万西夏铁骑卷起漫天风雪,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直扑延州。 没藏讹庞冲在最前面。 他太兴奋了。只要拿下延州,就能打开通往关中的大门,大宋的花花世界就在眼前。 “杀进去!!!” 城门竟然没关。 两旁的守卒看到西夏大军,吓得丢盔弃甲,“哭爹喊娘”地往回跑。 “果然是一群乌合之众!!” 没藏讹庞大喜过望,挥舞着弯刀,一马当先冲进了城门。 街道两旁挂满了白幡,纸钱漫天飞舞。 没藏讹庞带着亲卫队,直奔知州府。他要亲眼看到范仲淹的尸体,还要把范仲淹的脑袋砍下来做酒杯。 “嘭!!” 知州府的大门被撞开。 没藏讹庞骑着马冲进了灵堂。 只见灵堂里冷冷清清,只有一个老仆人(陈寻)趴在棺材上痛哭流涕。 “哈哈哈哈!!范仲淹!!你也有今天!!” 没藏讹庞跳下马,大步走到棺材前,用刀鞘敲了敲棺材板。 “老东西!死了也不安生!给我开棺!!我要鞭尸!!” 陈寻抬起头,满脸泪痕(那是用洋葱熏的),瑟瑟发抖: “大王……大王饶命……我家大人有……有尸毒……” “滚开!!” 没藏讹庞一脚踹开陈寻,伸手就要去推棺材盖。 就在他的手触碰到棺材盖的一瞬间。 “咔哒。” 一声轻响。 没藏讹庞愣了一下。 下一秒。 棺材盖猛地滑开。 里面没有死人。 只有一双亮得吓人的眼睛,和一支黑洞洞的手弩。 “你……” 没藏讹庞的瞳孔骤然收缩。 “惊喜吗?” 棺材里的范仲淹冷冷地说了一句。 “崩!!” 弩箭近距离发射,带着这位大宋文臣积压了半辈子的怒火,直接射穿了没藏讹庞的咽喉。 鲜血喷溅在范仲淹的脸上,染红了他苍白的胡须。 “呃……咯咯……” 没藏讹庞捂着脖子,难以置信地看着从棺材里坐起来的范仲淹。 他想说话,却只能发出气泡破裂的声音。 “动手!!!” 陈寻从地上一跃而起,不知从哪摸出一把大砍刀,一刀砍翻了没藏讹庞身边的亲兵。 “摔杯为号!!” 陈寻抓起供桌上的酒杯狠狠摔在地上。 “啪!!” 这一声脆响,就是死神的丧钟。 原本挂在灵堂四周的白幡突然落下,露出了一排排早已准备好的神臂弩手。 “射!!!” 万箭齐发。 拥挤在院子里的西夏亲兵成了活靶子,瞬间倒下一片。 与此同时。 城内杀声四起。 那些刚才还在哭丧的“百姓”,突然从供桌底下、花圈后面抽出了长刀。街道两旁的屋顶上,无数宋军掀开了瓦片,滚木礌石像下雨一样往下砸。 “关门打狗!!!” 范仲淹从棺材里跳出来,也不擦脸上的血,抓起供桌上的尚方宝剑,冲出了灵堂。 这一夜。 延州城变成了修罗场。 失去了主帅的西夏大军乱作一团,在狭窄的街道里被宋军分割包围。这不再是战争,这是一场屠杀。 天亮的时候。 雪停了。 地上的雪变成了红色的泥浆。 范仲淹站在城门口,看着堆积如山的西夏人尸体,看着那面被鲜血染红的帅旗。 他沉默了很久。 这是他这辈子杀人最多的一天。 而且是用这种极不光彩、极不“君子”的方式。 “怎么?后悔了?” 陈寻走了过来,递给他一块干净的帕子。 “读书人的手脏了,心里不痛快?” 范仲淹接过帕子,擦了擦脸上的血迹。但他没有擦干净,反而把血抹匀了,让他那张清瘦的脸显得有些狰狞。 “不后悔。” 范仲淹把帕子扔进雪地里。 他转过身,看着城内那些欢呼雀跃、劫后余生的百姓。 “陈兄。” 范仲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如果是为了救这些人……我范仲淹,愿意下地狱。” “哪怕变成恶鬼,我也要守住这扇门。” 陈寻笑了。 他拍了拍范仲淹的肩膀。 “行了。地狱还早着呢。” “不过……” 陈寻指了指那口还没抬走的棺材。 “那棺材板质量不错。留着吧。等你真死了那天……” “我亲自给你抬。” 范仲淹看着那个没正形的老友,突然鼻头一酸。 “滚!!” 他笑骂了一句,一脚踹在陈寻的屁股上。 “老子还要活到一百岁呢!!” “走!!喝酒去!!这次……我要喝最烈的酒!!” 第487章 面具下的脸 天亮了。 延州知州府的灵堂已经被拆了,那口立了大功的黑漆棺材还横在院子里,上面插满了西夏人的羽箭,像个刺猬。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范仲淹瘫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块破布,正在擦拭尚方宝剑上的血迹。他一夜没睡,杀红了眼,现在那个“文正公”的劲儿退了,只剩下满身的疲惫。 “老陈,有吃的吗?”范仲淹嗓子哑得像破锣。 “有。” 陈寻坐在棺材盖上,手里提着两个刚从死人堆旁边的灶坑里刨出来的烤红薯。 “有点焦,凑合吃吧。” 陈寻把红薯扔给他,自己剥开另一个,热气腾腾。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嘈杂的争吵声。 “放肆!!你知道本官是谁吗?!” “把路让开!!你们这群贼配军,刚打赢了两仗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范仲淹眉头一皱,咬了一口红薯:“谁在喧哗?” 陈寻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听声音,像是朝廷派来的那几个监军判官。昨晚打仗的时候躲在地窖里尿裤子,现在仗打完了,出来摆官威了。” …… 院门口。 一名浑身浴血的年轻武将正挡在路中间。 他叫狄青。 昨晚的战斗中,就是他带着敢死队,第一个冲进西夏人的包围圈,像把尖刀一样撕开了缺口。此刻,他的盔甲已经烂了,头发散乱,脸上、身上全是黑红色的血痂。 但他手里紧紧抱着一个包裹,那是昨晚缴获的西夏帅印,他正准备去交给范大帅。 “滚开!好狗不挡道!” 监军刘判官穿着一身干干净净的官服,捏着鼻子,一脸嫌弃地看着狄青。 “一身的腥臭味!离本官远点!” 狄青低着头,声音沙哑但恭敬:“大人,末将急着去向大帅交令……” “交令?” 刘判官冷笑一声,上下打量着狄青。目光最后停留在狄青的脸上。 那里有两行刺眼的青黑色金印。 “哟,原来是个赤老(对面部刺字士兵的蔑称)。” 刘判官眼中的嫌弃变成了鄙夷。 “怎么?立了点功劳,就想往大帅面前凑?想升官发财?” “也不撒泡尿照照你的脸!” 刘判官伸出穿着缎面官靴的脚,踢了踢狄青的小腿。 “贼配军就是贼配军。就算你杀了一百个西夏人,你也只是大宋养的一条狗。怎么?狗还要上桌吃饭吗?” 狄青握着帅印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发白。 他脸上的刺字在充血,变得通红。那是他一生的耻辱,是他怎么洗都洗不掉的烙印。 昨晚他在死人堆里爬出来都没哭,此刻,被这个躲在后方的文官几句话羞辱,他的眼圈红了。 “大人……请自重。”狄青咬着牙。 “自重?你也配跟本官谈自重?” 刘判官越说越来劲,抬起手就要去推狄青。 “啪!!” 一声脆响。 不是刘判官推到了狄青,而是一个滚烫的烤红薯,精准地糊在了刘判官的脸上。 红薯瓤很烫,也很粘。 “啊!!!我的脸!!” 刘判官烫得杀猪般尖叫,手忙脚乱地去抓脸上的红薯。 “谁?!谁敢行刺本官?!” “行刺?” 陈寻慢悠悠地从门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半个红薯皮。 “刘大人言重了。老汉我看你嘴巴太臭,请你吃个红薯,去去味儿。” “是你这老兵油子!!” 刘判官认得陈寻,毕竟陈寻昨晚又是哭丧又是杀人,动静很大,气急败坏地吼道: “反了!!来人!!把他们都拿下!!” 周围的亲兵没人动。大家都冷冷地看着他。 “陈老伯……”狄青看着陈寻,眼神复杂。 陈寻没理刘判官,径直走到狄青面前。 他伸出满是油污的手,帮狄青整理了一下烂掉的领口,又拍了拍他肩膀上的血迹。 “昨晚杀得不错。我看见了,你一个人砍翻了六个。” 陈寻的声音很平淡,却让狄青鼻子一酸。 “可是……前辈……” 狄青低下头,声音哽咽。 “杀再多又有什么用?在他们眼里……我永远是个贼。” 陈寻沉默了。 他转过头,看着那个还在跳脚骂街的刘判官,又看了看这大宋等级森严的官场。 “老范。” 陈寻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范仲淹披着大氅走了出来。 “刘大人。”范仲淹冷冷地看着判官,“昨晚没藏讹庞攻进来的时候,你在哪?” 刘判官瞬间哑火了,脸涨成猪肝色。 “滚。”范仲淹只说了一个字。 刘判官吓得缩了缩脖子,灰溜溜地跑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范仲淹走到狄青面前,接过那个帅印。 “你叫狄青?” “是。” “是个好苗子。”范仲淹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带血的《左氏春秋》,“但这世道,光会杀人是不够的。拿着,多读书。读书能明理,也能让你在朝堂上站得直一点。” 狄青颤抖着接过书:“谢大帅!” 范仲淹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进屋去处理军务了。他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他是文官领袖,无法凭一己之力改变大宋“重文轻武”的国策。 原地只剩下陈寻和狄青。 狄青抱着书,却依然低着头。书能改变气质,但书改变不了脸上的字。 “怎么?觉得书没用?” 陈寻坐在门槛上,从怀里摸出一个酒壶,喝了一口。 “前辈,书有用。” 狄青苦笑一声,摸了摸自己刺痛的脸颊。 “但只要我这张脸露在外面,他们看到的永远不是书,而是字。” “那就把它挡住。” 陈寻突然说道。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索了一阵。 “本来是想熔了做个酒杯的,既然你这么纠结,送你吧。” 陈寻扔过来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狄青下意识地接住。 入手冰凉,沉甸甸的。 那是一个青铜面具。 造型极其狰狞,披头散发,獠牙外露,眼眶深陷。这是昨晚陈寻在打扫战场时,从西夏人祭祀的图腾柱上顺下来的青铜,连夜敲打出来的。 “这是……”狄青愣住了。 “昨晚我看你杀人的样子,挺像个恶鬼的。” 陈寻淡淡地说道。 “狄青,你要明白一件事。” “范仲淹教你做人,那是让你对得起良心。” “但我教你做鬼,是让你对得起这身本事。” 陈寻站起身,走到狄青面前,指着那面具。 “既然这大宋的文官不把你当人看,既然这世道容不下一张有刺字的脸。” “那你就把这面具戴上。” “做个连鬼神都怕的修罗!做个让西夏人看一眼就尿裤子的噩梦!!” “等到有一天……” 陈寻凑到他耳边,声音低沉而充满蛊惑力。 “等到你的战功高到连皇帝都要仰视你,等到那些骂你‘赤老’的文官都要跪在你脚下求你救命的时候……” “你再把这面具摘下来。” “让他们好好看看,救了大宋江山的,到底是一张什么样的脸!” 轰! 陈寻的话,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狄青心中的阴霾。 他看着手里的青铜面具。 那狰狞的獠牙,仿佛在对他笑。 “做鬼……” 狄青喃喃自语。 他深吸一口气,那双原本因为自卑而躲闪的眼睛,突然变得锐利如刀。 他缓缓举起面具,扣在了脸上。 严丝合缝。 透过面具的眼孔,世界变了。那些鄙夷、嘲笑、羞辱,统统被挡在了外面。 只剩下冷酷的杀意。 “好。” 陈寻看着面前这个仿佛换了个人的年轻将军,满意地点了点头。 “顺眼多了。” “走吧,狄将军。” 陈寻拍了拍他的铁甲。 “老范在屋里等着给你庆功呢。记得,进去之后,先把酒喝了,再谈书。” 狄青没有说话。 面具下,传来一声沉闷却坚定如铁的回应: “是。” 他转过身,大步向屋内走去。 背影如山,杀气如霜。 陈寻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刘判官留下的脚印。 “大宋啊大宋……” 陈寻喝干了壶里的最后一口酒。 “你们逼疯了一个范仲淹还不够。” “现在,又逼出了一个戴面具的怪物。” “不过……” 陈寻笑了笑,将酒壶随手扔在那个黑漆棺材上。 “这怪物,挺好。” 第488章 田园将芜胡不归 皇佑元年(公元1049年)的初春,西北的冰雪开始消融。 延州城外的黄土变得泥泞不堪。那场让西夏人闻风丧胆的战事终于平息了。没藏讹庞死了,西夏人像是被打断了脊梁的野狗,夹着尾巴缩回了大漠深处。 范仲淹该走了。 朝廷的调令下来了:知杭州。 这是一个很微妙的调动。表面上是从苦寒的西北去了富庶的江南,是“优待老臣”。但实际上,谁都看得出来,赵祯那个软耳朵皇帝,还是怕这个“硬骨头”在边关拥兵自重,哪怕他快死了,也要把他调离军队。 清晨。 没有仪仗,没有欢送的人群(范仲淹特意下令不许扰民)。 一辆破旧的马车,吱呀吱呀地驶出了延州北门。 赶车的依然是那个穿着羊皮袄、一脸没睡醒的陈寻。 “咳咳咳……” 车厢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听着像是破风箱在拉扯。 “吁!” 陈寻一勒缰绳,把车停在路边的枯树下。他掀开车帘,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 范仲淹瘫在软垫上,手帕上全是黑红色的血块。他的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一点光。 “又吐血了?” 陈寻皱着眉,从怀里掏出一包银针。 “我说老范,你这肺现在就跟个烂渔网似的,到处漏风。这才刚出城十里,你就吐了三回。照这个吐法,还没到杭州,你就得变成干尸。” “死不了……” 范仲淹虚弱地摆摆手,想挤出一个笑,却牵动了肺管子,疼得直抽抽。 “西夏人……都没弄死我……咳咳……这点血算什么。” “行行行,你命硬。” 陈寻一把抓过他的手腕,几根银针快准狠地扎进了他的穴位(太渊、列缺、尺泽)。 “别乱动。我这是在给你续命。你这最后一点油,要是烧干了,神仙也救不回来。” 针灸下去,范仲淹的呼吸平稳了一些,脸色也好看了点。 他靠在车壁上,透过掀开的帘子,看着远处渐渐消失的延州城墙。 那里有他修筑的堡寨,有他训练的士兵,还有那满地的黄土和英魂。 “陈兄。” 范仲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你说……我这一辈子,是不是很失败?” 陈寻拔出银针,在衣服上擦了擦。 “怎么说?” “庆历新政,我败了,被赶出京城。如今在延州,虽然打赢了,却又被皇帝猜忌,像防贼一样把我调走。” 范仲淹苦笑一声,看着自己枯瘦如柴的手。 “我这双手,拿笔笔断,拿刀刀卷。我想救大宋,可大宋……好像并不想让我救。” “我忙活了一辈子,最后……除了这一身病,好像什么都没留下。” 一阵风吹过,卷起路边的枯草。 陈寻收好银针,从车座底下摸出一壶酒,自己喝了一口,然后递给范仲淹。 “喝一口?压压惊。” 范仲淹摇摇头:“喝不动了。” “矫情。” 陈寻自己又喝了一口,哈出一口白气。 “老范啊,你觉不觉得,你就像这路边的野草?” “野草?” “对。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你这种人,朝廷不喜欢,皇帝不喜欢,奸臣更不喜欢。因为你太硬,太扎手,还在哪都能活。” 陈寻指了指身后的延州城。 “你说你失败了?” “你回头看看。延州的百姓现在敢开门睡觉了。狄青那帮武将现在敢抬头走路了。西夏人听到你的名字要抖三抖。” “这叫失败?” 陈寻嗤笑一声。 “至于皇帝怎么想,那是他的事。赵祯就是个守财奴,他只想守着他的瓶瓶罐罐过日子。你非要帮他把房子拆了重盖,他能不急吗?” “但是……” 陈寻凑近了些,盯着范仲淹的眼睛。 “房子迟早是要塌的。等塌的那一天,后人从废墟里刨出来的,只有你范仲淹这根梁是直的。” “这就够了。” “这就叫——虽败犹荣。” 范仲淹听着,原本黯淡的眼神慢慢亮了起来。 “虽败……犹荣……” 他喃喃自语,随后像是放下了千斤重担,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陈兄……你是懂我的。” “废话。” 陈寻跳下马车,重新坐回车辕上。 “我要是不懂你,早在邓州就把你毒死了,还能陪你来这吃沙子?” “坐稳了!!” 陈寻一甩鞭子。 “驾!!” 马车重新动了起来,颠簸着向东南方向驶去。 “陈兄……咱们这是去哪?” “杭州。” 陈寻头也不回地说道。 “那里虽然没有西夏人,但有个更大的麻烦等着你呢。” “麻烦?” “大饥荒。” 陈寻看着路边刚冒头的嫩草,声音变得有些低沉。 “江浙一带今年大旱,颗粒无收。几十万流民正张着嘴等着吃饭。” “朝廷给的那点赈灾粮,连塞牙缝都不够。” “老范,你的刀虽然放下了,但这‘心术’……还得接着用。” 车厢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传来范仲淹那有些虚弱,却依然坚定的声音: “只要还有一口气……” “我就去。” 陈寻笑了。 他看着前方蜿蜒的古道。 夕阳将马车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这就是范仲淹。 一只总是自讨苦吃的飞蛾。哪里有火,他就往哪里扑。 “行。” 陈寻哼起了一首不知名的小调。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 “老范啊,等你到了杭州,若是还能把这场饥荒治好了……” “我就请你吃顿好的。” “这次不吃驴肉火烧了。” “咱们吃……西湖醋鱼。” “一言为定!” 风中,传来了两个老头爽朗的笑声。 虽然凄凉,却透着一股子打不倒的硬气。 第489章 杭州的“荒唐”知州 杭州热得像个蒸笼。 比天气更焦灼的,是人心。 江浙一带大旱,赤地千里,颗粒无收。往日繁华的“东南第一州”,如今街头巷尾挤满了面黄肌瘦的流民。米价飞涨,斗米千钱,饿殍遍地。 刚刚上任的杭州知州范仲淹,此时正坐在西湖边的望湖楼上。 他没在发愁。 恰恰相反,他在看戏。 “咚!咚!咚!” 西湖上鼓声震天。几十艘装饰华丽的龙舟正在湖面上竞渡,船头的汉子们赤膊挥桨,岸边围观的百姓(虽然很多都饿着肚子)也在呐喊助威。 楼上,酒席丰盛。 “来来来!范大人,这道西湖醋鱼可是绝了!” 陈寻(此时是一身富商打扮的‘陈员外’)夹起一块嫩白的鱼肉,放进嘴里,一脸享受。 “嗯……鲜!嫩!酸甜适口!” 陈寻端起酒杯,对着愁眉苦脸的几个通判和僚属说道: “诸位大人,别愣着啊!吃啊!今天这龙舟赛,可是范大人亲自下令举办的,大家要吃好喝好,玩得尽兴!” 几个僚属面面相觑,筷子都不敢动。 “范……范大人……” 通判实在忍不住了,站起来拱手道: “如今满城饥荒,百姓易子而食!咱们……咱们却在这里大摆宴席,赛龙舟,还要修什么佛寺……这……这若是传出去,会被戳脊梁骨的啊!!” “是啊大人!御史台的弹劾奏章怕是已经在路上了!” “这简直是……荒唐!荒唐至极!!” 僚属们急得都要哭了。他们觉得这位“先天下之忧”的范大人是不是老糊涂了?或者是被这个姓陈的奸商带坏了? 范仲淹却不动如山。 他放下酒杯,不仅没生气,反而笑眯眯地看着陈寻。 “陈兄,他们骂我荒唐呢。” “荒唐就对了。” 陈寻把一块鱼骨头吐在桌上,擦了擦嘴上的油。 “老范啊,你要是不荒唐,这杭州城的几十万流民,可就真没活路了。” 陈寻站起身,走到栏杆边,指着下面热闹的龙舟赛。 “诸位大人,你们只看见了我们在玩乐。” “但你们没看见,那些划船的汉子,每划一次,就能领一百文钱,够全家吃三天。” “你们没看见,那些搭台子的木匠,那些做彩旗的绣娘,那些卖茶水的小贩,因为这场‘荒唐’的比赛,都有了活干,有了饭吃。” 僚属们愣住了。 “这……” “这叫‘发有余之财,以惠贫者’。” 范仲淹接过话头,声音虽然有些虚弱(肺病未愈),但眼神却异常清明。 “富人把钱藏在地窖里,穷人就得饿死。只有让富人把钱花出来,吃喝玩乐,大兴土木,穷人才能凭力气换口饭吃。” “传我的令!” 范仲淹猛地一拍桌子。 “不仅要赛龙舟!还要大修佛寺!各大寺庙的主持不是有钱吗?让他们把压箱底的钱都拿出来,翻修庙宇!招募流民做工!管饭!” “还有!” 范仲淹看向陈寻。 “陈兄,米价的事……” “放心。” 陈寻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一把折扇,扇了扇风。 “我已经放出风去了。杭州米价,一斗……一百二十文!” “什么?!” 通判吓得差点瘫在地上。 “一百二十文?!那是平时的一倍啊!!大人,您这是要逼死百姓啊!!” “蠢材!” 陈寻用折扇敲了敲通判的脑袋。 “杭州缺粮,是因为没人运粮来。为什么不运?因为无利可图!” “只要让天下的米商知道,杭州米贵,有暴利可图。他们就会像苍蝇见了血一样,拼命把米运过来!” “等到米多了……” 陈寻眯起眼睛,露出一丝狡黠的光。 “价格自然就跌下去了。” …… 事实证明,范仲淹和陈寻是对的。 这是一个超越了那个时代的“经济学奇迹”。 接下来的一个月,杭州城陷入了一种诡异的狂欢。 一边是知州范大人带头“荒唐”,天天在西湖上搞比赛,各大寺庙大兴土木,敲敲打打。 一边是无数流民涌入工地,搬砖、扛木头、划船,虽然累,但每天都能领到现钱和热粥。 而运河上,更是千帆竞发。 来自江西、两湖的米商,听说杭州米价高,争先恐后地把粮食运来。结果米实在太多了,甚至堵塞了河道。 米商们一看,傻眼了。米多了,只能降价卖。 短短半个月,杭州的米价暴跌,甚至比灾前还便宜! 百姓们活下来了。 没有发生暴动,没有发生瘟疫。 但代价是—— 范仲淹的名声“臭”了。 “荒淫无度”、“纵情声色”、“与民争利”…… 一封封弹劾的奏章,像雪花一样飞向汴京。 …… 西湖断桥。 残阳如血。 范仲淹背着手,看着这满湖的烟波。他身后的杭州城,炊烟袅袅,那是几十万百姓做晚饭的烟火气。 “骂声挺大啊。” 陈寻提着一壶酒,靠在桥头的石狮子上。 “听说御史台把你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说你范仲淹晚节不保,成了个老混蛋。” “骂就骂吧。” 范仲淹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释然的笑。 “只要这杭州城的百姓不饿死,我范仲淹就算背上千古骂名,又如何?” “咳咳咳……” 他又开始咳嗽了。这次咳得更厉害,腰都直不起来。 陈寻叹了口气,走过去帮他拍背。 “老范啊,你这哪里是晚节不保。” 陈寻看着这个为了百姓,连名声这层最后的“皮”都不要了的老人。 “你这是把自己的骨头拆了,给这大宋当柴烧啊。” “陈兄。” 范仲淹喘匀了气,看着陈寻。 “这次……多亏了你。” “要是没有你陈员外带头‘挥霍’,这出戏我也唱不下去。” “少来。” 陈寻撇了撇嘴。 “我那是真挥霍。那顿西湖醋鱼我是真爱吃。这钱是你欠我的。” “行行行,欠你的。” 范仲淹笑着摇摇头。 “等下辈子……” “别下辈子了。” 陈寻打断了他,指了指天边的乌云。 “要下雨了。” “老范,这场雨过后,你的官也做到头了。” “朝廷的调令快到了。青州。” “那里……是你最后的归宿。” 范仲淹沉默了。 他抬头看着即将到来的风雨,眼神依然坚定。 “青州就青州。” “只要我还能动,只要我还能为这百姓做点事……” “哪怕是去地狱,我也去。” 陈寻看着他,没说话。 只是默默地撑开了一把油纸伞。 “哗啦!” 大雨倾盆而下。 陈寻把伞举过头顶,遮住了范仲淹那瘦弱的身躯,也替他挡住了这满城的风雨和流言。 “走吧,老范。” “这雨太大了。咱们……回家。” 雨幕中。 两个身影渐行渐远。 一个是一身骂名的“荒唐”知州。 一个是满脸不在乎的“奸商”损友。 但在这风雨飘摇的大宋,正是这两个“荒唐”的人,撑起了这江南的一片天。 第490章 骂名与万民伞 杭州的秋雨有些凉了。 范仲淹要走了。 朝廷的调令来得很急,也很不客气。御史台的弹劾奏章堆满了赵祯的龙案,罪名一个比一个耸人听闻:“嬉乐扰民”、“纵情声色”、“不知民间疾苦”、“大兴土木耗空库银”。 在汴京那些喝着茶、磕着瓜子的言官嘴里,范仲淹简直成了大宋第一号败家子。 知州府后堂。 范仲淹正在收拾行装。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除了几箱子书,就是几件旧衣服。他在杭州“挥霍”了巨万家财,却没往自己兜里揣一文钱。 “给。” 陈寻从外面晃悠进来,随手把一张皱巴巴的纸扔在桌上。 “这是什么?”范仲淹一边咳,一边问。 “京城来的邸报。” 陈寻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翘起二郎腿。 “上面有骂你的文章,写得那是花团锦簇。说你在西湖上赛龙舟是‘商女不知亡国恨’,说你修庙是‘媚佛误国’。啧啧,这文采,不当家可惜了。” 范仲淹拿起来看了两眼,苦笑一声,又放下了。 “骂就骂吧。只要这杭州城的百姓活下来了,这骂名……我背得起。” “背得起?” 陈寻坐起来,拿起那张邸报,三两下折成了一个纸飞机。 “呼!” 他手一扬,纸飞机飞出了窗外,在雨中打了个旋儿,最后啪嗒一声掉进了泥坑里。 “老范啊,你这背不仅要背骂名,还得背黑锅。” “你看看这世道。” 陈寻指着窗外。 “你救了几十万人,没人念你的好。那些在京城动动嘴皮子的人,反倒成了忧国忧民的忠臣。这大宋的道理,是不是让狗吃了?” 范仲淹看着那个烂在泥里的纸飞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整了整衣冠,挺直了那虽然佝偻却依然倔强的脊梁。 “道理自在人心。” “陈兄,走吧。青州还在等着我。” …… 离开杭州那天,雨下得很大。 范仲淹不想惊动百姓。他特意选了清晨,也没有坐知州的官轿,而是雇了一辆不起眼的青蓬马车。 “走快点。” 范仲淹对陈寻说(陈寻依然兼职车夫)。 “别让人看见。我现在名声这么臭,万一有百姓扔烂菜叶子,我这把老骨头可受不了。” “怕什么?有我呢。” 陈寻戴着斗笠,一甩鞭子,马车驶入了杭州的主街。 然而,车刚拐过街角,陈寻就勒住了缰绳。 “吁!” “怎么了?”车厢里的范仲淹问,“车坏了?” “不是车坏了。” 陈寻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怪异,像是喉咙里堵了块棉花。 “老范……你自己出来看看吧。” 范仲淹疑惑地掀开车帘。 下一刻,他愣住了。 整条长街,鸦雀无声。 雨幕中,黑压压的人群从街头一直排到了街尾。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那些曾在龙舟上划桨的汉子,也有那些在工地上搬砖的流民。 几万人。 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一个人喧哗。 他们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雨里,任由冰冷的秋雨打湿他们的衣衫。 看到范仲淹探出头来。 那个站在最前面的、断了一条腿的老工匠,突然把手里的拐杖一扔,“扑通”一声跪在了泥水里。 “扑通!扑通!扑通!” 就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样。 几万人,整整齐齐地跪了下去。 那声音沉闷而震撼,甚至盖过了满城的雨声。 “你们……” 范仲淹的手颤抖着,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他想下车去扶,但腿一软,差点摔倒。 “大人!!” 那老工匠抬起头,脸上混着雨水和泪水。 “我们不傻!!” 老工匠嘶吼着,声音穿透了雨幕。 “京城里的官老爷骂你是昏官!骂你荒唐!!” “但我们知道!!” “要是没有大人您的‘荒唐’,我们早就饿死了!!” “这杭州城的几十万条命,是大人您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 “咚!咚!咚!” 几万个响头磕在青石板上。 “谢大人救命之恩!!!” 声浪如雷,震得马车都在颤抖。 陈寻坐在车辕上,压低了斗笠,掩盖住微红的眼眶。他吸了吸鼻子,骂了一句:“这帮刁民……还挺懂事。” 就在这时,人群分开一条路。 几个壮汉抬着一样东西走了过来。 那不是金银,不是牌匾。 那是一把伞。 一把巨大无比、却又丑陋无比的伞。 它不是用绸缎做的,而是用成千上万块碎布拼起来的。有粗麻布,有旧棉布,甚至还有讨饭的破布条。每一块布上,都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名字。 万民伞。 这是真正的万民伞。不是那些乡绅富豪送的面子工程,而是这杭州城的百姓,从自己身上割下来的衣角,一针一线缝起来的——心。 “大人……” 老工匠捧着伞,颤巍巍地走到车前。 “我们穷,送不起金银。这把伞,是我们凑的。” “大人一路去青州,风雨大。别淋着。” 范仲淹看着那把五颜六色、补丁摞补丁的伞,早已泣不成声。 他伸出手,想要去接,却发现那伞太重了, 重到他倾尽全力也拿不起来。 “我来。” 一只大手伸了过来。 陈寻跳下马车,单手接过了那把沉甸甸的万民伞。 “哗啦!” 他猛地撑开伞。 巨大的伞盖如同一片五彩的云,遮住了漫天的风雨,也遮住了范仲淹那瘦弱的身躯。 “老范。” 陈寻一手撑着伞,一手扶着哭得站不稳的范仲淹。 “看见了吗?” 陈寻指着伞下那一张张写着名字的布条。 “这哪里是伞?” “这是这大宋朝……最干净的一片天。” “朝廷骂你,因为他们眼瞎。” “但这百姓的心里,跟明镜似的。” 陈寻把伞柄塞进范仲淹的手里,然后用力握紧他的手。 “拿着。” “这把伞,比皇帝给你的任何一道圣旨,都要重一万倍。” 范仲淹紧紧握着伞柄,指节发白。 他看着雨中那些跪送的百姓,用尽全身力气,深深地鞠了一躬。 “范仲淹……谢过父老乡亲!!” …… 马车走了。 那把五彩斑斓的万民伞,在灰暗的雨幕中格外显眼。 陈寻赶着车,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身后的那几万人,依然跪在那里,久久没有起身。 “老陈。” 车厢里,传来范仲淹沙哑的声音。他正小心翼翼地抚摸着伞面上的那些名字。 “这辈子……我不亏。” “嗯。不亏。” 陈寻喝了一口酒,嘴角勾起一抹笑。 “你赚大了。” “那帮骂你的御史,死了就是一抔黄土。” “而你范仲淹的名字……” 陈寻看了一眼那把遮天蔽日的伞。 “会刻在这把伞上。” “也会刻在……这大宋历史的脊梁骨上。” “坐稳了!老范!” “咱们去青州!!” “去给这该死的大宋,站好最后一班岗!!” 第491章 最后的药方 皇佑四年(公元1052年)的初夏,青州的风里带着一丝燥热。 知州府的后院,却安静得有些吓人。 范仲淹躺在病榻上。他才六十四岁,但看着已经像个八十岁的枯槁老人。两年前在杭州那场耗尽心血的救灾,彻底透支了他最后的元气。现在的他,连呼吸都像是在拉扯破风箱,每一次吸气都要用尽全身力气。 “咳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打破了寂静。 陈寻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手里端着一个黑漆漆的药碗。 他没穿那身羊皮袄,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衫,看着倒像个正经的大夫。只是他的脸色很难看,像是谁欠了他几百万贯没还似的。 “张嘴。” 陈寻冷冷地说道。 范仲淹费力地睁开眼,看着那一碗浓得像墨汁一样的药汤,闻着那股子冲鼻的苦味,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老陈……这是什么?” “毒药。” 陈寻面无表情。 “喝了就能两腿一蹬,去见你那个滕子京了。省得你在这儿遭罪,也省得我天天给你熬药。” 范仲淹笑了。笑得很虚弱,却带着一丝狡黠。 “你舍不得……毒死我……” 他张开嘴,陈寻把一勺药喂了进去。 “嘶!!” 药汤入口的一瞬间,范仲淹的五官都扭曲了。 苦。 苦到舌头发麻,苦到喉咙发紧,苦到天灵盖都在冒凉气。这哪里是药,简直是在喝胆汁。 “这是……咳咳……这是什么鬼东西?!” 范仲淹想吐,却被陈寻一只手捂住了嘴。 “咽下去!!” 陈寻的声音严厉得像个教书先生。 “这是三两老黄连,才熬成这一小碗。你要是敢吐出来,我就把你这屋子里的书全烧了!” 范仲淹瞪大了眼睛,被迫咽下了那口苦水。那苦味顺着食道一路烧下去,苦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为什么要给我喝这个……太苦了……” 范仲淹喘着粗气,像个委屈的孩子。 “因为你这辈子,太苦了。” 陈寻放下药碗,拿起一块干净的帕子,替他擦去嘴角的药渍。 “范希文,你自己算算。” 陈寻扳着手指头。 “少年时划粥断齑,苦不苦?那是身子苦。” “中年时庆历新政,被满朝文武戳脊梁骨,苦不苦?那是心里苦。” “老年时在延州吃沙子,在杭州背骂名,苦不苦?那是命苦。” 陈寻看着范仲淹那张饱经风霜的脸。 “你这辈子,把这天下的苦都尝遍了。就是为了让那帮百姓能尝到一点甜头。” “这碗黄连汤,就是你这一生的写照。” “喝了它。” 陈寻端起碗,重新递到范仲淹嘴边。 “以毒攻毒。用这碗至苦的药,把你心里的那点委屈、那点不甘,全都压下去。” “干干净净地走。” 范仲淹愣住了。 他看着陈寻那双深邃的眼睛。几十年了,这个人总是用最不正经的话,说着最扎心窝子的道理。 “好……” 范仲淹颤巍巍地伸出手,接过药碗。 “干干净净地走……” 他不再犹豫,仰起头,将那碗苦涩至极的黄连汤一饮而尽。 “咕嘟。” 空碗落下。 范仲淹闭上眼,那股苦味在口腔里蔓延,最后竟然在舌根处,泛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 苦尽甘来。 “痛快……” 范仲淹长舒了一口气,原本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 “老陈啊……这药,治心。” 陈寻接过空碗,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颗蜜饯,塞进范仲淹嘴里。 “甜吗?” “甜。” “甜就对了。” 陈寻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是一棵郁郁葱葱的老松树。 “老范,你还记得当年在醴泉寺,我给你的那本书吗?” “记得……”范仲淹的声音越来越轻,“《治国策》……我还没……没读透……” “不用读透了。” 陈寻看着那棵松树,背影有些萧索。 “你做到了。” “那书里写的都是死的。你范仲淹做出来的,才是活的。” “你这一辈子,虽然没把大宋的病治好。但你给这大宋的读书人,留下了一张药方。” 陈寻转过身,看着已经昏昏欲睡的范仲淹。 “这药方只有七个字。” “先天下之忧而忧。” 床上的老人似乎听到了这句熟悉的话。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孩子般纯净的笑容。 那是他一生的信仰。 也是他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表情。 “老陈……” 范仲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风。 “下辈子……我想做个厨子……” “为什么?” “做厨子……不苦……还能……给大家……做……驴肉火烧……” 声音断了。 那只枯瘦的手,缓缓垂落在床沿上。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的蝉鸣。 陈寻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他没有哭。长生者的眼泪早在几百年前就流干了。 他只是走过去,帮范仲淹盖好了被子,整理好了那一头乱糟糟的白发。 “行。” 陈寻看着那张安详的脸,轻声说道。 “下辈子,你做厨子。我给你打下手。” “咱们开个天下最大的饭馆。” “管饱。” 陈寻拿起桌上的药碗,转身走出了房间。 阳光有些刺眼。 陈寻眯起眼睛,看着青州那湛蓝的天空。 “大宋的一根梁,塌了。” 他把药碗随手扔进院子里的水缸里。 “咣当”一声。 水花四溅。 “走好,希文。” “接下来的路,更黑了。” “不过……” 陈寻看向远方。 “那个有趣的胖子,应该快出场了吧。” “这苦日子过完了。也该……找点乐子了。” 第492章 徐州风雪夜 原本该是入夏的时节,天公却突然变了脸。白日里阴云密布,到了夜里,竟然飘起了纷纷扬扬的雪花。 那是极为罕见的“桃花雪”。雪片落在盛开的槐花上,红白相间,有一种凄艳的美。 徐州知州府的后堂,门窗紧闭。 范仲淹躺在病榻上,已经到了弥留之际。那碗黄连汤虽然压住了他的心火,却拉不回他油尽灯枯的命数。 “下雪了?” 范仲淹听着窗外簌簌的声音,费力地睁开眼。 “嗯。” 陈寻坐在炭盆边,手里拿着一把破蒲扇,正在扇着一个小红泥炉。 炉子上坐着一只瓦罐,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米香四溢。 “五月飞雪……” 范仲淹看着窗户纸上的剪影,惨然一笑。 “看来连老天爷都觉得……我范仲淹这辈子……太冷了。” “冷个屁。” 陈寻头也不回,手里不停地搅动着瓦罐里的粥。 “这是老天爷知道你要走了,怕你路上热,给你降降温。” 陈寻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悲伤。就像几十年前,他在醴泉寺踹开范仲淹的门,喊他吃烧鸡时一样。 “粥好了。” 陈寻用抹布垫着手,把瓦罐端了下来。 他盛了一碗,放在嘴边吹了吹。 那是一碗粟米粥。 没有放肉,也没有放糖。只是煮得很烂,很稠,米油亮晶晶的。 “老范,起来。” 陈寻走过去,一手扶起范仲淹,让他靠在自己的怀里。 “吃一口。” 范仲淹看着那碗粥,眼神有些恍惚。 记忆仿佛被拉回到了那个寒冷的冬夜。那个年轻的书生,守着一锅冻得像石头一样的冷粥,划成四块,就着咸菜末咽下去。 那时候,他饿,但心里是热的。 现在,他饱了,但心里……累了。 “老陈……” 范仲淹张开嘴,喝了一口热粥。 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去,那是五谷最本真的香气。 “这粥……比当年的……好吃。” “废话。” 陈寻又喂了他一口。 “当年那是你自己瞎煮的。这是我煮的。我这手艺,给皇帝做御膳都够了,便宜你个老小子了。” 范仲淹笑了。他想抬起手,摸摸陈寻的脸,但手抬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陈兄啊……” “我在。” “我这辈子……想当个良医,救死扶伤……没当成。” “后来想当个良相,治国平天下……也没当成。” 范仲淹的声音越来越低,断断续续,像是风中的残烛。 “我就是个……就是个煮粥的厨子……” “想给这大宋……熬一锅好粥……结果……火太急……把锅砸了……” “没砸。” 陈寻放下碗,握住那只枯瘦的手。 “锅还在。” 陈寻看着范仲淹渐渐涣散的瞳孔,声音坚定。 “你熬的这锅粥,虽然没喂饱大宋的官家,但喂饱了这天下的读书人。” “老范,你信不信。” “一千年以后,这大宋的皇帝是谁,没多少人记得了。但这大宋有个煮粥的范仲淹,所有人都记得。” “真的……?” 范仲淹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那是回光返照的最后一抹神采。 “真的。” 陈寻点点头。 “我陈寻从不骗人。” “那就好……那就好……” 范仲淹长舒了一口气。 他的目光穿过陈寻,穿过屋顶,仿佛看到了那个理想中的世界。那里没有饥荒,没有战争,没有党争。只有朗朗书声,和万家灯火。 “老陈……” “下辈子……记得……来我的饭馆……” “我给你……留个……上座……” 声音戛然而止。 那只握着陈寻的手,彻底松开了。 范仲淹走了。 在这场五月的风雪夜里,这位“先天下之忧而忧”的老人,带着他对这个国家最后的牵挂,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屋子里很静。 只有红泥炉里的炭火,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陈寻没有动。 他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让范仲淹靠在自己的怀里,仿佛他只是睡着了。 “行。” 许久之后,陈寻轻声说道。 “我一定去。” “到时候,别给我喝粥了。给我整点硬菜。” 陈寻慢慢把范仲淹放下,帮他整理好衣冠,盖好被子。 他端起那碗没喝完的粥,走到窗前。 推开窗。 风雪扑面而来。 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已经被雪盖白了头。 “走好啊,范文正。” 陈寻端起碗,将那半碗热粥,轻轻洒在了雪地里。 热气升腾,融化了一小片冰雪,露出了下面黑色的土地。 “这世道太冷了。” “你这一走,大宋最后的一点热乎气儿,也没了。” 陈寻把碗随手一扔。 “啪嚓。” 碗碎了。 陈寻转过身,看着床榻上那个安详的老人。他没有哭,只是觉得心里那个名为“朋友”的角落,又空了一块。 几百年来,这里空了很多次。 李斯、韩信、霍去病、诸葛亮、李白……现在,轮到范仲淹了。 “守夜人……” 陈寻自嘲地笑了笑。 “守到最后,守的全是墓碑。” 他拿起放在桌上的羊皮袄,披在身上。 “走了。” “老范,你歇着吧。” “我去前面看看。” “看看你留下的这烂摊子,还有没有人能收拾。” 陈寻推开门,走进了漫天风雪中。 那背影,孤单得像是一座移动的坟墓。 而在他身后。 徐州知州府内,哭声终于响了起来。 但那哭声,已经追不上那个远去的灵魂了。 第493章 葬礼上的笑声 皇佑四年(公元1052年)的六月,徐州。 范仲淹的灵柩要起运回洛阳安葬了。 消息传回汴京,宋仁宗赵祯在朝堂上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甚至为了他又辍朝一日。紧接着,一道追赠的圣旨送到了徐州: “追赠兵部尚书,谥号——文正。” 文正。 这是文臣最高的荣誉。甚至可以说是文臣的终极梦想。 在接下来的几百年里,为了这这两个字,无数读书人把脑袋削尖了往上撞,甚至不惜把自己活成一个道德标本。 但此刻,在这个闷热的灵堂里,这两个字只刻在一块冰冷的木头牌位上。 “呜呜呜……” “范公啊……您走得好惨啊……” 灵堂里挤满了人。有徐州的官员,有闻讯赶来的江南百姓,还有不少为了博个“尊师重道”名声的读书人。哭声震天,纸钱像雪片一样飞舞。 每个人都在哭,不管是真哭还是假哭,反正是比谁哭得大声。 “哈哈哈哈!!!” 突然,一阵突兀、刺耳、甚至有些癫狂的笑声,压过了满堂的哭声。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惊愕地转头看去。 只见灵堂的角落里,一个穿着旧羊皮袄、胡子拉碴的老头(陈寻),正坐在一个蒲团上,手里拿着一只烧鸡,一边啃,一边笑。 “放肆!!” 一名主持葬礼的礼部官员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陈寻骂道: “这是范文正公的灵堂!!你是何人?!竟敢在此喧哗吃肉?!这是对范公的大不敬!!” “不敬?” 陈寻撕下一块鸡胸肉,塞进嘴里嚼了嚼。 “我看你们才是最大的不敬。” 陈寻站起身,用油乎乎的手指了指那块刻着“文正”二字的牌位。 “他活着的时候,你们骂他是朋党,骂他荒唐,骂他邀买人心。” “那时候,你们谁给他送过一只鸡?谁给他端过一碗水?” 陈寻冷笑一声,目光扫过那些穿着官服、刚才还在假哭的官员。 “现在他死了,你们倒来劲了。” “一个个哭得跟死了亲爹似的。给个‘文正’的破名字,就把他这辈子的苦都抹平了?” “你们这哪里是哭范仲淹?” 陈寻把手里的鸡骨头往地上一扔。 “你们是在哭给皇帝看!哭给天下人看!好让别人知道你们也是忠臣孝子!!” “既然都是演戏,老子笑两声怎么了?老子这是给这出戏捧场!!” “你……你……” 礼部官员气得脸都紫了,“来人!!把这疯子叉出去!!” “我看谁敢!!” 一声怒喝传来。 范仲淹的长子范纯仁,披麻戴孝走了出来。他红着眼睛,走到陈寻面前,扑通一声跪下。 “陈伯伯……” “让他笑。” 范纯仁转过身,对着满堂宾客说道。 “家父生前说过,陈伯伯是他唯一的知己。家父走的时候,陈伯伯在场。这灵堂,陈伯伯最有资格待。” 官员们面面相觑,不敢再吱声。 陈寻没有理会那些人。 他走到棺材前,伸手拍了拍那厚实的金丝楠木棺材板。 “老范啊,听见没?” “你儿子比你有种。” 陈寻从怀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书。 那不是什么圣贤书,也不是范仲淹写的文章。那是市井里随处可见的启蒙读物——《百家姓》。 “赵钱孙李,周吴郑王……” 陈寻随手翻了翻,然后把书凑到长明灯上,点燃了。 火苗窜了起来,映红了陈寻那张沧桑的脸。 “老范,你这辈子,为了这‘百家姓’里的百姓,把命都搭进去了。” 陈寻看着那本书在火盆里慢慢化为灰烬。 “现在好了。” “你死了,成了‘文正’。以后大宋的读书人,都要把你供在桌子上,都要学你那句‘先天下之忧而忧’。” “你范仲淹,成了这大宋文人的‘祖宗’了。” 陈寻把最后一点纸灰扔进盆里,拍了拍手。 “既然当了祖宗,那就别再操心了。” “地下的路黑,别走太快。” “如果遇上阎王爷,记得跟他说,下辈子投胎,别再来这大宋了。” “这地方……” 陈寻环视了一圈这挂满挽联、却透着虚伪气息的灵堂。 “配不上你。” 说完,陈寻抓起供桌上的一壶酒,仰头灌了一大口。 “哈哈哈哈!!!” 他又笑了起来。 笑声里带着三分醉意,七分悲凉。 “走了!!” 陈寻把酒壶往地上一摔。 “啪!!” 碎片四溅。 在满堂惊愕的目光中,陈寻大步向外走去。他走得很快,背影有些佝偻,却透着一股子决绝。 他没有回头看那口棺材一眼。 因为真正的范仲淹,早在那个风雪夜里,喝完那碗粥的时候,就已经跟着他走了。 留在这里的,不过是一个名叫“文正”的神像。 …… 走出知州府。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蝉鸣声噪得人心烦。 陈寻眯起眼睛,看着熙熙攘攘的街道。 “老范走了,这徐州的酒也喝着没滋味了。” 陈寻紧了紧身上的羊皮袄,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晃荡。路过城门口时,正好有一辆运送咸鸭蛋的驴车要出城。 “老丈,这车去哪啊?”陈寻随口问道。 赶车的老汉抹了一把汗:“去舒州(今安徽安庆),那边的咸鸭蛋腌得好,去进点货。” “舒州?” 陈寻想了想。 “听说那边的潜山不错,适合睡觉。” “老丈,搭个车呗?我这人瘦,不占地儿。” “去去去,我这车是拉蛋的,不是拉人的。”老汉挥着鞭子赶人。 “别啊。”陈寻嘿嘿一笑,从怀里摸出两文钱,那是他刚才在灵堂供桌上顺手拿的,“请你喝酒。” 老汉看了看钱,又看了看陈寻那副赖皮样,无奈地叹了口气。 “行吧行吧,上车!别把我的筐压坏了!” “得嘞!” 陈寻手脚麻利地跳上驴车,在两个竹筐中间找了个舒服的草窝,往后一躺,把破草帽盖在脸上。 驴车吱呀吱呀地动了,晃晃悠悠地出了城门。 陈寻闭着眼睛,随着车轮的颠簸,像是风中的一株蓬草,飘向未知的南方。 至于舒州有什么? 谁知道呢。 也许有好酒,也许有好山,也许……会遇到某个不洗脸的怪人,或者某个爱吃肉的胖子。 管他呢。 反正这大宋的路还长,有的是时间慢慢走。 徐州城的轮廓在身后渐渐模糊。 只有陈寻那不成调的哼唱声,夹杂在驴车的铃铛声里,飘散在风中: “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 “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 第494章 那个邋遢鬼 舒州(今安徽潜山)。 陈寻坐着那辆运咸鸭蛋的驴车,一路晃晃悠悠,终于到了舒州城。 这里虽然比不上杭州繁华,但也别有一番江南水乡的韵味。只是陈寻现在没心情看风景,他只想找个澡堂子好好洗个澡。 那一车咸鸭蛋的味道,熏得他觉得自己都要变成个蛋了。 “清波池”。 这是舒州城里最大的澡堂子。 陈寻交了十文钱,领了一条布巾,刚走进热气腾腾的池子边,就看到一群人正围在一个角落里,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哎哟,那是谁啊?怎么脏成这样?” “嘘!小声点!那是通判大人!” “通判?怎么穿得跟个叫花子似的?那脸黑得……我都怀疑他是从煤堆里爬出来的。” 陈寻好奇地凑了过去。 只见角落里的一个单人池里,泡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 这人长得倒是挺精神,棱角分明,目光深邃。但他那个形象……实在是让人不敢恭维。 头发乱得像鸡窝,上面还插着几根草标。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全是积年累月的油泥。放在岸边的官服更是皱皱巴巴,领口全是油渍,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酸臭味。 最奇葩的是,这人都泡在水里了,手里还举着一卷书,读得津津有味,完全无视周围人嫌弃的目光。 “王安石?” 陈寻挑了挑眉。 早就听说这舒州通判王安石是个怪人。不爱洗脸,不爱洗澡,不爱换衣服。据说有一次这哥们儿读书读入迷了,把鱼食当成点心吃了一盘子。 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喂。” 陈寻也没客气,直接走过去,一脚踹在那个单人池的边缘。 “哗啦!” 水花溅了王安石一脸,打湿了他手里的书。 “谁?!” 王安石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带着被打扰的怒气。 “大胆!竟敢……” “竟敢什么?” 陈寻把手里的湿布巾往王安石脸上一扔。 “看看你那邋遢样儿。这池子里的水都被你洗黑了。你是来洗澡的,还是来涮拖把的?” “你……” 王安石把脸上的布巾扯下来,正要发作,却看到陈寻已经大摇大摆地跳进了旁边的池子,舒服地叹了口气。 “年轻人,书读得再好,脸也得要啊。” 陈寻闭着眼说道。 “圣人说,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你连自个儿这张脸都扫不干净,还想扫大宋的积弊?” 这一句话,像是点穴一样,让王安石愣住了。 他盯着陈寻看了半天,突然不生气了。 “老丈……也懂时弊?” 王安石把书放在干燥的台阶上,居然认真地在这个陌生的老头面前求教起来。 “懂一点。” 陈寻撩起一捧水洗了洗脸。 “比如我知道,现在的官家是个好人,但他太软。现在的宰相是个和稀泥的,只想混日子。至于你们这些地方官……” 陈寻斜眼看了看王安石。 “大部分都在忙着捞钱,或者忙着写诗。像你这样忙着把自己变成‘泥人’的,倒是少见。” 王安石笑了。 他这一笑,脸上的泥更明显了,随着肌肉的抖动簌簌往下掉。 “老丈说得对。但这大宋的病,不在皮毛,而在骨髓。” 王安石突然激动起来,他在水里挥舞着手臂,溅起一片水花。 “国库空虚,冗官冗兵!豪强兼并土地,百姓流离失所!这哪里是盛世?这分明是坐在一堆干柴上的危楼!!” “那些人只知道粉饰太平!但我王介甫看不下去!!” “我要变法!!我要把这天捅个窟窿!!我要把这大宋的骨头拆了重接!!” 澡堂子里的人都吓傻了。 大家都像看疯子一样看着这个满身泥垢的通判大人。在澡堂子里大谈国事?还要捅天?这不是疯子是什么? 只有陈寻没笑。 他看着王安石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那种眼神,他在商鞅眼里见过,在张角眼里见过,在范仲淹眼里也见过。 那是偏执狂的眼神。 也是改革者的眼神。 “想捅天?” 陈寻哼了一声,从水里站起来,拿起那把搓澡的大刷子,走到王安石面前。 “先把身上的泥搓干净再说吧。” “啊?”王安石一愣。 “啊什么啊!转过去!!” 陈寻一把按住王安石的肩膀,把他狠狠按在池子边上。 “忍着点!这一刷子下去,不仅要去泥,还得脱层皮!” “哎?!老丈!!有话好说!!疼疼疼!!” “疼就对了!!变法哪有不疼的?!” 陈寻抡起刷子,对着王安石那层厚厚的泥垢就开始“暴力施工”。 “不想当昏官,就得先学会洗澡!!” “不想让大宋烂下去,就得先把你自己洗白了!!” “滋啦!!滋啦!!” 澡堂子里回荡着刷子摩擦皮肤的声音,还有王安石杀猪般的惨叫声。 “老丈!!轻点!!皮破了!!” “破了好!!不破不立!!” 半个时辰后。 一个红通通、像是被剥了皮的王安石,呲牙咧嘴地坐在更衣室里。 虽然疼,但他不得不承认,这是他这辈子洗得最干净的一次。那种浑身毛孔都打开的感觉,让他觉得脑子都清醒了不少。 “给。” 陈寻扔给他一套干净的衣服(那是陈寻自己备用的青布衫,虽然旧,但干净)。 “你那身官服太臭了,我让伙计拿去烧了。” 王安石穿上衣服,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肩膀。 “多谢……老丈。” 他看着陈寻,眼神复杂。 “还没请教老丈尊姓大名?” “陈寻。一个在徐州送走了范仲淹的闲人。” 陈寻喝了一口茶,淡淡地说道。 “范公……” 王安石肃然起敬。那是他心中的偶像。 “范仲淹是把好刀,但他太脆。宁折不弯,所以断了。” 陈寻看着王安石,目光如炬。 “你不一样。” “你比他更硬,更狠,也更……拗。” “我看你这面相,是个‘牛’脾气。认准了死理儿,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那种。” “拗相公。” 陈寻笑了笑,给王安石起在这个外号。 “以后这大宋的天下,怕是要被你这头牛,顶翻天喽。” 王安石没有反驳。 他摸了摸自己被搓得通红的脖子,突然咧嘴一笑。 “顶翻天又如何?” “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 “只要能救大宋……” “我王安石,愿意做那头撞南墙的牛。” 陈寻看着他。 这三个“不足”,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范仲淹是君子,所以他败了。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是个狂徒,是个偏执狂,是个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狠人。 也许。 只有这样的狠人,才能在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 “行吧。” 陈寻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站起身来。 “等你哪天真的撞了南墙,记得告诉我一声。” “我去给你……” “收尸?”王安石问。 “不。” 陈寻走到门口,回头一笑。 “我去给你递把锤子。” “既然要撞,就把墙砸碎了再过去。” 陈寻走了。 留下王安石一个人站在澡堂子里,穿着那身有些紧的青布衫,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陈寻……” 王安石握紧了拳头。 “锤子么……” “不需要。” “我自己……就是那把锤子。” 第495章 那个固执狂 离开舒州那个邋遢鬼王安石已经两年了。陈寻一路北上,来到了并州。 这里的风比舒州硬,人也比舒州直。 并州通判厅旁的一家刀削面摊上。 陈寻正呼哧呼哧地吃着面。热腾腾的面汤里飘着几片羊肉,再浇上一勺老陈醋,在这寒冬腊月里简直是救命的美味。 “老板!结账!” 陈寻吃完,抹了一把嘴,随手在桌上排出一把铜钱。 “一共十八文,不用找了。” 陈寻扔下二十文,起身就要走。他这人随性惯了,两文钱的零头从来不放在心上。 “慢着。” 一个清冷、严肃、甚至带着点刻板的声音,从隔壁桌传来。 陈寻回头。 只见隔壁桌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官员。 这人跟那个邋遢的王安石简直是两个极端。 他的官服穿得一丝不苟,连个褶子都没有。发髻梳得整整齐齐,一丝乱发都不见。桌上的筷子摆得笔直,甚至连吃完的面碗,都摆在桌子的正中央,分毫不差。 干净,整洁,严谨得让人透不过气。 “这位兄台,”那官员站起身,拱了拱手,动作标准得像是在行礼仪之邦的大礼,“两文钱也是钱。既然面价是十八文,你就只能给十八文。若是多给了,便是乱了商家的规矩;若是商家收了,便是贪了不义之财。” 陈寻愣住了。 他看着这个一脸正气的官员,觉得有点牙疼。 “我说这位大人,我就乐意多给,怎么着?我有钱,我任性,行不行?” “不行。” 官员板着脸,走到陈寻桌前,从那堆铜钱里数出两枚,郑重其事地塞回陈寻手里。 “非分之财,君子不取。你多给,是陷商家于不义;商家多收,是坏市井之风气。若人人如此,物价何以平?人心何以正?” 陈寻被气笑了。 “不是……两文钱而已,你至于上升到人心正不正的高度吗?” “勿以恶小而为之。” 官员盯着陈寻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堤溃蚁穴,气泄针芒。大宋的法度,就是坏在这些‘无所谓’的小事上。” 陈寻看着手里那两枚带着体温的铜钱,又看了看这个轴得像块石头的官员。 突然,他想起了一个人。 “你是……司马光?” 官员微微一怔,随即点头:“正是下官。” “哦!” 陈寻拖长了声音,脸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 “我听说过你。你小时候是不是干过一件大事?跟小伙伴玩捉迷藏,有个倒霉孩子掉水缸里了,你举起石头就把缸砸了?” “司马光砸缸嘛,这故事在汴京城都传遍了。” 司马光并没有因为被认出来而露出笑容,依然板着脸: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那是事急从权。” “嘿,有意思。” 陈寻把那两文钱抛向空中,又接住。 “你小时候为了救人,敢砸了那口贵重的大缸,那是何等的果断,何等的灵活。” “怎么长大了,为了这区区两文钱,反倒变得这么……迂腐了呢?” “这不是迂腐。” 司马光纠正道。 “那是‘缸’,是死物。砸了可以再买。” “而这是‘规矩’,是‘法度’。若是砸了,人心就散了,再也买不回来了。” 陈寻沉默了。 他看着司马光那双清澈却又固执的眼睛。 这双眼睛里,容不得一粒沙子。 在这双眼睛里,世界是黑白分明的。祖宗之法就是天,规矩就是地。任何试图破坏规矩的行为,在他看来都是离经叛道。 陈寻突然觉得有点冷。 那个在舒州澡堂子里,一身泥垢却嚷嚷着要“捅破天”的王安石; 和眼前这个在并州面摊上,一身正气却死守着“两文钱规矩”的司马光。 这两个人。 一个想把大宋这间破房子拆了重盖,哪怕砸碎坛坛罐罐也在所不惜。 一个想把大宋这间破房子小心翼翼地修补,连一片瓦都不许动,哪怕房子已经快塌了。 当这两个人撞在一起的时候…… 大宋的朝堂,怕是要地震了。 “行,你赢了。” 陈寻把两文钱揣进怀里。 “司马大人,你这股子认真劲儿,是个当官的料。” “不过……” 陈寻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道。 “以后要是遇上个不爱洗脸、非要砸‘缸’的疯子,你可得小心点。” “那家伙手里的锤子,可比你小时候那块石头硬多了。” 司马光皱了皱眉,显然没听懂陈寻在打什么哑谜。 “疯子?砸缸?” “没什么。” 陈寻摆摆手,转身向着风雪中走去。 “这大宋啊,马上就要热闹喽。” “一个拗相公,一个司马牛。” “这哪里是变法?这分明是两头牛在顶架。” 陈寻的声音消失在寒风中。 司马光站在原地,看着陈寻的背影,眉头紧锁。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双摆得笔直的筷子。 “规矩就是规矩。” 他喃喃自语。 “谁若是想坏了祖宗的规矩……我司马光,绝不答应。” 他整理了一下官袍,端起面碗,将最后一口汤喝得干干净净,连一滴都没有洒出来。 这就是司马光。 一个干净、纯粹、却又固执得令人绝望的君子。 第496章 牢里的怪人 元丰二年(公元1079年)的冬天,汴京。 “进去!!” 随着狱卒的一声怒喝,一扇沉重的铁门被拉开。 一个身形臃肿、满脸惊恐的中年人被粗暴地推进了死牢。他踉跄了几步,差点脸着地摔在满是污水的稻草上。 他是苏轼。 几个月前,他还是风光无限的湖州知州,是名满天下的大才子。 就因为写了几首发牢骚的诗,“读书万卷不读律,致君尧舜知无术”,被新党的那帮御史像疯狗一样咬住,硬说是“讪谤朝政”,直接从湖州一路押解到了汴京。 “哐当!” 铁门关上了。 最后的一丝光线被隔绝在外。 苏轼缩在墙角,浑身发抖。他听到了隔壁牢房传来的惨叫声,那是受刑的声音。他知道,这回自己死定了。 一想到要被砍头,这位大文豪的心态彻底崩了。 “子由(苏辙)啊……哥哥对不起你……” 苏轼捂着脸,眼泪鼻涕糊了一手,在那黑暗里压抑地抽泣。 “呜呜呜……我的命好苦啊……我还没给儿子娶媳妇呢……呜呜呜……” “吵死了。” 突然,黑暗的角落里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声音。 “大半夜的哭丧呢?能不能让人睡个安稳觉?” 苏轼吓得浑身一哆嗦,嗝都打出来了。 “谁?!谁在那?!” 借着从气窗透进来的一点微弱月光,苏轼这才看清,稻草堆的另一头,竟然还躺着一个人。 这人穿着一身破烂的囚服,头发乱得像鸡窝,却把稻草铺得整整齐齐,甚至还用一块砖头枕着头,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根枯草棍。 陈寻。 他翻了个身,一脸起床气地看着苏轼。 “我说这位新来的,这牢房是睡觉的地方,不是唱戏的台子。你要哭能不能小点声?” 苏轼愣住了。 在这如同地狱般的御史台死牢里,居然还有人能睡得这么香? “这位……兄台。”苏轼擦了擦眼泪,结结巴巴地问,“你……你也是因为写诗进来的?” “写诗?” 陈寻嗤笑一声,吐掉嘴里的草棍。 “我没你们读书人那么闲。我是因为睡觉。” “睡觉?” “嗯。”陈寻打了个哈欠,“前两天喝多了,外面太冷,我就翻墙进了个园子,找了个暖阁睡觉。谁知道那是官家修的‘艮岳’(皇家园林)。这不,醒来就被当成刺客扔进来了。” 陈寻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他只是在客栈里睡过了头。 苏轼听傻了。 喝醉了去皇家园林睡觉?这罪名……好像比写反诗还荒唐。 “那……那你岂不是也要死?”苏轼同病相怜地问道。 “死?” 陈寻坐起来,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 “这牢房管饭,还挡风,比外面强。至于死不死,那是阎王爷的事,我操那心干嘛?” 陈寻凑过来,借着月光打量了一下苏轼。 “倒是你,白白胖胖的,一看就是个当官的。犯什么事了?贪污了?还是睡了不该睡的人?” “在下苏轼……”苏轼有些尴尬地报上名号,“字子瞻。” 听到这三个字,陈寻拿馒头的手突然停在了半空。 苏轼。 苏子瞻。 陈寻的眼神微微变了变,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扇透着月光的高窗。 又是这样。 从在醴泉寺遇到范仲淹,到在舒州澡堂遇到王安石,再到并州面摊遇到司马光,现在……又是这个大宋文坛最耀眼的苏东坡。 这大宋几千万人,怎么偏偏就让他一个个地撞上了? “呵……” 陈寻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弧度。 老天爷,你这是故意的吧? 你想让我看什么?看完了硬骨头,看完了拗相公,看完了死脑筋,现在又把这个有趣的胖子扔进我牢房里。 你是怕我这个‘长生人’太闲,非要把这华夏的顶梁柱一个个拆下来,摆在我面前让我看清楚他们狼狈的样子吗? 这根本不是巧合。 这是一种宿命。一种作为长生者,无论逃到哪里,都会被历史的漩涡卷进去的宿命。 “原来是苏大胡子啊。” 陈寻收回目光,眼神里的惊讶已经变成了认命般的戏谑。 “听说过。那个写‘十年生死两茫茫’的。词写得不错,就是人怂了点。” “我……我哪里怂了?”苏轼涨红了脸。 “不怂你哭什么?” 陈寻从怀里摸出一个干瘪的馒头,掰了一半递过去。 “吃点?虽然硬了点,但能顶饿。” 苏轼看着那个黑乎乎的馒头,摇了摇头。 “我不饿……我都要死了,哪里吃得下……” “不吃拉倒。” 陈寻自己啃了一口,嘎嘣脆。 他看着眼前这个哭哭啼啼的大文豪,心里那种“被安排”的不爽消散了一些。 既然老天爷非要把这段历史塞给他,那他就接着。 反正……看大文豪哭鼻子,也挺有意思的。 “我说苏子瞻,你这人就是想太多。这牢门还没开呢,你就先把自己吓死了。这世上哪有那么容易死的事?” …… 接下来的日子,苏轼体会到了什么叫“度日如年”。 白天,御史台的人把他提出去轮番轰炸,逼问他诗里的每一字每一句是在骂谁。苏轼被折磨得死去活来。 但每当他晚上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牢房,准备继续绝望的时候,陈寻总能让他破功。 这老头简直是个牢房生存大师。 他能从墙缝里抓出肥大的老鼠,跟隔壁牢房的犯人换咸菜吃。 他能用稻草编出各种小动物,摆在苏轼的枕头边,说是给他“解闷”。 他甚至还能跟送饭的狱卒称兄道弟,混到一口残酒喝。 “苏胖子,来一口?” 陈寻拿着半碗浑浊的劣酒,在苏轼面前晃了晃。 “这可是好东西,能暖身子。” 苏轼缩在墙角,眼神空洞:“我不喝……我都要死了……” “啧,又来了。” 陈寻无奈地摇摇头,自己喝了一口。 “你这人真没趣。难怪皇帝不喜欢你。” 直到那一天。 苏轼的大儿子苏迈有事要离开京城几天,托了一个亲戚来送饭。 苏轼之前跟儿子约好:送饭只送蔬菜和肉,千万别送鱼。如果送鱼,就代表外面传来消息——必死无疑。 结果那个亲戚不知道这个暗号。他看苏轼在牢里辛苦,特意做了一条红烧鱼,以此改善伙食。 当狱卒把那条鱼端进来的时候。 原本正在闭目养神的苏轼,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一刻,他的世界崩塌了。 “鱼……” 苏轼盯着那盘鱼,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鱼……来了……” “完了……真的完了……子由啊!!哥要先走一步了!!” 苏轼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扑在地上,指甲狠狠地抠着泥地。 绝望。彻底的绝望。 他颤抖着从怀里掏出笔(狱卒给的,让他写供词用的),在那条鱼旁边,一边哭一边写绝命诗。 “圣主如天万物春,小臣愚暗自亡身……” 写一句,哭三声。那叫一个肝肠寸断。 “好香啊。” 突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 陈寻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鼻子在那盘鱼上方耸动着。 “红烧鲤鱼?这御史台的伙食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苏轼正哭得投入,根本没理他。 “喂,苏胖子。” 陈寻推了推苏轼。 “你还吃不吃?不吃我吃了啊。凉了就腥了。” “吃……吃……” 苏轼抬起满是泪水的脸,悲愤地吼道: “这是我的断头饭!!你……你这老泼皮!你就不能让我安安静静地死吗?!” “断头饭?” 陈寻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也不客气,直接伸手抓起鱼尾巴,撕下一大块肉塞进嘴里。 “你要是真要被砍头,送来的就不是鱼了。起码得有一壶好酒,一碗大肥肉。” “就这一条鱼,也配叫断头饭?” “呸,刺还挺多。” 陈寻一边吐刺,一边大快朵颐。 苏轼看着这个在自己“尸体”旁边大吃大喝的怪人,气得浑身发抖,连悲伤的情绪都连贯不上了。 “你……你……” “你什么你?” 陈寻把鱼头掰下来,唆了一口里面的脑髓。 “这鱼死得冤啊。它本来是给人吃的,结果被你拿来当‘吓死自己’的道具。” “苏子瞻,你看看这鱼眼。” 陈寻把死不瞑目的鱼头举到苏轼面前。 “它都比你看得开。” “你这一辈子,才华是有,但这胆子,还没这鱼大。” 陈寻把鱼头扔回盘子里,擦了擦手上的油。 “放心吧。我刚才听狱卒说了,外面的太皇太后正为了你跟官家闹绝食呢。还有王安石那个拗相公,也写信替你求情了。” “你这条命,硬着呢。” 苏轼愣住了。 “真……真的?” “骗你干嘛?骗你有鱼吃吗?” 陈寻打了个饱嗝。 “行了,别写你那酸诗了。赶紧把剩下的鱼汤喝了,补补脑子。” 苏轼看着那盘被吃得只剩骨架和汤汁的“断头饭”。 不知为何,刚才那种天塌地陷的恐惧,突然就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荒诞后的虚脱,还有…… 肚子饿的感觉。 “咕噜……” 苏轼的肚子响了一声。 他看了看陈寻,又看了看那盘鱼汤。 最后,这位大文豪叹了口气,端起盘子,就着鱼汤,把手里那个冷馒头吃了下去。 真香。 …… 一个月后。 圣旨下来了。苏轼免死,贬黄州团练副使。 陈寻也因为“查无实据”(其实是御史台懒得管这种流浪汉),被放了出来。 出狱的那天,汴京城下了雪。 苏轼站在御史台门口,深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气。 他回头,正好看到陈寻裹着那件破羊皮袄,晃晃悠悠地走出来。 “老陈!!” 苏轼喊了一声。 陈寻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依旧是懒洋洋的。 “哟,还没走呢?” “老陈,你去哪?”苏轼问。 “不知道。走到哪算哪。” 陈寻紧了紧领口。 “这汴京太冷了,也不管饭。我得换个地方混吃混喝去。” “去黄州吧!!” 苏轼突然大声说道。 “那里猪肉便宜!!我请你吃肉!!” 陈寻愣了一下。 他看着风雪中那个一脸诚恳的胖子。 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意。 “行啊。” 陈寻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风雪中。 “记得把肉炖烂点。我不爱吃塞牙的。” “还有,别再哭了。难看。” 苏轼看着他的背影,笑了。 这是他这几个月来,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一言为定!!” 风雪中,两个落魄的人背道而驰。 一个去往黄州,开启了“东坡居士”的传奇。 第497章 谁敢欺负苏东坡? 苏轼终于活着到了黄州。 这一路走了几千里,从汴京的风雪走到了江南的湿冷。他的心情也像这天气一样,灰蒙蒙的。 作为被贬的“罪臣”,他没有官舍住,只能暂居在江边的临皋亭。没有俸禄,没有实权,还要时刻担心御史台的那些疯狗会不会再咬他一口。 每天早上醒来,苏轼的第一件事就是摸摸自己的脖子,确认脑袋还在。 “唉……” 苏轼坐在江边的破石头上,看着浑浊的江水发呆。 “老陈那家伙……怕是不会来了吧?” 他想起了御史台门口那个裹着破羊皮袄的背影。当时说好了“黄州见,请吃肉”,可这都过去一个月了,连个鬼影都没见着。 也是,谁愿意为了口猪肉,跑几千里路来这种穷乡僻壤找一个倒霉蛋呢? 苏轼苦笑一声,拿起脚边的空酒葫芦,那是他现在唯一的慰藉。 “去镇上打点酒吧……听说那边的村酒便宜。” 他紧了紧身上洗得发白的旧长衫,缩着脖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镇上走去。 …… 镇口,草棚酒肆。 “哟!这不是咱们的大才子苏团练吗?” 苏轼刚想绕过路边的草棚,就被三个光着膀子、满身横肉的地痞拦住了。领头的叫“赖三”,是这十里八乡有名的泼皮,平时最喜欢欺负外地人。 “苏大人,这是要去哪啊?” 赖三一脚踩在路中间,手里抛着一块碎银子,那是他刚从别的倒霉蛋那里讹来的。 苏轼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死牢里的阴影还在,他现在看到谁都觉得像是要抓他的差役。 “借……借过……” 苏轼低着头,想从路边挤过去。 “借过?” 赖三伸手一推,把苏轼推了个踉跄,险些栽进旁边的水沟里。 “苏大才子,你这就不懂规矩了。到了黄州地界,那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听说你在京城写的诗很值钱?来,给爷写首诗,爷就放你过去。” “我……我不会写诗了……” 苏轼紧紧抱着酒葫芦,满脸通红。他是真的怕了,那场文字狱让他现在看到笔墨都手抖。 “不会写?我看你是看不起我们兄弟!” 赖三狞笑着,一把抢过苏轼的酒葫芦,拔开塞子闻了闻,一脸嫌弃地往地上一泼。 “哗啦!” “你!!”苏轼气得浑身发抖,那是他最后的几文钱打酒的本钱啊! “你什么你?!不服?” 赖三猛地揪住苏轼的衣领,把他狠狠按在泥地里。 “老子最恨你们这些当官的!在京城吃香喝辣,犯了事才跑到我们这穷地方来装孙子!给我跪下!!” “砰!” 苏轼的膝盖重重地磕在泥浆里。 但他没有反抗。他闭上眼,死死咬着嘴唇,等待着拳头落下。 忍一忍吧……我是罪人……我不能惹事…………没人会帮我的…… 就在这时。 一个懒洋洋、却又熟悉到让苏轼想哭的声音,突然从头顶传来: “我说苏胖子,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苏轼猛地睁开眼。 “老子大老远从汴京走断了腿,跑来黄州吃你的猪肉。结果肉没吃着,先看见你在这儿给人当孙子?” 赖三愣住了,回头一看。 只见一个穿着破羊皮袄、手里拿着一根扁担、满脸风霜的老汉,正站在不远处,一脸嫌弃地看着他们。 那眼神,就像是在看几堆垃圾。 “老……老陈?!!” 苏轼惊呼出声,眼泪瞬间就在眼眶里打转。 真的来了!这个怪人真的来了! “哪来的野人?!敢管闲事?!”赖三怒骂道。 “闲事?” 陈寻把扁担往肩膀上一扛,慢悠悠地走过来。 “苏子瞻欠我一顿红烧肉。你们把他打坏了,谁给我做饭?这可不是闲事,这是老子的饭辙。” “找死!!” 赖三给两个手下使了个眼色,三人挥着拳头冲了上来。 “小心!!”苏轼大喊。 然而,下一秒发生的画面,让苏轼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啪!啪!啪!” 陈寻手里的扁担仿佛长了眼睛,只听见三声脆响,那是扁担敲在迎面骨上的声音。 “啊!!!” 三个泼皮齐刷刷地抱着小腿倒在地上,疼得满地打滚,像是刚上岸的虾米。 “就这点本事,也敢学人收买路钱?” 陈寻摇了摇头,走到还在发愣的苏轼面前,伸出一只粗糙的大手。 “还跪着干嘛?地上有金子啊?” 苏轼看着那只手,又看了看陈寻那张胡子拉碴的脸,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他一把抓住陈寻的手,借力站了起来,然后也不管身上脏不脏,直接给了陈寻一个熊抱。 “老陈!!你个老混蛋!!你怎么才来啊!!” “呜呜呜……我以为你骗我……我以为我要死在这儿了……” 这一刻,大文豪哭得像个二百斤的孩子。 “行了行了,鼻涕蹭我身上了!” 陈寻嫌弃地推开他,但嘴角却带着笑。 他拍了拍苏轼满是泥点的后背。 “我这不是来了吗。” “路上顺手救了几个人,耽误了点时间。” 陈寻弯腰捡起那个空酒葫芦,晃了晃。 “酒洒了。没劲。” “走吧,苏团练。带路。” 苏轼抹了一把眼泪:“去……去哪?” “去买肉啊!” 陈寻瞪了他一眼。 “我刚才进城的时候看过了,市集上的猪肉贱得跟泥一样。今天老子要吃五斤!” “还有……” 陈寻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三个还在哀嚎的泼皮,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以后在黄州,谁再敢让你跪下,你就报我‘陈老汉’的名字。” “告诉他们……” “苏东坡的膝盖,是用来跪天地的,不是用来跪杂碎的!” 苏轼看着陈寻那并不高大、却显得无比巍峨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被压抑了半年的心气儿,终于回来了。 “好!!” 苏轼大声应道,挺直了腰杆。 “走!买肉去!今天我亲自下厨!!” 风中,两个落魄的身影并肩而行。 一个是大宋最倒霉的文豪,一个是历史上最神秘的守夜人。 黄州的故事,从这一顿猪肉开始,正式拉开了序幕。 第498章 东坡肉与“杀猪盘” 黄州的桃花开了,但苏轼的口袋比脸还干净。 虽然心情好了,但肚子还是饿的。朝廷虽然没杀他,但也断了他的俸禄。作为一个被贬官的“罪人”,他现在全家几十口人,全指望着他那点微薄的积蓄坐吃山空。 “老陈啊……” 黄州西市的肉案前,苏轼看着那一扇扇白花花的猪肉,咽了口唾沫,又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袖子。 “咱们……真要买这个?” “废话。” 陈寻指着肉案上那一堆只要几文钱一斤的猪肉。 “黄州好猪肉,价贱如泥土。贵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这么好的东西,没人要,简直是暴殄天物。” “老板!给我切十斤!要五花三层的!” 陈寻扔出一把铜钱,豪气干云。 “十斤?!”苏轼吓了一跳,“老陈,这玩意儿腥臊得很,水煮出来跟嚼蜡一样。你买这么多,咱们得吃到猴年马月去?” “谁说我要水煮了?” 陈寻提着那一大串用草绳绑着的猪肉,冲苏轼神秘一笑。 “苏胖子,今天教你个乖。这世上没有废材,只有不会用的蠢材。猪肉如此,人亦如此。” “走!回家!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化腐朽为神奇’!” …… 临皋亭的简陋厨房里。 一口大铁锅架在灶台上。陈寻把切成方块的五花肉焯水、洗净,整整齐齐地码在铺满葱姜的锅底。 “倒酒。”陈寻指挥道。 “啊?倒多少?”苏轼抱着那壶刚打来的村酒。 “全倒进去!一滴水都别加!” “嘶!”苏轼心疼得直抽抽,“这酒虽然便宜,但也得十几文钱呢……” “少废话!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酒入锅,再加冰糖、酱油(那时叫酱清)。 然后,陈寻盖上锅盖,用湿布封住边沿,只留一个小孔出气。 “慢着火,少著水,火候足时它自美。” 陈寻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前,一边控制着火候,一边念叨着这句十六字真言。 “记住了吗?这就是秘诀。”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随着时间的推移,一股从未有过的奇异香气,开始从那个小孔里钻出来。 那不是单纯的肉香,那是混合了酒香、糖香和油脂焦香的复合味道。它霸道地钻进鼻孔,勾得人馋虫造反。 苏轼本来还在心疼酒,现在已经蹲在灶台边,口水都要流到地上了。 “老陈……好了没?” “急什么。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更吃不了东坡肉。” 又过了半个时辰。 陈寻猛地掀开锅盖。 “轰!” 热气腾腾中,那一锅红亮透光、色如玛瑙的肉块展现在眼前。每一块肉都在颤巍巍地抖动,仿佛一碰就会化开。 “尝尝。” 陈寻夹起一块,塞进苏轼嘴里。 苏轼下意识地一咬。 入口即化。肥而不腻。瘦而不柴。 那种咸甜适口、酒香浓郁的滋味,瞬间在他舌尖炸开,顺着喉咙一路滑进胃里,暖洋洋的,舒服得让人想哼哼。 “唔!!!!” 苏轼瞪大了眼睛,含糊不清地喊道: “神仙!!这是神仙吃的肉啊!!” “这比我在御膳房吃的羊肉还好吃一百倍!!” “好吃吧?” 陈寻自己也吃了一块,满意地点点头。 “好吃就行。苏胖子,咱们的发财大计,就靠这锅肉了。” “发财?”苏轼一愣,“你是说……拿去卖?” “卖?” 陈寻冷笑一声,擦了擦嘴角的油。 “直接卖那是屠夫干的事。咱们是读书人,得干点有技术含量的。” 陈寻凑到苏轼耳边,压低声音说道: “黄州城里那帮富商,平时不是最看不起这贱肉吗?不是最喜欢附庸风雅吗?” “明天,你就写个帖子,请全城的富商来临皋亭赴宴。就说你苏大才子从京城带回来了一道‘御膳秘方’,请他们品鉴。” “啊?骗人?”苏轼有些犹豫,“这……有辱斯文吧?” “斯文能当饭吃吗?” 陈寻指了指窗外那些面黄肌瘦的流民(黄州有溺婴恶俗,很多百姓养不起孩子)。 “你看看外面。那些被扔在路边的孩子,那些饿得啃树皮的百姓。你有钱救他们吗?” 苏轼沉默了。他没钱。他连自己都快养不活了。 “想救人,就得有钱。想有钱,就得宰肥羊。” 陈寻拍了拍苏轼的肩膀,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这就叫——劫富济贫。” “这锅肉,就是咱们的刀。” …… 第二天。临皋亭高朋满座。 黄州的富商们听说苏大才子请客,一个个受宠若惊,带着厚礼来了。虽然苏轼被贬了,但在文坛的名声还在,能跟苏轼吃顿饭,那是多大的面子啊! 宴席开始。 当那盘红亮诱人的“东坡肉”端上来的时候,富商们都愣住了。 “这……这是猪肉?” 一个胖员外皱着眉,掩住鼻子。 “苏大人,这贱肉……也能上席?” 苏轼有些尴尬,刚想解释。 “各位!!” 陈寻(现在的身份是苏府的大管家)站了出来,不卑不亢地给每位员外倒了一杯酒。 “肉虽然是贱肉,但也要看是谁做的,又是谁在吃。” 陈寻指了指坐在主位的苏轼。 “我家大人,那可是名满天下的大文豪,是当过京官的。这道肉,是大人在御膳房羊肉做法的基础上,改良了九九八十一次才创出来的。” “味道如何,诸位尝尝便知。” 富商们面面相觑。看着那诱人的色泽,闻着那扑鼻的香气,终于有人忍不住尝了一口。 紧接着,惊呼声四起。 “绝了!!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这真的是猪肉?简直比龙肝凤髓还香!” “苏大人的手艺,果然是文曲星下凡,连猪肉都能点石成金!” 眼看气氛炒热了,陈寻给苏轼使了个眼色。 苏轼轻咳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地拿出一幅刚写好的字,上面写着《猪肉颂》:“黄州好猪肉,价贱如泥土……” “各位。” 陈寻走到台前,像个拍卖师一样拍了拍手。 “这道菜,苏大人已经赐名为‘东坡肉’。大人说了,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今天,苏大人不仅要把这道菜的做法公之于众,还要把他亲笔题写的这幅《猪肉颂》,以及这道菜的‘独家冠名权’,送给在座的一位。” 陈寻眯起眼睛,看着这群富商。 “想想看,以后谁家的酒楼挂上苏东坡亲笔题写的匾额,卖着苏东坡亲传的‘东坡肉’……” “那生意,得好成什么样?” 富商们瞬间反应过来了。 他们不缺肉,缺的是名气!缺的是跟苏大才子攀上关系的机会! 苏轼虽然被贬,但他依然是士林领袖,他的字画在京城千金难求。要是能挂在自己店里,那是多大的面子?那是护身符啊! “我出一千贯!!” 刚才那个嫌弃猪肉的胖员外第一个跳起来。 “这方子和字,我要了!以后我的酒楼就叫‘东坡楼’!” “想得美!我出两千贯!!” “我出三千贯!!” “我出三千五百贯!!再加五百石大米!!” 场面一度失控。 苏轼坐在主位上,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群平日里精明无比的商人,为了几块猪肉和自己的一幅字争得面红耳赤。 他转头看向陈寻。 陈寻正躲在屏风后面,一边数着刚才收的礼金,一边冲他挤眉弄眼。 那眼神仿佛在说: “看吧,这就是名人的力量。” “他们买的不是肉,是你苏东坡的面子。” …… 那一夜。 苏轼不仅赚够了全家一年的生活费,还多了几千贯的“慈善基金”。 陈寻坐在那堆铜钱上,抛着一枚铜板。 “苏胖子,钱有了。” “明天,咱们去干件大事。” “大事?”苏轼数钱数得手抽筋,“还有什么大事比数钱更爽?” “救人。” 陈寻收起铜板,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听说黄州江边有个‘婴儿塔’,专门用来扔养不起的孩子。” “明天,咱们去把那塔砸了。” “盖个‘育婴堂’。” 苏轼愣住了。 他看着那一堆铜钱,又看了看陈寻那张在灯火下显得格外严肃的脸。 突然,他觉得这堆充满铜臭味的钱,变得沉甸甸的,甚至有些烫手。 “好!!” 苏轼猛地一拍桌子。 “砸塔!盖房!!” “以后这黄州的孩子,我苏东坡……养了!!” 陈寻笑了。 “这才像句人话。” “行了,别激动了。先把这堆钱收起来。财不露白,懂不懂?” 第499章 寒食帖与溺婴塔 江水暴涨,春寒料峭。 位于东坡雪堂的那间破草屋里,屋顶漏雨,滴滴答答地落在发霉的案几上。灶膛里的芦苇是湿的,点不着火,冒着呛人的黑烟。 苏轼披着一件破棉袄,蜷缩在案前。 他老了。 两年前靠卖“东坡肉”方子赚的那几千贯钱,早就花光了。不是他挥霍,而是这黄州的弃婴实在太多了。 这两年,他和陈寻建起了“育婴堂”。 本来以为几千贯是一笔巨款,可几百张等着吃饭的小嘴,加上请乳母、买药材、修房子,那钱就像流水一样哗哗地没了。 如今,育婴堂断粮了。 苏轼看着窗外灰暗的天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 “自我来黄州,已过三寒食……” 他提起笔,饱蘸浓墨,在那张发皱的纸上写下了这流传千古的《寒食帖》。 “空庖煮寒菜,破灶烧湿苇。” “那知是寒食,但见乌衔纸。” 字字泣血。那笔触忽大忽小,忽正忽斜,像是一个醉汉在泥泞中挣扎,又像是一个绝望者在风雨中呐喊。 “君门深九重,坟墓在万里。” “也拟哭途穷,死灰吹不起。” 写完最后一句“死灰吹不起”,苏轼把笔一扔,颓然靠在墙上。 他是真的绝望了。 钱没了,米没了。育婴堂里的孩子们还在哇哇大哭。他这个大宋才子,救得了诗词,却救不了那几条鲜活的命。 “砰!!” 就在这时,破烂的柴门被一脚踹开。 一阵狂风夹杂着雨水灌了进来,吹得桌上的《寒食帖》哗哗作响。 陈寻闯了进来。 他浑身湿透,裤腿上全是泥浆,怀里还紧紧护着一个用破布包裹的小东西。他的脸色铁青,眼神里透着一股杀人般的戾气。 “老……老陈?”苏轼吓了一跳,“出什么事了?” “出事?” 陈寻冷笑一声,把怀里的包裹小心翼翼地放在案几上(正好压在《寒食帖》的一角)。 他揭开破布。 苏轼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女婴。 但这孩子……全身发紫,气息微弱,身上还沾着令人作呕的淤泥和腐臭味。她的脖子上,有一道明显的勒痕。 “这是……”苏轼的手都在抖。 “刚从‘婴儿塔’里刨出来的。” 陈寻的声音冷得像冰。 “黄州城南那帮豪绅,嫌咱们育婴堂挡了他们的风水,又断了他们买卖人口的财路。今天趁着下雨,偷偷把这孩子扔进了塔里。” “要不是我路过听见哭声……” 陈寻握紧了拳头,指节咔咔作响。 “这孩子已经被活埋了。” “畜生!!!” 苏轼猛地站起来,一掌拍在桌子上。愤怒让他苍白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那是人命啊!!他们怎么敢?!” “他们有什么不敢?” 陈寻从怀里掏出银针,飞快地刺入女婴的穴位,在那小小的身体上施展着回天乏术。 “在他们眼里,这些养不起的女娃娃,就是赔钱货,是晦气。扔进塔里自生自灭,是‘积德’。” “积他娘的德!!” 陈寻骂了一句脏话,手中的银针捻动得飞快。 “哇!!” 随着一口黑痰吐出,那原本已经没有声息的女婴,突然爆发出了一声微弱却尖锐的啼哭。 活了。 苏轼听着这声啼哭,眼泪刷地一下流了下来。 “活了……活了就好……” “好个屁。” 陈寻收起银针,把孩子重新裹好,塞进苏轼怀里。 “抱着!给她暖暖!” 苏轼手忙脚乱地抱住那个软绵绵的小生命,感受着那一点点体温,心都要化了。 “那你呢?”苏轼问。 陈寻转过身,从门后抄起一把生锈的铁锹。 “我去拆塔。” “什么?!”苏轼大惊,“那塔是当地宗族修的,有好几百人守着……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怎么了?” 陈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苏轼一眼。 那一刻,闪电划过夜空,照亮了他那张满是风霜的脸。 “苏胖子,你刚才诗里写什么?” 陈寻指了指桌上的《寒食帖》。 “死灰吹不起?” 陈寻嗤笑一声。 “心死了才是死灰。只要人还活着,哪怕是灰,老子也能给你复燃!” “看好了。” “今天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死灰复燃’!!” 陈寻提着铁锹,一头扎进了漫天风雨中。 …… 半个时辰后。黄州城南。 那座阴森森的、不知吞噬了多少无辜婴儿的“婴儿塔”前,围满了几百个手持棍棒的家丁和村民。 “干什么?!这是祖宗留下的规矩!!” “那个外乡人要拆塔!那是断咱们的风水!!” 领头的一个黄员外,挺着大肚子,指着陈寻叫骂。 陈寻站在塔下。 他浑身是泥,雨水顺着脸颊流下。他手里只有一把铁锹。 但他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尊煞神。 “规矩?” 陈寻把铁锹往地上一插。 “杀人的规矩,也叫规矩?” “今天这塔,我拆定了。谁敢拦,我就把他填进去。” “给我上!!打死他!!”黄员外一声令下。 几十个家丁挥舞着棍棒冲了上来。 “找死!!” 陈寻动了。 他手中的铁锹抡圆了,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拍在冲在最前面的家丁脸上。 “砰!!” 那家丁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横飞出去,砸倒了一片人。 紧接着,是一场一边倒的碾压。 陈寻没有用什么绝世武功,他就用最原始、最暴力的手段。铁锹挥舞,每一击都伴随着骨裂的声音。 他像一头闯入羊群的猛虎,在人群中横冲直撞。 “啊!!” “我的腿!!” “魔鬼!!他是魔鬼!!”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地上躺满了一片哀嚎的人。剩下的几百人吓得连连后退,看陈寻的眼神像是在看阎王爷。 “还……还有谁?!” 陈寻喘着粗气,拄着铁锹,目光如刀,扫视着人群。 没人敢说话。连那个黄员外都吓得瘫坐在泥水里,裤裆湿了一片。 “哼。” 陈寻冷哼一声,转身面对那座名为“积德”、实为“吃人”的石塔。 他深吸一口气,运起体内的长生真气,汇聚在铁锹之上。 “给我……开!!!” “轰!!!” 一声巨响。 那座屹立了百年的石塔,在陈寻这雷霆一击之下,轰然倒塌。碎石飞溅,尘土飞扬。 在那废墟之中,竟然露出了森森白骨,触目惊心。 陈寻站在废墟之上,任由大雨冲刷着身上的血迹和泥土。 他转过身,对着那群还在发抖的村民,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吼声: “都给我听着!!” “从今天起,谁家养不起孩子,就送到城东的育婴堂!!” “谁要是再敢往这塔里扔一个孩子……” “这塔,就是他的下场!!!” …… 深夜。雪堂。 雨停了。 陈寻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屋里。 苏轼正抱着那个女婴,小心翼翼地喂着米汤。女婴已经不哭了,睡得很安稳。 “回来了?”苏轼抬头,看着满身是血的陈寻,没有问,只是递过去一块干毛巾。 “嗯。拆了。” 陈寻接过毛巾擦了擦脸,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帮孙子,就是欠揍。” 苏轼看着他,又看了看桌上那幅《寒食帖》。 那句“死灰吹不起”,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苏轼突然拿起笔,在那行字的旁边,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怎么?觉得写得不好?”陈寻问。 “不。” 苏轼看着怀里熟睡的婴儿,又看着陈寻。 “我是觉得,这句诗写错了。” “有你在……” 苏轼笑了,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 “这死灰……也能吹得起。” 陈寻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从黄员外那里“顺”来的金锭,扔在桌上。 “那是。” “不仅吹得起,还能烧得旺呢。” “拿着。明天去买米。” “咱们的育婴堂……还得接着开。” “这大宋的孩子……咱们养!!” 第500章 种地?那是杂交水稻! 距离那个暴雨夜砸毁“溺婴塔”仅仅过去了大半个月。 黄州城东的“育婴堂”里,如今那是人满为患。自从陈寻那一铁锹砸开了“积德塔”,又放话“孩子我养了”之后,十里八乡养不起孩子的百姓,连夜把孩子往这儿送。 原本只有几十个孩子,现在激增到了三百多个。 三百张嘴,嗷嗷待哺。 临皋亭的院子里。 苏轼看着手里那个空空如也的钱袋子,又看了看面前堆积如山的药材账单和乳母工钱单,整个人都瘫了。 “没……没了?” 苏轼声音发颤。 “老陈!那天晚上从黄员外那儿顺来的金锭,那么大一块!还有咱们之前的积蓄……全没了?!” “没了。” 陈寻正蹲在地上给一个刚送来的病婴熬药。 “三百个孩子,光是每天的米糊和牛奶就要几十贯。还有这帮孩子大都是从塔里救出来的,带着病,吃药跟喝水似的。金山银山也扛不住这么造。” “那……那怎么办?” 苏轼急得团团转。 “米缸已经见底了。明天要是没米下锅,这三百个孩子……难道又要送回去等死?” “去买米啊。”陈寻头也不回。 “买个屁!”苏轼气得爆了粗口,“黄州城的米铺都贴了告示,说苏东坡是‘坏了风水’的罪人,米价对我涨十倍!那是黄员外那帮豪绅在搞鬼!他们这是要饿死我们!!” “哦,经济封锁啊。” 陈寻把药倒出来,吹了吹热气,神色淡定。 “这帮地头蛇,手段倒是挺狠。” 陈寻站起身,把药碗递给旁边的乳母,然后拍了拍手上的药渣。 “既然他们不卖米,那咱们就自己种。” “种?”苏轼瞪大了眼,“现在是四月,种什么都晚了吧?而且咱们哪有地?” “有。” 陈寻指了指城东那片长满荆棘、乱石嶙峋的废弃营地。 “那块地我看过了,五十亩。虽然是荒地,但那是没开垦过的生土,肥着呢。” “苏胖子,把你的笔杆子放下。” 陈寻从墙角抄起那把在砸塔之夜立过功的铁锹,扔给苏轼。 “黄员外想饿死咱们?想看咱们的笑话?” “走!” “咱们去那片荒地上,给他种出一个‘粮仓’来!” …… 东坡。 这块地之所以荒废,是因为它实在太难啃了。遍地是碎石,杂草比人还高,土层下全是树根。 苏轼拿着铁锹,看着这片蛮荒之地,心里发苦。 “老陈,这怎么种啊?咱们就两个人……” “谁说就两个人?” 陈寻回头,吹了一声口哨。 “都出来吧!” 哗啦啦! 从草丛里、树林后,走出来几十个衣衫褴褛的汉子。 他们有的是之前流落街头的乞丐,有的是被黄员外逼得家破人亡的佃户,还有的是听说苏大人救了自家孩子、特意赶来报恩的村民。 “陈爷!苏大人!” 领头的一个汉子,也就是那天跪谢的工匠拱手道: “咱们没钱捐给育婴堂,但这把子力气还是有的!只要大人给口饭吃,这地,我们帮您开!” 苏轼看着这些朴实的脸,眼眶湿润了。 “好!好!!” 苏轼挽起袖子,脱掉鞋袜,赤脚踩在满是荆棘的土地上。 “既然豪绅要咱们死,咱们就偏要活出个样来!!” “开工!!” …… 然而,热情是一回事,技术是另一回事。 苏轼是个书生,哪懂种地?他带着人一通乱挖,把好好的表层熟土都翻到了下面,把底下的生土翻了上来。 “停停停!!” 陈寻实在看不下去了,一脚把苏轼踹到一边。 “苏子瞻,你这是种地还是挖坟呢?” 陈寻站在高处,看着这群只会用蛮力的汉子。 “都听好了!老子教你们一种新法子!” “第一,选种!” 陈寻让人搬来一大缸盐水。 “把种子倒进去!漂起来的都扔了,沉底的才是好种!别心疼,一颗好种顶十颗瘪种!” “第二,堆肥!” 陈寻指着远处那个臭气熏天的粪堆(他提前让人收集的)。 “别直接往地里泼生粪!那是烧苗!要把粪便、烂叶子、草木灰混在一起,发酵透了再用!那叫‘金坷垃’!” “第三,密植!” 陈寻跳下地,亲自示范。 “别稀稀拉拉地插!这叫‘宽行窄株’!通风透气,还能多长一倍的苗!” 村民们看傻了。 这法子闻所未闻啊! “陈爷……这能行吗?”有人怀疑。 “不听我的,你们就等着饿死。”陈寻冷冷地说道,“听我的,今年秋天,我要让这五十亩地,产出一百亩的粮!” …… 接下来的几个月,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也是一场与黄员外的较量。 黄员外没闲着。 他带着人天天在田埂上晃悠,阴阳怪气。 “哟,盐水泡种子?这是要把种子齁死吗?” “那么密的苗,能长得开?苏大人,你这是在种草吧?” “哈哈哈,等着瞧吧,到了秋天,这东坡要是能收上一石粮,我把头拧下来给你们当夜壶!” 苏轼气得手抖,想冲上去理论。 “别理他。” 陈寻按住苏轼的肩膀,目光沉静如水。 “狗叫得越凶,说明它越心虚。” “看好你的苗。它们长一寸,黄员外的脸就肿一分。” 在陈寻的“黑科技”加持下,东坡地里的稻子发生了奇迹。 秧苗返青极快,分蘖(分枝)极多。到了抽穗的时候,那穗子沉甸甸的,压得茎秆都弯了腰。 那是一片从未在黄州大地上出现过的金黄。 …… 秋分。收割日。 育婴堂的孩子们也被抱了出来,坐在田埂上,看着这片救命粮。 苏轼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开镰!!” 随着一声令下,几十个汉子挥舞镰刀,割倒了沉甸甸的稻谷。 打谷场上,金黄的谷粒堆成了小山。 “称重!!” 当最后一筐稻谷上秤的时候,那个负责记录的老农手一抖,笔都掉在了地上。 “多……多少?”苏轼嗓子发干。 “五……五百三十斤……” 老农颤巍巍地抬起头,满脸泪水。 “一亩地……五百三十斤!!!” “神迹!!这是神迹啊!!” 村民们沸腾了。 他们跪在谷堆前,捧起那些饱满的谷粒,像是在捧着金子。 苏轼愣在那里,看着那堆粮,突然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 “五百斤!!黄员外!!你看到了吗?!” 苏轼冲着远处那个面如土色的胖子大吼。 “这东坡的地,姓苏!!不姓黄!!” 黄员外吓得连滚带爬地跑了,连鞋都跑掉了一只。 …… 当晚。临皋亭。 新米煮的饭,配上之前剩下的最后一点腊肉。 苏轼端着碗,吃着吃着,眼泪掉进了碗里。 “老陈……” “嗯?”陈寻正在给那个救回来的女婴喂米汤。 “这饭……真香。” 苏轼抹了一把脸。 “我这辈子,写过那么多诗,当过那么多官。但从来没有哪一刻,像今天这么踏实。” “踏实就对了。” 陈寻放下碗,看着苏轼。 “苏子瞻,你以前的文章是写给皇帝看的。今天的这碗饭,是种给百姓吃的。” “这套种地的方法,我已经整理好了。” 陈寻从怀里掏出几张写满字的草纸。 “《东坡农书》。” “把它印出来,传遍天下。” “这大宋的朝廷救不了人,但这些粮食……能救命。” 苏轼接过那几张纸,重重地点头。 “好!我这就去刻板!” 月光下。 苏轼伏案疾书。 陈寻坐在门槛上,看着育婴堂方向亮起的灯火。 那里的哭声少了,笑声多了。 “这才像个样子。” 陈寻喝了一口劣质的村酒,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大宋的脊梁,有时候不在朝堂。” 第501章 赤壁赋(上):江上的长生酒 黄州的暑气还没散尽,但江风已经带上了一丝凉意。 距离那场轰轰烈烈的“东坡秋收”已经过去了两个月。临皋亭的米缸满了,育婴堂的孩子们也一个个长得虎头虎脑,不再是当初那副奄奄一息的模样。 一切都在变好。 但苏轼却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累的。白天要下地干活(虽然有陈寻教的法子,但毕竟是快五十岁的人了),晚上还要给育婴堂算账、给孩子们写启蒙课本。这位大文豪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原本红润的脸庞变得蜡黄,鬓角的白发也多了几缕。 “咳咳……” 临皋亭的院子里,苏轼正躺在竹椅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 “老陈啊……我这胸口闷得慌……” 苏轼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声音有些虚弱。 “是不是大限要到了?” “大限个屁。” 陈寻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黑漆漆的酒坛子,还有一只用荷叶包着的烧鸡。 “你这是‘心火旺,肺气虚’。说白了,就是操心操的。” 陈寻把酒坛子往石桌上一顿,震得桌上的茶杯跳了跳。 “育婴堂有乳母看着,地里有佃户盯着。你一个团练副使,操那么多心干嘛?想当圣人啊?” “我也不想啊……” 苏轼苦笑一声,看着远处育婴堂的方向。 “可一听到隔壁院子里孩子的哭声,我这心就揪着疼。总怕他们吃不饱,怕他们穿不暖……老陈,你说咱们做这些,真的能改变他们的命吗?”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笼罩着这位文豪。他救了几百个孩子,可这大宋还有千千万万个孩子在受苦。就像他这一生,无论怎么努力,似乎都在往下坠。 “行了,打住。” 陈寻一把拉起苏轼。 “今晚是个好日子。别管孩子了,管管你自己吧。” “走,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赤壁。” …… 月亮升起来了。 少有的圆月,悬挂在东山上,把长江照得如同一匹巨大的银练。 一叶扁舟,漂浮在江面上。 船不大,只能容下三五人。除了苏轼和陈寻,还有一位负责划船的老道士(苏轼的朋友杨世昌)。 “好风……好月……” 苏轼坐在船头,深吸了一口江上湿润的空气。那种压在胸口几个月的沉闷感,似乎被这江风吹散了一些。 “来,喝一口。” 陈寻拍开泥封,倒了一碗酒递给苏轼。 酒液呈琥珀色,粘稠挂杯,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药香,而不是寻常的酒气。 “这是什么酒?”苏轼闻了闻,“不像村酒。” “长生酒。” 陈寻淡淡地说道,眼神却有些飘忽。 “别想多了,喝了不能成仙。但这酒里泡了五十年的人参、灵芝,还有我自己配的几味草药。” 陈寻看着苏轼那张憔悴的脸,心里叹了口气。 这酒方子,还是当年华佗留下的。后来陈寻又在里面加了孙思邈教的调息法。这一坛酒,见证了半个医史。 “你这身子骨,亏空太厉害。再不补补,还没等到回京城,你就得交代在这黄州了。喝了它,能保你多活十年。” 苏轼愣了一下。 他看着陈寻,又看了看碗里的酒。他知道陈寻懂医术(之前救活了那个弃婴),但他没想到,这个平时嘴毒心硬的老友,竟然偷偷给自己酿了这种好酒。 “老陈……谢了。” 苏轼仰头,将一碗药酒饮尽。 一股热流瞬间顺着喉咙流遍全身,原本冰凉的手脚开始发热,胸口的闷气也消散了不少,整个人仿佛轻了几斤。 “痛快!!” 苏轼大笑一声,扣舷而歌。 “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 歌声苍凉,回荡在空旷的江面上。 唱着唱着,苏轼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 他指着这奔流不息的长江,眼中泛起了泪光。 “老陈……” “你看这水,流了万古,还是这般模样。” “可当年的曹孟德呢?周公瑾呢?” 苏轼站起身,指着西边的断崖,那是传说中的古战场。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此非曹孟德之诗乎?西望夏口,东望武昌,山川相缪,郁乎苍苍……” “当年他们舳舻千里,旌旗蔽空,酾酒临江,横槊赋诗,那是何等的不可一世!那是何等的英雄豪杰!” “可现在呢?” 苏轼颓然坐下,把空碗重重地放在船板上。 “而今安在哉?” “连个骨头渣子都找不到了。” “咱们呢?咱们就像这江上的蜉蝣,朝生暮死。忙活了半辈子,救了几个孩子,种了几亩地……等到百年之后,谁还记得咱们?这一切……又有何意义?” 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虚无感。 也是每一个理想主义者,在拼尽全力却发现改变不了世界时,都会有的疲惫。 陈寻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江面。 苏轼看到的,是书本里的历史,是想象中的英雄。 而陈寻看到的,是回忆。 随着苏轼的话语,八百年前的那场大火,突然在他眼前烧了起来。 他仿佛又闻到了那股焦糊味。 那是建安十三年的冬天。 他曾站在江对岸的南屏山上,看着那个意气风发的周公瑾(周瑜),羽扇纶巾,在谈笑间指挥若定。那天周瑜问他:“先生,这把火,能不能烧尽曹操的野心?” 陈寻记得自己当时说:“烧得尽战船,烧不尽野心。” 他也记得那个在战船上横槊赋诗的曹孟德(曹操)。那天夜里,曹操喝醉了,拉着他的手说:“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那时的曹操,胡子上沾满了酒渍,眼里的光比这江上的月亮还亮。 还有那个在草船上借箭的诸葛孔明,那个在长坂坡七进七出的赵子龙…… “公瑾啊,孟德啊……” 陈寻在心里轻声念着这些名字。 八百年过去了。 他们真的都不在了。 那些曾经鲜活的脸庞,那些曾经震动天下的豪言壮语,最后都变成了这江底的一捧泥沙,变成了苏轼嘴里的“而今安在哉”。 陈寻从腰间摸出一支洞箫。 这支箫,是当年故人送给他的。 “呜!呜!” 箫声响起。 那声音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像是寡妇在夜哭,又像是潜龙在深渊低吟。 这是陈寻在为故人吹奏。 他在吹给周瑜听,吹给曹操听,也吹给这八百年来无数消逝在这条大江里的英魂听。 苏轼听得眼泪都要下来了。 “老陈……你这箫声……太悲了……” “悲吗?” 陈寻放下箫,眼神从回忆中抽离,重新聚焦在苏轼脸上。 “苏子瞻,你羡慕他们?” “羡慕曹操?羡慕周瑜?” 苏轼点点头:“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他们虽然死了,但名字留下了。” “屁。” 陈寻骂了一句,声音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沧桑。 “你知道曹操死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苏轼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我……”陈寻顿了一下,喝了一口酒,“我猜的。” “他死的时候,想的肯定不是什么霸业,也不是什么诗。他想的恐怕是,那碗御膳房的羊肉汤还没喝够,那个叫文姬的女人还没回来。” 陈寻指着江水。 “这长江流了一万年,它见证了太多英雄去死。但在它眼里,曹操和你苏东坡,没什么区别。” “它吃过东坡肉吗?它喝过这长生酒吗?它有过你那天看着稻子丰收时的欢喜吗?” 陈寻站起身,站在摇晃的船头,张开双臂。 “它没有。” “它就是一潭死水。它活得再久,也是死的,是冷的。” “而你。” 陈寻指着苏轼的心口。 “你虽然只有几十年好活。但你救活了三百个孩子。那三百个孩子长大后又会生孩子。你的血,你的善,会在这世间一代代流传下去。” “这……才是真正的长生。” 陈寻抓起那只烧鸡,撕下一条腿塞进苏轼手里。 “还有。” 陈寻指了指天上的明月,又指了指耳边的清风。 “造物主把这清风明月摆在这儿,不收钱,随便拿。” “你不好好享受这当下的快活,非要去想那些死人干什么?” “你是不是傻?” 苏轼愣住了。 他看着手里的鸡腿,看着碗里的酒,看着头顶那轮从未变过的明月。 “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 “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 “取之无禁,用之不竭……” 苏轼喃喃自语。 突然,他笑了。 那种积压在心头的沉重、虚无、疲惫,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是啊。 既然改变不了这江水的流向,那就做这江上最快乐的渔翁。 至于曹操和周瑜? 那就让他们在历史的书页里待着吧。我苏东坡,要在人间吃肉喝酒! “洗盏更酌!!” 苏轼猛地一拍大腿,眼中重新燃起了光彩。 “老陈!再来一碗!!” “这碗酒,敬这清风明月!敬这该死却又可爱的人间!!” 陈寻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举起酒坛,对着虚空中的某处,也轻轻碰了一下。 敬你们。 八百年了,这江上的月亮,还是当年的那个月亮。 但这酒……比当年的好喝。 那一夜。 赤壁之下,两个落魄的男人喝得酩酊大醉,相拥而眠。 第二天醒来。 一篇名为《赤壁赋》的文章,横空出世。 它不是写给皇帝看的,也不是写给后人看的。 它是苏轼写给自己的。 也是那个叫陈寻的守夜人,用千年的回忆和一坛老酒,送给他的一剂真正的“长生药”。 第502章 赤壁赋(下):那只讨饭的鹤 距离上一次游赤壁,已经过去了三个月。 黄州的冬天来得早。 霜露既降,木叶尽脱。 原本浩浩汤汤的长江水落了下去,露出了狰狞的乱石。那景色不再是“白露横江”的壮阔,而多了一份“山高月小,水落石出”的萧瑟。 临皋亭里,苏轼提着那个空酒葫芦,正在长吁短叹。 “有客无酒,有酒无肴。月白风清,如此良夜何?” 他想再去赤壁看看,但这回囊中羞涩(钱都花在育婴堂了),连条鱼都买不起。 “行了,别念叨了。” 陈寻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提着一条还在蹦跶的大鲤鱼。 “这鱼是我刚才在江边用网兜顺的。够不够堵你的嘴?” 苏轼眼睛一亮,一把抢过鱼。 “够!!太够了!!” 但他随即又垮下脸:“可是……没酒啊。” “我有。” 一个温婉的声音从屋里传来。苏轼的妻子王闰之捧着一坛酒走了出来。 “早就知道你这馋虫又要犯。这坛酒我藏了很久了,就等着这一天呢。” 苏轼大喜过望,左手提鱼,右手抱酒,看着陈寻和妻子,笑得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妙哉!!天助我也!!” “走!老陈!再去赤壁!!” …… 这一夜的赤壁,有些吓人。 江风凛冽,吹得人头皮发麻。断崖上的树影像是张牙舞爪的鬼怪。 苏轼喝了点酒,胆子肥了。他非要爬上那陡峭的悬崖。陈寻没办法,只能陪着他爬。 爬到顶上,苏轼看着脚下深不见底的江水,看着四周如同虎豹盘踞的乱石,突然兴起,发出一声长啸。 “呜!!!” 啸声尖锐,划破夜空。草木震动,山鸣谷应。 但啸完之后,苏轼自己先怂了。 那种天地间只有他一人的孤独感,还有这山林里阴森森的气氛,让他心里发毛。 “老……老陈……”苏轼缩了缩脖子,“咱们……还是回船上去吧。这地方……有点邪乎。” 陈寻坐在崖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正借着月光剥花生吃。 “这就怕了?” 陈寻把花生壳扔进深渊。 “苏子瞻,你刚才那一声啸,把山里的猴子都吓醒了。你自己反倒怕成这样?” “不是怕……”苏轼嘴硬,“是……高处不胜寒。” “行吧,下去。” 两人重新回到那叶扁舟上。 任由小船随波逐流。 就在这时。 东边的夜空中,突然传来一声嘹亮的鹤鸣。 “嘎!!” 苏轼抬头。 只见一只巨大的孤鹤,像车轮一样张开翅膀,横江东来。它的羽毛在月光下白得耀眼,身子却是黑的。 那鹤飞得很低,掠过苏轼的小船,发出一声长鸣,然后向西飞去。 “神鸟!!” 苏轼激动得站了起来,指着那只鹤。 “老陈!你看!这是瑞兆!!这是神仙化身来接引我了!!” 在苏轼眼里,这鹤高洁、神圣,是超脱尘世的象征。 “神仙?” 陈寻坐在船尾,正在收拾那条刚吃剩的鱼骨头。他听了这话,嗤笑一声。 “苏胖子,你眼神不好吧。” “什么?” “你看看船头挂着什么?” 苏轼低头一看。 只见船头挂着一串鱼肠子,那是刚才陈寻剖鱼时留下的,还没来得及扔。 “那只鹤不是来看你的,也不是什么神仙。” 陈寻把鱼肠子解下来,扔进江里。 “它是闻到了腥味,来讨饭的。” 苏轼愣住了。 他看着那只已经飞远的孤鹤,又看了看江水中沉浮的鱼肠。 那种浪漫的、神圣的滤镜,瞬间碎了一地。 “讨……讨饭?” “对啊。” 陈寻擦了擦手,淡淡地说道。 “这大冬天的,江里鱼沉底了,不好抓。它饿了,闻到咱们船上有肉味,就飞过来看看能不能蹭一口。” “可惜,它胆子小,看咱们人多,没敢下来。” 陈寻看着苏轼那张失落的脸,叹了口气。 “苏子瞻,别把这世间万物想得那么玄乎。” “这鹤,和你,和我,没什么区别。” “它在天上飞,看起来逍遥,其实每天一睁眼就要愁下一顿吃什么。” “你在地上走,看起来风光),其实每天也要愁米缸里有没有米。” “众生皆苦。” 陈寻指了指那只鹤消失的方向。 “它不是神仙。它就是一只在江湖上讨生活的……流浪汉。” “和你一样。” 苏轼沉默了。 他坐在船板上,听着江水拍打船舷的声音。 那种“羽化而登仙”的飘渺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却又无比真实的落地感。 是啊。 大家都是讨饭的。 鹤讨的是鱼虾,我讨的是安身立命。 谁比谁高贵呢? “老陈……” 苏轼苦笑一声,举起酒杯。 “你这张嘴啊,真是能把神仙都说死。” “不过……” 苏轼喝了一口酒,眼神变得清明。 “你说得对。它是流浪汉,我也是。那咱们……就是同类。” “敬那只鹤一杯!祝它今晚……能抓到鱼!” 苏轼把半杯酒洒在江里。 那一夜。苏轼醉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见一个穿着羽衣的道士,路过临皋亭,向他作揖。苏轼问他是谁,道士不说话。 苏轼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陈寻正在灶台上煮粥,香气扑鼻。 “老陈!”苏轼揉着惺忪的睡眼,“我刚才梦见昨晚那只鹤了!它变成个道士来找我!” “道士?” 陈寻盛了一碗粥,递给他。 “那道士是不是跟你说:苏子瞻,快起床,粥要凉了?” 苏轼愣了一下:“没说啊……” “那就是你饿昏头了。” 陈寻把筷子塞进他手里。 “赶紧吃。吃饱了还得去地里干活呢。” “昨晚那只鹤估计没吃饱,你倒是比它有福气。” 苏轼端着热腾腾的粥,看着陈寻那张毫无“仙气”的脸,突然笑了。 “是啊。” “我有福气。” “我有东坡肉,有长生酒,还有个……虽然嘴毒但管饭的守夜人。” 窗外。 晨光洒在江面上。 那只鹤早已不知去向。 但这人间烟火,却比任何神仙梦境,都要暖人心脾。 第503章 司马光,你看看这些流民! 大宋的天变了。神宗皇帝驾崩,太皇太后高氏垂帘听政,那个被贬在洛阳修了十五年《资治通鉴》的司马光,被请回来当了宰相。 全天下的读书人都欢呼雀跃,说“活神仙”回来了,大宋有救了。 但这几天,苏轼却急得满嘴燎泡。 翰林院内。 苏轼把官帽一摘,狠狠摔在桌子上。 “疯了!都疯了!!” “怎么了?” 陈寻正坐在火炉旁烤着一只红薯。他现在的身份是苏府的编外幕僚,专门负责给苏轼“看病”(其实是心理辅导)。 “司马光那老头子疯了!” 苏轼气得直哆嗦。 “他一下令,要在五天之内废除王安石的所有新法!特别是‘免役法’,要全部改回以前的‘差役法’!” “这‘免役法’虽然有弊端,但这几年百姓交钱免役,不用去服苦役,大家都能安生种地,这是良法啊!要是改回去,又要搞什么‘衙前’、‘保正’,那就是要让中产之家倾家荡产去给官府当差!!” “我去劝他,你猜他说什么?” 苏轼模仿着司马光那僵硬的语气: “‘王安石是小人,小人的法必须废!谁反对废法,谁就是小人的同党!’” “岂有此理!!”苏轼一脚踢在柱子上,“他这是在拿百姓的命斗气!!” 陈寻剥开红薯皮,咬了一口,热气腾腾。 “早就跟你说过。” 陈寻嚼着红薯,眼神有些冷。 “王安石是把好刀,但太快,容易伤人。司马光是块好盾,但太沉,容易压死人。” “这两个人,一个太急,一个太拗。最倒霉的,永远是夹在中间的百姓。” 陈寻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既然你劝不动这头‘司马牛’,那就别费口舌了。” “你想干嘛?”苏轼看着陈寻那副杀气腾腾的样子,心里一惊,“老陈,你可别乱来!他现在是宰相!杀了他要出大事的!” “杀他?脏了我的手。” 陈寻从墙上摘下那件破羊皮袄,披在身上。 “他不是觉得自己是圣人吗?觉得自己的道理大过天吗?” “今晚,我就请这位圣人……去地狱里走一遭。” …… 深夜。独乐园。 司马光正在书房里批阅奏章。他六十七岁了,背驼得厉害,但精神却亢奋得吓人。他要把这十五年来憋的这口气,全部撒出去。 “废!全废!!” 他在一份份保留免役法的奏章上,狠狠地画着红叉。 “王安石祸国殃民!老夫要拨乱反正!恢复祖宗之法!!” 突然。 窗户无风自开。 一阵寒风夹杂着雪花卷了进来,吹灭了蜡烛。 “谁?!” 司马光刚要喊人,一只如同铁钳般的大手,瞬间扼住了他的喉咙。 “别喊。”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司马大人,小时候砸缸的那股机灵劲儿哪去了?怎么越老越糊涂了?” 司马光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借着雪光,他看到了一个带着斗笠、满脸胡茬的男人。 “你……你是何人?竟敢行刺当朝宰相?!” “行刺?我只是想请你看场戏。” 陈寻不等他废话,一个手刀切在他后颈上。司马光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陈寻像扛麻袋一样,把这位瘦弱的宰相扛在肩上,纵身一跃,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 半个时辰后。 汴京城外,陈留县的一处破庙。 “哗啦!” 一盆冰冷刺骨的雪水泼在司马光脸上。 “咳咳咳!!” 司马光猛地惊醒,冻得浑身发抖。他发现自己被扔在一堆烂草里,四周没有暖炉,只有从破屋顶漏下来的寒风。 “醒了?” 陈寻蹲在他面前,手里把玩着一把杀猪刀。 “这……这是哪?你想干什么?!”司马光色厉内荏地吼道,“我是为了大宋!我是为了社稷!你杀了我,我也要说——新法必须废!!” “闭嘴。” 陈寻把刀贴在司马光的脸上,冰冷的触感让这位宰相瞬间收声。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 陈寻指着破庙的角落。 司马光转头看去。 只见阴暗的角落里,挤着几十个衣衫褴褛的百姓。有老人,有妇女,还有抱着孩子的母亲。他们瑟瑟发抖,眼神空洞而绝望。 “那是……” “那是从陈留县逃出来的流民。” 陈寻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 “就在昨天,你的‘废除免役法’的命令到了县里。县太爷为了凑够‘差役’的人数,派衙役下乡抓人。” “那边的那个老头。”陈寻指着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他儿子本来交了免役钱,在家种地养活一家老小。结果昨天被抓去当‘衙前’(负责运送官物,风险极大,常因赔偿而破产),死在了路上。他家里的地没人种,房子被官府收了抵债。一家人只能出来要饭。” “还有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 陈寻指着那个正在喂孩子喝雪水的妇人。 “她丈夫被抓去修河堤,活活累死。她没钱交税,被官差逼得想上吊,被我救下来了。” 司马光听着,脸色渐渐变得惨白。 “这……这不可能……” 他颤抖着辩解。 “老夫恢复差役法,是为了让百姓各安其分!是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怎么会变成这样?!这是下面的人执行坏了!是酷吏!!” “放屁!!” 陈寻突然暴怒。 他一把揪住司马光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拖起来,狠狠地按在那群流民面前。 “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什么叫执行坏了?!” “你的政策就是杀人的刀!!” 陈寻指着那些流民,对着司马光咆哮: “王安石太急,逼得百姓没活路。你现在一刀切全废了,是在逼百姓去死路!!” “免役法虽然收钱,但至少让百姓不用背井离乡!你现在让人去服役,那就是让他们家破人亡!!” “你看看他们!!” 陈寻抓着司马光的头,强迫他看着那双双绝望的眼睛。 “这就是你的‘祖宗之法’?!这就是你的‘拨乱反正’?!” “你砸缸是为了救人!你现在是在砸烂这几万个家庭的饭碗!!你是在杀人!!” 司马光看着那些流民。 那个老头看着他,没有恨,只有麻木。 那个妇人看着他,怀里的孩子饿得哇哇大哭。 那种真实的、血淋淋的苦难,像是一记记重锤,砸碎了司马光书房里那个完美的道德世界。 “我……我……” 司马光浑身颤抖,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是君子,他不是坏人。他真的以为自己是在救国。 可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陈寻……” 司马光突然认出了这个声音(当年在并州面摊见过)。 “你是……当年那个……” “是我。” 陈寻松开手,把司马光扔在地上。 “司马光,我今天不杀你。” “因为杀了你,旧党还会推举出另一个更蠢的人。” 陈寻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硬的馒头,塞进那个哭泣的孩子嘴里。 “我只求你一件事。” 陈寻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瘫软在地的宰相。 “回去之后,别再坐在书房里想当然了。” “保留一部分免役法。给百姓留条活路。” “否则……” 陈寻的眼神变得如同地狱修罗。 “下次我再带你出来,就不是看流民了。” “我会把你扔进乱坟岗,让你看看那些被你害死的鬼,会不会放过你!!” 说完,陈寻转身就走。 “等等!!” 司马光突然喊道。他挣扎着爬起来,对着陈寻的背影,也对着那些流民,深深地作了一揖。 “老夫……知道了。” 他在雪地里长跪不起,老泪纵横。 “老夫……这就回去……改令……” …… 第二天。 朝堂上发生了一件怪事。 那个一向以固执著称、发誓要废除所有新法的司马光,突然在朝会上改口了。 他虽然依旧坚持废除大部分新法,但对于“免役法”,他居然松了口,允许各地根据情况,“得依旧法(保留部分免役钱),不必尽复差役”。 满朝文武惊掉了下巴。这块石头怎么转性了? 只有苏轼,看着站在班列最前头、脸色苍白仿佛大病一场的司马光,又看了看站在大殿角落里那个正在打哈欠的陈寻,若有所思。 下朝后。 苏轼拉住陈寻:“老陈,你昨晚……” “没干啥。” 陈寻伸了个懒腰,看着汴京城久违的晴天。 “就是请咱们的宰相大人,吃了一顿‘忆苦思甜’饭。” “顺便……” 陈寻笑了笑,摸了摸腰间的杀猪刀。 “帮他把那个‘缸’,又砸了一次。” 第504章 绑架之后:好人也会变坏 距离那个陈寻绑架司马光的风雪夜,仅仅过去了一天。 汴京城的雪停了,但朝堂上的气氛却比下雪天还冷。满朝文武都屏住了呼吸,盯着那个站在班列最前头、脸色苍白如纸的宰相——司马光。 大家都以为,这位以“固执”著称的“司马牛”,今天一定会下令彻底废除王安石的《免役法》,将新党斩草除根。 “咳咳……” 司马光咳嗽了两声,颤颤巍巍地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奏章。 他的手在抖。因为他的脑海里,全是昨晚那个满身杀气的贼人,还有那些在破庙里瑟瑟发抖的流民。 “陛下,太皇太后。” 司马光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老臣以为……《免役法》虽有弊端,但亦有便民之处。” 轰! 此言一出,垂拱殿内一片哗然。 那些原本准备好弹劾奏章、等着跟宰相一起痛打落水狗的旧党官员们,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相公!不可啊!!” 御史中丞刘挚第一个跳出来。 “王安石之法乃是祸国殃民的毒药!必须全废!留一点都是对祖宗的不孝!!” “是啊相公!您怎么能对小人的法度心慈手软?!” 面对同僚们的质问,司马光闭上了眼睛。 心慈手软? 他想起了昨晚陈寻按着他的头,让他看那个饿死的老人时说的话——“你的政策就是杀人的刀!” “够了!!” 司马光猛地睁开眼,那是他这辈子最后的一次怒吼。 “老夫意已决!!” “凡五路百姓,愿出钱免役者,听之!愿出力服役者,亦听之!不得强迫!!” “谁再敢多言,就是逼老夫去死!!” 朝堂死一般的寂静。 大家都看出来了,这位老宰相是真的在拿命做担保。 角落里,苏轼看着那个须发皆白、在风中摇摇欲坠的背影,眼眶湿润了。他知道,这不仅是司马光的妥协,更是一个君子在面对残酷现实时,最后的良知。 …… 然而,好人往往不长命。 那次朝会后没过几个月,司马光就病倒了。他本来就身体不好,加上那晚受了风寒和惊吓,更是油尽灯枯。 元祐元年九月,司马光病逝。 大宋失去了一位最固执、但也最干净的宰相。 陈寻没有去送葬。 他坐在樊楼的屋顶上,看着那绵延十里的送葬队伍,看着全城百姓痛哭流涕。 “老陈,你后悔吗?” 苏轼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壶酒。 “后悔什么?” “那天晚上……如果你没带他去看那些流民,没吓唬他,说不定他还能多活两年。” “多活两年?” 陈寻冷笑一声,仰头灌了一口酒。 “让他多活两年,多废几条新法,多害死几万百姓?” “苏子瞻,你要明白。” 陈寻指着下面那些哭泣的百姓。 “司马光是个好人,但他也是个‘杀手’。好人杀起人来,有时候比坏人更可怕,因为他觉得自己是正义的。” “我让他改了令,虽然缩短了他的命,但救了天下人的命。” “这笔账,划算。” …… 司马光死了,麻烦才刚刚开始。 原本团结在“反王安石”大旗下的旧党,瞬间失去了领袖。没了共同的敌人,他们开始把刀口对准了自己人。 朝堂分裂了。 以程颐(理学大师)为首的“洛党”,以苏轼为首的“蜀党”,还有以刘挚为首的“朔党”,开始了疯狂的内斗。 尤其是程颐。这个人比司马光还古板,还要“讲规矩”。 “苏学士!你在国丧期间怎么能吃肉?!” “苏学士!你在朝堂上怎么能开玩笑?!” “苏学士!你写的文章里怎么有道家的词?这是离经叛道!!” 程颐带着一帮御史,天天像苍蝇一样盯着苏轼。只要苏轼稍微有点不合礼数,弹劾的奏章就雪片一样飞上去。 苏轼快疯了。 “老陈!我想杀人!!” 苏府书房里,苏轼把程颐的弹劾奏章撕得粉碎。 “这帮伪君子!!王安石在的时候,他们屁都不敢放!现在王安石走了,司马光死了,他们一个个倒成了圣人了!!” “整天揪着我的衣领子问我为什么不系扣子!大宋都要亡了,他们还在管扣子!!” 陈寻坐在一旁,淡定地削着一个苹果。 “这就受不了了?” “这才哪到哪。” 陈寻把削好的苹果递给苏轼。 “吃口苹果,消消气。” “苏胖子,你看透了吗?” “看透什么?”苏轼狠狠咬了一口苹果。 “这大宋的官场,就是个染缸。” 陈寻淡淡地说道。 “王安石想把缸砸了,结果把自己弄得一身泥。” “司马光想把缸洗干净,结果把自己累死了。” “现在这帮人……” 陈寻指了指皇宫的方向。 “他们既不想砸缸,也不想洗缸。他们只想在缸里把自己染得五颜六色,然后互相攀比谁更漂亮。” “你跟他们不是一路人。” “你是水。清澈的水。” “水要是硬要在染缸里待着,最后只能变成臭水。” 苏轼愣住了。 他看着手里的苹果,又看了看窗外浑浊的汴河水。 “那我……该怎么办?” 苏轼的声音有些迷茫。 “难道我就眼睁睁看着这群虫豸把大宋吃空?” “你救不了大宋。” 陈寻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那是一张大宋的疆域图。 “在京城,你只能救一群政客的面子,还要被他们恶心死。” 陈寻的手指,重重地在地图上的一个点上敲了敲。 “去这儿。” “哪儿?”苏轼凑过来看。 “杭州。” 陈寻看着苏轼,眼神变得异常认真。 “我刚收到消息,杭州这两年旱灾连着水灾。西湖快淤死了,运河断流,几十万百姓没水喝,正等着死呢。” “苏子瞻。” “你是想留在京城跟程颐吵架,争论扣子该系第几颗?” “还是想去杭州,给那几十万百姓……找口水喝?” 苏轼看着地图上那个熟悉的“杭州”。 十八年前,他曾在那里当通判,和陈寻一起赛龙舟、救灾民。那是他这辈子最快乐、也最有成就感的时光。 “救人……” 苏轼喃喃自语。 那种被压抑了许久的豪情,突然在胸腔里翻涌。 “去他娘的程颐!!去他娘的洛党!!” 苏轼猛地把剩下的苹果核扔出窗外。 “老子不陪他们玩了!!” “我要去杭州!!” “我要去修堤!!” 陈寻笑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终于找回了魂儿的胖子。 “行。” “那咱们就走。” “我也好久没吃西湖醋鱼了。” 元祐四年的春天。 苏轼连上三道奏章,自请外放杭州。 朝廷里的那些政敌们求之不得,立刻批准。在他们看来,把这个“刺头”赶出京城,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他们不知道。 他们赶走的,是大宋最后的良心。 而苏轼即将去往的,不仅是杭州,更是一段不朽的传奇。 第505章 瘟疫与神医 初夏,杭州。 苏轼记忆中的杭州,是“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但当他再次踏上这片土地时,迎接他的却是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连日的大雨让太湖泛滥,洪水刚刚退去,留下了满地的淤泥和尸体。天气转热,湿气蒸腾,那看不见的瘟神,便借着这股湿热之气,悄无声息地钻进了千家万户。 “呕……” 刚进城门,苏轼就被路边的景象刺激得干呕起来。 街道两旁躺满了人。 有的在发烧呓语,有的在剧烈呕吐,还有的已经身体僵硬,被一张破草席裹着,苍蝇嗡嗡乱飞。 “这是……人间地狱吗?” 苏轼脸色惨白,用袖子捂住口鼻。 “是大疫。” 陈寻走在他身边,并没有捂鼻子。他蹲下身,翻开一个病人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脉搏。 “湿温之症。洪水过后,水源脏了,加上百姓没吃没喝,正气不足,邪气入体。” 陈寻站起身,脸色凝重。 “苏子瞻,别想修堤的事了。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救人。” “如果不把这场瘟疫压下去,不出半个月,这杭州城就没人能去修堤了,全都得去见阎王。” “救!必须救!!” 苏轼红着眼吼道。 “传令!开仓放粮!把城里的郎中都给我叫来!!” …… 然而,现实比苏轼想象的更残酷。 官仓里的粮是陈粮,发了霉。 城里的郎中跑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要么医术不精,要么趁火打劫,一碗汤药卖到了天价。 知州府大堂。 苏轼看着手里那点可怜的府库银两,急得嘴角冒泡。 “没钱……没药……这怎么救?” “没钱就凑。” 陈寻从怀里掏出之前在黄州卖“东坡肉”剩下的几张银票,拍在桌子上。 “这是我的棺材本,全捐了。” 苏轼愣了一下,随即一咬牙,解下腰间的金带(那是皇帝赏的),又把家里值钱的字画全搬了出来。 “当了!全当了!!” 苏轼对着管家大吼。 “去告诉城里的百姓,有病的别在家等死!都抬到……抬到众安桥来!” “我要在那里建一个‘安乐坊’(中国历史上第一所公立传染病医院)!” “医药费,我苏东坡包了!!” …… 安乐坊建起来了。 但这只是个壳子。没有好医生,没有好药方,这就是个集中等死的地方。 病人们源源不断地被抬进来,哀嚎声此起彼伏。几个被抓来的郎中手足无措,开的方子根本压不住疫情。 “让开。” 陈寻推开一个正在乱扎针的庸医。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白布长衫,用沸水煮过的布巾蒙住口鼻,只露出一双冷静得可怕的眼睛。 “从现在起,这里我说了算。” 陈寻走到一口大锅前。 锅里熬着黑乎乎的药汤,散发着一股怪味。 “这是什么?”陈寻问。 “回……回先生,这是古方‘圣散子’……”那个庸医战战兢兢地回答。 “屁的圣散子。” 陈寻尝了一口,直接吐掉。 “方子是对的,但那是治寒疫的。现在的病人是湿热!你给他们喝这个,是嫌他们死得不够快吗?!” “哗啦!” 陈寻直接把那一大锅药倒进了沟里。 “老陈!那你有什么办法?!”苏轼急得满头大汗,正在给病人喂水。 “我有。” 陈寻走到药柜前,那是他这几千年来,从扁鹊、华佗、孙思邈那里偷师来的底气。 “苍术、厚朴、陈皮、甘草……加量!!” “再加青蒿!必须是鲜榨的汁!!” 陈寻抓药的手法快如闪电,不用秤,手一抓就是准数。 “这叫‘改良版平胃散’,专治这种水灾后的湿温病!” “快!熬药!!” …… 接下来的三天三夜,安乐坊的灯火就没有熄过。 陈寻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机器。 熬药、施针、灌药。 他一个人,顶得上整个太医院。 苏轼也没闲着。他虽然不懂医术,但他把自己当成了护工。端屎端尿,擦身喂饭,毫无知州大人的架子。 “苏大人……您歇歇吧……” 一个老妇人看着满眼红血丝的苏轼,流着泪说道,“您是文曲星,别沾了我们的晦气……” “大娘。” 苏轼握住老妇人枯瘦的手,声音沙哑。 “什么文曲星?在这儿,我就是你们的儿子。” “只要你们能活下来,我折寿都行。” 而在另一边。 陈寻正死死按住一个浑身抽搐、高烧不退的年轻人。 “想死?没那么容易!” 陈寻手中的银针,带着长生真气,精准地刺入那人的死穴。 逆天改命。 这本是长生者的大忌。每救一个必死之人,陈寻都要损耗自己的元气。 但他不在乎。 他看着满屋子痛苦的脸,看着苏轼那佝偻的背影。 “老天爷,这大宋已经够苦了。” 陈寻在心里怒吼。 “你还要折磨他们到什么时候?!” “既然你不睁眼,那我就把这生死簿……给你撕了!!” …… 第五天。 奇迹发生了。 那个喝了陈寻“改良药汤”的年轻人,退烧了。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原本死气沉沉的安乐坊,终于有了生气。呕吐声少了,想喝粥的声音多了。 “活了!!活了!!” 苏轼看着一个个从鬼门关爬回来的百姓,激动得抱着陈寻大哭。 “老陈!!你是神医!!你是活菩萨啊!!” 陈寻瘫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如纸。他太累了,这几天耗费的真气,比他练十年功还多。 “菩萨个屁。” 陈寻虚弱地骂了一句,接过苏轼递来的水。 “我就是个……不想看见死人的糟老头子。” …… 半个月后。 瘟疫退去。 杭州城活过来了。 百姓们自发地来到安乐坊门口,跪谢救命之恩。他们给苏轼立了生祠,尊他为“父母官”。 苏轼却拉着陈寻,指着那块刚立好的石碑。 “老陈,这碑上该刻你的名字。” “别。” 陈寻摆摆手,把那件染满药渍的白大褂一扔。 “我这人怕麻烦。出了名,以后谁家有个头疼脑热都来找我,我还睡不睡觉了?” “就刻‘无名氏’吧。” 苏轼拗不过他,只能叹了口气。 但他转过身,对着那几千名跪在门口的百姓,高声说道: “乡亲们!!” “这一场大疫,不是我苏轼救了你们!” “是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义士,是他用命把你们换回来的!!” “请大家……给他磕个头!!” 咚!咚!咚! 几千个响头,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陈寻躲在门后,听着那震耳欲聋的磕头声,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摸了摸自己花白的头发。 “值了。” “这大宋虽然烂,但这人……还是热的。” “行了。” 陈寻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第506章 朝云散尽,六桥无声 元祐四年的深秋,杭州的桂花落了一地。 那场席卷全城的大瘟疫,在陈寻和苏轼的拼死努力下,终于退去了。安乐坊里的哭声渐渐平息,西湖边重新有了游人的笑语。 苏轼很高兴。 他特意去集市买了一只肥鹅,提着一坛陈酿的花雕,兴冲冲地跑回府里。这段时间朝云为了帮他照顾病人,没日没夜地操劳,累瘦了一大圈。他想趁着今晚月色好,好好给她补补。 “朝云!快看!这是你最爱吃的鹅!” 苏轼推开后院的门,脸上挂着孩子般的笑,声音里透着邀功的喜悦。 然而,回应他的不是朝云温婉的笑容,而是一阵令人心悸的慌乱。 “夫人!!夫人您醒醒啊!!” 侍女带着哭腔的喊声从卧房里传出来,像是一根针,瞬间刺破了苏轼的好心情。 “哐当!” 苏轼手里的酒坛子摔得粉碎。酒香四溢,却掩盖不住空气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 卧房内。 王朝云躺在床上,面如金纸,双眼紧闭。那一向红润的嘴唇此刻呈现出一种灰败的紫色。 “朝云……” 苏轼扑到床边,握住她的手。 冰凉。 那种凉意顺着指尖直钻心底。苏轼慌了,彻底慌了。 “老陈!!老陈!!!” 他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吼声,声音沙哑得变了调。 “快来救命啊!!!” …… 陈寻冲进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安乐坊的药味。 他一把推开苏轼,手指搭在了朝云的脉搏上。 一息,两息,三息。 陈寻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头锁成了一个死结。 脉象如游丝,忽快忽慢,这是“雀啄脉”,是五脏气绝之兆。瘟毒虽然没要了她的命,但长期的劳累诱发了隐疾,她的心脉……枯竭了。 “怎么样?老陈你说话啊!!”苏轼抓着陈寻的胳膊,指甲嵌进了肉里,眼神里满是祈求。 陈寻没有说话。 他从怀里掏出那一排银针,手腕一抖,九根银针如同闪电般刺入朝云的周身大穴。 “拿参片来!含住!” 陈寻厉声喝道。 接着,他双手按在朝云的胸口,开始进行心肺复苏。 “起!!给我起!!” 陈寻额头上青筋暴起,每一次按压都用上了内劲。他在跟阎王爷抢时间,他在试图重新点燃这颗已经快要熄灭的心脏。 一下,两下,一百下…… 陈寻的汗水滴在朝云的脸上。 苏轼跪在床边,大气都不敢出,眼泪无声地流淌。 终于。 “咳……” 朝云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浑浊的叹息,眼睫毛微微颤抖,缓缓睁开了眼睛。 “醒了!!醒了!!” 苏轼狂喜,扑过去抱住她。 “朝云!你吓死我了!!” 然而,陈寻却颓然松开了手,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瘫坐在椅子上。 他看着朝云那双虽然睁开却毫无神采的眼睛,心里明白: 这不是救活了。 这是回光返照。 “先生……” 朝云看着苏轼,嘴角勉强牵起一丝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秋天最后一片即将飘落的叶子。 “别哭……” 她抬起手,想要帮苏轼擦泪,但手举到一半就没了力气。 苏轼连忙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我不哭……我不哭……你好了就好……”苏轼哽咽着,像个骗自己的孩子。 “先生,我知道……我不行了……” 朝云的声音很轻,却很平静。 她这一生,出身歌妓,十二岁遇见苏轼,从此便把这颗心都系在了这个男人身上。陪他贬黄州,陪他来杭州,风风雨雨二十年。 她不苦。她只觉得这就是她最好的归宿。 “老陈……” 朝云转过头,看向坐在阴影里的陈寻。 “我在。”陈寻走过来,声音有些发哑。 “谢谢你……帮我……多争了这几句话的时间……” 朝云看着这两个她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一个是她的天,一个是她的守护神。 “先生……我走后……你别太伤心……” “世间万物……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她念的是《金刚经》里的偈语。这是她在黄州时,跟着苏轼一起学的。 “我只是……先梦醒了……” “不!!我不许你醒!!”苏轼崩溃大哭,“我们还要去岭南!还要去吃荔枝!你说过要陪我一辈子的!!” 朝云看着他,眼神中满是不舍。 “对不起……先生……” “这辈子……这路……太长了……” “朝云……走不动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 最后。 那只握着苏轼的手,缓缓松开了。 那一双总是含着笑意、总是懂他所有“不合时宜”的眼睛,慢慢合上了。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一阵秋风吹过,卷起几片桂花,飘进了屋里,落在朝云的鬓角上。 香消玉殒。 “啊!!!” 苏轼抱着那具逐渐变冷的身体,发出了一声凄厉至极的哀嚎。 那声音,像是杜鹃啼血,像是孤雁失群。 陈寻站在一旁,没有劝,也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这个大宋最豪放的词人,在此刻碎成了一地的玻璃。 无论他有多少才华,无论他有多少豁达。 在死亡面前,他也只是一个失去了妻子的可怜人。 陈寻转过身,走出房门。 院子里,那只刚买回来的肥鹅还在笼子里“嘎嘎”叫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地上的酒坛碎片还在,酒已经渗进了土里。 “老天爷……” 陈寻抬头看着漆黑的夜空,眼角划过一滴泪。 “你真是瞎了眼。” “这么好的人,你也舍得收?” …… 第二天。 苏轼把自己关在房里,不吃不喝,谁也不见。 陈寻端着一碗粥,一脚踹开了房门。 屋里一片狼藉。苏轼坐在地上,怀里抱着朝云生前穿过的一件旧衣裳,眼神空洞得像是个死人。 “吃。” 陈寻把粥放在地上。 苏轼没动。 “不吃?” 陈寻冷笑一声。 “你想把自己饿死?然后去下面找她?” “那你就去吧。” 陈寻指着门外。 “西湖就在外面,跳下去一了百了。” “但是苏子瞻,你给我听好了。” 陈寻蹲下身,揪住苏轼的衣领,逼视着他的眼睛。 “朝云为什么会死?” “她是累死的!是为了帮你照顾那些病人累死的!” “她是为你死的!为这杭州百姓死的!” “你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鬼样子,给谁看?给她看吗?你想让她在那边也不得安宁吗?!” 苏轼的眼珠终于动了动。 “她走了……”苏轼喃喃自语,“我的魂也没了……” “魂没了,就把命留着。” 陈寻松开手,把那碗粥塞进他手里。 “她临死前念的那句经,你忘了吗?”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苏子瞻,这人生本来就是一场大梦。她醒了,你还在梦里。” “既然在梦里,那就把这梦做完!” “把这苏堤修好!把这百姓安顿好!替她……把没看完的风景看完!!” 陈寻站起身,背对着苏轼,声音有些哽咽。 “别让她……白死。” 苏轼看着手里的粥。 良久。 他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一边喝,一边流泪。 眼泪混着粥吞进肚子里,那是这世上最苦的滋味。 …… 三天后。 朝云葬在了西湖边孤山南麓栖霞岭下。 苏轼在墓前建了一个亭子,题名“六如亭”(取如梦、幻、泡、影、露、电之意)。 并亲手写下了一副楹联: “不合时宜,惟有朝云能识我;” “独弹古调,每逢暮雨倍思卿。” 陈寻站在亭外,看着那个坐在墓碑前、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的苏轼。 他知道。 那个快乐的苏东坡,死了一半。 剩下的那一半,虽然还在笑,还在写诗,还在做官。 但他的心,已经空了一块。 那一块,永远留在了这西湖的烟雨里。 “走吧。” 陈寻提起一壶酒,洒在墓前。 “丫头,你歇着。” “接下来的路,更难走。” “但我会陪着这个胖子。” “一直走到……这场大梦的尽头。” 风吹过苏堤,六桥无声。 只有那满湖的寒水,默默地记录着这场生离死别。 第507章 杀尽瘴气:岭南的火 苏轼又被贬了。 这一次,不是黄州,也不是杭州。当朝宰相章惇(曾是苏轼好友,后反目)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手指狠狠戳在了那个令所有大宋官员闻风丧胆的地方——岭南,惠州。 “投荒万里无归路,以身为棺死即埋。” 这是当时流放岭南的真实写照。那里是蛮荒之地,毒虫遍地,瘴气弥漫。去的人,十个里面有九个回不来。 大庾岭(梅关)上。 六十岁的苏轼拄着竹杖,气喘吁吁地爬到了山顶。他回头望向北方,那里是中原,是汴京,也是那个埋葬着朝云的杭州。 “老陈……” 苏轼擦了一把浑浊的汗,看着身边那个依然背着沉重行囊、步履稳健的老友。 “翻过这座山,就是鬼门关了。” “怕了?” 陈寻停下脚步,递给他一个水壶。 “怕。” 苏轼苦笑一声,指着路边的一堆白骨。 “你看,那都是死在路上的流放者。我这一把老骨头,估计也就交代在这儿了。” “交代个屁。” 陈寻喝了一口水,目光越过山岭,看向南方那片郁郁葱葱、却透着一股诡异湿热气息的丛林。 “苏子瞻,你给我听好了。” “有我在,阎王爷不敢收你。” “走!下山!带你去看看这所谓的‘鬼门关’,到底长什么样!” …… 惠州。 刚到这里的第一天,苏轼就领教了什么叫“瘴气”。 空气湿热得像是一床浸了热水的棉被,紧紧裹在身上,让人透不过气。蚊虫像乌云一样,嗡嗡作响,咬一口就能肿起大包。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打摆子”(疟疾)。 苏轼被安置在合江楼。还没住满三天,他就倒下了。 忽冷忽热,浑身抽搐,说胡话。 “冷……好冷……” 苏轼裹着三层棉被,还在瑟瑟发抖。过了一会儿,又猛地掀开被子,大喊:“热!火烧心了!!” 此时的惠州城里,像苏轼这样的人比比皆是。当地的土人说,这是触怒了山神,中了瘴毒,只能等死。 “准备后事吧……” 一个当地的巫医来看了一眼,摇摇头,留下这句话就走了。 “站住。” 陈寻拦住了巫医。 “这病,能治。” “能治?”巫医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这个外乡人,“这是瘴气入髓!神仙难救!别白费力气了!” “那是你们蠢。” 陈寻一把推开巫医,转身走进了茫茫丛林。 …… 半天后。 陈寻回来了。他背着一大捆青色的草药,浑身是泥,手上还被荆棘划了好几道口子。 青蒿(黄花蒿)。 在这个时代,人们虽然知道它能治病,但大多是煮水喝。而高温会破坏青蒿素的结构,所以疗效甚微。 但陈寻知道怎么用。 “捣烂!绞汁!” 陈寻把那堆青蒿扔进石臼里,对着苏轼的儿子苏过吼道。 “别用火煮!直接生榨!把那绿色的汁液给我逼出来!!” 一碗苦涩、腥臭的深绿色药汁端到了苏轼面前。 “喝!” 陈寻捏开苏轼的嘴,不由分说地灌了下去。 “呕……”苏轼想吐。 “咽下去!!”陈寻一掌拍在他背上,“这是救命的药!吐出来一滴我揍你!” 苏轼被迫咽了下去。 那股苦涩顺着喉咙流进胃里。 奇迹并没有立刻发生。但到了晚上,苏轼的高烧退了。那种忽冷忽热的折磨终于停止,他沉沉地睡了过去。 …… 第二天。 苏轼醒来,虽然虚弱,但脑子清醒了。 他看着正在院子里磨刀的陈寻,虚弱地问道: “老陈……你给我喝的什么神药?” “路边的野草。” 陈寻试了试刀锋,吹了口气。 “苏子瞻,病是治好了,但根还没除。” “根?” “你看外面。” 陈寻指着合江楼外那片死水沼泽,还有那遮天蔽日的灌木丛。 “所谓的‘瘴气’,不是什么山神发怒,就是这帮蚊子搞的鬼!这烂泥塘,这不透风的林子,就是养蛊的温床!” “想要在这活下去,光喝药不够。” 陈寻站起身,那把磨得雪亮的柴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得改天换地。” “改天换地?”苏轼愣住了,“怎么改?” “烧!!” 陈寻吐出一个字,杀气腾腾。 …… 这一天,惠州的百姓看到了一幕这辈子都没见过的景象。 那个新来的贬官苏大人,和他的那个凶神恶煞的管家(陈寻),竟然带着一群流放犯,要在城外的沼泽边放火! “不能烧啊!那是山神的头发!” “烧了会遭报应的!!” 当地的土司带着人来阻拦。 “报应?” 陈寻站在高处,手里举着火把。 “你们看看这城里,每天死多少人?那就是你们信奉的山神给的报应?” “我也给你们一个报应!” 陈寻猛地将火把扔进了那堆早已堆好的干草和猛火油里。 “轰!!!” 烈火冲天而起。 在风势的助推下,大火像是一条红色的巨龙,咆哮着卷向那片几百年没人敢动的腐烂沼泽和灌木丛。 噼里啪啦的爆裂声中,无数毒虫、蛇鼠狼狈逃窜。 黑烟滚滚,直冲云霄。 这一把火,烧了整整三天三夜。 烧尽了杂草,烧干了沼泽,也烧死了那些传播瘟疫的蚊虫。 大火熄灭后。 原本阴森恐怖、瘴气弥漫的城西,变成了一片开阔的焦土。阳光第一次毫无遮挡地照在这片土地上,驱散了千年的阴霾。 “看。” 陈寻指着那片焦土,对身后那些目瞪口呆的百姓说。 “这哪里是死地?” “这是最好的肥田。” “苏子瞻!”陈寻喊道。 “在!” 苏轼此时也从那种震撼中回过神来,他看着这片新生的土地,眼里的光比火还亮。 “带人挖沟!排干积水!!” “撒石灰!消毒!!” “种树!种艾草!种薄荷!!” “把这‘鬼门关’,给我改成‘桃花源’!!!” …… 那一年。 惠州不再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死地。 因为苏轼和陈寻,这里有了干净的水源,有了通风的街道,有了那刻在石碑上、传遍岭南的“青蒿绞汁”秘方。 无数必死之人活了下来。 夕阳下。 苏轼坐在新修的“白鹤峰新居”前,吃着陈寻刚从山上摘下来的野荔枝。 “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苏轼一边剥皮,一边摇头晃脑地吟诗。 “老陈,你这一把火,烧得好啊。” “现在我觉得,这岭南……也挺好。” 陈寻坐在一旁,正在擦拭那把被烟熏黑的柴刀。 “好个屁。” 陈寻骂了一句,但嘴角却带着笑意。 “这里蚊子还是多,热得要死。” “不过……” 陈寻抬头,看着南方更远处的山峦。 “只要人活着,哪里都是家。” “苏胖子,多吃点。” “养好身体。” “这大宋虽然把你扔了,但你……不能把自己扔了。” 苏轼听着,把一颗晶莹剔透的荔枝塞进嘴里。 甜。 真甜。 甜得让人想流泪。 “嗯!” 苏轼重重地点头,那一刻,他眼角的皱纹里,盛满了对生活最顽强的热爱。 “不扔!” “只要你陈寻在,我苏东坡……就在!” 第508章 日啖荔枝三百颗 绍圣二年(公元1095年)的夏至。 惠州的火气虽然被陈寻一把火烧了个干净,但这天气的热度却一点没减。 白鹤峰新居的凉亭里。 苏轼正趴在竹榻上,姿势极其怪异——屁股撅着,脸埋在臂弯里,时不时发出一声倒吸凉气的呻吟。 “嘶……疼疼疼……老陈你轻点!!” “忍着!” 陈寻手里拿着一根蘸了药膏的棉签,正毫不客气地往苏轼那个难以启齿的部位捅去。 “让你贪嘴!让你日啖三百颗!” 陈寻一边上药,一边骂骂咧咧。 “这岭南的荔枝那是纯阳之物,一把荔枝三把火。你倒好,把它当饭吃?你也不看看你这把年纪了,肠子受得了吗?这下好了,菊花残,满地伤,舒坦了吧?” “呜呜呜……” 苏轼趴在那儿,委屈得像个三百斤的孩子。 “可是……真的好吃啊……” 他指了指石桌上那盘还挂着露水的荔枝,咽了口唾沫。 “那壳如红缯,膜如紫绡,瓤肉莹白如冰雪,浆液甘酸如醴酪……” 苏轼一边背诵着赞美荔枝的句子,一边眼巴巴地看着陈寻。 “老陈,我就再吃一颗?就一颗?吃了这颗我就忌口!” “吃?” 陈寻把棉签一扔,端起那盘荔枝。 “想吃是吧?” 苏轼拼命点头。 “行。” 陈寻走到亭子边,手一扬。 “哗啦!!” 一盘晶莹剔透的极品荔枝,划出一道红色的抛物线,全部飞进了山下的草丛里。 “啊!!!我的荔枝!!!” 苏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想要跳起来去追,结果一动弹就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又趴了回去,捶胸顿足。 “暴殄天物啊!!陈寻你这个屠夫!!” “我是为了救你的命。” 陈寻拍了拍手,坐回石凳上,给自己倒了杯凉茶。 “苏子瞻,你这病是‘湿热下注’。再吃下去,你这屁股就别想要了,以后出门你就趴在牛车上吧,看丢不丢人。” 苏轼哼哼唧唧了半天,终于认命了。 但他看着山下那片郁郁葱葱的荔枝林,眼神里还是透着不甘。 “老陈,你说这荔枝树也怪。有的树结的果子核小肉厚,甜得流蜜;有的树结的果子核大肉薄,酸得倒牙。” “我刚才想吃的那盘,可是我让王老汉从三十里外的罗浮山下摘来的‘糯米糍’,那是极品啊……可惜太远了,而且那棵树老了,结不了多少果。” 苏轼叹了口气。 “要是咱们这白鹤峰上也能长出那种荔枝,该多好。”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陈寻放下了茶杯。 他看着满山的野荔枝树。惠州的荔枝虽然多,但大都是野生种,品质参差不齐。真正的好品种,往往长在深山老林里,产量极低。 “想吃好荔枝?” 陈寻转头看着苏轼。 “想!”苏轼毫不犹豫。 “哪怕屁股疼也想吃?” “想!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荔枝树下死,做鬼也……也甜!” “出息。” 陈寻白了他一眼,站起身。 “起来。别趴着装死了。” “去哪?” “带上你的刀(修脚刀)。咱们去干点‘移花接木’的勾当。” …… 后山,荔枝林。 苏轼捂着屁股,一瘸一拐地跟在陈寻身后。 陈寻正在一棵又酸又涩的野荔枝树前比划。他让苏轼的儿子苏过,从罗浮山那棵“糯米糍”母树上,剪来了几十根嫩枝条。 “老陈,你这是要干嘛?”苏轼看不懂。 “嫁接。” 陈寻掏出那把锋利的柴刀,利落地削掉了野荔枝树的一根枝桠,切开一个整齐的切口。 然后,他把那根“糯米糍”的嫩枝削成楔形,精准地插入切口中,让两者的树皮紧密贴合。 最后,用湿泥封住接口,再用麻绳缠紧。 “这叫‘换头术’。” 陈寻拍了拍树干。 “这棵野树根系发达,就像个身强力壮的‘奶妈’。但这根枝条是‘贵族’。把它们接在一起,长出来的果子,既有野树的产量,又有贵族的味道。” “这就是……科学。” 苏轼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接口,像是看到了什么神迹。 “这……这也行?” “能不能行,明年就知道了。” 陈寻又接好了一棵,擦了擦汗。 “苏子瞻,别光看着。过来帮忙。” “这技术要是成了,以后这惠州的百姓,就不用守着满山的酸果子受穷了。” “把这满山的野树都改成‘糯米糍’、‘桂味’(优良品种)。” “到时候,这岭南就不是蛮荒之地,而是天下的‘果园’。” 苏轼听着,心头一热。 他顾不上屁股疼,挽起袖子,接过陈寻手里的麻绳。 “好!我来缠!” 接下来的日子,这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老头,成了这片山林里的“园艺师”。 他们爬高上低,把罗浮山的好种,一点点“过继”到白鹤峰的野树上。 当地的果农一开始以为他们在发疯,砍好好的树干嘛? 但当第二年,那些嫁接的枝条挂满了核小肉厚、红得发紫的荔枝时,整个惠州轰动了。 果农们跪在苏轼门前,求赐“神术”。 苏轼也不藏私,让陈寻画了图解,刻在木板上,把嫁接技术传遍了岭南。 …… 又是一年夏至。 白鹤峰上的荔枝熟了。 苏轼坐在树下,剥开一颗自己亲手嫁接出来的荔枝。 汁水四溢,香气扑鼻。 “好吃!!” 苏轼一口吞下,幸福得眯起了眼。 “老陈!这荔枝比当年的贡品还好吃!!” “给它起个名吧?” 陈寻靠在树干上,看着这漫山遍野的红云。 “就叫……东坡荔?” “别别别。” 苏轼连连摆手。 “这技术是你教的,该叫‘陈家荔’。” “俗。” 陈寻撇撇嘴。 “我一个守夜人,留什么名。” “还是叫东坡荔吧。毕竟……” 陈寻看了一眼苏轼那个曾经遭过罪的屁股,坏笑道: “这是你用‘血’换来的灵感。” 苏轼老脸一红,随即哈哈大笑。 他提起笔,在那棵最大的荔枝树上,写下了一首足以让后世所有吃货都流口水的诗: “罗浮山下四时春,卢橘杨梅次第新。” “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写完,他把笔一扔,抓起一把荔枝塞进陈寻怀里。 “吃!!” “老陈,咱们不回京城了!” “就在这岭南待着吧!有这荔枝,给个宰相也不换!!” 陈寻剥开一颗荔枝,放进嘴里。 甜。 那种甜意,压住了流放万里的苦,也压住了岁月流逝的酸。 “行。” 陈寻看着这个容易满足的胖子。 “那就再待几年。” “不过……” 陈寻指了指南方的大海。 “这里的荔枝虽然好,但海对面的那个岛上……” “还有比荔枝更好吃的东西。” “真的?!”苏轼眼睛瞬间亮了,像两盏探照灯,“什么东西?什么时候去?” “急什么。” 陈寻吐出荔枝核。 “等把你这屁股养好了再说吧。” “哈哈哈哈!!!” 爽朗的笑声回荡在岭南的荔枝林中。 哪怕身处天涯海角,哪怕前路依然未卜。 但只要有朋友,有美食,有这点苦中作乐的甜。 这人间……就值得。 第509章 拔起那座狮子 热浪滚滚。 大宋版图的最南端,昌化军(今海南儋州)。 一艘破旧的渔船像是一片枯叶,在狂风巨浪中颠簸了三天三夜,终于一头撞上了儋州的烂泥滩。 “到了……” 六十二岁的苏轼,脸色惨白,抱着那个早已空了的酒葫芦,踉踉跄跄地跳下船。脚刚沾地,他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发烫的沙滩上。 “呕。” 他干呕着,却吐不出东西。这一路颠簸,连胆汁都快吐干净了。 陈寻背着两个巨大的行囊,稳稳地落在沙滩上。他看了一眼四周。 荒凉。 除了几棵歪脖子椰子树,就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灌木丛。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野兽的嘶吼,听得人心里发毛。 “老陈……” 苏轼抬起头,满脸绝望。 “这就是儋州?这就是我的埋骨地?” 在宋朝,贬谪海南是仅次于满门抄斩的重刑。这里孤悬海外,蛮夷杂处,瘴气横行,被称为“鬼门关”。 “埋骨地?” 陈寻把苏轼拉起来,帮他拍掉膝盖上的沙子。 “苏子瞻,你看看这海,多宽。你再看看这天,多蓝。” 陈寻指着远处那片郁郁葱葱的原始森林。 “这地方虽然野,但土肥水足。只要你不死,这就是最好的隐居地。” “走!先找个瓦遮头!” …… 儋州城(其实就是个大点的土寨子)。 苏轼毕竟是朝廷命官(虽然是罪臣),按例可以在官舍暂住。 所谓的官舍,不过是几间年久失修的破瓦房。屋顶漏光,墙壁透风,角落里还盘着一条不知名的花蛇。 “就这儿吧。” 苏轼叹了口气,把那条蛇赶走,用袖子擦了擦满是灰尘的床板。 “好歹……有个顶。” 然而,他想简单了。 有些人,即便把他贬到了天涯海角,也没打算让他好过。 “砰!!” 就在苏轼刚把行囊放下,准备喘口气的时候,院门被狠狠踹开了。 “谁让你们进来的?!滚出去!!” 一阵嚣张的叫骂声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数十个手持棍棒的家丁,簇拥着一个满脸横肉、穿着官服的胖子闯了进来。 这胖子叫董必。他是朝廷派来的湖南提举,也是宰相章惇的亲信。他这次来海南,明面上是视察,实际上只有一个任务——整死苏轼。 “董……董大人?” 苏轼认得这身官服,连忙拱手行礼。 “罪臣苏轼,见过……” “啪!!” 董必一挥手,直接打掉了苏轼的拱手礼。 “少跟我来这套!” 董必指着这间破屋子,唾沫星子喷了苏轼一脸。 “苏轼,你搞清楚你的身份!你是流放犯!是罪人!!” “大宋律法,罪臣不得占用官舍!这房子是给朝廷命官住的,你个老贼配住吗?!” “我……”苏轼气得浑身发抖,“我虽被贬,但也是琼州别驾,怎么就不算命官?” “我说不算就不算!” 董必狞笑着,那张肥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油腻。 “章相公(章惇)有令,让你在海南‘自生自灭’。住官舍?做梦去吧!” “来人!!” 董必一挥手。 “把这老东西的东西都给我扔出去!把他的人也给我打出去!!” “是!!” 十几个如狼似虎的家丁冲了上来。 “稀里哗啦。” 苏轼那点可怜的行李被扔到了泥地里。仅剩的几本书被踩得稀烂。那个陪伴了他多年的酒葫芦,被一脚踢碎。 “住手!你们住手!!” 苏轼红着眼去抢那些书,却被一个家丁一脚踹在肚子上。 “唔!” 苏轼闷哼一声,痛苦地蜷缩在地上。 “哈哈哈!打!给我往死里打!”董必狂笑,“出了事我担着!在这鬼地方,死个把流放犯,跟死条狗有什么区别?!” 家丁们的棍棒高高举起,就要落在苏轼那瘦弱的背上。 苏轼绝望地闭上了眼。 “老陈……快跑……” 他在心里默念。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落下。 “呼!” 一阵恶风从耳边刮过。 紧接着。 “砰!砰!砰!” 三声闷响。 那三个冲在最前面的家丁,像是被奔跑的犀牛撞中了一样,整个人倒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墙上,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晕死过去。 全场死寂。 董必的笑声卡在了喉咙里。 只见苏轼身前,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身影。 陈寻。 他手里拿着半根刚削好的甘蔗,嘴里还嚼着渣。他没穿上衣,露出了一身精壮得如同花岗岩般的肌肉,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那是千年来留下的印记)。 “打得挺爽啊?” 陈寻吐掉甘蔗渣,眼神冷得像是在看死人。 “董胖子,谁给你的胆子,动我的人?” “你……你是谁?!” 董必被陈寻身上的煞气吓得退了一步,色厉内荏地吼道。 “反了!反了!敢打官差?!来人!一起上!把他给我剁成肉泥!!” “杀!!” 剩下的二十几个家丁仗着人多,拔出腰刀,以此壮胆,一窝蜂地冲了上来。 “老陈小心!!”苏轼惊恐大喊。 “小心?” 陈寻冷笑一声。 他没有拔刀。 他只是转身,走向院子中央。 那里有一尊用来镇宅的石狮子。青石雕刻,半截身子埋在土里,起码有三四百斤重。 陈寻走到石狮子面前,单手扣住狮子的底座。 “起!!!” 随着一声低喝,陈寻手臂上的青筋如同虬龙般暴起。 “轰隆隆!” 大地仿佛震颤了一下。 在所有人惊恐欲绝的目光中,那尊沉重无比的石狮子,竟然被他像拔萝卜一样,硬生生地从土里拔了出来!! 泥土飞溅。 陈寻单手举着石狮子,宛如举着一座山。 “这就是你的胆子?” 陈寻看着已经吓瘫在地上的董必,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那就看看,是你的胆子硬,还是这石头硬!!” “呼!!!” 陈寻手臂一挥。 那尊三百斤的石狮子,带着呼啸的风声,像一颗流星,狠狠地砸向了家丁群。 “妈呀!!!” 家丁们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顾得上砍人,哭爹喊娘地四散奔逃。 “轰!!!!” 石狮子砸在董必脚尖前三寸的地方。 一声巨响,尘土蔽日。 地面被砸出了一个半米深的大坑。碎石飞溅,划破了董必的脸。 如果再往前一点点,董必现在已经是一滩肉泥了。 “啊……啊……” 董必瘫坐在地上,裤裆瞬间湿透了,一股尿骚味弥漫开来。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整个人已经吓傻了。 陈寻拍了拍手上的灰,慢慢走到董必面前。 他蹲下身,视线与董必齐平。 “董大人。” 陈寻的声音很轻,很温柔。 “现在,我们能住这儿了吗?” “能……能……太能了……”董必牙齿打颤,拼命点头,眼泪鼻涕流了一脸,“爷爷……您住……这房子归您了……” “晚了。” 陈寻站起身,嫌弃地看了一眼这破败的官舍。 “这破地方,晦气。” “苏子瞻是文曲星,不住这种狗窝。” 陈寻指了指城门的方向。 “滚。” “带上你的人,立刻滚出儋州。” “要是明天早上我还看见你在城里……” 陈寻指了指那个深坑里的石狮子。 “我就把你种进去,给这狮子当底座。” “滚!!!” 这一声吼,如同狮吼功。 董必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窜起来,连鞋都跑掉了一只,带着那一群残兵败将,像一群丧家之犬,狼狈逃窜。 院子里安静了。 苏轼坐在泥地里,看着那个大坑,又看看陈寻,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老……老陈……” 苏轼咽了口唾沫。 “你是人吗?” “废话。” 陈寻走过来,把苏轼拉起来,帮他拍掉身上的土。 “不是人还能是鬼?” “可是……那可是石狮子啊……” “这叫‘力拔山兮气盖世’,懂不懂?” 陈寻捡起地上被踩烂的书,叹了口气。 “苏胖子,看见了吗?” “在这天涯海角,道理是讲不通的。” “拳头,才是这里唯一的通行证。” 苏轼看着陈寻那宽厚的背影,心中那股被流放的恐惧和绝望,突然消散了大半。 有这样一个“保护神”在身边。 哪怕是鬼门关,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走吧。” 陈寻背起行囊。 “这官舍不能住了,董必虽然跑了,但他肯定会去告状。咱们得找个没人管的地方,自己盖房子。” “去哪?”苏轼问。 陈寻看向城南那片茂密的原始森林。 “那边有片桄榔林。我看过了,背山面水,是个好地方。” “咱们去那儿。” “白手起家!” 第510章 桄榔林里的新家 儋州城南,桄榔林。 这是一片真正的蛮荒之地。古树参天,藤蔓像巨蟒一样缠绕在树干上,遮蔽了阳光。地上铺满了厚厚的腐叶,一脚踩下去,黑色的淤泥能没过脚踝,还会窜出几只不知名的毒虫。 “老陈……咱们真要住这儿?” 苏轼拄着竹杖,看着这阴森森的林子,头皮发麻。 “不然呢?” 陈寻挥舞着柴刀,劈开挡路的荆棘。 “城里那是董必的地盘,那是人吃人的地方。这里虽然有蛇虫虎豹,但畜生比人讲道理。” “可是……这也太……”苏轼想说“太苦了”。 “苦?” 陈寻回头,把手里刚抓的一条无毒蛇扔进背篓里(那是晚餐)。 “苏子瞻,你不是说过‘此心安处是吾乡’吗?只要心安,这里就是你的桃花源。” 苏轼苦笑一声:“那是写词装的,这是过日子,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 陈寻指着前方一片稍微开阔的高地。 “看,背山面水,通风向阳。就在这儿盖房。” …… 说干就干。 但对于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老头来说,在这原始森林里盖房子,简直是还要命的苦差事。 陈寻负责砍树、挖地基。他那身长生真气虽然不能当神仙用,但用来当个顶级伐木工还是绰绰有余的。 苏轼负责……打下手。 “苏胖子!递绳子!!” “苏胖子!和泥!!” “哎呀你个笨蛋!那是用来铺顶的茅草,不是让你坐的垫子!!” 苏轼被使唤得团团转,累得像条老狗,瘫坐在泥地里喘气。 “老陈……我不行了……让我歇会儿……” “歇什么歇?天快黑了,不想喂蚊子就起来干活!” 就在两人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 沙沙沙! 周围的灌木丛里,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响动。 陈寻耳朵一动,猛地握紧了手中的柴刀,挡在苏轼身前。 “谁?!” 树丛分开。 几十个赤着上身、纹面赤足的土人走了出来。他们手里拿着标枪、弓箭,眼神警惕地盯着这两个闯入者。 黎族人。 海南的原住民。在汉人的传说里,他们是茹毛饮血的野人。 苏轼吓得腿都软了:“老陈……他们……他们是不是要吃人?” “闭嘴。” 陈寻盯着领头的一个老者。那老者脖子上挂着兽牙项链,手里拄着一根蛇头杖,显然是部落的首领。 陈寻没有动武。 他把柴刀插在地上(表示没有敌意),然后从背篓里拿出那条蛇,又从怀里掏出一包盐巴。 在这个时代,盐在深山里是比金子还贵重的硬通货。 陈寻把盐巴扔给首领。 首领接过,尝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他叽里咕噜说了几句听不懂的话,周围的黎族人都放下了武器,脸上露出了笑容。 “他们说什么?”苏轼问。 “不知道。” 陈寻耸耸肩。 “但只要收了礼,就是朋友。这是江湖规矩。” 陈寻走过去,用手势比划着:我们要盖房子,需要帮忙。 首领看懂了。 他一挥手。 几十个黎族汉子发出一声欢呼,纷纷放下武器,加入了盖房子的队伍。 …… 有了当地人的帮忙,进度神速。 黎族人是盖房子的行家。他们砍来坚硬的桄榔木做梁柱,割来厚实的茅草铺顶,又用竹子编成墙壁。 更让苏轼感动的是,他们不仅出力,还送来了食物。 芋头、野果,甚至还有一大块烤得喷香的野猪肉。 “吃!” 首领撕下一块肉,递给苏轼,脸上带着淳朴的笑。 苏轼接过肉,看着这些传说中的“野人”。他们的脸虽然画着奇怪的花纹,但那眼神里的善意,却是他在汴京城的朝堂上,几十年都没见过的。 “谢谢……谢谢……” 苏轼眼眶湿润,大口吃着肉,觉得这比御膳房的还要香。 “老陈。” 苏轼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 “谁说他们是蛮夷?” “他们比董必那帮人,更像人。” 陈寻正在跟几个黎族小伙子比划摔跤(当然是让着他们),闻言笑了笑。 “人分两种。” “一种是披着人皮的狼,比如董必。” “一种是披着兽皮的人,比如他们。” “苏子瞻,你这辈子读了万卷书,但人性这本书,你才刚翻开第一页。” …… 三天后。 一座崭新的茅草屋,在桄榔林里拔地而起。 虽然只有三间房,虽然墙壁还透着风,但它有了个遮风挡雨的顶。 苏轼给它取了个名字——桄榔庵。 入夜。 为了庆祝乔迁之喜,苏轼特意拿出了最后一点墨,在墙壁上题了一首诗: “沧海何曾断地脉,白袍端合破天荒。” 写完,他把笔一扔,躺在新铺的竹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和海浪声。 “老陈。” “干嘛?”陈寻正在擦拭那盏昏暗的油灯。 “你说……咱们还能回去吗?” 苏轼看着漆黑的屋顶,声音有些低沉。 “我今年六十二了。董必想让我死在这儿。朝廷也想让我死在这儿。” “我这把老骨头,是不是真的要烂在这桄榔林里了?” 陈寻停下手中的动作。 他转过头,看着这个一生漂泊、却始终没有被打倒的老友。 “苏子瞻。” 陈寻走到床边,坐下。 “你想回去吗?” “想。”苏轼老实回答,“我想回眉山,想吃家乡的竹笋,想去看看子由。” “那就活着。” 陈寻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只要活着,就有路。” “而且……” 陈寻指了指窗外那些黎族人留下的火把余烬。 “你看看这地方。” “这里的人不识字,不懂医,生了病只会跳大神。这里的地虽然肥,但没人会种。” “老天爷把你贬到这儿来,不是让你来等死的。” 陈寻看着苏轼,眼神灼灼。 “他是让你来当‘火种’的。” “火种?”苏轼愣住了。 “对。” 陈寻从怀里掏出一本他这几天整理的册子(上面画着简单的农具图和识字表)。 “你在中原是大文豪,在这里,你是圣人。” “把你的书教给他们,把咱们种地、治病的本事教给他们。” “把这天涯海角,变成第二个江南。” “这样,就算你哪天真的走了……” “这海南岛上,到处都是你的学生,到处都是你留下的痕迹。” “一千年以后,这里的人会指着这座桄榔庵说:看,那就是苏东坡住过的地方。是他把文明带到了这里。” “这不比回中原当个受气的官强?” 苏轼听着,呼吸慢慢变得急促起来。 他坐起身,看着陈寻,眼里的光芒越来越亮。 那是理想主义者的光。 “教化……蛮荒……” 苏轼喃喃自语。 突然,他大笑一声,拍着大腿。 “好!好一个火种!!” “老陈!我想通了!!” “从明天开始!我要办学堂!!” “我要教他们读书!教他们写字!我要让这海南的孩子,也能去汴京考状元!!” 陈寻笑了。 他吹灭了油灯。 “行。” “那早点睡。” “明天……咱们去抓几个学生回来。” 黑暗中。 苏轼的鼾声很快响了起来。这一夜,他睡得比在汴京的任何一晚都要踏实。 陈寻却没睡。 他坐在门口,看着满天星斗。 “大宋的文脉断了。” “但这火种……我给你保住了。” 第511章 蛮荒里的读书声 儋州城南的桄榔林里,多了一座奇怪的建筑。 那是用茅草和竹子搭成的,门口挂着一块木匾,上面写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大字(苏轼亲笔)——载酒堂。 这是海南岛上的第一所“大学”。 清晨。 当第一缕阳光穿透椰林的时候,苏轼已经穿戴整齐,站在了讲台上。 台下坐着的,不是身穿儒服的士子,而是一群光着脚、纹着面、甚至还有些挂着鼻环的黎族少年。 他们瞪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白胡子老头,像是在看一只会说话的猴子。 “人之初,性本善……” 苏轼拿着书,摇头晃脑地念了一句。 台下一片寂静。 然后,不知是谁带头,发出了“嘿嘿”的傻笑声。紧接着,笑声连成一片,几个调皮的孩子甚至开始互相扔泥巴。 “这……”苏轼有些尴尬,看向门口的陈寻。 “老陈,他们听不懂啊。” “废话。” 陈寻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把锄头。 “他们连汉话都不会说,你跟他们讲孔孟之道?那是对牛弹琴。” “那怎么办?” “教点有用的。” 陈寻走进教室,把锄头往讲台上一放。 “比如,告诉他们,为什么喝生水会肚子疼?为什么要洗手?为什么种地要施肥?” “先让他们活得像个人,再教他们做圣人。” 苏轼若有所思。 他放下了《三字经》,拿起了一颗陈寻刚挖回来的红薯。 “好!那今天咱们不背书,咱们讲……怎么把这红薯烤得更香!” 孩子们的眼睛瞬间亮了。 …… 教化的过程,比种地还要难。 最大的阻碍,不是语言,而是深植于当地人骨子里的愚昧。 这一天,载酒堂没几个学生来上课。 苏轼一打听,才知道隔壁寨子有人病了。 按照当地的习俗,人病了不吃药(因为没医生),而是要请巫师“跳大神”,还要杀牛祭鬼。他们认为,只要把牛杀了,鬼神吃饱了,人就好了。 “杀牛?!” 苏轼气得胡子乱颤。 “这儋州的耕牛本来就少,一头牛能养活一家人!人病了不治病,反而把救命的牛杀了?这是什么混账道理?!” “走!去看看!” 陈寻二话不说,背起药箱,拉着苏轼就往寨子里跑。 …… 寨子中央的空地上,围满了人。 一个巫师戴着狰狞的面具,手持法铃,正在围着一个躺在草席上、高烧抽搐的年轻人乱跳。 旁边,一头瘦骨嶙峋的老黄牛被绑在桩子上,眼中流着浑浊的泪水。屠夫已经举起了刀。 “住手!!” 苏轼冲进人群,张开双臂挡在那头牛面前。 “不能杀!这牛是无辜的!!” “哪来的外乡人?敢坏我法事?!”巫师大怒,指着苏轼,“你是想害死病人吗?鬼神发怒了,要吃牛肉!不给吃,就要吃人!!” 周围的村民也被煽动起来,眼神不善地盯着苏轼。 “苏子瞻,让开。” 陈寻走了过来,一把将苏轼拉到身后。 他走到那个巫师面前,冷冷地看着他。 “鬼神发怒?” 陈寻指了指地上那个口吐白沫的病人。 “他是得了绞肠痧。你给他跳大神?你这是在谋杀!” “你……你懂什么!这是鬼上身!”巫师还在嘴硬。 “鬼上身是吧?” 陈寻突然出手,一把抓住巫师的领子,像提小鸡一样把他提了起来,然后狠狠地扔向那头老黄牛。 “哞!!” 老黄牛受惊,一蹄子踢在巫师的屁股上,疼得他嗷嗷直叫。 “看,鬼跑到你身上去了。” 陈寻拍了拍手,不再理会那个小丑。他蹲下身,迅速解开病人的衣襟。 银针飞舞。 陈寻的手法快如闪电,几针下去,封住了病人的痛穴。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包药粉(这是他用大黄、芒硝等猛药配的急救散),强行灌进病人口中。 “水!拿热水来!” 陈寻一声大喝,震慑住了所有人。 病人的家属下意识地端来了一碗热水。 一盏茶的功夫。 “噗!” 病人突然放了一个惊天动地的长屁,紧接着腹泻如注。 那股子憋在肚子里的“煞气”排出来后,原本高烧抽搐的年轻人,竟然慢慢睁开了眼睛,脸色也缓和了下来。 “活了……真的活了……” 村民们看傻了。 没杀牛,没跳大神,就几根针、一碗药,人就活了? “神医啊!!” 病人的老母亲扑通一声跪下,对着陈寻磕头。 “这是活菩萨显灵啊!!” 陈寻扶起老人,指了指身后的苏轼。 “我不是菩萨,我是个郎中。” “但他……” 陈寻指着苏轼,声音洪亮,传遍了整个寨子。 “他是读书人。是他告诉我,救人要用药,不能杀牛。” “乡亲们!” 陈寻走到那头老黄牛身边,解开了绳索。 “牛是帮你们种地的,是你们的衣食父母。杀了它,你们明年吃什么?” “以后谁家有人病了,去桄榔林找我们。别再信这些装神弄鬼的骗子!” 那天之后。 苏轼写了一篇《书柳子厚牛赋后》(劝农文),刻在石碑上,立在村口。 儋州的杀牛之风,虽然没有立刻绝迹,但那是第一次,有人告诉他们: 命,是可以用知识救回来的。 …… 载酒堂的学生越来越多了。 不仅有孩子,还有大人。他们来学种地,学认字,学治病。 苏轼不再觉得孤独。 他看着那些拿着书本、摇头晃脑念着“关关雎鸠”的黎族少年,眼中满是欣慰。 “陈寻。” 夕阳下,苏轼坐在桄榔庵的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刚烤好的生蚝。 “你说,这算不算‘有教无类’?” “算。” 陈寻撬开一个生蚝,滋溜一声吸进嘴里。 “苏胖子,你做到了。” “你把这鬼门关,变成了书院。” “对了。” 苏轼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献宝似的递给陈寻。 “你看,这是姜唐佐写的文章。这小子很有天赋,我想收他做关门弟子。” “姜唐佐?” 陈寻听过这个名字。在原本的历史上,他是海南文化的破天荒者。 “收吧。” 陈寻点点头。 “这颗种子种下去了,早晚会长成大树。” …… 元符三年(公元1100年),哲宗驾崩,徽宗即位,大赦天下。 苏轼终于可以北归了。 离开儋州的那天,全城的百姓都来送行。 有的送来鸡蛋,有的送来槟榔,还有的送来那件苏轼最爱穿的“东坡笠”。 姜唐佐跪在码头上,哭得泣不成声。 “先生……您还会回来吗?” 苏轼扶起他,指了指身后的载酒堂,又指了指陈寻。 “我不回来了。” “但我把心留在这儿了。” 苏轼看着这片生活了三年的土地,看着那些他亲手教化出来的百姓。 “唐佐,记住为师的话。” “沧海何曾断地脉,白袍端合破天荒。” “只要读书声还在,这海南……就永远连着中原。” 船开了。 苏轼站在船头,望着越来越远的海岸线,老泪纵横。 这一去,就是永别。 陈寻站在他身边,看着那个渐渐消失在海平面的岛屿。 “陈寻……” “嗯?” “谢谢你。” 苏轼转过头,看着满头白发的陈寻。 “要是没有你,我这把骨头,早就烂在那桄榔林里了。” “是你……帮我把这最后一段路,走成了诗。” 陈寻笑了。 他拍了拍苏轼的肩膀,递给他最后一个烤生蚝。 “吃吧。” “吃饱了,好上路。” “前面的路(回京之路),虽然没有瘴气,但……比这还要难走。” 海风吹过。 大宋的文豪,带着满身的疲惫与荣耀,离开了这片他用生命温暖过的土地。 而在那片桄榔林里,朗朗的读书声,依然在回荡。 第512章 葬了苏东坡 常州,运河边的藤花旧馆。 大宋最有趣的灵魂,苏东坡,走了。 他结束了长达二十年的流放生涯,从天涯海角的海南一路北归,却还没来得及看一眼汴京的繁华,就病逝在了这半路上。 没有国葬,没有谥号,甚至连个像样的吊唁都没有。 因为在朝廷眼里,他依然是个“元祐奸党”,是个不合时宜的罪人。 …… 运河边的一处荒坡上。 陈寻手里举着一把火把,站在一座新坟前。坟前没有贡品,只有堆积如山的手稿。 那是苏轼这一路北归写下的诗词,还有那本在海南没写完的《东坡农书》。 “烧了吧。” 陈寻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 “先生!不可啊!” 苏轼的儿子苏过跪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死死护着那些纸张。 “这是父亲一生的心血……怎么能烧?怎么能烧啊!” “留着就是祸害。” 陈寻弯下腰,从苏过怀里硬生生扯出一叠手稿。 “现在的朝廷是蔡京那帮贼子的天下。他们把你爹的名字刻在‘元祐党人碑’上,恨不得把他挫骨扬灰。” “这些东西若是流传出去,不仅救不了大宋,还会成为这群疯狗咬死你们苏家满门的罪证。” “而且……” 陈寻看了一眼那张写着“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的纸,眼中闪过一丝悲凉。 “这大宋,已经配不上他的文章了。” 呼! 火把落下。 干燥的纸张瞬间被点燃。火舌卷起那些惊艳了千年的文字,化作无数黑色的蝴蝶,随着运河的热风,飘向了天空。 苏过哭晕了过去。 陈寻没有扶他。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火光,看着那个胖子的灵魂在火中彻底解脱。 火渐渐熄灭。 陈寻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块做得极烂、极入味的东坡肉。 这是他昨天亲手做的。也是最后一次做了。 “胖子。” 陈寻把肉放在墓碑前。 “吃饱了再上路。” “那边的世界没贬谪,也没那一肚子不合时宜。你可以天天睡大觉,也没人逼你写文章了。” “你歇着吧。” 陈寻伸出手,拍了拍冰凉的墓碑,就像当年在黄州拍着苏轼的肩膀一样。 “接下来的路,太脏,太血腥。” “你这种心里只有清风明月的干净人,还是别看了。” 说完,陈寻转身。 他走得很干脆,没有回头,也没有流一滴眼泪。 因为长生者的眼泪,早在几百年前送别李白、送别杜甫的时候,就已经流干了。 剩下的,只有铁石心肠。 …… 离开常州后,陈寻并没有回汴京。 他向南走,去了一家路边的铁匠铺。 “客官,打什么?” 铁匠是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正在挥汗如雨地打铁。 “磨刀。” 陈寻解下腰间那把挂了十几年的菜刀。 这把刀,切过黄州的猪肉,砍过惠州的荆棘,杀过海南的病牛。刀刃已经钝了,上面还沾着些许洗不掉的油渍。 “这刀……”铁匠拿起来看了看,嫌弃地摇摇头,“都卷刃了,还生了锈。客官,换把新的吧,这破刀切菜都费劲。” “不切菜。” 陈寻看着那暗红色的刀身,眼神变得如同深井般幽暗。 “那是切什么?”铁匠随口问道。 “切人。” 陈寻吐出两个字。 当啷! 铁匠手里的锤子掉在了地上。他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老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那不是杀气。 那是比杀气更恐怖的……死气。 “磨……磨……”铁匠结结巴巴。 “磨快点。” 陈寻扔出一锭银子,那是苏轼临终前塞给他的全部家当。 “要快到……能切开骨头的那种。” …… 半个时辰后。 陈寻提着那把寒光闪闪、仿佛脱胎换骨的菜刀,走出了铁匠铺。 他走到河边,脱下了那件穿了几十年的破羊皮袄。 这件袄子上,有范仲淹吐的血,有苏轼蹭的鼻涕,有海南的泥土,也有岭南的烟灰。 那是文人时代的印记。 “哗啦——” 陈寻把羊皮袄扔进了河里,任由它顺水漂流。 他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短打,黑布缠头,裤腿扎紧,露出了一身精壮的肌肉。 那股子从苏东坡身边沾染的文人气、烟火气、嬉皮笑脸气,在这一瞬间,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窒息的煞气。 那是他在战国战场上横扫六合、在汉匈战场上封狼居胥、在玄武门之变中喋血宫门……积攒了一千年的修罗煞气。 “文人的戏唱完了。” 陈寻抬头,看向南方的天空。 那里,有一颗妖异的红星正在闪烁,那是乱世的征兆。 江南,睦州(今浙江淳安)。 一个叫方腊的漆园主,正带着一群吃不上饭的百姓,在摩尼教(明教)的旗帜下,磨刀霍霍。 而在汴京,那个叫童贯的太监,正统领着大宋最精锐的西军,准备南下大开杀戒。 乱世开始了。 “苏胖子,你用笔救不了这大宋。” 陈寻摸了摸冰冷的刀锋,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那就让我用刀……” “给这大宋……放放血。” 他大步向南走去。 第513章 黄河边的那个少年 宣和四年(公元1122年)的深秋,黄河边。 风很大,卷着枯黄的芦苇叶子,在灰白色的天空中打着旋儿。河水浑浊咆哮,像是一条受了伤的黄龙,在这个摇摇欲坠的王朝腹地上翻滚。 陈寻沿着河岸慢慢走着。 自从在常州烧了苏东坡的手稿,又在江南见识了方腊的起义后,他越发觉得这大宋的气数尽了。 文官贪财,武将怕死。皇帝在修园子,太监在带兵。这就像是一座精美的纸房子,只要北边那把火烧过来,瞬间就会化为灰烬。 “喝!!” 一阵稚嫩却雄浑的吼声,穿透了河风,钻进了陈寻的耳朵。 陈寻停下脚步,循声望去。 在不远处的一片烂泥滩上,有一个少年正在练武。 那少年大概十九岁年纪,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褐,脚上是一双磨破了的草鞋。但他长得极好,剑眉星目,膀大腰圆,尤其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他手里拿着一杆……“枪”。 说那是枪,其实就是一根削尖了的枣木棍子。 “杀!!” 少年一声怒吼,手中的木棍猛地刺出。 “嗡!” 空气中竟然传来一声凄厉的破风声。那一刺,稳、准、狠,带着一股子这世间少有的刚猛之气。 “好力气。” 陈寻眼睛一亮。 他活了这么久,见过无数猛将。但这少年的力气,不仅大,而且透着一股子“正气”。 少年似乎在演练一种阵法。他脚踏七星,进退有度,手中的木棍舞成了一团光影,仿佛他面对的不是空气,而是千军万马。 “咔嚓!” 突然,一声脆响。 那根枣木棍子承受不住少年巨大的力量,竟然在一次横扫中,硬生生断成了两截。 少年愣了一下,看着手里的断棍,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和落寞。 “又断了……” 他叹了口气,把断棍扔进河里,转身准备离开。 “喂,小子。” 陈寻走了过去,叫住了他。 “枪法不错。就是兵器太烂。” 少年回头,警惕地看着这个一身黑衣、腰间别着菜刀的怪老头。 “老丈过奖了。家里穷,买不起铁枪,只能用木头凑合。” 少年虽然穿得破,但礼数周全,拱手行礼。 “在下汤阴岳飞,敢问老丈尊姓?” 岳飞。 听到这两个字,陈寻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还在为一根木棍发愁的穷小子。 这就是岳飞? 这就是那个后来让金人闻风丧胆、让大宋百姓奉若神明的岳武穆? 原来,他也曾年轻过,也曾这么窘迫过。 “我叫陈寻。一个路过的铁匠。” 陈寻随口胡诌了个身份。他走到岳飞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越看越满意。 “根骨奇佳,天生神力。是个好苗子。” 陈寻解下背上的行囊,那是他从江南一路背过来的。 “小子,木头配不上你。想不想要把真的?” 岳飞眼睛一亮:“真的?”但随即又黯淡下去,“我没钱……” “不要钱。” 陈寻把行囊放在地上,解开层层包裹的油布。 “这东西,放在我这儿也是生锈。只要你拿得动,它就是你的。” 随着油布揭开,一股森寒的杀气扑面而来。 那是一杆枪。 确切地说,是一个枪头。 枪头长一尺三寸,通体黝黑,隐隐透着暗红色的血纹。那是用天得陨铁打造,又在无数次战场厮杀中饮饱了鲜血的凶器。 这枪头虽然残缺(枪杆已经烂了),但那股子“虽千万人吾往矣”的霸气,却依然令人胆寒。 透甲枪。 那是当年陈寻在太原城外,亲手送给“杨无敌”杨业的兵器。杨业死后,陈寻在金沙滩的死人堆里把它捡了回来。 这把枪,沉寂了一百多年。 它在等一个新的主人。 “这……” 岳飞看着那个枪头,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他能感觉到,这枪头里仿佛藏着一个战魂,正在呼唤他。 “试试?”陈寻努了努嘴。 岳飞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握住了枪头下方的铁柄。 “起!!” 岳飞手臂发力。 那枪头重得惊人(起码有四十斤),但在岳飞手中,却像是找到了归宿一般,发出一声清越的铮鸣。 “好枪!!” 岳飞大喜过望,随手挽了个枪花,寒光四射。 “老丈!这枪叫什么名字?” “透甲。” 陈寻看着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仿佛看到了当年的杨业。 “它上一任的主人,叫杨业。他在金沙滩流尽了最后一滴血,也没能守住这大宋的边疆。” 岳飞一惊,肃然起敬:“杨无敌的枪?!” “对。” 陈寻走到岳飞面前,眼神变得无比郑重。 “小子,这枪太沉。” “它沉的不是分量,是命。” “扛起这把枪,这辈子你就别想过安生日子了。你会流血,会受伤,会被人误解,甚至……会死得很惨。” 陈寻盯着岳飞的眼睛。 “你,敢扛吗?” 河风呼啸。 岳飞紧紧握着手中冰凉的铁枪。他看着陈寻,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恐惧,只有如同烈火般燃烧的斗志。 “敢!!” 岳飞大声回答,声音如雷。 “只要能保家卫国,岳飞……万死不辞!!” 陈寻笑了。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岳飞的肩膀。 “行。”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去吧。去把枪杆配好。” “这大宋的天快塌了。以后……得靠你这根枪杆子,给顶起来。” 岳飞对着陈寻深深一拜。 “谢前辈赠枪之恩!!” 少年抱着那杆绝世神兵,转身跑向远方。他的背影虽然单薄,却透着一股子要刺破苍穹的锐气。 陈寻站在黄河边,看着少年远去。 “杨业啊杨业。” 陈寻从腰间摸出一壶酒,洒在浑浊的河水里。 “你的枪,我传下去了。” “这小子比你还倔,比你还狠。” “希望这一回……” 陈寻眯起眼睛,看向北方阴沉的天空。 “这把枪,能把这浑浊的世道,捅个对穿!!” 第514章 枪挑小梁王 这一天,相州城的校场上人山人海,锣鼓喧天。朝廷开科取士,正如火如荼地举行着武举乡试。 本来这是一件选拔人才的好事。但这校场上的气氛,却透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铜臭和血腥味。 看台正中央,坐着一个满身锦绣、一脸横肉的年轻人。他叫柴桂,人称“小梁王”。仗着自己是后周皇室后裔(柴家有丹书铁券),又有钱有势,早就买通了主考官,要把这“武解元”的名头收入囊中。 “还有谁?!” 小梁王骑在马上,挥舞着手里的大刀,嚣张地指着台下的一众武生。 “还有谁敢上来送死?!” 台下鸦雀无声。刚才上去的几个好手,要么被他打断了腿,要么被他“失手”砍成了重伤。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哪里是比武,这就是在杀人立威。 “一群废物!” 小梁王狂笑一声,把刀往地上一插。 “主考官!既然没人敢上,这解元是不是该归本王了?” 主考官一脸谄媚,正要敲锣宣布。 “慢着!!” 一声清啸,如同鹤唳九天。 只见人群分开,一个身穿粗布短褐、手持丈八铁枪的少年,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 正是岳飞。 经过半年的打磨,他已经给那枚“透甲枪”的枪头配上了一根坚韧无比的白蜡杆。此刻枪在手中,人如苍松,那股子英气逼得周围的人都不由自主地退后了半步。 “汤阴岳飞,前来讨教!” 岳飞一拱手,声音洪亮。 “哟,哪来的穷小子?” 小梁王上下打量了一下岳飞那一身补丁衣服,嗤笑一声。 “就你?也配跟本王动手?回家种地去吧!” “配不配,打过才知道。” 岳飞也不废话,单手持枪,在那坚硬的黄土地上画了一道线。 “请!” “找死!!” 小梁王大怒。他觉得自己被冒犯了。 “签生死状!!” 小梁王吼道。 “既是比武,刀枪无眼!死了白死!!” 岳飞看了一眼那个正在冷笑的主考官,又看了一眼不可一世的小梁王。他知道这是一个局,但他没得选。 “签!” 岳飞提笔,在那张早已准备好的生死状上,重重地按下了手印。 …… 看台的角落里。 陈寻正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个刚买的烧饼,一边啃,一边看着场下的少年。 “啧啧,这小子。” 陈寻咬了一口烧饼,摇了摇头。 “还是太嫩了。跟流氓讲规矩?那是嫌命长。” 陈寻眯起眼睛,手指间不知何时多了一颗石子。 “不过既然我来了,这就不是流氓说了算了。” …… “咚!咚!咚!” 战鼓擂响。 小梁王虽然嚣张,但手底下确实有两把刷子。他催动战马,大刀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劈岳飞的面门。 “去死吧!!” 这一刀势大力沉,若是砍实了,岳飞得被劈成两半。 岳飞不退反进。 他手中的长枪猛地一抖,枪尖化作点点寒星,竟然不架那把大刀,而是直刺小梁王的咽喉! 以攻对攻! “什么?!” 小梁王吓了一跳,没想到这就穷小子这么狠。他只能撤刀回防。 “当!!” 刀枪相撞,火星四溅。 小梁王只觉得虎口发麻,差点握不住刀。 “好大的力气!!” 他心中大骇。 接下来的二十回合,岳飞越战越勇。那杆透甲枪在他手里仿佛活了过来,如蛟龙出海,如怪蟒翻身,逼得小梁王手忙脚乱,险象环生。 “我不信!!” 小梁王急了。他在相州横行霸道惯了,怎么能输给一个穷小子? “放箭!!” 小梁王突然对着看台上的心腹大喊一声。 这就是他的后手。如果打不过,就让人放暗箭! 看台上,一名早已埋伏好的弓箭手,悄悄从袖子里露出了一把手弩,对准了正在激战的岳飞后心。 “崩!” 弩箭射出,无声无息,毒辣至极。 岳飞正全神贯注地对付小梁王,根本没防备背后。 眼看那支毒箭就要射中岳飞。 “咻!!” 一颗石子,带着比弩箭更快的速度,从看台角落飞出。 “啪!!” 一声脆响。 石子精准地击中了空中的弩箭,将那支毒箭打得粉碎! “谁?!” 那个弓箭手还没反应过来,又一颗石子飞来,直接打瞎了他的右眼。 “啊!!!” 惨叫声惊动了全场。 岳飞听到身后的动静,瞬间明白了怎么回事。 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从他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生死状?比武? 去他妈的规矩!! 这就是大宋的官场吗?!这就是所谓的公平吗?! “既然你们不讲规矩……” 岳飞的眼睛红了。他想起陈寻在黄河边跟他说过的话——“这枪太沉,它沉的是命。” “那就别怪我这枪狠!!” “杀!!!” 岳飞一声怒吼,不再留手。 他手中的透甲枪突然爆发出一股惊人的煞气。 “回马枪!!” 岳飞假装败退,在小梁王追上来的瞬间,猛地回身一刺。 这一枪,快若闪电,势如奔雷。 “噗嗤——!!!” 枪尖毫无阻碍地刺穿了小梁王那身昂贵的护心镜,直接贯穿了他的胸膛,从后背透了出来! 透甲枪,透甲必杀! “呃……” 小梁王瞪大了眼睛,看着胸口那杆黑色的铁枪,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死了。 “你……敢杀……本王……” “砰!” 岳飞拔出枪,带出一蓬鲜血。 小梁王像个破布袋一样,栽下马去,死得不能再死。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看傻了。 杀了?! 这穷小子真的把小梁王杀了?! “反了!!反了!!” 主考官吓得从椅子上滚下来,尖叫道。 “岳飞造反!!杀了他!!给我乱箭射死他!!” 哗啦啦! 数百名早已埋伏好的官兵冲了出来,弓箭手拉满了弓,对准了校场中央那个手持滴血长枪的少年。 岳飞站在那里,并没有跑。 他看着那些刚才还在跟他讲“点到为止”的官员,现在一个个面目狰狞,恨不得把他剁成肉泥。 他的心冷了。 这就是他想报效的国家? “走!!” 就在万箭齐发的前一刻。 一道黑影从看台上飞掠而下,落在了岳飞身边。 陈寻。 他一把抓住岳飞的肩膀,手中菜刀挥出一道雪亮的刀光。 “叮叮当当!!” 射来的第一波箭雨,竟然被他用那把破菜刀,硬生生地磕飞了大半。 “老陈?!”岳飞惊呼。 “傻站着干嘛?!等死啊?!” 陈寻一脚踹翻一个冲上来的官兵,拉着岳飞就往外冲。 “杀出去!!” 两人一刀一枪,如同两头下山的猛虎,冲进了官兵的包围圈。 岳飞的枪法大开大合,那是战场上的杀人技。陈寻的刀法诡异刁钻,专砍手脚关节。 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惨叫连连。 那些平日里只会欺负百姓的官兵,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竟然被这两人硬生生地杀出了一条血路。 …… 相州城外,十里坡。 陈寻和岳飞终于甩掉了追兵。 岳飞靠在一棵大树上,大口喘着粗气。他的枪尖上还在滴血,那是小梁王的血,也是大宋腐朽制度的血。 “老陈……” 岳飞看着陈寻,眼神有些迷茫。 “我……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本来是想考个武状元,报效国家的……可是现在,我成了杀人犯,成了逃犯……” 陈寻收起菜刀,从怀里掏出一壶酒,扔给岳飞。 “喝一口。” 岳飞接过酒,猛灌了一口,呛得连连咳嗽。 “错?” 陈寻靠在树干上,看着远处相州城的轮廓。 “你没错。错的是这个世道。” “岳飞,你记住了。” 陈寻指着岳飞手中的枪。 “这大宋的规矩,已经烂透了。那是给老实人设的套,是给权贵们遮羞的布。” “当规矩变成杀人的刀时……” 陈寻的眼神变得无比冷酷。 “打破规矩,就是最大的道理。” “杀人,也是一种救人。” 岳飞愣住了。 他看着手中的透甲枪。枪身冰冷,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真实。 以前,他信奉的是“习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但今天,那一箭,那一枪,让他明白了一个残酷的真理。 帝王家未必值得货,但这手中的枪,必须握在自己手里。 “我明白了。” 岳飞擦干嘴角的酒渍,眼神变得坚定如铁。 “既然这朝廷容不下我……” “那我就去投军!去边关!去真正杀敌的地方!!” “那里没有小梁王,只有金贼!!” 陈寻笑了。 他拍了拍岳飞的肩膀。 “好小子。” “这才像个爷们。” “走吧。回家看看你娘。然后……” 陈寻看向北方。 “咱们去把这天,捅个窟窿!” 第515章 刺字 风雪极大。 金国撕毁了盟约,分两路大军南下。铁骑所过之处,如入无人之境。大宋的官军就像纸糊的一样,不是望风而逃,就是开城投降。 河北,汤阴县。 这里已经成了沦陷区的前沿。满路的流民,拖家带口,哭声震天。 岳家的小院里,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岳飞坐在磨盘上,手里拿着那杆透甲枪,正在擦拭。枪尖雪亮,却照不亮他眼中的迷茫。 他现在是个逃犯。 自从在相州杀了小梁王,他就一直躲在家里。如今金兵来了,官府跑了,没人再来抓他。但他面临着一个更难的选择。 “走吧,鹏举。” 陈寻靠在枯树上,手里把玩着那把菜刀,语气慵懒。 “带着你娘,带着你老婆孩子,跟我去太行山。凭咱们爷俩的本事,占个山头当大王,金兵来了也得绕道走。逍遥快活,岂不美哉?” 岳飞的手顿了一下。 “去当……土匪?” “土匪怎么了?” 陈寻嗤笑一声。 “这大宋的朝廷烂透了。你看看那些当官的,跑得比兔子还快。你为这种朝廷卖命?值得吗?你忘了小梁王是怎么欺负你的了?” 岳飞沉默了。 他看着手中这杆沉重的铁枪,那是杨无敌的枪,是陈寻给他的传承。 他又转头看向屋内。老母亲正在油灯下纳鞋底,妻子正在哄着尚在襁褓中的岳云。 如果走了,就是一家平安。 如果留下参军……那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去保卫那个曾经想杀他的朝廷。 “我不甘心。” 良久,岳飞低声说道。 “我不甘心这汉家的江山,被金贼践踏。我不甘心这满路的百姓,被人当成猪羊宰杀。” 岳飞猛地站起身,眼中燃起一团火。 “老陈,朝廷是烂了。但这土地没烂,百姓没烂。” “我要去投军。” “不仅是为了洗刷我的罪名,更是为了……这把枪。” 陈寻看着他,叹了口气。 他知道劝不住。 这小子骨子里流着的,是比杨业还倔的血。 “吱呀——” 房门开了。 岳母姚氏走了出来。她是个普通的农妇,裹着小脚,脸上满是皱纹,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坚定。 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盘子里有一碗酒,一根绣花针,还有一碟调好的墨汁。 “娘……”岳飞连忙迎上去。 “鹏举。” 岳母把托盘放在磨盘上,声音平静得让人心慌。 “刚才那位陈先生的话,娘都听见了。” “你想去投军?” “是。”岳飞跪下,“孩儿不孝,不能在膝下尽孝了。” “自古忠孝难两全。” 岳母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伸出粗糙的手,抚摸着他的头顶。 “娘不拦你。金贼来了,咱们家也没法安生过日子。” “但是……” 岳母的眼神突然变得严厉起来。 “儿啊,你这一去,那是花花世界,也是修罗战场。娘怕你受了委屈,失了本心;娘也怕你为了保命,这就了叛贼。” “孩儿不敢!!”岳飞磕头,“孩儿宁死不降!!” “口说无凭。” 岳母拿起那根闪着寒光的绣花针。 “把衣服脱了。” 岳飞一愣,但还是依言脱去了上衣,露出精壮宽厚的脊背。 寒风呼啸,雪花落在他的背上,瞬间化作水珠。 岳母端着墨汁,手有些微微颤抖,但很快就稳住了。 “忍着点。” “娘要在你背上刺几个字。” “让你这辈子,无论走到哪,无论受多大的罪,只要摸摸后背,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人。” 陈寻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他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知道那四个字是什么。 在后世的传说里,那是千古佳话,是爱国主义的图腾。 但在陈寻这个知晓结局的“守夜人”眼里,那不是字。 那是诅咒。 那是四根钉魂桩,把岳飞死死地钉在了“大宋”这艘即将沉没的烂船上。就是这四个字,让他即使在十二道金牌的逼迫下,即使在风波亭的冤狱里,也做不出“造反”的事来。 “别刺……” 陈寻下意识地想开口阻止。 只要没有这四个字,以后到了朱仙镇,自己就有机会劝他反,劝他自立为王! 但话到嘴边,陈寻又咽了回去。 他看到了岳飞的眼神。 那种视死如归的坦然,那种对母亲的绝对顺从。 这是岳飞的道。陈寻拦不住,也不能拦。 “刺吧。” 陈寻背过身去,仰头喝了一口烈酒,辛辣的酒液呛出了眼泪。 “嗤——” 针尖刺破皮肤的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岳母不是专业的刺青师。她只会缝衣服。 每一针下去,都要挑破皮肉,带出一滴血珠。 岳飞跪在雪地里,纹丝不动,连一声哼都没发出来。他的手紧紧抓着地上的冻土,指甲崩裂。 “精……” 第一个字。 那是精诚所至的精。 “忠……” 第二个字。 那是忠心耿耿的忠。 “报……” 第三个字。 那是报效家国的报。 “国。” 最后一个字。 岳母的手终于停了。 此时,岳飞的背上已经是血肉模糊。墨汁混着鲜血,渗进了骨头里,渗进了灵魂里。 精忠报国。 (注:史书载为“尽忠报国”,演义多为“精忠报国”,此处取演义以合热血氛围) “儿啊。” 岳母扔掉针,抚摸着那四个血淋淋的大字,泪如雨下。 “记住了吗?” “记住了。” 岳飞重重地磕头,额头撞在冻土上,砰砰作响。 “岳飞此生,以此四字为命!!国在人在,国亡人亡!!” 陈寻转过身,看着这对母子。 他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一瓶最好的金疮药,默默地撒在岳飞的背上。 “疼吗?”陈寻问。 “不疼。”岳飞咬着牙,额头上全是冷汗。 “傻小子。” 陈寻帮他披上衣服,遮住了那四个字,也遮住了这个沉重的宿命。 “这四个字,比你手里的枪还要沉。” “它能让你成神,也能让你……万劫不复。” 陈寻看向岳母,眼神复杂。 “老嫂子,你这针……扎得太深了。” 岳母擦干眼泪,对着陈寻行了一礼。 “先生,我知道您是高人。我儿我就交给您了。” “我不求他封侯拜相,只求他……别做汉奸,别做逃兵。” “至于生死……” 岳母看了一眼北方。 “那是命。” 陈寻沉默了许久。 “行。” 陈寻把手里的酒壶递给岳飞。 “喝了这碗酒,就上路吧。” “我不去太行山了。我陪你去投军。” 岳飞眼睛一亮:“老陈,你……” “别误会。” 陈寻冷冷地说道,眼神中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杀气。 “我不是去报效赵家的朝廷。” “我是去看着你。” “看着你别被这四个字……给压死了。” “若是有一天,这朝廷配不上这四个字……” 陈寻摸了摸腰间的菜刀,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那我就替你,把这‘国’给换了。” 风雪更大了。 掩盖了地上的血迹,却掩盖不住那股冲天而起的英雄气。 十九岁的岳飞,背负着母亲的誓言,提着杨无敌的铁枪,走出了家门。 而在他身后半步。 那个活了一千年的守夜人,紧了紧手中的刀,目光如狼。 “赵佶,赵桓,赵构……” “你们最好别逼我。” “逼急了,老子连这天都给你们捅个窟窿!” 第516章 过河!过河!过河! 靖康元年的初春。 金兵第一次围攻汴京,在李纲的死守下,没讨到便宜,撤了。但这并没有给大宋带来喘息,反而让那个软弱的朝廷以为——没事了。 于是,李纲被贬,主战派被清洗。满朝文武忙着弹冠相庆,忙着割地赔款,忙着粉饰太平。 只有一个人还在哭。 磁州(今河北磁县),宋军大营。 老帅宗泽站在点将台上,望着北方的滚滚黄河,须发皆张,老泪纵横。 “蠢材!!一群蠢材!!” 宗泽把手里的圣旨狠狠摔在地上,那是朝廷让他“按兵不动、不得挑衅”的命令。 “金贼只是退兵,不是败了!!这时候不趁机渡河追击,收复失地,还要等他们养肥了再杀回来吗?!” “大宋的江山,就要断送在这群虫豸手里了!!” 台下,众将噤若寒蝉。 只有一个身穿低级军官(秉义郎)服饰的青年,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这位暴怒的老人。 他背上刺着字,手里提着铁枪。 岳飞。 “大帅!” 岳飞出列,单膝跪地,声音如铁石相击。 “朝廷不让打,我们打!” “给我五百精骑,我愿为先锋,渡河去探探金贼的虚实!哪怕战死,也比在这儿窝囊死强!!” 宗泽愣了一下。 他看着这个年轻得有些过分的军官,看着那双像狼一样渴望战斗的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 “汤阴,岳飞。” “好……好名字。” 宗泽惨然一笑,走下台,扶起岳飞。 “鹏举九天……可惜啊,这大宋的天太低了,容不下你这只大鹏。”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宗泽的身体晃了晃,嘴角溢出一丝黑血。他是被气病的,气得五内俱焚。 “大帅!!”岳飞大惊。 “没事。” 宗泽摆摆手,推开亲兵。 “我不死,大宋不亡。” “来人!备酒!!” “今天我有位老朋友要来。我要跟他……喝这最后的一顿酒。” …… 中军大帐。 酒菜很简单,一碟花生,半斤牛肉,一坛浊酒。 陈寻坐在客座上。他依然是一身黑衣,腰间别着那把菜刀,脸上带着一丝风尘仆仆的疲惫。 “老陈,你来了。” 宗泽端起酒碗,手有些抖。 “来了。” 陈寻看着宗泽那张灰败的脸。也就是几个月没见,这位曾经声如洪钟的老帅,现在已经瘦脱了相,眼神里透着一股回光返照的亮。 “你的身体……”陈寻皱眉。 “心死了,身子自然就撑不住了。” 宗泽喝了一口酒,指了指站在帐门口站岗的岳飞。 “老陈,那小子……是你带来的人?” “嗯。”陈寻点点头,“怎么样?” “是块好铁。” 宗泽看着岳飞挺拔的背影,眼中满是欣赏,也满是惋惜。 “枪法好,兵法也好,最难得的是……心正。” “在这个烂透了的泥坑里,还能长出这么一棵直得刺眼的松树,不容易。” 宗泽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枚兵符,那是调动磁州兵马的虎符。 “老陈,我求你件事。” “说。” “我怕是不行了。” 宗泽抚摸着那枚冰凉的虎符。 “我死之后,朝廷肯定会派个求和派来接管军队。到时候,这支好不容易拉起来的队伍就散了。” “你帮我护着这小子。” 宗泽把虎符推到陈寻面前,又指了指岳飞。 “别让他被那些文官害了。别让他……变成第二个我。” 陈寻看着虎符,没有接。 “宗泽,你还没死呢。” 陈寻冷冷地说道。 “金兵还在黄河对岸磨刀。你就这么撒手不管了?这烂摊子扔给一个二十岁的娃娃?” “我……” 宗泽刚要说话,突然胸口一阵剧痛,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染红了桌上的地图。 “大帅!!”岳飞听到动静,冲了进来。 “别……别动……” 宗泽死死按住地图,那是河北的地图,是被金人占领的半壁江山。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道血痕,直指黄河以北。 “过河……” 宗泽的双眼圆睁,死死盯着北方,声音嘶哑而凄厉。 “过河……” “过河!!!” 连喊三声。 一声比一声高亢,一声比一声绝望。 那是他对这片土地最后的眷恋,也是他对这个软弱朝廷最后的控诉。 “噗——” 最后一口气散了。 这位为大宋守了一辈子国门、到死都想打回去的老帅,就这样瞪着眼睛,保持着指向北方的姿势,僵在了那里。 死不瞑目。 大帐里一片死寂。 岳飞跪在地上,泪如雨下。 “大帅……大帅啊!!” 他哭的不是一个老人,他哭的是这大宋最后一根折断的脊梁。 陈寻坐在那里,没有哭。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宗泽的尸体旁。 “老东西。” 陈寻伸出手,轻轻合上了宗泽那双怒目圆睁的眼睛。 “你喊得再大声,汴京城里的皇帝也听不见。” “他们只听得见歌舞声,听得见金人的马蹄声。” 陈寻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岳飞。 “岳飞。” 陈寻的声音很冷,像是一盆冰水,浇灭了岳飞的哭声。 “哭有用吗?” “宗泽哭了一辈子,换来了什么?换来了‘不得出战’的圣旨,换来了活活气死的下场。” 陈寻一把抓起桌上那枚沾血的虎符,扔到岳飞怀里。 “拿着。” 岳飞捧着虎符,手在发抖:“这……” “这是他的命。” 陈寻指着北方,指着宗泽临死前指着的方向。 “他想过河,但他过不去了。” “这条河……” 陈寻走到岳飞面前,把手按在他的肩膀上,用力之大,几乎要捏碎岳飞的骨头。 “你来过。” “这面旗,你来扛。” 岳飞抬起头,看着陈寻,又看了看宗泽那张即使死去依然带着不甘的脸。 他擦干了眼泪。 那种属于少年的青涩,在这一刻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背负着血海深仇的沉重与坚毅。 “我扛。” 岳飞紧紧握住虎符,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金石之音。 “只要我岳飞还有一口气……” “我就一定会带着这支军队,过河!!” “直捣黄龙!!迎回二圣!!” 陈寻看着他。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句誓言。 这是岳飞一生的悲剧,也是他一生的荣耀。 “好。” 陈寻从腰间解下那壶没喝完的酒,洒在地上。 “宗泽,听见了吗?” “有人替你过河了。” “你先走一步。” “在奈何桥上等等。” 陈寻的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寒光。 “用不了多久……” “我会送很多金人,还有很多大宋的奸臣……下去陪你。” 帐外。 风声呼啸,如泣如诉。 像是在为这位老帅送行,又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靖康之耻”,奏响了最后的丧钟。 第517章 我在城头杀太监 靖康元年(公元1126年)的冬天,汴京城(开封)下起了鹅毛大雪。 这是北宋王朝的最后一个冬天。 金国大将完颜宗望带着六万铁骑,一路势如破竹,第二次包围了这座繁华了百年的东京梦华。 城外,金军的战鼓声如雷鸣,震得城墙都在颤抖。 城内,皇宫大内却是死一般的寂静。 宋钦宗赵桓坐在龙椅上,手里捏着金人射进来的劝降书,吓得浑身发抖,连话都说不利索。 “议和……快……快派人去议和……” 赵桓看着满朝文武,眼神里满是哀求。 “金人要什么?钱?女人?还是地?都给他们!!只要他们肯退兵,朕什么都给!!” “陛下圣明!!” 宰相何栗、唐恪等人跪在地上,大呼万岁。在他们看来,只要能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哪怕把大宋的半壁江山都送出去也无所谓。 至于那些还在城头浴血奋战的将士? 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群不懂大局的粗人罢了。 …… 宣化门,城头。 寒风呼啸,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岳飞穿着一身染血的铁甲,手持那杆透甲枪,站在垛口前。他的眼睛红得像火,死死盯着城下密密麻麻的金军大营。 “为什么不让打?!” 岳飞一拳砸在城墙上,砸得石屑纷飞。 “金人就在眼皮子底下!只要咱们冲出去,就能断了他们的粮道!就能解了这汴京之围!!” “为什么上面下了死命令,不许出战?!还要把城防图送给金人做见面礼?!” 岳飞对着身边的统制官怒吼。 统制官叹了口气,无奈地指了指皇宫的方向。 “鹏举,别喊了。” “这是官家的意思。官家怕激怒了金人,怕他们屠城。咱们当兵的,听命就是了。” “听命?听这种卖国的命?!” 岳飞气得浑身发抖。 他想起宗泽临死前那三声“过河”,想起母亲背上刺的那四个字。 这国,还能报吗? 这忠,还能尽吗? “圣旨到——!!” 就在这时,一阵尖细刺耳的声音从城楼下传来。 只见一个穿着紫袍、面白无须的太监,在一群禁军的簇拥下,趾高气扬地走上城头。 这太监名叫李彦(非历史真名,代指权阉),是钦宗身边的大红人。 “谁是守将?” 李彦捏着兰花指,嫌弃地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迹。 “末将在此。”统制官连忙上前行礼。 “传官家口谕。” 李彦拿出一块金牌,高高举起。 “金国二皇子说了,只要咱们不开炮,不放箭,他们就愿意谈判。为了表示诚意,官家有令:即刻起,拆除城头的所有‘神臂弩’和‘霹雳炮’!打开宣化门,迎接金国使者进城议和!!” “什么?!” 城头上的守军全都炸了锅。 “拆了武器?打开城门?这跟自杀有什么区别?!” “这可是咱们最后的屏障啊!!” 岳飞再也忍不住了,他提着枪,大步冲到李彦面前。 “公公!不能拆啊!!” 岳飞双目圆睁,厉声吼道。 “金人狼子野心!若是没了城防,他们一旦翻脸,这汴京城里的百万百姓,就是待宰的羔羊!!” “大胆!!” 李彦被岳飞身上的杀气吓了一跳,随即大怒。 “你个小小的秉义郎,也敢质疑官家的圣旨?!” 李彦指着岳飞的鼻子骂道。 “官家说了,金人是来讲道理的!只要咱们拿出诚意,他们自然会退兵!你这莽夫懂什么?!你想害死全城百姓吗?!” “我……”岳飞气结。 “来人!!” 李彦一挥手。 “把这个抗旨不遵的狂徒给我拿下!其他人,立刻拆炮!开门!!” “是!” 几个禁军虽然不情愿,但皇命难违,只能上前去推那门沉重的霹雳炮。 “我看谁敢动!!” 岳飞横枪立马,挡在炮前。 “想拆炮,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反了!反了!!” 李彦尖叫起来。 “给我杀了他!!格杀勿论!!” 禁军们拔出了刀,慢慢围了上来。岳飞握紧了长枪,心中一片冰凉。 他想杀敌报国,可现在,逼死他的不是金人,而是他想保护的朝廷。 这就是大宋吗? 这就是他发誓要效忠的君王吗? “当啷!!” 就在这时,一把寒光闪闪的菜刀,突然从天而降,插在了李彦面前的青砖上,入石三分。 “谁?!” 李彦吓得往后一跳。 “我。” 一个冷漠的声音传来。 陈寻从城楼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他一身黑衣,手里提着一壶酒,眼神冷得像这漫天的风雪。 “老陈?!”岳飞惊呼。 陈寻没有理会岳飞。 他径直走到李彦面前,拔起地上的菜刀,在衣服上擦了擦。 “公公,刚才你说,金人是来讲道理的?” “没……没错……”李彦看着那把刀,心里发毛,“只要咱们有诚意……” “诚意?” 陈寻笑了。 “那我也有个道理,想跟公公讲讲。” “什……什么道理?” “这个。” 陈寻手中的菜刀突然化作一道残影。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李彦连惨叫都没发出来,那颗戴着紫金冠的脑袋,就直接飞了出去,滚到了城垛边上。 无头的尸体喷出一股血柱,溅了周围的禁军一脸。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傻了。 杀……杀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皇帝的传旨太监给杀了?! 陈寻一脚踢开李彦的尸体,像是踢开一袋垃圾。 他转过身,看着已经惊呆了的岳飞。 “岳飞。” 陈寻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看见了吗?” 陈寻指着那具尸体,又指着城下的金兵。 “跟这帮软骨头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他们只听得懂一种语言。” 陈寻举起还在滴血的菜刀。 “那就是——杀。” “既然皇帝想跪,那就让他跪。” “但咱们……” 陈寻走到那门霹雳炮前,亲手点燃了引信。 “咱们得站着!!” “轰——!!!” 一声巨响。 霹雳炮发出怒吼,一颗巨大的石弹带着火焰,狠狠砸进了城下的金军方阵,砸得金兵血肉横飞。 “好!!” 城头上的守军爆发出一阵压抑已久的欢呼。 岳飞看着陈寻,看着那门还在冒烟的大炮,眼中的迷茫渐渐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 “老陈说得对。” 岳飞握紧了手中的透甲枪。 “道理是讲给人的,不是讲给狗的。” “从今天起,我的枪,只认社稷,不认圣旨!!” “兄弟们!!” 岳飞高举长枪,对着那些还在犹豫的禁军吼道。 “太监死了!没人逼咱们投降了!!” “想活命的,想保住老婆孩子的!跟我杀金贼!!” “杀!!!” 城头之上,杀声震天。 陈寻站在烽火台边,喝了一口酒。 他看着那个终于觉醒的年轻战神,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赵桓,赵构。” “你们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等着吧。” “等这小子真正成长起来的那一天,他会把你们这把烂椅子……给掀翻了。” 第518章 茂德,跟我回家 汴京城破了。 那座繁华了百年的东京梦华,在一夜之间变成了人间地狱。金兵像黑色的潮水一样涌入外城,烧杀抢掠。火光冲天,把漫天的大雪都映成了凄厉的红色。 宣化门下,尸积如山。 “快走!!带着百姓走!!” 陈寻一脚踹在岳飞的屁股上,把他踹向了正在撤退的难民队伍。 “老陈!我不走!我要跟你一起杀敌!!” 岳飞浑身是血,提着枪就要往回冲。 “杀个屁!” 陈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指着身后那几万哭喊的百姓。 “这汴京城已经完了!但这几万人还能活!你是军人,你的任务是护着他们活下去!!” “可是你……”岳飞看着陈寻那双变得赤红的眼睛,心里没来由地一慌。 “我有私事。” 陈寻把那壶还没喝完的酒扔给岳飞。 “别回头。一直往南走。过了黄河,去找宗泽的旧部,去拉起一支队伍。” “岳飞,记住你的誓言。” 陈寻猛地一推。 “滚!!!” 岳飞咬着牙,眼中含泪,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陈寻的背影,转身护着百姓冲进了风雪中。 陈寻看着岳飞远去。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座正在燃烧的城市,还有那座驻扎在城外的、如同巨兽般的金军大营。 那里,有一个叫“刘家寺”的地方。金人把它改名叫浣衣院。 那是关押大宋后妃、帝姬(公主)和民女的地方。那是所有汉家女子的地狱。 “赵家欠的债,赵家自己还。” 陈寻从腰间拔出那把菜刀,又从地上捡起一把断了的金刀,双手持刀。 “但茂德那丫头……” 陈寻想起了几年前。 那时候他还在樊楼当帮闲。茂德帝姬偷偷溜出宫来玩,想吃糖葫芦却没带钱,被小贩为难。是陈寻给了她一串糖葫芦。 那时候,她笑得像朵花,喊他:“怪大叔,你是个好人。” “好人……” 陈寻冷笑一声,身上的杀气如有实质般炸开,震碎了周围的雪花。 “今晚,我不当好人。” “我当恶鬼。” …… 金军大营,刘家寺。 这里没有战火,只有淫笑声和绝望的哭嚎声。 数千名大宋女子被像牲口一样关在羊圈里。她们衣不蔽体,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金兵们提着酒壶,在里面随意挑选,看中了就直接拖走。 最大的那顶帐篷里。 金国二皇子完颜宗望(金兀术的哥哥),正坐在虎皮椅上,满脸通红地喝着酒。 在他面前的地上,趴着一个女子。 她穿着一件被撕烂的宫装,头发散乱,脸上满是泪痕,却依然掩盖不住那种倾国倾城的绝色。 茂德帝姬,赵福金。大宋第一美人。 “求求你……杀了我吧……” 赵福金蜷缩着身子,声音嘶哑。她的尊严已经被踩进了泥里,现在只求一死。 “死?那太可惜了。” 完颜宗望狞笑着,站起身,像是一头盯着猎物的野兽。 “南朝的公主,细皮嫩肉的。本王还没尝够呢,怎么能让你死?” 他一步步逼近,伸手抓住了赵福金的脚踝,把她像拖死狗一样往床上拖。 “不要……不要……” 赵福金绝望地抓着地毯,指甲都断了,留下一道道血痕。 “父皇……救我……” 她哭喊着。 可是她的父皇,此刻正跪在隔壁的帐篷里,给金国皇帝敬酒,连大气都不敢出。 “没人救得了你!!” 完颜宗望狂笑一声,猛地撕开了她最后的一层遮羞布。 赵福金闭上了眼睛,咬住了舌头。她想咬舌自尽。 就在这时。 “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极其刺耳的裂帛声响起。 那是帐篷被利刃划破的声音。 完颜宗望只觉得后颈一凉,多年的战场本能让他猛地向旁边一滚。 “刷!!” 一道寒光贴着他的头皮飞过,削掉了他的一只耳朵。 “啊!!!” 完颜宗望捂着流血的耳朵,惨叫着滚到一边,惊恐地看向帐篷的裂口。 风雪灌了进来。 一个一身黑衣、满身是血的男人,提着两把还在滴血的刀,从裂口处走了进来。 陈寻。 他就像是从修罗场里爬出来的恶鬼。他的每一步,都在地毯上留下一个血脚印。 外面的侍卫呢?那几百个金国精锐呢? 完颜宗望透过裂口往外看了一眼。 只见帐篷外,尸横遍野。那些侍卫全都倒在雪地里,喉咙被割断,连警报都没来得及发出来。 “你……你是谁?!” 完颜宗望拔出挂在床头的弯刀,声音却在发抖。 陈寻没有说话。 他看都没看完颜宗望一眼。 他径直走到床边,看着那个缩在角落里、浑身赤裸、正在发抖的女子。 那个曾经笑得像花一样的女孩,现在像是一只受惊的小猫。 陈寻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他收起一把刀,脱下身上那件染血的羊皮袄(那是当年苏轼穿过的,虽然破,但暖和),轻轻地盖在赵福金的身上,把她裹得严严实实。 “别怕。” 陈寻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完全不像是一个刚杀了几百人的屠夫。 “怪大叔……来晚了。” 赵福金缓缓睁开眼。 她看着这张有些熟悉、却又满是血污的脸。 “大叔……是你吗……” “是我。” 陈寻伸出粗糙的手,擦去她脸上的血泪。 “闭上眼。” 陈寻说。 “睡一觉。” “等你醒了,咱们就回家。” “回家……”赵福金喃喃自语,紧紧抓住了那件羊皮袄,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真的闭上了眼。因为在这个男人的气息里,她闻到了一种久违的安全感。 陈寻站起身。 他转过头,看向缩在角落里的完颜宗望。 那眼神瞬间变了。 如果说刚才那是春风化雨,现在就是万年玄冰。 “你……你想干什么?!” 完颜宗望色厉内荏地吼道。 “我是大金皇子!!我父皇就在隔壁!!我有十万大军!!” “皇子?” 陈寻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我杀的就是皇子。” “嗖!” 陈寻动了。 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完颜宗望刚举起弯刀,就感觉手腕一凉。 “啪嗒。” 他的右手连同弯刀一起掉在了地上。 “啊!!!” 还没等他惨叫完,陈寻已经掐住了他的脖子,把他像只鸡一样提了起来,狠狠掼在地上。 “砰!!” 完颜宗望的肋骨断了七八根,口吐鲜血。 陈寻一脚踩在他的胸口上。 “这一脚,是替那些被你糟蹋的姑娘踩的。” “咔嚓!”胸骨碎裂。 陈寻举起手里的菜刀。 “这一刀,是替这汴京城的百姓砍的。” “不……不要……”完颜宗望眼里充满了恐惧,“你要什么?钱?地?我都给你……” “我要你的命。” 陈寻手起刀落。 “噗嗤!!” 完颜宗望的一条左臂被齐肩砍下。 “啊!!!” “别急着死。” 陈寻冷冷地看着在地上疼得打滚的完颜宗望。 “历史书上说,茂德是被你折磨死的。” “今天,我就让你尝尝,什么叫折磨。” 陈寻并没有直接杀了他。 他用一种极快的手法,挑断了完颜宗望的手筋脚筋,又在他身上划了九九八十一刀,每一刀都避开了要害,却痛入骨髓。 最后,陈寻一刀割掉了他的舌头,让他连喊都喊不出来。 做完这一切,陈寻把像一滩烂泥一样的完颜宗望扔在虎皮椅上。 “慢慢享受吧。” 陈寻转身,走到床边,连人带被子,一把将赵福金抱了起来,背在背上。 他用布条把赵福金和自己紧紧绑在一起。 “丫头,抓紧了。” “咱们……杀出去。” …… 此时,外面的金军终于发现了异常。 “有刺客!!二皇子遇刺了!!” “围住他!!别让他跑了!!” 号角声响彻夜空。无数火把亮起,将这顶帐篷围得水泄不通。数不清的金兵挥舞着弯刀,像潮水一样涌来。 陈寻提着双刀,走出了帐篷。 面对着那黑压压的十万大军,面对着那如林的刀枪剑戟。 他没有丝毫畏惧。 他在笑。 那是一种压抑了一千年、终于得以释放的狂笑。 “来啊!!” 陈寻仰天长啸,声如龙吟。 “大宋没人了?!老子还在!!” “谁敢挡我!!” “杀!!!” 那一夜。 刘家寺变成了真正的修罗场。 陈寻背着大宋最美的公主,化身为一道死亡的旋风。 他不用任何花哨的招式。 就是砍!劈!剁! 那是他在战国战场上练出来的杀人技,是最简单、最直接、也是最高效的暴力美学。 凡是挡在他面前的金兵,无论是骑兵还是步兵,无论是千夫长还是万夫长,统统被一刀两断。 血流成河。 尸体堆成了路。 陈寻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好肉了。他的背上插着三支箭,左腿被长矛刺穿,鲜血顺着裤腿往下流,在雪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但他依然没有倒下。 他背上的赵福金,依然睡得安稳,连一滴血都没有溅到。 “魔鬼……他是魔鬼……” 金兵怕了。 这帮杀人如麻的女真蛮子,第一次感到了恐惧。他们看着那个浑身浴血、怎么杀都杀不死的男人,竟然不由自主地后退了。 “让开!!” 陈寻一声暴喝。 前方的金兵竟然真的让开了一条路。 陈寻踩着尸体,一步步走出了金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还在燃烧的汴京城,看了一眼那个依然在哀嚎的浣衣院。 “等着。” 陈寻对着那些还在受苦的女子,轻声说道。 “我会带人回来的。” “岳飞会回来的。” 说完,他转过身,背着茂德,消失在了茫茫的风雪夜中。 那一夜之后。 金军中流传着一个传说:南朝有个守护神,是个使双刀的修罗,专杀皇子,不死不灭。 而在汴京城的废墟之上。 一颗复仇的种子,已经种下。 只等那个少年,带着满江红的怒火,杀回来的那一天。 第519章 泥马渡江? 磁州(今河北磁县)渡口,乱成了一锅粥。 北风呼啸,浊浪排空。数不清的难民挤在岸边,哭喊着争抢那几艘破旧的渡船。身后,金兵铁骑的轰鸣声隐隐传来,那是死神的脚步。 陈寻背着赵福金(茂德帝姬),混在难民堆里。 他身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了黑紫色。那件从完颜宗望帐篷里抢来的羊皮袄,此时紧紧裹在赵福金身上。 “大叔……我们去哪?” 赵福金趴在他背上,声音虚弱,眼神里还残留着昨夜地狱般的恐惧。 “去南边。” 陈寻紧了紧背带,目光扫过江面。 “过了河,就安全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喝骂声从后面传来。 “闪开!!都给本王闪开!!” “挡路者死!!” 只见一队盔甲鲜明的宋军骑兵,像疯狗一样冲进难民群。他们挥舞着马鞭,甚至拔出刀,硬生生地在拥挤的人群中劈开了一条路。 被马蹄践踏的百姓发出惨叫,有人被挤进了冰冷的河水里。 在这群骑兵的簇拥下,一个身穿锦袍、却满脸惊慌的年轻人,骑着一匹满身泥浆的战马,冲到了渡口最前面。 康王,赵构。 他是徽宗的第九子,也是除了被俘的徽钦二帝外,大宋皇室仅存的希望。 此时的他,刚刚从磁州逃出来,身后据说有金兵追击。 “船呢?!船在哪?!” 赵构跳下马,看着河面上那几艘已经挤满了百姓的渡船,急得直跳脚。 “王爷,船都满了……”亲兵小心翼翼地说道。 “满了就赶下去!!” 赵构歇斯底里地吼道,那张原本英俊的脸因为恐惧而扭曲变形。 “我是亲王!!我是大宋的皇子!!我的命比这些贱民金贵一万倍!!” “快!!把那艘船上的人都赶下去!本王要过河!!” 亲兵们得令,立刻冲向岸边一艘刚要离岸的渡船。他们用刀背砍,用枪杆捅,把船上的老人、妇女、孩子像赶鸭子一样往河里赶。 “救命啊!!” “作孽啊!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哭声震天。 赵构却充耳不闻。他只想活命。只要能过河,哪怕用这满船百姓的尸体垫脚,他也在所不惜。 “快点!!金兵要来了!!” 赵构踩着泥水,就要往船上爬。 突然。 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只手很有力,像是一把铁钳,瞬间锁住了他的琵琶骨。 “谁?!” 赵构吓了一跳,回头一看。 只见一个满身血污、如同乞丐般的黑衣男人(陈寻),正站在他身后,冷冷地看着他。 男人的背上,还背着一个裹着羊皮袄的女人。 “你是谁?!想干什么?!”赵构色厉内荏地喝道,“本王是康王!放手!!” “康王?” 陈寻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赵佶生了那么多儿子,怎么就剩了你这么个软骨头?” “大胆!!”赵构大怒,“来人!给我杀了他!!” 周围的亲兵刚想冲上来。 “铮。” 陈寻另一只手拔出了那把断了刃的金刀(从完颜宗望帐篷里抢的),随手一挥。 一道寒光闪过。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亲兵,连人带刀被劈成了两半。 鲜血喷了赵构一脸。 “啊!!!” 赵构吓得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陈寻没有理会那些被吓傻的亲兵。他弯下腰,一把揪住赵构的衣领,把他像提小鸡一样提了起来,拖到了河边。 冰冷的河水拍打着岸边的乱石。 “赵构,你睁开眼看看。” 陈寻指着河里那些挣扎求生的百姓,指着那个被亲兵推下水、已经沉下去的孩子。 “这就是你的子民。” “你爹和你哥(徽钦二帝)在汴京城里当缩头乌龟,把他们卖了。现在你想跑,还要踩着他们的尸体跑?” “你们赵家的人,心都是黑的吗?!” “我……我……” 赵构浑身发抖,牙齿打战。 “我是为了大宋……只要我活着……大宋就有希望……” “希望?” 陈寻笑了。笑得无比森冷。 “靠你这种见到金兵就尿裤子的废物,大宋有什么希望?” “你不是想过河吗?” 陈寻看着脚下浑浊咆哮的黄河水。 “老子送你一程。” “什么?”赵构还没反应过来。 “走你!!!” 陈寻抬起脚,运足了力气,对着赵构的屁股,狠狠地踹了过去。 “砰!!!” 这一脚,势大力沉。 赵构整个人像是一颗炮弹,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飞出了两丈多远。 “扑通!!!” 巨大的水花溅起。 未来的南宋开国皇帝,就这样被一脚踹进了冰冷刺骨的黄河里。 “啊!救命!!” 赵构在水里拼命扑腾,灌了好几口泥沙水。那种透骨的寒意,瞬间冻僵了他的下半身。 据说,就是这一脚,加上惊吓和寒冷,让他落下了终身不育的隐疾(阳痿)。 “王爷!!” 亲兵们吓疯了,纷纷跳下水去捞人。 陈寻站在岸边,冷冷地看着那个在水里像落汤鸡一样的皇子。 “清醒点了吗?!” 陈寻对着河里大吼。 “赵构!你给老子记住了!!” “这大宋的江山,不是靠跑出来的!是靠打出来的!!” “你要是再敢像今天这样,拿百姓的命不当命……” 陈寻摸了摸背上的赵福金。 “下次见面,我就不是踹你屁股,而是砍你的头!!” 说完,陈寻不再理会乱作一团的宋军。 他走到那艘被赵构清空的渡船前,把那个还在水里挣扎的孩子拉了上来,然后对着岸上的百姓挥了挥手。 “上船!!” “都上去!!咱们过河!!” …… 那天。 赵构是被亲兵们像死狗一样拖上对岸的。 他发着高烧,神志不清。在梦里,他总是梦见自己骑着一匹泥做的马,在河里狂奔,后面追着一个拿着菜刀的恶鬼。 醒来后,为了掩盖自己被踹下河的丑事,也为了神话自己的皇权天授。 他编造了一个故事: “昨夜本王过河,无船可渡。忽有神人牵来一匹泥马,载本王渡江,如履平地。” 这就是著名的“泥马渡江”。 只有陈寻知道。 那没有什么神人,也没有什么泥马。 只有一个愤怒的守夜人,和一记恨铁不成钢的飞脚。 …… 黄河南岸。 陈寻背着赵福金,走在逃难的路上。 “大叔……” 赵福金把头埋在陈寻的脖颈处,轻声问道。 “那个赵构……真的是我九弟吗?” “是。” 陈寻叹了口气。 “可惜,是个没卵子的怂货。” “那……大宋还有救吗?” 赵福金看着满目疮痍的山河,眼中满是迷茫。 陈寻停下脚步。 他看向北方。 在那里,有一支被打散了的军队正在重新集结。有一个背上刺着“精忠报国”的青年,正握着那杆透甲枪,在风雪中发出怒吼。 “有。” 陈寻的眼神变得坚定。 “只要那个叫岳飞的小子还在。” “这大宋的脊梁……” “就断不了。” 第520章 八百里加急的血书 大宋的天,塌了。 金兵带着数不清的金银财宝,还有那几千名被俘的皇室宗亲,心满意足地撤回了北方。 汴京城成了一座空城。 消息传到南京应天府(今河南商丘),刚刚在这里登基称帝的赵构,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整军备战,而是准备继续往南跑。 “跑!去扬州!去杭州!离金人越远越好!!” 赵构坐在临时的龙椅上,脸色惨白。那天在黄河边被陈寻踹下水留下的心理阴影,让他只要一听到“金”字,腿肚子就转筋。 …… 应天府,军营。 这里聚集着从北方溃退下来的残兵败将,还有从各地赶来勤王的义军。 一片愁云惨淡中,一个年轻的军官正跪在帅帐前。 他赤着上身,背上的“精忠报国”四个字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岳飞。 他手里捧着一份刚写好的奏章。那不是用墨写的,是用血写的。 “臣岳飞,泣血上言!!” 岳飞对着帅帐大吼,声音嘶哑,字字带血。 “金贼未灭,二圣北狩!此诚危急存亡之秋!!” “陛下初登大宝,不思北伐复仇,反欲南迁偏安!此乃自断手足,自毁长城!!” “臣请陛下下旨!亲率六军,北渡黄河!直捣黄龙!迎回二圣!!” 这一声声怒吼,在军营里回荡。 周围的士兵们听得热泪盈眶,纷纷握紧了手中的刀枪。 然而,帅帐里没有任何回应。 赵构不想见他。或者说,赵构怕见他。这个叫岳飞的小小统制,每一句话都像是在抽他的耳光。 “滚!!” 黄潜善(奸相)从帅帐里走出来,一脚踢翻了岳飞。 “你个小小的武官,懂什么国家大事?!陛下南巡是战略转移!你敢妄议朝政,是想造反吗?!” “造反?” 岳飞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 “若是能救大宋,岳飞……何惜此身!!” “来人!把他赶出去!革职查办!!”黄潜善气急败坏地吼道。 岳飞被几个亲兵架着,扔出了军营。 他的血书散落在泥地里,被路过的战马踩得稀烂。 …… 营外的荒坡上。 岳飞坐在石头上,看着北方。 那里是中原,是家乡,是被金人践踏的土地。 他想哭,却哭不出来。那种无力感,比他在相州被小梁王欺负时还要强烈一万倍。 “怎么?这就灰心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岳飞猛地回头。 只见陈寻正站在他身后。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衫,脸上的血污洗净了,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杀气,却比以前更重了。 “老陈!!” 岳飞冲过去,眼圈红了。 “茂德……帝姬她们……” “安顿好了。” 陈寻淡淡地说道。 “我把她们送到了江南的一个尼姑庵。那里清净,没人知道她们是谁。活着,比什么都强。” 陈寻看着岳飞那张颓废的脸,又看了看远处那个喧嚣却软弱的军营。 “被赶出来了?”陈寻问。 “嗯。” 岳飞低下头,拳头砸在石头上。 “老陈,我不明白……为什么我想报国,却这么难?为什么皇帝宁愿跑,也不愿战?” “因为他怕死。因为他自私。” 陈寻从背后的包袱里,拿出一个长条形的匣子。 “岳飞,你记住。” “乞求来的和平,是假的。用嘴皮子换来的江山,是虚的。” “想让赵构听你的话,想让金人把吃进去的吐出来……” 陈寻把匣子递给岳飞。 “只有一个办法。” 岳飞接过匣子,入手沉重。 “打开看看。” 岳飞打开匣盖。 一道寒光冲天而起,刺得他眼睛生疼。 匣子里,躺着一把剑。 剑身宽厚,通体乌黑,但在剑刃处却透着一抹妖异的红光。那是用最好的精铁,掺杂了陈寻在汴京城头砍杀金兵时染血的断刀,重新熔铸而成的。 “这把剑,叫‘复山河’。” 陈寻看着那把剑,声音低沉而有力。 “以前,我教你救人。在黄州救弃婴,在惠州救流民,在汴京救帝姬。” “但从今天起……” 陈寻抬起头,那双阅尽千年的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烈火。 “我要教你杀人。” “杀金贼!杀汉奸!杀一切挡在你面前的绊脚石!!” “拿去!!” 陈寻一声暴喝。 “用这把剑,去把丢掉的河山,给老子杀回来!!” 岳飞的手在颤抖。 他握住剑柄,缓缓将剑拔出。 “嗡——” 剑身轻鸣,仿佛渴望着鲜血。 岳飞看着剑身上的寒光,想起了母亲刺在背上的字,想起了宗泽临死前的呼喊,想起了汴京城破那夜的惨叫。 他深吸一口气。 那种迷茫、委屈、无力,在这一瞬间统统被斩断。 “杀回来……” 岳飞握紧了剑,眼神变得如钢铁般坚硬。 “对!杀回来!!” 他猛地挥剑,斩断了面前的一块巨石。 “从今天起,我岳飞不再上书!不再乞求!!” “我要去招兵买马!我要去联络河朔的义军!!” “我要用这手里的剑,告诉赵构,告诉金兀术……” 岳飞举剑向天,发出了震动山河的誓言: “撼山易!!撼岳家军难!!!” 陈寻看着他。 那个曾经在黄河边练武的少年,终于长大了。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陈寻保护的孩子。 他是即将统帅千军万马、让整个金国闻风丧胆的大宋战神。 “好。” 陈寻从腰间摸出一壶酒,那是他从汴京皇宫的酒窖里顺出来的御酒。 “喝了这碗酒。” “这南宋的半壁江山……” 陈寻与岳飞碰了一下杯。 “就靠你这把剑,给撑起来了。” 夕阳如血。 照在这一老一少两道身影上。 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北方,延伸到那片等待收复的旧山河。 第521章 收复建康 江南的雨季刚过,空气中还弥漫着潮湿的霉味。 建康府(今南京),这座六朝古都,此刻正插着金国的大旗。金兀术(完颜宗弼)骑着高头大马,站在城头,望着滚滚长江,一脸的不屑。 他这次南下,虽然没抓住那个只会跑路的赵构(赵构跑到海上去了),但抢得盆满钵满。大宋的官军见到他的旗帜就溃散,简直比赶鸭子还容易。 “南朝无人啊。” 金兀术摸着自己引以为傲的大胡子,对身边的副将笑道。 “听说那个叫杜充的宋朝元帅,还没看到咱们的影子就吓跑了。这南蛮子的骨头,比这江里的泥鳅还软。” “大帅说得是!”副将谄媚道,“咱们这次带回去的金银财宝,够大金国吃十年了!” “传令!拔营北归!” 金兀术挥了挥马鞭。 “等过两年没钱了,咱们再来这‘钱袋子’里取!” …… 牛首山,清水亭。 这是金兵北撤的必经之路。 山林静悄悄的,连鸟叫声都没有。 草丛里,趴着几千个身穿黑甲的士兵。他们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蚊虫叮在脸上,没人伸手去拍;雨水顺着盔甲流进脖子里,没人哼一声。 这是一支沉默的军队。 也是一支在这个比烂的时代里,唯一一支不像“宋军”的宋军。 岳飞趴在最前面。 他手里握着那把陈寻送给他的“复山河”剑,那双曾经清澈的眼睛,如今已经磨砺得如同鹰隼般锐利。 “那个老陈呢?” 岳飞低声问身边的副将王贵。 “不知道。”王贵挠挠头,“刚才还在这儿呢,说是去给金兀术准备点‘见面礼’,一转眼就不见了。” 岳飞嘴角抽了抽。他知道这个老怪物肯定又去搞什么幺蛾子了。 “来了!!” 突然,地面的石子开始跳动。 远处传来了沉闷的马蹄声。金兀术的十万大军(号称),排成了一条长龙,大摇大摆地进了伏击圈。他们根本没想过这里会有埋伏,毕竟在他们的认知里,宋军早就吓破胆了。 岳飞深吸一口气。 他猛地站起身,那一瞬间,他仿佛不再是个人,而是一把出鞘的利剑。 “岳家军!!” 岳飞举剑怒吼,声震山岳。 “杀!!!” “杀!!!” 几千名伏兵同时暴起。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花哨的阵型。就是冲锋!就是砍杀! 他们手里的刀,专砍马腿。 “噗嗤!噗嗤!” 冲在最前面的金军铁骑,瞬间倒了一片。战马嘶鸣,断腿横飞。 “敌袭!!有埋伏!!” 金兀术大惊失色。 “慌什么?!南蛮子而已!给我冲过去!踩死他们!!” 金兀术挥舞着金雀斧,想要组织反击。 然而,他很快发现不对劲了。 这支宋军……不对劲! 他们不跑。 哪怕面对比自己多十倍的敌人,哪怕面对呼啸而来的铁骑,他们竟然没有一个人后退!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立刻补上,踩着战友的尸体,红着眼睛往上扑! “疯子……都是疯子……” 金兵怕了。 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这帮平日里耀武扬威的女真蛮子,第一次在宋军面前感到了恐惧。 就在金军阵脚大乱的时候。 “轰!!!” 后方的粮草车队,突然燃起了冲天大火。 火光中,一个黑衣老头(陈寻)正站在粮车上,手里拿着个酒葫芦,一边喝,一边往车上泼猛火油。 “金兀术!!” 陈寻站在火海中,指着远处的金军帅旗大喊。 “这火是爷爷送你的!够不够暖和?!” “粮草!!我的粮草!!” 金兀术心疼得直哆嗦。那可是他抢了大半年的战利品啊! “后路断了!!快跑啊!!”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金军彻底崩了。 前有岳飞的杀神军团,后有陈寻的火烧连营。这帮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强盗,瞬间变成了丧家之犬,丢盔弃甲,争先恐后地往江边逃窜。 “追!!” 岳飞一马当先,手中的“复山河”剑卷起一片血雨。 “别让金兀术跑了!!” …… 这一追,就是三十里。 一直追到了长江边。 金兀术看着身后紧追不舍的岳飞,又看着前面被韩世忠(虽然没细写,但他在江面封锁)截断的江面,彻底绝望了。 “天亡我也!!” 金兀术悲愤大吼。 为了逃命,他顾不上什么亲王的威仪了。他割掉了自己那把引以为傲的大胡子(为了不被人认出来),脱掉了那身显眼的紫金袍,混在小兵堆里,抢了一艘小渔船,狼狈地向北岸划去。 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割须弃袍”(演义化处理,致敬曹操)。 江边。 岳飞勒住战马,看着那艘在波涛中仓皇逃窜的小船,并没有放箭。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 “元帅,为什么不射死他?”王贵问。 “让他走。” 岳飞把剑插回鞘中,声音冷硬。 “让他回去告诉金国皇帝。” “以后这江南,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了。” “从此以后……” 岳飞指着脚下的土地。 “这是岳家军的地盘!” “好!!!” 全军欢呼。 陈寻从后面慢悠悠地骑着驴过来了。他身上还是那股子烟熏火燎的味道,手里提着半个从金军那儿抢来的烤羊腿。 “怎么样?杀爽了?” 陈寻把羊腿扔给岳飞。 岳飞接住羊腿,咬了一口,满嘴的血腥味混合着肉香。 “爽。” 岳飞看着陈寻,那双年轻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笑意。 “老陈,你看见金兀术那个狼狈样了吗?胡子都没了!” “看见了。” 陈寻喝了一口酒,看着滚滚长江。 “以前金人总吹牛,说‘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 “那是他们没遇上你。” 陈寻拍了拍岳飞那染血的铁甲。 “从今天起,这攻守之势……异也。” “不过……” 陈寻眯起眼睛,看向南方,那是临安(赵构小朝廷)的方向。 “金兀术虽然被打跑了,但你真正的敌人……才刚刚睡醒。” 岳飞的笑容凝固了。 他知道陈寻说的是谁。 那个被陈寻踹下河的赵构,那个只想求和的秦桧。 “我不怕。” 岳飞握紧了手中的剑,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外敌易破,内贼难防。但只要我手里的剑还在……” “我就能护住这大宋的百姓。” 陈寻看着他。 这一次,他没有泼冷水。 因为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行。” 陈寻笑了笑,调转驴头。 “那就继续杀吧。” “杀出一个黎明来。” “走!回城!今晚吃羊肉!庆功!!” 第522章 雪夜里的锤子 大雪封山。 鄂州(今湖北武昌),这里是岳家军的大本营,也是抗金的最前线。 北风呼啸,卷着鹅毛大雪,把整座城都冻成了一个冰坨子。已经是三更半夜了,城里的百姓却没人敢睡死,都缩在被窝里,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听说今天有一支大军进城了。 在这个世道,“兵”和“匪”往往是一个意思。官军过境,如梳如篦,抢钱抢粮那是轻的,杀人放火也是常事。 “当家的……外面怎么没动静啊?” 街边的一户人家里,妇人哆哆嗦嗦地问丈夫。 “别出声。”丈夫握着一把菜刀,堵在门口,“没动静才是最吓人的。说不定正在撬别家的门呢。” “吱呀。”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 丈夫吓得一哆嗦,手里的菜刀差点掉地上。 “来了!!” 他死死盯着门缝,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等了半天,没有砸门声,没有叫骂声,只有呼啸的风声。 丈夫壮着胆子,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他终身难忘。 借着雪地的微光,他看到自家门口的屋檐下,蜷缩着一排黑乎乎的影子。 那是人。 是穿着铁甲、抱着兵器的人。 他们就像是一群黑色的雕像,紧紧地靠在一起,以此来抵御那透骨的严寒。雪落在他们的盔甲上,积了厚厚一层,也没人动一下。 没有一个人敲门。没有一个人说话。甚至连咳嗽声都压得很低很低。 “这就是……岳家军?” 丈夫愣住了,手里的菜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 “原来……是真的。” …… 街角。 陈寻推着一辆冒着热气的独轮车,走了过来。车上是一大桶刚熬好的姜汤,还有几百个热腾腾的馒头。 他现在的身份是城里的更夫“老陈”。 “醒醒!都醒醒!喝口汤!” 陈寻把车停在一群士兵面前,拿着木勺敲了敲桶边。 “别睡了!这么冷的天,睡着了就醒不过来了!” 那些士兵被叫醒,一个个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热汤和馒头,眼睛都绿了,喉结剧烈滚动。 但没人动。 也没人抢。 他们下意识地看向坐在最前面的一个少年校尉。 那少年大概只有十四五岁,长得虎头虎脑,膀大腰圆。他怀里抱着两柄巨大的铁锤,每柄起码有八十斤重。 “看什么看?” 少年瞪了士兵们一眼,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威严。 “大帅有令,不得扰民!不得受馈赠!” “可是校尉……这老丈是自己送来的……”士兵小声嘀咕。 “那也不行!这是老百姓的口粮!咱们吃了,他们吃什么?!” 少年虽然年纪小,但那一脸的正气,竟然跟岳飞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陈寻乐了。 他盛了一碗姜汤,直接递到少年面前。 “小子,挺有原则啊。” “你是岳云吧?” 少年一愣:“你……你认识我?” “废话。这军营里能拿得动这么大锤子,还长得跟你爹一样倔的,除了岳飞的儿子,还能有谁?” 陈寻把碗往前递了递。 “喝吧。这不算受贿,算我请你的。我是你爹的老朋友。” 岳云犹豫了一下,还是摇摇头。 “不行。军令如山。爹说了,我是少帅,更得带头守规矩。要是破了例,回去要打军棍的。” “死脑筋。” 陈寻骂了一句,但眼里的欣赏却更浓了。 “行,你不喝。那这锤子……” 陈寻伸手,在那柄巨大的铁锤上弹了一下。 “当!” 声音沉闷,是实心的。 “好锤。就是这用法……怕是不对。” “不对?” 岳云是个武痴,一听这话就不困了。 “怎么不对?我这‘擂鼓瓮金锤’,一锤下去,能把金人的脑浆子都砸出来!怎么就不对了?” “砸脑浆子?” 陈寻嗤笑一声。 “小子,你跟金人打过仗吗?你知道金人的‘铁浮屠’有多高吗?” 陈寻比划了一下。 “金人的重骑兵,连人带马披着重甲,站在你面前像座山一样。你个子还没马腿高,你想砸人家的头?你得跳起来砸!” “跳起来?” 陈寻摇摇头。 “在战场上,跳起来就是活靶子。还没等你落地,人家一枪就把你捅穿了。” “那……那怎么办?”岳云急了。 “笨。” 陈寻指了指岳云的小腿。 “马也是要走路的。它披甲再厚,那腿也是肉长的。” “以后上了战场,别盯着人家的脑袋看。那是虚的。” “你就盯着马腿。” 陈寻做了个下劈的动作,狠辣至极。 “一锤子下去,把马腿砸断!马一倒,那几百斤重的盔甲就成了他们的棺材!里面的人摔也摔死了,踩也踩死了!还用得着你费劲去砸头?” 岳云听得目瞪口呆。 他在脑海里演练了一下那个画面:马腿断裂,重骑兵轰然倒塌…… “妙啊!!” 岳飞兴奋得差点跳起来,手里的锤子都舞动了一下。 “砸马腿!这招太损……哦不,太妙了!!” “谢谢老伯!!” 岳云对着陈寻深深一拜。 “这招我记住了!以后上了战场,我就专砸马腿!!” 陈寻笑了笑,刚想说话。 “云儿。” 一个沉稳、威严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岳云浑身一僵,立刻站得笔直,像是见到了猫的老鼠。 “父……父帅……” 岳飞穿着一身布衣,披着斗篷,手里提着一盏灯笼,走了过来。他也是来查夜的,看看士兵们有没有冻着。 “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喧哗什么?” 岳飞板着脸,目光扫过陈寻和那车姜汤,眼神稍微柔和了一些。 “老陈,又让你破费了。” “破费什么。” 陈寻把姜汤分给周围的士兵(这次岳飞没拦着,因为士兵们确实快冻僵了)。 “鹏举,你这儿子不错。” 陈寻指了指岳云。 “比你小时候机灵点,至少知道锤子比枪好用。” 岳飞看了一眼儿子,虽然脸上没表情,但眼底还是闪过一丝骄傲。 “他还嫩着呢。空有一身力气,不懂兵法。” “不懂可以学嘛。” 陈寻拍了拍岳飞的肩膀。 “行了,别板着脸了。赶紧让大家都喝口汤。明天还要练兵呢。” “这雪……” 陈寻抬头,看着漫天飞舞的大雪。 “怕是要下很久。” 岳飞接过陈寻递来的一碗汤,喝了一口,暖流涌遍全身。 “雪再大,也冷不了岳家军的心。” 岳飞看着满街蜷缩在雪地里、却依然抱着兵器不肯松手的士兵。 “老陈。” “嗯?” “我想好了。” 岳飞的目光穿透了风雪,看向遥远的北方。 “等开春了,我要向朝廷请战。” “收复襄阳六郡。” “这是北伐的第一步。” 陈寻看着他。 三十岁的岳飞,已经褪去了所有的青涩。他站在那里,就是一座山,就是大宋的脊梁。 “行。” 陈寻笑了。 “那就打。” “这一仗,我和你的锤子儿子,给你当先锋。” 风雪夜。 鄂州的街头。 一碗碗热气腾腾的姜汤,传递在士兵们冻僵的手中。 而在不远处的民房里,无数双眼睛透过门缝,看着这支沉默的军队,流下了眼泪。 有这样的兵。 大宋,亡不了。 第523章 拐子马的末日 金兀术(完颜宗弼)带着他的十万大军,卷土重来。这一次,他没有像当年在建康那样狼狈,因为他带来了大金国的镇国之宝——“铁浮屠”和“拐子马”。 金军大营。 金兀术骑在一匹披着重甲的战马上,指着远处单薄的宋军阵地,狂笑不止。 “岳飞啊岳飞,你以为凭你那点步兵,能挡得住我的铁骑?” 他身后,是三千名“铁浮屠”。 人披两重甲,马披铁甲,只露出一双眼睛。三个骑兵用皮索相连,并排冲锋,就像是一堵移动的铁墙。这种重装骑兵在平原上冲锋起来,简直就是坦克的碾压,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而在铁浮屠的两翼,是名为“拐子马”的轻骑兵,专门负责包抄。 “传令!” 金兀术拔出金雀斧。 “全军冲锋!!把岳家军给我踩成肉泥!!” …… 宋军阵地。 气氛压抑得可怕。地面开始震动,远处那条黑色的“铁墙”正在以此排山倒海之势压过来。沉闷的马蹄声,像是在敲击着每一个士兵的心脏。 “怕吗?” 岳飞站在阵前,手持沥泉枪,问身边的士兵。 “不怕!!” 回答声整齐划一。 “好。” 岳飞转头,看向身后的陈寻。 “老陈,那东西准备好了吗?” “早好了。” 陈寻坐在一辆粮车上,正慢条斯理地磨着一把形状怪异的长刀。 那刀柄很长,刀身像把铡刀,但更宽,更重。这是陈寻根据陌刀和斩马刀改良出来的——麻扎刀。 “这玩意儿,专治各种不服。” 陈寻站起身,把手里的刀扔给旁边的一个壮汉。 “兄弟们!都听好了!” 陈寻的声音穿透了战场的喧嚣。 “金人的龟壳是很硬,箭射不透,枪扎不进。” “但是!” 陈寻指了指自己的小腿。 “马也是要走路的!它披甲再厚,那四条腿也是肉长的!!” “待会儿冲上去,谁也别管头顶上是什么!别管那马有多高!更别管那金人长得有多凶!” “你们就给我盯着马腿!!” 陈寻做了一个横扫千军的动作,狠辣至极。 “一刀下去,马腿断!马一倒,那几百斤重的盔甲就是他们的棺材!!” “不用你们杀人,他们自己就能把自己摔死!!” 士兵们的眼睛亮了。 原本对“铁浮屠”的恐惧,瞬间变成了猎人看到猎物的兴奋。 “砍马腿!!砍马腿!!” …… “咚!咚!咚!” 金军的战鼓擂响。 “冲啊!!!” 三千铁浮屠开始加速。大地在颤抖,尘土遮天蔽日。那股钢铁洪流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撞向了岳家军的步兵方阵。 “稳住!!” 岳飞举枪怒吼。 就在铁浮屠距离阵地只有五十步的时候。 “散开!!” 宋军的盾牌阵突然像花瓣一样散开。 并没有预想中的长枪如林,也没有弓箭雨。 冲出来的,是一群手持长柄麻扎刀、甚至没穿重甲的步兵。他们不退反进,竟然直接滚进了铁浮屠的马蹄之下! “找死!!”金兵嘲笑。 然而下一秒,他们的笑容凝固了。 “砍!!” 随着一声令下。 成百上千把麻扎刀,贴着地面,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地砍向了那些奔腾的马腿。 “咔嚓!咔嚓!咔嚓!” 骨骼断裂的声音,密集得如同爆豆一般。 “希律律!!” 战马发出凄厉的嘶鸣。 冲在最前面的一排铁浮屠,马腿齐刷刷被砍断。巨大的惯性让战马轰然倒塌,像是一座座倾倒的铁塔。 紧接着,是第二排,第三排…… 因为是用皮索相连(演义设定),一匹马倒下,旁边的两匹马也被拽倒。 三百斤重的盔甲,此刻成了致命的累赘。金兵摔在地上,根本爬不起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后面的战马踩在自己身上,或者被跟上来的宋军步兵一刀结果了性命。 “啊!!我的腿!!” “救命!!拉我一把!!”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铁浮屠,瞬间变成了满地的废铁和烂肉。 “怎么可能?!” 远处的金兀术看傻了。他引以为傲的无敌铁骑,竟然被一群拿着大刀的步兵给废了?! “拐子马!!两翼包抄!!救人!!” 金兀术嘶吼着。 “想救人?问过我的锤子没有?!” 一声暴喝传来。 只见岳云骑着战马,挥舞着两柄八十斤重的铁锤,带着背嵬军(岳家军精锐骑兵),像一把尖刀,狠狠插进了金军的侧翼。 “砸!!” 岳云谨记陈寻的教诲,不砸人,专砸马。 一锤下去,连人带马都给砸趴下。 这一仗,从中午杀到了黄昏。 郾城外的原野上,尸横遍野,血流漂杵。 金军的铁浮屠全军覆没,拐子马折损大半。 夕阳下。 岳飞站在尸山血海之中,手中的沥泉枪还在滴血。他看着远处仓皇逃窜的金兀术,没有追。 因为他知道,金人的脊梁骨,已经被打断了。 “赢了……” 岳飞长出一口气,身子晃了晃。 陈寻走了过来,递给他一壶水。 “怎么样?这麻扎刀好用吧?” “好用。” 岳飞喝了一口水,看着满地断腿的战马尸体,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随即被坚毅取代。 “老陈,这一仗之后,金人怕是再也不敢正眼看咱们了。” “那是。” 陈寻踢了踢脚边的一副金人盔甲。 “以后这江湖上会流传一句话。” “什么话?” “撼山易,撼岳家军难。” 陈寻看着那些正在打扫战场、虽然疲惫却满脸自豪的士兵。 这是一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军队。 他们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精良的装备(早期),甚至连饭都吃不饱。 但他们有一样东西,是大宋其他军队没有的。 那就是——魂。 “走吧,元帅。” 陈寻把岳飞扶上马。 “金兀术跑了,朱仙镇就在前面。” “离汴京(开封)……只有四十五里了。” 岳飞看向北方。 那是他魂牵梦绕的故都。 “四十五里……” 岳飞握紧了缰绳。 “快了。” “这次,无论谁发金牌,无论谁来阻拦……” “我都要回家!!” 第524章 离家只剩一步 郾城大捷的硝烟还没散尽,岳家军的战旗已经插到了朱仙镇。 这里距离大宋的旧都汴京(开封),只有四十五里。 四十五里,对于骑兵来说,不过是一个冲锋的距离。站在朱仙镇的高岗上,甚至能隐约看到汴京城那巍峨的城墙轮廓,还有那笼罩在金人铁蹄下的故国烟尘。 “到了……” 岳飞站在高岗上,手扶着那块刻着“朱仙镇”三个字的残破石碑。他的手在颤抖,那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压抑了十三年的热血,终于要在这一刻喷薄而出。 “陈寻,你看。” 岳飞指着北方,声音有些哽咽。 “那就是汴京。当年我和你在城头杀太监、你也曾在那里背着茂德杀出重围的地方。” “十三年了……” “我们终于回来了。” 陈寻站在他身边,手里提着一壶从金军大营里缴获的烈酒。他看着北方,眼神却比岳飞复杂得多。 “是啊,回来了。” 陈寻喝了一口酒,辛辣入喉。 “金兀术已经被打残了,带着残部缩在汴京城里瑟瑟发抖。只要再往前推一步,这大宋的天,就亮了。” 此时的朱仙镇,已经沸腾了。 周围的百姓听说岳家军来了,那是“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岳元帅!!您可算来了!!”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捧着一碗热粥,跪在岳飞马前。 “老汉我活了八十岁,以为这辈子都要做金人的奴隶了……没想到闭眼之前,还能看见咱大宋的旗帜!!” “呜呜呜……苍天有眼啊!!” 成千上万的百姓跪在道路两旁,哭声震天。那是喜极而泣的哭声,那是委屈了十三年的宣泄。 岳飞翻身下马,扶起老人,接过那碗粥。 他看着这一张张满是泪水和期盼的脸,眼圈红了。 “乡亲们!!” 岳飞高举手中的粥碗,大声吼道。 “岳飞来晚了!让大家受苦了!!” “但我向大家保证!这一次,我们不走了!!” “我们要打进汴京!把金贼赶回老家去!!” “万岁!!岳元帅万岁!!” 欢呼声如海啸般爆发,一直传到了四十五里外的汴京城头,吓得守城的金兵两股战战。 …… 当晚。中军大帐。 气氛热烈得像是过年。 将领们围在地图前,一个个摩拳擦掌,争着当先锋。 “元帅!明天让我上!我带背嵬军直接撞开宣化门!”岳云挥舞着拳头。 “不行!让我去!我的游奕军跑得快!”张宪不甘示弱。 岳飞看着这群生死兄弟,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都别争了。” 岳飞指着地图上的汴京。 “这一仗,咱们一起打。明天拂晓,全军造饭,辰时拔营。目标——汴京!!” “是!!!” 众将领命,兴奋地冲出大帐去整军。 大帐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岳飞和陈寻。 灯火跳动。 岳飞脸上的兴奋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隐隐的担忧。 “陈寻。” 岳飞走到陈寻面前,低声问道。 “你说……临安那边,会让我们打吗?” 陈寻正在擦拭那把跟随了他多年的菜刀。听到这话,他动作顿了一下。 “你觉得呢?”陈寻反问。 “我……”岳飞叹了口气,“这一路北伐,我们连战连捷。但朝廷的粮草总是拖延,赵构的圣旨也全是些模棱两可的话。” “我怕……” “怕他让你撤军?”陈寻抬起头,目光如刀。 岳飞沉默了。 这是他最怕的事。将在外,最怕的不是敌人的刀,而是背后的冷箭。 “岳飞。” 陈寻把菜刀插回腰间,站起身。 “如果……我是说如果。” 陈寻走到岳飞面前,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如果明天早上,来的不是粮草,而是让你退兵的金牌。你怎么办?” 岳飞身子一僵。 他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只要我不接旨,他就拿我没办法。” “呵。” 陈寻冷笑一声。 “一道金牌你能不接。那如果是两道呢?五道呢?十二道呢?” “如果是用‘通敌谋反’的罪名压你呢?如果是用全家老小的性命逼你呢?” 岳飞的脸色变得苍白。 “那我也……不能退。” 岳飞咬着牙,声音虽然在抖,但却异常坚定。 “十年之功,废于一旦!所得州郡,一朝全休!我若退了,怎么对得起这朱仙镇哭泣的百姓?怎么对得起死去的宗泽老帅?!” “好。” 陈寻点了点头。 “记住你这句话。” 陈寻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夜风很冷,吹灭了帐前的火把。 “岳飞,你去睡吧。养足精神,明天还要打仗。” “那你呢?”岳飞问。 “我?” 陈寻笑了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寒意。 “我去外面守着。” “守什么?” “守夜。” 陈寻摸了摸怀里那张早已准备好的人皮面具,声音低得只有风能听见。 “今晚的风不太对劲。有一股子从南边吹来的……腐臭味。” “如果有‘脏东西’(金牌钦差)想进这个大营……” “我就先替你,把他们清理了。” …… 这一夜,朱仙镇的岳家军睡得很香,都在做着明天光复旧都的美梦。 但陈寻没睡。 他坐在辕门外的哨塔上,手里拿着一壶酒,目光死死地锁住南方的官道。 他在等。 等那个注定要来的噩耗。 也在等那个让他彻底撕下伪装、替天行道的时刻。 第525章 临安来的催命符 天刚蒙蒙亮,战鼓声就已经响彻了原野。十万岳家军饱餐战饭,列阵待发。士兵们的脸上没有疲惫,只有即将光复旧都的狂热。 四十五里。 只要再冲锋一次,就能踏平汴京城,把那面大宋的龙旗重新插在宣德楼上。 帅帐前。 岳飞顶盔掼甲,手持沥泉枪,正准备翻身上马。 “报!!!” 突然,一阵急促而凄厉的马蹄声,撕裂了清晨的肃杀。 一名驿卒浑身是汗,滚鞍下马,高举着一块金灿灿的牌子,冲到了帅帐前。 “临安急递!!金字牌递!!” “陛下有旨:着岳飞即刻班师!!不得有误!!” 全军肃静。 岳飞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那块象征着皇权最高急令的“金字牌”,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班师……?” 岳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眼看就要直捣黄龙了,这时候让我撤军?!这是谁的主意?!是秦桧那个奸贼吗?!” “大帅,接旨吧……”驿卒跪在地上,颤抖着说。 “我不接!!” 岳飞猛地一挥手,怒吼道: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此时撤军,那是放虎归山!!那是对不起这十年的血战!!” “传令!全军出击!!打下汴京再说!!” 然而。 还没等传令兵转身。 “报!!!” 第二匹快马冲进了辕门。 “临安急递!!第二道金牌!!” “陛下口谕:岳飞若不班师,即视为谋反!!诛九族!!” 岳飞的身体晃了晃。 紧接着。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 从清晨到日暮。 整整十二道金牌,像是一道道催命的符咒,接连不断地飞进朱仙镇大营。 每一道金牌,都在重复着同一个命令:撤军。 每一道金牌,都在加重那个令人窒息的威胁:不撤,就是反贼。 帅帐内。 十二块金牌摆在桌案上,在烛光下闪烁着狰狞的光芒。 岳飞瘫坐在椅子上,卸下了头盔。他那个曾经挺拔如松的脊梁,此刻仿佛被这十二块牌子压断了。 “十年之功……废于一旦……” 岳飞捧着脸,泪水顺着指缝流了出来。 “所得州郡,一朝全休!社稷江山,难以中兴!!” “乾坤世界,无由再复!!” 他的哭声,不再是那种战场上的豪迈,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 他是忠臣。 那是刻在他背上的字,是流在他骨血里的魂。 他可以不怕死,不怕流血,但他怕那个“反”字。 “传令……” 岳飞抬起头,眼神空洞,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沙砾。 “全军……班师。” 帐外的将领们听到这句话,一个个跪在地上,失声痛哭。 “元帅!!不能撤啊!!” “咱们死了那么多兄弟才打到这儿!!怎么能撤啊!!” “元帅!咱们反了吧!!跟着您干!!” “住口!!” 岳飞厉声喝止。 “我岳家军一生精忠报国,岂能做乱臣贼子?!谁再敢言反,立斩不赦!!” 大帐里一片死寂。只有压抑的哭声在回荡。 “都出去吧。” 岳飞挥了挥手。 “让我……一个人静静。” 众将退下。 大帐里只剩下岳飞,还有那十二道冰冷的金牌。 突然。 帐帘被掀开。 一阵寒风灌了进来,吹得烛火忽明忽暗。 陈寻走了进来。 他没穿盔甲,依然是一身黑衣,手里提着那把跟随了他多年的菜刀,腰间挂着一个酒壶。 “哭够了吗?” 陈寻走到桌案前,拿起一块金牌,在手里掂了掂。 “这就是你要效忠的皇帝?这就把你吓住了?” 岳飞抬起头,看着陈寻,惨然一笑。 “陈寻……你不懂。”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我若抗旨,不仅我会死,我的家人,我的部下,都会背上反贼的骂名,遗臭万年。” “名声?” 陈寻冷笑一声,把金牌随手扔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岳飞,你回头看看。” 陈寻指着帐外。 “那些朱仙镇的百姓,听说你要走,正拦在马前哭呢。他们给你送粥,送衣,把你当神仙供着。因为他们指望你救命。” “你为了一个‘忠臣’的虚名,就要把他们重新扔回金人的屠刀下?” “这就是你的‘精忠报国’?你报的是哪个国?赵构一个人的国吗?!” 这一连串的质问,像是一把把尖刀,扎在岳飞的心上。 “别说了……” 岳飞痛苦地抱着头。 “我没得选……我没得选啊!!” “你有得选。” 陈寻走到他面前,把手里的酒壶放在桌上。 “喝了它。” “这是什么?”岳飞看着那壶酒。 “送行酒。” 陈寻的声音很平静。 “既然你决定要回去送死(风波亭),那就喝了这碗酒,上路吧。” 岳飞看着陈寻,又看了看那壶酒。 他知道陈寻是为他好,但他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好。” 岳飞端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碗。 “陈寻,谢谢你这一路的陪伴。若有来生……” “别来生了。” 陈寻突然打断了他。 “岳飞,我最后问你一次。” 陈寻俯下身,死死盯着岳飞的眼睛,目光如炬。 “如果……我是说如果。” “如果有人替你背了这个‘反贼’的骂名,替你杀了秦桧,替你逼赵构下旨北伐。” “你……愿不愿意继续打下去?” 岳飞愣住了。 “什么意思?谁能替我……” “我。” 陈寻吐出一个字。 还没等岳飞反应过来,陈寻的手突然动了。 快若闪电。 几枚金针瞬间刺入岳飞的睡穴。 “你……” 岳飞只觉得眼前一黑,手中的酒碗滑落。 陈寻接住酒碗,轻轻放在桌上,然后顺势扶住软倒的岳飞。 “睡吧,鹏举。” 陈寻把岳飞抱起来,走向大帐后面的密室。 “你太累了。这种脏活累活,还是让我这个‘守夜人’来干吧。” …… 半个时辰后。 帅帐的帘子再次被掀开。 “岳飞”走了出来。 他穿着元帅的盔甲,戴着头盔,手持沥泉枪,眼神冷厉如刀。 如果不仔细看,没人能发现,这张脸(人皮面具)下,藏着另一个人。 陈寻。 他站在高台上,看着下面那一双双绝望的眼睛,看着那些准备拔营撤退的士兵。 “传令!!” “岳飞”的声音洪亮,穿透了夜空。 “全军停止撤退!!” 众将震惊地抬起头。 “元帅?!可是金牌……” “去他妈的金牌!!” “岳飞”猛地将手中的沥泉枪刺入地面,杀气冲天。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奸臣秦桧,通敌卖国,蒙蔽圣听!假传圣旨,意图毁我长城!!” “今日,我岳飞不奉诏!!” “我要清君侧!杀奸臣!复中原!!” “谁敢拦我?!!” 短暂的死寂之后。 “吼!!!” 十万岳家军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怒吼。那是被压抑到了极致后的爆发,那是对胜利最原始的渴望。 “清君侧!!杀奸臣!!” “反了!!反了!!” 陈寻看着这群热血沸腾的士兵,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笑。 赵构,秦桧。 你们要的“岳飞”回来了。 不过这一次…… 他手里的枪,是对着你们的。 第526章 剑指临安 原本应该北上直捣黄龙的岳家军,突然调转了枪头。 十万大军,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不再向北,而是沿着运河,浩浩荡荡地向南杀去。 那一面面写着“岳”字的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而在那面最大的帅旗旁边,多了一面血红色的旗帜,上面只写了四个杀气腾腾的大字: “奉旨除奸”。 …… 朱仙镇北,金军大营。 金兀术(完颜宗弼)骑在马上,看着那支正在远去的宋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鸭蛋。 “这……这是怎么回事?” 金兀术挠了挠光头,一脸懵逼。 “岳飞不是要打汴京吗?怎么突然跑了?难道是怕了?” “大帅!看方向……他们好像是往南边去了!”副将指着地图。 “南边?” 金兀术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狂笑。 “哈哈哈哈!!天助我也!!” “这南蛮子的皇帝肯定是脑子进了水,这时候逼岳飞退兵!看这架势,岳飞是被逼急了,要回去跟皇帝老儿拼命啊!!” “传令!全军按兵不动!!” 金兀术兴奋得胡子乱颤。 “让他们自己人打自己人!咱们就在这儿看戏!等他们咬得两败俱伤了,咱们再下去收拾残局!!” …… 而在南下的路上。 “岳飞”(陈寻)骑着那匹白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没戴面具(因为脸上贴着人皮面具),神情冷峻,不怒自威。 沿途的州府,原本应该层层阻截。但当守城的官员看到那杆“岳”字大旗,看到那个威风凛凛的“岳元帅”时,没有一个人敢下令放箭。 “那是岳元帅啊……” 守城的士兵们放下了弓箭,眼神里满是敬畏。 “岳元帅怎么会反?肯定是朝廷里出了奸臣!!” “开门!!” “迎岳元帅!!” 一座座城门,就这样不攻自破。 百姓们更是箪食壶浆,夹道欢迎。在他们心里,岳飞就是神。神要做的事,那肯定是对的。 陈寻看着这一切,心里却是一声叹息。 “鹏举啊,你看。” 他在心里对那个还在昏睡的真岳飞说道。 “这民心是在你这边的。你不敢反,是因为你被儒家的‘忠’字捆住了。但百姓不管那一套,谁对他们好,他们就跟谁走。” “今天,我就借你的名,把这浑浊的世道,洗一洗。” …… 半个月后。临安(杭州)。 皇宫,垂拱殿。 赵构正抱着一个新进宫的妃子,在御花园里赏花。他最近心情不错,听说岳飞已经退兵了,心头大患终于要解决了。 “报!!!” 一声凄厉的惨叫,打破了御花园的宁静。 兵部尚书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帽子都跑丢了。 “陛下!!大事不好了!!” “岳飞……岳飞反了!!!” “什么?!” 赵构手一抖,酒杯掉在地上,那个妃子也吓得花容失色。 “你……你说什么?!”赵构以为自己听错了。 “岳飞没回鄂州!他带着十万大军,杀到长江边了!!” 兵部尚书哭丧着脸,浑身发抖。 “他打着‘清君侧、杀秦桧’的旗号,沿途州府纷纷开城投降!韩世忠大帅在镇江拦了一下,结果……结果……” “结果怎么样?!”赵构急得跳脚。 “结果韩大帅只射了三箭空箭,就……就放行了!说是不忍心对同袍下手!!” “韩世忠!!这个老泼皮!!” 赵构气得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韩世忠那是他在军中最后的依仗,连韩世忠都放水了,那还有谁能挡住岳飞? “快!!传秦桧!!!” 赵构发出了杀猪般的尖叫。 …… 宰相府。 秦桧正在喝药。自从那天夜里被“鬼”吓出病后,他的身子骨就一直不好。 “相公!岳飞杀来了!!” 万俟卨冲进卧房,把这个噩耗告诉了他。 “噗。” 秦桧一口药喷了出来,呛得直翻白眼。 “来……来了?!” 秦桧从床上滚下来,脸如死灰。 “那个鬼……那个鬼说的是真的……” 他想起了那天夜里,那个戴面具的黑衣人说的话——“岳飞要是少了一根汗毛,我就把你剥皮抽筋,点天灯。” 现在,岳飞真的来了。带着十万把刀来了。 “备车!!快备车!!” 秦桧披头散发,像是疯了一样往外跑。 “去哪?相公?” “进宫!!求官家救命!!不……去金国!!去金国使馆躲着!!” …… 两天后。 临安城外,钱塘江畔。 黑云压城城欲摧。 十万岳家军,列阵江北。那股冲天的杀气,让整个临安城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赵构站在城楼上,看着江对面那如林的刀枪,腿肚子转筋,那条在磁州被陈寻踹伤的腿,又开始隐隐作痛。 “那是……岳飞?” 赵构拿着千里镜,手抖得像筛糠。 镜头里,一个银盔银甲的将军,正骑在马上,冷冷地看着这边。 那眼神,不像是臣子看君王。 倒像是屠夫看一头待宰的猪。 “官家……” 秦桧缩在赵构身后,抖得比赵构还厉害。 “这……这就是个疯子……咱们……咱们跑吧?去海上?” “跑?往哪跑?!” 赵构一巴掌抽在秦桧脸上,歇斯底里地吼道。 “都是你!!都是你出的馊主意!!发什么金牌!!现在好了!把这头老虎逼疯了!!” “你去!!你去跟他谈!!” 赵构一把揪住秦桧的衣领,把他推向城墙边缘。 “你告诉他!只要他退兵!朕什么都答应!!给他封王!!杀你也行!!” “啊?!” 秦桧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抱住城墙垛口不肯撒手。 “官家!不能啊!我是为了您的大宋啊!!” 就在这对君臣丑态百出的时候。 江对岸。 “岳飞”(陈寻)缓缓举起了手中的沥泉枪。 “全军听令!!” 他的声音经过内力加持,如同滚雷一般,越过宽阔的江面,在临安城上空炸响。 “渡江!!!” “把那个只会躲在女人裙子后面的昏君,给老子揪出来!!” “把那个卖国求荣的奸相,给老子剁成肉泥!!” “杀!!!” “杀——!!!” 十万大军齐声怒吼。 无数战船冲出芦苇荡,向着临安城扑来。 赵构看着那漫江的战船,两眼一翻,真的晕过去了。 而在他晕倒前,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那个在磁州河边踹他屁股的恶鬼又回来了。 第527章 踏破临安:奸臣哪里跑! 钱塘江上,波涛汹涌。 无数艘战船铺满了江面,如同过江之鲫,向着南岸的临安城(杭州)压了过去。船头上,“岳”字大旗迎风招展,那是大宋军民心中的神。 南岸,临安城头。 负责守城的禁军统领王渊(此时应为张俊或其他亲信,演义化处理为泛指统领)手握腰刀,腿肚子却在打转。他看着江面上那支杀气腾腾的虎狼之师,又看了看身后那些脸色苍白、手脚发软的禁军士兵。 “统领……真……真要打吗?”副将哆哆嗦嗦地问,“对面可是岳将军啊……” “打个屁!” 统领咬着牙,压低声音骂道。 “岳家军那是杀金人的祖宗!咱们这点人不够人家塞牙缝的!再说了……” 统领看了一眼城内皇宫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恨意。 “秦桧那个奸贼卖国求荣,还要杀岳元帅。咱们要是这时候帮着秦桧打岳元帅,那就是汉奸!以后生儿子没屁眼!” “那……怎么办?” “怎么办?” 统领深吸一口气,猛地拔出腰刀,却不是指向江面,而是狠狠砍断了面前的拒马桩。 “传令!!” “打开城门!!” “迎岳家军进城!清君侧!!杀奸臣!!” “好嘞!!!” 禁军们如蒙大赦,欢呼雀跃地冲下城楼,七手八脚地推开了那扇原本紧闭的钱塘门。 …… “吱呀。” 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 “岳飞”(陈寻)骑着白马,一马当先,踏上了临安的土地。 没有想象中的巷战,没有血流成河。 迎接他的,是满城的百姓,是跪在街道两旁、早已受够了屈辱的大宋子民。 “岳元帅来了!!” “岳元帅来救咱们了!!” “杀了秦桧!!杀了那帮卖国贼!!” 百姓们的呼喊声如同海啸,淹没了整座城市。他们手里拿着香烛、水果、甚至自家煮的鸡蛋,想要塞给路过的岳家军士兵。 但岳家军没有接。 这支十万人的大军,进城之后,迅速分列两旁,在此刻展现出了令人窒息的纪律性。 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 哪怕是“造反”,他们依然是那支最干净的军队。 陈寻看着这一切,面具下的嘴角微微上扬。 “鹏举,看见了吗?” “这才是真正的‘众望所归’。皇帝的圣旨算什么?百姓的心,才是最大的圣旨。” “走!” 陈寻一挥沥泉枪,指向皇宫方向。 “去抓那只老鼠!” …… 宰相府。 此时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下人们在抢东西,妻妾们在哭喊。往日里威风八面的相府,现在就像是一个被捅烂了的马蜂窝。 后门。 一辆不起眼的运送泔水的牛车,正悄悄驶出。 赶车的是个满脸麻子的老头,弓着背,戴着破草帽,尽量压低了帽檐。 “快点!快点!!” 坐在车辕上的一个管家模样的男人低声催促道。 “别催!这牛走不快!” 赶车老头瓮声瓮气地回答。 牛车晃晃悠悠地转过街角,眼看就要混入出城的人流中。 “站住。” 一个冰冷的声音,突然在牛车前方响起。 老头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要拉紧缰绳。 只见前方路中间,一匹白马横刀立马。马上坐着一员银盔银甲的大将,手中的长枪正指着这辆泔水车。 “岳……岳飞?!” 管家吓得尖叫一声,从车上滚了下来,连滚带爬地跑了。 那个赶车的老头却没跑。他死死抓着缰绳,头埋得更低了,试图蒙混过关。 “秦相公。” “岳飞”(陈寻)骑着马,慢慢走到牛车旁,用枪尖挑起了老头的草帽。 “这身衣服不错。挺适合你的。” 草帽落下。 露出了一张苍白、惊恐、却又无比熟悉的马脸。 正是秦桧。 他为了逃命,竟然乔装成了倒泔水的老头,甚至还在身上泼了不少泔水来掩盖气味。 “你……你……” 秦桧看着面前这个如同天神一般的“岳飞”,牙齿打颤,整个人都瘫软在车辕上。 “岳元帅……饶命……饶命啊……” 秦桧扑通一声跪在满是泔水的地上,磕头如捣蒜。 “以前都是误会……都是官家逼我干的……我有钱!我家窖里有金子!都是你的!求求你放我一条生路!!” “放你?” 陈寻冷笑一声。 “秦长脚,你还记得那天晚上,那把插在你床头的菜刀吗?” 秦桧猛地抬头,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是你?!!” 他终于认出来了。这个说话的语气,这个眼神……这根本不是岳飞!这就是那个晚上的恶鬼!! “没错,是我。” 陈寻俯下身,声音低得只有秦桧能听见。 “我说过,岳飞要是少了一根汗毛,我就把你剥皮抽筋。” “虽然岳飞现在没事(在睡觉),但你发的那十二道金牌,可是把他的心都伤透了。” “所以……” 陈寻直起身,手中的沥泉枪猛地一挥。 “来人!!” “在!!” 一队背嵬军冲了上来。 “把这个奸贼给我绑了!!” 陈寻指着秦桧,声音响彻长街。 “穿过琵琶骨!用铁链锁着!!” “拖到皇宫大殿去!!” “我要让全天下的百姓看看,这个卖国求荣的宰相,到底长什么样!!” “是!!!” 士兵们一拥而上,像拖死狗一样,把秦桧按在地上,粗暴地穿了琵琶骨,锁上了铁链。 “啊!!!杀人啦!!救命啊官家!!” 秦桧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但没人理他。 周围的百姓看到这一幕,纷纷捡起地上的烂菜叶、臭鸡蛋,甚至石头,狠狠地砸向这个他们恨之入骨的奸相。 “打死他!!” “卖国贼!!” “还我河山!!” 陈寻骑在马上,看着被百姓的怒火淹没的秦桧,并没有阻止。 这是他应得的。 “走。” 陈寻调转马头,看向那座金碧辉煌、却又腐朽不堪的皇宫。 “老鼠抓住了。” “接下来……” “该去跟那个吓破了胆的皇帝,好好聊聊了。” 第528章 借你的玉玺用一用 临安皇宫,垂拱殿。 这里是大宋权力的中心,是无数文官武将梦寐以求想要跪拜的地方。平日里,这里只有歌功颂德的声音,只有此起彼伏的“万岁”。 但今天,这里只有一种声音。 那是铁靴踩在金砖地面上发出的、沉闷而令人心悸的撞击声。 “咚、咚、咚。” 宫门口的禁军早就吓跑了,或者是自觉地让开了道路。 “岳飞”(陈寻)一身银甲,披风染血(那是秦桧亲兵的血),手里提着像死狗一样的秦桧,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大殿。 大殿内,上百名文武百官缩在两旁,一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他们看着这个平日里恭顺谦卑的“岳元帅”,此刻却像是一尊下凡的魔神,浑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杀气。 龙椅上。 赵构缩成一团,脸色惨白,头上的通天冠都歪了。他死死抓着扶手,指节发白,想要喊“护驾”,却发现嗓子眼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个曾经在磁州河边踹他屁股的噩梦,此刻与眼前这个银甲将军的身影,渐渐重合了。 “啪!!” 陈寻走到大殿中央,随手一甩。 秦桧被重重地摔在地上,发出一声惨叫,铁链哗哗作响。 “陛下。” 陈寻并没有下跪。 他手按着腰间的佩剑,直视着高高在上的赵构。那眼神,不像是臣子看君王,倒像是长辈看一个不成器的逆子。 “听说,您发了十二道金牌,想念臣想得紧?” “臣回来了。” 陈寻指了指地上的秦桧。 “顺便,给您带了个土特产。” “岳……岳爱卿……” 赵构牙齿打颤,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 “误会……都是误会……朕……朕也是被奸人蒙蔽……” “蒙蔽?” 陈寻冷笑一声。 “赵构,你是个聪明人,别装傻。” “秦桧是奸,你是什么?你是昏!是坏!是怂!!” “大胆!!” 旁边的一个言官(秦桧的党羽)忍不住跳出来,指着陈寻骂道。 “岳飞!你竟敢直呼官家名讳?!你这是大逆不道!!是造反!!” “造反?” 陈寻转过头,看了那个言官一眼。 “苍然。” 剑光一闪。 那个言官的人头直接飞了出去,血溅在大殿的柱子上,触目惊心。 “啊!!!” 百官尖叫,吓得瘫软在地。 陈寻收剑回鞘,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淡淡地说道: “现在,谁还觉得我是造反?” 死一般的寂静。 没人敢说话了。在这个绝对的暴力面前,所有的礼教、规矩、官威,都成了笑话。 陈寻转过身,一步步走上丹陛下,逼近龙椅。 “你……你别过来……”赵构吓得往后缩,“你要干什么?你要皇位吗?朕给你!朕禅位给你!!” “皇位?” 陈寻停在龙椅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窝囊废皇帝。 “你这把破椅子,沾满了逃跑的灰尘和忠臣的血。老子嫌脏。” 陈寻伸出手。 “拿来。” “拿……拿什么?”赵构哆嗦着问。 “玉玺。” 赵构一愣,下意识地护住案上的那个金盒子。 “这……这是大宋的……” “拿来!!” 陈寻一声暴喝,吓得赵构手一抖,盒子掉在地上,滚出了那方传国玉玺(宋朝自制的)。 陈寻弯腰捡起玉玺,在手里掂了掂。 “就这么个破石头,值得你为此杀了岳飞?值得你为此出卖半壁江山?” 陈寻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已写好的诏书,摊在龙案上。 那是《北伐诏》。 上面写着:即刻起,举国北伐,直捣黄龙,不灭金贼誓不还朝。 “盖章。” 陈寻把玉玺塞进赵构手里,指着诏书。 “我……”赵构看着那诏书,还在犹豫。这要是盖了,就等于彻底跟金国撕破脸,他的“议和”大计就全完了。 “不盖?” 陈寻眯起眼睛,手中的剑缓缓出鞘一寸。 “赵构,我记得我在磁州河边跟你说过。” “如果你再敢拿百姓的命不当命,我就不是踹你屁股,而是砍你的头。” “看来,你是忘了?” 赵构浑身一激灵。 他终于确认了。眼前这个人,根本不是岳飞!这就是那个恶鬼!! “我盖!我盖!!” 赵构哭着,抓起玉玺,在诏书上重重地盖了下去。 红色的印泥,鲜艳得像血。 “很好。” 陈寻收起诏书,满意地点点头。 他转身,走下丹陛下,来到秦桧面前。 “岳元帅……岳爷爷……饶命啊……”秦桧还在磕头求饶。 陈寻一把揪住秦桧的头发,把他像拖死狗一样拖向殿外。 “诸位大人。” 陈寻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还在发抖的文武百官。 “都别愣着了。” “走吧。” “去风波亭。” “今天,请大家看一场好戏。” 陈寻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我要用这奸臣的血,祭这大宋的旗!!” 那一刻。 无论是高高在上的皇帝,还是满腹经纶的大臣,都明白了一件事。 大宋的天,变了。 那个只会低头求和的时代结束了。 一个用刀剑说话、用鲜血洗刷耻辱的时代,来了。 第529章 这一刀,替天下人砍的 临安大理寺,风波亭。 这是一座修建在古柏深处的亭子。平日里阴森恐怖,是专门用来审讯和处决重犯的地方。按照秦桧原本的计划,几天后,这里将是岳飞的埋骨之地。 但今天,这里却挤满了人。 里三层是岳家军的铁甲卫士,外三层是闻讯赶来的临安百姓。甚至连树上、墙头上都爬满了人。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死死盯着亭子中央。 那里跪着一个人。 秦桧。 他被剥去了宰相的紫袍,穿着囚服,披头散发,身上缠满了沉重的铁链。那张平日里阴沉算计的脸,此刻已经扭曲成了猪肝色,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岳元帅……饶命啊……” 秦桧还在像条蛆虫一样蠕动,试图去抱面前那人的大腿。 “我是宰相……你不能杀我……大宋律法刑不上大夫……” “律法?” “岳飞”(陈寻)站在他面前,手里提着那把“复山河”剑,剑尖指着秦桧的鼻子。 “你设计陷害忠良的时候,讲过律法吗?” “你用莫须有的罪名杀人的时候,讲过律法吗?” 陈寻转过身,看向亭外那些被吓得瑟瑟发抖的文武百官(他们是被陈寻强行押来看戏的)。 “诸位大人。” 陈寻的声音冰冷,穿透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 “你们之中,有多少人收过秦桧的钱?有多少人帮他写过陷害忠良的奏章?” 百官们扑通扑通跪了一地,没人敢抬头,只有磕头声。 “我不杀你们。” 陈寻淡淡地说道。 “因为法不责众。这大宋的官场烂透了,杀光了你们,也没人干活了。” “但是……” 陈寻猛地一脚踹翻秦桧,踩在他的胸口上。 “首恶必除!!” “秦桧!通敌卖国!陷害忠良!割地赔款!丧权辱国!!” “这五条大罪,每一条都够把你凌迟一百遍!!” “好!!” 围观的百姓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紧接着,声浪如潮水般爆发。 “杀了他!!” “卖国贼!!” “剐了他!给死去的弟兄报仇!!” 无数烂菜叶、臭鸡蛋,甚至还有石头,雨点般砸向秦桧。 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他们忍这个奸相太久了。 陈寻抬起手,压下了众人的怒火。 “秦桧。” 陈寻俯下身,看着秦桧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 “你不是喜欢发明刑罚吗?你不是喜欢搞‘莫须有’吗?” “今天,我也送你一个字。” 陈寻手中的剑缓缓抬起。 “这个字叫。” “爽。” “噗嗤!!”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繁琐的审判。 陈寻手起剑落。 一道寒光闪过,秦桧那颗罪恶滔天的脑袋,骨碌碌地滚落下来,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风波亭的青石板。 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正对着北方,仿佛还在看着他心心念念的金国主子。 全场死寂。 一秒,两秒。 “轰!!!” 欢呼声响彻云霄。 百姓们相拥而泣,士兵们举起兵器怒吼。那是一种压抑了十几年的屈辱,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释放。 “奸臣死了!!” “大宋有救了!!” 陈寻提着带血的剑,站在风波亭上。他没有笑,也没有激动。 他只是抬头看了看天。 “鹏举,看见了吗?” 陈寻在心里默默说道。 “这风波亭的血,我替你流了。” “这乱臣贼子的骂名,我替你背了。” “从此以后,你岳飞,就是清清白白的民族英雄。” 陈寻转过身,看向跪在地上的赵构(他也来了,是被吓来的)。 “官家。” 陈寻走到赵构面前,把那颗还在滴血的人头扔在他脚边。 “啊!!”赵构吓得往后一缩。 “奸臣已除。” 陈寻把剑插回鞘中,声音恢复了平静。 “北伐的诏书您已经盖了章。三军将士已经准备好了。” “请官家回宫,静候捷报。” “臣……去去就回。” 说完,陈寻不再理会这个被吓破胆的皇帝。 他大步走出风波亭,翻身上马。 “全军听令!!” 陈寻拔出沥泉枪,指向北方。 “目标——汴京!!” “直捣黄龙!!不醉不归!!” “杀!!!” 十万岳家军,带着刚刚斩杀奸相的余威,如同一条势不可挡的巨龙,调转方向,再次向着北方呼啸而去。 那一天的临安城,万人空巷。 百姓们看着那面远去的“岳”字大旗,看着那个银盔银甲的背影,就像是在看一个神话。 只有陈寻自己知道。 这场戏,该谢幕了。 真正的岳飞,正在朱仙镇的密室里醒来。 而他这个“替身”,也该去完成最后的交接了。 第530章 大宋的脊梁接上了 临安城外,岳家军大营。 虽然已经是深夜,但这十万大军的营地里,依然燃烧着熊熊的篝火。士兵们抱着兵器,眼神狂热,因为他们知道,明天一早,他们就要在“岳元帅”的带领下,北上光复旧都了。 中军帅帐。 “岳飞”(陈寻)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坐在虎皮帅椅上。 他摘下了头盔,慢慢撕下了脸上那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 露出了一张略显疲惫、却依旧棱角分明的脸。 “呼……” 陈寻长出了一口气。 “这元帅……还真不好当。” 他站起身,走到大帐后方的一间密室前,推开了门。 密室里,真正的岳飞正躺在榻上,昏睡未醒。旁边守着的,是唯一知情的猛将——牛皋。 “陈寻?” 牛皋看着恢复真容的陈寻,虽然早就知道计划,但还是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外面的事……都办完了?” “办完了。” 陈寻从怀里掏出一颗解药,塞进岳飞嘴里。 “秦桧的脑袋挂在城门口。赵构的吓破胆了,北伐诏书也盖了章。现在这十万大军,士气比天还高。” 陈寻拍了拍牛皋的肩膀。 “剩下的事,就交给你们元帅了。” “那你呢?”牛皋急问。 “我?” 陈寻笑了笑,走到帐门口,看着外面的星空。 “我是个只能活在黑暗里的守夜人。这阳光下的荣耀,不属于我。” “而且……” 陈寻摸了摸腰间的菜刀。 “这把刀杀的人太多,太脏了。别脏了你们元帅的英名。” 说完,陈寻身形一闪,消失在了夜色中。 …… 一炷香后。 岳飞醒了。 他只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沉的梦。梦里,他被一道道金牌勒得喘不过气,梦里他被押上了风波亭,梦里有一把刀正要砍下他的头…… “啊!!” 岳飞惊呼一声,猛地坐起来,浑身冷汗。 “元帅!您醒了!!” 牛皋扑过来,喜极而泣。 “牛皋?这是哪?我……我不是在朱仙镇吗?”岳飞一脸茫然,记忆还停留在被陈寻迷晕的那一刻。 “元帅,这是临安城外啊!!” 牛皋把这几天发生的事,绘声绘色(虽然他也没亲眼看见,但他听说了)地讲了一遍。 从抗旨南下,到兵临城下,再到风波亭斩秦桧、大殿逼宫…… 岳飞听得目瞪口呆,整个人都僵住了。 “什么?!!” 岳飞从床上跳下来,抓住牛皋的肩膀。 “陈寻……他杀了秦桧?!他逼官家下了北伐诏书?!” “是啊!!”牛皋兴奋得直拍大腿,“元帅,你是没看见,现在全天下的百姓都在喊您的名字!说您是再造大宋的英雄!!” “胡闹!!这是造反!!这是陷我于不义!!” 岳飞急得在帐子里团团转。 他一辈子的信仰就是忠君爱国。现在好了,奸臣虽然除了,但他岳飞也成了“逼宫”的权臣,这让他以后怎么面对史书?怎么面对君王? “元帅……” 牛皋看着痛苦纠结的岳飞,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这是老陈走前留给您的。” 岳飞颤抖着接过信。 信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字迹潦草狂放: “鹏举: 脏事我做尽了,骂名我背完了。 现在的赵构,怕你如怕虎;现在的金人,畏你如畏神;现在的百姓,敬你如敬天。 你不是想直捣黄龙吗?路我给你铺平了。 别纠结什么忠不忠的。你若退了,秦桧就白杀了,我也白忙活了。 带着这支军队,一直往北走。 把这大宋断了的脊梁,给老子接上!!” 落款处,画着一把滴血的菜刀。 岳飞看着这封信,看着那力透纸背的字迹。 他的手在颤抖,眼泪一颗颗砸在信纸上。 “陈寻……” 岳飞面朝北方,重重地跪了下去。 “你这是……在拿命成全我啊!!” 他明白陈寻的苦心。 陈寻用一种最极端、最决绝的方式,帮他打破了“君要臣死”的死局,帮他把所有的障碍都扫清了。 如果他现在退缩,如果他现在去向皇帝请罪…… 那才是真正的辜负。 良久。 岳飞站了起来。 他擦干了眼泪,眼神中的迷茫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与霸气。 “来人!!” 岳飞一声大喝。 “在!!”牛皋立正。 “更衣!披甲!!” “升帐!点兵!!” …… 第二天清晨。 当第一缕阳光照在临安城外的校场上时。 真正的岳飞,身披银甲,手持沥泉枪,站在了点将台上。 台下,十万岳家军静静地看着他。 他们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知道,台上的那个人,就是带着他们杀了奸臣、洗雪了耻辱的神。 “兄弟们!!” 岳飞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依旧雄浑。 他拔出腰间的佩剑——那把陈寻送给他的“复山河”剑。 “奸臣已除!后顾无忧!!” 岳飞剑指北方。 “目标——汴京!!” “还是那句话!!” “直捣黄龙!!迎回二圣!!” “不灭金贼!!誓不还家!!!” “杀!!杀!!杀!!!” 十万大军的怒吼声,震散了漫天的云层。 号角吹响。 大军拔营起寨。 这一次,没有金牌,没有掣肘,没有背后的冷箭。 只有一往无前的铁蹄。 …… 临安城外,孤山之巅。 陈寻坐在一棵老松树下,手里提着一壶酒。 他看着那条如龙一般蜿蜒北上的军队,看着那面迎风招展的“岳”字大旗。 “好。” 陈寻喝了一口酒,嘴角带着笑意。 “这脊梁,接上了。” 他知道,接下来的历史将彻底改变。 岳飞会收复汴京,会打过黄河,甚至可能灭了金国。大宋的国运,被硬生生地续上了。 虽然这可能只是暂时的(因为赵构还在,隐患还在)。 但至少…… 风波亭的悲剧不会重演了。 那个精忠报国的傻小子,不用含冤而死了。 这就够了。 “任务完成。” 陈寻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这大宋……也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他把空酒壶扔下山崖,最后看了一眼这繁华的江南烟雨。 “累了。” “去睡一觉吧。” “听说北边的草原上,有个叫铁木真的娃娃快出生了。” 陈寻转身,背着他那把生锈的菜刀,向着深山走去。 他的背影有些佝偻,有些孤独。 但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踏实。 因为他是这历史长河中,唯一的守夜人。 第531章 这盛世如你所愿 这一年的清明,汴京城(开封)没有雨,只有漫天的阳光。 这座被金人铁蹄践踏了整整十五年的古都,今天终于洗净了身上的尘埃与血污。宣德楼上,那面象征着大金国统治的狼头旗被砍断,一面崭新的、绣着“大宋”二字的黄龙旗,在春风中猎猎作响。 城门大开。 “来了!!王师来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原本挤在御街两旁、屏息以待的数十万百姓,瞬间沸腾了。 没有锣鼓喧天,只有震耳欲聋的哭声。 “呜呜呜……十五年了……终于把你们盼回来了!!” “爹!娘!你们睁开眼看看啊!金贼跑了!咱们大宋回来了!!” 无数白发苍苍的老人跪在地上,用额头狠狠地撞击着青石板,仿佛要用这种痛感来确认这不是一场梦。陆游那句“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在这一刻,不再是遗恨,而是现实。 “哒、哒、哒。” 沉稳的马蹄声响起。 率先入城的,是三千背嵬军。他们骑着高头大马,身披重甲,即使是在这就狂欢的时刻,依然保持着令人窒息的肃静。 在这支钢铁洪流的最前方。 岳飞骑着白马,没戴头盔,露出那张已经不再年轻、却依旧刚毅的脸庞。他的两鬓有了白发,那是这十五年征战留下的风霜。 他看着这熟悉的街道,看着那些哭泣的百姓,眼圈红了。 “回来了……” 岳飞勒住战马,仰头看向宣德楼。 当年,他只是这城头下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军官,眼睁睁看着二圣被掳,看着山河破碎。 如今,他带着十万虎狼之师,把这山河,一寸一寸地杀回来了。 “元帅万岁!!大宋万岁!!” 百姓们涌上来,想要去摸一摸战马,想要去把手里的鸡蛋、热酒塞给这些子弟兵。 岳飞翻身下马。 他没有接受欢呼,而是推金山、倒玉柱,对着这满城的百姓,重重地跪了下去。 “岳飞……来晚了!!” “让父老乡亲们……受苦了!!” 这一跪,惊天动地。 这就是岳飞。他不仅有雷霆手段,更有一颗菩萨心肠。 …… 人群的角落里。 一家不起眼的小酒馆二楼。 陈寻靠在窗边,手里端着一碗酒。他现在的身份是一个路过的游方道士,满脸胡茬,眼神沧桑。 他看着下面那个跪在地上的岳飞,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傻小子。” 陈寻抿了一口酒。 “你这一跪,这大宋的民心,算是彻底姓岳了。” “不过……” 陈寻看向皇宫的方向。 在那里,两辆装饰豪华却也被严密看管的马车,正缓缓驶入大内。 那是被迎回来的“二圣”——宋钦宗赵桓。 按照陈寻当年的逼宫计划,赵构虽然被迫下了北伐诏书,但他心里肯定是一百个不愿意迎回哥哥的。 但岳飞太“实诚”了。 他打赢了金兀术,攻破了黄龙府,硬是把这两个烫手山芋给接回来了。 “老陈,你看什么呢?” 酒馆的小二凑过来,顺着陈寻的目光看去,一脸兴奋。 “那是太上皇的车驾吧?真好啊,咱们大宋终于团圆了!” “团圆?” 陈寻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小二,这酒……有点涩啊。” “涩?不可能啊!这是刚开坛的二十年陈酿‘眉寿’,甜着呢!”小二不服气。 “是吗?” 陈寻又喝了一口。 确实是甜的。 但在他嘴里,全是苦味。 因为他知道,这看似完美的“大团圆”背后,藏着怎样的波涛汹涌。 赵构现在估计正躲在临安的宫殿里瑟瑟发抖,想着怎么软禁他哥哥,怎么削了岳飞的兵权。而那个被救回来的钦宗,在北方受尽了屈辱,心理早已扭曲,回来也只是个被圈养的吉祥物。 “飞鸟尽,良弓藏。” 陈寻叹了口气。 “鹏举啊,这仗打完了,你的劫数……才刚刚开始。” 不过好在,秦桧已经死了。 最大的那个奸臣没了,赵构也被陈寻吓破了胆。只要岳飞自己不犯傻(比如非要逼赵构退位),这善终的结局,应该是保住了。 “算了。” 陈寻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儿孙自有儿孙福。” “我这个守夜人,能帮他逆天改命一次,已经够意思了。” “剩下的路,让他自己走吧。” 陈寻站起身,在桌上排开几枚铜钱。 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 岳飞已经重新上马,在万民的簇拥下,向着皇宫走去。阳光洒在他的银甲上,熠熠生辉。那是大宋武功的巅峰,也是汉民族在那个屈辱时代里,最耀眼的一道光。 “再见了,岳元帅。” 陈寻低声说道。 “希望你卸甲归田的那一天,还能像个少年一样,在那黄河边上,无忧无虑地练枪。” 陈寻背起行囊,转身下楼。 他没有去凑那个热闹。 因为热闹是属于英雄的。 而守夜人,只属于孤独。 他走出了汴京城,逆着欢庆的人流,向着南方走去。 “大宋的脊梁接上了,骨头硬了。” “但这天下的戏,还没唱完。” 陈寻摸了摸腰间那把已经有了缺口的菜刀。 “这太平日子过不长。” “等这帮武将老了,那些只会动嘴皮子的文官,又要出来作妖了。” “到时候……” “还得去给这帮后生,递把刀。” 夕阳西下。 陈寻的身影消失在古道尽头。 身后,是汴京城里传来的、经久不息的欢呼声: “大宋万年!!” “岳元帅万年!!” 第532章 最好的结局 绍兴二十二年(公元1152年)的秋天,庐山。 距离那场震惊天下的“汴京大捷”,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年。 这十年里,大宋彻底变了样。金人被打怕了,退回了长城以北,甚至还要年年向大宋纳贡。汴京城重新繁华起来,百姓安居乐业,仿佛当年的靖康之耻只是一场噩梦。 但有些东西没变。 比如皇权对兵权的猜忌。 虽然秦桧死了,虽然赵构表面上对岳飞恩宠有加,封他为鄂王,甚至让他兼管枢密院(最高军事机构)。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皇帝睡不着觉。 因为岳家军太强了。强到只要岳飞跺跺脚,这大宋的江山就得晃三晃。 “功高震主啊……” 庐山东林寺的禅房里,陈寻一边剥着莲蓬,一边看着坐在对面的岳飞。 岳飞老了。 五十岁的他,头发已经花白,那双曾经握枪杀敌的手,现在正捧着一杯清茶。他脱去了那身银甲,换上了一身宽大的布衣,看着像个乡下的富家翁。 “鹏举,你在汴京待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跑到这庐山来当居士了?”陈寻随口问道,把一颗莲子扔进嘴里,“官家不是还要给你加九锡吗?” “老陈,你还不懂我吗?” 岳飞放下茶杯,看着窗外的云卷云舒,笑了笑。 “这十年,我每一天都觉得后背发凉。” “不是怕金人,是怕官家那双眼睛。” 岳飞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当年你帮我逼宫,虽然那是为了救大宋,但在官家心里,我就是那把悬在他头顶的剑。只要我不死,不交权,他这辈子都活在恐惧里。” “所以你就跑了?” “不是跑,是退。” 岳飞从怀里掏出一本奏章的草稿,上面写着《乞骸骨疏》。 “仗打完了,金人平了,二圣也接回来了。我岳飞的使命完成了。” “这把剑……” 岳飞指了指挂在墙上的那把“复山河”剑。 “它是用来杀敌的屠龙剑。如果再拿在手里,它就会变成杀自己人的凶器。” “我不想让这把剑沾上同袍的血,更不想让这大宋再陷入内乱。” “所以……” 岳飞站起身,走到陈寻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把兵权交了。把岳家军散了。” “从今天起,世上再无岳元帅。” “只有庐山脚下,一个种地的老头——岳飞。” 陈寻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叱咤风云、让金人闻风丧胆的战神,如今却一脸坦然地说出“种地”两个字。 历史上,有多少名将死在了“贪权”二字上? 韩信不懂,所以死了。 蓝玉不懂,所以死了。 年羹尧不懂,所以死了。 只有岳飞…… 在这个被陈寻改变了的历史里,他懂了。他不仅赢了战争,更赢了自己。 “好。” 陈寻笑了。笑得很欣慰。 他把手里剥好的莲子塞进岳飞嘴里。 “苦吗?” “甜的。”岳飞嚼了嚼,“莲心去掉了,当然甜。” “那就好。” 陈寻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既然你卸了甲,那咱们这笔账就算两清了。” “以后,你种你的地,我流我的浪。” “别再想着什么家国天下了。多想想怎么哄孙子吧。” 岳飞拉住陈寻的袖子:“老陈,你不留下来?庐山风景不错,咱们可以做个邻居。我也好给你养老。” “养老?” 陈寻嗤笑一声,把手里的莲蓬壳扔出窗外。 “我这把老骨头,可受不了这清净。” “再说了,我也看腻了你这张老脸。” “走了。” 陈寻摆摆手,没有丝毫留恋,抬脚就往外走。 “你去哪?”岳飞追问道。 “不知道。” 陈寻头也不回。 “也许去江南喝点花酒,也许去漠北骑骑马,或者找个破庙睡个昏天黑地。” “这天下这么大,哪儿不能去?” …… 三天后。 岳飞正式隐居庐山。 朝廷的圣旨很快就下来了,批准了他的辞呈,甚至还假惺惺地封了一堆虚衔,赏赐了无数金银。赵构估计在宫里笑得嘴都要歪了,终于把这尊大神送走了。 送别的那天,没有惊动任何人。 庐山脚下的古道边。 陈寻背着那把已经生锈、甚至卷了刃的菜刀,最后看了一眼站在篱笆院里的岳飞。 岳飞正在逗弄他的小孙子。那孩子骑在他脖子上,揪着他的胡子,咯咯直笑。曾经威震天下的岳元帅,此刻笑得像个傻子。 “挺好。” 陈寻自言自语。 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不是风波亭的毒酒,不是莫须有的罪名。 而是老婆孩子热炕头,是田间地头的烟火气。 “鹏举,保重。” 陈寻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茫茫的秋色中。 风吹过山林,沙沙作响。 陈寻哼着不知名的小曲,脚步轻快。 他没有目标,也没有任务。 他只是一个在这个世界上活得太久、看够了悲欢离合的过客。 至于下一个会遇到谁? 管他呢。 有酒喝就行。 第533章 济南府的疯少年 山东济南府,历城。 这里是大金国的腹地。汉人在这里是“四等民”,见着女真人要下跪,留着金人的发式,活得像一群没有脊梁的狗。 陈寻裹着一件破旧的黑斗篷,手里提着一壶劣酒,漫无目的地走在四风山的雪道上。 他刚送走了岳飞),心里空落落的。这世道,英雄太少,怂包太多,让他这个活了一千年的守夜人觉得甚是无趣。 “嗷呜!!” 突然,前方山坳里传来一声凄厉的狼嚎。 紧接着,是一阵激烈的搏斗声,还有少年的低吼。 “有人?” 陈寻挑了挑眉,飞身上了一棵老松树,居高临下地看去。 这一看,让他那双看惯了生死的眼睛,也微微眯了起来。 雪地里,一人一狼正在对峙。 那狼是一头成年的公狼,饿得皮包骨头,眼睛绿油油的,显然是把对面的人当成了晚餐。 而那个人…… 竟然是个只有十岁出头的少年。 少年穿得很单薄,破棉袄里露出的手冻得通红。但他手里紧紧握着一把短刀,身体微弓,死死盯着那头狼。 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比狼还要凶狠、还要饥渴的光。 “有意思。” 陈寻喝了一口酒,没打算出手。他想看看,这只小狼崽子能撑多久。 “吼!!” 饿狼忍不住了,后腿一蹬,扑向少年的喉咙。 少年不退反进。 他竟然做出了一个极其疯狂的举动——他主动把左臂伸了出去,送到了狼嘴里! “咔嚓!” 狼牙咬穿了棉袄,咬进了肉里。鲜血瞬间染红了雪地。 换做普通孩子,早就疼得哇哇大哭或者吓晕了。 但这少年连哼都没哼一声。 他利用左臂被咬住的机会,欺身而上,右手那把短刀,带着一股子同归于尽的狠劲,狠狠地捅进了狼的脖子里! “噗嗤!!” 一刀,两刀,三刀! 滚烫的狼血喷了少年一脸。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也感觉不到脏,只是一刀接一刀地捅,直到那头狼彻底不动了,才松开手。 “呼……呼……” 少年推开狼尸,一屁股坐在血泊里,大口喘着粗气。他的左臂血肉模糊,但他却在笑。 笑得狰狞,又畅快。 “啪、啪、啪。” 陈寻鼓着掌,从树上跳了下来。 “好狠的手段。以臂换命,这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打法。” 陈寻走到少年面前,递过去那壶酒。 “喝一口?止疼。” 少年警惕地看着陈寻,接过酒壶,却没喝,而是直接倒在了左臂的伤口上。 “嘶!” 烈酒洗伤口,那得多疼?少年却只是皱了皱眉,一声不吭。 “小孩,你刚才为什么不跑?”陈寻问,“那是狼,你跑上树,它就拿你没办法。” “我不跑。” 少年撕下衣角,熟练地包扎伤口。 “爷爷说了,遇见畜生不能跑。你一跑,它就觉得你好欺负,就会一直追着你咬。” 少年站起身,踢了一脚那头死狼。 “而且,我拿它练手。” “练手?”陈寻一愣,“练什么?” “杀人。” 少年抬起头,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上,露出一抹令人心悸的杀气。 “这东西和金狗一样。都喜欢咬人,都喜欢喝血。” “我今天能杀狼,明天就能杀金狗。” 陈寻看着这个少年。 风雪很大,少年的身影很单薄,但他站在那里,就像是一把刚出炉的、还没开刃却已经透着寒光的剑。 这股子狠劲,这股子狂气。 陈寻已经很久没见过了。上一次见到,可能还是在一千年前的霍去病身上。 “你叫什么名字?”陈寻问。 “辛弃疾。” 少年昂着头,大声回答。 “霍去病的去病,辛弃疾的弃疾!” “好名字。” 陈寻笑了。他是发自内心地笑了。 “辛弃疾……大宋有你这号人物,看来这戏还没唱完。” 陈寻捡起那把短刀,在手里掂了掂。 “刀磨得不错,但刚才那一刺偏了三分。要是碰到穿铁甲的金兵,你这手就废了。” 辛弃疾眼睛一亮:“你懂刀法?” “略懂。” 陈寻把刀扔还给他。 “想不想学?” 辛弃疾没有马上答应,而是上下打量着陈寻。 “你是宋人?还是金人的走狗?” “我是看客。” 陈寻指了指这漫天的风雪。 “我在这世上走了很久,看过很多人。有的人跪着生,有的人站着死。” “我看你骨头挺硬,不想看你早死。” “所以……” 陈寻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那是他闲来无事记录的历代兵法心得,包括岳飞的练兵法)。 “这东西送你了。” 辛弃疾接过册子,翻开一看,脸色变了。 “这……这是……” “别问我是谁。” 陈寻摆摆手,转身向山下走去。 “我就是个路过的酒鬼。” “小子,好好练。” “等你哪天真的要去杀金狗了,记得叫上我。” “我也想看看……” 陈寻的声音在风雪中飘来。 “这大宋的血,是不是还没凉透。” 辛弃疾紧紧握着那本册子,看着陈寻消失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的死狼。 他突然对着陈寻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先生放心!!” 少年对着空旷的山谷怒吼。 “这大宋的血,我辛弃疾……会让它烧起来!!” “烧得这金国……寸草不生!!” 第534章 身在曹营心在汉 。 济南府,大明湖畔。 金国济南府尹正在举办赏菊宴,宴请当地的名流士绅。席间觥筹交错,坐满了穿着女真服饰、说着女真话的汉人官员。 他们一个个满脸堆笑,对着上座的金国贵族卑躬屈膝,那副奴颜婢膝的模样,看得人作呕。 其中,有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笑得最欢。 他叫辛赞,是金国的亳州知州。他不仅给金人敬酒,还让自己的孙子出来给金人舞剑助兴。 “弃疾!来!给大人们舞一套!” 辛赞满脸通红,大声招呼着角落里的少年。 此时的辛弃疾已经十四岁了。他长高了不少,身板像头小牛犊一样壮实。 听到爷爷的呼唤,辛弃疾咬着牙,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他想拔剑杀了这群金狗,但他看到了爷爷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严厉。 “是。” 辛弃疾低下头,走到厅堂中央,开始舞剑。 剑光闪烁,却并不凌厉,更像是花架子。金人们看得哈哈大笑,像是在看一只猴子表演。 …… 宴席散去。 回家的马车上。 辛赞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一脸的疲惫和阴沉。 “爷爷!” 辛弃疾终于忍不住了,把剑往车板上一摔。 “咱们为什么要这样?!给那帮金狗敬酒,给他们表演!我不服!!” “不服?” 辛赞睁开眼,那是怎样一双眼睛啊。里面藏着深不见底的痛苦,还有比火还要烫的仇恨。 “不服就给我忍着。” 辛赞的声音很冷。 “弃疾,你记住。想杀人,得先学会磨刀。刀没磨快之前,你就是块废铁。” “停车。” 辛赞突然喊道。 马车停在了一处荒郊野外。辛赞下了车,带着辛弃疾爬上了一座高高的小山包。 站在山顶,往南望去。 那是大宋的方向。 “弃疾,你看。” 辛赞指着脚下的这片土地,指着远处的济南城,指着更远处的黄河。 “这是哪?” “是济南。”辛弃疾回答。 “错。” 辛赞猛地回过头,老泪纵横。 “这是大宋!这是汉家江山!!” “爷爷我这辈子,做了金国的官,穿了金国的衣服,死了也没脸去见祖宗。” “但我不能死。我得活着。” 辛赞从怀里掏出一卷空白的羊皮纸,塞进辛弃疾手里。 “因为我得让你看清楚。” “看清楚金人的兵是怎么布的,看清楚他们的粮仓在哪,看清楚他们的战马有多少。” “弃疾。” 辛赞抓着孙子的肩膀,指甲几乎陷进肉里。 “从明天开始,我要你借着游学的名义,走遍这山东、河北、燕云十六州!” “把这山川地形,把这金营的虚实,都给我画下来!!” “等到将来王师北定中原的那一天……” 辛赞的声音颤抖着,却透着一股决绝。 “这张图,就是咱们辛家,献给大宋的……投名状!!” 辛弃疾捧着那卷羊皮纸,看着爷爷那张苍老而扭曲的脸。 他终于懂了。 什么叫忍辱负重。什么叫身在曹营心在汉。 “爷爷……” 辛弃疾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孙儿……记住了!!” …… 树林的阴影里。 陈寻靠在树干上,手里拿着那个不知用了多少年的酒葫芦,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老狐狸。” 陈寻喝了一口酒,嘴角勾起一抹敬佩的笑。 “这哪是地图啊。” “这分明是一把磨了十几年的……杀猪刀。” 陈寻看了一眼那个跪在地上的少年。 四年前,他教了这小子怎么杀人。现在,他爷爷教了他怎么用脑子杀人。 这就齐活了。 “行吧。” 陈寻把酒壶挂在腰间,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既然你们爷孙俩想玩把大的,那我就帮你们盯着点。” “别图还没画完,人先没了。” …… 半个月后。 燕山脚下,金军的一处秘密马场。 这里驻扎着金国最精锐的拐子马,防守森严。 辛弃疾趴在远处的草丛里,手里拿着炭笔,正在羊皮纸上飞快地勾勒着地形。 “左边三个哨塔,右边两个巡逻队……马厩在中间……” 他画得很认真,完全没注意到,一只巡逻的猎犬正在悄悄靠近他的藏身之处。 “汪!!” 猎犬突然狂吠起来。 “什么人?!” 几个金兵立刻警觉,弯弓搭箭,朝着这边冲了过来。 辛弃疾心头一凉。 大意了! 这地方太空旷,根本跑不掉。而且一旦被抓住,搜出这张图,那就是灭门的大罪! “拼了!” 辛弃疾握紧了腰间的短刀,准备暴起杀人。 就在这时。 “着火啦!!马厩着火啦!!!” 一声惊恐的喊叫从马场另一头传来。 只见马厩方向突然冒起了滚滚浓烟,火光冲天。受惊的战马嘶鸣着冲出围栏,在营地里横冲直撞。 “快救火!!抓马!!” 金兵们乱作一团,哪里还顾得上抓什么刺客,纷纷掉头去救火。 辛弃疾愣住了。 这火……怎么烧得这么巧? 他下意识地往火起的方向看去。 只见在那个混乱的马场边缘,一个穿着黑衣、骑着一头瘦驴的身影,正慢悠悠地晃过。 那人手里拿着个酒葫芦,一边喝,一边回头冲着辛弃疾这边,比了个“快滚”的手势。 “先生?!” 辛弃疾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背影。 是四年前在四风山上教他刀法的那个怪人! “谢了!!” 辛弃疾在心里默念一声,收起地图,借着混乱,像只灵巧的狸猫一样,钻进了深山老林里。 远处。 陈寻骑在驴背上,看着那个远去的少年背影,笑了笑。 “画吧,小子。” “把你这双眼睛看到的一切,都画下来。” “这地图……” 陈寻抬头看向南方。 “将来可是要用来给大宋那帮软骨头……指路的。” 第535章 带血的投名状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到了腊月,这雪更是大得像席子一样,铺天盖地,把整个北方都埋在了一片惨白之中。 金国皇帝完颜亮是个疯子。 为了实现他“立马吴山第一峰”的野心,他征发了六十万大军,号称百万,兵分四路,大举南侵。 为了凑足军费和粮草,金人在北方疯狂搜刮。汉人的牛马被抢光,粮食被夺走,无数青壮年被抓去当“签军”。 山东,济南府南部山区。 原本沉寂的山林,此刻却燃起了一堆堆篝火。 “乡亲们!!” 一个年轻的声音在风雪中炸响。 21岁的辛弃疾,站在一块巨石上。他穿着一身并不合身的旧铁甲,手里提着那把陈寻送他的短刀)。 他的脸被冻得通红,但那双眼睛,比这漫天的风雪还要冷,还要亮。 “金狗要南下灭宋!他们抢了我们的粮食,烧了我们的房子,还要抓我们去送死!!” 辛弃疾指着山下那条蜿蜒的官道。 “那是金人的粮道!是他们从咱们牙缝里抠出来的救命粮!!” “咱们能忍吗?!” “不能!!” 石头下面,聚集着两千多名衣衫褴褛的汉子。他们有的是农民,有的是猎户,还有的是被金人逼得家破人亡的书生。 他们手里拿着锄头、猎叉、甚至木棍。装备简陋,但眼里的火是热的。 “不能忍!!” “跟金狗拼了!!” “好!!” 辛弃疾拔剑出鞘,剑锋直指山下。 “今天,咱们就干一票大的!!” “抢了这批粮!杀光押运的金狗!拿他们的头,祭旗!!” …… 队伍的最后面。 一口行军大锅架在火上,里面煮着稀得能照出人影的野菜粥。 陈寻手里拿着个大木勺,正在搅动着粥水。他现在的身份是义军里的伙夫“老陈”。 “这小子……” 陈寻看了一眼远处意气风发的辛弃疾,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还真有点当年霍去病的意思。” “不过……” 陈寻看了一眼那些冻得瑟瑟发抖、连把像样兵器都没有的义军。 “就凭这点人,想劫金人的正规军?” “怕是要流不少血哦。” 陈寻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壶烈酒,倒进了粥锅里。 “喝吧。喝了这顿‘壮行粥’,身上暖和点,刀也能握得稳点。” …… 半个时辰后。官道。 一支金军粮草队正在风雪中艰难跋涉。押运的是金军的一个百人队,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女真百夫长。 “快点!!” 百夫长挥舞着皮鞭,抽打着那些拉车的汉人役夫。 “耽误了皇上的大军,老子把你们全砍了!!” 突然。 “杀!!!” 道路两旁的雪地里,猛地窜出了无数个白色的身影。 辛弃疾一马当先。 他没有任何战术,没有任何试探。 就是冲锋! “死来!!” 辛弃疾怒吼着,手中的长剑借着马力,化作一道寒光,直取那个百夫长的咽喉。 “敌袭!!有敌袭!!” 百夫长吓了一跳,但他毕竟是身经百战的老兵,反应极快。他拔出弯刀,猛地一挡。 “当!!” 火星四溅。 辛弃疾毕竟年轻,力气不如那个壮硕的女真人。战马对撞,他差点被震下马来。 “哪里来的小蛮子?!找死!!” 百夫长狞笑着,反手一刀劈向辛弃疾的脑袋。 这一刀势大力沉,又是借着战马的回旋之力,快得让人看不清。 辛弃疾避无可避。 在这生死一瞬,他没有躲。 他那双狼一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疯狂。 他竟然松开了握着缰绳的左手,直接迎向了那把锋利的弯刀! “噗嗤!!” 弯刀砍入了他的左肩,鲜血飞溅。 但与此同时,辛弃疾的右手剑,也像毒蛇一样,狠狠地捅进了百夫长的胸口! 以伤换命! 这是陈寻当年教他的第一课! “呃……” 百夫长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半边身子都被鲜血染红的少年。 “你……疯子……” “砰!” 辛弃疾一脚把他踹下马,然后也不拔剑,直接扑了上去,按住百夫长,拔出腰间的短刀,对着他的脖子就是一顿乱砍。 一下,两下,三下…… 直到那颗硕大的头颅被彻底割了下来。 辛弃疾才停手。 他提着那颗还在滴血的人头,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周围的金兵已经被义军的人海战术淹没了。虽然义军死伤惨重,但那种不要命的打法,硬是把这支精锐的金军给冲垮了。 战场渐渐安静下来。 雪地上全是尸体,红色的血和白色的雪混在一起,触目惊心。 辛弃疾站在尸堆上。 他的左肩还在流血,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只是觉得手在抖。剧烈地抖动。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杀人,而且是杀这么多。那种刀锋切入骨肉的触感,那种温热的腥味,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呕!” 辛弃疾干呕了一声,差点没站稳。 一只手扶住了他。 “喝口。” 陈寻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边,递过来一个酒葫芦。 辛弃疾转过头,看着这张熟悉的脸。 “陈寻……” 辛弃疾的声音有些发颤,那是肾上腺素消退后的虚脱。 “我……我杀了他……” “嗯,杀得不错。” 陈寻看了一眼那颗人头。 “切口有点乱,下次记得直接找颈椎缝,一刀就够了。” 陈寻把酒壶塞进他嘴里,强行灌了一口。 “咳咳咳!!” 辛弃疾被呛得眼泪直流。 “烈吗?”陈寻问。 “烈……” “烈就对了。” 陈寻帮他把脱臼的左肩接上,又撒上金疮药。 “杀人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 “这只是个百夫长。以后,你要杀千夫长,万夫长,甚至金国的大将。” “手可以抖,但心不能抖。” 陈寻拍了拍辛弃疾的后背。 “看看你的身后。” 辛弃疾回头。 只见那两千多名义军,正用一种崇拜、敬畏、狂热的眼神看着他。 在他们眼里,这个浑身是血的少年,不再是一个孩子。 他是这乱世中的旗帜。是能带着他们活下去、杀出去的王。 “举起来。” 陈寻指着那颗人头。 “告诉他们,金人也是肉长的,也会死。” 辛弃疾深吸一口气。 那口烈酒在肚子里烧成了一团火,烧干了他所有的恐惧和犹豫。 他高高举起那颗血淋淋的人头。 “赢了!!!” 辛弃疾对着风雪怒吼。 “我们赢了!!!” “吼!!!” 两千义军齐声咆哮,声震山岳。 陈寻退到一边,看着这个站在风雪之巅的少年。 那个曾经在四风山上杀狼的孩子,终于长大了。 他不再是个疯子。 他是一个……英雄。 “霍去病啊……” 陈寻喝了一口酒,看着漫天大雪。 “你后继有人了。” “这把火,终于烧起来了。” 第536章 杀身容易,守道难 雪下得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肮脏与血污都强行盖住。但在金军粮队被伏击的这片野松林里,雪盖不住那股令人作呕的腥甜味。 那是血的味道,热气腾腾。 辛弃疾坐在一辆断了轴的粮车旁,上半身赤裸着,露出一身精悍却并不夸张的肌肉。他的左臂以一种怪异的角度扭曲着,那是刚才冲阵时,硬生生替手下挡了一记金兵百夫长的狼牙棒留下的代价。 “忍着点。” “你也太小看我了。”辛弃疾疼得满头冷汗,嘴唇青紫,却还咧着嘴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野兽刚尝到血腥味的兴奋,“这点伤算个屁。老陈,刚才那一仗你看见没?那金狗的脑袋,被我一剑削下来,咕噜噜滚出三丈远!” 陈寻没搭理他的炫耀,只是将那坛烈酒猛地倒在辛弃疾的肩膀上。 “嘶!” 辛弃疾倒吸一口凉气,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像是被烫熟的大虾一样弓起了背。 “酒能杀毒,也能止疼。”陈寻面无表情,放下酒坛,双手搭上了辛弃疾的左肩,“骨头错位了,还有点裂纹。你也真敢拼,那一棒子要是再偏两寸,你这颗好头颅也就跟着滚出三丈远了。” “脑袋掉了碗大个疤。”辛弃疾咬着牙,喘息粗重,“只要能杀金贼,别说一只胳膊,就是这条命……” “咔嚓!” 陈寻根本没听他说完,趁他说话分神的瞬间,双手猛地一错、一推。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回荡在风雪中。 辛弃疾的豪言壮语戛然而止,喉咙里发出了一声闷哼,整个人差点从粮车上栽下去。冷汗如雨浆般涌出,瞬间湿透了裤腰。 “接上了。”陈寻拍了拍手,从怀里摸出两块木板和一卷发黑的绷带,开始熟练地给他固定,“这条胳膊半个月内别用力,否则神仙也救不回来。” 辛弃疾缓了好半天,才像是一条离水的鱼一样大口喘着气。他抬起右手,颤巍巍地抓起地上的酒坛,仰头猛灌了一口。 “痛快!”他抹了一把嘴边的酒渍,眼神里的光亮得吓人,“老陈,你这手艺绝了。以前在村里当过跌打医生?” 陈寻低头收拾着药箱,眼皮都没抬:“算是吧。在战场上混得久了,见过的断手断脚比你吃过的米还多,自然就会了。” 他没有撒谎。从长平之战的尸山血海,到霍去病封狼居胥的意气风发,再到五胡乱华的修罗地狱,陈寻治过太多人的伤。 看着眼前这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陈寻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荒谬感。 历史像个巨大的磨盘,转了一圈又一圈。当年的霍去病也是这样,甚至比辛弃疾更狂,更傲。可霍去病身后是大汉倾国之力的支持,而辛弃疾有什么? 他环视四周。 两千义军,大多是附近的农民、流亡的书生,甚至还有几个落草为寇的土匪。他们穿着五花八门的破烂衣裳,手里拿着锄头、镰刀和生锈的铁剑,正围着几堆篝火,贪婪地分食着从金人那里抢来的干粮。 “你觉得这些人,能跟你打到临安去?”陈寻坐在了火堆旁,随手捡起一根枯枝拨弄着炭火。 辛弃疾愣了一下,眼中的狂热稍稍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超越年龄的深沉。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辛弃疾看着那些欢呼雀跃的部下,声音低了下来,“他们有的是为了口饭吃,有的是为了抢点金银细软。真正想收复河山的,没几个。” “既然知道,何必带他们送死?”陈寻淡淡道,“这一仗你们赢了,是因为金人轻敌,把你们当成了流寇。等明天天一亮,大名府的金兵反应过来,铁浮屠一冲,这两千人就是两千堆肉泥。” “那也得打。” 辛弃疾回答得斩钉截铁。他用右手捡起一块石头,在雪地上重重地画了一条线。 “老陈,你知道我祖父吗?”辛弃疾盯着地上的线,“他活着的时候,带着我登高望远。每次指着南边,他都不说话,只是哭。那时候我就在想,这大好河山,凭什么汉人只能在南边苟延残喘,把北边留给金人放马?” 风雪似乎更大了,卷着雪沫子直往领口里钻。 “朝廷怕金人,当官的怕死,百姓怕打仗。大家都怕,这天下就真的完了。”辛弃疾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一种陈寻很熟悉、却又很陌生的火焰,“总得有人不怕。哪怕是拿鸡蛋碰石头,我也要让金人知道,这石头上是会留腥味儿的!” 陈寻看着他,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当年的墨家钜子,或是那个在易水河畔击筑高歌的荆轲。 “愚蠢。”陈寻评价道,但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看透世情的苍凉,“但很像个爷们儿。” 辛弃疾嘿嘿一笑,正要说话,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争吵声。 “义端师父!你不能走!” “滚开!金兵就要来了!再不走大家都得死!” 随着几声凄厉的惨叫,一道黑影骑着快马,撞翻了几个试图阻拦的义军士兵,疯了一样朝营地外冲去。 “怎么回事?”辛弃疾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剧烈的动作牵动了伤口,疼得他脸皮一抽,但他根本顾不上。 一个浑身是血的小校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统领!义端……义端和尚跑了!他还偷走了大印!” “什么?!” 这两个字像是从辛弃疾牙缝里挤出来的。 大印。 那不仅仅是一块刻着字的铜疙瘩。那是这支两千人的义军向南宋朝廷投诚的凭证,是他们从“流寇”变成“义师”的唯一合法身份。没有了那颗印,辛弃疾这两千人到了南边,只会被当成匪患剿灭;而义端拿着那颗印去金营,就能换来高官厚禄,卖掉这两千颗人头! “混账!”辛弃疾怒吼一声,眼角的肌肉突突直跳。 他千算万算,算到了金兵的凶残,算到了粮草的短缺,甚至算到了自己可能会战死沙场。但他唯独没算到,那个曾和他在此地歃血为盟、信誓旦旦要“驱除鞑虏”的义端和尚,会在这种时候在他背后捅刀子。 “统领,追吧!还是让他跑了,咱们就完了!”小校哭喊道。 周围的义军士兵们也都围了过来,原本欢庆胜利的气氛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恐慌。一旦金兵知道他们的虚实,围剿马上就会开始。 辛弃疾没有立刻动。他站在风雪中,死死盯着义端逃跑的方向,胸口剧烈起伏。 愤怒?当然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彻骨的寒意。 原来,毁掉一座长城的,往往不是外面的风雨,而是墙根底下的白蚁。 “老陈。”辛弃疾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陈寻依旧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一根枯枝:“嗯?” “我有马,能追上他。”辛弃疾转过身,走向那匹还在啃树皮的瘦马,“但这营里的两千兄弟,乱不得。我这一去,多则半日,少则两个时辰。你帮我盯着点。” 陈寻抬头,第一次认真地审视这个年轻人。 这种时候,换做常人早就慌了,或者带着亲信逃命去了。可辛弃疾的第一反应,竟然是稳住军心,然后孤身去追回那颗代表“大义”的印信。 “你疯了。”陈寻把枯枝扔进火里,火星四溅,“义端既然敢偷印,肯定早就在前面安排了接应。金营离这儿不过五十里,你这不仅是去追人,你是去闯龙潭虎穴。你那只手,还能握剑吗?” “握不住也得握。” 辛弃疾单手抓住马鞍,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利落地翻身上马,而是笨拙地、艰难地爬了上去。左臂的剧痛让他冷汗涔涔,但他连哼都没哼一声。 他勒转马头,居高临下地看着陈寻,眼神里那种少年的轻狂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冷硬。 “老陈,你说得对。这世道,个人是孤舟。但我这艘孤舟,就算要沉,也要沉在冲锋的浪头上,绝不能烂在泥里。” 辛弃疾深吸一口气,对着周围慌乱的士兵大吼道:“都给老子把刀磨亮了!我去去就回!谁敢再言退,定斩不饶!” 话音未落,他双腿一夹马腹。 “驾!” 战马长嘶,如离弦之箭般冲入了漫天风雪之中,瞬间被黑暗吞没。 营地里死一般的寂静。 陈寻看着那个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许久没有动。 “这小子……”陈寻摇了摇头,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极其罕见的弧度。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雪,叹了口气:“到底是年轻啊。不知道有时候,活着比死更难吗?” 他转身看向那群六神无主的义军,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而威严,哪里还有半分刚才那个邋遢郎中的模样? “看什么看?”陈寻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煞气,“都滚回去睡觉。天塌不下来。” 说来也怪,这群平日里杀人不眨眼的草莽汉子,被这个平时不起眼的郎中这么一瞪,竟然都感到脖颈发凉,一个个乖乖地散开了。 陈寻紧了紧身上的羊皮袄,目光投向辛弃疾消失的方向。 那是通往金军大营的路。 五十里路,风雪交加。一个伤了一只胳膊的二十一岁青年,要去追一个蓄谋已久的叛徒,还要面对随时可能出现的金军巡逻队。 这在兵法上叫“送死”。 “罢了。” 陈寻低声呢喃,仿佛是在对自己漫长的生命做一个交代。 “我在大秦看着嬴政死了,在大汉看着韩信死了,在五丈原看着孔明死了。这一次……” 他弯下腰,从靴筒里抽出一柄看起来锈迹斑斑、没有任何光泽的短匕。 “……这一次,就陪这个疯子疯一把吧。” 陈寻的身影微微一晃,竟然直接消失在原地。周围的士兵揉了揉眼睛,只觉得一阵风刮过,那个姓陈的郎中就不见了踪影。 风雪更大了。 燕山深处,一场关于背叛与救赎、关于少年与热血的戏码,才刚刚拉开序幕。 辛弃疾并不知道,在他那匹瘦马的身后,始终跟着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穿越了千年的时光,此刻正安静地注视着他,就像当年注视着那个在邯郸街头被欺负却依然倔强地抬起头的少年嬴政一样。 只不过这一次,陈寻不再只是旁观。 因为他发现,自己的血,好像也被这个叫辛弃疾的小子,给带热了那么一点点。 第537章 虽千万人,吾往矣 风雪如刀,割面生疼。 辛弃疾伏在马背上,整个人几乎与那匹瘦马融为一体。左臂的剧痛已经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透骨的冰凉。那是失血过多的征兆,但他不敢停。 前方三里,便是金兵的一处前哨营寨。 那是义端唯一能去的地方。 “驾!”辛弃疾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双腿狠夹马腹。胯下的战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决绝,喷着两道白气,四蹄翻飞,将积雪踏得粉碎。 …… 而在辛弃疾身后百丈开外,一道灰影正不紧不慢地吊着。 陈寻没有骑马。他在雪地上奔跑,脚尖在积雪上轻轻一点,便如落叶般飘出数丈。这并非什么仙术,而是他在两千年的岁月里,结合了轻身术与长年累月对身体掌控打磨出的技巧。 此时的陈寻,手里把玩着几枚从河滩上捡来的鹅卵石,眼神冷漠地扫视着前方的黑暗。 “前面有三处暗哨。”陈寻低声自语,声音被风雪瞬间吞没,“左边那个是个老兵,呼吸沉稳;右边树上那个是个雏儿,冻得直哆嗦;中间那个藏在雪窝子里,最麻烦。” 若是让辛弃疾这么直挺挺地冲过去,还没见到义端,身上就得先多几个窟窿。 “罢了,这把老骨头,今晚就当是活动活动筋骨。” 陈寻脚下一错,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如同一缕青烟,抢在辛弃疾之前,没入了那片危机四伏的松林。 …… “什么人?” 右侧树梢上,一名金兵暗哨猛地睁开眼。风雪中似乎有一道影子晃过,但他还没来得及看清,咽喉处便是一凉。 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鹅卵石,精准地击碎了他的喉结。 没有任何声响,尸体软软地挂在树杈上,像是一个被风吹歪的鸟窝。 紧接着是左侧。那名正在跺脚取暖的金兵只觉得后颈一紧,仿佛被一只铁钳扼住。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被风雪掩盖。陈寻松开手,任由那具尸体滑落在雪地里,眼神平静得像是在做一件微不足道的家务。 最后是中间雪窝子里的那个。 那是个真正的神射手,正端着角弓,箭头随着辛弃疾的马蹄声缓缓移动。 就在他即将扣动扳机的瞬间,一只布满老茧的手毫无征兆地从雪地里伸出,一把抓住了他的弓臂。 金兵大骇,正要拔刀,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动弹不得。那只手仿佛有着万钧之力,顺势向上一推,锋利的弓弦瞬间割断了他的手指,紧接着一只脚便踏在了他的胸口。 心脏碎裂。 陈寻拍了拍手上的雪屑,从雪窝子里站起身,看着远处那匹狂奔而来的瘦马,嘴角微微上扬。 “路给你铺平了,小子。剩下的,看你自己了。” …… 辛弃疾并不知道这一切。 他只觉得今晚的风雪格外顺遂,那些平日里极其难缠的金兵游骑竟然一个都没出现。 前方,金兵大营的篝火已经清晰可见。 而在营寨外的一顶牛皮大帐内,隐隐传来了推杯换盏的声音。 辛弃疾猛地勒住马缰,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了一声凄厉的长嘶。 “义端!滚出来!” 这一声怒吼,夹杂着内力的激荡,如同半空中打了个炸雷,瞬间震得大帐顶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大帐内,正在向金军千夫长献媚敬酒的义端,手中的酒杯“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是……是他!他追来了!”义端脸色惨白,整个人像筛糠一样抖了起来。 坐在他对面的金军千夫长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闻言轻蔑地冷笑一声,抓起桌上的狼牙棒站起身来:“慌什么?这里是大金的军营!来几个人?一百?还是一千?” 义端颤抖着伸出一根手指:“一……一个。” “一个?”千夫长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狂笑,“哈哈哈哈!你是说,那个辛弃疾,一个人单枪匹马杀到我这儿来了?他是嫌命长了吗?” “你不懂……你不懂他……”义端语无伦次地念叨着,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对辛弃疾的恐惧让他几乎想要钻到桌子底下去。 “废物!”千夫长一脚将义端踹翻在地,大步流星地走出大帐。 帐帘掀开,寒风灌入。 只见营寨门口,一人一马,如铁塔般矗立。 辛弃疾一身单衣早已被鲜血和雪水浸透,冻成了硬邦邦的铠甲。他的左臂软软垂在身侧,右手提着那柄卷了刃的长剑,剑尖指地,还在滴着不知是谁的血。 “来者何人!”千夫长吼道。 “大宋,辛弃疾。” 简单的五个字,没有声嘶力竭,却带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死寂。 “就凭你一个断了手的残废?”千夫长狞笑着,挥了挥手,“孩儿们,给我把他剁碎了喂狗!” 哗啦一声,数十名金兵手持弯刀长矛,狞笑着围了上来。 辛弃疾没有动。 他在调整呼吸。 这一路狂奔,耗尽了他大半的体力。左臂的伤口崩开了,血正顺着指尖往下淌。但他那双眼睛,却越发亮得吓人。 那是猎人看到猎物时的眼神。 “义端,我知道你在里面。”辛弃疾根本不看那些围上来的金兵,目光死死锁住那顶大帐,“那颗印,是大宋的脸面。你偷走了,我就得拿回来。哪怕是用你的头来换。” 大帐内一片死寂。 “杀了他!”千夫长被辛弃疾的无视激怒了,咆哮道。 三名金兵率先扑了上来,长矛带着破空之声直刺战马。 “死!” 辛弃疾动了。 不是躲避,而是冲锋。 那一瞬间,他仿佛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下山的猛虎,一头被激怒的青兕。 战马虽然瘦弱,却在这一刻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猛地撞向正面的金兵。辛弃疾手中的长剑化作一道残影,借着马势,一剑劈断了最先刺来的长矛,紧接着手腕一抖,剑锋划过那金兵的咽喉。 鲜血喷涌,染红了雪地。 但更多的金兵涌了上来。 “当!当!当!” 兵器碰撞的声音密如雨点。辛弃疾全靠右手挥剑,左臂的剧痛让他每一次发力都像是受刑,但他硬是一声不吭。 一名金兵趁机偷袭,弯刀砍向辛弃疾的马腿。战马悲鸣一声,跪倒在地。 辛弃疾顺势滚落雪地,就地一滚,躲过两柄劈来的弯刀,反手一剑刺穿了一名金兵的小腹。 “给我死开!” 他怒吼着,浑身浴血,竟然硬生生地杀出了一条血路,直逼大帐门口。 千夫长看呆了。 他打了一辈子仗,没见过这种疯子。这哪里是来抢东西的,这分明就是来寻死的! “放箭!射死他!”千夫长慌了,大声命令道。 弓弦声响。 辛弃疾瞳孔猛缩。这么近的距离,他在平地上根本避不开乱箭。 就在这时。 “嗖——啪!” 一颗不知从哪飞来的石子,精准地击中了第一名弓箭手的手腕。那弓箭手惨叫一声,箭矢射偏,钉在了一旁的旗杆上。 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暗处的陈寻出手了。他并不现身,只是躲在几十步外的树后,用这种近乎戏弄的方式,替辛弃疾挡下了最致命的远程威胁。 “谁?谁在暗处!”千夫长惊恐地四下张望。 趁着这一瞬间的混乱,辛弃疾已经冲到了大帐前。 “义端!!!” 他一脚踹开帐帘,整个人带着满身的血气闯了进去。 大帐内,义端正缩在角落里,怀里紧紧抱着那方大印,满脸惊恐地看着如同杀神降临的辛弃疾。 “幼……幼安,你听我解释……”义端哆嗦着嘴唇,“大宋没救了……真的没救了……咱们何必……” “住口!” 辛弃疾大步上前,一把揪住义端的领口,将他像提小鸡一样提了起来。 “你可以怕死,可以逃跑,甚至可以不当这个义军。”辛弃疾盯着义端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但你不能卖国!你怀里抱着的,不是一块铜,是燕赵之地父老乡亲的最后一点指望!” “我……我错了……幼安饶命……”义端痛哭流涕,试图用手中的大印去挡辛弃疾的剑。 此时,帐外的千夫长带着人冲了进来:“给我杀了他!” 辛弃疾根本不理会身后的刀光剑影。 他手中的长剑高高举起。 “这一剑,为了那些信你的兄弟。” “这一剑,为了这被你踩在脚底下的山河。” “噗!” 剑光落下。 一颗头颅滚落在地,义端的脸上还残留着极度的恐惧和不可置信。 辛弃疾一把接住落下的大印,揣进怀里,然后反手一剑,将冲得最快的那名金兵钉死在地上。 此时的他,已经力竭。 周围全是金兵,他只有一个人,一只手。 千夫长狞笑着逼近:“好小子,有点种。可惜,你今天走不出这个大营。” 辛弃疾靠在帐篷的立柱上,大口喘着气,嘴角却勾起一抹惨笑。 “走不走得出,不是你说了算。” 他突然看向大帐被风吹开的一角,那里正对着漆黑的松林。 “老陈,看戏看够了吧?” 千夫长一愣:“你在跟谁说话?” 话音未落,一股恐怖的寒意瞬间笼罩了整个大帐。 不是因为风雪,而是因为杀气。 一道灰色的身影,仿佛从虚空中走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千夫长的身后。 陈寻手里依旧把玩着那枚鹅卵石,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路:“你们这儿的酒,热好了吗?” 千夫长猛地回头,还没看清来人的脸,就觉得脖子一凉。 陈寻的手指轻轻拂过他的咽喉,就像是拂去一粒尘埃。 千夫长的身体僵住了,手中的狼牙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捂着喉咙,却堵不住喷涌而出的鲜血,只能发出“咯咯”的声音,惊恐地倒了下去。 周围的金兵全傻了。 他们甚至没看清这个灰衣人是怎么出手的。 “鬼……是鬼啊!”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这种超乎认知的恐惧瞬间击垮了金兵的心理防线。加上主将已死,剩下的人竟然丢盔弃甲,哭爹喊娘地四散而逃。 大帐内,瞬间变得空荡荡的。 只有满地的尸体,和摇曳的烛火。 陈寻跨过千夫长的尸体,走到辛弃疾面前,皱着眉看了看他已经血肉模糊的左臂。 “我说过,这条胳膊半个月内别用力。”陈寻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金疮药,“现在好了,这胳膊怕是得废一半。以后这手拿笔或许还会抖。” 辛弃疾却笑了。 他瘫坐在地上,用右手紧紧攥着那方失而复得的大印,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混着脸上的血水,显得格外狼狈却又无比畅快。 “抖就抖吧。”辛弃疾喘息着,“只要这印还在,只要这口气还在,手抖一点,不妨碍杀贼。” 陈寻看着他,沉默良久。 他突然明白,为什么在原本的历史轨迹里,这个年轻人能在万人军中取上将首级,为什么他能在南归之后,虽然一生不得志,却写出了那些气吞万里的词句。 因为他的骨头,是铁打的。 “起来吧。”陈寻伸出手,把他拉了起来,“金兵的大队人马很快就会反应过来。这五十里路,咱们得走回去。” 辛弃疾借力站起,身体摇摇欲坠,却还是挺直了腰杆。他看着陈寻,眼神复杂:“老陈,你到底是谁?刚才那一手,绝不是普通郎中能会的。” 陈寻笑了笑,捡起千夫长桌上还没凉透的一壶酒,仰头灌了一口。 “我?” 他擦了擦嘴角,看向帐外的漫天风雪,目光深邃。 “我就是个看客。看了这华夏大地两千年,有时候看得烦了,也忍不住想下场帮把手。” 他把酒壶扔给辛弃疾。 “走了。今晚这雪,下得真大。” …… 当夜,燕山雪花大如席。 辛弃疾单骑闯营,斩杀叛徒,夺回大印。 而在那风雪深处,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身影,替他挡下了所有的暗箭与必死之局。 这一夜,二十一岁的辛弃疾,在这场血与火的洗礼中,彻底告别了文人的柔弱,长成了一头真正的“词中之龙”。 “绍兴三十一年,雪夜。吾与幼安并肩。此子之勇,不输昔日霸王多少。只可惜,生不逢时。南宋那池死水,恐养不住这条真龙。” 第538章 五十骑劫营—— 渡淮 夜色正浓,风雪未歇。 两匹快马在林海雪原中狂奔,马蹄卷起的雪沫如同白色的烟尘。辛弃疾伏在马背上,怀里那方沉甸甸的大印硌得胸口生疼,但他却觉得从未有过的踏实。 “老陈!咱们真的干成了!” 辛弃疾回头吼道,声音里带着少年特有的亢奋与沙哑,被风雪撕扯得断断续续,“那金狗千夫长的人头落地时,我看清了,那帮金兵吓得腿都在抖!原来他们也会怕!” 陈寻策马跟在侧后方,身上的羊皮袄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没有那个闲心去庆祝,那一双在暗夜里依旧精亮的眸子,正警惕地扫视着后方的地平线。 “别高兴得太早。”陈寻的声音冷得像这燕山的冰碴子,“杀了人,夺了印,这只是个开始。你捅了马蜂窝,金人的骑兵半个时辰内就会咬上来。到时候,你那两千个泥腿子兄弟,拿什么挡?” 这一盆冷水泼得恰到好处。辛弃疾眼中的狂热稍稍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是啊,两千义军,多是步卒,且装备简陋。而金人的大名府驻军全是精锐铁浮屠。一旦在平原上被追上,那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回营!”辛弃疾猛地一夹马腹,“就算是爬,我也要把这支队伍带过淮河!” …… 半个时辰后,义军营地。 当满身是血的辛弃疾把那方大印和义端的人头往那一扔,原本人心惶惶的营地瞬间炸开了锅。恐惧变成了敬畏,混乱变成了肃穆。 “统领威武!统领威武!” 士兵们举着火把,看着这个如同天神下凡般的年轻人,眼里的光不再是之前的涣散,而是有了一种名为“主心骨”的东西。 但陈寻没空看这些。他站在高处的土坡上,耳朵贴着地面听了一会儿,脸色微变。 “来了。” 陈寻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走到正在整顿兵马的辛弃疾身边,压低声音道:“听马蹄声,至少五千骑兵,全是重骑。距离这里不到三十里。按照这群泥腿子的脚程,天亮前就会被追上。” 辛弃疾的手猛地攥紧了剑柄,指节发白:“那我带人留下来断后,让大部队先走。” “愚蠢。”陈寻毫不留情地骂道,“你留下来也是送死。两千步卒对五千重骑,你拿头去撞?” “那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兄弟们被屠!”辛弃疾急得眼眶通红。 陈寻看着他,突然问道:“幼安,你读过《孙子兵法》吗?” “自然读过。兵者,诡道也。” “读过就要会用。”陈寻指了指身后那片漆黑的松林,又指了指远处开阔的雪原,“金人是被你刚才那一手吓破了胆,所以他们追击时一定会疑神疑鬼。他们怕的不是你这两千人,而是怕南边的大宋军队是不是真的渡河来接应了。” 陈寻顿了顿,从怀里摸出那块还没吃完的干饼,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道:“给我五十个人。要胆子大的,不怕死的,马术好的。” “你要干什么?”辛弃疾一愣。 “你带着大部队走小路,全速往淮河渡口跑。我带这五十个人,去给金人唱一出‘空城计’。”陈寻淡淡道。 “不行!”辛弃疾断然拒绝,“你是郎中,不是将军。要去也是我去!” 陈寻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沧桑的讥讽:“你去?你那只胳膊还想不想要了?况且,论杀人你或许在行,论骗人,你还是太嫩。” 他不想再废话,直接转身对着那群士兵喊道:“会骑马的,不怕死的,站出来五十个!老子带你们去耍耍金人!” …… 一刻钟后。 辛弃疾红着眼眶,带着两千步卒悄无声息地钻进了积雪深厚的小路。临走前,他死死盯着陈寻,那眼神仿佛要将这个神秘郎中的样子刻进骨头里。 “老陈,活着回来。我欠你一条命。” 陈寻摆了摆手,背对着他,看着面前这五十名临时拼凑起来的骑兵。他们有的穿着破棉袄,有的戴着甚至不合从金人尸体上扒下来的头盔,但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着一种视死如归的决绝。 “都听好了。”陈寻跨上一匹黑马,语气变得森然,“今晚咱们不杀人,咱们只做一件事——吓人。” “把多余的树枝都绑在马尾巴上。每个人手里拿两个火把。” “待会儿听我号令,在那片林子里来回跑,尘土扬得越高越好,火把晃得越乱越好。要是谁敢尿裤子,老子现在就废了他。” “是!”五十个汉子低吼道。 ……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金军五千铁浮屠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冲到了松林边缘。领军的万夫长看着前方那片漆黑的林子,突然勒住了马缰。 只见前方的林中,烟尘漫天(虽然是雪地,但马匹拖拽树枝卷起的雪雾在月光下如同大军行进的尘烟),无数火把如同鬼火般在林间穿梭,喊杀声此起彼伏,听起来仿佛有数万人马在埋伏。 “停!”万夫长惊疑不定。 “将军,那是义军的必经之路,冲过去就能把他们碾碎!”副将急道。 “蠢货!”万夫长一鞭子抽在副将脸上,“你没看见那动静吗?辛弃疾不过两千人,哪来这么大的声势?这分明是宋军的主力过了淮河,在这里设了伏兵,想把我们一口吃掉!” 就在这时,林中突然射出一支冷箭,“噗”的一声钉在万夫长的马前。箭尾还在颤动,箭杆上绑着一截红布,那是宋军精锐背嵬军才有的标志(其实是陈寻随手撕的一块破布)。 “背嵬军……岳飞的旧部?”万夫长倒吸一口凉气。当年的朱仙镇之战,金人被岳飞打怕了,“撼山易,撼岳家军难”这句童谣,是他们心头的噩梦。 “撤!后撤十里!探明虚实再追!”万夫长当机立断,调转马头。 看着金军如潮水般退去,林子里的陈寻长舒了一口气。他扔掉手中的火把,看着身后那五十个浑身湿透、瘫软在马背上的汉子,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行了,别装了。赶紧跑吧,等他们回过味来,咱们就真成肉泥了。” …… 淮河。 这是横亘在南北之间的一道伤疤。北岸是沦陷的故土,南岸是偏安的朝廷。 当第一缕晨曦刺破云层,照在结了薄冰的河面上时,辛弃疾带着两千义军,终于站在了南岸的土地上。 这一路狂奔,鞋跑烂了,脚冻伤了,但没人喊累。当他们的双脚踏上南岸泥土的那一刻,许多七尺汉子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回来了……我们回来了……” 辛弃疾没有哭。他站在渡口的一块巨石上,望着北岸茫茫的风雪,目光如炬。 他在等。 直到远处河面上出现了一支零零散散的小队骑兵。五十骑,虽然狼狈,虽然人困马乏,但那面残破的“辛”字旗,依旧在风中猎猎作响。 为首那人,一身羊皮袄,手里提着个酒葫芦,摇摇晃晃地骑在马上,看起来不像个英雄,倒像个醉汉。 “老陈!” 辛弃疾猛地跳下巨石,不顾左臂的伤痛,狂奔迎了上去。 陈寻勒住马,看着眼前这个激动得满脸通红的年轻人,把酒葫芦扔了过去。 “哭丧着脸干什么?老子还没死呢。”陈寻笑道,翻身下马,腿却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这一夜的斗智斗勇,耗尽了他这具肉体凡胎的精力。 辛弃疾一把扶住他:“你那空城计,真神了!” “什么空城计,不过是赌金人怕死罢了。”陈寻摆了摆手,目光越过辛弃疾,看向了前方不远处。 那里,一队衣甲鲜亮的南宋官兵正慢吞吞地走过来。为首的一名文官模样的人,手里拿着折扇,虽是冬天,却还在附庸风雅地摇着。他看着这群衣衫褴褛、满身血污的义军,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用手帕捂住了口鼻。 “哪里来的流民?不知道这里是军事重地吗?还不快滚!”文官尖着嗓子喊道。 辛弃疾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推开陈寻,大步走上前,从怀里掏出那方染血的大印,高高举起:“大宋济南府辛弃疾,率两千义军南归!这是金人伪齐的官印,特来投诚!” 那文官愣了一下,没看那大印,反倒是上上下下打量了辛弃疾一番,眼中满是嫌弃与怀疑。 “投诚?我看是金人的奸细吧?”文官冷笑一声,“这两千人手里拿着兵器,又是从北边来的。来人,先把他们的兵器缴了,关进难民营,等候查验!” “你!”辛弃疾怒目圆睁,右手按在剑柄上,“我等浴血奋战,斩杀金将,千里投奔,你就这么对我们?” “放肆!”文官厉喝道,“在这一亩三分地上,本官的话就是王法!还想拔剑?你想造反吗?” 周围的宋军士兵立刻围了上来,长枪对准了这群刚刚死里逃生的义军。 辛弃疾愣住了。 他想过无数种回家的场景。想过百姓夹道欢迎,想过朝廷嘉奖,甚至想过可能会被盘问。但他唯独没想到,迎接他们的,不是鲜花美酒,而是同胞冷冰冰的枪尖和官员那如同看臭虫一样的眼神。 那股在燕山雪夜里支撑着他的热血,在这一刻,仿佛被淮河的水彻底浇灭了。 一只手轻轻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陈寻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按住了辛弃疾拔剑的手。 “这就是你要回的大宋。”陈寻的声音很轻,却很透彻,“北边的风雪虽然冷,但那是明刀明枪的杀戮。南边的风虽然暖,但这骨子里的软,比刀子还杀人。” 辛弃疾转头看着陈寻,眼眶通红,嘴唇颤抖:“老陈,我们……做错了吗?” 陈寻看着眼前这个迷茫的年轻人,又看了看那个趾高气扬的文官,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这种无力感,他在秦亡时有过,在岳飞死时有过,现在又来了。 “你没做错。”陈寻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深邃而苍凉,“错的是这个世道。但这恰恰是你回来的意义。” 他转过身,挡在辛弃疾身前,对着那个文官露出了一个看似卑微、实则森寒的笑容。 “大人,兵器可以缴,但这颗心,你们缴不去。”陈寻淡淡道,“这大印是真的,人头也是真的。若是耽误了朝廷的大事,怕是大人这身官服,也不好穿吧?” 文官被陈寻那双仿佛看透生死的眼睛盯得心里发毛,冷哼一声:“那就先带下去!本官自会上报!” …… 建康二年,冬。 辛弃疾率众南归。 历史书上说这是“壮举”,但在陈寻的眼里里,这一天却显得格外灰暗。 他在自己写的书最后写道: “渡淮之后,再无燕山雪。幼安收起了他的剑,但这南方的温柔乡,怕是比北方的狼牙棒,更难熬。守夜人能守得住黑夜,却守不住人心易变。” 陈寻回头望了一眼北岸。 风雪依旧。 而南岸,柳树虽枯,却已隐隐有了春意。只是这春意里,透着一股子腐朽的味道。 第539章 闲置的青兕 江南的雨,细得像牛毛,软得像没骨头的面条。 江阴签判厅的屋檐下,长满了暗绿色的青苔。这种湿漉漉的绿意,在这个早春的季节里,正一点点渗进墙缝,也渗进人的骨头缝里。 辛弃疾坐在案牍后,手里抓着一只狼毫笔,笔杆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他面前堆着的,不是行军布阵的地图,也不是收复河山的奏折,而是一堆关于“城西赵家丢了两只鸡”、“城东李寡妇跟王二麻子为了三尺地皮打架”的琐碎公文。 “咔嚓。” 终于,那支无辜的毛笔不堪重负,断成了两截。 墨汁溅在了宣纸上,晕染开来,像是一团黑色的血。 “这日子,没法过了!” 辛弃疾猛地站起身,一脚踹翻了身前的案几。那些写满了鸡毛蒜皮的公文哗啦啦洒了一地,像是在嘲笑这个曾经在燕山雪夜里杀得七进七出的汉子。 角落里,一个正在煮茶的老仆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是陈寻。 此时的他,化名为“陈伯”,是辛弃疾从北方带回来的唯一“老仆”。 “笔断了,再换一支就是。”陈寻慢悠悠地用竹夹子夹起一只茶杯,倒掉头遍茶汤,“心乱了,换什么都没用。” 辛弃疾大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绵绵不绝的阴雨,胸口剧烈起伏。他那只在淮河边受了伤的左臂,一到这种阴雨天就隐隐作痛,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骨髓里啃噬。 “老陈,咱们来这江阴已经三个月了。”辛弃疾转过身,眼睛通红,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三个月!我除了给这些刁民断案,就是陪那些脑满肠肥的知州老爷喝酒听曲。他们问我北方的事,不是问金兵有多凶,而是问金人的狐皮袍子暖不暖和,问那边的羊肉膻不膻!” 他猛地扯开衣领,露出胸口那道还在结痂的刀疤。 “我带回来的那一万多义军兄弟呢?被打散了,分到了各地的厢军里去修城墙、运粮草。他们是拿着刀剑杀金贼的汉子,现在却被逼着去扛土包!” 辛弃疾的声音嘶哑,透着一股浓浓的绝望。 陈寻放下茶杯,走到他身边,看着窗外那条流向长江的小河。 “这就是南宋。”陈寻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赵构怕金人,更怕武人。你带着一万虎狼之师南下,手里还拿着伪齐的大印,在他眼里,你不是英雄,是个随时可能造反的隐患。把你放在这江阴当个小小的签判,已经是法外开恩了。” “开恩?去他娘的恩!”辛弃疾一拳砸在窗棂上,震落了一地的灰尘,“早知如此,我当初就不该渡淮河!我就该死在燕山,死在金人的马蹄下,也好过在这里像个废人一样发霉!” “慎言。”陈寻淡淡道,“这话若是被隔墙的耳朵听去了,你这颗脑袋,金人没砍下来,倒是先被自己人给摘了。” 辛弃疾颓然地瘫坐在椅子上,那股子精气神仿佛被抽干了。 这三个月,是陈寻看着他一点点从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变成了如今这个满腹牢骚的小官僚。这种变化,比杀人更诛心。 “老陈,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辛弃疾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 陈寻没说话。 他走过去,从那一地狼藉的公文中捡起一张白纸,铺在桌上,然后重新研墨。 “幼安,你觉得这把剑如何?”陈寻指了指挂在墙上的那柄“鹿卢剑”。那是辛弃疾斩杀义端时用的剑,虽然卷了刃,却被他视若珍宝。 “杀人的利器。”辛弃疾道。 “那是以前。”陈寻摇了摇头,“现在它挂在墙上,除了生锈,什么都干不了。剑只有在手里,才是剑;挂在墙上,那就是块铁。” 陈寻把新蘸满墨汁的笔递到辛弃疾面前。 “你的手,除了拿剑,还能拿笔。既然朝廷不让你用剑杀人,你就用笔杀心。” 辛弃疾愣住了,看着那支笔:“写文章?写那些歌功颂德的酸词?我辛幼安做不来。” “谁让你歌功颂德了?”陈寻冷笑一声,“文人的笔,有时候比武将的刀更狠。孔夫子作《春秋》,乱臣贼子惧;骆宾王写檄文,武则天看了都头疼。你心里的火既然发泄不出去,那就把它写出来。让这南宋的软骨头们看看,什么叫‘气吞万里如虎’,什么叫‘男儿到死心如铁’!” 辛弃疾接过笔,手微微颤抖。 他想起了燕山的雪,想起了死去的兄弟,想起了那个在此地醉生梦死的朝廷。 “写。”陈寻命令道。 辛弃疾深吸一口气。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一夜五十骑劫营的画面。那马蹄声,那喊杀声,那喷涌的鲜血,仿佛就在眼前。 他猛地睁眼,笔锋落下,力透纸背。 那不是字,那是刀痕。 《鹧鸪天·有客慨然谈功名因追念少年时事戏作》 壮岁旌旗拥万夫,锦襜突骑渡江初。 燕兵夜娖银胡觮,汉箭朝飞金仆姑。 陈寻站在一旁,看着那墨迹淋漓的字句,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哪里是词?这分明是战报,是檄文,是把这江南的脂粉气撕开一道口子的利刃。 辛弃疾写得极快,仿佛要把这三个月的憋屈全部倾泻而出。 追往事,叹今吾,春风不染白髭须。 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 写到最后一句,辛弃疾的手猛地一顿,一滴浓墨重重地落在纸上,晕成了一个巨大的黑点。 “换得东家种树书……”辛弃疾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老陈,你看,我写得再好,也不过是个种树的农夫罢了。” “种树有什么不好?”陈寻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你现在把这颗‘复国’的种子种进这词里,传唱出去。哪怕这一代人软了骨头,下一代人读了你的词,只要有一个人热血沸腾,这大宋就还有救。” 辛弃疾看着纸上的字,良久,眼中的颓废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坚毅。 那是一种比战场上的厮杀更持久的力量。 “老陈。”辛弃疾突然开口,“这酒,还有吗?” “有。”陈寻从桌下摸出一坛早就备好的烈酒,“不是临安的女儿红,是北边的烧刀子,我托人从金人那边弄来的。” 辛弃疾一把拍开泥封,仰头便是鲸吸牛饮。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呛得他眼泪直流,但他却笑得无比畅快。 “好酒!” 他提着酒坛,踉踉跄跄地走到门口,推开房门。 外面的雨还在下,阴冷潮湿。 但这一次,辛弃疾没有躲。他站在雨中,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对着这江南的烟雨,发出了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嘶吼: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这声音穿透了雨幕,穿透了这座沉闷的江阴城,一直传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陈寻站在屋内,看着那个在雨中狂笑、狂歌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他在《长生录》上,翻开了新的一页。 绍兴三十二年,春。江阴雨夜。 幼安折笔为刀。那头在燕山雪原上横冲直撞的青兕,终于被关进了这江南的笼子里。但他没有死,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咆哮。 从今日起,世间少了一位冲锋陷阵的将军,多了一位让后世千年读之落泪的词中之龙。 “不过……”陈寻看着辛弃疾那略显单薄的背影,眉头微皱,“这小子这么喝下去,身子骨怕是要垮。看来,我得给他找个‘大夫’,或者……找个能管住他的女人了。” 正想着,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辛大人!辛大人在吗?”是一个衙役的声音,透着惊慌,“知州老爷急召!说是金人又派使者来议和了,要咱们准备迎驾!” 辛弃疾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在雨中转过身,那一瞬间,陈寻看到他的眼神里,杀气毕露。 “迎驾?”辛弃疾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好,本官这就去。我也想看看,这帮金狗的脖子,是不是比燕山的硬!” 陈寻心里“咯噔”一下。 这头青兕,怕是要闯祸。 第540章 美芹十论与断剑 江阴的春夜,暖风熏得游人醉。 城中最大的酒楼“淮阳楼”内,灯火通明,丝竹之声靡靡入耳。这里正在举办一场“两国交好”的宴席。主座上,江阴知州满脸堆笑,频频举杯;客座上,大金国的使臣完颜亮敞着怀,一只脚踩在铺着蜀锦的凳子上,手里抓着一只油腻的羊腿,吃得汁水横流。 辛弃疾坐在末席,一身青色官袍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紧绷,像是一层束缚猛兽的枷锁。他的左手按在案几下,那里藏着一把短匕。 “辛签判?”完颜亮突然停下咀嚼,用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盯着辛弃疾,操着生硬的汉话说道,“听说你是从我大金那边跑过来的‘归正人’?还带了几千个泥腿子?” 整个酒楼瞬间安静下来。知州的笑容僵在脸上,拼命给辛弃疾使眼色,示意他忍耐。 辛弃疾缓缓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下官是大宋子民,那是回朝,不是跑。” “哈哈哈哈!”完颜亮把羊骨头往地上一扔,溅起的油渍落在了辛弃疾的官靴上,“回朝?你们那叫逃奴!按照我大金的律法,逃奴抓回去,是要剥皮抽筋的!” 周围的几个陪酒官吏吓得瑟瑟发抖,大气都不敢出。 辛弃疾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他听到了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那是战鼓的轰鸣。 “不过嘛……”完颜亮话锋一转,狞笑着端起酒杯,“既然赵官家收留了你们,我也就不追究了。听说你在北方还杀了我一个千夫长?有些勇力。来,给爷舞个剑助助兴!舞得好了,爷赏你这根骨头!” 他指了指地上那根被啃得精光的羊骨头。 “啪!” 辛弃疾手中的酒杯被捏得粉碎,锋利的瓷片刺破了掌心,鲜血混合着酒水滴落。 这一刻,什么官场规矩,什么两国邦交,统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只知道,眼前这头金狗在侮辱的不是他辛弃疾,而是那两千个为了归宋而死的冤魂! “你也配?” 辛弃疾猛地起身,藏在袖中的短匕滑落掌心,寒光一闪,杀气如巨浪般席卷了整个酒楼。 “你想干什么!造反吗!”知州吓得跌坐在地上,尖叫道。 完颜亮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弱的小官竟然真敢动手,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弯刀。 就在那短匕即将刺出的瞬间,一只枯瘦却有力的大手,死死地扣住了辛弃疾的手腕。 “大人,酒洒了。” 一个苍老而平稳的声音在辛弃疾耳边响起。 是陈寻。 他此刻穿着一身不起眼的仆役灰衣,手里提着一把锡酒壶。他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硬生生地将辛弃疾那雷霆万钧的一击定格在半空,纹丝不动。 辛弃疾转头,双目赤红:“老陈,放手!让我宰了他!” “宰了他容易。”陈寻面无表情,另一只手稳稳地给辛弃疾面前的新杯子倒满酒,“然后呢?金兵借口使臣被杀,大举南下。朝廷为了平息战火,把你那剩下的一千多兄弟绑了送去金营谢罪。这就是你要的结果?” 辛弃疾的身体猛地一颤。 那股冲上天灵盖的热血,被这一句话生生冻结。 “这里是江阴,不是燕山。”陈寻的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在燕山,你是英雄;在这里,你这一刀下去,就是大宋的罪人。” 辛弃疾死死盯着陈寻,眼中的火焰一点点熄灭,最后化作了无尽的悲凉。 “哐当。” 短匕落地。 辛弃疾推开陈寻,端起那杯刚倒满的酒,仰头灌下。然后他看都没看完颜亮一眼,转身大步走出了酒楼。 背后传来完颜亮肆无忌惮的狂笑声和知州气急败坏的咒骂声。 …… 回到签判厅的后院,辛弃疾像是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坐在书房的黑暗中。 陈寻点亮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驱散了些许寒意。 “觉得憋屈?”陈寻在他对面坐下,从怀里掏出那把被辛弃疾扔掉的短匕,放在桌上。 “不是憋屈。”辛弃疾看着那把匕首,声音沙哑,“是绝望。老陈,我在北方时,以为南边是天堂。来了才知道,这里是温柔乡,也是英雄冢。我这把剑,在金人面前没断,在自己人面前,断了。” “剑断了,可以重铸。心死了,那才是真完了。” 陈寻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顶层抽出一张巨大的羊皮卷。 那是他凭着记忆画的《南北山河图》。 “你不是想杀金人吗?”陈寻将地图铺在桌上,手指在上面重重一划,“用刀杀,一次只能杀一个。用这个杀,一次能杀千军万马。” 辛弃疾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上面山川河流、关隘城池、兵力部署,标注得清清楚楚。有些地方甚至比朝廷的兵部舆图还要详尽。 “这是……”辛弃疾瞳孔微缩。 “这是我这两千年走过的路。”陈寻淡淡道,“我看着金人怎么打进来的,也知道他们怕什么。” 他的手指点在了淮河以北的几个红点上。 “金人的铁浮屠虽然厉害,但并不是无敌的。他们的战马耐力差,粮草补给线过长。若是能以山东之兵牵制其尾,以荆襄之兵断其腰,再以两淮精锐直捣黄龙……” 陈寻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指点江山的霸气。他将《孙子兵法》的精髓,结合了这两百年来的地缘政治,一点点剖析给辛弃疾听。 辛弃疾听着听着,眼中的光越来越亮。那是一种在此刻的南宋官场上早已绝迹的、属于战略家的光芒。 “原来如此……原来还可以这样打!”辛弃疾猛地抓起笔,“若是我能领兵五万,只需从海路奇袭山东……” “不仅是打仗。”陈寻打断他,“更是治国。大宋的软骨病,不在兵弱,而在心散。你要写的,不仅仅是一份战报,而是一份能让皇帝看了睡不着觉、让宰相看了脸红、让金人看了胆寒的《复国策》。” 这一夜,江阴的灯火未熄。 辛弃疾像是着了魔。他时而伏案疾书,时而对着地图沉思,时而与陈寻激烈争辩。 “此处若用火攻,风向不对!” “那就引水!黄河决堤虽然残忍,但若是能阻挡金兵主力……” “不可!百姓何辜?不如行离间计,金国内部并非铁板一块!” 陈寻就像是一部活着的百科全书,他不用直接告诉辛弃疾答案,而是不断地抛出问题,引导这个年轻的天才去思考那些超越时代的战略。 当第一缕晨曦透过窗棂洒在桌案上时,厚厚的一摞手稿已经完成。 书名:《美芹十论》。 取“野人献芹”之意,卑微却赤诚。 辛弃疾放下笔,看着这十篇呕心沥血的文章:《审势》、《察情》、《观衅》、《自治》、《守淮》、《屯田》、《致勇》、《防微》、《久任》、《详战》。 这哪里是文章?这分明是一把把解剖大宋沉疴的手术刀,是一幅幅收复中原的路线图。 “老陈,你看。”辛弃疾捧着手稿,双手颤抖,“有了这个,朝廷一定会明白,金人并非不可战胜!只要按照此策,十年生聚,十年教训,何愁中原不复?” 他的眼中充满了希冀,仿佛已经看到了大军北伐、旌旗蔽日的那一天。 陈寻站在窗边,看着初升的太阳,心中却是一声长叹。 他活了太久,太了解赵构,也太了解这偏安一隅的小朝廷了。这《美芹十论》,文笔极佳,战略极准,但在那些只想着“暖风熏得游人醉”的君臣眼里,不过是一张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 但他没有说破。 有些梦,必须让年轻人自己去撞破,才会醒。 “写得好。”陈寻转过身,微笑着给辛弃疾倒了一杯热茶,“去吧,递上去。哪怕没人看,也要递。这是你作为‘守夜人’,给这大宋点的最后一把火。” 辛弃疾重重地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将手稿包好,仿佛抱着的是他刚出生的孩子。 “老陈,等我到了临安面圣,定要向官家举荐你!你这等大才,怎能屈居做一个老仆?” 陈寻笑了笑,摆摆手:“我累了,想睡会儿。你去吧。” 看着辛弃疾兴冲冲离去的背影,陈寻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他拿起桌上那把被辛弃疾扔下的短匕,轻轻擦拭着上面的灰尘。 “面圣?幼安啊,你连临安城那把龙椅上坐着的人到底在怕什么都不知道。” 陈寻在《长生录》上写下了一行字,笔迹有些潦草,透着一股无奈: 绍兴三十二年,晨。幼安成《美芹十论》。字字泣血,句句诛心。然,大宋不缺清醒的笔,缺的是那只敢拔剑的手。这十论,恐将成绝响,束之高阁,唯有虫蛀鼠咬,知其滋味。 陈寻合上书,望向北方。 “罢了。既然文不能救国,那我就再陪你走一段。等你真正失望的那一天,或许就是这把剑重铸的时候。” 第541章 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 时光是把最无情的钝刀,它不杀人,只磨人。 那一摞厚厚的《美芹十论》,正如陈寻所料,进了临安城的皇宫后,就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深不见底的枯井,连一声回响都没听到。 转眼便是二十年。 这二十年里,那个曾在燕山雪夜单骑闯营的少年英雄辛弃疾,变成了大宋官场上一块尴尬的“砖”。哪里有扑不灭的匪患,哪里有安抚不了的饥民,朝廷就把他往哪里搬。 从江阴到建康,从滁州到湖南。 官越做越大,头发越来越白,可那颗心,却越来越冷。 …… 淳熙七年(1180年),湖南潭州(今长沙)。 烈日当空,校场上尘土飞扬。 一支两千人的军队正在操练。不同于大宋其他厢军那种懒散的样子,这支军队令行禁止,杀气腾腾。每一个士兵的眼神都像狼一样狠厉,手中的长枪刺出时,带着一股整齐划一的破风声。 这是“飞虎军”。 是辛弃疾在湖南安抚使任上,顶着朝廷“名为剿匪,实则拥兵”的猜忌,硬生生从无到有拉起来的一支精锐。 点将台上,四十岁的辛弃疾一身戎装,鬓角已见斑白。他按着腰间的剑,目光如炬地盯着下方的方阵。 “太慢了!”辛弃疾怒吼一声,声如洪钟,“若是金人的骑兵冲过来,你们这第二排的枪阵还没架起来,脑袋就搬家了!重来!” 陈寻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把蒲扇,轻轻扇着风。岁月似乎在他脸上没留下什么痕迹,只是眼神更加深邃了。 “幼安啊。”陈寻慢悠悠地开口,“你这练兵法子,是用来对付金国铁浮屠的。可朝廷给你的任务,只是去茶陵剿灭几个占山为王的土匪。你用斩龙的刀去杀鸡,不怕把刀刃崩了?” 辛弃疾转过身,看着陈寻,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老陈,你也笑话我?” “不是笑话,是心疼。”陈寻指了指校场外,那里停着一辆从临安来的马车,几个太监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看见没?那是监军。你这边练得越狠,临安那位官家睡得越不踏实。他怕金人,但也怕你辛弃疾成了第二个岳飞。” 辛弃疾冷哼一声,转身走下点将台,故意不去理会那几个太监。 “岳飞……”他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当年岳少保十二道金牌被召回,含冤风波亭。如今我辛弃疾,连一道金牌都不配收,因为我连淮河都还没跨过去。” 陈寻跟在他身后,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男人,如今背影里透出的那股萧索。 “飞虎军练成了,匪患也就平了。”陈寻淡淡道,“按照惯例,又要调任了。这次是去哪里?隆兴(江西南昌)?” 辛弃疾脚步一顿,点了点头:“隆兴知府。又是去管那些修桥补路的闲事。” “知足吧。”陈寻拍了拍他的肩膀,“至少这飞虎军留下了。哪怕你走了,这颗钉子也钉在了湖南。将来若真有北伐那天,这可是把尖刀。” 辛弃疾回头看了一眼那面猎猎作响的“飞虎”战旗,眼中满是不舍。那是他这二十年心血的结晶,是他在这个苟且的时代里,唯一能证明自己还活着的东西。 “老陈,走吧。”辛弃疾叹了口气,翻身上马,“去喝一杯。” …… 淳熙某年,建康(今南京),赏心亭。 秋风萧瑟,落叶满地。 这座亭子建在秦淮河畔的高处,视野极佳。往北看,是滚滚长江;再往北,就是那片让他魂牵梦绕却回不去的故土。 辛弃疾凭栏而立,手里提着一壶酒。他已经喝得微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带着一丝病态的潮红。 陈寻坐在亭中的石凳上,正在擦拭那把跟随了辛弃疾半辈子的“鹿卢剑”。剑身依旧寒光闪闪,但剑鞘已经磨损得不成样子。 “老陈,你看这江水。”辛弃疾指着下方奔流不息的江面,“它能流到北边去,我却流不过去。” “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可这大宋的‘高处’,被一群软骨头占着,你挤不上去。”陈寻头也不抬地说道,“你若真想上去,当初就该学学秦桧,学学那些阿谀奉承之徒。可惜,你辛幼安这辈子,骨头太硬,学不会弯腰。” “弯腰?”辛弃疾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亭子里回荡,惊起几只江鸥,“我辛某人这双膝盖,跪天跪地跪父母,绝不跪那些卖国求荣的狗贼!”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并非鹿卢,而是官配的文剑),狠狠地拍在栏杆上。 “啪!” 栏杆震颤,木屑纷飞。 “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 辛弃疾高声吟诵,声音悲凉而苍劲。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炸出来的。 “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 他看着远处如发髻般的山峦,那是祖国的山河,此刻却只能用来承载他的愁恨。 陈寻停下了擦剑的手,静静地看着他。 这一幕,他太熟悉了。两千年来,他见过无数个这样的背影。屈原在汨罗江畔是这样,李白在采石矶头是这样,杜甫在茅屋为秋风所破时也是这样。 华夏的文人,总是在最痛苦的时候,写出最璀璨的诗篇。 “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 辛弃疾拍打着栏杆,节奏越来越快,像是金戈铁马的战鼓。 “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最后这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手中的剑刃,因为用力过猛,竟在那坚硬的栏杆上砍出了一道深深的缺口。 “当啷”一声,剑掉在地上。 辛弃疾颓然倒在地上,背靠着那根被他拍遍的栏杆,泪流满面。 “老陈……”他像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没人懂啊……真的没人懂。他们说我辛弃疾好战,说我穷兵黩武,说我是个疯子。可这大宋若是连疯子都没了,谁来守?” 陈寻走过去,捡起地上的剑,插回鞘中。 他蹲下身,递给辛弃疾一块手帕。 “谁说没人懂?”陈寻轻声道,“这江水懂,这青山懂。哪怕再过一千年,只要读汉字的人,都会懂你今日的‘登临意’。” 辛弃疾接过手帕,胡乱擦了一把脸,苦笑道:“一千年?那时候大宋还在吗?金人还在吗?” “都不在了。”陈寻看着远方的虚空,眼神变得飘渺,“朝代会亡,皇权会崩,但你写下的这些字,还有你骨子里的那口气,会一直在。幼安,这比当宰相、当大将军,要久远得多。” …… 几年后,山阴(今绍兴)。 一个寒冷的冬夜,辛弃疾在陈寻的陪同下,造访了一处简陋的茅屋。 屋主是一个比辛弃疾还要老上十几岁的老头,清瘦,矍铄,正裹着破棉被在灯下读兵书。 他是陆游,号放翁。 两个同样主战、同样被排挤、同样一辈子没能北定中原的老人,终于在晚年相见了。 “幼安兄!”陆游激动地握住辛弃疾的手,那双手干枯如树皮,却热得烫人。 “务观兄(陆游字务观)。”辛弃疾看着眼前这个家徒四壁却满屋子书卷气的诗人,心中涌起一股同病相怜的酸楚。 陈寻在角落里生起炉火,温了一壶黄酒,切了一盘牛肉。 两人对坐,没有谈风花雪月,没有谈养生之道。 他们谈的,依旧是那个让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话题——北伐。 “近日听闻韩侂胄(当朝权臣)有意北伐,不知幼安兄怎么看?”陆游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希冀的光。 辛弃疾摇了摇头,抿了一口酒:“韩侂胄此人,好大喜功,根基不稳。他北伐是为了巩固自己的权位,而非真的为了收复河山。准备不足,仓促出兵,怕是……” “怕是要重蹈覆辙啊。”陆游叹了口气,重重地拍了大腿,“可惜!可惜我老了,上不了马了。否则定要去做个马前卒,死在北边也比死在床上强!” “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辛弃疾轻声念道,“务观兄的诗,我读过。咱们这些人,也就只能在梦里去杀敌了。” 陆游看着辛弃疾,突然问道:“幼安,你那是把什么剑?” 他指的是辛弃疾一直带在身边、从未离身的那把鹿卢剑。 “杀贼的剑。”辛弃疾解下剑,递给陆游。 陆游拔剑出鞘。剑身虽然保养得当,但岁月依然在上面留下了斑驳的痕迹。 “好剑。”陆游抚摸着剑锋,手指微微颤抖,“但这剑气,被压抑太久了。它在鸣,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辛弃疾喝了一大口酒,“它每天晚上都在鞘里叫唤,吵得我睡不着觉。” 陈寻在一旁看着这两个老人。 一个是“僵卧孤村不自哀”,一个是“醉里挑灯看剑”。 这就是南宋的脊梁。两根断了却还连着筋、硬得硌手的脊梁。 “二位。”陈寻突然开口,打破了这份沉重,“剑虽然老了,但火种还在。韩侂胄这次北伐虽然凶多吉少,但他一定会起用你,幼安。” 辛弃疾一愣:“起用我?我都这把岁数了,还能去哪?” “镇江。”陈寻笃定地说道,“京口(镇江)是北伐的前线。除了你,没人镇得住。虽然这可能是个坑,但也是你最后一次接近那个梦想的机会。” 辛弃疾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是一种回光返照般的光芒。六十四岁的老人,在听到“前线”两个字时,身上的暮气瞬间消散,仿佛又变回了那个二十岁的少年。 “若真能去镇江……”辛弃疾猛地站起来,在大堂里来回踱步,“我要招募壮士,我要修筑城防,我要派间谍去金国刺探虚实……老陈,咱们的地图呢?快拿出来!” 看着瞬间进入战斗状态的辛弃疾,陆游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壮哉!幼安兄!”陆游举起酒杯,“这杯酒,祝你马到功成!若你能打回汴京,记得给我写封信,烧在我的坟头!” 陈寻默默地看着这一幕,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知道历史的走向。韩侂胄的“开禧北伐”注定是一场闹剧,而辛弃疾在镇江,也只不过是被当做一个为了鼓舞士气的“摆设”。他会被再次罢免,带着无尽的遗憾离世。 但此刻,陈寻不忍心戳破这个梦。 这可能是这两个老人,这辈子最后一次做梦了。 …… 夜深了,风雪又起。 离开陆游家时,辛弃疾走在雪地里,脚步虽然蹒跚,却异常坚定。 “老陈,回去就把我的盔甲找出来擦一擦。”辛弃疾兴奋得像个孩子,“还有那匹老马,得喂点好的精料。” 陈寻跟在他身后,替他挡住了身后的寒风。 “知道了。”陈寻轻声道,“盔甲一直擦着呢,没锈。” 他回头看了一眼陆游那盏在风雪中摇曳的孤灯,然后从怀里掏出《长生录》。 开禧元年,冬。山阴夜雪。 两只老去的猛虎在笼中对啸。他们聊着那些没人信的梦想,哪怕牙齿都掉光了,还在想着怎么咬断敌人的喉咙。 这是我见过的,最悲凉,也最壮丽的酒局。 幼安啊,你最后一次亮剑的机会来了。虽然那只是夕阳落下前最后的一抹余晖。 第542章 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长江之水,滚滚向东。 六十六岁的辛弃疾站在北固亭上,须发皆白,身形虽然依旧魁梧,却已微微佝偻。 江风湿冷,吹得他那一身宽大的官袍猎猎作响。 “老陈,你看。”辛弃疾指着江对岸的瓜洲渡,“当年金主完颜亮就是想从那里打过来,扬言要‘立马吴山第一峰’。结果呢?死在了自己人手里。” 陈寻站在他身后,手里提着那件早已擦拭得锃亮的旧铠甲。 “那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陈寻的声音听不出悲喜,“现在金国虽然也没了当年的锐气,但韩侂胄这次想搞的北伐,更是儿戏。兵未练,粮未足,就要全线出击。他是想拿这几十万将士的命,去换他那顶‘再造大宋’的乌纱帽。” 辛弃疾沉默了。他那只按在栏杆上的手,青筋暴起。 他刚到任镇江知府没几天,就发现这里的防务简直烂透了。城墙塌了一半,士兵手里的刀都生了锈,就连派出去的斥候,连金兵的影子都没摸到就跑回来领赏。 “我知道。”辛弃疾的声音低沉,“但我没得选。这是最后的机会。只要我在这镇江守得住,哪怕韩侂胄在前线败了,这江南的半壁江山还能保得住。”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仿佛透过这层层迷雾,看到了千年前的历史。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 辛弃疾拍着栏杆,声音悲怆。 “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他看着这京口的繁华,想到的却是刘裕当年的气吞万里如虎。再看看如今这满朝文武的苟且偷安,心中那股郁结之气,直冲斗牛。 “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辛弃疾念到这一句,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陈寻连忙上前,替他抚背顺气,又递过一杯温热的药茶:“歇歇吧。这词写得好,但救不了大宋。” 辛弃疾推开茶杯,眼神倔强:“不,还没完。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我是怕韩侂胄那小子,重蹈刘义隆的覆辙啊!他以为北伐是去郊游吗?那是去送死!” “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 辛弃疾指着北方的扬州,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最后这一句,是问苍天,也是问自己。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嘈杂的马蹄声。 “圣旨到!韩太师特使到!” 辛弃疾浑身一震。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整了整衣冠,大步向楼下走去。 “老陈,把我的甲备好。我要让他们看看,这把老骨头,还能不能杀人!” …… 镇江府衙校场。 韩侂胄派来的特使,是一个年轻气盛的文官。他坐在太师椅上,一脸傲慢地看着站在烈日下的辛弃疾。 “辛大人。”特使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太师听闻您身体抱恙,特地让我来看看。毕竟北伐在即,镇江乃是重镇。若是辛大人这身子骨吃不消,还是趁早回老家抱孙子吧,免得误了军国大事。”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更是逼退的信号。 周围的将士们一个个怒目圆睁,手按刀柄,却被辛弃疾的眼神制止了。 辛弃疾上前一步,拱手道:“劳太师挂念。下官虽然年迈,但这身子骨,比某些只会耍嘴皮子的年轻人,还要硬朗些。” “哦?”特使挑了挑眉,“那便请辛大人展示一二?” 辛弃疾冷哼一声,转身大喝:“来人!上酒肉!” 陈寻早已准备好了。 一张巨大的案几被抬了上来。案上摆着整整十斤酱牛肉,一只烤全羊腿,还有一大坛烈酒。 这哪里是一个老人能吃得下的分量?就算是壮汉,也得撑死。 特使掩嘴轻笑:“辛大人,莫要逞强。若是撑坏了肚子……” 话音未落,辛弃疾已经抓起一只羊腿,大口撕咬起来。 他吃得极快,极狠。那不仅仅是在吃肉,仿佛是在吞噬着这几十年的屈辱、不甘和愤怒。 陈寻站在一旁,看着辛弃疾那随着吞咽而剧烈起伏的喉结,心里一阵发酸。他知道,辛弃疾其实早就没有这么好的胃口了。这是在用内力强行压制着胃里的翻腾,是在拿命在博这一口气。 一斤……三斤……五斤…… 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呆了。 当那坛烈酒被辛弃疾仰头灌尽,“哐当”一声摔碎在地上时,案上的肉只剩下了骨头。 辛弃疾满嘴油光,双目赤红,打了个带着酒气的饱嗝,对着目瞪口呆的特使大笑道:“这饭,我辛某人吃得下。接下来,看看这马,我骑不骑得动!” “备马!取弓!” 陈寻牵来了一匹神骏的战马。那是当年那匹从北方带回来的老马的后代,同样烈性十足。 辛弃疾此时酒劲上涌,也不用马镫,单手一按马鞍,那庞大的身躯竟然轻盈地腾空而起,稳稳落在马背上。 “驾!” 战马嘶鸣,如离弦之箭冲出。 辛弃疾在马背上挽起一张三石强弓,这弓,寻常壮汉连拉都拉不开。 “崩!” 弓如满月。 “中!” 随着一声暴喝,羽箭破空而去,百步之外的靶心应声炸裂。 校场上死一般的寂静,随后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万胜!万胜!辛大人万胜!” 那些士兵们疯狂地敲击着盾牌,眼中满是狂热。这就是他们的主帅!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词中之龙”! 辛弃疾勒马回转,稳稳停在特使面前。战马打着响鼻,热气喷在特使那张惨白的脸上。 “特使大人。”辛弃疾居高临下,声音如雷,“回去告诉韩太师。这饭,我吃得;这弓,我拉得;这金人,我杀得!这镇江府,有我辛弃疾在,固若金汤!” 特使吓得从椅子上滑落下来,连连点头:“是……是……辛大人神威……神威……” …… 当夜。 特使连夜逃回了临安。 府衙后堂,辛弃疾卸下了那身沉重的铠甲。 刚一坐下,他突然脸色一白,“哇”的一声,吐出了一大口鲜血。 那是混杂着未消化的酒肉和积郁已久的心血。 “幼安!”陈寻连忙冲上去扶住他,一搭脉搏,心沉到了谷底。 早已是油尽灯枯之兆。刚才那一场“廉颇之勇”,耗尽了他最后的一点元气。 辛弃疾摆摆手,虚弱地靠在椅背上,嘴角还挂着血丝,却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老陈……吓到了吧?那特使……那特使吓得裤子都湿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可是老陈啊……没用的。”辛弃疾看着摇曳的烛火,声音充满了绝望,“我演得再像,也没用的。韩侂胄要的不是能打仗的廉颇,他要的是听话的狗。我的折子你也看了,我要他先派间谍,要他联络北方的义军,要他稳扎稳打……他不会听的。他嫌我啰嗦,嫌我碍事。” 果然。 仅仅三天后。 临安的圣旨到了。 不是嘉奖,不是出师。 而是——罢官。 理由冠冕堂皇:“辛弃疾年事已高,不宜操劳,着即卸任镇江知府,回铅山养老。” 接旨的那一刻,辛弃疾没有愤怒,没有咆哮。 他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听完了那冗长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的诏书。 “臣,领旨。谢主隆恩。” 辛弃疾缓缓站起身,将官帽摘下,放在案几上。那一瞬间,他仿佛老了十岁。那个在校场上弯弓射雕的英雄不见了,只剩下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他转身看着陈寻,惨然一笑。 “老陈,咱们回家吧。” “这大宋的仗,我打不动了。” …… 开禧三年,铅山。 秋风卷起枯黄的落叶,在院子里打着旋儿。 辛弃疾躺在病榻上,形如枯槁。高烧让他整个人处于半昏迷状态,嘴里不停地呢喃着胡话。 “马……备马……” “金贼……哪里走……” “杀……杀……” 陈寻守在床边,握着他那只干瘦如柴的手。这只手,曾经握过笔,写下过惊艳千古的词;曾经握过剑,砍下过叛徒的头颅。如今,却连抓住陈寻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幼安,我在。”陈寻轻声道,眼眶微红,“这里没有金贼,也没有韩太师。只有老陈。” 突然,门外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这又是朝廷的急诏。 因为前线败了。韩侂胄的北伐大军全线溃败,金兵压境。朝廷慌了,终于想起了这个被他们扔在垃圾堆里的老英雄。 “圣旨到!起用辛弃疾为枢密都承旨,即刻赴任前线御敌!” 太监尖锐的声音穿透了病房。 床上的辛弃疾,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种回光返照的亮光,亮得吓人。 他听到了“御敌”二字。 “剑……我的剑……”辛弃疾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双手在空中乱抓。 陈寻含泪将那把鹿卢剑塞进他手里。 辛弃疾死死攥住剑柄,仿佛那是他生命的全部。他瞪大了眼睛,看着虚空中的某个方向——那是北方的方向。 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了一声震碎肝胆的怒吼: “杀贼!!” “杀贼!!!” 两声怒吼,一声比一声凄厉,一声比一声悲壮。 随后,那只握剑的手,重重地垂落。 剑锋砸在床沿上,发出一声悲鸣。 一代词宗,南宋最硬的那根脊梁,在这一刻,断了。 陈寻缓缓闭上眼,两行清泪滑落。 他在《长生录》上,写下了关于这一卷的最后一行字: 开禧三年,秋。辛幼安卒于铅山,年六十八。 他这一生,都在想渡那条河。身子没过去,心却在对岸守了一辈子。 大宋负了他。 但他没负这华夏的风骨。 窗外,秋雨如注。仿佛天地同悲。 第543章 断头求和 铅山的秋雨,一下便是连绵半月。 新坟堆起,黄土未干,却已被雨水冲刷得泥泞不堪。没有朝廷的抚恤,没有宏大的祭礼,只有寥寥几个生前好友,和那几十个自发赶来的飞虎军旧部,在雨中肃立。 陈寻没有哭。 他穿着那件跟随了辛弃疾大半辈子的旧羊皮袄,手里握着一把铁锹,一下一下地拍打着坟头的土。 “躺好吧,幼安。” 陈寻的声音很轻,混在雨声里,只有坟里的人能听见。 “这下面虽然冷,但比临安城的暖阁干净。这下面黑是黑了点,但至少听不见那些卖国求荣的脏话。” 他将那把“鹿卢剑”连同《美芹十论》的手稿,一起放进了棺木旁。 “剑,你带走。文章,你也带走。”陈寻最后看了一眼那块简陋的木碑,上面只刻着“辛稼轩之墓”几个字,“这大宋配不上这把剑,更读不懂这些书。” 人群散去,飞虎军的汉子们一个个红着眼眶,朝着坟头磕了三个响头,一步三回头地走了。他们要回湖南,去继续守着那片辛弃疾曾经治理过的土地,哪怕朝廷已经不再记得他们。 陈寻留了下来。 他在坟旁搭了一间茅草屋。就像当年在秦始皇陵守墓,在霍去病墓前扫叶一样。 这一守,便是三年。 …… 这一年的冬天格外的冷。 陈寻坐在茅屋前,手里拿着一壶浑浊的村酒,对着辛弃疾的墓碑自斟自饮。 “幼安,告诉你个笑话。”陈寻把酒洒在地上,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你死前担心的事,成真了。而且比你想的还要荒唐,还要无耻。” 几天前,消息传到了铅山。 韩侂胄的北伐彻底失败了。但这还不是最可笑的。 最可笑的是,南宋朝廷为了向金国求和,为了保住那偏安一隅的富贵,竟然在杨皇后和权臣史弥远的策划下,在玉津园伏杀了韩侂胄。 杀便杀了,权斗而已,陈寻见得多了。 可他们千不该万不该,竟然将韩侂胄的头颅割下来,装在精致的木匣里,还要涂上防腐的水银,作为“礼物”,派使臣千里迢迢送往金国,乞求金人的原谅。 这就是著名的“函首安边”。 “用宰相的人头,去换一纸和平。”陈寻笑出了声,笑声凄厉,“幼安啊,你幸亏走得早。若是你还活着,看到这一幕,怕是不用病死,直接就能气得血管爆裂而亡。” 风雪中,仿佛传来了辛弃疾那声怒吼:“杀贼!杀贼!” 可现实是,贼没杀成,自己人先把带头杀贼的人给杀了,送给贼去当夜壶。 “这大宋,烂透了。” 陈寻站起身,将酒壶狠狠摔碎在墓碑上。 “从秦到汉,从唐到宋。我见过暴君,见过昏君,见过亡国之君。但我从未见过如此软骨头的朝廷!” “赵构跪了,赵扩也跪了。这一跪,脊梁骨就彻底断了。以后就算有再多的岳飞,再多的辛弃疾,也扶不起来了。” 陈寻转过身,看着那间住了三年的茅屋,眼神中最后一丝对这个时代的留恋,彻底熄灭。 他不想看了。 他累了。 这种累,不是肉体上的疲惫,而是灵魂深处的厌倦。作为长生者,最痛苦的不是看着故人离去,而是看着一个文明在自己眼前,一点点把自己作践到尘埃里。 “幼安,我走了。” 陈寻背起那个简单的行囊,里面只有那本厚厚的《长生录》和几件换洗的衣裳。 “我不守了。这漫漫长夜,若是天注定要黑,我一个人提着灯,也照不亮这万里的江山。” 他最后摸了摸那冰冷的墓碑。 “下辈子,别生在帝王家,也别生在乱世。做个种树的农夫吧,像你在词里写的那样。” 陈寻转身,走入风雪。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 时光如水,岁月无声。 离开铅山后,陈寻像个幽灵一样,在大宋的版图上漫无目的地游荡。 他去了临安,看着那些权贵们在西湖边继续歌舞升平,庆祝“嘉定和议”带来的和平。 他去了扬州,看着那些被战火烧毁的城墙依旧残破,百姓在废墟中苟延残喘。 他去了襄阳,看着那个叫郭靖(虽然是虚构人物,但在陈寻的视角里可能有类似的义士)的武林人士在死守孤城。 二十年,弹指一挥间。 这期间,北方的金国也被蒙古人打得喘不过气来。成吉思汗的铁蹄踏碎了花剌子模,踏碎了西夏,那股来自草原的黑色风暴,正在酝酿着吞噬一切的力量。 但南宋依旧在醉生梦死。 端平三年(1236年),江西吉州。 陈寻已经老了。 或者说,他让自己看起来老了。他化身成一个游方的道士,胡须花白,背着一把破油纸伞。 这一天,他路过一条乡间小道。 道旁的一棵大槐树下,围着一群顽童。他们正在欺负一个衣衫褴褛的小男孩。 “打他!打这个书呆子!” “没爹没娘的野孩子,还敢瞪我!” 石块和泥巴砸在那个小男孩身上。小男孩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瘦得像根豆芽菜,但他没有哭,也没有跑。 他死死地护着怀里的一本破书,背靠着大树,眼神倔强得像头小狼崽子。 “住手。” 陈寻走了过去。并没有用什么神通,只是那种常年身居高位的威严,让这群顽童一哄而散。 小男孩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对着陈寻行了个并不标准、但极尽恭敬的作揖礼。 “多谢道长解围。”声音稚嫩,却透着一股子老成。 “他们打你,你为什么不跑?”陈寻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跑了,书就丢了。”小男孩扬了扬手中那本已经被撕破了封皮的书。 陈寻低头一看,书名是《论语》。 “书读得再好,命没了有什么用?”陈寻问道,这问题他问过很多人,问过荆轲,问过岳飞,也问过辛弃疾。 小男孩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陈寻似曾相识的光芒。 “夫子说,朝闻道,夕死可矣。”小男孩认真地说道,“况且,若是连书都护不住,长大后如何护国?如何护家?” 陈寻愣住了。 护国? 在这个大家都想着怎么捞钱、怎么求和的年代,一个五六岁的孩子,竟然在谈护国? “你叫什么名字?”陈寻蹲下身,视线与小男孩齐平。 “小子姓文。”小男孩挺直了腰杆,大声说道,“名天祥。字……还没取,父亲说等我长大了,表字宋瑞。” 文天祥。 这三个字,像是一道闪电,击穿了陈寻那颗早已冷却的心。 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孩子,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后,在零丁洋上,那个写下“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悲壮身影。 原来,火种没灭。 辛弃疾走了,陆游走了。但这片土地上,永远会有这种“傻子”从泥土里长出来。他们就像是野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好名字。”陈寻笑了,这是他离开铅山三十年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 他从怀里掏出半块干饼,那是他今天的口粮,递给了文天祥。 “拿着吃吧。” 文天祥摇了摇头:“无功不受禄。” “不是施舍。”陈寻又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 那不是《长生录》,也不是什么武功秘籍,而是当年辛弃疾临终前,他悄悄誊抄的一份《美芹十论》副本,还有那首《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 “这饼是你应得的,因为你刚才说了句人话。”陈寻将饼和书册一起塞进文天祥的怀里,“这本书,你拿回去读。看不懂没关系,先背下来。等你长大了,若是还能记得今日‘护国’二字,便照着书里写的去做。” 文天祥接过书,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 他看不懂那些复杂的战略图,但他认得那字里行间的杀伐之气。 “道长,这本书是谁写的?”文天祥抬起头,却发现眼前空无一人。 那条乡间小道上,只有秋风卷起落叶。远处,似乎有一个灰色的背影,正在慢慢走入群山深处的迷雾中。 空气中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似吟似唱: “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呵呵,好一个文天祥,好一个丹心照汗青……” “罢了,这最后一程,我就不送你了。太苦,太疼。” “我且去睡上一觉。待到山河破碎风飘絮时,我再来看看,你这根骨头,到底有多硬。” …… 陈寻走进了罗霄山的深处。 他在一座不知名的山洞里,布下了重重机关。 他将《长生录》放在枕边,合衣躺下。 这次沉睡,会很久。他要避开即将到来的那场席卷欧亚大陆的蒙古风暴。他不想亲眼看着襄阳城破,不想看着崖山跳海。那种绝望,经历一次就够了。 他选择闭上眼,做一个逃兵。 或者说,做一个等待黎明的守夜人。 洞口的石门缓缓合上,隔绝了世间的光线。 黑暗中,陈寻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 南宋的繁华与屈辱,辛弃疾的悲愤,文天祥的稚嫩,都在这漫长的黑暗中,化作了历史的尘埃。 第544章 皇觉寺里的偷吃贼 至正四年(1344年),淮西,濠州钟离。 天是灰色的,地是干裂的。 一场百年不遇的旱灾,像个贪婪的恶鬼,把淮河两岸的生机吸食得干干净净。田垄里没有庄稼,只有饿死的枯骨;树上没有叶子,只有被剥得光秃秃的树皮。 在离县城三十里外的一座荒山溶洞里,封存了百年的石门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轰隆隆……” 尘土飞扬,惊起了一群正在啃食腐尸的乌鸦。 陈寻推开石门,走了出来。 阳光刺眼,照在他那张依旧年轻却透着苍白脸色的脸上。他身上的道袍早已腐朽成灰,只剩下里面那件不知道什么材质制成的衬衣还算完整。 “这一觉,睡得有点久。” 陈寻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骨节发出爆豆般的脆响。他深吸了一口气,入肺的却不是清新的山风,而是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死气。 那是饥荒的味道。 陈寻皱了皱眉。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长生录》,书页已经泛黄发脆。他在上面看到自己沉睡前留下的最后一行字:端平三年…… 再抬头看天,掐指一算。 “至正四年……一百多年了啊。”陈寻喃喃自语,“那个只有半壁江山的大宋,终究是没了吗?” 他不需要问路人,只需要看这遍地的饿殍,看那些留着奇怪发式、骑马横行的蒙古兵,就知道这天下已经改姓了。 “四等人制……南人如狗。” 陈寻冷笑一声,眼中的寒意比这灾荒更甚。他不需要吃饭,但身体的本能让他感到一种空虚。那是对“文明”的饥饿感。 他想找个活人说说话,或者,找点稍微像样点的吃食。 …… 皇觉寺。 这是一座破败得连佛像金身都被刮掉了的寺庙。 山门塌了一半,院墙倒了大半。平日里香火就没有,如今赶上大旱和瘟疫,连方丈都带着和尚们出去云游(其实是逃荒)了,只留下几个老弱病残守着庙门。 陈寻走到庙门口时,正值黄昏。 他闻到了一股香味。 不是檀香,也不是花香,而是一种极其原始、极其诱人的——烧饼味。 在这树皮都啃光的年头,这股面粉和油脂混合焦香的味道,简直就是勾魂的迷药。 陈寻顺着味道,绕过大雄宝殿,来到了后院的一间柴房外。 透过破烂的窗户纸,他看到一个年轻的和尚正蹲在灶膛前。 这和尚大概十六七岁,长得……实在不敢恭维。一张大长脸,下巴前凸,额头后缩,满脸的麻子坑坑洼洼,像是个被老天爷随手捏坏了的泥人。 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此刻,这和尚正一边警惕地盯着门口,一边用火钳从灶膛里扒拉出两个黑乎乎的烧饼。那是供桌上撤下来的贡品,硬得像石头,还发霉了,但他一点也不嫌弃,放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 “佛祖啊佛祖。” 和尚一边拍着烧饼上的灰,一边骂骂咧咧,“你老人家金身不坏,饿几顿没啥。咱朱重八可是肉体凡胎,再不吃点东西,就得去见你了。这饼与其喂了老鼠,不如喂了咱,将来咱发达了,给你重塑金身!” 说着,他张开大嘴,露出两排并不整齐但很有力的牙齿,狠狠地咬了一口。 “咔嚓!” 那一瞬间的满足感,让他丑陋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狰狞的幸福。 “这饼,见者有份吧?” 一个声音突然在他背后响起。 “谁?!” 朱重八反应极快,猛地一转身,手里的烧饼没扔,反倒是另一只手顺势抓起了一根烧火棍,像头护食的野狗一样死死盯着门口。 陈寻推门而入,一身破烂衣衫,却掩不住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 “你是谁?想抢食?”朱重八眯起眼睛,眼里的凶光毕露。他这几天见多了为了一口吃的易子而食的惨状,在这乱世,仁慈是最没用的东西。 “贫道陈寻。”陈寻笑了笑,也不客气,径直走到灶台边坐下,“路过宝刹,闻到饼香,特来讨个缘法。” “缘法?缘法个屁!”朱重八啐了一口,“这年头,和尚都快饿死了,哪有施舍给道士的道理?滚滚滚!别逼咱动手!” 陈寻没动。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朱重八。 他在观察。 一百年前,他看辛弃疾,看到的是如玉的君子,是“醉里挑灯看剑”的豪情;看文天祥,看到的是“丹心照汗青”的正气。 而眼前这个和尚,浑身上下只有两个字:活着。 为了活着,他可以偷吃贡品;为了活着,他可以拿起烧火棍杀人。他没有文人的风骨,只有底层草根最坚韧、最野蛮的生命力。 “你这面相,有点意思。”陈寻突然开口,“天庭饱满(虽然有点后缩),地阁方圆(虽然有点凸出)。这是一副……极贵的面相。” 朱重八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老道士,你是饿昏头了吧?咱这就是个要饭的和尚,爹娘大哥都饿死了,连块埋人的地都没有。还极贵?我看是极鬼还差不多!”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握着烧火棍的手稍微松了松。毕竟,谁不喜欢听好话呢?尤其是这种在绝望中挣扎的人。 “饼给我一半,我给你算一卦。”陈寻伸出手。 朱重八犹豫了一下。那一半烧饼,可是他两天的口粮。 但他看着陈寻那双深邃得仿佛能吸进去人的眼睛,鬼使神差地,竟然真的掰了一半,递了过去。 “给你!吃完赶紧滚!别让监寺看见,不然咱俩都得挨板子!” 陈寻接过那块硬得硌牙、还带着霉味和草木灰的烧饼,却像是拿着什么珍馐美味。他咬了一口,细细咀嚼。 这是元末的味道。粗糙、苦涩,却实实在在。 “好吃。”陈寻咽了下去,赞了一句。 “废话,饿了吃屎都香。”朱重八几口把剩下的饼吞下肚,噎得直翻白眼,赶紧灌了一瓢凉水,“说吧,你能算出个啥?咱啥时候能吃顿饱饭?” 陈寻擦了擦嘴角的饼屑,指了指外面的天空。 “这天,要变了。” “变天?”朱重八抬头看了看那灰蒙蒙的天空,“变天好啊,下点雨,地里的庄稼就有救了。” “不是下雨。”陈寻摇了摇头,目光变得锐利,“是这大元的天,要塌了。” 朱重八吓了一跳,赶紧去捂陈寻的嘴:“你个老疯子!这话要是让蒙古鞑子听见,是要剥皮实草的!” 陈寻轻轻拨开他的手,力道不大,朱重八却感觉像被铁钳推开一样,根本反抗不了。 “朱重八。”陈寻叫出了他的名字(刚才他在自言自语时提到过),“你爹娘死了,大哥死了。你在这个破庙里当和尚,每天受人白眼,连口贡品都要偷着吃。你甘心吗?” “不甘心又能咋样?”朱重八一屁股坐在地上,眼里的光黯淡下来,“咱就是个种地的命。这世道,人命比草贱。” “如果我说,给你一个机会。”陈寻的声音低沉而充满诱惑,“让你不做和尚,不做乞丐,甚至……不做这大元的顺民。你想不想要?” 朱重八猛地抬起头,那双小眼睛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你是说……造反?” 这两个字,在那个年代,是死罪。但在淮西这片土地上,早已是无数人心照不宣的秘密。红巾军已经在颍州起事,刘福通的名字传遍了大江南北。 “不是造反。”陈寻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是重开日月,再造中华。” 他看着眼前这个丑陋的小和尚。 在这个人身上,陈寻没有看到赵构的软弱,没有看到韩侂胄的权谋,也没有看到辛弃疾的悲愤。 他看到的是一种纯粹的、原始的破坏力与重组力。 大宋的文人治国已经试过了,失败了。 现在,或许需要一个从泥坑里爬出来的流氓,用最狠的手段,把这颠倒的乾坤给硬生生地掰回来。 “重八,跟我走吧。”陈寻向他伸出手,“这皇觉寺容不下你这尊大佛。外面的世界虽然乱,但那里才有肉吃。” 朱重八盯着陈寻的手。 那一刻,他想起了饿死的爹娘,想起了草席裹尸的凄凉,想起了刚才那个发霉的烧饼。 “有肉吃?”朱重八问。 “管饱。”陈寻答。 朱重八咧嘴一笑,那张大麻子脸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生动。他一把抓住陈寻的手,借力站了起来,把手里的烧火棍狠狠地扔进了灶膛。 “去他娘的佛祖!去他娘的撞钟!老子不干了!” “老道士,咱跟你走!只要有口饱饭吃,杀人放火咱都干!” 陈寻笑了。 他在《长生录》的新一卷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至正四年,大旱。 吾于皇觉寺,遇一乞僧。此人面目可憎,贪财好色,粗鄙不堪。然,其心如铁,其志如狼。 宋亡之后,华夏沉沦百年。或许,只有这等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才能吃尽这世间的豺狼,为汉家杀出一条血路。 他的名字,叫朱元璋。 第545章 九字真言的前奏 淮西的路,是用白骨铺成的。 离开皇觉寺后的第三天,朱重八就不怎么说话了。 刚出来时那种“终于自由了”的亢奋,在目睹了沿途的景象后,像被一盆冰水兜头浇灭。 至正四年的淮西,旱蝗并灾,瘟疫横行。路边的树皮被啃得比镜面还光,田垄里的土被挖地三尺寻找草根。偶尔能看到几个活人,也是眼眶深陷,颧骨高耸,看人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块行走的肉。 “老道士……”朱重八嗓音干哑,手里紧紧攥着那根烧火棍,“这世道,怎么变成了这个鬼样子?” 陈寻走在前面,步履依旧稳健。他看着这人间炼狱,眼神平静得近乎冷酷。 “因为上面的人不把下面的人当人。”陈寻淡淡道,“元廷的宰相脱脱在修黄河,修得民怨沸腾;皇帝在宫里演《十六天魔舞》,跳得歌舞升平。这地上的草民,就只能变成饿殍。” 正说着,前方路边的一口破锅引起了朱重八的注意。 锅下还冒着余烟,锅里翻滚着浑浊的汤水,散发出一股奇异的肉香。 朱重八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已经两天没吃饱了,陈寻化缘来的那点干粮,根本填不满他这个壮小伙的肚子。 “有肉!”朱重八眼睛一亮,就要冲过去。 “回来。”陈寻一把拉住他的后领。 “你干啥?那是无主的锅!”朱重八急了,想要挣脱。 陈寻没说话,只是用下巴指了指锅边。 那里扔着一堆细碎的骨头。不是鸡骨,也不是猪骨。那骨架极小,像是个五六岁的孩童。而在锅边不远处的草丛里,还扔着几绺枯黄的头发和几片破烂的小衣裳。 朱重八愣住了。 他虽然是大字不识的粗人,虽然在皇觉寺受尽欺负,但他不是傻子。 “这是……”朱重八的脸色瞬间惨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哇”的一声弯腰呕吐起来。 但他肚子里没食,吐出来的全是酸水和胆汁。 “这就受不了了?”陈寻站在他身后,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这就是‘易子而食’。重八,记住这个味道。这就是你要推翻那个朝廷的理由。” 朱重八吐得眼泪鼻涕直流,他抬起头,那张满是麻子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恐惧,继而是极度的愤怒。 “这帮狗日的……”朱重八咬着牙,把手里的烧火棍狠狠插进土里,“老子要杀光他们!杀光这帮把人逼成鬼的畜生!” …… 又走了半日。 两人来到了一处稍微有些人烟的村落。 这村子也破败不堪,但好歹还有几户人家冒着炊烟。 朱重八饿得前胸贴后背,眼睛都绿了。 突然,他看到前面有两个衣衫褴褛的老人和一个少女,正背着一个布袋匆匆赶路。那布袋虽然不大,但沉甸甸的,看形状,里面装的是粮食。 周围有几个流民也盯上了他们,正在蠢蠢欲动。 朱重八心一横,握紧了烧火棍。 “老道士,你等着。”朱重八压低声音,“那几个流民要动手了,咱先下手为强。咱力气大,把粮抢过来,咱俩分!” 说着,他就要从草丛里窜出去。 这是乱世的法则:弱肉强食。他不抢,别人也会抢。既然都要被抢,为什么不便宜自己? “砰!” 一声闷响。 朱重八只觉得膝盖弯一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跪在了地上。 陈寻收回踢出去的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干啥?!”朱重八怒目圆睁,“再不抢就没机会了!” “那是老弱妇孺。”陈寻冷冷地说道。 “那又咋样?老子都要饿死了!”朱重八吼道,“佛祖都不管事了,你跟咱讲慈悲?” 陈寻蹲下身,视线与朱重八齐平。他的眼神不再是那种看破红尘的淡然,而是带上了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 “重八,你抬头看看。”陈寻指着那些正在逼近老人的流民,“他们也是饿得要死的人。如果你现在冲出去,跟他们一样抢那袋粮,那你是什么?” “我是……”朱重八语塞。 “你是土匪。是流寇。”陈寻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砸在朱重八心头,“土匪抢粮,是为了自己活命。流寇抢粮,是为了苟延残喘。” “那你说咋办?饿死?”朱重八不服气。 “抢官府的粮,那叫造反。抢富户的粮,那叫劫富济贫。但若是抢这种老百姓救命的口粮……”陈寻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那就是自绝于天下。” “天下?”朱重八嗤笑一声,“咱就是个要饭的,要个屁的天下。” “你要当皇帝。”陈寻突然语出惊人。 朱重八吓得一哆嗦,赶紧捂住陈寻的嘴,贼眉鼠眼地四下张望:“你疯了?这话能乱说?” 陈寻拨开他的手,从怀里掏出最后半块干饼,塞进朱重八手里。 “吃了它。” 朱重八看着那块饼,咽了口唾沫,没动。 “吃了它,然后跟我做一件事。”陈寻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破旧的道袍,“如果你想一辈子当个抢食的土匪,现在就去抢。如果你想将来坐拥万里江山,天天有肉吃,就按我说的做。” 朱重八看着陈寻,又看了看那半块饼,最后狠狠咬了一口,几下吞进肚子里。 “干了!你说咋弄?” …… 片刻后。 那几个流民已经围住了老人和少女,狞笑着要去夺那个布袋。老人跪在地上磕头求饶,少女吓得瑟瑟发抖。 就在这时,一声暴喝如炸雷般响起。 “都给老子滚开!” 朱重八提着烧火棍,像头下山的黑熊一样冲了出来。他虽然饿,但骨架大,力气足,加上那一脸凶神恶煞的麻子,看着确实骇人。 “砰!砰!” 两棍子下去,最前面的两个流民被打得嗷嗷叫唤。 “谁敢动这粮食,老子敲碎他的脑壳!”朱重八把烧火棍往地上一杵,挡在老人身前。 流民们被这气势震住了,加上陈寻站在后面,虽然没动手,但那种高深莫测的气场让人不敢轻举妄动。 几个人骂骂咧咧地散了。 老人惊魂未定,拉着孙女给朱重八磕头:“多谢壮士救命之恩!多谢壮士!” 朱重八有些不自在地挠了挠头。他本来是想当土匪的,怎么转眼成了大侠? “那啥……不用谢。”朱重八肚子咕咕叫了一声,眼神不自觉地飘向那个布袋。 老人是明白人,赶紧解开布袋,露出里面半袋子糙米:“壮士若是不嫌弃,分一些去吧。” 朱重八刚想伸手,陈寻却走了过来,按住了他的手。 “老人家,我们不收粮。”陈寻微笑道,“这年头活命不易,你们快走吧,往南边去,那边稍微安稳些。” 朱重八急了:“老道士,你……” 陈寻瞪了他一眼,朱重八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等老人千恩万谢地走了,朱重八一屁股坐在地上,气得把烧火棍摔得老远。 “傻子!咱俩就是傻子!那是米啊!”朱重八捶胸顿足。 陈寻却笑了。他走过去,捡起烧火棍,递给朱重八。 “重八,这就是我要教你的第一课。” “啥课?饿肚子课?” “不。”陈寻指着老人离去的方向,“这叫收买人心。” “抢了他们的粮,你只能饱一顿。但救了他们,这事传出去,十里八乡都知道有个叫朱重八的好汉,不欺凌弱小,反而仗义出手。” 陈寻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将来你若举起义旗,这些人就会信你,会跟你走,会把他们的儿子送给你当兵,把他们的粮食送给你当军粮。” “这就是区别。土匪抢粮,越抢越穷,因为人人都防着他。王者不抢粮,却有人送粮,因为人人都盼着他。” 朱重八愣愣地听着。 这些道理,他在皇觉寺听的那几年经文里从来没有过。那些和尚只会说“因果报应”,可陈寻说的,是实实在在的“利益交换”。 “这就是……争天下?”朱重八喃喃自语。 “这只是个开始。”陈寻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九个字,虽然现在对你来说还太早,但你要刻在脑子里。” “哪九个字?” “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陈寻目光深邃:“现在你没墙,也没粮,更别提称王。但你得有这个心。从今天起,别把自己当要饭的。你是潜龙在渊,只待风云。” 朱重八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摸了摸空荡荡的肚子,突然觉得也没那么饿了。 一种从未有过的野心,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 …… 五天后,濠州城下。 城头上旌旗招展,红色的头巾像是一团团燃烧的火。那是郭子兴的红巾军。 城门口,挤满了想要投军混口饭吃的流民。 朱重八站在人群中,看着那些手持长枪、威风凛凛的守卫,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他那身破烂的僧袍实在是太扎眼了。 “老道士,你说人家能收咱吗?”朱重八有些不自信,“咱长得丑,又是个和尚……” 陈寻站在他身旁,已经换了一身稍微干净点的青布长衫,看起来像个落魄的书生。 “把腰挺直了。”陈寻在他背上猛地拍了一掌。 “哎哟!”朱重八挺直了腰板。 “记住,你不是来要饭的,你是来入股的。”陈寻在他耳边低语,“待会儿见了招兵的,别说自己饿得不行。要说自己天生神力,还会……相面。” “相面?咱不会啊。” “我会。”陈寻淡淡道,“你只要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剩下的我来说。” 正说着,一个满脸横肉的百夫长走了过来,上下打量着朱重八,嫌弃地皱眉:“哪来的丑和尚?滚一边去!我们这不招念经的!” 朱重八心里一慌,刚想赔笑脸。 陈寻却上前一步,拱手道:“这位军爷,切莫看走眼。这位大师虽然相貌奇特,但那是‘异人异相’。他夜观天象,见濠州城上有紫气东来,特来投奔郭大帅,助一臂之力。” “紫气?”百夫长被唬住了,又看了看朱重八那张因为常年饥饿而显得有些狰狞的脸,“真的假的?” 朱重八想起陈寻教的话,努力板起脸,用那双细长的眼睛死死盯着百夫长,沉声道:“军爷印堂发亮,近日必有升迁之喜。若是不收咱,怕是这喜气要变成煞气。” 百夫长心里咯噔一下。这乱世里的人,最信鬼神。 “行……行吧。”百夫长犹豫了一下,“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进去了也就是个马夫。干得好有肉吃,干不好军法从事!” “多谢!”朱重八大喜过望。 两人顺利进了城。 穿过瓮城时,陈寻回头看了一眼城外茫茫的荒野。 他知道,当这扇城门关上的时候,那个叫朱重八的乞丐和尚就死了。 活着走进来的,是未来的大明洪武大帝,朱元璋。 陈寻从怀里掏出那本《长生录》,在心里默默记下: 至正十二年,春。 九字真言初现端倪。虽未成型,但种子已种下。 此子虽鄙,却有悟性。今日濠州城纳一丑僧,他日天下将迎一暴君。 也是一圣君。 “走吧,重八。”陈寻看着前方军营里升起的袅袅炊烟,“去吃肉。” 朱重八咧开大嘴,露出满口白牙,笑得无比灿烂。 “得嘞!军师!” 这是他第一次叫陈寻“军师”。 第546章 马厩里的潜龙 濠州城的马厩,是个比乞丐窝好不了多少的地方。 刺鼻的马粪味混合着发霉的草料味,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苍蝇像是一团团黑色的云雾,嗡嗡地盘旋在每一堆新鲜的排泄物上。 朱重八穿着一件比他原来那身僧袍稍微好点、但也补丁摞补丁的短打,正挥舞着一把巨大的铁铲,把马粪往外运。 “老道士!”朱重八一边干活一边骂骂咧咧,“这就是你说的‘吃肉’?这就是你说的‘争天下’?咱都在这铲了半个月的屎了!这哪是潜龙,这分明就是个铲屎官!” 陈寻坐在一旁的草垛上,手里捧着一卷破书,正看得津津有味。他身边放着几个坛坛罐罐,里面是他从城外山上采来的草药。 “铲屎怎么了?”陈寻头也不抬,“当年的韩信还受过胯下之辱呢。你这才铲了几斤屎就受不了了?” “那能一样吗?”朱重八把铁铲往地上一摔,愤愤不平,“人家那是大将军,咱这是马夫!这半个月,咱除了马屁股,连郭大帅的影儿都没见着!” “你错了。”陈寻合上书,指了指马厩里那一排排正在低头吃草的战马,“这些马,就是郭子兴的腿。你伺候好了他的腿,他自然会看见你。” 朱重八撇了撇嘴:“马就是畜生,能看见个啥?” 陈寻站起身,走到一匹正在打响鼻的枣红马前,伸手掰开马嘴看了看牙口,又摸了摸马肚子。 “重八,你看这匹马。”陈寻道,“它的槽牙磨损严重,说明最近吃的草料里沙子多。它的粪便干燥,说明饮水不足。一支军队,如果连战马都照顾不好,说明粮草官贪墨,后勤混乱。这样的军队,打不了硬仗。” 朱重八愣了一下,走过来看了看:“还真是。那帮管粮草的孙子,天天克扣咱们的马料钱,换成酒喝了。” “所以,这就是你的机会。”陈寻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颗黑乎乎的药丸,塞进马嘴里,“这是我配的‘壮骨散’。你以后喂马的时候,把草料筛干净,水要勤换。把这些马养得膘肥体壮,毛色发亮。到时候,不用你去求见,郭子兴自己就会来找你。” 朱重八看着那些药丸,有些心疼:“老道士,这药给人吃都行吧?喂马是不是太浪费了?”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陈寻拍了拍他的脑袋,“记住,这马厩虽小,却是你观察这支军队最好的窗口。等你什么时候能从马粪里闻出敌人的动向,你就可以出师了。” 朱重八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虽然他还是觉得铲屎憋屈,但既然陈寻说了,那就干呗。反正比在皇觉寺挨饿强。 …… 接下来的日子里,朱重八像是变了个人。 他不再抱怨,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筛草料、刷马身、清马粪。陈寻则在暗中指点他一些兽医的手段。哪匹马腿瘸了,哪匹马闹肚子了,陈寻只要看一眼,就能开出方子,让朱重八去治。 半个月后,奇迹发生了。 原本那些瘦骨嶙峋、没精打采的战马,一个个像是充了气一样鼓了起来。毛色油光水滑,精神抖擞,嘶鸣声都比以前洪亮了三分。 就连那个当初嫌弃朱重八丑的百夫长,见了都啧啧称奇,虽然还是不给好脸色,但至少给朱重八的伙食里多加了一块肉。 …… 这一日,天朗气清。 马厩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大帅到!” 朱重八心里一激灵,手里的刷子差点掉地上。 来了!真的来了! 只见一群披坚执锐的亲兵簇拥着一个身穿红袍、满脸络腮胡的大汉走了进来。那大汉身材魁梧,眼神凶狠,正是濠州红巾军的统帅——郭子兴。 郭子兴今天心情不错,听说新到了一批北方的良马,特地来挑一匹坐骑。 “嗯?这马厩怎么这么干净?”郭子兴一进来,就不由得咦了一声。往常这里可是臭气熏天,根本下不去脚。 百夫长赶紧凑上来赔笑:“回大帅,最近新招了个马夫,干活勤快,还会点兽医手艺。” “哦?”郭子兴扫视了一圈,目光落在了那些膘肥体壮的战马上,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养得好!比我那些亲兵养得都好!那马夫呢?叫出来我瞧瞧。” 朱重八激动得手都在抖。他刚要从草垛后面钻出来,却被陈寻一把按住。 “别急。”陈寻在他耳边低语,“现在出去,不过是领几两赏银。要等,等那个‘大家伙’闹事。” 朱重八一愣,不知道陈寻在说什么。 就在这时,马厩深处突然传来一声雷鸣般的嘶吼。 “唏律律!” 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撞击声和木栏断裂的声音。 “不好!那匹‘黑旋风’发狂了!”百夫长脸色大变。 只见一匹通体乌黑、四蹄踏雪的高头大马,挣断了缰绳,像发了疯一样冲了出来。两个试图阻拦的驯马师被它一蹄子踹飞,重重地摔在墙上,吐血不止。 这匹马是前几天刚从元军那里缴获的,性烈如火,谁都不让骑。 “护驾!护驾!”亲兵们大惊失色,纷纷拔刀,挡在郭子兴身前。 那黑马见人就踢,见东西就咬,眼看就要冲到郭子兴面前。亲兵们虽然人多,但这马厩狭窄,施展不开,加上郭子兴爱马如命,曾下令不许伤了这匹良驹,一时间竟然没人敢下死手,只能狼狈躲闪。 郭子兴也是又惊又怒:“一群废物!连匹畜生都治不了吗?!” 眼看那黑马就要撞翻郭子兴。 “就是现在。”陈寻在朱重八背上猛地一推,“去!那是你的龙驹!” 朱重八只觉得一股大力涌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冲了出去。 “呔!畜生休得猖狂!” 朱重八一声暴喝,声若洪钟,震得那马厩顶棚的灰尘簌簌落下。 那黑马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吼得愣了一下。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朱重八已经冲到了马前。他没有用刀,也没有用鞭子,而是想起了陈寻教他的——“锁喉功”。 他也不管这招好不好看,整个人像只大马猴一样,猛地窜起来,双臂死死箍住了黑马的脖子。 “唏律律!” 黑马受惊,疯狂地甩动脖子,想要把这个黏在身上的丑八怪甩下来。 朱重八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被颠出来了,但他咬紧牙关,两条腿像铁钳一样夹住马腹,双手越收越紧。 “给我趴下!” 朱重八面目狰狞,额头上的青筋暴起,那一脸的麻子因为充血而变得通红,看起来比这疯马还要吓人。 这一刻,他爆发出了在皇觉寺忍饥挨饿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全部戾气和野性。 那黑马也是个犟种,前蹄腾空,直立而起。 “这丑和尚要完了!”有人惊呼。 然而,朱重八并没有被甩飞。他借着马身下落的势头,猛地往下一沉,千斤坠! “砰!” 一声巨响。 那匹不可一世的“黑旋风”,竟然硬生生被朱重八给按得跪在了地上! 朱重八死死按着马头,那只粗糙的大手在马鼻子上狠狠拍了两下,眼神凶狠地盯着马眼:“服不服?不服老子今天就生吃了你!” 说来也怪,那黑马看着朱重八那双比狼还狠的眼睛,竟然真的安静了下来,喷了两口粗气,不再挣扎。 整个马厩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傻了。 郭子兴推开挡在前面的亲兵,大步走上前,上上下下打量着这个还骑在马背上、衣衫褴褛却威风凛凛的丑汉子。 “好大的力气!好大的胆子!”郭子兴眼中精光四射,“你叫什么名字?” 朱重八喘着粗气,抹了一把脸上的马汗和灰尘,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道: “回大帅!小人朱重八!” “朱重八……”郭子兴念叨了一遍这个土得掉渣的名字,却并不觉得好笑,“以前干什么的?” “回大帅,皇觉寺的和尚!给您养马半个月了!”朱重八大声回答,声音里透着一股子不卑不亢的硬气。 “和尚?哈哈哈哈!”郭子兴大笑起来,拍了拍朱重八那宽厚的肩膀,“好!这乱世里,和尚也能当将军!从今天起,你不用养马了。来给我当亲兵,做个九夫长!” 朱重八大喜过望,重重地磕了个头:“谢大帅提拔!” 郭子兴翻身上了那匹已经被驯服的黑马,满意地走了。临走前,还赏了朱重八十两银子。 …… 人走茶凉。马厩里又恢复了平静。 朱重八捧着那十两银子,乐得嘴都合不拢了。他一瘸一拐地走到草垛后面,找到还在看书的陈寻。 “老道士!你看!咱当官了!还有银子!”朱重八兴奋地挥舞着银锭。 陈寻放下书,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九夫长而已,就乐成这样?” “那可是官啊!管九个人呢!”朱重八嘿嘿笑道,“以前在庙里,管香火的还能管咱呢。” “出息。”陈寻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不过,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接下来,你要学的不是怎么打架,而是怎么做人。” “做人?” “对。”陈寻指了指郭子兴离去的方向,“郭子兴这个人,虽然勇猛,但心胸狭窄,生性多疑。你今天露了脸,但也可能招了祸。那几个亲兵统领看你的眼神,可都不太友善。” 朱重八愣了一下,想起刚才确实有几个亲兵看他时带着嫉妒。 “那咋办?” “忍。”陈寻吐出一个字,“还有,找个靠山。” “靠山?郭大帅不就是靠山吗?” “不够。”陈寻摇了摇头,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名字。那个名字,将是朱重八这辈子最大的贵人,也是陈寻在这个时代最欣赏的女人。 “你需要一个能在他耳边吹枕边风,又能真心护着你的人。”陈寻神秘一笑,“听说郭大帅有个义女,长得……虽然脚大了点,但心眼好。改天,我带你去见见。” 朱重八挠了挠头:“义女?那是千金小姐,能看上咱这丑和尚?” 陈寻看着朱重八那张脸,认真地点了点头:“若是看脸,肯定看不上。但若是看命……这天下,也就你能配得上她。” 他在《长生录》上写下了这一章的注脚: 至正十二年,马厩惊魂。 潜龙出渊,初露峥嵘。朱重八降烈马,得郭帅青睐。 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濠州城的浑水,才刚刚开始搅动。 下一局,该给这小子找个媳妇了。那个叫马秀英的丫头,才是这大明江山的半壁基石。 下一章预告:第547章:大脚马皇后 朱重八当了亲兵,却因为太能干被同僚排挤,经常吃不饱饭,还被关禁闭。 陈寻设计让他“偶遇”了郭子兴的义女马秀英。 马秀英不嫌他丑,只觉得这人实在。 经典名场面复刻: 朱重八被关押,饿得晕头转向。马秀英偷了刚出锅的烧饼,藏在怀里给他送来。那滚烫的烧饼烫伤了她的胸口,也烫热了朱重八那颗原本冰冷的心。 陈寻在暗处看着,感叹:“这就叫,一饭之恩,千金不换;一饼之情,江山为聘。” 第547章 大脚马皇后 濠州帅府的后院柴房,是个关禁闭的好地方。四面漏风,阴暗潮湿,除了柴火垛里几只冻得瑟瑟发抖的老鼠,连个鬼影都没有。 朱重八已经被关在这儿两天了。 罪名是“目无尊长”。起因很简单,郭子兴的两个儿子郭天叙和郭天爵看他不顺眼。因为朱重八太能干了,无论是练兵还是修城墙,他那一队人总是干得最快最好的。这让身为少帅的两人觉得脸上无光,便随便找了个茬,把他扔进了柴房饿肚子。 “咕噜噜……” 朱重八的肚子发出了一声雷鸣般的抗议。他呈“大”字型躺在柴草堆上,嘴里叼着根枯草根,百无聊赖地看着漏风的房顶。 “老道士。”朱重八有气无力地喊道,“你在哪呢?这就是你说的‘靠山’?咱还没见到那个义女,就先快饿死了。” 横梁上,陈寻正靠着一根柱子闭目养神。他手里拿着个冷馒头,却不给朱重八吃。 “饿着好。”陈寻淡淡道,“饿能让人清醒。也能让你看清楚,谁是真心对你好,谁是想把你踩在泥里。” “屁!”朱重八翻了个身,“郭大帅也是个糊涂蛋,听信谗言。等咱出去了,非得……” “嘘,有人来了。” 陈寻突然睁开眼,身形一闪,隐入了黑暗的阴影中。 朱重八耳朵动了动,果然听到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重,但很急,落地有声。不像是一般大家闺秀那种细碎的“莲步”,倒透着一股子雷厉风行的劲儿。 “吱呀!” 柴房那扇破烂的木门被推开了。 一阵寒风夹杂着雪花卷了进来,紧接着,一个身影闪身入内,迅速关上了门。 朱重八眯起眼,借着门缝里透进来的微光看去。 那是个姑娘。 二十岁上下,并不算那种让人惊艳的绝色美人,皮肤微黑,眉眼间却透着一股子英气。她穿着一身并不算华贵的棉布袄裙,最显眼的是那双脚。没有裹脚布,是一双在这个时代被视为“粗鄙”的大脚。 是郭子兴的义女,马秀英。 “朱……朱重八?”马秀英压低声音唤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焦急。 朱重八一愣,赶紧从柴草堆上坐起来,有些手足无措地拍了拍身上的灰:“是……是咱!你是马姑娘?” 他以前远远见过这姑娘一次,当时只觉得这女人长得结实,不像那种风一吹就倒的娇小姐。没想到今天她竟然跑这儿来了。 马秀英没废话,快步走到他面前,脸色有些苍白,额头上还渗着冷汗。 “快,拿着。” 她没多解释,只是有些艰难地解开了袄裙最上面的扣子,手伸进怀里。 那一瞬间,一股诱人的热气混合着焦香味扑面而来。 朱重八看傻了。 只见马秀英从怀里掏出两个滚烫的烧饼。那烧饼刚出炉,温度极高,甚至还能看到还在滋滋冒油。 “哎呀!”马秀英掏出烧饼的一瞬间,忍不住痛呼了一声,手都在抖。 借着微光,朱重八清楚地看到,她胸口那一块白皙的皮肤,已经被烫得通红,甚至起了一层燎泡。 “这……”朱重八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这辈子挨过饿,受过冻,被人打过,被人骂过。在皇觉寺时,师兄们只会抢他的饭;在流浪时,没人正眼看他。 可眼前这个并没有什么交情的姑娘,竟然为了给他送口吃的,把滚烫的烧饼藏在怀里,一路小跑过来? “愣着干什么?快吃啊!”马秀英把烧饼塞进他手里,催促道,“我是偷偷溜出来的,要是被义父知道,你也得挨罚。” 手中的烧饼烫得吓人,朱重八却觉得这温度直接烫进了他的心窝子里。 他是个粗人,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他只是低下头,狠狠地咬了一大口烧饼。 真香。 那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香的东西。比陈寻在路上给他的那半块发霉的饼,香了一万倍。 “马姑娘……”朱重八嘴里塞满了饼,含糊不清地说道,“你……你疼不疼?” 马秀英正在整理衣襟,闻言笑了笑,那笑容并不妩媚,却像冬日的暖阳一样让人舒坦。 “疼是疼了点,但总比让你饿死强。”马秀英看着这个狼吞虎咽的丑汉子,眼神里没有嫌弃,反倒有一丝欣赏,“我听说了,那匹烈马是你降服的。义父那是被几个哥哥蒙蔽了,等他气消了,我去求情。” 朱重八三两口吃完了两个大烧饼,噎得直翻白眼。马秀英赶紧递给他一壶水。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她嗔怪道,像个大姐姐。 朱重八灌了一口水,擦了擦嘴,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马秀英重重地磕了个头。 “马姑娘!这烧饼之恩,咱朱重八记下了!这辈子要是还得起,咱就把命给你!要是还不起,下辈子做牛做马也还!” 马秀英吓了一跳,赶紧去扶他:“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哪能随便跪人?” 她的手劲儿很大,竟然硬生生把朱重八给拉了起来。 “行了,我得走了。”马秀英看了一眼门外,“你忍一忍,最多明天,我就让你出去。” 说完,她又像来时一样,风风火火地走了。 柴房门关上,留下了一室的余香。 朱重八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个空了的水壶,愣愣地出神。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融化,正在沸腾。 “咋样?这靠山,硬不硬?” 陈寻的声音从横梁上传来。 朱重八猛地抬头,眼眶有些发红:“老道士,你刚才看见没?那烧饼……烫得她皮都红了。” 陈寻跳下来,走到朱重八面前,看着这个向来流血不流泪的硬汉此刻那副没出息的样子。 “看见了。”陈寻点头,“所以我说,这姑娘有‘母仪天下’的命。” “啥叫母仪天下?” “就是说,她不仅能当你的老婆,还能当你那万里江山的管家婆。”陈寻认真地说道,“重八,你这人戾气太重,杀心太盛。如果没有这样一个女人在你身边给你降温,给你兜底,你将来就是个暴君,你的江山也坐不稳。” 朱重八似懂非懂,但他听懂了“老婆”两个字。 “老婆……”朱重八咧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笑得像个傻子,“你是说,咱能娶她?” “为什么不能?”陈寻反问,“她脚大,没人敢娶;你脸丑,也没人愿嫁。这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吗?” “嘿嘿……嘿嘿……”朱重八傻笑着,搓着手,“大脚好啊,大脚走得稳,干活利索。咱就喜欢大脚!” 陈寻看着他这副模样,摇了摇头,嘴角却带着笑意。 他在《长生录》上写下了这一段: 至正十二年,冬。柴房。 两个烧饼,烫伤了马家女的胸口,却烫热了朱重八那颗冰冷的心。 这是我见过的最廉价,也最昂贵的聘礼。 世人都笑马后脚大,却不知这双脚,将来要陪着这个乞丐皇帝,一步步走出个大明天下。 “好了,别傻笑了。”陈寻拍了拍朱重八的脑袋,“吃饱了就攒足精神。等出去了,咱们得干票大的。得让你那个便宜老丈人看看,你朱重八不仅能降马,还能降龙!” 朱重八眼神一凝,那股子傻气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如狼般的狠厉。 “听你的,老道士。只要能娶到马姑娘,你让咱把这濠州城的天捅个窟窿,咱也干!” …… 两天后。 在马秀英的软磨硬泡下,郭子兴终于把朱重八放了出来。 不仅放了出来,郭子兴看着这个日益精壮、眼神越发深邃的亲兵,再看看自己那个虽然不算漂亮但贤惠能干的义女,心里突然动了个念头。 这朱重八虽然丑了点,也没什么背景,但正好可以用来牵制那几个桀骜不驯的将领。而且把义女嫁给他,这人以后就是自己的死忠。 于是,在陈寻的暗中推波助澜下,一场在这个乱世中毫不起眼的婚礼,在郭府举办了。 没有十里红妆,没有高朋满座。 只有几桌简单的酒席,和一对红烛。 洞房花烛夜。 朱重八掀开红盖头,看着灯下那个并不娇羞、反而落落大方的马秀英,第一次觉得,自己这张麻子脸,好像也没那么难看了。 “秀英……”朱重八握着那双因为常年做针线活而有些粗糙的手,“跟着咱,可能会吃苦。” 马秀英笑了笑,从怀里掏出半块早就准备好的干粮。 “怕什么?要是没饭吃,我这还有半个饼。” 朱重八眼眶一热,一把将这个女人拥入怀中。 窗外,陈寻坐在屋顶上,喝着从喜宴上顺来的劣酒,看着天上的残月。 “成家了,立业还会远吗?” 陈寻望着南方的天空。 “差不多了。这濠州城的池子太浅,养不活这条真龙。该带他们出去了。” 第548章 24人的队伍 濠州的冬日,寒风刺骨。帅府大堂里生着几个炭火盆,空气却依旧冻得人骨头发疼。 郭子兴靠在虎皮交椅上,满脸阴沉。朱重八单膝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脊背挺得笔直。炭火的红光照在朱重八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忽明忽暗。 “重八,听说你最近在南营威望极高。”郭子兴的声音透着难以掩饰的猜忌,手里把玩着两枚铁胆,发出清脆的撞击声,“那些新招募的流民,只认你这个朱总兵,连天叙和天爵的军令都叫不动他们了。” 郭天叙站在郭子兴身侧,阴阳怪气地冷笑:“父亲,重八可是咱们郭家的好女婿。他拉拢人心,自然是为了咱们郭家好。只是这兵马不知不觉都成了他的私兵,这濠州城,以后怕是要改姓朱了。” 这是一顶足以杀头的帽子。 朱重八额头的青筋猛地跳动了一下。那三千新兵,是他顶着风雪、带着陈寻在城外一个村一个村招募来的。他亲自下场练兵,和士兵们同吃同住,才拉起这支濠州城里最具战力的队伍。现在,郭子兴轻飘飘一句话,就要给他扣上谋反的罪名。 他记住了陈寻的教诲:人在屋檐下,必须低头。 “大帅明鉴!”朱重八抱拳,声音洪亮,没有一丝犹豫,“咱带兵凭的是大帅定的军规,兄弟们敬的是大帅的威严。这濠州城里,只有一位大帅,就是您老人家!天叙公子若是觉得咱手里的权太重,咱马上交出兵符!” 郭子兴手中的铁胆停住了。他眯起眼睛,审视着眼前这个丑陋却异常恭顺的女婿。 “重八,你莫要多心。你是秀英的夫君,我自然信你。”郭子兴换了一副温和的面孔,“只是最近北门守军吃紧,天叙手下缺人。你把南营那三千人交给天叙调遣,你去守北门吧。那里是个清闲差事,正好让你多陪陪秀英。” 交出三千兵权,换一个守北门的闲差。这是明抢,也是试探。 朱重八双手撑在冰冷的地面上,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谨遵大帅军令!咱一会儿就去交割兵符!” 郭子兴眼中的杀意彻底退去,满意地点了点头,挥手让他退下。 朱重八走在回家的青石板路上,每一步都踩得很重。胸腔里的一股怒火四处乱撞,找不到发泄的出口。他的一番心血,就这样被一句话生生剥夺。 推开自家小院的门,一股热气迎面扑来。 马秀英正坐在油灯下,借着微弱的火光缝补一件破损的战袍。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朱重八那张煞气未退的脸,她什么也没问,放下手里的针线,转身去厨房端来一盆滚烫的热水。 她把一条热毛巾绞干,轻轻捂在朱重八满是风霜的脸上。 热气驱散了冬日的严寒,也软化了朱重八紧绷的肌肉。他长出了一口气,一把抓住马秀英粗糙却温暖的手。 “秀英,兵权被夺了。咱现在是个光杆参将。”朱重八闷声说道。 马秀英没有惊讶,只是反手握住他的手,语气平静:“夺了就夺了。只要人平平安安回来就行。这濠州城的饭,吃得人心里不踏实。” 院子里传来一阵轻微的瓷器碰撞声。 陈寻拢着袖子,正坐在院角的石凳上煮茶。红泥小火炉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壶嘴里喷出白色的蒸汽。 “三千人,一句话就端走了。”朱重八大步走过去,端起石桌上滚烫的苦茶,一饮而尽,“这口恶气,咱咽不下去!老道士,你让咱隐忍,咱忍了。可换来的是什么?是人家骑在咱脖子上拉屎!” 陈寻放下茶壶,目光平视着陷入暴怒的朱重八。 “濠州是一个死水坑。”陈寻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郭子兴是一条护食的老狗。你在这个坑里,抢了他的食,他就会咬死你。” 朱重八重重地坐在石凳上:“那咱该怎么办?把兵权夺回来?咱在南营有死忠,只要咱登高一呼……” “蠢货。”陈寻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兵变?你拿什么养那三千人?郭子兴断了你的粮草,三天之内你的死忠就会把你绑了去换馒头。” 朱重八语塞,一拳砸在石桌上,震得茶杯叮当乱响。 “离开这里。”陈寻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线,指向南方,“交出所有的兵符,一兵一卒都不要。带着秀英,往南走。去定远。” 朱重八愣住了。 “一兵一卒都不要?去定远?”朱重八压低声音吼道,“定远那边全是元军的游骑兵和乱军土匪。咱光着身子去,那是送死!” “真龙必须入海。”陈寻直视着朱重八的眼睛,“三千人算什么心血?那是郭子兴的兵,不是你朱重八的兵。你现在要做的,是脱离这个泥潭,去打一块完全属于你自己的地盘。” 朱重八在冷风中沉默了很久。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权衡着生与死的利弊。 “咱身边能带走多少人?”朱重八终于开口。 “越少越好。”陈寻喝了一口茶,“只带那些愿意为你效死的兄弟。人多了,郭子兴会起疑心,不会放你出城。” 朱重八在脑海中快速盘算着人选。 深夜。城南一座废弃的城隍庙。 二十四个汉子站在神像前。冷风穿堂而过,吹得残破的幔帐猎猎作响。他们穿着破烂的棉袄,手里握着刀枪。汤和身材魁梧,徐达沉默寡言,周德兴眼神锐利。 朱重八站在台阶上,陈寻站在他身侧的阴影里。 “兄弟们。”朱重八的声音低沉沙哑,“咱被夺了兵权。明天一早,咱就要离开濠州,去南边定远打天下。咱现在没粮,没钱,没地盘。甚至连明天能不能活下来都不知道。” 二十四个汉子盯着朱重八,没有一个人说话。 “愿意走的,站在原地。不愿意走的,咱这里有几两碎银子,你们拿去分了,回营去。郭天叙不会亏待你们。”朱重八说完,闭上了眼睛。 城隍庙里死一般的寂静。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 徐达大步上前,单膝跪地,抱拳过头顶:“上位去哪,徐达去哪。刀山火海,绝不皱眉。” 汤和紧随其后,重重地跪在青砖上:“重八哥!咱们是一个村出来的发小。生一起生,死一起死!” 哗啦一声,二十四个汉子齐刷刷地跪倒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 “誓死追随上位!” 低沉的吼声在破庙里回荡。 朱重八猛地睁开眼,眼眶通红。他大步走下台阶,双手把徐达和汤和拉了起来。他没有说一句煽情的话,只是重重地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陈寻靠在泥塑的城隍像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泛黄的《长生录》,借着微弱的月光,用炭笔在空白处写下一个个名字。 徐达、汤和、周德兴、费聚、耿再成、唐胜宗、陆仲亨…… 一共二十四人。 陈寻写完最后一个字,合上书册。他看着台阶下这群衣衫褴褛的汉子。 这二十四个人,是未来的魏国公、信国公、江夏侯……是大明王朝二百七十六年江山的基石。他们将横扫大江南北,将不可一世的蒙古铁骑赶回漠北,重塑汉家衣冠。 现在,他们只是一群连饭都吃不饱的泥腿子。 第二天清晨。濠州南门。 城门大开。郭天叙站在高高的城楼上,看着下方那支寒酸的队伍,发出毫不掩饰的嘲笑声。 “重八!一路走好!遇到元军跑快点,别被剁了喂狗!”郭天叙放肆地大笑。 朱重八牵着一匹瘦马,马背上坐着马秀英。他没有理会城墙上的叫嚣,连头都没有回。徐达和汤和紧紧跟在他身后,二十四个人排成整齐的队列,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陈寻背着个破包袱,走在队伍的最后面。 马秀英紧了紧身上的棉袄,看着前方茫茫的荒野和未知的凶险,轻声问走在马前的朱重八:“重八,咱们去哪儿?” 朱重八抬起头,迎着刺骨的寒风,大步迈出了城门。 “去打一个属于咱们自己的天下!” 第549章 定远奇谋与驴牌寨 荒野上的风,是掺了冰渣的铁刀,一寸寸刮剔着二十四人的皮肉。 没有粮草,没有辎重。一行人在齐膝深的雪地里艰难跋涉。 汤和冻得嘴唇发紫,徐达握着长枪的手背裂开了密密麻麻的血口子。他们一言不发,死死跟在朱重八身后。队伍正中,朱重八牵着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马背上坐着紧裹薄被的马秀英。 陈寻走在队伍最后。他神色平静,步伐沉稳,这等严寒对他那具沉淀了两千年的躯体而言,毫无意义。 临近正午,前方远处的山坳里升起几缕粗壮的灰色炊烟。 朱重八猛地顿住脚步,眼中爆发出极度贪婪的凶光。他抹了一把脸上的冰雪,声音嘶哑:“有烟就有活人,有活人就有粮食!徐达,去探探底细!” 徐达扔下行囊,没入前方的风雪中。半个时辰后,他带着一身寒气折返。 “上位,前方三十里有个大寨子,竖着‘驴牌寨’的大旗。看营帐规模,足有三千人。寨子里粮草堆积成山,正在生火造饭。”徐达咽了一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 朱重八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右手死死握紧了腰间的刀柄。他转头看向身后的二十四个兄弟,个个双目赤红,那是极度饥饿催生出的疯狂戾气。 “兄弟们!”朱重八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嗜血的残忍,“三千个乌合之众,一群护食的草狗!今晚三更,咱们摸进去,直捣黄龙,宰了他们的寨主!抢粮,抢马!” “杀!”二十四名汉子低声咆哮。 “胡闹。” 清冷的声音打断了这股狂热。 陈寻上前两步,直视朱重八那双充满杀意的眼睛:“陈先生有何高见?”朱重八压着心头的火气,他现在满脑子只有那些热腾腾的米饭。 陈寻毫不避讳地指着徐达和汤和等人:“三千人,就算是一群伸着脖子等砍的猪,你们二十四个人去杀,也会累死一半。你身后的这些人,是徐达,是汤和,是周德兴。他们是你起家的基石,是你未来的左膀右臂。拿他们的命去换一顿饱饭,这是莽夫的做派,不是统帅的决断。” 朱重八咬着后槽牙:“那难道就在这里冻死饿死?陈先生,肚子里没食,脑子转不动!” 陈寻抬手指向远处的炊烟:“粮要拿,寨子也要占。但绝不是用刀去拼,而是用脑子去夺。这叫智取。” “怎么智取?” “诈降。”陈寻吐出两个字,“你去告诉驴牌寨的寨主,就说你朱重八在濠州受了郭家公子的闲气,走投无路,带着手下最精锐的二十四个百战老兵,特来投奔他。他一个草头王,正愁手下没有能征善战的猛将。听到濠州红巾军的精锐来投,他必定大开营门,摆酒席,以示招贤纳士的胸襟。” 朱重八眉头紧锁,眼神锐利:“他若是直接下黑手呢?” “他不敢。”陈寻语气笃定,“你们二十四人皆是虎狼之士,他摸不清底细,绝不敢在营外动手。他必定会把你们请进大营,试图收编你们。等到了酒桌上,他酒酣耳热、防备最松懈之时,擒贼先擒王。二十四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那三千人,连同满营的粮草,就全改姓朱了。” 朱重八陷入沉思。他在脑海中疯狂推演这个计划的每一个细节。 暴力是最直接的手段,但陈寻的计谋,是一把不见血的剔骨刀。 “好!”朱重八一拍大腿,“就听陈先生的!徐达,汤和,让兄弟们把兵刃藏进破棉衣里。咱们去给这位寨主,唱一出低头认命的苦肉计!” 驴牌寨的大帐内,六个巨大的炭火盆烧得通红。 寨主张德端坐在主位上,面前的宽大案几上摆着大块的烤羊肉和整坛的烈酒。他是个面带刀疤的粗犷汉子,靠着在定远周边坑蒙拐骗和趁火打劫,硬生生拉起了这三千人的队伍。 朱重八带着徐达、汤和以及陈寻大步走入帐内。其余二十名兄弟被安排在帐外大吃大喝。 朱重八一进门,便换上一副落魄却又满怀愤懑的神情,双手抱拳,深深鞠了一躬:“濠州朱重八,拜见张寨主!久闻寨主威名,今日走投无路,特带着手下弟兄来讨口饭吃!” 张德哈哈大笑,眼中却透着精明与防备。他上下打量着朱重八魁梧的身板,又看了看旁边杀气内敛的徐达和汤和。 “朱兄弟的大名,我在定远也是如雷贯耳。听说你替郭子兴立了大功,怎么落得这般田地?” 朱重八愤恨地一拳砸在自己掌心,眼眶泛红,咬牙切齿:“郭家那两个公子嫉贤妒能,夺了咱的兵权,还要加害于咱!咱一气之下,只带着最铁的几个兄弟连夜出城。这天下之大,竟无咱容身之处!思来想去,唯有张寨主这里,才是真英雄的聚集地!”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高了张德,又倒尽了苦水。 张德心中的疑虑打消了大半。他正愁手里没有能打硬仗的将领,这朱重八主动送上门,是一块送到嘴边的肥肉。 “好!朱兄弟受委屈了!”张德大手一挥,“到了我驴牌寨,就是自家兄弟!来人,赐座!上酒肉!” 热腾腾的酒肉端了上来。 朱重八、徐达、汤和三人对视一眼。他们饿了太久,此刻见到肉,直接上手撕咬,大口吞咽,油脂顺着下巴滴落。这副饿鬼投胎的模样,是绝装不出来的,彻底让张德放下了最后的戒备。 陈寻端坐在席间末座,只倒了一杯清酒,浅浅抿了一口。他的目光锁定了大帐四周的八名佩刀亲卫,在心中精确计算着距离和出手的方位。 酒过三巡,张德满脸通红,已有七分醉意。他端着酒碗,摇摇晃晃地走到朱重八面前。 “朱兄弟,吃饱了吗?”张德打了个酒嗝。 朱重八抹了抹嘴角的油脂,站起身,恭顺地低着头:“吃饱了。寨主的酒肉,是这世上最好的东西。” “吃饱了就好。”张德突然收敛了笑容,目光变得阴冷毒辣,“既然吃了我的肉,以后就是我张德的狗。把你们手里的兵刃全交出来,今晚在寨门外站一宿岗,表表忠心!” 这是最狠毒的下马威。彻底剥夺他们的武装,将这群猛虎变成待宰的羔羊。 帐内的八名亲卫同时手按刀柄,向前逼近一步。 朱重八缓缓抬起头。原本恭顺的脸上,骤然撕裂出无尽的凶戾与狰狞。 “交兵刃?”朱重八咧开嘴,露出发黄的牙齿,“张寨主,咱吃肉,从来不给钱,只给命!” 话音未落,朱重八手中的粗瓷酒碗狠狠砸向张德的面门。 “啪!” 酒碗碎裂,酒水混着尖锐的瓷片糊了张德一脸。张德惨叫一声,捂着鲜血淋漓的眼睛向后栽倒。 变故陡生! 徐达和汤和同时暴起。他们根本没有拔刀,而是合身扑向最近的亲卫。徐达一记铁肘精准砸碎了一名亲卫的咽喉,汤和则空手夺白刃,抢过长刀,顺势劈倒两人。 动作干净利落,是纯粹的杀人技艺。 剩余的五名亲卫刚拔出半截刀,只觉得眼前灰影一闪。 陈寻鬼魅般出现在他们身后。他手中捏着几枚碎裂的瓷片,指腕微抖,瓷片精确地切开了五人的手腕手筋。鲜血狂喷,五把钢刀同时当啷落地。 不到三息时间,大帐内的局势彻底逆转。 朱重八一脚重重踩在张德的胸口,拔出腰间的短刀,冰冷的刀锋死死压在张德的颈动脉上,割出一道刺目的血痕。 “别动!”朱重八厉声怒喝,“再动一下,割下你的脑袋当夜壶!” 张德吓得肝胆俱裂,浑身剧烈颤抖,裤裆里渗出一股骚臭味:“好汉饶命!朱大王饶命!我交权!我把寨子全给你!” 此时,帐外的二十名兄弟听到摔杯的动静,立刻抽出藏在棉衣里的兵刃,干净利落地控制了周围的岗哨,与闻讯赶来的几百名民团士兵形成对峙。 朱重八提着张德的衣领,将他一路拖出大帐,狠狠扔在雪地上。 三千名驴牌寨的士兵举着火把,将大帐围得水泄不通,但看着自家不可一世的寨主被人踩在脚下,无一人敢上前一步。 朱重八立于风雪之中,脚踩着张德,冷酷地扫视着四周的三千人。他的胸膛剧烈起伏,那是权力带来的极度亢奋。 他没有损失一个兄弟,没有流一滴自己的血,就将这三千人和堆积如山的粮草踩在了脚下。 “驴牌寨的弟兄们听着!”朱重八的声音穿透了风雪的呼啸,“你们的寨主已经降了!从今天起,这里归我朱重八管!放下兵器,吃香喝辣!谁敢反抗,这就是下场!” 他手起刀落,直接削下了张德的一只耳朵。 张德捂着血流如注的脑袋,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放下!都放下兵器!归顺朱大王!” 三千人面面相觑,听着寨主的哀嚎,再看着这群满身煞气的猛汉,终于爆发出一阵兵器落地的金属撞击声。 火光映照着朱重八那张坑洼不平的脸,他站在权力的最高点,大口呼吸着夹杂血腥与炭火味的空气。 陈寻走到他身旁。 朱重八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沾血的双手。他突然转过身,对着陈寻深深作了一揖。 “陈先生。咱今天算是活明白了。”朱重八的声音低沉而充满敬畏,“刀子能杀人,脑子能得天下。先生的一句话,抵得上十万雄兵。这三千人,是先生给咱打下的第一块基石!” 陈寻伸手扶起他,语气淡然:“这是你自己夺来的。我只出主意,敢不敢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去赴这场鸿门宴,靠的是你朱重八的胆魄。有了这三千人,定远的地盘,你可以横着走了。” 朱重八仰天大笑,笑声中终于有了几分真正枭雄的霸气。 当夜,定远驴牌寨易帜。 陈寻独自坐在温暖的营帐内,挑亮了油灯。他翻开《长生录》,提笔写道: 至正十三年,冬。定远奇谋。 不费一兵一卒,轻取三千之众。这是他人生中第一场纯粹的智取。 他终于明白,匹夫之勇只能为将,运筹帷幄方能称孤道寡。那个只会抡烧火棍的糙汉子,在此刻死去。一个懂得阴谋与权术的统帅,在风雪中诞生。 陈寻合上书页,听着帐外三千人齐声高呼“参见上位”的巨大声浪,嘴角扬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第550章 文人的骨头与武人的刀 滁州城破。 城墙的缺口处,残破的红巾军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满地皆是残肢断臂与干涸的黑血。 朱重八大步跨入滁州府衙的议事大堂。他扯下沾满碎肉的披风,随手扔在地上,大马金刀地坐在知府的太师椅上。连续三日的血战耗尽了他的体力,但他眼中跳动着极度亢奋的光芒。 陈寻负手立于堂下,一袭青衫未染半点血迹,神色平静地注视着门外慌乱奔走的士卒。 “陈寻!” 朱重八抓起桌上的茶壶,猛灌了一口冷茶,“滁州拿下来了!咱们有自己的大城了!” 陈寻转过身,直视朱重八的眼睛:“打下一座城不难。守住一座城,收拢一城的人心,才是王霸之业的开端。你手底下的骄兵悍将,现在在做什么?” 朱重八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他听到了府衙外街道上传来的动静。有女人的尖叫,有踹开木门的破裂声,有兵卒们肆无忌惮的狂笑。 这是元末乱世的铁律。将士们卖命厮杀,城破之后的劫掠,是统帅犒赏三军的默契。 “他们跟着我出生入死,流了血。” 朱重八避开陈寻的目光,盯着手中的茶杯,“弟兄们需要发泄。拿点财物,找个女人,这是老规矩。管得太严,队伍会散。” “这是流寇的规矩。” 陈寻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你若只想当个山大王,今日便去城中与他们同乐。你若想重开大宋日月,这规矩,今日就得废。” 正僵持间,门外的卫士大声通报:“上位,抓到一个穷酸书生,在街上拦着兄弟们抢夺,还大放厥词,说要见这支兵马的主事之人!” “带进来。” 朱重八正愁找不到台阶下,挥手下令。 几名红巾军士兵推搡着一个中年文士走入大堂。这文士虽然衣衫凌乱,发髻散落,但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在堂内扫视一圈,最后落在朱重八身上。 “定远李善长,见过将军。” 文士拱手作揖,态度不卑不亢。 陈寻听到这个名字,目光微动。他在后世的史书上,见过这个名字的显赫位置。开国第一功臣,大明第一任宰相。 “你就是李善长?” 朱重八身子前倾,打量着眼前的文士,“一个书生,不怕死?外头全是我杀红了眼的弟兄,你拦着他们,嫌命长?” 李善长掸了掸袖口上的灰尘,正色道:“在下本以为,攻下滁州的是一支能定天下的仁义之师。如今看来,与那些四处流窜的贼寇毫无二致。在下不是不怕死,而是替将军感到惋惜。大好基业,即将毁于一旦。” 朱重八大怒,一拍桌案站起身:“放肆!我朱重八带着弟兄们刀头舐血,才有了今日!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敢在此大放厥词!信不信我现在就砍了你!” “将军当然可以杀我。” 李善长面不改色,“秦末大乱,群雄并起。汉高祖刘邦出身泗水亭长,不过一介布衣,论兵力不及项羽,论家世不及六国贵族。但他豁达大度,知人善任,不嗜杀人。攻入咸阳后,他约法三章,秋毫无犯。关中百姓争相用牛羊酒食劳军,唯恐他不当秦王。将军出身寒微,正与汉高祖暗合。若能效法高祖之量,天下大定指日可待。若纵兵劫掠,滁州百姓今日遭难,明日便会迎元军入城!” 这番话掷地有声,在大堂内回荡。 朱重八僵在原地。他没读过多少书,但他听懂了“汉高祖”三个字。那是能坐拥江山的皇帝。 陈寻走到李善长身旁,微微颔首:“李先生大才,一语道破天机。但文人的道理,说不服手里拿着刀的武夫。” 陈寻转身,大步走向府衙的庭院。 院子里,一名身材魁梧的百夫长正拖拽着一个衣衫不整、满脸泪痕的年轻女子走进来。这百夫长名叫王二牛,是朱重八从濠州带出来的老兄弟之一,曾在战场上替朱重八挡过一记流矢,肩膀上至今留着巨大的伤疤。 王二牛满脸红光,手里还掂量着一个沉甸甸的布包,里面发出银钱碰撞的脆响。 “上位!” 王二牛看到朱重八走到堂前,兴奋地举起布包,“这滁州城里的富户真他娘的有钱!我还给您挑了个水灵的小娘们,给您暖床!” 那女子跪在地上,浑身战栗,绝望地哭喊救命。 朱重八站在台阶上,脸色变幻不定。李善长刚才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但眼前的王二牛是他过命的兄弟。 陈寻走到王二牛面前,停下脚步。 “陈寻,你干什么?” 王二牛认识陈寻,知道他是朱重八身边的军师,但并不畏惧。 陈寻没有看他。陈寻的右手握住了腰间的长剑剑柄。 铮—— 剑身出鞘的摩擦声短促而尖锐。 王二牛甚至没有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得脖颈处传来一丝凉意。 陈寻手腕翻转,长剑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极度精准的银色弧线,瞬间切断了王二牛的颈动脉与气管。 鲜血喷薄而出,洒在青灰色的石板地上,触目惊心。 王二牛瞪大双眼,双手捂住喷血的喉咙,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他魁梧的身躯重重砸向地面,抽搐了几下,彻底没了生机。 庭院内死一般的寂静。那名被强抢来的女子停止了哭嚎,惊恐地捂住嘴巴。 “陈寻!” 朱重八发出一声暴怒的咆哮。他拔出腰间的佩刀,双目赤红,大步冲下台阶,刀尖直指陈寻的鼻尖。 “你疯了!他是我的兄弟!他替我挡过箭!你凭什么杀他!” 朱重八的胸膛剧烈起伏,握刀的手青筋暴起,随时可能劈下这一刀。 陈寻站在原地,任由刀尖抵在身前。他的面容极度冷峻,没有一丝杀人后的情绪波动。 “他是你的兄弟,但也是一个正在毁掉你王图霸业的贼。” 陈寻迎着朱重八杀人的目光,声音低沉而极具穿透力,“你若心疼这一个兄弟,你就拿着这包抢来的银子,带着他的人头回你的村子继续种地。你若要这大好河山,今天这庭院里的血,就是你立规矩的祭品。” 陈寻指着地上的尸体,又指向那个瑟瑟发抖的滁州女子:“你告诉李善长你想效法汉高祖。刘邦斩白蛇起义,靠的是顺应天意民心。你现在纵容手下淫掠百姓,这是自绝于天下。规矩,是用血写出来的。这刀你若砍向我,你永远是个草头王。你若收起这把刀,从今天起,你就是这支军队真正的王。” 朱重八死死握着刀柄。他的内心正在经历一场翻江倒海的剧烈挣扎。 草莽的义气,与帝王的野心,在这一刻发生着最惨烈的碰撞。 他回忆起皇觉寺的饥饿,回忆起沿途的饿殍,回忆起自己立誓要推翻元廷的豪言壮语。他转头看向站在堂内的李善长。 李善长没有惊慌,反而大步走下台阶,对着陈寻深深作了一揖,然后转向朱重八,单膝跪地,声音悲怆却坚定:“陈先生此举,乃是替将军立千秋之威!不杀此人,军纪不存;军纪不存,何以得民心?何以取天下?请将军明断!” 风吹过庭院,卷起浓重的血腥味。 当啷。 朱重八松开手指,佩刀掉落在石板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的挣扎与迷茫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酷到极致的帝王之威。 他迈过王二牛的尸体,走到庭院中央,面向大门外那些正在探头探脑、满脸惊恐的将士。 朱重八提足中气,吼声响彻整个滁州府衙: “传我的将令!” “王二牛违背军纪,强抢民女,就地正法!从这一刻起,咱要立下铁规矩!” 朱重八环视四周,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冻死,不拆屋!” “饿死,不掳掠!” “有违此令者,无论军功多高,无论跟咱有多亲,定斩不饶!” 军令下达,重重砸在每一个红巾军士卒的心头。原本喧闹劫掠的滁州城,在半个时辰内迅速安静下来。一队队执法队拿着明晃晃的大刀上街巡视,将士们纷纷退回营区,不敢再越雷池一步。 陈寻收剑入鞘,拿出一块白绢,擦拭着手上的血迹。 李善长走到陈寻身边,压低声音说道:“陈先生刚才那一剑,可谓凶险至极。将军若是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先生性命休矣。” 陈寻将染血的白绢扔进一旁的火盆中,看着它化为灰烬。 “文人可以用嘴讲出大道,但只有武人的刀,才能让这大道落地生根。” 陈寻语气淡然,“规矩,必须在这个时候立下。” 陈寻不再言语,径直走向大堂后侧。他翻开随身携带的《长生录》,提笔写下: 至正十三年,春。攻克滁州。 李善长入幕,文官集团初见雏形。 借杀将之举,立不朽之军威。从今日起,朱重八不再顾忌江湖义气,他学会了帝王最重要的一课:为了大局,他可以斩断任何羁绊。 这把刀,终于磨出了帝王的锋芒。 第551章 朱元璋 滁州府衙的后堂,墨香混杂着兵器上的机油味。 距离整顿军纪已经过去三月有余。滁州城内街市恢复了生机,米铺重新开张,打铁铺里日夜不停地锻造着刀枪。城外大营里,红巾军的数量已经扩充到了三万人。 朱重八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手里握着一支狼毫笔。他穿着一件玄色劲装,袖口用牛皮护腕扎紧。那张满是坑洼的脸上,早没了皇觉寺里的讨好与饥饿,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握生杀大权的沉渊之气。 案几上堆满了李善长送来的公文:粮草调拨、新兵造册、周边元军的动向。 朱重八在一份提拔将领的文书末尾,歪歪扭扭地写下“朱重八”三个字,然后盖上主帅的大印。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啪。” 朱重八把笔拍在桌面上,墨汁飞溅,染黑了宣纸的一角。 “善长!”朱重八沉声喝道。 一直在旁侧厢房整理户籍黄册的李善长闻声赶来,躬身立于案前:“上位有何吩咐?” 朱重八指着文书上的签名,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你看看这三个字。咱现在统领三万兵马,占着滁州这块宝地。可底下的弟兄叫咱‘重八哥’,外头投奔来的文人墨客看着这名字,面上恭敬,背地里却直摇头。” 李善长看了一眼那粗糙的字迹,直言不讳:“上位,‘重八’乃是乡野乳名,按数字排辈,确实难登大雅之堂。古人云,名不正则言不顺。上位如今已是一方诸侯,若要招揽天下英才,必须有一个镇得住场面的大名。” 朱重八站起身,在堂内来回踱步。他心里憋着一股气。他知道自己出身低贱,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的脸,但他绝对不能容忍别人轻视他手中的权柄。 “善长,你是读书人,你给咱起一个!”朱重八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盯着李善长。 李善长捻着胡须,略一沉吟:“上位姓朱,乃赤色,属火。大宋亦是火德。若要承接天命,名字中当带有光明、盛大之意。不如叫……” “那些酸文假醋的名字,不要。” 大门被推开,陈寻大步跨入堂内。他手里拿着一卷空白的黄绫,直接走到书案前,将那些杂乱的公文推到一边,把黄绫铺平。 朱重八看着陈寻:“陈先生有主意?” 陈寻没有答话。他拿起朱重八扔下的那支狼毫笔,蘸饱了浓墨,在黄绫上写下两个力透纸背的大字。 笔锋凌厉,杀气腾腾。 “元璋。” 朱重八不识几个大字,他指着这两个字问:“这是啥字?有啥讲究?” 陈寻放下笔,直视朱重八的眼睛。 “第一个字,是元朝的‘元’。”陈寻的声音在大堂内回荡,“第二个字,念‘璋’。璋,是古人用来祭祀天地的锐利玉器。更是天子诛杀叛逆、斩断邪祟的利刃。” 陈寻的手指重重敲击在“璋”字上。 “朱,代表赤色红军。元璋,便是诛灭大元的利器。这个名字,不是用来保平安的,也不是用来求富贵的。它是你向这天下下的一道战书。只要你叫这个名字一天,你和大元朝廷,就是不死不休的死局。” 大堂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李善长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本以为换个名字只是为了装点门面,为了让履历好看些。他万万没想到,陈寻起的名字,竟然带着如此决绝的政治意图。 “陈先生,此名是否太过张扬?”李善长在一旁低声提醒,“如今元廷主力尚在,脱脱丞相拥兵百万。我们滁州不过三万人马,若是名字里明目张胆带着诛灭元朝的意思,必定会引来元军主力的疯狂围剿。我们这是在替刘福通、徐寿辉他们挡刀啊!” 陈寻转头看向李善长:“李先生,你懂内政,懂后勤,这天下无人能出你其右。但你低估了人心。” 陈寻重新看向朱重八。 “重八,刘福通起义,靠的是‘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他们烧香拜佛,念着白莲教的经文。徐寿辉称帝,也是靠的弥勒降生。这能骗得了吃不上饭的泥腿子,却骗不了李善长这样的读书人,更骗不了天下那些掌握着粮食、兵器和学识的士绅豪强。” “你若跟着他们一起烧香念佛,你永远只是个贼头。那些读书人骨子里看不起贼。” 陈寻双手按在书案边缘,身子前倾,语气极具压迫感。 “你要收服天下,就必须给全天下的人一个光明正大、无可辩驳的理由。一个让李善长甘心为你死,让全天下的汉人都愿意为你流血的理由。” 朱重八的呼吸变得粗重。他死死盯着黄绫上的那两个字,眼中的野心毫无掩饰地暴露出来。 “陈先生,咱该怎么做?”朱重八问。 陈寻拿起笔,在那两个字旁边,写下了八个大字。 这八个字,他曾在心里默念了两百年。他曾希望辛弃疾能举起这面旗,他也曾希望文天祥能看到这一天。 现在,他把这八个字,交给了眼前这个出身最底层、手段最狠辣的武夫。 “驱除胡虏,恢复中华。” 八个字,字字泣血,重逾千钧。 李善长看到这八个字的瞬间,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他浑身剧烈战栗,双手撑着地砖,眼眶瞬间通红。他读了一辈子圣贤书,见证了汉人被分为四等人的屈辱,他太明白这八个字对一个汉人读书人来说,有着怎样致命的吸引力。 “驱除胡虏……恢复中华……”李善长喃喃自语,猛地抬起头,声嘶力竭地喊道,“上位!若举此旗,天下归心!属下万死不辞!” 朱重八看着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李善长。他终于明白了陈寻那句话的意思。 他要的不是一群只为了吃饱饭而挥刀的匪徒。他要的是一支拥有信仰、拥有脊梁的铁军。 朱重八伸出粗糙的双手,将那卷黄绫小心翼翼地卷起,紧紧握在手中。 他走到大堂门口,望着外面的天空。滁州上空的阴霾尚未散去,但他眼中的光芒足以刺破黑夜。 “来人!”朱重八大吼。 门外的亲兵统领徐达立刻跑上前,单膝跪地:“上位!” “传我的将令!”朱重八的声音穿透了府衙的院墙,传到外面的街道上,“从今日起,我不叫朱重八。我的大名,叫朱元璋!” “命令军需营,连夜赶制一面大旗。旗面要赤红,字要玄黑。把‘驱除胡虏,恢复中华’这八个字,给咱绣上去!绣得越大越好!” “明日卯时,全军校场点兵。咱要让这天下人都听听,咱们红巾军,到底是为了什么在杀人!” 徐达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狂热与震骇。他没有多问一句,重重地抱拳领命,转身狂奔而去。 当夜,滁州城彻夜未眠。 无数绣娘被连夜召集,红色的绸缎铺满了军营。 次日清晨。 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寒风凛冽。 滁州城外巨大的校场上,三万红巾军鸦雀无声。步兵持枪,骑兵勒马。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点将台上那个魁梧的身影上。 朱元璋一身明光铠,腰悬佩刀。他站在高台上,俯视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马秀英站在台下的一侧,看着自己的丈夫,眼中满是骄傲与坚定。李善长站在另一侧,手里捧着祭天的酒樽。 陈寻则站在校场最高处的瞭望塔上,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一面巨大的赤色大旗被几名力士缓缓升起。长达数丈的旗面在狂风中猛然展开,发出爆鸣般的声响。 黑色的八个大字,清晰地映入三万人的眼帘。 “驱除胡虏,恢复中华”。 朱元璋抽出腰间佩刀,直指苍穹。 “弟兄们!”朱元璋的声音伴随着浑厚的内力,传遍整个校场,“你们以前跟着咱,是为了混口饭吃。别人叫咱们反贼,叫咱们流寇。” “咱以前叫朱重八,是个讨饭的和尚。但今天,咱改名了。咱叫朱元璋!咱要当这诛灭元朝的刀!” “你们抬头看看那面旗!看看那八个字!” 朱元璋用刀面拍打着自己的胸膛。 “蒙古人占了咱们的江山,杀咱们的父母,抢咱们的妻女,把咱们当畜生使唤。这口气,你们咽得下去吗!” “咽不下去!”徐达在台下率先怒吼。 “咽不下去!”三万人齐声咆哮,声音震碎了清晨的寒云。 “好!”朱元璋刀锋下压,直指北方,“既然咽不下去,那就把这天下打下来!把那些骑在咱们头上的胡虏,全都赶回大漠去!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流寇,你们是重塑华夏的铁军!” “驱除胡虏!恢复中华!”朱元璋振臂高呼。 “驱除胡虏!恢复中华!” “万胜!万胜!万胜!” 三万人的怒吼声汇聚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在滁州城外的荒野上久久回荡。 这声音里,没有对神佛的祈求,没有白莲教的狂热,只有一种最原始、最纯粹的民族血性。 瞭望塔上,陈寻闭上了眼睛。 他在风中听到了兵器碰撞的声音,听到了战马嘶鸣的声音。他感受到了一股气运正在这片土地上重新凝聚。 陈寻拿出《长生录》,在满是刀剑划痕的书页上,重重写下: 至正十五年,春。 弃重八之名,立元璋之志。 废神佛之说,举中华之旗。 百年的屈辱,在今日结成了一把刀。这是一把没有剑鞘的刀,它将砍碎旧世界的枷锁,用血海尸山,铺就一条通往紫禁城的路。 第552章 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太平府的初夏,空气中沉淀着浓重的血腥与狂热。 攻克太平,切断长江天险,朱元璋的势力版图迎来了最为重要的一次扩张。城内的知府衙门大堂,已经被改造成了中军白虎堂。巨大的牛皮地图挂在正中央的墙壁上,上面用朱砂重重圈出了应天、集庆以及更远的苏杭。 朱元璋站在地图前。他不再是那个穿着破烂战袍的草头军将领,身上披着极其华贵的蜀锦蟒袍。权力的滋养让他原本粗糙的面部线条变得威严冷硬,双眼中燃烧着吞吐天下的勃勃野心。 李善长站在书案旁,手中捧着一份刚刚拟好的檄文底稿,声音中透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上位,如今太平已克,长江天险在我手中。四方豪杰纷纷来投。反观天下局势,徐寿辉在蕲水称帝,建国号天完;张士诚在高邮自称诚王,国号大周;就连北边的韩林儿,也登基做了大宋皇帝。” 李善长抬起头,目光灼热:“群雄并起,名分至关重要!上位手握数万百战精锐,若不早定名分,如何安抚将士归心?属下已拟好表文,请上位顺应天意民心,进位称王,设立百官,建藩立国!” 朱元璋胸腔剧烈起伏。他紧紧攥着拳头,骨节捏得发白。 “王”。 这个字有无穷的魔力。它代表着彻底挣脱底层的泥沼,代表着成为这片土地真正的主宰。他想到了那些在战场上替他卖命的兄弟,徐达、汤和他们也需要高官厚禄来封赏。如果不称王,名不正言不顺,那些新投奔来的世家大族也只会把他当成一个稍微大一点的军阀。 “善长所言极是。”朱元璋转过身,大步走到书案前,伸手去接那份表文,“韩林儿一个连字都认不全的傀儡都能当皇帝,咱朱元璋凭真刀真枪打下的地盘,当个吴王,绰绰有余!” 一只手突兀地按在了那份表文上。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却带着一股不可撼动的千钧之力。 朱元璋抬头,对上陈寻那双极其冷漠的眼睛。 陈寻没有穿盔甲,依旧是一袭不起眼的青布长衫。他将那份足以让无数人疯狂的称王表文从朱重八手中抽走,两下撕成碎片,随手扬在半空中。 碎纸片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了朱元璋华贵的蟒袍上。 “陈寻!你放肆!”朱元璋怒喝一声,眼中瞬间爆发出杀意。大堂外的亲卫听到动静,立刻拔刀冲入,将陈寻团团围住。 李善长吓得脸色惨白,连忙跪倒在地:“上位息怒!陈先生息怒!” 陈寻连看都没看那些明晃晃的钢刀一眼。他直视着朱元璋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声音平淡得没有任何起伏。 “把你的刀收起来。这几把破铜烂铁,挡不住你要寻死的心。” 朱元璋眼角抽搐,强压下心头的怒火,挥退了亲卫。他双手撑在案几上,死死盯着陈寻:“陈先生,你今天必须给咱一个交代!撕毁称王表文,乱我军心。你若说不出个道理,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道理很简单。”陈寻拉过一张太师椅,大刀阔斧地坐下,“你想当出头鸟,你想做元军百万大军活靶子,我不拦你。但别拉着这几万好不容易攒下来的家底跟你一起陪葬。” “出头鸟?”朱元璋冷笑,“徐寿辉称帝,张士诚称王,他们怎么没死?这天下大乱,元廷自顾不暇。咱称王,正是顺应大势,竖起招兵买马的大旗!” “愚蠢至极。”陈寻毫不留情地痛骂。 这四个字砸在朱元璋脸上,打碎了他刚刚建立起来的王霸之气。 “元廷是烂了,但脱脱手中的百战精锐没死绝。蒙古人的铁骑依然是这天下最锋利的刀。”陈寻手指沾着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三个圈,“韩林儿在北,徐寿辉在西,张士诚在东。他们三个,就是替你挡灾的三面肉盾。元廷的刀要砍,必定先砍那些自立国号、明目张胆挑衅皇权的‘皇帝’和‘大王’。” 陈寻的手指重重戳在桌面最中央空白的位置,那是朱元璋的地盘。 “你现在称王,就是把自己推到了最显眼的风口浪尖。脱脱的铁骑一旦南下,第一个碾碎的就是你这个根基未稳的‘吴王’。到时候,徐寿辉和张士诚不仅不会救你,还会从背后捅你一刀,瓜分你的粮草和兵马!” 朱元璋的呼吸骤然停滞。脑海中因权力膨胀而产生的狂热被陈寻一盆冰水彻底浇灭。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地砖上。 他是个极其聪明且务实的人。一旦剥开“虚荣”的外衣,他立刻看清了局势的凶险。 李善长跪在地上,此刻也惊出一身冷汗。他只想着以正统名分招揽文臣武将,却忽略了这最致命的军事与地缘死局。 “陈先生。”朱元璋的语气软了下来,他走下主位,对着陈寻深深作了一揖,“咱差点被一时的风光蒙了心智。但若不称王,咱如何安定军心?如何规划这争天下的百年大计?” 陈寻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青衫的下摆。 “走。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见谁?” “一个能给你制定国策的人。这天下的谋士,李善长长于内政后勤,刘基长于奇谋术数。但这立国之本的战略大局,在这徽州大山里,藏着一位高人。” 两日后。徽州休宁,群山环抱的一处僻静竹林。 朱元璋脱下了那身招摇的蟒袍,换上了一身普通的行商装扮。他与陈寻两人徒步在崎岖的山道上攀登,身后只远远跟着十几名精锐暗哨。 竹林深处,三间茅草屋临溪而建。 院内,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坐在石墩上,用竹编的筛子晾晒着采来的草药。老者一身粗布麻衣,面容清癯,眼神极其锐利。 陈寻推开虚掩的柴门,拱手道:“朱老先生,别来无恙。” 老者停下手里的活计,抬眼看向陈寻,又将目光移到朱元璋身上。他那双浑浊却又洞悉世事的眼睛在朱元璋脸上停留了很久。 此人正是元末隐士大儒,朱升。 “陈先生远道而来,老朽有失远迎。”朱升站起身,拍去手上的药渣,语气平淡,“这位面带杀伐之气、贵不可言的壮士,便是攻克太平的朱元璋朱元帅吧?” 朱元璋不敢托大,上前一步抱拳行礼:“晚辈朱元璋,久仰老先生大名,今日特来求教平天下之策。” 朱升没有寒暄,直接将两人引入茅屋。屋内陈设极其简陋,只有一桌一椅,四壁堆满了兵书与史籍。 “朱元帅的来意,陈先生在信中已说得很清楚。”朱升在桌案前铺开一张泛黄的桑皮纸,拿起一支秃笔,“元帅心中有困惑,觉得不称王便无法安抚部将,觉得不立国号便无法招揽英才。” “正是。”朱元璋诚恳请教,“求老先生赐教破局之法。” 朱升没有说话。他蘸饱了浓墨,手腕悬空,在桑皮纸上写下九个大字。字迹遒劲挺拔,力透纸背,带着一种超越乱世喧嚣的沉静与霸气。 朱元璋凝神看去,只见纸上赫然写着: “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九个字。那是九把打开天下大门的金钥匙。 朱元璋在嘴里反复咀嚼着这九个字。前面六个字他懂,他一直在做。他修缮城防,在各地屯田。但最后三个字,却死死卡在他的喉咙里。 “老先生,高筑墙、广积粮,咱明白这是强本固基。但这‘缓称王’……”朱元璋眉头紧锁,“将士们提着脑袋跟咱打仗,图的就是个封妻荫子。咱不称王,他们心里没底。别人都穿上了龙袍,咱还是个元帅,这底气不足。” 朱升放下笔,端起桌上的一碗白水喝了一口。 “底气,不是穿上龙袍就有的。底气是你粮仓里的米,是你城墙上的火炮,是你手里握着的百战精锐。” 朱升的手指重重敲击在“缓”字上。 “这个‘缓’字,是这九字真言的灵魂。”朱升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一种洞若观火的残酷,“天下大乱,元廷未灭。你现在称王,就是僭越,就是首恶。元军会打你,张士诚会打你,陈友谅也会打你。你会陷入四战之地,腹背受敌。” “相反。”朱升目光灼灼,“你奉韩林儿为主,尊他的‘大宋’年号。你把韩林儿顶在前面,让他去吸引元军的主力。你躲在后面,打着他的旗号去名正言顺地吞并周边的地盘。别人打生打死,你高筑墙壁,广开良田。等到他们兵疲意阻、两败俱伤之时,你粮草充足,兵强马壮。” 朱升盯着朱元璋的眼睛,一字一顿: “届时,这王冠不是你戴上去的。是这天下人跪在地上,双手捧着求你戴上去的!” 轰! 朱元璋的脑子里炸开一道惊雷。 他豁然开朗。这种极其务实、极其阴狠、却又极其稳妥的战略,完美地契合了他底层出身的狡黠与坚忍。 这是一种将隐忍发挥到极致的智慧。吃掉虚名,吐出实利。把所有的风头和危险全部推给别人,自己躲在暗处,像一头耐心的恶狼,默默磨砺爪牙,等待一击必杀的时刻。 朱元璋浑身颤抖。这不是恐惧,而是极度的兴奋。 他后退三步,双膝着地,极其郑重地对着朱升行了一个拜师大礼。 “老先生九字真言,胜过十万雄兵!咱朱元璋今日受教,必将此九字奉为国策,刻于骨血之中!” 朱升坦然受了这一拜。他起身扶起朱元璋,叹息一声。 “元帅,这条路极苦。看着别人称孤道寡,你要忍耐;看着将士抱怨,你要压制。这需要极强大的定力和冷酷的心肠。你,做得到吗?” 朱元璋站直身躯。他那张麻子脸上浮现出一抹令人心悸的冷笑。 “咱是个讨饭和尚出身。咱最不怕的,就是忍耐。只要能最后吃到那口肉,咱可以在烂泥里趴上十年!” 陈寻站在门外,听着屋内的对话。 他仰起头,看着徽州上空澄澈的天空。阳光穿透竹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知道,那个历史上的洪武大帝,在这一刻,在战略层面上彻底完成了进化。 朱元璋不再是一个单纯凭借武力扩张的军阀。他变成了一个下棋的人。而这整个神州大地,就是他的棋盘。韩林儿是他的卒子,徐寿辉和陈友谅是他的磨刀石。 回程的路上,朱元璋一言不发。他的大脑在疯狂运转,构思着接下来的全盘布局。 回到太平府当夜。 朱元璋连夜召集众将和李善长。 大堂内灯火通明。 朱元璋站在那张地图前,一刀劈碎了那张代表着“称王”的华贵太师椅。 “从今日起,任何人敢提‘称王’二字,斩立决!”朱元璋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杀意,“传令全军,全面加固太平、应天城防!大面积开荒屯田!咱们奉大宋韩主为正朔,闷头过咱们的日子!” 众将面面相觑,但在朱元璋恐怖的威压下,无人敢有异议,齐声应诺。 陈寻独自坐在院落的石台上,借着月光翻开《长生录》。 至正十五年,夏。徽州休宁。 九字真言出世。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朱重八彻底扼杀了虚荣,拥抱了极致的务实。他将自己隐藏在阴影中,把韩林儿推上了祭坛。这种心术,比他手中的刀更锋利。 南方大局已定其基。接下来,就看他如何顶住上游那头真正的凶兽——陈友谅的疯狂撕咬了。 陈寻合上书卷,目光投向长江上游的方向。那里的江水,很快就会被几十万人的鲜血染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