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穿之海王天天装纯》 第60章 白时璟番外·归期下 白时璟想起自己曾经对沈玄羲的鄙夷、羞辱、发红牌,想起自己那场摔得粉碎的香草蛋糕,想起自己借着酒意索取的,想起他和傅夜雪的吻……现在回想起来,每一桩,每一件,都无比讽刺。 他嫉妒的对象,从一开始,就只是个影子。他视为珍宝、拼命想要得到的傅夜雪的“关注”和“特殊”,在另一个人那里,是唾手可得之物。 “这对沈玄羲不公平。对你,也不尊重。可我还是这么做了。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 傅夜雪自己也知道。他知道这不公平,不尊重。可他停不下来。他需要这根“浮木”,来对抗溺毙的窒息感,来假装那个人还在,来偷取一点点早已消失的温暖。 “沈今曦,你怪我吧,这样,是不是就可以来见我了?” 不是这样的。 不应该是这样的。 傅夜雪应该是那个永远高高在上、冷静自持、让他们仰望追逐的月亮。他应该无情,应该疏离,应该对谁都一样。这样,他们这些得不到的人,至少可以安慰自己,不是自己不够好,而是傅夜雪天生如此。 可现在,这厚厚一叠信件,这充满生活气息的房子,这所有的一切,都在赤裸裸地告诉他:傅夜雪会爱,爱得那么深,那么真,那么毫无保留的爱一个人。 只是他爱的对象,从来不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他在透过沈玄羲,看沈今曦。 那他在看他们的时候,又在看谁?他们和沈今曦有相似之处吗? 多么可悲。 多么可笑。 白时璟不知道自己在地上坐了多久。 傅夜雪不见了。 从所有人的视线里,彻底消失了。 没有告别,没有留言,就像人间蒸发。 白家、宋家、陆家,甚至傅家,动用了所有能动的力量,暗中寻找,却一无所获。傅夜雪像是早有准备,抹去了自己所有的行踪痕迹,他名下的资产没有异常变动,护照等证件似乎也没有使用记录。 他就这样,在某个无人知晓的时刻,悄无声息地,从这个世界抽身离开。 白时璟是第一个找到这里的人。 第一个吗? 傅夜雪在赴约。 赴一场迟到多年的,与沈今曦的约会。 “我会陪着你的,如同你陪着我。” 傅夜雪在信里这样写。 所以,他去了。 去“陪”他了。 这个认知,让白时璟刚刚止住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这一次,不是嫉妒,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沉的、灭顶的悲伤。 他失去傅夜雪了。 不是以他曾经害怕的、傅夜雪爱上别人的方式。 而是以这种方式——傅夜雪放弃了这个没有沈今曦的世界,去追寻那个早已消失的身影了。 他连所谓的对手都没有了,因为对手早已死去。 他的月亮,自己坠落了,坠入永恒的黑暗,去寻找另一颗早已湮灭的星辰。 白时璟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双腿虚软得几乎无法站立。他扶着书架,一点一点,将散落在地上的信纸捡起来,按照模糊的记忆,尽量还原顺序,重新放回那个抽屉,用那根深蓝色的绸带,轻轻束好。 然后,他关上了抽屉。 他缓缓走出这栋房子,没有回头。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白时璟站在寂静无人的街道上,抬头看着那栋在夜色中轮廓模糊的小楼。 时间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 它不会因为谁的痛苦而停滞,也不会因为谁的消失而倒流。它只是沉默地、均匀地流淌着,带走一些东西,留下一些痕迹,然后将所有激烈的爱恨、刻骨的悲伤、乃至生命本身,都慢慢磨成模糊的往事,沉淀在记忆的河床底部。 距离傅夜雪消失,已经过去了三年。 三年,足够发生很多事。 诺菲斯学院里,关于那位曾经如皎月般令人仰望、又骤然消失无踪的傅家继承人的议论,渐渐平息下去。新的风云人物涌现,新的八卦流传,少年人的世界总是健忘,再轰动的事件,也会被时间冲刷成故纸堆里一页泛黄的传闻。只有极少数人,在偶尔经过艺术中心那间熟悉的琴房,或者看到某些相似的场景时,心底会掠过一丝极其微妙的、连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怅惘。 傅家对外宣称,傅夜雪因身体原因,需要长期在国外静养,归期未定。傅沉似乎老了一些,但依旧掌控着庞大的商业帝国。傅知霁在傅夜雪消失后,曾短暂地活跃过一阵,试图抓住些什么机会,但不知为何,很快又沉寂下去,没人知道傅知霁去了哪里。 白家、宋家、陆家,这三位与傅夜雪一同长大的发小,也走上了各自既定的轨道。家族的担子渐渐压上肩头,他们开始参与更多的生意,出席更正式的场合,言行举止越来越符合外界对“继承人”的期待。只是私下里,三人之间的联系,更少了,几乎没有,他们本来关系就平平,若非有傅夜雪,他们根本不会成为朋友。 白时璟变了很多。 那头曾如火般耀眼的红发,被他染回了黑色,修剪得整齐利落。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恣意张扬,情绪外露。大多数时候,他看起来很“正常”,甚至称得上稳重。他接手了家族的大部分产业,做得有模有样。 他也不再……轻易动怒,或者为谁失态。 只有极少数时候,比如在某个应酬结束后的深夜,他独自驱车,会下意识地开往城郊那个老社区的方向。但他从未再靠近那栋小楼,只是将车停在很远的路口,隔着夜色,看着那片寂静的轮廓,抽完一支烟,然后默默离开。 关于沈玄羲的消息,偶尔会传到白时璟耳中。那个特招生似乎运气不错,在傅夜雪消失后不久,得到了一笔匿名的、数额巨大的资助,不仅还清了所有债务,还得以继续在诺菲斯学院完成学业,甚至以优异的成绩获得了某所海外知名音乐学院的深造机会。他离开了这座城市,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走得很干净,没有和任何人告别。 白时璟听到这些时,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的消息,没人知道,他曾暗中查过那笔匿名资助的来源,最终线索指向海外一个的信托基金,操作干净得无从追溯,但他心里清楚,那是谁的手笔。 傅夜雪……连消失,都安排得如此周到。 傅夜雪你就那样爱沈今曦,所以连同替身的沈玄羲,都要如此妥帖的安排。 那我呢?你为我留下了什么?你什么也不曾为我留下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你与沈今曦认识那么久,那我呢?我与你不是也认识那么久吗?我和沈今曦有什么区别吗?为什么你爱的人不能是我?为什么你不能因我留在这个世界? 四季轮回,草木荣枯。 又是一年深冬。 雪下得很大。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从铅灰色的天空落下,很快将整个世界染成一片纯净的、冰冷的白。街道、屋顶、光秃秃的树枝,都积了厚厚一层。空气清冷刺骨,吸进肺里带着刀子般的凉意。 白时璟刚从一场会议结束,有些疲惫,他拒绝了司机开车送他的提议,自己一个人,裹紧了黑色的大衣,走进了漫天风雪里。 他没有开车,只是沿着积雪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皮鞋踩在松软的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在寂静的傍晚显得格外清晰。街灯早早亮起,在飞舞的雪花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照亮了前方一小片道路,更远的地方,则隐没在灰白朦胧的雪幕之后。 不知不觉,他又走到了这片老社区附近。 或许是雪太大,迷了路。或许只是……习惯了。 他停下脚步,站在街角,望着风雪深处那一片熟悉的、安静的住宅区轮廓。小楼的屋顶应该也积了雪吧?花园里的枯枝是否被压弯了? 他静静地站着,雪花落在他肩头,染白了他的发梢,他没有动,也没有拂去,只是执拗望着那个方向。 傅夜雪,你在哪里? 是真的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找到了你想找的人吗? 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无数遍,没有答案,或许,永远也不会有答案了。 算了。 该回去了。 他转过身,准备离开。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了什么。 他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然后又以更狂暴的速度冲向四肢百骸,带来一阵剧烈的耳鸣和眩晕。他保持着那个半转身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胸腔里的心脏,在死寂了许久之后,重新开始疯狂地、失控地跳动起来,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撞击着肋骨,几乎要破膛而出。 他极其缓慢地,重新转回头,朝着刚才余光瞥见的方向,一点一点地,看了过去。 街道的另一头,大约几十米开外,社区入口附近,一棵落光了叶子、覆满积雪的老槐树下。 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及膝的黑色大衣,身形挺拔修长,静静地立在纷飞的大雪中。他微微抬着头,似乎也在看着这片被大雪覆盖的宁静社区,又或者,只是在看这漫天落雪,他手中举着一柄黑色的伞。 他的归期,终于降临。 白时璟番外END. 第61章 傅知霁番外·潮汐 窗外的雨下得绵密而安静,打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将外面庭院外的草木,晕染成一片模糊的、湿淋淋的绿意。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混合着泥土和植物气息的味道,有些清冷,也有些沉闷。 傅夜雪不见了。 悄无声息地,从这个世界上抹去了自己的痕迹。傅家对外宣称静养,内部知情者讳莫如深,傅知霁动用过一些隐秘的渠道去查,结果和所有人一样,石沉大海,傅夜雪像是早有预谋,走得干干净净,连一丝可供追踪的线索都没留下。 傅知霁对此,并不感到特别意外。 或者说,在他内心深处某个隐秘的角落,或许早已预料到了这一天。不知为何,他一直觉得,这个人,不会长久地停留在这个世界上。或许是傅夜雪的性格太过冷清,就好似没有什么能让傅夜雪驻足。 所以他没想到,会这么快,也没想到,会以这种彻底消失的方式。 傅夜雪什么都没有留下,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很难描述自己此刻的心情,只觉……如鲠在喉。 因为“失踪”意味着无数种可能性,但每一种可能,都像一根细微的刺,扎在傅知霁的心上,不致命,却时不时带来一阵尖锐的、细密的疼,和一种挥之不去的、被悬在半空的焦灼。 他找不到他。 其实,他从来就没有真正“找到”过傅夜雪。无论是从前那个活生生的、会对他露出毫不掩饰厌恶的哥哥,还是后来那个基本无视他的哥哥,他都从未真正触及过傅夜雪的内心,从未理解过他到底在想什么,想要什么,痛苦什么。 他想要了解傅夜雪,想要知道傅夜雪在想什么吗? 他不想,他不需要,他不在乎。 从始至终,观众只有他自己,而主角,从未入场。 雨丝不断敲打着玻璃,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声响。 他的目光,落在了书房角落那个上了锁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胡桃木柜子上。傅夜雪消失后,老宅里属于他的东西大部分都被封存或处理了,只有这个不起眼的柜子,因为放在书房角落,似乎被遗忘了,或者说,是有人刻意“遗忘”了它。 傅知霁知道钥匙在哪里。他一直都知道。从他第一次进入这间书房,他就注意到了这个柜子。 只是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见到。 何况…哥哥的东西,多半是枯燥的书籍、乐谱,或者一些无关紧要的杂物…… 窥探那些,除了满足一点卑劣的好奇心,并无实际意义,反而可能会让哥哥生气,引来更深的厌弃。 后来,是……近乡情怯? 又或者是更无所谓了吧,毕竟多一些,少一些似乎没有什么区别了。 而现在,傅夜雪不在了。 傅知霁在原地站了很久。窗外的雨声是唯一的背景音。 然后,他迈开脚步,走到书架前,踩上旁边的小梯子,伸手,从辞典厚重书脊形成的夹缝里,取出了那把冰凉小巧的钥匙。 钥匙握在掌心,传来金属特有的、微凉的质感。 他走下梯子,拿着钥匙,走到那个胡桃木柜子前。 柜子很干净,没有灰尘。他蹲下身,将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锁开了。 傅知霁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他缓缓拉开了柜门。 没有预想中的灰尘气味,也没有太多杂物。柜子内部很整洁,分成几格。最上面一层放着几本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乐谱,边角微微卷曲。中间和最下面一层,则放着两个深色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硬纸盒。 傅知霁的目光,直接落在了那个硬纸盒上。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纸盒冰凉的表面。然后,他将那个盒子拿了出来。 盒子不重,但也不轻。他抱着两个盒子,走到书桌后的椅子前,坐下,将盒子放在宽大的桌面上。 他盯着盒子看了几秒,然后,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做什么重大的决定,又仿佛只是单纯地调整呼吸。接着,他伸出手,打开了盒盖。 没有灰尘扬起。 盒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叠叠信封。 厚厚的一叠。用一根深蓝色的绸带,仔细地束着。 信封的样式并不统一,有些带着暗纹,有些是纯白,有些边缘已经泛黄,有些还很新。唯一的共同点是,都没有署名。没有寄信人,也没有收信人。只在某些信封的角落,用工整的黑色墨水,写着一串日期。 傅夜雪的字迹。 傅知霁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信? 傅夜雪写的信? 给谁?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解开了那根深蓝色的绸带。绸带质地柔软顺滑,无声地滑落。 他拿起了最上面的那一封信。 信封已经有些旧了,边缘微微发毛。他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 日期是很多年前。那时候的傅夜雪,大概还是个少年。 “这是我给你写的第一封信……” 傅知霁的目光,落在开头的称呼上——“你”。没有名字。只是“你”。 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继续往下看。 字里行间,是一个他完全陌生的傅夜雪。会为给某人写信而练琴走神,会细心记下对方喜欢的花香并偷偷剪来插瓶,会絮叨日常的琐碎,语气里带着一种笨拙的、小心翼翼的温柔和……期待。 温柔。 期待。 这两个词,和傅知霁认知中的傅夜雪,格格不入。 傅夜雪对他,只有冰冷,厌弃,漠视,偶尔被触怒时,会流露出深沉的、毫不掩饰的恶意。傅夜雪对白时璟、宋微澜他们,是纵容中带着清晰的界限,温和下的疏离。 可这封信里的傅夜雪,不一样。 他在“爱”着一个人。 用一种最普通,却也最真挚的、少年人的方式。 傅知霁的指尖微微收紧,信纸的边缘被捏出细微的褶皱。他继续看下去。 第二封,记录手指被划破,对方紧张关心的小事。 第三封,是对方送了傅夜雪一首自己谱写的曲子,作为生日礼物。傅夜雪珍而重之,反复弹奏,满心欢喜。“小曦,谢谢你。”——信末出现了名字。小曦。不是全名,是亲昵的称呼。 原来这就是傅夜雪爱着的人的名字吗? 就如此亲密吗? 傅知霁早就从沈玄羲那里,知道了“替身”的存在,知道傅夜雪心里有个所爱的人,根据他的推测,那个人大概率再已不在人世,但同时,他也没有全信沈玄羲的话,要知道就连哥哥他都无法全信啊,又怎么会去信任一个他‘恨的人’呢? 所以他另一半思想是沈玄羲在故意误导他。 所以当真相摆在眼前时,所迎来的冲击是足够大的。 原来爱一个人会是这样。 原来哥哥爱一个人会是这样。 原来他会爱人。 信件一封封看下去。 傅知霁的脸色,在窗外灰白天光的映照下,显得愈发苍白,透明,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瓷器,眼睛也早已被他随意的摔在地上。 他看着傅夜雪记录下对方感冒时,他“骗”对方吃药的互动;看着他们在大雪天堆雪人,傅夜雪握住对方冰冷的手放进自己口袋,心里想着“如果可以,我想一直这样握着”;看着对方生日,傅夜雪为他点燃盛大烟火,许下“新的一年,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诺言;看着情人节…… 戒指… 戒指? 傅夜雪怎么可以,怎么可以送戒指给那个贱人? 每一封信,都是一个碎片,拼凑出一个傅知霁从未见过、甚至无法想象的傅夜雪。 会笑,会担忧,会有各种小情绪,会准备惊喜,会许下承诺,会因对方的情绪而牵动,会因平凡的相处而感到满足和幸福。 他甚至从未梦到过如此的哥哥,如此的傅夜雪,大抵是他太胆小,连温馨的梦也不敢梦,也大抵是,他和傅夜雪从未有过温情,他也从未见到那般温柔的、会有各种小性子的傅夜雪,所以他始终无法梦到。 所以只余下日日夜夜困住他的‘噩梦’。 傅知霁看着信纸上那些温暖的、带着生活气息的文字,心脏的位置,感觉不到疼,只有一种空荡荡的、冰冷的麻木,和一种越来越清晰的、近乎毁灭的了悟。 真是鲜活,如此鲜活的哥哥。 只是他连幻想都不可能拥有 他十六岁那年,用最下作的手段拥有……傅夜雪,以为那是占有,是连接,是报复傅夜雪,是让这个永远高高在上的哥哥“看见”自己、哪怕是以最不堪的方式记住自己的途径。 他以为那夜的混乱、疼痛、和傅夜雪事后毫不掩饰的厌弃与驱逐,至少证明了他“存在”过,在傅夜雪的人生里留下了一道洗不掉的污痕。 可现在看来,那道“污痕”,在傅夜雪心里,或许根本不值一提。比起沈今曦留下的、那些温暖明媚的、关于爱和美好的记忆,他傅知霁带来的,只有恶心,肮脏,和更深的自我厌弃。 傅夜雪甚至不愿意去回想,所以才会在信里写下“好脏,好恶心”,所以才会在之后躲开沈今曦的吻,所以才会觉得……自己配不上那样干净纯粹的爱? 这个认知,让傅知霁笑了起来,笑得似乎很开心 真好啊。 信件的内容,开始有了变化。 那杯酒……傅知霁看到这里,眼神没有丝毫波动。那是他做的。他当然知道。他只是没想到,傅夜雪会因为那杯酒,因为之后发生的事情,而觉得自己“脏”,从而没有去赴和沈今曦的约会,没有收到对方准备的“礼物”。 真好啊。 真好啊,哥哥和沈今曦竟然连一个吻也没有。 再然后,便是沈今曦的消失,找到的“消息”,死亡。自杀。在大火中。选择在自己生日那天。 恶心,死就死了,为什么非要挑在让傅夜雪最难以忘怀的那一天? 安安静静去死不好吗? 傅夜雪的笔迹肉眼可见变得凌乱。 “为什么要用那种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沈今曦,为什么连最后一面,都不让我见?” “沈今曦,那我呢?我该怎么办?” 傅夜雪,那我呢?我该怎么办? 傅知霁平静地看着这些文字。他仿佛能透过文字,能想象出当年那个骄傲的少年,是如何在得知…人死讯后,崩溃,挣扎, 信件继续。时间变得混乱,充满了思念、痛苦、自我怀疑、和“快要忘记”的恐惧。 忘记才好啊,哥哥,你的记忆力为什么是如此的好?我第一次痛恨你的记忆是如此的好,死了的人,为什么要记住呢? 沈今曦留下的猫吗… 他好像从未见到过,傅夜雪连沈今曦留下的一切都不愿展现在人前。 然后,便是沈玄羲的出现。 “沈今曦,你怪我吧,这样,是不是就可以来见我了?” 真是痴情啊,哥哥,要是他还在,我是不是应该叫他一声嫂嫂? 一个死人为什么不能安分一点?!不是都死了吗?死了为什么还要占着活人心里的位置? …… 傅知霁缓缓放下最后一封信纸。他背靠着宽大冰凉的椅背,抬起头,望着书房高高的、装饰着繁复浮雕的天花板。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云层散开些许,漏下几缕惨淡的、没有温度的天光,透过湿漉漉的玻璃窗,照亮了书桌上散乱的信纸。 他从未拥有过。 从不曾有资格拥有。 他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可他从没后悔过。 十六岁的算计是错,是肮脏,是卑劣。可他若不算计,不用那种方式,他可能连傅夜雪的一片衣角都碰不到,什么都得不到。 至少现在,傅夜雪恨他。 至少,傅夜雪会记得他。记得这个用最不堪的方式玷污过他、让他觉得“恶心”的弟弟。哪怕这份记忆伴随着厌恶和痛苦,但也是“记住”了,不是吗? 在傅夜雪那漫长而痛苦的一生里,在那些关于沈今曦的、温暖又残酷的回忆旁边,会不会也有一个角落,存放着关于他傅知霁的、冰冷的、肮脏的、但确实存在的印记? 这样……似乎也不错。 哥哥,我恨你。 恨你眼里从来只有那个死人,恨你连一点虚伪的温情都不肯施舍,恨你走得如此干脆,连让我恨你都找不到确切的靶心。 我好恨你。 你去陪他了,那我呢? 把我一个人,留在这个没有你、也没有任何值得留恋的世界。 傅知霁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些散乱的信纸上。他伸出手,动作缓慢而仔细,将所有的信纸按照原来的顺序,一封封整理好,重新放回那些泛黄或崭新的信封里。然后,用那根深蓝色的绸带,重新束好。 他拿着那叠信,站起身,走到那个胡桃木柜子前,蹲下身,将信重新放回硬纸盒,盖上盒盖,然后将盒子放回柜子最底层。 关上柜门。 上锁。 拔出钥匙。 他的手里攥着钥匙,手心传来一点刺痛。 他转身,走出书房,轻轻带上门。门轴转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然后迅速被更深的寂静吞没。 他没有在傅家老宅多做停留。 这里从未给过他“家”的感觉,从前是牢笼,是他最厌恶的地方,是一次次提醒着母亲死的地方,现在?也许自从他回到傅夜雪的身边,就将自己囚在了这里,无法离开。 他没什么东西需要收拾,属于他的物品少得可怜,几件衣服,一些…,几样必要的证件。一个不大的行李箱就能装下。他拖着那个轻飘飘的行李箱,走下楼梯,穿过空旷得能听到自己脚步回声的大厅,走出了傅家老宅沉重华丽的雕花大门。 没有人阻拦。 他站在老宅门外,回头看了一眼。 傅夜雪,你从来都是不喜欢这里的吧。 他看了几秒,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过身,拖着行李箱,沿着被雨水冲刷得干净湿滑的山道,一步步向下走去。背影挺直,步伐平稳,没有再回头。 他订了最近一班飞往法国的机票。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他大部分时间都在闭目养神。脑海里没有刻意去想那些信的内容,也没有去想傅夜雪,他只是让意识放空,沉入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的宁静之中。偶尔有空乘轻柔的询问声,邻座低低的交谈声,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当飞机降落在巴黎机场,踏上异国土地,呼吸到带着熟悉又陌生气息的空气时,傅知霁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熟练地通关,取行李,叫车,报出他曾经居住了三年的公寓地址。 一切都轻车熟路,仿佛他只是出了一趟短暂的差,如今只是倦鸟归巢。 公寓是他用傅家给的钱买的,位置很好,装修是他喜欢的简洁现代风格,以黑白灰为主调,冷清,干净,没有多余的东西。推开窗,能看到塞纳河静静流淌,和对岸那些著名的古老建筑尖顶,视野开阔,风景极佳。 他曾以为,离开傅家那个令人窒息的环境,来到这个相对自由、‘无人认识’他的国度,他会过得轻松一些。事实上,最初的那段时间,他确实尝试过去“享受”这种自由。他去了很多地方,看了很多展览,听了不少音乐会,甚至尝试过去接触一些人,试图再一次建立起一种“正常”的社交生活。 但很快他就发现,这一切都索然无味。 风景再美,艺术再震撼,音乐再动人,落在他的眼睛里、耳朵里,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失真,无法真正触及内心。与人交往更是疲惫,需要戴上温润无害的面具,需要揣摩对方的心思,需要应付那些无意义的寒暄和试探。他厌倦了。 他很少出门,大部分时间,他待在公寓里,看书,看电影,或者干脆什么也不做,只是坐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日升月落,云卷云舒。 时间在这里,流淌得缓慢而黏稠。 像一潭逐渐失去活水注入、开始慢慢发臭的死水。 他很少想起傅夜雪。 傅夜雪在信里写到:“沈今曦,你为什么要把自己的生日选做忌日?” 为什么呢? 傅知霁想,大概是因为,那个人想用最彻底的方式,抹去自己存在过的痕迹,也抹去傅夜雪生命中关于“生日”的所有欢乐可能。他要傅夜雪永远记得,却又永远痛苦。 沈今曦想让傅夜雪永远,一生,都记住他。 那他自己呢? 傅知霁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修长干净、骨节分明的手指。这只手,曾端起那杯加了料的酒,曾攀附过傅夜雪冰冷汗湿的皮肤,曾……在无数个深夜,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 他得到了什么? 很多,似乎有很多。 他应该痛苦吗?应该愤怒吗?应该不甘吗? 或许吧。 但更强烈的感觉,是一种深沉的、无边无际的……虚无。 像飘浮在宇宙真空中,上下左右皆是漆黑,没有重力,没有声音,没有温度,也没有任何可以抓握的东西。只有自己缓慢旋转,直至意识也归于寂灭。 原来,一无所有,是这种感觉。 他点开了一个文件。 那是一个经过处理的视频文件。如果陆悬岐、白时璟、宋微澜他们看到,会立刻认出来,这就是当初那个让他们所有人都如鲠在喉、恶心得夜不能寐的视频的另一个版本——无任何打码的初始版本。 他没有点击播放,只是那样看着屏幕。 他取出了硬盘。 他开始整理公寓里的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整理的,他的物品多又不多,但共同点都是失去也不会觉得可惜的那种,他将家里的一些东捐赠给了社区的慈善机构。书籍和唱片,捐给了附近的图书馆。一些不打算带走的杂物,打包扔进了垃圾处理站。公寓本身,他联系了中介,挂牌出售。价格标得很低,要求是现金全款,尽快交易。 中介很惊讶,试图劝说这样会损失不少。傅知霁只是平静地说:“尽快。” 中介也识趣地闭上了嘴。 处理完这些琐事,他订了一张回国的单程机票。 没有告诉任何人。 离开法国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天空是那种澄澈的、毫无杂质的蓝。塞纳河波光粼粼,街边的咖啡馆坐满了悠闲的客人,空气中飘浮着咖啡和面包的香气,夹杂着隐约的手风琴声。 傅知霁什么东西都没有带走,就如同之前第一次来到法国一样。 他站在公寓楼下,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他住了几年的地方。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了眼睛,金丝眼镜的镜片反射着冰冷的光。 这一刻他的内心无比平静。 他转身,拦了一辆出租车,前往机场。 十几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国内的机场。熟悉的空气,熟悉的人潮,熟悉的语言。一切似乎都没变,又似乎一切都不同了。 傅知霁没有停留,直接转乘了另一趟国内航班,飞往南方一个海滨城市。 那个城市,傅夜雪在信里提起过。不是详细描述,只是偶尔的只言片语。“常去的海边”,“海风很大”,“烟花爆竹声”。但傅知霁知道是哪里,这并不难查,那片海,并不算特别出名,但以安静、干净、日落很美而著称。 是傅夜雪最喜欢去的地方。 飞机落地,又转乘汽车。当他终于站在那片沙滩上时,已经是傍晚时分。 海风果然很大,带着咸腥湿润的气息,吹得他衬衫猎猎作响,头发也被吹得凌乱。他摘下眼镜,用手随意拢了拢头发,重新戴上。 天空是渐变的色彩,靠近海平线的地方是温暖的橙红,往上渐渐过渡成紫红、深蓝,最顶上已是深沉的靛青色。 海面辽阔无垠,波浪一层层涌来,拍打在沙滩上,发出永恒不变的、低沉而有力的“哗——哗——”声。远处有点点渔火,更远的地方,海天相接,界线模糊。 的确很美。 只是太过宁静了。 傅知霁赤脚踩在微凉的、细腻的沙滩上,缓缓朝着海水走去。 海水起初是凉的,渐渐漫过脚背,脚踝,小腿……寒意渗透进来。他走得很稳,很平静,目光望着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那里最后一线天光正在被深蓝的夜幕吞噬。 脑海里异常地安静。 没有回忆,没有思绪,没有情绪。 只有眼前这片无尽的海,耳畔永恒的海浪声,和周身逐渐被冰冷海水包裹的感觉。 海水越来越深,漫过了膝盖,腰际,胸口……阻力变得越来越大,海浪推搡着他。他依旧没有停下,也没有加快速度,只是以一种平稳的步伐,继续向着更深的地方走去。 冰冷的海水灌入耳鼻,带来窒息的感觉。视野开始模糊,光线迅速暗淡。身体变得沉重,不听使唤,随着海浪起伏。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的最后一瞬,奇怪的,他眼前浮现的,不是傅夜雪冷漠厌弃的脸,不是那些信纸上温暖或痛苦的字句。 而是很多很多年前,他十岁的时候。 他躲在傅家老宅华丽楼梯的拐角阴影里,偷偷看着楼下大厅。那天似乎是傅家的什么聚会,衣香鬓影,很是热闹。小小的傅夜雪,穿着一身精致的白色小西装,被大人们围在中间。他背脊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个漂亮又冷淡的瓷娃娃。 然后,不知发生了什么,傅夜雪似乎感应到了他的视线,忽然抬起头,朝着楼梯拐角的方向,看了过来。 目光对上的瞬间,傅夜雪那双总是平静疏离的凤眸里,似乎……极快地,掠过了一丝什么。 很淡,很快,快得像错觉。 但那不是厌恶,不是冰冷,不是傅知霁后来习以为常的任何一种负面情绪。 那似乎……是一个笑。 一个很轻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甚至可能只是嘴角肌肉无意识的牵动。 但落在当时那个躲在阴暗角落、惶恐不安又充满渴望的十岁男孩眼里,那就是一个笑。 一个来自那个完美、遥远、如同天上明月般的哥哥的,一个……或许并无深意,却让他记了很多很多年的,模糊的“笑”。 原来……你也曾对我笑过吗? 哪怕只有一瞬间,哪怕可能只是我的错觉。 冰冷的黑暗彻底吞没了他。 最后的意识,是身体不再受控,随着海流缓缓下沉。耳边是水流沉闷的轰鸣,又或者是血液冲上头顶最后的声音。 潮汐起落,终是归岸。 傅知霁番外·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