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恋爱游戏模拟器》 1、轮回之始 ·扉页· 如果世界上有后悔药可以吃的话,那就是回到过去,告诉自己,千万不要点进那个三无游戏!千万不要! 破游戏,毁人生,弯……性向。 命苦!!! 可是真的挺好玩的,怎么办? ———来自唯一玩家的忠告 · 这一切都要从那一天开始说起,很普通也很日常的一天。 祝瑶,一名普通都市白领,年纪不算小,过三关斩五将勉强在大城市扎根,钱不算多,有个小窝,心满意足。 高压的工作下,也总要弥补点。 空闲时间,祝瑶喜欢玩点游戏,不过相比竞技类or大世界打怪,他喜欢玩点悠闲的养成+攻略向的rpg。 他觉得这怕是弥补自己的空虚感,拥有、收集能给他某种安全感。 这天,祝瑶依旧无聊的搜寻着新出厂的游戏时,不小心在某个小论坛里看到个广告,不禁的点了进去。 “想感受多种多样的结局吗?想体验惊险无重复的游戏吗?想攻略各种任你挑选的自由npc吗?” “一切尽在《古代养成计划》!强烈邀请玩家试玩我们正在开发的新作!保证精彩!保证刺激!保证好玩!” 祝瑶对此评价:雷人。 宣传新游就好好宣传,买个破烂广告页,广告词也是稀巴烂,看起来就像是有钱的土豪为了梦想做游戏。 不过,他还是点了进去,实在是广告的图真心挺好看,审美挺不错的,清新感满满。 祝瑶看着点进的网页,稍稍有些意外,这个破游戏还做了个官网吗? 官网是一幅流动的长图,犹如古代画卷,尤为精美,古风古韵,从巍峨的宫廷到繁盛的市井,一条长河贯穿道路,石桥上叫卖的小摊小贩,人来人往穿梭其中,酒楼和牌坊里各色交易,更远处的郊外有骑马游猎者,亦有绿草茵茵下结伴放风筝……细细观察,各人神态各异,竟是活灵活现。 这……花了多少钱? 这美工实力太强了吧,还真是下足了功夫,可是他之前从没见过这游戏的预约和宣传啊? 祝瑶微惊。 往下看,终于来了个文字简介: 一个是才情无双、要美人不要江山的情种皇帝 一个是心怀天下,愿舍身割肉喂鹰的圣贤首辅 一个是琴剑双绝,双生魂鬼神莫测的邪教之主 …… 朝堂、江湖、后宫三条线 游侠、道士、贤臣、宠妃、皇帝……n个可攻略人物尽你挑选,nnn种精彩结局待你解锁,请玩家尽请期待后续更新! 不提其他,祝瑶真找到了个制作组发的网盘安装包,这个下载是真简陋,他是佩服了这个游戏制作人。 真是……做游戏就是玩的,钱都不收。 败家啊。 祝瑶趁着下载中,看了看官网界面游戏的其他介绍,依旧是强大的美术,角色人物图是真的好看。 第一张是一个古典风格的书房配置,窗檐处站着个男人,一身青衣,宽袍大袖,侧脸轮廓精致俊美,神色冷淡端肃,目光遥望远方秋千处。 秋千上隐隐摇晃着一个少年。 身旁更有一个略高挑的少年推着秋千,帮助着少年荡秋千,荡的高高的。 画风挺别致的,很通透清新的色彩,像是阳光融融照在人面上,很舒适的感觉。 “花了多少钱啊?” 祝瑶唯有这个感想,不得不说这种小制作人约这种质量的稿子简直……土豪没话讲,有钱任性啊。 意外的是,角色宣传图上居然没有角色人物名,更没有cv,除去超高的美工宣传图外,一切都非常的简练,质朴。 “圣贤首辅?架空朝代,攻略养成,有点意思。不过……这宣传图和介绍略有些不一样啊,不够特别突出角色的性格。” 祝瑶浅浅点评了下。 不过这么良心的美术,他还挑剔啥,挑剔是种不好的美德。 他往下翻了翻,第二张是宫廷里的后殿,一个长相俊美,锋芒毕露的玄衣男人批改奏章。 宫殿陈设非常大气低调,这个应当是皇帝的男性角色画的……还挺好看的。 意外的,有点雅痞味,只是被那种深沉和稳重压的近乎没了。 “情种皇帝?” “看着也不像,不过……好歹是个会上朝的皇帝,挺正常的。” 养成rpg还真是……永远都逃不过皇帝这个设定! 就像所有养成游戏里最后都有个嫁给王子结局一样,简直标配!这个制作人还真是横空出世啊! 这种质量,这种画风的游戏,之前都没有宣传吗? 明明放点图肯定都能吸引不少玩家。 不至于在这破论坛打广告,还免费提供下载吧……这有点像是发疯,不想赚钱吗?神经。 第三张意外不同,分为两个场景。 一个是多人场景,头戴傩戏面具的白衣男人,手握锋利宝剑,踩在高台上舞动,下方则是激动的观众,他们在踊跃、在欢呼,在呐喊……他们的眼底是崇拜、敬仰,仿佛视之为神明。 一个是单人场景,低头坐在柳树下的少年,着着质朴白衣,正在闭目弹琴,两只仙鹤静静停留,无比的宁静。 “琴剑双绝,双生魂?双重人格吗?” 祝瑶观察了下,猜测这是同一个人的少年和青年时期,不然不会合并在一起。 “叮。” 提醒游戏下载好了。 祝瑶还挺意外,这个游戏他下载的时候还挺大的,没想到网速有这么快。 点开安装,亦是无比的快,进入了游戏初始界面,游戏开场终于显示这就是还在更新、正在开发中的游戏。 纯黑的界面,配了一段文字。 【是选择畅游江湖,或是高居庙堂,还是后宫风云……做个闲云隐士,还是江湖游侠,或是清明贤臣,或是独享江山……一切尽在《古代养成日常》!】 祝瑶冷酷无情跳过,点了开始游戏。 熟悉的养成rpg界面。 【开始游戏】【继续游戏】【结束游戏】 安心感满满,嘿嘿,是老父亲养女儿,还是单纯的角色扮演rpg,目前好像看不出来,不过看宣传结局应该蛮多。 就是……为什么如此的简陋,设计没有,风格没有,就纯粹黑白的选项和深黑的背景。 “……” 祝瑶无奈了,简直比文游还简陋,不会钱都花在了官网的图上吧。 唉,下都下了,玩吧。 祝瑶点击了开始游戏,来到创建人物这一步,意外的并没有老父亲养女儿,单纯的选择男/女,并且女性暂且属于封锁中。 这意味着只能选择男性。 祝瑶:“?” 等等,这这这……这是女性向?双线角色攻略?目前只上线了男角色?可怕,可怕。 不过,养成rpg多数都是多性向,祝瑶勉强能接受,毕竟也不是没有养女儿打出个和魔女/公主在一起的结局。 难得有这种古代宫廷的养成rpg,不玩……他忍不住。 算了,总比没有新游戏玩好。 [初始人物属性:光明/黑暗] 祝瑶看到这个属性选择,两种完全不同的命运吗?有点意思,他顺手存了个档,不过黑暗属于灰色,还不能选。 应该是设计了多周目解锁吧。 游戏存档不多,暂时只有三个档,但有小字提醒通知,存档可随着进入游戏后,依据游戏任务度和探索值不断增加。 祝遥选择了人物初始属性:光明,顺带认真看了下光明属性的简短文字介绍。 [光明属性:友善,天真,高贵,你将拥有一切美好的品质。非常完美的出生,非常优异的家庭。] 光明是指出生好? 黑暗是指出生差? 性格也有差别吗?两个路线,两种偏向,祝瑶得承认这游戏设计的还蛮有意思。 性别,属性。 接下来是人物属性点,有四个可分配的,容貌,智力,悟性、体质。 祝瑶想了下,直接将容貌,智力,悟性等拉到满值,然后习惯性的存了个档,覆盖了前面的属性选择。 至于体质,他觉得这种东西养成日常可以慢慢添加。 【你将投生于这个世界,准备好了吗?】 【是】 祝瑶选择了【是】,屏幕依旧是全黑,和所谓的宣传简直完全不一样。 叹气。 果然,钱都花在了约官网图上吗?约那么高大上的长图,游戏界面不搞好点,开场小动画也没有。 祝瑶真不知道怎么说了,简直钱一股劲的乱花,完全没用在刀刃上。 他看着全黑的屏幕,过了一段婴儿的啼哭声,黑白的默片上慢慢吐露出一段文字。 [你出生了。] [你死了。] [恭喜玩家达成结局:出生即死。] ??? 发生了什么?祝瑶非常震惊,才刚刚出生就挂了,这什么破游戏。《 》 2、一周目 祝瑶气的点开结局评价。 这款游戏界面有个简单的人生记事本,会记录一些程序自动发展的细节。 祝瑶点了进去。 人生大事: [昭化二十一年4月,你于母亲的胎中孕育。] [昭化二十一年6月,你的母亲身为宗室公主,因未婚而育,产生抑郁心理。胎儿体质减1] [昭化二十一年11月,你的母亲闷闷不乐,在意外下差点滑倒,胎儿体质减1] …… [熙平一年2月,经历了政变之后,当朝皇帝新立,你的母亲于深宫中无人相助,只能默默产子。] [熙平一年2月,你出生在一个无名冷宫中,由于先天体质太低,刚刚出生就喘不过气来。你死了。] “???” “昭化、熙平,貌似有点熟……应该是哪个朝代,貌似好像用过……” 祝瑶边看着,边有些想。 不过这个游戏是不是……真不走常规路,不是数值养成吗?体质低点怎么了,可以以后上课啊! 体质属性初始点10点,他选了最低体质2,他也没选1,没选0啊。 “……” 祝瑶不死心,把记事本里再看了遍,体质真的如同他所选的被扣完了2点。 然后,他创建的角色刚出生就死了? 死了? 祝瑶翻到结局评价。 人生总结: 这一生,你出身十分完美,可惜无福无运,你承受不住。 你的母亲是受尽宠爱的公主,你的父亲…… 在你刚刚爬出娘胎后的一分钟内,由于体质太差,成功死亡。 祝瑶:“……”这死法未免也太过草率。 黑白的界面伴随着灵动悦耳的音乐,重新显露出一行行文字。 【本次游戏已结束,介于玩家触发第一种结局,出生即死,你可以在以下随机奖品中选择其中一项,继承到下一目游戏中。】 【白色玉佩:母亲心情增加2】 【紫色仙药:人品爆发装备,胎儿初始体质加4】 【无名画卷:来自一位不知名人士的一抹思念。用途未知。】 这什么鬼游戏,这么严格的吗? 体质0就挂。 祝瑶怀着吐槽,存了个档,选择了紫色仙药,看起来是个不错的道具。 看来人品不错。 回到存档,属性点分配,倔强的他依旧把外貌,智力拉到满格,悟性分了一半给体质。再加上初始仙药,他就不信这次还能死。 开始游戏后,依旧是黑白的屏幕,隐隐略过一些水墨风格画面。 随即,一行文字显露。 [你出生了。] [你死了。] [恭喜玩家再次达成结局:出生即死。] ??? 又死了,什么都没发生,结果还是出生就死了。这什么垃圾游戏。 祝瑶气的连忙扒拉出人生记事本,依旧是一段段文字记录了细节。 人生大事: [昭化二十一年4月,你的母亲夜梦星象,有感而孕。帝欣喜,赐雍宫。] [昭化二十一年5月,你的母亲身为宗室公主,却备受宠爱,太后前往住所探望,赏赐黄金万两。一时之间,宫中无人敢置喙。身体里的胎儿发育良好。体质加2] [昭化二十一年7月,帝前往探望,携带一山中方士,方士美言曰:肚中胎儿乃仙家灵胎,聚天地灵气而孕。帝大喜,封方士为官。临走前嘱咐众多,让你的母亲安心养胎。你的母亲虽神色平淡,心情却渐渐转好。胎儿有感,体质加2] …… [昭化二十一年11月,帝崩。诸位皇子争夺帝位,京城动乱不安。你的母亲在太皇太后的帮助下,隐藏于地宫中安胎,以待生产。] …… [熙平一年2月10日,经历了政变之后,当朝皇帝新立。你的母亲于凌晨地宫中生下了你,当天皇城中只见紫气东来,声势浩大。钦天监批语:帝星临世,天下安平。当晚,你在昏睡之中被一侍女掐死。你的母亲醒来后,得知你因误食而死,痛不欲生。] 祝瑶:“……” 加了仙药就这结局???这是纯属玩弄玩家是吧。 不信邪的祝瑶接着回到存档,接着各种开局游戏。 虽然游戏界面依旧黑白+文字,可他承认他被这个破游戏吸引了,他压根停不下点击开始游戏的手。 他就不信了,好歹也活过1年行不行! 然而,全都是出生就死…… 祝瑶无力了,只能每次查看人生记事本,去看每一次死亡都不太一样的细节,呵呵,文本还挺丰富的。 他已经解锁了捂死,毒死,偷走溺水而死…… n种奇葩死法,只有他想不到,没有不存在,简直神了,简直就是玩家的千百种死法模拟。 不过,死了好多次,祝遥也渐渐知道了剧情背景,大概是他这个开局角色的母亲和皇帝有奸情。 所以,他的角色还是个皇子。 这就是完美出身? 这就是优异家庭? 他没想玩宫斗好不好,他只想玩个轻松日常养成。 祝瑶叹气,按照设定,他的角色是新任皇帝最小的一个弟弟,皇帝其他的兄弟……不好意思,全挂了哈哈哈哈。 这怕是他也会死的原因。 可能单纯新皇帝看不顺眼,其他兄弟都挂了,他的角色也该挂下。 可是,他才刚出生……要不要这么神经,他才1岁都不到,有什么威胁啊,能不能让他好好开个局,让他正常玩个游戏! 一定是新任狗皇帝搞得鬼。 狗皇帝该死该死!!! 祝瑶是这么想的。 由于死了太多次,祝瑶干脆放弃紫色仙药,选择了赠送的无名画卷道具重新开始。 这一次,意外的不太一样。 他的角色居然活过了一岁。活过了一岁耶!而且这次他的体质只选择了最低存活。 把外貌,智力,悟性通通最高,期间虽有小病,但还算是稳健发展。 祝瑶居然被感动了。 这游戏终于不那么坑爹了,终于肯为玩家考虑了,他承认他被次次虐的bt了,要求越来越低。 看来,他还是有通关的可能的。 可是,很快翻到的这次存活一岁的人生记事无情打破了他的幻想。 [一岁那年,你在冷宫里的床榻上玩耍,不知名的双手捂住了你的口。数分钟后,你被捂死了。你的母亲赶过来时,当场晕倒。数日后,你的母亲携带磨尖了的金簪欲刺新帝,当场被擒拿。] [新帝震怒,斥责你的母亲。你的母亲当场怒骂他蛇蝎心肠,不堪为帝。帝不语,将你的母亲关于冷宫之中。] [夜里,你的母亲生无可恋,走投无路之下,选择悬梁自尽。] [第二日,新帝前来,望见尸体时,默然不语。当晚前往太后宫中,两人不欢而散。] ???? 祝瑶看到这个发展惊了,发生了什么。他仔仔细细的研究了一阵子,终于看到了一行小字。 [几日后,太后于宫中点长明灯,请大师做法祈福。] 祝瑶:“……” 感情之前那么多次死都是这个老妖婆搞得鬼?特么居然不是皇帝搞得鬼!!! 白白玩了这么久,连一岁都活不过。 这什么垃圾游戏!!!他不玩了!!! 一阵骂骂咧咧后,祝瑶气的准备发邮件给制作人时,眼前突然一黑。 不知过去了多久。 祝瑶醒来了。 他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神秘的空间,他仿佛站在高空之上,俯视着身下人间。 而眼前则是如同游戏界面一样。 有着是全景式的界面,有两块非常大的界面。 一面是二次元可爱风格的地图,顺带有n多小人浮动,一面是极为写实的古代真实场景。 ??? 他特么穿游戏里了。啊哈,这是什么沙雕发展,就那个破游戏。 祝瑶默默吐槽。 卡通大屏幕里突然显露出一段文字,顺带一个极为活泼的语音。 【玩家你好,由于你的怨念太大,游戏创作者非常不满,认为你没有好好玩他/她的游戏,完全没有欣赏到这个游戏的精华。】 【所以,你被奖励拥有完美体验游戏的机会。这可是非常非常难得的机会哟!玩家你的幸运值一定爆表了哟!!!】 祝瑶:“……”这是狗屎运吧。 想玩萌哒哒养成游戏,养个可爱女儿,治愈人生,偏偏玩的是bl硬核生存攻略rpg,还是丧心病狂的酷爱发刀作品。 游戏作者不做人啊啊啊啊! 就买个好宣传图,发个简陋游戏安装包,诈骗直男玩家穿bl游戏!是不是人啊! 【貌似,不太确定……】 “??” 祝瑶看着大屏幕里显示的黑色文字,觉得很是荒谬。 【玩家不必惊慌,只是玩个游戏嘛!】 【友情提示:唯有打通结局,你才能真正回到现实。加油吧,骚年!】 骚年个鬼,他都大龄社畜了! 他只想 滚粗!!! 等他回去后,一定差评,大差评!!!《 》 3、一周目 在经历了一段时间后,祝瑶终于有精力来盘点当前的一切。 经过实验和游戏提醒,祝瑶得知:在这个空间内,他不会感到饥饿,年龄不会变化,时间仿佛在此停滞了。 他唯一能够干涉的便是眼前这块无比庞大的游戏界面。 祝瑶:“……”离谱了,太离谱了。 大龄社畜伤不起,能不能来点现实的,别搞正常打工人。 游戏界面意外类似于普通女性向攻略游戏,有角色卡槽,道具包裹,结局档案等。 主界面则有两个大选项。 【开始轮回/轮回结束】 依据界面的提示,大概是模拟每次游戏开始,当一定的年龄时,玩家可能会投入所创建的角色之中,真正生活在游戏里,面临着诸多选择,自由度超高。 而玩家的每一次选择都会深深影响着角色的未来,以及最终的结局。 祝瑶:“……”我是要玩游戏,而不是让游戏玩我!!! 他才不要去什么游戏世界! 垃圾制作人,太没良心了! 祝瑶点开角色图鉴卡,一顺溜过去全是灰色、隐藏的角色卡,可是居然有个微微点亮了。 ??? 发生了什么,他明明啥也没干,啥都没做,开局无数次,出生即死亡。 这也能增加攻略度,点亮角色卡! 这张角色卡,背景金碧辉煌,闪的亮人,充分显示了土豪金的氛围。 除了那画中着黑色玄衣,显得古朴大气的男人,眉宇间桀骜不驯,微微而视,像一只蠢蠢欲动的野兽,无比专注地凝视他。 祝瑶:“……”特么很吓人好不好! 或许是触发攻略度,这次居然显露了角色名。 [赫连辉:当前攻略度1%] [友情提示:你在开局使用了道具无名画卷,触发了无比神秘的缘分,暂定可攻略角色成功被激发哟!此段缘分可查看。] [游戏点评:千里姻缘一线牵。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正如你与他的相遇,犹如火星撞向地球。一段不为人知的简短缘分,促使他曾对你有过一次心存怜悯。] 赫连辉就是那个狗皇帝的名字? 一次怜悯,就一次。 那就是说,除了使用无名道具那次开局,其他紫色仙药开局挂了还都是这个狗皇帝搞得鬼! 啊啊啊啊! 祝瑶·重度图鉴收集爱好者·不打通结局就难受·真的要被气死了。 游戏屏幕显露出一段文字,顺带一个极为活泼的语音。 【玩家不要过度激动哟,制作组已经充分感受到玩家的喜爱啦。】 【为此,特意为玩家制定了一些细节模板,希望玩家踊跃探索游戏,感受制作组满怀热情制作的游戏哟。】 【下次再见啦!】 你确定是喜爱? 祝瑶先是鄙视gm的提醒中的自吹自擂,紧接着愣了一下。 游戏更新版本了?这么神速的制作方,那还挺良心的……呸呸呸,这就是垃圾制作人,只会坑他这个玩家! 可恶! 祝瑶扒拉了游戏界面,终于发现了一些不一样,所谓的细节不过是被触发的人物卡上出现一个拟化动物。 赫连辉的卡面前,浮现出一只可爱的白色小猫咪。走路一颤一颤的,似乎受了伤,浅蓝色的双瞳显得尤为软萌。 祝遥忍不住戳了一下。 狗皇帝,搞死他那么多次,他也要还回去。哼!哼哼。 随即,祝遥无比冷酷的将勉强站起的小猫咪绊倒,只见小猫咪一声不吭,默默爬起来,在摔到无数次后依旧倔强的尝试爬起。 直到,压根失去体力,只能趴在卡面前。 很可怜的样子。 祝瑶默默收回了手,选择蹲下,明明他才是那个真正可怜的人。 他好想念他点的外卖。 呜呜呜。 这里他连饥饿都感受不到,太特么的痛苦了。活的清心寡欲似神仙。 他还想念他那存了好几g的漫画。 不知道什么时候,拟人化的小猫爬到了脚边,舔了舔他的手心。 祝瑶:“……” 好难!怎么才能通关回家,这破剧情除了死还是死。 等等,要不试试看查看那个道具带来的缘分,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祝瑶拉起小猫,来到角色卡界面,点击查看缘分。 明亮的游戏界面骤然变黑。 祝瑶只见界面浅浅浮现一段文字。 【玩家使用道具无名画卷,成功触发隐秘缘分,缘分降临倒计时开始。】 【十,九,八……三,二,一,倒计时结束,缘分即将降临。】 【玩家请做好准备。】 祝瑶:“……”这么莽的游戏吗?提示说明呢?游戏规则介绍呢? 不等他多想,眼前顿时一黑。 …… …… …… 呼气,吸气,呼气,吸气。 祝瑶醒来后,特么发现他又穿了,特么可能还是真的穿进游戏里了。 因为,他每天都能听到宫妃和宫女的私语。 最奇葩的是,他现在处在一幅画里,可能是某个妃子宫殿里悬挂的画。 所谓的道具“无名画卷”,特么还真的朴实无华,真的就是一卷画。 他成了画里的人。 除了每天晚上可以出来活动半小时,其他时间都属于静止状态。 无聊的要发疯的祝瑶,只能默默听起了宫女们的八卦。 这也是他确定自己降临游戏世界中的原因。 如今是昭化六年,距离他之前每次开局游戏出生的昭化二十一年还有15年。 也就是说,貌似他创建的角色的母亲刚刚出生没多久。 祝瑶:“……” 他这卷画的主人貌似是宫中的一位贵妃,很受如今的皇帝宠爱。甚至,因为久久不孕,皇帝指定让她抚育刚刚丧母的一位小皇子。 宫女们偶尔会小声讨论。 关于那位皇子的出生,按照说法那可真的是一个小可怜。母亲是秀女出生,可侍寝时便遭了皇帝厌恶,谁知道居然还怀了孩子。 孩子生下来后,母亲莫名的精神失常,在一次皇帝前来探望后,惹怒皇帝被打入冷宫。 连带着孩子也在冷宫中生活了三年多。 直到最近,皇帝突发奇想,又开始关注起自己这个不受看中的孩子。 加上贵妃久久无子。 这孩子就被丢给了贵妃。这孩子甚至到现在都没有具体的名字。听完了一堆八卦的祝瑶表示,这什么狗比皇帝,简直超级大渣男好不好。 小皇子被送到贵妃宫殿的这日,祝瑶可算是明白了道具无名画卷带来的所谓的缘分了。 因为,因为…… 特么那个开局杀他无数次,害他一次一次又一次开局的狗逼皇帝赫连辉。 就是,这个看起来软萌,可爱,人畜无害的小皇子!!!《 》 4、一周目 那日,小皇子来到宫中时,祝瑶本来是在睡觉,后来被吵醒了。 他紧接着一眼望过去,就看到了一条无比明显的红线,不知通往何方。 红线的一端则是自己的腕间。 祝瑶尝试扯了下,居然怎么也扯不断。 直到晚上,祝瑶偷偷摸摸溜出画中,终于见到红线另一端的人。 那是个孩子,长得特别乖巧,可爱,属于那种现实世界里旁人见到了都要拼命夸的高颜值小孩。 然而祝瑶最烦小孩。 而且这个孩子长大后,可是把他创建的角色杀了一次又一次的狗比。 所以,他也只是盯着对方小手腕间的红线,不禁吐槽:特么“千里姻缘一线牵”就是这么个牵法……这也太粗暴了吧!!! 祝瑶认为这等同于一般游戏里自动寻路功能。 这算是游戏提示吗? 祝瑶有点愁闷,唉,这个游戏怎么玩,怎样叫打通结局? 能不能别玩弄大龄打工人? 不会真的要把所有角色都……攻略,打出所有可能的结局吧。 祝瑶想着就有点绝望。 这可是实操了,不是纯粹界面玩游戏了。 他性别男,爱好男……呸呸呸,口误,他性别男,爱好女,结果现在让他真身上阵攻略……这简直是地狱模式好不好! 正当他发呆的时候,弱弱传来几声稚嫩的轻问:“你是谁?” “为什么会在这里。” 祝瑶呆了下,转头看了下,原本睡熟的孩子睁开了双眼,正凝视着自己。 不是其他人都看不到自己的吗? 这个事情是他前段时间反复实验了许多次的结果。 每到夜晚的放风时刻,他就能飘出画卷,随意走动,犹如鬼魂,毫无实感。 往来的宫女,内侍完全当他不存在,看不见他。 “你是谁?” 听到询问,祝瑶看了眼人,选择速度飘走了。 他依旧不能接受……游戏所说的攻略角色,攻略人真的很扯。 他穿过门外,留在了一颗树下。 水边的清池隐隐照出他的身影,白衣如雪,披头散发,脚踝微微悬空。 若是能看见的人,定是以为不知是哪里来的冤魂野鬼。 祝瑶有点无奈。 偏偏眼前出现了浮空的游戏操作界面,提醒了一段文字。 [无名画卷:进度5%] 在此之前,进度一直为零,直到今天遇到这个孩子…… 祝瑶有点get到这个游戏设计的套路了。 应该只有和关键角色走完剧情,他才能结束这段画中人生,回到游戏大厅。 可是,他现在在正常人眼里就是鬼魂,或者说妖孽好不好。 宫殿内,睁着双眼的孩童,看着眼前空无一物,微微皱眉。 他伸出小手,轻轻在空中抓了一下。 只是梦吗? 作为一个大龄社畜,祝瑶接下来的日子自然还是偷偷听墙角。 攻略扯淡先不说,指望一个普通打工人,能够一上来就能骗到可攻略角色,那不是开玩笑嘛。 反正祝瑶不相信自己的能力。 按照设定,人以后当皇帝……不管怎么说,能从那么多人里杀出来,当上皇帝智商什么的肯定比自己高。 所以……攻略一点都不科学!好不好! 起初,祝瑶苦中作乐,乐呵呵听着小宫女唠嗑,或者私底下聊着宫闺秘事,八卦是人类的天性。 他也能从中获取点点信息。 好比,他知道了贵妃的哥哥是个武将,驻守西北边,颇得皇帝信赖;他知道了皇帝已有四个皇子三个公主,且后面还在生;他更知道了皇后是真不受皇帝待见,因为皇帝当初有点靠她母族势力上台,现在…… 不得不说,当今皇帝是个真政治机器。 当然这些都是琐碎事,祝瑶更偏向忙里偷闲当听书一样听故事。 他特别喜欢那个专门给贵妃梳头发的小宫女,每次给贵妃梳头时都会讲些市井传闻,以免贵妃觉得无聊,她的嗓音非常好听,放现代就是顶级cv,每次娓娓道来都是一种别致的享受。 直到,有一天贵妃回来时大发雷霆,原因在于她今天的发冠和其他妃子重合了。而那个梳发的小宫女,被打了好几个板子。 后面的好些天,祝瑶都没有见过那个小宫女了。 从那以后,祝瑶便收了些心思,只冷眼旁观,把目前所经历的一切当做一个梦。 至于剧情进度,随着时间流逝也在缓缓爬升。 祝瑶在画卷里的时间和画卷外的时间是不一样的,虽然不能退出游戏,但是祝瑶发现自己是有快速走剧情的方法的。 那就是选择沉睡。 沉睡时间是不定的,每次醒来时体力,状态都会下降些。 这个时候补点月光貌似会好很多。 祝瑶觉得这个设计真的很游戏化,差不多是人物属性化了。 而他和赫连辉的第二次见面便是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刚刚从沉睡状态中醒来,准备出来溜达溜达,补点月光的时候。 今晚月色很好。 祝瑶整个人飘在他最爱的水池旁边,享受着月光的沐浴,倦怠的身体也渐渐有了点活力。 当然,最满意的是剧情进度居然就爬到60%了。 完美。 祝瑶闭上眼,觉得心情好了许多。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一声询问。 “你是鬼魂吗?” 祝瑶吓了一跳,速度飘离水面,转头一看,居然是一个稍微有点长高了的,有点而陌生的孩子。 当然,手指尾间的红线足以证明此人为谁。 “当然不是。” 祝瑶恶狠狠地飘到他身边,想要吓他一下,压低着声阴沉沉问:“你见过有这么好说话的鬼?鬼可是会吃人的,呵。” 他是真的对这个小孩,或者说攻略角色满心怨怼。 谁想攻略三次元真人,还是个小屁孩。 谁想玩个悠闲游戏就穿游戏?还是亲身上阵? 谁想啊…… 毁灭吧,这个破游戏! 祝瑶不时痛骂游戏,明明二次元角色才是最完美的,至少他想嫖的男人,不会出现在现实中,他只要好好享受收集卡片,cg的过程就好了。 口误,口味,他不想嫖男人,他只是爱好这种多结局的养成游戏。 孩子微微睁大眼睛,却停留在原地。 他怔怔看了一会儿,颇为大胆的伸出手触碰祝瑶那轻薄如纱的衣角,并没有任何实感。 “你是鬼魂。” 他颇为肯定的说,“母妃说过的,有些人死后会化作鬼魂的。” 不等祝瑶反驳,他接着认真问道:“你去过阴间吗?见过我母妃吗?她应该过的挺好的吧。她同我说过,阴间是个好去处。” 祝瑶怔住。 这个孩子神色很镇定,神色却有些渴望,仿佛极度渴求一个答案。 还是个孩子吧,他依稀记得自己年幼时也问过类似的话。 “在地底活的好好的呢?也就只有我这种倒霉鬼才会来到阳世间,受尽折磨。” 祝瑶想了下,哼了一声,慢悠悠道。 骗小孩还挺好玩的。 祝瑶看到这孩子似乎有点安心了,苦中作乐想到。 他本想再说点什么,放风时间却到了,他整个身体散开,随风而逝。 祝瑶知道自己这是要重新回到了画卷。 他之所以选择说话,也是实在没办法。 一个人,没有其他人知道,没有交流对象,是能把人逼疯的。 祝瑶采取沉睡,也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 唉,也不知道什么才能结束。 祝瑶望着上升到70%剧情,心有戚戚,应该就快结束了。 只是,他不清楚的是眼睁睁看着他的身影直接消失,仿若魂飞魄散的场景的孩子陷入许久的沉默,隔了一会儿慢慢地走回去,轻声自问:“是死了吗?不会的,上次也是直接跑了。” “不会死的。” “他已经死了,其他人都看不见。” …… “应当是死了。” “也好。”《 》 5、一周目 “喂,别哭了。” “……” 佛堂里冷幽幽的,香火的味道刺鼻,难耐,跪地的孩子忽得抬头,直愣愣看向上方,佛像上坐着个人,又或者说飘着个人,白色的衣衫如月色浸伴随着殿内的风飘飘荡荡。 他的眼睛半阖着,明明是懒散的,总有些惬意和自在。 “听见没,小东西。” “那猫儿没死呢。” 祝瑶斜着向下看,轻飘飘说。 难得出来溜达,可总有些不省心的事,虽说最近都在画里宅着,别问为啥宅,社畜想躺还需要理由吗?可宫殿里发生的事总是要飘在耳边,不想听也听的到,贼烦人的,好比这孩子越发的不受待见。 不过是心善,好奇喂了个假山里的猫儿,多少有些照顾,就被数落,甚至说把猫处理,让其关在佛堂里受些教训,思过。 这简直没事找事。 孩子怔怔不语,忽得似是回神,执着地盯着面前的人,或者说鬼魂,“你没死吗?” 祝瑶听得一个踉跄,差点没跌下来,不过就算跌下来,也摔不到,他目前整个人就像一张纸一样轻薄。 啊啊啊,这和真死了当鬼有什么区别! 打住! 不准想! 我还活着! 祝瑶脑海里不断重复,终究把心情平复了些,可语气里依旧带着些哀怨,“谁和你说的,我死了?” 你大爷的。 我还好好活着呢! 祝瑶有些鄙夷看了眼人,恨恨离人远了点,看向指尖分明的红线,他内心呸了句,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长大后更不是东西,害他死到这个鬼地方。 “我以为……你死了。” 不会再出现了,像母妃一样,再也看不见了。 孩子压住了嘴间的话,眼睛里有些落寞,转而扬了起来,直盯着人,似是好奇,似是开怀,他很认真看着这不知名的鬼。 祝瑶被盯着有些不自在,呵了句,“小鬼,看什么看,没看过鬼吗?” “你好看。” 孩子直白地说。 祝瑶愣了下,佛像的反光映照着,空无一人,他看不到自己,他此时与整个世界是抽离的,平行的。 他能看到,能摸到,可世间万物留不下他的印记。 若不是不断上涨到85%的剧情提示条,提醒着他还是有机会回去的,祝瑶会觉得他这波像是与世界隔离,简直活在大气层。 “……” “真的?” 祝瑶倒有些好奇了,像是游戏里总要关注创建人物的建模一样,他倒是有些好奇自己长什么样了,就他看来,眼前这孩子就已经很好看了,完全可以作为童星出道的好看。 祝瑶飘了下来,蹲身细细瞧看,这小孩长得是真的格外好看,眉眼轮廓自带贵气,似是有些长开了,神情略显倔强。 这怕也是那位贵妃不太待见的缘故,总让人觉得养不熟。 “那你说说,我长什么样?” 祝瑶有些逗乐说。 他说这纯属是无聊没事干,再说吧貌似每次遇到这位剧情条都能涨点,根据游戏套路,或许需要点交流?(此处存疑) 祝瑶边说边跳了几步,他略有些自娱自乐,自己可真是闲的没事干。 可还未曾说完,忽得一只细小的指轻轻触碰到的手心,他吓了一跳,手却被用力摁住,伴随着一句低低的,似是确认的清冽童声,“你真的死了吗?看来不是,据说鬼无形无质,可我却能看见、感受到你这个鬼的存在。” 祝瑶呆了下,心里想的唯一一件事,他作弊!!! 明明谁都看不到自己。 明明谁都碰不到自己。 偏偏他是例外,他居然还能触碰到自己。 “呵呵,”祝瑶急匆匆拉走宽大衣袖,走远了点。 “你很好看。” “比我见过的父皇的妃子都好看。” 孩子的声音略显突出,十分肯定的语气。 祝瑶听完后,气的要死,听到建模的皮好看他很满意,可是和女人对比……这有什么好对比,这不就是明晃晃告诉他,现在这破皮相就是个娘炮,男生女相。 祝瑶:“……” 倒也不是什么好消息。 不过,有人能触碰到自己,还是挺好的……祝瑶忍不住试探着戳了下面前小孩的脸颊,好像是真的能碰到,软软的。 若是在以前,祝瑶才不会这样,任谁没有人交流,被隐形看不见,仿若透明人感觉不到自己真实存在,总会有点焦灼。 可恶。 他被迫成为画里人,还不是这个小孩的缘故。 越想越气,一气之下,祝瑶直接上手把人脸颊捏了又捏,过了把手瘾,然后跑路回画卷了,附赠了一句话。 “猫没死,在东苑小隔间里养着。” 呵。 他才不是心软了,只是看猫猫可怜。 留下的孩童低眸,并不出声,佛堂里恢复冷清,唯有点燃的香火幽幽游走,好似从未出现过这么一个他能触碰到的鬼。 他怎会不知道猫儿没死。 他太清楚了……母妃当年犹爱猫儿,可恰恰是曾同为嫔妃的幼年好友送来的那只猫儿,害得她失去了自己的第一个孩子,更怕是因此失去了孕育孩子的能力。 “小殿下,纯妃娘娘来了。” 殿外的宫婢轻轻扣门,在门外低低唤声。 随即紧闭的门开了,一束光从门外照进,遮去所有,有人迎着光走近,眉眼含情,姿态婀娜,手臂上的轻纱随风飘扬,语气却未免刻薄直白。 “起来。” “跪着给谁看呢?” 孩童依旧跪地,闭目。隔了几息,微弱的声音才缓缓响起,“是……在为母妃祈福。” 来者难得噎住。 贵妃是个脾气不是很好的人,她打小长大就被家里养的骄纵,进了宫里又因为兄长一直是帝王信赖的臣子,比其他妃子稍显得随意许多。 可帝心难测,打小天真烂漫的性子,到了深宫中多少也变了些,有点难捉摸。 “我可不是你母妃。” “我知。” 跪地孩童这次倒少了些小心翼翼,只低语回应。 贵妃眉头稍皱,只见这孩子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倔强的脸,看着就像养不熟的,可偏偏用那双会说话的眼睛怔怔看过来,难得露出几分依赖。 “可我只有娘娘了,只有娘娘愿意养我了。” 贵妃忽得转了身,隔了许久才道:“起来吧,今天也受了教训,下次要晓得不要碰外面的玩意。” 孩子低声回应:“知道了。” 贵妃出佛堂前,转头看了眼默默跟在身后的孩子,心里有些淡淡的想:也许母亲说的不错,他虽然不讨皇帝喜欢,但自己有个皇子在身边总比没有的好。 祝瑶再次醒来的时候,不知过去了多久,只是发觉【无名画卷】剧情进度突然跳到了95%,不免有些兴奋,随之而来的却是奇怪,又发生了什么。 此刻,画卷外的声音却越发的吵闹,倒不是怒火,而是伴随着嬉闹,喧嚣,似是很愉快的感觉。 是有什么节日吗? 祝瑶不由得缓缓探出了个身影,从悬挂的画卷里走了出来。 此刻竟然也是夜晚,宫里挂着各式灯火,显得格外热闹。 他从静悄悄无人的殿中走出时,还有些奇怪,很快就看到院中玩闹的人影,渐渐明悟,原来是乞巧节。 不过,他最震惊的莫过于看到那个贵妃居然和她不喜欢的皇子在一块,正在给他戴着一个可爱的猫耳帽。 女人就如此善变的吗? 祝瑶立于廊前,有些难言,不过那帽子戴着确实可爱。 月亮很大,光洒在院子里,伴随着欢笑声,一时间倒是很安乐的样子。 祝瑶少见的感受到了节目的气氛,只默默站在回廊,随意打量着周边,那花开的不错,那点心看起来挺好吃的,那小宫女长得还挺萌的。 忽得,指尖稍许拉扯感,他低头看了眼手指缠绕的红线,似是有点儿紧了,难不成他长高了,长大了? 隔着这红线寻去,祝瑶望进了一双眼睛,一双执拗地眼睛。 即便隔得那么的远,那孩子的目光依旧灼热,直勾勾地往自己这里看。 不过人看着似是又长高了几分,气色好看了,有几分挺拔,脸庞上的肉也多些。 祝瑶倒有些莫名的欣慰。 知道这小孩能看到自己,祝瑶也懒得遮掩,干脆坐在回廊的座上,光明正大的欣赏宫女表演的小节目,只是那道目光从未偏离。 祝瑶被看烦了,回瞪了回去,骂了句:看什么看! 那孩子唇部微动。 祝瑶好似听到了一句很浅的低语,缠绕在耳边,“你好看。” 什么鬼。 祝瑶盯着拿着兔子灯的小孩,似是很寻常的脱离了玩闹的宫女,游走着游到了这回廊附近,声音透着几分小心,以及欢快。 “你……终于来了。”《 》 6、一周目 “什么叫我终于来了?” 祝瑶纳闷的问了句,他不是明明一直都在吗? 孩童微怔,手拿着兔子灯,隔了好一会儿才道:“已过了三月了。” “我有许久没见到你了。” “……” 原来过了三月吗?祝瑶细看了他一眼,倒看出了些不同,那双眼睛……很亮,只认真地看着自己。 “我想见你。” 莫名地耳边传来这句话。 祝瑶看他,这一次他敢确信他没听到这小孩开口,所以他听到的是对方的心声吗? 他忽得就沉沉叹了口气。 他已经尽量减少交流了,他不想离这个世界太近了,可游戏似乎总在加深这一点。 祝瑶低头,直面看向中指上的红线,从最早的腕间到如今的中指,细细的,鲜红无比,不容忽视。 是他前世做了孽不成? 被拉到这个游戏里,出也出不去,还要攻略游戏角色……有什么好玩的。 莫名的,祝瑶有点心虚,“唉,你想那么多做什么?也就三月……” “是102天。” 孩童重申了句。 祝瑶:“好好好。” 他近乎有些自暴自弃,刚想说些什么,孩童手执兔子灯的手,突然靠近自己手,一大一小触碰着,祝瑶再一次感受到了来自的肌肤的温热感。 “能陪我一会吗?” “这盏灯是我亲手做的……很好看的。” 祝瑶还未回话,耳边再次传来一句轻轻的呢喃,“他好冷啊,他这个鬼,是不是也会怕冷。” 祝瑶失笑,这小孩,真是人小鬼大,信了自己是鬼,还要找过来。 祝瑶没抽出紧紧靠在掌旁的小手,反倒是握了回去,好似他是那个提灯人。 夜风中传来一声笛声,竟有些思念意味了。 祝瑶看着远处,人群中簇拥的那位贵妃,竟是她吹起了笛子。 他说:“我是鬼呢?” 他回:“我知道。” 他说:“是鬼你还过来,不怕死啊。” 他回:“你不会害人。” 祝瑶嘘笑了声,“这也说不准吧。” 要是能触碰到人,干涉到世界,他保不定还要搞出几次神鬼之事,以平心中之愤。 到底是哪个神经病……把他拉到这里的。 “你会害人?那挺好的。” 祝瑶正拉着人往殿外的长廊走,听到这句不免踉跄,这叫什么好。 “那样就不会被欺负了。” “……我哪里被欺负过,除了,”祝瑶叹气,最后只道,“你可以不怕鬼,可,不可以想见鬼。” “为什么?” 孩童看着前方的影子,只有自己一人。 他偏头,向上看,身旁的这个人其他人都看不到,只有自己能看到。 “因为,鬼……终有一天是会消失的。” 孩童怔住。 包住手掌的触感消失了,叠在手臂的白色衣衫也消失了,不自觉的手放松,兔子灯掉了下去,身后离得远的宫女急匆匆赶了过来。 “殿下,没事吧。” 孩童静默许久,未曾应声。 宫女叫青烟,是贵妃近来拨给这位皇子的,她侍奉已有两月余,少许知道其品性,是个寡言多思的性子,也不爱其他人自作主张,便小声问:“殿下,这灯……” 孩童似乎这才回神,蹲了下去,捡起这有些破损的兔子灯。 忽得,他将灯细细看了看,最后只双手捧着灯,起身缓缓走了。 画里,祝瑶看着眼前屏风,所以画中鬼就是鬼啊,放风时间就这么点。 【剧情进度:98%】 祝瑶看着提醒,好消息吧,也许真的要结束了。 睡吧。 睡吧,也许下一次就结束了。 可是,再次醒来时,祝瑶竟是有些怔住,画卷外显然换了个地方,这里显然是间书房,笔墨书砚,一应俱全,布置的很有几分格调。 可最醒目的则是那墙上挂的弓箭。 祝瑶静静呆在画里,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出来还是如何,可静待了少许,还是走了出来,反正别人也见不着,他从画中出来时,不禁回看了眼。 只见这画挂墙,倒是个清幽的文人画,书桌、屏风、古琴一应俱全。 唯独抚琴人缺了。 而那屏风上挂着件青玉长袍,影影绰绰有个身影藏于屏风另一边。 “你醒了。” 很明确的声音,如金似玉,倒有些几分峥鸣。 祝瑶回头,只见个少年,一袭紫袍,头戴玉冠,生得双利目,微微而视,毫无意外。 这少年已有几分出俏,煞是俊美,腰间佩玉,指间一枚玉扳指。 祝瑶望着指间缠绕的红线垂在地上蜿蜒着、似隐形的线般缠上那少年中指,细细揣摩几分亲昵和难辨的暧昧如影随形,如他的身形般即便立于远处,也能感受到那种注目,从未离去。 “你……” 祝瑶忽得说不出话来了,不过一场沉眠,算算这段时间他入画,前一眼的孩童,如今面前的少年,明明音容还恍若昨日,好像却已过了太久,他都不敢认了。 “你忘了吗?” “七年前,你同我见过一面。” 少年停驻于远处,眼神远远地凝视过来,不紧不慢地启声。 祝瑶摇摇头,“我见过你四次面,这是第五次面。” 少年呆了下,终是走近,“这幅画在我这里挂了七年了,你从未出现过,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我以为你消失了。” 少年沉声道。 祝瑶叹了口气,道:“也许吧,可就连我自己也不清楚……原来已过了七年。” “你真的是鬼吗?” 少年忽得问。 祝瑶往后飘了几步,去看那案桌旁的灯,当真精致好看,“不是鬼又是什么?是个无名画中鬼罢了。” “我见书中写过,天上一日,地下一年,兴许你是神仙而非鬼魂。” “……” “神仙有法术,你看我像有吗?” 祝瑶嘲了句。 说完,他坐在案桌前,倒是看起了那由摊开的书,竟是个话本故事。 他也不觉无聊,只看了下去,当身旁少年不存在。 烦啊。 所以说,为什么一眨眼小孩子就长大了,完全没想过的好嘛! 小孩他还能逗逗,都知事少年了,他只觉尴尬,很想逃离,可貌似溜走不太好。 祝瑶本来纯当话本看,那字勉强连猜带蒙,倒也看得懂,只是看了几段,貌似有点不对,【露出一截酥臂】,不由得吐了句。 “你在书房里看这个?” 虽说他小黄油都玩过,可谓见多识广,可在别人眼皮底下看别人的春宫本也太古怪。 少年走近,声音清冽,“教引嬷嬷给我的。” 祝瑶咳了声,“你年岁尚小,还是得……不,是不能涉及、沉湎其中。” 这话倒是真心实意。 很变态的好不好,年纪还这么小,咳咳,虽说古代好像就这样,可也影响发育的。 “哦。” “……” 一看就不在意,不管了,也不管他的事,反正他也提醒了。 祝瑶看着话本,还真的蛮有质量的,可谓香色味俱全,可也就两面能看。 看到最后一句时,没了。 他又翻不了,想着就悲愤啊,游戏制作者不做人啊!!! 祝瑶干脆整个人都趴到桌案上了,他真的好想回家啊,他想他那几个g的硬盘存货了,他爱他存的小黄油,他爱他存的18x漫画…… 忽得,身后一只手将他拉起,依旧略显瘦削的手臂,祝瑶呆了下,背后的温度紧靠着肩头,很紧密,那双掌上看得出伤痕和茧子的手将桌上翻过了一页。 “接着看。” 身后少年低声说。 祝瑶有些僵硬,因为肩头的温度,隐隐的倚靠,亲昵的依赖,仿佛寻求着一种亲近,其实……他实在不是个能和人很好打交道的人,他真社恐啊。 祝瑶只能强逼着自己看话本。 于是,时间缓缓流逝,伴随着少年恰到时刻的翻书,话本挺香艳的,就是情节有些诡。 “喂。” 祝瑶小声提醒道,“你还要靠到什么时候。”他有些悻悻,仿佛自己有错般。 好吧,他是觉得自己有点对不住。 只是一点点。 和人说可能会消失后,直接消失了七年,就算不是他本意,也有点渗人。 虽说他现在是个画中鬼本就古怪至极。 背后传来一声淡淡轻笑。 祝瑶干脆起身,挣开他,一瞬间飘到别处,“小鬼,不要仗着我好心,就……” 欺负社畜好不好。 他就个不想搞事,只想躺平的毛茸茸。 少年有些出神,道:“你还在,比以前在的时间多。” 祝瑶挥了挥衣袖,不在意道:“好像是,不管了,时间好像到了我回去了。” 说完他身形散去,未有任何痕迹。 少年见了,只转头看墙上的画,庭院碧影深深,小窗内的书房,屏风后隐隐的身影,画中鬼?画中仙?他的眼神有些深,下一次又是多少年?《 》 7、一周目 可祝瑶真没想过,他居然走不了,剧情进度依旧保持着99%,到底是缺了哪里呢?他反复琢磨曾玩过的游戏,最终还是将线索放在这唯一有牵扯的人。 画外,那少年依旧在读书,白日读夜里读,可谓十分刻苦。 祝瑶想,倒是难得。 明明是个皇子,倒比举子还勤奋,奇哉怪也! 怕是图谋不小。 这话自是他偷听到的,既然走不了,还没法沉睡,他只能再次发挥偷听大法,寻些乐趣。 “谁?” 不知多久,赫连辉放下书,望向周边,空无一人。 门外侍奉的青烟,看了眼其他人,轻轻扣了下门,获得准许后,才抬步,小心进了这书房,弯下腰。 她低声询问,很是谦卑,“殿下,怎么了?” “无事。” 半响,赫连辉才淡淡应了声。 不该想的。 他终于来了,来了又如何,来的也只是那片刻。 “母妃近日可好?可曾顺心些,还是……’” 赫连辉转而问道,随即缓缓起身,将书放回原处。 青烟侍奉于旁,眉目间多了些成熟风韵,稍显出岁月的痕迹。 她略显松快,细细道来:“娘娘说近年的年岁好,结的的果子都好吃,薛将军这次返京,带了不少北地的香梨,格外脆甜,正等着殿下去尝尝呢?” 赫连辉不咸不淡道:“将军既然没送来,便不必去尝了。” 青烟有些怔住,只听他不紧不慢地说,“母妃的心意我领了,只是……这回陛下召将军回京本就倚予重任,我为臣子,不可为些小事叨扰将军。” 这回她是听懂了,殿下是在避嫌。 近来因内阁大学士竺彬被查出结交朋党一事,二三皇子也被斥责,闭门思过,朝中人心浮动,风波不少。 赫连辉想了下,补充道:“明日你把桌案旁那几卷佛经带去,再过几日便是母妃生辰,小儿无以为敬,只得抄几卷暂作先头的贺礼。” “奴婢晓得了。” 青烟慢踱步至桌旁,取起那预备好的经文,召来个侍婢,托盘承托,这才随着一同缓缓退下。 离去前,只见他依旧在看墙上的画,那画自生辰宴被要来已有七年了吧。 赫连辉望向墙上挂着的画,直到此刻他都觉得好似一场幻梦。 那碧色纱窗里的一切,那屏风后的人影,那人白衣墨发,赤足而立忽就站在这房内,转身回望画。 “喂,别看了。” 耳边传来一句低语。 赫连辉近乎呆住,转头看去,念着的人忽得就驻足书架处,青色长袍,墨发垂腰,打量那摆着的玉瓶,不由得心下一跳。 “你没走?” 已有几天了,他居然还在。 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依然留在地下,而非回了天上。 “我也没想过,谁知道呢?世间之事,不如意十有八九。” 祝瑶扬了扬衣摆,略有些叹气。 也许这游戏就爱不走寻常路吧,他还真以为结束了。 赫连辉应了声“哦”,只是看他,似怎么也没看够,看不够。 祝瑶飘了下,游到书架另一面,略有些避开他目光。 “都说了,别看了。” “你天天盯着那破画,盯的我在画里都不自在,只得出来了,别弄得我出来还接着盯,天天看鬼,小心变鬼。” 祝瑶有些怨念道。 他可没忘,这小鬼长大后貌似当了皇帝,是他的攻略对象……天知道,让个直男吐出这四个字有多绝望! “变成鬼未尝不可。” 赫连辉回了句,依旧很平静。 祝瑶:“……”果然,长大的小孩就不好玩了。 “不想做皇帝,想做鬼?我看你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 “我没想过当皇帝。” 赫连辉平静道。 祝瑶嗤了句,这话说的,真有点手拿金锄头,不当回事。 还不想……你当了皇帝后,可把‘我’这个同血缘的游戏角色害死了一次又一次,他要信他就是狗屎。 “你不信。” “没人相信,如蛰伏猛虎,蓄势待发,你宫里人私议你都用这句。” 祝瑶离得远了些,看向指尖红线,只觉得更深了些。 赫连辉微怔,补了句,“那不过是杨学士的一言之词。” “不管是真是假,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小鬼,你要倒大霉了。” 祝瑶乐悠悠道,颇有些看戏姿态。 这话倒不是假的,许是剧情进度到达99%,他这个画中鬼停留的时间变长了,自然走的地方也远了。 他听了不少八卦,不少秘密。 “我知道,是要奉诏出宫、前往封地一事吗?” “咦,你竟是知道。” 祝瑶也有些好奇,这事儿他可是昨晚从皇帝寝宫那里听到的,只有皇帝同他最信任的内侍在。 他敢保证这是第一手消息,很多人都不清楚。 赫连辉不紧不慢道:“陛下召回薛将军,怕有令他固守京城之意,为防止我们里应外合,他定会将我外派封地,短时间都不会回京。” 祝瑶无言。 这话倒是同那太监私底下的揣测一模一样。 “你倒是个天生当皇帝的料。” “我说过了,我不想当皇帝,从来就不想。” 赫连辉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祝瑶摇头,回了画里,只留下一句话。 “小鬼,有些事情不是你不想,就能不想的。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你不当,他人当,他容得下你吗?” 赫连辉微怔住,收住了情绪。 是吗? 这些年他不争不抢,朝堂之事更是半分不沾,只读自己的书,学自己的画,足足把自己埋了起来。 他没想过争,他也不能争。 可依旧见他不顺眼的大有人在,只因两年前内阁讲习五经的杨济才,杨学士夸过他的一首习作诗,“如蛰伏猛虎,蓄势待发。”,招来不少私议。 他前往封地就真的能远离这些纷争吗? 不过两日,旨意果然下来了,他被立为靖王,封地在北地大名府。 殿内宫侍多被打的措手不及,不少以为薛将军回京,这位皇子怕是很有些倚靠了,谁知就要去封地了。 这一去怕是不知多少年,更甚者再也回不来。 青烟在整理将带去的随驾物品,她已经被点为王府属官,一同跟去北地。 “殿下,这画……是否……” 青烟见他这几日有些静默,只依旧时不时看那墙上挂的画。 有些莫名的“痴”。 赫连辉只是在想,他是生气了吗?明明还在,却也不出来了。 半响,赫连辉低语,“这画留在我身边也没什么好的,北地寒冷,不是长久呆之所地,倒不如送回母妃那里。” “喂,小鬼,你心也太狠了吧。” “既然如此,当初何必把我从贵妃那里要过来。” 祝瑶急忙喷了句。 这小鬼,他还急着做任务,把它丢下它做个毛。 赫连辉听到这声音,忽得一笑,转而亲自把画取了下来。 “想来母妃喜新念旧,还是送副新画为妙,这旧画还是带去封地,以解我相思之苦好。” “……” “什么,小鬼,你乱讲什么?” 祝瑶真气炸了,相思个鬼啊,这小鬼他才十六好吧。 赫连辉只当没听到,缓缓画卷起,收好。 青烟见他手执画卷,颇有些兴奋意味,格外少见。 说来也怪,这画明明就个文人的书房之景,没什么特别的,唯一值得称道的是,怕是署名是“苦瓜居士”。 这苦瓜居士堪称前朝最奇最怪的异人,他擅医擅画,自号“苦瓜”,颇为惊奇,他自嘲说自己是人间头一号苦瓜,不过一缕孤魂,流浪人世间。 “小鬼,你报复心真重。” 祝瑶翻了个白眼,坐在马车头顶,呸了一句。 直到出了京,到了前往封地的路上,那画卷依旧日夜放置在赫连辉手边,时不时被拿出来打量。 用他的话,以解相思之苦。 祝瑶受不了那种打量,干脆往他坐的马车上飘坐。 赫连辉有时候由着他,有时却偏偏选择骑马,并行瞧他。 祝瑶无力,他晕马车。 谁知道呆在画卷里,还能被震的晕眩,不知归处。 “有吗?” 赫连辉骑在马上,只稳步前行,回了句。 他生得俊美,目光如炬,此刻意气风发,如蛟龙出海,格外有威慑。 祝瑶仿佛已然看见那张曾见过的成熟面孔,桀骜不驯,微微而视,如猛虎般,专断独行。 “天底下第一厚脸皮。” “不要脸。” 祝瑶一路骂骂咧咧,直把涵养都丢光了。 谁要……被个小孩当成思春对象,明晃晃恋着,就算不是,那也是故意让他晓得。 赫连辉不反驳,只觉得颇有趣味,曾经他觉得他像仙人,如今倒觉得人味挺重,极好极好。 这一路顺快肆意,是十几年未曾有的。 “我只是说了句,你长得很好看,我很喜欢。” “你别装!你别以为我不懂!” 祝瑶偏头,不看他。 他又不是没看到他画的春宫图,简直可恶至极。 两人一路打闹,转眼一月有余,离封地越发近了。 前往封地有两波人马。 前一波由赫连辉的侍女青烟、随着指派的太监和少量亲卫先到封地王府收拾府邸,以侯王驾;后一波则是赫连辉这个靖王带着随卫、以及亲兵。 可谁也没想到,距离封地一日路程的驿站,突如其来的一场大火,彻底撕碎了这场难得的平静。 “小鬼,你中计了。” 祝瑶从画里飘出,望着这里里外外的烟,众人沉睡不醒的状况,只觉得这出谋划策人又狠又毒。 他都没听到任何密谋。 这是一场以死亡为代价,默不作声的明谋。 祝瑶甚至在想逃出去了,会不会外面等着也是刀戈。 他能逃出去吗? 能的吧,毕竟他可是未来的皇帝啊,可……万一也会变呢? 按照游戏开局的时间线,他是在过去,可谁能保证过去变了,回去未来时就不会变,没人能知道未曾发生的事情。 祝瑶拼命摇着床上陷入沉睡的人,他怕是中了药,怎么也摇不醒,可其他人也听不见,看不到他。 他唯一有联系的人,陷入了昏迷。 “赫连辉,醒醒,醒醒。” “你快醒醒!” 祝瑶眼见没用,飞快飘了出去,探查外面情况,只见火焰缭绕,把整座驿站烧的烟火缭绕,鲜血和死亡遍地,亲卫们多是被刀剑所伤,死的彻底,甚至可能是同伴所害,难怪没人上来。 祝瑶立在月下,看那驿站外一行默立的铁骑,仿佛正在等这火燃尽,燃的彻底,直至那火里的人只剩骨头。 他们确信人死的干净,才好回去交差。 祝瑶转头回了那房间,火焰烧的更快了,他去拉人,忽得发现自己竟是能把他拉起,直接愣住。 在此之前,他只是单方面被他能看见,触碰。 祝瑶立马看了看模板上动了的剧情条显示99.5%,突然显示两个技能【恶鬼化形已解锁】【月奔千里未解锁】。 他不由暗暗骂了句,自己可真就个剧情工具人。 要走剧情,他就能开挂了,这会都能鬼变实体了,还有凭什么他是恶鬼! 祝瑶很努力把人背了起来,看不出来还挺重的。 他边努力往外跑,边怒骂游戏,哪有安排恶鬼救人的,这不纯属搞笑嘛。 他已经有点感受到了火焰的热度,不过还好应该是他是恶鬼的缘故,这火貌似不算特别烧人。 背后传来咳嗽声,沉沉的呼吸声。 “出得去吗?” 那声音很冷静,很平静。 看来人是终于醒了,祝瑶无暇顾及,只气喘吁吁往外跑。 “先离开这火堆里吧,后面看你了,外面都被包围了。” “恭喜你,中奖了。亲卫死了一半,叛了一半。” 身后比传来止不住的咳嗽声,顺带几分笑意。 祝瑶是真觉得他有病了。 “你还笑,笑屁啊!都要死了还在笑,还不赶紧想想你怎么把叛了的亲卫逆反回来,不然还不是死。” 赫连辉摇了摇头,断断续续道:“劝不了,他们本就是安插进来的。” 祝瑶“艹”了句,骂道:“你这些狗屁兄弟这么恨你做什么。”。 “怕是他们没一个比得过我。” “……” 祝瑶服了,您可真行,懒得和他说了,往外跑。 驿站外,众人皆肃穆,只等着这火焰落幕,忽得一声马声尖鸣,众人只见那火焰里竟是走出了两个身影,竟是一个背着一个,两人都有些损伤,衣裳散乱。 可这突然出现的人,没人见过。 这着实诡异至极,一时间众人侧目,心思各异。 只应这多出的、出现的人竟是个美人,是个绝世美人。 他美姿仪,皎月貌,似鬼神,如仙士。 一时间,看的心神恍惚的人不少,更有可惜者不少,这世间难寻的人物竟是要跟着奔赴黄泉。 祝瑶勉强走出,已是力竭,彻底瘫坐在地上。 兵士已然围了起来。 赫连辉却笑了,笑的很亮堂,他也不看那目露决心、狰狞的兵卫,只忽得环了过去,将人抱的紧紧的。 他的声音很沙哑,很忧伤。 “你还未曾告诉过我,你的名字……告诉我吧,就当做临死前的愿想,总归是要死的,倒不如一起死,我说过的,一起做鬼也不错的。” 祝瑶气的说不出话来。 他才不是鬼!谁想和他一起做鬼啊! 忽得,赫连辉目光灼灼,竟是无比忐忑、轻轻靠近,在他脸颊处留下了一个吻,刀光剑影下,只得这一吻。 祝瑶来不及多想,眼见【月奔千里已解锁】,心神微动,只紧紧回抱住他。 上方的刀影挥了下来。 赫连辉心满意足,只等着这亡局,只想着不要死的太丑。 不然做鬼,也不得他待见。 月夜之下,刀下人影忽得消失的无影无踪,只得刀劈向地面激起的尘土,好似从未有过两人出现。 是鬼否? 众人惊滞,皆失声。 千里之外,祝瑶环抱着人,忽得放开了,只起身大笑。 “我就知道,死不了。” 游戏是狗,可不杀重点npc,必须点赞。 赫连辉倒有些痴,只抬头望他,“所以,你不是鬼,是仙人吗?” “不,是恶鬼。” 祝瑶颇乐道。 他只觉得今晚挺刺激的,他好像有点觉得游戏有意思了。 “哦,那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 风声把一切都掩盖了,赫连辉正低头拿东西,只听到隐约的名,还在想是名瑶吗?阿瑶挺好听的,似是找到了,他抬头陷入凝滞,手中的发簪叮咚落地。 月夜无声,偌大天地只余他一人。 长久的沉默。 赫连辉缓缓起身,往远处的城门走,走吧,一直往前走,只要自己还活着,他想……他终有天会回来的,他一定能够等到的。 游戏大厅,祝瑶呆呆望着大屏幕,显示【无名画卷100%】。 【恭喜玩家解锁隐藏cg:林中月下美人来】 祝瑶:??? 他看向大屏幕,月夜下那刀光剑影的一幕彻底留存。 等等,谁是美人? 祝瑶不敢看屏幕,燥的慌,他本已遗忘,此刻却记起了那个吻。 啊啊啊啊,为什么要让直男玩真人bl游戏。 【恭喜玩家解锁隐藏cg:红鸢照影】 【恭喜玩家解锁攻略人物‘赫连辉’30%,收获缘分碎片x3】 【恭喜玩家触发无名画卷后续,请问玩家是否观看后续?】 屏幕上背景只剩下那寂寥月色,那是前刻他处于游戏里的场景,仿佛即时即刻的录制,清晰的不能作假。 祝瑶能看见自己身影消失时,那初长成的少年微低头,嘴角含笑,神态安逸,似在从怀里掏着什么东西。 祝瑶驻足,望着最后的一行字,【是/否】两个选项。 要看吗? 此刻,他竟是有些迟疑,不知道,他该如此选择。《 》 8、一周目 祝瑶想了下,先把触发后续事件给关闭了,反而点开前面解锁提醒。 倒不急于一时。 他觉得还是……先把这个游戏界面盘盘吧。 角色图鉴里,依旧只有“赫连辉”的角色点亮了,点开来专属人物故事线板块,新增了一个可点击的模块。 玄色为底色的地图上,金线缠绕,华丽诡异、总有点缠绵意味。 第一个解锁的故事主线cg,正是刚刚提醒的隐藏cg:红鸢照影。 祝瑶还未曾点击查看,忽得一只白色的猫儿,跳了出来,直接跳到了他的肩部,这小猫儿显然有些长大了。 祝瑶被撞得有些不稳,颇为冷酷无情地伸出右手把肩膀上的猫儿捏了下来,白色猫儿乖巧地“喵”了几声,乖巧地望着自己。 那双浅蓝色瞳孔,增添了几分锐利。 祝瑶戳了下它。 白猫尾巴摇的有点欢,缠着他的指尖,摇啊摇。 祝瑶撸了几把,严肃告诫,“安静。” 这破游戏,搞个角色卡小模板,动物拟化,都搞得这么精致干嘛,猫猫真的很可爱啊。 祝瑶干脆盘坐在地上,游戏台也随之下降,想了下他点了点“红鸢照影”。 画卷徐徐展开。 伴随着一曲小调,有些忧伤的笛声。 祝瑶微怔,这小调他记得是那次乞巧节那位贵妃吹得,曲中多是思念意味。 最后一次,他同赫连辉前往封地的途中,他也曾听他吹过这曲子,他说这是少女念家、想念心上人的曲子。 祝瑶当时自是嘲笑了下,他自比少女的事。 画卷里有六张画,一张一张流动,水墨风格,如古人画卷长卷,张张红线缠绕两人,恰是他们的六次见面,而到最后则是一段长达十秒的动态实景。 祝瑶也没见过的场景。 那是离开封地的前一天,他懒散地躺在他书房的塌上,于窗台照进的熏熏日光中有些陷入沉睡。 赫连辉缓缓走近,忽得坐蹲在榻下,以一种仰视、恳求的眼神,注视着睡着的人。 祝瑶低下头。 艹,这游戏做的这么真干什么。 他听到了那个如金石般洌然的少年声,明明是很浅的,可如此的庄重,仿佛用尽了力气。 “既然此刻走不了,那就陪陪我吧。” 祝瑶吸了口气,只把目光往下看,右下角的角色卡,显示的小字【赫连辉解锁度:30%】,他不禁伸出手抚摸了下爬到游戏台,用尾巴缠着他手腕的猫儿。 “小鬼,其实,你还挺好骗的。” “小鬼……游戏不能当真的,懂吗?不懂也没事。” 祝瑶摸了摸猫儿,看着游戏界面上动态停留的场景,那少年仰视着寻求着回复的模样,有些喃喃自语道:“我懂就行了,我懂……就好。” 白猫儿舔了舔他的指尖。 祝瑶低头笑了下,摸了摸猫,看了那屏幕上的剪影很久很久。 再一次重整旗鼓,回到游戏界面时,祝瑶已经很确定他想做下的选择。 【恭喜玩家触发无名画卷后续,请问玩家是否观看后续?】 【是】 【请问是否使用获得的缘分碎片x3进行合成,激发此段后续?】 【备注:缘分碎片可用来合成激发同各类角色的缘分,有缘相聚,无缘相散。若无缘苦苦执着终不得,若有缘萍水相逢亦是缘。】 祝瑶手指慢吞吞点了【是】,应该是交代一些后续剧情吧。 介于游戏的前科。 他有些谨慎,慢慢来,悠着点,不想被惊吓。 当点击【是】后,游戏界面缓缓地转啊转,顺带出现了一段萌萌小人动画,是两个萌哒哒的角色正在击剑。 一黑衣,一青衣。 祝瑶忍不住戳了下,黑衣的的确有点像那小鬼,气质拿捏得很好。 他一戳。 那小人也倒了,连忙爬起,又同对面的青衣小人争斗起来。 祝瑶笑了下,看了眼那表情肃穆的青衣小人,也戳了下,那小人表情却如常,不仅没倒,还更认真了。 【恭喜玩家使用缘分碎片x3,合成了续接缘分:料峭春风】 【此缘分以画结缘,请问是否进行观看?】 祝瑶缓缓思忖,青衣小人是会新出现的角色吗? 他依旧记得曾经看到的那几张游戏宣传cg,里面就有个青衣男子。 祝瑶点了下观看,游戏界面隐隐浮现一行字,十分的小巧,小到让人很难看见。 【玩家请注意,缘分倒计时开始】 【五、四、三、二、一,倒计时结束,玩家请做准备!】 祝瑶:“……” 祝瑶真哭了,又来,至于吗?至于吗?又骗玩家啊啊啊啊! 不等他呼喊,眼前再次陷入黑暗。 风声有些呼啸,隐隐的花香从远处传来,浮出几分雪尽春来的料峭姿态,阳光照在身上依旧有几分寒意。 “夏先生,王爷刚刚还在小憩,这会儿刚醒不久,怕是要等些时候。” “无碍。” 门外的问答声传来。 祝瑶被拂过的春风一激,忽得有些清醒了,他抬眸看向自己身处何地,低调奢华的待客书房,有点儿大。 而他正一手撑在隔断的碧纱橱上。 这里应是封地吧,既然还是王爷,那就还没当上皇帝,那这一次又会是几年过去了呢。 祝瑶摇了摇头。 门外的步履声渐近,很沉稳的步伐。 走在先前的怕是个内宦官,声音略常人而言,有些尖利,只听得说:“夏先生,咋家听闻如今城外流民驻扎,不愿离去。” “您派遣王府长随施粥,恩惠,虽说此举是大大的善举,可也不是长久之策。” “此事需同王爷细商。” 声音越发近了。 步伐声靠近。 祝瑶抬眼,只觉自己手扶向纱橱的触感真实,所以说这回他不是鬼吗?那能躲到哪儿去?他一时间有些情急,想往里面的房间去,刚走了几步,忽得感觉到束缚感,还未曾低头细看,眼前的光似乎被挡住了。 忽得背后一撞,他整个人摇晃着,竟是直接往进内书房的门槛正中央倒了下去,少许地跪坐在地。 祝瑶微低身,侧头看身旁走过的内宦,把自己无视的彻底、这才确定自己怕是没人看得见。 他松了口气。 祝瑶看向自己身下,他本跪坐着,露出半截腿部,那脚踝处除了一圈金环外,竟是束着一根长细带,似是连着哪里。 难怪,好像似是被绑住了。 他都走不了几步。 祝瑶被春风吹得有些寒,脑子都有些冻了些,加上摔倒,干脆想着不如就这么歇会,晚些时候起来。 堂内背后来了个高大的身影。 “夏先生,您先小坐片刻,咋家去备些茶。” 内宦往后堂倒茶。 空余前来的夏先生立在原地,却未曾走进来,只立在做隔断的两扇碧纱橱中。 眼前地上居然有个人。 他发鬓散乱,如流云般,绿衣衫,红簪花,独独一双赤足,白如珠,形如玉,俏生生的缩着,被金环扣住。 那衣衫不过件素纱,简单罩在这人身上。 怕是有些被冻到了。 他只露出个侧脸,身躯有些蜷缩着,只见他两眼垂泪娇娇态,只看他身骨轻盈滟滟色。 夏先生未曾闭目,相反神色如常。 他心想哪里送来的小婢优怜,这次送来倒足足是个祸水,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地上人忽得大声骂了句。 “好你个赫连辉,画的都是个什么玩意。” “把我画进春宫图。” “真有你的,小鬼。” 祝瑶这会儿是反应过来了,手指连忙把散着的衣衫收拢了,有些瘸着勉强起身,往着那空着的扶手椅走去。 他边走,边骂。 当初他翻脸,就是发现这臭小鬼,偷偷画春宫图,以他这脸做了参考。 如今,他看自己身上衣服,脚踝处的金环,着实很有当初见过的那么一张画里的首饰样子,以画结缘,怕还真有可能是这小鬼新画的春宫图。 祝瑶气的脑子疼,不管不顾地,好不容易折腾好坐下,抬头时不自觉扫了眼,忽得愣住了。 对面坐了个男人。 他穿了件青衣,恰如那打架的两个小人中的青衣小人。 内宦正侍候其身旁,端来一盏茶,小声道:“夏先生,这是今年贡上的新茶,西山白露,气香韵堪称一绝。” 那男人静静接过,不发一言。 祝瑶忽得就有些倦怠,只手撑脸,静静打量人。 “夏先生,难不成是个幕僚?又或者说是个谋臣?” “……长得倒是怪好看的,小鬼,你还真是个颜控,找个下属都会找极好看的。” 他小声语。 这会品茗的人,却平静地微低眸,余光扫过身旁内宦,依旧无知无觉。 所以说……只有自己见得到吗? 祝瑶望着两人,听着这位内宦同人讲述着城外流民的事,只依稀听得他讲朝野纷争,讲到天灾地害,讲到这一年的事,语气里总有些唏嘘,听着口吻,总觉得不像个太平年岁,看似维持着平静的,实则乱的很。 尤其,听说这一年皇帝上朝都上的少。 几个皇子争地都有些人尽皆知。 “赫连辉,你果然是个当皇帝的命啊,你还说不想当皇帝,若是你未曾去争过,去抢过,那么多的皇子,凭什么会是你……最后当了皇帝。” “这世上可从来没有那么多的巧合。” 祝瑶不免有些叹了口气。 夏先生手持杯盏的手微顿,依旧默不作声,可眼神不免轻轻扫了眼,那堂中人,没个正行,衣衫便是收拢了,也露出大半个腿。 他生的甚美,眉眼间勾魂夺魄,活脱脱一个艳鬼。 他忽得想起一桩旧事来。 那是昭化十四年,六年前靖王初到北地时隐隐流传的一个神鬼故事。 那年自靖王第一个被封王到封地,却引起了当年最大的一桩案子,刺王案,这位王爷来的路上可不平静,怕是好几拨的追杀,可他竟是一个人到达了大名府。 谁也不晓得,他是怎么来的。 据说,他进城那天,还是坐的一个菜农的驴车。 乡里人说这俏王爷怕是遇了求色的女鬼相助,才脱了身。 原来遇的是男鬼吗? 这次来……是索恩?还是索情?《 》 9、一周目 时间缓缓过去,日光有些长了,风却依旧时不时冒来。 有些怪冷的。 祝瑶拉了下衣衫,缩了缩,整个人挤在椅子里,骂了句,“小鬼,也不给我画好点儿的衣服,就喜欢搞点颜色。” “重色轻友,忘恩负义。” “不知道吗?鬼没衣服穿也很可怜的。” 祝瑶小声念叨着,很有些哀怨。 夏先生眉头不变,依旧如常等候着,想了下让内侍把门外的窗户掩拢些,以防这依旧寒峭的春风进来。 “先生说的倒是对,这儿不比南边,天儿都暖了,风吹来时依旧抖得人发冷。” “咋家自来了这北地都有了六年了,仍是有些不习惯,每年这时候依旧会只想着春日近了,怕是不必备那么些衣物。” 内侍把窗户都收拢了,又烧起炭火,边说道。 “原来又是一个六年,比上次少一年,挺好。” 祝瑶叹了句,有些无言。 屋内烧了炭,祝瑶只觉得暖和了些,有些力气了,遂弯着一只脚,侧着身去解脚腕处那系着紧紧的丝带。 缠的怪紧的。 “究竟画了些什么没名堂的东西。” “啊,可恶。” 祝瑶解得有些不耐烦,边解边念叨,很有些埋怨。 夏先生倒是想起那画了,这北地的靖王爷声名鹊起,多是由于他的浮浪轶事,也因那画的国色生香的美人图。 他作的十二卷美人图。 亦有不少传闻,他颇擅画些春宫册。由于他的身份,这话自是私底下悄悄地说。 只有王府里人清楚,这位靖王爷压根不在意,不在乎被谈论这事,他时常画,画的很有些坦荡。 祝瑶花了不少时间,终是解开了,累的摊在椅子上。 他这会到有时间打量人。 对面的男人,生的端方自持,简朴青衫,都穿出几分矜持意味,也不知……说些什么好,若是如同自己所想。 祝瑶摇了下头。 这游戏终归是个荒唐事,不必细想。 他望着游戏小界面的时间,倒计时的1小时正在一点点逝去,微微轻叹了口气。 怕是到0时,就得回去了。 “还不来吗?小鬼,再不来怕是结束了都见不到了。” “不见也好。” “省的叨扰,省的惦记。” 祝瑶喃喃道。 夏先生如常般端坐,似乎只是等待着,时间慢慢推移着,内室忽得传来一声笑意,莫名有些风流姿态。 “难得见先生行止如此。” “倒有些小心翼翼了,不如往常般随意。” 祝瑶直愣愣抬头,见后室出来一人,身高八尺,重色玄衣,凌厉俊美,更有些桀骜风流,行止间轻浮浪荡。 祝瑶是真的惊。 长这么高也就算了,乖小孩变这种……还挺吓人的。 “果然是个色小鬼。” 祝瑶呢喃了句,随即想喊声,忽得怔住。 只见他似乎没看见自己一样,只坐在上座,眉宇间忽得正经起来,拂去那些轻浮,很有些威视。 “夏启言,你也不必试探了。” “你来北地,不正是想那件事吗?可光当圣人可做不了大事。正如你当年所说,皇帝谁当都一样,那为什么那个人不能是我。” 赫连辉低头,笑了声。 他着实桀骜姿态,语气很有些傲然,“我的那些个哥哥,难道就行吗?” 祝瑶压根无心听,只怔怔看着他,忽得起身,有些踉跄走了几步,转而低头看了看自己指尖。 那是根断了的红线。 他抬头,看向赫连辉中指绕了好几圈的红线,下方却也是断裂,他就这么看着自己手指上的红线坠在地上。 “原来是断了,所以看不见,也听不见了吗?” 祝瑶摇了下头。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不来也许更好,可既然来了,就不必后悔。 夏启言不接这话,只谈起了近日城外流民之事。 赫连辉除却之前的轻浮,这会倒是全然换了个面孔,两道剑眉下显得越发严肃,也加入了这个话题。 祝瑶一直在听,在缓缓的听。 他没有出声。 他也没有看这明明前阵子见过的人,于自己是短暂的时空,于这人却是六年,时间最能改变一个人。 他只觉陌生,很陌生。 可竟也是不意外的,有什么好吃惊的,祝瑶看了眼游戏面板上提示的时间只剩下5分钟,看了他最后一眼。 他走了出去,他忽得想晒晒日头。 恍惚间记起,他同他来封地路上,还曾说过许多次北地的风光。 事实上,相较于赫连辉这个长于深宫中的皇子,祝瑶反而是真的出门旅游过几次,感受过冰雪天地带来的震撼。 赫连辉依旧在谈论兵事布防,很难想象他是擅长此道的。 夏启言目光稍抬,望着那道渐渐走出的身影,那地底上是无影的,是无形无迹的,独独一根朱红的丝线垂在青翠纱衣下,一点点的,流落在地上,一点点随着主人往外离去,竟是往那天光外的日头而去。 他难得有些出神,记起他同这位靖王爷的第一次见面。 他从不觉得自己冒天下之大不韪。 尽管很多人觉得。 可遇到的这位却也大胆,刚见面就直言自己要当皇帝。 “我从前是不想当皇帝。” “我现在是想当皇帝,想当的很……如果当不上,会很容易死,如果当不上,死的早了,就永远都等不到了。” 无人知晓,夏启言那时竟是有些羡慕的,这王爷还能等啊,可他想等的、能等的那人……是怎么都等不到的。 怕是只有进了地里才能见。 怕是进了,也不愿相见。 夏启言忽得起身,“今日日头不错,怕是园里的山桃花都开了,王爷不如出去散散心,散些……” 赫连辉沉默了。 半响,他留下一句,“没有陪着的人,有什么好看的。”,便往后室去了。 内宦也随着离去。 独留他一人。 跨过碧纱橱,门栏处的身影有些单薄,只稀稀落落传来几句话,“小鬼,上次走之前,你问我名字,我还未曾来得及告诉你。” “记住,我叫祝瑶,祝是庆祝的祝,瑶是……瑶林琼树的瑶。” 一阵风拂来。 这外头是天光正好,是千朵万朵桃花开,开的尽态极妍。 少许花瓣落在木地板。 “嗯,小鬼,再见。” 光遮去了一切,也消融了一切。 夏启言缓步向外走,门栏处的身影已经消失,他走到……怕是那鬼倚靠处,忽得蹲了下去,指尖轻轻勾起那截遗留的红线。 游戏大厅。 祝瑶有些怔怔望着界面,【料峭春风已观看】,忽得笑了笑。 他才不会服输。 既然把自己弄到这地方,总有些图谋,无论是如何想法,他都会努力接受,不会有比这更坏的。 何况,没死就是最大的幸运。 比那些穿越小说里的经历,他这个……穿游戏里的莫名奇妙经历,比起涉及生命安全,貌似更多的是恶趣味。 “制作组做做人吧!” “我不会是唯一的玩家吧,可怕。” 祝瑶边将游戏界面打开,边念叨了句,点开赫连辉的角色图鉴,故事线下新增了一个小关卡cg:料峭春风。 这张cg远超出他的猜测。 以至于,祝瑶刚看时,就忍不住想伸进游戏里,多捶几下那书桌前欣赏画好春宫图的男人。 是的。 是男人。 祝瑶觉得自己不能叫人“小鬼”了,他都比自己高了。 【料峭春风】 <赫连辉眼底只有这副画,只有这副刚刚完成好的画。> <他微笑着,注视着。> <他用一种难言的目光,将画面上的人收入眼底,尽管他知道这只是画,似乎有什么隐秘的情感、欲.望正散发……> 祝瑶看到这行注释时,双手无力撑头,那画里的场景不可避免的入了脑。 他先头猜想果然没错。 那画里的人依依靠在碧纱橱上,似在挣扎着,向上仰着头,浑身只着一件纱衣,是很浅的青草色,有些透亮。 细长丝带束住了脚踝,似是绑在了碧玉橱下的底柱。 "古代play玩得这么大……" “色鬼!怎么好意思在白日里画这种东西,还……” 祝瑶无法直视。 虽说他有很多小黄油,可他都是一个人在家玩,哪有像这位一样身旁全是侍奉的人,还能当做不存在,只顾着自己爽。 可恶啊。 祝瑶咬牙,重新看,那cg旁的事件语句,再次点击后慢慢更新着,而这一次的文字他只能沉默。 <他当然知道,他等的人许久没回来了,可那不重要。> <他习惯了等待,他也只能等待。> <他来时,他能说什么……还不够,还不够,说太多都不够,他只知道他会等到的,总有天会等到的。> 祝瑶看了好几眼,终是选择关上。 角色图鉴总揽里,已然点亮了两张卡,排在赫连辉那张卡面后,是一张新出现的卡,卡上同样是个男人。 祝瑶:“……” 他一点都不意外,不意外。 这张卡面图倒有些不一样,只因这竟是个挑灯夜读景象,青衣士子坐在窗前书桌,正手执书卷。 祝瑶手指划过卡面,“夏启言”这三字,不像前一张名字那般锋利,是有些内敛的端正,极致的沉稳。 不过,这……也太穷了吧。 祝瑶认真看着图上的茅草屋,对比旁边赫连辉的辉煌宫殿,只觉得人还挺不容易的。 昏暗的灯火下,青年的轮廓有些阴影,他天生一副端朗面孔,双眸有神,明明在读书,可总让人觉得……怕是有点难与人说的心事。 【夏启言解锁度1%】 看到这行提醒,祝瑶真叹气了。 就他先头所见,他真有点不好意思了,这游戏到底要他攻……攻略多少人? 别搞他,行行好!《 》 10、二周目 游戏界面,依旧是两块界面。 左边二次元风格小人,音乐悠闲无比,右边写实的古代场景不断浮动。 【恭喜玩家解锁新人物x1】 【为感谢玩家对此游戏的大力支持,游戏制作组精心准备了一份新手大礼包,请问是否领取?】 祝瑶点了领取,不领白不领,有总比没有好。 【玩家已领取新手礼包。】 【恭喜玩家收获解毒丹x1,百花丸x1,假死丹x1,已存入背包。】 祝瑶看着这行字,无力吐槽,这游戏搞毛线啊,制作组说是攻略角色,他咋感觉活下来才是最关键的,送新手礼包都是存活道具。 祝瑶点开背包,初始的20个小格子占了三个,他一个个点开介绍,解毒丹倒是名副其实,标注可解天下百毒。 假死丹,可获得一次假死机会,吃下去如同死人。 不过,游戏提醒,假死的时候是60天,超过60天会醒来,万一真埋在棺材里,醒来时还在棺材也是会缺氧死掉。 祝瑶:“……”明明都这么不科学了,还讲究这个干什么。 当他看到百花丸的介绍,差点喷出一口血来。 【百花丸:取百花之芬芳,敛天地之灵气。】 【备注:服用外貌值+5,增加隐藏属性柔韧值2点,后宫争宠必备神器,极易打出宠妃结局。】 【友情提醒:使用后也许会有意想不到的结局喲。】 祝瑶:“……” 祝瑶真没话讲了,这还能玩宠妃?男号玩宠妃……这也太混邪了吧。 祝瑶无力,选择重新回到主页面,无疑这界面有优化了,而且也变了个模样,背景是有些浓郁的金色和墨色。 有种暗暗的命运交织感。 有些主页界面只有两个可选择。 【开始轮回/读取轮回】 祝瑶想到还没穿进来之前的玩的档,除了死还是死,连一岁都没活过,手微微一抽,想了下点了开始轮回。 果不其然,创建角色,直接来到了人物属性,性别选择直接跳过了。 虽说,本来就没有,可这种骗玩家进来杀……也太邪恶了,没穿进来还装下样子,貌似可以解锁的样子。 穿进游戏来后,直接不装了,选择项都没了。 祝瑶:“……” 人物属性选择,依旧是【光明/黑暗】,黑暗选项依旧处于灰色状态,不能选择。 祝瑶慢吞吞点击光明,来到了人物属性点分配,意外发现这次居然不一样,居然只能丢骰子。 外貌,智力,悟性,体质。 四个基本属性。 界面上四个鎏金骰子散落在红布盖着的桌面上,配着玄色背景,赌徒感满满。 祝瑶这会真有点放弃治疗了,他最讨厌这种随机属性,他对自己的幸运值向来不抱希望,总感觉结局会很惨。 祝瑶还在犹豫是否掷出骰子时,游戏界面忽得提醒了句。 【请问玩家是否使用存档?】 祝瑶点开读取轮回,果然有个当初他存的,容貌,智力,悟性都很高的档,唯独体质低的吓人。 算了。 重开吧,这个体质点他都怕刚进游戏就挂。 四个16个面有数字的18面鎏金骰子碰撞,砰的一声达成结局。 祝瑶有些认命的看被投掷出来的属性点,容貌3,智力,3,悟性8,体质5,好吧,也许并没有很差? 行吧。 16面掷出这个结果,是真的很差啦! 【此次投掷已结束。】 【玩家可查看人物属性,请问是否观看?】 祝瑶点击是,游戏界面开始慢慢的吐出一行行触目惊心,十分刻薄的话。 【容貌:3点】 【你长得很普通,也就不丑。】 行,外貌不重要。 能活就行。 【智力:3点】 【你有点太笨了,相较于平常人。】 笨点也好,活的不累。 【悟性:8点】 【能说真话吗?你挺适合出家的。】 什么,出家,这是诅咒! 【体质:5点】 【还算幸运,出生皇宫里,不然……放外头早死了。】 祝瑶无话可说,速度点击开始轮回,这个游戏就不该慢慢细看,特伤人好不好。 屏幕渐渐变得灰黑,水墨色浸染的画卷,浮动了起来。 祝瑶有些忐忑,慢慢看着二次元界面上渐渐吐出的文字。 [你出生了。] [这一次,你的状态挺不错的,不过你的母亲貌似有点不太喜欢你,可能……觉得你长得有点丑。] 祝瑶:“……”要不要这么现实。 [一岁,你的出生实在不太受人待见,你也不太爱说话,不哭不笑,看着有些古怪的样子。] [皇帝来看你了。] [留下一句,长得有点丑。] 祝瑶:“……”他知道长得丑了,能不用重复了吗? [你的母亲听了后,很是失落的样子。不过,她本就没有选择,她的心情越发的差,好在压根没什么人在意你们。] [你的母亲暂居宫中,只默默地守着你,照顾你。一切良好,除了住的地方有点小外,倒也不错。] 祝瑶呆了下,他觉得……这个皇帝的代称,貌似不太可能是赫连辉,反而应该是他的亲身父亲。 所以说原定的时间线变动了吗? [皇帝貌似正忙着朝政,一时间压根没时间搭理你们。] [你的母亲虽说早有预感,可依旧有些忧伤,很快就到了你的周岁宴,她还是给你很细心的准备了下。] 【一岁的抓周宴上,你会抓什么呢?】 【诗书/算盘/印章】 【您的选择是?】 祝瑶赶紧存了个档,这是第一次的选项,他看着这三个选项,总觉得背后很有些名堂。 三个存档,只剩一个。 祝瑶叹气,选择了【算盘】,诗书什么的,本来智力就这么低了,按照套路加属性也不能挽救多少。 印章? 貌似和权力挂钩,总感觉会很艰难。 祝瑶承认,他没有那么大胆了,如果只是游戏就好了,可想到曾进入游戏,也许还可能真的会进入游戏。 他觉得……还是安安稳稳,努力活久点。 【您选择了算盘。】 【您的母亲无疑有些失落,她看着你,看了很久。】 祝瑶看到了游戏界面,隐隐浮现出一个画面。 那是个站在窗前遥遥望着新抽出的嫩绿枝芽的身影,她身姿婉妙,眉眼间总凝着几丝愁绪,似乎很难有事让她展颜。 [二岁,你又长大了一岁,还算平安。] [三岁,你迟迟不会说话,宫里开始传闻你是个傻子。] [四岁,你依旧不说话,的母亲已然放弃教导你,好在你虽不会说话,却并不难带。] [皇帝遗忘了你们。] [你的母亲和你在宫里就像两个隐居人。] [五岁,你坐在床榻上,远远看着走过来的母亲,忽得喊了声“母亲”,她有些高兴,可最后也是坐在床边,摸了摸你的头。] [近来的日子不好过,宫中米粮都不剩什么了。] [这一年的年底,皇帝走了。] [你的母亲得知后,有些怔住,随即则是有些慌乱,那一晚她抱着你抱的很紧。] [六岁,你和你的母亲开始偶尔挖草根吃,草根有点难吃,可总比没东西吃,饿的难受要好些。] 祝瑶麻了。 这游戏……果然不走寻常路,故事线全变了。 祝瑶忍不住点开人物档案,角色图鉴里赫连辉的卡面依旧金色,可卡面周围隐隐围绕着一股血色的暗纹。 “你人呢?” “人跑哪儿去了?” “你的皇位还等着你啊!你怎么还不出现?” 祝瑶不禁吐槽,他戳了戳卡面,不知为何……莫名有些灰心丧气了呢,明明,明明按照之前的存档,这会儿他都当皇帝了。 白猫忽得从画面中跳了出来,舔了舔他的手心。 祝瑶一把捏起,转而揣在怀里,抱着猫儿,接着看游戏界面。 故事依旧继续,主界面变得有些灰调,仿佛暗示着一些事情。 [这一年很乱,很乱。] [宫里的人越来越少,听说皇帝死了后,太子还没来得及登上皇位,就被自己亲弟弟淮王叛了,他打不过,带着不少人匆匆逃离京城。] [淮王只当了十八天的皇帝,就被太监一杯毒酒毒死。] 画面此时是一个水墨的剪影,宫殿的宝座上,仿佛有个醉倒的人。 音乐声渐渐焦灼起来,有些兵戈争斗,激昂地像是坠地。 祝瑶抱着猫儿,接着往下看,点击继续故事。 [只因他实在是个糟糕的人。] [貌似,他很讨厌内宦,杀了很多人。] [有天晚上,你听到你的母亲背着你偷偷的哭,你知道那是因为时常来冷宫瞧你母亲的一个太监死了。] [那是你第一次听见她哭。] [三天后,你见她同一个禁卫,在假山处偷偷见面。] [自那以后,她时常能煮点米粥给你吃,你吃的很开心,你玩乐时发现她的梳妆箱笼里多了一支玉簪。] 祝瑶看到这里,咳了声。 貌似,他这个母亲……还挺厉害的。 曾经那个存档里,他还觉得是个挺固执的人,他其实不太理解,因为自己建档的人物死了,就选择死亡。 也许是自己是个孤儿吧。 祝瑶略叹气,他实在没法想象,有的父母会把自己的小孩看的比自己还重要。 他也不赞同。 [七岁,你慢慢长大,开始帮你母亲干些活。] [你依旧不爱说话,你喜欢读一些母亲抄写的经书,其中有佛经、也有道经。] [宫里渐渐有些平静了,朝中大臣推出了个小皇帝,听说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很受朝野称赞。] [你和你的母亲依旧在冷宫中。] [如果被遗忘还能活的话,你觉得在冷宫的日子也还不错。] [因那个禁卫的缘故,你和你母亲能时常得到几分接济,他待你也不算很差,偶尔来时会带些民间孩童的玩意儿。] [你心底猜想,未必没有……他觉得你是个傻子的缘故。] 祝瑶看向游戏界面,渐渐浮现一个画面。 那是几片剪影。 男人似是站在门栏外,只静静看了眼里面,那女子正低头绣着一方丝帕,在旁边则有个孩子悄悄地看。 这就是自己这次开的存档? 祝瑶莫名觉得这画里的自己,很有点在偷偷吃瓜的感觉。 喲! 果然是看别人的爱情有意思。 [七岁这一整年,你过得都还算开心。] [你的母亲,脸庞上也渐渐会偶尔露出几分笑容,这一年的日子着实很平静,很安宁。] [直到那一天,你听宫女说太子在北部新立了个小朝廷。] [自那一天后,形势都变了,洛王反了,小皇帝落水了,被救起时已然昏迷,似是中了热毒。] [小皇帝死了。] [宫里挂起了白灯笼,穿起了素衣麻布。] [没过几天,你听见那禁卫夜里来时,同你母亲说,看来怕是得找机会出宫。] [他说,自小皇帝死了后,朝堂上的人都在想着在立一个皇帝,可……说道最后,他神色郁郁,临走时匆匆,只瞧了你一眼。] 祝瑶:“???” 这是在搞什么? 祝瑶这会儿真要服了这游戏了,总不会……这破开局还能当皇帝吧。 【两天后的晚上,你正在床上睡,忽得听到几声争执声,请问你该如何是好?】 【出声制止】 【保持沉默】 祝瑶急忙存档,三个档最后一个也被用掉。 他想了下,选择【出声制止】,画面转黑,砰砰砰声响起,游戏界面呈现几分颤抖。 [你听到了这声音,立马从床上爬起,喊了一声“母亲”。] [房间外顿时失去了声音。] [隔了许久,她才匆匆而来,只把你整个抱住,抱得很紧。] [五天后,禁卫带来一个好消息,叛乱的洛王死了,而那位北地新立的小朝廷貌似散了……好像是前太子死了。] [靖王带兵快要打进京城,暂时没有人敢有动作。] 祝瑶怔住,好吧,没死就行。 八年。 他掐指一算,这次该有十年了吧,按照游戏时间线。 [八岁,你吃了最好吃的一顿团圆饭,在你生辰这天。] [你的母亲正在收拢东西。] [你静静观看,总觉得她貌似下定了某种决心。] 【这天晚上,你听到了些声响,您的母亲拉着你的手,低头问:“阿瑶,想去外面看看吗?”】 【点头】 【摇头】 祝瑶几乎没有思考,直接点了【点头】。 忽得,他只觉得夜风有些呼啸,冷冷地打在身上,眼前全然换了个场景,他已然不在游戏大厅里了。 祝瑶仰头看,身旁的女子简约布衣,不着任何首饰,只拉着自己往殿外走。 冷宫内杂草丛生,这圆圆的月下,她面色颇有些焦急,只紧紧地拉着自己的手,似是有些事情得抓紧去做。 祝瑶来不及思考。 他只能被拉着走,眼光余光下自己的影子,有些短。 祝瑶莫名分神想,自己这个档案,貌似……长得有点矮,好像是吃的不好,长高貌似确实有点难啊。 刚出殿门。 嗖的一柄冷箭射来。 祝瑶还未曾有反应,就被身旁女子拉到身后,脚步错乱,硬生生都摔倒在了地上,他被搂在女子怀里,搂的紧紧的。 “奚美人,这是想去哪?” “难道,这宫中……不值得你呆吗?” 这声音有几分轻蔑,亦有几分争鸣,如金似玉,寒似深渊。 祝瑶呆了下。 他从女子怀里,只微微抬头,有些默然地望去,终是望见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远处的身影越发近了,他手持着一柄利剑,冰冷的面孔上隐隐透着几分血迹,十足的暴戾,只见他举起剑,面无表情地走了过来,剑锋上还滴着血。 祝瑶依旧跪地,可身旁紧紧扣住自己的女人被拉开。 她没有叫喊,只隐隐听见那传来的啜泣声。 祝瑶略有些呆呆地望着,看着那柄剑刺了过来,这次……会是死亡吗?貌似也还挺正常的吧。 那柄剑刺了过来,靠近他的脖颈,慢慢的压了下去,忽得挑起他那有些稚气的脸,没几秒干脆收了回去,然后刺了过来。 祝瑶闭上了眼,可……却没感受到痛,只觉得自己有些脱离地面。 他缓缓睁开眼,看向下方,原来这剑竟是直接穿过他肩头的衣衫,将他整个人挑了起来,赫连辉压下眉眼,略有些眯着眼,弯腰低下头打量着,微笑启声:“哦,看起来可真是不禁吓,这就是我那剩下的……唯一一个弟弟?” “奚美人,这可真是想不到啊,你居然生了个这么个蠢笨的孩子。” 祝瑶:“……”什么啊,再次见面不仅被抓,还被说笨。 被剑挑的脱离地面。 祝瑶只有力无气地委屈垂下头。 赫连辉忽得“咦”了声,“你这小童,长得一般般,看着也蠢,就这……死到临头的时刻,居然还委屈起来了?” “真够娇气。”《 》 11、二周目 祝瑶低着头,不想说话。 他纯属气的,气游戏不做人,不常理出牌,投生角色……也不提醒,也不告知,这不纯坑玩家。 之前好歹还提个醒,这会就直接莽着来。 “……” 能不能考虑下玩家的心情。 剑把他挑的更高了,然后就是突然的抽回去。 祝瑶直接掉了下来。 好在不高,可依旧摔地坐地,腿有些疼。 祝瑶侧着头,把自己埋在膝盖里,他真怕自己忍不住翻白眼,简直……幼稚死了,连小孩子都欺负。 当皇帝的人,至于吗? 剑身侧轻拍了下他,似有些无聊地逗弄,恐吓。 祝瑶移了移身体,抓了抓发痛的腿,直接只给这群人留了个后背,目光放空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身旁有隐隐的啜泣声,正缓缓停住,似是明白毫无指望。 “还不会说话?” “不会真是个傻子?” 剑身上移,赫连辉走进了几分,挑起了他的脸,冰冷剑锋紧贴那张小脸,还有些孩童的肉,相较于进城来遇到的小童,看着就过于瘦了,没啥肉,像是从没吃饱肚子过,看着比他治下的小童还可怜些。 “啧,瘦的和猴儿似的。” “看来,这宫里日子还真是……不太好过,还比不上北地呢,看着不像八岁,像三岁无知稚儿。” 一声轻笑。 祝瑶懒得搭理,这些话纯属放屁,知道了,你在封地爽的不要的,行了吧。 明明去的路上,还一直晚上说“北地肯定很穷。”,“听说那里的人都吃不饱。”,“你不会嫌弃我的封地吧?”等等话。 祝瑶能说些什么。 他就记得自己喷了好几句,“再穷也是你的封地,也是你的大本营。” “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没听过吗?” 基建权谋文里的主角动不动遵循这个总体方针,先把粮食和人才抓到手,然后努力争霸天下。 等等,这小鬼不会真的用了吧。 他也就随口说了句,完全就是无聊时的吐槽……所以,相比第一个存档时他就当了皇帝,如今他八年后的今天才打到京城? 祝瑶目光放空,有些魂不守舍,看着倒很有些笨拙、全然不知的模样。 “真蠢。” “装的吗?看着不像,看起来也小,轻轻一戳就坏了。” 赫连辉失了兴趣,收回剑。 他摆摆手,让下属把周围好好收拾一下。 祝瑶:“……” 他敢保证,这说“小”是说他矮的很,谁让他这个鬼曾经和人同行一月有余,对这个人了解颇深。 还有,戳什么戳!戳个鬼啊! 死小鬼。 不,明明就是……狗皇帝! “喲,还生气了。” 赫连辉很难得地停步,转了个身,转到这小童前面,他拿着个沾血的剑晃了晃,只见这小童颤颤闭眼,半点不瞧人,小嘴微撇,莫名有点嫌弃滋味,遂更生兴趣,剑头一转,用剑柄戳了戳人。 “就这么怕?看都不敢看,这可不像……老皇帝的种。” 祝瑶被戳的身体微晃,依旧不睁眼,脑海里全是那群士兵出现的场景,枪柄刀剑上的空缺、血迹的一滴滴下落,有的衣衫破烂,依旧沾着黑红的血,着铠甲的不少是各种都掺杂,血肉模糊。 空气里都似乎蔓延着一股血色的味道。 搞得这么真干什么! 就算……是真的,不能给玩家开点模糊视觉吗?能不能尊重下玩家的心情! “小童,你这么怕,怕什么?” “怕我杀了你。” 赫连辉话语一转,无比的冰冷,目光沉沉倾身看着眼前一切。 祝瑶小手抓紧着衣衫,被夜风吹得有些颤,可似乎有股气息靠近了,幽沉沉的,周围的人都保持无声,静默地吓人,似是手指划过,狠狠地抹开他的眼皮,有些阴鸷、疯狂、得意的逗弄。 “不敢看?怕我杀你,怕这个还敢委屈、敢不应从我。” “……” 别疯了,知道你是皇帝了,知道你要所有人都不能忤逆你了。 祝瑶被迫睁开了眼睛,任一个人被人拿着手指头撑开眼皮,那也是不得不睁眼看着这个世界的。 然后,他就看到了银色盔甲下流下的血迹。 祝瑶顿时向后倒地,彻底失去反应。 他晕血啊。 都明摆着不想看,不想看,不想看,还逼着他看。 神经啊! 赫连辉这回真有些猝然了,英气逼人,成熟稳健的面孔浮起少见的古怪,“这就……被吓死了。” “王爷,怕是晕厥之症。” 身边有人小心提醒。 赫连辉“哦”了声,百无聊赖道,“走吧,都带上。” 他也不管被身边亲卫抓住的女人,也不管这个名义上是他弟弟的晕厥小孩,只缓缓提剑往回走,越走神色越发肃然,满身威仪,露出了治下百姓眼底那还挺靠谱,正经的明君气象。 身后亲随见怪不怪,只跟上去。 再次醒来,有知觉了,似乎是躺着的,看来还没回游戏大厅。 祝瑶只缓缓掀开眼皮,有些恹恹姿态,任谁好端端的被拉进游戏,身处这个并不安全的世界,心情都不会太好。 “殿下,您醒了。” 刚醒来没几秒,身旁走近了个小侍女,脸上犹然有些惊恐,慌乱。 祝瑶没出声。 他只从床上爬起,呆呆地坐着,望着自己的手,很小很小,就是个小孩。 眼前的视野也很小,能说声庆幸吗?他居然能看到右下角有个菜单,心随神动,看到了【游戏背包/时光记录】。 游戏背包里新手大礼包送的三颗丹药都在。 时光记录……祝瑶盘了下,发现它居然是拍照功能,并且拍图无上限,随便拍,随便截图。 真的很神经啊。 祝瑶无话可说,人都进游戏世界了,还拍照,当旅游散心的吗?真游玩不起来,感觉很容易真挂。 不能高估制作组的良心,死的时候万一很痛怎么办。 “殿下,您饿了吗?” 小侍女拿着小碟糕点,悄悄走了过来,祝瑶转头一看,这侍女约比这个身体大五六岁的样子,十三四岁,很是稚嫩,还有些好奇、犹豫,她将糕点摆在了床榻上,用哄着小孩的的声音说:“小殿下,您吃点吧,这个可好吃了。” 明明她也是个小孩。 祝瑶并不搭理,想到之前的无数次开局即死,这个游戏涉及宫中的争斗大多都挺刀的。 万一有毒怎么办,这也不是不可能,他觉得还是饿着好。 他转而看向这个宫殿,有些陌生从未见过,殿内整体高大,空间很足,除去那些杂乱、还未曾更换的装饰。 祝瑶下了床,走了几步,膝盖上依旧有些痛。 “……” 太真实了。 一点都不好,不好。 他低头看自己,好像是换了套衣服,莫名有些华丽,精致,衣角上的刺绣不少,倒不像苛待。 要杀他……不杀他……弄不懂,不想了。 他在这个宫殿里走着,走到门口的时候,想要拉开门,可是压根不够高,踮起脚尖也够不着。 “……” 祝瑶还未曾出声,他被身后的小侍女抱了起来,往旁边挪了挪,门忽得被打开了。 几个宫女走了进来。 为首是个神情冷肃,上了年龄的女子,她没多说什么,只安排人把殿内重新布置了一遍。 祝瑶记得她的脸,是……赫连辉身边那位服侍有点久的宫女,好像是叫青烟……是的吧。 他被抱着。 十几岁的小宫女手也有些抖,把自己弄得个鹌鹑样。 女子只把两人当作透明人,直到殿内布置的差不多,她才微微打量了一眼,留下一句话,随即就离去了。 “陛下说过,要让这位殿下吃多点,省的朝野中人说他……刻薄弟兄。” “……” 祝瑶无话可说,好像……他自己都说只剩下自己这个档的身体一个弟弟了,这这还需要证明自己不刻薄吗?真装。 祝瑶没有询问自己这个身体的母亲在何处,总觉得喊出那个词怪怪的。 他其实也不太想和人交流。 不知道为何,貌似有点这个身体的缘故,难不成是属性点的高悟性? 倒是到了晚上的时候,他看着小宫女拿了些吃的来,昏黄的灯下她似乎等了会,看他迟迟没动作,尝试自己吃了点。 祝瑶看她吃了,也跟着吃了点。 没人管他们。 除了每日都有送饭食的,出门是出不了的。 祝瑶只觉得特别的漫长,他甚至真用记录时光开始拍拍拍,当作某种游戏美术艺术欣赏了。 除了自娱自乐,他还能做啥。 他甚至苦中作乐想,也许哪天他回去了就怒写一篇爽文,把这个游戏里的破事破人通通干翻。 最先得到凄惨下场的……就是赫连辉! 天字一号大反派。 死无全……咳咳,直接就挂了拉倒,多给戏份都是对他太好了。 这般过了些天。 依旧无人在意,除了门外的士兵从未离去,只一班换了一班。 所以说……什么时候能回游戏大厅,无疑这是呆在游戏里最无聊的一次,不能随便说话,也没什么自由,他怕说错话,直接被当成鬼上身。 到现在,他连这个身体的娘到底叫什么都不清楚,唯一知道的还是……赫连辉喊得那句“奚美人”。 祝瑶只觉膝盖痛。 鬼神之说,貌似于宫闺中往往能扯出不少权利争斗、引发一出出大戏。 这天,祝瑶依旧发呆,面前倒是摊了本书,他是从殿里床底下找到的,是本道家经文。 他深感怀疑,游戏大厅里出现的那句“你喜欢读一些母亲抄写的经书。”,这纯属是无聊吧。 总要找点事干。 他再次把那书翻了翻,嫌弃地很。 小侍女倒是没那么拘束了,显得都有些活泼起来,拿着些材料走了过来,低声询问道:“殿下,我们来一起做兔子灯吧,这是我向门外守卫的大哥要的,宫里正办节呢?我瞧您……” 祝瑶低头,看了眼。 最后点点头。 做手工也比看……看了好几遍的道经好,等会做完了他还能拍几张照片,存存图当作打卡。 时间缓缓流逝,两人就窝在桌案上,细细地做着花灯,祝瑶半点不会,基本跟着人做的,他这会听着人边做灯,边谈到自己,倒是知道了这小宫女的名字。 她叫冬枣,是去年入的宫,因家里实在是没粮食可吃,养不起人就进了宫。 “小殿下,你做的真好。” 看着渐渐成形的兔子灯,她夸了几句。 祝瑶只觉得羞耻,他压根就不是小孩,不过他确实动手能力还算行,自理能力也行,不然作为孤儿,也活不大。 夜色渐深,灯差不多做好了。 两人把灯点着,昏暗的殿内,画了几笔图案的兔子灯散出光,圆桶桶的身躯莫名有些可爱。 “殿下,真好看。” “我听说……自陛下登基了,战乱已经停了,不知道家里人还好吗?什么时候能来看我?” 小宫女的声音有些飘忽。 祝瑶没回声,用【记录时光】功能,只拍着灯,拍了好几张。 “我想阿娘了……殿下,你想吗?” “……” 祝瑶装作听不懂,提着灯往内室外跑了出来,唉,他要怎么说,他觉得自己还是当个玩家好。 且不说感情的事,就算有……那想也没用啊。 他现在就个小孩。 祝瑶低头走着,只觉得拿灯的手,貌似有肉了些。 果然……是这段时间吃多了吗? “小殿下。” “你跑慢点。” 身后小宫女声音有些着急。 祝瑶低头,他这哪里算得上跑,也就乌龟爬,忽得眼前的昏暗地面被照的一片亮堂,门外大开,一阵夜风吹来,只把人吹得一颤,他便恍惚惚抬眼看了眼,玄色的衣袍垂地,那皮革腰带闪的发亮,再往上墨发飘扬,玉冠扣住,那两道锋利剑眉下虎视眈眈,锐利张扬,气势非凡。 而那成熟健壮的身躯,只站在门口处,就遮去了一切。 特么,吃什么长大的。 长得特么高。 祝瑶看了眼,就赶紧不看了。 他还未曾来得及转身,来人大步迈进,只把这宫殿当成自己的,进了自己家般,忽得被人拎了起来,伴随着一声呵斥。 “跑什么跑?” “咦,拎起来倒是重了点。” 祝瑶:“……”他没跑,他就单纯转身好吧,就正常走路。 他就这么被拎着一路,连人带衣,拎着到了内殿,直接随手放在了桌案上,当做了个物品似的摆放。 “听着,下次见了我,再跑……就把你关牢里去。” “……” 眼前的声音有些昂然,恐吓味居多。 祝瑶懒得想,懒得猜测他在发什么神经,只细细把自己的灯提了起来,细细看着有没有受损。 他可是辛苦做了一下午。 忽得,重影打了下来,周围似乎有人吸了口气,一只手似是强硬抓起了他的手,伴随着声冷笑,有些粗糙、厚茧的指腹压在他的手掌上,很用力、很顽固的姿态,把他整个手包握住了。 “谁让你做兔子灯的?” “谁教你做的?” 祝瑶手被攥着很紧,很紧,微皱眉,是有些痛的,他略有些吃力地抽手,却被握的更紧。 下巴被迫抬起。 他整个人不得不往上看,视线里的人那双利目满是暴戾、愤怒,是一种被彻底刺痛、触怒的神情。 时间仿佛停滞在这一刻。 祝瑶甚至听到了跟随来的宫人,有个吓得绊倒在地上。 身旁,他见到陪他做着宫灯的小宫女立在那边,身躯瑟瑟发抖,眼框里含着泪,似是焦急和悔恨。 “说啊!” “谁教的!” 赫连辉语气越发执拗,到最后竟有些歇斯底里了,冷冷瞧着眼前的一切,环顾周边后,回来看着眼前人,脸颊上有了些肉,这会似是被吓住了,怕是什么也说不出的,蠢笨的很。 他忽得将他整个人放下,只把他手里那盏灯夺了过来,随即丢在地上,踩了下去,踩得彻彻底底,咔嚓几声直接踩烂。 “把教他做灯的人,给我拉下去,砍了。” 赫连辉转身,只留给人背影。 祝瑶依旧坐在桌案上,这会儿彻底怔住,不太懂他的这种莫名其妙,迸发出的怒火。 他半天没反应过来,恍惚看到周边被拉住哭诉的小宫女,终是缓缓开口道:“赫连辉,灯是我要做的,和旁人没有关系。” “……” 祝瑶是真有点不明白,他到底在疯些什么,说出来的语调都让人觉得,他的确有些莫名的感觉,对这发生的一切。 此刻,殿内所有人都止住了呼吸。 自这位靖王打进京城,当了皇帝后,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敢当众喊他的名字,即便喊得人是个不知事的孩童。 即便,这孩童是这位亲自从冷宫里带出来的,是京城里几番厮杀后先帝留下的除了这位陛下外唯一的一份血脉,是这位陛下的亲弟弟。 自这位陛下把人带出冷宫,放在这重光殿内,已有一段时间。 谁也不知道帝王的想法,他不让人来见,也不亲自来见,只让人守好,关在殿里,顾好吃食。 可这位小殿下……宫里人也多是知道的,打小貌似就不说话,还一度被说过是个痴傻的。 没人听过他开口。 宫人侍卫也把他当做不说话的,说不了话的。 可他今日竟是开口了,还一开口就是喊着当今陛下的名,何等的胆大,何等的不要命。 祝瑶说的很慢,很慢。 这副身体貌似不怎么开口,都有些嘶哑、音调走失,他还是尽量清楚的、认真的说了一句话。 “你是皇帝,应有尽有,没必要……和宫人置气。”《 》 12、二周目 【王者的怒火】 <你没有听到他的回应。> <似乎从你说出那两句话后,一切时间都停滞了,你只看到他大步离去的身影,跟随在他身后的侍卫、宫人像他的影子般,簇拥着这个君王的到来,离去……> <仿佛听从、跟随是他们唯一的存在的意义。> <他们来的很突然,离去的也很突然,似乎什么都没发生,可你知道好像并非如此。> <那场突如其来的怒火,就像是一个被打破完美面具的体现,他表露的疯狂和执拗,控制不住的情绪……> <你开始觉得,其实你对他的了解……并非你以为的,过去了太多年了,他早就不是你记忆里的面孔。> 祝瑶怔怔望着游戏界面上一行行的文字,以及最上方的标题【王者的怒火】,不过一个愣神,时空转换间他重新回到了这里,依旧是进入时的姿态。 手掌上传来舔舐感,有些微微扎入。 祝瑶低头,白色猫儿团着,靠着他的右边手臂,尾巴也悄悄的低了下来。 祝瑶缓缓抽回了手。 “瞄瞄。” 猫儿依旧团着,只呜咽了声,随即就不动了。 游戏台面上,界面维持着文字的展露,背景则是那个宫殿里夜晚的场景,仿佛时光依旧停留在那一刻。 光与影之下,极致的对比。 侧身离去的帝王,腰间配着长剑,黑色衣摆垂地,只留下摇晃的玉饰。 长图里,右方宽大桌案上坐着的孩童,目光很平静地注视着一切,他在看着这场闹剧,这场落幕的戏剧。 角落里的宫侍们神色各异,有的惶恐、有的焦躁、有的平静……唯独踩碎的兔子灯没有情绪,仅仅是一件物被无视,被遗忘的物品。 “为什么?” 祝瑶望着这场景,轻声呢喃了句。 他微微有些呆了会,想了会他接着点了继续游戏,画面没有变化,文字依旧一行行的吐露。 [你有些迟疑了……再一次的见面,其实远比你想象过的还要不堪。] [你没有在出声。] [昏暗的灯火下,偌大的宫殿成了一场幽闭的囚笼,将局中人都笼罩其中,谁也逃脱不了。] [……] [你的宫女并没有被带走,反而留了下来。] [你们再次被遗忘了。] [她时常偷偷看着你,以一种难言的愧疚和焦躁,终究有一天,她难以容忍自己心中的情绪,跪地向你坦白了一切。] [她在祈求你的原谅。] [她说这一切都是她的错,是她听从了一个老宫女的交代,才带你做兔子灯的。她说她就是一时鬼迷心窍,想着许是能讨好你,能讨好陛下,这样她就能有机会不仅仅是个小宫女,她也许能因你……像老宫女说的那样,她也许有天能够出宫,能够接济更多自己的家人,也能够轻易地见到他们。] [她未言明的一切,仿佛也证明了她并非那么的天真。] 背景里恍然间换了个画面,阳光透过层层窗檐,打进了这殿内,将那地毯上的小小身影照的神情难辨,只露出侧脸。 他在做灯,手里拿着一盏新的兔儿灯。 身旁跪着伏地的小宫女,身形微颤,撑着身体的手臂颤抖,地板上掉落了几滴水,光影之下发亮。 【这算是背叛吗?你无法评价,也不想评价。你是有些吃惊的,随即心里亦有些淡淡的接受,这世上本来就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不是吗?】 【那么,对于这场坦白,你会怎么做?】 【不出声/出声】 祝瑶看了许久,终是认真的点了【不出声】,随即背景画面再次流转,这次倒是有些轻松、温暖的场景。 那是一树探出宫墙的红柿子。 框景内的景色,美极,甚至能看到几个小宫人正爬着树,想要摘那红彤彤的柿子。 祝瑶有点意外。 这次画面竟是简笔画的童趣风格,很是清新,悠然,把那爬墙的宫人的滑稽姿态画的很生动。 画面中央偏下的文字依旧在加载着,笔调也有些轻扬起来。 [你没有出声。] [你始终觉得你不是她的责任,正如她也并非你的责任。] [你们不过是意外相逢的两个个体,是巧合是机缘,也许很快就如流云般散去,那么你又何必生气?] [这场倾诉对你来说,好像有与没有也没有那么的重要,你始终觉得……其实,你和她都是这皇宫中的囚徒。] [既然身在其中,何必自怨自艾,所幸就如风拂过,来这一世也不亏。] 祝瑶都被气笑了。 这阿q精神还真是可以啊,问题是……这破游戏写的还真挺符合他想法的,服气了。 忽得游戏文字暂停了,界面上倒是很愉快地来了个提示音,金色的俏皮字体提示【悟性+2】。 【恭喜玩家解锁角色面板,玩家可在游戏主界面进行查看。】 【游戏功能正在一步步缓慢解锁,您正在进行的游戏的可玩度再进一步提升中,玩家有没有感受到制作组的诚挚热情,为了表达对玩家的感谢,游戏制作组特意赠送一个初始存档,请玩家大胆使用吧!】 祝瑶:“???” 他连忙点开主界面,自己的存档的确多了个空白档。 人物面板则显示: 【容貌:4点】 【很遗憾,你长得依旧挺普通,对于宫里人来说。】 【智力:4点】 【很抱歉,你从小不爱学习,至今脑子空空。唯一可称赞的,你挺会装死的。】 祝瑶:“……” 装死不好吗?话多死得快,呸! 【悟性:12点】 【你真的很适合出家。】 【体质:6点】 【你的体质有进步,肉眼可见在皇宫里可能……还能活挺久的。】 祝瑶:“……”这最后一句是调侃吧,别搞得这个档达成个“幽闭一生”成就,那和“出生即死”简直有的一拼。 不过这悟性怎么就12点了。 哪里加了2点? 祝瑶懒得纠结,看了眼接着缓缓爬到自己手臂旁的猫猫,忽得低头对视,恐吓了句,“死小鬼,晚点你最好别给我出现了?一出现就没什么好事,你的信誉已经用完了,懂吗?” “瞄呜。” “……” 祝瑶不死心,揪了一把,“听到没?让你动不动发疯,放狠话,好好当个正常皇帝不行吗?” 发泄完。 祝瑶接着点了继续,游戏画面的文字缓缓吐出,音乐忽得变得有几分激昂起来,搞得他也有些紧张起来。 介于前面游戏进展,配置音乐往往和进展事件很切合。 [整个夏天尽了,直到秋日来临,你也没有获得出去的资格,更未曾见到过来到这宫殿的第二人。] [这一天的晚上,你躺在床榻,忽得听到几声轻响。] [那是脚步声。] [很轻很轻,一步步地向内殿走来。] [你良好的悟性给予了你远超常人的敏锐,以及面对危险的直觉,你立即意识到这不是陪伴你的宫女。] 【面对这种情形,无疑这是至关重要的一刻,你该怎么办?】 【马上爬起,躲到床榻另一边。】 【默不作声。】 【出声喊了句“冬枣,是你吗?”】 “艹艹艹” 祝瑶骂了好多句,他这会真觉得这个游戏很有些阴险了,他赶紧存了档,难怪游戏会送存档。 这不送鬼能过……感觉每一个选项都是坑啊。 马上躲起来,能躲过吗? 祝瑶很怀疑,殿内就那么大,就个小孩身体能躲过吗?如果是来要人命的,那怕是自己死也无所谓。 装作不知是谁来,出声喊人。 可明明知道来的人不是自己的宫女,这是想惊退来人吗?就算把人叫醒了,怕是也阻挡不了来人。 祝瑶眯起眼,看着变幻地深黑的背景,那行刺目的文字,忽得下定决心选择了【默不作声】。 如果,这个游戏是模拟自己的思维…… 那么这三个选项,也许都是自己可能做出的选择,是他面对那种情况真实发生时产生的抉择。 他始终觉得,自己不会如此坐以待毙。 [你没有出声,你知道来的是个成熟的猎手,你或许从未见过他/她,可他/她一定观察你许久了。] [他/她知道你的宫女冬枣睡的深,不容易被吵醒。] [他/她知道你早些时候往往睡得很浅,到了深夜才能睡的深,真正的睡熟。] [他/她很清楚自己要做的一切。] [你的心跳有些快,余光静静地等待着,右手却往枕下的那把被你偷偷从烛台取下的,磨尖了的尖钉摸去。] 祝瑶暗暗艹了句,这破游戏还真是求生游戏,担心自己能不能活下去比攻略来说才是重头事。 [你早有预感这一切也许不会那么平静,总有些暗流涌动。] [可你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 [那人慢慢走近了,你余光中仿佛看到了他/她手里的布条,待他/她走近的时刻,缓缓往你脖颈后头探去,你忽得跳了起来,右手执尖钉往人脖颈一划,顺带往人身上关键部位用力一刺,刺的很深,立马抽出,再次刺入。] [你知道你只有这一次机会,你只能拼尽全力。] [没有人会来救你。] [他/她选择用白布也只是想尽量让你死亡的声音小些,你知道的……这只是他/她的一个选择。] 画面忽得传来了几声穿刺声,抖动颤抖了几下,血色弥漫了整个屏幕。 祝瑶冷静地看着这一切。 [你被来人一个用力的甩开了,彻底地倒在床榻的另一边。] [你听到了喘息声,越发浓厚。] [很快,声音消失了,只留下了血的味道。] [你浑身发颤,扒伏在地上,敏锐的器官使你闻到了血的气息,你不顾身体被甩的浑身酸痛,反而利落地爬了起来,往回马上捡起了身旁掉落的尖钉,你没有看它,手里的滑腻感觉使你明白这是一柄很好的武器。] [你拿着它,似乎能感受到那种血液滴落的声音,于这空荡荡的殿内很有几分惊悚。] [尽管,你知道那只是错觉。] [你回头只看了一眼离着那倒在地上的人,只往远了点的地方走。] [你知道你应当是成功了,那应当是个太监,他或是有些小瞧了你,还想着来了也许还能走,所以给你选择了一个相较温柔的死法。只是很可惜,他误判了形势。你知道,你应当是刺中了他的大动脉。] [你找了个隐蔽的角落,坐了下来。] [你想了许多事,你对死亡的方式并不陌生,你记起了你幼年的时候,被受欺辱时,你曾经……不是没有过些极端想法,你查过许多的资料,甚至练习过一些小招式。可你从未付诸实践,你知道那毫无意义,也并不值得。] [你没想过,你从未遗忘。] [那么,这一次的选择……你对自己的选择认可吗?] 祝瑶沉默了。 忽得一声沉重呼吸,传至耳边。 祝瑶抬眼望向四周,跪地的低视线,昏暗的殿堂,冷冰冰的地面,手里滑腻的感觉,他忽得吸了口气,用力地呼吸着,双手颤抖着,却把武器抓的更紧了些,他只维持着原有的姿势,只静静地呆在原地,足足呆了一整夜。 他有没有睡着,他自己也不清楚。 直到第二日,天还未放亮,只稍稍透着点光,一声刺耳的尖叫彻底打破了这片宁静。 殿外首值的侍卫也急忙开门,这片寂静的宫殿彻底地被惊醒般,似是来了不少的人,火把被点着了。 把整个宫殿照亮了。 祝瑶微微闭目,持久的黑暗被照亮了,有些刺眼了。 他似是仿佛听到了宫女急匆匆地焦急的呐喊“小殿下,小殿下。”,又似好似什么都没听到,他也不清楚了。 他只觉得有点累。 他彻底闭上了眼,恍惚之间就这样睡去了。 【恭喜玩家解锁隐藏剧情:隐秘的风声】 【剧情介绍:这场刺杀并非空穴来风。帝王无子,后位空悬,先帝八子,独独剩了一个痴儿,却被帝王接出了冷宫。宫中人总有些自作聪明,或是真正猜到了一些帝王的想法,一些传闻早就在这没有秘密的宫廷里悄悄的扩散着,有些人闭着眼当做没看见,有的人蠢蠢欲动想要利用,有些人则真正做出决定,铲除这个威胁……可没有真正知道帝王真正的想法,也许是知道了也不敢相信。】 【可有人决定铤而走险。】 【为那也许渺茫的机会,也要争出个头破血流出来。】 不知睡了多久,刚刚清醒,祝瑶就收到了一连续的任务完成提醒。 看完所有的剧情介绍时,他真是无处不吐槽。 所以……就因为赫连辉有可能有点想立这个档的角色当……当太子?就因为他想立自己弟弟当继承人,他就这么被无辜卷入这破发刀求生剧情? 他这个属性点,谁看也不觉得是像能当皇帝or太子的吧。 赫连辉是真的神经病! 祝瑶在看到诏书下来的那一刻,更确定了这一点。 【元泰一年九月,刚刚距离帝王登位不过三月,这一年的朝野风波就以元泰帝彻查宫中行刺一事彻底拉开序幕。】 【元泰一年十月,帝册封其弟为皇太弟。】《 》 13、二周目 关于被立为继承人,祝瑶是后头才知道这事情的。 他醒来时,唯一听到的就是剧情的提醒,一句句播报着,将他从沉睡中打醒,他压根未曾来得及思考太多。 他只觉得荒唐。 他目光游离着,望着这换了个地方的宫殿,雕梁画栋,精致贵重,无处不显露出气派,以及那种厚重的底蕴。 他忽得缓缓下了床,顺带看了眼自己的手,苍白无血,瘦削无力。 怕是得晒些日光。 祝瑶遂不自觉地循着光而去,直往似是脱离这殿内的出口而去,他的身影有些单薄、羸弱,却不容人忽视。 祝瑶并不清楚,他已经睡了足足一月。 许多人都说,这位小殿下怕是中了癔症,怕是醒不了。 奈何帝王偏偏把他接进了自己的紫宸殿,更不顾及群臣阻拦,执意下了诏书将不清醒、沉睡中的他立为继承人。 这是何等的殊荣。 先帝的孩子大多死于那几年纷乱的争位,可他们不是没留下些子嗣,其间聪慧者、品性佳、貌姣好者不在少数,直接养在自己名下,在正常不过,也更适宜些……可这位陛下偏偏选了自己的亲弟弟。 那个宫中的隐形人。 这孩子来历就不算好,总有些晦涩意味,先帝的一场酒醉,同宗亲公主间的逆伦产物。虽说出生时先帝并未忌讳,可怕是不太重视的,总有些回避意味,直到这孩子满一岁时也才来见了一面。 他生的很普通,被先帝评过一句“丑”,可见不受喜爱。 他甚至并未被取名,反而跟随其母姓。 无论前事如何,当今陛下将其立为继承人,新取了名,都可见他注定将在宫中有着一定的地位。 可他睡的实在太久了。 久到……很多人都觉得他怕是永远都不会醒来了。 因此这日当这位小殿下起身时,左右宫婢都极度惊愕,只眼睁睁看他从床榻上爬起,缓缓慢步走了下来。 他走的不快,很慢。 他似是追逐着光,往外走去。 那副小小身躯里似乎难辨别,他是否真是个痴傻孩子,那场刺杀事件引起了轩然大波,帝王因此波及了不少人,宗室里也死了不少人。 而他清晨被发现时的情形暗暗流传于宫中。 很多人私下底都认为,他不仅不傻,反而聪明地紧。 可这位殿下于这宫中人来说,平日行止又过于游离于人世间了些,不说话也就算了,就连眼神都未曾有什么实感。 他整个人都仿佛飘着的,宛若个飘零人,空荡荡。 祝瑶走的很慢,随着声音而去,只往出口而去,忽得跨过后殿的珠帘时,只望见了一群看过来的目光。 他整个人顿时缩了回去。 前殿的群臣无疑神色各异,高居上座的帝王似是循目光而来,望着那珠帘后的小小身影,只略有些肆意笑了声。 “诸君,今日议事,便到此刻吧。” 祝瑶听到了那笑声,总觉得很有些古怪,他索性直接越过珠帘,直晃晃的往前走去,不管不顾的跑了。 在场众人都有些惊愕。 这位小殿下倒是……同传闻中的有些不符,未免有些过分活泼了些。 上座,帝王压下眉眼,忽得大步往下走,跟着往殿外走去,他身材高大,步履间如龙虎之步,赫赫生威,只是莫名有些兴奋意味,像是找到了个什么新鲜玩意,想要把玩在手心,不似平常那般稳健。 “……” 留下殿内诸位臣子失声。 群臣里,有个宽和、瘦削的臣子,用着略忧愁的声音问道,“夏相,你可知……陛下此举何意?” “……” 本就并非朝议,来的臣子多是帝王亲信。 这些臣子里,独独有个先头的,被众人围簇着,似等着他的回应。 他着着一袭仙鹤红色纱罗袍,行止间端方清正,可此时却目光悠远,忽得只望着那殿里地面不断延伸出去的红线。 他收入袖口内的手,微微颤动了几下。 那红线似是也跟着浮动。 夏启言神色不变,只轻轻回了句,“不如何,怕是一时……”忽得止了声,他想到那北地时年年的浩大灯会。 他想到那流传甚广的鬼神护佑之说。 这当中自有这位帝王的暗中推波助澜,有稍作加工的神异故事,可究其根本……怕也并非全然作假。 他曾亲眼见过那鬼。 不是吗? “陛下此举立嗣,实在是……过分随心所欲。” 有人长长叹息。 朝野中微词不少,可这位帝王依旧强硬地执行。 跟随已久的臣子,清楚这位陛下脾气不算差,相较来说还算好沟通,是个善于体量人、颇宽仁的性子。 当初他在北地时就吸引了不少贤才,天下纷乱时更有名士举家相投,他用人实在不拘泥出身、才学,有则用之,过则改之,甚至能称上一句善解人意,不知多少士子、贤才得了他的宽慰后恨不得以身相报,为这份知遇之恩。 可他真正想做的事情,怕是拦不了的。 好比,至今空悬的后位,未曾有过的子嗣,通通是劝不动的。 “这事,得留后待议。宗室作乱,人心浮动,怕不如这位殿下,来历还简单些。” 夏启言做了定语。 群臣叹息,也认可不少,便相伴着一同离去。 刚出殿外,就见帝王拎着那位小殿下走了回来,眉眼间颇有些桀骜的气势,似是要好好的说道一般。 那小殿下两眼垂目,似有些恹恹态。 等这孩子路过时,夏启言忽得握了下那小孩的手,是有知觉的,有些温热的,似有些发烫,不知是跑出去所致,还是其他。 祝瑶正无力着。 忽得,低头看向触碰到自己手的,那只手宽厚、细致,轻轻托住了他的手,莫名有点研究的姿态。 可最令人瞩目的则是,那两只手互相缠绕在腕间的红线,细细的、暗暗的,似萦绕着一股青灰色。 “……” 祝瑶呆了下。 他抬头看去,那眉目有几分熟悉,比见过的那张年轻面孔,成熟多了,更显得沉肃静穆,如松竹般伫立。 不容转移,不惧风雨。 祝瑶见过的,见过那茅草屋下的士子夜读之景,那种颇有些令人探究的气质,让他印象很是深刻。 可为什么会有“红线”? 为什么跑到他的腕间……他能看到吗?应是看不到的吧,就像当初的赫连辉般,只是自己单向发现。 “……” 祝瑶都要差点忘了,这还是个恋爱攻略游戏。 赫连辉停步,见状,忽得一笑,“忘了,夏相颇擅医术,不如就给这小童瞧瞧,看着总没什么精气神。” 夏启言缓缓道:“无碍,只是临近冬日,应多加衣物。” 莫名,祝瑶觉得这话似乎……不是什么好话。 赫连辉失笑。 “先生倒是一如既往的,颇在意保暖。” “殿内有炭火,地暖,哪里需要多加衣物,也就这小童行止无状,随意乱跑怕才会着些凉。” 他有些数落道。 夏启言留在原地,就这般看着这位帝王拎着这位小殿下离去,忽觉得时间奇妙之事莫过于如此。 他知晓吗? 那个曾经来应约的……艳鬼,那个他画里出现的美人,即便他从不给人欣赏,也有人不小心见过的。 那日,他着那样轻薄的纱衣,仿佛来应约同他一响贪欢。 这情债自是未曾了结。 所以,来世接着寻来,接着报吗?他知道自己等的人来了吗? 夏启言自是有答案。 他踱步离去,跨过这重重宫门,幽暗的深宫里,走过那廊道时,忽得有些憎恨起来,恨这无端的世道。 这点恨意说不清道不明,细细探究有那么几丝羡嫉,他能等到……自己……凭什么怎么都等不到。 夏启言忽得失笑。 为自己这难得的荒唐,无端的念想。 祝瑶被拎着不说话,纯属懒得计较了,不计较就不生气,不生气就不累了,挺好的,真挺好的。 “不说话?” “啧……看来就是纯属不想同我说,脾气是真不好。” 赫连辉把人拎着,直接放回了床榻,细细打量着人,忽得肯定道,“也对,脾气是够差的,都敢杀人了。” 祝瑶顿住。 他还未曾反应,忽得听见几声大笑,“我看杀得好,极好,这样才像朕之兄弟。” 祝瑶无语了。 他现在就发现了个事,这小子貌似在外人、群臣那里一点都不疯,正常的很,也就有些坦荡随性。 可在宫里,在他面前,真是一点都不演了,怎样爽快怎么来。 赫连辉忽得起身,再次把他拎了起来,晃了晃,沉咛道:“比之前,倒是轻了点。” 祝瑶:“……” 他想,也许他在这人眼底就是个物件。 “我还以为你醒来后,会问我你那个宫女到哪里去了?原来,你也未必是个十分心软的人。” 赫连辉忽得说。 他看着这小童,似有些苍白的脸,眉头蹙着,原本养好的肉都掉了,恢复了那原本的瘦削,听着他轻语了句。 “问你,有用吗?” “这话不对,当然有用,你得到的一切,都是我给的。” “你所依赖的一切,都依赖于我。” “不是吗?” 未等祝瑶回语,只听这人略有些强硬地说,“如你所言,我是皇帝,应有尽有,你怎能不听从我?” “……” 狡辩好不好! 祝瑶服了,他这简直拿自己话堵自己,和个小孩较劲,没品。 “那宫女哄你做兔儿灯,也不过是为了迎上,背叛和利用你都不介意吗?不忠之人,何必留恋。” 祝瑶:“……” 我又不是什么皇帝,不忠就不忠,关我屁事。 他从不指望人付出生命,为了他。 忽得,一双手紧紧地攒住他的脖颈,略有薄茧的指腹一点点抚摸过肌肤,有些隐晦地目光,沉闷闷,执着地低下头看着他,用一种奇怪、难辨的眼神,将他的表情、神态,面孔一一打量着,似乎要将他整个人都看透一样。 他仿佛寻找着一个得不到的答案。 祝瑶有些窒息感,想要逃避这双眼睛,可他不允许,只扣住他,轻轻喃喃自语:“你为什么要叫阿瑶,你凭什么会叫这个名?不许叫。”《 》 14、二周目 祝瑶呆了下,他忽得记起,游戏界面里文字里母亲也是问了句,“阿瑶,想去外面看看吗?”他这副身体的名字里,依旧有这个字吗? 赫连辉像是一时兴起,没有来由的发泄情绪。 自这段话后,他就自顾自的离开了,祝瑶看着他离去的身影,唯一能肯定的是他的病貌似犯得更厉害了些,性情极端古怪,犹如过山车般的变脸。 一点都不好招惹。 直到晚上,他从睡梦中由于不太舒服醒来时,忽得发现一只手将他揽过,修长有力的臂膀将他禁锢地紧紧的,容不得他有半点逃离。 祝瑶自是想推开,他向来是很独的,本就睡得浅,有人在旁边,更睡不着。 可没推动。 “……” 长得那么壮,那么高做什么。 祝瑶满是腹诽,无处申冤,只能就这样全身倚靠着他、被迫贴在他的怀里,丝毫动弹不得。 小孩真烦。 也就只能欺负他这小孩。 这一夜倒是揽着他的人睡得香,他自己倒是后半夜都朦朦胧胧,清醒与昏睡间弄不明白,只觉得热乎乎的,等人早上差不多走了,他才将自己全埋在了被子里,床榻上空留几分余温。 一片寂静,黑暗之中,祝瑶终是陷入沉睡,久违地感受到了几分安宁。 许是再次来到这游戏世界里,有些太出乎意料了,全然陌生的环境,极度糟糕的处境,曾经作鬼时相伴一月的少年,也成了个难言状态,甚至……是造成他所处局面的罪魁祸首。 可没有他,就一定安全吗? 他清醒的明白,目前的宫殿是安全的,因为这是帝王日常起居、私底召见群臣,处理政务的紫宸殿。 除去最早醒来时的那场对话,祝瑶同赫连辉并未有太多的交流。 尽管他住在他的紫宸殿。 白日里的朝堂政事,似乎缠绕着他的生活;偶尔的闲暇时光,也多是外头打猎;难得不外出的时候,他也多在自己的偏殿里,似乎在搞一些艺术创作。除却晚上的时候,他倒是经常会回来。 祝瑶摸不太透,他什么时候回来。 有时早有时晚,往往都是他睡着后,他每当醒来时总能感受到那种禁锢的感觉,被迫伏在他怀里,被全然揽住,被当个小孩,当个真人玩偶抱在怀里,好似这人的物品,比如抱枕什么的……貌似他还越抱越习惯,越抱越过分,最早还只是随意揽着,现在更多则是强硬的、固执的彻底包揽。 祝瑶:“……” 他真不是他的二次元玩偶,谢谢。 于是,难得有天他于清晨醒来时,朦胧视线中见得宫人替他换着朝服,只自个儿坐了起来,有些厌烦道:“赫连辉,你能不能别……别同我……”那个“睡”字祝瑶实在开不了口,眼底微微乌青,极度的烦躁。 他整个人都处于一种快要炸掉的样子。 任谁本来就睡的浅,怕被打扰,喜欢独自睡,爱清净,天天被迫同个早出晚归的人同寝都是要被打扰的。 祝瑶不必找个铜镜瞧,都能知晓自己眼底的青黑。 他困死了。 天天该睡的时候被迫弄醒了,长期的睡不好都是要崩溃的。 再这样下去,祝瑶觉得自己可以把那颗假死丹吃了,直接长睡不醒算了,死了就死了,可能还回游戏大厅了。 赫连辉挥手让宫人散去,昏暗的堂内,他忽得走得越近,他身着深黑朝服,头戴冠冕,腰间配玉环,行步间珠玉摇曳,高大健壮的身躯走来,只把少许余光压得全无,只剩下那双幽深的双目盯着,俊美的面孔浮出少许困惑。 “你是不怕我的。” “真怪。” 祝瑶未曾开口,忽得直接被人大手揽起,整个人坐到了他的臂上。 祝瑶早已眼皮闭上,半睡半醒状态,只恍恍惚惚的,长久的睡眠不足好似彻底反弹,也许怕是是一种适应,他居然久违地感受了困倦,连话都懒得开口了,只想就这么沉沉睡去,好像被穿了些衣服,然后依旧是那种摇晃的状态。 在这之后,他就不记得了。 他睡了个无比漫长的一觉,待快醒来时只觉得日光晒着人暖洋洋的,就是身下的床总有些烙人他双手抓了下,像是许多次惯性地抓着床单,整个人陷在他那张软软的、大大的床里,是休息日呢,可以睡晚点,睡到太阳晒,还可以在家好好打游戏。 “啧。” “真不听话,还抓人。” 祝瑶猛地惊醒,双手撑起,抬头时只撞见了一双打量的眼睛,两道锋利剑眉下略带不满,忽得整个人有些悬空着,似是又被拎了起来,他低头瞧只见了大半裸露的胸膛……衣服给我好好系上啊,不要这么轻浮浪荡。 好好一个皇帝,搞得酒吧男模似的。 祝瑶无语。 他直接闭上眼,让他看美女还差不多,看裸男……他好好的直男,看个锤子。 赫连辉打量,注目,忽得古怪地笑了声,“小儿倒也会害羞。” 祝瑶喷了。 他颇有些死心的回了句,“不是害羞,是你……”你去你的后宫睡啊,天天把个小孩当抱枕、玩偶,神经病啊。 “你别把我当玩物。” 祝瑶刚说完,就被捏住了脸颊,指腹摩挲着,似乎觉得很好玩。 “的确好玩。” “不错,你这小童,养起来怪有趣的。” 赫连辉见这小二脸颊被捏的鼓起来,弯弯的眉间蹙着,似乎半点不想和自己解释,很有种自暴自弃的意味。 忽就笑了起来。 祝瑶:“……”他就知道,他把自己当成了真人玩偶,古代这么无聊,养花养草貌似还真没养人有意思。 殿内宫婢很多,多是闭口不言。 这紫宸殿是肃穆的、厚重的,可此刻的声音倒是打破这片平静,那略显肆意的笑意,张扬至极的笑声,无一不透露出帝王的愉快、尽兴,这着实是很少见的,只见宽大的塌上,他将坐在自己身上那小儿举起,放下,举起,放下……反复多次,似逗弄着,只把那位小殿下弄成了个随他摆弄、放空一切的人。 青烟隔着帷幕,静悄悄地注目。 她总觉得……有点怪,不只是她服侍多年的陛下怪,那位小殿下也怪,总觉得一大一小间有种旁人插不进去的感觉,好似熟悉的过分,怎么会有不怕皇帝的孩子,怎么会有对皇帝发脾气的孩子。 即便他是陛下的亲弟弟。 陛下的心思,着实难以捉摸,他今日走时竟是让这位殿下坐在自己臂上,干脆揽在自己怀里上了朝。 别说其他人惊愕。 青烟亦是觉得荒唐,她多年来何曾见过他这般的亲近人,这般多次显而外露的情绪,总觉得甚是惊心,莫名有些惶惶。 “怪小鬼。” 等人走了,祝瑶小声嘀咕了句,依旧摊在床榻上。 哪有把人当玩具的? 他好歹……勉强也算上这小鬼的一个萍水相逢的“救命恩人”?虽说是个恶鬼,可恶鬼也没索他的命。 如今,却成了此人的囚中物。 真是没啥恩报相抵。 还有……他什么时候能回去啊!他真的好无聊啊,好无聊。 祝瑶在这殿内呆了好些天,无聊透顶,连拍照都懒得拍,没人管他,除了不能跑出去外,可也不会有宫婢陪他说笑,他那小宫女冬枣好歹还算年轻,稚嫩,即便他不说话,也会陪他说下话,解解闷。 可这紫宸殿里的人个个都是个木头,把谨慎小心都刻在了心里头。 祝瑶觉得,自己还不如当个鬼,来的轻松自在,至少还能听点壁角,宫闺之事呢! 这日晚上,赫连辉忽然回来的早,青铜制得金灿灿的龙雀烛灯散出柔柔的光,祝瑶半倚在塌上,瞧那被拿来观赏的宫灯,异常繁复靓丽,其中有画几幅,却是画了个仙人画桃售卖,凡人攀爬桃枝上天的故事。 因日子渐长,他的睡眠时间倒也有些同人同步了。 “无聊。” “真无聊。” 祝瑶又开始想自己的小黄油了,他觉得他就是个俗人,俗的很。 他不知道……远处的帝王神色颇深,只默默地瞧着,异常的专注,殿内的香点起,开始幽幽的散着,那小儿微微地轻咳,有些不太适应的样子,懒懒散散的半阖着眼,慢慢地似是有些睡意了,晃悠悠的垂下了手。 赫连辉立在那里等,等了许久。 等人清醒,睡熟了,才缓缓踱步,走到那榻前,坐了下来。 他伸出手,只悄悄地碰了碰,语调有些难言的意味,有种极度的荒谬感,“偏生……怎会生得这么像?” 靠地越近,越觉得像。 并非容颜。 他向来不怕自己。 他说过……鬼终有一天是会消失的,是否早已知晓自己会离去,会只留下自己一人……他总喊自己小鬼。 赫连辉将头伏在榻前,想了许久许久。 祝瑶不知赫连辉所想,自那日醒来后只觉得见他更少了,很有些荒唐了,他住着这帝王住的主殿,他自个儿貌似住的偏殿。 他不再逗弄他,除却夜晚会过来看他一眼便匆匆离去了。 许是怕他关久了无聊,他后面倒是带来了许多的玩意,供孩童玩乐的精致奇巧之物,亦有许多的话本子,总觉得市面上的怕是都被送了过来。 祝瑶翻看时,偶尔会想……他也是神人,给小孩看这种东西,不过他这个假小孩看得起劲,就不计较了。 日子越发久了,人也很是懒散起来,总想着寄情于其他,逃离这片真实的天地,彻底的躲起来。 直到那日,祝瑶醒来时只觉奇怪,他竟是从另一个房间醒来,可这地方莫名地有些熟悉,这是一间书房,装饰清雅,富有格调,屏风,桌案,书架……莫名有些郁然,透过屏风的身影亦是如此,直到注意到玉插瓶里那含苞欲放的一枝梅花,他才恍惚地意识到到了冬日。 怕是殿内的地暖太热,总没什么知觉。 祝瑶起步下来,从屏风后转出,然后就看到了伏在桌案上的人,浑身散发的酒气,地上飘落的酒水,随意放置的笔墨,挥洒狂放的字迹。 以及地下放置的灯。 许多许多,各色各异的灯,就随意的摆放着,不怕践踏般。 祝瑶缓步走了过去,看到宽大桌案上摆着的那盏有些灰黄,黯淡,失色的兔儿灯,他不禁伸出手,想要小心拿起时,一只强有力的手将他攒住,紧紧地将他整个人拉至自己怀里。 祝瑶没挣扎动,只听到那有些癫狂、躁动、萦绕着厚重的酒水味道,直让人觉得可怕的执拗声音。 “你不是和我说,我要当个好皇帝吗?我现在当上了,你怎么还不来见我,还不来?还不来?我等了这么久,等了好久了,你不想来了是吗?” “你说啊,你会来的,你骗我吧,说你会来,你说啊!” “说啊!” 耳畔间的声音越发激烈,将他整个人彻底收拢,缠在那人的怀里,跨坐在他的膝上,只紧紧的、压抑的、痴狂的,彼此黑发交缠作乱,宽厚的臂膀将他笼罩,逼着他去看,去望着……那桌上的画,那伏在水池边,被男人狠狠压在身下的人,只露出撑在地面的半只手,依旧很有些羸弱状态。 那身影侧着脸,黑发落在耳际,似有些气状,笔触细腻,神态动人。 祝瑶想偏头,不去看,男人的手却一手强硬的扣住他的腰,一手从后揽住他的头,逼迫他无法动弹,只能去看那副春宫画,他不允许他逃避,让他直面这焦灼欲望,让他看的彻彻底底。 似乎身旁的人,彻底成了欲脱离牢笼的野兽。 “……” 呼吸越发浓厚,酒气散的浓烈,夹杂几枝梅花的清香。 不知过去了多久,久到禁锢着他的手臂都放下,有些浑噩的向一边倒了下去,似是醉倒在了桌案上,祝瑶忽得颤颤看了他一眼,那张俊美狂放的面孔,即便闭上眼也是布满不安、焦躁,似乎被一个噩梦缠了许久,始终无法解脱。 祝瑶突然想起了一段对话。 那是前往北地时,中途遇到了个老汉,似是由于田地苛税还不上的缘故,不得不卖儿卖女。 祝瑶不由得拍了拍他,叹了句,“当皇帝是不容易的,得考虑许多人的生命。你当了后,可得好好当。” “不能当昏君吗?” “当个昏君上天会惩罚吗?” 祝瑶听到这回答,当时差点没梗住,这真是……当皇帝的料吗?他都怀疑人生了,想了下,他还是给了个挺诚恳的回答,“可能没惩罚。” “小鬼,没听过祸害遗千年吗,当昏君啊,总觉得有点不妙,不当为好,别搞得遗臭万年。” “要当,就当个……好皇帝吧。” “也好。” 他那时答应地轻易,可如今…… 祝瑶无奈地苦笑了,这是不是算得上货不对板,他就是说……这小鬼其实不太适合当皇帝,以他那一月的了解,总觉得太任性、太自我了。 祝瑶望着他睡熟的目光,伸手轻轻抚了抚他那紧锁、沉郁的眉,这么大了还记得一个幼时少时见过的鬼做什么。 他只觉得无处不荒唐。 “你说你,当什么皇帝,不当……”也许就不会成了……要被攻略的人物。 话语声未完,忽得眼前彻底变了模样,主界面上倒是定格的画面,顶部向下的窥探,将整个书房之景收入眼底。 狂乱的书房,被迫侧脸伏在桌案的少年,紧紧禁锢着他,压在他身上,逼迫着他看画的醉酒男人。 一切都是如此的疯狂、糟糕,仿佛将所有的情绪倾泻出来。 “……” 祝瑶闭眼,觉得有些不堪入目,而且他真的觉得这游戏越来越神经了。 能不能提个醒。 能不能啊! 进游戏不吱声,待多久不吱声,出来时更不吱声。 想搞死玩家是不是,能不能别搞人心跳了。 “叮铃。” 【恭喜玩家解锁主线剧情:兔儿灯,收获缘分碎片x3】 【恭喜玩家解锁隐藏cg:无芳信】 【恭喜玩家解锁攻略人物‘夏启言’,当前解锁度10%,攻略度1%】 “艹” 祝瑶骂了句。 游戏任务提醒声音倒是很俏皮,充满欢快感。 【恭喜玩家解锁攻略人物‘赫连辉’,当前解锁度50%,攻略度40%】 祝瑶看着这最后一个提醒,看着这莫名其妙涨的攻略度,好想……骂街,攻略个神经病有意思吗?他一点都不想攻略什么真人好不好! 他想了许久,最后还是点开游戏界面,找到收获的主线剧情:兔儿灯,点开来瞅了瞅。 开头便是一副长卷,剧情的总揽,好似一个小短片。 稚嫩的孩子做着灯。 他提着灯,听从着衣着华丽的女人的教导,忽得于夜里向着个白色身影走去,随后问出那两句。 “能陪我一会吗?” “这盏灯是我亲手做的……很好看的。” 祝瑶看着这画面一步步跳转,看着那陪同的白色身影消失,看着这孩子捡起那掉落在地,有些破损的兔子灯。 他看着这孩子修补这灯。 他看着时间跳转,做的越发华丽的灯,以及那渐渐长成的少年、青年、成年人……最后是浩盛灯会下的身影,看不清神色,只静静地望着。 “……” “记着个只见过几次面的鬼……干什么?” 祝瑶喃喃自语,最后转而望向画卷右方,配着图像的文字一段段吐露出来。 <北地的人爱做灯,爱看灯。只因那统治北地,济世救难的王爷爱看灯,甚至每年都要举办一场浩盛灯会。> <谁也不明白他的心思。> <传闻,除却擅丹青,擅制些奇巧之物外,他颇擅制各类宫灯……早在宫里时,他甚至每年都会亲自做一盏兔儿灯,可他为何喜欢、爱做都是摸不清的。> <好比他这人,身上总是有着太多太多的谜,有得“鬼神眷顾”的传闻从不否认,爱画美人却从不留下美人,王妃之位至今空悬……甚至,直到了今天,他也未曾有过一个孩子。> <人人都说他怕是有着钟爱之人,却天人两绝。> <可叹,可叹,这么个任性的王爷,偏偏活生生成了北地民众眼底的活菩萨,天底下难遇的真圣君。> 祝瑶缓缓看着文字,看了许久,看到最后一句,颇觉得滑稽。 感情他还是个明君。 行,他接受。 他回到主界面,原本维持着他曾在游戏里最后一刻的截图,已然重新换了个画风,全然的简笔画抽象图。 那是个有些高的宫殿,上面写着“蓬莱阁”。 一个坐地的小人。 [9岁,你从冷宫中被接出,被新任帝王封为储君。世人惊异不已,可仅仅过了三月,情势直转急下。] [你因触怒帝王,被拘禁在蓬莱阁。] 祝瑶:“……” 所以说,他就是个神经病吧。《 》 15、二周目 【恭喜玩家解锁新人物‘夏启言’解锁度到达10%,新增可解锁细节模版可查看!】 【友情提示:细节模版也需要好好维护哦。】 祝瑶看着点亮的卡面,士子夜读的场景竟是一变,变成了白日,竹林流水隔着茅屋而立,茅屋前有磨坊、菜园。 日光浮起,流水潺潺。 好特么一副田园山水画。 “走清新画风?” 祝瑶有些狐疑,实在是这个游戏的节操……他真的不信了,忽得灵动的轻音乐响起,是有些幽静的笛声。 左侧的竹影飕飕作响。 疑似风的来临,带来了整个世界的欢乐。 超大的屏幕上,祝瑶伸出手碰了碰那左侧的竹叶,忽得竹叶也浮动了下,似在互动一般,轻盈的触碰。 有点痒。 祝瑶还未曾反应过来,白色猫咪猛然跳了过来,似要咬着屏幕上的竹叶,看起来凶巴巴的,叫着,“喵喵。” 祝瑶干脆一手拎起猫,眨着蓝眼睛,动作不断的猫咪似是完全没想到,全然失去了挣扎,只委屈的“喵”了声。 “别胡闹。” 祝瑶撸了一把猫,安抚了下,随后看着竹影旁浮现的三个小按钮【浇水】【日光】【抚摸】【清凉】,只有浇水解锁变亮。 感情他的拟态化居然是竹子? 祝瑶:“……” 祝瑶看着田园山水画里消失的人物,唯独竹影浮现的场景,忽得点了下【浇水】按钮,画面上真的出现了小水滴。 滴滴答答……落在了那丛竹子上方。 清冷的笛声,飕飕作响的竹叶,似是有些畅快的摇摆,舞动。 “竹子精?” 祝瑶咳了声,没多想什么,游戏界面提醒了句“玩家完成浇水一次,请再接再励哦!”。 【备注:竹子是一种很古怪地生物哦,他脆弱又坚韧,是需要费心养护的哦,需要时常浇水、阳光照射。】 【千万千万不要忘记浇水哦。】 【否则,竹竹会……偷偷生气。】 “生气个鬼啊!” 祝瑶“呸”了句,转而看向游戏主页面的收获的新的cg,【无芳信】,这是赫连辉故事线下的新cg。 那是一张酒醉狂态图,恰恰是他从游戏里脱离出来时的场景。 祝瑶以手扶额,撑着自己,他只能让自己竭力将思绪放在cg的文字上,摆脱这张令人无力的动态图。 【无芳信】 <他想过很久,很久,自那年月夜里的离去,已过了太长的时间,可那都不重要……他相信他会回来的。> <他不爱写信。> <他知道这是一场无望的等待。> <可他愿意等,等……那或许永远等不到的信,可万一有一天,他回来了……他相信一切都会重回正轨。> 脱离了游戏,旁观者的视角……才将当时情景彻底展现。 伏在桌案的身影,露出半张侧脸,眼睛里情绪很是激烈、昂扬,浑身微微颤抖着,似是无法控制自己。 他醉了。 他醉的很深,像是个追求答案的狂徒。 祝瑶叹了口气,没去看收获的【缘分碎片x3】,选择回到了游戏主界面,再一次继续游戏。 游戏界面由两块屏幕组成,似乎会自由的变换大小,好比现在,祝瑶眼前触碰的那块是仿佛倾斜的桌台嵌入,很符合视线角度。 而另一块…… 祝瑶差点气死,犹如电影院般的全景式大屏,将所有的景色都收入,仿若身临其境,他都不敢想像后续了。 他低头,只看可操控的小界面,还是偏二次元小人的界面萌哒哒,然而……简笔画小人坐地望天,神态貌似有些荒谬。 文字依旧停留在那句:[9岁,你因触怒帝王,被拘禁在蓬莱阁。] 祝瑶:“……” 他其实真的不懂,算了,不要纠结这点,他选择继续游戏,游戏界面顿时换了个画风,顿时高级了许多。 古风的宫殿,陈列物品不少。 居中的是个坐在白色地毯上的小人,黑发黑眼,有些精致,手里拿着一卷书。 殿内廊柱旁,也站着个粉衣小人。 [你被关进了蓬莱阁,不被允许出来。] [意外的是,你的宫女“冬枣”重新回来了,作为你唯一的宫女照顾着你。] [没有人明白帝王的想法,他并没有取消你作为他的继承人的决定,更没有立新的嗣子,并且肉眼可见的……] [他的身体特别好,处理政事也颇有精力,貌似能活很久。] 祝瑶:“……” 行,长命百岁。 [这里没有人打扰你,你在蓬莱阁内居住了整整三年,无事发生。] [是幽禁吗?] [你真的不懂,心里隐隐有一种预感,也许不完全如此……直到现在,你依旧不愿意去想那一天发生的事情。] [那场荒谬的酒醉。] [虽然长居深宫,可是你也渐渐清楚了一些事情,你的母亲并没有死亡,她居住在福恩殿,据说常年礼佛。] [也许这些事情正是赫连辉愿意让你清楚的,让你明白你依旧受他掌控。] [何必呢?] [你本就被关在这里,你的人生也随着他摇摆……他明明得到了许多,不是吗?这是怪罪吗?是愤怒嘛?] [你不想猜测,有些事情不需要答案。] [12岁,你生了一场病。] [这场病断断续续,延续了长达三个月,你始终病恹恹的姿态,无论是进食、读书还是其他,都显得无精打采。体质-2] 祝瑶:“……” 啊啊啊啊,可恶啊,懂不懂他这个属性点真的很差了,不能掉啊。 他开始怀疑……他真的要挂了。 [13岁,你开始怀疑……自己的选择,是不是你做错了?也许不拿出那把尖钉就不会被注意,也许……你当时死了貌似更好,反正这是场游戏不是吗?死亡也只会回到最初,你觉得这场游戏的时间太长了。] [你开始有点厌倦这场游戏。] [也许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冬枣没死,随着你慢慢长大,她也长大了,变得成熟、稳重……依旧开朗,善良,可眉宇间也不可避免的染上几分忧思,她是个聪明的女孩,越发清楚你的处境,她不免为你难过。] [实际上,你并不难过。] [你只是厌倦,厌倦眼前的一切。] [这三年来,你渐渐爱上了读书,把读书当做日常消遣。智力+1] [这是无可奈何的一件事,你连自己都未曾想过的,可你也只能如此,空想毫无意义,就算是等死也得找点事做吧。悟性+1] 祝瑶:“……” 悟性再加,他真感觉要出家了。 游戏可从没乱说啊,就是恶趣味满满,他深切怀疑某个结局一定有出家。 [或许,你得感谢那个男人,他虽然把你拘禁在此,不容其他外界的侵入,可日常的衣食住行从未苛待。] [他送来过许多的书,几乎摆满了书架。] 画面上,宫殿的背景换了个角度,似是个书房,宽大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类书,黑发小人坐在书案前观看。 [有一天晚上,你望着灯火,忽得很想把这所有的一切都烧的干干净净。] 【那么,你会选择泼了灯油吗?】 【泼/不泼】 祝瑶直接干脆点了泼,他始终觉得玩游戏就是要玩的爽,打通结局,拿到所有cg是一种爽,玩的过程愉快也是一种爽。 如果过程不愉快,那结局毫无意义,至少此刻他觉得泼挺爽。 再说,泼了估计也不会怎么样。 [你打泼了灯油,将灯油浇灌在地上,将书架上的书通通都丢在火里,你把自己的记录都丢在火里,烧吧,烧吧,把所有的都烧光……你看着火渐渐变大,有些缓缓笑了,你感到非常的愉快。反叛+1] [你听见宫女冬枣的呼唤,她无疑被吓到了,开始呼唤殿外的侍卫,殿内的火开始烧了起来,烧尽了桌案。] [这三年里,你一向维持着安静、沉默,你很少对事物发展什么看法,你多数时候是听着,你是个沉默地看客。] [冬枣不敢想象你的举措,她很是揪心的望着你,连忙把你从火光中拉到一旁去。] [殿外的侍卫很快来临,他们带来了水浇灭了火。] [你依旧保持着微笑。] [你看着这一切,看着来临的侍卫、看着灯火点亮,肃穆与焦急并行的殿内,看着渐渐涌动的人群。] [终于,他来了。] [临近14岁的这一年,他于一场很小的人为纵火的晚上,再次出现了。] 急匆匆地脚步声。 兵甲扑哧的抖动,眼前停滞的影子,祝瑶忽得抬眼,转身望去,殿外门大开,风把一切吹得微颤,包括身旁立着的宫女的衣衫,她有些颤动,只双眼含着泪望着自己,是熟悉的面孔,可总有些空洞感。 祝瑶抬眼,望着这一切,看着忽得闯进的身影,那身黑色衣衫,行止间很快,步履稳健,腰间配着剑。 时间于这一刻失去了意义。 祝瑶再次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的一瞬间,是他的多少年……犹如许久前他从画里清醒时见到的,稚童变作少年。 他显得更加的成熟、冷峻,眉宇间锋利越发明显,目光里甚至染上了几分疯狂的决然、而非清醒的锐利。 他的到来,似乎让所有的人都止住呼吸般,变得焦躁、不安、恐惧。 祝瑶环顾四周,烧焦的地面,跪地的宫侍,淡淡的木质香和焦味夹杂着,让所有的一切都变做真实……这当然不是假的,这是一场真实化作的游戏,目光渐渐收回,回到那渐渐走近的人,不知为何他倒是走的越发的慢,玄色衣衫上的金线越发刺目,空气中萦绕着淡淡的酒味,恍惚之间记起了那曾经酒醉时的疯狂。 他还在酗酒吗? 祝瑶分了下神,心口莫名有些跳了下,忽得他走近了,近的能听见呼吸声,有些闷、有些重。 他眼眸不自觉地下垂,耳边忽得传来一声扣地响声,眼前的衣服有些折了起来,有些散乱的落在地上。 祝瑶忽得意识到了什么,想抬头时却被双手扣住了肩膀,目光不得不平视着单膝跪地,微仰头凝视着他的男人。 他领口微散,露出精壮的胸膛,似有几道伤疤的淡淡痕迹。 他整个人就像欲挣脱的猛兽,浑身压抑着什么,狠狠的压制住,就像扼住弑人的犬齿,将獠牙收住了。 祝瑶被迫撞进他的目光,那饱含着侵略、可又仿若被驯服似的,恳求着他的回应般,含着声吐露着心声。 “阿瑶,你告诉我,你到底想要我怎样?”《 》 16、二周目 【王者的恳求】 <他在满足你,他在恳求你……奇怪吗?高兴吗?看吧,他在向你臣服……当然,也许这只是他的伪装,你不太认同前者的妄想,可万一真的呢?> <他低下了头颅,仰视地注视你。> <他等了太久了,等到他都怀疑起了事实,应当是幻觉吧,是神明的玩笑吗?是上天赐予的惩罚吗?是他不可饶恕的亵渎带来的报应吗?> <他不得不承认,他有些害怕了。> 祝瑶望着界面上【王者的恳求】,这次的进入游戏太快了,快的不可思议,出来的也不可思议。 他在想他回应了什么? 他甚至不敢面对……他知道了吗?他认出了自己吗?可他也只说了那句话,仿佛这是他最后的倔强。 游戏屏幕上的文字依旧在加载着,背景转向变得有些辉煌,鎏金和暗红交织的帷幕旁,静穆而立的白衣少年,单膝跪地的玄衣帝王,两者轰然降临的对视,将一切暗藏的情绪都戳穿,将一切良久的沉默都打碎…… <往日纠葛的一次次重合,红线的一次次缠绕……终于,命运让你们再一次相逢,他已等待了太久,为了这份答案,而这一次他会选择狠狠抓住?亦或是放手任由?> <答案似乎摆在了眼前,你渐渐有些意识到了。> <他在向你臣服。> 祝瑶看着新展开的文字上方标题【王者的臣服】,不禁注视着流动变换的画面,狭窄亦空旷的的宫殿,白衣少年终是伸出了手,有些轻轻地抚摸黑衣帝王紧锁的眉间,他是如此的自然、顺遂,只想抚平他的不安,而非其他。 昏暗的灯火下,肃静的宫侍,各个都低下头颅,不敢看这一幕。 唯独有个初长成、俏丽的宫女满脸惊愕,似是不敢相信,可她目光更加偏向那伸出手的白衣少年,少年很瘦削,略有些皎白,连伸出的手都白的透亮,似是没见过多少日光,常年的久处于室,不见外人,于尘世间有几分隔绝、很难生出片刻涟漪。 可这样不沾俗世,目光悠远的少年,却伸出了自己的手,仿若将那心间暗藏的几分思绪流露出来,是愧疚、还是无奈。 早已难以捉摸。 祝瑶微微怔住,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自己伸出手了吗? 是的吧。 画面似是再次变幻,似是由于这场安抚,那跪地的帝王终是按耐不住心中的渴望,扣住对方肩部的双手向后,将少年彻底揽住,拥入自己怀中。 是占有吗?还是依恋……是多年后的彼此取暖?早已分辨不清,祝瑶意外地还记得那个怀抱,早已超出控制的走向,此刻彻底的外露,他不能将他视为曾经的少年,他不会在那般开轻佻的玩笑。 一个晃神。 浅淡的呼吸声传来,背脊处温暖的厚度。 祝瑶抬眼,宽大的帷幕将一切笼罩,将宽阔的殿内化作幽静的、狭隘的居室,角落里伫立的灯火昏暗暗,只照出几分夜色,紧紧倚靠着他的少年、不,是男人不再强硬、可依旧执着的扣住他的手,呼吸越发的平稳,似是进入了梦乡中。 再一次进入游戏。 祝瑶没睡着,就这般静静地守了一夜。 他睡得很沉,很深,似是许久都未曾这般直至清晨来临,日光浮起,祝瑶才困倦地闭上眼睛,待醒来则是猫咪的尾巴,幽幽的在眼前晃着,夹杂着一声浅淡的“喵”,整个身躯似是赖在了他的怀里。 他抬眼,看着虚幻的屏幕。 此刻,他已然回到了游戏大厅,明明是随意躺在空中,也并未落地,似是背后有所依靠将他托住。 【每日提醒:请玩家不要忘记给竹竹浇水哦。】 【养了竹竹,就不能随意抛弃,否则竹竹会超级生气气的!】 “……” “行,就当做日常任务。” 祝瑶起身,点开人物图鉴,找到排着第二的“夏启言”图点开,图片也就是那副小桥流水,田园景色,可这一次画面上出现了个人,这人穿着件白衫,侧脸秀挺,端正明朗,立在河边,颇有种临危不惧的凛然。 他在看着河对岸的草地上,那空中飘荡的风筝。 “新的故事线?” 祝瑶看着那画面,不禁想了下,细细探究那场景,似是有个身影在放风筝,野草将所有都遮去,只剩下那隐隐的红衫,像是落日的余晖,点缀着河岸和青草间,水光间隙间几分光影,虚幻缥缈。 看着人物“攻略度:1%”,祝瑶摇了摇头,想那么多干什么,他还是老实做点日常任务,好好浇水吧。 竹影浮动。 雨雾滴在竹叶上,似是画面里也下起了濛濛细雨,那着白衣的士子,跨过了河岸,像那远方的身影追逐而去。 祝瑶指尖划过竹叶,忽得白猫跳了过来,缠在他的手臂上,尾巴摇啊摇,似在暗示着什么。 “你又不能投喂?摇啥啊?” 祝瑶撸了把猫咪,似是知道这点很委屈地“喵”了声,随即就接着缠着他的身边,夹杂着跳来跳去,没个正行。 【您已完成日常浇水一次。】 【收获书页x1。】 “?” 祝瑶看着界面上提示的提醒,还挺惊奇的,他真有点感动了,这随便浇下水,才浇第二次就送礼物? 这个角色对比起来,简直大好人。 他美滋滋地点开背包,书页果然存在里面,他愉快的点开介绍,随即陷入了停滞。 【书页:天资聪颖,聪慧异常的士子自小读书时,就发现这世道是吃人的,越往上者越发爱吃人,吃的不声不响,吃的高贵体面,不像坠落地底的人吃人时的狰狞、直白,可终归都是在吃人。】 【读书……不过是为了往上爬,爬的更高。使用智力+2】 【提醒:年轻时候的士子觉得这世上笨的、蠢的、娇气的人是活不长的,需要多读点书,读的越多,越发能体会到自己的愚笨。】 祝瑶:“……” 要不要这么毒舌啊! 这是提醒他赶紧用吗?是在骂他笨吗?他偏偏不用,就不用,反正这个破档怎么看怎么加属性也不行啊。 祝瑶戳了戳画面上的竹子,引起竹影微动,“就不惯着你。”。 他回到主页面,点击继续游戏,画面再次变幻,真实的场景换成了二次元萌萌小人,颇有些童趣感。 黑发小人,头戴玉冠,衣服换作黑色,显得肃穆起来。 [自那一次相见后,他仿佛想明白了什么……] [他不在过分拘束你的行为,你开始能够离开这座宫殿,尽管次数不是那么的多,可很明显你不在是个幽禁的人。] [殿内的守卫变多了,也光明正大了些。] [你身边被派遣了不少宫女,很难说这是他的眼线,或者说是对你的保护,如此一周后,他开始让你接受朝内大臣的教导。] [你出阁了。] [这是一个很明显的信号,意味着他开始真正的培养你作为继承人,于外人而言,你真正地踏入权力的中心地带。] 祝瑶:“……” 祝瑶挺无语的,他没想当太子好吧,没想当皇帝好吧,这位置简直靶子中心,等着各类人马搞事…… 嫌自己命太长,才指望这个,他是真的不懂当皇帝的人的想法。 文字停止,画面变化。 【玩家已解锁相应新面板,请积极踊跃探索哦!更有精彩事件、有趣结局翘首以盼,可攻略新人物,隐藏人物也在进一步揭露。】 【为恭喜玩家度过14岁,友情赠送读心术x3次,玩家可对任何角色使用,以此读取角色的心绪。】 【友情提醒:虽说是能对任何角色使用,可如果要用的话还是希望玩家能够用在关键人物身上,这样才能打出有意思的结局。千万千万不要辜负制作组的好意哦!】 这是友情提醒? 他怎么觉得这是致命忠告,似乎在说不好好用死得快!发刀子一刀接一刀,简直死亡预警好不好! 还有……什么叫做度过14岁,这是和谐过的说法吧。 明明是好不容易活过14岁。 祝瑶心有测测,他都怀疑前面那个泼不泼灯油的设定,他不泼接着下去就是体质一直掉、一直掉,然后挂了。 回到界面,屏幕上全然的二次元萌萌人ui风格,貌似真有点开了养成模板,真养成了。 【行程安排】【地图总揽】 祝瑶点了下前者,ui很像一些养成游戏的设置,每一次执行一个月的日常行程,每一日的安排都可以点开,进行精确设计,完全可以让人点的手痛。 好在可以复制前面……感谢游戏。 唯一特殊的地方,有些课程是固定的,比如每日行程安排里,分为早晨、上午、下午、夜晚四个时段,某些日的一些课程安排是固定的,他不能选择,除此之外比较自由,可以选择【读书】【绘画】【睡觉】……总之,蛮多选择。 一周四日的清晨时段,都被各类课程占据,课程多为四书五经等,教授课程的人员好像就四个,除却清晨的固定时刻,下午也有节固定的课程,多是陶演情操的艺术课,里面有书法、琴技、骑射等。 祝瑶:“……” 他得感谢游戏让他出来了,这个上课表简直回到了高考有没有,大早上的上课上完只想睡觉好不好。 他打开地图,挺童趣的ui,他所在的宫殿蓬莱阁位于正中央偏后,周边貌似还挺大的,殿后还有座山? 祝瑶惊了,山叫九华山,山旁边还有个太灵池。 不知道为什么,莫名有点不好的预感,看起来很黄暴。 “艹” 这个宫殿的布局很不正经好不好,干嘛安排自己住这里。 祝瑶看向地图布局,最中心的就是紫宸殿,紫宸殿下边则是宣政殿,同样居中央,应当是早朝议事所处。 宣政殿右边是文华殿,貌似同臣子有关。 至于紫宸殿……赫连辉的日常起居住所。 而他的蓬莱阁就在紫宸殿右斜上方,靠的特别的近。 完全可以说是走几步就到了。 贴的紧紧的。 祝瑶真不行了,赫连辉是有病吧,把自己拘禁在自己起居殿的后方,这算是拘禁吗? 这简直就是放在眼皮底下,别说逃跑了、估计自己殿内一有什么动作他都能直接走来了。 祝瑶:“……”神如经。 突然想到了什么,祝瑶没有琢磨地图了,反而回到主页面,打开最右上方的人生记事本。 这个是没进游戏前,也有的,会记录一些细节。 祝瑶刚刚点开,就看到一连串的日期,配合着小字。 【元泰五年,四月七日,趁你睡熟了,赫连辉偷偷来看了你。】 【元泰五年,四月六日,趁你睡熟了,赫连辉偷偷来看了你。】 【元泰五年,四月五日,趁你睡熟了,赫连辉偷偷来看了你。】 【元泰五年,四月四日,趁你睡熟了,赫连辉偷偷来看了你。】 …… 一连串的往上翻阅,全被这重复的文字刷屏了。 压根拉不到上头,别的信息都看不见什么了。 “偷偷”来看看你。 趁你睡熟了,偷偷来看你。 祝瑶:“……” 每天都来了,每天都偷窥,好歹是个皇帝啊! 至于吗? 祝瑶绝望了,这到底闹哪样啊!他就知道就知道。 隔的这么近,他怎么可能不过来。 不知道翻了多久,手都翻得累了,他终于翻到了最上头,最开始的起点。 【元泰一年,十一月十四日,趁你睡熟了,赫连辉偷偷来看了你。】 祝瑶喷了。 他的手一个劲颤抖,纯属上划划麻了。 还“偷偷”,“偷偷”看了三年多,整一个偷窥狂。 有病是不是啊!《 》 17、二周目 祝瑶懒得计较,重新打开地图,移动到各个宫殿,看泛起的小字介绍,主要的几个都和他的猜测差不多,左方中央偏后是【慈宁殿】:太后住所,左上方最后【福恩殿】,则没有小字,像个静穆的居所。 祝瑶知晓,那是游戏档里母亲住的地方。 大部分的地图都在封锁中,【慈宁殿】【福恩殿】不必提,灰色黯淡,【宣政殿】和【文华殿】同样灰色。 也就他自己的蓬莱阁和紫宸殿能去。 祝瑶:“……” 还有,去紫宸殿做什么?他在那里住了一个月,就觉得有些吵闹,时不时会有些大臣在前殿仪事,压根不适合住。 他连自己蓬莱阁后面的花园都去不了啊,放完整地图做什么,光看吗? 不管了,祝瑶打开日程安排,随便安排了一月的行程。 显然,这不是市面上见过的数值养成,反而偏向rpg攻略,至少他的档里角色面板里依旧是四个基本数值。 【容貌:4点】 【惊讶!你长得不够好看,居然得到了帝王的眷顾,导致宫里宫外隐隐小道消息传闻:帝王喜好变了,居然不再爱美人了。】 【要知道这可是个封地里立志要画尽天下美人的风流王爷啊!】 【恭喜你,成功领悟到了攻略游戏的精髓,那就是pua角色!】 祝瑶:“……” 他哪里pua了,他明明是被游戏pua,好不好,总感觉发生什么都快要能接受了……应该多怜爱玩家好不好。 【智力:5点】 【好消息,你变聪明了,只是真的不在加点吗?】 道具不易,那是+2点的事吗?那是小金库、道具库减少的痛苦! 【悟性:13点】 【可以收拾包裹,出家了。】 放心,他打死也不出家。 【体质:4点】 【小心点,真的很担心你挂了。】 祝瑶叹气,莫名觉得……挂了也挺好的,他就觉得按照游戏的进展下去,他感觉很不妙啊。 整个五月的行程,祝瑶都选择在早晨后【睡觉】,一大早上课两个时辰,上完不睡觉想猝死啊。 他的体质点就4点了。 至于下午的课程,没有固定的课,他就安排了一些轻松的活动,好比:踢毽子……不是,为什么会有踢毽子? 骑射他暂时是别想了。 祝瑶是看了的,小字提醒:体质点6点及以上,如强行安排也许会发生一些意外事件。 [你上了第一天的课,努力完成了课程。] [你上了第二天的课,努力完成了课程。] [你上了第三天的课,努力完成了课程。] [第四天,你逃课了……你从殿后的窗户爬走了,你跑到宫殿的后山,在一棵树下睡了一上午。] 祝瑶:“???” 什么嘛!才上了三天,他就逃课了? [你的贴身宫女找不到你,整个殿里的人都找不到你,他们急的差点没把殿内翻了个遍,好在最后找到了你。] [她们发现了你,可不敢惊醒你。] [最后,帝王来了,蹲下来,把你戳醒了。] 小屏幕上方的大屏,忽得转换了个场景,细碎的阳光下,着玄衣的少年,懒散地躺在树下,享受着暖意。 帝王弯腰,静静注目。 他就这般随性地坐在地上,右手掌撑在青草夹杂的泥泞间,侧脸看不出太多的神情,只觉得有些浅淡的暖意。 忽得,他伸出左手,戳了戳那睡着少年的脸颊,一次没戳醒,停了下来,过了段时间,再接着戳了几次。 直到那少年睁眼,吃惊地起身,往后退了退。 帝王轻笑了声。 少年无力地往后倒下,似是完全不想回应。 [恭喜玩家解锁地点:九华山,每月月底可单独前往,也许会触发一些意外事件。] 好耶! 终于有新的地点了?不过,他怎么觉得这个解锁纯粹是自己乱跑、跑着得到了允许……还有凭什么戳自己啊。 祝瑶悲愤地看着大屏幕上的动态剪影,他很认真数了下,赫连辉这小鬼整整戳了6次,是6次啊! 玩上瘾了是吧。 祝瑶戳了戳影像里的人,真是幼稚的不行。 [你上了第一天的课,努力完成了课程。] [你上了第二天的课,努力完成了课程。] [你上了第三天的课,努力完成了课程。] [第四天,你又逃课了,这一次貌似没有人抓住你,你这回躲到了树上,天知道,你是怎么爬上去的。] 祝瑶:“……” 他承认这个技能他确实掌握的挺好的,他会爬树摘柿子。 [你又糊涂的混了一天。] [好在依旧无事发生,唯一意外的是你的头上被蛰了两个大包,你发誓你不会在去爬树了,九华山的蚊子有点毒。] “艹” 祝瑶看着主界面里二次元宫殿里,萌哒哒小人坐在地上,身旁宫女拿着个药膏,守在旁边,似在上药。 爬树有风险啊。 他别作死了,万一掉下来不就挂了。 [你上了第一天的课,努力完成了课程。] [这天上完,你的老师把你叫住了,他深深地看了你好几眼,最后留下一句:顽劣不堪!] 【请问你要怎么回应呢?】 【跑走】 【拿出一块偷偷带来的糕点,问:要吃吗?】 祝瑶看着画面上出现的宫殿显示【文华殿】,萌萌黑衣小人站着,对面是个穿红衣白胡子老爷爷。 “……年纪不小,还穿的这么艳!” “还骂人!” 祝瑶嘀咕了句,直接选择问要吃糕点吗?果然,刚刚选完,那白胡子老爷爷直接倒地了……我去,他不会死了吧。 祝瑶:“……” [你真的觉得很饿,拿出了偷偷藏起来的糕点,问你的老师要吃吗?你觉得他也挺可怜的,这么一大把年龄还给你上课。] [这简直虐待老人嘛!赫连辉可真不是个好东西!] [你的老师内阁大学士杨济才被气晕了,好在你及时把他抢救回来了,你觉得你真是个好人啊!反叛+1] 不对啊。 这个杨济才不是出现过吗?他记得貌似就是那个……对了,是那个说赫连辉“如蛰伏猛虎,蓄势待发。”的杨学士,他居然还活着,还升职了? 不过,祝瑶算了下年龄,感觉都快70了,这这还真算是长寿啊。 他觉得这人还是好好回家养老吧,总觉得赫连辉把人留着……有点故意,不会还在记恨当初被人夸了后,好一阵子不安生,被迫开展宫斗副本。 “……” [你的老师杨济才决定不教你了,向帝王祈乞骸骨、告老还乡,并当众表明,你实在过分顽劣,不堪造就。] “艹。” “至于吗?” “临走前还要败坏我名声,可真不是个好东西!” 祝瑶吐槽了句,他看着背景里,宫女的萌萌小人似在告知你这件事情,不免显得有些焦虑,黑衣小人则平静如初。 [帝王同意了他的请求,给你换了个新老师。] [你挺满意的。] [你上了第二天的课,努力完成了课程。] [你上了第三天的课,努力完成了课程。] [你上了第四天的课,努力完成了课程。] [你居然没逃课,这可是令人吃惊啊,连帝王都很惊讶呢,他甚至专门来看了眼你上课的情形。] 祝瑶:“……”有什么好看的。 祝瑶看着【文华殿】里昏昏欲睡、勉强打起精神的黑衣小人,以及授课的红衣小人,有体态偏胖的,也有瘦的,似是轮流交换着,只把黑衣小人从最初的挺直身板熬到了最后的两眼睁着、无神的模样。 行吧,不让他进游戏就很满足了。 不过,这游戏是不是有点颜控啊,连小人也有颜值区分,比如四个不同的小人里就有个比较年轻的、清瘦的、好看的。 他就是那么的显眼,简直和个显眼包一样。 [你上了第一天的课,努力完成了课程。] [你上了第二天的课,努力完成了课程。] [你上了第三天的课,努力完成了课程。] [第四天,你又想逃课了,很遗憾,这一次你被抓住了,因为你的老师在你的后殿跳窗的地方等着你。] 祝瑶:“……” 等等。 忽得眼前一片昏暗,唯独有片红色灼人,祝瑶抬眼望去,那人立在窗檐处,精致雕花掩盖不住那身灼灼的红色官服,那是张平静的面孔,眼角微微有几分细纹,修长双手似是负在身后,浑身清冷气质,细细探究他的神情难以捉摸。 不像赫连辉那般的直白,愤怒、焦急等都让他看的分明。 那衣角处向下蜿蜒而来,掠过窗檐,只往殿内而来的暗红、略带灰色的线就这般紧紧缠绕着自己指尖。 祝瑶低头看时,忽得想起第一次见到这人的场景,恍然间这便是16年吧,没人停留在过去,除了自己。 似是停顿了太久。 祝瑶才听到那稳重、平静的声音,就那样落在自己耳尖。 “殿下。” “你该去上课了。” 总觉得怪熟悉的,祝瑶来不及思索,怔神间再次回到了游戏大厅,大屏上依旧停留在那副静谧的画面。 惊愕的少年,平静的老师。 那红衣官服的男人,神色依旧平静,看不出情绪,偏偏那双丹凤眼就这般看来,硬生生看出几分惊心动魄。 一时间,都发觉不了,他发间似是沾了几分露水,显然是候了不少时候。 那样昏沉沉的地处,天边的曦光刚刚亮起,刚刚探出春意的枝条,叶片上犹然低着露水,正坠在男人发间。 少许几滴顺下来,落到了衣襟间。 少年目光微迷茫,有些怔神望着这一切,仿佛这场会面等了太久。 他低下了头。 那红衣男人目光难辨,只偏了偏头,隔了会儿才出声道,“殿下,你该去上课了。” 【恭喜玩家解锁攻略人物“夏启言”,解锁度15%,攻略度5%】 【恭喜玩家解锁隐藏cg:枯木逢春】 祝瑶只看了眼新的提醒,依旧有些沉浸在那声音里,清淡、悠远、又似乎有种沉稳、是落在了俗世的沉浮中。 这个角色的声音真的很好听。 简直顶级声优。 祝瑶点开角色面板,看卡面提示的三个可查看数据:解锁度,攻略度,亲密度……等等,什么叫做亲密度啊! 他服了。 他看了看点亮的两个角色卡,好像亲密度都是0。 不过,对比赫连辉:解锁度50%,攻略度40%,感觉这位的也挺古怪的,貌似一直都在自动走剧情。 也就给他劝学,就自动涨好感? 【恭喜玩家完成5月行程,解锁新地点:文华殿】 【备注:文华殿是历来太子参与政事、进行经筵场所。不过,貌似玩家并不太喜欢哦,前往此地可与老师们探讨经学。】 祝瑶:“……” 他去探讨个鬼啊。 【每月行程结束,您可选择前往地图中的地点,有可能触发一些意外事件。】 【后续地点有待进一步解锁。】 点开大地图,祝瑶很干脆的选择了去了【九华山】,也就三个能去的地方,他就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躺尸。 [你选择去了九华山,度过了愉快的一天。] [无事发生。] 行,无事发生很好。 祝瑶接着按照自己的想法,把自己的5月行程复制到6月,开始行程,似乎第一局的多事件只是个意外。 一周四日的固定课程。 每月四周的固定行程。 稳定的显示:你上了第一天的课,努力完成了课程~你上了第四天的课,努力完成了课程。 过完一整个6月,游戏界面才提醒了句。 [你当然没忘了逃课,奈何你这次遇到了个很聪明的老师,无论你藏在哪里,他貌似都能找到你。] [于是,你只能老老实实上课。] "……这监察官吧,居然这么会找?" 祝瑶颇有些无力,他自认为自己挺会藏的,小时候同小伙伴玩捉迷藏一般都是赢得那个。 他看着二次元小界面上黑衣小人规矩地坐着,听着几个红衣小人的授课,满副生无可恋感。 “……” 他不骂游戏了,写实,太写实了,简直被逼学习的写照。 这游戏角色面板,就很稳定的四个点,外貌,智力,悟性,体质,没什么其他的数值养成。 就连……出现过的反叛值,他都找不到地方看。 就算有私底下的数据,游戏也没给人看过,完全看不到数值的成长,玩起来压根没有升级的快感。 虽然能安排的活动多,可是看不到数值成长。 他认真安排,细心规划……也没什么意思啊。 这般思索,祝瑶依旧在月末选择了【九华山】,触发文字依旧是: [你选择去了九华山,度过了愉快的一天。] [无事发生。] 行。 挺好,他选择接着重复,他就不信总不会一次意外事件都没有吧。 祝瑶飞速的依旧按照前面的安排,直接复制上月,开始新的一月行程,一直重复着选择月末去【九华山】。 不要问为何复制上月行程。 能复制,为什么要重新选择,这个破行程是一月可以把每天空闲时间段都安排不一样的,简直能让人选的麻掉。 他当然选择方便的、快的。 然后,什么都没发生! 惊喜吗? 震惊吗? 祝瑶现在看到“无事发生”,都有些无语了。 他看了眼日历,元泰五年,十二月,整整七个月都无事发生呢……这可真是游戏给的大惊喜! 他依旧复制了上月,接着开始12月行程。 在结束了前三周的日常,终于在最后一周来了点不一样的。 [虽说小磕小碰,可幸运的是你成功度过了新的一年,并且一切都在向好发展。] [你的老师们,虽说未曾夸赞你过,可也算是没什么苛责。] “……” “没被骂算是幸运吗?” 祝瑶喷了,他算是服了游戏的冷幽默。 [这年的将近年底,宫里点起了灯,各类灯火高高挂起,很是璀璨夺目。] [你收到了一盏宫灯。] [这盏宫灯过分华丽,用着金箔和色彩艳丽的颜料绘制,灯面展现了一幅幅精妙的画,题材依旧是关于神仙故事,十分的精美,以至于你身边的宫侍都忍不住看,私底下赞叹。] [不过,显然送灯的人不想表明身份,只是送来了。] [你于难得休憩的日光中,望见了这盏美丽的灯。] 祝瑶:“……” 别以为他不知道是谁送的……宫里会送他灯的人还会有谁。 谁啊? 压根不用猜。《 》 18、二周目 【玩家收获宫灯x1,已存入背包】 【备注:宫灯暗含着制灯人真心的寄寓,花费了不少时间制作,是件很难得的艺术品,也许经历时间的流逝,它或许能够成为一件美丽的文物。使用体质加2,实乃救命良药。】 “……” 真救命啊,不错,很好的道具。 祝瑶看着游戏界面的灯,貌似还可以转换视角,将灯旋转,的确依旧画的是一些神仙故事。 比他之前看过的那个仙人摘桃,凡人靠桃枝爬上天的故事相比,偏向于讲了个类似烂柯人的故事。 画里有个幼童,他少时进山时,遇到了个好说话的仙人。 两人相知相伴,交往甚密。直到仙人有事离开,要回天上,偏偏养了一株花,没法带走,便让幼童帮他养着花,说是一日后来取。 可幼童接了花,回了家,足足不知过了多少年,那花花开花落,繁育生长,都长成一片花园,幼童亦是长成少年,也未曾见过仙人踪影。 终于,有天仙人来了,来取他的花。 少年问:“你怎么来的如此晚?” 仙人答:“不是一日吗?我按约来取。” 少年才恍然意识到,仙人的时间同他是不一样的。 天上一日,地下十年。 幼童长成少年,仙人依旧那副摸样,未曾有变。 两人再次约定了下次,下次,下下次的见面。 少年变作青年,青年变作中年,中年变作老年……每一副画都是彼此见面的见证。 每一次的见面,都是极致的时间对比,极度的残酷和直接。 幼童已至垂暮之年,仙人依旧一如当初。 最后,曾经的幼童垂老矣矣,便躺在仙人怀里,缓缓闭上了眼。 [宫人说,这个画中故事未免太悲了些,很是感慨。] [你的宫女冬枣甚至偷偷掉了几滴泪。] “……” 不要乱编故事,成天骗小女孩眼泪啊。 祝瑶戳了戳这屏幕上的灯,好看是真好看,就是…… 赫连辉是故意的吧,是在提醒他没应约,可他们也没有定下约定好不好,明明就是他自己在各种疯。 他一直说的都是……鬼终有一天是会消失的。 祝瑶打开背包,小小的格子里果然多了个灯,除此外三枚丹药加上一片书页,这可都是他艰辛打游戏存下的资本。 他才不会随便就用掉。 [这一年的年末,于宫中举办的盛会上,你终于第一次见到了你的母亲。] [有多少年了,你不愿细想,太久了些。] [她看起来还算不错,朴素大方,依旧很漂亮。] [说实话你真的不太像她的孩子,她长得着实美丽,在百花争艳的宫中,也是突出的漂亮。她这般瞩目标志的人物,竟有你这般普通的孩子,实在是让朝中内外都叹息一句,缘何如此。] “啊啊啊!” 祝瑶觉得这个游戏世界……不,真实世界实在是太真实了,长得好看就是受众瞩目,长得普通就各种被嘀咕吗? 这个看脸的世界,他真的服了。 他发誓下次他一定开个外貌超高的档试试! [你的母亲静静立在众人身后,如静立的菩萨,似乎不受半点俗世干扰,她就这样翩然而立,依旧吸引了不少注目。] [你看到了许多陌生的面孔,多是受诏而来的大臣。] [除此之外,你见到了那位太后,怪哉,她竟是变了副面孔,颇有些古井无波感。] 童趣的界面上,各类的小人跪坐于地,享受这场难得的宴会,场面最中是翩翩起舞的舞女,伴随着典雅的音乐。 【这场宴会结束后,你驻足在殿外角落里,静静看着准备离去的母亲,这时,你会如何做呢?】 【走上前去/静默注视】 祝瑶想了下,选择了【静默注视】,这是一场真实的游戏,他并不想欺骗自己的内心。 对于这个档的母亲来说,“他”意味着什么? 是累赘,亦或是唯一的……永远不可割舍的一部分,当然也许有可能什么都不是,他并不太明白。 [你就这般静静看着她的离去。] [也许,你知道她过的不错,至少看起来比从前在冷宫中生存时的日子,好许多,那就够了。] [你并不想将她卷入太多,随着你长大,你身上的麻烦事肉眼可见的会一次次变多。当你站在权力的中央附近,你就注定受它影响,即便你并没有什么想要的,可围绕在你身边的注定不会是轻松的、平静的。] [在这一年的年末,你就在看着漫天灯火中过去。] “所以,就这样?” 祝瑶看着结束后的界面,好一副长卷,夜里的各个殿内的宫灯都点亮了,一连串地点缀过去,如恒星般璀璨。 他忍不住截了个图。 赫连辉居然没出现……这可真是令人捉摸不透了。 他出现时,挺想骂的;可不出现,怪想他的。 “……” 祝瑶承认自己被pua了,这简直斯德哥尔摩综合症犯了,他有病啊啊,不行,打住。 【玩家已完成12月行程,恭喜玩家度过了圆满的一年。】 【希望玩家在新的一年,再接再厉!】 “……” “不是,你们新年礼包呢?什么也不送,就口头祝福?这也太抠了吧。” 祝瑶真忍不住了。 亏他还以为会送个小道具什么的。 【咳咳,本游戏无任何氪金,全过程免费,兼具养成、攻略、rpg……游戏养成方式也多种多样,结局更是丰富多彩。】 【玩家可尽情探索,享受游戏的过程。】 这是在说自己良心吗? 问题,这可是动不动靠玩家真身闯荡的游戏啊!游戏有风险!大大的风险! 祝瑶:“……” 【恭喜玩家解锁“悄悄话”功能,您的宫女冬枣的确有些“悄悄话”想同你说,你可与她进行交流。】 【您查看了“悄悄话”。】 [这天夜里,在所有人离去后,你的宫女冬枣终是忍不住小声偷偷问您:下个月能不能每天换点做的事……] “???” 祝瑶惊了,怎么了,然后就看到一行行似是不安地文字,界面上粉衣小人凑在黑衣小人旁,微倾身诉说着什么。 [近来宫里有您的传闻许久了,她们都私底下说:殿下您实在是太古怪了,居然能常年如一日做着完全一样的事情,简直……就像是个妖怪。奴婢晓得这是殿下的习惯,自是不必理会,可毕竟人言可畏……] [殿下,你要是能换些娱乐活动,那就再好不过了。] “……” “咳咳,不会是复制行程导致的吧quq” 祝瑶挠挠头,打开【人生记事本】,看了看,这次倒是没什么那长达三年多的“偷偷来看你”,多是一些宫婢日常记录。 【元泰五年,十二月七日,你回宫时遇到了几个宫婢,有个年幼的直接被吓得晕倒。】 【元泰五年,十一月十九日,你听到有几个宫女正小声谈论什么,你还未曾走近,你的宫女冬枣走了过去,罚她们跪地一个时辰。】 【元泰五年,十月二十三日,你如往常的结束下午安排好的活动,却见陪着你的几个内侍有些僵硬、慌乱。】 “……” 祝瑶粗略翻了翻,貌似这种的还真的不少,好像……还真的是怕他呢。 其实,他真只是个图省事的普通玩家。 算了,晚些时候他还是先复制,然后稍微换几个,不要做的太过分了,完美! 不对,等等这是什么? 祝瑶看了眼文本,只见若干无意义文字中夹杂了句: [元泰五年,十月十二日,赫连辉突然于夜里出现,坐在你睡榻前,细细看了许久,忽得将你露出的脚踝握住,接着看了许久。] “……” 祝瑶不敢看了,他到底想干啥……好在,下一行字拯救了他破碎的心。 [他将你的脚脚塞回了被窝。] “……” 别吓人,好不好。 祝瑶赶紧关了【人生记事本】,他觉得他不需要细节,他只需要赶紧走日程。 于是,他接着去了【九华山】,度过了愉快的一天,紧接着安排好了新的一年的1月行程,呵呵呵。 第一个月他决定还是维持现状。 不然,被npc觉得是妖怪,就装正常未免……也太不爽了,她们别想他就这样轻易改变。 桀桀桀桀桀! 再无事发生的新的1月上课行程结束后,游戏界面倒是吐露了新的文字。 [你近来着实奇怪,总会不自觉的笑,笑的莫名其妙。] [殿外宫人越发觉得你是疯了。] 祝瑶:“……”谁疯了,他好的很,好不好。 [你着实过了愉快的一月,心情好的不成样子,远远比从前见过的还要愉快,以至于吓到了身边的宫人。] “……” 自己总不会是因为宫人觉得自己是妖怪,觉得特别有意思吧。 祝瑶莫名浮现这想法。 总觉得,是自己能做出来的事情…… [就连皇帝也听闻了此事,于白日里过来看你,你果然一副很愉快的样子。] [他便笑了。] “笑什么笑。” “不关你的事情好不好!” 祝瑶双手撑头,看着屏幕上的场景,细碎阳光下,玄色衣衫的帝王,略显桀骜的面容,也透着几分欢快。 少年则坐在树头。 帝王抬头看他。 周边的宫侍则凑着成堆,也颇有些浅淡笑意,少了些肃穆。 “喂。” “笑什么笑啊!” 忽得,眼前一片光闪过,祝瑶眨了下眼,只望见了那人目光灼灼,正往这边看来。 他有着掩盖不住的高大身躯,不是少年时的瘦削,相反健壮地像猛虎,对比之下宫人都很是矮小。 那张凌厉俊美的脸庞,平日的威严尽散,只言笑晏晏,莫名有几分风流姿态。 总觉得是在对人发电! 祝瑶有些悲愤,对他发什么……果然是个风流王爷底子嘛!他还来不及开骂,一个动作不轻易,整个人直接滑了下来。 “……” 这叫什么?叫八百年不运动,树都不会爬了吗? 可他并没有坠地,反倒是跌入了个怀抱。 心口微跳。 祝瑶忽得意识到什么,只缓缓闭上了双眼,宽厚的手臂支撑着他,手掌紧紧的搂住了他的腰际,伴随着一声轻笑。 “就算是妖怪,也会从树上掉下来吗?” “……” 这绝对是调侃对吧。 他都被宫人公认为是妖怪了,就差没当面喊了。 这个怀抱并未停下,反而抱得越发的深,隔着轻薄衣衫也能感受的热度,触感,像是要将他彻底揽入,无法脱离。 祝瑶终是忍不住问了句,“你还要抱到什么时候?” 他没睁开眼。 忽得,额间浅浅的落下了什么……祝瑶来不及反应,来不及阻止,他压根没想过、只睁开眼呆呆望着他。 此刻,他已然不敢想象周边人的目光。 显然这一刻,仿佛都陷入了停滞,无论是他的沉默,还是不必看向他人,也必知其眼中的惊恐。 这一切都太荒唐了。 “你知道。” “你一直知道的,我没法忍耐的。” 赫连辉神情有些烦躁,可依旧专注地望着他,像是找到了失而复得的珍宝,生怕他再次消失一样。 祝瑶怔住,只恍惚想了许多。 这种身份……怎么看,也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赫连辉最终跪坐了下来,依旧环着人,只轻轻拂过碎发,很是小心翼翼,他终于还是没控制住,如同那年月夜下的那个吻。 世间既有仙人,怎得让他遇见? 既然遇见,又何必捉弄他,让他做自己的兄弟。 他有些淡淡的无奈,惆怅,只说,“阿瑶,我等你很久了。”《 》 19、二周目 【王者的抉择】 <他等的太久,久到当等到时,都不敢相信,总觉得是场幻梦……会不会他就会消失在他眼底,随时都可能离去。> <他只能一次次地试探、一次次去确认……他来了。> <他想过放手……> <不去见他,不要看他,可完全控制不住……该怎么办才好,为何偏偏上天总要如此愚弄他。> <他想了许久,最终暗暗下了一个决定。> <别想离开。> <他不允许。> 游戏界面上,玄衣帝王将少年揽在怀里,紧扣着腰际,那是个很执拗地姿势,不容他人打断、出声。 他似是抓住了自己的所有物。 角落里的宫人都纷纷低下头,全当没看见,可每个人脸上都浮现着一种难以想象的惊恐和畏惧。 祝瑶没关注画面,只呆呆地看着【王者的抉择】标题下吐露的文字,最后留下一句,“变态了,兄弟。” 什么嘛! 一直在演戏?很早就知道是他,所以一直试探他?话说,他到底什么时候知道的……还有,他怎么就有这么准的直觉。 小时候不怕鬼。 长大后更变态。 什么叫做“别想离开”,他不是明明被游戏逼着一直做他的任务!凭良心说说,他哪点对不起人了! 【恭喜玩家完成1月行程,解锁新地点:太灵池、福恩殿,可在月末前往,也许会触发一些小事件。】 【备注:太灵池是先帝在时,颇爱的地处,水榭楼台,绵延数里,其间春有杨柳依依,夏有莲叶田田,秋有桂子飘香……四时之景,涵盖其中。玩家可大胆前往游玩,此处很适合赏景、休憩。】 【备注:福恩殿是个素净的宫殿,人烟稀少,这里靠近宫门,很是静谧。】 祝瑶:“……” 他算是有些明白了,这些地点的解锁应当取决于“赫连辉”的想法。 这个太灵池很不对劲。 皇帝的宫苑吗? 祝瑶看着新蹦出的文字,陷入了凝滞。 【小提醒:太灵池是真的很美哦,先帝常带他的妃子前来赏玩,在这里留下过许多愉快的体验。】 【来这里真不亏哦。】 这真的很像是诈骗呢? 祝瑶无语了,他想到背包里的“百花丹”,还有那句“极易打出宠妃结局”,选择将这个地点直接pass了。 还有九华山他也决定少去,省的再来突发事件。 他去【文华殿】和老师们探讨经学,行了吧,他会好好学习的! 【每日提醒:请玩家不要忘记给竹竹浇水哦。】 “……” 看来无论什么游戏都有日常任务做。 祝瑶认命地打开角色图鉴,找到竹子精,开始每日浇水,意外的四个按钮【浇水】【日光】【抚摸】【清凉】,多解锁了一个。 他可以选择【日光】了。 所幸他把两个都能点的都点了,浇水依旧是下雨雨,日光……一边下雨一边开太阳,不觉得很分裂吗? 祝瑶无奈地看着图里,竹影轻轻摇动,雨幕还未停下,天边的日光渐渐升起。 那田野里跋涉而来的士子,背着竹筐篓,似是摘了不少的野菜、茭白,他虽踩在泥泞里,衣襟略散乱,浑身依旧难掩清贵气质。 他忽得抬头望了一眼。 祝瑶吓了一跳,像是被发现了一样,这游戏互动性真怪啊,总能不能不要总是惊吓玩家。 他还是好好走日常行程吧。 于是,他打开地图,选择去了【文华殿】,界面上立刻浮现了个二次元的宫殿内部,不过是全景式的。 这回他倒是看到了好些个小人在忙碌着,走来走去。 他的角色小人,依旧穿着黑衣,可披了件厚重披风,手里似是拿着手炉,身上披风覆着金色纹样,更有个雪白的毛领儿。 这场景看起来冷冷的。 地面上甚至有几分细雪,显然雪未曾融干净。 [你的到来,让文华殿内众臣震惊不已,天可怜见,这可是你第一次来呢?] [文华殿本是太子属宫,不过由于无太子,暂且为众臣为你进行经筵,殿后有文渊阁藏天下书,时有臣子来此查阅书卷。] [你可在此同老师们探讨经学,也可选择随意闲逛,与人聊天。] 祝瑶:“……” 原来不一定都是学经啊!不早说,这地方感觉比那个【九华山】有意思多了,还可以和npc聊天耶! 想了下,祝瑶随便点了个看起来蛮漂亮的青衣小人,进行谈话。 这个颜色还挺特别的,新鲜。 不过,他真的不冷吗?这可是冬日刚过,显然一年里最冷的时节,其他小人都穿的不少,唯独他穿的这么少……难评。 [你选中了新任的国子监祭酒兰笙,他向来是个狂放不羁的人物,傲气十足,他很不屑你的粗蠢,并不愿意搭理你。] [你的谈话失败了。] "……" 祝瑶服了,还有这么有个性的npc. 【请问你要如何做呢?】 【离开/愤怒】 祝瑶呵了声,不聊天就不聊呗,当他很喜欢和这个不要温度要风度的傻逼聊天,他点了【离开】,然后跑到角落里选了个宫侍聊天。 [你选了个宫侍,他常年在文华殿值守,对这里十分的熟悉。] [他对你的搭话感到很奇怪、也有些震惊,不过他还是很负责的向你介绍了这里,并告知你,你的几位老师也在殿内。] [你当然不想找老师交流,想同这宫侍多聊一会。你见他有些年纪了,衣衫不算厚重,便把手炉递给了他。] [他很震惊,迟迟不敢接。] [你叹了口气,你的宫女冬枣道:“这是殿下赏你的。”,他这才收下了。然后,你向他多问了些近来民间的一些流行话本。] [他着实很惊异。] [不过,他还是很认真的回复了你,并向你推荐了后殿的文渊阁,表明那里有许多的藏书。] [你的谈话很成功。] 祝瑶很满意的看着“成功”二字,果然遇对人就好了。 【恭喜玩家解锁地点:文渊阁,可进入殿内休憩。】 【备注:文渊阁收纳天下藏书,海纳百川。这里藏书可多了,也有一些特别有意思的书哦,实乃消磨时间的好去处。】 祝瑶看着新提醒,这游戏还真是全靠探索啊,他觉得下次它还可以接着来这里,至少遇到的人多些。 他点点宫殿内的地,随处走了走,身旁跟了个同样穿了不少的粉衣小人,上方则显示了【冬枣】。 【冬枣】有悄悄话对你说。 祝瑶还没点击交谈,忽得之前那个有些漂亮的青衣小人走了过来。 [国子监祭酒兰笙很生气,他当众怒骂你性格顽劣,不学无术,举止无迹,欺上媚下,不修德行,更亲近内宦……实在不堪为储。] [他的当众指责,如河流般滔滔不绝,着实吸引了不少人。] 二次元的界面里,不少小人走出了宫殿,似是窃窃私语,观察这一幕。 【面对这样的指责,你该怎么回应呢?】 【不搭理】 【】(空白处可自填) 祝瑶:“……”这是没事找事吧,他不和皇帝讲去,和自己讲,好端端就开骂,简直一个大喷子。 亲近内宦……他就刚刚选了个太监聊天,就叫亲近内宦。 呸。 祝瑶怒打了好几行字,回了过去。 他要喷死他。 目中无人,还不多穿衣服,难评! [你对这场莫名的指责很惊异,貌似刚才你也没惹他吧,你和其他人聊天关他什么事。面对如此奇葩,你干脆直接问了句:“那你想让谁当储君?”] [他似是完全没想到你居然会回应他,脸色有些僵硬。] [显然,这并不是个好回答的问题。] [许是在文华殿被授课的时候,你多数是个无聊懒散的模样,看起来也有些蠢笨,除了最早把你的老师气走了,还喜欢逃下课外,貌似……还挺好说话的,尤其瘦削的体态,莫名的觉得有些好欺负。] “……什么叫做好欺负?” 祝瑶喷了。 不要乱评价好吧。 [你平静地看着他,看得他哑口无言,忽得轻轻一笑道,"我并非是亲近内宦,而是亲近天下人。"] [你看了眼他,补了句,"冬日寒凉,这位大人还是多着些衣物吧。"] [随后,你选择带着你的宫女愉快离去,只留下面色难看的他。] [你此行此举,出乎意料。] [这件事情很快流入朝野内外,不少人对此事津津乐道。威望+1] 祝瑶看着新增的文字,还有些惊异,他还想接着聊天呢,怎么突然就结束了……不过,嘿嘿,他打的这几行字都喷了回去,这个逼他觉得装爽了,果然还是当喷子最爽了。 怼得好,极好! 神经。 内宦、宫侍不也是人,聊聊天怎么了?人也不是甘愿就想当宫人,那不是没得选。 他就不信这个国子监祭酒家里就没有仆从了,他就不会和仆从说话了。 祝瑶回到主界面,只见殿内的黑衣小人于桌案前端坐,身旁的粉衣小人凑近了,拿来了烛台,侯在旁边。 【您的宫女冬枣有些“悄悄话”想同你说,你可与她进行交流。】 【您查看了“悄悄话”。】 [白日里发生的事,显然让她愤愤不平,她小声同你说了些关于这个国子监祭酒兰笙的事。她说此人是个狂徒,不必理会此人,他少时就得中举人,当时就于京城里于众人面前指责过曾经的太子,引起不少非议,后面太子的弟弟淮王叛了的时候,还曾想赏赐他,他却不知道躲到了哪里。] [待当今登位后,他倒是重新出现,引得不少目光。他向来眼高于顶,恃才傲物,偏偏的确有些才学,近来倒是和璐王走得近。] [你正感到惊奇时,她凑到你身边,笑道,“殿下,你不晓得,他常与这位璐王把臂同游,有些传闻他怕是沉迷璐王美色。”] “敢情是个颜控。” 祝瑶服了,不过这话听着怎么怪怪的,沉迷王爷的美色,特么这般直接吗?不对,这段话怎么还带语音的…… 等等,祝瑶微呆了下,怔怔望向眼前,紫檀木制成的桌案,刻着精致的纹样,桌案上则摆着本书。 他微抬头,只见微有些昏暗的殿内,龙雀烛台上的火已然点起,鎏金铜香炉里的馥郁木香也幽幽扬起,青色绉纱透过窗檐,萦绕着几片月色。 他又进游戏了? 真是服了,能不能提个醒,他迟早要被搞死。 祝瑶叹了口气。 身旁俯身的粉衣宫女,姿态窈窕,眉眼秀致,语气颇有些诙谐道:“殿下,您今日那般话着实要气煞此人。” “他虽是个狂徒,可也识些实务,那些狗屁话他是万万不敢于陛下眼前说的,也就爱挑些软柿子捏。” 祝瑶以手撑脸,自闭了一会儿,很有些无奈道,“我就是那个软柿子?” 他看着就那么好欺负?这个形象也未免太过分了吧。 “您是再好不过的人。” “这殿里的人岂会不知,如兰祭酒那般以貌取人的……怎会晓得殿下你的好。” 前头她是不容置疑道,后头则是有些轻声呢喃,忽得她目光停留在那桌案上白玉瓶里的一枝含苞欲绽的腊梅,那是陛下让人送来的……她轻轻问了句,“殿下,你害怕吗?” “你怕陛下吗?” 冬枣依旧有些不明白,也许是她不太敢相信事实。 即便明知道答案,她依旧想问,问这面前的殿下。 一段良久的沉默。 那桌案前的殿下,目光平静悠远,烛光映照出他的面容,只能堪称一句清秀,那兰祭酒同游的璐王倒是生的娇艳,于京里有些盛名,可那又怎样?容貌能决定一切吗?那为何当初先帝只轻轻宠过一阵奚美人,很快则奔向其他人。 那样的美貌,于帝王眼中也终究是过眼云烟。 “我是不怕的。” “可你们得怕。” 那样有些清淡、惆怅的声音,似有些无奈。 是啊,这位殿下向来不矫饰自己,有些过分坦诚,这是他天生的品性,他并非不清楚不懂得这其间的微妙,可他不愿……不愿意妥协,他情愿活得自我点,以至于在这宫里多么的不同。 尽管,这份不同也是由于另一人给的。 害怕吗?没有人不害怕、胆怯,那日的日头太好了,以至于阴影降临时所有人都反应不过来……她早该明白的,那样注视的目光,从来都不是兄弟,那怎会是兄弟呢? 怕是这位殿下也从未觉得他们是兄弟。 “是不是很荒唐……对啊,这个世界就是如此的荒唐。” “索性活的快活些吧。” “不需要想太多,想也无意义,不是吗?” 最终,她听到这位殿下有些叹惋,亦有些愉快说。《 》 20、二周目 第20章 二周目 “我睡了一夜吗?” 游戏大厅,祝瑶怔怔看着大屏幕上的场景,他就这般随性的伏在桌案上,陷入了梦中,那梦里有什么…… 谁也是不知的,他就静静地睡着,直到悄然而至的帝王将他抱起,他也未曾醒来,这一觉他睡得很沉,很安谧。 【恭喜玩家解锁cg:韶光慢 ,收获燃犀香x1】 【备注:燃犀香,点之人可通鬼神,鬼神亦可通人,以香为引,以香入梦,以香化形,鬼神可入人间,赴一场不归梦。】 祝瑶细细看着文字,点开背包,果然多了一支香,犀角为足,沉木为底,雕刻着云纹,很是精致。 “生离死别,人鬼相会?” 祝瑶轻轻呢喃了句,生与死,终是两别,再相会……何苦,只会更难走出来。 他目光微动,转而看向cg里的片段,鎏金的暗纹,仿佛命运交响的激昂音乐,偏偏是段静谧不过的默片。 那变幻着的画面,仿佛时间最好的铭刻般,记录着一切。 那样沉闷的夜色,黑漆描金屏风下旁塌上的少年,睡卧在帝王怀里,全然无知地的模样。 他不知愁。 帝王指尖轻轻拂过他的发,那样黑亮散着,落到耳畔处,越发显得脖颈处白皙,轻盈、柔弱地像只白鹿,只能受制于人,不能脱离掌控。 不知多久,他才将人揽在怀里,共赴梦乡。 待到清晨,帝王才匆匆醒来,可离去前梳洗时隔着铜镜,忽得发现一缕暗暗的银白,替他束发的宫婢面露惊恐,只见他悄然凑近看,目光渐渐沉了下来,可最终什么都没说,只回头望了眼少年。 【韶光慢 】 <屈指东风近,又是一年春好处,且问谁把流年暗偷换?> <问儿郎,今归处?不知,不知,只道……相见难,相守难。唯愿韶光慢,韶光慢。> “喵喵。” 白色猫儿尾巴翘起,不断地勾着人手臂,可未曾得到许多回应。 隔了不知多久,祝瑶将白猫抱起,近乎揣在怀里。 他幽幽叹了口气。 “做皇帝……尤其做个好皇帝,总是得操心许多的。” “所以,当皇帝有什么好的。” 祝瑶关了cg收录,一条条的cg收录的……何止是赫连辉的心事,怕更是他的岁月。 忽得,游戏再次提醒了句。 【每日提醒:请玩家不要忘记给竹竹浇水哦。】 “你可还真是……娇气!” “喵喵。” 白猫在怀里摇尾巴,想要跳出来,似是想飞跃、跳到屏幕上。 祝瑶撸了把猫,低声语,“不许调皮。” 这猫还挺喜欢……抓屏幕里的竹叶的,明明就抓不到好吗? 祝瑶认命的点击【浇水】【日光】,看着那画面里的竹叶浮动,似是很是欢快的模样,才回到了游戏主页面,开始新的一月行程安排。 这次,他选择重新规划了一下,尽量做到丰富。 基本所有能选的,他都选了,一点都不重样,尽量做到日日不同,为了这般他甚至把一些额外的课程也选了,比如几位老师单独开的课。 其中,最令他意外的是,夏启言开的课居然是算经。 【请问是否执行本月行程?】 【执行】 祝瑶看着画面浮动,依旧是二次元小人的多种场景,随着角落的时间正摇摆着,场景却不再多变,多是在文华殿。 [你上了第一天的课,努力完成了课程。] [你上了第二天的课,努力完成了课程。] [你上了第三天的课,努力完成了课程。] …… [这个月的你,堪称勤奋,不仅没有逃课,反而主动增加了不少课程,尽管成果貌似不佳,可向学之心可嘉,你的几位老师对你有所改观。威望+1] [可喜可贺,你在宫中内外终于有几分贤良的声名。] 祝瑶:“……” 他明明很久都没逃课了。 还有,这些老师对他要求也太低了吧,他好好上课就心满意足了,就这还能加威望? 貌似这月无事发生。 挺好。 祝瑶打开地图,开启这月月末的前往地点,忽得看到解锁的【福恩殿】,他点了前往,场景变幻。 清净的殿外,几个宫女肃立。 隔着帘幕,只见到个轻薄身影,跪坐在佛前,几缕檀香幽幽萦绕,更添几分不染俗世之感。 这并非二次元的场景,而是真切实景。 [你的母亲拒绝了你的求见。] [你沉默。] [你的母亲送来了一本手抄佛经,只道:唯愿世间无病无痛无灾,此生此心皆已献于佛门。望你安好。] [你默默于殿外立了一会,随后同自己的宫女离去。] [你从未问过那个禁卫的事,正如你也不问那个死去的太监,你们之间总是有太多沉默的空间。] [幼年时的蠢儿、痴儿传闻,流传于宫中已久,直到如今,都有年迈宫人不相信你并非是个传闻里的模样……你向来不太说话,她许是习以为常。] 祝瑶叹了口气。 这算是母子之间的默契?都不愿相见? 他开始了下一个月的行程,直接复制上个月的计划,然后随意改了几天的规划,开始了下一个月的行程。 这个三月依旧是无大事发生。 [此月的行程依旧满满,你较好地完成了这些课程。] [同去年相比,你的行止、作风规矩不少,貌似越来越像个合格的储君,你得到了不少的赞誉。威望+1] “……” 祝瑶头秃了,这什么鬼啊! 好好上个课,就能收获赞誉和威望……很可怕好不好。 [不过,貌似关于你是个妖怪的流言并未停歇……他们依旧觉得你实在是太可怕了,不敢想象世间竟有如此勤勉的人,竟是把每一分时间都安排的如此精细,没有半点的疏漏,实在不是常人能做出的。] "……" 勤勉有错吗?呵呵,不是你们觉得去年太重复了吗? 祝瑶看着游戏界面,宫殿里代表自己的小人,正规矩地坐地抚琴,身旁有两位小人,似在教导他学习着声乐。 随之,琴棋书画各类课程缓步进展中,画面上的场景也在变化。 [你抚琴的水平有点堪忧,还好也不算乐盲。] [你下棋的水平着实可怕,老师似是放弃了。] [你写字的水平居然不错,老师感到很欣慰。] [你画画的水平着实难评,老师批评了你的审美,表示实在……过于俗气。] “哼哼。” 这点祝瑶表示不服,他觉得赫连辉的审美更俗,好好的画技就爱画点小黄图,其实他也不是不爱看。 问题,别画自己啊! 头秃。 祝瑶接着看加载的课程评价,多数是如上面的评价差不多,真的感觉很适合那个智力:5的评价。 前面说较好完成,他还以为挂了修改器,不过貌似真的也就是“完成”,而不是学的好…… 顶多就普通完成。 【游戏提醒:玩家,真的不考虑加点吗?背包有可使用道具X1,大可放心大胆使用哦。】 “不加,不加。” 祝瑶铁拒,他觉得道具总有点坑人的地方,不是很想踩游戏的坑。 [相较于其他课程,你在算学一道上进展颇为迅速,犹擅珠心算,博得一声叫好。] [你得到了朝中户部的李侍郎的称赞,他自幼好算术,精通算学,昔年北地时就掌管一地生计。] [他为人刚正不阿,是个难得的清廉直臣。] [你于朝野中的风评有所好转。声名+1] 这算是学过高数的好处吗? 祝瑶乐了。 不过,赫连辉这个皇帝确实当得挺不错的吧……也算人尽其用?精通算学就放户部了,不过又多了个隐藏属性。 祝瑶都忍不住计算了下,威望是3,声名是1,反叛1。 不过也没什么用吧! 三月的月末,祝瑶依旧选择了【福恩殿】,屏幕上依旧是静默的背影,依旧不愿见面,依旧送了一卷佛经。 祝瑶看着界面里,自己的小人桌案上的佛经,真忍不住笑了。 游戏对他的属性判断,才是适合出家啊。 他母亲出啥家。 四月,五月、六月的行程,整整三个月,祝瑶依旧用着维持着差不多的安排,行程安排的满满的,月末去【福恩殿】,得到的和二月、三月,基本没有区别,依旧无大事发生,可看着一次次的提醒:声名+1 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压根没有什么突出的评价,他的声名却每月都+1,如今威望是3,声名是4。 况且……授经学课的四位老师里,独独缺了那个最年轻、最显眼、最好看的那个。 没错,就是他的攻略对象之一,竹子精。 不见了。 况且,也没有触发什么关于……赫连辉的事件。 祝瑶觉得应当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想了下,这个六月的月底他选择去了【文华殿】,意外的是这里也没什么人。 春去夏来,日头转晴。 肃穆清幽的宫殿,唯独立着几个宫侍,院门的梨花落了,抽出鲜嫩的枝芽,渐渐长成果实。 实景的场景,很快化作二次元的全景界面,祝瑶可以更好的查看所有的人,除了几个宫侍外,就剩几个官员。 有人在后院里纵酒。 “???” 祝瑶看了眼,那是个小亭,亭内石桌上有方横琴,里面有个小人正醉酒当歌,袒胸露乳,极为放纵。 这小人勉强着着件绿衣,腰间配着玉,头顶着一朵簪花。 “……还挺臭美。” 祝瑶点击自己小人进了后院,细看院内场景,有三余人,一者是宫侍在从井里挑水,一者是官员似在晒书。 独独那绿衣小人却醉倚在栏杆处,纵酒欢歌。 背景音里传来几声短歌。 其他小人见怪不怪,并不理睬他,默默做着自个的事。 祝瑶想了下,点击这个绿衣小人进行谈话。 [你选中了前国子监祭酒兰笙,此时他正处于酒醉中,不甚清醒,狂态毕露,他见你时你来了,嗤笑了声,“殿下何事?”] “??” 祝瑶惊了,他怎么又选中了这个秀儿。 他还换衣服了。 服了。 名字也不给个提醒。 不过,他貌似被贬官了?这个“前”字莫名有些嘲讽。 界面上粉衣小人微微靠近,头顶显示【冬枣】,忽得增加了个【悄悄话】状态。 祝瑶未曾查看,忽得那亭内的绿衣小人走了下来,他走的七摇八扭,似是极为浑噩,却是缓缓向黑衣小人靠近。 “殿下,你穿什么黑衣呢?” “当穿白衣为妙。” 祝瑶微怔,忽得眼前突变,空旷的视野,渐渐走上前的人,一切都是那般的快,让人不由得恍惚。 眨眼间他从游戏大厅来到了游戏内。 空气间的酒气越发浓烈,那是张很有些漂亮的年轻面孔,有双狭长狐狸眼,像一把锋利的刀,极度的有冲击力。 “殿下,你说呢?我一直觉得白衣更配你,好一个……非尘世人,活该升天。” 呼吸越发浓厚,语气步步紧逼。 祝瑶不禁退后了半步。 身旁的冬枣拦在前头,大声呵斥了句,“兰大人,你这话是大逆不道。” 兰笙狂笑,拿起手里的酒壶,纵饮了个痛快。 “大逆不道?这天下没有比做皇帝的喜欢上自己弟弟,舍不得杀掉来要来的荒谬的!” “他这个祸水!” “他就该早就死掉,连同他那个娘,那个和自己亲舅舅逆伦乱了纲常的女人一样,就该通通死掉!” “你你你……” 冬枣满目震惊地看着他。 祝瑶只觉颇有些隔阂感,仿佛在听着一件件不属于自己的事情,只冷淡地、寂静的轻轻看着这一切。 “难道不是吗?他本就该死。” “他留在这宫里做什么,留着让朝野中人心浮不定,留着让奚家人乘机谋算吗?他要有点良心,就该上吊吊死,成全了陛下的礼遇之恩。” 兰笙边喝酒,边大笑道。 他衣衫散开,行迹无状,全然一副疯狂模样。 “……” “荒谬,殿下这么好的人,你以为是他愿意……留在宫里吗?” 话语到最后,冬枣隐隐有几分哭诉。 祝瑶冷静地听着,看着他忽然走近、目光灼灼盯着自己,忽得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他不愿意留,那就早该去死。” “殿下,你早就该……” “荒唐!” “子衿,你怎能将朝野之事,归罪于一人。何况,这本就非他的过错。” 很严肃的语调,同曾听过的清淡、悠远声音格外不同,脚步声渐近,宽袍大袖,红衣遮去了一切。 兰笙颓然坐地。 “是啊,非他之错,可陛下因他缘故……不愿意动奚家,陛下不愿意动,真非他之错吗?” “你不该将自己的无能,怪罪于人。” 那身前的人斥责道。 游戏大厅,场景就停留在这一幕,仿佛将一切都盖过了,唯独剩下几声呼吸。 那是自己的。 祝瑶点开【悄悄话】,开始交流,二次元界面里黑衣的小人面色沉静,身旁的粉衣小人则有些焦急。 [你的宫女冬枣很焦急,很慌张,只说道,“殿下,你可千万不要将这件事放在心上,那兰笙不过是因丢了官职怪罪你,他本被陛下派去查量土地,却因自身品性缘故被朝野攻讦弹劾,失了职位。他不体惜陛下对他信重之恩,却因自身过失缘故,来怪罪殿下,不单是对殿下的不敬,更是愧对陛下的重用。”] 【那么你该说些什么呢?】 【沉默】 【 】(可自填) 祝瑶缓缓打了一句话,看着再次展开的对话。 [你沉默了一会,忽问:“那奚夫人呢?”] [这无疑是一句直指核心的问语,你的母亲在其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呢?也许她什么也不知道,也许避而不见恰是因为此事,与你和她有牵连的奚家,也许恰恰就卷入这场风波……] [查量土地一事历来牵扯甚大,你隐隐看出了其中的凶险,这不仅仅是个人的争论,而是朝野之争。] [也许,这恰是三个月平静的真面目,也恰是你声名渐起的真相。] 祝瑶看着这段对话,颇有些无力。 他就知道,平白得到的东西……就没几个好的,捧杀他,把他当做出头鸟,这群人太坏了,太坏了。 祝瑶忍不住瞅了眼趴在自己手臂间的猫,白猫似是感觉到注视,“喵呜”了声,摇起了尾巴,很有些神气。 他揪了揪,颇有些心累。 “你行行好,这么大的事情就敢做了,一声也不吭,这改革一个做不好……等着国破家亡吧,真不是开玩笑的事情啊。” 祝瑶真的忍不住扒拉自己说过的话了,他没说什么……特别……不靠谱的话吧。 他真的以前去封地路上就纯纯无聊,同人互怼。 赫连辉不至于都要采纳吧……步子卖的太大,真会死的很惨的。 不过,他都是皇帝了,再怎么惨也不会比实施改革的人惨,顶多失败了,斗不过重新回到原点。 想到这,祝瑶接着安心看接下来的对话。 [你的问话太过尖锐,直白。] [冬枣犹豫了许久,最终闷声说了许多奚家的事情。你的母亲奚夫人,最早是从母姓,叫赫连萱,她是先帝之妹昭惠公主同奚家玉郎的孩子,奚家惯出美人,得受圣眷,自先帝前就做过两朝的外戚,加上族中子弟能文善武,可谓朝中显贵。先帝虽有心割舍,亦依赖倚重并存,以至于奚家日渐势大。] [你的宫女冬枣有些忧心忡忡道:“如今陛下下令彻查天下田地,世家大户莫不惶惶不安……夏相自丈量土地以来,被朝野攻讦不知多少次,兰大人曾同他有过门生之谊,本来陛下是要让他查几位宗室的土地,可由于他过往着实不羁,朝野中人纷纷弹劾,陛下无奈之下,也只能另选人员。”] [“这本是他自身的不足,何必要推卸责任于殿下头上?”冬枣很是委屈道。] 祝瑶看到这里,是真叹气了。 【面对宫女的不解,你该如何回应?】 【沉默】 【 】(可自填) 祝瑶缓缓打了很长的一段话,才慢慢撑着头看着这场主仆之间的交流,这当然不是个人的攻讦,这恰恰源于他卷入了这场争斗,而究其原因,恐怕是赫连辉的缘故。 都说了,别吃饭没事干,立他当继承人。 不过,他也很好奇……另一派在依赖着什么,帝王的感情,这不太可能。 [你思索了许久,问了一段很长的话,“这无关紧要,关键在于丈量土地这件事,能否顺利的进展,无论是兰大人的狂态,亦是奚家人的事情,都无关紧要,我只是想问你,你觉得丈量土地这件事好不好?对天下人好不好?”] ["你觉得赫连辉和夏启言做的对吗?"] [冬枣眼底忽有些泪,默默道:‘殿下,这事情自然是好的,若是能重新丈量天下土地,天底下也就不会有那么多卖儿卖女的父母,或是卖了自身为奴为婢的人……普天之下,不知多少人由于那贪官污吏,同世家大族同谋合污,以图田地,蓄养奴婢,最终落了个债务满身,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这自然是好的,可奚家……毕竟是您的……”] 【面对宫女的自白,你该如何做?】 【沉默】 【 】(可自填) 祝瑶悠悠长叹,王朝中后期的土地兼并导致税收收不上来,最后难以维持国家运转,简直封建社会的通病。 耕者有其田,终归难落实。 赫连辉的改革怕是不得不改……反复权衡后的举措。 他很是畅快地打了几行字。 【那又如何?难道我的命倚仗他们吗?我的生死由他们掌控吗?我非他们所生,更非他们所养,更无须他们所图……他们就能代表我吗?我就真的需要他们吗?倘若非要由他们那样,由他们所掌控,倒不如一死百了,还图个清静自在。】 【他们犯了错,便该罚,该惩。】 【他们若有罪,当以死谢罪,也应当去死一死。】 【他人会死,他们凭什么不死?难不成只能他们欺负人,不许他们受些苦?】 这昏暗的宫殿里,那位殿下就这般淡淡道来,隐隐含着几分好笑、荒谬意味。 冬枣听着有些怔住,这话里轻描淡写,可隐隐间……只觉风雨来袭,她忽觉得有些陌生感,她望向这位殿下,那样平静淡薄的目光,有那么一瞬间她敏锐意识到也许这怕是陛下选择的原因,并非仅仅只是情爱。 她微微移开目光,忽见漆黑鎏金的屏风外,立着个高大身影。 他就这般淡淡听着,看着,显然候了不少时间。 他依旧没有出声。 冬枣缓缓跪地,她只听到殿下那缓慢、悠长的语调,“你觉得呢?赫连辉,我说的可有错?”—— 作者有话说:[托腮]末尾这里想说下,每个人都是自己的一面之词,不必当回事,各自的考量不一样 于赫连辉而言,最想要的……恰恰是那句“唯愿韶光慢”[可怜]《 》 20-30 第21章 二周目 游戏大厅,屏幕将所有的时光都凝滞于那一刻,停留在那一句质问……刚刚,自己是在游戏里的对吧。 他问出了那句话,对的吧。 祝瑶抬头,全景式的屏幕将一切都记录,包括那刚刚长成的少年,那轻轻启声的话语,平地里生出一场惊。 玄衣的帝王头戴冠冕,少见地沉默无言。 “你在怕些什么?” “我不明白……” 殿内很静,香炉点燃,幽幽的萦绕在空中,宽敞的紫檀木桌案空无一物,唯独那截雪白的腕悄然搭着,稍稍撑着头,偏过目光,来看着这一切。 跪伏的宫婢如惊慌的兔子、狐狸等,见到了山中王者,不得不等候着命运的安排。 直到她们听到那句近乎呢喃的声音。 “……怕我死?” 祝瑶看到了那道身影默然不语,右臂悄然地抚上了厚重的黑漆屏风。”喵喵。” 白猫扒拉爪子,勾了下他的衣角。 祝瑶低头,许久许久。 直到余光中屏幕的光影消失,他才重新将目光放在游戏界面,直接打开日程安排,开始新的一月行程。 祝瑶把所有的安排都彻底的换了,如果之前的是尽量地安排合理,将每份时间都安排精细,这一次则是无比的随性,甚至直接空着。 加载的画面也沉闷、寂然,略有些阴影的浮光。 [你上了第一天的课,随性的完成了课程。] [你上了第二天的课,在上课的途中,你选择了逃课,由于没有能找到你的老师,一时半会都找不到你的踪影。] [直到阳光落下,最终才在文渊阁的梁柱上发现了你,天知道你是怎么爬上去的。] [你上了第三天的课,全程依旧心不在焉的模样。] …… [你上了第一天的课,你的老师训斥了你,认为你太不专心。] [你上了第二天的课,你来的姗姗而迟,以至于课程都要结束了,只得到了几声叹息。] [你干脆没上第三天的课,只在你的殿内呆了许久,做些自己想做的事情。] …… [你此月的行程有些散乱,无序,这一月你似乎无心学业,逃了许多的课,得到了不少的批评和指责。威望-1,声名+1] “……” 声名还+1,这群人是和自己杠起来了是吧! 祝瑶觉得有些神经,怎么看赫连辉年龄也算特别大,身强体壮,肉眼可见比自己这个体质4活的久吧。 买股也要买对股。 这是挑拨吧?赫连辉还在当皇帝,当的挺好的,就这样各种不顾地宣扬自己的名声,简直绝了。 换任何一个皇帝和继承人都接受不了,若不是他和赫连辉远非他们想象的……这完全能害死自己。 祝瑶挺无语的,选择接着往下看。 画面换了副场景,变得静水流深起来,夹杂着几分闲趣。 [这个月你犹为放纵,做了许多没做过的事情。] [你同你的宫女一起采了莲子,摘了荷花,在太灵池的池水里划着小舟轻飘飘摇过,看着满目的荷叶,于流水中听着潺潺声,享受着这份惬意,这份独处的清静和悠闲。] “……去太灵池?” “真是太放纵了!” 祝瑶叹息看着界面上清新的小舟浮过莲池,水面光影流动。 伴随着欢笑,惬意,小舟内隔着一缕纱幕,影影绰绰的人有些弯腰,似是拿起一支莲花。 无力。 玩的时候不进游戏,生死关头必进。 [你尝试做了荷花糕,还挺好吃,卖相也不错。] 画面再次转换,桌案上呈着细腻的莲花状饼,还调了色,粉绿夹杂,煞是精巧。 祝瑶:“……” 应该这时候让自己进游戏的,好不好!他也想吃! [你明明做了足足40枚,剩下20枚,打算第二天赠人,可第二日没到,剩下20枚就不见踪影了。] [……你有些好笑,难道他就觉得自己不会送他吗?] “我去,贪吃鬼啊!” 祝瑶抓起想伸出舌头舔着屏幕上糕点的白猫,猫猫似有些懵逼,无助地垂下尾巴。 明明吃不到,好吗? 话说,这糕点是赫连辉拿走了吧…… 祝瑶很无奈,看着画面里转向更肃穆的场景,音乐渐渐激烈高昂起来,似乎风雨欲来。 [没有人在意你,仿佛你又成了这宫里的隐形人,当然……你深知,这不过是他们没时间来顾及你。] [正如你缺席的课,也变得不再重要。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了前朝之中,这场浩浩荡荡、争辩不绝的革新正一步步实行,也在一步步迎来不同的反对。] 【恭喜玩家解锁新地方:宣政殿,可在月末单独前往 】 【备注:宣政殿历来是皇帝临朝听政所在之地,每月的大朝会上,众多朝臣都会聚集此殿,议事听政,常人不能随便出入。】 祝瑶看着画面里,肃穆的宣政殿内,高居上方的帝座,那人玄衣金纹,九重旒冕挡住了他的神情,看不清如何,堂内明明是明亮的,可他俯首望向来时,只觉阴影附身。 谁会支持他? 为首的红衣官员依旧端肃,如修竹孑孑而立,可多了几分锋芒。恰似……竹里藏冰玉,冷冽如冰雪。 会是他吗? 祝瑶看着这实景,朝堂上每个官员神色各异,很是模糊的面孔,很难辨别是哪一派,支持还是反对。 [在这个月的月末,你同你的宫女一起做了些风筝。] [夏天快要尽了,不知道为什么你却有点想放风筝了……是想家了吗?你不清楚,可你明明就没有家,不是吗?] 祝瑶看着这行字,沉默良久,才道:“一个人的家也是家,好吗?” 这月行程结束了。 祝瑶没有选择去新解锁的宣政殿,而是选择去【九华山】,也许无事发生,某种意义上也挺好。 [你选择去了九华山,你带上你做好的风筝,那天的风很大,阳光很好,这是你第一次放风筝……] “???” “这是触发事件?” 祝瑶惊了,接着往下看。 [幼年时,路过那些广场时,你总是目光投向那些风筝,你甚至分辨不清自己在看些什么……是那能够陪伴孩子游玩的父母,是那飞的高高的各类风筝,还是享受着快乐和幸福的孩子们……] [风筝啊,风筝,飞的更高些吧,飞吧,飞吧。] [飞的更远些。] 画面上显示一片茵茵绿草,一个身影正放着风筝。 身旁围着几个人。 [忽得,风筝挣脱了线,随着风飞走了。] [你明明渴望飞的更高,可当风筝飞走时,你却情不自禁地想要留下它。] [你一路循着脱线的风筝而去,断线风筝飞的有些远,晃晃乎乎向南边飞去,终于你看见了半边风筝。] 画面变成了简笔画。 歪歪扭扭的小人,黑白线条的道路,建筑,一切都很简陋。 [你不顾及宫女的劝阻,执意爬上了假山,微微手撑着宫墙,伸出手去捉那半边风筝,这时那风筝晃荡着彻底掉了下去。] [你很是懊恼地探头,却看见了个红衣身影。] [这禁闭朱墙下,狭窄的道路上,他俯身下去,伸出那双修长的手,捡起了那风筝。] 【请问你要接过他的风筝吗?】 【接过/不接】 祝瑶想了下,打开【读取轮回】,把第二个【诗书/算盘/印章】选项的存稿覆盖了,存个档吧。 此刻,画面浮现的是朱红的宫墙,视线所在处正是俯身的红衣官员。 是他。 祝瑶微叹气,还未曾点击【接过】。 忽得,眼中似有眩晕感,手部的粗粝感令他整个人顿时清醒了,他恍然地抬头,撞进那双清冽的眼睛。 他不再年轻。 曾几何时,他觉得这人生的怪好看的,笑话过赫连辉连找个下属都找好看的。 那张脸依旧端朗,身姿如笔挺的竹,可不再是修挺的青竹,是厚重的、深青的,经历过风吹雨打的硬竹。 “殿下,不要爬的太高了。” 那声音清淡,平静。 祝瑶依旧怔怔看着那根红线,青灰色的暗红的线变了,变得更红了些,似是有些深红了,就这样缠绕着两人指尖,不是腕间。 近了。 更近了。 祝瑶低头,双手交错间的红线,不由得抬头看向那张成熟的、有些风霜的,似在枯死与寂静中爬起过的脸,恍惚间问了句,“我们是不是见过?” 说来真是奇怪,他不是觉得自己见过……这个人。 而是,他看自己的眼神。 有时候,仿佛在追逐着另一个人的影子,可有时候,这个人似乎并不存在,他只是在看自己。 “你是不是认错了人?” 祝瑶轻轻启语,接过了那片风筝。 没有回应。 隔了一会,墙下才缓缓传来有些沉闷的回语,“……殿下,晚些怕是有雨,早点回宫吧。” 那声音莫名有些萧瑟,红衣身影渐渐远去。跟随着他的人缓步跟上,走在这长长的宫道里,仿佛没有归路。 【恭喜玩家解锁cg:风筝误 】 【恭喜玩家解锁攻略人物“夏启言”,解锁度30%,攻略度5%】 祝瑶抬眼,望向游戏界面。 游戏画面里是出来前最后的一幕,朱墙金瓦,琉璃顶下,日升起来,浮光落在地面,却显出一片寂寥。 [你接过了他的风筝。] [可看着角落里略有些残破的风筝,你在想……破了还留着吗?也许应该留着它,是个不错的回忆。] 这场月末的事件就这样结束了。 祝瑶怔怔看着提醒,解锁度是指自己对人物的了解吗?他好像貌似对这个人也并不是特别的了解。 二次元的宫殿场景,几个小人聚在一起。 祝瑶看到代表“自己”的黑衣小人,似是坐在塌上拿着什么东西,身旁的粉色小人则显示着【悄悄话】。 祝瑶想了下,点击查看。 【您查看了冬枣的“悄悄话”。】 忽得,眼前再次换了个模样,隐隐约约间自己似是躺在了塌上,渐渐阖上了困倦的双目,鼻尖隐隐闻到些清淡的熏香,不浓烈,很飘逸。 祝瑶觉得,也许能在这里睡一觉,也挺好。 至少不会不知时间的流逝。 他彻底闭上了眼,想要沉浸于这种困意当中。 “殿下,你睡了吗?” “没有。” 祝瑶恍惚间应了声,却听那个有些迟疑了一会,才用近乎叹惋的声音缓缓道来关于这个人的一生。 “应当是昭化十七年吧,那年夏相高中状元,那一年还是国丈的冯尚书冯真看中了他,想把自己的小女儿嫁给他,他却拒绝了说自己早有妻子。” “可他既有了些名气,谁不知道他那个妻子……貌若无颜,且已早死,于冯国丈看来不过是推辞,他自是气恼,就此牵扯出一桩更深远的事情来,原来他的生母竟是一位妓女。” “……” 祝瑶一怔,这算是贱籍吧,也能科举吗? “按照本朝立法,贱籍三代以内不可科举。可他的这位生母早些年将他……送养了,传闻怕是卖给了他的养母,做了童养婿,成了良民。” 祝瑶真听得有些清醒了。 不是吧! 这……听起来怎么就莫名的好笑。 买个状元当女婿?太会买了,买股圣手啊! “他那养母颇善经营,待他大些时小有资产,他也顺道读书应举,不过他怕是天资聪颖,自小过目不忘,虽进学晚亦很得师长喜爱,后更得了州府长官的青睐。其间,怕也最多私底下叹息一句他那妻子。” “为何?因他那妻子生的丑?” 祝瑶低声喃喃自语。 宫女低声道:“并非……皆因容貌,他们自小一起长大,情同兄妹,自养母逝去后更是相依为命。可偏偏这个养妹性情犹为娇惯、古怪,于当地是出了名的,半点离不了他,他甚至因这个养妹硬生生错过一次应举。” “……” 祝瑶微转头。 他真的服了,这也是个爱情脑。 冬枣有些惆怅地说,“因这事,他的师长怒骂过他,说他是无可救药。谁晓得,此后竟是急转而下,他们成婚不过三年,他那做了他妻的养妹便因病而去,时人只能留下一句叹息。” “他前半生本就苦,少时母弃,青年妻死……谁知道中了状元,功名成就时,还被翻出他的生母来。” “他那生母少时颇有一番声名,待年老色衰时已委身商人妾。这本也无多大事,他那生母弃他也是无可奈何,母子相聚也无可厚非,谁知道这桩旧案被翻出来,那生母竟是投了水,连尸骨都寻不着。” “……” 这这这,注定独身吗?不过也好,这世上谁不是独行? 祝瑶干脆趴在了塌上,陷入温软的卧被里,微微的烛火中陷入有些昏睡的状态,轻轻地摇扇带来几缕凉风。 那声音依旧有些叹惋。 “当时因这身世,朝中颇有争议,他索性便辞了官,飘然离去。” “……” 什么叫做飘然离去,他怎么觉得这有点……待价而沽,不过,这种人生也够叛逆的。 直接去给王爷当谋臣,当着当着就打上京城了。 怎么也说不上是个忠臣。 祝瑶莫名想了许多,想的有些困倦,缓缓于这片浮光中陷入昏沉沉的睡意中,恍惚间只觉得扇来的风大了些。 “冬枣,不用扇了。” 他有些迷糊糊地说,身后的风似乎停了下来,却压下一片阴影。 那是身躯互相靠近,双方发丝交缠,彼此呼吸间交错……似是有些难耐,粗略的指茧略过掌心,将他包住,就这样亲密的靠近、明知道是血脉至亲,依旧停滞不了的心思,怪罪上天,怪罪自己,怪罪这命。 他近乎虔诚地伏在他身上,于那脖颈间悄悄印下一个吻,“阿瑶,原谅我。” 冬枣不禁抓紧了衣角。 可她也不能出声,她只能一直看着,从帝王的到来,先是缄默的注视,后拿过自己手中丝扇替殿下摇了起来。 皇帝就那般倾身,半站着扇,浑然不知时间的流逝。 到最后……这个近乎越界的吻—— 作者有话说:其实章提要只是……单纯作为文游的一种重大走向,不虐[可怜] 第22章 二周目 殿下整个人伏在塌上,只露出半张秀气的脸。 他向来爱洁净,每日便要梳洗。且冬日怕凉,夏日怕热,敏感地很,这热夏时节,衣衫得轻薄,不然准热的痱子来,殿内多置冰块,将这湿热散去,带来几分凉意。 可冬枣此时倒有些恨这时节了,只因皇帝的目光太吓人。 殿下,他知晓吗? 不可能不知,那般聪慧的殿下……尽管陛下藏的深,站的远,可谁看不出他的心思,那样的患得患失、焦躁不安,这位年轻的殿下总是掌控着、操控着身前这个王朝的主人的情绪。 没有人看不出他的影响力。 “殿下。” 冬枣只能心里默默祈祷,这些糟糕的事情快过去吧,千万不要影响到……前朝那些事,关乎殿下什么呢? 多为了自己想些吧。 冬枣竟有些彷徨了,她不敢猜度帝王心事,如今朝堂上的争论越发强烈,自那次的争论后陛下似乎……真的有几分想除掉奚家,可于殿下而言,这并非是好的,谁都知道不是吗?陛下想留奚家,谁都看出来他的心思。 他想护着殿下,想把奚家留给殿下,可偏偏殿下不在乎…… 这世间谁还会有谁更护着殿下,除了眼前这位陛下,还有谁? 可为何偏偏是兄弟,偏偏是这世间不容于世,受世人苛责的感情,天下注定未能有两全之事吗? 冬枣此时倒有些止住呼吸。 她越看越怕。 祝瑶此时已经半醒,任谁被人紧紧靠住,浑身热热的,呼吸打在脖颈间也是得醒的,可他只能装睡熟了。 他甚至有些无奈地想,他若真睡着了就好。 什么也不知更好。 若只是游戏,多好?偏偏他很清醒地认识到,这并非只是游戏,他还能这样含糊多久,几天几月? 他甚至觉得……不如死了。 还不如对自己坏点。 祝瑶闭眼,自暴自弃地想,所幸许是真的太累了,他真的睡着了,不知何时陷入了沉沉的睡梦中。 待清醒时,则是有些痒的触动,祝瑶睁开眼时是晃动的猫尾巴,不停摇曳,晃得他头晕晕的。 “别摇了。” 他爬起,拎着猫,认命地来到游戏界面前,快些结束吧。 不需要提醒,祝瑶自动地完成了竹子精的【浇水】【日光】,然后顺眼看了下角色卡里的数据。 赫连辉:解锁度80%;攻略度70%;亲密度0% 游戏似是他睡过去时,发了通知提醒。 "又涨了……" “赫连辉,你可真是……会自我攻略。” 祝瑶望着,叹了口气。 他明明没做什么,也能全自动数据上涨,只是亲密度是什么……到现在都还只是0。 他只能沉默,无言。 祝瑶自认为没有付出太多情感,可是对于赫连辉来说,自己又算些什么?一个少年时的执念,一个不断出现消失的鬼,一个投生于他弟弟的朋友…… 不,那从不是朋友,只是自己单方面认为的朋友。 他是个皇帝,他坐拥一切,他本可以随心所欲,可偏偏太小心翼翼,以至于让自己无奈。 简直一头乱麻。 祝瑶选择抛去这些乱七八糟的,直接打开日程安排,忽见每日的安排里,连固定的课程都消失了。 “……” 这是吵得有多夸张?这个八月可真是精彩。 祝瑶索性什么都没安排,直接点了开始行程。 结果,还真可以。 “……” 画面转向变得幽静,录下殿内的时光,日升日落,光影变幻,伴随着轻盈的乐曲,似要化在月光中。 [这个八月,你没有上课,大半个月都留在宫里修养,你略有些着了凉,好在并不严重,只是小病。] [你让宫女不许告诉其他人。] [也不知道有没有用……朝野中关于丈量土地的事情越发汹涌,可都被赫连辉强压了下去,有些不留情面地执行。他近来很少来,最近更是为了按压地方的作乱,召了不少北军在城外候着。] “这么严重了吗?” 祝瑶看着画面转变为静穆的军队,缓缓地从远处向京城而来。 [反对者的声音很大,尤其是一些地方豪族,宗族,拼尽全力的反叛,他只能召集自己最信任的北军前往各地平叛。] [朝臣颇有些微词。] [本就是与士大夫治天下,非与百姓治天下也。] 祝瑶沉默。 他在着急什么……他想到那句“韶光慢”,是怕自己老了吗? 可他不明白,自己眼底他依旧是那个倔强的少年,是那个会问自己“你是鬼魂吗?”的少年,是那个刀光下问他“一起做鬼也不错”的少年…… 时光对自己来说,也许没有任何意义。 [赫连辉不得不花费更多时间,精力,时常南巡,处理这些微词。] [他留了一道指挥宫内禁军的令牌给你。] [……近来,不太太平,朝野不太平,民间也不太平,各类事情上演,看似不甚严重,可似乎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南边生乱的几起事,似乎都被赫连辉镇压了下来,] 画面上是静默的剪影,黑白的兵马交锋,伴随着兵戈声。 刀光刺入,拔出。 骑兵渐渐远去,留下无声的人们。 祝瑶静静地看着,在这场意识流的战斗场面后,再次会转到了实景宫廷。 漫长的红色廊道,宫人们踱步而来。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反对的声音越来越小了。] [宫人倒有些安心了,没那么的害怕了。这日,你在宫里休憩,翻看着近来的话本,忽得发现了个特别的故事。] 画面再次转变,竟真是个话本。 黑白线条刻画的人物插画,配着大段竖体文字,是很容易看懂的,甚至可以翻页。 祝瑶就慢慢把这个话本故事看了,粗看是个古代南风话本,讲的是一个皇帝和他表弟的事。 “……够开放。” 祝瑶被迫看了一堆小情侣吃醋,吵闹的恩爱日常。 什么一个桃子偏要分两半吃;什么同舆同食,恩爱盛笃;什么聊着聊着,半推半就就滚作一团;什么“哥哥最好”“贤弟甚妙”的俚语随口而出……好一对妙人表兄弟,床头吵架床尾和。 不过,前面有多甜,后面就有多虐。 一个要娶妻生子,专注国家大事;一个便强硬撑着,装作沉溺情色。 你不见我,我不见你,既然变心,当断则断。 “……这这,未免也太飞速发展了。” 祝瑶没见过,前头还是两小无猜,互诉衷肠,后脚就断了联系,只当正经君臣,偏偏一次宫宴惹出另一桩事来。 这位表弟喝醉了,一怒之下把皇帝表哥的妃子睡了。 皇帝表哥知道了,那是又气又怒,又恨又怨,可只把事情压了下来。后来,这位妃子果真有了身孕。 祝瑶看到这里,已经有些不好了……这可真是对神经基友。 往下看去,更是扯淡,可冥冥之中只觉得微妙有些不对劲,强烈的预感让他认真地看下去,越看越心惊。 前面的嬉笑怒骂,恩怨纠缠,情浓清淡似乎只为了结局: [这妃子备受冷遇,孩子生了后,皇帝也看不顺眼。直到几年后表弟家中醉酒,落水而死。] [皇帝慌神,急匆匆见是尸骨,掩面而泣,好好安葬表弟后,又让人好好抚养他这个唯一血脉。] [可谁想数十年后,他死后这个非他亲生的孩子竟是登上了帝位……更是封了他仅剩的儿子为储君。] [更让人想不到,这位新皇帝竟也是喜爱自己的表弟。] 祝瑶看到尾句,心下微跳。 这个话本讲了两代帝王的八卦,狗血且重口味,很吸引人目光。 可这就差没指名道姓了。 这个荒谬、离谱的话本,是真是假都不重要,关键在于它的指示性极强,极能扰乱人心。 “!” 忽的,画面抖了好几下,人影站起,匆匆离去。 [你忽然意识到这个话本很关键,一定不会那么简单,是谁传进来的?你马上让人去查这话本从何而来。] [你觉得有些事情超出你的意料之外了,很快你的侍女回来了,有些忧心忡忡说,这话本于京城有一段日子了,私下都在传这话本里的故事说的是先帝赫连鸿同他的表弟魏连音,那位落水而死的怀王,年龄不过二十三便被先帝特意封王。] [可你深知令你不安的并非在于前半段,而是后半段……可如今朝野动荡,这个话本无疑是个试探的风向标。] [他们什么意思?] [是在质疑赫连辉帝位的正统性吗?] [没过几个时辰,忽得你的宫女冬枣急匆匆跑来,同你说:“殿下,我们快逃吧。”] “???” 祝瑶近乎专注地看向游戏界面,人物的剪影出现,对话一步步快速流动,极为的迅速。 [冬枣:"疯了,真的疯了。"] [你:“为何这么说?”] [冬枣:“殿下,我们快逃吧,陛下犹在南巡,可奚夫人似是带着不少人快要攻进了皇宫后门,她说……她说陛下并非先帝之子,陛下是鸠占雀巢,殿下你才是先帝的唯一血脉。她要陛下退位于你。”] [你:“……她带了谁来了?带了多少兵?”] [冬枣:“大都是奚家旧部,可右将军萧应叛了,似是带着另一边兵马进了城。”] 【你的宫女询问你该如何做?你该如何回答?】 【沉默】 【 】(可自填) 祝瑶立马啪啪打字,画面上再次开始走起了剧情。 [你说:“先去紫宸殿。”] [你是知道那里有个不为人知的地道的,在你做鬼时晓得的,那地道可通往宫外,这许是唯一的通道。] [虽然不知道奚家人有什么想法,可你觉得……你不能被他们抓住,这是你此刻心里第一时间浮现的想法。也许这正是他们的绝地反扑,可于真正的大势而来,他们压根不占据优势。] [赫连辉于北地经营多年,民心颇盛,更有一支为他所用的军队,统治根深蒂固。] [奚家人想利用你,让赫连辉下台,就算成功那也只是一时的胜利,你也许能靠着南边的士族登位,可也不过是他们的傀儡,加上……你本就不想当皇帝,就算要当你也绝不要受人摆布。] “……的确,当权臣的傀儡,生死由他们掌控……还不如自我了断。” 祝瑶摇摇头。 他往下看去,只见画面专向更加的昏暗,沉闷。 [你们一行人很快就离开了蓬莱阁,往紫宸殿去,你拿出赫连辉留给你的禁军令牌,诏令了一些宿卫。] [好在宫里还留下了不少禁兵,有的逃了,有些留下了。] [毕竟险中求富贵,想以此晋升的不是没有。] [奚家人带领的军队的确打了进来,可奚夫人并不在其中,你们在紫宸殿僵持了两个多时辰,天色渐渐转深,形势已然向下,你们的人还是太少了,远远不敌来的人,对方似是又跟着来了批人。] [你的宫女冬枣央求你走地道离开。] [你拒绝了。] [其实,走和不走有区别吗?] 忽得,一阵头晕目眩,祝瑶紧紧闭眼,只觉得似是要被撞倒,可被一双手扶起,微微撑住了。 耳边的杂声越发大了,只感受到了吵闹,外边的厮杀越发强烈,殿内作乱一团,所有人都在绝望。 看来他再次进入了游戏。 这破游戏,享受的日子自己是进不来的,要生死存亡了马上把自己拉进来。 祝瑶被气笑了。 也许,玩这个游戏,玩着玩着是真的心理越来越强大了。 “殿下,你快走吧,不走就来不及了。” 冬枣扶着他,略慌乱道。 祝瑶摇了摇头,也许坦然地死去……也是一个不错的结局。 “你们走吧,他们不会要我的命。” “殿下,你别骗我了,那是左将军萧应的士兵,他们愿不愿意留你的命还有的商讨呢。” 冬枣略有些气呼呼道。 祝瑶:"……" 好像还真有点骗不过。 唉,其实他只是有点累,玩这个游戏玩的累了,恍惚之间……觉得停在这里也挺好的。 殿外守卫的士兵不少带着伤跑了进来,围着宫殿的士兵越发的多了,似乎已然成了一个死局,有些宫人、兵卫干脆循着地道而去。 偌大的宫殿内,一时间只剩下伶仃几人。 冬枣急的火上三冒,“殿下,再不走真来不及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祝瑶摇头,“你们都走吧。” 冬枣咬牙道:“陛下……陛下还等着您呢。” 祝瑶失笑。 其实,这是不公平吧,于他们而言,这是生死攸关,可自己呢?也许当一切都尘埃落定,却重回到了原点。 “冬枣,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这个世界特别的荒唐,当我进入这里就更荒唐了……赫连辉,赫连辉是个混蛋,他等不及了,他也不想等了,正常人只会想阻拦他,可我偏偏还有些期待,更加的火上浇油。” “以至于,到了这一刻,我依旧期待这场结局的落幕。” “我总说他是疯子,我自己何尝不是。” “你们都走吧。” 冬枣怔住,只见眼前这位殿下,有些幽幽地叹息,忽而轻笑了声,“也许,我是不死的,知道你的陛下为何对我这么好吗?” “……” “从我第一次见他,他第一次见我,想来于他也有30余年了……我们之间,停在这里也挺好的。” 祝瑶近乎喃喃自语,仿佛在说一场痴梦,呓语。 门外的兵将闯了进来。 很快,越来越多的人进来了,迎面而来的是个癫狂的将领,他身着兵甲,双目通红,浑身带血,显然杀红了眼。 祝瑶看了眼横在脖颈处的刀,依旧面无表情。 这进来的人冷笑几声,“狗皇帝竟没把你一介嬖宠带走,看来你也未必得他的真心,还比不得先帝爱之深切。” 冬枣急得眼泪掉下来。 祝瑶倒是觉得……这都是什么鬼,这有什么好说的。 懂不懂,反派死于话多。 话语刚落。 忽得,门外一箭射来,直直射入此人颈部,引起他一阵狂叫,血浆横飞,直直落在四周。 祝瑶怔住……貌似有几滴溅到了自己脸上。 他以为自己会害怕,恐怖,可偏偏什么都没有。 他偏过头。 有些理智地想,看来是死不了了。 随着马蹄声响起,有人闯了进来,犹带着几分狂妄的笑,“奚氏小儿,休得胡言。这话陛下听了,将你五马分尸,也觉不够。” 冬枣一声惊呼,“兰大人。” 祝瑶抬眼看,竟是个熟人,只见他手执弓箭,连人带马直接杀了进来,身后只跟随着几个卫士,却气势汹汹,难以招架,惊地不少兵将跑了。 来人竟是那个只要风度,不要温度的狂生——兰笙。 “殿下,你该长点心,练练骑射。” 他下了马,叹了句。 祝瑶:“……” 兰笙勿的跪地,严肃道:“微臣救驾来迟,还望殿下恕罪。” “?” 祝瑶惊愕地看了他一眼,有些很难理解这举动。 他这般狂徒也要拘泥于礼法吗? 他有些好笑,可看这人样子竟是认真的。 他还未曾来得及追问。 忽得,眼前……祝瑶怔住了,抬头看着,一片漆黑,他再次回到了游戏大厅,前方屏幕里的场景依旧在流动着,全然的记录了当时那一刻。 光与影的交错下,这个向来狂放的男人很认真地,如同效忠般低下头,他的衣衫不整,他的姿态随性……可他就这样当众跪地,道歉,承认自己的错误。 此刻仿佛命中注定。 [萧应逃了,在听闻赫连辉在带着北军回京的路上,他就望风而逃,逃的无比的快,生怕多呆一刻。] [你们一行人,渐渐安定了下来。] [兰笙依旧风流狂生姿态,连兵甲都未着,单手御马,时常带着几个禁卫就向前冲,而且他能言善道,居然劝降了不少人,身后队伍反倒更多了。】 游戏屏幕转向激昂,欢快,黑白默片的剪影渐渐明亮起来,那些陌生的面孔里也渐渐有了欢笑。 祝瑶静静地注视着,不愿意漏看每一秒。 文字依旧不断地吐露,不过略有些好笑。 [谁能想到?他并非手足无力的书生,反而是员猛将,骑射惊人,性情豪放,时常靠着冲势就力压全场。] [由于有了这支士兵,宫里渐渐平静下来。] [好消息越来越多了,小局势的叛乱慢慢被压下来了。] [三天后,赫连辉带着薛家兵马,和自己的北军杀了回来。] [据说这一路回来路上,颇不平静,死了很多很多的人。] 画面里,远方的军队越发近了。 更近了。 硝烟慢慢停歇了,乡野里的人慢慢走了出来。 所有人都知道,战争要结束了。 [赫连辉回来了,与之而来的是他将南方几个参与叛乱的大族屠了的恐怖传闻,消息传进京里时许多观望的人都觉得他这个皇帝疯了,他到底想做什么,没有这些宗族他如何治理乡里,如何治理天下。] [你当然清楚,明白……他想要什么。] [你们都心知肚明,不打压豪强士族,不真正清丈土地,是治理不好这天下的,迎合、妥协士族只能得到声名,而非他想实现的。] [他回来那天,阳光正好。] [你没什么事做,无聊中正坐在殿外一角,看宫里的侍女晒衣,忽得一声高昂,那是鼓角的吹奏,是马蹄声的震颤,玄黑的将旗从远方渐渐走近,那是将士们的欢呼。] [所有人都跑了出来,看那归来的将士。] [你依旧停留在原地,直到远处的轻骑飞速奔来,那马上人重玄兵甲附身,满身恢宏气势,藏不住凛冽肃杀。] [那是匹白马,神气十足,傲然挺立。] [那马上的人勒住了马。] [白马低下了头颅,臣服于他的主人。] [马的主人没有下马,反而向你做出了邀请。] 祝瑶忽得抬眼,阳光刺目,让人看不清他的面庞,只觉得带着少许硝烟,锋芒,有些低沉的笑意,有些畅快的笑意。 “阿瑶,我以为你会离开。” 他向自己伸出了手。 自己接吗? “……” 祝瑶微怔,那双手不给他迟疑的机会,弯下腰来将他揽住,将他一把拉起,让他坐在自己怀里,双手环住,拉紧缰绳,转而像外御马而去。 “阿瑶,陪我看看吧。” “看看他们。” 他的话语化在风里,淹没在马蹄的哒哒哒声。 远处的将士越发近了。 风吹起高处的旌旗,摇曳在空中,赤黑的旗卷起,翻腾,刺目的光照射在整片大地,仿佛迎来了彻底的新生,迎来了他们的新王—— 作者有话说:修好,谢谢地雷[可怜] 第23章 二周目 【恭喜玩家解锁主线剧情:白马之围,收获易容丹x1】 【备注:易容丹可改头换面,换作一张你选择的面孔,可一经服用,便是一生,不可复原,请谨慎使用。】 祝瑶没有细看收获的道具,只是细细的,专注的看着主线剧情的介绍,一字一句的文字正吐露。 【白马之围】 【这是皇帝这些年来最美妙的日子,事事顺心如意,少时幻景越发明晰,相识友人常伴身侧,百般踌躇百般取舍,他想他应该给予对方选择的机会。】 【仙人厌倦了俗世,回归他的天上也是应当……】 【可为何依旧不舍,明明拥有的愈多,可却越发留恋,贪念不止,不许想,不去想,暂且离去吧,许是害怕了。】 【可他曾想要放手的爱人,没有离开……这是否证明了,他爱的人依旧选择了他,依旧为他停了下来。】 【战事既已平息,骑上白马吧,去见等候他的人。】 【即便不是少年,他依旧渴望……】 画面静静地流转着,赤黑色翻转的旗帜,于空中飘扬着,白马的奔跑,似要撕出一片天地来。 时光就这样被悄悄记录。 只留在此刻。 最下方的几行小字,配着变幻的画面,一点点勾勒着画中人的心事,白马的奔速体现了主人的焦躁。 <何为近乡情怯?> <他已然知晓……他没有走,没有离开,可依旧止不住心中的跃跃欲试,回去吧,回去吧。> <去见他。> 祝瑶看着画面,静静地,不知时间的流逝,画中人,他已身处画中不是吗?近乡情怯,何曾只是他? 游戏主界面上,行程安排消失了,地图总揽也消失了。 结束了吗? 他不知道。 祝瑶伸出手,看向自己的手,是真是假,是幻梦吗?明明上一刻还是游戏里,那个归来的夜晚,他在月色下听一曲小调,等候着即将回来的人,他在静静思索着……该如何说一些话。 下一刻,他就回归到了这里。 他闭上了眼,缓缓躺了下来,只想着睡去吧,睡去吧。 也许,醒来后一切都有了答案。 他就这般无尽的虚空里陷入了沉睡,唯独游戏屏幕微光提醒着这并非孤寂,白猫从屏幕里跳了出来贴在他的怀里,悄悄地喵呜一声也闭上了眼。 再一次醒来,是被光照射的缓缓清醒了。 竹影轻摇,日光微起。 祝瑶抬眼,大屏幕的画面是如此的真实,眼前是一片竹林深海,像是角色卡鉴里“竹子精”的那片小竹林,浅浅的日光落在露水上,折射出晶莹剔透的光,透出一片宁静。 太过清晰,太过静谧,几声鸟鸣,仿佛他真的置身于此,祝瑶不禁走近了些,伸出手轻轻触摸那竹影,忽得半只手伸了出去,捏住了那竹叶。 “……?” 他捏住了竹叶。 祝瑶怔住,抬眼看眼前一片竹影,脚底莫名有些硌人,他呆呆地望着脚下,泥泞里竟是一双凉拖。 还是他最喜欢的海绵宝宝款,黄嫩嫩的。 他这是在哪里? 祝瑶忍不住抬手晃了晃,阳光下他的衬衫很白,此刻竟是他穿越游戏前的穿着,金丝边眼镜,白衬衫,西装裤,整套打工族装配,下班后都没来得及换上,只换了个拖鞋。 “……” 祝瑶喊了好几句游戏,也没得到回应,唯独摘下眼镜后,视觉里再次出现了那个游戏包裹和记录时光。 包裹里收获的各类道具都在,丹药多了一枚易容丹。 至于记录时光,这游戏还真是从来不忘拍照。 忽得一声鸟鸣,引起更多的鸣叫,回旋在这片竹林里。 祝瑶有些认命地重新戴好眼镜,穿着他的海绵宝宝拖鞋,往前走着路,山间的小路有些泥泞,似乎是春季,有些雨水,竹林间的春笋发的有些多,一路跌跌撞撞,不知走了多久,才走出了这片林子。 祝瑶累的干脆歇了下,找了块石头做了会,只觉口渴,他望向不远处的小溪流,转而看了看双脚,有些通红的刺痕,有些泥巴沾着。 海绵宝宝的拖鞋更是泥巴沾满,看起来又脏又旧。 祝瑶:“……” 他记得没穿游戏前,这双拖鞋才穿不到一周。 他认命地往前走,踉跄地走,坐在溪边的石头上,洗了洗拖鞋和脚,袖口处的白衬衫也是脏的很。 祝瑶干脆脱了衬衫,放溪水里荡了荡,清洗了不少时间,拧干晾在石头上,自己则躺在石头上眯了会,这阳光晒得还挺舒服的,暖暖的。 “兄台,醒醒。” “兄台,此处不适合……入睡,你若是累了,可来我家中小憩片刻。” 那是个清朗的声音,似有些无奈,朦胧之中有什么东西盖在了自己身上。 祝瑶睁开眼,却吓了一跳,他抓着身上盖的外衫,怔怔看着眼前人,这真是个熟悉的面孔,年轻、俊朗,可未曾经历过多风雨,坦荡随性,不像,半分不像那个见过的人。 祝瑶只觉荒唐,不由得轻轻问了句,“你是……” “兄台,问他人姓氏,不先说说自己吗?” 那着简朴白衫的青年有些笑了笑,将他快掉进水里的衣服捞起。 “你的衣物。” 他递了过来。 祝瑶只觉恍惚,这人年轻时会笑吗?他见他第一眼时他不就是那种克制端方的姿态,温和体面的好像个假人,没有什么脾气,性格。 “我没有名字。” 祝瑶突然说,接过衣服。 青年微怔,低低笑了声,“兄台无名无姓么?也好,我也无名无姓,微薄之人,不足挂齿。” “兄台,相见便是缘分,不如来我家喝喝水吧。” 他开口道。 他有一张端朗的面孔,双眸有神,看起来很真诚,友好。 祝瑶看他,越看……越惊异,只是他埋在了心里,此时他应当已经20多岁了吧,他此时不是丧妻丧母,他会是这样的性格吗?他会是在这种偏僻地处隐居吗? “好。” 祝瑶应了声。 他看向手中外衫,应当是他的吧,补了句,“谢谢。” 青年笑了笑,遂背着竹篓,步履稳健,缓步往前走去,替他带着路,一路上稍稍闲谈了几句。 “兄台从何处来,这地方偏的很,少有人居,也不是很安全,林中偶有毒蛇,还是得多加小心。” “哦。” 祝瑶冷漠地附和几声。 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来的,何况来还不就是眼前的人的缘故。 他太懂游戏了。 见他语气敷衍,青年叹了口气,也不说了,只是往前带着路。 那是个山坡上的小房子,不像之前的人物图鉴里的屋子,靠近河畔,也并非茅屋,而是修的白墙灰瓦,周边扎了篱笆,开垦了几块小菜地,种了些菜。 看不出有其他人生活的痕迹。 祝瑶遂问,“你一人独自住这里?你妻子和儿女呢?” 青年怔了下,有些好笑,“兄台,在下未曾娶妻,自然也无子女,不过一人,独处天地。” “……不像。” 祝瑶难得嘴了句,你都为了你养妹都不科举了。 不就是古代的恋爱脑。 青年忽得叹了句,“怎么会不像,虽说……我有几个朋友都说我是贪于美色,难以忘怀,以至于如斯年龄,依旧独身一人,难享天伦之乐。” “你贪图美色……” 祝瑶略惊。 你不是娶了个丑女,也许是为了恩情,可也不至于半点不喜欢,全都是报恩,他觉得不像。 “是吧,兄台也觉得我不是这般人吧。在下也这般觉得……只是,谁让我见过这天下生的最美的人。” “他们……也只能如此看我。” 青年有些笑意,微微叹惋。 祝瑶听得有点轻微不适应,这人年轻时候话怎么这般多,怪奇怪的,等走到这人的屋里,青年拿了把竹椅,让他能够坐下来休憩,又倒了些茶水。 祝瑶喝了几口。 他看向自己脚下……格格不入的拖鞋,以及屋外那件自己晾起来的衬衫,有些淡淡的想,他不觉得自己奇怪吗?就这样把自己带回他的家喝水。 祝瑶看着屋内收拾的干净,利落,多是竹木打造,角落里的书柜上则摆着几本书,墙上挂着一副石榴图。 简而言之,穷穷的。 他怔怔想,是真觉得挺奇怪的,他这个年岁不是在北地吗?祝瑶记得自己见他的第一眼,这人同太监应酬,行事干练,同赫连辉这个皇子交谈也是不露深色,很难让人察觉他的心思。 是自己记忆模糊了吗? 祝瑶低头取下自己的眼镜。 忽得,一只手递来了一张丝帕,“兄台用这个吧。” 祝瑶微怔,接过了。 他低头,缓缓擦着镜片,忽得问了句话,“你这个年岁,不娶妻生子,不出仕为官,在此结庐而居,为何?” 青年低低笑叹。 “兄台说笑了,在下不过识得几个字,能画几笔画……平日里也就靠友人偶尔接济,卖几笔画生活。” “出仕为官,在下哪有那般本事!就算有,在下……贱籍出身,科举应试的第一步,都踏不进。” “……” 祝瑶擦镜片的手微顿,低低问了句,“当今,是何时何日?你……还姓夏吗?” “兄台果真认识我。” 青年微微笑叹。 祝瑶看了眼前方,视线模糊,可依稀能看清游戏界面的【游戏背包】和【时光记录】,以及出现的时间倒计时。 【09:59】 【09:58】 【09:57】 …… 祝瑶打开了背包,点了易容丹试试,忽得宽大外衫袖口中,自己手里似是攒着一个小盒子。 他怔住。 这是否意味着……这不止是只有他能使用。 青年微微叹道:“当今……是熙平五年四月初四,兄台从何地来?在下姓夏,名言,字抱石。” “兄台是何时何地见的我?” “……” 熙平……熙平,他记忆里用熙平年号的,只有一个。 祝瑶忽得站了起来,是没穿游戏前,那无数次的开局出生即死里……所谓的熙平一年,死亡。 “兄台不愿说,也好。” “萍水相逢,亦是缘分,何必计较这些,兄台有去处吗?若不嫌弃,可在我家中小住几天,无妨。” “……当今皇帝……是叫赫连辉吗?” 声音有些断续,沉闷。 青年微顿,低语,“自然,这位陛下,登位已有五年。” “他……这个皇帝当得好吗?” “……兄台,幸亏这是乡野间,在下就随口说说。自这位陛下登位以来,轻徭役,薄赋税……自身也算节俭,百姓眼底是不错的。” “你呢?你如何看他?” 祝瑶重新戴上眼镜,目光专注地看着他,似要好好看清眼前的这个人。 他叫夏言。 他……不是他初见的那人,他年轻、生涩、锐气。 “既多疑多思,也是性情中人。” “我曾在书院读过些书,关于这位陛下所知不多,只知他幼年多受宫侍苛待,先帝知晓后才令当时的纯贵妃抚养……他性格刚硬要强,犹擅骑射,先帝曾令其掌管羽林军……我亦听闻他才思敏捷,颇善声乐,宫中舞乐之声皆由他新排……" 青年低低叙说着,说着这样远离乡野的故事。 "他虽有些好诗文好声乐,可深知过犹不及,他有句话生有何乐,死有何苦,不过尘土,不如行乐……” 祝瑶怔住。 他缓缓摘下眼镜,只见倒计时依旧: 【02:27】 【02:26】 【02:25】 祝瑶起身,忽得停住,深深看了眼他,“多谢。” 青年只笑,有些叹气。 他望向这位短发异服,似是认识他的友人,有些无奈,他便只会说这句话吗? 祝瑶忽得抬手,看向手中的盒子。 他打开盒子。 里面正放着一枚如玉制成的珠子,温润如水,异常漂亮。 同他想的有些不太一样……不像什么仙丹,更像是某些高科技制作的产品般,时空循环吗? 也许……都来自未来。 祝瑶关上盒子。 祝瑶重新戴上眼镜,很认真地看了他一眼,只道:“我要走了,不必寻我,不必送我。” 青年微怔。 这么快就走吗? “临走前我有些话,想同你说,你能留在屋内听吗?” “……” 青年笑了声,只觉这个新结识的友人怪的很,可他是不讨厌的。 祝瑶不发一言走了出去,顺道关上了门。 青年无奈。 这是自己家吧,此人还真是自有一般主意。 祝瑶将屋外晾的自己衣服拿好,最后走到门前缓缓坐了下来,他随手将盒子放在门槛处,摘下眼镜看了下时间。 【00:35】 差不多了吧。 他迟疑了下,才缓缓出声道:“我的确认识你,不必问缘由。你知道便好……我有一枚仙丹,可改换……任何你想要的容颜。唯独服用后便是一生,应当不可复原。” “我也不知真假。” 门内,青年有些好笑,只觉这事情颇有些玄异。 这位友人离不得叆叇(眼镜),却称自己有枚不知真假的仙丹。 “我放在门口了。” “也许,对你有用……出生卑贱,就能决定一切吗?无论如何,不要浪费你的才能。” 话语刚落,倒计时停留到0。 门内,青年猛地打开门,只见门外空无一人。 只余一个小盒子。 他俯首蹲下,拾起那个木盒子,缓缓坐了下来。 游戏大厅,祝瑶怔怔看着屏幕,画面停留在青年坐在门槛处,许久许久都未曾抬头,只是沉闷坐着。 他手里则不断抚摸着小盒子。 忽得,画面彻底变黑,似是将一切都浮去了。 祝瑶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衣服,一件有些湿的白衬衫。 显然穿不了。 此刻,他穿的……还是那人的外衫。 他有点想笑……莫名的想笑,笑这荒谬的世界。 刚刚那是又一次的时空穿越吧,一个不存在他的时空,也许是一个“他”刚刚投生就死亡后的时空。 赫连辉……依旧当皇帝当的很好。 那么,让他穿越到那里是想告诉自己什么?—— 作者有话说:[裂开]先更,收藏不够没榜单,就……慢慢写,可能会修改 我说下,这是另外一个时空,是夏启言的过去 关于这篇文,我是想写一个关于选择的故事,不同的选择不同的结局,主角要在不同的选择里见证不同的结局,不同的命运走向 最终明白,无论如何选择,这个世界依旧有人愿意跨越重重时间,等待你,守护你,爱着你[可怜] 第24章 二周目 祝瑶有些急促地打开人物图鉴,赫连辉的卡面已然变了,变得更加辉煌璀璨,更加奢靡华丽。 画面上没有人。 而是自动播着一段小动态场景。 那是个正在修建中的宫殿,从初期的破旧黯淡,慢慢地显露新生,黄绿琉璃瓦,青黛色屋檐,朱红廊柱,蓝绿红金,交错分布,衬托地恢宏大气。 上书:蓬莱殿 祝瑶微怔,改了个字吗?赫连辉修这个宫殿做什么? 他看着人物的三个属性点。 【赫连辉:解锁度90%,攻略度90%,亲密度0%】 更高了。 高的让人觉得……有些难以明白,何至如此。 何至如此。 他同他只是少时的几次见面。 祝瑶看着另一张人物图鉴,依旧是静水流深的风景,只是这次是一池残荷,雨声滴滴落下,打的那院内竹子弯下了竹身,竹影不断摇曳,好像承受不住这突来的风雨,这狂风的呼啸。 祝瑶点了下【日光】,雨缓缓的停了,天边落下几抹光。 【夏启言:解锁度40%,攻略度5%,亲密度0%】 祝瑶看向人物属性,解锁度意味着他同他们的了解和认识吗?所以说,不同时空也是同一人…… 他看向……游戏主界面,没有了任何的日程安排。 实景的宫殿图,拍摄的很美。 他点开了【继续游戏】,文字开始慢慢吐露。 [赫连辉这次的回归,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来的显目。] [铲除了那些不听从的,拒绝政令的,越来越多的人不敢敷衍了,也不敢明面上的不满了,他们缩起了尾巴,努力适应着这个新的时代。] [这当然越发成了帝王的一言堂。] [他下令重修宫殿,宫内慢慢有些焕然一新之感。] [直到,他下了一封诏书。] [那是一封迟迟而来的诏书,也是一封遭受群臣反对的诏书。] [他下令封你为后。] 祝瑶沉默地看着这一切,他居然不感觉奇怪。 他看着游戏屏幕,再次转化为二次元的界面。童话风的宫殿里,不少的小人,服饰颜色各异,似是吵的很激烈。 唯独居于上座的玄衣小人不吱声。 他似是个看客。 祝瑶想,此时的自己,何尝不是看客。 他静静看着,看着头顶显示【大理寺少卿】【怒火】的红衣小人从列座走了出来,头顶上开始冒起了气泡。 “陛下,您怕是病了,病的不轻,应当请御医来看看。” “……” 这个大理寺少卿胆子挺大,祝瑶幽幽想。 “古今上下,臣还未曾听闻男子当皇后的事过……陛下若有意效仿古人断袖分桃,此乃陛下家事,臣本不应有微词,可国事家事本就于一体,您本就无子嗣,既立殿下为嗣,何必多此一举?” “您既深爱殿下,岂不闻恩宠过度,反遭其罪?” 那红衣小人干脆坐地,大声道。 祝瑶这回听到了语音,那声音嘲讽至极,句句奚落,压根不算劝谏,简直就差没指着鼻子骂: 你可真是个神经病。 你和自己表弟搞就算了。 你光搞不行,还不搞后代,你搞你表弟就算了,你还立他为继承人,这些都算了,你特么还想立你表弟为男后??你不是神经病是什么。 “……” 祝瑶算是知道了为何有人如此大胆,敢直接坐地骂。 这人正是前国子监祭酒——兰笙。 不过,官升的挺快,这就大理寺少卿了。 祝瑶觉得自己心态是越来越强大了,他竟还有心思想这些。 [现大理寺少卿兰笙发射了“毒舌”技能,喷射三尺,奈何不被接招,直接被无视,还被罚了七日不许饮酒。] [兰笙在家中日夜唱和,只道:“荒唐,荒唐。”] [朝野之中,有不少的人学着他,一同饮酒交际,一同怒骂皇帝……奈何皇帝就是不接招,避而不言。] [许是太多臣子忧心子嗣继承之事,赫连辉干脆回了句:"二圣临朝,有何不可。"] 祝瑶被气笑了。 这还真是……什么理由都能搬出来。 [宫中既下诏书,民间争议颇多,只是同朝野争论不同,那句“二圣临朝”顿时从宫内传至宫外,传至大街小巷,他们往往感慨这位皇帝当真是痴情,当真是性情中人,既爱极便样样都给,样样不落。] [无论群臣多么反对,朝野多少非议,赫连辉一改常态,反而兴致冲冲,他亲自召来钦天监人,足足算了五天,这才订下了大婚日子。] [你搬进了蓬莱殿,你一直在等他来见你,你有许多的话想同他说,可偏偏他不来,似是完全不敢来一样。] [你当然觉得荒唐,可也不知如何是好。] [许是他的一切举动,都让人觉得并非玩笑。] [终于这天,太后来了你宫中。] 殿外雨声滴滴,天气转凉了许多,却开始多雨起来,一连多日的雨连绵下着,弄得人心情也沉闷起来。 那是个略有些苍老的声音,只直白地将一切彻底剥开。 “你明知他的性子,可不行劝谏,却任由他胡来。” “既得帝宠,不思过错,岂能长久。” 祝瑶抬眼,略有些恍惚,香炉里的烟缓缓上浮,黑漆鎏金屏风摆着,眼前是一本印刷精美的书。 他再次进入游戏了吗? 那不远处重重珠帘下站着个疲惫身影,不依不挠地说,反反复复地说他的不该,他的过错。 他忽得回了句,“他是皇帝。” 谁能阻拦皇帝的想法? 听得此言,重重珠帘下那站着的身影略发疲惫,只道:“正应他是皇帝,你更不能让他不管不顾,任由着自己性子来。” “这天下本就是皇帝的,这一切都是皇帝的,他给你这些殊荣,他给了能给你的一切,你若有些良知,就该知道如何对他最好。” 祝瑶只觉荒唐,好笑。 这明晃晃殿堂内,左右宫侍都肃穆立着。 唯独那声音轻轻的,冷冷的,“对他最好……让他流芳百世,让他青史留名吗?他若是在乎就不会这么……叛经离道,他若是在意这点,在意史书功绩,自可高高挂起,做个世人称颂的圣贤君主,何必费如此周章。” “他求得是长久吗?我不觉得。” 那跪坐于地的殿下便低低笑了声,有些难得的怅然,“他求得从来是此刻,也只能是此时此刻。” “我不会去阻拦他。” “我没有资格,你们若怪我便怪吧,我是不在意的,终究不过一死不是吗?早死晚死没什么不同。” “千百年后的功绩,又与谁人说?不过都是几行字罢了。” 游戏大厅,全景式的屏幕将一切都收录,那珠帘下的疲惫身影,只着暗沉蓝衣,带着披风,戴着几根素钗。 那是个有些哀婉的声音,只恨恨道:“你好的很,好得很。” “你是世间无情人,家族、父母都可抛去,连带着他也要同你一样……你怎么不早死去,非要留在世间。” “我就该在他进宫前就把你这个祸害弄死。” 祝瑶没太在意这话,只是恍惚想……过了这些年,这位纯妃依旧是个性情中人,当真是少见。 只是曾经的婀娜多姿,好华服好珠鬟的娇俏少女……也不免苍老了,年年岁岁过去,谁能不老? 屏幕的光影散去了,声音也消失了。 故事依旧在继续上演。 只是,这场面……越发的喜庆了,游戏界面也染上了红色,是热烈的鲜红,独独一枝红梅伸出来。 光影前的幕布,几个小人被操纵着动作,伴随着艺人的唱词,一点点叙说着,正是皮影戏的上演。 “大王啊,大王,你可万万不能……被那奸人所害!” “坏人,坏人!” 稚嫩的童声应和起来。 高台上的小人不听,那身前的垂老矣矣的老者只苦苦哀求,“天地降下了妖孽,祸乱了朝纲,大王……大王切不能被那妖物迷惑了心智,乱了行止。” “妖物,妖物。” 稚嫩童声扬起,叫的越发势大。 祝瑶看的有些好笑,这是民间传的故事吗? [近来,朝野中的争论慢慢下降,朝臣们不得不承认他们劝不动,去死吗?死谏吗?前人都直接开骂了,都没得到什么反应,以死为谏……好像也许也无多大用处,这位陛下从不按照常理来。] [可民间却渐渐扬起一股传言,说是东方起星,似是荧惑星,正慢慢靠近紫薇星,荧荧火光,离离乱惑,是国有妖孽滋生,将要犯上,应立即铲除,以绝乱象。] [这波流言起于民间,传至大街小巷,最后传到宫里,可谁也不敢主动提到皇帝眼前,可终有一日被发觉,赫连辉一听便庞然大怒,一路查探下去,最终竟是查到了那位京城内颇有声名的璐王上。]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这罪名很快就定了下来,璐王王府众人主谋皆屠九族,其余无关人流至岭南,需服苦役终生。] [赫连辉在此之前,不是个嗜杀的性子,直到他屠南方大族……这才让人看出他的几分强硬本性,加上璐王之事,短短一月,朝野上下,群臣人人自危。] [以至于这年的寒衣节,也有些清冷了些,你站在殿外,披着大氅,看万家灯火……你忽得回头,见到了一个你意想不到的人。] 长长的回廊里,宫人行止如常。 此人步履飞快,转眼间走到身前来,红衣将那张漂亮的面孔衬托的很醒目,说出的话却不中听的很。 “殿下,你可知你有三错。” “一错生于帝王家,而不思进取;二错性情太较真,而过分清醒;三错你非嗜权之人,而步步后退。” “这第三错是错中之错。” “你任由陛下步步紧逼,不甘放手;而不行雷霆之手段,让其服从。以至于闹到如今宫中内外声势浩大,却都是不利之词……需知爱欲之事,亦能让人肝脑涂地,你若以情驱之,何曾到如此地步!!!” 刚进游戏,就被骂了一通,貌似还是……说他恋爱谈的不好? 祝瑶怔住,只觉荒唐。 兰笙却一把抓住他,拉着他直接往前走,走的快快的,周围的宫侍都紧闭着眼,似乎都全当没看见。 “我这就带殿下出宫门,快马三日直奔封地。” “陛下尚被瞒着,一时间追不过来,朝野本就动荡不已,万万不可由陛下在任性下去了。” 两人一路奔下丹墀,下方宫道处恰有两匹马,似是等候已久。 祝瑶依旧有些怔然。 他……就这么跑出来了,这一路顺畅之极,都让人不可思议。 “殿下,我同你前去。” “封地虽远,可也并非不好,陛下只是一时执拗,时间长了,定能想通……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兰笙陆陆续续说着。 祝瑶不语。 两人走近马时,忽得见马前已站立一人。 那人简朴白衫,披着件墨绿披风,于这沉沉夜色里重重咳了声,这宫道里的风长的能令人弯折了背脊,可他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依旧挺直着背,手牵过那其中一匹马,让身后的人带走了。 他一言不发,只慢慢转过来,脸色沉如霜雪,月光落在身上,隐隐照出发鬓少许白丝,竟有少许疲态。 兰笙彻底愣住。 “老师,你来拦我,你来拦我。” “……” 他依旧不敢相信,只重复追问着,依旧不敢相信……这件事情。 “我来送殿下回宫。” 那是个极为平淡的声音,平白直述,不带任何感情。 兰笙气急道:“你明知道,陛下这般做有多荒谬,你却不加劝阻,你不劝阻也就罢了,如今还要拦我。” “当真是糊涂至极!” “老师,你老了,你错了,你糊涂了。” 他大声呵斥道。 祝瑶怔怔看着,看着这人不予回应,只牵着剩下的这匹马,缓缓走了过来,“殿下,上马吧,我送你回宫。” 他离得很近,近的听得到彼此的呼吸,能看清彼此指尖鲜红的红线。 忽得,一阵风吹来。 祝瑶低头,只见领口系着的大氅彻底散开,可忽得一双手细致地将大氅托住,替他收拢好,系上。 “天凉了。” “……殿下,你要多注重身体。” 这般沉稳、温和的语调。 祝瑶抬眼,望向身前的这个人,看着他墨绿披风下素朴的白衫,看着他眉眼里染上的霜雪,他实在是看不清,看不明,冥冥之中有些事情早已注定,就如同这个人的名字刻在了攻略人物图鉴之中。 “……你没什么其他话,要同我说吗?” 祝瑶偏过头说。 此人微顿,忽得牵过他的手,将他带到马边。 手被牢牢紧握着,这漆黑的夜里增添出几分莫名的意味,以及一些不同寻常的、隐秘的触动。 “我扶你上马。” 祝瑶望着他的侧脸,忽得嗤笑了声,打断他的手。 这就不叫殿下了。 他独自上了马。 眼前的人极为顺手,只替他牵着马。 这夜里的宫道漫长,马儿慢慢地踱步,向前走着、走着。 身后,远远传来兰笙的呼喊,“老师,你错了,你真的错了。” 月亮落在人的身上,只留下几抹剪影,只留下相对无言。 这条路终归有尽头。 祝瑶本低着头,随性的看着,看着牵马的人。 可马儿停下了。 他忽得抬头,然后就看到了等着他的人,昏暗的的灯火下,那双眼睛很明亮,很执着,又似乎带着熊熊烈火,像要燃烧一切。 他已然怒火攻心,可依旧克制、压住了,可谁都看得出来……他的疯狂,他的怒意。 无人敢触及他的霉头,左右宫侍都紧紧的缩着立在一旁。 赫连辉大步走了过来,有些恨恨的、略带痴意说:“阿瑶,我可以答应你任何事,唯独这件我不可以。” 他抬起那双原本锐利,此刻全然恳求的眼睛。 仿佛在说:别离开我。 祝瑶轻轻回了句,“我依旧不是很懂……” 这是屈从吗?他只是依旧迷茫……迷茫于这场感情,似乎对他来说太深了,可自己也没付出什么过。 他摇了摇头,最终说:“回宫吧。” 他是不寄于希望离开的,尤其当夏启言出现后……一切再次回到了原点,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定局。 “我只是想出来走走,你应当明白的。” 祝瑶看了眼人,补了句。 赫连辉只抬头望着他,像是看到失而复得的瑰宝一样安定,那些焦急、烦躁就被这句话安抚住了。 祝瑶才刚刚想下马。 他就被整个人环抱住了,彻底落入他的怀中—— 作者有话说:[托腮]这章和接下来的写了蛮久,晚上更下一章,别等,估计很晚 两个外人眼底的疯子,其实主角也疯,有时候不拒绝也是一种容忍,一种包容,就是这样一对把所有人都震碎的情侣[捂脸笑哭] 第25章 二周目 时光将此刻凝结,画面上的帝王目光追逐着马上的少年,是如此的专注,如此的自若,仿若无人之境。 少年微偏头。 不知是在逃避这灼热的目光,还是在静悄悄吐露着自己的心声。 “……你应当明白的。” 多余的解释都不必有。 少年准备下马。 忽得帝王上前,称其落地时,将人紧紧拦抱在怀里,只稳步转身走回去 。 空坐着游戏大厅的人,看着这一幕,只低下了头。 时光将所有人都磨练了。 他只能看到那人鬓角渐生的白发,只能看到那分明眉目间的疲惫,看到世事给人带来的憔悴。 他曾看他直面骄阳,看他淡然轻笑,看他火中执拗……他看了他这些年,看着他从幼时到长成,再到盛年,再到如今……步步迈入落日的余晖,皇帝长寿吗?古来长寿的皇帝多吗?他不清楚。 向来……多是临死前的追逐生的呼喊,在说活的更久点,更久点吧。 赫连辉会这样吗? 不会的。 他依旧是那个少时说“一起做鬼也不错”的少年。 祝瑶猛地抬头,有些执拗地看着游戏界面,变幻为二次元的宫殿里,红衣的小人静静看着镜中自己。 身旁的粉衣宫女面露忧愁。 【你的宫女冬枣有“悄悄话”对你说。】 【你查看了“悄悄话”。】 祝瑶静静看着这场对话,看着这场主仆之间的对话。 出乎意料,这是来自她微微不平、有些无奈的话。 [她说兰笙自请辞了官职,说是救国无望,唯有……离去。] [兰笙离别前写了一篇谏文,将朝中上天诸臣都痛骂了个遍,所以众人对他的离去近乎拍手称快。] [他走前更直言他要放纵于天地,再也不掺和国政之事……做皇帝的人都是疯子,全都疯了,他就这样朝中大骂,骂天骂地骂所有人,骂了个痛快后,直接弃官离去。] 画面转向朝野上的混战,平面的小人们似是打起架来了。 其中穿红衣的小人一人战三,气势汹汹。 祝瑶难得被逗笑了。 他接着往下看,那是一段回廊前的剪影,有些依依惜别。 [她说兰笙走前托人留了一句话,是给你的,“殿下,保重。”。] [他就这样离去了,不顾及曾经的师长,不顾及……那个曾将他从泥泞里救起的老师,只知道离别前,他去璐王府邸门口,留了几株芙蓉。] [他被王府旧人高吐唾沫,也不语,只是默然离去。] 在这之后,则是一段连环画形式的短片。 祝瑶认真看,有些无奈。 这连环画说的恰是……这位天不怕、地不怕,天底下独一号的喷子。 兰笙此人,昔年因一篇谏文声名鹊起,也因此遭了祸患。 他本是东阁大学士竺彬的小子,却因这篇谏文被家中人视为目无兄长,眼无君父,而被逐出家门。 彼时,他尚年少,才不过十二三,就流连于烟花之地靠卖词维生,时间渐长,词调传扬,颇有盛名,越发狂骄,不知天地何处。 直到某日无所事事,临街游荡。 他听朋友说,远在北地的夏启言评论过他一句“便有姣姣天赋,不用反退,终泯然众人矣。”。 兰笙自是不服气。 他写信致辞,接连三封,次次焦急等着回信。 谁也不知夏启言回复了什么……众人只知道这三封信后,兰笙一反常态,不再写词,不再纵情,而是避居京城外的骊山,开始重新读书习文,也很快就中了举。 在这之后,就是他指责太子,引起非议。 …… 毫无疑问,他们有着半师之谊。 可那一夜,这对师生不可避免地走向了分离、决裂。 祝瑶只是看,只是看……他是看客,依旧是看客吗? 他只能沉默。 界面上,热烈的红铺满宫殿,无处不体现着那种欢闹,喜庆,可红衣小人依旧看镜中自己,静的像是一副神像,似在观摩着人世间的自己。 [你的宫女冬枣突然跪地,近乎哀婉着说着话。] [她说殿下,求求您,尽量让自己快活些吧。] [她说殿下,能不能……能不能去让陛下别这样了,别逼所有人了。] 祝瑶困惑地看着这一切,看着那平面上的小人。 是……赫连辉在逼所有人吗? 不是的。 忽得,眼前突变,朦朦的铜镜里照出个略有些苍白的脸,有些萦萦环绕着的淡淡的忧伤。 那样庄重素静的宫殿,也摆上了凤纹烛台,轻柔的纱帘将一切都束起,只留下人的几抹剪影。 祝瑶出声:“不是他在逼所有人,也许,是我……” 是自己在逼他吧。 那一日,重重珠帘下反反复复的叙说,也并非全是一面之词。 “你是恨他吗?你明知道他非你不可,明知道他愿意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你……可你呢?” “他的性情我清楚……他本可以做个众人称赞的皇帝,不必这般惊险,不需要这么劳心劳力……” 过犹不及。 他明明都清楚……如果没有自己…… 祝瑶看着铜镜的自己,只觉得越发模糊。 生有何乐,死有何苦。 不过尘土。 不如……行乐。 这是另一个时空里他说的话,清醒的甚至不像一个皇帝,一个拥有天下、贤明远扬的皇帝。 “他却偏偏一次次为了你……你自己清楚他对你有多不同,可你呢?你怎么对他的,这宫里谁看不明白。你若深爱他,他何苦一次次把心都掏出来给你看,你就不该给他若有若无的期望。” 自己给他期望了吗? 有的吧。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可……祝瑶想到那一步步攀升的数值,有些讽刺地笑了,不回绝是否也是一种任由,一种放纵。 他好像始终都在等……等这场游戏的尽头。 也许也不仅仅如此。 最终,冬枣只听见那缓缓阖上眼,稍作休憩的殿下,用一种冷清清的语调,说着一些讥诮的话。 “其实,他们说的也许是对的。” “我不是个好东西。” 夜色沉沉,烛火映人,只留下那轻蔑的笑。 祝瑶抬头,看前方黒寂的屏幕,看此方不知何处的空间,看自己身上披着的外衫,只觉有些淡淡的荒谬。 游戏界面上的文字依旧在吐露: [没有人再敢有微词,朝堂上的风波慢慢平息,震慑强硬的手段使人避而不谈,就连久居宫中的太后都闭口不言。] [没有人能阻挡帝王的步伐。] [可最令人吃惊地是……那位永远看不清,肃穆稳重的丞相,那位随着帝王从封地至今的朝臣,那位力推改革新政的大人却保持了罕见的缄默。] [他难道不知这是动摇国本的大事吗?] [没有人知晓为何?] [反常到了极点,不知道多少人去叩他的门,那三尺之地,守门的仆人只干脆闭上眼,拢住耳,装作不知。] [有的人败退了。 有的人进了门,可很快也出来了。] 祝瑶轻抬头,却看见了大屏幕缓缓亮起,那是寂寥竹园里一个身影,凄清的月色里,他只着着件素净白衣。 清朗如修竹的姿态,发鬓染上了霜雪,眉目间见不到几分欢欣,有的只是一股难见的哀意。 他竟是在喝酒。 他一口一口的喝着,一口一口闷着。 不知过去了多久,就这样醉倒在椅间,他仰着头,嘴角微微勾动,伸出一双手似是要遥遥触碰着什么。 可最后手臂颤颤的落在衣摆里,终究是什么都没有。 祝瑶轻悄悄偏过头。 忽得,风吹过帷幔,眨眼间只见那朦胧的烛火,只见到那镜中的自己,红色的衣裳如火,于暗暗地光下透着金色,不远处的宫灯也罩着囍字,金粉铺就的字浸透有力,亦是洋溢着一股欢快。 漆黑的屏风换做了红漆,上面染刻着龙凤成对,底下则是万里江山。 夜色弥漫开来,浸透一片凉意。 祝瑶低头。 黑漆的妆台,配着朱红绸缎,色彩分明,上铺着一柄玉如意。 他忽得起身。 他抬头看向四周,恍惚地看着,殿内很静,只听得到几声窗檐处的鸟鸣声,于这宫里有些过分清冷。 明明一切都换成了红色,意蕴着喜庆、欢乐。 蓬莱殿。 蓬莱是仙人居住之地。 可这里有的只是凡人,还是个逃避的凡人。 突然,殿门打开了,有人大步迈了进来,祝瑶仍在看半掩着的窗檐处的半树芙蓉花,许是因这景色甚美,宫人立了个烛灯,幽幽灯火下,那花开的极其的盛,极其的艳,极其的美。 不知为何,他莫名想到那个月色下的吻,刀光剑影之中,那个少年无比忐忑、无比珍重的吻。 祝瑶忽然回头。 他看到了走进来的人,竟有些莫名恍惚。 有那么一瞬间,他竟是觉得恰似当年他从画里出来时,看到长成的少年,锋芒初露,可亦是沉寂的。 直到去封地路上,才稍显出自身性格。 真奇怪。 直到被环住,从背后被环住。 祝瑶想的依旧是……少年时的他,不是认不清,只是时间过得太快了,快的让人回不过神来。 深深宫殿之中,只余互相依偎的两人。 “不求长相守,只求……此刻相伴。” “阿瑶,我很欢喜。” 身后传来几声低语。 祝瑶看向扣住自己手腕间的手,那是一双有着厚茧的手,有着少许的新增的伤痕,将自己牢牢扣在他怀里。 彼此的心跳贴近,胸膛间的紧靠……太近了,太近了,以至于半分逃脱不了,只能任由这个怀抱更紧。 可耳边的呢喃是如此的轻,轻的只能自己听见。 他被抱了起来。 直到缓步走到那铺设好的床前,红烛静静地燃着,香炉里的紫烟萦绕着,只留下纱幕将一切都盖住。 那是浓厚的呼吸,沉沉地打在脖颈间,厚重指腹拂过耳后,缓缓向前,直到面颊,忽得轻轻贴近,将他扣住,微仰起头,唇舌彻底覆入其中,不给他任何呼吸的机会,只是用力地索取、索取。 祝瑶吃惊地望了眼。 随后是无尽的沉默,缓缓闭上了双眸。 出乎意料,这个吻结束了,他没睁开眼,不知那是什么样的场景,只觉得某种注视越发的深了。 忽得,掌心传来几分痒意,是舔舐般的摩挲。 祝瑶怔住。 他想睁开眼了,可却被手掌拂过,遮去了视线。 他只能感受着似是唇舌的拂过,恍惚间红绸盖住了眼,只能被迫地手掌被覆盖住,被扣住,彻底卧在床上。 他只能任由着……那缓慢升起的潮热,逐渐蔓延开来,彼此交缠地愈发紧密,呼吸声与肌肤交融,耳垂被含住,腿部被抵住,整个人被彻底的禁锢、不得不仰着头无力呼吸着,挣扎着。 最终,祝瑶有些缓慢、滞涩地轻语,“够了。” 那人却不罢休,身躯靠近,湿热的肌肤紧贴,渐渐吐露出几分缠绵话语,“还不够,啊瑶……” “我想,我想让你快乐。” 炽热地温度,焦灼的贴近,萦绕在耳边的喃喃自语。 祝瑶只得闭目。 游戏大厅,绵长的呼吸,紧促的呼吸,将所有沉闷的回忆都打断,祝瑶抬头看着眼前的一切,暗沉的光幕里,只余浅淡的余光。 唯有轻薄的衣衫才提醒着他,他回来了,他回来了。 他略有些焦急地看着游戏界面,看着那显露的画面,那是个对镜梳妆的画面,略有些怔怔的少年。 "阿瑶,这根发簪……当年我就想替你挽上了。" 男人低笑,他取出那只素净的玉簪,轻轻地替少年挽着发,怀着无比的珍重。 少年微微而动。 身后的玄衣帝王,虔诚地望着他,许下了毕生渴求的心愿: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可紧接着音乐变得高昂起来,似是止不住的欢喜和雀跃,可极度的焦躁、难耐,晦暗的光影里,默片似的剪影,向前方奔跑着,跳跃着,似是迎来了最终的地处,那阴暗的殿堂内,却是一阵安宁。 佛前的跪坐女子,背对而立,只着一件素衣。 她双手合拢,平静的祈祷。 [那是大婚后的第三日,你却得到了个消息,奚夫人想见你。] [自那日的叛乱后,她就长久的避居宫里……说是避居,不如说是囚禁。无论如何,是她带领着奚家人进了宫,掀起了那场蓄谋已久的叛乱。] [你虽从未亲眼见过她那时的疯狂,那样愤然不顾一切的辩驳,可也知道她在从中掺和了太多……] [奚家人大多死了,多是死在争斗和逃亡中,少有些的怕是趁着当时战乱,隐姓埋名于乡野间。] 祝瑶静静看着文字的吐露,看着那光影处的女子回头,轻轻启声,“瑶儿,你来了。” 音乐变得沉郁,忧愁。 可似有一曲浅浅的儿歌,那是母亲哄着孩童睡熟的歌谣。 “月光光,照地堂。问儿郎?何时归。问儿郎?何时归……” 画面上黑底白字的文字依旧在前进,任何人都阻拦不了,如轰然而来的激流飞速的下落,下坠。 文字在下沉。 [你的母亲说要见你。] [你自然去见了,谁也阻止不了你,何况你某种意义上成了帝王的另一面,成为了这座庞大宫殿的另一个主人。] [你与他,日则同行同坐,夜则同息同止。] [谁敢拦你?] 这素净的殿内,女子起身,她着实有着张清丽的脸,荆钗布衣,遮掩不住的美丽,眉宇间忽得温婉的笑了下,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走到后头的厨房里,没过多久从中端出一碗长寿面,面热热的。 “瑶儿……” “今日,是你的生辰,只有我知道的生辰。” 她的声音有些缥缈,有些悠长,似是在回忆着从前,将面端在了这张小小的方桌。 祝瑶沉默地听着。 她转而进了厨房,再次端出了一碗面,同样的素汤清面,只点缀了几丝葱。 周围的宫侍肃穆而立。 冬枣有些迟疑的看着你,不知如何是好。 女子坐了下来,拿起筷子轻轻挑了几根,缓缓吃着这碗汤面,边吃边回忆着说道,“瑶儿,你知道刚生下你时,我什么想法吗?” “我想着……我怎么会生出这么丑的孩子。” 她轻轻一笑。 她语调悠扬,夹杂着几分欢乐,“后头,看多了,便是不好看也只能看顺眼了。你打小不爱说话,总是静静地呆着,我总想着怎么办才好,我的孩子不会说话,他不够聪明也不够突出,他该怎么在这宫里活下去。” “我时常悔恨地想着,这一切要是都没发生那该多好……可也只能默然不语,直到,那一日你在床榻上,远远地喊了我一句母亲,我那时才体会到原来你是我的孩子,你是我唯一的孩子。” “我得护着你,看着你长成。” 祝瑶默然不语,只轻轻拿起那碗面旁的筷子。 冬枣走近了些,悄然更近了些,拉了拉你的衣袖,缓缓低下了头。 她有些羞愧,恻然。 奚夫人轻笑,夹着面说,“那时候,每一年生辰时,我都给你下一碗面,我们一人一碗。” 【这碗面,你选择吃吗?】 【吃/不吃】 [你吃了这碗母亲为你生辰准备的长寿面。] [也许……可你不怕这结果。] 游戏大厅,祝瑶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看着屏幕里早就发生的一切。 是的。 他当时决然地选择吃了。 在他吃那碗面,才刚刚吃到一半时,宫殿外急匆匆跑进来不少人,首当其冲的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 “不要吃。” 奚夫人忽得静静地站起,忽得有些摇摇欲坠地笑了声,顺势吐出一口血来。 她只是笑。 她只是笑,如同那佛前的菩萨。 “瑶儿,你知道吗?我好恨,好恨这世道,恨这一切……而我最恨的就是他,恨皇帝,恨他这个皇帝。” 画面里,那静默不语地少年,闷声一下,缓缓流出几丝血。 祝瑶怔然,他依旧清晰地记得那一刻,那一瞬间的痛苦,是真的很痛很痛,可他没有不甘心。 [这副身体既然是她给的,那就还给她吧。] [你怔怔想到。] [你看着身旁吓得失色的冬枣,整个人彻底崩溃的模样,只轻轻说了句,“不要难过。”] 祝瑶轻轻伸出手,走近了些,抚摸了下……来的那人。 他那紧锁的眉间。 近乎真实摄录的画面里,那赶来陷入凝滞的帝王,从疾步到缓步,到不敢相信地将人抱起,随即呼喊着身边的一切,“快让太医来啊,快来人。” 一切都是如此的疯狂。 祝瑶依旧清晰地那一刻,那死亡的终结。 他亲眼记得。 自己微微笑了下,随后看着…… 赫连辉不受控制地呼吸急促,急切到说不出任何的话来,只全身发颤地握着自己的手,他的手也在抖,抖的差点要握不住,只张口欲说些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只能无助地看着自己。 他有些麻木的看着,像个无助的孩子。 最后,赫连辉很执拗地说,“别骗我了,你突然的消失,突然的离开,每一次的出现,每一次的离开都不可捉摸,我真的恨你,好恨你,恨你如此的狠心……恨你曾经明明再次出现了,却不愿意和我相认。” “我真想恨你,恨死你了。” “可我还是不在意,我好想你好想你……你告诉我,你不会离开,你会回来的是吗?” “你告诉我啊!告诉我啊!” 画面里的嘶吼是如此强烈,以至于其他人的神情、惊呼都被掩盖住了,只剩下他的哭诉。 可他没得到想要的回复。 “小鬼,难过什么?” “我是不死的,明白吗?你知道的,没……没什么……好怕的。” 画面里的声音有些慢,有些幽然,有些淡淡的自嘲,随即是几声沉重呼吸声,伴随着那最后的几声自语。 “只是……不要等我了。” “应当是等不到了,明白吗?不值得的。” 那画面里的少年微笑着,轻轻抬手,想要抚平跪地帝王的眉,可那只手还是勿地于空中,彻底掉落下去。 “啊啊啊啊啊啊。” 整片寂静之中,只留这声刺人疯狂的怒叫。 这偌大的宫殿里,所有的宫婢都惊恐看着,看着那倒地而死依旧微笑的奚美人,看着那帝王怀里的人也留着淡淡的笑,只是不同于他母亲的无遗憾的笑,这位殿下的笑里有几分萦绕着的萧索和愧疚。 他虽是笑。 可谁也知道……他只是努力让自己笑的,显得不那么痛苦。 这寂静的佛前,宫人们都仅仅闭住了嘴,害怕地向旁边走去,只想着逃离可依旧退了回来。 殿外的士兵围了起来,渐渐的缓缓起了几声悲鸣,细碎的哭声。 空留着依旧原地的帝王,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依不饶地问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他告诉过自己的,告诉过自己的,他会回来的。” “他没有死。” “他没有死。” 赫连辉喃喃出声,“不会的,还会再见的吧,还会……不不不,这不可能,不可能,我还能等到的。” 屏幕就此停留在这一刻。 祝瑶只是看着,看着……不知看了多少遍,这场全景似的观影只有他这么一个观众,只有他一人。 “欣赏”着他所打造的结局。 【恭喜玩家首次达成攻略人物“赫连辉”攻略度100%,收获忘情丹X1】 【恭喜玩家解锁隐藏cg:黄泉不归路,收获缘分碎片X3】 【恭喜玩家达成结局:史册留名。 】 游戏大厅,俏皮的语调反复播放着,向玩家播放着这……难得的成就。 祝瑶只是依旧看着……看着那不断被自己重复播放的cg场景,这场漫长的死亡被一次次重复着播放。 他高兴吗? 他不知道。 他只是想……再看一遍吧。 忽得,那游戏台前的身影彻底消失了—— 作者有话说:关于这个二周目结局,这是文游类型的模拟器和回档流,可以存档、回档,每一个轻微的选择都可能决定了结局,这只是主角打出的一个结局 主角会受每周目数值影响,不同数值的发展也不一样的 二周目就是高悟性,天性淡薄加幼年轻微自闭倾向 第26章 现世○ 【恭喜玩家完成结局:史册留名。 】 【为此奖励玩家返回现实3天,希望玩家再接再励,解锁更多可能的结局,努力达成各类成就。】 祝瑶怔怔看着电脑屏幕,黑底白字的简陋游戏界面,几行清晰的字依旧显露在屏幕上。 身上披着的……是游戏大厅里出现的那件素净白色外衫,祝瑶低头看,略有些出神,他离去了多久。 他猛地起身,看向周围,是他的家,一切都是那么的陌生、熟悉,素白的墙,简单的家装,空荡荡的。 唯独门口那块明黄色的海绵宝宝地毯比较显眼。 他回来了,他回来了。 祝瑶呆了下。 他瘫坐下来,往后仰着,闭上了眼。 耳边,忽得跳跃出一个灵动悦耳的声音,可不免有些隐隐的阴阳怪气。 【玩家你好,不得不说,实在很是佩服玩家的游戏体验,居然能做到清醒的赴死,实在是太令人感动了。】 【玩家您可真是个秀儿啊。】 祝瑶沉默。 他闭着眼,实在不是很想……想太多关于游戏的事情。 这难道不得怪游戏太真实,另一个真实的世界……他怎么不可能当真,尽管他是在玩一场模拟游戏,可是随时随地进入游戏,沉浸式地体验,让人完全察觉不到虚假、只是游戏,只是游戏吗? 【这当然不只是游戏,桀桀桀桀桀桀!】 【玩家有没有感到后悔呀!就这样早早的结束一生,实在是……太潦草了,太令人可惜了。】 【以至于很多人说你实在是太偏激、太极端了。】 祝瑶彻底愣了。 什么叫做不只是游戏? 他起身看向游戏界面,上面黑底白字的简陋画面,依旧是那句结局提醒:【恭喜玩家完成结局:史册留名。】 祝瑶点开唯一的结局评价,即人生总结: 这一生,你生的一般,资质秉性都普通,幸运的是,你收获了个极品恋爱脑加事业狂皇帝老公,顺带沾他的光,多少在史书上留下了个小小名字。 祝瑶:“……” 他觉得……自己迟早有天被游戏气死。 他缓缓往下看,看的很细致。 游戏点评: 开局糟糕,过程惊险,走向离奇,结局荒谬,堪称一绝。 你的倾情出演,着实吸引了不少看客,不少当世和后世诗人讥讽此事。 史书多言美色之祸,美人误国。可偏偏你非女子,却以男子之身,祸患一国之事,着实令人费解。更有正史言明:少长成,无颜色,帝深爱之,常伴左右。 以至于连美色误国他们都骂不了你,你反倒成了个空洞符号,以证明皇帝的荒唐和奇葩。 祝瑶沉默,是另一个世界的史书吗?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点不太好的预感,莫名的有些抗拒。 他不想去探究太多。 【恭喜你,玩家你实在是太强大了!完美躲过了各种批评,只在史书之上留下浅浅一笔。】 【不过,玩家真的觉得自己的选择没错吗?制作组在此献上最真挚的呼吁,游戏如人生,人生即游戏,请务必要谨慎选择你的结局,你所做出的每一个选择都深深影响着未来的走向。】 【当然,我们相信玩家一定能越玩越好,越玩越能领悟游戏的真谛。】 耳边传来一股幽幽的语调,前面是阴阳怪气的赞叹,后面则是略有些真诚的倾诉和安慰。 祝瑶怔住,终是忍不住质问: “什么叫做游戏真谛,攻略一个活生生的人吗?把这一切都当做游戏,一步步的最大利益化吗?” “那何必让我进入游戏……我可以把他当做朋友,可那不是爱情,那只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下的不可避免的依赖,共情……所谓的攻略也足够荒谬。” “感情的事……真的能量化吗?” 祝瑶略有些讥讽,深感这个游戏的扯淡。 【可是玩家不是尝试了吗?用你的死亡证明了游戏的判断,是的,不只是爱情,当情绪冲积到最极端的时候……攻略度自动冲上了100%,没错,玩家的判断完全没问题!!!】 【玩家你是个敢于冒险,敢于挑战的游戏玩家,不是吗?】 【玩家用自我献祭,成功获得了此周目的结局。】 祝瑶无言。 他承认……他有点恨这个游戏太直白,把所有一切都说通,显得自己还真是足够的没良心。 逃避可耻吗? 祝瑶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逃了,很可耻的逃了。 【哟哟哟,玩家终于承认自己的问题了,直面问题才是解决问题的最佳途径,逃跑并不能真正的解决哦。】 【三天的休整时间,希望玩家能够重整旗鼓,好好继续游戏,期待玩家打通更多结局哟。】 【只是,玩家真的不决定好好看看……您的结局吗?】 祝瑶怔住,他刚刚不是看了吗?不是指游戏评价吗…… 再无回声,仿佛一切都消失了。 此刻寂静的可怕,有的只是电脑前键盘的闪光,一闪一闪的,仿佛在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黑底的游戏界面,依旧停留在那句:【恭喜玩家完成结局:史册留名。 】 忽得,祝瑶整个人抓住鼠标,找到网页搜索,打了几个字,他打的有些慢,有些犹豫和迟疑,最终看着打出的两个字“元泰”出了会神,还是点击了搜索。 网页速度跳转,出现无数个页面: 周朝元泰皇帝算是个昏君吗? 盘点历史十大疯帝,元泰皇帝算不算当之无愧的第一?[笑jpg]” 好家伙!竟有如此疯狂的皇帝,立自己表弟为男后? 元泰帝在位八年,毁誉参半,后世史家多批驳…… 元泰:镇压士族的血腥上位史 访谈|何闵:元泰皇帝的政治野心和情感抒发 …… 大周朝由盛转衰的转折点,元泰八年之后的黑暗时局 帝王之死:一个时代的落幕,在位不过八年,紧握军权,清丈田地…… 一桩普通的妖邪之说,如何引起了元泰皇帝的震怒,牵连数百人,宗室朝臣皆人人自危? 爱情疯子?痴情皇帝?元泰皇帝和其表弟不得不说的三件事…… 后位空悬,殉情而死,史上最痴情的皇帝之一元泰皇帝 残暴的元泰帝,一代明君到疯君的转变…… 祝瑶有些震住,飞速地滚动,无数个浮夸、评点、讲座类型的网页,以及最顶端下面那无比突出的小字解释。 [元泰:周朝武宗皇帝赫连辉在位时的年号] [周武宗赫连辉(1203—1241)是周朝第九位皇帝,在位时间九年(1232-1241)] 祝瑶看的很认真,伴随着几声嘲讽的笑,他边看边搜,不知时间的流逝,直到双目紧绷,难以睁开,终是停下了滑动滚轮的手。 最后,他仰头闭眼,向后躺去,有些荒唐的想。 这就是所谓的……结局。 这还真是胡闹啊。 是真的吗?还是只是一个笑话,一个荒诞不经的玩笑。 玩一场真实世界的游戏已经足够荒唐。 玩的结局改变了千年后的现世,更是何等的荒唐。 祝瑶记起来了……关于熙平的年号,那隐隐约约的熟悉感,他这个历史盲依稀记得这个年号,貌似是因为前段时间市面上出了一款游戏,里面有个角色,貌似参考了熙平之后的中兴之主宣武帝。 他能记住熙平,不过是因为游戏里说宣武帝是养子。 他那时觉得挺神奇,皇帝无所出,直接抱养了个孩子。 可是……现在没有了熙平,只有元泰,只有那些……史书上的几行字,的确是几行字,可于后世而言,好像更多的是笑谈,是世人茶余饭后的闲聊。 共陵墓,同生死。 这便是你求的吗?祝瑶恍惚地想着,打开的视频,语音渐渐的播放着,配着轻音乐,有些诙谐的语气介绍着。 “不求来世,只求史书上刻下我们的名字。” “千秋万载,能否依旧?” “这后一句是元泰帝写在墓志铭的话,他在世的最后一年,时而疯癫,时而清醒,朝政基本荒废了,可他唯一坚持的事情就是修建曜陵,不顾一切的修,用尽当时皇家私库,以至于后面的昭平帝前期节衣缩食,中期贪婪过度,追求奢靡,宠信宦官……最终导致宦官乱朝,三朝帝王皆为傀儡……最后直接亡朝换代。” “史家皆说,周朝实亡于元泰,未曾没有几分道理。” “不过这里最想说的是关于……关于他的荒诞不经,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年里,他居然立了自己‘亲弟弟’为皇后,当然据后世考证不是亲弟,是表弟,因元泰帝非先帝之子,是慧敏长公主之孙。” “这事情还是他之后的昭平帝为了证明自己血脉的正统性,直接在朝堂上下诏书宣告了……元泰帝同自己表弟,日则同行同坐,夜则同息同止,起居录里记载不少,且他少有的几次出行则留禁卫军,全权朝政托付……恩宠爱信,莫过于此。” “曜陵地处北帝山,稍微有些偏远,陪葬品也不多,史书亦有记载,可是特别深,特别大,特别坚固,貌似因为难挖加上没什么陪葬,盗墓贼都不愿意挖,保存的比较完好。” “唯独同室二棺,颇值得一提,是罕见的帝后陵墓格局。” “生同裘,死同穴,怕是他人生的末尾里唯一所求。” 祝瑶听笑了。 为何只敢求如此……为何也只求……如此…… “他一生中写过几首诗,写相逢求相遇,极乐与极哀并存,道尽万物之兴亡,写遍心中之惊惶。” “他不信奉永恒,只愿享受当下。” “可唯一例外的是……他于同室的墓志铭里那句:千秋万载,能否依旧?” “他不信教,不求来世,只求史书上刻下他们的名字。” “我想,这就是他暮年一些举措的原因,求千百世后的必有回响,求此时此刻的世人铭记。” 祝瑶怔怔想。 他说过……不用等他,不会再见,他依旧不相信吗? 他无力闭上眼。 所以说……他向来是不听他的,不是吗? 略有些惆怅的音调,慢慢地转向有些激动,兴奋起来。 “曜陵是在十多年前才挖掘的,关于元泰年间的事,过往史书里多写其残暴不仁、荒诞误国,以衬托后期昭平帝的太平盛世,众人称赞。” “可随着曜陵连同它身边的无名墓葬被挖掘,我们才知道,元泰年间有太多的史书被后人篡改,比如昭平帝的前二十年朝政尽在当时的权臣夏启言和其弟子兰笙手中,所谓的元泰八年后的黑暗时局也是篡改后的史书,昭平帝在掌权后极力掩盖这一点,大力修史,抹平二人的存在感,更将两人改为同元泰帝不和……” 祝瑶向后仰着头,静静地听着这条高赞的长视频。 音乐是跳动的、节奏的旋律很强。 “所谓的权臣乱政,时局动荡也只是一面之词,挖掘出的时人手稿《祭时局》里写到:元泰所兴变法之事,皆已废之。’。两代权臣,一心变法,沿袭元泰新政,最后竟是被写在晋朝奸臣传里。” “史学界对周朝末年的乱政乱世,同史书里昭平帝在位30余年的太平盛世之差,向来多有微词,若非曜陵的挖掘,连带着将周边的无名墓冢一同挖出,将其中的残简修复,怕依旧是毫无证据……” “关于这个墓,墓主人的身份多有争议,不过史学界大部分认可是权臣夏启言之墓,因其无墓志铭,随葬品几近全无,唯独葬了几只纸鸢和一箱斑驳不清的旧时书籍。若非后来其学生兰笙亲朋后人的墓志铭前两年被挖掘,中间提了一笔兰笙曾力排众议,遵循师嘱,将其遗骨焚烧,骨灰洒于渭水中,衣冠冢葬在远远遥望渭水的北帝山里,还很难判定墓主人究竟是谁。” “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同其弟子后期刚硬狂妄,临死之前,干脆自焚蓬莱殿,无碑无墓不同,夏启言这个权臣的墓就这样静静伫立在渭水边上,曜陵前面千年,不被世人打扰。” “曜陵吗?” 祝瑶喃喃自语。 视频的尾声依旧在叹惋,在追逝,“悠悠江水,不知埋葬了多少往事,渭水边上的故事直到今日,依旧被世人传颂,我们虽不能知晓当时具体之事,可依旧从这些留下的痕迹里看出那一笔笔历历在目的感情。” “好比元泰帝在曜陵里留下的墓志铭,就我看来完全是元泰帝写给他表弟的情书。” “今天的故事就讲到这里,大家有机会的话,真的可以去曜陵博物馆看一下,展览馆不大,挖掘出的文物基本都在那里。” “那里的梨花开的时候很美,很清静的地方,馆前更种了无数芙蓉,非常适合打卡拍照。” 祝瑶闭眼,不愿想。 曜陵。 曜陵。 曜指“光辉”…… 祝瑶终究是从座椅爬起来,查看了距离明天……最近最早的的航班,电脑屏幕前照出他略不平的眉,那双清幽的眼,难以判断出情绪。 不知过去多久,随着航班出了,他彻底的向后倒去,陷入沉沉的睡意之中——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现世○ 昌陵市,乃是中部省会,地势低平,环水而立,唯独最北边有一高峰,古时曾叫北帝山,现今多叫九阳山。 曜陵就驻足于此,依托九阳山而建,远远的遥望渭水。 下了机场,打车过去,也要一小时。 司机一听是去曜陵博物馆,笑了下,“小伙子,不去省博,去曜陵博物馆,怕是要失望的。他们最近火的那个馆宝——那什么屏风都借到国博了,省博能看的展品更多,曜陵还是小了些。” “不过最近是不少人去曜陵,都是那啥剧火了,里面那屏风也火了,顺带带火了曜陵。” 祝瑶闭着眼,没有搭话。 实在是有些困。 天色才刚刚早晨不久,他赶着早班的航班,随意收拾了点东西,就飞了过来,连上班公司的假都没请。 “《挽香传》!” 前座的女孩忽得说了句。 “对对对,好像是叫这名,我闺女也是天天追,上月还去曜陵拍了照,小姑娘也是去曜陵的吧。” “是啊,我和朋友约好了,一起拍。” “那是得早些去,最近去的人不少呢,想要最好的位置拍,早去不会出错的。” 司机笑了句。 这一路上,意外的女生还挺健谈,和司机聊了不少时间,连曜陵附近最好吃的饭馆都问到了。 祝瑶于睡意中,也跟着听了不少。 知道了以前曜陵那是基本没什么人去,虽说当年挖出曜陵旁边的无名墓时着实引起了不少关注,其出土的一些文稿掀翻了当时的史料,可时过境迁早已沉寂,政府倒是因此修了个小展馆。 近来火热多是因为据一本宫廷穿越小说改编的剧《挽香传》很火,书中主人公恰是一位小宫女,从周朝后宫的小小女官做起,一路受重用,最后更因抚养年幼的帝王,两人颇有感情,被封为皇后,甚至母仪天下。 “小姑娘,小伙子,买水在外面买!多带几瓶!里面翻三倍!” 到地方后,司机把车停在一家便利店附近,笑着说。 女孩笑嘻嘻道,“谢谢大叔。” 司机临走前还嘱咐了句,“小姑娘,走直道快,最好买把遮阳伞;走环道不用,有树荫,就是绕点路。” 祝瑶抬眼,只觉这阳光的确有些晒。 他提着手提袋,想了下去便利店买了瓶水。 “帅哥,你走哪条道。” 身旁清脆的少女音,像只翠黄鹂。 祝瑶揉了揉眉心,“环道。” 路上他搜了下地图,曜陵建在九阳山下,旁边引了渭水支流灵江,围了个湖叫九曲湖,环着湖则是长长环道。 曜陵博物馆就建在陵墓前不远处,直道很是宽阔,修建的很好。 据司机说当初昌陵某任领导,是想大力发掘该地,建成一个综合性的景区项目,连带着附近的房地产,打造一个文化综合园。 因此,博物馆的展馆以及相关的一些建筑都很好。 可惜,天不遂人愿,这个项目夭折了,大部分的都成了空想,只建了个几个基本建筑。 不过,当年的设计依旧留存下来,比如那环湖边上的梨花林,倒成了当地的景观,花盛时节当地人都来玩。 “好呀,我也走环道。” 少女有些高兴。 买了水,祝瑶往景点招待大厅去买票,提前网上预约是免费的,没预约现场买票15元,也不贵。 身后跟着的少女似是离开,同约好的小伙伴汇合去了。 祝瑶买完票,出来后就往左边的环道走去,此时的人流很少,甚至可以说上一句清冷了。 不知是不是司机所言:那个镇馆之宝已经出借的缘故。 春末时节,沿湖有少许风,即便日光出来了也有些凉意。 祝瑶走的不快,近乎缓步而行。 沿岸的树长青,风吹来时梨花少许浮落,空气中时不时传来那隐隐的花香味,并不重,很淡雅。 日光打落在湖边的水岸上,泛起一片凌凌波光。 不远处,已有人穿着汉服,做好了妆造,身旁的摄影师正指挥着拍照,似要将这好风光留住。 祝瑶略有些恍惚。 他看向手提袋里,放着的简朴外衫,来之前他稍微收拾了下,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可还是带了这件外衫。 为何? 祝瑶也想不明白,许是顺手吧,他就这样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情绪边走边看,直到走到有个分道岔路口。 他停了下来,右边小道去处…… “帅哥,往右哦!” 身后传来几声少女的轻笑。 祝瑶回神,只见两个穿着翠色和藕色汉服女生向他招了招手,其中一个女生正是之前同车而来的少女。 “盈盈,帅不帅!我说帅吧,真大帅哥,比上次漫展见的cos帅多了!” “帅!贼帅!” “总感觉会很适合古装。” 藕粉汉服少女长得很秀气,左手环抱着一束花。 两人走了过来,之前那个同车女孩问道:“也是去夏启言的墓吧,我前面看了地图,环道中途右拐就到了。” 她指尖点了点同伴,有些嬉笑道:“你同好,男粉哈哈哈,真难得。” “还不一定呢。” 藕粉汉服少女语气放低了些。 祝瑶想了下,应了声,“嗯。” “是吧,我说是吧,不然不是拍照的话往这环道走足足多3公里,也够走的。” 三人就这样往右拐了。 其实道路不远,没走多久就到尽头。 满树的梨花浸透了此地,一阵狂风拂来时花落了满地,身前的两个少女正急忙着趁着风给对方拍照。 祝瑶只得帮忙拿了下花。 拍完了,两个少女才笑的开怀,把花拿去了。 这几番折腾,祝瑶也知道了粉衣少女叫陈盈盈,翠色少女叫刘蓓,两人都是大二学生,只是一个天南一个地北,是网上结实的汉服同好,认识好几年了。 这次相约也是机缘巧合,恰好都有时间。 无字碑前已有好几束花。 祝瑶就这样看着粉衣少女环着花,让朋友帮她拍着照片,足足折腾了许久才心满意足地将花放在碑前。 “盈盈,这次你来了算是不枉此生了吧。” “哪有?” “都念叨多久了,终于有机会来了,花还蛮多的嘛,不错啊。” 刘蓓略有些感慨。 陈盈盈小声说了句,“怕都是《挽香传》的打卡粉。” “打卡也不错啊,谁让剧里女主登上后位后,孩子都有些大了,依旧来了这墓地,静静地呆了许久。” “这段剪辑可不少吧,挺爆的,be美学的典范。” “挺扯的,哪有这事,明明是把另一本书里的情节挪用了。” “它还抄袭啊?” “也不算吧,就是参照了一个学者写的周朝女官的书里的人物经历,你也知道女主的经历融了好几个历史人物。” 两个少女絮絮叨叨。 祝瑶略有些沉静的听着,他没有很在意这无名的墓碑,恰如那剪辑了纪录片的解说里那般:这只是衣冠冢。 “祝哥,你……你不会也是看了《挽香传》才来的吧。” 刘蓓好奇问。 祝瑶摇了摇头,忽得说了句,“为何只种了梨花,不种竹子。” 刘蓓戳了下同伴。 显然,这种事情,她觉得这是这位历史人物的死忠粉、骨灰粉的史同女能够回答的问题。 “……好像是专家挖掘出的书籍里,墓主人的一篇笔记里写过,若隐居于世,当屋前多种几树梨。” 粉衣少女笑了下说。 “是这样吗?我觉得好浪漫啊,设计这里的人太有心了吧。” 刘蓓有些感慨。 祝瑶微顿。 他还挺喜欢吃梨的,算是水果里吃的多的。 “其实,你们不觉得……他本人也是很浪漫的人吗?不留墓志铭的无字碑,意外的很洒脱。” “明明骨灰都洒在了渭水里。” 陈盈笑了笑,缓缓道。 “总觉得他不这么干,怕是坟墓都得给昭平帝掘了。” 刘蓓开了个死亡玩笑。 陈盈盈揪了下她人,闹着她跑了几步,“我没吐槽你偶像,你男神,我是痛斥昭平帝!你不觉得他真的干得出来吗?” “他穷怕了,啥坟都想挖下,捞点钱。” 祝瑶笑了。 昨晚的恶补,他其实大概知道说的是哪段,这位皇帝的确由于缺钱挖过几个大臣的墓,当然缘由是抄家……这点就算是这位皇帝的真历史粉都会吐槽几句他至于吗?要点脸吧,这是骂他的。 “祝哥,你觉得呢?作为盈盈同好,也略略点评下你偶像。” 湖边环道,碧衣少女好奇问了句。 她看了好几眼这位职场人士,实在养眼,不得不说这位真长得帅,简单白衬衫西装裤都能穿出几分气度。 就是话也实在少了点。 “不算偶像。” 祝瑶回了句。 “啊!你都跑这偏僻地方来了,你不会是黑粉吧,不至于这么闲吧,虽说我是网上见过有粉丝不满意,觉得感情戏be不爽,可这剧蛮多都是虚构的,女主感情戏融了好几个人,播出的时候吵得天翻地覆,好在后面直接说架空了。” 刘蓓大惊道。 祝瑶拎着手提袋,眺望远处的湖边天际,几缕阳光落在水边,掠过几只翩翩起舞的白鹭。 “他吗?不见得很洒脱,真很洒脱就不必留衣冠冢于此。” 祝瑶缓缓出声。 刘蓓大笑,拍了拍同伴,“盈盈,你看看,你同好和你异论,唉这个说法倒有点剧里改编的那点味道了,留这衣冠冢于此,怕是真有几分遗憾。” “不算异论,很多人都觉得奇怪,专家也不明白,为何将衣冠冢留于此地。” 陈盈盈笑了下,不太在意。 刘蓓挥了挥手,拉着人念叨着,“是啊,曜陵建的这么隆重,夏启言作为权臣也留个衣冠冢旁边,难不成他也想当皇帝?哈哈哈,不过他当不当也无所谓吧,元泰皇帝死时,昭平帝那个时候才五六岁,被扶上了皇位。” “他懂什么,还不是靠着臣子,我觉得夏启言这个权臣还是当的很爽的啊,调兵遣将,内政人事不都他管?他没篡位我都觉得奇怪!” 显然另一位不赞同,反驳了起来,“他要是篡位,那就不是他了。” 祝瑶走在后头,略有些好笑。 “男人不都是要建功立业,祝哥,你这唯一在场的男人帮忙分析分析,说真的我不太明白……他那时候篡位成功几率挺大的啊,首先吧世家大族被元泰皇帝扫除了大部分,其次皇族宗室元泰皇帝基本屠完了,多好的机会啊。” “……” 祝瑶看着少女转身满怀期待的眼睛,微微垂眼,补了句。 “也许……觉得当皇帝也没什么意义吧。” “咦,祝哥,你你你……你想法还挺特别的。” 刘蓓也有点惊,因为这个回答。 祝瑶不介意笑了笑。 其实……这不是真正的答案,他私心里觉得,于那人而言,当不当皇帝只是一种完成目的的方式,如果需要他当他怕是会当的,如果不需要……就能达成,那何必多此一举呢? “我就俗人,当皇帝多好啊,想干啥就干啥,看谁不爽搞死谁,想要什么就能得到,我死后哪管洪水滔天!” “你看,元泰皇帝不就这么干的!主打一个只顾自己爽,创死别人管他呢!” “别说,元泰真猛男啊!骨科都搞得这么光明正大!” 刘蓓很是感慨道。 祝瑶:“……” 陈盈盈拉了拉同伴,提醒她正经点,还有其他人在呢?刘蓓咳了声,“……祝哥,你别介意啊,我就吐槽几句。” “不过,你都来曜陵了,应该也不介意吧。” 祝瑶:“……” 莫名的懂了不介意什么?是啊,他能介意什么,陵墓都修一起了,看着已经近在咫尺的曜陵博物馆,他有些莫名失笑。 陈盈盈小声叹了句,“怕是秋日来最好,这会芙蓉花都没开,不然拍起来肯定好看。” “是啊,可出片了。” “唉,《挽香传》剧还是拍的挺好的,以花喻人,各人的命运都如花般时节凋谢,各有各的归宿。” 刘蓓有些感叹。 “剧比书好。” “那是,原书挺扯,弄得谁都爱女主,她既是元泰帝的女官,受元泰帝的看中,喜爱她,这还不够,夏启言也同她有感情,我真服了。元泰皇帝,谁不知道人真爱表弟,史书公认……还好剧改了,不然剧没开播,就得给历史粉撕死。” “祝哥,这收视率高达4的大爆剧你不会真一点没看?就纯过来欣赏历史景点?” 刘蓓说着说着,望向前方怔怔看着馆前摆出的前言的人,小声问了句。 没有回应。 陈盈盈拉了下人,不想打破人的思绪,缓缓也走近了些。 “千秋万载,能否依旧?将近千年多前的某日,一代帝王修筑了这座浩盛的陵墓,刻下了这段对于永恒的执着诘问。” “他对挚爱的追求,对被铭记的执念,构成了他的尾声。” “正如这首诗: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在他人生的末点,他不在意生死,想着的却是摘几朵荷花,留寄给远方的爱人。””谁都知道,他所爱之人已远去,可他依旧怀念着、沉浸在往事的追忆和不舍之中……恰如,这座陵墓里的陪葬多是帝王的一些日常生活器具,这是对爱的追寻吗?我们依旧存有疑惑,可那些旧日时光借于文物历历在目,让我们展示着这位帝王的另一面,不同于史书上的另一面形象。” “写的好好……看起来展览还蛮好的。” 刘蓓拿出手机拍了好几张,特意挑了张角度最好的留作纪念。 陈盈盈则让她给自己拍了几张打卡图片。 祝瑶怔怔看了许久,隔了好一会儿才问道,“这是爱吗?爱对于一个人来说,有这么重要吗?” “爱没有答案的啦!” “你能感受到,你认可它,那就是了,就这么简单。”—— 作者有话说:历史是沉寂的,现实是喧嚣的 第28章 回溯篇 馆内很幽静,只有少许人。 正如它的藏品不算很多,各个角落零星散布着,不过摆设的格局很不错,相应的介绍也不少,很是详细。 最中央的受众瞩目的长方形大型玻璃柜内,摆了个小牌牌:此物已出差。 “真借走了啊!服了,这次我来之前还真想拍下这黑漆屏风,特漂亮啊,剧里的仿品都惊艳死了,网上的摄影博主拍摄的图片更别提了,万里江山,尽刻其中,多美啊!国博也是爱热度,哪个火就去借哪个。” 刘蓓略有些郁闷。 陈盈盈安慰了句,“这也没办法,之前国博出品的节目,专门给它做了集专访,热度蛮高的。” “啥都借走,墓志铭是早就借走了,这屏风火了也借走,难怪没什么人,最值得看的都没了看啥。” 两位少女嘀咕中看着展品。 祝瑶已然停在了另一边,有些认真地看着致辞。 这是展览的另一个小角落,独属于另一人的文字。 “濯濯渭水,养育世人。” “将此作为埋骨之地,是何缘故?没有人清楚,我们只能知道他这一生,求知,求真,无愧于心,无愧于世。” 真的毫无遗憾吗? 无愧于天地,可无愧于自己吗?怕不见得。 祝瑶怔怔看着,许久没有移开视线,不知为何他想到了那个夜晚,那深深的宫道上,那匹牵着白马缓缓走来的人,那极为惯性的替他系着衣衫,以及……那似乎是不经意的牵手。 想来仿若前刻,手间温度和彼此呼吸都能确切感受到,是如此的真,如此的让人错乱。 可于此时,却是相隔千年,时光早已将一切磨灭。 唯独自己这个困在故事里的人,回到现实后铭记着。 真的洒脱吗? 祝瑶不相信,他缓步往里走,终于看到了唯一的展品。 那玻璃柜里是一只残破的纸鸢,旁边有着复原品。 复原后的纸鸢很精致、漂亮。 说来奇怪,明明是第一次见,祝瑶却一眼看中,颇为喜欢,仿佛完完全全符合他的审美点一样。 祝瑶伸出手,隔着玻璃,有些微微触摸姿态。 “风筝误”,误的又是谁? 他不愿猜测了。 时间会带来一切的答案,可他已经有些失去了探寻的勇气。 祝瑶停顿了许久,终是离开这地,往其他展品看去。 最终,他停留在摆在角落里的一个玻璃柜。 那里面摆着的是一支簪子,白玉做的,小巧别致,是玉兰花的形状,质朴温润,仿若泛着莹莹的光。 祝瑶有些出神。 "阿瑶,这根发簪……当年我就想替你挽上了。" 耳畔边的声音仿若依旧在前刻,明明只是看见、听见。 明明已经离得太远。 为何还要记得呢? “祝哥,你一直在这里看这个簪子啊……前面还有很多很精美的饰品,有个玉如意是真的漂亮,还有梳妆台,铜镜,玉牌,宫灯……好多好多,都好好看。” “来之前我查了下资料,还说薄葬,陪葬品不多,我看皇帝的不多,多少人的一辈子都比不上。” “当皇帝就是爽啊!” 身后少女略有些嘀咕。 祝瑶只是看着那支素净的玉簪,于这里的许多藏品而言,它不够漂亮,不够精致,雕刻的工艺也并非大巧若工,它就这样静静地躺在展台上。 刘蓓也凑近了些,看着展览台的介绍,吃惊了下,“咦,这只玉簪是放在他们棺木里的啊。” “看起来还不错,不过前面那组玉环配饰才叫精致,配色和雕刻都绝了,不知道花费了工匠多少精力,才做出来的。” “……不过看介绍,那组玉环都不在主墓室里,这只玉簪对他们来说,应该挺有纪念意义的。” 祝瑶没有回复,他只是看着那只玉兰花簪,沉浸于自己的思绪中,他向来是不听自己的,明明等不到了,依旧固执己见。 求千百世后的必有回响,求此时此刻的世人铭记。 可谁知道呢?太多太多的……依旧停留在过去,在未知的缝隙里,也许永远都打不开,永远的不为人所知。 恰如这枝玉簪,无人知晓他带入陵墓的原因。 还是说,他求的是……此刻自己的看见。 “这是他亲手雕刻的玉簪,是……他送给……” “……他表弟的。” 最终,祝瑶略有些出神说。 刘蓓已经往旁边的展品走去了,听到隐隐的回复,转身回望了眼,有些疑惑小声问了句,“祝哥,你说什么?” “没什么。” 祝瑶移步,提着手提袋,往旁边的展品看去。 另一位少女正认真听着一个青年展馆员的叙说,此时已有三人围着那盏有着历史痕迹,仍然繁复艳丽的宫灯,细细打量着这件复原品。 “元泰皇帝颇有才艺,擅书画,这盏宫灯应是他本人亲自所制作,算是这展馆里如今最特别的展品了。” “他是皇帝?还需要自己动手吗?” 有人追问。 展馆员笑了笑,补充道:“这宫灯的图案应是他设计的,同他仅留存的两幅画类似,都是神鬼题材。” “这宫灯图画也是,有点像是烂柯人,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的神鬼故事。” “元泰皇帝很爱办灯会,光是史书所记载的就有十几次,他还喜欢奖赏一些制灯手艺出众的工匠,上行下效,也是那时晋朝的各类灯会习俗、制灯工艺都达到了一个繁盛的时段。” “祝哥,快过来,快过来。” 刘蓓摇了摇手。 祝瑶走近了,刘蓓才将手里的冰箱贴递了过来。 “前面我和盈盈打卡集赞领的,这个玉兰花图案的,你应该会喜欢吧。” 祝瑶低头,看着如同玉兰花簪般的样式,低声说了句。 “谢谢。” “不客气,不客气,嘿嘿,别嫌我唠叨多啊。” 青年展馆员依旧在讲解,不急不缓地语调,仿若跨过了时空长河,同过去在进行着对话。 “元泰皇帝自己也是做过宫灯的,做的还很不错,只是为尊者讳,正史略过这段,可一些流传的民间故事里多有他擅制宫灯的身影。” 祝瑶目光浮落在宫灯上,其实复原的基本只是拼接,那些美丽地、繁复的绘画终究回不来了。 “这展宫灯贴了金箔,用着古代最稀缺的矿石颜料绘制,线条繁复细致,将人物的神态勾勒的活灵活现,只是很可惜,一些地方已经破损了,无法完全复原。” “盈盈,《挽香传》那段男主和女主的定情不会有参考元泰的经历吧,万千灯会下命中注定的相逢。” 刘蓓拉了拉小伙伴的手,小声问。 陈盈盈小声说:“也许吧,我看的那本女官视角的书,里面没提过昭平帝喜欢看灯会,擅制宫灯。” 展馆员笑了下,“真说起来,剧里的女官制度在昭平帝中后期多废除了,昭平帝的第一任皇后的确做过女官,不过她其实是昭平皇帝母族的一位表姐,出生很好,不像前期的女官多是出自民间。” “为万世,开太平。” “也许昭平帝早年有过这般想法,可他晚年追逐长生,长期信奉道教,倒是比元泰帝只是画些玄异神仙画来说更执着于生死。” “那他倾尽国力,建这么大的曜陵?”刘蓓追问。 “对比其他皇帝,他的陵墓可不算大,陪葬品也算很少的,别的皇帝一修修个四五十年都有的,他在临死前一年修陵墓,才是少见的,而且怕也多是赶工,只是想留下点东西。” “所以……昭平帝修了许多年的自己陵墓,最后全被盗完了。” 陈盈盈冷幽默了下。 刘蓓噗嗤一笑。 展馆员也笑,“王朝末年,各地起义,能盗的都盗了,帝王陵墓也不例外。” “还好曜陵没盗!不过怎么说,元泰真猛男,能干的都干了,不能干的也干了,死的也早,别人想骂他,他也听不见了。” 刘蓓嘀咕了句。 祝瑶在两人身后,静静地听着这场对话。 展馆员被逗地大笑,终是破功,“你这说的还挺对。” 陈盈盈拉了下同伴,让她正经点,工作人员面前,就别大放厥词,网上可以放飞,现实还是克制点。 能干的都干了……她敢说,她都不敢听。 “昭平帝盗的最多,许是晚年的他实在不招民间待见,元泰皇帝倒是民间风评一直不错,地方志上还记载过起义军路过想挖,被当地人反抗了。” “不过最后没挖,倒是有个传闻小故事,也可以说是笑话,起义军觉得元泰同他们起义军首领同姓,所以没挖。” 展馆讲解员徐徐说道。 刘蓓吐槽,“一个年号,一个姓氏,这也能同姓,那个姓元的,不会是那收了二十多个义子,晚年搞宗教大一统还搞成了,自封地上真神的皇帝吧。” “传闻里的故事,不过他倒是没封自己为皇帝。” “哪能呢?他都自封人间里的神了,估计觉得皇帝配不上他,不过我真觉得……元泰比不上他神经,收二十多个义子,就看他们斗来斗去,这练蛊式选继承人啊,最后人还玩了一波消失。” “这种政权不完才怪!” 刘蓓吐槽不已。 “盈盈,别说……你男神是这个,还好有他当丞相,不然周朝早亡了,真是给周朝续了一波命。” “……不过还是不理解他留个衣冠冢在这里做什么?” “历史的令人着迷就在于未知,空白才令人探究。” 陈盈盈小声说。 “说的对,就像元泰修这座陵墓,留待后人的只余猜测,他在等待着什么,在叙说着什么,是世人的铭记吗?我看不见得,他连生死都不执着了。” “也许,他也只是在等,就像宫灯画的故事那样。” “也许,他在等一个终生他都等不到的人。” 展馆员略有些唏嘘,夹杂着几分呓语和惆怅。 刘蓓拉了拉同伴的手。 嗯,听起来……搞历史就是容易自虐,还好她不搞。 “他坚信不疑,他会等到的。” “所以,他等到了。” 身后传来一个清淡的声音,明明是坚定的,可似乎夹杂着几分无奈。 展馆员微怔,他抬眼看去,少见的是个打工族打扮的青年。 白衬衫,西装裤,眉眼分明,冷冷淡淡的,有种与世隔绝的疏离,可真切地存在现实的樊笼里。 “对啊,对啊,元泰这种天降猛男,肯定啥都做到了。” “千年不毁的陵墓,世人皆知的爱情,就这么坦荡,潇洒!” 青年和少女们渐渐远去,依旧能传来几句对话。 “祝哥,你等会直接回去吗?还是……一起吃饭不?司机说对面有家老范土菜馆味道不错,价格也实惠。” “……” 陈盈盈佩服友人的大胆,自来熟到达一种强大境界。 这话她就完全说不出口。 “我可能还要走环道,慢慢走回去。” 祝瑶微微一笑。 刘蓓略有些遗憾,这就是拒绝了,不过相逢就是缘分,她很快笑道,“那你玩的开心哦,我和盈盈逛下就走直道,做个观光车去吃饭了。” “再走环道,体力是真跟不上哈哈哈。” “……” 湖边环道,临近午后,人越发少,清幽冷寂。 忽得一阵狂风袭来,引起衣衫簌簌响动。 祝瑶抬头。 只见满树梨花拂过,掀起一片花雨。 再回头,恰是难言滋味,可……终有归宿。 眼前正是岔路口,又到了此处,祝瑶不知是何滋味,再次走进了那小道里,拎着不变的手提袋,走进那冷清的无名陵墓前。 他什么话也没说。 祝瑶抬眼看明亮的天际,缓缓闭上了眼,往事随风而去,何必多想呢?渭水之畔,早就留下了答案。 再睁眼,忽得眼前大变,静谧月光下,青石台阶,一座小亭。 祝瑶彻底怔住,这是哪里?他低头看脚下的石子小路,青苔长在了石缝间,几缕小草摇曳挤在路旁,唯独手里拎着的手提袋,提醒着他自己来时地处。 是再一次的时空转换吗? 是回游戏里了吗? 祝瑶失去了探寻的想法,就这么站着,站了许久。 “是……” “是你来了。” 背后脚步声渐起,先是疑惑,后传来一声熟悉的低咛。 祝瑶猛然回头,只见夜空幽静下,一人青衫濯濯而立,立在月洞门前,是个熟悉的俊朗面孔,却是更成熟了些,眉眼里有几分纹路。 两人隔空而望,对视无言。 祝瑶心想:这一次又是多少年?这是第二次了吧。 他的容颜没有变……那枚丹药他没用吗?还是说就没有用。 良久,这位着着简朴青衫,染上几分霜雪,不再年轻的书生有些缓缓笑了,含着几分怀念道:“兄台,如今是熙平十八年,八月十五,中秋时节……” “兄台,许久不见。” “我……甚是想念,甚是欢喜。”—— 作者有话说:回溯篇是写夏和赫连的过去一世(可是对于祝瑶是未来) 关于年号时间线: 昌寿—昭化—熙平——宣武——(回溯篇,溯游篇) 昌寿—昭化———元泰——昭平(一周目,二周目) 熙平和元泰都是赫连辉哦,只是用的年号不一样,破折号长短大概表示在位时间 第29章 回溯篇 月色融融,古木之下。 那双望过来的眼睛,如那年般惊愕,可似乎多了点什么,即便自己开口,余下的也只剩无言沉默。 他依旧如当初般年轻……可没戴着那副叆叇,夜色晕沉,他看得清吗? 夏言心里细细想。 这般思索,他便直步而去,踏过石子小路,离得越近,心头涌起一股欢欣,于他这般年岁,着实少见。 “兄台,这路并不平坦,需小心为上。” 夏言踱步,温言道。 熙平五年到熙平十八年,十三年,熙平年号……赫连辉应当是没死吧,祝瑶略有些恍惚,出神地想到。 他如今是何年岁? 登位十八年,比那个时空里活的还长些吧。 忽得一声鸟鸣,将祝瑶惊醒,随即怔怔看向走近的人,凑着满月盈光,越发清晰,可同记忆里的面孔,显得年轻不少,不见任何疲态,言笑晏晏,处于这亭台院内,青衫挺立,风采摄人。 “我看的清。” 祝瑶终是启声。 莫名,他明晓了此人未竟之语,怕是因为上一次自己戴的那副眼镜。 大多时候,出门时由于工作缘故,他多是带隐形镜片,成了习惯,这次也是如此,以至于…… 等等,上次摘下眼镜出现的游戏面板,有显示时间。 祝瑶快步走,走到院中光线最亮的地处,手指撑住眼睛,将眼睛里的隐形镜片取了下来,略有些模糊的视野里,果真出现了时间条。 【14396:45】 【14396:44】 【14396:43】 …… 将近一万五分钟,一天24小时,1440分钟,那就是十天吗? 祝瑶莫名松了口气。 那种紧促之感,就这样缓缓落了下来,呼吸也被抚平了,只余这静谧天地的鸟鸣声,古树的影子倾倒了下来。 手臂间忽得有了少许支撑,耳畔传来了句低声问询,“兄台,你可还看的清,我带你走吧。” 祝瑶微怔。 摘取了隐性镜片,视线的确有些模糊。 “稍等。” 祝瑶看向自己手提袋,将随身带着的小巧眼睛盒拿出,放入摘下的隐形镜片,盖好。 视线里缓缓出现的【游戏背包】【时光记录】,连同着倒计时,一分一秒地逝去着,提醒着时间。 祝瑶的目光忽得停留下来,双指触碰手提袋里那件衣衫。 夏言自然地放下手,目光无比温和,直到这位友人似有些怔住,轻轻出声道:“那件外衫我带来了。” 夏言略有些失笑。 他竟……还会想着这事情吗?不过,自己也是如此吧,那场有些玄异的见面自己从未忘过。 “那多谢兄台了。” “不过,在下还是先替你披上吧,夜晚山间风凉,不稍加注意,容易生些病痛,我那些学生里就有不少如此的。” 夏言看向递过来的,不知用着什么袋子收拢的衣衫,直接将其取出,有些莫名地亲切感,相隔多年,这件外衫一如当年。 正如这位友人不曾改变的面容,自己则……怕是到了含饴弄孙的年岁。 祝瑶略有些迟疑,可最后还是任由他将展开的衣衫披在了自己身上,随后穿上这件素朴的白色外衫。 “不错,不错。” 夏言笑道。 随即,他直接携着对方手臂,略有些高兴说,“兄台,随我来吧。” 祝瑶略吃惊,可眼前视线略有些模糊,也只得任由随其往月洞门外走去,穿过长廊,路过不少地处。不少院子里点着烛火,传来几句吟诵诗句声音,亦有些声乐响起,随着几声欢笑作伴。 “今日是中秋时节,学生大多都归家了。” “只余少部分远地而来求学的,依旧留在院里,正作伴过着节。” 夏言徐徐说道。 身旁传来一声问询,“你呢?依旧无妻无子,独身一人,独处天地。” 虽是问询,可这话肯定语气,细细听起来,还有几分刻薄的意味,似有些怪罪的感觉。 夏言略失笑。 “吾那做了安陵知府的老友,含饴弄孙之余,也是这般笑话我,见了就问何时能吃上我的酒席,何时啊!” “吾只能回他,怕是得黄泉之下,阴曹地府时,才能请其吃顿学生祭拜我时所馈赠的酒水。” “……” 祝瑶难评地看了眼人。 这番揶揄,居然没被打,怪的很。 “他听了后,席上直接远掷了瓜果,往我头上丢来,幸好我眼疾手快,直接接住了,当场谢他赐果之恩。” 夏言说起来,很有道理般。 祝瑶:“……” 实在该打,怎就打不中他。 这般玩笑后,彼此间少了些隔阂,多了些亲近。 祝瑶随其踱步,直往最深处去,路上灯火黯淡,直到了似是最里处的一方院子里,才渐渐有些光亮。 那屋舍外竟有个人候着,跑了出来,急切说道:“夫子,你再不回来,那炖着的肉羹怕是要化了。” “这不是来了。” 夏言坦荡回道。 那人年岁不大,依旧有些稚气,有个圆圆的脸颊。 “这人是?” 圆脸少年吃惊望过来,显然被这突然出现,被带来的人弄得有些惊愕,这人长得是真高啊,夫子于人群里已是高挑,需知就因这副身量,往日行走州道时一些乡野里藏匿的盗匪都得估量下能否得手。 他居然比夫子矮不了多少。 唯独那头短发,当真是狂放,也不知是哪里人士,竟是如此大胆。 “豆儿,此乃我友人,勿要惊愕了,我同他多年未见,正逢佳节时候,你去吴大娘那里看看,能否收拾几个小菜。” 夏言携人走近屋舍内,让人坐下,才嘱咐道。 烛火光亮下,眼前视线清晰了些。 祝瑶略有些疲态,坐在桌前,却只见这跟进来的圆脸少年吃惊看来,呆呆望了自己好几眼,半点动作都没有。 夏言点了下少年,催促了句,“快去,回来再看。” 那少年脸一下子涨的通红。 “知道了。” 祝瑶略纳闷,只听身旁人笑了句,“这小子随他娘,喜好美人,遇到好看的人都得多看几眼。” “他见你生的好,看迷了眼。” “夫子,您……您可别说了。” 圆脸少年咬牙说了句,红着脸急匆匆离去了。 夏言只是笑。 祝瑶被这通揶揄惊呆,只觉得荒唐,他是真不知……真不知原来这人竟是这种人,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兄台,在下说的是实话。” 夏言叹了句。 祝瑶不搭理了,直接本就长途跋涉,加上走了不少路,是真的有些累了。 他坐下歇息,看向周围。 屋舍内也很简朴,入门厅拐角的桌椅,竟是吃饭的桌,不远处就是一方书桌加上书架,摆着不少书籍,方瓶子内插着几株花儿。 夏言已去了后室,没过多久出来了。 祝瑶微怔。 桌上摆放整齐的衣物上,置着一方木盒。 “兄台昔日所赠,当物归原主。” “此乃备好的干净衣物,这衣物未曾有人穿过,兄台可去后室更换……身量按照我来的 ,应当差距不大。” 夏言低声说。 祝瑶抬眼看他,目光清明。 他也没问为何不用,只将那木盒拿起,打开,里面一道温润的玉珠,一如当初,泛着莹润的光。 目光里的【游戏背包】【时光记录】依旧在列,心随意动,背包里的小格子,分布着几个物品。 【解毒丹X1,假死丹X1,百花丸X1,宫灯X1,书页X1,燃犀香X1】 他将木盒关上,握在手中。 忽得,那背包里多出了一个物品,易容丹X1。 祝瑶嗤笑了下,站起拿起衣物,忽得出声问了句,“你就不问我从何处来,又往何处去吗?” “兄台想说时,自会说。” “不是吗?” 夏言微微笑道。 他为其带路,进了后室,屋内也很简朴,墙上挂着几幅画,这次倒是山间风景,画的很是细致,清幽宁静。 祝瑶看向手中白色衣物,低声道:“我姓祝,庆祝的祝。” 夏言笑道:“古有巫,史,祝之官,其子孙因以为氏。祝兄这姓氏渊源颇远,古时便是帝王血脉,实在是来历不凡。” “你不如说我是天上来的得了。” 祝瑶有些好笑道。 他这个姓氏就是随意安的,不过是捡到他的人当地大姓就是姓祝,就连定下的名字也是将错就错。 夏言吃惊:“当真,祝兄来自天上?可惜那枚仙丹,我当年竟是害怕了,迟迟不敢吃,实在是悔不当初。” 此时,祝瑶已经走进那竹制屏风后,准备换上衣物了。 听到这话,他敲了下屏风。 “勿要说笑。” 夏言摇摇头,看向屏风后的身影,轻言:“祝兄,有时玩笑亦是真心话。” 屏风后的人微顿,光影打出那高挑的身形,侧着身似是出神了下,只听到个略低沉的声音。 “你还要吗?” “我想是不必要了。” 夏言轻笑。 熙平十八年,中秋时节的圆月下,就此揭开这一场二次相遇的起始点。 竹制屏风前,那个清朗、温和的声音一点点叙说着自己,时不时穿插讲起几个逗趣的民间传闻。 “这里是南阳府,信州辖下,我在同朋友游历诸州后,最终选择在此隐居。” 祝瑶缓缓解下衣衫。 他以为自己不会穿的,可似乎他是会的,不知何时留下了惯性的记忆。 “吾友赵吉,家在南阳,其赵姓是当地大族,他家中更颇有资产,我这些年游历时也攒了一笔钱财,便将户籍落在此地,买下一些田地,盖了几间屋舍,在此读些闲书。” “本只是隐居读书,不料友人竟是将自己子侄送来此地,说是让其多受些清苦日子,我没法拒绝,最后不知怎么,竟是于此地办了个学堂,友人替我修筑了一番,到如今已有七余年,竟是成了个书院。” 祝瑶听得略有些出神。 这个时空……他竟是选择当了个教书育人的书院山长吗? “时光渐长,不知岁月流逝。” “如今,他做了隔壁江陵县的知府,作为一府之长,来过南阳几次,这里也渐渐人多起来,不少学子前来求学。” 祝瑶没有作声。 虽说他说的轻松,可其中……怕也并非如此,学子怎会只因当地知府来过,就纷纷来此求学。 古时能读书的人,家中多是颇有产业,不愁吃穿用度。 只怕是他在此地、甚至州府仕林间已有了不小的名气,学子慕其才学,这才前来求学。 “不过真说起来,最初那笔意外之财,怕是来自祝兄。” 夏言轻轻笑了声。 祝瑶已换上内衫,听到此处,略有些疑惑,问道:“为何?” 他只听屏风前的身影笑了笑,细细道来因果。 “那年同祝兄别过,我实在觉得神异,便以此为底,写了个玄异故事,本只是讲给小童听,不料却流传乡野。” “吾那友人赵吉恰是因此来寻我,他少时就喜好访仙求道,游历诸多名川风景,听说了此故事很是痴迷。他家经营书籍印刷多年,强烈邀请我将这故事刊印,好让更多人知晓,我推辞不了便只能应邀,真出了本话本子。” “谁晓得,这话本子刊印后竟是风靡诸州,连带着我也攥了一笔钱财。” “祝兄,你说……我是不是该谢……” “谢”字下半个未开口,屏风里的人走了出来,稍稍扎了个丸子头,简素白袍,不沾任何配饰,露出的眉眼依稀见几分疏离,冷淡至极。 不知为何,相同面容,增添了几分疏冷,硬朗。 往日的记忆略有些模糊。 夏言想了下,道:“祝兄若是笑笑,便更好了。” 祝瑶略思索,问:“难道我们初见时,我笑了吗?” 他应当没有吧。 他记得……应当是更为沉默。 “总觉得……祝兄有几分萧瑟,是为什么事而烦扰吗?” “算是吧。” 祝瑶没有回避这一点。 夏言笑,有些叹了句,“看来天上的人也依旧会为事情烦扰,祝兄,暂且抛去那些事吧,此番相逢,难道不觉得欣喜吗?我很是高兴呢?” 祝瑶低头,缓缓道:“你说的对。” 回到外室,那圆脸少年已携着一桌菜肴,守在旁边。 见两人出来,他略有些抱怨说:“夫子,你就该早些回来的,今日中秋佳节,我去寻吴大娘时,多数的菜都用完了,要等明日去集市采买,也就只能炒些山野清蔬。” “不是还有肉羹吗?” 夏言不介意道。 梁豆小声道:“夫子要招待友人,怎能只用午时的炖肉。” “好在我路过前院时,高氏子弟高轩宇见我行色匆匆,叫住了我,他听说夫子友人来访,将其仆从炖煮的兔肉送予我,说是一定要夫子同友人好好品尝一番。” 说完,他左瞄一眼,右瞄一眼,眼镜圆溜溜的,颇有些邀功姿态。 祝瑶看的不太清,只依稀见桌上已有四菜一汤。 好像还摆着一叠白糖糕。 夏言失笑,只拉了下身旁人,道:“这番还得多亏了祝兄在,不然这兔肉怕是享受不到的,这小儿怕是去前院打了波秋风,凑足了这桌饭菜。” “……” “豆儿,你可真不愧是商道奇才。” 夏言见这丰盛菜色,又见他偷看身旁人,不禁揶揄了句。 梁豆小脸涨红。 哎呀,他也不想这么明显的,可是这位友人实在长得好看啊。 想当初,他娘不也是见了夫子长得俊俏,非舍去了给文钱更多的人家,非要带着家里人来这夫子身边。 食色乃人之天性啊。 祝瑶未曾出声,只顺势坐了下来。 他的确有些饿了。 夏言替其夹了菜,“米是今年的新米,还算圆润,这时节雕胡最嫩,配上腊肉,别有一番风味。” “高氏乃南阳府内的豪奢门户,家中遍地茶山,茶砖顺水流通往诸州府,每年进项的钱财不知多少,他在此进学,素好吃食,院内不少子弟都得他这口吃的过。” “唉,这野兔是真香。” 夏言见其默不作声进食,也吃了起来,边细说道。 “夫子,好吃吗?” 梁豆小声问。 祝瑶看了眼,见他年岁十二三来岁,圆圆脸蛋,遂问:“他不吃吗?” 梁豆抓了下手,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哎呀,夫子这位友人生的好啊,竟是比见过的高氏那在南阳府摆酒时,请来的戏班子行首还要有姿色些。 他未曾着妆,竟也觉得好看。 他其实是想问……夫子的这位友人吃的满意不? 夏言笑了,“别管他了,他定是早就前院蹭足了吃喝,这会怕是肚儿涨,都得多走走消食。” 梁豆气的脸红,干脆离去,只道:“夫子吃完了,再叫我吧。” 夏言大笑,只觉颇乐。 祝瑶不太明白。 待这顿饭结束,他略起身时,身旁人却搀了下,在耳边笑着解释说,“祝兄,这孩子其实是想问你这餐饭吃的如何?他不好意思直问你,也只能问我这个老夫子了。” “……” 祝瑶无语了。 他开始觉得……其实那个时空里,夏启言同那位不畏惧礼法,行事狂放旷达的国子监祭酒兰笙有师生之情谊,再也不令人觉得奇怪了。 实在是他本人也如此,他哪里规矩了。 身边仆从也是很有性格。 “你是……时常揶揄他吧,咳咳,同个孩子计较……” 祝瑶不禁问。 夏言低声笑,“他那娘,只求我多多管教他。” 许是进食,于此时空人是夜晚,对祝瑶来说其实刚过午后。 加上前夜的诸多事宜,清晨的赶飞机,博物馆行程的奔波,再到这个无人知晓的地处……他脑海里那根紧紧绷着的弦松弛了下来,一股心头的疲惫莫名涌起,伴随着无比的困倦意味。 眼前模糊的视野里,倒计时的时间依旧在流动。 【14286:23】 【14286:22】 【14286:21】 这是快要过了两个时辰吧,十日的期限好像很多。 好像……也只是一场梦。 祝瑶这般思索,加上困意,脚步略有些踉跄。 夏言察觉了,搀扶了下,便引他去后室。 “祝兄不嫌弃的话,便先睡我这屋吧,明日我在收拾一间屋舍出来。” “谢谢。” 祝瑶没有推辞,索性就躺下闭上眼,想着小憩一会。 朦胧的烛火中,缓缓传来几句低语。 “我以为祝兄还会问我……当今陛下的事情呢?” “……” 祝瑶困意泛起,依旧有些意识,补了句,“问他做什么?应当是没死吧,那就够了。” “……是吗?” 夏言见他闭眼,那些欲说之词终是埋于心间。 他就睡在夏言的榻上,不知时辰的逝去,只留下张苍白面容,眼底略有些乌青,神色亦是疏离。 夏言借着烛火读书,时而看会儿他,就这般守了一夜。 这便是,十日里的第一日—— 作者有话说:回溯篇和前面不大一样,其实这篇文每个篇目风格不大一样 我自己感觉是这样的 所以,任君挑选,人是同样的人,故事有很多不一样 第30章 回溯篇 再次醒来,是被几声窗外的鸟鸣声惊醒的,隐隐有些读书声。 祝瑶略略睁开眼,欲起身却稍稍有些倦怠,是睡得太沉了吗?也许是这塌稍微硬了些吧,以至于起身有些艰难,忽得手臂、腰部被搀扶住,有些温热的触感,耳边传来一声低咛。 “祝兄,你醒了。” “嗯。” 祝瑶坐在塌前,微微垂眼,视觉上依旧有着流动的时间条。 他懒得算了,抬头望向右边窗外,朦朦天色早已透亮。 应是一夜已过。 “你足足睡了七个时辰多,迟迟不醒,吾那小童都吓到了。我说你是累极,睡着了,他还不信,好在我时常翻看医书,能看些小病症状,时常给人开几方药,百般解释下,他才信了。” 这声音略有些沙哑,疲态。 祝瑶抬眼,见他眼底微微有些黯淡,以及桌案旁燃尽的烛火,半本似是未关上的书籍,“你一夜未睡?” 夏言笑了笑,指了指桌案上装有衣物的手提袋,“兄台若是突然消失了,东西还未曾带走……我可不知如何是好,索性就读了一夜书,也不算坏事。” “……不会突然离开。” 祝瑶闭上眼。 时间如沙漏,一秒一秒地落下,提醒着终点。 “总之,这些天都不会……” “祝兄啊,祝兄。” 夏言低叹了声,打断了他的话,“你……当真是善解人意。” “……” 这是什么鬼话。 祝瑶不愿搭理,索性直接拿过手提袋,将装着隐形眼镜的盒子取出,问了句,“可有……铜镜?” 他觉得自己还是戴上吧,省的看烦人的倒计时。 “有有有。” 不过几秒,夏言就将窗台前的铜镜拿来,替人举着,看着人对镜以手撑眼,似是将那盒子里水润的圆片,就这么覆上了,当真是神异。 “祝兄,其实……这些年,我有寻过匠人,制过一副叆叇。” “不过,貌似祝兄是用不上呢。” 夏言略有些感慨。 祝瑶回了句,“见都没见,你怎知我用不上?” 他向来不会整日都戴隐形镜片,晚上多是摘下的。 因此,家中也是各类眼镜都备齐了。 这次他出门没带,是觉得很快就会回去,谁知……如果有个日常能用的,晚上更换用,那再好不过了。 “祝兄,我这就去拿给你。” 夏言略有些欣喜,开口道。 万万没想到,这副叆叇竟当真能用的上的时候。 不枉他昔日被老友嘲笑,明明有双明目,看的比谁都清楚,偏要买个叆叇,就爱花些冤枉钱。 祝瑶却拦住了,“此时用不上,晚上再说吧。” “祝兄,这是我让童儿买来的新鞋,备好的脸巾,刷牙子,牙香筹,洗面水都是新的,你只管用。” “若要洗浴,我再让人烧水,不过还是要等上一会。” “洗浴,暂且不必了。” 祝瑶叹了句。 两边都是天气略有些凉,压根半点汗都无。 “那好,我先去灶房看看,煮的粥可好?” 说完,他便准备大步离去。 “等等。” “祝兄可还有事?”夏言回头,笑了笑道。 祝瑶想了下,低低叹了句,“无事。” 称兄道弟,还真是奇怪。 “我还以为,祝兄是要告知在下,您的大名呢?” 夏言笑道。 祝瑶:“……” 其实,是这么回事,可他这一说,倒是不想说了。 夏言见人似是被自己堵住了嘴,不由得更是大笑,“不同祝兄玩笑了,我去看看炖的肉粥。” 祝瑶颇无语。 你也知道……你这爱开玩笑的毛病着实害人呀。 见人离去,祝瑶环顾四周,看着备放齐全的诸物,意外地不是很吃惊。 许是……他给人的感觉,总是能考虑许多的,以至于自身都不太顾及。祝瑶莫名有些无奈,他怎能什么都不问,就接受了一切古怪的事? 寻常人怕是会细究到底吧。 祝瑶低头,穿起床下那双布头鞋,起身对着那方打磨光亮的铜镜洗漱,待一切都结束后,这才走出了这方屋子。 屋外更是一片新天地。 不似月色下布满阴影,这回是看的很清晰了,只见得那不远处攀爬的藤蔓,结了些冬瓜,南瓜,菜苗绿油油地发亮。 “……你是夫子的友人吗?” 祝瑶移开目光,寻声而去,只见院门处凑出了好几个小头,上上下下,规矩至极,往这里面偷瞧。 夏言端着肉粥,刚出灶房,只见院里好几个小童围了起来,叽叽喳喳地说着,而那远道而来的友人冷着脸,被围在最中央,显然很是苦恼。 他不由笑出声。 看来……有些人就算冷着脸,也是不够凶的。 “夫子来了。” “夫子来了。” 小童们你摇我,我摇你,互相提醒着,很快规矩地站好了,等候着这位夫子的出声。 夏言微微咳了声,道,“再不回去,家中人怕是寻来了。” “知道了。” “知道了。” 几个小童重复着,像是模仿般学语,一时间院内童声四起,他们如潮水般速度退去了。 可其中有个略大的,长得秀气,眼睛黑溜溜的童子,他梳着双马髫,留在后头,迟迟不走。 夏言问:“阿乔,你留这里干些什么?” 这童子乖巧回道,“夫子,我娘听说你有个远道而来的相好的,连夜赶来前来寻你,就让我来瞧瞧是不是真的……” “看来,她是要失望了。” 说完,他就速度跑了,简直比兔子还快。 只留下院内无言的二人。 刚刚跑回来的梁豆想了下,跨进院门的腿收了回去,喊了声,“夫子,前院有学子寻我,我就先去了。” “……” “唉,这童子是我这书院里一位教书的友人孩子,有些玩劣……” “嗯,所以这只叫做玩劣,他都问我了,你我何时相好的,何时第一次见面的,我为何如今才来寻你,又问我,是你抛弃了我还是我弃你而去,为何我又不计较了来寻你,还同我说你一直未娶,是为了等……” 祝瑶足足说了一通,话到最后,归于平静。 “你觉得这只是有些玩劣?” 他质疑道。 夏言苦笑。 “祝兄,勿恼,勿恼,晚些时候,我去寻他父。” “这孩子着实……着实过分了。” “祝兄,你饿了吗?这里有粥,炖了些时辰。” “堪称入口即化。” 夏言深深咳了声,略有些无奈,僵硬地转移话题。 祝瑶深深看了眼他。 也不出声。 其实,他……这也算是揶揄此人吧,这般想来,略有些好笑,不过他就不讲明了,看人尴尬也是种趣味。 许是这般弹回,接下来的两天,祝瑶都未再被揶揄,反倒是正儿八经慢慢带着在这间书院里好好逛了逛。 显然,初见那晚此人所叙说的,多是谦虚之词,听他随口道来,看似只是个小书院,可就一通走过,其间讲堂、斋舍,藏书楼应有尽有,学子的通铺,教授经史、策论的老师住所也齐全。 至于求学的学生,大多归家过节,祝瑶不好判断,可留下的也有二十余人,途中遇见的多向这位山长问好。 祝瑶能看出那种崇拜、仰慕,可见其在当地声名不菲。 的确,那枚丹药他不需要了。 他找到了自己的依托,或者说……应当是志向吧。 这是第三日的清晨。 两人结伴,准备下山,祝瑶身着简朴白袍,略略用方巾扎了头,以显得不那么突兀。 他自是不会的,好在那个叫梁豆的少年很乐意帮忙。 祝瑶看向书院门前石碑的一段刻字:知其不可而为之。 夏言见他目光灼灼,显然有些思绪,笑问道:“祝兄,可否觉得……这般行事有些过于固执?” 他都没问哪般行事,可得到了回复。 “是有些。” 祝瑶缓缓道。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可不是执拗吗? 身后恰好有个学子长途跋涉,至这时才回返书院,听了很是吃惊,不由得回顾看了他好几眼。 夏言却笑出了声,“怕也只有你会这般同我说。” 他示意欲争论的学子,先别说,只听。 果不其然,身旁人回了一句,略有些好笑,又不乏道理的话。 “若是你脚下是悬崖,你还往前走吗?若是你明知伸头就是一刀,你还撞过去吗?有些事情,你不做也知道注定会失败的,何必偏偏撞那南墙?撞得头破血流,好像得到了些什么,其实什么也没得到。” 好比自己吧。 求死……也不过是撞南墙,留予后人的不过几分笑谈。 祝瑶自嘲想,随即反了个话说:“其实,人终究不过一死而已,只是有个死的早晚的问题。” “想要求死的自然不必在意,想要求活的最好还是别撞。当然,你若是知道了,自己死了还能再活,还是能撞撞的。” 他能撞,不过是知晓……也许死不了。 夏言略有些好笑,这话还真是只有这位神异的友人能说出的话。尤其最后一句,当真是……不知如何回应。 他叹了口气,接着道:“若我这些学子,也都知道前面这番道理,就好了。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还是得顾及自身安危的。” 那旁边听着的学生默然,隐隐有些泪落了下来。 祝瑶转身,疑惑看他。 夏言缓缓出声:“两年前,我有个学生在中都因为州府取录间的弊事,一路告上御史台,可还没等到陈说,便死在狱中,甚至未曾来得及留下一纸书信,留赠家人。” “夫子,陈师兄没有枉死,他留下的陈情直达朝中,漳州取录舞弊一案终究是解决了,上万学子都为其追悼,陛下更替他澄清了冤情……也赐下田地、嘉奖其家人。师兄,他没有错。” 身旁学子执拗道。 夏言没有多言,只温声道:“少浦,你从家中赶来书院,本就路途遥远,切莫太过伤情,早些去院里歇息吧。” “此事已过,勿要多想。” “前些月份,我路过昌章,还去见了你师兄家人……一切都好,今日,我不过与许久不见的友人说些过往,你不要沉溺于其中,你师兄知道了怕也不高兴的。” 这般细细劝慰,安抚,这学生终是收住伤怀,缓缓离去。 祝瑶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听着。 “他姓曾,名忧,字少浦,同那位陈师兄是同县人,都是远道而来苦读的学子,他在书院里同这位师兄同窗两年,平日里受这位师兄照顾颇多,不免有些伤感。” 这段话说完,竟是一段长久的沉默。 两人走在山间小道,似在游览一般,可明明心不在焉。 祝瑶开口,“我以为……你不仅仅是只想说这些。” “祝兄,还想接着听吗?” “你该问问你自己。” 祝瑶淡淡道。 其实,他没那么多的知晓的欲望,不同的时空,也许不同的经历,早已塑造出不同的人。 他们的故事……早已结束了。 在渭水之畔,在陵墓之前,在另一个时空里流逝。 “自我同祝兄初见,已有十三年了,那年祝兄问我时……我说这位陛下轻徭役,薄赋税……十三年转瞬而过,他一如当初,颇得民间爱戴,只是他这几年颇抑制豪强,取用寒门……朝野上下,争端不少,我那学生便是跌跌撞撞,撞进了这场争斗之中……舍去了自身性命。” “友人多劝我,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此乃大勇,我这位学生是有大志之人……我却时常私下问自己,值得吗?对于所有人来说,也许都是值得的,可他却失了自己的性命,这是他愿意的吗?” “万事自有运转,难道不能再等等吗?也许,也许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这声音本是清朗的,悠远的,却不免多了几分低沉。 “……就当他是愿意的吧。” 祝瑶出声说。 夏言愣住,转身回看这位不知何地而来,不知何时而去的友人。 他有一双很沉静的眼,略有些疏冷,清凌凌地望着这世间,仿若一切都印不了他的心上。 “我也算是死过了一回,我觉得……何必为我难过呢?” “不过是我自身的选择。可若是并非我所选择,我亦如此觉得,既然死了,不如,就像风一样拂散而去。” “何必让活着的人为我哀痛?” 夏言终是失笑。 “这回,我倒是相信祝兄自天上而来了。” “我并非自天上来。” 祝瑶回了句。 夏言目光坦荡,有种难言的默契,“那也一定是一个很远的地方吧。” 祝瑶怔住。 “也许。” 良久,传来这句淡淡地回应。 两人一路往山下走,途中经过一块石壁。 山间清风拂过,曦光落在远处石壁前,叮咚叮咚的山泉自石壁上方留下,是那么的缓、慢。 可积攒下来,已成一汪潭水。 祝瑶忽道:“你看这泉水,不过少许,积少成多,也成了一汪清泉。” 夏言隐有所悟。 少顷,他颇绝畅快,笑了声道:“祝兄,你这安慰人的话,看来寻常人是万万难猜到的。” “若是回绝对你中意你的姑娘,怕是人还觉得你是中意她,只会羞着一张脸看你,只等着你上门提亲呢!” “……” 祝瑶翻了个白眼。 他算是白安慰了,说几句支持他的话,也要被调侃几句。 “祝兄,你知道吗?少有人认同我的想法。”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是我曾认可的,可我并不希望……这场争斗的结束是以他的性命为代价的。” “所以不要当无权无势的穷苦书生。” 祝瑶回道。 夏言转头看他,见他百无聊赖,神态惺忪,勿地一笑,“还真是……祝兄能说出的话呢。” 这幽静的山上,顺着小路向下走去,一路向下,隐隐能听到山脚下隐隐传来的几声叫卖声。 祝瑶向下看,远远只见几个妇人围着,似是卖些什么东西。 亦有几个书生在场。 粗看人流不少,交谈声不绝如缕,可怕是乡音明显,他是半分听不懂的。 身旁人笑了声。 “祝兄只讲的来官话,听得来官话,怕是不知这山脚下争论些什么,暂且就让我来说说吧。” “他们是在争论一个织布的工具。” “我有一位学生,他颇爱制些奇巧玩意,研究如何更加便利用器物来节省人力,前些日子他似是制作了个小工具,能够更加便于纺纱。只是他忙着回家探望家人,还未曾尝试使用,顺路时便将做好的几个,让这山脚下熟悉的、叫卖吃食的农妇试试。” “这不……怕是这工具好用。” “才过完节,这些妇人就纷纷找了过来,只求着他再多做些,教授她们。” 话语声微落,两人走到山脚。 原来隔得有些远,走下来才发觉这平地处不小,集结了不少摊位,一时间竟是形成了个小小集市,卖干柴的,细面的,豆腐的……也有不少歇息的农户,其间最突出的怕是那被好些个妇人围堵的人。 人群中只冒出来个头,旁边背着行囊的书童怎般都挤不进去。 “南阳府水运发达,寻常货物都顺水路而出,往来的行商很多,以水谋生的纤夫、伙夫更是居多。” “我这书院,地处西边高地,算是南阳府境内最高处了,这座山官府公文上叫岱山,不过当地人都叫放鹿山。” “传闻古之仙人,在此骑着白鹿而去。” 祝瑶本以为这人会去替那不远处的学生解围,那书童都急红了眼,旁边有两个书生帮忙都拉不出他那受欢迎的主人, 岂不料身旁人干脆转身,只拉着他往另一边走去,略显高兴道,“这山下本没有什么集市,可我那山上一些县里来此求学的富奢子弟,过不惯山间清苦,总要寻些好吃的吃食,他们用钱向来大方,加上身边跟随的仆从,往来就是一大批人,加上新修了个道,附近乡里往来便利许多,连带着附近有好手艺的、有一技之长的都来此卖些用物。” “这小集市上,就有家胡大娘烧饼,皮薄肉香,烤的一咬即碎,配上一碗清汤,再美味不过了!” “祝兄,你当尝尝的。” 于是,等他那学生好不容易寻来时,两人已坐在拉起少许遮挡的店铺内,吃起了烧饼,喝起了汤。 白布拉起,热腾腾的气上升。 烧饼撒了芝麻,油润鲜香,饼皮又薄又脆,带着少许焦边,总觉得一口咬下去香得很。 祝瑶见铺子内,已有不少人吃的很欢。 摊主是个妇人,显然认识身旁人,笑笑不说话,只是令帮忙的孩子送来了一叠腌制好的脆萝卜。 祝瑶喝了口汤。 果真清而不腻,他忽得想到前面说的那白鹿传闻,问:“此地既叫放鹿山,那为何你的书院叫白鹭书院?” 此鹭非彼鹿。 他自是看见了书院名字。 夏言忽得笑了声,有些回忆道,“祝兄,你可知昔年你我第一次见面时,我在山间寻些竹笋,以作佳肴,路过水畔时见你……” “总觉得像一只栖息水岸的白鹭,从不知何方的远处飞来,稍作停留就立刻飞走了,再也寻不到任何的踪迹。” “只留予我好一阵时间的遐想。” 祝瑶略有些惊愕,不等他回应半句,那立于后边听完了全程,摇着扇子的士子忽开口道。 “夫子啊,我竟不知,原来……你是这般愚笨啊。”—— 作者有话说:[猫头]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其实尾句是人留了点体面,翻译一下就是,感情白痴哈哈哈哈《 》 30-40 第31章 回溯篇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那摇扇子的士子,长着一张粉面薄唇,穿着紫色暗纹衣衫,腰配美玉,香囊,走过来自带一阵浓郁香风。 只见他装作极懊恼地说:“吾实在不该听,不该听,更不该言!” 祝瑶:“那你可以闭嘴了。” 士子:“……” 夏言顿时大笑,只道:“邵元,你这回可是算遇到对手了。” 那士子摸摸鼻尖,将手中折扇递给僮仆,顺路坐了下来,只道:“若是知晓夫子有这么位友人,学生自是不敢的。” “你哪有不敢的?” “夫子,你也敢揶揄,也幸得不是州府里……” 背后,再次传来句气喘吁吁的话。 祝瑶这才看到,这位被农妇围堵脱了身的书生,他身形中等,长相略硬朗,二十多岁,粗布澜衫,跑的满头大汗,似是身后的小书僮亦是额间带着汗,只跟着过来追问道:“少爷,少爷,你要不擦擦汗,吃些饼子吧。” “你赶了这么久的路,都未曾进过食……吴娘子知晓了,怕是得怪罪自己的。” “可怜啊,云泽兄行不得水路,上船便大吐大泄,也不知是如何时辰起身……才这般早就归来了书院。” 赵翎连连叹息。 这带汗的书生却不搭理,只规矩地给坐着的夫子行礼。 夏言微微一笑。 跟来的书僮菖蒲这才醒悟,心头想:“原是夏山长在此,难怪少爷走的这般快。” 他是知晓自家少爷对这位信州及隔壁敦州都声名远扬的书院之长的尊崇,也难怪呢,他家少爷本就是妾室子,在家中犹受当家夫人的不喜,后头老爷一死,夫人就想着发卖少爷的亲母。 偏偏那些宗族父老们还都觉得情有可原。 若不是这位已有几分名气的山长访友,路过他们所在的广平县,同当地的儒生争论,辩过了他们,吴娘子还不知道要被发卖至哪里了。 “祝兄,这是我的学生范栗,字云泽。本来这番下山,便是想带你去见他研制的织机的。” 夏言介绍道。 祝瑶见这位学生略有些拘谨,也不多言,点了点头。 夏言笑,“云泽,且先坐下吧,吃些东西,你走陆路而来,实在是太过辛苦了。这是我的一位远道而来的友人,他姓祝,对你的织机有不小的兴趣,晚些时候怕还得由你来做这个介绍。”” 祝瑶:“……” 他何时说过。 算了,暂且不拆其台了。 祝瑶低头,接着舀了勺那淡薄如纸、清软适宜,入口极化的清汤,细细品尝起来。 夏言看了眼他,略有笑意。 那薄唇粉面的书生急了,“夫子,你怎得只介绍范兄,在下呢?你这位友人生的甚是俊美,是我还未曾见过的生面孔,怎能不给我介绍介绍。” “你还需要介绍吗?这南阳县谁不知你的名号。” 夏言扫了眼他,乐道。 赵翎一听,颇自得,“那是,在下寻芳客在这南阳,不对,是信州也是小有一点名气,见过不少人,可真未曾见过……夫子这位友人?不知,他来自各地?” “远道而来,何必细究。” 夏言略有些不赞同,转话题道:“你那叔父上月还写信予我,让你少用笔号出书,多做些时文,以备来年科举。” “夫子,叔父他是做了江陵知府,一心想文治,连带着家里人都逼着读书,光逼自己孩子还不够,还非得督促我这个侄儿,岂不知人各有志,不可强求,我是觉得于我而言,行商更合时宜。” “你说呢,云泽兄?” 赵翎挑挑眉,看向桌上略沉默的同窗。 范栗没吭声。 赵翎哎呦了句,只道:“夫子,我是真不知道你当初为何收他这个闷葫芦……话是半天不吐一句的。” “实在是同夫子不搭,不搭。” 夏言悠悠一笑,“便是因你平日颇爱戏谑我这学生,他才不愿搭理你,我见他平时在院内可不算是闭口不言。” 赵翎悻悻道:“师者何如,生亦类之。夫子,我这可是同您学的,我自认为学的还不错呢?” “我那叔父就说过,我颇像你,只把我赶到你这儿读书了。” 夏言乐了,这是什么歪理。 他这学生,出身颇为不凡,少时就聪颖过人,偏生游手好闲,浪荡人世,家人管不住也管不了,托付给叔父也不要,只能往他这里丢来了。 “是这般道理。” 赵翎一听,高兴叫到:“你看,夫子,你这友人也这般说,明明就是,夫子也是同我这般促狭之人。” 夏言侧身,见身旁人平淡接了句,接着喝着汤,遂只能无奈道:“好啦,好啦,先吃再说。” 他见学生仆从端来了一碟炸糕,一叠桂花饼,一笼蒸饺,外带素蒸饼。 “祝兄,尝尝这个,我这挑剔的学生最爱的。” 祝瑶看向自己碗里,顿时多出了一块切成三角的萝卜糕,一个桂花饼,以及小巧玲珑的蒸饺。 “……” 实话说,有些撑。 因为,他们在说话,他一直在吃吃吃。 赵翎啧了句,“夫子,你这区别对待,学生痛惜万分!” 夏言乐道:“我不照顾远道而来的友人,难道照顾你这最能自得其乐,吃惯了山珍海味的学生吗?” “……” 赵翎无言。 偏偏,那沉默许久的同窗范栗也吐了句,“你在内院不是自称散财童子,何必在意这些吃食?” 赵翎頽了。 今日不顺,实在不顺。 最后,祝瑶那碗里的还是落入了身旁人的口腹之中。 这番用了豪华一餐后,一行人便结伴往那山下的小镇里去,范栗只有个自小跟着长大的僮仆,本就是远亲,赵翎就不止了,他叔父是江陵知县,赵家在这南阳本就是大户,家中子弟吃穿不愁。 可他那位母亲母族更了不得,家里出过不少大官,曾祖父曾担任过信州、通州之长,祖父更是在昭化一朝做到了吏部尚书,待到如今虽每况愈下,可家底依旧丰厚,朝中也并非完全无人。 赵翎打小就长得好,嘴儿甜,颇受长辈喜爱,因而有些狂放。 往日,他身旁仆从便足足有六人。 书院里,夏言只许他带两人,可这山脚下自是都跟着,有提行囊的,有摇着扇的,有跟前凑趣的……以至于足足凑了不少人,声势不小。 环步路过那石拱桥时,赵翎忽问:“不知夫子那小童去了何处?许久不见,甚有些想念了。” 夏言笑,“同他母往南阳县里去采买了,不过,我看你是想念他瞧你吧。” 祝瑶正眺望桥下潺潺溪流,青绿树木幽幽,古朴的石桥下,沿着河岸往远处,几个妇人正在捣衣。 “也不知夫子是哪里寻得这一对妙人儿。” 赵翎颇叹。 祝瑶也忍不住移目,看了眼身边人。 昨日里,他是见了这位母子,可以说真是古代颜控的代表了,以至于行事颇有几分好笑。 那少年的母亲,在书院里管午食,见到好看些的学子貌似真的是心生怜爱,多给些菜。 夏言略无奈道:“若我说,是自请上门,你们可信?” “夫子好福气!” 赵翎笑道。 祝瑶也看他一眼。 夏言见了,只摇了摇头,叹了句,“祝兄,这种福气不是一般人能享受的。” 于是,他真讲了个故事,说有个书生他游历时,走了许久,实在是又渴又饿,偏偏路上就没见到户人家,好在他最后终于远远见到了个寺庙。 便想着进去休息下,想问庙里的和尚讨点水,谁知道走近了才发现是个破庙,他心想不管如何先歇会,谁知进了寺庙才发现庙里竟有个姑娘正在上吊。 “岂非英雄救美?”赵翎惊讶道。 夏言只说这姑娘本拉好了绳子,可见这书生进来了,立马抛了绳子,说是这位书生既看了她就得对她负责,这位书生自是不愿意,那姑娘见状又说不如买下她吧,她调得一手好膳食,买她不吃亏。 书生说他没有什么钱,加上有手有脚,不需要奴仆。 姑娘顿时不高兴了,哭天喊地,谁知破庙里顿时出现了不少人,都纷纷要求这位书生负责,书生无可奈何只能花了二两银子买下她。 “夫子,这……这姑娘美吗?” 赵翎连忙追问。 二两银子买个农妇,还挺贵的。 夏言白了一眼他,道:“你不是见过吗?往日她见了你,见你生的好,总要多给你些菜。” “那您还买?可谓碰瓷啊!”赵翎大惊。 夏言咳了声,接着说那书生买下这位姑娘后,便撕了买卖的文书让她回去,谁知这位姑娘偏偏不走了,一直跟着这位书生,书生赶不走也没办法,等走出这寺庙附近村落,忽得后头又跟过来一个有些健壮的伙夫,同这姑娘并行来了。 这回,这姑娘同伙夫是真的下跪道谢了,道明了缘由,书生这才知道原来是这姑娘同伙夫早生情愫,偏偏家里人不应许,要将姑娘嫁给村里一位年纪大略有钱财的鳏夫。 姑娘自是不愿,只能来寺庙寻死,谁知路上见到这位书生,她心下一想,横生一计……就这样将自己卖给了书生。 “她一点都不了解,就敢卖自己吗?”赵翎追问。 时人将自己卖予他人为奴仆,那是真的走投无路,多小数门户里也不过是雇几个做事的佣人。 夏言咳了声,略小声道:“这姑娘说,嫁给丑鳏夫也是卖自己,倒不如卖给个俏郎君。” 赵翎不由大笑,唰的一声收扇,“夫子,您这是自夸吗?” 夏言严肃道:“非也,非也,你可知这姑娘后头说什么?她说就是见这郎君生的好,怕是万万瞧不上她的,她正好可以同情郎双宿双飞。” “若这位书生品行不错,她还能拉着情郎一起跑。” “那书生也只能自认倒霉了,又多了个人养。” 还是养人情郎呢? 赵翎笑道。 他是知晓这位夫子家境的,实在不算是什么有钱人,养两个仆人略有些吃紧了,可不算容易事。 虽说他早年间以画闻名,可后来似是不再作画。 夏言只道:“焉知非福?你不知后头我同你叔父在子乐县游历时,遇到盗匪,还是这位情郎挡了一刀,救了我们一命。” 赵翎大惊,“还有此事?叔父怎从未同我说过?” 祝瑶也看向他。 夏言微微一笑,忽得拉过身边人,向左走了走,“祝兄,我这故事可否有趣?” 祝瑶微怔,只见身旁运货的驴车缓缓而过,伴随着一声叱喝,那车上的货物更是塞得满满的。 “好呀,夫子,原来你这故事是讲给友人听的!” 赵翎叫了句。 夏言道:“嗯,且让他听听,逗会儿乐。” 祝瑶心想,哪里乐了,要是真来个美艳姑娘,他才真觉得有些好玩了。 “云泽,你货郎可是从你那织坊来的?” 夏言问。 范栗应了声,“是林家的,他家和织坊签了三年的约,今年的布匹都让他去卖了。” 赵翎嘀咕了句,“好家伙,这是要成南阳首富啊!” 这林家他是晓得的,在南阳县府里足足开了五家店,平日里族人多在外走商,这布匹还不知道要卖到哪里去!” “是夫子的功劳。” 范栗道。 夏言失笑,“谢我做什么!织机不是我研制的,织坊更非我开的,当多谢谢你自己,谢谢你那织布养大你的母亲。” “……” 范栗一时间不知该怎么说。 他那僮仆菖蒲就说道:“若非山长资助钱财,少爷也不能研制出这织机,更不能盖下这座织坊,更别提若非山长之名,那些农妇怎会愿意来少爷的织坊里做活,学这新制的织机,依我说,少爷说的是大实话。” “好个狡仆。” 赵翎大赞。 祝瑶只缓缓听,不曾开口,谁知身旁人忽得靠近,小声咬了下耳朵说了句,“祝兄,你看得出来,我这学生是个织布好手吗?” “他少时就替他娘织布,织的布又快又好呢……这都是他娘亲口告诉我的,实在是个大孝子。” 祝瑶:“……” 人就在旁边呢,说的小声,人也听得到。 祝瑶看这位略内敛,话少的书生,耳际通红,似是羞愧,他干脆拉了下人,又道:“我也是看不出来,你还会亲自下厨呢!” 夏言:“……” “哈哈哈。” “君子远庖厨,夫子啊,你这点是没做到,连我那叔父都说过你有个好手艺。” 赵翎摇扇,大笑说。 这一路上,他左瞧瞧,右瞧瞧,夫子同这位不知名的友人,只觉趣味横生。 这番边走边说,不知觉地地方已到。 范栗于此地买了个地,建了个宽敞的屋室,专门放置他那新式织机,足足有二十几台,到时已有□□余人在此织布。 小小的作坊里,好些台织机错落摆放,妇人们已经开始做工,时而闲聊几句,颇为热闹。 祝瑶听着介绍,知晓了这些妇人多是当地人,这放鹿山山下的镇子叫西田镇,这地方山多田少,便是再如何开垦也是不利于农作的,平日里也只能卖些山货,可这多是碰运气、得好时节。 这些妇人更是很难寻些生计。 可自这座织坊盖了,不少能织布的妇人来此做活,也是不小的进项。 这第三日的整天,便多数耗在了这座织坊里,虽说夏言说织坊非他研制、非他所开,可明显他对这座织坊并不陌生,织布的妇人大都认得他,他也能言善道,无论是谁都能接几句话,问出自己想要的。 这织坊因其织机研制钱财前面多是夏言这个夫子垫的,于是范栗强烈要求分予织坊所得一半收益,最后这钱财倒是落在了书院里,为一些贫寒的学子添置了学业进步的奖励,以及日常的开销。 待到一切事毕,回返书院已是夜色昏暗。 明月当空,树影婆娑。 窗檐处的光,照出几个身影,一路走过依旧有些学子在苦读,灯火幽幽照着屋内。 祝瑶遥遥看着,沉默无言。 夏言忽道:“祝兄,可否觉得……这般苦读可笑?其实如今取士,虽说放开不少,可这条路实在太艰难了。” 祝瑶顿了顿,“他们自己不觉得可笑就好。” “许多年前,我曾困于身份,因自己不能施展抱负而愤而隐居,那时我的画已颇受称赞,我却不满于此。” “直到,那年初见,兄台临走前说:出生卑贱,就能决定一切吗?这才点醒了我,自怨自艾,何苦?” 夏言缓缓道。 祝瑶抬眼,忽道:“你不满足,所以你才愿意走出来。若是我,应当只会做个种田翁,买些田地过活。” 夏言大笑。 “祝兄,你这身板,怕是只能当个家中收租的。” 祝瑶:“……”好吧,他体力的确不行。 现在就挺累的。 话说,祝瑶瞧了眼人,看着也算清瘦,不健壮,怎么一整天下来依旧精力十足,好像完全不觉得累。 老天真不太公平。 夏言边走边道:“那日别后,我便决心远游,后来我行走诸州,遇见了许多人,经历了许多事,开始慢慢想收一些学生。” “我也许不能改变这世道,可正如祝兄当日所言,石壁水潭积少成多,若我的学生也能如此,长久以往下去,也许会有些转机,就算没有,那些学生因我而有了些长进,也算是不错的。” “我收的学生,应是能于艰难之地,也能刻苦求学。” “我最初是这般想的。” 祝瑶笑出了声。 还是天真。 夏言无奈道:“谁知……大多数人在艰难时,没钱时是万万读不起书,更读不好书,这读书的第一步就是能被家门供养。” “我当初进学是在当地社学,简单粗略的学了些,后头因为身份不能进学,只能同些不拘泥身份的友人交流学习。” 祝瑶能想到了,怕是这人的资质,在他眼底读书进学就犹如水入池塘一般,可大部分人怕是比不得的。 “又过了许久,我开始收了第一个学生。” “那就是云泽,他家境不差,可他是妾室子,家中夫人苛待他,父亲也不管,少时唯有他亲母日夜织锦以供他生活,常年以往以至于眼睛昏暗,夜不能视目,他因此常常帮他母亲织锦,以至于被兄弟嘲笑。” “我最初听到他时,是因为他因父死,家中夫人欲发卖他亲母,他愤而怒斥族兄、亲老,欲分家接母亲独自生活,却遭受阻拦,引起当地议论纷纷。我那时恰好路过此地,干脆就同当地的儒生辩论了个痛快。” “那广平县的老学究气的半死,偏偏辩不过我。” 祝瑶:“看来,你很是得意此事。” 夏言笑笑,“祝兄若是在当时当地,怕是也希望他们被狗咬了的。” 祝瑶:“……” 哪有骂自己是狗的,这都戏谑道自己身上了。 “那时,我便决心,我收的学生,必有一门生计,若致仕不成,应有一技谋生,而非只被家门供养读书,不问生计,不知俗世。” “……挺好。” “祝兄,我的声名不算好。” “……” 怕是怎么看都比自己好吧。 “祝兄,若是……有些什么风言风语,莫要当真,莫要计较,可否?” “那得看是什么。” “……” “此事难讲,看来我只能寻我那学生,让他谨言慎行,莫要引起一些误会。” 祝瑶抬眼,忽道:“你今日那故事不算乐趣。” 夏言微惊。 他转头看他,只见这长廊处,嫩了的芭蕉叶下,那张清凌凌的眼睛,略带几分笑意看来。 “你若是说,寺庙里被个狐仙迷了眼,我是更觉得有趣。” 夏言心头懊恼。 哪里,哪里,此刻不就有个吗?—— 作者有话说:[可怜]那个,谢谢大家追到这里,应该下章v,周五更新,到时候倒v,没订阅要求 非常感谢追到这里的读者还有投营养液和雷的读者 虽然是模拟器题材,但是咋说内容可能有点冷[捂脸笑哭] 第32章 回溯篇 夏言拿了些驱蚊的香茅过来,刚进屋内于外堂香炉点起,就听到里屋传来一声低咛,遂急忙进了屋。 他略吃惊看去,只见这位友人他那榻下放置铜盆滚水里的足,竟是红肿起来,显得有些严重。 “祝兄,是我思虑不周。” “我的问题。” 祝瑶揉揉眉心,鞋底太薄了,白日走这么些路,都没怎么注意……尤其刚刚拐了下,更严重了。 不得不说,论舒适还是得现代过得舒服。 “……” “我这就去拿药膏过来,等下我,这怕是光热敷也不够的。” 夏言起身,往外屋而去。 祝瑶垂下眼。 等他拿来药膏,祝瑶便只能敷了,任由人替他包扎了,他压根不会包扎,不像现代有医用绷带。 他不太喜欢中药味。 好在这药膏更偏向青草的涩,也不算难闻,敷上去有些清凉,还算舒服。 “祝兄,你这伤势……怕是得修养几天。” 夏言叹了句。 祝瑶淡淡应了声,略有些倦意道,“无事。” 他摘了隐形眼镜,视线已很有些模糊了,只见得这人似是有些无奈摇头,说了句,“还想着过几天,带祝兄走水路去南阳府城,那里远比这繁华热闹,也好玩的多,看来是不行了。” “我那学生每每来了这书院,隔个十天半月就去一趟,说是这里太清苦了,实在是难以度日。” “……” 祝瑶想。 再怎么好玩,也比不过上网。 他那手机、衣物等,还用那手提袋装着,放在这床榻旁。 “都一样。” 祝瑶回了句,后补了句,“不如这里清净。” 夏言失笑,“我看祝兄还真是那适合隐居的人,我当初住在乡野间,偶尔也会觉得过于安静了些。” “……” 他想玩手机。 但是,挺怕……回去时手机一点电都没,打车付不了款,所以都用的省电模式,打开都没怎么打开。 祝瑶默默补了句,“晚安。” 夏言微怔,后略有些醒悟涵义,笑了声道:“祝兄,晚安。” 说完,他就准备退去了。 这房间本是他的,本是说收拾间客房,可他人是昨日就收拾了,备好了卧榻,却自己住去了。 祝瑶略有些意见。 他却说:那客房长久无人住,蚊虫较多,不好。 当时,祝瑶见他目光留在自己被咬的红肿的手,也无可奈何,谁知道这古代蚊子咬人这么的毒! 尤其这山里的更毒! 祝瑶看人走近门,视线模糊了,却懒得戴上塌旁摆着的叆叇。 身影即将消失时,祝瑶忽得叫住了他,“你不问我何时离去?” “也许,不问……更好些吧,在下亦有些忐忑。” “祝兄,我依旧觉得很奇妙。” 夏言回头,略笑道。 “哪里奇妙?” 祝瑶不太明白,只能说……明明就很古怪好不好。 若不是眼前人不细究,不多想,但凡换了个人,都会多疑,百般猜度他来自何处,为何而来。 “我们的遇见难道不就是很玄异吗?仿若上天的安排,加上兄台如此信任我,我实在是很感动。” 夏言正色道。 眼前的计时条流动着,显示着时间的逝去。 【9872:38】 还有七日。 祝瑶沉默了,半响后说:“十天,这是第三天。” 夏言怔住,回望那床榻前的人,十三年未见,他的容颜一如当初,淡淡的垂眼,似有些不愿启声。 “原来,只有十日。” 夏言缓缓闭上眼,良久睁开后目光灼灼看向他,略畅快地说,“祝兄,十日够了。” “……” 没有得到回应。 他笑了笑,随即缓步离去,只道了声,“祝兄,我睡去了,你也早些睡,莫要想太多。” 祝瑶不语。 现代人……哪有睡得早的。 见其不言,夏言接着嘱咐了句,“夜晚有些凉,我放了床寝衣,祝兄睡时别忘了盖上。” 祝瑶转头看向这塌上叠地整齐、轻薄的盖被,总觉得……好吧,堪称居家好手?这屋子收纳的是真的整洁。 “知道了。” “那……” “你再说,我就不用睡了。” 祝瑶淡淡道。 夏言失笑,“好,明日见。” 因这脚拐了,加上雨落,这接下来的几日,祝瑶只是在这山上的书院里修养,随着学子渐渐返校,书院人流多了不少。 书院的课程也安排下来,一如既往。 祝瑶便是于稀稀落落的雨声里,看其利落的安排诸事,往来的人员不少,多数他卧在内室塌上,听其于中堂同人交谈,断断续续地声音间,细碎的时间就这样散去了,天蒙蒙亮到夜昏暗暗。 夏言那位自请而来多年的厨娘方娘子,也带着孩子梁豆从府城回来了。 她们采买了不少东西。 每日的伙食,是更加的丰盛了,日常生活所需皆备了,衣物、鞋履也多了几套,甚至还有假发。 祝瑶:“……” 他自是不太愿意戴,主要是实在麻烦。 夏言笑了下说,“时人不少发髻稀少,要么带冠帽,巾帽遮掩,要么带幅巾,我看兄台还是接着戴幅巾。” “至于这假髻,怕是方氏心觉你留发好看,才买来想着你戴试试。” 祝瑶无力。 他已经有些感觉到了……这位方娘子的盛情。 这日天头转晴,日光渐渐出来了,他的脚也好了大半,却被人拉到那偏僻一院落里的亭楼处。 “这地方是吾友赵吉来时,偏要人修的。” 夏言笑说。 祝瑶往下望,只见这地可正好看见那山下,蜿蜒出的路渐渐开阔,紧接着是远处那条颇宽阔的河流。 视觉效果很好。 他转头看人,很有几分闲情将携带的琴放置好,显然怕是要抚琴。 “……” 算了。 由他吧,虽说他是不太能欣赏这种文人的乐趣,只能当个看客。 书院里,赵翎在所住屋舍里左右踱步,显得实在是神思不定,他回这书院呆了几天,便觉清苦。 他其实还愿意听这位山长上课,至少绝对不无聊。 不然,早在他叔父将他丢来这书院,没多久他就直接跑路大吉,而不是在这书院进学三年了。 他心知,家里人都说他怕是转了性,有救了。 赵翎也不辩解。 偏偏这几日,这位山长都未曾上课,只简单布置了些日常安排,把自己教授的课程都推到下月了。 “你说,是怎么回事?” “不应当啊!” 赵翎略有些不解,他深知这位夏山长的秉性,习惯,向来定好了是不会变的,他竟是把这几年来从未变过的课程推至下月。 同窗就说,“你不如亲自去看,在这念叨什么?” 赵翎想想也是,就算山长给他布置些时文,他也认了,他着实好奇,犹如挠头抓痒一般。 他去寻时,途中却遇到了正在树下冥思的范栗,只顺道抓着人往这位山长的住所去,可未曾寻到人影。 范栗被迫同来。 院里,同些小童玩闹的梁豆却道:“夫子同友人去蕉绿亭,抚琴去了。” “蕉绿亭,好好好。” 这地方他知道,他叔父前年来时偏要修的,景色着实很美。 赵翎心想。 可随即大惊问,“抚琴?谁抚琴?” 前头,梁豆正看着书院里的童儿翻绳,自己则是刻着个小木雕,这会儿还未曾回声,身旁瞧着的乔儿笑嘻嘻道。 “赵哥哥好愚笨,这里除了夫子谁会抚琴?” “是啊,是啊。” “夫子抱琴而去,同友人结伴,还换了身新衣。” 另外几个童子跟着说道。 赵翎见他们叽叽喳喳,自得其乐,夫子唯一的僮仆豆儿也点点头,只拉着身旁的范栗走了,途中依旧不敢相信。 “范栗兄,你见过夫子抚琴吗?” “……” 范栗未曾开口,就被拉到院落的角落,只听身旁人偷偷摸摸问:“我是说,你有见过吗?偷偷见过吗?” “你做他的学生几年了?六年了吧,足足六年,你一次都没见过夫子抚琴吗?” 范栗摇头。 赵翎惊叹,“不应当啊。” 范栗看他,目光平静,仿佛在说,没有那又如何? 赵翎拉人往蕉绿亭走去,只道:“云泽兄,你可知我们这位夫子为何不致仕?你怕是应该知道他本贱籍出生,不仅婚嫁有要求、买地不被允许,更是不能科举……可这规矩在昌寿朝还略严苛些,到了昭化末年以来,前者多被渐渐放松,顶多不能科举至仕。” “可凭借夫子的才学,做个清客,幕僚不成问题。” “我舅舅江桓之早年在淮州就颇欣赏他的才华,要知道那时夫子不过二十余岁,他便一度想过让家中人招他为婿。” 范栗心头略震动。 他是知晓这位同窗身世背景的,这南阳县的人多是听过他父亲同母亲的妙姻缘的,赵翎的父亲赵祥才学只能说不错,声名远扬那是万万没有的,可偏偏他长了张俊脸,在信州州府进学时竟是被随父上任的江家小姐看中了。 至于赵翎的舅舅如今算是江家官当得最大的,官拜四品,如今的御史台的右佥都御史。 “夫子同我舅舅的结识,这就不得不提起……本朝的六部尚书,严金石,严大人,他是昭化三年的状元,昭化八年,他担任御史台言官,又三年,他外放担任淮州长官,那时我的舅舅因外祖父转任淮州通判,他便也随之在淮州求学,他少时略放荡,好结伴同游,常流连于秦楼楚馆。” “也是那时,他便认识了我们这位夫子。” 赵翎信步而走,边走边说,很快就到达了地方。 往蕉绿亭的路上修了小道,路间种了不少芭蕉,且这山间本就清幽,可谓得天独厚,风景独好。 赵翎没往前走,拉着人只留在道路最初的游廊处,看这天边浮光脉脉,落在山间树叶,落在那亭间抚琴的两人。 那位友人着白衣,坐在石凳上,双目紧闭,不太言语。 他们这位山长衣衫飘飘,神色放松,略有些旷达,信手抚琴,只听得音调古朴,清静悠远。 “当真……好听。” 听了会儿,赵翎不禁叹道。 范栗依旧静默,他本就敏于行而讷于言,只听身旁人接着说,“我舅舅说他当时就是因这手琴声,欲同夫子交友,我那舅舅少时就爱声乐,他母亲擅筝,妹妹擅琴,可据他说都比不上夫子。” “他初听只知其琴音,而不知其人,再见则是严大人的宴上,那时夫子正随严大人读书。” “……我未曾听过。” 范栗低声道。 他也读书,怎会不知严金石?怕是这天下人都知道他。 他只知道他这位老师擅画,有一名号自称怀石山人,画的画于仕林间很有些名气,只是近些年来他似是不再作画。 赵翎笑,“自然,那时夫子用的是其他的名号,他不愿叨扰严大人太多,随其读了三年书遂离去了。” “至于这段师生之谊,就不得不提起一个人……拂霜。” 范栗启声:“拂霜?是那位……拂霜吗?” “不然呢?” “天底下也许有很多人叫这名号,可这世间大家只记得这一个拂霜。” 赵翎白了他一眼。 赵翎坐在栏杆处,略有些畅想道:“若是我早生些就好了,怕是我也能见一见这位据说天下生的最美的人。” “我问舅舅他见过吗?他不是在淮州进学吗?他白了我好几眼,只说他在淮州时美人早已逝去,身边怕是见过的……除了严大人,只有我们这位夫子了。” 范栗:“严大人……” 赵翎有些怅然,“拂霜死的那一年,严金石他高中状元。昭化十一年,他作为淮州知府,状告淮王府鱼肉乡野,逼死百姓若干,淮王更私下开矿,治铁……陛下深怒,革其王位,废为庶人,将其赐死。” “距离拂霜死后的第八年,他终于为这位美人报了仇。” 范栗微顿。 淮王之死,这事情他是知道的,这也是前朝最瞩目的一件大事。 “严金石在淮州七年,犹重教化,那时淮州的大小私娼多关闭,只因这位铁面无私的知府不喜,那时拂霜所在的翠水楼,便因此拆除,馆内娼妓多被遣散,其中就有我们这位夫子的母亲流香,她是位擅弹琵琶的乐妓,少时同某位士子来往颇多……严大人遣散翠水楼诸人时,恰好遇到一位十四岁的少年,那少年正是我们这位夫子。” “我舅舅曾在严大人门下读书,他说我们这位夫子少时……曾同拂霜学过琴。” 范栗不太能理解他的热衷,虽说他的确知晓这位传奇的美人,而最传奇的……怕是至今有人争执其人是男是女。 “便是严大人,不也娶妻生子。” 范栗道。 他深知男人品性,得到了就不珍惜,譬如他的父亲,得到了他的母亲,最后不也变心转意。 “只能说是造化弄人,造化弄人……这一错过便是一生,好比痴梦散人,他的父亲乃昭化朝的内阁大学士,作为家中小子,他见过都未见过人,拂霜死了足足五年,他才出生呢!可自他十八岁那年,他买下了一张哀悼拂霜的画。” “于是,接下来的这整整13年,他都在追逐着一个死去的美人。” 这清幽林间,山风送来,白墙灰瓦下,夹杂着少许叹惋,萦绕着少许的哀思。 赵翎略有些感叹。 范栗:“是那个其母为家中歌姬,身份卑贱被其父不喜,唯独甚爱惜他的文才,幼年常常宴上让他作词,他小时只觉好玩,待长大便屡屡痛批其父……熙平三年高中就弃官而去,自称松醪狂客的探花郎竺笙?” “是极是极。” 赵翎叹了句,随即悠悠咛道:“坐月观宝书,拂霜弄瑶轸。倾壶事幽酌,顾影还独尽。” 范栗也不接话,只听这位家世不凡的同窗接着道:“你见竺笙之痴狂,严大人之哀悼,便知这位天下生的最美的人的几分神色,我们连人都未见过,怎能判别?也许,见过了就不一样了。” “传闻……拂霜的琴技天下难寻,当年世人追捧,动则掷百金,只求听一曲琴。” 忽得,身后传来一声淡淡的回应。 “拂霜,他琴弹得不好。” 赵翎吓了一跳,转头看只见亭内的两人走来,怕是不知道听了多久,心中很是哀悼,这回怕是完了。 他说些轶事算了。 偏说到……正主上,还被其听见。 祝瑶的确听了片刻。 只能说,琴声的确好听,可八卦貌似更好听……内阁大学士之子,狂客,追逐美人,这些形容聚集到一起。 他微微略有些皱眉。 “夫子。” “夫子。” 两人近乎同声,行礼。 夏言神色略有些松泛,单手抱琴而来,出声道:“世人多以讹传讹,你们可听却不可尽信,一同归去吧。” “云泽,可有事?” 范栗点头,他的确有些事,这才跟着来了,遂开口说:“夫子,菖蒲说山下来了几位游商,怕是从敦州来的,说是想买我这织机,我一时间不知道……” 夏言笑道:“明日,我同你一起去。” 赵翎有些悻悻然。 他还挺怕……夫子问他的,这一问怕是不知要多多少课业。 “邵元,日后还是……多加谨言慎行,也少挖苦你叔父,舅舅,他们一片真心待你,你也应体谅一二。” 前者是真话,后者倒是夏言略有些故意说的。 “学生晓得了。” 赵翎应了声,飞快跑了。 夏言失笑。 祝瑶随在他身旁,略有些出神。 范栗跟在后头。 夏言这才缓缓出声说:“祝兄,你可知……刚刚我为何这般说?这小子爱打听些时人轶事无可厚非,偏偏他还爱写进书里,便是托以假名,也并非看不出来,长久以往,恐生事端,如今朝野并非安宁啊!” “你为何不弹琴了?” 祝瑶忽问。 范栗跟在后头,心头略有些吃惊,夫子这位友人实在有些赤诚了些,以至于毫无矫饰之举。 夏言微微沉咛道:“少时,有个人同我说,你可以将抚琴作为乐趣,爱好,可不能将其……作为谋生之计。” “琴技卖与他人,卖多了就失了自我。” “我那时不太懂,直到我渐渐长大,以琴技扬名,世人眼底便只能看见我的琴声,而看不见我这个人。” “后头,我醒悟了,我的志向不在此,便不再人前抚琴。” 祝瑶想。 这就是……所谓古代玩艺术的关于商业性和艺术性的争论吗? 夏言忽笑道,“其实,再后来,我一直在想他怕是说些气话,因他的琴实在是弹的不好,于此道着实没有天赋。” “……” 祝瑶想,这个人是……拂霜吗? 夏言忽叹了口气,“赵翎所说种种,世人以讹传讹居多,唯独有一点是真的,他是这天下生的最美的人。” “正如他亲口所说:他们听的不是我的琴声,他们只是想见我这个人。”—— 作者有话说:晚上还有一章[爆哭]想了下,还是拆成两章吧 因缘际会,莫过于此,回溯篇是一切的起点,又是一切的终点。 是因亦是果。 关于“竺笙”,“竺”形声字,通竹,即竹子,也读“zhu”第二声 在二周目里面,他叫兰笙[让我康康]他父亲姓竺,他被赶出家门就给自己取了个姓,姓兰[捂脸笑哭] 梅兰竹菊四君子,他就让自己姓兰,比他爹高一级别 至于这个回溯篇里为什么他没被赶出家门,因为昭化皇帝死的更早,他没有机会骂昭化皇帝了,因为他有能力骂的时候人挂了,现在皇帝是赫连辉,他骂他爹,他爹升官了懒得理他(不像二周目里,因为皇帝死的更晚,他爹掺和皇位之争被贬斥,本来被贬小命不保还有个逆子,骂自己还骂皇帝,你说赶出家门不[捂脸笑哭]) “坐月观宝书,拂霜弄瑶轸。倾壶事幽酌,顾影还独尽。” 是李白的诗,引用。 第33章 回溯篇 晚上时,夏言照常拿来香茅,在香炉里点着,指望着这熏香能把一些野蚊子熏走,实在是看人可怜。 他这位友人脚好了,手怕是肿了。 祝瑶照常无语。 他也不明白……为何要咬的手。 “祝兄,我看明日你还是随我去山下住吧,至少蚊虫少些,我看这山上你是万万住不了了,我托人去买蚊帐。” 夏言点了香茅,又拿来梁豆新买的驱蚊熏香,点好。 一时间,这屋内香气四溢。 祝瑶不由得打了个喷嚏,引得夏言忽得大笑了声,叹道:“祝兄,你可千万要投生于大富大贵之家!” “寻常小家小户,怕是难养活你。” 祝瑶:“……” 只能说,现代普通人的条件比古代好一千倍。 夏言说完便开始收拾东西,明日要下山,怕是还有不少事情要处理。 祝瑶良久无言。 他只默默看着人背影,他照样取下了隐形眼镜,眼底的倒计时依旧很明显,不知为何忽得想到【时光记录】。 心随意动,好像……确实截了张图。 只是,过于居家了些,怕是有损形象,对于他的骨灰粉来说,祝瑶忽得想起那位博物馆遇到的文静少女。 倒计时的流水依旧一点一滴的逝去。 【4319:56】 【4319:55】 【4319:54】 …… 祝瑶闭了会眼,忽说:“这是第八日了。” 他来时是晚上,刚刚过了第七日的晚上。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夏言微顿,略有些感慨,可随即转身过来,用一种坦荡,确信的目光,欣然道:“祝兄,不必担心我。” “这十日抵得过常人半生。” 祝瑶抬头,无言。 夏言随即从窗旁的书架处取下一本书,走到床榻旁,递了过来,道:“这是当年,我因你所著的话本。” “我们有这第二面,我便觉很是欣喜,足以。” “……” 祝瑶想,赫连辉会也会这样想吗?怕是不会的。 他只会……不断的想要更多,更多点。 即便自己说不会再见了,他依旧是放不下的,只会反复地去追逐……直至生命的尽头,依旧不停歇。 夏言笑了笑,道:“书里这故事只有一面,这一面就是一生,当年可糟了不少人的骂,不少人写信来问我,能否有新结局,能否另外起笔,我却一直都不肯改,友人都骂我爱作怪!可我实在觉得足以。” “祝兄,相见是缘,再见……更是意料之外。” “足以。” 祝瑶道:“若是,还有下一次?” 夏言微怔,“当真?” 祝瑶闭目。 “也许。” “兄台也不确定吗?那就暂且不去想吧,我们何必此刻为未来的事情而烦忧?” 夏言手执书本,淡淡笑道。 祝瑶道:“所以,活的更久些吧。” 夏言失笑。 “在下看起来短寿吗?不至于吧,友人还羡慕我的体格,向来少病少痛,少时能行百里路而无恙。” 祝瑶闭眼。 也没见多长寿……古人活至八十的也不是没有。 “祝兄,这书……你夜不能视,便由我读给你听吧,不算太长,当年算是得了不少人的喜爱,当然我略有加工,怕是远远不似当年见面……” 这一夜,最后却是以他的清朗、悠扬的话语声,缓缓地落在这烛火旁,伴随着少许的回问、交谈。 月上中天,多有困意。 祝瑶忽缓缓道:“我……名瑶,最初应当是遥远的遥,可后头登错了名字。” “可是……”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之瑶?” 夏言微微启声问。 祝瑶躺在塌上,只当听书间的闲扯,淡淡应了声。 “瑶,美玉也。” “远山之玉,同祝兄极配。” 夏言追补道。 祝瑶闭上眼,只道:“怕是什么名字,你都能说句极配。” 夏言笑笑,只接着往下读那话本,心头缓缓落下此名。 时间渐渐流逝,回话的声音渐渐越发浅,直至消失,再回首时只见人已紧闭双目,陷入了睡眠。 他不禁微笑,遂拿来蒲扇,稍稍扇了起来。 第二日,两人便下了山,跟着的有范栗主仆,赵翎也愿来凑热闹,梁豆这位圆脸少年自然跟上,除此外还有一对母子,是山上教习的妻子,她携着一双儿女欲下山游玩,听说山下有卖桂花的村民,想去买些做些香囊,顺带制些花糕。 “常人登高望远,我们却往低处走。” “当真不流世俗。” 路上,赵翎略叹道。 祝瑶前头听得略有些无语,哪有就这样……直接自夸的?他转头看山下,许是前些天下了雨,那河水中水波滔滔,风中也隐隐有些凉意。 不过,换了双鞋走的倒是舒服了些。 赵翎见无人搭理自己,就开始逗身旁的僮儿梁豆,“小豆儿,你前些日子去府城可吃了些什么好吃的?可见了什么美人没?” 梁豆哼了声。 “赵公子,我觉得美的人……你不觉得呢?” “咦,你不觉得我美吗?” 梁豆拜倒了。 祝瑶也无力了,感情这话是想人夸自己是美人,他不禁看向身旁人,他居然会收下这么一位学生? 夏言略无奈看来。 显然,他也时常有些不太能招架,这位学生的厚脸皮。 那位方夫人也笑,被逗乐了。 她身旁的童儿就说:“赵哥哥生的好啊,好到山下的妇人都想亲近他,若不是他有四个健仆,怕是早就扑上来了。” 她连忙捂住自己孩子口。 夏言哈哈一笑,“阿乔这话说的好,多说说,你这赵哥哥就少做这些夸词,拿豆儿取笑了。” “娘,夫子夸我呢!” 这位童儿瘪嘴道。 方夫人拉着他,也不说话了。 唉,也怪自己。 同丈夫说些打趣话,通通都被这孩子听到了。 赵翎惯会戏谑人,这回是被个小童戏谑了,顿觉无奈,只跑去把人抱起,接着往下走,“阿乔,你怎如此会说?” “谁教你的?我像你这年岁时怕是万万不及你。” “生而知之。” “如何?赵哥哥?” 小童接话道。 赵翎无言以对。 这回,梁豆也不得不心下嘀咕句,这下子这位赵公子是棋逢对手。 范栗是一贯的沉默,直到到了山下,暂且分别,他们去了那织坊时,才缓缓有了些声音。 他那仆僮菖蒲是个细心的,早在山下就约好了地方。 那远道而来的行商有三四余人,开头说是敦州人,聊了聊怕是汾州人,家中有不少田地,钱财,这回来是听闻信州售卖一种新制纱罗,因其轻薄如蝉翼,飘逸雅致,有素雪纱之称。 时人裁下制成发带,披帛,戴至发间,或披在臂间,风拂来时,轻纱飘飘,甚是美丽。 虽说这纱罗并不便宜,可制成发带就算是平民女子也能买得起,因而渐渐风靡附近州府,成一时之景。 这几位行商恰是看出这新制纱罗的技术,因而远道而来。 可他们怕是很有些狡猾多变,几番交流之下,都未曾谈拢,最关键的是他们竟是想请范栗同去,在当地寻工匠,制成新的织机。 范栗自是不愿。 若是敦州,他还会可能去,毕竟就在隔壁州府,可汾州隔了四个州,路途实在遥远。 他尚有母亲奉养,加上也并不缺钱,在南阳县内读书、同熟悉的工匠交流便好了。 再说,汾州的工匠怕是远远比不得他们信州。 天下十三州,他们信州地势低平,可谓鱼米之乡,文治教化颇重,商道贸易因水路也颇为繁盛,那些精细的货物时常销往其他州府。 因范栗的拒绝,一时间他们略有争论,那远道而来的几位行商略焦急,互相低声商讨后,竟是出了一笔重酬求他前去。 这回,他们所出酬劳,竟是高达千两,还不算织机的价格,单单只是求人前去,连赵翎都大吃一惊。 “你们并非为织机而来,何必遮掩?” 祝瑶忽道。 那几位行商终是遮掩不住,其中行首的叫李贵的只能按实道来,就说:“我们主家姓薛,在汾州多年……想制出一匹天下最美的锦缎,献给宫中贵人,以庆其明年寿诞,因此主家于各地寻纺技术高超的匠人。” “……” 赵翎等人已听出来头。 姓薛,汾州大户,如斯钱财,除了当今那位太后的亲族外,又会是谁? 范栗断然决绝。 这几位行商百般恳求,终是不得,离去前只能叹息道:“范氏子,你可知你错过了多大的机遇!” 这些人多是有种恨其不知上进之感。 范栗神色不变。 待人离去,赵翎立马大嘲道:“薛家好生猖狂!如今陛下巡视诸州,我听兄长托信来说怕是刚到了隔壁敦州,探望了他那位服侍他多年,出宫归家的近身宫女……时人岂不知陛下对其养母不喜,我听说薛家那位将军谨小慎微,颇得陛下信重,没想到其宗族于地方里竟是如此威风。” 范栗不言。 便是陛下不喜,那也是一朝太后,乡野间倚仗家中有一小官,仗势凌人的不知多少,何况是太后亲族。 赵翎气道:“我倒希望这位陛下快去汾州,杀杀这股威风。” 祝瑶正遥望,看旁边屋内的妇人用织机织布。 他心头淡淡想。 敦州吗?这几日,他也是看了些地图的,信州和敦州毗邻,渭水贯穿而过。 夏言缓缓走到他身前,道:“我们这位陛下,他少时母死后就被分给还是贵妃的纯妃抚养,可两人并不太亲近,他因此在宫中举步维艰,加上不学文只好武,颇受几分谴责。直到昭化十一年,先帝秋猎遇刺,他替其挡了一箭,更手执弓箭当场射杀两名刺客,先帝很是欣喜,后让其掌管羽林军。” “那时他才十三岁,此后多年他因独来独往,从不结交群臣……先帝一直颇信重他。” 赵翎也走来。 他略有些好笑道:“怕是先帝自己也没想过,他刚死这位好亲儿直接带着若干禁军,当夜就把他其他儿子都通通杀光了,这就登上了皇位。” 祝瑶:“……” 貌似,一点都不意外。 夏言失笑,有些无奈于这位弟子的直白……他家里人还很渴求他能出仕,可这张嘴不知道得招出多少祸患。 赵翎接着道:“我听舅舅说,当时宫中侍卫、太监、宫女都颇欢喜,传闻有个太监在先帝将死时甚至连夜赶去通风报信……许是我们这位陛下,从不苛待宫人,被其他几位皇子衬托的风评着实不错。” 祝瑶不好评价。 咋说,以他做鬼时听到的……这位昭化皇帝晚年猜测心极重,身边的近侍莫不心有测测,生怕触怒他。 祝瑶忽问:“他的那位近身宫女是何人?” 赵翎心中“咦”了声,夫子这位友人竟是不知吗?据他所看,这位友人怕是出身不凡,初看见其容颜、体格,乡野里是万万养不出来的,就他那双手细腻白净,显而易见未曾做过粗活,甚至连茧子都无。 他粗看时只觉他只有二十五六岁。 可他听僮仆说,夫子这位友人前几日脚受伤只能暂居屋内,有几个小童好奇去寻他玩,听他亲口说自己三十有二。 夏言道:“她姓钟,钟鼓之钟,名音,音律之音,出生于敦州清贫之户,幼时因家贫卖进宫中,于纯妃前侍奉多年,那时纯妃赐其名——青烟。熙平年初,她被陛下准许用回原名,后就一直在今上身前侍奉,听说她性情恭谨,宫中人皆称赞。” “时人常言虽非养母,实则与养母无异。。” “熙平九年,当今放其出宫,至今归家已有九年。” 赵翎嘻嘻笑道:“夫子,我见过她一面。” 夏言失笑,道:“你家本就在敦州,你怎么没见过?你若是没见过,没凑这个热闹,我才觉得奇怪。” “她生的不算美。” “……怡孙弄老的年岁,何谈这些?” “哎呀,总有些人说是太后见不得这位宫女,这才将其赶出宫去!怕是认为陛下空悬后位源于此。” 赵翎道。 “不过那些人的一言之词,不过是当今不愿同世家大族结为秦晋之好,你怎会看不出?” 赵翎小声道:“夫子,乡野间不是总有些传闻,都说这位陛下怕是非先帝之子?” 祝瑶听得怔怔有些出神。 夏言只是看他,不曾出声,良久才微微启声说:“熙平九年,当今养一子,名烨,封为齐王。” “我看陛下颇为宠爱此子。” “据说,此子正是陛下在敦州所遇,陛下说是流落乡野的前淮王子嗣,可怕是那些人都不太信!” “不信又如何?” 夏言忽得拉过祝瑶,“祝兄,随我去吃个螃蟹宴吧,我在这西田镇认识个擅捕鱼的好汉,他每年都能捉些大螃蟹。” “……” 祝瑶看向拉着自己手臂的人,没有拒绝。 于是,这第八日的结束恰是一顿极为丰厚的螃蟹宴,配之农家腌制的腊鸭,地间的白菜,吃的让人无比尽兴。 他们没有上山。 夏言在此地有几间屋舍,常常留于书院内人留宿,他们就住在这里。 赵翎等人归了书院,回去进学去了。 那位方夫人携着一对儿女也留了下来,说是买了些晒好的桂花,可制成香囊,可制作花糕的新鲜桂花怕是不太行。 雨后的桂花香气散轶的多。 她想再等一天,有个乡人说她有个临镇的熟人明日可以带来些,那里没下雨。 第二日上午,那位乡人果真来了,带来了未被雨水打湿的芳桂,这位方夫人很是欣喜,便想要在山下先做些试试,她买了些新鲜糯米,新米。 祝瑶于院里颇有些好奇看着,方夫人见其很是惊异,索性便拉他一同磨米粉,熬桂花糖浆。 午后,这桂花糖糕就做好了。 吃起来松松软软。 看起来憨态可掬。 方夫人拿了些模具,制成了月兔样式。 “桂花醪糟更好喝呢!” 院里,方夫人略有些叹息,想起此事她忽神色飞起说:"要不再留一天,我在做些桂醑,山上偏凉温度不够,这酒怕是发不起来。" “好啊,桂花糕好吃,桂花醪糟也好喝,我想喝。” “娘,再留一天。” 她那小子阿乔缠着她说。 祝瑶看着……只觉好笑,这小孩很是伶俐,他其实并非真的很想喝桂花醪糟,他早晨还听他同那位圆脸少年梁豆说话,不想下午回书院,就想跟着他们下午一同去河洲上钓鱼捉虾。 方夫人有了这想法,便马上开始行动起来。 赵翎在此地本就有候着的僮仆。 因孩子缠着没办法,这位方夫人干脆就将儿子给予他们看侯,自己带着女儿留在这里了。 于是,下午他们一行人便去镇旁不远的河州处玩,带上了那盒蒸好的桂花糕,以及一些小食。 夏言拿着钓具,看着撒的很欢的好些个童儿,欣然笑道:“祝兄,此非秋游?” “怕是童游。” 祝瑶略有些无力,他也不知两个小孩怎么着就成了五六个,镇上的好几个来了,叽叽喳喳的没个休停,还颇爱缠着他,他可没觉得自己有亲和力。 夏言大笑:“祝兄,你脾气太好了,那些孩子都是刁钻惯了,哪里会怕你。” 祝瑶:“……” 行,可是对小孩发脾气不太好吧。 很快,夏言便在上游找了个合适的地方野钓,颇得一番自乐。 祝瑶呆了下,觉得无趣,问了句:“你为何不叫南阳野叟,而叫怀石山人?” 他觉得……隐居乡野这种事,他看来是不行的,至少他就不能如此野钓,简直能让人呆的想睡。 夏言微惊,问:“祝兄,你何时知道我有怀石山人这名号的?” 祝瑶:“你弟子说的。” 夏言:“邵元?” 祝瑶摇摇头。 既非邵元,便是云泽。 夏言苦笑,“看来我对拜在我门下六年的弟子,还依旧不是很能摸得清其品性!” “抱着石头干什么?” 祝瑶略吐槽。 “……” “有一日我在山间,貌似采到了毒蘑菇,午间食后脑晕胀胀,竟是把石头当成了琴抱着还想着弹!” “醒来后实在觉得荒谬,便取了这名号。” 夏言略无奈交待道。 这回,祝瑶真笑了,笑声竟很是明显。 风拂过河边,两岸的绿树渐渐有些发黄,更远处的田地稻穗渐丰,近处的水流声潺潺,野茅草的絮儿飘扬。 日光落在他脸上,洒下淡淡的光影,静谧地像一幅画,顿时人鲜活了起来,于这天地间格外有一种美好。 夏言便也笑,“祝兄,你当多笑笑的。” “再笑,鱼要都被惊跑了!” 祝瑶失笑道。 他看到了那水里好大一条鱼,扑哧地翻了个身跑了。 夏言拎了拎鱼竿,叹了句,“好像是跑了。” “你钓鱼吧!” “我去下游看看他们,至少这桂花糕得干完。” 祝瑶拿着那盒糕点,转身就往下游走去。 他就不叨扰钓鱼佬了。 这河州枯水期时水不算深,浅浅的,常有人来此寻些野菜,只是前些日子下多了雨,河水也有些丰,不过依旧只过半膝盖,这河州的河更是有道石阶窄窄平桥,两岸居民可走过而不沾水。 再往上有道高些的桥,道路更宽,可过车马。 夏言拿着钓竿,笑看其离去。 下游,祝瑶分下了糕点,索性便脱了鞋,淌在水间,看这几个小童玩着水,这中秋刚过没多久,依旧很是闷热。 他有些懒懒地晒太阳。 “祝哥哥,你不吃吗?” 是那位叫阿乔的童儿的声音。 祝瑶摇摇头。 他不饿,加上他什么没吃过……好吧,垃圾食品香,他怎么就没吃餐就突然穿过来了。 这些小童们吃了糕点,便开始捉虾摸鱼,玩的不亦乐乎。 祝瑶略有些犯困。 他将手置于水间,略有些肿的指终是舒服了许多。 不得不说,这山下蚊子还是少些的,也没那么毒,早知道他就早下山了,省的被咬成这个鬼样子。 河州上的时光仿佛被泡的有些久,日光暖暖的晒着,连带着人也懒散起来,微微的余光里只见得童子们撅着屁股,在浅浅的泥沙里掏着虾,摸着鱼。 祝瑶唇角微微抿起,略略眯起了眼,往上游看去,那道青衣身影依旧,似是享受着这场野钓。 岸边还有几个健壮的仆人侯着,怕也是安全的。 这般想着,祝瑶神色渐渐有些平缓,眼皮慢慢落了下来。 不知过去多久,阿乔刚刚摸到了一只虾,顺带还捡到了一块好看的石子,正想着回去拿给母亲,让其装好收起来,忽得身旁人摇了摇他。 “快看!” “好多人,好多的马!” 阿乔也往那地方看,他看到了不少人,更看到了一匹漂亮的白马,顿时觉得很惊奇。 随即,他很快跑到那闭眼的大哥哥身旁,摇了摇他,追说道:“祝哥哥,你见过白马吗?你不是说你见过白虎吗?那你见过白马吗?那桥上来一群人,有人骑着白马呢!他们正往这边看呢!他们肯定是群贵人!” “好高的马!” “那匹白的!像雪一样!” 小童们叽叽喳喳讨论,岸边的僮仆也走了过来。 祝瑶被摇醒了,视线依旧略有些朦胧,半处于困意中,只恍惚向那石桥处望去,还未曾看太清。 眼前视线……就被一条随风拂来,轻薄如蝉翼的白色丝带遮住了。 他略有些怔住,下意识地攥住,顺着丝带飘来的方向,投向那座横跨河面的石桥,他看到那匹白马,略有些想到了什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里。 桥上聚集了一群人,高的矮的,瘦的胖的都有,个个骑着马,喧嚣之下更显神气,略有些观望。 因白马的主人停了下来,那行人也都勒住马。 “陛下,这可真是巧得紧!”有个着红衣锦袍的随侍朗声笑,打破了这场凝滞住的平静,“您方才把玩的那条罗带,竟是拂到了位郎君脸上。” 他颇觉惊奇。 良久,白马上的人终是开了口,顺带骑着马缓缓往前走,那声音如金似玉,略有些低沉,冷冽,明明不重却仿佛沉沉压在所有人心上。 “这信州风靡一时,轻薄如无物的素雪纱,便是在这水畔织就的么?”—— 作者有话说:修下错字,来了来了[爆哭]写的慢慢地,想写这段很久了 下一章等夹子过完[捂脸笑哭]凌晨更,抱歉抱歉 第34章 回溯篇 “陛下,您不知这最初风靡原因,还是由于那信州知府的小女于去年的盂兰盆节上,以此纱制了一顶帷帽,她本用于遮阳,岂不知风拂来时,其颜其容于纱间隐隐约约,衬托的人也颇有些朦胧美。” “有位士子当场竟是看呆了,当场倒地。” “后头,信州府城内的女子莫不以有一顶帷帽为荣,因此纱颇为紧俏,加之价格不菲,那些平民女子便裁剪成丝带,束在发间。” “……” 骑着白马的皇帝没有应声。 孙内监习惯了,这位陛下少时就持重少言,先帝在时更是把自己磨成了一块冷硬的石头,少与人争辩,多数时他都是在听,思及此他便接着说道:“听说这位织坊的主人正是那位山长的弟子,在这当地小有一番名气。” 随行官员怕是不解来此地原因。 他这位侍奉多年的近侍,有些猜出帝王心意,此番巡视诸州,除却督察地方,多经各地文教繁盛处,怕是有心为那位嗣子寻一位老师。 远处乡野间的孩童越发好奇,只远远瞧还在其次,这边石桥上都能听见他们的跃动。 “陛下,此地本是田地贫瘠,难于开垦,县内算是穷苦之镇,后自这位山长在此建下书院,渐渐有一些声名,来往人不少,连带着附近乡野人间也能寻些生计,加上新建的织坊等,渐渐的在附近富足起来。” “这镇上的小童儿也能整天玩闹,而非年纪小小替家中人做活。” 说此话的是信州通判卢湘,这位陛下自敦州至信州,可谓突出意料,本州府长官本应随同却被拒绝,倒是他这位不太受重用的通判点来随行,一路随驾已有五六天,这位陛下多御马过诸县,路上也不叨扰驿站。 多是寻些乡野之民,以钱财换些食物。 甚至,他多把白马留在远处,由近卫照看,自己干脆走下来。 卢湘只想,幸亏来的是他,怕是府内其他官员首先一是受不住这般御马奔波,二是怕吃不惯乡野之食。 他想到昨晚那粗制粮饼,依旧有些觉得牙疼,偏这位陛下就能面不改色,照常咽下去。 这位陛下寡言多思,很难猜测出心意。 好在,他不算是个严苛的人,随侍的亲卫也多令行禁止,很是听从这位陛下,连乡野之民都很少侵扰。 忽得,那骑在前头的白马上的陛下转身,竟是再往那河州处看了看,同行人也随之看去,缘来竟是刚刚罗带落及的那位郎君,他忽得被个几个小童纷纷围着,都踮起脚亲了下,让他足足似是很是吃惊,就差没滑到了河里。 “看来小童也爱美色。” 有人轻微地笑起。 此子姓冯,名贯,是个游侠,人生的身形高大、有些嘴舌油滑,偏偏很有些勇武之力。 陛下刚巡游,于肃州治下遇得此人,最后竟是一路侍奉至此地,他更言笑无忌,很是随性,性情张扬。 卢湘略有些不岔此子,可也得佩服此人手段不俗,于乡野间那是百种面孔,寥寥数语能得百姓亲近厚待,家中之事能尽数道来,平日辛酸都能吐露,更有那孤老者恨不得收其为义子,留在自己家中。 “走吧。” 那贯是少言的帝王终是出声,这行人便缓缓离去了,只往那山上的书院行去。 河州上,祝瑶手撑河水里,终是起了身,只把这位最先挑起事、其他童子争相模仿的阿乔抱起。 他往那岸上走去,边走边无奈道:“刚刚是做什么?” 阿乔很有道理。 “祝哥哥,见你生的好看,就想亲近一下。” 说着,他有些好玩的,将那条白纱罗带缠在他的手腕间,顺带还打了个小结。 祝瑶:“……” “我同你父亲年岁差不大。” 祝瑶补了句。 其实,他怕是比人还大了几岁。 阿乔贴在他怀里,嚷嚷道:“知晓嘛,可祝哥哥看起来就不大啊,颇像我一位表哥,他也没留胡子。” “我父亲看着就足足老了一辈呢!” “……” “你可以回去把你父……胡子剪了。” 祝瑶出了个主意。 说实话,他见过这位阿乔的父亲,脸长得其实蛮嫩的,没啥威慑力,怕是觉得当教习不太行,因而留了个长须髯。 “好啊,好啊。” 阿乔略有些振奋了。 “祝兄,你这主意出的,怕是得让方兄都不露面了,只稍人连夜赶去买个假须髯。” 不远处,那席青衫渐渐走来,略有些笑吟吟说道。 祝瑶抱着孩子,将孩子作怪的手压下,不语。 他也不是被逼的吗? 夏言手提着个素桶,竟是有好几条鱼,扑哧地跳跃,水贱的飞起,他素来听力敏锐,远远就听到这席话,心中略好笑。 "我看祝哥哥说的极对,我娘也很嫌弃我爹那胡须呢!" 阿乔辩驳了句。 夏言笑:“好,由你说的,你这祝哥哥说的什么都对的。” “夫子明明也这般觉得。” 阿乔嘴巴一瘪。 忽得,他转头往下一飘,看到那桶里的鱼,“夫子,你钓的这鱼好大啊!好多啊!” 祝瑶也颇惊。 竟是……是个顶级钓鱼佬吗? 他可是刷到过那些视频,也不算多长时间,看这桶里这些鱼,足足可做好些餐了。 “今日,运气不错。” 夏言笑道。 忽得,祝瑶只觉头上一轻,略有些下移视线,原是这位阿乔把他的幅巾取下,戴在了自己头上玩了起来。 “祝兄,我来抱他吧,这样他便不敢作怪了!” “不要嘛!夫子,不要!” 他转而走近了些,只将这位缠着人不放的阿乔揽过,干脆左手一把抱起,右手则提鱼,稳稳当当的向前走。 祝瑶略觉一松。 只赶紧让赵翎留下的那几个健仆把其他的小童都赶来,一同返回。 路上,他略有些出神往前走,不时间看向手间缠着的那条白丝带,只听到身旁人忽说了句。 “这小童是刁钻!” 阿乔追问道:“夫子,你说我吗?” 夏言笑:“不然还有谁?怎能拿罗带缚人?” 阿乔咬牙说:“我是觉得好巧啊,不信你问祝哥哥,刚刚就是很巧,那桥上的人手里的罗带就飘到哥哥脸上。” 周围几个小童也跟着赞同。 “是啊,好巧。” “好巧。” “夫子,刚刚你看到没,来了好多的马,尤其那匹白马,白的像雪一样!” 阿乔眼睛睁地圆圆的。 夏言点头。 他自是见到了,因而这才决定早归。 这样神骏的白马,市面上极其少见,怕是得花费千两。 “我看怕是来了群贵人,他们都穿着锦袍!” “他们定是来寻夫子的!” 夏言笑叹:“你这小童怎知?” 阿乔长长叹息。 “除了寻你,这里还有什么值得来的。” 旁边跟着的健仆赞同。 这只脚旮旯地,若非这位附近州府皆有声名的夫子在,谁会不辞万苦过来,出游看景?那是说笑。 夏言忽得长长一叹。 祝瑶只听,忽得手臂间被碰了下,那清朗的声音略无奈叹惋,“祝兄,我真心只觉……遗憾。” “这一日,竟也不得相聚。” 祝瑶回头看他。 那张时常坦荡带笑的面容,少见的有几分不自觉的黯然。 “那就不去。” “他们若来寻你,最后还不是找的你这人。求贤才,当是求,而非等着贤才跑到他口里去。” 祝瑶说道。 夏言失笑,忽得尽兴道:“那也好,也不差这一时。” 祝瑶没解释。 其实,他私心里觉得就算没找到人也不会怎样,就算避而不见都不会怎样,毕竟……曾经那位兰笙天天朝堂骂,不也是活得好好的,最后还能直接弃官跑了,由此可见那人的性子是有些古怪。 他在意的点同一般人不同。 即便他是个皇帝。 于是就在他们依旧山下悠闲时,那群人上了山接着后头没多久又下了山寻了过来。 皇帝来了。 可所有人都不知晓,只因他们都只称自己来自北地的通州,身下骑得那匹白马便是通州马场所出,此行出游是想一览世间风光,更是想着为家中开蒙三年的孩子寻一位师长,沿途经过信州听说此地文教颇重,便赶了过来。 他们一行人,除却主人少言,大多健谈,其中有个说起通州话很是溜。 这是赵翎所言。 他惯爱招待人、行宴会,在书院里本就呆的无趣,因而自告奋勇带着他们往山下来,寻自己的山长。 那时,祝瑶正在院子里煮鱼汤。 天色落下,有些昏暗暗,小炉子里的鱼汤有些熬得浓白,他便将切好的白萝卜放下,慢慢香味渐渐散发,炖的院子里满是飘香。 厨房里,方夫人同邻居买了只鸡,一小把板栗,烧好了炖着,这会儿在弄些清炒时蔬。 夏言往远处去,同乡民买了只腊板鸭。 回来时,还被送了一篓子的柿子。 夏言将腊板鸭给方夫人,自己这才出来,不禁叹了句,“祝兄,你这鱼汤真鲜?我竟不知你竟也有如此好手艺!” “……” “我看起来……像是什么都不会吗?” 祝瑶略有些无奈。 他也没四肢不勤,五谷不分吧。 少时,他都自己看顾自己的,不过是工作后,忙于赚钱,不咋开工动火。 夏言略笑,递来个红柿子,只道:“近来相处,只觉得祝兄对于吃食住行,还是略有些要求。” “祝兄,吃个吗?下午从树上刚摘下的。” “……” 他只是想念空调。 祝瑶很无力,接过那明显熟透了的柿子,吃了后就早早吃了一餐饭,便去自己房间了。 后头那行人赶来,似是共用了一餐饭。 他们足足聊了几个时辰,聊的很是畅快,他是第二日听赵翎所说,可那一晚却也并非安宁。 祝瑶在收拾东西。 刚到此地,第一日的衣物被他清洗了,摆放在手提袋里,以及他的手机,还有那枚玉兰花冰箱贴。 他刚刚洗漱完了,摘了隐形眼镜,只戴上那副还算清楚的古代眼镜,貌似叫叆叇(ài dài)。 其实很清楚。 尤其,主人也许制作此副眼镜时,便让匠人做了支架,和现代的压根没区别,甚至更为的精致。 眼镜框架由象牙雕刻,白色温润,很具现代感。 祝瑶想。 十三年前的初见,他似是记得很深,连自己眼镜样式都记得。 忽得门口敲了敲门。 “哥哥,在吗?” “哥哥。” 是那位阿乔的声音。 祝瑶微怔,披上衣衫,随即拿起那个玉兰花冰箱贴,往门口走去,他也没什么送人的,干脆这个送他吧。 他脚伤的那几日,这位阿乔时常来寻他玩,对他这个冰箱贴很感兴趣。 门打开了。 秋夜的风略有些凉,衣衫有些被吹地拂了起来。 祝瑶没有看到人。? 他走了出来,靠近小门时,忽得听见一个清脆笑吟吟的童声,“哥哥,你来寻我吧,我同人玩摸盲盲。” “……” “阿乔,很晚了。” 祝瑶很无力。 这孩子精力充沛啊,下午摸了一下午的鱼虾,这回大晚上还捉迷藏。 “哥哥,来寻我啊。” “嘻嘻。” 童声俏声道。 祝瑶真想把这个小孩拉起来,打一顿了。 可想到这大晚上,这黑灯瞎火的,万一人跑丢了怎么办?这可实在太不安全了,他是偷偷溜出来了吗? 貌似那些人还在前院里畅聊,饮酒。 万一有拐小孩怎么办?想到这祝瑶急忙开了门,往声音那边寻去,可循着声音貌似越走越有些距离,接连走过了好几个人家门口,好在他们门前有的建的好些的屋子点了灯火,他还能循着追过去。 忽得,他停在了一个门略有些掩住,但依旧开着的门前。 “哥哥。” “嘻嘻,你找不到我。” 祝瑶:“……” 这叫什么……这小孩真的得教育了,欠抽。 这般想,他开了门,走了进去,一进来是个院子,不算大,里面的屋内点了些烛火,很是昏暗的样子。 “阿乔。” “方乔……” 祝瑶喊了两声,依旧没人搭理。 他略有些无力,只能走近了些,门似有些开了点,难道这小孩还进人家里去了,好吧都跑到别人院子里。 他只能开了门,叹了声,“阿乔,你再不出来,你娘真要……” “嘻嘻。” 似有些笑意传来。 依旧是那孩子的声音,祝瑶同他呆了不少时间,怎会听不出来。 他只能走进来。 “阿乔。” “别闹了。” 突然,“吱嘎”一声,身后的门似关上了,祝瑶略有些惊悚,转身只看到了个影子从门外溜走了,他大吃一惊。 “是谁?” “……” 屋内,昏沉沉似只留着一线的烛火忽得突然熄灭了,似乎有人慢慢走了出来,略有点步履声。 他走的很缓慢,可越发近了。 祝瑶往门口快步走去。 “叨扰主人了?此番是寻一个小童。” 他想打开门,可门似是外边就关上了,里面压根就打开不了,他只能用力推着门,很有些烦躁。 “……” 忽得,身后一只手略有些平静地摸了下他,似有些好奇。 祝瑶吓了一跳。 他打断了这只手,速度往旁边走了几步,可随即一只铁臂将他拦住,紧紧的,缓缓的拉了回来,略有些无声,沉寂地拉,彻底地扣住了,压根摆脱不了一点,另一只手臂缓缓也落了下来。 祝瑶用力一推。 那人似是不察,直接被他挣脱开来,祝瑶干脆往旁边走,只冷冷道了句,“叨扰主人了,来此地只为寻人。” “……” 门外似有个影子飘过,吱嘎一声,祝瑶遂跑向门口,可似是踉跄了下,直接摔了,连带着咔嚓一声,鼻梁上的眼镜似是掉地,砸的一声清脆。 他不由得吃痛了声,径直坐在了地上,脚踝处依旧剧痛。 怕是前几天脚拐了,不能跑。 这叫……屋漏偏逢连夜雨吗?眼镜怕还是摔碎了。 祝瑶:“……” 忽得那人再次走近了,似是蹲了下来,那只手似是触及他的发,顺下来划过了脸颊,带茧的指腹擦过肌肤,隐隐有些古怪的摸索感。 随即一个略有些低沉、冷冽的声音缓缓地响起。 “这里没有小童。” 祝瑶来不及震惊。 他整个人直接被抱起,只听得那熟悉的声音接着道,“你犯了什么罪?逃奴?以至于被断发。” “……” “谁让你来这里的。” 祝瑶失去了言语。 即便这话语声将他从时空的回廊中拉出,可炽热的温度……仿若带着他再次回到那些本该忘却的模糊回忆里。 那附在腰际、腿部的手臂将他彻底环住,抱在怀里,往内屋走去,靴子踩在地上的脚步声缓缓响起,打破了这场异常可怕的寂静。 纸糊的窗透进来几分暗影。 祝瑶略有些瑟缩,视野越发模糊,只垂落下眼睛。 忽得听到上方低问了句。 “自请而来,是有什么冤屈吗?”—— 作者有话说:我必须说下这不是巧合[托腮]声音不是阿乔hhh 关于回溯篇,我只能说我不立刻写其他周目有点自己的想法吧quq谢谢大家看[可怜] 修下结尾 谁懂赫的脑回路……他开始真以为来投怀送抱的(误会) 第35章 回溯篇 孙内监刚从屋内走出,便是一声呵斥。 “冯氏,你看看你,都做的些什么事!竟仿小童语调将人诓骗来,闯进陛下居所!何其荒唐!” 刚刚回来,知晓缘故,他足足吓了一跳。 “我不过欲全陛下知遇之恩,有何错?” 冯贯叫了声。 孙内监满心无语,为这位游侠的大胆和轻佻给震慑住,此子真是当机立断,说干就干,也不同人商讨几下。 焉知当年薛太后欲以侄女奉上,竟在宴会酒水里下药,陛下得知后深怒,下令彻查宫中。 即便朝野苛责,陛下也足足五年不入太后寝宫探望。 “若是促成这份美事,怕是那位郎君还得感谢我。” “我见陛下未必不喜。” 冯贯依旧那副浪荡面孔,倚在门外墙边乐道。 “你这个无理取闹的市井之徒。” 孙内监不岔道。 冯贯略无赖状,只乐悠悠吟,“春宵苦短日高起,焉知非福?长夜漫漫,陛下可乐乎?我见那位郎君很有几分姿色,神清清濯濯然,骨潇潇孑孑立。陛下好福气,当真好福气!” 孙内监冷笑一声,“那你就猜错了,陛下让你明日卯时便去山中砍薪十担,亲自背去其门前赔罪道歉。” 冯贯顿时吓了个跌倒。 “当真?” “陛下金口玉言,难道有假!” 孙内监白了他一眼。 这刚刚才把人送回去了,他本来还在那院里同通判卢湘等人畅谈,那位书院的山长和弟子皆是妙人,言辞质朴无华,却样样切中要害。 谁知陛下的近卫来了,说是有位郎君走错路进了他家,天色昏沉,不小心脚拐了,交流得知怕是此地人家,望托人同前去将其扶回。 孙内监微惊。 恰好,那院里一位小童跑了出来,追说道:“夫子,夫子,祝哥哥不见了!我去寻他玩,都无人!” “你们见到他吗?” 那位山长顿时站起,追问:“那人可姓祝?” 那位近卫点头。 这位山长竟直接起身,当机立断告别,说此乃他友人,今日怕是不便交谈了,他得去接其回家。 孙内监遂随同而来,途中只见这位山长竟略有些焦急状,他心下略诧异,前面还未曾见过他这般……看来这位友人,于他颇为重要啊。 “卢大人,你可知他这位友人……” 等人进了内屋,孙内监不由得问起了同行的通判卢彬,他们来信州前自然做了几分调查,听说这位备受冷落的通判同这位山长友人赵吉祖辈有些姻亲关系,以至于信州知府也颇不待见赵吉,甚至将其从富硕之县调至隔壁穷苦的江陵县。 “在下不知!” 卢彬摇头。 孙内监有几分遗憾,短短半个多时辰的交谈,他对这位山长着实很有几分好感,连带着有些好奇他的友人。 这位山长的卑贱出身世人无不知,可这却未曾成为他的拦路虎。 他反而奋进、向上。 最重要他并不自以为卑贱,坦荡视之。 孙内监很是感慨。 他是个太监,岂不知其中难处?即便他尚在御前侍奉,多少人跟前巴结,可私底下鄙夷者不少。 他自己有时都感慨自己低人一等。 屋内灯火渐渐都点起,显得格外亮堂起来,有两个卫士值守在门前。 当真少见。 孙内监心想。 皇帝向来是睡不安稳的。 每一夜的烛火更不能熄灭,否则怕是要静处一夜。这位陛下向来简朴,不愿烛火耗费过多,因而睡前常年只点一盏灯,浅淡的光就这样燃尽天亮,直至皇帝醒来,若有侍婢哪日多点了一盏,他都会将其调离。 忽得,那门打开了,那位山长走了出来,可令人惊奇的是他竟是背着个人。 天色已黑,夜色弥漫。 孙内监提着个灯,走上前去,问了句,“夏山长,可否需要灯?夜路有些昏暗,怕是需要小心。” “多谢。” “在下尚看得清,此般就此别过,叨扰主人了。” 夏言略叹。 孙内监同人就这般看其背负那位友人,坦然自然地大步离去,只留给他人个高大背影。 从头至尾,他竟没瞧见那位友人生的如何,只因他似是全程侧着头,只见得他那头部的帷帽。 咦。 孙内监低语,“这帷帽……好似我们在信州时买的。” 通判卢湘正想着他的马,明日该喂何等草料。 游侠冯贯从墙上滑了下来,嬉皮笑脸说:“自然,这帷帽就是陛下从那坊市里亲手买的那顶。” “你刚跑哪儿去了?” 孙内监追问。 陛下自下了山,并未就去找那位山长,而是租下庭院稍作休憩,他们这些人则都在那位山长弟子邀请后去了。 热情难却下甚至用了餐饭。 孙内监知晓。 怕是陛下的老毛病犯了,他一向喜爱洁净,得日日沐浴。 乡野里前行,每每路过河流,他都要稍作停歇擦身。 孙内监听闻他少时被先帝派遣北地平叛,雪天地里,且无热汤,他甚至会借雪擦身,足见其癖。 可这位自肃州时就紧跟的游侠,同他们一同去探访,用饭时竟是中途说去要行个方便,再然后就未曾回来。 “我去促成一段佳话了。” 冯贯嬉笑道。 孙内监吃了一惊,还未说些什么,那边门前的禁卫忽得说是陛下传召他。 “好呀,大喜事!孙尚书,快去吧,怕是陛下得问不少!” 冯贯笑着推了他一把。 孙内监摸不清头脑,可依旧因这个“尚书”戏称瞪了人一眼,好在这是在乡野,若是宫中他怕是不得安宁。 “竖子,别跑。” “晚些出来,我定要好好同你说道一般。” 孙内监骂了句,随即快速小跑进了屋。 另一边,夏言背着人,只往回去的路上走,刚出那院落门不久,他便启声轻问:“祝兄,可否还痛?” “……” “无恙。” 略有些喑哑的声音回答。 夏言微顿,只缓缓道:“那就好。” 他背着人往前走,手臂托着其身,走的很稳、很沉,这条路并不算很长,可乡间的路大多不甚平整。 天边只余一轮弯月,洒下浅淡的余光。 经过的院子里的烛火也都熄灭了,家家户户都进入了沉睡,只等着下一日的到来。 “祝兄,我不当去见他们的。” 他忽说。 他走的很慢,似想每一步都踩在实处,稳妥的不出错,让背上的人少些颠簸。 “……” “不关你的事。” 声音清清淡淡的,如秋风拂来,有些凉意。 夏言微怔。 不知为何,他心下竟有些隐隐失落,也不知这缘何而来。 他微垂着背,往归处去。 忽得,眼前昏暗地处竟是一片光亮,他有些诧异,微侧头只见伏在身后的人稍稍探出个手,提着一盏小灯。 那灯着实不算大,小巧玲珑,似是只有巴掌大小,可散发的光柔和,照的舒缓,还照的很清晰。 “我是来寻阿乔的,现在想来……当是有人模仿其声……不关你的事。” 声音缓缓说道。 夏言心下微动,忽得低语,“祝兄,你对其他人,都是这般善解人意吗?” 祝瑶微怔。 他手提着那盏小灯,照的地间微亮,好一会儿才说,“也许是,可也许……是什么都没有。” “……” 夏言沉思了片刻,道:“也许,于祝兄而言,没有也是一种善意。” 祝瑶怔住。 他目光慢慢落在手间的灯上。 这是他刚刚从背包里取出的,那盏据称体质加2,实乃救命良药的宫灯,没想到真的是一盏灯。 这灯同他见过的那盏高大的宫灯没有区别,繁复艳丽,就像是完全的复制品。 只是缩小了好些倍,很像一个能挂在腰间的小配饰。 它竟是还能调整亮度,在宫灯顶部的圆形转动,就能调整光亮,譬如此刻用的就是最亮一档。 “祝兄,果真自天上来。” 夏言忽得叹了句。 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那灯。 这般小巧的灯,精致出彩,更不知是何等材质所制成,明明内里图画似是上等绢布绘制,似描绘好些图景,面面不同,繁复艳丽,笔触极为精妙,可貌似被外部框住了,可依旧能清晰看清。 “此灯是有人遗赠于我。” 祝瑶看向视线里,模模糊糊的备注,宫灯的体质赠予似乎是要输入确定的人,然后慢慢地增长。 以及使用说明里提醒:白日置于阳光,夜晚自可用之。 行吧。 貌似太阳能充电,还挺高科技。 路不算长,缓步走来,也快到了地方,小小的院落里,远远看去依旧光亮,不少人貌似都在等着他们。 “祝兄,你的灯还是收起来吧。” 夏言低语。 祝瑶淡淡应了声“好”,随即心随意动,手里那盏小灯就回了背包。 “当真神异。” “祝兄,你有此宝,还是少露人前,以免生出是非。” 夏言嘱咐了句。 祝瑶低语,“其实,于我也没多大用处,不过暂且用作照明。” 体质加2。 他还不如直接……重开时多掷几次骰子,如果这个体质加2是真的。 夏言失笑。 这位天上而来的友人,还真是怀有重宝,也不觉得,怕是身处宝山早已习惯。 “可于人间,怕是为抢夺能血流成河。” 夏言笑叹,落下一句。 等他背着人跨进院门,里面等候地学生、僮仆、以及方夫人随同他的一双儿女终是围了过来。 另一边屋内,通亮的堂内,那位陛下坐在榻前,只见这位陛下冷着脸,由着那侍奉的亲卫取出药膏来。 他正自己上着药。 孙内监吓了一跳。 我的个亲乖乖。 “陛下,您……这是旧疾犯了?要不明日就取道回都?这乡野间医术匮乏,实在不好缓解。” 他急忙走近,伏身低问。 赫连辉皱眉,不语。 他敞着衣衫,宽阔的胸腹间不少的伤疤,其中一道靠近心口处略明显的伤疤,犹见当年凶险。 孙内监多年近身侍奉,深知这位陛下身体雄健,可即便这样他早年那些经历不免留下些病痛,那道差不多到达心口的箭伤便是首要,那便是这位陛下十三岁那年曾经替先帝挡的那一箭。 当年似是恢复的很好,可近些年来每逢天气变幻太大,怕是伤及深处,每每令这位陛下时不时疼痛难忍。 难怪陛下今日竟是先歇息了。 他们这群人竟都未曾发觉,当真是失责,当真该死。 孙内监很是自责,满面愁容,只忧心起了皇帝的病来,把其他的都抛却了脑后。 “无碍。” 赫连辉默然道。 忽得,他问:“你亲自去见了那位书院之长,如何?” 孙内监回神,大叹,“陛下,奴家所见,此人有大才,非乡野所能容,他竟是甘于埋身于偏僻地处,专心著学。” “最难得的是他所收弟子,竟是丝毫不拘泥于身份。” “陛下,你可知此人竟是还收过个农户为弟子,这位弟子一心养桑弄蚕,那织机所织的丝便来源于她的蚕室。” “更难得的是此人竟是个女子,她最初不识文字,不过因为这位山长替她申过冤,后因这恩惠便主动替其另一位学生养桑弄蚕,她养出的蚕个大茧厚,吐出的丝尤为的好,这位山长很是欣赏,便教授此女文字,望其能将经验以文字传之,更进一步。此女也不负所望,短短年岁养出无数蚕……” 赫连辉很平静,只是听。 孙内监很习惯。 这位陛下在宫里时就时常冷着脸,看起来很强硬,在先帝先前侍奉时也是硬的像一块石头,可动时却像一把锋利的刀,磨得无比的锋利。 可自登位后,他却好说话很多,如刀般锋利也平和了。 朝堂上的人争论时,他也只是静静地听,很少有过失控的时候,即便是太后的指责,他也无动于衷。 孙内监只连忙接过那药膏,替这位陛下包扎起来。 “陛下,归都吧。” “您这伤实在是拖不得啊!” 他劝说道。 “冯贯此子,今日仿作童音引人前来,当罚。” “……” 孙内监不解,可听了旁边候着的亲卫所言经过,实在是有些麻木,他还真是未曾见过这般大胆之人。 这便是市井之徒吗? 还说什么促成一段佳话,喜事,这是祸到临头依旧不知! 孙内监心头瑟瑟。 忽得,那静默许久,似是平静地忍受着旧伤的陛下缓缓出声问:“近年来士子狂放时,会断发至耳,以明志吗?” 孙内监诧异。 “至耳?怕是从未有过。”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怎敢轻易毁伤。奴家只听闻若家中有逃奴,主人抓回时,断其发以示惩戒。” “可这也是极少的。” “怕是做出了这等事,寻常人听了也要私下揶揄几分,主人惩戒过度,难怪其奴逃之。” 良久无言。 “你让冯贯明日卯时,去山中砍薪十担,背其门前赔罪。” “诺。” 孙内监低语,心头微动。 这……怕还真是对那子最好不过的惩罚,此子深好脸面,他曾所言“颜面大于天”,怕是要悔恨之前行为。 实在活该! 第二日,他令人多加打探后,就越发如此认为。 因而赵翎刚出门就被个背柴负薪请罪的人给吓到了,只见此人衣衫破裂,发鬂散乱,极其狼狈。 “赵郎君,可否替我问问?您那位夫子的友人可否消气?” “若有气,通通都朝在下来吧!” “在下能受住的!” 冯贯以手遮面,幽幽说道。 赵翎捧腹大笑。 这天下怎有这般人?赔礼道歉还要遮面,当真滑稽,荒唐,不知道该怎么评价。 至于消气,他略叹了句,“消不消气,吾也不知呢?今日一早,夫子随他友人便出门了,如今还未归回。” “冯郎,你怕是来晚了。” “啊!” 冯贯震惊。 怎会如此?那他岂不是要跪到等人回来,这这得跪多久啊!陛下岂有神通,竟能预判此事? 他见那位郎君怕是心软的很。 他不过以小童戏之,这位竟是都会相信,还极其的担忧……于是,今日他故意做此蓬头垢面状,渴其心再软软,好回去交差呢! 早知如此,他何必将自己搞成这样。 游侠冯贯以手遮面。 羞愧啊。 实在羞愧,蓬头垢面,不堪入目。 祝瑶同人的确早就出了门,他们坐着驴车往隔壁罗崖镇走,同行的还有他的弟子范栗随其僮仆菖蒲。 他们此行去的是一位擅养桑蚕的女子家中。 “祝兄,是否过于颠簸?” 夏言问。 祝瑶:“……” 那还用说吗?好在走得慢,也不至于太晕。 “还有半个时辰就到了。” “好在不远,这南阳县内还是行水路最为舒服,颠簸少,速度也快。” 夏言轻轻笑道。 僮仆菖蒲说:“怕是只有夫子这种不怕船的人才觉得舒服,若是换了我家少爷刚上船半刻钟就得倒下了。” 夏言大笑:“所以,云泽是没这福分可享!他若能行水路,何至于每次归家和回来都那般赶。” “……” 范栗缄默。 祝瑶忽问:“你是因昨日事生气吗?” 所以一大早干脆带他一起出门,躲躲人?他都有点意想不到,虽是脚拐了,不过无多大大碍。 只是,当时……他忽得沉默了。 夏言叹了句。 “也许,祝兄,我知你不在意……戏弄我也就罢了,我本是个善戏谑人的。可此人如此戏弄你,我实在是有些生气!” 祝瑶低语:“……就是摔了你那副眼镜,其他的也没什么。” 夏言吟声,“也许,本就是要破的。” 祝瑶微怔。 夏言笑了下,缓缓出声:“祝兄,这是第十日了。思及此,我实在是有些不舍,也有些怀念当年。” “……” 是啊,这是第十日了。 祝瑶不语。 范栗不言,心下微动,这第十日有何问题? 夏言叹了句。 “你来的第二日,我这位女弟子听说了,就想替你制一套新衣。” “可她实在是繁忙,抽不出时间亲自来,只能拖人告知我,说是尺寸拿捏不到位,最好得人亲自来。” “这不,我们不就来了。” 不远处,余烟袅袅,隐隐见得几户人家错落分布。 等到他们返回时,已是午后末时尾声,拿了衣服回到院落时,见到的却是一群小童围聚一团,看着热闹。 走近了一看。 祝瑶都差点没抽了下。 那门前坐跪着个人,衣衫破烂,披头散发,而最离谱的事他身旁身后那摆成人样,拿着绳结束缚,似也都在下跪请罪的柴火,足足被他摆出了排场、气派,远远一看像是不少人下跪一样。 “郎君,你可算回来了?” “在下知晓错了,您就原谅原谅我吧,我昨日实在是鬼迷心窍。” 游侠冯贯哀悼不已。 随驾不少时日,他是知晓这位陛下说一不二的性格,他要是真没让这位郎君满意,他是真不用回去了。 “我看你颇为自得其乐。” 祝瑶扫了眼,摆成人赔罪模样的柴火。 冯贯哀叹,“小童来此瞧我热闹,我实在难以脱身,只能以此表达我的歉意,郎君,你便饶饶我吧。” 话尾,他竟用个女子的声音,惟妙惟肖,好似深闺女子恳求丈夫回心转意般,各种求饶。 “……” 那周边围着的小童也纷纷都“哇哇哇”的吃惊,叫好,很想他再来几段。 祝瑶不觉得自己被骗不科学了。 实在是,他的口技是真的太好了,完全分辨不出来。 “那你就再跪两个时辰。” “??” 冯贯震惊。 祝瑶想了下,“一个时辰,等这些小童都听尽兴了,你再离去。” 古代一个时辰等于两小时,且此人也是坐跪,他看这人也不像是规矩的人,是个很能自己取乐的。 既然最初是装童子戏耍人,那就以陪童子戏耍为结束吧。 说完,他便坦然进了门。 冯贯就这般看着一行人跨过他,往里去了,只留下他被群小童围着,纷纷叫着让他再来段,成了个杂耍艺人。 “……” 冯贯欲哭无泪。 他忙追问,看向那倚在门前,穿着绮罗,浮华靓丽,手提折扇,候了不久的士子,“赵郎君,你可否帮我向你那位老师求求情?” “冯郎,你还是……自己陪吧。” 赵翎有些感慨道。 回来一眼不看,怕是……他这位老师是真的少见生气了。 冯贯无力,只得耐心陪那些小童玩闹了足足一个时辰,这才起了身速度回去了,回去想到这事莫名有些丧。 终日打雁,终是叫燕雀啄了眼—— 作者有话说:我知道也许很多人都还不太懂这个回溯篇,不是平行时空[化了](回溯就是往上游走,去到时间的上游) 如果看过那种时空旅行者的妻子,那种类型的应该有点能get到 主角是在穿越到他们的过去,现在,未来,在时空里跳跃[化了] 如果一周目结束了,开启第二周目,第二周目结束了开启第三周目 那主角从现在的第二周目跳到了第一周目呢?这不算是平行时空[爆哭] 第36章 回溯篇 冯贯回的快速,回的沮丧,偏偏还有人追问他,“冯氏子,那位郎君可否气消!” 他不由得唉声叹气,满面愁容,“怪我,不过……应当是消气了吧。” 他可足足被童子围了许久。 这回儿,口干舌燥,便有再好的口技那也经不住这番的折腾,他这般才技竟如此大材小用,给孩童作耍。 “这可真是不容易啊!” 冯贯急忙喝了一大口缓了过来,依旧心有测测。 孙内监心道:当然怪你。 他早就从卫士那里得知经过,也觉得此事还真是强中自有强中手,那位山长的友人的处事颇谐。 不过面上他只笑意融融道,“那就好,不过你这般也算是吃一堑长一智,不可小觑天下英雄。” 冯贯更苦着个脸。 通判卢湘把自己的马,拉去了远的田野里,让其吃些新鲜的草,这才刚刚回来了,听近卫说那位山长归来了。 他便问:“孙中人,陛下今日可要去见那位山长?” 孙内监摇了摇头。 他走近了些,略有些低叹,“奴家也苦恼,奈何陛下旧疾犯了,今日实在是去不了了。” “陛下不愿回都,只苦苦熬着,奴家心急啊!” 通判卢湘随同行已有多日,对这位中宫内官有些了解,知晓他的忠心,便问:“陛下何不愿回宫?” 孙内监苦口佛心道:“卢大人,你也知晓如今十三州官学多废,私学渐兴,可这些私学多为地方大族所办,很少招收一些外人,多是供其家中子弟求学。昭化末年,因朝中财政难以为继,社学内教学官多无心教授……官府所立社学越发荒废。” “自陛下登位以来,厉行节俭,减轻赋税,修生养息,民间渐渐丰硕,所收财源也慢慢增多。” “陛下前年便有心重启天下社学,于每一州府重设官学,以及各地社学,因而想要寻更多的有学之士担任教长。” 卢湘心略惊。 他算是明白了,为何这位陛下想要停留此地。 只因这位夏山长所立学院虽为私学,却收各地学生,不论身份贵贱,更并非只是自家亲族。 卢湘低声说:“孙中人,你可知这位山长,其实颇善医术?” 孙内监大喜,“当真?此地实在是无医士,若是能寻来一位,也是极不错的。” 卢湘点头道。 “他医术不错的,昔年他那友人赵吉同他结伴游历,于山中摔下,没处理好怕是得跛,便是他所治好的。” “那再好不过了,卢大人不如同我一同前去?” 孙内监遂携人一同去了。 此时已将近酉时中,那清静的庭院里却是略有些寂然,天色渐渐黯淡了下来,只留几只鸟雀停在墙上。 童子阿乔正拿着个弹弓,总想着对准那群鸟雀,偏偏怎得都打不中,不由得有些丧气。 梁豆笑他,“好阿乔,你打鸟作甚,又不好吃?” “你怎得就只想吃!” 阿乔略有些不屑,鄙夷看了他一眼。 梁豆也不介意,只嘻嘻笑道,“你还小,等大了,就知晓,食和色乃人之天性,是万万舍不去的!” “那你不去偷偷瞧祝哥哥吗?” 阿乔凑到他跟前,小声问道。 梁豆坐在凳上,正翻滚置于火里那砍了口子的板栗,只挠挠头说,“夫子正同他畅谈呢!不好打扰。” “哈哈,你说谎。” 阿乔扑到他耳边,说了个小秘密,“我见夫子正给祝哥哥梳头呢!” 梁豆咳了声,“那是更衣。” 阿乔“哼”了一声,“你还说你不去打扰,你明明就看见了。” 梁豆无奈,那怎好说。 他非无知童子,怎会去凑那般热闹。 天边各家各户里的烟差不多都灭了,已是过了饭点,寻常村落里多是申时便进食,这镇上因有了织坊,恨不得多做一时辰,渐渐的这饭点便拖至了酉时。 淡淡的竹叶熏香点燃,清爽爽的,细纱罩在窗前,隔去了蚊虫,夜色渐渐起来,只留给这静谧的屋内平静余光。 “祝兄,你看我这手艺可还行?” 夏言望向身前人,他取了一截买来的发替其接在发后,用丝带扎了部分起来,另一半则披落肩后。 祝瑶微怔。 那镜中的自己似乎真的有了长发,看不出差距。 “这手艺还是我少时学的,多年未用总觉得生疏了,也不知如何?” “很好。” 祝瑶起身,拿过那桌案上的衣衫,往那丝制屏风后走去。 夏言注视着,忽问:“祝兄,为何又愿意接发?” “既到,当入乡随俗。” 屏风后传来淡淡的音辞。 夏言失笑,寻常人是到来的第一日入乡随俗,这位天上来的友人却是……最后一日,离别之际,说入乡随俗。 这座屏风以丝绢制成,纯素白的底,未着一物。 恰是那位女弟子赠予。 夏言将烛火点起,渐渐的光影下能看清那屏风后的身影,许是他有些不太能搞明白那堆叠的衣衫,只缓缓弯着腰理了理,似是在犹豫该如何下手。 “……” 夏言终是没有启声。 那的确是一套颇为繁复衣衫,里面是红色袖衫,以纱、罗制成,外罩轻薄如蝉翼的白纱衣,腰间则配了个如意双绳结。 那位女弟子拿出来时,都得到了不少人的注目。 衣衫颜色红如火,可不艳丽,反而深显出一种庄重,古朴,简单的织造出的暗纹分布在衣间。 夏言一眼注意到衣领处,竟是菱形方胜纹。 他当即略有些无奈,看向弟子,可只得到了笑意,这方胜纹……即相交的菱形,寓意同心相合,彼此相通。 他未曾想过……那位弟子竟是制了一件这般衣衫。 烛光摇曳,夏言渐渐有些怔忡,望向素白丝绢后的人影,看着其缓缓拿起一件件衣衫穿上,忽得伸出了手,可慢慢地放了下来。 怕是快过完酉时了。 应当……只剩下一个时辰了,也好。 夏言便静静地看着,略有些怀念的看,心下渐渐平缓。 忽得,门口轻轻敲了几声,“夫子,夫子,昨日来的那行人里有人来求医呢!怕是很有些焦急态!” 门外是僮仆梁豆的声音。 夏言微怔,还未做出反应,就听屏风后的人说:“你先去吧,差不多要好了,一会儿我便出来了。” “那好。” 夏言看了眼他,便开门同人走了。 孙内监和通判卢植已到了,刚见人来,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说他家主人少时受过一些箭伤,每逢季节变换更替,往往都要生出好一般震痛,如今复发了,实在是不知如何是好。 只问有什么能够医治的方法吗?若无,能开些止痛的药物也行。 夏言细细听来,接着问了许多的细节,症状,摇了摇头直说:“此伤怕是累极深处,长期以往才发出来,难治。” 孙内监也不恼,宫中御医治了这般久,只说能治,也没见其治得好过,怕是陛下也心知不过托辞,他们不过害怕直说触怒帝王。 “不过,我这里有些镇痛的药膏,是我昔年填的新方子所制,曾用于给类似症状的人,止痛效果不错,你可拿回去给你主人试试。” 夏言补说了句。 孙内监大喜,“先生大才!” 如今陛下用的止痛药方怕是由于用多了,有了耐受,不太管用了,因此有个新方子能缓解也是好的。 忽得,一声童声传来,很是惊奇的模样,“祝哥哥,你换好衣衫了,哇,好红的衣衫啊!” 院内,几人正交谈,因这声不由得看去,只见有人缓步走了出来,此人身量颇高,丝带束起,半披着发,明明走的很慢、似有些不适应。 可众人目光依旧略有些停留下来。 他穿着一件很少见的红袖衫,外罩白纱衣,明明红如火,很少见到染制出如此颜色的衣衫,可偏偏穿出了一种孤清清,冷凌凌姿态。 “走吧。” 这人说道。 孙内监这才发觉他手里提着个奇异方袋子,很有些突兀,可竟是坦然自若,不觉得如何。 不像宫中时人效仿那曾天下扬名的美人画中提灯,总要做出些莹莹孑立,天然风流姿态,可多数落了下乘。 “咦,此人便是这位山长的友人,怪不得。” 孙内监心想。 夏言便让僮仆梁豆取药来了,又嘱咐了几句,“你家主人千万要少劳累,多休息,这旧伤发作,一个不甚,怕是累积更甚,更加难熬。” 说完,他便看向来人,只微微一笑。 这是第十日,最后一个时辰。 孙内监拿了药就赶着回去了,路上难得和卢湘说了几句。 “难怪那日冯贯竟是如此胡闹。” “此人的确有些姿色。” 卢湘只想,那些旧事传闻未必空穴来风啊。 他看这位山长同友人很有些亲密。 屋内微微掌灯,几个卫士立在门外,孙内监却是大步迈来,随后轻敲门,待得准许后,他便进了堂内,只高兴道:“陛下,我替您去寻了一位医师,求了些止痛药来,可否今夜就让近卫一试,可有用处?” “……” 话语声落下,他竟是无言,只见那位陛下倒在榻上,衣衫散乱,面色略有些狰狞,忍耐,显然是痛至深处,他不由得慌了慌神,追说:“快来人,快来人。” 好几个卫士进了门。 可都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办?这样痛下去实在不是事。 孙内监心下一狠,让卫士扶住他,将拿来的药膏敷在那伤疤处,不知过去了多久,渐渐的那榻上陛下沉重、紧咬着的呼吸终是慢慢平复下来。 孙内监擦了擦额间汗。 许是那阵痛过了,这位陛下终是起了身,摆了摆手,让其他卫士退下了。 孙内监这才将今日事都细细道来,只等着这位陛下好做决断,说到那去取药的事情时,忽得传来一声询问。 “他是谁?” 孙内监微惊,思虑半秒便开口说道,“这位山长的友人。” “友人?” 皇帝端坐在塌前,略有些沉默。 孙内监见其手里似是把玩着一块牌子,看不太清,隐隐似是刻了些东西,像是木雕出的花瓣。 孙内监知道,这个答案……这位陛下怕是并不是满意的。 当今这位皇帝说好伺候也好,说难伺候也难,他不喜欢那些过度的阿谀奉承,他要听一些真话,可真话的度如何把握,却是不容易的。 他毕竟是皇帝,是天下人的君。 孙应只能小步走到前边,低声解释道:“陛下,这说是友人,怕是他的老相好,不少人私下里都这么说。” 皇帝垂目。 他只是把玩着……手上那块略有些奇异的牌子。 素白的玉兰花瓣,层层堆叠到一起,甚至超出外部的框,中间是镂空的,金色的外框框住了景色。 说精致不够,可它竟是可以打开的,真的像一面窗,且像是可以贴的,那贴的又是哪里? 皇帝忽得想起那双略有些忧郁的眼睛,点起的烛火里那双难辨的眼中的神情,是那般的复杂,像是惊慌、像是怀念,也像是无助的申求。 以至于他觉得……他可能是个逃奴。 明明自己将他抱着,他却避开了自己的眼。 孙内监早就做足了准备,因而接着慢慢道来:“陛下,您不知这位山长少时就在楚馆里弹琴谋生,直到当年严尚书在淮州关闭大小私娼,他同他母亲才得以脱身。因有些故交,严尚书惜其秉性,才学,让其随自己读书,更有意将自己妻子的一位妹妹嫁给他。” “不过,他那妻妹听闻了,不喜其身世,断然不愿,可不等严尚书劝说,他就自己干脆离了淮州,寻了个地方隐居起来。” “他这些年来既无妻妾,也无风流韵事。常有人私底下揣测他怕是好男子,只是说实话过去那些……也看不出来,时人也难以确定,直到这位友人十日前而来。” 烛光下忽得陷入了停滞。 不知过去多久,传来一声淡淡的嘱咐,“你去寻人制作一副新的叆叇,按照这模样去做,昨日怕是把这东西摔坏了。” 说到一半,声音又停了下来,接着说:“算了。” “……也不差这一时。” 孙内监有些吃惊,只因皇帝竟是拿出了一副叆叇的镜框,象牙制成的镜框,同时人流行微微不一样,貌似……能更轻易地架于鼻梁及耳处。 “你晚些时候寻个上好的工匠。” 孙内监“诺”了声,正准备退下了。 皇帝忽问:“你说你回来时,他们正准备出门,是去哪里?” 孙内监:“……” 幸好他行事向来慎密,因而这事情他也是悄悄问了下,那位夫子的僮仆只说租了一小船,怕是游船去了。 他便低低道来,上方的声音渐渐化了,只留给个淡不可闻的应语声,再看这位陛下,恢复了惯有的沉寂,可似有些沉浸于思绪里。 那边祝瑶同人来到水岸边,这是此地一个附近一个小渡口,夏言先上了船,僮仆梁豆在岸边只说,“夫子,你们赏景切莫要小心啊……真的不用来个船夫吗?” 夏言哈哈一笑,指着自己道:“这里不就是有个船夫吗?” “……” 梁豆觉得夫子是真的谐啊! 忽得,那站在船外的先生长叹了句,“豆儿,我这可不是来游船的,我这是来送我这位友人归去的。” “……” “祝兄,你上来吧。” 岸边,梁豆吃惊看了眼,可那位祝公子没有反驳,夜风拂来时将所有人的衣衫都吹得散乱,而那位祝公子的衣衫更显飘逸,红艳的袖衫更显其身上那股孤冷寂然感,像是同人世隔绝般。 梁豆就这样看着人缓缓踏上船,还同他说了句话。 “再见。” 梁豆一时间略有些摸不清头脑。 这河道水不急,很是平缓,偶尔有些路过的士子都愿意租条小船赏景,于这里看看月色,行到对面则能去个更大的渡口,那才是真正的水路,接着去往州府,或者干脆反向往其他州去。 船不算大,夏言慢慢将其驶出岸边,随后则任由它随水而飘,他只坐在这外头遥遥看天边半弯起的月色。 “你不进来吗?” 船内,祝瑶问。 这船舱用帘幕遮了些,能将蚊虫挡在船外。 夏言道:“不用了,祝兄。” 良久无言。 他复道:“许是离归去的时间越发近了,我竟是有些忐忑了,原来嘴上说的再如何,到了这最后一刻,我依旧会有些不舍。” “……会再见的,不是吗?” 夏言失笑。 那船里人有些淡淡说,“也许不知是何时,也许不知是何地,可到了时间,总会再见的。” “……祝兄如此肯定吗?” “我曾同人见过几面,亦如此,从他幼时……到身死……” 那声音有些淡淡的,难言的滋味。 夏言眨了下眼,开了个玩笑,“在下还以为,我是特殊的那唯一。” “唯二之一。” 祝瑶指正了他的话。 这回,夏言是真的笑了,笑的有些开怀,畅快。 “此番离去,你……也许再见,又是完全不一样吧。” 祝瑶走出船,左手提着那背包里拿出的宫灯,右手提着自己收拾好的手提袋,只缓步走到那坐着的人身后,忽淡淡说道。 “兄台为何这般说?” 夏言没有回头。 那身后人只轻说:“你们的皇帝来了。” 夏言微惊。 祝瑶坐了下来,将隐形眼镜取下,看向视线里的倒计时。 【5:29】 【5:28】 【5:27】 原来,只剩下这五分钟了。 “我虽不知他出现于此地为何,可终归是因你而来,既来之,总不至于空手而去,因而这便是你的……际遇。” “祝兄,果真认识那位陛下吗?” 夏言轻轻问。 祝瑶没有回应,只忽得缓缓靠了过去,将左手里的灯置于他手中,视线里提醒「请确定道具使用人」,他微微闭上眼,心随意动填了个名字,遂接着说:“你替我将这灯给他吧。” “祝兄,你……就这般信任我吗?” 夏言低头,看向手心里,那盏精致、美丽的小灯,那不似人间的东西,就这般静静躺在自己手里。 他忽得抓住那只手,那握着小灯的手,那身后人靠近过来的手,双手触碰的余温莫名有些滚烫。 “祝兄,还剩多久?” “……” “此灯,白日置于阳光,夜晚自可用之。” 祝瑶缓缓说道。 他没有抽出自己的手,反倒轻轻靠了过去,低低留下一句,“你说的,十日抵半生。” “……” 所以不必提离别吗? 夏言失笑,只缓缓握紧了那只手,双手触碰的灼热,竟有些令人发烫了,他不禁握更紧了些。 “祝兄,你……知晓吗?” “……” “此物,赠之于你,可解百毒。” 忽得,耳际传来声低语,触及脖颈,有些温热。 夏言心下悸动,看向手中那曾经同握在怀里十三年,没有多大差距的木盒,有些淡淡的怅然。 “再见。” 夏言来不及回语,只得到了个来自后方的,轻轻地,珍重的怀抱。 他彻底怔住。 突然,那分温度消失了,浅淡呼吸也随之离去。 夏言抬眼看月,看了许久,许久。 那未曾说出口的话,终于于这月色下,只留下声自语。 “祝兄,你知晓我的心意吗?”—— 作者有话说:这篇结束了,怎么说,离别是更好的相遇 可能会有个小后记 在接下来……会有个小篇节我只能说,别猜测我的思路[抱抱]反正应该会突出意料之外?我觉得会挺有意思的,喜欢赫的可以看 第37章 后日谈 01 这一夜,僮仆梁豆在岸边等了许久,依旧未等到归来。 终是熬不住了,只去旁边人家里稍稍歇息。 他是不担忧夫子啦。 他阿母说过,夫子有好水性,能于水中闭口许久,也救过好几次溺水的人,其中便有他。 他小时贪恋戏水,差点被流水冲走了。 因而,梁豆还是有些怕水的,更愿意走陆路。 日光微曦,河岸边的日渐渐升了起来,洒在水边,留下一片红光,远处一艘小船终是驶了回来。 “夫子,你终于回来了。” 仆僮梁豆急匆匆跑过去,可未曾看到另一人的身影,只见到被露水沾满衣襟,略有些沉寂的先生。 “夫……子。” 梁豆止声,略有些惊愕,归来的只有一人。 “回去吧。” 夏言下了船,将其停在岸边,只拍了拍他的背。 仆僮梁豆不敢多问,只能跟随他的脚步,往归去的路走,岸边水草长得深,深秋的芦苇扬起了白花,在曦光中随着风飘飘荡荡。 快到正路上时,几个小童跟着家人出来了,大人们忙着打鱼收网,他们就在岸上路边玩闹。 忽得,渐渐传来一首诗歌,是略有些清脆的童声。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几个小童手持荻花,正在互相打闹。 夏言只把那盏小灯、木盒收拢在袖口中,缓步往回去走,手里依旧有些摩挲留下的余温。 可路过这行童子时,却被他们缠了过来,纷纷追问道,“夫子,下一句是什么?我们都忘了呢。” “是呀,是呀。” “夫子一定知道!快快告诉我们吧。” 他略有些微笑,接下咛道:“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那些童子便也跟着念了一句。 仆僮梁豆跟了过来,也静静看着这一幕。 夏言偏头,看向远方的水际。 日升日落,恒常往复,世间万物,莫过于此。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最终,他这般轻声道,话语似乎化在了风里。 我爱的人啊,顺流而下寻,也许他便在那里等我呢。 02 赵翎拿了折扇,拿着刚到的一封信便往夫子院内走,这信里可是好事,可到时只见到了他的老师。 不由得问了句,“夫子,你的友人呢?” 赵翎觉得……这友人二字莫名有些亲昵,哎呀,善哉。 夏言:“他已离去。” “离去?” 赵翎大吃一惊,怎么就离去了,“去了哪里?” “我也不知道呢。” 夏言微微一笑。 赵翎拜服,不禁看向这位老师,依旧平静的面孔,略有些遗憾说:“我以为……” “以为什么?” “啊呀,夫子莫要拿我打趣了,吾舅舅寄了封信来呢。” 赵翎将手中信递了过去。 夏言接过,看了起来。 “夫子,若是舅舅所言非假,那位自称松醪狂客的探花郎,怕是要十日后就到这里了。” “他宣称要替拂霜写一首长诗,所以到各地去同见过的人采风呢?他若来了……怕是要问你不少事。” 赵翎略有些感慨说。 夏言只是看信,迟迟没有回应,稍稍皱起了眉。 “唉,夫子,你说他如此执着于一个死去多年的人,家中人便不管他吗?他就这般任性、狂放。” 赵翎一时间有些羡慕了。 夏言没出声。 如今皇帝亲寒门,抑世族……竺家门楣颇盛,累世为官,祖父更尚过公主,这位因身世缘故,怕是为官也很难受重用,皇帝怕是不会再让竺家出个大学士。 03 孙内监跨入门间,只稍稍把怀里的灯送到床前,那塌前的皇帝依旧睡梦中,可比平日眉目平缓不少,似乎睡得更好了些。 刚刚清晨,那位山长便寻来,他还有些吃惊。 谁知,他竟是送来了一盏小灯。 说是他那位友人所遗,说是要赠予……那夜之人。 “此灯,白天置于日下,夜晚自可用之。” 这位山长说完,便离去了。 孙内监很吃惊,可拿起那灯越觉惊奇,的确这小灯像是一个异宝,有些古怪,可是极其精美。 他不敢多看,急忙小心进了堂内,只将灯置于皇帝塌前,随后便在一旁值守了起来。 不得不说,此刻孙内监竟有些好奇那一夜,那位究竟和皇帝说了些什么,皇帝为何很快让人去接他?他为何又送来此等精妙之物? 难道他同那位山长……不是相好吗? 04 很久以后,孙内监年老体迈,快要不能跟前侍奉时,终是忍不住问了句,“陛下,老奴着实好奇,您那一夜同那位说了什么?” 这话自是担了些风险。 不过,孙内监也清楚,这位陛下是个性情中人。 他对于信重的人是真用,不会有很多怀疑,猜忌。 以至于: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尽管他也不害怕背叛。 孙内监想,陛下顶多是不说,死应该不会让他死的。 “他什么也没说。” 宫内回廊处,那位陛下立在栏杆处,远远地看向太灵池中的鱼,廊道上的风铃吹得叮铃作响,那盏小灯便于帝王手心,缓缓地照射着那落下的日光。 说来也怪,自那年别过,陛下的箭伤貌似好许多了,也不在经常发作,身体渐渐又强健了起来。 孙内监偶尔会想,是那盏灯的原因吗?这便是答案吗? “疾奴,近来可好?” 疾奴,正是那位齐王,赫连烨,因他幼时着实跑的快,便被取了这小名。 孙内监低声道来,“王爷如今隐姓埋名,正在淮州府学求学,说是已是拜在那位门下一年,一切皆安,他还令人送回不少当地吃食。” “……” 陛下没有在回声,只是转动着手间的那盏小灯。 自那年收到此物,他便再未让其离身过。 _ 宫里人都知晓,陛下不再需要于夜里点一线烛火。 因为,他有了一盏小灯。 此灯白日置光,夜晚可亮,更能发出一种很昏暗,很舒适的光。 _ 相传,是一位民间异人遗赠。 可这位赠灯人,怕是谁也说不清是来自哪里的,只有那位自民间而来的游侠,如今做了殿前指挥使的冯贯坚持说,那是一位心很软很软的人。 就是……偏偏对他不软哩。 05 熙平十九年,正月,帝诏废天下贱籍,四月,又诏复开十三州官学……熙平二十年,时有乡野人士姓夏,名言,字抱石,被荐为信州官学教习……其治学不拘常格,对学子一视同仁……后因功绩迁淮州州府学事,总领一州教政。 ……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又是一年春好处,祝兄,今安否? ——愚兄拜上—— 作者有话说:其实回溯篇,很想称之为“十日谈”,的确是一个互相交谈、了解的篇章 至于祝和夏目前这条线,如同《致橡树》里那句“仿佛永远分离,却又终身相依。” 所以,夏还是能坦然的面对离别,即便不舍,亦能热忱的期待下一次会面。 第38章 鬼神篇 春日融融,浮光未歇。 阳台的白纱帘拉上,光依旧透了些进来,若隐若现,随风摇曳。 祝瑶窝在家里沙发上,缓缓翻开膝盖上的书。 书是那位叫做陈盈盈的少女推荐的,飞回来后他在附近商区书店买了本,貌似还蛮畅销的。 书店人员刻意将其同《挽香传》原著小说并排摆放,上面还打了个“历史原型人物”的小标签。 祝瑶觉得这个书名《拾遗录:一位周朝宫女的半生》同热播剧出书摆在一起,差距有点大。 “祝哥,别看文名正儿八经,内容扎实还风趣。” 刘蓓当时嬉笑说。 她说她虽然没看,可看过陈盈盈分享的书摘。 那另外时空的十日回来后,祝瑶在环道上呆了许久,看了很久的湖水。 岂不料那两位少女再次折返,原来她们去吃饭后做了妆造,这才带着跟拍摄影师重新回到这环道。 她们很是惊喜,还问他哪里做的妆造,说做的很好。 那时,祝瑶不禁笑了。 难道……说是她的偶像,只是是另一个时空中的偶像做的吗?渭水之畔,那个时空的故事怕只有自己知晓。 祝瑶翻开书页,随着文字的铺陈,渐渐有些沉浸其中。 “元泰九年,随之帝王而去的还有这座瑰丽宫廷的落幕,元泰帝在最后的一年里,修筑着一座浩盛的陵墓。在他身旁侍奉过的两位女官,一前一后回望,在这座帝王居住过的紫宸殿里,度过了漫长的余生。” “前者一生都在宫廷里,直至生命的尽头;后者则在晚年执拗地选择出宫,拒绝了昭平帝的留驻。” “她似乎没有正式的姓名,宫中留下的记载都叫她刘氏,直至墓志的挖掘,才知道她的真名刘阿枣,作为历尽昭化、元泰、昭平三朝的宫女……她似乎活到了昭平末年,甚至活到元朝初年。” 祝瑶捏住了书页,许久许久,才接着往下看了下去。 “当那位起义军的首领,这位乞儿出生的太平教教主,带着教众掀起起义,很快就如薪火般燃尽天下时,这位刘阿枣依旧健在,我们不能知晓这位陪伴了昭平帝二十二余年的宫女心中如何作想,是如同元泰九年那场盛世落幕的场景,还是蕴涵着更令人忧伤的情感。” “元泰八年时,她还是元泰帝的表弟奚氏子的近身宫女,在奚氏子死后,她被调至元泰帝身旁,见证了这位帝王的逝去。很快,这个皇宫里再次有了新的主人,尽管当时权力还未依附于这位新主人手中。” “刘阿枣,许是同她本名相符,生于冬日的枣,坚韧不拔,似乎蕴含着勃勃的生机。” 祝瑶闭了会眼。 日光越发的亮,阳台的风越发狂,引起阵阵响动,似是在倒道尽春日的欢快。 祝瑶走下沙发,给自己倒了杯水,把打开的窗户关了些,随后坐在了阳台角落旁的懒人座椅接着看这本书。 “刘氏,一个昭平朝前中期里抹不去的名字,她从昭平帝四岁时(史载5岁,古时出生即1岁)从流落民间到被接回宫里,立为皇帝后就侍奉在他身边,后一度做到了宫中女官最高的内司一职。” “野官稗史里言刘氏同这位小她18岁的皇帝似有些超出主仆的感情,不过当时的昭平帝已娶了他的表姐章氏为皇后,后来刘氏的自请出宫不知是否有此种原因。” “……” “正史仅以刘氏称呼,可她的墓志里记载了她的本名,更记录了她的一生,语言质朴,感情真挚。按墓志所言,晚年,她快乐尽兴的回了家,带上了丰裕的钱财,似乎于民间赡养了几个孩子,最终得以善终。” “……” “叮铃。” “叮铃。” 手机不断振动,留下几声回音。 祝瑶抬起头,放下了书,接过手机,只收到了一系列的图片和少女的称赞。 [祝哥,之前摄影师给你拍的图!通通都修好了!让我发给你,还问能不能借用一个5秒动图打个广告。大笑jpg] [太帅了啊!简直绝了,完全可以当汉服博主哈哈哈。] [长得好看,摄影师直接免费跟拍!偷笑jpg] 祝瑶想了下,回复了句,“谢谢”。 回到那个打广告,他引用了回了句,“一个可以。” [好啊,好啊。] [晚些估计摄影师会发店铺号视频里,他家还挺火的,可能到时候不少人要问你号哈哈哈哈,看好你哟!] [指不定马上来个短剧剧组,把你捞去拍戏!] 祝瑶失笑。 他没有回复,只是起身喝了口水,这是第三日了吧,是最后一日了。 “它”还会出现吗? 打开的电脑前,那个简陋的游戏黑框界面,依旧停留在那一刻。 【恭喜玩家完成结局:史册留名。 】 【为此奖励玩家返回现实3天,希望玩家再接再励,解锁更多可能的结局,努力达成各类成就。】 祝瑶找过那个下载游戏的论坛广告页,也去找过游戏的官网踪迹,可一切都消失了。 唯独电脑上的游戏界面,提醒着存在的痕迹。 祝瑶放空了会,接着转而读起了那本《拾遗录:一位周朝宫女的半生》,这本书所用的语言平实,缓缓勾勒了这位书中宫女的一生,当然不仅仅只有她,其中穿插了不少时代的背景。 不少同她侍奉,养大的昭平帝有关,许是这段时间能找到的史料稍微地要丰富一点。 “从昭平初年到昭平二十一年,前二十一年的昭平帝赫连茹,性情恭谨,唯唯诺诺,谁也不会想过他亲政后连下三道懿旨,铲除了扶持他上位的老师的群党,当然也许同他这位继承老师遗志的权臣兰笙着实和不太来。” “他本是流落民间的淮王之子,淮王只当了18天的皇帝就被太监毒死了,着实暴戾不堪,更深恨宦官。” “谁想他的孩子晚年宠信宦官,揽取钱财皆靠宦官,子嗣更是尽死于宦官手中。” 淮王? 祝瑶忍不住思索,会是……那个时空里同样的淮王吗? 他缓缓地看了下去,不知时间流逝。 “信奉道教,追逐长生。修筑陵墓,以求来世。” “这些都构成了昭平帝的晚年,当他在苦苦求索着如何活的更久,活的更长点时,最后甚至极可能因长期服丹而崩,怕是如何都想不到在他死去不过5年,自道教而出的太平教教首,他曾一度想要请入宫中论道的元道人,就这样带着偌大教众打进了宫中,进了他新修筑没多久,用来服丹修炼的玉清宫。” “……” “那时他的十多个子嗣都因权宦争权而几废几死,当民间起义军打进宫时,他们当即溃逃,甚至一把火烧了皇宫,也将当时昭平帝仅剩的一个血脉,一个三岁稚子皇帝丢在宫中,尽付于这场大火。” “死前的昭平帝,回顾往生,会忆起16年前蓬莱殿的那场权臣兰笙自焚的大火吗?会想过若干年后自己剩下的唯一子嗣同样的死于一场火患,就此结束了这个王朝吗?” “他求的长生,求的永恒……可最后,他甚至没能活过大他18岁、侍奉过他,形同如养母的宫女刘氏。” “刘阿枣生于卑贱,可漫长的一生却同着周朝三代帝王牵绊着……入宫到出宫,不知经历了多少宫廷风波,可她的墓志里未曾提起相伴22年的赫连茹,反而提到她侍奉的第一位殿下赫连凤,似乎后者才是她的一生哀思所在……前者的不提及,像是她为那相伴22年后留下的答案。” 祝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中。 忽得,“叮咛”的一声消息提醒,打破了这场宁静。 祝瑶抬头看了眼,阳台光线似有些落了点,打开手机一看,已是午后三点,消息提醒里,收到了不少。 [祝哥,你去看看哈!摄影师发了视频,有附你的图,点赞量很高。附链接] [偷笑jpg] [祝哥,评论区都叫你赶紧去玩cos,她们要把你奉为新一届帝后之选!] 祝瑶看了下,终是打了个:[?] 那边似是有些搞怪的回了句:[快去看呀jpg] 祝瑶放下书,复制视频链接去看了下,然后收到了一群的屏幕暴击。 [《浮生记事:九阙曲》请了新cos?可以直接上大婚场面了?] [@九阙曲,官方人呢?还不快请!] [就一个五秒live图?就一张?摄影老师你敢不敢把全片都放出来?敢不敢?有短剧剧组吗?快拉人去演八集双圣临朝吧!] …… [@九阙曲你敢不敢玩大点啊啊啊,我要看,多好磕啊,别给我遮遮掩掩了,能搞得全安排上。] [@九阙曲就吃这口爱情疯子,你敢像《挽香传》那样搞略过,我就举报你!玩真的,来真的,别跳过,想看quq ] [拍的是谁啊,真的蛮好代帝后的。] [双帝我先磕为敬!] [玩九阙曲,不搞这对表兄弟真的没品,绝美爱情啧啧,给他权力,给他地位,还让他当接班人,表弟死了没多久还殉情了,真的疯疯的,太爱了。] [@九阙曲快请这位来拍!想不想破圈了,你懂什么古代太太都爱写同人的表兄弟绝美爱情!] …… 祝瑶稍稍看了下,大概知道了这是个今年新出的游戏,历史向,半开放世界加角色扮演类型。 不算很破圈。 可是有自己的受众……其中有个故事cg就是……所以,怪谁呢? 祝瑶失笑。 当网上的喧嚣依旧,祝瑶却是好好休整了下,准备好了一切,等待着那个声音的出现,等待着这第三天的结束。 【三天的休整时间已过,玩家准备好了吗?期待玩家打通更多结局哟。】 【期待,期待。】 当这个滑稽的声音再次出现,祝瑶终于忍不住吐槽了句,“期待什么?再来个极品恋爱脑皇帝老公?”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然后,祝瑶就被迫听了长达三分钟的“哈哈哈”笑声。 “……” 笑点真低。 【玩家准备好了吗?】 祝瑶看向电脑屏幕透出的长发人影,为了避免可能会发生的下一次时空穿越,他觉得还是多做点准备吧。 他不能保证每一次的地点,都能遇到不计较的人。 于是,他穿上了被赠予的那件衣衫,还特意买了顶假发。 【玩家在吗?玩家准备好了吗?】 【在吗?】 祝瑶:“……” 他小声吐槽了句,“你不是从来都莽着来?不是从来不给人思考时间和机会吗?还需要问吗?” 【咳咳,那是制作组是新手上路,为了提高玩家游戏体验,还是应该问的。】 【玩家准备好了吗?】 "……" 说的好像自己很良心一样。 祝瑶闭上眼,“好。”。 话语刚落,电脑屏幕前的红衫身影消失了,仿若这片空间里从未存在过这么一个人。 再次回到游戏大厅。 祝瑶:“……”还不是一秒切,装什么装提高玩家体验。 咦。 祝瑶有些呆了下,这个大厅的确是像升级了一样,升级的和他家那个白墙样板房一样,沙发、阳台都有。 还挺亮的。 【玩家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游戏制作组真的很有心哟,真的有好好制作游戏哟,玩家千万不要辜负制作组的心意啊!】 祝瑶:“……” “你们不能换个皮肤吗?” 祝瑶无语道。 他家装白墙,特么是因为他没什么钱了,直接一切从简,大白墙刷,家居用品都没有什么。 买的家具都不算很好。 连那个白纱帘还是卖的人一定要打折搭着卖给他,他才愿意买的。 【这个……这个,皮肤都不是要打出成就,玩出成绩才能解锁吗?】 【期待玩家解锁后续皮肤哦。】 “……” 学的还挺快的。 无商不奸,连游戏商也是奸猾的很。 【恭喜玩家首次达成攻略人物“赫连辉”攻略度100%,收获忘情丹X1】 【恭喜玩家解锁隐藏cg:黄泉不归路,收获缘分碎片X3】 游戏大厅里,二次元可爱风格的界面里,依旧停留在这两句话。 祝瑶看着,觉得有几分好笑,感情的极致得到的是“忘情丹”。 【此段存档以纳入结局,请问是否观看后续?】 【备注:您可使用获得的缘分碎片X3进行合成,激发此段后续。】 祝瑶坐在了有些游戏界面前,界面上多出了一个【存档记录】,貌似之前曾出现的cg都归属在其下。 “黄泉不归路”的cg是一张长景。 白布空茫茫,似乎是将一切都掩盖住了,只余那风摇曳过后的布后,那闭目而坐的身影。 空荡荡的殿内。 几缕沉香幽幽荡着,往上空浮去,似是成了流动的一环。 【黄泉不归路】 [求佛有用吗?也许有用,也许无用。] [帝王并不清楚,他依旧选择了尝试,本就也没有更多的方式,就算是虚幻的、空洞的。] [他只知道,他需要这场慰藉,需要这种麻痹。] [让佛告诉他,还会有机会的……不归?通往黄泉的路真的是条不归路吗?时已久矣,胡不归?胡不归?] 祝瑶看向显示的缘分碎片X6,3次能合成一次,那就是应该能合成两次。 【此段存档以纳入结局,请问是否观看后续?】 【是】 【请问是否使用获得的缘分碎片X3进行合成,激发此段后续?】 【是/否】 祝瑶选了【是】,随后游戏界面再次提醒。 【恭喜玩家使用缘分碎片X3,合成了续接缘分:幽魂百转终不负 】 【此缘分以香结缘,请问是否进行观看?】 【是/否】 祝瑶点下【是】,眼前大屏幕忽得亮起,那屏幕里的白色纱幕仿若穿过界面,穿透了他,穿过了这空间,将他彻底拉入了那段时空中。 那是深幽幽的沉香点燃着,伴随着几声颇重的咳嗽声。 白纱遍地的殿堂,遮去了大多的人影。 当然,也许这里也没有什么人,寂静是一切的底色,连宫人们大多都被赶出了这座宫殿。 祝瑶听到了点起的火,似是纸轻微燃烧起咔哧声。 明明离得很远,可却仿佛在耳际。 包括那沉闷的、厚重的咳嗽,一声声地没有停歇。 “……” 是自己听力更加敏锐了吗? 祝瑶跨过了第一道殿门,途中回头看了眼值守殿门的宫侍,他们都穿素衣,戴着白麻布,似乎那场死亡依旧没有离开很久,一切都停留在原地。 他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红衣,是他穿进游戏时穿的那件。 似乎,颜色有些太嚣张了。 越往里走,越发记起,这便是他死时在的宫殿,连那远处佛堂的摆设都未变,只是多出了许多的新的佛像,以及似是缓缓烧起的祭文。 祝瑶往旁边走,轻轻拂了下窗,可是拂不动,压根干涉不了现实,就连门前的宫侍都似乎看不见他,犹如当年般。 这次,他还是成了一只鬼。 祝瑶遂缓步向前走,向里走去,风掀开那白纱幕,似乎像是他拂开的一样,他走了很长一段时间。 终于,他在后殿里……看见了他要找的人。 那他……他能看见自己吗?—— 作者有话说:[可怜]刘阿枣,就是二周目的主角的侍女冬枣 其实主角二周目的名字叫做:奚凤瑶,因出生时皇帝没有给他姓,他随母姓,后面赫连辉立他为继承人,他才用回了赫连,叫赫连凤 赫连茹(rú):茹,柔也;茹,贪也。 第39章 鬼神篇 浓郁的沉香馥郁,于龙雀香炉中缓缓上升,化为烟云缭绕着空中,只留下低低的几声重咳声。 祝瑶离得不近,只看得见背影。 他只穿着件素衣,背脊略有些弯,似跪坐在殿中央,双手一张张的烧着什么,扬起的烟尘吹拂在地。 他依旧没有知觉。 祝瑶走近了,才发觉他身前是铜盆,盆中则是燃烧的纸,写满墨迹的纸,烧的火星四起,咔吱声响着。 “……” 无声的寂静中,只听得到火焰声。 他只惯性地重复烧纸,一张张地往盆里烧,视线则不知落到了何处,目光空荡荡的,似只留此地一个空壳。 唯独能确定他存在的,怕是那隔一会就汹涌而来的咳声,从轻微的闷哼到收不住的重咳。 他的背脊弯的越发厉害。 祝瑶忽得看见了游戏小界面的时间倒计时【29天】,原来这次是有30天吗?远处风吹过白帷幕,雕花窗透进来几分亮。 怕是下午时分。 祝瑶蹲了下来,在他的旁边,伸出手碰了碰铜盆,依旧是穿了过去。 他收回了手。 刚刚彼此手掌的相交,碰触依旧是无形的。 “他……还是看不见我。” 是红线断了吗? 祝瑶怔怔想。 他看着他,听着他,怎么也触碰不到的,空余几声身旁人的重咳,冥冥之中的一缕哀伤,悲切萦绕在整座大殿里。 像是逃脱不了的宿命。 可这样的每一刻都似乎是难得的,看着他,望着他……在另一个时空的交错下,归来时喧嚣都已落下,只剩下满地平静。 “……” 光线照入殿内的角度不断流转,渐渐的光变得黯淡,细碎 ,碾碎于这空晃晃的地处,恍然不知时间流逝。 纸片烧的尽了。 祝瑶便看他起身,往不远处的书案前去,开始执笔写起来了,纸上的墨迹有些狂乱,力透纸背。 祝瑶跟了过去。 沉香依旧幽幽缭绕着,随着他下笔的狂放,呼吸声越发厚重,像是心跳地扑哧加重,彻底的压入了耳际。 忽得,他闭眼倒了下去。 祝瑶怔住,随后便看见宫侍们通通都出现了,他们急匆匆地从殿外赶进来,围作了一团,有的将倒在地上的人扶起,有的收拾着遍地的尘迹,把人弄到了后殿的塌上,随后则慢慢收点殿内一切。 烛火点起了,塌上的人依旧没有醒。 他紧锁着眉目,陷入了昏睡之中,傲然的面孔多了太多的疲惫,曾经的神采奕奕多被磨碎了,只剩下隐隐的幽暗。 宫侍们多离去了。 她们只将帷幕拉起,殿门紧闭,阴暗暗的地处只剩下帝王,似乎已然成了习惯。 “……” 祝瑶就这般看着人来人往,从他身前走过,不经意地穿过他,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留在此地。 所有人都不知道。 塌上的人也不知。 祝瑶缓步走到塌前,静静的留守着,不知过去多久,倒计时的时间依旧停留在【29天】。 他以为自己会很疲惫。 可并没有。 祝瑶看着他,忽得想起那另一个时空的相见,那阴暗的室内、昏沉的烛火下那微乱的衣衫下的伤疤,厚重无比,即便过了那些年,依旧可看得出当年的惊心动魄,那简单问询下忍耐疼痛的神情。 相比他的拐脚,似乎他的旧伤更重。 那盏“宫灯”的体质加2有用吗? 对他? 那一夜,他旧伤发作的有些严重,后来叫来了卫士问清自己情况…… 祝瑶沉溺于回忆中,突然想起件事,打开了游戏小界面。 他心随意动,点开了【背包】,里面的道具依旧:假死丹X1,百花丸X1,书页X1,燃犀香X1,忘情丹X1。 祝瑶缓缓划过,忽得停在了【燃犀香】前。 【备注:燃犀香,点之人可通鬼神,鬼神亦可通人,以香为引,以香入梦,以香化形,鬼神可入人间,赴一场不归梦。】 “那么,这个有用吗?” 祝瑶低语了句,接着选中了【燃犀香】,确定使用,游戏提醒了一句: 【请问玩家是否使用燃犀香?请确定您的使用针对对象:[ ]】 【此香可使鬼神通人,只有针对的对象才可通鬼神,使用时间为三日,使用者可随时收回犀角,截止使用时间,留待下次使用。】 【是/否】 祝瑶点了【是】,填入针对对象:[赫连辉]。 忽得,手中有些微沉。 祝瑶低头看,手里竟出现了一方有底座的犀角,而那上方形如角、白如玉的犀角散出了一缕青烟,一阵很清幽的香慢慢弥漫了出来,渗透在这地处,沾染到了衣衫间。 他竟是有了触觉。 祝瑶怔住,手中的犀角有些沉,他打开游戏小界面,提醒【燃犀香正使用中,剩余时间:71:59:32】 三天。 祝瑶将犀角放置于地一旁。 似乎因为这道具使用,他渐渐有了些实感,能够触碰到实物,想到这他忽得坐在了榻前,坐了小会。 天色渐渐昏暗了下来。 夜深了,塌上的人依旧在沉睡,锋利冷峻的脸庞,于烛火下落下淡淡阴影,似乎长久的疲惫、用尽精力压倒了他。 祝瑶低了低头,只伸出手,轻轻地触碰他的眉,想要抚平那焦灼和不安,可指尖肌肤的触感是如此的真实,将他拉进了这场久久不散的哀意中,犹如这白纱遍地的宫殿,那宫侍们不变的服丧衣服。 距离他的死亡,过去了多久? 祝瑶依旧不得知,那些宫侍成了更静默的雕像,似乎连交谈在此地都成了禁忌。 这是他到来的第一夜。 祝瑶呆了没多久收了【燃犀香】,他没有将他弄醒,是近乡情怯吗?他不太明白自己,还不是很能弄清。 逝去的人已逝。 他能看见……又怎样?此刻的相见,更像是给他后面更多的失望,也许是那仅剩的时光里更无止境的绝望。 回忆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不如清醒好。 这一夜终将过去,祝瑶便只于殿窗前等待着这场日光的到来,等待那轮日渐渐升了起来。 似是因那休憩,塌上的人醒来了,也似乎清醒了不少。 他于偏殿处理了些政事,后很正常的进食……这座宫殿再次恢复了部分运转,人影流动,只是静穆依旧。 祝瑶很快就发觉了原因。 也许第二日是赫连辉给自己的休憩,用来平整情绪,接下来的第三日他就开始再次沉浸于那种空幽状态,白日里写经文,写整整的一日,写的手臂颤抖,写的桌上都放不下,天色暗沉时就开始烧。 整座殿内只余从未灭过的沉香,以及烧出的灰烬。 他声声咳着。 整整一夜都未曾睡,只是在那座新修筑的佛前,不知想些什么,那种悲伤又绝望,压抑又疯狂的情绪无声的传递着,就这样幽荡荡、沉闷闷地落在整个殿里,他看似还正常的坐在那里,实则沉溺于过往的回忆里。 到了第四日,他就开始酗酒,他并不在这个后殿里,只在那偏殿里喝着酒,喝的满身酒气,喝的分不清虚幻和现实,时而清醒时而癫狂,他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就这样狂乱为所欲为,无人敢有微词。 到了第五日,他再次开始写经,边写边烧,写到夜深,写到天光,写到第二日直至再也撑不住倒在了地上。 如此循环往复。 祝瑶就这样看了一次又一次,终于在第三个循环的第四日晚上,他走进了那个没有其他宫侍的偏殿。 他们都不敢靠近。 许是,这个时候的他着实太疯狂了,酒水的燃烧和刺激让他失去了理智和清醒,变得谁都认不清。 可这一次,祝瑶看见了灯,许多许多的灯。 它们被散落的放置地上,伴随着挥散不去的酒气,熏染出一种狂躁和焦灼,而灯的主人伏在桌案上。 他似乎是累了,睡着了。 祝瑶取出【燃犀香】,将其放置在桌上,清幽的香缓缓透了出来,沾染在彼此的衣衫上。 “……” 祝瑶伸出手,想要碰碰他,可缓缓收回了。 他看向他散乱鬓角的微白,有些怔怔出神,相比另一个时空明明这里还要年轻些,却显得更加苍老。 祝瑶沉默了。 他站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才跪坐下来,缓缓伸出手,彼此贴近,近乎伏在他身后好一会儿。 昏暗的殿内,他那般无知无觉,可也许只有这样……自己才敢吧,生怕靠的太近被灼伤了。 祝瑶闭眼想。 这般的寂静,远离了喧嚣,贴近肌肤能听到心跳声,肌肤似有些温热的烫。 “是发热吗?” “着凉了?” 祝瑶起身,想要看有没有布巾沾水擦拭一下,可刚刚起身就被个紧紧的环抱从后方搂住,彻底地被环住,有力的手臂穿过他,压制住了他的双手,那浓郁地呼吸,酒水气,紧覆住他的身躯,要将他牢牢地掌控,再也逃脱不了。 祝瑶怔住。 身后人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将他抱在了怀里,许久许久。 不知是何缘故,祝瑶觉得自己的身形变小了许多,并非是曾经做鬼的样子,更像是……那副死前的身躯,变矮了不少,竟是能被他托住了,脖颈处的吻落了下来,炽热的呼吸打在耳畔。 他被彻底拦抱了起来。 随后是更疯狂地吻,像是酒醉后的狂乱,像是长期以往的发泄,从脖颈到耳垂,再到脸颊,被压制在桌案上,彼此呼吸交缠。 燃犀香幽幽点燃着,一缕缕地萦绕在上空留下浅香。 祝瑶分不清现实和虚幻的交界,那样痴缠地话语萦绕在耳边,“阿瑶,我知道,你会回来的。” “我就知道。” “你说等不到,肯定是骗我的。” “……” 昏暗的烛火下,渐渐迷失了一切。 祝瑶望着他焦灼的脸,对他来说,是失而复得,犹在梦中吗?他不明白,只伸手环住了他,缓缓仰头,给了他一个吻—— 作者有话说:逃避到正视……是回溯篇到目前的想写的,主角会慢慢发现,在这个荒诞的世界珍惜当下才是永恒的 第40章 鬼神篇 宫外忽得雨下了下来,稀稀落落的,很快就至倾盆大雨,雨水打落在殿门前的石阶上,像是协奏的乐曲。 新来的小宫女忍不住取了点水。 回来时,她往那紧闭的殿内看了眼,昏暗的烛火点在里面,彻夜长明,不知停歇。 可此刻殿内,幽香暗暗散着,地下的白玉犀角静穆地燃着,化为一缕缕青烟飘荡在空中,也打破了人与鬼的界限。 那是一双垂落的眼,朦朦的,看不清情绪,似沾上了泪,可又似清凌凌的,只是任由着他求取。 是梦吗? 赫连辉胸中镇痛,似乎冥冥之中也有这么一双眼望过他,让他记了许久许久。 他微微抬头,有那一瞬间的痴愣,随即就被那个吻,那个仰头靠过来的吻所吸引了,唇舌地轻触很淡,可并未退去,轻触到深入,缓缓交缠起来,静谧地烛火下渐渐只剩下相倚靠的两人,只沉溺于此刻。 雨声渐渐落了下来,滴答滴答。 赫连辉紧紧地环住他,恍惚之中好似回到了那一夜,可是不一样的,不同于那夜的……同样的红衣,如火般灼热,可这个吻像是烧灼完他整片胸脏,明明是幻梦,可为何那么的真,那长久无望的等待终是落下归曲。 长久地置身于回忆让他渐渐模糊了现实和虚幻的交接,仿佛还在前刻,他还在自己身边,他没有离开…… 不需要任何的言语,只要这般的相拥。 忽得远处紧闭地窗被风吹得嘎吱作响,一阵狂风作乱,引得这殿内漫长的白帷幕飘散,卷动,遮去了一切。 赫连辉把人拦抱了起来,只往榻上走去。 夜色渐渐深了,雨声越发的大,遮去了一切,也带来更湿热的潮意。 他愿意吗? 当那个回吻落下时,他就知晓了他愿意的。 于是他们就在这空寂的殿内亲密无间的交缠、双手抵死的相扣,仿佛失去了时间的痕迹。 燃犀香依旧燃着,清幽的香弥漫开来,似是渡来了一缕幽魂,游荡于这殿内,赴一场注定的相会。 雨是润泽大地的甘露。 正殿守值的老宫侍也很开怀,这场夏雨等了许久了,终是迎来了。 “翠芝姐姐,下雨了。” 小宫女的声音脆如莺歌,略有些欢闹,她伸出一只手触碰那殿檐落下的一行行水迹,感受着雨的降临。 似乎这场雨打破了肃穆宫殿的沉寂,渐渐趁着雨水声有了些交谈。 那是一声低咛。 “有这么场雨,北地的旱灾,应当能缓些了。” “那么严重吗?” 小宫女问。 宫侍低低叹了声,“足足十年未曾见过的大旱,恍然间倒有些昭化年末之景,太久没有过了。” 说完,她望向这座殿,这座置了佛的殿。 上苍啊。 若佛知晓,便让这殿内的人安息吧,让这场持续了六个月的哀悼慢慢地随着这雨散去吧。 佛送走了归属他的神明。 人间依旧需要执掌的帝王,需要这位行使自己的职责。 雨声渐渐放缓了,只稀稀落落下着。 床榻上的帷幕拂动,摇曳,只在昏暗的烛火,灯火下留下片片阴影。 谁不怕被这炽热灼伤呢? 祝瑶躺在他的怀里,只幽幽想道。 许是这本就是一种极端的、压抑的情感,当冲破了堤口,就一切都一发不可收拾,只剩下燃尽的灰烬。 靠近了太阳,靠近了温暖。 可随之,太阳落下的阴影将永远的纠缠、落下深深地烙印,直到世界的尽头,时间的尽头依旧如此。 “阿瑶,要是我们是兄弟就好了,是兄弟下一世就还能相见了。” 赫连辉咬着他的肩,唇舌交缠着,像是要把他融入自己骨血中,只把他拢在自己的怀里,压根脱离不了。 浓郁地麝香散着,溢出。 祝瑶闷哼一声。 后头却传来更痴呓的话语,像是梦中的痴痴念想,恳求,“不然,茫茫人海中,我怎么找得到你的下一世。” “……” 祝瑶只握住了他的手,似是于无声处的劝解。 “会有来世吗?” “阿瑶?” 赫连辉于这深夜里缓声追问,可随及就是用力地怀抱,像是得不到答案的回应。 祝瑶仰头,抬眼。 他偏向看他,看到他眼中的执念,看到他的追索,只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喑哑,“没有来世。” “……” “是吗?我就知道的,你不会愿意骗我的。” 赫连辉疯狂地笑了,然后是一种死寂的平静,“我不怕死,阿瑶,不怕,从来就不怕……死没有什么可怕的。” 生有何乐,死有何苦。 祝瑶想,他还是这般……想的吗? 他像是沉浸于自己的世界里,只在他耳边呢喃着,“我只怕……你突然消失,再也不来见我。” “我更怕……你不愿意。” 祝瑶微怔。 他抬眼看他,只伸手碰了他额,依旧热的发烫,像是生了病。 他想起身,找些药物。 赫连辉只牢牢抓住他,在昏暗中鼻息相触,湿润的鬓发贴着,汗落了下来,浓厚地呼吸间只剩几缕细语。 “阿瑶,我很欢喜。” “比以往任何一刻,都要来的欢喜,你来见我了,这便够了。” 良久无言。 祝瑶只怔怔想,原来他只是想见一面吗?他来不及思索太多,只被拉入了更深的亲密和依偎中,彻底的不分离。 不知过去了多久,雨声停歇了,天光略有些亮了,只听见窗外飞过几声翠鸟的莺啼。 地底的燃犀香幽幽散着。 祝瑶坐了起来。 塌上的人依旧在沉睡,似是长久的疲惫和脱力,让他只能进入昏睡,那紧紧锁着眉缓和了些,眼底的乌青也减淡了。 祝瑶垂目,看向自己的手,依旧被他扣在手心里。 似乎燃犀香的功效,使他的形象都依托于他的念想、他的梦中所描绘,依旧停留于那场离别前的形态。 祝瑶伸手擦了下,他鬂角的湿润。 他看向游戏小界面,【背包】里的那枚忘情丹,备注里写道“功效四十年,请谨慎使用。服用能让人忘却最深刻的情感,以及随之的记忆。” 他需要吗? 祝瑶很清晰的意识到,他不需要遗忘,因为这份爱正是他的执念,是他的执着所在。 没有来世。 也许,只有回到……原点。 在这个时空里,也许一切会被遗忘,一切都被回归原点,包括这盛大的、无人不知晓的爱意。 那……当他遗忘,那他还是自己认得的那个他吗? 即便他遗忘 他也会替他记住,祝瑶想—— 作者有话说:[爆哭]就这样永远的纠缠下去吧《 》 40-50 第41章 鬼神篇 天光亮了,引来片片红霞,相映堆叠,云层涌动,宫侍们都起身、探头看这场难得的朝霞。 可这也是不长久的。 他们都知晓,殿内的帝王快要清醒了,等待着的将是一日一夜的写着经文,每写一卷就烧一卷,不得停歇。 这像是一条没有尽头的哀悼。 可今日要格外的不同,似乎这殿内的动作大了不少,是快速地奔走,追逐,夹杂着慌乱地叫唤,烛台坠落到地的“砰”的一声,清脆脆的,像是打破了这原本的寂静,同以往的冷完全不同,不再是湿黏黏的、像是透不过气来的绝望笼罩在这片宫殿里。 那声音似是惶恐,又似是惊喜,极度失语后的一声嘶哑的哀鸣,“你还在……阿瑶,你回来了。” “阿瑶,你回来了。” “你回来了。” 那种张狂、执拗的声音,飘荡在整个大殿里,清幽幽,暗沉沉,白色帷幕拂动,遮去了一切身影。 那个高大的身躯仿佛抓到了什么,紧紧地禁锢在怀里…… 可明明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桌案上的香缓缓上升。 殿内只低低传来一声声诉说,“你回来了。” “阿瑶,我好欢喜。” “阿瑶,你终于回来了。” 宫人们也不敢接近,略有些惶恐地对视,是帝王的痴梦,还是更深的癔症,他们不得而知。 可那位殿下回来……这无疑是虚假的幻梦。 殿外的人都清楚,都知晓……甚至都是看着这位帝王亲自收敛尸骨,放置了梓宫中,足足有二十天。 他百般抉择终是选中了陵墓地址,现在那座陵墓依旧还在建中,那副躯体还停留在这个皇宫的某个角落里,久置于冰室之中,以保存不损。 他很少去看。 只整日留待在这个身死的宫殿里,似是呼唤着那位殿下的亡魂,似乎在帝王眼底只是脱离了躯壳,依旧以魂灵的方式存在于某个角落。 不问苍天只问鬼神。 求神佛也只追问踪迹,而非来世。 殿内,祝瑶手持着燃犀香,静静地凝望着剩余时间,过去了五小时……他们只剩67小时了,身后怀抱炽热无比,比昨晚更多了些温度,像是回归人间的热,是大地脉动的厚热。 “回去吧。” “……离开这里,你该明白的,这里本就不代表我的死。” 祝瑶开口说。 赫连辉环着他,将头倚靠在他肩上,贴的紧紧的,喃喃出声,“……阿瑶,你真的还在。” 他听不进其他,想不到更多,只想感受着他的存在,证明着这并非虚假的幻想,是真实的,不是他变得更疯了,不是只是他的臆想。 “你回来了。” “你回来了。” 身后的呼唤、呢喃轻轻的,萦绕在这座大殿里,变得有些柔软、多情起来,不再像是溺水者的抓紧,而是一种确认,确定了这幻梦里唯一的真实。 “……” 祝瑶没出声,只是将手附在他执拗地、环抱的手掌。 白玉犀角的燃犀香依旧幽幽燃放,似乎消去了一角,流云般的烟雾上升,缓缓到达殿空中。 静悄悄地,只有这个炽热的环抱。 不知多久,祝瑶终是低头,低低唤了声,“回去吧。” “这里没什么好值得呆的。” 这里死了不止一个人,死去的人,既已死去,就让他们安息吧。 “……” 赫连辉没有放手,更没有出声,足足过了许久他才小心翼翼地追问,“……阿瑶,你会跟我一起吗?” 那声音试探的询问,夹杂着几分不舍,或许也有害怕。 终曲永远在落下,他永远在追逐着一个答案。 还有多久。 还有……多少时间的相见,才致分离。 “我在你身后……一直看着你,看了很久了。” “回去吧。” “我们一起回去,直到香的燃尽。” 祝瑶略转身,将手中燃犀香捧起,放置在他宽阔手掌心,肌肤贴近的温度炽热滚烫,身躯触碰成了联结彼此的桥梁,通向最深处。 殿门打开了。 这是长达几个月来的第一次,升起的日光终是照射进了福恩殿中,那正殿里的佛像略有些虚幻不清,光笼罩在侧面,只留给世人神秘的遐想。 宫侍们纷纷伏地,帝王走了出来,像是洗净了浑身灰烬,变得靓丽繁复起来,他脱去了素衣,穿上织金玄衣,佩戴起玉饰,仿佛回到了从前……是想通了吗?他们既震惊又害怕,惊慌于他的恢复如常,似是清醒了,可也害怕也许这仅仅是一次回光返照,是短暂的、易逝的。 足足六个月,帝王终于关闭了这座殿堂。 他回了日常居所,可并非是他的紫宸殿,而是那座蓬莱殿——那位殿下日常的住所,因而靠近后边的九华山,显得清净、寂然,自那位殿下的逝去,这座宫殿就如同被暂停了,封存在了过去。 明明才过六个月,可仿若隔世般。 蓬莱殿依旧静静伫立,留待世人的只有它的影子,随着日光摇摆、高低长短,日升月复,如此以往。 可他的主人归来了。 这片寂静被打破了,如流水般的宫侍回到了这座宫殿,簇拥在这殿外,等候着帝王的指令。 他们都以为要结束了。 哀悼终有尽头,即便再深厚的哀思,都会被时间所磨尽、磨平。何况他是一位帝王,是天下人的君王,最是无情帝王家,一切终会结束的……没有人不会这么想,可这一次似乎远远不同以往。 帝王住进了蓬莱殿,并让人搬进了许多新的事物,都是日常起居的琐碎用品,那些都曾是那场大婚前他准备的,可还未等到婚事的圆满落幕,那件事就突然而然的发生了,发生的让所有人措手不及。 谁也想不到那位夫人会想死,更带走了她的孩子。 此后留给宫里人的多是那夜深人静后,那不会多说出口,更不会道明的丝丝怜悯与哀叹。 倒不像先帝呢? 这座深宫中有太多鲜活的花,有各式各样的美丽,有的被高高捧起又被放下,有的则始终在墙角无人问津,有的鲜活动人短暂绽放就枯萎……这些美丽总是短暂的,留待后人的多是感慨。 可那位殿下是不一样的。 包括帝王的眷顾,也是不同的,他们有彼此不容于他人挤入的地处,让人无法探知那份情来自何处,可那般的深,那般的沉,像是前生的因缘塑成了今日的果,相见是必然,相会是必然。 不容世俗的情也是必然,也造成了必然的局——一场以死为终结的孽缘。 蓬莱殿的灯火亮了。 于这昏暗的前方宫殿中,像是一盏方向灯,明亮的灼人,像是重新升起的日,坦荡光明,祛除一切恶。 皇帝让人带来了前朝的政事。 他不再太多的视而不见,只把它们丢给朝堂,略有些昏黄的灯火下,桌案前的奏章被展开,铺排,他时而看着,时而目光投射在了旁边……明明是空荡荡的,可似乎于他眼中有一缕幽魂,陪伴着他守着他在这座寂静的宫殿内。 宫人们看不明白。 她们肃穆地立在外边,或者是一角,只等待着召唤。 可什么也没有,只有平静的翻看奏章的声音,清脆悦耳,烛火的燃烧,时光一点一滴的逝去。 赫连辉能够看到了,能够触碰到了,不再是长久地等候,毫无回声,每过一会儿当他略有些焦灼时,微微现身的身影,就立在他身旁。 “阿瑶……” 他看向他,眼底的灼热如此清晰,可也恢复了少许平静,蕴含着默默的温情,多出了几分眷恋。 “……” 祝瑶只往内走了些,靠的越发近了,能看清些奏章里的文字,伸出的手掌略掠过桌案,直到指间相触,再无分离。 烛火缓缓的融着,落下几分柔意。 案桌上的白瓷插瓶里束着几支荷花,有的含苞待放,有的花瓣堆叠,粉嫩夹白,清透润泽。 几缕淡淡的花香送来,恰如那桌案前放置的燃犀香,白玉为犀角,丝丝烟云笼罩在花瓣间,缥缈无迹,融合在一起,送出绵绵的幽香。 每一次的回望,每一次的对视,都是无声的……可能听得近彼此的呼吸,气息越发的乱了,紧扣住的手也压在了桌上,沉沉地抵着,交融的呼吸,相靠的身躯,共同赴这场夹杂爱与欲的相会。 黑漆屏风立着,隔绝了一切目光,只剩下交缠的身影。 不需要问更多。 只有此刻。 只有当下。 太阳日日升起,余晖落在窗扉处,透过窗檐,洒下片片金光,落在身前人的白衣上,像是笼罩了一层轻纱,清透朦胧,留下缕缕丝光。 他仿佛要化在这光里。 赫连辉刚起身没多久,便追逐着他的身影而去。 “接下来……还会有雨吗?” 祝瑶看向那窗檐外,那树的叶子下坠落的滴滴水迹,原来这竟是一场淡淡的雨落,他却不知时间的流逝,这是第几日了,他都未曾太过关注,看又有何用呢?总不过是更多的注视。 他不会如此了。 日光透过雨水,散出点点光,引起片片涟漪。 那殿门外的小宫女怀里携着几只莲蓬,用着莲叶遮着雨水,从远处走过来,身旁大些的宫女则是撑伞,怀里是摘下的鲜嫩荷花,还有几只犹是花苞,浅碧色的衣裙,跨过石阶如翩翩起舞。 “会有的。” 赫连辉立在他身后,略有些喑哑着出声。 他知道他问的什么。 那场旱灾……会因为这雨而结束吗? 祝瑶回头,只看向他的脸,脸庞略有些锐利,瘦削许多,可略有了些精神、跃动,不再是前些时候的寂然,他心下微动,只侧着脸,余光渐渐落在他的手上,那是长期执笔留下的的伤痕。 他忽说:“经文召不回我的。” 他不信佛。 再说,这也并非是什么前世今生,无法解释的事是玄异吗?暂且当做时间的愚弄和神秘的眷顾。 赫连辉环住他,低声喃喃,“阿瑶,我知晓的,可是我总得做些什么……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自己会做些什么。” “我不想遗忘,一点都不想。” “……” 可于其他人眼中,他已然成了一个疯子,一个执拗的疯子。 这怕是殿外所有宫侍的想法,并且越发的严重,变得真的分不清虚幻现实,真心觉得一个死去的人犹在身边。 祝瑶笑了下。 好像,除了他也没有人能看见自己。 “那就记住吧。” “……” 赫连辉偏头看他,好似回到了许多年前,他仍是少时的那场回望,看到那画下的身影,白袍垂落,只敢远远而望,而迟迟不敢上前,怕这一切只是场幻梦,怕幼时画里的人一眨眼就消失。 可到了如今,他不像少时缓缓压在心头,偶尔数着时间的等候……许是他早就明白了结局。 不愿再想落幕。 不如沉溺于此刻,至少此时的欢愉是真的,陪伴是真的,相守也是真的,都是他能紧紧抓住的。 “能记住吗?” “会一直都能记住吗?” 赫连辉将头埋在他肩上,低声喃喃倾诉着,“阿瑶,总觉得你是神仙呢?神仙都会法术,也许有一天你会不会让我全忘了,忘了这一切,我就不会再来纠缠你了,没有我的话,你是不是更觉得痛快。” “不必有这么多的烦恼,也不会……死那一遭。” “……” 祝瑶摇摇头,“我不会像你想的那么多,我当时……只是想结束这一切。” 记忆的消失是死亡嘛? 也许,对于眼前人是,可他并不全部这么认为。 那个时空存在的一切,又该如何评判,是不同的人吗?也许从来都是一人,只是不同的经历,造就不一样的记忆。 “那还会再见吗?” “阿瑶,不要骗我,好吗?” 赫连辉低低问。 良久无言,忽得耳边传来一句很轻的呢喃,“我不知道……不知道何时会在相遇,也许有也许没有,也许你忘了我也忘了,也许是……未来的某一日,冥冥之中的意外,我们于人群中看了一眼就错过。” “也许你还记得,也许你还在找我……也许……当一切都回到起点,我们都不复存在,也许命运只是在玩弄我们。” “那我感谢它。” 赫连辉斩钉截铁说。 祝瑶怔住。 耳边的声音热烈,直白,像是剖出整颗心,一一道来,“阿瑶,我从没有后悔过,我只是觉得时间太短暂了。” “可短短的几日相遇,也比那漫长的余生好。” 祝瑶不语。 他以为相较于爱,生存是第一的,可他不这么认为。 没有亲吻,只有这个拥抱。 没有更多的亲密,在这将要结束的倒数第五日,他们在日光中看着丝丝缕缕的雨,看着这场升起的日光,将石阶上雨水晒干,只留下淡淡的痕迹,看着稍稍升起的雾气,慢慢弥散着,恍然又是一日。 “快要到吗?” 祝瑶略有些恍惚想。 可随及,只被拦抱起,去触摸那片热度,像是日光下最亲密的依偎、只留给彼此的温度。 每日那白瓷瓶里的荷花总是谢了,再次置入新的,许是夏日更深了些,粉白花瓣越发绽放开,清透盈盈,于烛光下看更莹润,更美丽,只是这份美消逝的快,脱离了池水,脱离了根部,难存多久。 祝瑶执起燃犀香。 似白玉的犀角快要燃尽了,只剩下短短的5小时了,也许当见不到时这5小时都是漫长的。 “……” 他缓步走向床榻前,坐在一旁没多久,手被扣住了。 祝瑶俯身,看着他略青黑的眼,怕是在他暂且消失时处理了一夜的政事,只在他耳边轻轻说:“再睡一会吧。” 视角里的倒计时,只剩下【2日】。 他昨夜看见了很多的熟面孔,看到了他曾经身边的那位宫女冬枣,看见了那位另一个时空也出现过的青烟,也许该叫她的本名钟音,更听到了许多的赫连辉未曾告诉自己的事……他只是静静听。 赫连辉让他的母亲被葬在先帝陵墓旁,这是很多宫人没想过的。 祝瑶听到了另一个故事。 是喜欢还是野心?人死了总是不得而知的,就好比那一场意外的酒醉,是真的意外,还是一场故意。 奚家出过两朝太后,很有些权势,最早的那位一度摄政……最近的一位是先帝的父亲,那位昌寿皇帝晚年很是宠信,让其当了皇后,待先帝上位时她也颇有几分想法,直到先帝娶了章氏女。 她才退居宫中。 她曾一度想先帝纳一位奚氏女,可都遭受了拒绝,直到……也许是“他”的出生,可很快就是更大的失望。 痴傻、愚笨的血脉,断绝了她的想法。 不过往事既然过去了,就不必再提。 祝瑶走到了殿门前,燃犀香放了回去,他看向远处宫殿檐廊处,几枝柿子树伸了出来,满头的清脆柿子,翠绿叶子。 待到秋日,怕是大丰收。 北地的旱情结束了,可南方的雨水渐渐的有些太多了,多地已有被小部分被淹,幸好出现了一位擅长治水的官员。 “他好老啊。” “他只做了个很小很小的官,家中穷困潦倒,还只是个小小知县,都快要耳顺之年了,居然都未成家。” “他不曾科举吗?” “他多年屡试不第,还散尽家财,都尽付欢场,寻常人哪里敢靠近他!还是前些年才考上了,当了个偏远靠海地方的小知县,加上他还沉迷那些精巧事物,连县里庶务都多顾及不上,连年来考评都在颇后,若非他实在是清廉加之当地偏远穷苦,怕是连这个知县都当不上。” 殿门外,几个角落里的宫人小声谈论着新鲜事。 “那他怎会治水?” “金生水,他命里带金,生来万贯家财,大富大贵,偏偏怎得都护不住,都如流水般溜走了,他总要能治治水。” “听说他脾气可差了。” “可不是吗?有人送了个小婢给他,才和他处了半日就偷跑回家,说是受不了他的爱洁,更受不了他的严苛。” “夏相怎会……怎会任用这么一个怪人。” 一个小宫女咬了口莲子,脆生生的,发出了些咀嚼声,“严大人可好了,他只是看着很严厉。” “小葡萄,听说你是他县里的人,真的吗?” “是啊。” “前些年,我娘差点被人卖了,还是严大人将那恶人抓住了,判了罪,要是放在其他县里,那些大人都不愿管呢。” “那他真能看尸断案?严金石,又是金子又是石头,他肯定看起来就吓人。” “咳咳。” 一位稍大的宫女走了过来,低声重咳,制止了这场谈论。 “翠芝姐姐,你来了。” 小葡萄叫这个名,是因为她有双像是葡萄圆润的眼睛,很有些光彩,扑闪扑闪,像是会说话一样。 祝瑶看着这场谈论,转而回了殿内。 床榻上的人要醒了。 见不到他,怕是要闹一会儿的。 殿外,小葡萄揉了揉眼,看着那个略有些虚幻的白衣身影渐渐向殿里走去,只低头看着手中的莲蓬,忽得咬了好几口,有点甜、还有点涩,可是也好吃的,她边吃想着……谁说那位陛下得了癔症。 殿里明明就有人陪他嘛。 还是个……很好看,很好看的人。 怕是个仙人呢。 “小葡萄,天天喊你这个名,都忘了你叫什么了?你叫什么来着。” “姐姐,我叫钟采儿。” “咦,你竟和钟侍中同姓,了不得啊。” “……” “姐姐,从前这殿里的殿下会爱吃莲子吗?我同翠芝姐姐每日都去摘荷花呢?明日能送点莲蓬吗?他会吃吗?” 钟采儿追问了句。 那大些的宫女拍了拍她,有些好笑,怎得还送这种东西给一个死去的人,清明早就过了呢。 她又叹了声,“他应当是不爱吃的,怕是觉得有些涩,可从前也同宫人做过荷花糕的,他是个很好说话的。” “等他那位刘书女回来了,你就知道了。” 钟采儿低声应了声。 听说,这位刘书女在这宫殿的主人跟前侍奉了许久,本来也被调至帝王跟前,可太后令人把其带至自己跟前。 谁都清楚,那位避居慈宁殿的太后,怕是生怕让其……更让这位帝王想起这个宫殿的主人。 钟采儿抬眼,看这宫殿——蓬莱阁。 的确很美。 她想起见过几次的白衣身影,会是那位殿下的亡魂吗?她也不清楚呢,总觉得她见到的这个生的更美些。 “管他呢。” “明日送去看看,能看眼也好呢,他长得可真好看。” 钟采儿咬着脆生生的莲子,想道。 于是,第二日的一早,赫连辉醒来时,没见到人,只往外走,在桌案前就看到了一叠剥好了的莲子,白如雪,俏立在瓷碗里,旁边是新插的粉荷,花瓣飘逸,相交而立,竟有些滑稽了。 他略有些惊异,可他要寻得人却是忽得出现在他身后,递来了件衣衫。 “穿好。” 祝瑶淡淡说。 他看向游戏小界面,明显可见“燃犀香”使用时间只剩下3小时了,他该告诉他吗?也许吧,可为何他也胆怯了。 “你的宫女送来的。” 祝瑶附在他耳边说了句。 当然,他没有说的是……那位小宫女似乎好像能见他,像是个例外一样,摘了好几个大莲蓬递给了自己。 赫连辉看向自己散乱、露出胸膛的上半身,只能接过了衣衫。 可他没有穿,只是将目光投向了身边人,用着那种很难描述的眼神……他又在想着些什么?太荒唐了,总是这么的荒唐,怎样都不够。 祝瑶索性往前走,去拿起那桌上的“燃犀香”,这最后一日,最后的时间还是一同的消失吧,也许是他也不愿意看见了,看见自己的消失,给他人带来的余声。 明知道结局,可依旧停下,驻足。 这不是理智的选择。 背后传来一声轻笑,笑声越发大了起来。 祝瑶走的快了些。 真讨厌。 赫连辉索性追上前去,直接将他抱起,声音略有些轻浮、浪荡,“阿瑶,你总是……害怕呢,害怕给别人带来伤害吗?” “可你怕些什么?” 赫连辉将人抱置梳妆台前,对着那面打磨地无比清晰的铜镜,在他的脖颈间打下呼吸,犹带着几分亲昵。 “自始至终,所有的一切都由你掌控着……不是吗?” 他那双眼睛,像猛虎般威严,声音是那般地直白,“阿瑶,尽情掌控这一切吧,就算是给其他人带来伤害。” “就算是我,都没关系。” 祝瑶怔怔看着镜中,那张面孔看不出神情。 不是那副幼年的身躯,是曾经像是最初做鬼时的身躯,要更高挑的许多,要完美的许多。 “享受吧,享受这一切。” “不管发生什么,不管等待着……我们的……是什么,那都不重要。” 赫连辉笑了声。 他忽得将他转了个身,自己则半蹲了下去,仰起头去看他,将自己的脸贴在他手心,就那样像是将自己至于最底端,仰望着一个神明般,略有些尽兴地说着,不断地说着:“阿瑶,只要你高兴,只要你快乐。” “伤害他们,伤害我,有什么关系?” “不要害怕。” “将自己置于最高处吧,将人间当成临世的欢乐之地,尽情地享乐吧。” 赫连辉振振有词。 疯了。 真是疯了。 祝瑶想,只拉起了他,可得到的是更深的接触,更深的环抱,伴随着一句句耳边的呢喃 。 “我愿意。” “我愿意等你,也愿意接受你的离去,你的犹豫,你的一次次消失……我愿意接受你赐予我的一切。” 祝瑶放下了手。 日光照进了殿内,光打在一切下,只留下几片阴影。 祝瑶:“只有这一日了。” “我知道。” 赫连辉笑了声,是一种难得的欢愉。 他只是抱着他,在殿内踱步,像是带着他感受着这一切,“阿瑶,我可以给你我的一切,也接受你给我的一切。” “可我绝不能忍受你为此痛苦,明白吗?” “阿瑶,不要让我看到、知道你为任何人流泪,可以吗?答应我吧,不要为了任何人不痛快,包括我。” “……包括你?” “是,包括我。”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将一切遮盖了。 小葡萄咬着莲子,只当零嘴儿,守在殿外,从日光升起渐高,再到迎来落幕,只剩殷红余晖。 他会觉得好吃吗? 她想。 不好吃,也会觉得好玩吧。 夜色有些深了,忽得殿门大开。 正好她今日值守,正打盹儿,忽得吓了一大跳,里面走出来一个人,织金玄衣,交错繁复。 她看了眼,顿时跪下,只听到……上方低低问了句,“今日,是你送的莲子?” 只有这一句。 她好些年后,都觉得这位皇帝真好呢,就因她送了次莲子,就被封赏了好多好多的钱,还被直接送回了家—— 作者有话说:更新[化了]前面真的没时间更新,唉 这个篇章还有一章结束,然后就三周目了[托腮]前面这些可以说是前奏吧[化了] 第42章 鬼神篇 风吹动纱帘,落下几分阴影,仿佛光照了进来,可一切都是虚假的,触手可及的光也是假的。 想倒不如关了好。 祝瑶想。 忽得,那模拟的光灭了,只余一片黑暗。 游戏大界面忽得亮起,如同影院般的身临其境,镜头依旧停留在那片殿堂内,白色飘拂的帷幕遮去了一切,唯独那孤零零的身影,隐隐若现,从未离去,可很快出现了个身影,红色的衣衫,像是天地间唯一的艳色。 他走的不快,甚至可以说……有点慢,直到走到那人身旁,他才蹲了下去,缓缓抬眼看他。 …… 画面不断地变幻,直到最终的落幕。 那殿外的夕阳如火,透过窗檐交织如梦似幻,可殿内的人也像是彼此纠缠、放纵,像是火焰燃烧,越发地热烈,直到烧出一片荒芜。 【幽魂百转终不负】 <等待可怕吗?> <很多年,赫连辉都在踌躇、犹豫,是否相遇也是一种罪,一种求而不得、辗转反侧的罪。> <直到最后一刻,他终于有了答案。> <不悔。> <等待不可怕,等待同样爱着自己的人,从来都不可怕。> 画面流转着,事件的语句也落下了尾声,直到那最后一句【他不后悔。】,只留下淡淡的乐声。 祝瑶坐在了游戏台前,此前的关于“赫连辉”的cg全都依附在【存档结局一】下: 【林中月下美人来】 【料峭春风】 【红鸢照影】 …… 不断划动,向右划【无芳信】【王者的恳求】【隐秘的风声】,【兔儿灯 】,【白马之围】,【黄泉不归路】,于是再次到了最终: 【幽魂百转终不负】 那么,还会有后续吗? 祝瑶怔怔停下了手,游戏界面似收录起所有的记忆,也似乎封存了所有的经历。 他关闭了【存档结局一】,打开了人物图鉴,里面依旧只有两个点亮的、一如既往的角色“赫连辉”、“夏启言”。 祝瑶还没点进详细看,收到了一则消息。 【每日提醒:请玩家不要忘记给竹竹浇水哦。】 “……” 祝瑶点开“夏启言”的图,画面是一张抚琴图,清幽的树下,青衣少年弹奏着古琴,似是很是沉浸。 他生得张明锐秀丽的脸,有种凛然不可接近之色。 最外围有个小童,似是遥遥听着,也似是守在这里,以防其他人的打扰。 左侧的竹影虚虚浮动,依旧有着【浇水】【日光】【抚摸】【清凉】四个按钮,第三个【抚摸】也点亮了。 祝瑶先点了【浇水】,小水滴落在了竹影上。 他看向画面里,像是时刻流动,随着青衣少年信手抚琴,古朴清幽的琴声缓缓传来,可很快手速加快,似是有些焦灼、愤然起来,越发地快,引起一片涟漪,惊动起林木间的鸟雀。 连那似有些打盹的小童也惊醒了。 祝瑶想……这个画面会是他的过去、少时吗? 他点了【抚摸】,忽得画面里那树间枝叶浮动,似是一缕清风游了过来,风吹拂起青衣少年的发丝,他似是被触及、惊醒,微微抬起头,望向这丝送来的轻柔地风,那双眼睛很亮,丹凤眼上挑,有些专注,像是要透过画面,直视了过来。 “……” 他起了身,忽得笑了下。 这似是很少见的,连那惊醒的小童也惊异了下,随即就跟随着他抱着琴离开了。 【你已完成日常抚摸一次。】 【收获瑶琴X1】 “???” 祝瑶看向消息提醒,以及背包里出现的新道具,略有些无奈的想,还没见过这种动不动就送道具的。 未免有些太好说话了。 【瑶琴:少时的士子常常听一首诗,“坐月观宝书,拂霜弄瑶轸。”,此诗意指一位弹琴的美人,世人皆感慨、求慕美人的琴声。可只有他知晓,那位美人怕是弹琴有些一般呢,更常常以琴声取弄世人。】 【美人常常问“我弹得琴好听吗?”那些人见了往往都被迷了眼,什么都忘了,都纷纷说弹琴好听,于是又接着听了断断续续的琴音,再受这几分折磨。】 【此琴仅可供怡情,无属性增长。】 好吧,他不会弹,送也白送。 祝瑶看了会道具,随即看向【夏启言:解锁度50% 攻略度40% 亲密度0%】,似乎很久没看过这些东西了。 他略垂头,于光中看向臂间的红衣,清透的白纱罩在那深红的袖衫外,增加了些朦胧感。 自己身上这件红衫……正来自那个时空。 还会再去吗? 祝瑶怔怔想了会,随即似是想到了什么,点开“赫连辉”的人物卡,只看到了那100%的解锁度和攻略度。 最后的0% 的亲密度,则成了20%。 “……” 祝瑶觉得他已经领会了游戏的意味,亲密度就是真的“亲密”,就是如此的粗暴、简单。 不知为何,他再次回到了cg处,从最末尾处的往前慢慢翻看着,“生离死别,人鬼相会?”都已走过了。 他会放下吗? 他会……听自己的吗?短暂的相会,短暂的欢愉,那像是要燃尽一切的拥抱,那最终落幕时的痴言。 指尖渐渐再次划到【韶光慢】,cg语句只缓缓流淌,配乐也像是一曲暗暗的、落寞的期望。 <屈指东风近,又是一年春好处,且问谁把流年暗偷换?> <问儿郎,今归处?> <不知,不知,只道……相见难,相守难。唯愿韶光慢,韶光慢。> 没有以后。 此生此世,没有再会,他还会继续吗? 祝瑶忽得急匆匆点向【缘分碎片】,显示还有3枚,点击【使用】后,忽得出现了可选择cg。 【玩家真的要使用获得的缘分碎片X3,进行合成一段缘分吗?】 【备注:你可选择任何一段cg,进行激发此段缘分,缘分交接处只看缘分,何时何地,难以控制。】 【有缘相聚,无缘相散。若无缘苦苦执着终不得,若有缘萍水相逢亦是缘。请玩家谨慎选择使用。】 【是】 【玩家已选择“幽魂百转终不负”,进行合成下一段的缘分,缘分正在续接中,请耐心等待。】 【5:59:59】 【5:59:58】 【5:59:57】 …… 祝瑶微怔,足足需要6小时……这是第一次吧,能回去吗?还来得及吗?他忽得感到一股难言的情绪。 光慢慢亮了起来。 这是一场漫长的等待吗?其实不是的,对比他们来说,自己总是太快,太快了,快到一切都结束了。 才能缓缓沉下来,理清自己的想法。 祝瑶静静想。 时光一点点的落下,直到那时间倒计时归0,终是出现了新的游戏提醒。 【玩家合成了续接缘分:醉落魄·幽梦,请问是否进行观看?】 【是/否】 祝瑶看向游戏界面,似乎点下了确定,这段缘分依旧没有降临,而是缓慢地转动着,吐露出了几行文字。 【请玩家再次确定是否观看?】 【是】 【玩家请注意,缘分倒计时即将开始……请玩家做好准备!倒计时未开始前,玩家可选择离开,不进行观看。】 这次是足足5分钟的倒计时,似乎一直在等待着他反悔。 可已经到了这里,还会回头吗? 落子无悔。 祝瑶只闭上眼,有些低声喃喃道:“他不后悔,那我有什么好后悔的。” 倒计时的声音,一声一声,打在心间。 【……五、四、三、二、一,零,倒计时结束,此段缘分已启动。】 祝瑶终是睁开了眼。 眼前早已变幻,可是……是那熟悉的宫殿内,只是变得空荡荡了许多,那些日常所用都被封存了起来。 他看向手间的衣服,是白衣。 祝瑶环绕着这座殿,抬眼缓缓望着,空无一人,更无人居住,只剩下最深的寂然,仿佛已被关闭许久。 连妆台上的铜镜也被取下。 深厚的帷幕,稍稍揽在廊柱间,窗檐处透进来了光,洒在这殿内的石砖上,脚步间踏过、毫无声响。 “……” 无人,还是无人。 祝瑶看向游戏小界面里的时间倒计时【40年】,以及身旁出现的【时间加速】,原来……这次竟是以年为单位。 他没有太关注这些。 他只是边往外走着,边环顾着这座宫殿,似乎……好像一切都被停留在了过去,只是里面的人不见了。 殿门紧闭,似是封锁。 祝瑶依旧穿过了它,仿佛再次回到了最早的时间,他就像个真正的鬼魂,游荡在这个宫廷中。 殿外的廊道里,也没有人,只有挂起的风铃泠泠作响,随着风而来,带来阵阵余韵。 祝瑶漫步在回廊处,看到了那伸出枝丫的满树红柿子,红彤彤的,挂满了枝丫,似是熟透了。 应当是秋天了。 过去了多久?这个问题的答案,似乎想知道、又害怕触碰。 于是,这接下来的整整一日,祝瑶都只是游荡在这座蓬莱殿里,蓬莱啊,蓬莱,貌似真成了困住鬼魂的居所。 他脱离不了这个地域。 宫墙拦住的界限,像是一道封印,将他彻底的锁在了这座宫殿里。 门外有两个宦官值守,似是轮班制,他们不太爱说话,只喜欢趁着没人就偷偷投骰子赌钱。 那是第四日,似是他们的同伴来看他们,带来了一只烧鸡,一壶小酒。 “你们这几天警醒点,可别赌钱了,等再过几天,怕是刘侍书会来这里,被她抓到了可就完了。” “……不是说……有意换个人照料陛下吗?” “陛下年岁尚小,就是离不得她。” “……昔日薛太后便不愿呢,谁知这位侍书侍奉她时,被养在慈宁殿的殿下就很是喜欢她作伴。” “如今,更是身边好几人只愿她陪着。” 那来的人面色略干瘦,只絮絮叨叨说,“总不算什么大事,就是得注意点,别误了值守,吃酒吃酒。” “稍等下,英哥。” 那守着殿门身材略有些圆润的小宦官索,忽得爬上了墙,探头瞧了瞧远处,这才利落的爬到那挂满柿子的枝头、足足摘了一篓子才利索的下来了,只笑着说,“这柿子怕是要熟透了,再不吃就要被鸟啄了。” 带坐下来,分了柿子,他又问:“英哥,我今年才调到这里,刘侍书真的会来这?” “她去年来了,今年怕也是来的,谁让这是先帝同那位的住所。” 钱英小声嘀咕了句,随即嘱咐道,“你们可都给我小心点,万一她带着陛下来了,你们还在赌钱就完了。” “刘侍书会带陛下来?” “那位宫中病在膏肓,怕是要……你看吧,陛下还小着呢,还如此依赖她,这宫里怕快要是她的了。” 这一日,他们边喝酒边聊,到尽头时就掷骰子,赌些小钱。 祝瑶听了好几个时辰的谈话。 直到夜深了,他也只是立于廊道外,遥遥看向那远方的月亮,是中秋过了吗?月亮也是如此的消瘦。 那位干瘦的太监判断的没错。 过了不知几日,也许是五日,也许是七日,祝瑶没有计算,有时累了倦了索性就睡了,竟也真能睡着。 那一日,殿门果真打开了,所有人都恭敬地跪地。 唯独那抱着个略有些小的孩子的女子,只静静而立,她生的一副娴静皎秀样子,似是温声细语的。 可祝瑶知晓,不是的……她不是那样的。 那个孩子,不大,似是才五六岁,有些好奇地看着这座宫殿,只被抱在女子怀里,像是有些腼腆,后将头埋在了她怀里。 祝瑶闭眼。 他终是没法让自己略过这一切了,这已经是……昭平二年了,自那位小皇帝接回宫中,已经过去了两年。 满树的红柿子都落下了,孤零零的枝丫也渐渐挂上霜了。 当那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满地素白,将整个宫殿、宫廷覆盖住了,只浅浅留下屋檐一角。 祝瑶便在廊下,听着风铃声。 他看着这场雪,似是洗净了一切尘埃,只留下最净的皎洁。 “终是快要入春了。”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口值守的宦官搓了搓手,看到化了的雪,以及抽出的嫩绿芽儿,略有些高兴。 他不知晓,那殿内同样有一缕幽魂,看着这一切,同样低低叹了声,“雪化了,春天要来了。” 从秋到冬,从冬到秋。 整整两季,祝瑶只是淡淡地度过了,说来很长,实际上过起来也不长,就像是一场短暂的休憩。 他虽然不能做什么,不能干涉任何具体的事物。 真如一缕幽魂。 可随心意而出现的游戏界面似乎给了更丰富的抉择,【时光记录】可以拍照,修图,更多出了个【记事本】,可以写写日记,画几笔闲画,【背包】里的道具更可以取出。 那把最近收到的瑶琴,成了这段时间的消磨物。 祝瑶以为自己不会的。 可当他拿出那把瑶琴,真正将手拂在其上时,他却是略有些记忆的,能够稍稍的弹一些。 当那个清淡、沉寂地声音响起来时,祝瑶差点以为是道具自带教学课程(毕竟琴是他送的),可很快他似乎渐渐意识到……那不是教学,而是曾经选择课程时,很特别的一日。 似乎这把琴将过往封存的记忆缓缓的透露了些,刚开始祝瑶略有些沉浸于这场不算长、甚至短暂的回忆,只因……那似是元泰六年、七年?他有些模糊,只记起来了那是一次逃课后的午日。 因弹琴弹得不太好,似是厌学……也许是只想随性的过,可还是被找到了,似是春末的时节,把自己挂在了树上,沉溺于那融融暖日。 “殿下,想听琴吗?” “……” 明明没有回应他,可琴声还是慢慢地出现了。 那日,他后头渐渐听睡着了,不知何时躺在垫了毯子的草上,耳边的琴声很清淡,像是尘埃落定的宁静。 再后来,则是浅浅地叙说,弹琴的初学技巧等等……半睡半醒的状态,听着解说,不知时间流逝。 最后,那是夜晚里独自的尝试,惹来了背后一声轻笑。 “阿瑶,你真的会弹吗?” “咦,弹得……尚可,我还以为你怕是半分不会的。” “谁教你的,你不是从来都不愿听教授的老师的吗?” 那声音后头有些沉了下来,似是走近了些,脚步声蹬蹬,干脆抱着琴往别处跑了,只在余光里留下那张面孔。 那有些桀骜,凛洌的脸,微微勾起的嘴角,似是有些玩闹状态,只目光灼灼望了过来,不曾转移过。 祝瑶闭目,手压在琴弦上,足足顿了许久。 当春日真的来临时,【时光记录】里的照片有了太多太多,光影给这座封闭的殿堂留下了太多的美丽。 无人的隐居,静谧的居所。 祝瑶仿佛真的找了个地方,远离了城市的喧嚣,再进行着一段旅居生活,直到那枝头的叶子变得繁茂,他坐在那回廊处在【记事本】画下了最后一笔。 翻开过往的记录,写生的图画,有的略有些生动,有的潦草,显然是简单的随性的一笔,多是些风景。 偶尔有那么一张宫侍躲雨,或是冬日捕捉雀鸟的传神速写,可更多的是简陋的画。 祝瑶忽得想起……那曾在游戏大厅里看到荒诞简笔画。 线条的小人。 他失笑了。 终于有一天,那守着殿门的宦官有些跃跃欲试,左瞧右瞧,原来不远处是有好几个穿着粉色宫裙的少女,摘了几支荷花路过。 “夏天来了。” “……” 祝瑶遥遥看着,站在高高的廊台,站在蓬莱殿的最高处,眺望着整个宫廷,指尖终是停留在【时间加速】上。 这是观星台吗? 祝瑶迈上这最高处时,总是忍不住想,想赫连辉修筑这个高台的原因。 “享受吧,享受这一切。” “不管发生什么,不管等待着……我们的……是什么,那都不重要。” 那最后一日的时间里,那些疯狂的话语不再是隔日了,可依旧留下了印记,是啊,都不重要。 终会再见的,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章,还没写好,晚一丢丢发,分成两章[化了]特么居然太长了 为什么这次是40年,因为……赫连辉从出生到祝瑶的到来的时间点是40年[化了] 第43章 鬼神篇(完) 当祝瑶按住【时间加速】的那一刻,似乎只是眨眼间的变幻,只有远处的枝叶在变动,兴衰荣枯,四时之景跳动。 游戏界面的倒计时间也在下降。 【39年】 【38年】 【37年】 …… 【31年】 祝瑶终是停下了那按钮,八年,真的就过了八年吗?宫殿里也渐渐不在那么的明亮,多了几分衰败,墙角的杂草有些长了起来,更令人惊异的是那墙角盛开的梨花,满树满树的梨花,似乎种了许多。 从前是没有的,更没有这片美丽的梨花林。 祝瑶往外游荡,渐渐走到了墙角处,能听到几个俏丽的宫女似是偷偷溜出来赏着梨花,她们穿着翩然的衣裙。 “梨花开的好美啊。” “怕是……要有俪美人那般的美丽就好了,只被陛下看了一眼,就被封为了美人呢。” “可怕是刘侍中不满呢。” “她都那般大了,怕是年老色衰,陛下只把她做养母呢,这才多依赖于她,她要是生的年轻些,才差不多。” 有个摘下梨花的宫女嘴了句。 祝瑶坐在墙上,遥遥看着她们。 他的耳力很是敏锐,离得有些远也听得很清楚。 那摘花的宫女,生的很有几分姿色,杏眼樱唇,鲜嫩娇艳,裙摆也如石榴般,忽的于这满数的梨花下翩翩起舞,鲜艳的裙摆摇曳,红的如火。 “当美人,就得生的美。” 她直言道。 “可刘侍中如今也才三十有三,生的也美啊,在这宫里更是说一不二,赵巧女,你少发些梦了。” 她身旁人推了她一把,嘲笑道。 赵巧女瞪她一眼,恨恨道,“那日陛下路过时,都看了我一眼,要不是这位刘侍中阻拦,怕是……” 其他人一听,噗嗤一笑,都散开了。 “巧女啊,巧女啊。” “巧女啊,巧女啊,最会做梦了。” 她们只留下这句话,略有些调侃的跑了。 赵巧女就差没追过去,打了,可她们跑得快,都追不上,她只能气愤地看着地上,小巧精美的鞋子也有些脏了。 祝瑶依旧坐在墙上。 他只淡淡看着,听着那段有些作弄,调笑。 那树下唯独留了个瘦削轻盈的宫女,略有些劝诫道:“巧女,你的宫禄都用来做这件石榴裙了吧,也不给自己留下些钱财吗?” 赵巧女嘟起了嘴,“留钱财有什么用,回去后还不是要被阿母拿去,再说出宫怕是都不知道得多老了。” “……” 那略惆怅望着梨花的宫女只幽幽道,“我们进宫不就是为了钱财吗?你还在想着当美人吗?” 祝瑶想,这是昭平几年?从二年到过去了八年了,那位小皇帝也十五岁了吧。 离昭平二十二年,还有十一年。 刘侍中,或者称之为刘阿枣吧……距离她的出宫也还有那么多年呢?原来昔年,她说她想回家。 可足足过了三十多年,她才真正出了宫。 这偌大的宫廷,产生了多少恩怨纠葛,多少离别交会,人来人往,唯独宫殿是永恒不变的。 “兰芝,你看那俪美人,她不过是一个歌姬,只因一面就改变了命,做了这宫中的美人,未来还不知要登上什么位置。” 赵巧女坐在地上,哀叹了句。 “……陛下马上就要娶章氏为后了。” “哼,活该,那位刘侍中还不得背后哭死,陛下是绝对不会娶她这个老妇的,那日我还偷偷瞧见她让陛下摘花给她。” 赵巧女愤愤不平。 兰芝心中叹气。 她那日明明也在场的,哪里像她说的这般,明明是陛下起头欲摘下花,赠给那位侍中,甚至想亲自替她戴上。 偏偏是那位侍中略有些避开了。 陛下要娶章氏女,娶他那位表姐为后,这事情足足争执了两年,终是有了结果。 “巧女,你可知……这梨花是谁栽种?” 兰芝低语。‘ 赵巧女得意道,“我是不知晓的,不过怕是为了个美人,肯定是哪位陛下为了美人种下的。” 她起身捏起裙角,翩翩起舞。 “我美吗?” “美吗?” 她边跳边回头看,娇艳地像一朵芙蓉花。 兰芝只是略偏头,“很美的。” “只是,这梨花是夏相于昭平三年秋种下的,如今已有八年了,都能结出不少梨了。陛下每年都令人摘下,赠予宫人。” “……好吃的,我去年吃了好多。” 赵巧女回头。 “不过,兰芝,为什么不是陛下种的?” 她疑惑问。 兰芝低声笑。 因她这稚气的话,还能因为什么,当然是……陛下也不敢多有微词的,前些年朝野及民间怕是一直都有人提议:何不自立为君。 “哎呀,我的裙子都脏了。” “不说了,不说了,我们回去吧,这里太偏僻了,也就梨花好看。” 赵巧女气得跺脚,连忙从地上爬了起来。 祝瑶仰头看梨花。 还会相见吗?会的吧,都会相见的吧,若是不会的话,他怎会知道自己爱吃梨,怎会种下这一片梨林。 梨花易散,风拂过时落地,只留一片皎洁。 这座被封存的宫殿,本已落败,因这梨林……多出了几分飘逸之美,更生了几分人的活气。 那梨花下的两个宫女,终是相携离去了。 离得很远,依旧能传来几声交谈,夹杂着几分畅想。 “巧女,你可知从前这蓬莱殿是宫里最美的地方,光修筑后面那座观星台都花了不知道多少人力,从那里能看到整个皇宫。” “是吗?” “现在看起来倒有些破旧了。” “昔年,那位充作宫奴的奚氏女子就是这样一步步成了贵妃、太后,最后在这座蓬莱殿中理政,养育了下一位帝王。” “可我只想当个美人。” “那位太后最初也只是个美人……这里向来是帝王最钟爱的人居住的宫殿,这些人也都被封为王后了。” 兰芝回头,眺望这座封存的宫殿,它依旧是很美的,比如那后边元泰年间新修筑的观星台。 据说,可观天下星辰。 它离得紫宸殿如此之近,住在这里的人怎会不是帝王钟爱之人呢? “那章氏会住进来吗?” “……不知道……” 隔了许久,那声音略小心说,“应当是不会的吧。” 祝瑶坐在墙上,再一次按下【时间加速】,恍惚间那不远处树上的梨花结成了果实,青色渐渐变得润黄时,停下了动作。 忽得,他目光停了下来。 祝瑶听到了声追逐,似是呼唤,于这略有些昏暗的地处,显得很明显,“悯儿,悯儿……” 那是位初长成的青年,神色恭谨,略有些低落,他站在这宫墙下,玄色衣袍,身后跟随了不少人,可也只是跟着。 “……” 祝瑶下了墙。 他转头,就看到了那站在殿内的身影,那个不在年轻的、有些疲惫,可依旧眉目柔顺,秀丽娉娉的样子,她侧着身,仰着头望着天边。 “……” 祝瑶听到了那微不可及的出声,那似是隐忍许久才说出口的,只能于此地吐露的心声。 “殿下,原来……我真的得惧怕,得怕他。” “他是帝王。” “他是……不是那个孩子了。” 宫苑深深,殿内多已荒废,只余青草,少有几枝鸟雀落在柿枝上,似是瞧看着这一幕。 天边的云霞越深了。 祝瑶于这段时间,驻足了许久,看到那位长成的皇帝轻扣殿门,打开了,看到两人隔空对望,相视无言。 “悯儿。” 他奔向这个大他许多岁的女子身边,只是喊着她的名。 他们终是离去了。 祝瑶想,若干年后,刘氏,刘悯儿,刘阿枣……的出宫怕也是一件大事吧,也许对这宫里来说。 他是后来知晓那位小皇帝给她取了个新的名。 “悯儿,惜其怜悯之心。” “悯儿……” 视其为养母吗?怕是不是的吧。 祝瑶坐在墙头,看着这座宫廷挂起了红色的灯笼,到处都是喜庆的颜色,似是一场隆重的婚事笼罩了整个宫廷。 连这个近乎荒废的宫殿,也派遣了不少人进行清理。 祝瑶飘在殿内。 打扫的宫女,宦官都有些诉苦,埋怨平日里没多花钱给上面的,导致都被派到这地方来打扫。 旧殿如此大,如此的败落,不知要清理到何时。 “哼,她们就是故意的。” “兰芝,你就不恼火吗?我看她们就是嫉妒你那日被陛下夸了句,也把你弄到这里做这些累活。” 原来,这批宫女里竟是有之前遇到的两位。 祝瑶踱步在回廊上,白衣掠过地面,破旧的风铃依旧在流动,于这片寂静中作出古朴的声乐,叮铃叮铃声夹杂混音,回旋于外面。 “赵巧女,你还真是人如其名,巧言善变,谁不知晓你是因为偷吃了膳房的吃食,才被罚来了这里。” 有个小宦官笑话她。 赵巧女立马丢了扫帚,追过去打他,“让你说,让你说,待日后我飞上枝头,就把你调来服侍我。” “让你笑话我。” “哈哈哈,就你,怕是一辈子困守深宫,连出宫的钱都攒不到。” 小宦官嘲她。 赵巧女顿时生了气,哭了起来,眼泪水哗的一声掉了出来,“我才不会,才不会……” 小宦官见惹哭了她,倒有些不好意思。 他跑了回来,只小声安慰说,“你别哭啊,哭了就不好看了,哭了你也别想当美人了。” “我才不要当美人。” 赵巧女瞪了他一眼。 小宦官略有些害羞的移开目光,那双杏眼真大真好看,只说:“我叫宣德,巧女,当美人很难的,不如……” “不如什么,我告诉你,我才不要当美人,我要当昭仪,当夫人,才不会只当个小小美人。” 赵巧女起身呸道。 小宦官小声嘀咕了句,“你只怕是做梦,我师傅说,章皇后怕是个擅妒的,怕是美人都当不上。” 祝瑶再次按下了【时间加速】,眼前的人影浮动,渐渐的出现、消失,时间的流速似乎变慢了许多,这座宫殿也稍稍齐整了不少。 【29年】 【27年】 【26年】 【25年】 祝瑶再一次收回了手,这一次他停下了,整整休憩了半年。他于一场大雪天到来,直到冬日尽了,春日来临。 他都未曾离去。 他依旧坐在那最高的观星台,将道具里瑶琴拿出,拙劣的琴技,在这长达半年的练习里也有了长进。 祝瑶只是抬眼,看着那轮月亮。 常常夜里不知时间的逝去,只与琴声和月色相伴,待醒来时,不知时间,只能看到日升日落。 这是那场大婚后的第五年。 那位皇帝已有二十一,至今未曾有一个孩子,直到这年末的尾声,他于某个月夜宠幸了一位宫女。 他终于有了第一个孩子。 他很是欣喜,立即将那个宫女封为昭仪,一时之间连宫中略有些擅妒的皇后章氏都不置一词。 这个孩子到来的喜悦,冲淡了几月前那场国丧——那场祭奠皇帝的老师,将近掌控朝政十七年的权臣的丧事。 祝瑶坐在墙上时,偶有一次看到了那位昭仪的仪仗,晃晃乎由人抬着过了这宫道,只往那前方的紫宸殿去。 意外的是,那竟是那位叫兰芝的宫女。 她看起来……不像是很高兴,依旧带着几分愁绪,丝丝萦绕在眉间,有些清淡的、书卷气。 “她为何不高兴?” “若是……那位巧女,怕是得骄傲的飞到了天上。” 祝瑶略有些想。 可这也是短暂的遐想,他只能拿着瑶琴消磨一些时间,停留的半年里,梨花谢了又结果了,更慢慢成熟了。 宫人们有夜里来偷偷摘梨的。 看守的人很气愤,生出过不少的争执,不过多不了了而之,脆甜多汁的梨挂满了枝头,压根都摘不完。 皇帝不爱吃梨。 这是皇宫里人的共识,怕是哪天要将这梨树通通都移走,有吃梨的宫人就可惜说,“结了这些年,砍了多可惜。” “是啊,怕是以后……都没这么好吃的梨了。” “我听说,当初种的时候,挑了许久的品种,才种了这脆梨,脆而多汁,又大又甜。” 似是皇帝有意修筑这座略荒废的宫殿,慢慢派了几个人前来值守,清扫,这些人的到来也让祝瑶知道了不少宫闺传闻。 比如,那位昭仪和美人的故事。 赵巧女真当了一个美人,此生也只当了个美人,只因她只当了一年,就因有孕后胎死腹中而疯。 这还是昭平十五年的事,即两年前,皇帝那年十九岁,他于某个夜晚跑到这蓬莱殿寻人,意外撞见了被排挤到这里的赵巧女,那夜发生了什么,是模糊的,只知道皇帝后将其封为了才人。 是的,那时还是最低等级的才人。 谁也不知晓,这位赵才人竟是怀上了孩子,可谁也没能看出来,她只瞒的很紧,终于在一个明媚的日子,满怀期盼的告诉了皇帝。 那时这个孩子已有6个月。 可不过一月,这个孩子竟是胎死腹中,此后她很执拗地质疑一切,疯狂地攻击所有人。 说是有人害死了她的孩子。 她后面就疯了,疯的觉得自己当上了皇后。 皇帝赫连茹很怜惜她的遭遇,将她封为美人,令人照料她,只住进了离这座渐渐荒废的蓬莱殿后边。 昔年昭化帝在九华山旁边修筑了清修小殿。 赵巧女就住在这里。 祝瑶留驻的半年里,时常能听到这位美人疯狂的叫喊,疯狂的言论,终于有一天她失了声。 【时间加速】按下后,时间似乎在跳跃,变得不能控制了,祝瑶有些恍惚,有些沉默地看着,他走在这座蓬莱殿内,忽得有人闯了进来。 紧闭的殿门打开了。 【时间加速】停了下来,那是重沉的脚步声,有人相携着走进了这座渐渐休整了不少的殿内。 那是个红衣身影,坐着地上,只伴随着一阵咳嗽声,身旁则是跪着个女子,低低呼唤着,“叔父,你……放下吧。” “如今大势已去,阻止不了陛下了。” “您若是四年前夏相一死,就杀了陛下,怕还能来得及。” 祝瑶站在帷廊后,只静悄悄看着这一幕。 那张漂亮的,夺目的脸不在足够美丽,失去了年轻的风采,可依旧有股傲然的气质,不把任何人放在眼底的狂放,可无疑也多了许多的沉稳。 他依旧穿着件很靓丽的衣衫,明明不小了,可华服美衣,光彩照人,唯独神情难辨,他只是理着自己散乱的衣摆,坐姿也端正了些。 “叔父,你放过自己吧。” 那女子近乎有些哭诉了,“竺家就剩下你一人了,就剩下你我了,若是你也去了,我实在是不知为何活了。” “你不是替他生了个儿子。” “竺家的血脉怎会断?” 那中了一箭,依旧如常的红衫人只理着衣衫,让自己维持着一个好看的姿态。 祝瑶难得听笑了。 怎得……依旧如此臭美,人都老了还爱美。 随后,就看着他略有些不解道:“我姓兰……你怎会如此之蠢,找过来做什么。” “哦,对了那蠢货也是看中你是竺家人,想来讨好我,我说难怪前些年他怎得总觉得我要依着他。” “他怎会有如此愚蠢想法?” 那伏地的女子哭的越发凶了。 祝瑶惊异发现,那伏地哭诉女子竟是那位兰昭仪,叫兰芝的宫女。 她擦了眼泪,哭着说:“当年淮王作乱,近乎屠了大半个中都,竺家只逃出了吾父,他因此隐姓埋名居于乡野,后头娶了我母亲,少时也有不少钱财。偏偏吾父不善打理,家中钱多被骗走,吾母无奈,家中人快要饿死了,我这才于昭平年间进了宫,进宫前吾父弥留之际,只替我改了这个名。” “我是后来才慢慢晓得……您怕是我的亲叔父,我不知陛下何时知晓的,直到我知晓赵巧女的孩子是他亲自……” “哈哈哈哈,他个蠢货,总觉得自己有了孩子,老师就要害死他,当真是个蠢材!要害他不早害死了。” “他就是这般又惊又怕!又怒又怨,又恨又嫉,偏偏老师在时,他是半分不敢表露的,全然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红衫人疯狂大笑。 那声音越发剧烈,连殿外围聚的士兵们都吓了一跳。 “赫连茹,你是个蠢材,听见没?” “听见没?” 殿外能听到这几声呼唤。 偏偏皇帝离得远远地,看不清任何的神色。 兰芝跪地哭出了声。 身边中箭人只拍了拍她,“出去吧,你只是个女人,没有权势,没有家族,只能依赖倚仗他,更是他第一个孩子的母亲,他会放你一命的。” “……” “芝兰玉树,看来我这位大哥临死前也是嫉妒我的风采,才学,可也不得不承认我远远高出于他,竟是让你用了我的名,哈哈哈哈,当浮一大白。” 他大笑,忽得起身,“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看来我是做不到的,只想狠狠痛骂这这人世!” “小侄女,走吧。” 他忽得起身,推了人一把。 兰芝离去前,依旧是哭,“叔父,你为何就不愿服个软……” 兰笙嗤笑。 “可笑。” “不过成王败寇,为何我要服他?我不会服的,从来就不服,我只服我所敬佩之人。” 他将手中的火折子丢了出去,只游走在这片殿内,神色渐渐轻狂起来,仿佛回到了从前的时刻。 火焰渐渐烧了起来。 帷幕也在燃烧,烧透了所有,将这封闭许久、有些败坏的宫殿卷起,似是一片熊熊火焰。 “……老师啊,老师,你是否早就疲惫,早就心死了。还是说,你从来就是清醒的,看透了一切。” 他已经老了。 可立在那里,即便中箭,也有种随性、狂放的风范,很独特,很张扬。 祝瑶往后走了些。 走吧,走吧,他不愿意其他人看到他的死状的,谁死时都是不好看的。 “这个无趣的人世,没有美人存在的人世,一切都是如此的无趣,倒是还不如当年陛下在时好玩。” “情之所钟,唯独一人。” “那是一种怎样的……境界呢?余不得而知,不知。” 兰笙略有些喃喃出声。 忽得,他望见了个身影,似是落在殿内更里处,他忽得兴起追了过去,火焰在燃烧着,燃尽了一切。 “怕是个美人。” 他笑了。 足足走了一会,他才似是找到了人,那白衣于火中似是纹风不动的,只静静背着自己于帷幕下。 兰笙忽得好玩,于烈火中走过,掀起了那道帷幕,直直撞进了那张转身过来,无比惊愕的脸。 他轻笑了一声。 “死前,竟真还有美人做陪。” 祝瑶往后退了一步。 只见,他衣衫散乱,有些血迹,火快要烧到屋顶上的横梁,一切都在坠落,是这里的木头都很干吗? 烧的太快了。 祝瑶没吭声。 他只是在想,他是快死了……所以看得见自己吗? 兰笙坐了下来,幽幽笑叹了句,“竟是如此狼狈境地,来见一位美人,不该啊,实在不该。” “死前才说不该吗?” “……” “美人说的对,我就是这般人,死到临头都不悔改。” 兰笙狂笑。 他边笑,边咳,终是咳出几口血。 祝瑶闭上眼。 “美人为何不看我?是觉我实在难看吗?今日真是有些出丑了,就这样被所有人都放弃了,抛下了。” “难道怪我平日太过分?不应该,不应该。” 兰笙略玩笑道。 祝瑶听无语了,他是真的等死,也还能自娱。 “……谁不会死呢。” 祝瑶缓缓道。 所以,你活到如此地步才死,已是很难得了。 兰笙忽得低语了句,“美人是在安慰我吗?总觉得像是骂我呢?嗯,总觉得你像一个人呢……像谁呢,像……” 他忽得抬起眼,很是执拗地抓住那衣衫,谁知竟然抓住了,只狠狠地追问:“是殿下吗?殿下,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死!为什么!为什么!” 他是如此的疯狂,满脸地不解,像是在问一个很多年都不得的答案。 祝瑶没有回避,望着他,“只是……也许我还能活。” “还能活,还能活……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兰笙放下了手,眯着眼睛,忽得闷哼一声,就这样倒了下去,只留下微弱的声音,“哈哈,这小子还真是毒,居然……居然还有毒药。还真是赫连家的种!够狠够毒!” 祝瑶走近了。 他想扶起他,可只是穿过了他,他始终都干涉不了这一切。渐渐地火焰燃尽了所有,只余下这淡淡的末语。 “殿下,你会忘了我吗?忘了一个……总是看不懂你的人吗?” 祝瑶没有回应。 似乎在这场火焰中,【时间加速】的按钮不受控制了,时间飞速地流逝,一年一年又一年的飞过。 他没能看得见尾声。 他没看他的死,也挺好的,他向来爱美。 烧成废墟的宫殿,被一场大雨侵洗,而后则是漫长的搁置,以及那重新的修建,渐渐的越发浩盛。 门匾也换成了“玉清宫”三字,这里的人从来不多,偶尔有些道士在此炼丹,不时有些人影。 可时间依旧在飞速,跳跃。 直到倒计时快要从1降到0时,整个殿内的几个人纷纷在收拾逃走,他们似乎在呼喊着“打过来了,快跑。”。 这些道士们抓起藏起的财物就往外跑,殿内更是闯进了不少的官宦进来搜寻宝贝,想乘着逃出宫前得些钱财。 伴随着一声孩童的啼哭。 穿着华丽的太监将他甩在了地上,只狠狠地抓取着眼前所能搜寻到的一切有价值的东西,狠狠抓着,仿若末日的狂欢。 不知是谁弄倒了烛台,伴随着几声尖叫,有人倒在了地上,有人在呐喊吼叫,渐渐火焰再次吞没了一切,吞没了整个宫殿。 祝瑶恍然看着,看着这一切。 忽的殿门大开了。 风声呼啸着,火燃烧着一切,外面是更多的穿着衣服的人,他们呼喊着,叫唤着……是在高兴,还是在庆贺,不像正式的军队,更像是因某种原因联结在一起的,只穿着统一白衣,神情狂热,听从着最前方人的指挥。 火焰中,渐渐消失的魂灵,不知跨越了多少时间,终于和那站在殿门外的白衣人隔空对视,像是发现了彼此。 “是谁?” 祝瑶隔着火焰,遥遥地看去。 那殿门外的白衣人,戴着一方略古朴的面具,忽的自己摘了下来,落下的横梁遮去了他的脸,看不太清。 他走近了几分,目光追逐着殿内的身影。 忽的,火焰跳跃,越发的燃烧,将这个帝王穷奢极欲修筑成了修道求长生的玉清宫烧的彻彻底底,烧至一片火红。 【时间加速】终是跳至成了0。 久久未曾听过的游戏提醒音,再次响了起来,只是这一次的声音是跃动的,是欢呼的,似是在庆祝这场火。 【恭喜玩家解锁人物“元无咎”,当前解锁度1%,攻略度0%,亲密度0%】 【恭喜玩家完全解锁核心可攻略人物,初始人物属性:黑暗已开放,玩家可在游戏大厅查看,开启完全不同的命运轮回。】 【恭喜玩家完成初步游戏探索,奖励存档+1,欢迎玩家再接再厉,还有更多隐藏角色等你!更多精彩结局等你!】—— 作者有话说:修下 最后一个人物出场了,从随口一提到末尾出场的身影,少的可怜[捂脸笑哭] 谢谢观看到这里的读者[化了]后宫/庙堂/江湖三条线,大致代表三个角色的走向,三条线更是互相交织影响的 下一周目是另一个属性的开局,我也不知道怎么说,能说这本书写前几章我就想好了吗[化了] 第44章 三周目 游戏界面,角色图鉴,终是出现了一个新的角色,“元无咎”,角色卡是一张戴着面具的白衣男人。 他居坐圆台,颇有些……神圣感。 这近乎是一种仰视的视角,最中心的是这个白衣男子,外围则是空无一人,只有在最外围则有同样白衣的侍卫。 是那位起义军的首领吗?是没进游戏前宣传画里那个“邪教之主”? 祝瑶坐在了游戏台前,静静地观看着这一切,空间的简单装扮……好似他还处于自己家中,玩着一个游戏。 那么,就当个游戏吧。 反正,他不会死不是吗?总之,他还会回到这里不是吗?既然无法反抗,那就享受吧,享受这一切。 祝瑶打开角色图鉴,对前方的两个角色卡进行了每日任务,给竹子“浇水”“日光”,看着竹影摇动。 “赫连辉”的角色卡里的小模板,那只猫正在沉睡中,也出现了【喂食】【陪玩】【互动】三个选项。 只是……目前只能喂食。 【玩家完成一次喂食,请再接再厉哦!】 白猫睡地很香。 身旁出现了……一大盒肉,看着就很新鲜的鲜肉。 祝瑶:“……” 正常猫不该喂猫粮吗?要么喂鱼啊,这破游戏能不能正常点,美观点。 祝瑶做完任务后,看了会角色卡,看着伸着懒腰,睡的快活的小猫,笑了下,随后缓缓来到了主界面。 【开始轮回/读取轮回】的小篆字体显得很古朴。 读取轮回即存档。 里面三个存档已存入,再次多了个空白存档。 祝瑶看着存档略出神,【存档一】是没进游戏前除了体质2,其他都满级的存档,【存档二】…… ·风筝误· <请问你要接过他的风筝吗> <结果/不接> 存档画面是宫墙下的红衣人捡起了风筝。 【存档三】则是黑暗中的争执画面,帷幕下遮挡的两人,看不出来他们发生了什么纠葛。 祝瑶依旧记得,那个选项【出声制止/保持沉默】,上一次是【出声制止】,紧接着就是被带着逃离宫里时的相遇。 “……” 他最后还是关闭了【读取轮回】,选择了【开始轮回】,随后来到了人物属性选择【光明/黑暗】。 正如游戏播报的,初始人物属性:黑暗已开放。 【黑暗】选项点亮了,显示了介绍。 [黑暗属性:傲慢、嫉妒、暴怒、懒惰、贪婪、暴食和色欲,你将拥有七宗罪之一。无恒定的出生,无恒定的家庭。] 无恒定? 祝瑶划过这行字,是意味着完全随机性吗?可随机可能性最大的不就是平民……那可是不好混。 他点下【黑暗】,再次来到了属性点的投掷骰子。 依旧是:外貌,智力,悟性,体质。 华丽鎏金的界面,编织的很有质感的毯子上四个18面骰子,骰子是古朴的、精致的,带着一种时光的斑驳感。 只有16面有数字。 祝瑶数过,这些骰子都可以翻面,剩下的空白面则什么都没有。 砰的一声。 祝瑶进行了第一次投掷,容貌1,智力2,悟性3,体质2,要开启轮回吗?当然不,他果断进行了下一次投掷。 容貌1、智力2、体质2是什么鬼? 这是正常人能掷出来的吗? 是想他开局就死吗?如果光明线是家世好,对照黑暗线挺可能是家世差,加上随机性的出生。 祝瑶是不会忘了没穿进游戏前,那纯纯文字的出生即死,体质2就等着被开局没多久扣完体质,死亡。 上一个档是体质5点都被吐槽……出生皇宫,足够幸运。 “……” 于是,祝瑶进行了第二次投掷,然后看着出来的数值,略有些无奈,这是要闹哪样啊。 容貌4,智力3,悟性6,体质2。 体质2真会挂的。 “再来。” “不行,再来。” “……再来。” 祝瑶已经不知道自己投掷了多少次,总之……就挺麻的,他的运气就有那么差吗?不知投掷了多久。 游戏发出了一道提醒。 【玩家已经进行投掷百次,一无所获,达得成就:挑剔】 【备注:挑剔是一种不太好的美德,不过既然是玩家,挑剔或许也不是一件坏事呢?挑剔意味着对自己有要求,也会认真的对待游戏,难道不值得奖励吗?】 【该成就佩戴,可增加一点灵感,一点运气。】 祝瑶:“……” 虽然帮忙加点运气,类似于保底,可是“一无所获”的点评还是很扎心的,好不好。 他老实佩戴了【挑剔】,进行了下一次投掷,四个18面骰子砰的一声,散落到四处都是,尤其一个掉落的很远。 容貌4,智力6,悟性4,体质7。 好吧,也许……运气是好点了,稍微也均衡了一些。 再一次投掷骰子,四个骰子散的很开,这一次的数据,祝瑶略有些沉默、出神看了许久。 【外貌:16点】 【这是不属于人世间的美。】 【智力:0点 技能“查阅”】 【现在知道要加点了吧?真怕玩家成为一个纯粹的白痴。】 【不过,恭喜玩家抽到隐藏技能“查阅”,该技能轮回时全程有效,可查阅他人好感度和属性。】 【悟性:0点,技能“天气预告”】 【你的灵性很低,感悟力很低,也许你会是一个有欲望的人,技能“天气预告”可每日使用。】 【体质:16点】 【长命百岁,随随便便。快选它吧,活着多好。】 两个近乎顶配数值,两个归零数值,加上两个隐藏“技能”,技能的抽取也许是随机?真是很极端的配置。 【此次投掷已结束,玩家真的要进行轮回吗?】 【开始轮回】 祝瑶手指划过美貌这点,忽得打开了【背包】,划到“书页”,点击选择了使用,游戏提示: 【你已使用书页X1,智力+2】 【玩家属性已更新,属性如下:外貌16点,智力2点,悟性0点,体质16点】 他按下了开始轮回。 忽得,界面开始缓缓变化,可随之而来的是困倦、失重,像是要陷下去了,眼前一片黑暗,彻底的失去知觉。 [0岁,你出生了。] [出生地点:沿海渔村,恭喜玩家,获得成就“家徒四壁”。] “……” 冬日,茅屋里烧着火,给这地方增添了几分温暖,产婆葛姑姑刚将婴儿抱了出来,擦了擦身子,额头还冒了些汗,就快步走到那仅有的木床上,有些欢欣地说:“陶娘子,是个男孩呢!” 那床上躺着的女子,脸色苍白,略有些消瘦,只笑了笑,她有些喘着气,想凑着勉强点了的灯油的光,去瞧瞧这个她刚刚生下的孩子一眼。 她已经很累,很疲惫。 产婆葛姑姑凑到床边,拿着干净的布帕子,也替她擦了擦,然后将孩子给她看,两人围在小小的简陋的木床边,跟着光认真看了下孩子。 “……” 那是个闭着眼的婴儿,皮肤白的像是雪,透着润红,看着健康有活力,乖巧地像是睡熟了。 产婆葛姑姑惊了下,好少有这刚出生就这么好看的,高兴说,“长得真好呢!陶娘子,这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孩子!你瞧瞧,像他爹还是像你。” 陶娘子也笑,把孩子搂在身旁,看了好会儿,才说:“我看都不像,这么乖的孩子……” 她低头看,忍不住勾了下小孩的手,圆润润的,哪哪都觉得可爱,精巧,是真的长得好呢?怀他的时候都不难受。 忽得,那睡着了的孩子,似是睁开了眼,像是葡萄一样的大眼睛,眨了眨会儿,再次看了下她。 然后,再次闭上了眼。 【你已查看“好感度”,当前人物好感74。】 【你已查看“好感度”,当前人物好感23。】 “……” 陶娘子略有些吃惊,然后就听到了孩子的浅浅地呼吸声,是真的又睡着了,竟是一点都不哭不闹。 “陶娘子,你要好好保重身体啊,等云二郎回来后,这个家也能慢慢撑起来了,看这孩子多乖啊。” “瑞雪兆丰年,明年好时节呢。” 产婆葛姑姑坐在一旁,略有些怜惜的摸了下婴儿的小手,“日子都会好起来的,你也要鼓起劲来,这孩子看着就是个好孩子,还等着你们养呢。” 陶娘子靠在床边,只从草絮扎的枕头下拿出了一笔钱财,“葛姑姑,这回多谢你来。” 产婆葛姑姑立马推了回去,只搂着她,怀着感慨说:“陶娘子,我家金贵还同你家二郎在一条船上,算算日子怕是还要一月才能回来。” “我们之间,可千万别计较这些,你看……多好看的小宝贝啊,我家金贵当年生下来就不一样,丑的和猴似的,长大了也皮的要命,一点都不省心。” 产婆葛姑姑忍不住把孩子抱了起来,左看右看,越看越欢喜,“我还是……第一次接生这样看起来像福娃娃的孩子,真乖啊,比那县老爷家的孩子,还好看呢。” 就是……出生在这个家里,怪可惜的。 云二郎父母死的早,上有个大哥,自幼就被嫂嫂赶出家门,只能在外游荡生活,带回来的这个姑娘据说也是个家里穷苦的,恨不得卖个好价钱的。 只是这姑娘逃了家,跟着云二郎来了这里。 唉,都是可怜人,只望这日子好起来吧。 【当前人物好感度上升10,当前人物好感33。】 【家徒四壁:每个见到你的正常人都会感慨你的家境,自动好感加10。】 “……” 这就是家徒四壁的好处吗? 接下来的几天,困了又睡,睡了接着困的人收到了许许多多的好感提醒,【查阅】技能的确能随时查看好感。 许是成为了一个婴儿,不需要思考,也很难思考。 模模糊糊的意识会想:智力2不会真正成了个傻子吧,不过上一次智力3点也是比普通人稍微笨点。 数值还会成长,不至于吧。 【1岁,你收获了一件新衣。】 【1岁,你收获了一双新鞋。】 【1岁,你收获了一只咸鱼。】 …… “咸鱼?婴儿也不能吃吧,还有怎么这么快就1岁了,有那么快吗?” 朦胧的意识想到。 [你出生于一个冬日末尾,因而刚刚出生没多久你就被算为了1岁。] 行吧。 [刚过新年,你的家中来了不少人,为庆贺你1岁了,都来讨福气了,都送了些小东西。] [家产增加中……] 草鞋,鸡蛋,小鸡就别算他的家产了,都不是他的好嘛! [关于你的“福气”传于产婆葛姑姑,她回去后宣称自那日接生了你后,家中不断有好事发生呢!还好没收你娘的谢礼,这不才没过十多天,她那儿媳妇就怀了个崽,且据隔壁村的人托信回来,说是儿子也要回来了,收获不小嘞!] [可见,你可真是个小福星啊!] “……” 于是,略有些破旧的茅草屋都被来讨福气的人修理了下,还多了个简陋的小摇床,一个小拨浪鼓。 “娘,你能生个这么漂亮的妹妹吗?” 有个头发乱乱的孩子,手里拿着拨浪鼓,直直盯着摇床里的小婴儿问。 大人们笑作一团。 陶娘子也笑。 摇床里的婴儿往里缩了缩,努力进入梦乡。 那大人见他还要拨弄这小孩,只把人拉到一边,黑着个脸,“臭胡儿,这是弟弟,你还想妹妹,想的真好,你上次还把陈老五家的小妹弄哭了,还想要妹妹,你能照顾的了吗?你看看你身上。” 那小孩低了下头。 可真是……就看不出来有多干净,乱乱的。 “她不好看。” “我就想要好看的妹妹。” 胡侨嘀咕了句。 他家大人都要上手打了时,门外传来一声爽朗的笑声,“陶娘,我们是有了个小闺女嘛!快让我看看。” “回来了。” “都回来了,云二郎也回来了。” “好事啊,这一次出船收获不小吧,他们不是上了杨家的商船吗?” “怕是,杨家向来大方。” 很快,这窄小的茅草屋就被挤作了一团,被众人围拥着的男子乐呵呵,都发了些回礼,道道谢。 这才把摇床里的孩子抱起。 “宝贝儿。” 角落里,陶彩姑倒了杯水,走了过来,微笑看着他,“是个男孩。” 婴儿被胡子扎到了,不耐烦地偏过头。 云二郎只乐呵呵笑,望着这孩子,又看眼娘子,“还怪有些脾气呢。” [1岁,你的父亲回来了,他感到非常的喜悦,他很喜爱你,因为你是他的第一个孩子,还是一个男孩。] “好感28,还比不上产婆的喜欢吗?” 不自觉的吐槽。 随后睡去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模模糊糊的渐渐播报着一切发展,意识也略有些不太清醒,压根思考不了多少时间。 [他带回了一小笔钱财,修起了个较为坚固的屋子。] [他托人买了不少东西,更亲自去了县里采买,满满当当的家用品被驴车拖了回来,一路上得了不少人目光。] [恭喜玩家,你家终于“脱贫”了!] “……” 没有同情分自带的好感10了吗? 夜色沉沉,昏黄的灯火下,收拾的齐整了很多的新屋里,男子手轻轻摇了摇摇床,略有些好笑。 他长得还不错。 修长的身躯,略有些英俊的脸,是有几分勇武之气的。 “陶娘,这孩子都不哭闹吗?” 他略有些惊异。 陶彩姑点头,柔软地看着他,“怀他的时候就这样,都差点不晓得,生下来后也这样。” “……” 云二郎起身,只把她搂在了怀里,“辛苦你了。” 陶彩姑没说话。 “取了名吗?这孩子。” “……等你回来。” 云二郎摸了摸她的手,略有些笑意,“哈哈哈,等我做什么,孩子也是你的呢!是不是已经有想好了的。” “你觉得叫渚如何?” “哪个?” “小洲的那个渚,我问了村里的周大家的。” 云二郎看她,目光澄澈,笑说:“他给人算账呢,是读过些书,云渚,云渚,娘子取的名字好听。” “真好听。” 陶彩姑拉了下他,小声说:“我们是在小洲上遇到的……” “娘子还记得呢。” “……” 夜色渐渐消磨了一切,摇床里的婴儿陷入了睡眠。 [2岁,你的父亲再次随着船出海了,临走前留了一笔钱财,足够你们母子生存。] [3岁,你的父亲没回来,只托人带了一笔钱财。] [这一年,你平平安安长大了。] [4岁,你还不会说话,你娘有些着急,和同龄的孩子来对比,你实在有些特殊了,不爱走路,不爱玩。] [其他同村的娃娃们都追着狗打了,你还是坐在家门口呆呆的不知道比划着什么,或是总是在某个干净角落。] “……” 蹲坐在某个小板凳上,看起来略有些发呆的孩子。 【天气预告】 【地点:漳州,宁海县,屿头村,今日天气晴朗,气温25°,未来三日疑似有暴风侵袭,将带来大幅度降雨,降温5°~6°,务必注意穿衣,不宜出行。】 【你已查看今日天气预告。】 不看白不看,总之就这样,技能“天气预告”就这个功能。 总之,唯一的收获……也许是他家的衣服、晒得东西就从来没湿过,每次雨前总能提前收回去。 至于【查阅】技能: 【当前人物“狗蛋儿”好感度上升1。】 【当前人物“李巧巧”好感度上升1。】 【当前人物“胡侨”好感度上升1。】 …… 又来了。 祝瑶挺想关闭的,以前也都是关着的,不过为了预防再发生突发事件,还是开着吧。 栅栏外,好几个孩童躲在那里,有个皮的就叫道:“小渚儿,出来玩啊!” “快出来!” “我们都等着你,快出来。” 这栅栏结结实实,是长辈们都帮忙弄起来的,只因他去年竟是被个大些的孩子趁着他娘厨房生火,把“他”偷走,带去玩了。 村里人跟着找了许久,这人还说:“只是想和他玩,他也答应了。” 祝瑶:“……” 他什么时候答应了。 他这个身体吧,不知道是不是智力2的缘故,就有些反应迟钝,慢慢的。 他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被捂住嘴,直接给人抱走,然后被迫成了几个孩子们争抢打架的胜利品。 “……” 要不是几个小孩打得脸青了回家,大人还找不到他。 只因,这场战斗的胜利者,那个叫胡侨的,一声不吭,装的和没发生一样,直把他放在自己家了。 他家里人都没发现。 大人打他,他也不说话,直到他被抱回家,他才哭出声,只说:“我就是想要个妹妹。” 祝瑶:“……” 是的,“胡侨”对他的好感度有68,就很离谱哦。 就比他这副身体的母亲低10,算是除母亲外最高的。 他貌似……一个劲认为自己是他妹妹。 院里,祝瑶躲在个葡萄架子下,那里葡萄叶爬满了架子,只留下一片阴凉地处,地上铺了个草席。 葡萄还是他这个身体的父亲回来的第一年种下的,去年结了不少,个大皮薄,蛮甜的。 祝瑶正午憩。 他已经懒得问游戏怎么直接把他丢在这里了。 没回应。 除了【技能】能使用,还有一些总结,貌似他真的好像在玩游戏一样,想拉出就拉出的游戏面板。 【时光记录】【记事本】【背包】【存档】 一如既往,前面三个,祝瑶都用过很多次了,除了背包的格子有限制外,前面两个都没有存储限制。 以及…… 他有一个存档。 还有背包格子虽然有限制,可是对同一类事务,可以存储无限制,祝瑶尝试过存点家中的米。 无论存多少,背包里也只显示大米X1。 “……” 珊栏外,那些小孩还在叫着“快出来玩啊”,“出来吗?”“我有好吃的糖!”……总而言之,就没停过。 有点吵。 祝瑶略有些烦躁。 体质16点,的确身体很好,可是……似乎高体质,不仅仅是体能好,与之而来的视力、听力、嗅觉……都特别的好,好的远超于常人,他非常需要安静,当然高体质给他了很强大的精力。 他不需要睡多久,就能维持精力。 至于悟性0,祝瑶暂时没发现什么问题,只能说也许不是很重要?他的【查阅】技能能查看任何人对自己的好感度。 但最重要的是每周可选取一人,【查阅】他的属性,祝瑶无聊时把这个村里见过的每个人都【查阅】了。 只能说,所有人的悟性都很低,就没有超过4点的。 “……” 外貌更别说了,最高的是5点,是他这个身体的母亲,算是小美?对比一水的3和2,外貌5确实一眼看过去不错。 果然不愧是……被他身体的父亲靠脸骗来的姑娘。 当然,祝瑶发现了,游戏评判外貌属性,并不是只看脸,而是一种综合评判,身体的每个部分都考虑进来。 好比,祝瑶觉得一个脸长得还算漂亮的女人,却只有3点,他很意外,不过据观察4点的人,就是匀称,身体骨架到细致五官,都没有大缺陷。 那女人脸不错,可腿短了点。 “……” 系统评价向来苛刻。 院门外,有个最高的少年,只探了个头,小声问:“云渚,你要贝吗?我最近又捡了不少好看的。” 他的声音略小。 祝瑶点了点头,他略有些高兴,捧出了一袋贝壳。 多是色彩鲜艳、形状各异,很是漂亮。 祝瑶想用来做风铃。 随后,这少年又制止了其他人的叫喊,显然他挺有威慑力,其他小孩都听他的,这个小少年就是胡侨,他这一年来倒是貌似颇有些猜出他的喜好,不喜欢吵闹,喜欢安静,总能找着他需要的东西送来。 不要白不要。 反正……他愿意送,不要他心情更差。 祝瑶当然也知晓,这个小孩的狡猾,他开始不让那些小孩不吵闹,就是想秀下自己的安静。 “……” 祝瑶承认自己,偶尔理他一下,基本因为他的属性。 因为他竟是自己唯一看到的一个属性比较均衡,也高出常人的人,外貌4,悟性4,体质8,智力也有5,他的体质8似乎给他良好的运动能力。 胡侨很擅戏水,打架很厉害。 据说,靠近县里的一个镇,有个擅长射箭,海里待过好些年的船员想收他为徒弟,好好教授他箭术。 难道……自己真的变傲慢了吗? 傲慢……傲慢的不想接触人,更不想听见那些嘈杂的声音。 只想理会能给他带来价值的人……真奇怪呢。 祝瑶看向自己属性面板里的【傲慢】,从出生起就自带,所谓的七宗罪之一,是放大这一点……还是其他?应该是放大了一点性格吧。 忽得,远处有个孩子大喊了声“杨家的商船回来了。” “噢噢噢,大船回来了。” “云渚,你父要回来了,他带了好多的东西。” 珊栏外,有小孩也喊了句,似是提醒陷入沉思的他。 祝瑶自然听到了。 他只是在想,这次他的“父亲”会带着什么回来呢?作为唯一的【智力8】,这个男人的确很聪明,聪明的反倒不像这里的人,甚至对他的好感只有35点。 还比不过大多数的孩子。 祝瑶并不觉得……他对自己不好,只是,这个男人心里也许有着更重要的东西,也许也只是他天性如此—— 作者有话说:更新 解释下,投掷百次结果都很烂,不是主角运气差,只是这个投骰子模拟的是人的出生,想想这个世界上,是不是平平凡凡的普通人最多,聪明的,貌美的,寿命长的都是极少数的,当然体质低的短命鬼,总是体质2是因为古代生产力低,生病也容易治不好,很容易挂hhh 主角性格……会受到每周目数值的影响 这周目有两条线,先写第一条,会尽量写的好玩点,其实后面周目我觉得……应该会越来越爽[化了] 第45章 三周目 日光缓缓落下来,只留下少许斜阳,孩子的笑声、闹声响彻在整个院子里,似是也惊响了屋里的妇人。 她缓缓走了出来,脚步声很轻。 [4岁,你父亲回来了,带回来了一大笔钱财。] [他买了些新的家具,雇了几个人回来修起了新的房屋。] [他更买了几亩地,只雇些人帮忙种,说是一部分赠予贫苦乡民,一部分则留给你们生活。] [家产增加中……] “……” 是不变的钱财吗?总觉得不止呢。 【恭喜玩家,你家由“脱贫”升至“小有钱财”,名望+1】 “?” 祝瑶细看了下,提醒里的文字,让他有些古怪,瞅了眼刚刚归家歇着的云二郎,他显得有些黑了点,可体格健朗,神态自若,看起来一切很好。 “体质6”不算很高,不过也算超出一部分人。 大部分的都是4。 [这个破烂、简陋的小家,似乎在生下你后越发的好起来了,云二郎每次远行出海都平安归来,带回的钱财越来越多,村里人见了都很是羡慕,私底下常常嘀咕,怕是被福星照了呢!] [他们想来想去,也只能你可以解释了,越发觉得你是小福星,福气满满,都希望被这好福气多照照。] “……” 为什么情愿承认是运气,而不是个人的能力? 夜色下,家中的小床上,略有些长大的孩子想,怕是缥缈无际的运气更难捕捉,也不需要承认自己的不足。 【你收到了一对银镯子。】 【你收到了一只漂亮的海螺。】 【你收到了不少好看的小衣服,以及一粒圆润的北珠。】 …… 【私产增加中……】 “??” 夜色升起,昏暗的烛火下,一对夫妻正在那床旁说着悄悄话。 云二郎:“陶娘,快戴上吧,我特意寻了匠人制成了这副耳环。” 陶彩姑望着手里的珍珠耳坠,昏黄的灯火下是如此的圆润洁白,精致小巧,美丽的像是一件珍宝。 当这对耳坠被放置在自己手心里时,她都有些不敢置信。 “二郎,这太贵重了。” 她略有些忧虑,只怔怔看着他,这样的珠子她也只在家那边时见过一眼,只有镇子里最厉害的采珠人才采到过。 且很快就被送了上去。 她不知道买来价值多少,可听闲谈时卖资怕是能抵一个五口之家五年的开销。 云二郎从怀里取出一面水镜,靠在她身旁,照出她白皙、柔和的脸,左手轻轻揉了揉她的手,乐呵呵说,“陶娘,你觉得这东珠是我买的吗?我是买不起的,这样的低等货色在漳州州府里怕是都要卖到60贯,这是杨家船停在莱州时,同当地的采珠人收的,最上等的才收的上价。” “次等的都是添头,主家都嫌弃这珠子不够圆,有些瘪,卖不上价,只收了一袋给想着给船上小少爷玩耍。” “那日小少爷正抛珠玩,同玩伴戏耍,追逐间差点落了水,是我揽住了他才没落了水。主家见我做事灵活,照顾小少爷得力,便赏我从那袋珠子里挑一对珍珠。” 陶彩姑听此,才凑着水镜,缓缓戴上那副耳坠。 “好看啊。” “我就说娘子戴上这对珍珠耳坠一定好看的。” 云二郎替她揽镜子。 旁边,更加宽阔的小床里孩子听着这段对话,转了个头,怕是骗鬼呢,那面水银镜就怕是要20多贯。 忽得,他被抱了起来,落在了人怀里。 云二郎掏出一只大海螺,在他面前晃了晃,“小云渚,好看吗?我特意找了许久,才找到这个最好看的。” “……” “还不唤我一声父吗?想不想要这个海螺?” “……” 孩子转了个头,向那妇人伸出了手。 陶彩姑把他搂过,看到丈夫的惊愕,只笑了下,“这孩子,不爱说话的,可是很乖的,向来不需要我多操心。” 云二郎也笑,摸了摸孩子的小手,“看着就听话。” “娘子,辛苦你了。” “不辛苦,你在外面也要多……照顾好自己。” 陶彩姑声音越发柔软。 云二郎将孩子抱回了小床,哄了哄说,“小云渚啊,快快长大吧,长大了阿父就让你去住大房子,送你去读书。” “等你读了书,就什么都……哎呀,读书是个好事。” 云二郎乐呵呵,亲了下孩子,随后拿出一条单坠着枚珍珠的项链,在孩子面前晃了晃,逗他玩。 “……” 智力2读书?要不还是你这个智力8的去奋斗吧。 祝瑶幽幽想。 他捏起放置在手里的项链,这是一枚很圆润的珍珠,圆滚滚的,皎洁无暇……看着很上档次。 云二郎笑了:“看来小云诸是个识货的。” 陶彩姑走了过来,拿了个沾湿的帕巾,替孩子擦了擦脸、手,“这孩子爱洁,爱漂亮的东西,要贝也是干净的,漂亮的,这白珠看着就亮、润。” “是吗?” “二郎,你刚归家,累不累,早些歇息吧。” 陶彩姑也替他擦了擦额角。 小床上的孩子听着对话,只偏头望了眼携手相伴的人,其间那个宽阔的背影,想到怕是不只是在船上做工。 是走私吗? 跟着杨家干,怕是那个得了主家赏识这话没假。 [第三日,你父亲的朋友,一个海商过来看他。] [刚到没多久,他见到了葡萄藤下纳凉的你,就大吃一惊,问:“云二郎,这是你的孩子吗?”] 云二郎买来了一块既清凉又舒适的毯子,有点像现代的冰凉席。 祝瑶正坐在这毯子上,串着胡侨前几日送来的贝,制作着简易的风铃,小毯子上已有串好的好几串,有大有小,错落分布。 他提起刚刚串好的一串,等风拂动,听着声音接着又拆了下来,换上了别的贝。 不好听。 换一个吧。 云二郎大笑,“怎么,就这般不像是我的孩子吗?你细看看他的眉,他的鼻,怎会不是我的?” “我来看看。” 海商起了兴致,细细看了好几眼。 "看来,你定是取了个极为貌美的妻。" 最后,他这般郑重其事说。 云二郎笑他,“哈哈哈,那你怕是要失望了,比不得你家中的娘子,更比不得那莱州的美妇人。” 祝瑶转头望了眼他。 云二郎大笑,只走过去,将藤上的遮蔽阳光的竹棚移了移位置,不让半点日光落进那片地方。 “小云渚,别气啊,你娘最美了。” 他勾了勾孩子小手,逗了下,这才回来同海商说话。 不一会儿,陶彩姑从房内走了出来,送来了茶水和小点心,海商周氏竟难得有些失望了,在这乡野之地,是难得好看的。 只是这个孩子……他又回头看那葡萄藤下的孩子,还真是好看的孩子呀,他走南闯北都未曾见过这么好看的孩子。 他坐在这勉强修好的扎实茅屋旁,略有些蓬荜生辉。 他坐在那里。 怕是连那价值连城的北珠都比不上,可以说纯粹是一种美的享受,美的存在。 【当前人物好感度上升5。】 【当前人物好感度上升5。】 【当前人物好感度上升5。】 …… 【当前人物好感度上升5,当前人物好感35。】 祝瑶拎起一串风铃,将其挂在专门给他挂的木条上,风拂来叮铃铃作响,顺当的飘过,像是有节奏的乐曲。 他想…… “云二郎”的确是特别的,好感度连个第一面见得海商都比不上。 海商周氏叹了句,“怕是……长大后,会是个绝世美人。” “你可得守好这孩子。” 他忧心忡忡道。 “哈哈哈,小时了了,大未必佳。”云二郎笑了下,“你这般夸他,日后怕是要失望的。吾只愿吾儿他无病无痛,那就最好不过了。” “竟是个儿郎吗?那你怕是要不得休憩,只得好好供养他了。” 祝瑶终是抬眼看了下他。 不然呢? 他穿的都是男孩的衣服啊,眼睛也不至于如此瞎,像那个很调皮的孩子胡侨,非想他做他妹妹。 “你有此儿,如有一宝。” 海商周氏叹惋。 云二郎笑,“谁家的孩儿不是宝呢。” 风吹来,手中风铃摇动,一阵悦耳的铃声,叮铃清脆,像是游荡在耳边,舒适又惬意,是很好听的。 【恭喜玩家成功制作第100个风铃,获得称号“手工达人”。】 【备注:该称号可佩戴,增加制作物品的成功几率,十分适合创业的手艺人哟。】 祝瑶:“……” 能不能给点实际的,还以为能送点属性点。 忽得,那院外来了一群孩子,簇拥在一起,有个嗓门大的就直接问:“云渚,云渚,你在家吗?” “我们来寻你玩了。” “云渚儿,在吗?你在吗?” 这是个柔柔弱弱的声音。 他们都趴在珊栏前,大的小的,男的女的都盼着头,往这里面看,只往那葡萄架下寻着人。 “云渚在呢。” “啊,他在,那不会找不到他了吧。” 祝瑶:“……” 他略有些叹气,看了眼拉出的游戏界面的存档,他承认他是用过几次,他只是想躲会儿这些孩子。 可……一开始还能躲会,可后头每次都能找到,他们这一群人一起找,总是能找到的,实在是躲不了。 他都懒得使用了。 当做当和尚撞钟,过一天是一天,存档什么的完全没意义,难道重新再来一日重复的日子? “云渚,云渚,看我带来了什么?” “我也带了东西。” 有个最调皮的干脆,从珊栏里爬了进来,蹭蹭的跑到葡萄架下,取下个小竹筒,递给了人,“云渚,你吃吗?吃吗?可甜了,我上午摘得呢,特意留给你的,很甜的哦。” “李狗蛋,你怎能就偷溜进来!” “对啊,对啊。” 有更多的孩子想要爬进来了。 云二郎重咳了声,走到他们身旁,“从大门进来吧。”有了这声允许,他们都雀跃了起来,纷纷往门跑来。 云二郎替他们开了门。 他们就一窝蜂跑到葡萄架下,寻人玩,纷纷取出了自己带来的东西。 海商看的直乐,叹了句,“小儿也喜欢美啊。” 【你收到了一捧野果。】 【你收到了一块好看的石头。 【你收到了一个花环。】 …… 【你收到了一只野兔。】 “??” 祝瑶看着毯子上被拿个竹笼子装着的兔子,也许是野兔,有些灰黄色的毛皮,看着小小的。 “你可以养他,然后等它大了就把它杀了吃了。” “可好吃了。” 胡侨宣判了他带来的这只野兔的命运。 祝瑶:“……”好吧,孩子你一定是很馋了。 陶彩姑走了过来,看到这只野兔惊了下,说:“阿侨,你把这野兔拿回家吧。” “不要,不要。” “我抓到了三只,两只已经吃掉了,只剩下这个小的,我想着拿来给云渚做个伴,我家里人都答应了。” 胡侨长大了些,发也梳好了,不动的话倒还真有点乖巧了。 “啊,你们不许打开笼子。” “它可会跑了。” 胡侨把使坏的小孩拎起,想要打他,看到坐着的,手里提着风铃,看了眼他的孩子又偷偷收回了手。 祝瑶:“……” 谁都看到了好吧,还装收回手。 “坏阿侨,就会偷偷打狗蛋儿,坏阿侨,坏阿侨。”李狗蛋偷偷溜到后头,唱了首自编的小调。 有的孩子也跟着唱。 “坏阿侨,坏阿侨。” 胡侨很丧气。 忽得,他听到了声轻轻的笑声,那个孩子坐在织的很软,冰凉凉的毯子上,只是略有些笑意,有些淡淡的,可仿佛整个世界都亮了起来,都清净了起来,只剩下那个翠如莺鸟、极为动听的笑声。 其他孩子也怔怔看了过来。 【当前人物“李巧巧”好感度上升3。】 【当前人物“阿沙”好感度上升3。】 【当前人物“李狗蛋”好感度上升3.】 …… 【当前人物“胡侨”好感度上5,当前人物好感度73。】 祝瑶听着播报,略无语看了眼他。 这好感度……都要快接近他“母亲”了,这好感度就很莫名奇妙好不好。 胡侨呆了下,后又高兴了起来,跑到云二郎身边,小声道:“云叔,云渚笑了!他被我逗笑了呢!” “云叔,你看见没?” 云二郎哈哈一笑,拍了下他,“看到了,很难得呢,有你小子的。” 胡侨挠头,“可能我犯蠢了。” 祝瑶:“……” 不得不说,孩子你对自己认识的挺清楚的。 其实这个少年也确实有几分聪明,很敏锐,经常能在他烦躁时,制止其他人的吵闹。 海商只乐呵呵看。 “云叔,我以后能同你一起出海吗?” 胡侨追问。 云二郎摸了摸他,看他手臂略长,腿也长,怕是个个儿高的,只笑了笑,“你还小呢,还得长大呢。” “我不小了,我九岁了。” 胡侨懊恼说。 “我能割麦子,能拉弓箭了,石矶镇的吴三郎教了会我射箭,我能拉的动弓的。” 云二郎思忖了下,后笑道,“还得长长的,吃得壮壮的,以后才能上船的。” 胡侨惊喜看着他。 “云叔,你这是答应了吗?” 云二叔拍了下他,“还早着,你这小子还是好好在家,多练练箭吧。” “知道了。” “我会好好练习箭术的。” 胡侨高兴了,只跑回了葡萄藤下,同人玩了起来。 “云渚,云诸,明日会有雨吗?我想去摸鱼,我想去摸虾!我要去抓一条最大的鱼,送给你。” 狗蛋儿喊了句。 胡侨悄悄打了一下他,他抱头躲到云二郎身旁,叫道,“侨哥,知道了,知道了,我就是好激动啊,好开心啊。” “我也想抓条鱼,像你抓个野兔一样,送给云渚啊!” 【天气预告】 【地点:漳州,宁海县,屿头村,今日天气晴朗,气温25°-28°,当前气温26°,暴风雨已推迟登陆,正在聚集中,未来三日疑似侵袭,将带来强烈降雨,降温6°~7°,务必注意暴风,不宜出行。】 【你已查看今日天气预告。】 祝瑶低头,看着自己的风铃,不知不觉100串了,貌似也没什么用,只是无聊时增添几分收获。 “云渚,明日会有雨吗?” 狗蛋儿远远叫问。 李巧巧正摆弄她带来的花环,也小声问:“云渚,明日会有雨吗?我想同阿妈去山上采菇,能去吗?” 海商略有些好奇看着这一幕,后大笑着说:“这么大的日,你们还怕雨吗?” 狗蛋儿嗤了他一眼,跑回了葡萄架下,接着追问:“云渚,快告诉我吧,我会抓一条最大的鱼来。” 祝瑶摇了摇头。 快走吧。 他看了眼人,你的大鱼什么时候抓到过,他是从没见过。 “好啊,好啊,明日我可以去捉鱼了!” “那后日呢?” 祝瑶摇头。 胡侨瞪了眼狗蛋儿,“李狗蛋,你要是没抓到那条大鱼来,你下次都不准来了,就你话最多。吵人。” 狗蛋儿挠头。 海商周氏也跟着玩笑,问了句,“那大后日呢?会下雨吗?” 祝瑶点头。 暴风雨前夕,就算不大雨,也会有小雨吧,这个【天气预告】其实很准确,每日都在实时更新中。 “啊啊啊,要下雨了吗?我家的谷还在晒着呢!刚刚割了还没多久,可千万别忘了收了。”李狗蛋焦急叫了句。 海商周氏乐了,“哈哈哈,云二郎,你这小儿倒也有趣,觉得自己能判断风雨吗?可这么大的日还会下雨吗?往年这个时候都要把人烤化了。” 祝瑶:“……” 那是,去年、前年可能都没台风啊,总感觉这台风会蛮大的,不过应当不会往他这边的角落里来。 祝瑶还没说话。 其他孩子生气了,因为海商的不相信,都纷纷瞪起了他,“一点都不有趣,会下雨的,会把刚收的谷子都弄湿的。” “是啊,是啊,要下雨了。” “……” “哼,你是坏人。” “大坏人,你不信云渚呢,肯定要被雨淋啦哈哈哈哈。” 海商惊了下,这些个孩子纷纷鬼脸怼他,有个甚至丢了个野果过来,然后跑到一边去了。 祝瑶忽得摇了摇手中风铃。 示意他们止声。 那些孩子就乖乖坐好了,也不说话了,只见他不断地拿起风铃,由风吹拂着,似是不同的风铃组成了微妙的乐曲。 【你已创作一首简易乐曲,请问是否为其取名?】 【无名曲25 】 【该乐曲已记录入记事本。】 一时间,此地大人和孩子们都在欣赏着这首略有些轻盈、宁静的铃声。 许久后,等这些孩子都离去了,海商周氏才略有些感慨说:“云二郎,你这孩子了不得啊,他今年几岁了?” 云二郎想了下,道:“有4岁多了。” 海商周氏从腰间解下一只骨笛。 “他年纪这般小,就对声音这么敏感,以后怕是个擅乐的,这只骨笛是我前些年遇到一个山里的手艺人,同他买的,就做赠他的礼物吧。” “……这骨笛你随身携带多年,还是好好留着吧。” 云二郎拒绝了。 海商周氏笑,“我携带着也不会吹啊,只是见它特别,总觉得有股灵性。此物当赠有缘人。” “收着吧。” 这般说,云二郎也不推却了。 【你收到了一只骨笛。悟性+1】 祝瑶微怔,看着被递到手中的骨笛,是个七孔的笛。 不知道为什么,悟性增加了一点,他似乎对这个世界……有了一种微妙的,很难说出口的感觉。 似乎世界……越发的清晰,思绪也变快了几分。 两人交谈后,云二郎就打算送这位海商,两人是在莱州认识的,难得同是漳州人,颇有些欣喜。 云二郎:“此番出海,也要小心啊。” 海商周氏笑了下,“要得要得,这番得了云二郎的吉言,肯定一路顺畅。唉,小女比你这小儿大了足足八岁了,不然总要想着试试能否同你结下这番姻缘。” “哈哈哈,周老伙,你家财千贯,岂是我这个小船工配得上的。” “配得的,配得的。” “周兄,后日就准备出海吗?不多在家中歇息吗?” “歇够了,足足歇了二月了。” 周贯笑道。 云二郎替他送行,说是让他等会儿,他去拿一蛊凉茶,路上好解渴,这日子天气快要闷热起来了。 周氏留在屋前,忍不住看了眼那孩子。 真是……蓬荜生辉。 忽得,那坐在毯上的孩子,拿着那只骨笛走了过来,低低说了句,“大后日会有暴雨,何不等两日?” “也不急于这两日,何不陪陪家里人。” 周氏怔了下。 这孩子手执骨笛,细碎的阳光落在面上,那双眼睛就像水雾一样,朦胧间总有几分难得的圣洁。 “多谢。” 说完,这孩子竟是进了屋。 待云二郎出来,送他的路上,他就问,“你这孩子常说话吗?得让他多说说话啊,多好听的声音。” “恐为天籁。” 周氏惊叹道。 云二郎惊异,笑了下,“他同周兄说话了,奇怪啊,怕是你的笛很得他的喜欢。这孩子向来不说话的,我回家这些天他连我一句阿父都未叫过的,哎呀,原来让他说话,得送他满意的礼才对。” “我回去再去哄哄看。” “家有一儿,如有一宝,当哄才对。” 两人笑谈声渐渐远去。 [三日后,那场暴雨终于缓缓来袭,开头还是小小的绵雨,似是柔风阵阵,想送来一股凉意,解解热。] [可很快这雨停了,呼啸而来的就是狂风,遮天蔽日的大风,似是从海岸边席卷而来,向着内陆而去。] [雨越发的大了,风也卷走了一切。] [全村都躲到了过往的、许久没用过的大石洞里,只把自家中值钱的东西都送了过来,生怕这场雨沾湿了。] [好在这场风雨并非将此地作为中心,似乎只是飘了过去。] 狗蛋儿还在念叨他那没捕到的鱼。 太阳出来的时候,孩子们都探出了石洞,去看那天边的彩虹,虚幻的美丽迷了许多孩子的眼。 云二郎抱着孩子,只低低叹了句。 “终于晴了。” 二十五日后,他收到了一封来自远地的信,以及一小笔厚礼,是那位姓周的海商托人送来的。 信上说,他幸亏没出海,不然怕是钱财两空。 同他约好的商人,不愿意浪费时间等待,于当初说好的日子出了海,如今怕是渺无声息。 【你收到了一对长命锁。】 【你收到了几件新衣,几双新鞋,以及几本书籍。】 【你收到了几对耳环。】 …… 【私产增加中……】 “??” 耳环是什么鬼?不想隔了几日,陶娘子竟是真的拿了银针、绿豆细细在左耳上穿了个耳洞。 “快快长大吧。” “无病无灾,无痛无忧。” 陶娘子把孩子抱在怀里,微微摇晃着,想哄着他睡着,不时看着屋舍里正算着账目的丈夫。 [5岁,你的父亲在家呆了一阵子,也去了县里好些次,后又再次随船出海了。] [走前,他摸了摸你,笑道,“小云渚,明日会有雨吗?后日会有雨吗?大后日会有雨吗?”] 祝瑶跑远了。 他最近一直在试那只骨笛,到底怎么吹呢?的确是有点难度,云二郎压根一点都不信“天气预告”。 只是纯粹逗孩子玩。 屋舍内只留一声笑叹,“陶娘,小云渚是怕我吗?” 陶彩姑摇了摇头。 [临走前,你的父亲买来了一条白毛小狗,只问:“小云渚,喜欢吗?我不在的日子里,就让这白犬陪你吧。”] ["你看它这般白,你肯定会喜欢的。"他乐呵呵道。] 【你收到了一只白犬。】 【你收到了……小伙伴们送来的狗食。】 “??” [那只野兔终是逃走了。] [小伙伴都觉得那一定是只狡猾的兔子,其实……是某个夜晚你打开笼子放走了它,养野兔做什么?] [终归是养不熟的,还不好养,麻烦。] [好吧,其实是……你嫌弃兔子智商太低了,这就是“傲慢”带来的罪吗?你似乎有些蔑视弱小了。] 云二郎离去的日子,是个天气很晴朗的天。 陶娘子抱着孩子,只在海边,同着乡人们一起,看杨家的那艘大船停在渡口处,看那几条大船渐渐驶出去。 产婆葛姑姑也来了。 她抱着孙子,随着儿媳来送自己的儿子金贵。 “是云渚吗?这么大了啊,好久没见了,还真是个金宝贝儿,哎呀,想到这么好看的孩子是我接生的,总觉得不可思议。” “抱抱。” 她怀里的孙儿,伸出手来想要抓人。 葛姑姑打了下孙子。 祝瑶:“……” 她的孙子小名叫福贵,被打了后嚎啕大哭,可哭着哭着拿出来一支糖来,“呜呜呜呜,吃吗?” “……” 渐渐的,因这哭声,不少人目光往这边看来。 【当前人物“XX”好感度上升5。】 【当前人物“XXX”好感度上升5。】 【当前人物“XXX”好感度上升5。】 …… 【恭喜玩家,成功晋升为“十里八乡最漂亮的娃”。声名+1】 “……” 祝瑶把脸埋在了陶娘子怀里。 然后……听到了一阵唏嘘声,离去前还听到了几句有些可惜的感叹,“我怎么就没生出个这么样的孩子。” “……” 这个外貌,他可是投掷百次,还加了运气才有的。 [其实,离别前,你偷偷向你的父亲要了个礼物。] [那是一把匕首。] [他有些惊奇,依旧将它给了你,只把你抱坐在肩头,说:“小云渚,你想用它做什么?是想反抗那些欺负你的人吗?” ["不需要这么麻烦的,你只要开口,他们都会愿意帮你做的。"] ["你要学会指使他们。"] [你没有说话,只等他把你放下来,随后看着他,缓缓地想了会儿,说了第一句话,“要记得回来。”] 云二郎很惊异,看着眼前的孩子的手,小巧精致的手,拿着那匕首,像是握住了权柄一样。 真奇怪。 他怎会这般想,这个孩子是如此的羸弱,像是一朵需要精心伺候的花,本应生在最华美的屋舍。 可他却在这低微的乡野成长。 “小云渚,你要学会保护自己。” 云二郎说。 那日,他带这个孩子出了门,教了他很久,如何使用这把刀,无比的耐心教授他。 那匕首是他在沿海一个小国购置的,很锋利,见血封喉。 按理来说,他不该给的,他却莫名的相信这个孩子,这个他的血脉至亲,也许……更因为那最后一句话。 “陶娘子一直在等你的。” [6岁,你的父亲没有回来,只托人寄了一大笔钱财。] [家产增加中……] [你的狗长得越发大了,他有着雪白的毛,很听你的话,也很是勇猛,还挺能唬人的。] …… [7岁,你的父亲依旧没有回来。] [7岁,初春的某一日,你同小伙伴们在海边,发现了一个被冲上岸的男人。]—— 作者有话说:更新 这个周目的发展会怎样?[眼镜]你们能猜到吗? 其实是我文案废,不然我就写个……直说了[化了] 第46章 三周目 海浪如潮,涌了上来。 祝瑶在海边吹着那只骨笛,这骨笛应该是用鹤的尺骨所制,细细打磨、很是古朴,没有多余的装饰。 他只能斜吹,声音渐渐起来,飘散在远处。 【你已创作一首简易乐曲,请问是否为其取名?】 【浪涌02】 【该乐曲“浪涌02”已记录入记事本。】 他准备离去了,身后的小伙伴们都在呼喊他了,忽得,优越的视力让他在海浪上似乎飘着一块木板。 木板上似乎有一个人。 【你发现了一个男人。】 李狗蛋,或者叫他李木儿,第一个跑了过来,只大声喊道:“云渚,云渚,快看啊,你们都来看啊,我抓到了一条好大的鱼。” “狗蛋,你骗人的吧。” 不远处,正敲贝的孩子嬉笑道。 谁都知道,李狗蛋是真的不擅长捕鱼,偏偏他还爱吃鱼。 李巧巧坐在沙滩上,只听着、欣赏着那海浪沾染不了半分,只静静吹着骨笛的人,直到那音乐渐渐停歇。 好几个孩子从阴凉处走了出来。 音乐结束了。 他们都知道……快要归家了。 雪白的犬守在一旁,也怒吼了几声,随后跑到了主人身旁。 祝瑶看着它,摸了摸它。 [你告知了其他小伙伴这个消息,海浪上似乎远远地飘着一个人。] [其他人都好奇,聚集在一起,遥遥看着那似乎存在的木板和人,只低声讨论着,“万一是个坏人怎么办?”] “是啊。” “海难逃生的人吗?可是我们这边都没渡口呢,他怎会飘了过来。” 大大小小的孩子围坐一团。 忽得,他们将目光放到了告知他们消息的人,起兴道:“云渚,云渚,你觉得我们要去救他吗?” “好远啊,我们游的过去吗?” “是啊。” 祝瑶没吭声。 的确,是很有些远了,游过去也不太安全。 他还没回复,那从海滩外围的林间练习弓箭的胡侨走了出来,将手里的弓交给了他,说道:“我游过去看看。” “他若是在海上漂泊了许多天,怕也是力竭了,到时候我们用绳索把他绑起来就好了。” “侨哥,我同你一起去看看,有个照应。” 这是个和他同岁的少年,去年才搬来这屿头村,真算年龄比胡侨大,可他很甘愿叫胡侨这声哥。 “好啊。” 于是,祝瑶就在海岸上,手持弓箭,看着两人纷纷脱了衣服,跳进了那海里,远远向那海浪中的木板游去,像条跃动的鱼。 [你们救下了这个男人,他似乎有些脱水,失温,脸部晒得通红,手臂发白,气息微弱,加上貌似长久的饥饿,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们制作了个简易的木担子,将他抬回了村里。] [大概两小时后,他终于醒了,得知他貌似是从东北方向的海中,因风浪吹翻了船才落了水。] [好在他抓住了个浮板,就这样一路惊险中飘了过来,怕是,那艘船只得他一人幸存。] [“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村里很多老人这般说。] [你对他的说辞,并不以为然,只因刚刚上岸,你就“查阅”了他的属性,外貌4,智力6,悟性5,体质4。] 自从救了那个男人,祝瑶只能待在家里。 陶娘子不要他出门。 随着他有些长大,他能出门的时间反而越发少了,就连村里的人也多让他避开,只能呆在家里。 他唯一能出门的时间,也只有许多的孩子都过来,都相约一起结伴,并且胡侨必须在,能够全程跟着。 只因,去岁有个游方货郎,路过他们乡镇,走前竟是偷偷跑到他们家,意图迷晕他,带走他。 好在孩子都在场。 他们制止了这个货郎,尤其是胡侨赶了过来,用箭射伤了人,才和村民一起将其送去了官府。 [五日后,这个海难中幸存的男人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却是赶到了你家中,说是很感谢你的相救。] [你的母亲不让他见你。] [他只留在院前,思忖了一会儿,缓缓说:“陶夫人,我并没有什么恶意,我只是很感激你的孩子。”] [“若非他看见了海中的我,我怕是就要这样一直飘荡在海里,失了这性命。”] 【你已查看“好感度”,当前人物好感71。】 祝瑶微惊。 这样的好感度……已经是除他的母亲和胡侨以外最高的了。 “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报答你们的恩惠,也没有多余的钱财,思来细想也只能将我习得的测绘术教授给你的孩子。” “听闻你的丈夫是一位出海的船员,你同你的孩子相依为命……想来教授他海上生存的一些知识,也许对他将来有些好处。” 这个男人声音很诚恳。 祝瑶略略从门缝里看到了他的身影,身形略有些高大,年岁不算年轻,可长得蛮清秀的。 简单的素衣麻鞋,他穿起来挺有风度。 [你的母亲终是打开了门,只低低说了声,“只愿你说的是真话。”] [他略有些无奈,随后缓慢进了门,直到看到偏屋里,正整理着风铃、曲谱的你,彻底失了声。] [这是他第一次见你,不由得看了你许久,才低声问:“陶夫人,你就是因这个孩子的美貌而忧虑吗?”] [你的母亲没有回应他。] [反而是你出声说:“救你的人是胡侨和粟里,还有其他人。”] 这样简朴的屋舍,修饰都无,如同寻常农户家,唯独院里那爬起的葡萄架,珊栏角落的花有几分趣味。 可这一切……当那个孩子坐在那里,就什么都不重要了。 【当前人物好感度上升1。】 卢景福笑了下,说,“可是那个孩子说是你最先看到我的,他也是因为你才来救我的。他们都说……要是想报答谁的话,就来报答你吧。” 原来,只有站在这里他才明白了这句话。 祝瑶终是抬头,看了眼他。 [因这一次上门,你和母亲终是知道了他的来历。] [他是个能看星象的相师,也勉强算是个风水师,游方道士,因精通航海罗盘,竟是被抓去了船上。] [你的母亲吃惊看了他一眼。] [他略无奈说:“陶夫人,您处在这漳州,不知近些年来这沿北往上,一路直通莱州,幽州,以及济州岛,或是更远的地方,这一路的海匪越发严重了。”] 这小小的屋舍里,这个有三十多岁的游方道士,一步步叙说着自己堪称惊险的经历。 他是淮州人,本在道观给人算命看相,不料竟被人骗到船上。 辗转了三年多,沿途跟着去了不少小国。 这回脱了身,还是归途路上,遇到了更大的海匪。 他们那支船拼不过,都落了水,再后来的事便是他说的那些。 祝瑶:“……” 说话藏一半,这藏的前一半才是关键吧。 卢景福叹了句,“陶夫人,不瞒你说,这海匪之事,诸州府多是有心无力,既无兵力支持,难以剿匪,加上沿岸重税,都得抽调至上,这些海匪卖货也多分润钱财,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好在大多时候,他们并不惊扰沿岸村民,多是在那小国边因货物争夺,分利几何多有争执。” 陶彩姑若有所思听着。 卢景福道:“漳州这边,尤其你这偏下的地处,多是往上一路采买的正规行商多,先带些本地的茶砖,再去买淮州的丝、绢,瓷,卖到莱州、幽州,或是在那里销给更远道而来的小国,赚取差价。” “你这边也好,也不用担心海匪,怕是他们都懒得来。” 祝瑶摆弄着自己的东西。 “手工达人”佩戴,他又制作了蛮多的小玩意。 好吧,的确有点用,了胜于无。 海匪……只是难听的说辞,说好听点就是走私的海商。 云二郎什么时候回来呢?还能回来吗? 很多人都在想了。 杨家的船去年就回来了,可是他没有回来。 只说留在了莱州,跟了个更大的船队。 [卢景福在你家呆了足足三十五天,从最初预备的十天到一个多月,传授了你部分文字,以及“观星术”“测绘术”“航道图绘制”等。] [之所以花了这么多时间,实在是……发现你迟迟没能学会。] [你:“……”大学知识早还回去了。] [他略有些可惜看着你,似是有些不太能接受这点。] 【当前人物好感度上升1。】 “??” 怜蠢吗? 祝瑶瞧了他一眼,觉得他……还挺奇怪的。 这是这些天来,第二次增加好感。 他招了招手,那只越发大的白犬跑到了他身边,很乖乖地听他使唤,其实只是长得大,实则很温顺。 [你倒是觉得无所谓啦,只是智力2带来的迟钝,学的慢,你把他教授的内容都用【时光记录】拍了,以后时间还长呢,或许还能慢慢学。] [一个多月后,他终是决定离开了,他要回三年都没回去的家了。] [临走前,他说他可能会寄信给你,检测你的所学。] [你:“……”不理解。] [其实你觉得他不太通俗物,一股气把自己认识的文字教授给你也就算了,竟是把这种复杂的,涉及高等数学的知识全塞给你,也不管你到底听不听得懂,能不能学会,甚至还只是个孩子。] [最后,他低低问了句,“陶夫人,你真的不愿……让这个孩子随着我去淮州吗?这样的孩子,便是生在乡野,不为人知,也终会扬名。”] [你的母亲拒绝了他的请求。] [你也拒绝了他。] 时间越发的流逝,身边出现的人越来越少了。 陶彩姑不让人来家里了。 她也不让……自己的孩子出门,只接着买来了好几条黑犬。 那些黑犬很凶,很恶,吃的壮壮的,成天守在院子里,对着每个靠近的陌生人都会大喊大叫。 祝瑶只能在家中学习,偶尔做做手工,驯养着这些狗。 “……” 好吧,训狗也是门学问。 【你已完成每日投喂,狗狗1号目前健康状况良好。】 【你已完成每日投喂,狗狗2号目前健康状况良好。】 【你已完成每日投喂,狗狗3号目前健康状况良好。】 …… 祝瑶:“……”不得不承认,其实【查阅】挺好用的,还能【查阅】狗的健康。 不过,目前也只能查阅狗和人。 [云二郎依旧没有回来,可托人寄了钱财回来,既然有钱,那是不是说明……还是会回来的?] [你的母亲略有些安心。] [你的狗越发大了,他们成群结队,守卫在院子里。] [你父亲送回来的钱财,不少都用于养着这些狗,你母亲看着越发凶壮的狗,更加安心了不少。] 春天到夏天,秋天到冬天。 又是一年。 杨家的船出海了,可本该回来的人依旧没有回来,近来陶娘子反而将家中仅剩的钱财用来买了好几亩地。 她不顾其他人的好奇和反对,雇人种起了棉花。 陶娘子是从卢景福的信中听说了近来淮州出现了一种土布,轻薄舒适,价格适宜,尤为畅销。 这土布貌似是由棉花制成的。 她虽然不识字,可似乎有一种敏锐的认识能力。 很快,她从杨家船上出海归来的商人那里买来棉种,买的人不多,因为不好种,听说是从最远的崖州带回来的。 她还买了个女奴,也是崖州的。 女奴叫阿黎,她种过棉花,还说崖州人多种棉花,是能制成布的。 当家中的大人们,时常在田地里商讨着如何种植棉花,如何采摘好,接下来如何处理等等的一系列琐事。 祝瑶多是在家养狗。 一边养狗,一边读书,偶尔还负责一下家中饭菜,以及狗食。 “手工达人”的称号佩戴其实用途蛮大的。 做饭也算,狗食也算,味道还不错,奇怪的搭配貌似也行? 至少……狗都养的很壮,很结实。 【你已学会低级观星术。】 【你已学会低级测绘术。】 【你已学会低级航道术。】 …… 【你已学会高级测绘术。】 【恭喜玩家,成功晋升为“足不出户,乡县皆知”,声名+2】 某个天气正好的日子,太阳还在照射中,照的人暖暖的,祝瑶终是从桌案上抬起了头,看着手里的图画。 这是个秋日。 距离那年初春发现海上的卢景福,已然过去了两年多,他已经九岁了,翻过接下来的冬日,就十岁了。 院门外,黑犬纷纷都叫了起来,越发的凶猛。 “是谁来了?” 祝瑶想,那一定不会是他的母亲和阿黎,她们这些天都是在田里督工,年初种下的棉花终于要收获了。 那也不会是胡侨。 这是他的母亲除了很年幼的孩子外,唯一会让他接触的人,他的黑犬都很熟悉他,只会轻微的叫唤。 “云渚,云渚,你看谁来了?” “……” 是胡侨的声音。 祝瑶招了招手,厅前那守着的白色大犬跑了过来,舔了舔他的手,他拍了拍这条狗,一起推开了门。 此时,他并不知晓这是一条命运转向的大门。 院门外,卢景福穿着道士长衫,跟随而来的还有个童子,他们望着院里的黑犬,个个凶猛如狼,皮毛光滑,壮硕有力,若是围着人还挺吓人。 “老爷,这狗真凶。” 童子撇嘴道。 他这无疑是有些烦躁了,从淮州远道而来,来这漳州最偏远的地方,一路上长途跋涉,累都累死了。 来的还是这个小村里,寻个最普通的农户。 “陶夫人,这狗养的挺好。” 卢景福只是说。 胡侨也只是逗了逗其中一条黑硕的犬,他显然很熟悉这黑狗,叫唤声慢慢小了些,可从门口似是跑出了好大一条白犬。 童子惊愕了下,好白的狗,不知道是哪里来的种,忽得他看向那紧闭已久的门,似是站了个身影。 卢景福看了过去。 两年未见,那孩子走了出来,似乎穿的是素色麻布,半分装饰都无,可细碎的阳光下,只粗略一瞥,都是怎样都掩盖不住的美丽,不是那种纯粹诱惑的美。 也许是圣洁的,也许是壮美的。 你会欣赏这种美,就像欣赏天地万物的美景。可日后,怕是天地也要为他的美动容,为这种美沉沦。 【当前人物好感度上升2。】 【当前人物好感度上升2。】 【当前人物“卢景福”好感度上升1。】 …… 【当前人物“卢景福”好感度上升1,当前人物好感度75。】 【当前人物好感度上升2,当前人物好感度37。】 [两年未见,卢景福再一次造访了你,他远道而来,只说自己回了家,还在淮州找了个不错的差事。] [你的母亲也回来了。] [这一次他却说他不反对曾经你的母亲的想法了,他只说:“当年我还是不够了解世人的险恶。”] [他略有些叹气,很是忧心说,“陶夫人,你的思虑颇有道理啊,这样的美丽,实在是容易生出罪恶来啊,这可怎么办?”] [你的母亲没有出声。] [她只是怔怔看了你,看了许久,你知道养大的黑犬也许并没有减缓多少她心中的焦虑。] [且就在几个月前,这群黑犬差点咬死了两个人,这两人还是隔壁县里的人。] [他们不过听闻过你,就偷偷跑来了,还想掳走你。] [只是,他们才刚刚靠近你家的屋舍,黑夜中就被黑犬给咬住了,好在其他的乡民也被惊醒了。] 【这一次,他的到来给了你两个选择,你会如何选择?】 【随他走/留下】 游戏大厅里,祝瑶静静地看着这个画面上出现的选项,长久的乡野生活,比较平静的日子,给了他太多的安宁。 实景画面里,卢景福身着道士袍,只低声道:“陶夫人,在下正好想找个山高的地处隐居修道,后半生的日子怕会是很平静,如果你愿意让这个孩子随我走,我也许不能给他奢华的生活,给他华美的衣袍。” “也许大多数时光都会在山里,可我想……这也许能够给这个孩子多出几分安宁。” “我在淮州结识了州府的一位长官,他很是欣赏我,也愿意资助我在山间修行,且他也是个慕求仙道的高士。” “不知您的想法呢?” 陶彩姑沉思了许久,抬头问他,“你年岁不算大,为何决心在山中隐居修道?” 这自然是疑惑,来自一个母亲最简单的困惑。 山上实在清苦,大多数道士都是依附于世家大户,以求生存,也许俗世里更能修他们所谓的“道”。 卢景福给了一个略有些平静的回应。 这是那些他未曾在信中所说的,原来他虽是游方道士,可也是娶妻生子了的,由于被人骗至船上。 这一去就是四年。 一直渺无音讯,所有人都觉得他死了,不仅家中父老这般认为,妻子更这般认为,加上家中本就赖他生存。 他一走,家中父母便病了,治治病,维持家里,所剩钱财实在难以维生,所以妻子在他父母因病而逝后,索性就带着孩子改嫁了。 四五个人,都因这番话默然了。 只有卢景福身边最小的小童怔怔看着那坐在旁边的少年,可真是好看啊。 怎会有这么好看的人?怎么看都看不够。 [陶彩姑转而把目光投向了你。] [这一次,她似乎彻底将选择权交给了你,也许是……她觉得长大的雏鸟,长出了羽雀,是时候该决定自己的命运了。] [也许,她一直都很内疚于这两年只把你关在家中。] [美丽向来是一种罪吗?] [出生乡野,家乡世代采珠维生的陶彩姑向来知道,美丽也许本无罪,真正的罪在那些被美色而惑的世人。] [好比她,自幼也会因这种超出常人一点的美而困扰。可她的孩子,生的美不是他的错啊!从来就不是!] 祝瑶看了许久这段渐渐吐露的文字。 游戏小界面里,唯有那选项显得很突出,【随他走/留下】,他打开存档,淡淡地存了个档。 随后,选择了【随他走】。 是命运的抉择点吗?也许是,也许不是。 如今,只是昌寿八年,距离……距离那个曾经去过的时空其实还有许多年,可他已然渐渐学会了等待。 祝瑶知道,也许不只是等待。 长达九年的生活,他学会了坦然,也学会了享受……既来之,则安之,索性就好好地过好这一生吧。 他也不会全然将一切都寄托在遥不可及的命运之中。 利用一切,利用所能利用的;掌控一切,掌控所能掌控的。 不需要抱歉,也不需要愧疚,更不需要为之悔恨……如果这就是“傲慢”带来的罪,渐渐学会了蔑视一切,他觉得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祝瑶点下【随他走】,等待着后续,可意外的是他并没有再次进入游戏。 反而游戏界面里文字正在一句句吐露中。 [你随着他走了,足足过了一个月才安定下来。] [可刚刚平静了没多久,就收到了一个消息。] [在你们走后的第十日,似是一伙海匪路过了你们的村落。]—— 作者有话说:先更起,我努力往后写[裂开]因为后面我觉得还蛮多的 我要声明下,这周目其实是个爽文[托腮]别觉得我虐,真不虐 [捂脸笑哭]我不骗人,只是前期有点波折,关于后续发展脑洞可以开大点 第47章 三周目 玄底鎏金的界面,略有些华丽,幽深,暗红的边界热烈、赤诚,可又像长久时光磨砺后的沉重,寂静。 平淡的文字。 并不平淡的剧情展开,文字依旧像是要缓慢吐露着。 祝瑶停了下来,只翻开了【人生记事本】,相比简陋交代,记事本里文字展露的越发细节,真正交代了一切。 [你们这一路走来并不安宁,卢景福将你肤色用某种妆粉弄黑了,又用各种乔装手段这才慢慢行水路回了淮州。] [他并没有欺骗你。] [他的确选中了一个山清水秀的山,也得了一笔钱财,是真的准备修一个道观。] [你在道观修筑的时候,同他居住在山下,不时会上山督工。他并不放心你一个人呆着,经常将你带在身边,更让自己的唯一的僮仆墨山照料你,一切都似乎向好的一方面走起来了。] [就在这所道观才刚刚预备好了工期,召集着匠人上山修筑时,你得知了那个来自远地的消息。] 祝瑶平静地看着,翻看【记事本】里的其他,有少时录制的曲谱,后多是一些图画和随笔,似是水路地图,以及那所道观的修筑图样,涉及一些施工的方案,有着详细的施工日期和进度。 还有那淡淡的每日饮食评价。 【昌寿9年,九月十八,食松鼠桂鱼,好甜。】 【昌寿9年,九月十九,菜好甜。】 【昌寿9年,九月二十,菜真的好甜。】 …… 【昌寿9年,十月十一,算了自己做吧。】 “……” 甜还是放甜点里吧,别放菜里。 祝瑶回到游戏界面,剧情依旧在一步步展露着后续,那样平淡的文字,仿若早就尘埃落地,不能回转。 [卢景福忧心忡忡地带来了这个坏消息,这事情还是他在漳州的同行偷偷告诉他的,只因官府里发出的公文并非如此。] [上面从未说过是海匪劫掠,只说是此村村民因家境贫困,不思生计,纷纷转而下海为寇。] [卢景福那个朋友信中说:“怕是百不存一,卢兄莫要多加打探了。”] [当卢景福还在闷闷不乐,忧心于这件事情影响到了你时,你反而显得很平静,只让他好好修筑这所道观。] 画面里,图纸上显得飘逸、清逸的建筑慢慢的从无到有,渐渐成了形,坐落在那座孤高额山上。 祝瑶看到了变幻的简笔画,似是涵盖了四时景色,有的会精细许多,更多的是随手的一笔。 他点下【继续游戏】,文字依旧在吐露。 画面却换成了一个闹市里的欢闹,以及角落里一个逗人欢笑的丑角艺人,接过了个蒙着黑纱的少年的钱财。 [此后的五年里,你都是随他在这所道观里生活,道观里只有四五人,你还是除卢景福外最大的那个。] [在此期间你同一个走江湖的人学习了妆容术,能将自己扮丑。] [卢景福得知后,终是略有些安心了,渐渐道观里有了些人流,多是慕求他的道术,声名。] [那位艺人的技艺实在厉害,善于伪装,能够伪声,可谓千人千面。] [你学的很好,很好。] [那艺人临走前还向你多要了一笔钱财,说是你把他的看家本领都学了,又不继承他的活,也不跟他。他都没有人养老了,只得接着收笔钱。] [可即便如此,终究百密一疏。] [一日有个出身豪奢,游山玩水的少年来此地时,认识了你,更不小心见了你的真容,当即迷了眼,只想着留在这所道观,同你相依作伴。] 祝瑶想,是真的不小心,还是“自己”有意为之? 游戏画面里,是个静谧的月夜,窥窗而探的少年,轻轻一瞥,不小心看到那闭目的侧颜,手中的东西坠落至地。 “谁?” 那黑暗中的人都未回头。 徒留那个少年站在原地,似是半点反应都无。 [少年的仆从都不理解,为何他会看上了你?他出身很好,是这淮州的首屈一指的门户,家中良田万亩,祖父更是做过朝中大官,就连唯一的叔叔目前也在任上,还是淮州的同知,算是副知府,负责州府的盐粮税务等。] [官是做的极大的,权势地位很高。] [这个少年很痴迷你,对你百依百顺,无所不从。你却对他不假颜色,偶尔才对他好那么几分,因你的心思着实难猜,他时而欣喜时而揪心,简直为了你甘愿做一切了,让身边所有人都大为叹惊。] [他自幼得家中长辈宠溺过度宠爱,向来任性妄为,不听任何人的话,还是第一次见到他会这么顺从谁。] [他送来无数的礼物,一件件送,看中的、觉得你会喜欢的都通通送来了,你开始一点都没有推却。] 祝瑶翻开【人生记事本】,显露的细节里几乎是一连串的简单记录。 【昌寿十四年三月八日,你收到了一整套珍珠首饰。】 【昌寿十四年三月十日,你收到了一件玛瑙镯子,一个玛瑙扳指。】 【昌寿十四年三月十二日,你收到了一个水晶珠串。】 …… 【昌寿十四年四月二日,你收到了一张千两的银票。】 祝瑶关闭了【记事本】,接着看后续。 [这少年近乎将自己的私房都搬空了,通通都赠予了你,旁人看在眼底都大为吃惊,也对你的尽付收下,颇有微词,只私底下劝那少年,这般赠予只会滋长你的狂妄……那少年只说:“你们不懂。”] [直到他送来了那张银票,你却勃然大怒。] [你将他的所有礼物都退了回去,更将那些银票亲自交付他手中,只让他再也别来了。] [他焦急出声说:“云渚,我做错了什么,我只想你开心的。”你反问他:“你觉得……我会因为这些而开心吗?”] [他怔怔看你。] [你却说:“我想家了。”很快,你便说让他陪自己回家看看,他欣喜如狂,立马应下。当即,他便雇了不少人,不顾家中人的反对,带着你回到了漳州,回到了你出生的那个小村,那个如今早已荒废无人的屿头村。] [你离去时,卢景福只怅然地看着你,可并未阻拦你。他那个叫墨山的僮子反而只想跟着你走。] [你答应了,可只说等你回来。] 画面上浮现出几个彩绘风格的送别图画,似是水运的大河上,有艘很大的船,不少人围在一起。 那船上有个素衣身影。 身旁陪着个少年,头戴珠冠,缎面衣裳,只侧着身看他,看那明明戴着帷帽的简素单衣的人。 少年身后则是奴仆。 船下,有个大了些、抽条了的童子只眺望着,仰头看那船头的素衣身影。 祝瑶点击了画面,文字依旧在进行着,叙说着接下来的故事,画面却如同连环画般各色场景配着相应的文字。 画面跳转的很快,文字也吐得很快。 [此后的一月,你借助那个少年家中的权势,地位,查阅起了你所能知道的一切。] [原来,那伙海匪并不是路过,极有可能是寻着而来,他们杀了很多的人,似是没有留下任何的活口。甚至,更找不到任何的尸体,也许是被通通丢进了大海。只有,几个去了别的村落走亲的人活了下来。] [你花费巨金寻过去的时候,这几个活下来的人都诺诺不出声,只说他们是跟着海盗上了船。] [你顿时大笑,笑这人世间的疯狂。] [其实,你已经找到了母亲的尸首,她是被射伤的,一箭贯穿脾脏,大出血而死。身旁还有另一副尸骨,同样的中箭,失血而死。只怕是连你母亲的遗体也是他运来的,那里曾是你们从未告知过其他人的小天地。] [一日,你们偶然发现了这个海崖下的山洞,只说也许日后用得上。] [你回村的第一日,你就私自去了那个山洞,发现了母亲和胡侨的尸首,这也是你唯一能发现的尸首。] 祝瑶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文字依旧在吐露。 画面只变成了彻底的黑色,空无画面,唯独那简陋的文字描述。 [陪你而来的少年,似是有些被你吓到了。他想去握你的手,安慰出声,“云渚,你……你别难过了,还有我在呢。”] [你却打断了他的手,冷笑了声,“你以为我不知晓那些尸首为何都不在了吗?怕是都被他们投了海,生怕什么都和没出现一样就好了,是啊,他们都是跟着海匪上了船,这样就可以一路瞒上去,好让他们的这个官当得自在。”] ["我不怪这些不想深究的乡民,他们又能做什么呢?能活着就不错了。”] [你并没有查到那股海匪是谁……似乎这个消息被瞒的很深,就连少年的家世都不足以查探下去。你越发不满,自那天后,你对他越发不假辞色,他不敢多言,生怕惹你生气,只运用自己能用的一切,来帮你打探消息,你们在漳州呆到了年底,如此又是一年,终是要开春了。] [这一年翻过年来,你十五岁了,皇帝也换了一个新的。] 祝瑶想,这便是就到了昭化朝吗? 他翻开【人生记事本】,这段时间半分记录都无。 游戏界面的画面再次变幻,这次是有些小桥流水的庭院,只剩下慢慢舒展的树叶,花枝。 祝瑶接着看了下去。 [你们回了淮州,只在靠海的地方买了地,建了个小屋舍,少年常陪着你在此,颇有些乐不思蜀。] [他家里人只催促他回家,怕是终于觉得他并非是玩闹了。] [刚过了开春,你却从他的一句玩笑话中找到了一缕痕迹,似是查到了那股盗匪的踪迹,这玩笑还来自淮州某个官员的闲谈。] [他说有个人很爱养狗,说过“狗比人忠心”。] [他只养黑色和白色的狗,养了白色的大狗,也养了一群黑色的恶狗。] [你寻踪迹而去,得知这人是近来被诏安的巨匪于鹏鲸……听说他曾在沿海掀起过不少声势,如今更是因为陛下初登位,似要整治沿海盗匪,此人刚被授莱州总兵,揽一洲兵务,朝中怕是要他一清当地盗匪和海运。] [此时,你已经知晓这件事情怕是要这样永远不了了而之了。] 画面陡然变黑了。 只剩下平静到极点的文字,只交代着后续。 [第二日,你让那少年随你一起出了海,然后途中你直接跳进了海,死于溺水之中。] [那少年叔父寻来时,只剩下抱着你尸体不放手的少年。] [少年不肯收敛你。] [他叔父只将他打晕了,后将其他人都挥退了,只细细思索了一会,竟是亲自替你收敛起你的尸骨。] [时隔三日,且是夏日,尸体早有些肿胀,腐败之气,虽废了巨资用巨大的冰块存放,也依旧失了颜色。] [他只是看着你的脸,看了许久,叹道:“原来如此啊。”] 【恭喜玩家达成结局:跳水而死。】 【本次游戏已结束,介于玩家首次触发此类结局,你可在以下随机奖品里选择一项,继承到接下来的游戏中。】 【回梦仙枕:可激发本次游戏中的一段记忆。】 【一瓶药水:智力+3】 【一个存档:天啊,这是人品爆发装备,玩家你运气爆棚了!!!你的死亡完全没有白费!】 “……” 也许只是试试看……会不会像开局时的收获。 祝瑶没有很快就选择,只是依旧打开了【人生记事本】,这里有着更为详细的记录,甚至交代了后续。 [待少年醒来后,向他叔父追问你的尸首下落,他的叔父只说已经烧了,散入海中了。] [少年不信,可也不得不信。] [数年后,这位淮州同知一路升迁,直入朝中,颇受圣眷,竟是官至吏部侍郎,甚至升为殿前大学士。] [这位大学士倒有个古怪的传闻,他向来害热,家中常备许多冰块置于室中,听说某一日他那个洗心革面,埋首经文的侄子在他屋里大喊大叫,骂他“逆天理、悖人心,竟做出如此天地不容、鬼神共愤之事”,然后一把火把他的屋舍都烧光了。] [只是他到底做了什么事,旁人是不知的。便是同他交好多年的同僚好奇问他,他只脸色微笑,半句不语,只看着人渐渐闭嘴,才道:“小侄向来任性,沉溺虚妄,岂能和他计较。”] “……” 祝瑶看着这最后一段,略有些沉思,总不会是藏尸数年吧。 美丽就这般惑人? 他平静地看着文字,关闭了【人生记事本】,回到触发结局后的三个选项,细细看了起来。 【存档】 似乎,进入那个世界里,那次投生只能拥有那一个被奖励的存档,他并不能像如今在游戏大厅里读取过往的存档。 【回梦仙枕:可激发本次游戏中的一段记忆。】 记忆,一段记忆有用吗? 【智力+3】 很直接的回馈。 祝瑶没有思索多久,很快就直接选择了【一个存档】,画面渐渐的恢复了平和,再次回到了最初。 【开始轮回/读取轮回】 这次,他没有点【开始轮回】,而是点了【读取轮回】,原来的四个存档,确实新增了一个新的空白存档。 存档四: ·抉择· 【这一次,他的到来给了你两个选择,你会如何选择?】 【随他走/留下】 祝瑶点下了【留下】,那么试试这个吧,他只有十天,这个十天就让他看看吧,那一天的事情。 当他点下【留下】的那一刻,忽得整个人彻底的陷入了黑暗,以及深邃的幻境之中,不知时光流逝。 不知过去多久…… 当祝瑶再次睁开眼,看到的却是那个小童惊愕的目光,“老爷,他居然听你们说话听睡着了。” 眼前依旧是那个屋舍,几番修筑后已经大了许多,也结实了很多,能够容纳不少人。 太阳已经落下了,光有些昏暗了。 陶娘子转而看了过来,目光是那么的温柔,似乎正在等待自己的抉择……阿黎守在她的后头,头发梳的紧紧的,略有些揪心看着这一幕,她穿着件适合劳作的布衣,似是刚刚从田地里回来,还有些尘土。 祝瑶看向蹲守在门口的胡侨,他已经算是个小大人了,他大自己6岁,如此也只是个14的少年。 他眼睛压抑着什么,可什么也没说。 那个无人知晓的山洞,那个只有他们两人发现的地方,那一天他究竟是怎样拼尽一切带着陶娘子的尸体,共同进了那山洞等待着死亡,是冥冥之中的预感吗?还是死亡前最后的意外之举。 【外貌4,悟性4,体质8,智力5】 他的属性是超出普通人的,甚至武力值也挺高,射艺惊人,可即便这样单独的一人怎么抵挡的住一群海匪。 卢景福略有些宽慰看来,也在等着自己的选择。 祝瑶站了起来。 他身旁蹲着的白色大犬忽得扑到了他的怀里,只眨巴着眼睛,舔着舌头,想讨着一阵玩乐。 祝瑶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摸了下它。 随后,他缓缓走到了陶娘子的身旁,只把脸埋在了她的怀里,紧紧的靠了过去,许久许久都没有出声。 “……” 卢景福略叹了口气。 他身旁小童拉了下他,小声问了句,“老爷,他还会跟你走吗?” 胡侨突然跳了起来,有些振奋说:“云渚,云渚,你不走了吗?我就知道,你不会想走的。” [陶娘子只是将你搂的更紧了。] [你什么也没说,只给人留了个背影,随后则是在陶娘子的怀里睡去了。] [卢景福并没有离去,反而等了你一日。] [他许是依旧有些忧心你,临别前依旧问了一句,“孩子,你真的不愿意随我离去吗?”他看了你好几眼,略有些忧虑说:“若是你生的不这么美就好了,若是生的不这么美反而不必如此。”] 太阳升起来了,院里的石磨被驴拉动着,磨着豆子。 祝瑶终是抬头,看着他,“生的美有错吗?” 卢景福哑口无言。 他怎能说……说那些不应该被这乡野孩童知晓的事情,说那些海上的残酷,说世家大户里的事情,这对于一个孩子,何况是一个不算很聪明的孩子,从未离开这偏僻之地的孩子,实在是难以说出口。 “美无罪,有罪的是因美而惑的世人。” 祝瑶站了起来。 他转身看向院里的白色大狗,懒散地躺在茅草里,乱做一团的黑犬群,只招了招手,很快白狗、黑狗都围着他,纷纷听着他的使唤,同着他玩乐,跑来跑去,不亦乐乎。 卢景福看着他,略有些惊愕他的话。 可很快,就听他无比冷淡、无比轻蔑地说:“可这种美,是可以利用的,不是吗?就像这些狗一样,需要训。” “人也一样。” “无论是权力,欲望,还是美色,总有能够掌控他们的东西……当你学会了、找到了,他们终会匍匐于你。” 卢景福失声了。 不知为何,他看着这个孩子的身影,总觉得他的以后……那会是自己永远也无法想象、无法企及的。 祝瑶回头看他,只道:“也许有一天,我会回来,会再一次随你走。可是现在,我只想知道……” “那一日。” “那一日?”卢景福追问了句,可没有得到回应。 [卢景福走了,带着疑问和不解走了。] [临走前,他将自己的罗盘赠给你了,他那个小童离别的时候十分不舍地只看着你,看了许久。] [这接下来的十日,你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如常地陪同你的母亲,陪她去田地里摘棉花,陪她去看守雇工们。] [你带着你的狗,每日浩浩荡荡的出门。] [村民们都很惊奇看着你,实在是他们也有许久没见过你了。] [过去的几年里,你像一个隐形人,可又切实存在此处,你的“美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可这种美见不到摸不着,只如一个模模糊糊的标签,只能从那些不自觉招惹过来的祸患中体现。] [可当你真正出现在他们眼前时,他们忽得渐渐理解了你的母亲……为何不让你出门。] [这种美实在是太突出了。] [因你这些天日日出门,有些其他乡的少年、孩子甚至偷偷跑过来看你,你都不予搭理,只带着你那群狗,去你母亲工作的地方,这些好奇而来的少年甚至主动要帮你家采摘地里的棉花。] [你家田地的棉花很快就摘完了。] [这远远超出预期,阿黎甚至想着能不能趁着这时间,织出一块布来,于是她赶忙赶急地将棉花搓成棉条,纺成丝线,她连夜的劳作,纺线,谁都无法劝阻,然后进行浆洗、晒制,终于在第九天的晚上要开始织布了。] [她弄好这一切,已是疲惫不堪。] [你和你的母亲都没有阻拦她,你们都知晓她也许是想证明自己说的没有骗人,棉花能织成布的,她不想再被卖给其他人了。] [直到了第十日,许是你日日出门,声名远扬,竟是连县里的一位官员的孩子都跑来了,说是一定要看看你。] [他没能看到你,很有些失望,正发泄着自己的怒火。] 夜色渐渐升起来了,当一切都被笼罩时,祝瑶却是在海边,带着胡侨,站在那个较高的石屿上,看着那远方渐渐飘过来的船只。 有好几艘,飘荡在海面上。 “云渚,你看到了吗?” 胡侨站了起来,惊愕地眺望着那海面。 “那是一群穷凶极恶的海匪,胡侨,你会害怕吗?” 祝瑶说。 胡侨震惊,追说道:“他们会上岸吗?这么近了,他们会吧,我们赶紧回去吧,快去通知其他村民,听说还来了个县里主簿的儿子,他还带着几个衙门差役,实在不行我们可以赶紧走。” “这里太危险了,云渚,我们快回去吧,快告诉他们这个消息。” 祝瑶摇了摇头,“你走吧,去通知他们,去别的村镇躲起来吧。” “那你呢!” 胡侨惊愕,这才发现他竟是不准备离去。 这是第五次回档了。 祝瑶淡淡的想,其实通知不通知也没多大的意义,他慢慢走下了石屿,向着那可以停驻船只的地方走,月亮缓缓升起来了,直到看到一个落水的男人,勉强从海水里挣扎着爬起来。 然后,刚刚走到那岸边的丛林里,满怀着忧虑和愤恨,又不得不前行,就在他准备先擦拭身体时,却撞进了一双夺目的眼睛,以及那个孩子,那个他见过的孩子……那越发不容忽视的脸。 是神对万物的恩赐吗? 男人痴痴看了会,随即是一种惊恐,不禁后退了半步,这个孩子救过他啊,他像是被扒出了所有的心思,以及那些为了活命被迫带他们前来的过往。 他焦急地说不出话来,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快走吧,快同你的母亲走吧。” 最后终是良知战胜了一切,他急忙地小声说道。 可面前的孩子只说,“周叔叔,趁着其他船都没上岸,带我去见这些船的主人吧。他不是来寻仇的吗?我这个仇人的孩子在这里,他完全没必要靠岸了。” 海商周贯惊愕看着他。 他走了几步,又走回来,反复踱步,狠声道:“他会杀了你的,他会杀了所有人的。” “你知道他会杀了所有人,你还是在他的逼迫下带他来了这里。” 他感慨过“恐为天籁”的声音静静道。 海商周贯被刺痛了,不敢看这个孩子的眼睛。 他退了几步。 他甚至都想把这个孩子弄晕,干脆就丢到一个所有人找不到的地方,这样他就不会因此而愧疚了。 “快带我去吧,时间快要不够了。” 海商周贯迟疑着看他。 祝瑶只望着那片海,“他不会杀我的,你知道的,我能保证他的航行无风无浪,他怎么会杀我。” “他不会的,他只会留下我的命,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先更起,结尾后面应该会修修[爆哭]写不动了,先这样啊啊啊啊 我只能这么说,三周目的故事其实是完全不一样的,从旁观权力,到主动去掌握权力 海商有点微信教哈,才会说是神的恩赐 不知道大家对这周目看法如何[可怜]我感觉……风格走向其实和前面差距会蛮大的 第48章 三周目 [他无可奈何之下,还是带你上了船。] [他只用衣衫将你的脸盖住,踉跄地往那渐渐靠岸,不少人下船休整的地方走,他走的很焦急,还没上船就被绊倒了,被嘲讽好几句,“周老伙,这就带人回来了,不会是骗人的吧。”] [海商周贯不言,只避过了,将你拢在怀里。] [还有好事者来寻麻烦,他就高喊叫了句"是于老大要的人。",这般他才快速上了船,被带到了目的地。] 这群海匪有四条船,两条中等大小,一艘较小的,围聚在最大的一艘,船上没有挂上任何鲜明的旗帜。 此刻,除了渐渐有些放松的船员们,只有那船上站着的人。 船舱客房里,几个人压着海商周氏才到了地方,才刚到他就跪倒在地,“于老大,求求你放过我的家人吧。” 上方传来一声冷笑。 “我让你带一对母子来,你就只带了个孩子来,还想和我讨饶。” “谁给你的胆儿!” 祝瑶从海商怀里钻出,缓缓看向那地上铺着虎皮毯子,坐在案桌旁的木椅上的男人,这个男人不算年龄很大,长得很周正,甚至堪称一声俊美,眉骨高而挺拔,墨色的眼珠平静如海,可盯过来时似冒着一股凶光,浑身有种夺人的锋芒。 他便是于鹏鲸。 【外貌6,智力8,体质8,悟性3】 上一次回档,祝瑶已经查阅过他的属性了。 忽得,于鹏鲸怔住了,略有些呆了下,看向这个出现在船舱里的孩子,昏暗的烛火下那张脸,像是倒影在海中的月,美好的像是虚幻的,乌黑的发轻轻披在肩头,只用素色绸带系着,肤色白的像是玉般,眉眼里只落下淡淡的影子,似是像雾般摸不着,看不清,只留下长久的怅惘。 可偏偏看过来时,那种美顿时活了过来。 “灭灯。” 于鹏鲸反应过来时,看向其他人的吃惊、着迷,顿时呵斥了句,随即挥退了其他人。 顿时,灯灭了,只剩下跪地的海商。 那压着海商的船员依旧有些恋恋不舍,可也不得不退却了,这宽敞的船舱外只剩下两个大人,一个孩子。 祝瑶开口了,“你想要回杨家夺走的港口,也许劫掠一时有用,可也不意味着每一次都有用,随你海上奔波的人,他们也都有家人,也都有孩子,你不能保证他们某一天不会像你威胁别人一样出卖你。” “呵呵,这就是云樊的孩子!” 于鹏鲸嗤笑一声,解下腰间的长刀,还点起了一盏油灯。 鱼油点的灯,散着一股海腥味,在这船舱里弥漫着,借着这细微的柔和的灯,他看向那个孩子。 他依旧很平静。 那种美如此的出众,只站在那里蓬荜生辉,即便被人盯着看,也不恼怒,更不羞愧,更没有移开目光。 可那简陋的粗布衣衫,披在他身上会让人感慨一件绝世的宝物蒙尘了,那衣衫间露出的那只手,那黑润秀发间的耳,连那微微抿起的唇,都似是被上天细细修饰,精心打磨过,无一处不完美。 还真是个被上天珍爱的孩子。 于鹏鲸扯了下嘴角,刀柄顶在桌案上,发出一声重响。 “一个孩子,说的倒是好听,可我会害怕出卖吗?谁不害怕死,你看这个你父亲的朋友不就带着你来了这里。” “是我自己要来的。” 祝瑶淡淡说。 “我要你离开这里,你想要的其他一切,我都能给你。你想要港口,可这又怎么比得上一座金山。” “此外,我能保证你的航行无风无浪。” “……还不够吗?” 于鹏鲸猛然看过去,这接连的几句话太荒唐了,尤其还出自一个孩童之口。 [这个男人皱眉看着你,忽得坐下来了,冷笑了声,“一个稚童也敢大放其词!谁教你的话!”] ["周贯,我看你是活腻了!"] [海商周贯一个劲跪地求饶道:“于老大,他没骗人的,他真的能看天的,前几年我就是因他的提醒才没出海的,那么大的台风突如其来,谁也没预料过,死了那么多的人,翻了那么多的船,要不是我意外到了这个孩子家,被他提醒不要出海,怕是也早死在了风浪之下,于老大,他真的没骗人。”] [“于老大,你放过我们吧,放过我的家人和孩子吧,放过这些无知的村民吧,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也没有阻碍你啊!”他跪着往前爬,抱着走过来的海匪首领的腿,极尽地卑曲服从,只求饶着。] 灯油燃着,腥味渐渐弥漫开来。 祝瑶垂下了眼。 在第三次回档时,当胡桥拿着弓箭对准他时,这个男人也是跪在自己家里,说着求饶的话,只说:“陶娘子,你行行好,带着孩子同我走吧,都别反抗了,这样也许海匪才不会来的,更不会侵犯其他人。” “云二郎抢了他的船,抢了他的渡口,他是来报仇的,只有你们随我走,他们才会收手的。” 陶彩姑吓了一跳,随即是短暂地沉默。 “我同你走,能让我的孩子离开吗?” 海商周贯来不及思考,忽得门外传来几声尖叫,呼喊,原来海匪说的话都是骗人的,无论抓不抓得到人。 他早已决定了劫掠。 杨家抢了他的地盘,云二郎夺了他的船,他就决心让杨家以及背后的州府知晓他不是好惹的,这不过是一场显而易见的示威。 [油灯“噼啪”了几声,略有些跳跃,光也闪烁了几下。] [于鹏鲸走近了,刀立在船底木板,冷笑了声,“你是云樊的种!不像,他生得出你这样的孩子!”] [这无疑是种嘲讽。] [你抬头看他,目光平静,“难道只有你这样的世家大族出生的人,才有资格拥有这世间最美好的东西吗?”] [他似是被你这话惊怒了,触及到了内心处最深的伤痛中,只抓紧了刀,刀刃刮过船板,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忽得绷紧了牙,每个字都像是咽了许久,一个个吐出来,“谁—告诉—你的!”] 祝瑶抬眼看他,很平静地说:“于鹏鲸,或者叫你彭京,你觉得……这事情还会有谁知道?除了你,还会有谁呢?” 第四次回档,他同样来了这艘船,同样见了这个人。 他却什么也没说。 也许,是他看起来太弱小,太稚嫩,像个被掠来的易碎品,这个男人反倒将自己部分的苦恼都同他发泄了。 当然也许有部分原因……男人决定杀了他,因为这种超出常人的美丽。 “你是个祸患。” “我不能留你。” 于是,接下来祝瑶不断地回档到刚刚上船的那一刻,接下来不断地激怒他,最后知晓了这个男人的身世,来历。 以及他劫掠的原因。 昌寿二年,他的家族彭家由于牵扯到皇权更迭,一纸诏书落下,满门抄斩,他被家中人与奴仆之子相换,后一路逃到了偏远的莱州、往幽州而去,改名换姓后靠着仅剩的钱买了艘船,开启了自己的新生。 昌寿七年,他有了十七条船,三个渡口,养了三百个人。 可这一切,在杨家人渐渐进入莱州、幽州后,在他的父亲云二郎加入杨家的走私中,这一切都有了新的变化。 ["当然是你亲口告诉我的。"] [你没有理会他的吃惊,只接着说道:“你可以不信,也可以杀了我,只是通过劫掠逼迫一个抢了你渡口,抢了你船的人,来让杨家把吞到自己肚子里的钱通通吐出来,你觉得可能吗?"] [“我父亲也只是为杨家人做事,你可以通过劫掠、通过杀戮来让人短暂的臣服,可你没法保证官府会忽视你的行为,更没法保证此举永远无惊无险。"] ["当惯了海匪的船员,再想回正途就很难了,你不能保证他们不会失控。”] ["你能给他们希望吗?永远给他们奔头吗?"] 于鹏鲸沉默了,踢开了抱着他脚的人,“废物,快滚下去!” 海商周贯闻言,激动地连滚带爬,“谢谢于老大,谢谢于老大。”,而后连忙滚出了船舱,他是不敢再接着听。 离去前,他只听到那个留下的孩子接着说:“我听周叔叔说……” 海商周贯抖了下手。 他什么时候说过了,云二郎这个孩子实在太邪乎了,就像那年的那场风雨他也知晓何时而来。 风吹拂过船舱,灯火抖了又抖。 只留下阴影。 那个美妙的声音,清亮的像是溪水流淌,润润的,能抚慰人的心,暖和和,偏偏语调平静的像是山,是带着刀锋的冰山,清凌凌的,戳破了一切,直白的像是插进了人的心窝子,钝的发痛。 “你是自己一个拉下这笔家业的,没有其他的家族倚仗,只能靠自己拼搏,不像杨家有人有财,更有官府在后头撑腰,他们杨家的二子杨济才如今才二十八,便授为翰林院的编修,他妻子丧了两年,很快就要娶妻了……他会娶朝中李氏的小女,他为何能娶,倚仗的还不是这海运的钱财。” “于鹏鲸,你告诉我,你甘心吗?” 于鹏鲸不禁抓紧了手中的刀。 李氏,那是自立朝以来的显贵,章氏,奚氏,李氏……五姓七家,曾经他们彭家也是七家之一。 杨家扒上了李氏,即便是略有些衰弱的李氏,那也是极其了不得的。 "我有我存在的价值,你可以选择要,也可以选择不要。只要你带着船离开这里,你想要的其他一切,我能给你的,都可以给你。” “既然有顺当的收敛钱财的机会,何必要舍近求远?一旦掀起了劫掠的头,以后你上岸了,一旦没有厉害的人护着,还是会被人抓住错。成大事者,忍一时之辱又如何?大丈夫何曾怕耻辱!难道吾父就是能轻松地得了杨家的人看中吗?为何杨家让他去劫你的渡口,去劫你的船?" “他最初也不过是少时就做大家奴仆,替人看门。” “可他能力差你许多吗?我看未必,你从高门士族沦落到此,难道还会信什么天生贵贱!周贯不会没告诉过你,他是个会掐媚奉上的人,也许你正是少了这一点,巴结少了州府长官,才沦落至此。” 祝瑶冷冷地看着他。 那张略幽深的眼,泛着点点光,肤色由于海上风波显得略深,眉尾处的高耸显得很是凶恶,像是淬了毒般,藏青色的短衫,裤脚扎在靴子里,只握着手中的刀,指节处依旧戴着枚扳指。 “于鹏鲸,你告诉我,你是要无风无浪的航行,要稳扎稳实的大道,还是要靠这场劫掠,耍这场惊险的威风!” “你选择吧。” “我只给你这一次机会。 最终,祝瑶平静地说,随后转身,不去看他。 是的,这是最后一次回档,他不选择自己的话,他会走另一条路。 [昏暗的灯火下,只留下你这句话。] [他沉默了许久,后找来了一块长纱蒙住了你的脸,让你跟在他的身后,说道:“我只信你这一次。”] [你随他出了船舱,看着他将所有人召集了起来,上船,不再靠岸,而是将船缓缓驶离了海岸。] [你知晓你说服了他。] [野心,权势,地位……支撑着这个男人的动力,永远是往上爬的那颗心,从高到低,他不甘心落到这底处。] [正如你的父亲,他也不甘心,他做杨家的爪牙,他换了新的名字,他替杨家做不能明面上做的事。] [他也劫掠,他也争夺……在这片海上,行商和走私是一体的,劫掠也是。匪即是官,官即是匪。] 看着船渐渐驶离了海。 祝瑶略有些怔住,他其实并不知道这个选择的正确与否,可他想这么做,这就是几次回档后的最后答案。 第一次回档,他什么也没有做,度过了很安宁、如常的十日,只是如常的生活,看着日升日落,看着陶娘子同阿黎天天早出晚归,为了那收获的棉花欣喜,直到那第十日的深夜,有个人拼命敲响门。 “云渚,云渚,你快逃吧,同你阿母快逃吧,有海匪来了。” 来的竟是胡侨。 原来,这一夜他竟在海边逗留,竟是第一个发现海匪的人。 他举起箭射中了第一个上岸的人,随后就赶紧跑了回来,通知村民们海匪来了,可没有人相信他的话。 连他的家人也不信。 杨家年年出海,收获不菲,这周围海边村镇个个好着呢,怎么会有海匪?他们从未听过有海匪。 陶娘子急忙去寻相熟的雇工,农户们。 村民渐渐惊醒了,因慢慢响起的尖叫声,燃起的火焰,可海匪实在是太多了,更无武器抵抗,于是,那一夜的一切都是在混乱中度过,火焰燃烧了一切,杀戮渐渐开始了,有人放起了火。 第二次的回档,祝瑶前几天让母亲带自己,一同去杨家问:自己的父亲会回来吗?可连门都没进就被赶出来了,只得到声奴仆的嘲笑,“云二郎不是年年都托人带钱回来吗?这都还不够吗?” 好在似是一位杨家的公子恰好回来,训斥了那个看门的奴仆,将他们请进了屋。 可他们也没得到答案。 那位公子只笑了下,让婢女送来茶水,说:“云帆是在北地赚大钱,说待日后回来让自己孩子进学。” “孩子,听说你常年同母亲居于乡野,怕是很无聊吧。” “待你父回来,怕是要接你们来县里住,到时候你也能进学了,年岁有这些了,也该是时候读些书了。” [那位杨公子让奴仆取来几本书,想赠给你们。] [你全程埋在母亲怀里,头上戴着一顶遮拢严实的纱帽,那位杨公子笑了下说,“天气不够晒,却有些热的,这孩子不怕热,怕晒吗?”] [你母亲连连谢过他的赠书,只低语,“他打小娇惯的很,什么都怕。”] [这当然是托词。] [忽得,院里进来了个孩子,穿的很富贵,彩色绸缎,编了小辫子,戴着一顶花哨的虎头帽子,只坐在个奴仆脖子上,左手拎着个袋子,右手向下、向远处抛掷着东西,“驾驾驾,阿敏,快去抓珠子啊。”] ["小少爷,小少爷,你少丢点,丢慢点。"] ["这珠子不大,可不好找了。"那奴仆连忙求着说。] [那孩子却是生气了,“快让我下来,没用的家伙。”他跑进了正堂,一路丢着珠子,而后嘻嘻笑道:“你一定得给我全找回来,108颗都不许少,少一颗你赔都赔不起。”。] [你从母亲的怀里起了身,看向落到脚旁的一颗珠子,那是一颗不算圆润的,略瘪的珍珠,可也依旧是珍珠。] [原来你父亲说的经历也许有部分是真的。] [底层的渔民耗费性命取那珠贝,采珠,最后落到那大户手里就只是孩童手中抛掷之物,不过玩物耳。] [你捡起了那粒珍珠,等那个矮小的奴仆寻到了你身边,递给了他。] [他顿时大谢,“谢谢这位公子,谢谢。”你忽得开口了,“我不是公子,我叫云渚。”那跑到那位杨公子怀里的孩子忽得哭了起来,“叔父,呜呜呜,你前日还夸我声音好听,可我的声音就没他好听。”] 那位杨公子顿时大笑。 "我的好侄儿,你该好好读书才对,何必攀比这些。" “可他也能读书啊!” “他有这样好听的声音,那书院里的夫子怕是都舍不得说他的,怕是还得给他开开小灶!” 那孩子倔强回道。 祝瑶就看着他忽得蹭蹭跑到自己身旁,左瞧右瞧,“你为什么带面纱,你是女子吗?可听你声音也不似女子,是脸被晒伤了吗?我有同窗也很怕热,天天都要让家中奴仆打伞,无时无刻不遮阳。” 他还没搭理。 这孩子忽得凑近了,直接揭了下来他的面纱,随后怔怔看着,伸出手想去触碰这张脸。 杨公子看笑了。 他连忙走了过来,想把自己的侄子抱走,忽得也怔住看了好几眼,“陶夫人啊,你带着这孩子居于乡野,怕是不安宁啊。” [你的母亲决定带你离去了。] [那孩子还一直追着,追到了门前,只说道:“云渚,云渚,你还会来吗?你不来下次我去找你哦。”] ["你不许不说话,你有这么好听的声音为什么不说话呢?"] [“我让叔叔送你来这里上学,你来和我一起上学吧,这样我就能天天见到你了。”这孩子锲而不舍地追说道。] [最后,他竟是有些原地耍无赖了,“叔父,叔父,你让云渚留下来嘛,我想他陪我玩。他也可以留下来和我一起读书的。”] [那位杨公子笑看着这一切。] [可不等他开口,你就将拉着你粗布衣衫的孩子,将他的手缓缓拉开,只说:“我不会来读书的。”] [他怔怔看着你,有些不解问,“怎么?读书不好吗?”] [你不语,只跟着母亲离去。] [他依旧追了过来,只拉着你的衣衫,“云渚,留下来跟我一起读书,好吗?读书也很好玩的。”] [你忽得在他耳边说,“我家可不像你家有千亩的田,有十几条大船,不像你能把采珠人拼了性命采的珍珠抛掷玩,更不会像你家有这么多的奴仆,只能顺从你……我不会顺从你,我不喜欢你,你可以回去了。”] [你留下这句话,随后大步走了。] [只留下傻在原地的他。] 这就是第二次回档的前几日所经历的,后来祝瑶和陶娘子回去的路上,才刚刚走过那杨家的院墙,小门里走出个人,“小公子,小公子等等。”这人恰是刚刚陪那位小少爷玩,捡拾珍珠的奴仆。 “你们是云二郎的家人吗?” 他约有十七八岁,长得有些矮,似有些怯懦,只低声问。 陶娘子点点头。 他只凑近了些,小声说:“我是识得云二郎的,你们别说出去,我在小少爷身边侍候,也听过些事情,他现在在莱州替杨家管了好多船,只是换了名字,说是脱离了杨家,实际上还在替杨家做事。” “你们可以安心了,他不回来是因为他有好多的船要帮杨家管。” 陶娘子略有些怔住。 这奴仆忽得低下身,看着她身旁的孩子,勾了勾孩子的手,抿起个腼腆的笑,“小公子,谢谢你啊,刚刚帮我拾珍珠,我眼睛不太好呢,珠子可不好找了。不过,杨小少爷想你陪他读书,其实是好事呢。” “你长得这般好,还是得有人护住啊。” “云二郎快回来吧,他回来了,怕是能在县里买大大的房子,也能送你去读书了。” 最后,他这般寄望道。 这次去杨家后,祝瑶同陶娘子回了家,也曾让孩童们玩些打海匪的游戏,提醒过乡民注意一些。 可他们只当笑话,只说杨家的船年年都回来,哪里会有什么海匪。 于是到了第十日,祝瑶去寻了胡侨,去看看那天他会去哪里,然后那个夜晚他们发现了一个人,他们偷偷跟着那个人,发现他竟然来到了自己家,那个人竟是海商周贯,他装作朋友探访来了。 在短暂交谈后,他竟是趁着不查把陶娘子敲晕了。 这一次胡侨再次射伤了他,也许是慌乱和匆忙,也许是寻常练习射箭时要射中要害,竟是射中了他大动脉。 他出了许多的血,只断断续续说:“你们快跑吧,快去告诉官府,快去告诉杨家,一窝海匪要劫掠周边村落,让我的妻子赶紧搬离逃走吧。” 然后他就死了。 第三次的回档,祝瑶让胡侨来了自己家,躲在屋内不出声,然后就得到了海商周贯的跪地恳求“随他走。”。 不然海匪不会放过所有人的。 原来这一切,都不过是杨家和于鹏鲸的争斗波及。 云二郎也并不无辜。 于鹏鲸想抓走他的妻与子,要挟他吞出自己的渡口,也想借着劫掠村子,让当地的杨家知晓他的厉害,以武力压迫,胁迫杨家人,达成自己的目的。 海商周贯觉得带走云二郎的妻与子,海匪就能放过劫掠。 他想错了。 于鹏鲸在他上岸后的半小时,就让所有人上了岸,让船员放纵于这场劫掠之中了。他一直都没有出现,也许觉得这有损他的威势。 第四次回档,祝瑶让母亲藏在了那个山洞里,还迷晕了她,随后和胡侨在海边守候,等着海商周贯到了,问了他许多许多的事,包括于鹏鲸这个人,然后让海商周贯带他去见于鹏鲸这个人。 再此期间,为了获得更多的信息。 他用第二个存档,进行了无数的回档,差不多知晓了于鹏鲸的一切。 第五次回档,祝瑶看向越发涌起的海面,它翻涌着,上扬着,又像是平静无声的,它能带来财富,也能带来灾祸。 他想。 他不需要回档了。 【天气预告】 【地点:南海,东经118.32°,北纬24.1°,今日天气晴朗,气温25°-28°,当前气温23°,未来几日延续晴朗,十分适合出行。】 【你已查看今日天气预告。】 忽得,这艘大船上渐渐有了声响。 一个少年被船员被几个船员押了过来,他衣衫有些破烂,穿着粗布,极其的狼狈,手中的弓箭也被夺走了。 祝瑶看了过去。 他并不是很吃惊,只因这个少年就是胡侨。 首次射杀了海商周贯的他,第二次在他家里同样射杀了海商周贯,也许那个他没有选择回来的结局里……同样是如此,第五次回档他让胡侨回去,去告诉乡民,其实是在给他选择的机会。 回去,或是留下来。 由他自己决定吧,让命运决定这一切吧,只因这场通往海上的路也许从来不会一帆风顺。 【外貌4,悟性4,体质8,智力5】 比起于鹏鲸的【外貌6,智力8,体质8,悟性3】,也许差了一些,可是远超于众人了。 留在家中泯然众人。 还是……出海,开启另一片未知的新天地,祝瑶不想替他抉择,将选择的权力交给了他自己。 于鹏鲸手持长刀,走了过来。 “这小子,你的人?偷偷跑上我的船,还真是大胆,不怕死啊。” 他直接把人踢到一旁,冷笑了声。 祝瑶淡淡道:“留下他的性命,他的箭术不错,至少比你的船员大部分都要好,会是个不错的神箭手。” “你需要一个照顾我的人,能够信任的人,也能够把我的一切都告知你的人。” “不是吗?” “他有点聪明,可远远不及你,不必在意他。” 于鹏鲸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看着这个面纱拢住了脸庞的孩子,其实他依旧不是很相信他的话,他只是在赌,他人生中有很多的赌博,曾经的很多次他都赌赢了,才有了这一切,当然也是赌输了才至如此地步。 “你是夸我聪明吗?” “我没夸你,你本来就是这里最聪明的人,所以我只会找上你。” 祝瑶说完,往胡侨的地处走去,他略有些蹲下,摸了摸这个少年的头,月色下看着他不解、迷茫的眼睛,他是那样的忧虑、沉闷,刚刚于鹏鲸的一踢似是让他很是难受,只趴倒在了地上。 他看着他,直言:“你既然来了,就要学会低头,你要向他学,匍匐在他的脚下,向他学习一切。” “如果做不到,你就回家吧。” 胡侨摇了摇头,道,“我要留下来。” 祝瑶点头,“那就留下来,向他学一切,学这海上的生存之道。”—— 作者有话说:修下错字 第49章 三周目 [海面离得越来越远,远处只有越发沉寂的海。] [这一夜,你歇在了于鹏鲸的居所内的外室地上,胡侨守在你的身边,什么话也没有说。你们互相依偎着,静静地等待着时间的流逝。] [第二日,于鹏鲸对你说:“你该向我证明你的能力了。”你没有尽力表现自己,反而问他:“你想要什么呢?是要无人可比的巨大财富,还是权力……重回中都的可能?”他似是愣住了,迟迟不语。] [你说:“前者和后者都急不得。”] [他本想往北边回去,你却劝他往南去,只道:“杨家既然抢了你的渡口和船,在莱州怕是已经越发稳固,你何必回去和他们硬碰硬,倒不如往南边去,去崖州、交趾、大食等地进香料,再回淮州贩卖,皇帝爱好祭祀焚香,上行下效,朝野间莫不过如此……”] [他被你说动了,于是接下来的十天里,他用你给的航线图往南走,一路风平浪静,很快就到了崖州。] [他不让你下船,只派了三四个最信赖的人船上守着你。] [他在崖州买了大量的香料,还买了批奴仆,而后又上了船,货物增多了不少,又复往交趾而去。] [如此一番折腾,去了沿海几个小国港口,采买了不少东西,钱财花了不少,他似是有些想通了,在这远在南边的航道途经的小国里,有无数的财富和机会等待着人去攫取……他也相信,他必然会是大获成功的一个。] [很快,就到了回去的时候,你却劝他留下来。] [他半信半疑看着你,其实他真的不太相信你能预判天气,只是燃烧的野心让他再次选择了忍耐……那么这一次,他还会信吗?他还没做出抉择,海商周贯跑来了,抱住他的腿求饶道:“于老大,晚些天走吧,我不想死啊,我在家里还有一妻三子,还想着回家去看他们。”] 船舱内,有几个新买上船的奴仆惊吓的看着这一幕。 于鹏鲸踢开了海商周贯。 “耽搁几天,你知道要多花多少钱吗?船上这么多人要养!” 他步步紧逼,目露凶光。 祝瑶依旧平静,白纱覆面,遮去了他的面容,只露出那双眼睛,冷清清地看着这一切,“你舍不得这几天的花销,那就一起等着翻船,一起去死。” 说完,他闭眼休憩。 这将会是一场史无前例的大台风,将袭转整个南海周边,将震慑整个世界,也许这正是大海的无情。 胡侨站在他身旁,挡去了其他人的目光,执着地看着于鹏鲸,略有些像是小兽的愤怒。 海商周贯本跪地着,忽得跑到祝瑶跟头求说:“孩子,你周叔叔信你的,你再劝劝于老大吧,多劝劝他吧!” 祝瑶沉默了下,后抬眼看向人,慢慢补充道:“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风,也许会带走一切,吹翻船只,吹走房屋,吹倒树木……风吹啊吹,吹走一切,吹走我们每一个人的命。” “也许,这里的一切都会不复存在。” 于鹏鲸冷眼看着,看着那新买过来在这船舱伺候的奴仆,看着他们深怕畏惧的眼神,看着那个跟随这个孩子而来的少年和海商的焦急……他冷笑了几声,就这么信一个孩子的话,可笑,他反复踱步在船舱内,迟迟没能做出决定。 “还等什么?最快晚上风就要来了,你的货物和船都得找个不会吹跑的地方,否则一切都是空劳。” 身后传来一声呵斥。 于鹏鲸踢开了椅子,终是往外快步走去。 [接下来的两日,于鹏鲸都在寻找着最坚固的、最深的地室来存放他的货物,还想着找一个合适的船停泊地,不会让风来袭时船只受损,他的所行所举都被认识的商人、船队略有些嘲笑,认为他是大惊小怪,也许是亏损疯了,看这片海是多么的平,多么的静!] [先头的两天都很平静,太阳高照,大大小小的船只停留在港口,于鹏鲸略有些愤愤看着你,你的确欺骗了他,台风来的没那么快,可是你知道你不这样说,他没法那么快下定决心。] [他将船停在了一处避风口,离着陆地的江面中央,随后用着小船将所有船员都带了下来。] [你终于也上了岸,这是这些天来,将近二十天里的第一次,在你们撤离到很安全的地方时,途中只看着繁茂的港口,船只,这里有很多的商铺……你知晓他们若反应不过来,这里也许都会十不存一。] [终于,在这个晚上,将近八九点的时候,你闻到了海风呼啸带来的一切,那似是有些轻微的风,以及海水的咸腥味,很快还没过两个多小时,这场风刮的越发大了。] [在所有人都反应不过来时,这一夜的海风上涨着,到了第二天竟是有些不能出门,狂风刮着,越刮越大,似是要刮走一切。] [会有人为了货物铤而走险,回去港口吗?你相信那是必然的。] [接下来的一日,你得到了那服侍于鹏鲸的新买的奴仆的惧怕的眼神,得到了海商周贯的庆幸,得到了胡侨一如既往的理所应当的目光,他从未怀疑你的预警,这是从幼年到现在的惯性……至于于鹏鲸,他只是在洞口沉沉地看着这场风,看着那模糊的、刮跑的木杆,以及远处吹断的树。] [你们躲在一个坚固的山洞里,买来的奴仆开始烧起了饭菜,渐渐有了些香味,洞内原本不满焦躁的船员们看着这外头的飓风也有些庆幸之色。] 风在外面呼啸着,少许吹到了山洞里,引发几声呼啸。 祝瑶坐在木凳上,看着火堆上罐里煮沸的肉汤。 胡侨伸出自己的手,让他看自己练习箭术的痕迹,有着不少的厚茧和伤痕。 “云渚……” 他喊了声,可没说更多……这段时间,他学会了少说多做。 祝瑶拿出干净的长布带,细细给他包扎了。 山洞是临海一个小村子的人告知的,那天晚上风吹起来时,村里就有几人当机立断也跑来了山洞。 有几个孩子在被大人拉着,候在后边。 【当前人物“xxx”好感度上升5。】 【当前人物“xxx”好感度上升5。】 【当前人物“xxx”好感度上升10。】 …… 无数的好感提醒蜂拥而来,有的多有的少,可是大部分的都是不少于5点叠加着……祝瑶只是看着那沸起的肉汤,于鹏鲸新买的奴仆冉氏往里加了点野菜,用作增味,这个女子年龄不小,她是来往商人同本地女子的孩子,有得一手好调羹。 家里人养不了她,她年纪小小嫁了人,老了又被丈夫卖了。 身后远处有孩子传来哭声。 他一直在问:“阿爷能回来吗?阿爷怎么没来?” 祝瑶拿出了骨笛,忽得吹起了一首乐曲,有些呜咽的笛声渐渐响彻在山洞里,带来了几分音韵。 【你已创作一首简易乐曲,请问是否为其取名?】 【回忆01】 【该乐曲“回忆01”已记录入记事本。】 远方的家人和朋友们还好吗? 陶娘子还好吗? 他留了一封信,让她不必担忧自己。 他家中养的那些狗还好吗?他走了应该也会有人喂食的吧。 【当前人物“于鹏鲸”好感度上升10。】 洞门口,看着风的人终于走了回来,他披着件有些灰尘、旧了些的披风,腰间依旧挎着那把刀,深邃俊朗的眉眼略有些风霜,脚步沉沉地走回。 祝瑶没有收声,只是吹着这首新的乐曲,这首带着些乡愁和思念的曲子,悠扬的笛声传递在整个山洞里。 [这场台风足足持续了三天,这可怕的三天也许成了很多人的噩梦,当狂风终于退去了,阳光平静地照射地面时,你们终于走出了山洞,看着外面的一切。] [风吹走了很多的屋舍,连带着连根拔起的大树,只留下一些坑洞,幸存的人渐渐都走出来了,有的在劫后余生中狂哭,有的在不断发泄着无力,有的则是平静的接受一切……活着就是最大的幸运。] [你们准备离去了,你们停留的村落里有几个人问:“我们能不能上船?”于鹏鲸漠然看着这一切,多养几个人压根都养不起,他的钱财多数花完了,你却劝他将他们留下来,你说:“你会有更大的船队,走更远的航道,你会有更多的钱财……你会拥有很多,比以前更多,这些都需要人来做事。”] [他最终还是收下了这些人。] [等你们到达港口时,已是一片狼藉,只有被吹的残破、甚至空无的铺子,以及一些停泊在岸边被风吹到互相撞破的船身,幸存下来的每个人都唉声叹气,满面愁容……直到,他们发现了于鹏鲸,顿时惊叹,“悔不当初啊,悔不当初啊,于老板,您实在是太灵了!”] [你们的船只没有毁坏,依旧在避风港中心摇晃。] [太多太多的船队,商人在这场台风里损失惨重,可和那选择归去的船只而言,他们没走的人还是幸运的,至少还活着,不是吗?有几个商人就问于鹏鲸,能否带他们一起回乡,回去后给钱,他们的船坏了、货翻了,实在是太难了。] [当夜里于鹏鲸谈及这一点时,你却直言:“不要他们的钱,能带的话,把他们通通带回去。”] 灯油点燃着,那个地毯上坐着的孩子只是平静地说:“光有财富还不够,你还需要人心。” “让他们信任你,信赖你,愿意跟着你,这才是以后你最需要的,有时候名声也能成为最大的武器,你得用你的能力网罗他们,联结他们。” 于鹏鲸沉默地听着。 “你应当看得出来,这边的海贸还不够完善、规整,而这正是你的机会,同人辛苦争夺一个小地盘,远不如让这块地盘变大,让其中每个人都获利。商人重利,可如果你能一直带来利益,他们也会像野狗扑食一样追随着你,听从你。” 祝瑶不紧不慢地出声。 他在编织,想编一个大袋子,用来装些杂物。 胡侨守在他身旁,递给他编绳的材料。 于鹏鲸恍然觉得,相对于这个孩子也许长成的容貌,他展露的内在才是令他觉得有些恐惧的地方,看看他身边这个大他这些岁的少年,简直万事都听从他……只不过一场台风,连他的船员经过这里都忍不住会偷偷瞄几眼,想看这个似是有着“听风雨”的孩子,想为他做些什么。 连自己……也不得不承认,他的话很多是对的。 那么他真的是到临走前才知道台风的来临吗? 【当前人物“于鹏鲸”好感度降低5。】 【当前人物“于鹏鲸”好感度上升5。】 【当前人物“于鹏鲸”好感度降低3。】 …… 【当前人物“于鹏鲸”好感度上升4,当前人物好感度22。】 祝瑶听了许久的播报,忽得抬头问,“什么时候走?” 没有回应。 他接着编织袋子,直到提醒【你已完成一个布袋。】。 随之而来的是一句“明日。”,以及于鹏鲸的离去。 【恭喜玩家,成功晋升为“那个能听风雨的孩子”,声名+2】 祝瑶拿起布袋,拎着试了试,蛮轻便的。 他准备送给那个负责饭食的奴仆冉氏,她是个蛮聪明的人,擅长学习,他不过提了几句口味,她都能尽力做到自己想要的,很是厉害。 台风…… 在往南边来的第十日,祝瑶就通过【天气预报】得知了轻微的异常,他并没有告知任何人,只是看着船队依旧照常行驶、留岸,买货等。 他知道……于鹏鲸并不相信自己的能力,他需要这场巨大的台风证明他的能力,给每个人的心里都狠狠扎上一刀,这是他未来生存的根基。 [于鹏鲸决心带上那些丢了船和钱的商人们回家,而没有添置更多的货物,这获得了许多商人的感动,有的人货物并未全都丢了,赠了些给他,说他实乃仁厚之人,未来是要享大福的。] [无论如何,船终是驶离了港口,只留下最深的平静。] [不过,你的处境也不知道该说好,还是坏?] [于鹏鲸不让任何人接近你,他给了你一间单独的舱室,不让你出来,只允许你呆在这间狭小的舱室里。] [这里离他的客房很近,随时都能过来。] [他只让胡侨接近你,连每日的饭菜也是胡侨送来的,除此之外,只有担当厨娘的冉氏能接近你。] [你只是沉默的等待着,依旧向着胡侨传达着每日的天气。] [时间渐渐流逝,船队从最南端终是慢慢驶向了北边,他始终没有回到最北端的莱州,幽州,而是不断地在淮州及往下的地方不断往返,你们的船队越来越大,跟随出海的人也多了许多,依附跟随的船只也有了不少,时人都渐渐相信这只船队有如神助。] [你们的船换了,换了一艘更大的,你所居的舱室也越发宽阔,只是窗户都用黑纱蒙着,透不进来多少光。] [舱室里有很多东西,近来淮州风靡的玩意、话本、吃食等都有,他并没有苛待你,只是不许任何人接近你,也不让你接近其他人。] 这里什么也没变,只有越发厚实遮蔽的黑纱,只开了一扇狭窄天窗,从中央照进一些光亮。 祝瑶将那方宽大的案桌至于此地,那桌上摆放的绢布绘制的航海图越发的清晰、细节,标注变多,联同着【记事本】里曾留下的的不断对比,案桌旁堆积的书上的草稿和文字也不段积累…… 也许变得从来是年龄和时间。 这一年,他十三岁多了,早在两年前他就让于鹏鲸放海商周贯回了家,只是他让周贯送一个自己的孩子来船上,也让他带上一些钱财探望母亲。 他未曾听过莱州的关于“云二郎”的真实消息,写在官文里的只有几句通缉词。 可有人说他死了,死在一场船匪的争斗中;有人说他犯了大罪,杀了一位贵人,怕是早就横尸了;也有人说他怕是逃了,被仇家追着改名换姓跑了……总之,云帆这个名字,连同他在莱州用的名“云樊”一样消失了,杨家人对此也忌讳莫深。 祝瑶没能上过岸,也没能和更多的人接触,这些消息来自于胡侨,以及被归放回去的海商周贯。 于鹏鲸的生意越做越大了,香料,私盐,砖茶,生丝,绢等,所有能买卖的、不能买卖的都做,他将更多的利润用来打点州府长官,销路越发的畅通,与之而来的是他不断壮大的声名,南部沿海甚至远到大食、天竺的商人都愿意同他交易。 脚步声蹬蹬而来,是几个少年快步前行,最后似是留在了这船舱的最外围,在护卫着什么。 海风吹过来了,窗户上的挂着的风铃摇曳,叮铃的声响化作了美妙的乐曲,透过密布的黑纱,引得那外边的下方少年的聆听。 祝瑶放下羽毛笔,这是远在大食的商人通过内陆再到海运流过来的,笔身甚至用着金属加固、雕刻,最上方则是洁白如雪的天鹅羽毛。 他拿出了那支骨笛,低低呜咽声响起,透过了整个船舱,这是一支欢快、雀悦的曲子,俏皮的小调起来时,那船板上的几个少年围在一起,跳了起来。 【当前人物“刘大头”好感度上升2。】 【当前人物“田万齐”好感度上升2。】 【当前人物“符布”好感度上升2。】 …… 【当前人物“周源”好感度上升1。】 祝瑶便知道了海商周贯的孩子周源依旧来了,他结识了好几个朋友,每隔几日就带着来这里,像是遵守着一个秘约……当然,也许他们还是孩子的缘故,没有得到更多的驱赶。 忽得有人渐渐走进了,站在了那扇紧锁紧闭的门前。 去年,曾有一个偷儿闯了进来,他因那隐秘流传的“谣言”,想偷走这船舱里的稀世珍宝,可是他成功进来了,却再也没能下过船。 他被于鹏鲸抓住了,于鹏鲸本想砍了他的手和足,把他喂海,门内的孩子却劝他,毒了他的嗓子就好了,让他留在最底部,做苦力便是了。 后来,这个偷儿竟是混到了厨房里,做了个伙夫。 偷儿没想过所谓的“稀世珍宝”是一个人。 不然……不然,他还来!厨娘冉氏说这偷儿死心不改,还想着来这船舱把“他”偷出去。 “这世上最美的宝物,最美的人,我多想再看一眼啊!” 于鹏鲸亲眼看着这名偷儿匍匐在他脚底,恳求他只要不要伤害他的眼睛就好,他还想再看一眼,一眼也好歹有个盼头……这个残酷的世界,只有这样的美丽才值得人呆着,不然不如死去。 他最后没有毒了他的嗓子,也没有砍了他的手脚。 他知道……他会留在这船上,不惜一切代价留下,只因他已成为那美丽的奴隶,这份美丽让人狂热,让人焦躁,让人膜拜……让人做尽一切不可能之事,就像他站在这门前,却不敢打开这扇门。 “……” 于鹏鲸能听见那缓慢走近的脚步声,那静静地似是站在了门的另一面,停下驻足,迟迟不说话,似在等待自己的开口,也许里面只有几丝的光,从那最顶部的狭窄天窗,从那块彩色玻璃往下投射,他看得见吗?能看得很清吗? 长久的无言,脚步声渐渐挪动,似是要离开了。 于鹏鲸终是扣住了门。 门的另一头,终是传来一声轻盈的、空灵的询问。 “那么,这一次你是为何而来?” 于鹏鲸勿得惊醒,指节扣在门上,那关闭大门的锁很厚重,也只有一把钥匙,就藏在自己的胸口里。平日里的吃食、用物都从狭窄小门里进入,进去时必须弯腰,跪地……像只犬狗伏地,将自己塞进去。 于鹏鲸也摸不清自己为何要留下这窄门,是看身后那个胡侨的少年的笑话吗?是看那个厨娘的狼狈吗?可他们都不觉得,反而是虔诚地跪地,像是遇到此生中的信仰一样。 他们甘愿为此付出。 也许……他只是在为了警醒自己,让自己不断地看着这种丑态,让自己远离这个舱室,远离这里面的人。 时隔三年,这扇门终究还是打开了,于鹏鲸再次见到了这个孩子,这个长成少年的孩子,这个他既依赖又恐惧,既渴望又排斥,停下来时总充斥着种种想法,难以分辨那种复杂感触的人。 这里很安静,很洁净。 门再次被关上,于鹏鲸只让胡侨跟进来了,这是一种奖赏,几年的相处他将这个直白、聪明的少年磨炼成了一把刀,锋利听话的刀。 他的确如初上船时,面前的人所说的那般:向自己学,匍匐在自己的脚下,向自己学习一切。 于鹏鲸只看到了他的背影,那似乎走在那半立着的书柜旁,那侧身而靠注目着满当当书籍的身影…… 他长得不矮,反而有些高挑,修长的双臂略撑在桌案,似在想着一些心事,略有些出神。 可他只是轻轻蹙眉,也许不过不经意间的放空,可你也会为之忧虑,为之思索,想为他抚平这种不快。 “……” 于鹏鲸迟迟未开口,隔了许久才从那种惊人的震慑美中走出,有些喑哑地出声:“他们都说,皇帝快要死了,目前执掌朝政的太后虞氏想要废掉太子,改立他人,她接信王、昭王,庄王等人进宫已有两月,最后只留下了信王赫连鸿。” “……” “你想要那座金山了。” 祝瑶伸手拂过一本册子,将其取了出来,这是本他用羽毛笔记录的书,里面是他的一些杂念。 于鹏鲸不吭声,他并不怀疑这个少年的敏锐,他没有阻拦过他知晓更多,关于市井,关于朝野……也许是他总觉得这个孩子是不一样的,是能带来更多意想不到的,他只是惧怕别人见他,也惧怕他见太多的人。 “我可以告诉你那座金山在哪里……可我又为什么告诉你?” 祝瑶忽得乐道。 他只坐在桌案上,自由晃荡着腿,浅浅淡淡地笑。 于鹏鲸沉默许久,终是开口:“你需要什么?” 这偌大的船舱内,留给三人的是长久的沉寂、以及淡淡的守候。 “那该问问你自己,能给我什么?” 祝瑶坐在了那块白色的虎皮毯子上,那是来自幽州的猎物,雪白的毛皮不沾半分灰色,洁净的像是天边的云,是界限分明的不容有任何污染。 【当前人物“于鹏鲸”好感度降低1。】 【当前人物“于鹏鲸”好感度降低1。】 【当前人物“于鹏鲸”好感度上升1。】 …… 【当前人物“于鹏鲸”好感度降低1,当前人物好感度45。】 于鹏鲸略有些怔住,只陷入长久的失神中。 他能给他什么? 金钱、权力、地位……他对这些趋之若鹜吗?并不是,他一直看不清这个孩子的想法和所求。 祝瑶微动,招了招手,让胡侨过来,这个初长成的青年高大、健朗,明明这几年在海上见识了许多,收获也许多,也学会了冷脸对人,可依旧有种生涩的懵懂,像是闯进成人世界的小兽。 他还在摸索、试探这个世界的规则,尽管他已经进入并适应了,可那并不意味着他真正理解了。 “我以为你清楚,我愿意还停留在这里,只是觉得……也许我该留下来,这无关于更多,不是吗?” 祝瑶转了个身,静静地注视他。 胡侨跪坐在地上,忽得将自己的脑袋埋在了他腿旁,只想靠近他,停留在这短暂的安宁之处,有些温热的手浅浅抚在了他的发间。 “……别怕。” 祝瑶低语,安抚着这个孩子。随即,他徐徐说道:“我要你分享你的一切给我,像我分享我的一切给你一样。” 【当前人物“于鹏鲸”好感度上升3,当前人物好感度48。】 祝瑶依旧不紧不慢地说。 “我要你永远的信任我,遵循我们的约定。” 于鹏鲸本一直偏着头,这会终是恼羞成怒地说,“……我不是你的猎物,更不是你的犬狗。” 祝瑶淡淡道:“那只是你非要这么认为,实际上这只是一场付诸性命、关忧生死的合作和绑定。你在惧怕,在恼怒,你看你明知道我要的什么,明明也知道我将你看的很清,你却依旧在抵抗,在抗拒这一切……难道我对你不好吗?” 于鹏鲸忍不住退却了几步。 【当前人物“于鹏鲸”好感度上升2,当前人物好感度50。】 祝瑶冷幽幽看他,是一种难言的神色,意外地有种魅,像是看着一个不听话的孩子,像是看着一只挣脱着蛛网的困兽,在拼命地逃离自己的归宿。 “你会杀了我吗?不会的。为什么要抵抗,为什么不敢让其他人看见我,因为你怕,害怕他们抛弃你,害怕你失去一切。” “可你明明知道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我并不是那样的人,你那么聪明那么有用……你不敢看我,一直不敢……因为你怕对我屈服,对我俯首。” “对吗?”—— 作者有话说:安稳富足的生活能减轻人的锋芒的,对于于鹏鲸来说是这样,也少了一点赌性,会想着更稳妥的路子 第50章 三周目 [于鹏鲸最终还是退步了,他开始准许你离开这舱室。] [这是时隔四年,你真正地踏入了阳光之下。] [当你亲自走出舱室,来到甲板的时候,有很多的新船员都在卸货,他们或许都听说过你的存在,可从未真切看到过你的身影,甚至会怀疑你这个人存在的真实性,也许就是一个传说,一个故事。] [最早从那场台风中幸存的老船员们早已不耐烦解释,信则有,不信则无,事实胜于雄辩。他们经历过风雨,凶险,越发虔诚地感谢这无风无浪的航行,以及带来这一切的人。] [可当你真正出现时,那些人便没有了任何的怀疑——只因,这种美丽是举世难容的,是超出世人想象的。谁不会为这种美丽而倾倒?相较之下,能听风雨都微不足道了。] 光倾斜在海面上,不断翻涌着,留下几道波光。 有人在高处眺望。 胡侨撑着一把伞,站在他身后,将那片晒人的光都遮住了。 更多的人在下方抬头仰望,往上瞧着,看那高处的人,那似像是幅巾,似是盖头的头纱微微遮去了人的黑发、眉眼,朦胧的感觉,可随风浮动时一缕缕晃荡的头纱,像是能晃到人的心里去。 那么的远,又那么的近,美的人心浮动。 有年轻人看呆了,一时不察,竟是扑哧掉进了水里。 海鸟掠过海面,惊起几声尖叫。 “哎哟!” 看傻了的人被揪着耳朵,只能求饶,可得到的是嘲笑,“傻货,人都没影了,还看,我看你是看的忘乎所以!” “好看啊。” “若是我也能站在后面,替他撑伞多好啊。” 被嘲笑的人说。 这下他们也不笑话他了,只叹了口气,“那你志向还蛮远大的,想成为替他撑伞的人,得要于老大看中,那位至少替于老大看了五艘船。” “最重要的是你压根打不过他,哈哈。” 有人重拍了拍他。 “那以后呢?总还有更多的时间、机会的!总有一天,我总有一天会站在后面替他撑伞的,他能做到我也能做到。” 焦大出声说。 旁人看着他,倒是不忍心戳破他的直白坦诚。 忽得那甲板上走远的高大青年走了下来,他个子很高挑,双臂修长有力,只将手里的书交付在焦大手里。 “是他让我交给你的。” 众人都在诧异中,胡侨看焦大,冷声道:“你想替他撑伞,那也得识得一些字。” 等人走后,众人只等焦大翻开,那竟是一本有图画的识文字的书。 [船在淮州停了下来,你却并没有选择下船,依旧留在船上,对着升起的月,静静地等待着于鹏鲸失败的归来。] [你的预判没有错。] [他沮丧地回了船,满怀着失落和压抑的怒火,似是碰了一层重壁,当他走进你所在的船舱时,你同胡侨正在煮肉糜,小炉子上煨着的炖牛肉,放了些香料,还有小番茄,这些小果子是从大食北部靠近海边的国家流过来的,有些酸甜。] [你让厨娘冉氏栽种了不少,此时敢吃的人还很少,可这些小果子每当成熟时都红彤彤的,散发的甜味也让一些年轻的、贪吃的船员夜里偷偷去摸几个,惹得第二日冉氏的几声怒骂。] [肉的香味和酸甜的果子容纳的很好,你让胡侨尝了尝,收获了他的重重点头,你放了些香芹。] [连同于鹏鲸来的还有他的亲信——庄先生,他是一个读过书的人,只是没有门路和能力再往上了,曾经在码头打算盘维生,在这几年认识了于鹏鲸后每年跟着船队几次,更多时候在淮州打点。] [于鹏鲸的所求,你从来不看好,光想靠财富跻身上流,想更往上那怎么可能,那些人从来没把商人当做同阶层。] [等他们回来了,你只是将冉氏前面切好的面,用清水煮透了,再浇上肉汤,递给他们。] [胡侨也饿了,在大口吃面,吃肉。] 昏黄的灯火下,夜色早已深了,只剩下这盘面,宽面淋上了软烂的肉浇头,化成红汤的汁,点缀嫩绿的叶子。这温烫的肉香,面香,有些刺入鼻腔,酸爽味引发人的食欲。 于鹏鲸看着这碗面,看了好一会儿,忽得不发一声吃了起来。 庄先生也吃着面,吃到开怀时不由赞叹一声,“好手艺,这汤汁怎么这么红,用了什么煮?很是酸甜开胃,我都想让家中妻子也学学了。” 祝瑶道:“放了狼桃。” 庄先生大惊,“可是海外避之不及,觉得有毒的那个‘狼桃’?”” “您觉得它有毒吗?” 祝瑶说,随即不等他回复,只补充道,“我让冉娘子种它有两年了,年轻船员每当它成熟,就来偷吃,倒也偷过七八次,这些还是我让她夜里提前摘好送来的,怕是这次等着要吃的都得失望。” 说着,他从旁边拿起一枚,咬破了果子。 嗯,的确甜。 庄卓看向那桌案上小篮子里装的满满的一篮,红红的,鲜嫩的,很是喜人,有些惊讶。 他不禁也拿了一颗,咬在口中,“甜的,难怪他们偷食。” “好东西总是要被人抢的。” 祝瑶说。 庄卓叹气,“那也不能就这样让他们每次来抢吧!” “所以我让胡侨捉住了他们。” “咦。” 庄卓吃惊了下,跟随于鹏鲸做事有几年了,他不可避免地参与这条船上的事务,也了解了面前的少年。 能听“风雨”,相对于船员的迷恋和相信是神明的眷顾,他更倾向于这个少年有着极佳的星象术,他能看天象,看的如此准,这个年龄实在是少见。 可他从来都是平静的,内敛的,像个隐形的存在。 他不太参与事务,只是计算着航道,规划着出行。 庄卓有时候甚至觉得……于鹏鲸心里的猜忌和隐隐的排斥有些太夸张了,仅有的一两次见面和了解,他从没有看出这个少年的野心和欲望,至少于鹏鲸他能看出,也是他选择追随的原因。 “他们说只是吃了一两颗,我说我知道,可种果子的不是他们。然后,我分给他们一些种子,让他们每人都用个盆子种几株试试,等到收获的时候得每人给我10颗。他们都很高兴的答应了。” “可最后能给我10颗果子的只有两个人。不过,在那之后,他们再也不来偷摘了,只拿东西同冉氏交换。” 庄卓若有所思。 “没有品尝过劳作的辛苦,他们怎会知道这一切的来之不易。” 最后,他只听到了这句评判,有些像是说那些偷果子的人,又仿佛……说的是那些分利的官员。 [天色很晚了,于鹏鲸派人送庄先生回去了,他走前还带了一小捧狼桃,说要带回去给妻儿吃。] [这船舱里就剩下两人了。] [你让胡侨将剩下的狼桃都拿去分给底下的船员们,这次的收获蛮多的,足足有两筐,加上日照充足,汁水甜蜜,是不错的甜果子,天温度有些高,不及时吃掉很容易烂。] [你说:“明年我们去莱州,我会带你去那座金山的地点。”] [于鹏鲸略吃惊看着你,你反而往后走,只平静地说:“财富只会养肥他们的欲望,养大他们的猖狂,认为一切都该归属于他们,你觉得你有足够的能力挤进去了,实际上他们只会觉得……你只是他的一条看门狗。”] [于鹏鲸被戳中了伤疤,退了几步。] ["他们都是我的狗,给个盼头、给根骨头他们就翘首以盼,俯首乞怜,他们得到的都是我给的恩赐,他们没有我,怎能得到这一切。"] [你不给他避开的机会,只转头看向他,"曾经的你也是如他们这般想的吧。"] [于鹏鲸失声。] ["一旦你不服从他们,他们不满意你了,一个诏令之下,他们想给你定什么罪就能定什么罪,至于真相是什么?那都不重要。可真到了那一步,你能依赖什么?靠只用利益跟随的船员、商人?不过是墙倒众人推,你觉得他们会跟着你亡命天涯吗?怕是连你也不相信吧。"] 这沉沉的黑夜,一句句的紧逼,一句句的直入,压根不给他思索的机会。 于鹏鲸却得承认,这话半点没错。 “光靠利益只能得到随大流的追随,因利而来,因利而去,而不是赤诚的奉献……你给他们再多,也只是饮鸩止渴,何况你本就没给他们多少……这世上也不只是你是聪明人,你得付出一些实际的,你得给他们希望……让他们甘愿跟随你,服从你,不能只靠暴力支配所有人,我早就告诉过你的。” “……恐吓、欺弄,他们也是这样对待其他人的。” 许久,于鹏鲸这般说。 权势就能代表一切,包括他说的“暴力”。 祝瑶戳穿了他。 “可你已经不是他们了。” “……” 于鹏鲸震住,脚步踉跄,后有些痴痴地笑、自嘲,“是啊,我已经不是他们了,是啊,我还想些什么。” 昌寿二年的事,他竟还惦记着,想着……如今已是昌寿十三年了,已是过了足足十一年了。 “可我不觉得你比他们差什么。” 于鹏鲸抬头看他。 那目光是平静的,也是傲慢的,像是一种无端的蔑视。 “我们比他们差吗?这世上有太多比他们好的人,只是没有他们的权势、地位,只是没有他们的万贯钱财。” “当然,现在你也许有了。” “可我知道你想要的远远不只是后者,没有足够的权势得到的只会是钱财两空。” 祝瑶伸出手,略作捧起的姿态,然后轻轻移开。 “就像这样。” “一无所有,甚至搭上性命。” 于鹏鲸觉得,他寻找的那位清客庄先生压根不懂自己的苦恼,他不是惧怕这个少年的野心,而是惧怕他没有野心,看起来像是什么所求都没有,他没有足够的欲求,像个旁观世界运转的神。 他不在乎。 无论是生和死,若是他想跳进海里寻死,他也定是能直接跳下去,而非是他人的逼迫。 他蔑视一切,尤其蔑视自己。 于鹏鲸感受到了这种傲慢,这种居高临下的蔑视,可是他不得不承认他的傲慢只是针对于自己的,对于那些愚蠢的、卑微的、底层的人他反而是悲悯的,有时候他有点恨这种傲慢。 他声讨过,却得到了无法反驳的回应:因为你也一直在傲慢地看着他们。 我想让你也尝尝这种滋味,好受吗? 你看,他就是这样的可恨的傲慢。 “你必须低下你的头颅,真正地去看他们需要什么……这才是我对你的期待,你会让我失望吗?” 于鹏鲸没出声。 祝瑶走到了他身边,只将一张地图交付在他手中,“这是那座金山的位置。” 他走出了这舱室,往外面走去,他想去看看这晚的月亮,看看外面的人……船靠岸了,卸货了,许多的人都在等着寄钱回去,或是觉得赚够了钱,该是时候下船了,该与家人们团聚了。 于鹏鲸会怎么选择? 祝瑶不在乎,越来越不在乎,他甚至不太在乎结局,这场游戏也许永无止境,也许只是神明的一个玩笑。 祂只是在消遣。 可他作为一个凡人,暂时只是想把它玩的有趣,玩的更有价值。 于鹏鲸不愿意走自己想走的路,那就干脆后面换人吧。 出乎意料地是外面甲板上聚集了不少人,年轻的少年、青年正在玩闹,他们正在斗舞,有好事者在拍鼓凑乐,斗完了则是惩罚,输的人要用嘴去接赢的人抛出的小番茄,他们玩的不亦乐乎,玩的兴高采烈。 直到刚仰起头准备接红果子的少年,一眼看到了上方那站着的人,忽得心跳漏了半响,风吹落了铃铛,也吹落了人的心弦,那张超出世俗、远离俗世的美丽忽得唤醒了生机,进入了人间,隐隐约约的笑意,是那么的动人。 他还小,分辨不清那种美丽。 身旁的人多吸了口气,话语卡在喉咙里,直愣愣地看着那上方穿着素色衣衫的人轻轻拍了拍手。 似是跟着前面鼓声的调子。 他有些清唱起来,声音很轻柔,是一曲乡间的小调,歌词很简易,讲述的是少年的心事和游乐。 可配着那样的声音便是一种绝世的享受。 【当前人物“XXX”好感度上升2。】 【当前人物“XXX”好感度上升2。】 【当前人物“焦大”好感度上升2。】 …… 【当前人物“于鹏鲸”好感度上升3。】 船舱里的人也走了出来,他没有拿着那张地图,只是站在了身前少年的身后,听着他的清唱。 等他的清唱结束了,甲板上的少年越发雀跃,舞动,像是把平日的疲惫和海上的苦闷都一扫而空,只沉浸在这片欢乐之中,不知道是哪里上来的读书郎,还吟起了诗歌,声音辽阔,对海传唱。 怀里贴的地图,描绘了金山的位置。 于鹏鲸想他还是看不清,他依旧不懂他想做什么。 “我并非不赞同暴力,只是不赞同你目前使用暴力。实际上暴力是这个世界征服一切的武器,可你我手中拥有的暴力太少了。” 祝瑶往后走,转身看他,解释道。 于鹏鲸吃惊地看他。 “几个人,十几个人,几百个人的暴力,只能惩一时的威风。” “可如果这个数字是千和万,是数十万百万呢?” 于鹏鲸失声了。 他从没有想过原来……原来少年只是觉得太少了吗? “你现在有了名有了利,你还缺权,缺势,真正的权力不需要摇首乞怜,你是要去做别人的哈巴狗,做别人手中的刀,还是想要掌控真正的权力,这取决于你……可在我看来,真正的权力只和一个有关。” “……那是什么?” 于鹏鲸不禁问道。 祝瑶缓缓出声:“掌握、给予他们需要的东西。” “你知道他们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吗?” 于鹏鲸沉默了。 祝瑶淡淡道:“少年要的是希望,能不断向上的渠道;中人要的是钱财,能供给家里生活所需;老人要的是安稳,能度过余生的康健。至于奴隶,他们想要的是自由,是挣脱奴籍的束缚。” “你能满足他们所有人吗?能让他们都承认你,追随你,听从你吗?如果不只是这些人呢?” 于鹏鲸陷入沉思。 祝瑶微微一笑,略有些嘲意,“人的欲望从来无穷无尽,永远像是前方有个吊着人向前跑的诱惑,不断地想要要求更多,你只有控制好这个诱惑,才能让他们拼命向你奔来。” “途中你要不断地给予他们甜头,直到他们再也下不了车。” “他们只能跟着你,听你的。” “你要去造一个梦,一个让他们都舍不得挣脱、舍不得放下的梦,一个足以奉献此生的美梦。” “这个时候,你才真正拥有了他们,拥有了震慑人的暴力,以及暴力带来的权力。” 这深沉的夜色下,于鹏鲸听到的却是一个少年直白的倾诉,他关于权力和欲望的看法,却深深地刻画在他的脑海里,此生难忘。 最后,他忍不住问:“我是不是也陷入了你造的梦里?” “可是那很美不是吗?” 他只得到了这句略有些俏皮的回应,似勾在心弦上。 [于鹏鲸最后将那块地图送还了给你,你知道他的意思,他将那座金山的使用权交还给你了。] [这一次的停驻,足足有一个多月。] [于鹏鲸给了所有船员休整、归家的时间,也给了他们足够丰润的钱财,这一次他貌似给了远超过去的。] [船员们很有些吃惊,这是远超出其他商户分利的报酬,足够休息几年的。他却说了些类似‘海上辛苦,他能给大家的除了安全的归来,也就只有这些钱财了’的话。] [他说过去没有他们的支持,也就没有今天的他。] [“钱财买不来大家的命。”] [他说:“回去吧,都回去看看你们的家人。”] [这像是一场告别,像是要脱离这片大海的前奏,众人感激涕零之余不免有些害怕了,难道他就打算不干了?想回家当个富家翁了吗?不少人问他,他也真说海上漂泊多年,得休憩了,想回老家歇会了。] [他却没说休息多久。] [众人都知道他是莱州人,在淮州做生意,他的淮州官话说的很好,还挺难得的,生意能做的这么大,也是远超众人的,最关键的是他从未克扣过钱财,这走时竟是还给了这么一大笔钱。] [当真是个义商,是难得的好主顾嘞!] [他若是跑了,以后哪里寻得这样好的船跟着干,须知这天下的商人扣门吝啬的多,不然怎有“奸商”一词,奸商奸商,无商不奸。] 船停靠在岸边有些时候了,祝瑶一直没有下船,只是让胡侨多买些粮食和日常所需用物。 船上的货物堆得多了些。 只是,不再是那些得利许多的,有价值的商品。 更偏向于粮食、药物。 船舱内,新装好的宽大琉璃窗,透进来明晃晃的光。 祝瑶正在读一封书信。 这封信来自于海商周贯,前月他去了他家中,探望了陶娘子。 陶娘子依旧在家种着棉花,只是种棉花的地大了不少,雇佣的人变多了,村里人也有的跟着她一起种,她从阿黎那里学来的纺织棉布的技术,在村民一起加以改进后,竟是能纺出一定的布来。 她开了个小型的布纺,带着村里的女子们一起处理棉花、制成粗布,再将其卖出去,收益不菲。 目前所有对外的说辞,都是他和胡侨都死了,意外死在那片海里。 这也是当初离去时,将陶娘子迷晕在那个不为人知的崖洞时,留下的信里嘱咐过的。 于鹏鲸过往的看守、封锁,也未必不是一件糟糕的事情,知道并了解他的人并不是很多。 海商周贯会保守这个秘密,他的孩子还在这条船上。 这封信也是隐秘的送来,甚至……也许那些调查过云二郎的人还以为海商怕是为于鹏鲸这个旧对头而做。 此外,他还送来了一个女孩,说是回来途中遇到的,因父另娶,在家活不下去了,也许他需要一个照顾起居的人。 当准备离去的那一天,祝瑶意外地收获了一连串的提醒。 【你收获了一个很是听从你的船长。】 【你收获了二十三只船。】 【你收获了一座金山。】 …… 【你收获了一只庞大的船队。】 【私产增加中……】 【恭喜玩家,从“船中囚徒”晋升为“掌舵人”,威望+2】 祝瑶:“……” 等等,船队算是他的?不算吧。 离去的那天,令人想不到的是来了更多的人。 他们都想上船,于鹏鲸却通通的拒绝了,他说也许这一去会有些久,更赚不到钱,他要回家,回莱州了。 众人大失所望,可依旧有不少人坚定留下了,他们说他们不需要多少钱,只想跟着他混试试,只求混个吃喝,长长见识,他们说他们相信于鹏鲸不会苛待他们,没钱没关系,不会饿死就行。 就这样一群人上了船,年轻人有不少,他们有的是好奇、有的是激动,有的是振奋。略有些年迈者居然也有不少,他们都是出海很多次的人,说他们上船是觉得死在海上也挺好,他们没有牵挂了。 祝瑶呆在船舱里,透着琉璃窗静静看着这一幕。 海商周贯送来了的女孩连香正在打扫,她甚至从岸边收来了一捧花,放置在素朴的花瓶里,遮蔽窗户的黑纱也都被拆除了,只挂上了层细软的白纱,用作阻拦过晒的阳光,白纱随着海风摇荡。 “……” 不知多久,岸边的人渐渐散去,船慢慢驶出了港口。 [这是一场全新的旅途,不知未来,不知结果。] [有的人踌躇满志,有的人随性而过,直到在船上漂泊的第十日,于鹏鲸听从你的决定,宣告了一种新的分润利润的方式,有些类似现代的公司制分红,上船的人很是吃惊。] [于鹏鲸强调他也许会在幽州、或是新罗买一块很大的地,也许不会是厚重的海运获利,更多的是安稳平静的生活。] [年轻人有些失落,那些年迈者反而有些高兴,他们真的是离不开海吗?也许并不是,他们只是没有家回去了。] [此时的他们都不清楚,这条航道的终点是一座金山。] [那么,你想用这座金山做什么?] [那其实是一个隐秘的无人探知的小岛,你在【记事本】里发现了记录,关于这座岛的发现是在昭化一年,一个被船丢下的赌徒发现的有着金山的无名小岛。] [这位赌徒得到了金后,依旧痴迷赌,将所有钱财都赌输了,最后不得不说出了这个金山小岛的位置。] [可你在意的是岛上还有一座铁矿,金子能带来财富和通畅的渠道,铁却能带来最锋利的武器。] [这都是你所求的,暴力随之需要的钱财和武器,你都要把控在手中,因为你想训练出一支军队。] [在这片大海里真正通行的倚仗,一支能护佑所有人的军队,能够支撑你们在穷苦的幽州、在混乱的新罗驻扎生活,能保住你们的所得的军队。] [暴力是守护一切的倚仗。] [你不要那些通过听从,服从他人得来的,更不要那些虚假的不结实的,你想要的是更真实的一些东西。] [当弱者握住了这份暴力,掌控了这份暴力,自然也就成了他人眼底的强者。] [是的,你想握住这份暴力,让他们都听从你,心甘情愿被你支配。] [这也许便是你此生带来的傲慢。]—— 作者有话说:修一点细节[化了]《 》 50-55 第51章 三周目 [那座小岛叫三石岛,有金矿,铁矿,在你的【记事本】的地图里详细记载了航道,以及逸事,当这些船行驶到这座岛时,他们都很吃惊,为何停留在这个似是被巨石遮蔽的小岛上,可船只随着小岛周边航行,终是靠了岸。] [此时,你们在海上游荡了许多天了,好像一直在寻找些什么。] [船上备用的粮食都耗去了不少,不少人都有些焦急了,实际上你是提前和于鹏鲸说好了,让他多晃悠一会,一帆风顺的得到未免让人不够珍惜。] [当所有人上岸了,于鹏鲸向众人宣告了这件事——这是一座有着金山的岛,一座也许能开采很多年的金山矿。] [众人很是吃惊。] [这是一座无主之岛,无主的金矿,这个消息让年轻人士气振奋,年纪大的则若有所思。] “诸位,今日我带你们来这里,就是要向你们分享这笔金子,这会是一笔泼天的富贵,可是你们有没有想过,有了钱有了这笔金子你们会干什么?以后会做什么,能做什么?” “你们想过吗?” 于鹏鲸站在礁石上,大声说道。 天色还有些昏暗,他的声音却很洪亮,传的有些远,多数人从那种振奋中清醒了不少,也有的沉浸在这些幻想里。 终于,有个年轻人大声说:“于老大,有了金子,我们就可以买很多东西,可以去买粮食,买吃的喝的用的,这样就不怕被饿死了。” “那你们在家里,就全都活不下去了吗?” 于鹏鲸反驳他。 年轻人挠挠头,追说:“能活,可粮食还是不够吃,我家有六七口人,每年都要饿上一阵子。” “为什么粮食会不够?” 祝瑶问。 他也跟着众人走了下来,这会儿站在核心的船队成员里,胡侨站在他旁边,身旁跟着几个高大的青年。 这群核心船员大约有四十多个,都是帮于鹏鲸开这些船的人和一些水手,以及跟着船队有几年的人,他们有些是沿海一些别的小国上船的。 可以说,他们的人生基本寄托在这些船上。 胡侨想给他撑伞却被拒绝了。 也许,这是祝瑶第一次正式出现在所有人面前,不加任何的遮掩,可是那样的璀璨夺目,只是站在那里,即便穿着着最素的衣衫,也不容人忽视。 这样的美丽示众本身就像一座金山,如同小人怀金于闹市。 年轻人被那张好看到失语的脸震撼了好一会儿,才回说:“因为我家里没有田地,只能给人做佃农,得给人干很多的活,才能分得一小部分的粮食。” “为什么没有田?” 祝瑶复问。 年轻人略忧虑想了下,才说,“我家以前是有田的,可太爷爷得了病,得吃药,家中钱用完了,只能去借钱买药,后面还不上了就把家中的田收走了,还倒欠钱。” “可有田时我阿爸说也不是吃的很饱,每年的田税、丁税、杂税等摊派下来,都要出一大笔,现在当佃农收获的少了,反而被要的还少一点。” “你拿到金子你会想做什么?” 祝瑶接着问。 年轻人苦思冥想,后道:“我要买田地,让家里人有自己的田。” “你的田从哪里买来的?” 年轻人不假思索地回答:“从要卖的人那里买来。” 祝瑶步步紧逼:“那他们为什么要卖田给你?” “他们缺钱。” “他们为什么缺钱?” 年轻人卡住了。 祝瑶看着他,平静说:“你看,你有了金子,能够买田了,可买来的田也是缺钱的人卖的,这些人不是到了迫不得已不会卖田,可他们卖了田一样是一无所有了,你有钱了,你家有田了,可这世上又多出了一户没田活不下的人家。” “如此循环往复,如同日升日落,永无止息。” 在场的人都止声了。 此时,正是凌晨,海面上的太阳才刚刚升起一些,橙红的光照在每个人的面孔,仿佛世代人的命运真的如这大日升落,没有人逃脱的了。 年轻人讷讷无言,隔了许久才道:“可有些人就是有很多田啊。” “那他们的田从哪里来的吗?” “买来的。” “从哪里买来的?” “……” 年轻人不吭声了。 他身旁略有些沧桑、衣衫破旧的人叹了口气,他叫朴稚,是个流浪者,他纯属是碰运气来码头看看,听说能上船混口饭吃,就随便试了试,谁想穿的破烂不堪……居然也被允许上了船。 他看着自己的衣服,旧是旧了点,可也是套完整的衣。 于鹏鲸走下了礁石,大声说:“诸位,你们知道我这里最早的船是怎么来的吗?是买来的,也是抢来的。” “我从一群海匪那里抢来的。” “海上的道理是什么?说到底就是比谁的拳头大,谁能抢,能劫,谁就是收获最大的那个!就是无本之利!” “可我没有跟着他们抢,因为我知道我想要的不只是这些,我不希望我的船员都成为海匪,也只能成为海匪,抛弃家人,抛弃岸上的一切。” “谁不想过安稳的日子,谁想远离乡野,远离亲友家人,可是这世道是逼着我们去想别的路子,想着出来闯一闯,看看能不能好一点!” “是不是?” 于鹏鲸大声呵道。 那些核心船员立马喊“是!”,众人的声音此起彼伏,又像是形成了集聚的效应,纷纷响应,于鹏鲸再问了一句“是不是?”,大家都在大声呼喊着“是!”,越发的激动,雀跃。 “这座金山,开采的话,能供我们这里的所有人都活的好好的。” 于鹏鲸接着说。 可很快他接着严肃地说,“可有了金子,有了分得的钱,我们就能真的过得很好吗?这些金子我们守得住吗?拿金子买了田就能护得住吗?海上生活是看谁的拳头大,路上……陆地上,又何尝不是如此?” 他一连串地追问,气势汹汹地袭来,仿佛在发泄着胸口里的愤怒。 “海上、陆上都一样。” 跟着上船的众人议论纷纷,很是赞同这一点。 “这座金山,没有足够的人护,也是迟早要被抢走的。” 于鹏鲸断然道。 众人有些群体涌动,竟开始为这个事情忧虑起来。 有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忽得叫到:“于老大,我们都在这,我们也能护住的,我们也能拉弓射箭,也能把那些恶人赶跑!我服过徭役,说是去修城墙,后面倒是被拉着同北边打仗!” 他脸色黝黑,体格略壮,粗眉大眼,只指了指脸上的疤,那疤很长,使他淳朴的脸看起来很凶狠。 “我这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差点就射中了我的眼。” 他这么一说,那些年轻人也都积极踊跃应和起来,纷纷叫喊着他们也行,他们也能护住这座金山。 略大的老人们则跟在人群里。 于鹏鲸制止了这场欢呼,只接着说:“诸位,我在海上这些年只得到了个道理,想要护住自己的东西,就得靠拳头,要想把事情办好,就得靠大家齐心协力来干。就像这座金山,我们要想吃下来,守住它,得靠我们一起来干。” “一旦消息被泄露,我们没有足够的人护住,都是白搭!” “我带你们来是希望你们能看到,我,于鹏鲸不是想独吞这个金山,是想我们都能享福的,可不是拿到金子就能享受的,我们没那个命享受!小儿抱金于闹市的下场,我们谁不清楚!” “所以出海前我就说过,也许我会在幽州、新罗买地,是的,我希望能用这些金子的部分来买地,这些地会分给大家,让所有人都有田地种,日后能接来自己的家人,在我们自己的地盘种地,海上不适合所有人,日后不出海了总要有个地处去。” 说到这里,那些略年迈的人终是目光灼灼看着他。 于鹏鲸却目光看向祝瑶。 祝瑶的声音响起了,于这片升起的阳光下像是一首动人的歌。 “金子能买来一切吗?” “金子能买来一切吗?” “不能!我们要粮食,要人,要供我们生活的一切,我们要的……其实是金子能买到的东西。” “可如果他们不卖给我们了?我们买不到了,我们吃什么、穿什么、用什么……金子是天上掉下来的吗?” 祝瑶笑了下,“就算是金子,也得靠人挖。” 众人也乐了,大笑,只是看着他的笑容,略有些恍惚。 怎么会有生得这么好看的人? 祝瑶看向他们,看着他们怀着期望、犹豫、忧虑的双眼,只缓缓说道:“诸君,这天下没有什么是万成不变的,山会倾倒,地会下陷,海会上升,更会下降……可我们眼前的一切,都是我们人办成的。” “如果我们都诚心去做一件事,我相信我们都能办成的。” “我们都想活,更想活的好,活的尽兴!想吃饱,穿暖,可这一切,都靠我们的双手,都靠我们自己!” “我们还会出海,还会不断交易,可我们更要有能让我们真正安稳驻扎生活的地方,要有能不出海也能坚实活下来的能力,我们要当我们垂老矣矣、不能劳作时也能安心生活,我们要有能护住我们所有人的武器和力量。” “诸君,我们做不到吗?我相信只要去做,都能做到。” “做到这一切,只是需要更长的时间,需要我们每个人都受些苦,可那样富足安平的日子……我们每个人都能过上,也许也挺好的吧。” 太阳升起来了,像是最美的风景,给这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滤镜。 包括那束光下的人。 他的声音是那么的柔软、多情,他的面如同神像,完美到像是神仙的造物,却有一种柔和、亲昵的感觉,像是能呼唤到人心里,不得不为之振动。 祝瑶弯腰,将不知何时走到他身旁的瘦弱孩子,抱在了怀里。 这是一个被偷带上船的稚童。 “这座金山,只是我们的起点,就像这个孩子。” 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需要呵护。 需要时间。 才能得到往后的收获。 【当前人物“xxx”好感度上升5。】 【当前人物“xxx”好感度上升5。】 【当前人物“xxx”好感度上升5。】 …… 【当前人物“于鹏鲸”好感度下降3,当前人物好感度57。】 祝瑶对这最后的提醒,并不感到奇怪,只是使用起了【查阅】。 【您已查看“xxx”的属性,外貌4,智力7,体质5,悟性7】 【恭喜玩家查阅人数超越500人,当前技能升级中。】 “……” 祝瑶略有些惊讶了,【查阅】也会提醒升级?他还以为能查阅狗的健康时,已经是自动的升级。 [于鹏鲸让人拿来了一张文书,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按下了手印,红色的印记留在文书下,像是一个肃穆的仪式,按下的时候很多人都有些恍惚。] [这座金山真的会分享给他们吗?] [于鹏鲸没给他们思考的功夫,只让人升起了火,煮起了汤食,热腾腾的面饼化在汤里,加了些碎肉,食物的香气萦绕在每个人身上。] [天彻底亮了,疲惫的航行和金子的消息让许多人兴奋和忧虑夹杂,他们干脆坐在了地上进食。] [你却把那个有些苍老、穿着破旧的人,叫“朴稚”的喊来了身边,这是你“查阅”的第500个人。] [身边的女孩连香也升起了个大锅,煮着许多厚实的汤饼,她往里面放了制好的狼桃酱,肉糜,酸甜的气息扑鼻而来,你用木碗盛了一大碗给他。] [他吃的很小心,边吃边叹气。] [连香帮着把这些食物分派给身边的每一个人,不远处冉氏带着人也在分发着带着肉香、扳碎了的汤饼,每个人都大口吞咽,吃的干干净净。] [于鹏鲸走了过来。] [你同这个叫“朴稚”的中年人聊了些时候了,他有些保留谈及过去,却对自己流浪经历的地方都畅快的道来。] [他去过好几个州府,从靠近中都,偏向北地的宿州、雍州一路往下,到了这淮州,本是想找个道士庙做做苦力的,听说渡口上有商船才来凑热闹的,你问他为何来淮州,他却很坦然地说:“听说这儿有粮食吃。”] [你问他,难道敦州、信州没粮吗?他摇了摇头,只说先头是打仗打完了,粮要么被征走了,要么被大族拿走了。] [于鹏鲸并不感到稀奇,只道:“梁州和汾州需要养马,养兵,多是从信州、敦州征粮,这每征一次,下面人不知道要多弄出多少门道来,不然以信州和敦州两地的田养足两州人绰绰有余,可实际上这两地的粮得养五个州。”] [朴稚略惊奇看了他一眼,又接着说:“也怪近年来雨水实在丰沛,信州、敦州多被这丰沛的水所苦恼,好时节好时辰,偏偏一场大雨来了,淹没了一切,家没了、粮没了,更要受病痛所累,不知道多少民众流离失所。”] [你忽得好奇问了句,“你会养马吗?”] [这话其实是问的于鹏鲸,你其实知晓彭家世代曾在梁州,世代掌兵,属于贵勋层次,有些少数民族的血统。至于他家族的消亡也跟这兵权有关,简而言之他家曾是先帝那派的。] [奈何先帝晚年病重,大事多托付皇后奚氏,后面更立了非他们彭家支持的皇子,彭家就这么完了。] [或者说被瓜分了。] 于鹏鲸默然了会,出声说:“我六岁时就能骑马,更常亲自喂我的马。” 他没有说,跑到莱州跑死了他的那匹陪他长大的马。 他父亲有四个孩子,他是最小的那个,不太示于众人前,这才靠着奴仆换他,逃过了一劫。 “教我吧。” 祝瑶看向他,目光灼灼,“无论是喂养,还是御马。” 于鹏鲸略避开他的目光。 他没吭声。 祝瑶不太在意,没答应就是“没拒绝”,他接着同这个实际上只有三十多岁,却显得异常苍老的中年男人朴稚聊天,他是个难得的聪明人。 先头最早出头的那个年轻人跑了过来,向煮着汤的连香要了一碗汤食。 他叫盖习。 其实,他同连香是同县人,先前的发声也是祝瑶吩咐他做这个领头人,不过他也算是淳朴的人,多是实话实说。 祝瑶问他:“好喝吗?” 这个年轻人大声说:“好喝!” 连香拎着勺子,不想搭理他。 这样年岁的男孩,怕是吃多少都不够的。 祝瑶看他,又看向远处往这边看的一些少年,只让他把整个锅都拿走,拿去分给身边的朋友。 最后,还问了句,“以后种这个果子,你们喜欢吗?” 盖习惊喜说:“真的吗?” 祝瑶点头。 他们也许会种许多的作物,当然最重要的是他找到了番薯,这也许才是接下来许多年里的会经常种的粮食,毕竟那里山地多,平原少。 这件事是每日夜里,他同于鹏鲸早就商量好的,实际上他们连挖到了金子后的落脚点都选好了。 并非幽州。 而是新罗西部,那里的沿海地区还处于混乱地带,只往更北处的富硕地区正常年处于战乱之中,沿海多被劫掠,加上山地难以产出,贫穷落后。 祝瑶让连香接着煮了一锅汤,放入饼,接着分发给人。 [等众人吃饱喝足了,你们开始首次的金矿探采。] [这本应是一个有些困难的过程,奈何你的【记事本】里曾提到了那个运气极佳的赌徒如何发现金子的,这个故事实在广为人知,他为了躲避岛上的猛兽,不得不找到一个山洞留宿,谁知道这个山洞里竟是有金子。] [还是非常明显的金子,都不用费力挖。] [这接下来的一整天,你们都在寻找着各个山洞,挖掘着,直把众人从兴高采烈熬到心灰意冷,当第一个挖到金子的人,从泥土里挖掘到那块金子时,他直接将有着泥土的金块咬在嘴里,才敢确信这真的是金子。] [他简直激动地像是要升天了,完全说不出话来。] [当他从山洞里跑出来,在昏沉阳光下把那块金子示众,所有人都振奋的呼喊了起来,他被簇拥地丢到高空中。] [他们终于能确信这里真的有金子。] [他们没有被骗。] [只是,他们不知道是于鹏鲸知道了这个消息后,暗自松了一小口气,你那时好笑地看了他一眼,“你觉得我会骗你。”] [搭起来的临时帐篷里,没有其他人在,他再次恢复了那副冷面孔,只说,“谁知道,你不是骗过我许多次。”] ["那是因为你还不够信任我,我只是暂时的、小小的欺骗你一下。"你没有半分愧疚地说。] "学会相信我吧。" 祝瑶看向他。 于鹏鲸没吭声,只是看着地面。 “你可以选择不忘掉过去,可你不能停留在过去,你要学会忘掉那些不痛快的东西,去记得那些美好的。” “我们的人生还很长。” “……” “何况,相信我,难道不是这世上最有价值的一笔交易吗?难道我会夺走你真正想要的东西吗?” 祝瑶无奈说。 于鹏鲸终是抬头,看他,“你已经在夺走了。” “是吗?” “如果有,我也给了你更多的,以后还会更多。” 祝瑶斩钉截铁说。 “出去吧,去看看他们,去同他们分享这份喜悦。” 于鹏鲸眼神掠过他,本是像刀刮一样,可开了口。 “到了幽州,我会教你骑马的。” 祝瑶微微一笑。 他站起身,也准备往帐外去,“那个不急,也许光是驻扎下来都得花时间,种地更得种许久。” “彭京,当个真正的将军吧,训练出一支军队。” 于鹏鲸脚步停下。 祝瑶掀开帐篷一角,回头看了他一眼,“由少到多,慢慢来吧,我们会在新罗呆很久,也有的是时间。” “……” “不过,在那之前,我希望你能放下过去,享受当前。” “看看吧,他们对你的信任。” 火焰在燃烧,砍下的柴火泛着湿气,烧干了渐渐烈了些,伴随着烧的滚烫的水,是众人的载歌载舞。 年轻人欢乐地跳着,玩乐,赞美着金子的出现。 年龄大些的则围在火旁,夜里风大,有些凉意。 那锅里面煮着肉,是今日上岛后捕捉到的,是只野鸡,被剥了皮放置在滚烫的水里炖煮。 冉氏努力让这只鸡发挥作用。 她摘了些能吃的野菜,放了一些香料粉,这些口味都是她在祝瑶的口味下慢慢琢磨的,吃起来还不错。 祝瑶从随身携带的布袋子里拿出一些晒干的的薯块,放置到汤里。 他曾让胡桥将沿海诸国的作物都带上一部分,尝试在船上小盆试种,稍微也收获了一些成品。 当这锅浓郁的汤,放置了甘薯,盐巴和香料,随着鸡肉一起炖煮,香味慢慢弥散开来,炖的黏糊糊的。 祝瑶拿勺子打了一碗,递给身边的朴稚,“您觉得这个味道怎么样?会让你饱腹吗?” 朴稚喝了口,只觉得软糯,多汁,不禁多吃了几口,很快将这碗吃完了,意外的是竟不像菜,竟像是粮食一样,略饱。 胡侨也在喝。 这碗用鸡汤,甘薯煮成的食物,浓稠多汁,香软饱腹,吃的人大汗淋漓,恨不得再多来几碗。 “沿海有些国家不允许这个流到其他国,这甘薯的种我是让人偷来的,花了重金雇几批人,接连偷了好几个小国的。” 祝瑶直接道来。 朴稚略吃惊,他竟是用的“偷”字,还说的如此直白,只见他接着说:“也许不能代替米面,可很适合山地种植,不需要很肥沃的土地。” “它还能结的很多,收获的也更快。” “只是相对来说,不那么容易储存,可对于饥民,应该能抗一段时间……我会让大家都来种它。” [他看了你好一会儿,忽得问了你的名和字。] [你说:“先生名号呢?”] [你已看出来,他并非是个寻常的乞丐,相反他读过书,识得一些文字,竟是落到这个境地。] [于这时的人来说,怕是觉得很可惜的。] [他叹了口气,“何必深究过去的事,这世上不如意事十常八、九。”] [你说:“我没有字,这里的人大都没有,他们大多数都不识字,更用不上这东西,他们需要的是饱腹。”] [他点了点头,道了个歉,解释说:“我只是觉得……你应该有一个,也许以后能用的上。”] [你出声问:“您读过不少书吧。”他点了点头,说,“略读了些。”你接着说,“那等以后用的上时,能劳烦您帮我取一个吗?”他略吃惊看你,后点了点头。] [事实上,他的确说的很保留。] [直到两年以后,你让他在新罗的地盘,管理当地的一些事务时,他才真正略告诉了些他的来历。] [他读过很多的书,甚至一度在中都太学里授课。] [可一场瘟疫夺走了很多人的性命,他的妻和子都死了,全家只剩下他一个,加上混乱的朝政,索性就想着回老家去,谁知路上遇到了盗匪。] [好在后面逃了出来。] [可他什么也丢了,什么也没了,他就这样一路走回来老家,可走着走着倒有些想出家当个道士。] [这才来了淮州,不知为何最后上了你们的船。] [很久以后,你问他,“那先生后悔上这艘船吗?”] [他叹息了许久,才道:“我也不知晓,我是不后悔,其他的……都留给世人评判吧。”] —— 北地幽王,渔女之子,少居海滨,不类凡童。时人皆闻其能听风雨,能观星纬。后为海商,经历多国,寻得番薯,使人种于北境贫瘠山地,活无数人,当地人遂奉其为王。——《幽州随记·总篇》 朴稚,原太学博士,回乡路遇盗匪,后沦落其船,见其形容之美,惊叹曰:“君岂无字?岂可无字?” 幽王曰:“待需时,劳君赐之。” 朴稚拜服,后被授为北地学院之长,执掌当地文才教化。 尝有学生问曰:“先生当年何以留下?”其叹曰:“君言金不足贵,活民者远胜之。安能不留?”——《幽州随记·士林篇》—— 作者有话说:补字数[化了] 我写的可能有漏洞[捂脸笑哭]不过是小说嘛,架空,不要太细究 第52章 三周目 当【查阅】提示升级完毕时,祝瑶已经在踏上了新罗的土地。 他们在三石岛上挖了一些金子。 可依旧需要补给,需要足够的能支撑人在岛上的粮食。 于鹏鲸负责派一些商船,去采买一些粮食,有一部分人留在岛上挖掘着金子,偶尔会有补给的船过去。 那座岛上的金子像是一个秘密,众所周知的秘密,他们怀着这个重宝的希望,略有些安心的在新罗留下。 无论金子最后能不能给他们一些,总是需要人来挖的。那些金子最后不是运回来了吗?当然最重要的是他们踏上新的土地,当触及土地时,另一种新鲜的使命自他们胸口汹涌而出。 这是大海给予不了的安心,是海浪给不了的宁静。 他们拥有了田地。 这里偏靠近北部,多是山地,难以种植那些稻谷,新罗常年战乱和荒废朝政的波及下,他们无暇顾及此处。 短暂的快乐,迟来的快乐,哪种来的更吸引人? 年轻人选择前者,年老者选择后者。 祝瑶和于鹏鲸让前者参加少量的劳作,更多的训练,后者参加更多的劳作和简易的训练。 他们种下了番薯,连同当地躲避战乱的找小部分民众一起,这些人一部分是本地的,一部分是远处逃过来的流民,他们也只是苟活,沿海向来有着劫掠的海匪,更没有多少适合耕种的土地,可相比被东南处被那些贵族压榨,以及充当战争的士兵丢去性命,他们情愿苦巴巴的藏起来。 当于鹏鲸这群船员上岸时,他们发现后多是躲了起来,逃走了,可是一段时间后发觉船上的人并没有离去、而是长时间驻扎后,他们反而惊奇了起来,这种贫瘠之地有什么好呆的,并且他们并没有伤害来不及逃走的人。 没来及逃走的人……甚至获得了食物,那饭香味传到了很远处,勾的人食欲大增,他们很久没吃过了。 于是他们都从山里走了回来。 船队里有一个新罗人做着沟通,在一段时间后他们也开始加入了,因为那每日分发的两餐饭。 养一批人自然花销不少,好在于鹏鲸曾经积累的财物足以支撑,加上正在逐步开采的金矿也能提供,他依旧会带上船员出海,可更多的是训练有素、年轻力壮的青年,以及经验丰富的老手。 这些次他们的出海并非都是交易,而是同其他海匪的争斗,不让他们来此侵扰,他们也会和附件远一点的幽州边境做着交易,买一些日常所需,以及粮食。 于鹏鲸偶尔会带回来一些愿意上船的流民、以及买来的奴隶。 如此竟是过了一年多,在全员一起建造后渐渐有了个小驻点,竟引得了不远处一些乡民的依附。 昌寿十四年冬,当于鹏鲸再次返回时,已经下了第一场雪。 他愤怒地走进简陋的屋舍,表达他的不满时,祝瑶正在独自盘点着他们的所得,能够分配给所有人,能够支撑他们生活的物资。 他们赶在冬天前建了第一批屋舍,大通铺,砌了火炕,更备足了柴火,粮食,终是能容纳大部分人的居住,至少这个冬天是能好好熬过去了。 “你不能就这样简单的将他们放了。” 于鹏鲸刚走进,就被这屋舍里同外面相差不算特别大的温度略有些震住了,更多的话都没能说出口。 祝瑶抬头,看了眼他,“先坐吧,我让连香去拿火盆,装些炭来了。” “……” 于鹏鲸沉默了,这屋舍不大,甚至过分简陋,没有多少的修饰,他不是不知道这下半年来这个驻地几乎所有人都马不停歇地做着事。 可外面的大屋舍容纳了那么多的人,还能保持暖和,于鹏鲸刚回来都有些吃惊,可他没想过眼前的这间屋舍如此朴素,只有简陋的桌案,铺了被子的土炕。 “如今的北地很冷吧。” 祝瑶放下羽毛笔,墨水都快要冻住了,写的有些涩。 于鹏鲸没说话。 今年是更冷了些,相比外面那休整的平地上建起的屋舍,里面众人都在烧着炕取着暖说着话,他的船员们也去了他们的大屋子休憩了。 北方苦寒之地,怕是又是一个难过的冬日。 很快,连香赶了回来,端了个火盆,木炭烧起来了,火红彤彤的,屋内终于有了些温暖、热度。 “坐吧。” “我们慢慢说,先吃点东西起。” 随着火盆回来的还有一小盘烤好的小番薯,热乎乎,泛着焦甜味。 祝瑶剥开了一个,松软的白薯尝起来也有些甜滋滋,这是第一批收获的番薯,大部分都留做了育种。 于鹏鲸看了会,终是开口了。 [他不太赞同你的一些想法——你决心让那些奴隶重获自由,于鹏鲸说那是他花了不少钱买来的,况且留着这些奴隶的身份能让那些不听话的人得到威慑。] [“千金买骨,何尝不可?”] [“这天下会有心甘情愿做人奴隶的吗?奴隶怕是连牛马都不如,至少为了耕田犁地,牛马是舍不得杀害的。”] [你说:“我想让他们肝胆涂地的为我所用。”] [“可为了活,他们什么都可以做。”于鹏鲸反驳说。] [你微笑看他,“可更多的人是为了活,才来你的船上吗?我是给其他人看的,给以后留在这块土地的人看的。你放心,我给予这些奴隶的自由也不是没有要求的。”] [“我会让他们在五年内提供当初你买下他们的钱财,而这些钱财我会用他们干的活和功劳来抵扣。”] [“我们需要更多的人,能用的人,有用的人……只有当他们真正将自己视为我们的一份子,而不是唯唯诺诺的奴隶时,他们才会竭尽全力地做。”] [“……就像那几间大的屋舍,当我说这会是他们冬天所有人的居所,是能给予他们温暖,安平渡过这个冬天时,他们每一个人都在奋力地盖着这些屋子,甚至主动要求要做更多,这才在冬日的第一场雪来临前,建造的如此好,如此的坚固。”] 祝瑶站了起来,忽得推开了关上的木窗,风雪从外头吹进来,带来些寒冷的风。 “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 “明年我会在这个地方,修建一个巨大的盐场,我们需要更多的人,来守护这个盐场,也许会有真正的争斗。” 于鹏鲸彻底怔住,追问:“盐场?这里可没有盐井,盐池,你想用海水煮盐?这花销太多了,压根也没有足够的利。” “晒盐。” “我们需要往下的这一片平地。” 祝瑶的指尖划过桌案上的地图,那是他标注的更细节、更完整的地图,往下的一片区域都被他进行了标注。 “晒盐?” 祝瑶点头,“引海水入盐池,晒制成盐。” “这是一种全新的制盐方法,不需要消耗太多的物力,只需要一些人来看管、收集这些晒制好的盐。也只有在这种无人管的地方,我们才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可是也要提防那些闻风而来的人。” “……” “你想要什么?” 于鹏鲸沉默了许久,终是开口问道。 祝瑶坐了下来。 “我要整个新罗。” “……” 桌案上的地图,平摊摆放着,那块被圈起来的地方是如此的明显。 于鹏鲸没出声。 “这并非没有可能,如今是几百人的依附,明年就是上千人,以后谁又能说的定呢?这也并非是空想,本地的民众本就有大部分是幽州人的血脉,尤其这北边的人,他们不见得会抵触我们。” “反倒是南部的地方,才是难啃的硬骨头。” “朝廷也不会坐视南部的他们壮大不是吗?这就是我们的机会,他们不会再让另一个国家统一这地方,所以我不会将整个新罗都拿下,我要一直留着南边的一部分,在接下来的很多年内都会如此。” “掌握了盐,北地的幽州也能和我们交易,至少我们的盐会比淮州那边的私盐来的便宜许多。” “……” “你先前没有告诉过我这些。” 于鹏鲸冷声说。 这一次,他没有怀疑太多所谓新的制盐方法,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少年并没有说过假话,即便有少许欺骗过了一些时间也灵验了。 “因为,我也不确信我能否成功。” 祝瑶看向他。 “我不确定他们真的会愿意留下来,会不会甘愿的为我做事,能不能完成我想要的……我从来没有做过这一切,从没有指挥过这么多的人,我只是知道一些纸上谈兵的技巧、说辞,我也怕你毁约。” 于鹏鲸皱眉看他。 “晒盐的利益太庞大了,远超出你的想象,如果我在最早的时候就告诉你,我无法保证你会愿意留下。” “相比荣华富贵,相比美味珍馐等,这里还是太荒凉 、贫瘠了,不是吗?” 祝瑶浅浅呼了口气,白雾微微吐出。 “天很冷啊。” “这炭是本地的一户人送来给我的,说是他们烧出的最好的,烟很少。” 他将手放置在炭火上,温热的火暖和了有些僵的指部。 许久,于鹏鲸偏过头,冷声说了句,“那你现在何必都告诉我?” “……” “我感觉是时候了,你变了不少。胡侨说,这一次你竟是救了一批流民?其中很多都是孩子。” “你以前不会愿意救下这么多的孩子的。” 于鹏鲸咬牙。 这个狗杂养的,就是个报信的。 祝瑶:“他们不能够承担多少劳作,需要更多的时间养大他们,短时间拿不到任何的好处,可你还是救了他们。很好,你做的非常好,你知道吗?” “这个冬天,我要让人教授他们文字,教授所有人文字。” “……” 祝瑶拿起羽毛笔,在纸上勾画着接下来一年的计划。 于鹏鲸坐了下来。 他很久都没有说话,只是坐在了他对面,从盘子里捡起了几颗番薯,剥了皮吃下了,不算很好吃,有些涩,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留下一批孩子,将他们带上了船,是这年北地的雪太大了吗? 是那场即将到来的风雪会不知掩盖多少人的命吗? 他的眼底本来从来没有这些的。 他经历过风雪,受过最寒冷的冻,那时是一个庙里的乞丐给他了一些自己积攒的干茅草,才熬了过来。 于鹏鲸一直觉得那是他最耻辱的时候,并不太想记起来,只有当学会了无视他人的性命,他才能变得更强大,这是他一直秉持的想法。 “你改变了我,你让我痛苦。” 许久后,他出声说。 没错,这就是症结所在,他本不需要看那些人的,更不会为此感到烦躁,他只要往前爬就好。 他压根不需要看身后的人。 那些弱小的、愚蠢的、贪婪的……偏偏他却信了眼前人的那些鬼话,觉得那些人是有价值的,是有自己的想法的,他们和自己没什么不同。 “这世上每个人都是痛苦的,可我们还能选择不是吗?” “至少,你选择了我。” 于鹏鲸起身关闭了那带来风雪的木窗,呼啸的风声停了。 他转头回来,那细碎的光与影的交织下,那张美丽的面孔,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可那双眼睛里,当于鹏鲸决心,下定了决心去注视那双眼睛时,却发现并不陌生,那是一种深深的孤独,他也曾同样拥有过的孤独。 那像是每一个人都无法摆脱的命运。 他的父亲在同他告别时,也用过这样一双眼睛看自己。 “……” 他为何而痛苦?而感到孤独呢? 于鹏鲸最终还是站在了他身后,有些迟疑地将手略放在他肩上,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由于曾经那个乞丐的一时善念,递过来的手吗? 祝瑶没有回头,只是看着地图,隔了好一会儿他伸出一只手,握住了肩部的那只手。 “你会接着选择我吗?是因为这种美丽吗?也许也有一点点吧,不必因此而内疚,而愧疚,美丽的东西谁不喜欢呢?他们都喜欢的。” “……” “不要总是逃避它,坦诚一点没什么不好的。逃避的越多,只是引发更大的滚球,直到一切都一发不可收拾。” 于鹏鲸沉默了一会,复而追问:“你对所有人都这样吗?” “你觉得呢?” 祝瑶反问他,后低声笑了笑,“让时间给我们答案吧。” 他没有再出声。 [这一年的冬天过得很慢,很慢,是在一些孩子们的读书声里过去的。] [你让所有的孩子集中在一间屋舍里进行着学习,有的来自于带上船的流民,有的是本地民众的孩子,炕上烧着火,一点都不冷。这些稚嫩的孩子随着你学着简易的文字,他们有的有名,有的没有,你让他们自己选择。] [有的则说:“您帮我选选吧!”] [当第一个孩子说出口时,其他的孩子也纷纷这般说,你便问:“你们喜欢什么样的姓氏呢?”] [他们大多都摇了摇头,很多的亲人都已经死去了。] [他们很多都遗忘了姓氏,甚至压根没有。] [最后,你是这样告诉他们的,“我没有替你们选择的权力,但是我相信当这个冬天过去后,你们都会有自己的想法的。”] [你摸了摸他们的头,开始了新的教学。] [这个冬日里你单独留出了一间屋舍,让孩子们和略大的少年都来此接受文字的教育,若是有年龄大的想来学习、听课的,你也从未阻拦过。偶尔会有几个人在屋舍外停留,他们并不愿意走进来。] [到了晚上则是截然不同的活动,你组织了一些游戏,让略长大的少年们则在温暖的屋舍里游戏,有一个游戏是这样的,你要求每个人都得讲一个故事,分享他知道的故事。] [当少年们竭尽脑汁,用尽了自己听过的故事。] [那些年龄大的人开始了自己的诉说,他们每个人都有着一定的故事,或是他的,或是他身边人的,或是他从其他人听来的……这些故事有的平静、有的激烈、有的悲伤……可都和他们的人生有着若有若无的羁袢。] [当春日的光照射在这片大地上时,这些住在同一间大屋舍里的所有人都似乎亲近了几分,他们变得熟悉、了解彼此,不再那么的陌生。] 新的一年来了,于鹏鲸带着船驶出去了,再次回来时带了一个新消息,也是一个并不意外的消息。 皇帝死了,新的皇帝登位了。 这是一段并不平静的时光,局势并不算很稳妥。 于鹏鲸从幽州回来时,只说莱州也许会来一位新的长官。 那时他们的盐田才刚刚修筑了一部分,也许要等到烈日来临,才能检验这项成果是否能成功。 于鹏鲸带回来一批青壮,在驻地的不远处训练他们,这股人不多,可消耗的粮食却不少。 他时不时带着他们在海上航行,同当地的海匪争斗,光靠抢夺而来的压根不够,好在金矿一直在开采着,他安排了一部分人守在那里。 参与金矿开采的人不是长期固定的,采取半年制,半年轮换一次,换出来的人则会去他们的驻地。 那里修筑了不少房屋,渐渐形成了不少人流聚集。 他们甚至往内陆更迁徙了不少,很多当地的人跟着他们种植番薯,这里只有贫瘠的山地,也许种这种新的作物还能收获一些,稻谷什么是不必想的。 祝瑶一直让会种植的人,专门负责教授他们种植。 有些当地的民众不相信,很踌躇。 可拿着被分发的藤苗终是选择细心种了下去。 领取藤苗的要求是收获时给予一些良种。 这种没有多少付出的事,接近免费的东西谁不会来要呢?于是第二年的附近山地里,所有的番薯藤苗都被种了下去,他们甚至日日夜夜观察……真的能种活吗?真的能收获吗? 【你收获了一块番薯地。】 【你收获了一块番薯地。】 【你收获了一块番薯地。】 …… 【你收获了一块番薯地。】 祝瑶得到的只是最简单的提醒,可无疑种下的人不少。 他甚至安排了一份天气播报。 基本上是十天内的,每隔十日就会定期地传出去。 附近的乡民从不信、怀疑到深信不疑,常常徘徊到他们的驻地,来获得这份天气预警。 【恭喜玩家,成功晋升为“神明之子”,声望+2】 当收到这份提醒时,祝瑶略并不觉得稀奇,当地有很多的信仰,有些是本土的神,有些则是佛教,上层更是痴迷于佛学,十分迷信。 这里甚至没有什么反抗,他们早就习惯了压迫。 只是压迫到了一定境界,人也终是会反抗的,就像那南部、东部的战乱、混乱持续已久,宫廷的不断政变,贵族的长期侵占土地,太多的民众流离失所,不少不堪压榨的人奋起反抗。 可能够聚集他们的,也不过是贵族的子嗣。 整个上半年,祝瑶除了在处理着番薯种植和盐田开垦之事,还去经常随船只去三石岛,去看通过升级后的【查阅】技能探查发现的铁矿。 祝瑶的【查阅】技能的确升级了,能【查阅】的范围从人变成了生物,甚至是资源。 那甚至是一块地图。 如此的详细,如此的精准,当然使用时间有限制,范围也有限制,范围越大,使用间隔时间越长,可留下的信息实在是太庞大了。 祝瑶对这个铁矿十分的重视,他让于鹏鲸用重金贿赂幽州当地的小官,遮掩了几名匠户的死亡,慢慢将他们换了出来,最后在此地进行冶炼。 这不是一件很快的事情,而是不断缓慢的,持续了几年。 好在他们能用那些盐来进行打点上下,朝廷依旧忙着争权,一时间还在争执,还未能顾及到边境。 最开始开辟出来的盐田并不算很大,可当经历引海水入田,卤水的分化和层层晒制后,白色的结晶被收集起来,成了最简易的粗盐时,就连在此工作的人都不敢置信,真的不需要用火熬煮吗? 有人忍不住拿手沾了,放入口中,被苦的吐出。 随即则是一种深深的震撼。 所有人都看着这片盐田,看着那晒出的白色晶体,这会是多么大的一笔财富啊!如此的触手可及! 当于鹏鲸站到这片盐田,亲自看着晒盐的流程后,他终于明白了祝瑶曾经的那份迟疑,他为何害怕自己毁约,这的确是一种全新的制盐法,也许接下来会影响天下的制盐。 他的目光忍不住往更下方,那几片还未整理出的盐田,当来年的热夏后又能产出多少盐?如果不只是这里,如果他们能占据这北地的大部分,当这些制出的盐流向幽州、汾州,一路往西,甚至可能到达他的故乡梁州,这是无疑的。 于鹏鲸仿佛已经看到了一条巨大的走私网,涉及整个北地,直达西部偏远地区,他们会拒绝这些盐吗?不会的。 他已经见了先前祝瑶用熬煮等方式制作的精盐,那样不含任何杂质的盐,洁白如雪,一定会是畅销货,沿岸的人们一定会买,买很多。 他们会自动攀附到这条走私网上,想要攒取更大的财富。 祝瑶走了过来,出声道:“你能守护好这片盐场吗?” 胡侨跟随在他身后,个子似是更高了,变得更加强壮,手臂上是结实的肌肉,肤色也黑了不少。 他的身后还有好几个青年,他们都有着健朗的体格。 于鹏鲸看着他们的走近。 祝瑶带了领白纱帽,略略遮了些眼,避免太阳的直视,导致视力的下降,他转过身看着这群青年,以及盐场上劳作的人,出声说:“这是我们的盐场,是我们所有人的盐场。” “我们能护住它吗?” 祝瑶的声音不算大,只是平静地传达和提问。 所有人的气势却顿时高昂了许多,纷纷大声的回应“能”,是“一定能”,这是不容他人接近、拿走的。 回去的路上,祝瑶同于鹏鲸进行着交谈,并没有避讳其他在场的人,只是平静地说:“也许,我们很快就要迎来一场真正的争斗。” “有了这片盐场,他们迟早都要找过来的。” “不过我觉得大规模的不会来的那么的快,应该会是明年,等我们的盐场真正建成大部分时,那些观望的势力也许就会来了,这个北地有太多落草为寇的匪,他们都在蠢蠢欲动。” “他们不事生产,只行劫掠,也许会在秋后来,这是当地一个民众连夜赶过来告诉我的。” “你准备好了吗?” 祝瑶看向于鹏鲸,冷静地说。 于鹏鲸冷笑一声,“他们敢来,我就敢杀。” 祝瑶补充道:“这些匪徒也许只是打前的,他们背后那些支持的人才是我们得重视的。” “你是说……” 于鹏鲸低语说了几个人名,这些都是那离这里最近一个小城里的家族的人,他们占据着城附近最肥沃的土地,收获着最充沛的粮食。 可这些都不属于种植、耕田的人。 他们甚至还同于鹏鲸购买了一些精美的瓷器。 祝瑶点点头,“有领过番薯苗的人来向我通风报信。” “你们要做好准备,不能小觑他们。” 最后,当走回了驻地时,他又复说:“他们拿到的武器不一定很差,你们要多加小心、注意。” 于鹏鲸淡淡应了声“好”。 他们身后的青年则有些跃跃欲试,生怕匪徒不来。 [果真当地乡民的预警是对的,不过一月真的有匪徒跑来了,他们很是残暴,随意杀人,附近的乡民们甚至躲来了驻地,他们也很有些嚣张、跋扈。] [最终,这先头的一股匪徒的尸首都挂在了驻地里。] [每一个停留、来此获取天气的乡民们都能看得见,不过他们也是被这些匪徒劫掠、残酷对待的对象,多是唾骂几句,或是远远的避开尸首。] [很快,于鹏鲸再次组织着训练的人,往那内陆里走,一些不堪匪徒侵扰的乡民们甚至主动带路,他们有近百人,那些停留的匪徒要么望风逃了,要么急忙投降了,于鹏鲸亲手射杀了他们的首领,打消了他们的气焰。] [他带着一些投降的匪徒,重新回到了驻地。] [这个秋季收获的时候,那些投降的匪徒也被安排着做着事,多是跟随着挖着番薯,附近乡民的番薯也熟了,接连挖出了不少,他们第一次的收获,是如此的振奋,不管如何从藤蔓到收获,这片贫瘠的山地终是有了一个新的用途。] [他们能种出能吃的食物了。] [你举办了一个篝火会,庆贺着这次的丰收,甚至彩排了一些表演节目,有部分是少年少女们的载歌载舞,有部分是孩子们的戏剧排演,还有些是于鹏鲸训练的青壮的训练。] [这当然是你精心安排的,古代最缺的是什么?是足够的娱乐。因而附近许多的乡民都来了,在你们搭建的舞台下,参加着这场篝火会。] [对你来说,这更像是一场润物细无声的教化,土地和食物能让他们安心,可娱乐更像是一种宣告,对那些心怀不轨的人,那些想要夺取盐场的人,宣告你们的存在,宣扬你们的力量。] 这一晚,欢笑声不绝,孩子们也玩的很尽兴。 祝瑶坐在篝火的一边时,一群表演完排练的戏剧的孩子下了台纷纷告知他,他们选好了自己的名字了。 他们表演的戏剧,来源于他们听过的故事加工的。 赢得了台下不少人的喝彩。 “大人,我们都决定了,我们要和你们姓!” 首位的是个稍微大些的女孩,她长得并不漂亮,可有着一双坚定的眼睛,只是执着地望了过来。 “您姓什么呢?” 祝瑶沉默了一会儿,后指着天空,“看到天上的云朵了吗?我就姓云,也许是一朵漂浮不定的云。” 最后,他不知为何这般说。 这些孩子们纷纷告知他自己的新名字,显而易见他们都早就取好了名,只差了一个姓了。 他们笑着闹着离去了, 不远处的朴稚终于走了过来,他看向这个初长成的少年,这样黑沉沉的夜里,依旧像一颗明珠瞩目,他知道自己的夺目吗?他知道多少人在看他吗?也许他一直知道,他只是习惯了。 “先生,您来寻我是有什么事吗?” 祝瑶抬头问。 朴稚摇了摇头,只坐在了他旁边。 祝瑶并没有给他安排什么劳作,也没有让他去教授学生,更多的则是记录,记录那些种植的经验。 “终有一天,这番薯会传进国内,若没有文字传授如何栽种,如果看护,如何收获,这种作物又如何能够推广?先生既有大才,便暂且留在此地,记录一二,这也许是一件造福万民之事。” 祝瑶是这样说的。 朴稚觉得自己没有拒绝的必要,不过他也为这个少年的稳重、平静、不紧不慢地推进一切所震动了。 他曾以为……也许少年会让他去教授那些孩子,可是并没有,相反,他甚至没有提过这件事。 “你在学着统治他们。” 朴稚终是开口说。 祝瑶笑了下,不紧不慢地说:“我当然在统治他们,准确来说,我是在掠夺他们。” “他们是情愿的。” “也许吧,相比硬性地指派,让他们心甘情愿的做,效果要好的太多,可这还是统治,还是掠夺。” “我所做的一切,和这个世上其他的统治者没有区别。” 朴稚摇了摇头,“你对自己太苛刻了。” 祝瑶笑了,“也许吧,可也许是因为我知道我说的并不全是真的,我只是在将他们拉进我的战车里。” “你错了。” 朴稚不赞同地看他,“是他们想挤入你的这辆车。” “他们愿意追随你,愿意相信你,他们觉得……跟着你能获得他们想要的,这不是逼迫。” “你还很年轻,你还有足够的时间。” “他们只是在追逐……希望。” 朴稚缓缓说道。 祝瑶幽幽笑了笑,反问他道:“那先生看到了吗?” “我不知道。” 朴稚看着燃烧的火焰,看着舞动的人群,不禁小声问出了口,“你是被野心驱使着,为财富而驱使,还是为欲望驱使着……” “游戏。” 祝瑶淡定的回应。 朴稚吃惊地看他,听着他平静地说,“我把它当成一场游戏,一场不知道输赢的游戏。我有随时终止、停下的权限,可是这一次我想赢。” “先生,您愿意帮我吗?” 朴稚没有拒绝,或者说当他走到了这里便是做出了抉择。 少年的游戏吗?听起来挺有趣。 那位参与的原因,是野心,还是欲望,亦或是二者皆有。 这个问题…… 朴稚看向少年的美丽,这种令人惊叹的美丽,怕是也有些原因吧,没有人不会为此而被震慑—— 作者有话说:更新[化了] 下一章应该是时间大法……其实这周目有感情戏,嗯 第53章 三周目 北风呼啸,风雪交加,冻裂的土地上,一群衣衫褴褛、甚至大多数没有衣物,只稍稍用树皮、茅草遮蔽部分身体的人麻木地前行着,他们僵硬的走着,脚下没有鞋子、踩在干硬的地面上,毫无知觉的走。 他们围着,走着,形成了一道长长的队伍,只想着爬过那座山谷,攀爬过那道边境,到那据说有粮的地方。 可真的有粮吗?有吗? 这里没有人敢确定,可又能往哪里去呢?去岁大旱大饥,今年洪涝依旧、家中余粮用尽,偏偏赋税更重了几分,还要被征调,大片的人都活不下去了,只能流走诸地,路上能吃的都被他们吃了,往南的路下不去,只能往这北地来。 只是据说,听说……这北边幽州越过边界,那里有粮,那里有能活人命的粮。 “阿爷,那里真的会有吃的吗?会有吗?” 蹒跚前行的孩子弱声问。 老人抓紧了瘦小的孙儿,不让他脱离自己的队伍,天色太黑了,只用无比粗糙沙哑声音说:“快要到了,再坚持一下!” “过了这山,就到了,那里有粮仓,有吃的。” 老者的话有一种难言的笃信,那几乎不容他人反驳的虔诚,他只能这么说,说多了就像是事实。 不然,他们压根走不到这里。 “光,那里有光。” 最先爬到山谷高处的人大声狂吼。 很快一群人围拥地上去,在那块高地上向远处望去,只见无尽的黑暗里似乎那远处有着一道高墙,墙上点点火把燃烧,是这暗黑中唯一的光,比天上的星辰还要亮,还要耀眼,像是这条死路的活处。 “我们要到了,要到了。” “能活了。” “老天爷开眼了!能活了!” 狂喜的呼喊,嘶哑的哭泣同时爆发了,甚至有人疯狂大笑,差点跌下了山谷。 相比这群人的簇拥,纷纷再次往山下走,往那几道篝火处的城墙走去,那远处的城墙上有个穿着皮袄子的汉子,正拿着个筒镜死硬盯着那像是虫子围着的流民,看的满面风霜,满脸愁容。 吴凉帅烦躁地丢了筒镜,身旁人马上接了,只弯着腰低声说:“将军,这些人怕是都要围在这墙下了。” “狗屁的将军,老子还不是!” 吴凉帅搓了下冻僵的手,呼出的气化作白雾,他啐了一大口,只反复跺着脚,骂骂咧咧,“这群该死的,谁同他们说的,那些幽狗也就这样放他们来,一点都不拦,就把咱们这地当窝!” “咱们都吃不饱了,天天数着米粒下锅,还放这么一群人过来,是想我们都死!杀又不能杀,赶又赶不走!一张张嘴都是恶狗扑食,我们又不是养狗的,疯了,就是再多的粮也养不下!” 他焦躁地左转右转,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 身旁的随兵小声说:“将军,你也是幽州人呢?” 就算现在在新丽,那也不能骂自己啊。 吴凉帅狠狠一敲他,敲得那人哎呦一声,“那是我那死爹生在幽州,老子先头也只得当个幽州人!不然怎得只在这鸟不拉屎的破地方守着城墙,老子还不如当个新丽人,不然这会儿都在南地打仗!” “南边也没仗打吧。” 随兵嘀咕了句。 吴凉帅笑骂道,“那是你进来的晚,先头那几年年年打,打不完的仗,可怜老子去不得!哎呦!只能当个北地的校尉守这破墙了!” 随兵不再多言,只想着他们这头儿说话也是乱来哦,这校尉一般人还当不上嘞,也就十多个。 还有他们粮的确不算多。 可也不至于数米粒下锅,前日子他们还吃了顿好的。 吴凉帅瞅着那远处的流民影子,忧愁地苦不知往哪儿放,粮食是没多的,人是赶不跑的,别把他这墙给撵破了,他就真不晓得该咋办了,忽得一声轻哨,自这风雪中传来,几个轻骑远远嘶吼道:“粮来了,粮要运来了。” 吴凉帅一拍大腿,骂道:“我干他娘的,还真的多运粮来了!你们都给我干起来,妈的,起来,都给我起来。” 他拔起腰边的刀,用刀柄踢了踢有些昏睡的士兵,“起来,起来,给我守好这地方!其他人去煮粥,开火煮,最好是能有他妈的多稀,就有多稀!” 他身旁的随兵赶紧扒拉出一个大锣鼓,用力敲打着,“铛铛铛!众将听令,吴校尉说都起来煮粥喽!” “起来煮粥喽!粮要运来了!” 很快城墙上瞬间忙碌起来,墙内的营地里人流涌动,烧饭的灶屋里柴火猛烈地烧着,烟云缓缓散落到天际,加了些糖的稀粥熬煮着,随着风雪向远处散去,传出一缕缕米香味,让人浑身一震。 —— 这同一片风雪,山那头的幽州重镇处,城楼上的将领披着件玄色大氅,只远眺望着这片倾斜掠过城镇的流民们,如一道长线往那道狭口、山谷蹒跚而去,像是被驱赶的牛羊,跑啊跑啊,这群从汾州、莱州涌来的流民,谁也阻挡不住,更没人想管,北风呼啸着,吹过城头的旌旗,只留下最深的寂静。 “将军,看来这波人怕是要去新丽。” 身旁的副将低声说。 薛宏义目光凝重,沉默良久,隔了好会儿才收回视线,只略有些疲惫说,“怕是也只有那里能去了。” “去年大旱,汾州的粮几近颗粒无收……谁知好不容易熬过了今年,又是大涝,莱州这等丰沛之地都撑不住了!” “开仓放粮?咱们幽州的粮都不够兵将吃,我们也就是苟活!莱州、汾州两州之长都救不过来,只能放任自流,更轮不到我们来救。粮草是不能动的,更不能阻拦他们,不然激起民变就糟糕了。” “怎会至如此地步?至如此地步?” 副将忧心忡忡道。 薛宏义摇摇头,天灾人祸,莫过于此。 这个昭化十二年,实乃多事之秋。 先是去岁秋猎,帝竟于林苑遇刺,幸得四皇子赫连辉身挡一箭,不然恐将殒命。帝遂震怒,彻查中都,接连杀了三个大姓,波及九族,朝野间不禁人人自危,风声鹤唳。 偏偏这最后的主使,最终也没有个定论。 自天子登位以来,联章氏,抑奚氏,捧郦氏,压李氏……一张一抑,用尽平衡之道,他更重开太学,开科举之路,录至翰林院,取信地方豪族,以压朝中世家等,经年累月下渐成气候,朝中莫敢不从。 薛宏义深知这背后未必没有微词,也许那一场遇刺便是征兆。 今岁大涝,多地更是瞒着,直到瞒不过来。 帝震怒,连斩两地瞒报的州府县官,令各地开仓赈粮,也多是杯水车薪,能救的也只是一部分,更多的怕是被拦在了城外。 于是这些流民往北地而来,陆陆续续竟是有十万余人,沿途的重镇多是紧闭城门,不敢与之交锋。 谁也不想当那个激起民愤的第一人。 他们来北地,也怕是听说过去岁大旱,有流民来往山那边的新丽,未曾被拒……而活了下来。 风雪越发厚了。 直看着人流都往那边境而去,他们遂渐渐下了城墙。等走进军中府邸后,恢复了些温暖,薛宏义深深吸了口气。 “将军,你当真要与那新丽新主会面吗?这无异于与虎谋皮啊!” 夜色深深,一位儒生大步而来,略有些忧心忡忡。 这是他比较信任的幕僚甘温,一位年长的儒生,他捻着胡须,布衣蓝袍,满脸忧色,显露出一种深深的戒备。 “我可以不见,可这北地通新丽的……又有多少?他们的雪盐怕是早就卖到了中都,不过打着莱州的招牌。” 薛宏义略嘲。 甘温面露复杂之色,忍不住骂道,“只怪、只怪昔日那位陆知州实在是……实在是被美色所惑,不能自已。” 薛宏义难得失笑。 这位陆大人,这位世居淮州的望族之后——陆韬在本地的名声怎如何就到了如此地步,当真是荒谬! “将军,你这场会面若是被人知晓了,怕是……会引来朝中非议啊!” 幕僚甘温劝说道。 薛宏义以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沉声说:“可我不得不见。他同幽州、汾州的马商私下买马,已有一段时间了,我怎会不知道。” 他们薛家世代居于汾州北地,先祖曾是养马奴,自开国时跟随帝征讨后得了个郎将官,后依旧在北地养马、驻守。 要从汾州买马,怎得都要过他们薛家,他怎会不知晓此事。 甘温大惊:“他竟私下买马!他有何用意!” 他在府邸内踱步,后缓缓道:“将军可知他的底细?我听闻他当年斩杀新罗北地的贵氏金氏,手段何其酷烈,当众曝尸于城墙,斩尽其家族之人!他更以美色御人,行事诡谲,岂是良善之辈?” “以美色迷惑世人,岂非妖孽?此乃妖孽祸国之相!” 他无比的鄙夷道。 薛宏义微怔,并不说话。 如今这苦寒的北地,那渐渐统一的新罗北部,如今被称之为新丽的地域,最令人津津乐道的有三件事,雪盐、烈酒,以及那位新主的美色。 那位的美色,据说怕是连淮州繁盛之地的诗人也流连忘返,不知归地。 不然,那位陆知州也不会传出这般风闻。 听闻他不过见了这位新主一眼,便一改昔日先知州之令,与其相通海贸,互有往来。 “将军,此人不得不防,不得不防!” 甘温再次劝诫道。 薛宏义略有些不同看法,不过却先赞同了他,道:“先生所言,字字句句皆是道理,我定会多加注意。不过,我看此人是个极聪明的人。” “这些年来,他整合北地,怕是聚众不少,可偏偏还留着南地,难道他真的打不过吗?” 薛宏义注意他们许久了。 自昔年他父亲驻守汾州北部,他也随军在汾州,那时还是昭化四年,他第一次见到了那样雪一样的盐。 他那时才刚刚及冠,随父亲一路驻守汾州边境。 那一年,他的妹妹薛群芳被召入宫中已有一年多,很快就被封为了美人,更于昭化六年初,封为纯妃,抚养皇子。 从汾州到幽州,接连几个重镇,皇帝一路提拔薛家,驻扎边境,细细算来他在幽州已有六年,几乎是看着新罗北地的混乱到平静,看着那“新丽”如同那传来的甘甜番薯,需要耐心育苗,扎根,才能收获般,缓慢地、平静地收下一城又一城,持续着分予田地,新修水利,推行教化,修订历法…… 一点一滴,如水润泽,似是要扎在当地人心里。 年轻时薛宏义同父亲谈过。 只得到了摇头,幽州苦寒之地,能维持边境不变,便是最大的好事。 可如今这些年来,薛宏义训练兵将时,私下偶尔细想怕是那块土地的新主也许并不想拿下南地。 “将军,他此时不动南地,不见得后头会不动!” 甘温摇头说。 薛宏义道:“那就到那时再说吧,至少此时我们还需要他的盐,来养这些将士们。” 这雪盐的流通,可以说大半个北地都受着滋养,这条盐的流通线一度往宿州,梁州而去,销往更西域的小国,怕是收益不菲,是没有人能拒绝的。 — 更远处,离着这边境处的路上,风雪中有着一股近数千人的队伍,正押着粮草辎重往那座小城而去。 最中央的是一匹雄健的骏马,骑着的人披着件白色毛氅,那是用多只雪狐制成的,配着兜帽挡住了大部分风。 这些轻骑簇拥着中间的人,似是前后拱卫着,生怕有突发状况。 前方的粮草则是被人护卫着,缓慢地向着终点而去。 云河骑着马从前方辎重处赶了回来,只报道:“主君,我已见到了那些聚集的流民,怕是有数万不止。” “去岁都来了五万,今岁怕是远远超过的。” 那是个幽远的声音,如清泉般灵动、悦耳。 云河望向马上的人,只露出少许下颚,依旧透露出一种异样的美感,许是源于那纯粹的完美。 他不禁略有些忧心说:“主君,我们此行运来的粮怕是不够的。” 他是幽州救下的那批孩子中的一人,自被救下来已有十一年,一直跟随着这支队伍,作为北地的遗民之子,他似乎有些天赋,很是骁勇善战,因而做了前锋。 “嗯,流民比我想象的要更多些。” “不过,我们没必要担心太多,我会让他们往番禺去,那里今年的番薯收获颇丰,存的有些多。” “当然,能留一部分人修修城墙也许是个好事。” “吴大帅不是总说这地方破的很,墙也是破的,哪里都破的,日日说,夜夜说,每次的信里都一样,这会这些人来了他不得开心死。” 马上的人略有些淡淡笑道。 云河:“……” 他看这位吴校尉,怕是心里堵得慌,谁不晓得这位苦巴巴就想着打仗、恨不得往那南边去。 “走吧,还有一段路,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马上的人拍了拍他肩。 他的声音如此的平静,却重若千斤,是能安定人心的,“你在前面也要小心,别冻着了,下次穿多点,这身好看可不抵冻啊!” 云河拉着缰绳,脸色有些红了,大声道:“是。” 于是队伍接着向那小城走去,风雪将一切声音都掩盖,只留下缓慢不停歇的步伐,执拗地越过一切- 这夜里,薛宏义的府邸灯火未歇,炭火烧起,只召来幕僚和将官,商讨着接下来日子的防备。 等大多数人走了。 他叫来了刚回来的游侠车氏,这位其貌不详、身材中等的游侠行礼拜见,随即就说起了所闻。 儒士甘温留了下来。 除此之外,还有个叫做蔡左的亲信,这是薛家的旁亲 ,如今在军中负责着辎重。 “将军,如今新丽已有五城,除却最早的平城、云泽、番属外,又有了乐芳、昌阳二城,此新建的二城偏向南地,驻扎了近万人,更有近五万民夫于这最靠近南地的昌阳屯田,怕是要成为新丽最大的粮仓。” 游侠车氏不紧不慢说。 儒士甘温略惊,“他们哪里来的这么多人?北地战乱了这么多年,南边也如此,应是人都不足啊。” 蔡左轻轻从火盆里拨出几枚番薯,取盘子剥了枚,只咬了一口那甜滋滋的薯,才慢悠悠说:“去岁,汾州大旱,不少人从最西边绕了过去,怕是有这里面的一半。” 游侠车氏道:“是如此,属下也是随着一波流民而去。” 甘温问:“你是如何回来的?” 车氏挠头,“我坐船回来的,跟着商船到了莱州,然后转道回来了。” “新丽不是严出宽进吗?你作流民怕是得抓去屯田,不知多少年岁。” 甘温质疑问。 薛宏义没多言,只让游侠车氏接着说下去。 “我一路随着他们,最后到了昌阳,做了几月的农夫,直到有次盗匪劫掠,杀害当地民众,我跟着杀了几人,就被带去了当地训练青壮的地方,后面因体格强健,勇武有力被授了小队长。” “后面还跟着昌阳的军队,同南地打了一次仗,也得了些功劳。” “因我这功劳,便被免了所有流民到新丽后,那足足十年的田役,还被赠了一个屋子。可不知为何,最后竟是被推举到当地的文馆习文。” 说到这,游侠车氏只挠了挠头,略有些纠结。 蔡左大笑:“车浑,你竟是去习文了?识字几个,可通文学?可去了平城,去那最大的博文馆?” “集天下之文字,习天下之文学。” “我倒是想去见见这博文馆,那些游商都说,那里的人都能进去,借阅馆内之书,只是不能带走,若想带走,也可抄录一本,若实无钱财买纸笔抄录,也可在馆内做些事,以换些纸墨费。” “车浑,你可去了?” 游侠车氏摇了摇头,念到:“识字三百,略通文字,无心再进学,可出馆。” 蔡左差点噎住了。 “你咋不多学会儿?不然还能见见那平城的文官,当地有个叫李琮的儒士,他怎么说的,说那新丽之主,天授之资,当以称王……” “他们说,也许江山会改,他的美却要流芳百世了。” 车浑突然说。 蔡左惊异问:“你竟是也知道流芳百世?” 车浑摇头,“这是文馆里的人说的,更是当地人的想法。” 儒生甘温一直在听,略有些思索。 薛宏义终是开口:“说说你怎么去了船上,回来的吧。” 车浑接着说:“我从文馆出来后,一直在昌阳驻守,直到快要入秋了,一直想着将军让我此行来的事,觉得呆的也差不多了,可也不知道怎样离去,遂有些郁郁不乐,连每月的游乐队来了,也提不起劲来,那队里的察官便将我召去,询问我为何不乐,我只能说有些想念故土。” “我说当日来此地,是活不下去了,如今又忍不住想起莱州的一个远亲,也不知道还在不在,很想回去看看,问问。” “那察官便说,此事要先问问自己是真想念故土,很想回去吗?我点头,大致过了十多余日,他又来问我,真的很想吗?我依旧说很想。于是,他说他会请示上官的,又过了半月,他来寻我,说他已经通报上面,说因我过往功劳,可走商船,一同随行商回莱州。” “……后来,我便跟着商船回来了。” 蔡左吃着热乎乎的番薯,“你这波去,倒是经历颇丰,还好好的回来了,实乃大幸事!” 甘温问:“察官是什么?军中置此职有何用?” 车浑低声说:“他们多是粗通文字的少年,少部分是半分不识字的老人,蛮多甚至是流民里选出来的,年少的察官常常在当地文馆学习,每周也来队里训练两日。每个大队配一察官,并无什么实权,多是帮忙写些寄回家的书信,偶尔会问我们需要什么,他们可以往上面反应。” “……” “咦,他们都在文馆里学习吗?” 蔡左问。 车浑点头,“文馆里有两处,一处可以学文字,另一处也可以学种地、学养牛羊,学做吃食。” 甘温略僵硬说,“这怎能同称为文馆,岂非有辱斯文?” 蔡左很好奇,问:“车浑,你可学如何做这番薯?” 车浑:“有个方法是这样的,洗净,削皮,切块,置于油锅,炸至金黄,后拿小锅置糖,小火熬制糖浆,倒进番薯块。” “听起来很香。” 蔡左长叹,“怕是很耗时耗力,更耗糖油吧。” “只秋收时吃过一次。” 车浑点头说。 蔡左问:“你们都吃了?” 车浑想起那日,略有些舒心说:“主将犒赏兵将,以庆秋收,在午宴后,便是游乐队的歌舞,观看时每人都得了好几块这拔丝番薯。” “孩子们最喜欢这东西,巴不得被多分几块。” 薛宏义听了许久,这些生活细节有些是他没问过的,他接着说:“你在昌阳,当地还是图波驻扎吗?” 新丽北地三大城,中部平城,北地的番属,西边的云泽,平城为中枢,传达政令,番禺种粮,种番薯,更守着北境,防止扶余人的劫掠。 至于云泽,那雪盐正来此地,商贸繁盛,商船来往,甚至通往最南部的崖州,以及交趾等地。 当地水军可谓颇利,战甲厚实,长刀锋利,连倭寇都不敢侵扰。 薛宏义心中叹息,虽说他们的水军人不算多,可的确是精锐啊。 车浑点头,“依旧是这位将军驻守,不过似乎都未曾多与南部交战,只于当地屯田守边境。” 蔡左并不陌生这名字,只追问道:“他真甘心于昌阳守境,昔年连下三地,连斩新罗三个小城主,真是员猛将啊!不过那位新丽之主,竟也真敢用他,他可是个叛主的奴仆啊!” “还是新罗本地人!居然让他看管南地,万一他同南地互通,这新丽的一大半就付诸东流!不妥当,实在不妥当。” “……” 游侠车氏略低头,眸中闪过一缕复杂,“属下觉得,他应该是不会叛新丽的,更不会通新罗。” “为何?” 蔡左追问,问出了儒士甘温的心声。 薛宏义其实早就私底下问了,并不稀奇这个答案,他想到车浑于黑夜里回来的那一晚,他竟是完完整整回来,甚至还健壮了一些,实在是大幸。 他是自己奶妈的孩子之一,自小同自己长大。 车浑自幼性格疏狂,不拘小节,只想当个游侠,而非将士。 薛宏义准予了他。 去岁秋,他主动应了自己的一个秘密任务,去新丽打探的任务。 可那一晚上,薛宏义是在同他的一答一问中久久未睡,甚至陷入了一种深深的沉思。 最后竟忍不住问:“你后悔回来吗?” 车浑没有回声。 薛宏义明白了,他的这位奶兄弟,并不想欺骗自己,他也许不后悔,怕也是有些不甘心- 图波曾是新罗北地的一个不愿接受压榨,反抗当地贵族的奴仆,他是本地新余人,聚集了一波人在北地略有些威势。 直到那位新丽之主来了,他的“通神明,听风雨”的传闻令当地许多有信仰的人追随,也有很多自幽州流落到新罗的后代愿意跟着他,因为他们有着相似的血脉渊源,也更因为他们有钱有粮有人,能打跑那些贼寇。 他们更赶走了那些本地的,拥有所有土地的贵族。 当时他们只占据了新罗北地的一小部分,也有一些人反对他们,图波是反抗最强烈的一位。 “他说这是他们的国他们的故土,不要一个外人来统治他们。” 那一晚,当车浑说起这件事时,薛宏义略震动,不禁追问:“后来呢?” 车浑的声音有些闷,沉稳了太多,“他被抓住了,他只有近五百人,有些追随他的人反抗的很强烈,不过那位新丽之主没有杀了他,也没有杀了他的那些人。” “他把他们分散了,关在一间间屋子里。” “他们用着最简单的饭食,最简易的招待,也许是囚犯,可同囚犯比起来好太多,他们只需要每日听着当地的民众来他们的屋子前诉苦。” “……诉苦?” 车浑也笑了,那笑夜色之中竟有些明亮了,“这是我的戏称,也许新丽的主人只是让当地的民众讲讲自己,陪他们说说话,以解烦闷。” “可是当地战乱已久,各自割据,大多数民众的土地被那些贵族占据,他们没有任何的土地,只能依附那些贵族,为他们的奴仆,为他们开荒种田,为他们而战斗。” “可也许是战乱,这些掌握了土地和人的贵族,越发的猖狂,不把身下的奴仆当人看,只当用过就丢的杂草。” “那位将军也是如此,愤而反抗,杀了自己的主人。” “这些民众足足讲了三个月,讲以前和现在,后来甚至有一些流着幽州血脉的新余人也去陪他们说话,聊天。” 薛宏义惊奇时,只听车浑苦笑:“讲的好,有钱拿,有粮发。他们巴不得再讲个几月,可是那位图波将军却不在出声了,他甚至偷来了一根麻绳。” 车浑看向他自小看着长大的这位小将军,“他想拿麻绳了断自己了,然后,那位新丽之主出现了。” 论御人之道,这位新主远超常人。 不过“美色”似是更吸引众人的目光,不禁让人更关注他是否倚靠他的“美”来成事。 薛宏义不禁想。 车浑没有停下声,而是说的更抑扬顿挫,更充斥着感情了。 “他请他喝酒,请他吃肉,同他说‘你是奴仆的孩子,你生为奴隶,你却敢带着这么多人反抗他们,我很敬佩你,也很尊重你,因为你们曾一无所有。’” “你当然可以选择死,选择一死了之,可是你的士兵呢?” “你们这片土地的其他新罗人怎么办?他们难道……也要和你一起选择死吗?” 薛宏义听得很震动。 他觉得劝人忍受活下来的痛苦,其实是更难的。 “留在北地的人多是一无所有的,多是被他们丢弃的,这里有太多贫瘠的山地,产出不了多少粮食。是新罗人,还是不是?相比活下去没那么重要!我们没有什么不一样,我们站在了这片土地,也许以后就会成为这里的人。” “昔年你们如何来到新罗,如今认可自己的属地,以后我们也一样,时间长了什么都会被消磨。” “我们要的是战争,还是百姓的安宁?” “……” “我希望你留下来,活下来,为你们的将士而战,为当地的民众而战。” 车浑接连说了一连串话。 “这是当地游乐队里改编、流传的故事,演出过很多次。” 薛宏义:“你觉得真假几分?” 车浑:“不管如何,图波怕是死也要死在新丽的土地了,那位新丽之主让他领了上万人的军队,给了他最大的信任,更让他做了如今的三个大将军之一。” “南边的新罗永远都给不了这么多。” 这也许是所有人都能接受的答案。 于是这一晚,对面儒生甘温和蔡左的疑问,车浑复而说道:“南边给不了他这么多。” 甘温也收声了。 薛宏义沉浸在一些过往思索中,车浑如今所说的其实是两人商讨后,能够说出的那部分。 车浑的确在昌阳呆了很久,也如他所说的做了那些功劳,最后被看见了,免了田役,当了将士。 他也真从通往莱州的商船回来了。 可有件事情其他人是不知道的,那位察官带他走时,却没有就直接去往沿海的港口,而是去了昌阳的官府,真正见到了那位将军图波。 车浑也没有想过,他更见到了那位美名远扬的新丽之主,更被戳穿了他的身份,不过他没有得到任何的苛待,反而得到了一些优待,以及一份埋在心里的口信。 这也是今年薛宏义同那位新丽之主决心会面的原因。 蔡左忽问:“车浑,你见过那位新丽之主吗?” 车浑微微一僵,看向小将军,得到了首肯后,他才深深呼了口气,于这烧起的炭火噼啪声里,艰难地出声说:“见过一面。” 蔡左吃惊,“当真?” 甘温也不禁屏住呼吸。 车浑看向薛将军,缓缓道:“今岁秋收,他来了昌阳,于人群中远远见了一面,也只有这一面。” 他的声音略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那一刻。 那么的近,那么的近……他还同自己说了好些话。 车浑不禁喉头滚动了几分,嗓子也有些沙哑了,过往仿佛前刻,只化作一声难言的微妙话语。 “那样的人,我怕是此生都难忘了。”—— 作者有话说:更新,时间大法[化了] 虽然大家可能没怎么在意时间[无奈]不过这篇文里时间还挺关键的 现在是昭化12年冬,感觉写到这里才有点慢慢走入正题了 前面主角那个随记里幽王不是民众封的哈[无奈]也不是主角自封的。 那是谁封的呢[摸头] 第54章 三周目 当运送辎重的队伍终是到达了小城时,这座边境的城墙外早已挤满了人,挤满了流民。 他们都挤得紧紧地、满满的,聚集成了一道城墙,挡住了那外头的风雪,纷纷倚靠在这座墙边上,围成了一个长圈,什么话也不说,只从那唯一的狭口处,接过那只有少许的温热的稀粥。 最外围是几块城墙上运下来的围板,挡去了那些风雪,以及一些铺地的干草,能稍微遮蔽些寒冷。 吴凉帅压根不敢放士兵出来,更不敢放他们进来。 太多的人了。 远超乎他的想象,他只能让士兵们接连不断的煮粥,连那上月运来的番薯也都被拿了出来,切块丢到这稀粥里,所有能吃的能饱腹的都丢了进去。 天光微曦,刺破云层,终于带来了几分暖意,那城门口的粥还在勺着,分为两队,左边排了条长队,多是衣衫褴褛的青壮男子,他们接过乘着粥的竹筒,转身就走,寻找着角落狼吞虎咽。 右边则是摆了个长桌,这只队伍里只有老人、孩子、女人,他们大多瘦的似乎只有皮骨,像是只剩下虚弱、迟缓的移动,他们必须留下来,只有坐下喝完分到的粥,才能离开。 马的好几声嘶鸣骤然响起,于这凛冽地寒风中是如此的惊心。 “是粮来了。” “是粮来了。” 城墙上守卫的士兵大声喊道,告诉所有人这个好消息。 墙下的流民们惊异地看这一幕。 难道他们没粮……还施粥吗?几个青壮眺望着那城墙上驻扎的士兵,虽是苦难之地,他们似乎穿的还算齐整,至少是能抵御风雪的,并且也很认真的驻守着这座城墙,并且也没有出来戏弄人。 勺粥的士兵终于安下了心,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他们也不怕没粮了。 此刻城内,似是什么沉重地马蹄声哒哒哒的似从城内传来了,粮被送来了,与之而来的是渐渐驻扎在这座边境小城里的近千士兵,整整齐齐的,排成了队伍,等候着主将的命令,为首的是个青年。 他是焦祚,当年那个稚气、直白的少年也长成了稳重的将领,时间给所有人都留下了痕迹。 “风雪,果真停了。” 后头的牛车里走出个披着大氅的中年文士,他面容略有些苍白,似失去血色,黑浓的眉紧紧蹙着,直到闻到这空气里传来的薯粥的香味,才略有些欣慰 ,只缓缓走到刚刚下马的带着兜帽的人旁,低声叹了句。 “主君真是……料天如神!” “你可不像是会发出如此感慨之人啊!是车过于颠簸了吧,早些去休息吧,万事不急于这一时。” 祝瑶笑了下道。 所有人都下了马,将这些马赶到了该去的马厩,由人照顾吃食了。 李琮摇了摇头,“主将在外,岂可先退。” 吴凉帅快步走来,穿的还有些破烂的皮甲,只像盼星星盼月亮似的跑到他们跟前,只深深吸了口气,屈身行礼道:“卑职拜见主君,目前墙外已聚集约近两千流民,且听他们说后面还有很多,怕是还有更长的一批,他们先头的只是来探路的,属下只能先让人施粥,不然他们怕是挤压的这墙都是要守不住了。” 他这话倒是有些诉苦了。 祝瑶看向他的衣甲,貌似有些破旧,单薄,不由有些好笑道:“吴大帅,你这身衣穿了有多久了?” “回主君,有三月了。” 吴凉帅正经道。 “……” 这旧衣怕是换了没多久吧。 卖惨是越发会了,前月不是都新发了一批御寒裘衣。 祝瑶只放下兜帽,直视他,“你要是不好好穿衣,冻着了,生病了,这个上亭校尉怕是要留给其他人了。” “别说你想当的征北将军了。” 他拍了拍人。 吴凉帅心里猛地一跳,立马叫了句:“主君,那可不行啊,你说过的五个将军,我总得……我在这苦寒之地守,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五个,足足有五个,我死前总得捞一个吧。 吴凉帅心里扳手指算着。 “所以我叫你好好穿衣,别想着想要更多的粮草,就来给我装模作样!” 祝瑶转身看向其他人。 这是昭化十二年,转眼他也二十六岁了,时光似乎从未给他留下更多的痕迹,太阳刚刚升起的日光,落在那张无暇的面孔上,像是如雪般的纯粹,那双眼睛更是一种难以言明的沉静,是能够穿透人心的,是能给予所有人安心的。 可那样的美丽,是超出世俗的,是令人惊心动魄的。 这片土地的新名,正如他的主人,民众选取了那份“美丽”而得名,新丽,是美丽的丽。 只有这位让世人肝胆涂地的美丽配得上此名。 吴凉帅也看他,只想着这咋的生的,依旧真他娘的好看,他当年山上就看闪了眼,直接掉下了那匹老马,阴差阳错的进了这更大的贼窝啊。 “知晓了,主君。” 他有些唉声叹气道。 祝瑶没吭声,纯属习惯了,这人就得晾会儿他,不然地上一滚,你当真了,他马上往上爬,爬的比谁都快。 儒士李琮撑不住了,笑骂了句,“你这个小子,就爱装,知晓个屁!怕是下次还敢!是不是,天天来信就是叫穷,苦穷。你看看你这里的兵,哪个不是吃的饱的,这还给我叫穷,叫多了可不指用了!” 吴凉帅默不作声。 他才不和这位专司律法,有着诡辩之才的儒生说哩,反正他是怎么说不过人的。 祝瑶只拍了拍他,“大帅,让他们累的人都去休息吧,忙了快一夜吧,也该歇歇了,换我们这边新来的精锐替上。” “焦祚,你既为这支队伍的首领,去安排吧。” 祝瑶看向这个身后,略有些腼腆、作战却很勇猛的青年,鼓励说道。 他是初次带领这么多的人。 过往都在南部征战,在最前方的边境里拼搏。 那后面为首的青年,个头很高,立马站了出来,“诺”了声,遂快步往那些跟着前来的将士们沟通了。 吴凉帅也大声回应:“好。” 哎呦,这声“大帅”是有心让他当将军么!听起来怪亲热的!他才不管是不是调侃嘞! 于是他兴高采烈地让那些守了一晚,熬煮粥的士兵都纷纷去睡了,只留下少部分人守城,焦祚从前方选了一批精干的士兵,去帮着这些城内的人做事,交代好一切才跟了上来,此时他们一行人已站在了城墙上。 风雪停了。 日光升了起来,洒在这片雪原上,那些长途跋涉而来的流民们聚成好几团,缓慢地活动着僵硬的身躯,各自晒着这难得的光,紧闭的城门口依旧在施粥,少许热气散在这片空气里,萦绕着些甜味。 “主君,这群人怕多是同乡的,若是让他们来新丽,应该打散啊,不然恐生乱象。” 儒士李琮凝重地说。 他原是本地新罗人,不过昔年北地战乱,他们举家迁入幽州,后只剩下他同母亲相依为命,他更曾为了求学,远入了莱州,淮州两地,学成了才归来,面对连绵的战乱,他一心想要为北地做些什么。 直到那支打盗匪,护乡民的势力,自海边突然出现,更带来了能让众人种植的番薯。 他才远道而来。 他才确信他需要的究竟是什么。 祝瑶看向那更远处,也许还会走来更多的,至少海上送来的消息里,这些流民小部分是来自汾州、更大部分来自莱州,那新任的知州并无多大魄力,更是被流民吓得龟缩在城里到现在都不敢出来。 “我想让更多的人留在这里。” 他出声道。 李琮惊愕问:“为何?” 祝瑶平静道:“这群人未必没有牵挂,不过多是一时间活不下去了,这才流徙到这里,若是让他们在往下往南部长久定居,我怕滋生更多的动乱,倒不如就让他们在这里修修城墙,驻守边境,待到来年春开荒垦地。” “这块土地难得不丰润吗?” 李琮明白了,笑道:“难怪主君此行竟是亲自而来,原是欲借流民之地,屯垦戍边,若是如此,欲其安心于此驻扎,就得挡住那些往下劫掠的扶余人和胡人。” 他顿了顿,语气沉声:“我们缺一股强劲的骑兵。” 这最北的边境并非没有肥沃的土地,更没有较多的山地,这里人烟稀少不过是被太多人抢掠,他们都往下迁徙,不愿再受辛苦劳作一年,所得粮食都被抢走的宿命,情愿收获的更少些。 因为前者甚至会丢去性命。 吴凉帅听得羡慕啊,一支骑兵,肯定还是大规模的,这可都是钱啊,都是粮啊,这才能养的出来的。 “是的。” 祝瑶侧身,看向那些围着、挤作一团的人,他们似乎也有些好奇往上眺望,他看到了几个孩子,撞进了他们的目光,有些惊异的望来。 “这就是我必须来的原因,我会让这支骑兵驻扎在此地,会让他们真正挡住那些劫掠的人。” “我希望这里,这一片土地,成为人间的沃土。” 祝瑶平静出声。 尽管他未曾用多少音量,多少感情,可谁也听得出里面的力量,听得出这话里的斩钉截铁。 不是“希望”,而是“我要”。 “于将军不赞同。” 李琮突然说。 祝瑶唇角微扬,淡淡笑了,“他不赞同的事情多的很,难道每一件都要听吗?我看,他就不太会听你的。” “你的那些新律,难道他就全听得进吗?” 李琮微愣,随即恍然,笑道:“主君,是因为这个才把我带来的吗?是怕我同他吵得不可开交吗?” 祝瑶看着远方,有些悠然道:“你觉得呢?你若是留在平城,没人阻拦你们,总是要闹出些名堂来,你们自身觉得无所谓,下面的人不见得这样认为。” 李琮若有所思。 “不过带你来当然也有些其他原因,我听闻那位薛将军有位谋士,还是你的熟交啊!” 李琮闻言,是知道自己又被戏言了下,遂戏谑了回去,“那主君是想岔了,我同那位熟是熟的,就是不交。” “同窗数载,共饮淮水,于他眼中,怕是视我于草芥,视我于败类。” “……哦,你怎得败类?” 祝瑶走下城墙时,饶有兴致问道。 李琮坦然一笑,“也就只能在这里说说了,怕是我那时家中有些钱财,有时比较大手笔,略有些狂放了一点。” “我在淮州进学时,曾常让妓女替我写诗,润笔。” “啧,只怪她们的确写的好,我甘拜下风,多写写又有什么坏事呢?我并非不给钱给她们。” 祝瑶微乐,“看来你不会写诗。” 李琮微咳一声,道:“不会也不会怎么样吧。” “我也不会。” 祝瑶笑了声,回说,表示对他的赞同。 李琮抚掌大乐,很赞同道:“妙极!妙极!主君,这便是我同他熟而不交的根由,道不同而不相为谋。” “那他怕是要视我为妖孽了。” “他视君为妖,吾视君为王,这便是他万万不能及我的。” 李琮直言道。 祝瑶沉思片刻,问:“李琮,你是在自夸吗?或者说互夸?” 李琮闻言,再也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声传的很远,爽朗的笑意散了出去,惊起了几只停驻在城墙上的鸟,更引得那城墙下的昏睡的流民都惊醒了,只茫然往上看去。 — 这更远处的大周重镇宣宁则是一如既往地沉寂,雪地掩盖了一切的声音,离着士兵日常训练驻扎的营地不远的那座苦役营里则是死寂。 这里都是犯罪、流放到此地的人,他们麻木的服着劳役,在寒冷里在绝望中消耗着生命,因为这做不完、干不完的苦日子从没有结束过。 一个头发粘结、脏乱,浑身破布稍稍蔽体的人躺在草里,他紧紧的蜷缩在矮小的马厩里,抵御着这场寒风。 他生的高大,可瘦的似是只剩下骨和皮,凌乱的发下唯有那双眼睛觉凹陷,透出一种冷噤的清醒。 “开饭了,都他娘的给我滚过来!” 几个看守苦役的人走了过来,发放起了这唯一的一餐吃食,因为这声音死气沉沉的苦役营里渐渐有了生气,有人跑的飞快、想要夺得第一个,快速伸出手想去触碰那些饼,却被一脚踢翻在地上。 “抢他娘的,饿死鬼投胎!” “排队,都给我排好,一个个来领!” 其余人也不敢飞奔了,只缓慢的走到前面,去领着那唯一的一张饼。 那竹筐里夹杂了粗糙麦麸的饼又干又硬,咽下去没注意都得磕牙,都得刺破喉咙,冷的更像是不知放了多久,可所有人还是哄抢着,想要领,甚至巴不得再领另一张。 “也就我们薛将军心善,这些延边重镇里除了宣宁,哪个还给你们这些下贱的苦役吃食!早他娘的填沟壑了!城外的流民那可是什么都没有!饿的连树皮,连土都吃!你们有这块饼子都是别人想都想不到的!” “别给我偷懒,都好好干活,万一耽搁了这城墙的修筑,这麦饼也没得吃了,都给我去填墙拉倒。” 那为首的士兵持着木棒,骂骂咧咧道。 大多数人领到唯一的麦饼,多是找个地方啃了起来,也有稍有余力的在观望着的,想要看看能不能在抢个,当蜷缩在马厩里的人艰难爬了起来,腿脚不太利索地走到这发麦饼的士兵前。 他的声音都沙哑了,破坏了,伸出的手生满了冻疮,布满了伤痕。 新来的士兵看了眼他,发给了他一个麦饼。 他手臂略有些颤抖,接过这唯一麦饼,身侧突然撞过来一人,将他狠狠地撞倒了,那麦饼随之掉在地上。 “哎呀,严公子,在下实在是不经意,走路不太小心,没注意打翻了你的麦饼,抱歉抱歉。” “长官您明鉴,小的真不是故意的,就是脚滑了一下!” 这黄牙的汉子生的瘦削,总有些流里流气,各种卑躬屈膝,极尽讨好说道。 那为首的士兵不留情面踢了他一脚,厌恶道:“黄大嘴,你别给我惹事。” 他冷眼看向其他苦役,半分目光都没给地上的人,只骂道,“下一个,动作都给我快点,还要不要饼了!” 那等着饼的人立马快步走到这边,鞠躬弯腰领着麦饼。 而那位黄大嘴立马倒在地上,连连大声念叨:“长官,我晓得的,我没惹事啊,您一直也知道的,我就是看不惯这个玷污亲侄女的,流至此地的败类,谁不知道他的恶行啊,我是真的恶心啊!” “咱们这苦役营里,混进来这么个玩意儿,谁不觉得恶心啊!怕是晚上都睡不着,想着都觉得就是个畜生!” 更远处的几个看戏的人,顿时哄笑了起来,纷纷叫唤道。 “恶心。” “脏了老子的眼!脏了所有人的眼!” 倒在地上,迟迟没有爬起的人身体猛地一僵,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带来最深的刺痛。 那唯一的麦饼倒在了远处雪地里。 他死死抿着干裂的唇,蜷缩着身体,往那里爬了下,伸出手想要捡回那块麦饼,可离得又是那么的远。 正当他快要爬到时,捡回时,一只脚将那块麦饼踢得更远了点。 “严公子,我看这块饼实在是脏得很,你这样金贵的身子,怕是怎么都吃不得,我这也是为你好啊。” “你吃这个肯定得病的。” 那人蹲了下来,笑说,说完立马跳了几步,起哄道:“兄弟们,你们说是不是啊,我们这位巨富之子,哪里能吃下这夹杂麦麸的饼啊,怕是一口咬下去都能噎住,马上就吃死了哈哈哈哈。” “是啊。” “是啊。” 周围人大笑,只把它当做生活的调剂。 分发完饼的士兵大声怒吼了句,“都给我滚,发完了饼,别吵人!都给我滚远点!” 这些人才消散了,渐渐往自己的地处躲。 远处一个衣衫破烂的孩子蹲了下来,捡起了雪地里的那张饼,迟疑了下走到依旧蜷缩在地的人,递给了他。 “葛老伯,你还不让你孙儿离他远点儿,看着人模人样,也不知道怎样人面兽心。” “葛老头,你看着点他。” 那倒在地上的人本想接过饼,后退缩了好几步,勉强爬了起来,踉踉跄跄走回了马厩,倒在那些草里。 不远处马厩里持续清洗着马匹的老人,看着拿着麦饼走回来的孙儿,“阿爷,他为什么不要他的饼了?” “他吃不下,你晚点还给他。” 葛老头说。 孙儿好奇问:“他怎会吃不下,我每日领一张都觉得不够。” 葛老头还没回说,那简陋的遮蔽寒风的低矮围栏,更远处传来几声笑骂,“葛老头,你是真要看好你孙儿了,那些富家子弟以前呢,老喜欢找些年纪小的书童,你不看紧点你的孙,小心被人骗喽!” “葛伯,上次看你教他怎么喂马,你不会想把手艺传给他吧。” 围栏处探出了个毛茸茸的头。 葛老头瞪了他一眼,满脸风霜的脸,留下不争气的骂。 “那是我维生的手艺,我想给谁谁也管不着,反正那也不可能是你这种连草都认不出的人,你自己问问,你能学会吗?” 那人挠了挠头,“知道的,我笨嘛,学不会。” “不过,葛伯,你还是少让英儿找他玩儿,别被他用那茅草、木枝搭的玩意骗走了。” “那不是玩意。” “那是水车。” 孩子反驳了他的话。 “我管他是什么东西,我就知道他是个坏种。”那人焦躁地说道。 “他不坏,因姐说他不是坏的,他才不像坏家伙就会欺负我们,仗着自己力气大!”孩子气愤道。 葛老汉让他进来,那人攀爬进来,搓了搓手,只看着这位老汉刷着马,把那匹棕黄的马刷的油亮亮的。 “肯定热乎乎的,能抱着睡觉就好了。” 他心里想,竟是忍不住说出来了。 葛老汉懒得回他,这个憨货,是不怕被踢死,幼马养着还差不多。 隔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慢慢地道:“大头,你平日里也少和那些人起哄,这位严公子说起来是有些……不通俗物,可他的犯得那个事,老汉活了这么些年多少见识过些人,他是干不出来的。他要是干的出来,黄大嘴那些人欺辱因因和她娘时,怎得当时就他看不过去和他们打了一架。” “不然这月来他也不会总被这些人针对。” “老汉我在这宣宁养马也养了大半辈子了,什么人没见过,那守备的人也不是没嘀咕过这个人。他家里他爹就他这个崽,是什么……淮州阳城府的巨富,可惜他这个人痴迷精巧之物,守不住这份产业,怕是都被他那个叔叔夺去了!只可怜那个姑娘了,年纪小小就上了吊,可谁知道究竟是何缘故!” “来了这里的人,哪个手上没沾条人命!不过是看不顺眼他从前过的舒坦,看不顺眼他那张好脸。” 鲁大头脖子缩了缩,有些讪讪闭上了嘴。 到了夜里,蜷缩在马厩里的身躯饿的发颤,他只能咬着那干草,不断地咀嚼来欺骗自己,将脸紧紧的埋了进去。 “娃儿,吃吧。” 葛老头厚实的手拍了拍,把饼塞给了他,有些安慰地说,“你白日里的饼,掉在地上了,捡起了吃就好了。” “都来了这里了,也不用想那些事了。这个地方,谁没有几条人命,老汉我也杀过几个人!” 那蜷缩的人紧紧抓住了饼,一口一口咬着,吞咽着,填进肚子里时才稍微有了些实感。 葛老头接着说:“你这样的体格,以前怕是半分劳苦的事都没干过的,哪里抵得住雪地里修城墙的苦,明日儿我同牢头说,让你同我去喂马,这养马喂马也是一门大学问啊,老汉我养了这些年,这里怕是只有你能做好这事情了。” “你能识字,能读书,比这里许多人都强,也许哪一天就遇到机会,立了功,逃离了这苦役营。” “不过也不能太犟,呆在这里不能像往日一样,先活下来,不让自己生病,才是最大的事儿。” 那埋在干草里的人咬紧了牙,闭上了眼。 “娃儿,你愿意同我明日去喂马吗?不是我说,这宣宁养马的手艺,我说第二没人称第一,老早以前我就给那位先头的洪将军养马,到这位薛将军来了,我也替他养着那匹马,他那马难伺候,其他人都养不了,也就我喂得才好。” “前日子守备同我说,来了一批良马,照料的人都不够,他想让他侄子跟着我一起学学,偏偏那侄子学不来,记不住,最后也只能让我挑个能学会的。娃儿,你要是愿意就吱一声,不愿意……” 葛老头叹了口气。 马厩里的人,蜷缩在草里,终是缓缓爬了起来,他抓着还剩下的半块麦饼,那双凹陷地眼睛如寒星,在这片皎月的黯淡光下,显得亮幽幽,只看着他出声:“多谢。” 葛老头拍了拍他,笑骂道:“你不愿意我也得拉你去,不然其他人去把将军的马喂出病了,我的人头也要落地了!这可是掉命的大事!” “那来的一批马里,有一匹很美的白马,你明日见到就知道了。” “它喜欢长得好看的人,长得丑的人靠近它都烦躁,还得靠你这张俊脸,明日里给我洗干净点!” 葛老头怪笑道。 这小子长得怪俊的,刚来的时候就有姑娘痴痴看着,就算这么些天劳累劳作,那张脸也是招人喜欢的。 — 这苦寒的风雪渐渐消退了不少,不知觉渐渐过去了一月多,那新丽的北境小城上亭,渐渐多挖出了一些大土坑,多数人躲在那坑里,省的受冻,有一小部分愿意跟着南下的人走了,更多的人留了下来。 接连来了三四批流民,连上亭的粮也更是从南边不间断地运来,驻扎的精锐士兵们每日绕着城墙游走。 他们维持着秩序,不让发生着骚乱。 每日的两碗稀粥的领取,必须要有劳作,青壮们被安排去修筑更远处的城墙,老人留下来做些更轻便的体力活,女人则是去缝制简单的衣物,孩子们被聚集在一个屋子里。 他们中小的得学着如何把绳子拉的更牢固,大的则学怎样编织草,编织篮子,以及学数数。 后头来的流民引发了些骚乱,好在那些到来的兵将们用武力镇压了他们,秩序渐渐安定了下来。 远处宣宁,于最外头守备的城墙外几里处,十几骑棕马奔了过来,渐渐到达了那约定好的地方,那是雪刚刚化了一点儿的平原,靠着旁边的小山坡,阳光洒在地上,只留下几点曦光。 这片日光里有人快马加鞭,很快就收住了缰绳,停了下来。此时,那地方已经停驻了一些人,一些卫士留在更远一点,护卫着前方的人。 这些都是薛宏义的亲兵,是他从汾州北境跟过来的兵。 他在此地等了约莫小半时辰,依旧端坐在马上,面色沉肃,身穿兵甲,只看着对面骑着马过来的车浑向自己这边缓步,最后留在身旁复命。 他的身后带了甘温和蔡左,以及几个家族里的亲信。 儒士甘温是主动说要来的,他说不放心,必须得来,谁知道这是欺骗还是其他呢? “将军,怕是等候多时了,勿怪!” 薛宏义没说话,时间离约定的差不多,他只是惯性来早了半个时辰。 他略有些意外,这位来的人并未着任何兵甲,只披了件雪白的裘衣,雪色狐狸毛幽幽荡荡,兜帽散落了,乌黑的发下只留下那张脸,像是被上天眷顾般完美,有些像是少女的清丽、秀挺,可却不会让人将他视为女子。 “今日朝阳太美,早食也有些丰盛,舍不得太早走,遂留了你的侠士做了下客。” 这声音有些淡淡的笑意,却是极其动听的。 儒士甘温微怒,只偏过头去看躲一边溜达的游侠车浑,他看着似有些低着头,无所谓打着盹。 那骑马在后头,穿着皮裘,裹得严实的人半咳了声,自己介绍道:“薛将军,在下李琮,久仰久仰,竟不知你竟如今年轻,如此……威严!” “轻佻!” 甘温怒喝道。 李琮不以为然,大笑道:“若轩兄,多年不见,一如既往,当真是可叹一声!” 甘温冷哼一声。 薛宏义看向这群人只着轻甲,并不算多的轻骑,徐徐出声道:“诸位真是好胆色!风雪兼程,亲临险地。” 他御马转身,清退了些亲卫。 “险地?将军治军严明,爱惜兵力,善待俘虏,向来颇受称赞!这如何称得上是险地?” “难道在将军眼中,我就该视将军如拦路的猛虎,避之不及吗?” “我竟不知道,你我之间有何争执?” 祝瑶不禁幽幽叹道。 薛宏义微怔,他不得不承认这个人说话是极为动听,如同他的声音般,挑不出什么毛病。 祝瑶骑着马,走进了些,微笑道:“将军,你我……这算是初见吗?应当不算是吧,信里已见过了。” 半退去的雪地里,几波人簇拥着,隐隐形成两股,缓缓地前行。 最前方的两人悠闲地聊。 好似最平常的友人,于这片雪原里相遇,感叹这般相聚的缘分,不由得停留下来交谈一二。 后头守备的骑兵们都略有些紧张,甲衣下的手臂微颤,生怕出现什么事情,要第一时间冲上去。 可有人依旧忍不住看前方。 那微微有些侧身,那半侧着的面孔,于人群缝隙里捕捉的几面,近乎不真实的完美,在这片曦光里足让人屏息,在这片雪原上足以成为最美的风景,可他并非是冷冽的、酷寒的,而是泛着一股柔软。 那双眼睛里是一种洞悉一切、包容一切的微笑。 车浑戳了下身旁前面看呆,这会时不时偷摸摸看几眼的人,凑到他耳畔前,“都伯,你想看就直接看。” “他又不会怪你。” 青年厚重的甲下,脸部烧的通红。 李琮骑马骑得有些晃悠悠,在最后头,这会儿从他们的右边绕到他们左边了,只拉了下游侠车浑,盯了会这个脸红的青年,评判了下他,有些轻佻的乐道:“好小子,你的胆儿最大了,看的最久。” 那青年急的马儿都拉的更紧了,引起一声尖叫。 “唉,别慌,别慌,你想看就看嘛,车侠士说的很对,吾之主君天生生的这样美,这样的美谁不会喜爱呢?这份美本就是视于众人的,你若是欣赏,爱看,那就多看点,不过呢,请坦然地看。” “哈哈哈,虽然他不说,可我知晓他不喜欢别人偷看他。” 儒士李琮疏狂一笑。 甘温忍不住冷哼一声,骑着马离得远了些,“荒唐。” 前方祝瑶忽得笑了下,他向来耳目敏锐,只将所有的话收入耳中,马匹走的更快了些,最后忍不住小声轻轻的叹了句,“薛将军,你的谋士向来都如此……如此不坦诚吗?他对喜爱的东西都不敢表露吗?包括吃食。” 薛宏义微怔了下,后略有些理解,竟也有些笑了。 他这问他竟是懂了。 他想到……一件小事,甘温其实最爱吃甘薯粥,可旁人请他吃时他是要拒绝的,可他怎会提起这些? “也许吧。” 他声音越发的小,小到后面的人都听不见,“不过,他是个忠义的人。” “人真是奇怪啊!” 祝瑶忽得有些弯下腰,御马往前追逐着,马匹疯狂跳跃着,只在雪原上跑的更远,直到停下。 祝瑶停了下来,让马儿吃着这半退去的雪原里,少见的好几簇草,不禁感慨道:“人真是……复杂又可爱的生物!” 这些人里,那些不断播报的好感度里,那位李琮的旧交的好感居然是最高的,初始竟就高达40,奇也怪也。 不过,他也不是觉得很古怪,好感度并非代表着服从、听从,只是微妙地表达了一种倾向。 薛宏义御马追了上来。 “你的马骑得不错。” “是吗?” “多谢将军夸赞,这得感谢我的将军教的好。” 祝瑶略有些笑意。 忽得,他看向那不远处的似是有几人,似是在放着马儿吃草,那远处的雪地里一些褪去的平原里,依旧留存着一些草。 那是一匹白色的马,纯白如雪。 祝瑶微微有些愣了下,忽得不知想到了什么,陷入了些沉默中,等着马吃了不少草,只往那白马骑去。 “这是……将军家里养的马吗?我说过,我此行前来是来向你们买马的,想要的唯独只有马而已。” 他问。 薛宏义点了点头,复又说道:“那匹白马不是卖给你的,是送你的。” 祝瑶回头看他。 薛宏义看他,后微微偏头,有些低声道:“我感谢你,让车浑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托腮]先更这些,薛将军为什么这么说,其实有点复杂,因为他年少时候挺想当个游侠,但是他是一个很稳重的人,也深知他不可能这么做,背负了家族和责任,车浑有点像是他年少未达成的理想 [捂脸笑哭]感情线其实很明显啊,薛家世代养马,前面二周目赫连辉后面当皇帝不可能全靠他自己,他和薛家绑定的很深 只是薛家也怕被皇帝猜忌 至于三周目,又有点不一样了(回溯篇略提了些) 关于这匹白马,赫连辉为什么前面二周目和回溯篇都有匹白马[狗头叼玫瑰] 和你相见时,不是记忆的苏醒,是彼此灵魂深处的共振 选择你曾骑过的白马,分享我的一切给你,我唯一的爱人 第55章 三周目 风卷过半褪雪的平原,依旧留下几分雪晶,于阳光下闪烁发亮。不远处的河畔边,几枝树木依旧摇曳挺立。 马蹄踏在融化了些的雪上,有些吱吱作响,依旧是干燥的,因为这干冷的空气。 后头的人还未曾跟过来,也许他们了解了,只缓慢拉出一段距离,留给他们二人他一片寂静的空间。 “将军,觉得这是我的仁义吗?” 祝瑶的声音略有些玩味,打破了这片沉默,目光渐渐放在那远处河畔边啃食着草间的几匹马,尤其是那匹神俊的白马。 薛宏义还没回应,他自顾自说道:“说实话,这不是仁义,我挺欣赏车浑的,可以说非常欣赏他。” “他的伪装很完美。” “不少人问我他为何不留下来?他很得将士们的爱戴,才被推荐到当地的文馆,以他的勇猛善战,怕是能很快的升为将官,新丽哪里不好呢?他为何不愿意留下来,他的几个朋友对我这么说。” 他的话语是一种纯粹的称赞,有些少许的回忆。 “……” 祝瑶轻轻勒了下缰绳,让马儿走的更慢了,声音也略有些低沉,“不过我知道,他有他的使命要完成,我让他遵循自己的内心。” 薛宏义沉默了片刻,目光有些复杂的看着远处,只缓缓道:“也许,我不该让他回来。” 祝瑶闻言,坦然一笑。 那笑声在这寂静的雪原上,像是一只美妙的莺鸟,清丽悦耳,是那么的随性、愉悦。 “那可不见得。他不回来,你我怎会在这里相见?何况,他能回来也不是一件坏事,不是吗?这样他才能做出不让自己后悔的选择。” “这就是他回来的意义,尽自己心中的恩义。” 他忽得转头,那双沉静的眼睛直视着自己,带着无畏无惧的真诚,他说,“将军,你大可放心的将他交给我们,如果他还愿意选择我们的话。” “你不怕他的背叛。” 薛宏义顿了顿,没有说的更过分,“就像……你的那位将军依旧留在了平城,你却轻骑简从来了这北境,你不怕吗?” 其实这更像是一种隐蔽的劝诫,一种真诚的询问。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 祝瑶大笑。 他笑起来是很美的,毫无阴霾的纯净,美的像是这雪地里最洁白的莲花。 薛宏义一时间也有些滞了下,被这雪地里唯一的至美所震慑,他终于明白这位新丽之主围绕着的美色传闻,为何甚嚣尘上,因这份动人的美本身就成为了一种力量,让人痴迷、沉溺 。 也许是这份美丽太耀眼,让见到的每个人都会被闪烁,不由自主的注视,不由得去猜测这样绝世的美丽是否被摘下。 这便是那些流言的来源。 他们策着马儿终于走到了河边,浅浅的河畔有着少许的水光。 那里,有着一个穿着简单、破旧衣袄的高大男人,正背对着他们,弯着身子,专心引着那匹白马,吃那最角落里的嫩草。 他是如此的专注,完全忽视了来人,以至于不远处的照料另一匹黑色骏马的老人接连叹气。 “你不信任你的将军。” 薛宏义出声说。 那位陪伴着他一起,真正建立起新丽的于将军,也是那位同他的“美色”传闻紧紧围绕着的将军。 很多人都这么说,他是被美色所惑。 毕竟不少人知晓他的过去,明明是个靠着海贸暴富的商人,何必吃力不讨好的去别的国家争权。 “我不信任他?” 祝瑶略有些微妙的重复了句,随后就斩钉截铁说道,“不,我信任他。此刻,我比任何人都信任他!” 薛宏义眉头紧锁,有些不解。 祝瑶目光投向那匹白马,略有些恍惚,它是如此的矫健,优美,曾经也有一个人骑着白马向他奔来。 “只是天会转,人会变,这世上没有永恒不变的事,江山如此,人心如此,信任是如此,情爱也如此……”他的声音略有些沉寂,那是一种勘破世间的苍凉和清醒,“他既然此刻为我所用,我就会给他足够的信任,至于以后的事情,何必此刻担忧?难道不信任他就能解决一切吗?” 他近乎有些嘲弄道。 祝瑶翻身下马,动作流畅,这样的动作他随意做来竟也是美的,雪白的狐狸领绕在背后,显得异常修长。 “我理解他的野心,欲望,我并不怕他的背叛。” 薛宏义疑惑看他。 祝瑶回头一笑,坦荡地出声:“如果他喜欢,他就拿去吧,毕竟他也付出了那么多,不是吗?没有他,没有他们,也不会有新丽的一切。” 薛宏义沉默许久。 “希望他不会辜负你的信任,我本以为……你会选择紧紧握住。” “也许。” “我想过,可也觉得没必要,活的那么累做什么?” 祝瑶走近那河畔,伸出手轻柔地抚上那白马的身,那马儿竟回头了,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掌心,发出愉悦的轻嘶,有些欢欣迎了过来。 “人终有一死,不过早晚而已。” 这片辽阔的雪原,风景依旧,像一片封闭的世界。 他的声音略有些缥缈,虚幻。 “也许,我只是在寻找这个世界更宝贵的一种东西。” “那是什么?” 薛宏义也下了马,不禁追问。 就在此时,那位一直背对着他们、专注于白马的男人,终是从那种专注中走了出来,他缓缓转过身来。 然后,看到那马旁立着的人,那张面孔……大脑仿佛被狠狠击中了般,‘咚’的一声,只剩下长久的震撼,无声地凝视。 严金石陷入了一场幻梦中,这是他此生从未有过的。 他从未见过如此的完美,纯粹的完美,竟是浑然一体地容纳到一张脸身上,他伸出的手是完美的,身躯的高度也是完美的,如此和谐精妙的比例,像是一种纯粹的碾压,将完美刻入了骨子里。 他久久无声地看着,痴迷地看着,像是看到了一道绝妙的难题,等待着他去解决,等待着他寻找答案。 祝瑶不可能忽视,这样灼热的目光,他抬眼看过去,撞进了一双深深凹陷、无比刺目的眼睛,那双眼是如此的明亮,如此的夺目,硬生生看着他。 这个喂马的奴仆,像是看着一件绝世宝物,可不是占有,不是膜拜,而是一种探寻。 “……你认识我吗?” “不。” “你是因为我生的好看,才看我吗?” 祝瑶问。 “不。” 严金石决然地出声,很快道,“是因为你的完美。” “完美。” “你整个人都是完美的,你是这样的完美,这世上为何会有这样精准、无暇的完美?” 严金石痴痴说道,随即像是陷入了自己的世界,只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不远处的葛老头吓得有些失去了言语,他没有靠近,只是看着这一幕,深深地感受到了一种无力。 他后头缓缓走了过来,一直低着头,叹气道。 “将军,他是个苦役,是个不通世俗的痴人。” 薛宏义看向这个站在白马旁的苦役的脸,看他挺直的背脊,削瘦凹陷的眼,看他失魂落魄,极尽狂热地模样,只觉得荒诞的过分。 那是纯粹的追逐,一种极致的追逐,像是对美的追问。 祝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没有得到回应。 他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干脆地坐在了地上,不知在默念着什么,仿佛已经脱离这片天地。 葛老头落在后面,干巴巴地道:“他姓严,名金石,金子的金,石头的石,以前是个富家公子,应是继承了一大批家业,不过现在什么都没了……” “他叫严金石。” 祝瑶轻轻重复了一句。 葛老头不敢抬头,只低着头,拼命点头。 祝瑶陷入了一场难得的沉默,忽而问了一句让人摸不清头脑,显得有些稀奇古怪的话。 “您觉得……我是这天下生的最美的人吗?” 葛老头终是吃惊,忍不住抬头看他。 他这才不由得注目那张面孔,随即陷入了一种凝滞。 “薛将军,你怎么看呢?” 薛宏义也略有些诧异,并没有给出回复,只看着他忽得低下头去,蹲了下来,将这个坐在地上、有些狼狈、脏乱的中年男人拉了起来。 那只从大氅里伸出的手,像是这世上最无暇的玉,可这样一双无暇完美的手握起了那另一双布满伤痕、伤疤,生着冻疮的粗糙的手。 “我……听过你的名字,你怎会沦落到这幽州?” 严金石怔怔抬头看他。 祝瑶转身走去,静静看向那水面,只留他一个背影。 “数十年前,路过淮州时略有些耳闻过你父亲严绍之名,我依稀记得他是丹阳府最大的布商,家中更有数百亩良田,奴仆若干,可谓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你那时便有‘神童’之称……” 严金石的脸刷的一下子就白了。 他低下了头,声音沙哑,粗糙,似被寒风给刺得失去了一切。 “吾父死了有十一年了。” “……原来过去了这么久了吗?” 祝瑶声音略有些缥缈。 这个名字,他的记忆里曾出现过两次,第一次是很多年前,那个也许是意外遁入的倒错时空里听过的那个关于“天下最美的人”的故事,那里面离不开那个叫严金石的御史,他铁面无私,行事刚硬,是昭化三年的状元郎。 他转任淮州治下知县,告发了淮王开私矿、聚兵将之事,最后升迁为淮州知州,足足在当地呆了七年。 第二次出现,应是元泰九年,那个屡试不第,散尽家财于欢场,最后在偏僻小县里度日,沉迷于精巧事务的知县,当那场南部的庞大水灾来临他才真正地走到众人面前,那个擅长治水的年迈、直拧官员。 同样的名字,算算时间,年龄相似,会出现一个同名的人吗?这一切,他心知肚明,也许只是一人。 是啊。 谁会是这天下生的最美的人呢?当他从掷出这个数值时,不就有所猜测过吗?是一直回避吗? 他从未去问过、搜寻过。 祝瑶摸了摸那匹白马,忽得跃了上去,那马高鸣一声,很是高兴地踏着步,随即往更远处的雪原跑去。 他跑啊跑,跑了许久,才停了下来。 这空旷的雪原上,寂寥无声,只有远处被雪掩盖的林木,以及掠过的几只飞鸟,眼泪忽得浸润了下来。 祝瑶紧紧闭上眼,对上迎面浮来的寒风,身形竟有些发颤了,只牢牢抓住白马的缰绳,许久许久才骑着马回来了。 不远处的人渐渐留在那河畔,他们等待着他的归来。 李琮下了马,正在河边,看着清澈的水。 他蹲下去,伸出手碰了碰,不禁叹了句:“若轩兄,这北地这般的冷,你这个南人怎得呆得住啊!” 甘温留在后头,并不理睬。 他只是看远处。 他们前头跟在后面,就看到了雪原上冲出去的那匹马,还有些吃惊缘故,不过连薛将军都只是淡然在原地,他们跟着守在此处。 那匹高傲、神气的白马跑了回来,只是相比跑出去的快速,回来时像是有些“游阅”。 “多谢将军。” 祝瑶的声音有些沙哑,可平静如初,他伸出手指轻轻梳理着这白马的鬓毛,“这匹马很听话。” 云河替他牵着他原来的那匹马。 那马有些踱步,渐渐走到那匹白马前,似是有些试探地想要靠近一些。 “……” 祝瑶伸出手,想要靠近这匹他骑了两年的棕马,可身下的白马忽得退了些,像是要制止他。 他有些好笑,轻拍了下,“刚刚还说你听话。” 薛宏义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他感受到了一种难言的疲惫、那似乎流动中的悲伤。 他似是流泪了,他为谁流泪?怕是他的亲信也不敢触碰、询问。 他们终是回了程。 沿途议论的多是一些关于北地边境发生过的趣事,以及一些本地的吃食,这个话题是由李琮展开的。 车浑竟也提了几句,他一般是沉默的,只是提到了汾州的面食。 这不由得引起薛宏义的几个亲兵们的共同话题,他们也稍稍加入其中,说起了家中的一些事。 他们最后在河边找了个地方,准备生火做些吃食。 李琮从马边挂着的布袋子,掏出来好几个番薯,通通丢进了那火里,有的尽兴地叹道:“冬日吃番薯,甘甜又软糯,甚好,甚好。” 蔡左也不禁赞了句。 “番薯是好吃,就是这北地不太好买啊!” 李琮惊讶问:“吾听闻,近些年莱州也有不少人种的。” “是啊,不过运过来太远了,不值得。” 蔡左叹了句。 李琮闻言,笑道,“怕是以后这里要有吃不完的番薯,吃得蔡兄您一见生厌,只愿再也不见!” 蔡左“咦”了声,“你们明年要种它吗?” 李琮点头,“种一部分麦子,再种一些番薯。” 甘温一直没有参与进来。 他们捉到了一只野鸡,一只野兔,除此外有带来的一些肉干,简易的面饼,那只鸡和兔子是很难寻到的猎物,得多亏那个都伯的眼睛利。 车浑坐在火边,烤着它们。 油滋滋的,落在那木柴上,引起了些香味,可似是又少了什么。 李琮忽大声说:“主君,可有香料?” 祝瑶立在马旁,丢了个小木瓶子给他。 李琮连忙接住,大笑后递给车浑,“这东西还是要加点料,不然烤起来总没有那么的香呢!” 调料撒了下去。 那散发着椒香、辛辣的气息呛住了不少人,甘温更是以口掩鼻,足足走远了十几步。 他走远了一点,竟是看到那位新丽之主,这会儿在同一个苍老、矮小的老人说这话,他正在问那匹白马的喜好,问了些他们寻常的生活。 那老人应是带出来的养马奴。 甘温不认识,问了个亲卫。 “您饿了吗?” “去吃些东西吧,我们带来了不少吃食。” 祝瑶说。 葛老头惊异地看着他,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他领到了五块麦面饼,软绵绵、热腾腾的饼。 祝瑶从怀里拿出了一个布袋,交代道:“这里面有一些糖,你拿去给他吧,记得让他吃,他是不是时常会有些发晕,我想应该是没有吃糖。” 葛老头接过,惊愕道:“是啊,他总是早晨会站不起来。” 那条河边,严金石依旧有些沉默地看着水。 葛老头拿来了麦饼,以及那一小袋糖。 他将剩下两块收进衣中,吃着那块微黄的麦,只觉得软香软香的,有丝丝盐味,还有些发酵的酸甜,这饼没有任何麦麸,蒸制地恰到好处,应是上好的精面制成,他许久没吃过这种食物了。 “娃儿,你认识那位贵人吗?” 葛老头不禁问。 严金石没有回答,只是不由自主地看着河边。 “我从没见过他。” 许久,他这么说,陷入一种茫然的无措,他自己也理解不了的悸动,久久难以平复。 “如果,如果我见过他……” 他的话语消散在风中,谁也不知道后面的答案。 当太阳升到最高处时,祝瑶和薛宏义则走在这片有些褪去,露出地面的雪原上,更远处是遍地的积雪,□□的林木.叶.尖也堆积着雪。 其实这一场会面,是一种确信,一种交付的信任。 “将军觉得奇怪吗?依旧会觉得我是一个野心很大的人吗?我此行专门前来,其实是想打消你的顾虑。” “我不会侵占这片土地。” “我只是想要那片流民,能够安心在此驻扎、留下来。” 祝瑶平静地说。 薛宏义保持沉默,接受这些流民本身就是一种不安定。 他想要些什么? 薛宏义不太相信,这世上付出总是为了收获……他接收这些流民,用新丽的粮养他们,当地民众不会愤怒吗?他的谋士、将士都乐见其成,恐怕不见得,只有一种可能,他们有着更大的图谋。 促使他们能够忽略这些不满,压下这些争议。 他不得不管,他不能阻止到那些私底下偷偷贩卖的马商,可至少要把这件事掌控在自己手里。 “我买那些马,也只是想要应对更北的扶余人和胡人。” “如无必要,我不会进入大周。新丽虽然不大,可还有太多需要解决的事,我们并没有多余的精力。” 祝瑶接着开口说。 薛宏义开口:“可你的雪盐,已经销到中都了。” 祝瑶笑了,“可我找到的番薯也同样在莱州种下了,至少种的人还挺多,不是吗?追求更好吃的盐、想要更多的食物是多么寻常的事情。” 他晒出的盐杂质更少,更为纯粹。 薛宏义心中微叹。 那位先莱州知州陆韬是如何相信他的番薯真的能有那些产量?又轻易地将这些盐带进了大周?是这份美貌迷了眼吗?不见得,也许……也许是这些雪盐最大的收益方是陛下。 昭化一年秋,原为淮州通判的陆韬被任命为莱州知州,陛下更派了皇后章氏的弟弟章武,总领莱州海贸。自昭化一年的这场任命就像一个符号,往后的五年里沿海的海运一直成了陛下忧心的事。 不过毫无疑问,这般整治后,国库丰盈了不少。 陛下也真正夺回了大权。 “将军,这世上利益才是最好的伙伴,不是吗?这也是最稳固的关系,您需要粮食,我需要马匹,与其让那些马商以马换粮,囤粮求财,我何不如找上您呢?你愿意站在这里,不就是心动了吗?” 祝瑶微笑说。 薛宏义没有辩解,却提出了一个疑问,“你救他们,你的官员不反对吗?养活数万流民,那是如山如海的粮食。” 这世上人命是不值钱的,死了就死了,怕是那些人还觉得死多点好,也许来年田就多了。 “将军想听真话,还是假话?也许两个都可以听听。” 薛宏义吃惊看他。 祝瑶看向天空,露出一个略有些傲慢的笑容。 “真话就是,我想救就救了。” “他们的反对没有用。” “因为有更多的人支持我,相信我,能够带来更多。” “他们支持我的这份力量,让很多领导他们的人也不敢不听从我……这就是真正的答案。” 薛宏义略有些镇住。 那个平静的声音接着说,带着一种从灰烬里走出的寂然,是如此的叩问着自己的内心。 “我曾傲慢地认为……所有人都会按部就班地走,一切都会走到预定的命运,直到我发现并非如此。” 祝瑶看向那片水面。 真正降临的命运,原来他是不愿意接受的,随波逐流、静静等待的结局他不接受、不甘心。 譬如昌寿八年,【随他走】后的那场海匪劫掠后的死亡。 当【人生记事本】里平静的文字交代着一切时,是否听到那个消息时“他”就决心做出并不一样的选择了。 只是“他”还是选择等待、再等等,再看看,记录下一切也许有用的。 “他”记下了那座金山。 “他”记下了不少的那些回来淮州的海商的见闻。 “也许我是怯懦的,不断回避我的命运,我想远离这一切,远离未来的发生……我厌烦既定的命运,厌恶着冥冥中的某种宿命,可直到它们都没有找过来,我才恍然意识到……” “我的选择才是决定这一切的力量,才是这一切的根源,可当我意识到时已经晚了。” 薛宏义缓缓听着这段叙说。 “他死了。” “……那个命中注定会与我相遇的人没有出现。” “我很少会想起这件事。” 祝瑶平静地说。 他从未刻意去搜寻过、也许他心里早就接受了这份答案。 他没有听闻过那个天下最美的人的名字,也许是那一次他选择了隐藏这份美丽,【人生记事本】里更从未提起过那个人的名字,那个倒错的时空里初见的身影,那份最早时他看不懂、疑惑于他偶尔不经意间投过来的目光。 “我们是不是见过?” “你……是不是认错了人?” 自己曾问。 风筝误,误终身,相见不相识,只因他也许见了。 自己还未曾见过他。 直到后来的另一个时空的相遇,简短的两次遇见,相隔了十三年,却仿佛见证了他的半生。 祝瑶似乎理解了,也许……他们的相遇是在自己的未来。 彼时的他还不曾太明白。 当那个极端的数值被掷出时,似乎冥冥之中的一股命运落地了。 祝瑶想了许久。 也许……他应该去见见。 可真正来到这个世界时,他得到的是一股淡淡的平静,是心灵上的安宁,也许他的确来到了那个倒错的时空里,来到了他们那个时空存在的时间节点的许多年前,可海边平静如常的生活是让人贪恋的,让人甘愿的。 当他的“美丽”成为了阻拦,成为了打破平静的根源。 他选择了离去,可那不能解决问题,那只是所谓的逃避。 他迎来的是一场死亡。 当时间回溯到选择的那一天,他没有选择【随他走】,而是【留下】,而是来到那片海边。 他不想被命运所摆布,他下定了决心,更做出了全新的选择。 祝瑶目光轻轻掠过飞鸟,声音有些淡淡的,语气却是显得强硬起来。 “我想我有了更想抓住的,更需要完成的,我要掌控这一切,做出更好的选择,改变当下的一切。” “我要掌控自己的命运,不是为任何人而活,更不是被其他所左右,我只想满足当下的自己。” “满足我自身的欲望。” 祝瑶转身回头,看向他,“能够拯救我们的,只有我们自己,不是吗?” 所以,他没有回头。 【人生记事本】里从未提过另一人,更未曾提过他的死亡,那是因为他的母亲,那名叫流香的乐妓幽愤于被抛弃,在冬日的一个雪夜,选择了带着她怀了六个月的孩子一起投水而死。 昭化五年,他在莱州知州陆韬因海贸而相见时,真正听到了那个故事,来源于旁人的闲谈。 抛弃流香的那个书生出仕了。 他曾因那场幽愤之死,遭受到了不少的谴责,可谴责也终归只是谴责,终归是会过去的。 你看,过于在意他人的伤害……往往伤害的是自己。 祝瑶平静地看着这位薛将军,看着这位他在那个倒错的时空里曾听过的将军,他是那位贵妃的哥哥啊。 那个深宫里度过一生的女子最亲近的血亲。 他貌似是个谨小慎微之人。 他是“赫连辉”的臂膀,是他的支持者吧。 “貌似说了许多太多不相干的事情,也许是今日遇到了让我有些感慨的事情吧,将军还想听我的假话吗?” 祝瑶笑了下。 薛宏义没有回声,祝瑶暂且就当做了认可,不拒绝本就是一种应可。 他略有些开怀道:“我的假话就是我会很全力的使用他们,让他们只能听我的,只能为我所用,让他们成为我的力量,我的臂膀,成为我震慑其他人的武器。” “因为我拯救了他们的性命,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是的吧。” 祝瑶有些俏皮说。 “你的假话,也许更多人会相信。” 薛宏义最终说道。 祝瑶:“我相信将军是不一样的,也并不想欺骗你。就像我一直觉得你们薛家靠的是圣眷,可没有了该怎么办?这也是一种信任,可这样的信任真的能长久吗?即使当今的陛下一直会给予这种信任,可是下一个,不见得吧。” “提供的利益,不够维持信任,恐怕关系难以长久持续吧,既如此多条路子不也很好吗?” 薛宏义沉默良久。 最后,他道:“我们只能被选择,至少此刻是这样。” 压下筹码,那不可能,那只会引来更深的猜忌,他们薛家只是在做着皇帝跟前的那把刀。 他们比不得那些有倚仗的世家大族。 “可我觉得你会成为那个赢家,你是一个有能力的人,更是一个清醒的人。” 祝瑶突然说。 薛宏义怔住。 直到许多年后,他依旧不理解那是一种怎样的直觉,他怎么会那时就判断对了一切。 “就当是我的傲慢吧。” “就像,我为何不怕我的将军背叛……同样是因为我傲慢地认为他不会离开,其他人给不了我给他的。” 薛宏义怔住。 是……地位吗?他想应该不是,也许是一种难言的自由。 傲慢吗? 薛宏义看他,那不是傲慢,能平视所见的每一个人的人怎会是傲慢?那是一种保持自我的倔强吧。 他不想被改变。 他们转身走了回来。 祝瑶看向不远处河边,那似是发呆的人,忽然出声说:“将军能把……那位严公子给我吗?” “……” 薛宏义不解看他。 祝瑶淡淡道,“我同他在此地的相遇,也是一场缘分。” “我想知道……他能做出什么来。” “你想拯救他。” “不,我只是想提供一个机会。” 祝瑶眺望远处,略有些复杂地说,“人的命运是如此的微妙,有的人始终重复,有的人不断地变,我想看他的变化,想看他证明他依旧是他。” “命运并不可怕,只在于你的选择,你的接纳。” 祝瑶收回目光,微笑看着他。 “将军,这一次我想选择你,你会选择我吗?”—— 作者有话说:修完 这章可能心理稍微多些[化了]想解释一下包括前面的选择 夏言出生于昌寿11年春,这周目他比主角小11岁,比赫连辉大2岁 这一卷的主线是主角的人生 严金石是一个痴迷于研究科学,比较自我的人,他不擅长俗物也不愿意触碰,可是家里留给他的钱太多了,以至于让旁人生出了嫉妒,谋算,最后被诬陷获罪,夺走了他的一切 如果他的那些钱通通都花了呢?[捂脸笑哭]这就是回溯篇的他的另一种人生 命运的每一环都是环环相扣,每一个选择都会影响很多人的未来《 》 55-60 第56章 三周目 [这场会面的结束是在夕阳落下时,你们一行人从那雪原上慢慢晃悠到靠近上亭的山脉上,远远望着那开始被组织起来的流民,正在劳作。] [他们在此地建造土屋,或者说挖出坑洞,能够生存的坑,避开风雪也只能靠挖地,那种挖地的工具则是由城里的士兵先进行松土,用铁锹往下挖。] [这场劳作颇为壮观,无数的人流涌动、形成了队伍。] [那是久久的无声,随后各自决定向双方的方向回返。] [离别前,你忽得说道:“接下来会有一场大雪,这也许是春日来临前的最后一场雪,需要多加提防。”] [甘温略有些吃惊的看你。] [这是你们相见后,他这一次如此明显地惊异。] “你真的能听风雨吗?” “那是天气。” 祝瑶微笑的看向问出这句话的甘温,看着他不自觉地骑着马往后走了点,很有些懊恼于自己的开口。 【当前人物“甘温”好感度下降2,当前人物好感39。】 所以说……依旧是不讨厌,依旧是超出其他所有人。 他心中微乐。 祝瑶转而看向那远地集群而作,循环往复的流民,只是提醒了一件事。 “将军,这场雪会很大,也许会冻死很多没有准备的人。我这些天让他们拼命去挖坑洞,去砍伐树木。” “只是为了让他们渡过这场雪。” 祝瑶一直在猜测……技能【天气预告】也许只是一种利用高科技的天气查看手段,作为工具挺好用的。 尽管存在着变化,依旧是准确的。 “多谢。” 薛宏义开口,结束了这个话题。 远方的骑兵守候了许久,他们一行人渐渐远去。 只留下祝瑶和他的身边人。 李琮看着他们的离去,不禁叹了句,“看来,我这位旧识依旧是不喜长得好看的人啊。” 身旁的云河牵着马,微微愕然问。 “当真如此?” “许是他幼年时因父亲宠爱姬妾,他和母亲……” 李琮叹了口气。 祝瑶骑着原来的那匹马,看向踱步围绕着他、留下了的白马,略有些无奈,它不让其他人骑着,云河只能牵着它,来到了众人身边。 “这还真是有脾气的马。” 李琮怪笑了下。 这匹白马只让他们这行人里年轻、俊秀的云河来牵它。 “李琮,你回新罗多少年了。” 祝瑶微拉缰绳,往回去的路上踱步,夕阳落在地面上,透着淡淡的余晖。 李琮带好毡帽,随着他同行。 “主君,昭化五年至今,已有七年了。” 他们一行人向着归处去,天地边一片寂静,只听得到马蹄声哒哒,可于这片雪原也是渺小的。 “我来的是新丽,而非新罗。” 李琮忽说。 祝瑶微笑应了声:“是,这是新丽。” 云河牵着那匹白马,在最后头只想是何时传出这个名字的呢?是当初打下平城时那马上的身影让所有人黯然失色,是这份美丽让每一个见到他的人都不自觉地讴歌起来,为这上天的杰作共舞。 至少那位叫做“莨”的偷儿是如此。 他所带领的那群收集情报、潜伏各地的徒儿都有些狂热于新丽所代表的一切,或者说尽忠于一人。 还是对于更多人来说,“新丽”代表着那沉甸甸的麦谷,那土里拔起的番薯,那不在侵扰民众的兵将…… 祝瑶忽问:“你觉得我做的对,还是错?不断地打散那些本地人……” 李琮沉咛片刻,忽用一种冷静地、近乎剥夺了一切情绪的口吻缓缓出声道:“主君,你知道南地那种贵族如何看您吗?他们都说,你,云遥,是一座远来的罗刹,是来人间行坏的恶鬼。” 后头的云河撇了撇嘴。 李琮的声音越发激烈,高昂,“可那些醉生梦死、贪图享乐的贵族再如何攻讦您,于北地的民间,他们也只会觉得你是降世人间的佛,是远道而来救它们于水火的菩萨。” “南地那些人都怕你打过去,怕的整日整夜的睡不着,可主君您偏偏不动,他们只能以歌酒消遣。” “如今怕是那些南地的民众都想着归北,不时有不堪压榨的奴仆甘愿冒着生命逃往我们新丽。” “他们依旧是这片土地的民,只不过是换了个王。” “不好吗?” 李琮激进地道:“那些肉食者本就不该居于高位,他们带来的从来都只有混乱和争夺,带来的只有死亡。” 祝瑶看向远处那座城的人流,只转身道:“回去吧。” 云河遥望远处。 是啊,也到了回去的时候,其实他们过得远没有南地奢靡,不知为何他觉得这些日子也不难过呢。 夕阳下,只剩下这些矫健的马,连同着上面的人往来时的路归去。 [几日后,连同一些马匹被送来的还有人,严金石被送了过来,以及还有一个孩子。] [后来,你才从孩子口中,知晓他是那位养马奴葛老头的孙儿,他的阿爷被免了苦役,留在了将军府。] [无疑你们来北边所行的交易达成了,这是粮食与马匹的交换的开始,也将是你们那股骑兵组建的起点。] [你将这个好消息让人带了回去,南边运来的粮食未曾断过。] [又过了两日,这冬日里的最后一场大雪终于姗姗来迟,此时那些被迫前段时间辛苦挖掘洞穴的流民都龟缩在洞穴里,顶部则盖着茅草,挡去了那些风雪,每个洞穴都被分配到一定的木柴。] [这是他们唯一能取暖的东西,温热的火燃烧、只剩下温厚通红的炭,掩盖了灰后依旧带来了余热。] [这些木柴也来源于他们前些天的砍伐。] [当然你清楚的知晓,也许他们中的有些人熬不过这场雪,只因他们长久而疲惫地前行早已损耗了身体,也许只是一口气吊着拼命地来到了这里,这里不是天堂,可也不是地狱。] [你将用交换来制定一定的秩序,这里的粮食不白养人。] [于鹏鲸在平城等待着你的归来。] [你却在北境呆到了足足过了春耕才回去。] [你回去的时间一步步推迟,以至于平城行政令的朴稚都不断地催促你回去,你却津津有味地留在了上亭。 [最开始,你让从平城赶来的记录员,做好基本人数的梳理。] [这些记录员都是你建立的新丽各地文馆里的学子,懂得最基础的文字、数算,常识,能够进行最基础的一些工作,他们对这些流民进行简单的信息登记,并根据他们提供的信息分配工作。] [先开展的其实是卫生工作。] [先将那些有明显病状的人隔离开来,让人照料,日常的生活用水不能随便饮用,且一些地方要用草木灰消毒。] [与此同步进行的是一些组织工作,你将流民成立了一个新的大集体,这个集体是以生产为单位,每一小组是10人,小组上是队,每一队是50人,每一个小队配备一个宣讲员。] [宣讲员多由那些记录员担任,宣讲员到队长,再到组长,传递着每一份的消息,以及日常的一些安排,一些游手好闲、寻滋挑衅的人你则让那些精锐士兵带去教育,派去做最苦最重的活,没完成就没有活命的食物。] [这些流民里,身强体壮的青壮你将他们大部分留在了上亭,一部分愿意离开的老人和孩子则随着运粮返程的车队往南走。] [你在上亭呆了足足三个月,从冬到春,万物复苏,运来的小麦良种成功种了下去,让所有人都振奋。] [当春天怒放的生命展翅时,这些留下的流民们日常居住的简易木屋也在所有人的齐心协力下渐渐搭了出来,离别前你们热烈的庆贺,焦祚被你留了下来,他要在此同吴凉帅一起训练青壮,一正一辅。] 离去的那日,天光正好。 这个春日里是让人欢欣的,上亭的城墙更加的高了,厚了,长了,这都是冬日里那些流民的功劳,被组织起的他们如今日常集体地去不远处的土地上开垦。 他们并不感到惧怕。 只因时常有着士兵队伍不间断地巡视着周边,防止发生一些不好的争执,又或是更糟糕的事情。 刚来时他们也许恐惧于他们手中的武器,可一整个冬天过去了他们也多增加了彼此的了解,至少那些粥都是这些士兵轮流发下来的,甚至他们中的有些身强体壮的人也被选进了他们训练的队伍。 祝瑶骑着那匹神骏的白马,看着那些准备出行劳作的民众。 “走吧。” 他说。 这声令下后,长缓的队伍开始慢慢涌动着,随从着一些愿意去平城的人,运粮队的人这次运回的是人。 吴凉帅骑着马,在远处吆喝了句,“主君,您别忘了我吴大帅还在这北地嘞,我还想着秋日里去平城喝最烈的酒。” 祝瑶摇了摇头。 他其实知道……这个幽州人粗中有细,这是他行事的惯性。 他的身后跟着的是李琮、云河,以及一些亲卫,落在最后头的是严金石和牛车上的孩子。 云河倒是喊了句,“我有酒,等你来了,我请你喝!” 这个冬天他和那些上亭的士兵们走的很近,也跟着他的上司焦祚一起训练着那些流民组织起来的护卫队。 吴凉帅吼道:“我要喝最好的酒!我要喝主君的酒!你的酒我才不爱喝!” 李琮哈哈大笑。 祝瑶也不禁微笑,转身御马而行。 他们将随着运粮队返回平城。 “主君,看来他定是没喝过你的酒,不然是说不出这种荒谬的话来了。” 李琮坐在牛车上,大笑道。 在平城呆过的谁不知晓,他们新丽的执掌者,新丽的新王能请人喝的永远的都是甜米酒。 严金石跟着队伍,忽得平静的望了一眼他。 李琮回看他。 “严兄,不如等你回了平城后,也去尝尝我们主君的酒吧,好喝是极好喝的,就是能不能喝醉我就不清楚了!哈哈哈!” 他说完大笑不停。 严金石看向前方的白马,看向马上的身影,只是缓慢地骑着马。 他这一整个冬日都很沉默,直到春天来临时他设计了几道水渠,能将那些融化的雪水彻底的纳入田地。 李琮很欣赏他的才华,多次同他探讨政事。 他并不太搭理。 李琮也不在乎,只是依旧叙说着新丽的一些事情,他想从中获取一些灵感。 无疑在许多人眼中严金石并不是个很好接触的人,寡言少语,时常独自呆着自己的屋子里不出来。 不过在冬天和春天的滋养下,他整个人颇有些焕然一新之感。 没有那些辛苦的劳作,能够生活的粮食,那些凹陷的脸庞渐渐丰盈起来,露出那道锋锐的眉,俊朗的五官,杂乱枯燥的发也梳理齐整,穿上儒生的轻飘飘衣衫,也显得有种规整的严苛,肃然的气度。 相比专攻律法的李琮,他倒更像是个学此道的。 祝瑶并没有干涉什么,只是给予他一间能避风雨的屋舍,以及基本的吃食,随后就将心思都放在了上亭里。 那是一段忙碌的日子,所有人都在为这座小城以及留下来的人而思虑。 祝瑶只知道他依旧会去喂那匹白马,照顾它照顾的很认真。自那次河边相遇后,他们没有更多的交集。 直到某个夜晚里,他拿着一张粗糙的黄纸寻了过来,那纸上用细长炭笔画了他的那些水渠的构想,十分的精细。 祝瑶也是第一次听到他开口问:“你真的通晓天气?” 昏暗的灯火下,祝瑶静静地看着他的眼睛,那是一种纯粹的追逐,是对知识的渴望,是如此的耀目。 于是,他开口道:“如果我说,我并不懂,我只是在运用一种工具去探测天气,你会相信吗?” [严金石怔怔看了你许久,并没有给你答案。] [可你知道他相信。] [那一整晚,他都在狂热的叙说着那些水渠的设计,他的语速很快、不假思索地吐出话语,你只是聆听他,得益于很久以前的那些知识,你并非听不懂,反而能判断出他的想法的优劣性。] [他是个天才的水利专家。] [至少在这个时代,你从未见过其他人有同他一般有在此处的造诣,并且他十分的精通天文历法,擅长一些工具的制造,更于数算之处更有相应的研究,也许正是因为他沉迷于这些,而迟迟未曾中举。] [其实当你许多年前路过淮州时,你就听过他的“神童”之名略有些伤仲永的意味了,不过并非是他的才学不堪,而是他的爱好不正统,不是那些儒生所推崇的,不过貌似他的父亲并不以为然。] [他骄傲于有这么一个聪慧的儿子。] [也许他的确该骄傲,至少这个时代里大多数的人都会被遗忘,极少数成为史书里不起眼的一行字里的名字,也许多是笑谈和狠狠的辱骂。他的儿子却会成为那个被记住最深,被反复提起的名字,被世人铭记着名字。] [他在新丽设计的水利,也许会流传至千年后。] [那时他已做出了更详细的规划,关于整个新丽的水道,有了上亭的成功,没有人对他有微词。他更发明了一个新的山地间取水灌溉的车,十分的便利,且不难制作,这解决了新丽灌溉的燃眉之急。] [当你回到平城后,偶尔有次不禁笑着说道,引来他微怔的注视,你只是坦然看着他,问:“难道不是吗?”] [“我们都会死,也许有名字,也许没名字,可你会成为最闪耀的那个。”] ["所以,你何必在意过往?在意他人的评判?"] [他迟迟没说话。] [你只是微微向后靠了靠,用一种轻微的笑意说,“理解你的人,只是不是在这个时代。也需要等很久,可那并不意味着你是错的,误解、忽视你的人终将会在时光的长河里消散,可你留下的东西却能绵延千年。” ["这是否也是一种永恒?"] [你有些幽幽的吟道,渐渐地闭上了眼,睡了过去。] [窗外渐渐响起了清脆悦耳的笛声,那是附近书院里的声乐课,连香和盖习的孩子,以及那个随严金石而来的孩子,都在那所学校里进行着教学,学的东西不是很多,更多的识物。] 自那场对话后,他似乎更加沉溺于他的种种构想中,虽说是似乎不在那么的自我封闭,也能接触一些人,可很难寻得到他,他常常流连于平城最大的博文馆里,不知昼夜的读书。 这所在朴稚细细勾勒下建造的文馆,是平城最美的建筑,融汇了周朝的风格,更夹杂了些佛教建筑的华丽。 它像是一场象征,每个到达新丽的人都会忍不住留驻凝望,他们惊叹于建筑上攀爬地凤鸟,是如此的精致,栩栩如生,那屋内书架上满当当的书籍更是如山如海,更有窗前宽敞的大木桌,充足的光线留给学子们坐下阅读。 来到这里的人会不自觉被那种神圣感给倾倒。 祝瑶回到平城后,时常听起朴稚谈到他时常见到严金石深夜时依旧留在馆内,同那些本地学子们一样不愿意离开,他有些忧心于他的身体能否支撑这些,摇着头不赞同他的行为。 祝瑶只是淡笑问:“他和那些本地学子有交谈过吗?” 朴稚捏了捏胡须,宽袍大袖,“那是有的。” “那就够了。” 祝瑶转而低下头,接着看传递来需要他审阅的文书。 朴稚幽幽叹了句,“君是从何地寻得此人?” 他数次惊叹于严金石的智慧,那是他比不得的。 “草里。” “?” 朴稚惊愕看他。 祝瑶淡笑,“在此之前,他于所有人而言,便是草芥。人生天地之间,大多都是草芥,可谁也不能否认,那些最优秀的人恰恰生于这些草芥之中。” “没有如此多的草芥,也生不出他那般远超众人的人。” 没错,严金石是祝瑶此生见过的智力最高的人。 高达13点的智力让他有着自己的世界,他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智慧,完全可以说大多数人都理解不了他。 朴稚长久无言。 他看向远处那座新建立起了的供给学生识字、学习的大学堂,那里的学员大多是新丽各地文馆推荐而来的学子,他们将在平城的学堂里接受更深入的教育,而这些人的来源、身份多是底层的平民。 身旁有声音轻问:“朴先生,你寻到你的道了吗?” 朴稚略显苍老的声音回荡在这间屋舍里,依旧有着淡淡的迷茫,不过更多的是甘愿于等待的寂然。 “我不清楚。” “那就接着看吧,看这片世界的运转,是否会迎来一个更好的变化。” [这个秋日,你依旧回了上亭,并且带上了于鹏鲸,以及一支军队。] [随同而行的还有严金石,你让人在他的饭食加了点昏睡的草药,待到了第二日日光晒的让人微醺时,他才刚刚清醒,后只能干看着沿途的风景,像是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一样。] [这引起了几个女孩的轻笑。] [她们是平城里专职于舞乐的表演者,此行同去也是为了那即将到的丰收作乐、出演戏目。] [她们的老师倪思弦则是一位北地贵族的家妓,数年前她被人从大周贩来,最后也只能留在了新罗。她擅长歌舞,更擅长排演戏目,你是在一场士兵们的追逐中发现了她,后来你让她编排戏剧。] [起初她很不解,很纳闷,觉得这偏远的新罗压根没有欣赏的人,他们并没有文识,压根理解不了。] [你反问她,“难道那些人真的听不懂吗?还是说你们的戏是让人理解不了的?他们只是不识字,可不意味着他们是蠢人!他们要是蠢人,那今日站在这里活着的就不是他们!”] [你指着那更远处城墙上挂着的头颅,黑血与腐臭味传的很远,可那些山林里潜伏的盗匪不敢来了。] [当你们打进了这座城时,城的主人勉强地抵御了一部分,很快就决定弃城而逃,可是每一个出口都被封锁了,最后你们只在他的最气派、最高大的府邸里寻到了他和他的妻女们的尸首。] [倪思弦的脖颈上还有一道痕迹,是被派遣来让她自尽的家奴不忍心让她就此香消玉殒。] [你说:“他们能欣赏你的歌舞,能欣赏你的戏的人,是真的全部是纯粹的欣赏,还是其他,你并非不清楚。我不会让我的士兵做这种劫掠的事情,可人之所以为人,总是渴求娱乐的。”] [“我只需要你排戏,排出我需要的戏。”] [那一夜她惊愕看你。] [你只告知你的要求,让她排演出最简易、通俗的戏剧,并让一个游乐的艺人讲述了几个故事给她。] [她后来交出了不少根据新罗本地流传的神话,改编的简易戏剧,一直在北地传唱和表演。] [当她排演的戏在最高的舞台上,将近四十人的团队为这出戏剧而演奏、表演时,激昂的呼喊传遍了大地,引得了士兵们和当地民众的大力称赞,他们都为她自认为粗鄙的戏剧而传颂她的文才。] [这位戏剧的最大功臣只是远远地望着,不发一声,那位城主府中告发士兵的家奴,也是将她从横梁上救下的家奴曾称赞她的舞姿绝世仅有,那一夜你回到简单修筑的府邸时,却见到了那倾城的舞。] [她不再年轻,可依旧窈窕,于月夜下独舞,曼妙的舞姿足以让人惊叹。] [你只是静静欣赏,不曾打扰。] [这场独舞结束后,她却快步走到你身边,伸出有力的手臂,“这是我的舞,您愿意学吗?”] [你没有拒绝,被她带入了舞的世界。] [那一夜结束后,她同你说她要这个在这个世道留下她的舞姿,留下她的痕迹,她要将她的舞传授下去。] [她想要收几个学生。] [你赞许了她的要求,并让她在曾已经组建的游乐队里,挑选合适的学徒,如果有合适的可以让那些孩子加入游乐队,这只游乐队将会成为你们这支队伍里必备的,也是同样拿着酬劳的一员。] [当你强行地将严金石带来上亭,带着他看着这场前所未有的丰收时,那丰润的土地已是一片金黄。] [秋日到了,金澄澄的麦子掀起了浪波,随风摇摆的麦穗如此的令人振奋,此时已经开始了收获。] [当你们来到上亭,这里已然焕然一新,陆陆续续增添了不少木屋,在最前方的平原更修筑了一些瞭望塔。] [当焦祚带领骑兵来迎接你们时,那只旗帜是如此的鲜明,黑红的旗帜高高扬起,印在这片金色大地上,宣誓着自己的存在。] [你骑着那匹白马,审阅着这支军队。] [你略欣慰的看向焦祚,看到他的逐步成长,仿佛看到了这里的许多人……你转头看向身旁的于鹏鲸,你相信他不会陌生于这个曾在船上高昂着声说要为自己撑伞的少年,他在船上曾奋力的学习文字,引起了一些人的嘲笑,可他从未放弃,直到他们来到了新丽,他勇猛的作战更给人留下太多的印象。] [焦祚向他行礼。] [于鹏鲸点了点头,只看向他身后的骑兵。] [“我们到了。”你说。] [士兵里传来欢呼,他们近期打跑了一支劫掠的扶余人和胡人联合的队伍,这是相当不容易的。] [你们的到来,既是为了丰收,也是为了颁发给予他们的奖赏。] [这丰收的喜悦持续了许久,粮仓被沉甸甸的小麦掩埋,多出的那部分更被运去平城。同行而来的游乐队接连开了三天,每天都有不同的节目欣赏,更有着对士兵的嘉奖典礼。] [那些忙过了收获的民众也日日夜夜前来观看,有一些孩子会去拿地里捡的麦粒,将它碾碎,剥离出麦粒,碾成粉调水,形成糊糊在这观赏的舞台附近烘烤出饼,边吃边看着这些演出。] [在场有免费的糖水,每人都可以领取一碗。] [这些糖来自于船只走过的崖州,你们数年前曾同当地的商人交流、并留下一定船员,在那里种着甘蔗。] [这是一条稳定的糖道,蔗糖补给了糖分的不足。] [当丰收过后,便是储蓄过冬的粮食,多余的民力则都被组织起来训练,因为饭食很好,他们都愿意参加,不过能参加的人还需要符合体能要求,训练并不轻松,偶尔会有不堪重负的,可为了那丰厚的食,他们甘愿留下来,只因除却日常吃食,还能在月末领上一笔不错的收获。] 当民众都在为过冬准备,祝瑶一行人则往更北部去,浩浩荡荡的骑兵掠过那山和原野的交界处,往那更上方处去,迈过清澈的溪水,沿途低矮的枫叶如火,美的惊心动魄,那是秋色最美的风景。 “是不是很美?” 祝瑶转身看向其他人,略欢欣地问。 于鹏鲸眺望更远处,只道:“梁州的落日更美,水更清澈。” 白马踱步。 “以后有机会,都可以去看看。” 祝瑶忽说。 严金石在后边,唇部微动,可没有出声,只是看着那红烈的叶,看那匹高兴地白马踱步。 于鹏鲸眉目微沉,没有再追问。 去看看。 他的野心、他的目光看的又是哪里? 祝瑶取出腰间的骨笛,徐徐吹了起来,他有许久都没有吹奏过这个乐器,一时间都显得生涩。 呜咽的笛声悠然的响起。 这是前些日子那场巨大的篝火会上,一个排演的欢笑诙谐的爱情戏剧里的曲子,很轻巧、很悦然。 当里面的男角骑着毛驴,吹着竹笛去求爱时,引发了不少的嘲笑。 “他们都说,我的父亲就是骑着一匹借来的骡子,带上一竹竿的草,连夜跑去了我母亲的村里。” “那一夜,他留下了他前半生赚到的所有钱财,三两银子。” “然后他就带着我的母亲跑了,骡子馋草跑得很快,我母亲家里人的兄弟正巧去吃酒了,追不上他。” 祝瑶慢悠悠地说。 于鹏鲸不发一言,跟在身后,他其实知道那个妇人,至少这些年来他一直都有着她的消息缓缓从海上隐秘传来,那位同他有过争斗的人,那位替杨家看船、手段狠辣的……没有人听过他的名字,他还活着吗? 最理性的想法是他死了。 可他总觉得……那样一个往上爬的人会甘愿死吗?杀死了一个莱州的当地士族后,他又能逃去哪里? 严金石低头,看着手里握着的一枚环。 那是一块紫色的水晶环。 他在养马时于河边捡起那块无人知晓的水晶,来到新丽后打磨了好些个夜晚,直到了如今圆润的环。 "有时候我不信命运,可我又觉得他们的相遇是命运的使然,如果没有我的存在,他们依旧会相遇吗?" “他们的相遇一定会带来我吗?” 祝瑶转身,看着低头的严金石,轻轻一笑,“就像我们此刻的并行,像是命运的眷顾,又像是我的选择。” “我选择了你们,你们也选择了我。” “倘若我不在……你们呢?” [这就像是一个未知的答案,你偶尔想起这个问题时时常会沉思一会儿,不过这都是时光里的小插曲。] [冬日来临前,你收到了一封来自远方的信。] [那来自海上胡侨负责的航道,他一直在维持着海上的安全,新丽的海运从未停止过,云泽的盐被销往许多地方,包括一些沿海小国,那封信里什么也没有,是空白的文字,随之而来的是一件棉衣,一双棉鞋。] [那来源于你的母亲。] [你的母亲成了家乡的富户,连同出名的还有整个村,乡,他们种植着棉花,制成棉布,那些辛勤的妇人们更用这些棉花制成棉衣,售卖出去,厚实暖和的棉衣能够避寒,且成本相对来说低许多,得到了许多当地寒门士人的称赞。] [他们甚至写诗称赞她们的灵巧。] [你的母亲同那位崖州的女仆一直相伴,只是安静的种着棉花,不是没有觊觎的人,不过杨家有些照顾她们。] [也许是由于……你的父亲。] [你的父亲死了吗?] [你的母亲也许当他已经死了,她过往寄来的几封信从未问过这一点,海商周贯的孩子在海上奔波,他曾多次替你去看过你母亲,他说她们的身体还不错,也不在劳作,只是管理着棉坊。] [你们本地的棉花种的越发出名了。] [那些学子们了解过后棉花的来源,棉衣棉布的制成,总是写诗赞美“棉花”,他们甚至赞叹你母亲的贞洁。] [可你知道,你的母亲不是在等待云二郎,她只是在遥远的地方,看着你的每一步,而不愿意打扰你。] [她也怕自己成为你的弱点,他人的要挟。] [那些慕名前来看你母亲的人,只知道你的母亲丈夫死了,更由于海难曾失去过一个年幼的孩子。] [那是个漂亮的孩子,以至于很多人很可惜。] [当地大户杨家,那位父亲官至中书舍人的杨家小少爷本已搬至中都,偶尔回乡时依旧会去探望你的母亲。] [他对于幼年的模糊记忆依旧没有忘。] [他记得你的美。] [这样的“美”是好是坏呢?你不得而知,不过你借用于这种“美”得到了许多,有人由于“美”的流言忽视你,有人恰恰被这种“美”吸引,成为你的拥护者,不管这种美会将你带领到何处,你都决定了要尽情的使用它。] [翻过年来,新的一年稳步迈进。这一年的天很好,风调雨顺,像是一年大旱一年大涝后的弥补一样,所有的土地都受到了滋养,这新的一年里万事顺遂,拥有土地的人也得到了收获。] [北境的交易依旧在持续,缓慢地同步着,这一年甚至击退了一些胡人部落,这当然得到了一些伤亡和病残。] [这是无可避免的,你尽力安抚他们的家人,至于病残的士兵则被你安排到了新丽的各个驿站里。] [逐步建立起的驿站,成为沟通整个新丽的桥梁。] [传达政令,运送粮草,聚集兵力……像是一个个交通枢纽,建立在这片土地上,也给那些病残的士兵归处。] [于鹏鲸起初略有些微词,觉得这实在是太耗费钱财了,你却坚持运行它,好在也许是这些归处使那些士兵们作战更加的勇猛,他们变得敢于同那些北地的胡人、扶余人进行斗争,以保护那些财产。] [这年的秋天,你再次收到了前莱州知州陆韬的信件,当你随意地展开信件时,在场的还有一人。] [严金石走过来时,不小心撞见了那些文字。] [他将它撕碎了。] [你顿时大笑看他,他的确是个足够纯粹的人,怕是接受不了的,那里面多是一些……污言秽语,繁复艳丽的文字里展露着刻骨的欲望,焦灼,粗俗,污秽,纯粹诉说着爱.欲。] “被吓到了?” 祝瑶看向严金石,他沉默地看向他,随后偏移了目光,不知看向了何处。 “他是一个……明面上回避自己欲望的人,只是这样发泄。” “我从没有回过他的这种信。” 陆韬就是这么一个实在看不出来本质的人。 祝瑶初次见到时,是有些古怪的,他是在看不出来这样一个优雅得体的人,会为“美”而做出那样的事……可他曾做过淮州通判,更有个“豪掷千金,只博一笑”美誉的侄子。 到了后来,他倒是愈发肯定这便是他,随着交往的深入,这个人简直把最粗俗的一面直接都丢了过来。 他似乎知道,自己并不会被他的表象迷惑。 他不断地袒露着这种粗鄙、荒唐的想法,在寄过来的每一封信里,不断地用着文字调.情。 祝瑶从没有回过。 不过他也没有回绝过这些信,只因他会在最后重回正经,叙说一些朝政之事,这像是彼此间心照不宣的微妙联系。 陆韬像是一个平衡跷跷板。 于他而言揣摩帝心似乎太容易了,他从不会做皇帝不舒服的事,似乎是于莱州任知州,通过皇帝新设海运司时,博得皇帝青眼,他就此扶摇直上,短短数年间竟是直升吏部尚书。 不过祝瑶相信这从来离不开他的揽财能力。 “有时候,我还挺欣赏他的肆意。” 祝瑶笑了下说。 他慢慢将那封撕碎的信拼好,直接看向最后一面。 那是一些近来朝野要闻。 “这是一种无赖的行为,可的确很有用。” 严金石站在窗前好一会儿,只看着他慢慢拼好那封信。 他将怀里紧握的水晶环收了回去。 他想到了上亭时的那场共舞,只是在那种热闹的宴会上,被表演歌舞的女子们带着微微同行,当他踏进那些女子中,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看向他们。 严金石知道,在场的人看的是他,并非是舞。 他们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看。 这种美无价,美的让人欢欣、让人失神。 也许如此,那个讨厌的人冒犯他,享受着侵占他的欲.望。 即便只是文字,他也一定从中获得太多的快.感—— 作者有话说:更新[裂开]本来想分为两章的,因为下面比较关键,算了先更 第57章 三周目 朔风如刀,狠狠刮着,更夹着鹅毛似的雪,似要将这片天地掩埋住,灰沉沉的铅云落下,像是要倾倒,修筑的简易官道都被这片雪掩埋,难以看得清痕迹,只有少数部分的马蹄印记落下。 几骑拼命挣扎跑来的队伍狠狠地往前跑,跑进了那茫茫的雪幕里,彻底的消失了踪迹。 身后快步追来的骑兵停了下来。 他们是皆用盔甲掩住了面孔,略有些焦躁地原地停留,不间歇地奔走,最后只是眺望着那道路。 “射了三箭!百步穿杨的射手,我不信就没一个射中的!” “他会往哪条路跑?” 官道岔路口有两条道,大的那条往幽州几个重镇而去,小的则往幽州边境而通,皆有马蹄的印记。 为首的骑兵怒喝道:“分两路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很快,这群人分为两路,往雪地上的马蹄印记追去,厚重的大雪上留下明显的冲撞痕迹。 风雪掩盖一切,更远处的路上,一只略有些人员的队伍往前缓缓行驶,这支队伍相较齐整,前方斥候查看,骑兵前后开路,中间则是运载了厚重货物的马车,前方兼带一些犬狗拉着一些推车,在这雪地上行动。 中部的马车顶部都用双层木板夹着干草,周身被厚毡垫包裹,彻底阻拦了外部的风雪。 此刻,略前方的一辆马车,车厢里则是略有些暖,角落的炭炉里烧着石炭,一层灰落在通红的火上,持续着带来温度。 “主君,这石炭的开挖,可是解了这两年北地的苦寒啊!” 李琮略有些悠哉,于桌上的小铜壶里搅拌着羊奶,刚从炭炉取下,滚烫的很,掀开盖子,奶味和茶味挥发出来,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他身旁的人披着厚重的貂裘,兜帽微微垂在颈旁,只侧身坐着,露出那张难以描绘的面孔。 “今岁的雪太大了。” 祝瑶缓缓出声。 李琮将搅拌好的奶茶,倾倒出两杯,只叹息一声,“好在金石兄于夏日制出蜂窝煤,能采出的石炭也能少用。” “此法传至北地,是利万民之福,不知多少人靠此过冬。” 李琮将奶茶递给他,有些忧郁问,“主君何不让这北地皆知此法源于你 ?您以此法传以行商,或是传至那些欲返家乡的流民,让他们回去传至幽州、莱州、汾州等地,如今这一年似有不少靠此获富之人。” “那些人靠此法于诸乡流卖,甚至有的大户以此垄断诸州府,更有当地州府官员禁止民间私自售卖……” “他们不用多人物力,不售卖足够多,这份利也是赚不到的。” 祝瑶轻轻道。 他摇了摇瓷杯,这是来自信州的白瓷,温润清透,奶里的茶则是自淮州销来,有些淡淡的清香。 “煤饼自古有之,可未曾通用,多是冶铁,煤球更易于民间使用,不向新丽这般形成多人统一制作,花销也是不少的,怕是民间更愿意用木柴些,没有统一的炉灶、模具,是很难愿意费如此功夫。” “南边冬日不像北地极寒,长久的需要石炭燃烧。” 李琮低语了句,“主君,可是担忧大周帝王生出别的心思……去岁新丽再添两城,都是南边献城,便是我们不往南走,南地的新罗也迟早抵挡不住,那些大将纷纷归顺的心怕是耐不住的,他们不少都忧心以后,那些贵族这两年追求奢靡快活越发极端,接近于疯狂,不然底下的将领也不至于斩首献城。” 祝瑶没有回声。 不知觉又是三年,自昭化十二年来,每年冬日的雪越发的厚了,只给这北地一阵阵从未停歇过的风雪。 “这几年来,大周朝中更是动乱,自当年设立海运司以来,每年海贸丰利就让人生出太多争夺,不过这些大头多还受着那位皇帝掌控,毕竟他不断重用亲族,可自四年前秋猎遭刺后那位皇帝就不太信任亲族、大姓,他新设察举司,推举寒门行监察御史之职位,以监察四方,尤其是地方海贸、盐运等。” “这些新选任的御史位低权重,可这官位也不是好干的,两年间任上和就任途中就死了六七余人。” 李琮摇摇头,很是唏嘘。 各个州府本就势力繁杂,寻常知州到任都要同地方豪族打交道,更不要提那些到了任上的监察御史。 那些寒门出生的官员有的秉笔直言,往往还未传上去就身死,有的人则是宛然变了一副面孔,同那些地方豪族们沆瀣一气,有的人想活着,有的人想争权,因而这朝野上下至地方多有争端。 “北地不甚太平啊!前年莱州来的那位御史就是个穷讲究的,吾听往来新丽的莱州游商说,初来时禁闭家门中,不行宴会享乐,后来那位莱州知州强硬赠其一美婢,后才让人晓得他好金,有人私送其金饼,他们都说他的金饼怕是能堆满个小屋子,他的那位美婢更是戴金环于闹市。” 李琮娓娓道来。 祝瑶忽得摆了摆手,凝神细听外边,前往远处似是马的“嘶叫”和犬狗的“吼叫”,有斥候反道回来了。 “嘶嘶!” 斥候拉紧缰绳,停在马车前,报告道:“前方远处雪地里似有争斗的痕迹,还有人的气味。” 巡犬在嗡嗡的叫着。 祝瑶轻闻片刻,似乎捕捉到了轻微地、从雪地的空气里似乎传出的一丝丝血腥味。 “还活着吗?” 他问。 斥候低语了句,“不知,我们没有近身,只隐隐看到了一处隆起的雪堆,隐隐有三余人躲藏。” “过去看看。” 祝瑶掀开厚重的车帷幕,转而下了马车。 后方骑在黑色骏马上的云河速度下马,顺带牵来了那匹白马。 祝瑶一脚蹬上那匹徐徐而来的白马,拉了拉缰绳,白马嘶叫一声,马蹄声哒哒的踏在地面,随即往他指示的地方踱步而去。 车上李琮一口饮尽加了茶熬煮的奶,也速度攀爬下了马车。 “主君,等等我。” 这条路是新丽边境同幽州的小道,并不经过幽州的重镇,是过往慢慢走出的商道,这几年来他们安排的行商,多有沿途维护。 这路上怎会有争斗? 这附近窝着的盗匪多被当地偶尔错落分布的村子给通知给了这一路上的驿站里的人,他们时常来驿站售卖些东西给路过的商人,至少这两年来随着车浑时常带着一股小型骑兵于此地的游走,维护这条幽州商道,那些盗匪多被惊退,不敢再犯。 雪地里的几人,被积雪重重覆盖,也不敢动弹,他们怕被追来的骑兵发觉,也不能动弹,受伤加失力,缺乏食物,伏在地上缓缓无声,仅存着微弱的气息,厚重的衣甲里渗透的血早已冻住。 脚步声掠过雪地。 有人来了吗? 冻得僵硬的躯体缓缓起伏,呼吸,微闭起的气息变得更轻,他努力想睁开眼睛,却没能睁开。 最前方的骑兵蹲下,拨开了最上层的积雪,看到了一些血晶,以及那几近被冻住的身躯。 他喊道:“冻住了,冻得硬。” 祝瑶御马踱步而来,示意他们挖下去。 开扒雪的士兵围着这堆雪,清理着这底下的几人,渐渐挖出来了四个人,有两具已然断气了。 最中间伏地的是个着兵甲的人。 挖掘的骑兵观察了下,启声回报:“公子,还有少许鼻息。” 祝瑶骑着白马,靠近了这块轻微隆起的雪包,于这整块的雪地里是十分的不起眼,不注意就会掠过。 还是他们此行采用了一些犬狗运货,巡犬观察四周。 野兽的嗅觉要更加灵敏。 李琮搓了搓手,大步迈来,呼出的气息转息间化成白雾,脚步略有些踉跄,好在跟着那些脚印,也不算难走。 “这个时候会有谁落在雪地?遇上野物?” “风雪太大了吗?” 他看向一旁的云河,追问:“近来有新商队通往这边吗?” 云河骑着黑马,只摇摇头,复而说道:“雪地里运货,那些商人多要经过沿途所涉驿站,不然就无补给,不过驿站,路上奔波更要耗费不少,倒不如干脆多运些货物,加上为了安全,他们都会过驿站,短暂休憩。” 那被挖掘的出的人,都很高挑,一个身躯健壮些僵硬只剩下微弱气息,陷入了昏迷之中,另一个则是胸膛略有些起伏,他紧紧抓住了挖掘的人的手,骑兵略有心惊往后退了一步,那人却借着他的力于这片风雪里用力仰头,去看来的人,于是他就看到了一片的白净的雪,那白色的马,以及刚刚下马的人。 风吹过兜帽,散出秀色的发,偏移过来的侧颜,那用力睁开的一眼像是看到了这天地间最神圣的一幕,忽得那双眼睛撞了进来,双目相对时双方都竟有一种恍惚之感,是如此的猝不及防地一眼。 那还是个少年,从脸庞的稍显青涩,嘴唇冻得青紫,略高大的身躯也依稀能感受到那种不屈从的倔强。 是他。 是他。 那些过往记忆呼啸而来,像一道飓风席卷翻涌,彻底打碎了心中的平静。 祝瑶牵着马,缓缓走了过来。 他走的慢。 少年已经倒在了雪地里,双手紧紧攒住着雪上的一根细草,勉励撑起的眼睛终是缓缓落了下来。 在那最后一刻,似乎有个身影靠近了,蹲了下来。 他什么也没说。 彻底的黑暗降临时,仿佛有一只手缓缓拂过他的额间,指尖的稍稍摩挲,似只是浮去散乱的发和雪粒。 那道难以形容的目光投了过来,似乎夹杂着一声轻微怅然。 “……” 风吹过了一切。 很多年后,赫连辉都不能理解……他在看自己吗? 那一年的雪很厚,很沉,他记得很清楚,他于濒死之境遇到了此生中最重要的人,“他”是这天下生的最美的人,没有人会忘掉“他”,可他最忘不了的是那双眼睛,那道似平静的目光—— 作者有话说:[化了]先更短小一章 可怜的娃又被他的“爹”坑了,忘了说了他一直霉霉的,上位的时间撞上了温度逐渐变低的寒冷时期[化了]稍微会比较多灾多难 其实这篇文比较多的宿命,接受与逃避,最终还是走向这场注定的相遇,那么又会将所有人的命运卷向何方…… 第58章 三周目 北风呜咽吹,向町驿站在这片越发浓厚的雪地里,静默地伫立着,它是沿途的商道里最大的几个之一,造的犹为坚厚,最外头更围着石墙。 那扇紧闭的木门挡住了屋外的风雪,火光渐渐地于内里点起,廊下的人出来铲去积雪,随后很快就回到屋内,石炭在炉子里越发温热,烧的红通通的,上面煮的肉糜汤里,放置了干的麦饼。 地上的角落里聚满了人群,他们错落有致的盘坐,休憩,偶尔夹杂着几声交谈,让这座驿站显得不再寂寞。 长途跋涉的马匹早被赶到了马厩,犬狗则在狗舍里窝着,喂食的人抱来了草料和饧糠,它们都在咀嚼、进食,发出满意的轻嘶和吞咽声,随即憨憨的干脆开启了休憩,缓缓打着响鼻。 货物被安排人轮流看守,他们披着厚裘定点巡视着,以防止生出其他意外,有的干脆守在马厩里。 此刻楼上的单间,李琮披着大氅走了进来,随后望向那静坐于窗前的侧影,窗外是呼啸的风和昏沉的夜色,木桌前的烛台轻点起,火光照射在那尊如同神像般平静、似含着几分悲悯的脸上。 他轻轻地拂过腿间蜷缩的雪白小犬,缓缓抚过那脊背,像是能抚去人间的尘埃与轻愁。 李琮门口停驻片刻,才走近,开口道:“主君,那两人都还活着,我让随军医士杜离照看,只是怕是疲累过度,他们都未曾醒来。” “坐吧。” 祝瑶低着头,缓缓抚摸着腿上的小生命,雪白小犬发出简短的呜咽声,伸出舌头舔着指尖,没多会儿就睡着了,只趴在腿间里呼吸微微起伏。 这是驿站里刚刚出生没多久的犬,很是温顺,四个崽,送来了个生的最好的。 “吾观其甲胄很是精良,非寻常州府所造出……那受伤断气之人,有的身中三箭,箭簇伤口亦是利兵,恐非寻常争斗。” “我知。” 祝瑶抬头看他。 李琮沉咛一声,问:“主君收留他们,是出于心善,还是?” 屋内的火盆里烧着炭,噼啪的响了一声,跳起几簇火星,几近同时间那桌上的烛火也闪烁了下。 “……” “都有,待到了薛将军那里便知了。” 祝瑶给了个答复。 李琮心口微松,随后坐在一旁塌上,细细叙说道:“吾同此地驿站之人略有交谈,他们只说近来并无盗匪。” “前年刚从上亭的农户里征召了两拨骑兵,他们偶有些时候会游走于此地,焦祚请示了我,也说那些山里的贼都跑了,遇到的几波更是被俘虏,跟着回了上亭。” 祝瑶缓缓说道。 李琮捏了捏胡须,“主君,您这次为何亲自前来?” 此行,毫无疑问是临时起意,并非同于以往,总有些微妙地不同寻常之处。 “我为盐而来。” “莱州这位知州的胆儿越发的大,接连劫掠了我们海上的五艘船,那些人都再也没有消息了。” 祝瑶顿了顿,无比平静道,“也许,他们有的死了,有的成为了座上宾。” 李琮面色凝重了些。 那个声音,像一首轻扬的琵琶,拨弄着、叙说着世人的千百年来不变的规则,权力与权势。 “暴力是支撑起我们一切的基点。” “没有兵将,没有钱财,又怎能做到那些事,这就像鱼儿没有水了一样,人和财是这世道里活万物的根源。” “李琮,你觉得我心善吗?可我这双手里也沾染了不少的鲜血,也许是无辜的人的血,可我并不后悔,也不会因此感到愧疚,时间会磨去一切的,唯有呼之欲出的欲望才成为这最后的……” “这最真实的彰显,这就是我,我只是为了我自己。” 祝瑶转身,平静的看他。 李琮身体前倾,伸出手附在床榻,目光仰着看他,“主君,这世上谁不是为了自己,吾来新丽是为了自己,于将军来新丽也是为了自己,这天下太多的人都是为了自己,可他们只为了自己……可您是不一样的,您不必否认这一点,你即便用着刀和兵,收敛着钱财,那也是不同的。” “新丽没有人能否认。” “吾只是……觉得,您有想过于这世上,留下自己的血脉吗?你有想过要几个自己的孩子吗?” 李琮近乎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祝瑶摇了摇头。 他并不想和这个世界建立起……关于血脉,关于更亲密的一些关系,他不需要孩子,不需要更多。 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何必徒生烦恼。 李琮微微叹息,接着开口了,语气带着几丝试探意味,又像是闲聊时的玩笑,“主君,当真不愿吗?女子不需要,那男子呢?” 祝瑶抬眼看他。 李琮有些放浪形骸,靠在榻上,“软玉生香您不在意,来块硬的也不错,我看金石兄就不错。” 祝瑶微微垂眼。 “勿要说笑。” 他的语气平淡,却俨然想要结束了话题。 “哈哈,在下可未曾说笑!”李琮大笑,目光望了过去,无比赞赏地看着那轻而易见、从未褪色的美丽,“相较于旁人对主君您且爱且惧,他是一个纯粹的人,看不到更多,是不惧怕您的。” “旁人……惧怕我?” 祝瑶轻轻问。 李琮沉咛说:“您的美丽如此的耀眼,即便并非灼人,可也是让人畏惧的,因为那其中蕴含着一种力量,那份力量很难去撼动,更难以接近,每一个接近的人都会不自觉的退步,他们会犹豫、会彷徨,会去想……你的喜好和欲求在哪里?您的所求是什么?您有时候未免太让人难以揣摩了。” “欲求让人烈火焚身。” 祝瑶说。 李琮点点头,接着道:“所以他们惧怕,他们仰着头看你,或者匍匐在你的脚下,渴望拥有您的美丽却不敢,他们害怕被这份力量撼动,更惧怕靠的更近越接近真实,他们不愿意接受真正的答案。” “情爱的力量也是很大的。” 祝瑶起身。 他将怀里的幼犬抱起,将目光再次投向那无边的风雪,夜色笼罩了一切,未来又会带来什么? 李琮幽幽叹气,几乎是自言自语地追问,“那您的情爱置于何地?” 烛火依旧闪烁。 意外送来了一个答案,也许是没有答案。 “我不知道。” “您不知?” “我初遇见它时,只想远远地逃离他,可所有的一切的都是不受控制的,我的逃离也是回到了另一种起点,来告诉我,也许它是一种必然,它是带来一切的起点,是我来到这里的根源。” “所以我依旧看不清。” 祝瑶缓步走了出去,只留下一句,“明早怕是有大雪,得在驿站多逗留一会。虽说不用早些起来,可也别歇息太晚,至少你的眼睛吃不消。” 身后只传来一声轻笑。 “在下晓得。” 北风起,雪茫茫。 游人催欲老,那是爱吗?是欲望吗?雪白的小犬被放置在塌前角落的蒲团上,双臂落在窗檐前,将那层纱幕拉起,遮住那一切的黑暗。 滚烫的水落在木桶里,褪去了衣衫,轻轻擦拭着身躯。 屋角落的炭盆散发着热气,烧好的的滚烫的水带来氤氲的水汽,有些萦绕在这间屋舍里。 这一间间修筑的驿站,是一张硕大的情报网络,不仅传递消息,更连接着边境,联结着幽州与新丽的货运。 那通海商的货从这偏苦的幽州和新丽边境近海处卸下,一步步随着这道交通枢纽往更深处走,往中部地区去,联结着北地,只因这份利大于从南边沿海来的货。 祝瑶想……谁会不为这份利益心动? 布巾沾湿热水,浓厚白雾落在颈部间,划过那修长如玉的背脊,缓缓擦拭周围,一步步向下,将身体都稍稍被热水灼烫,浑身激起那份暖意,才披上了那件轻薄长袍,躲进了被塌里。 昏黄的灯火依旧亮着,照出几片事物的阴影。 白色长幔微微落下的木床里,靠着墙,隐隐有些摇动,几丝浅淡的呻.吟呼之欲出,那是欲望的最好的,最直白的显露,夹杂在轻薄的绒被里,像是被遗忘了,又像是微微的放纵。 轻易地开启,短暂的沉溺。 那是源自于身体的本能,不可抗拒的欲.望。 几分水气弥漫散开,笼罩了整个房间,只剩下床榻边立起的烛灯,照出轻柔的暖光,落在那倚在被间的侧脸,几缕黑发贴在脖颈间,环绕在后脊背处,瓷白如玉的肌肤露出浅浅的半角。 那双平静的眼眸紧闭,低垂的眼睫处湿湿的,似挂了几滴水珠,是隐秘的、也是灼热的,好似抿起的唇间的一抹艳色,抵在半只手掌,泛着些红润,于氤氲雾气中悄然显露出一丝缝隙。 高悟性意味着高道德与低欲望,低悟性……则带来了低于常人的道德与难以克制的欲望。 身体带来的本能总是更让人沉溺于这种欢乐。 祝瑶于恍惚中想到。 白色纱幔在摇曳,似有些穿堂风。 那木床间隐约传来一丝压抑的、几近无声的轻颤,伴随着风雪的侵袭,似乎全然被掩盖住,于这无人窥见的角落里,略有些放纵地呼吸,吐露着像是叹息般的欢欣,掀起片片涟漪。 梁上的人彻底屏住呼吸,只仰着头看着屋顶。 他没想过会撞见这种事情,仿佛那陈久冰封的雪地里一抹无比荒诞的闯入,将他搅得心脏狂跳,猝不及防的脱衣,擦拭整个身躯,他都能立刻将目光避开,去看那黑沉沉的另一片地处。 忍耐是最好的方式。 他习惯于此。 他只是想离开前,前来道一次谢。这支庞大商队的主人,他想离别前至少他要知道他的名。 可他没想过后续,雪地里的第一眼的人,以着一种他从未想过的姿态露在自己眼前,那一瞬间的冲击致使他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留在这横梁上心脏几近狂跳地听着。 白色的帷幔飘扬,忽得咔吱声响起,紧闭的门窗略有些松动,忽得一阵狂风吹进,窗彻底地被吹开。 一阵刺骨的风浸透了进来。 床头的烛火被吹灭了,吹倒了,彻底的倒在地上,木床上传来几声轻咳,寒风吹进来了。忽得几声轻步响起,窗户再次被关闭,用木闩阻拦,床榻上移动到旁边的身躯,披上轻袍,准备起身的人收住了动作,缓缓问了句,“是谁?” 脚步声轻响起,被吹倒的烛台重新立了起来。 火光渐渐点起。 来人后退了几步,略有些低沉,依旧止不住的青涩声音,“是我,我是……来道别的。” 祝瑶微抬头,恍惚的视线渐渐清晰起来,昏黄的灯火下站着个身影,留着几步距离,那道目光如此的直白、纯粹,明明在刻意的后退,可也阻挡不住窥视,那一瞬间眼中燃起的灼热,滚烫的像是肆意冲撞而来,带来了最原始的吃惊和惊惶,使他不禁往后再退了几步,差点撞到了柱。 祝瑶不禁低头。 他收拢了下衣袍,系好衣带,随即缓缓起身,指尖将床幔拉好,声音清淡道:“既要离去,何必还来别过。” 赫连辉迟疑了下,微低头看着那地上。 那烛火倒映的影子翩翩然,像是摇曳的舞姿,明明只是轻轻漫步,却像是最美丽的剪影。 他缓缓低语道:“难道不该来吗?” 祝瑶走到铜盆间,水间里朦胧的倒影,是怎么也看不清的,他伸出手沾了沾水,用旁边的布巾擦了擦手。 “我怕你们遇到那些追逐……我而来的骑兵时,没有任何的防备。” “所以我来了。” 赫连辉执拗着说。 祝瑶转身而望,离着一段距离,他的目光真挚,纯情,像是小兽一样,可又带着一股初生的锋芒。 那是无比敏锐的目光,更有着隐隐的落寞。 他低垂着头。 祝瑶缓步看向烛火,也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孔,是青涩地、冷冽的,在他最早见过时的最年轻年华截然不同,不是那种安定的、仿佛看透了一切的未来,不会因此而不安,而眼前的这张脸…… 他是迟疑的、沉闷的,似含着一股凄凉,仿佛跳跃了太多的时光,就这样猝然地撞进了自己的眼前。 “你为什么难过?” 祝瑶走近了,低低出声。 赫连辉微怔。 “当我们决心救下你时,就决心承担起这之后的代价,所以你不必担忧,也不必想着……就这样离去,也许我们此行的终点,就是你想要到达的地方,所以你也不必忧虑。” 祝瑶转身走到桌案上,从放置的行囊里取出一枚木匣,打开来满满一盒是微白、硬质的块状麦芽糖。 他修长的手落在里面,忽得取出了一枚。 祝瑶走回,走进他,突然执起他的手,将那枚麦芽糖放置在他手心里,留下一句话,“你还是个少年,是应当笑笑的。” 赫连辉目光歇住了。 他望着他走过的背影,是令人难以揣摩的,可手间的温度、轻轻触碰后留下来的感觉似掀起了几分涟漪,那最初雪地里拼命睁开的一眼中如天地间的至美,最神圣的一幕留存于心中。 可在这隐秘的一角,这种神像一样纯粹的美,似乎活了过来,带来了一丝丝氤氲的春色。 “你不也一样吗?” 赫连辉直觉地问。 他觉得……那并非是欢乐的,总是带着丝丝的压抑。 祝瑶走到了床榻边,拉上了白色床幔,只留下浅浅的一声低笑。 “我比你大,不需要了。” 赫连辉执拗地问:“您并不比我大多少。” 床榻上只缓缓传来几声低低的回语,并不愿意去争辩,像是落下了最后的序幕,有点冷清清。 “去睡吧。” “明日,我们还要赶路。” 赫连辉如梦初醒,恍惚中几乎是从前一刻莫名的温存、执拗地表露心中所想逃离了出来。 他竟是有些畏惧了。 为前一刻的自己的冲动和追问。 他手心里揣着着那枚糖,略有些狼狈地、快速的逃离了这个地方。 第59章 三周目 第二日果真是一场大雪,自丑时尾就开始下了,雪花片越下越大,无声的倾覆下来,似要吞没一切,仿佛将这座驿站化作了雪地里的一座孤岛。 驿站里的人们一大清早就起来,只望着那屋外的厚重的雪,夹缝里渗透进来的风激地人一哆嗦,那驿站厚重的石围墙彻底被白雪覆住,只能看清那最高处一只镇守的石兽形状。 几个驿卒奋力将那门前的积雪铲走,以免积的更厚,可这雪依旧没有停,反倒接着下。 “好时节,真是好时节。” 一个穿着破旧袄子的黝黑伙夫,蹲在大堂角落里,只将手里的硬麦饼扳碎了,放到炭火上的陶罐里,那里面是沾着些油水、剩下的肉糜汤,麦饼煮开了咕噜噜的响,散出淡淡的香味。 他眯着眼,闻着汤,望着那雪,不禁咧开嘴笑了笑。 驿站的驿卒走进来,关紧了门,没好气的骂了句,“这年年的厚雪,怎会是好时节?这一场雪下来,也不知要死多少人?” 有些年岁的伙夫嘿嘿一笑,“俺只知道,明年的麦子收成一定好,该冷时就冷,冷起来好,来年的地里虫儿少。” “等开春儿,雪化成了水,地也湿了,好种的!” 驿卒“喲”了一声,问道:“敢情您还有不少地要种!怎得就来了这地方,来这破地盘受苦啊!别说,这里是真的冷,人也少,不如那镇里呆的自在。” “俺听说有钱拿,就来了。” 伙夫直言。 驿卒悻悻然,“也就几百个铜子。” 他们这些驿卒多是有着固定的额,不算少,就是呆的地方苦,人少,补给靠往来的商队,相比繁盛的大镇寂寞,无聊。 除此之外,人手不够时,多会聘请一些帮忙的杂工。 这黝黑的伙夫凑了过去,挤眉弄眼道:“您是上过战场的吧,俺也耍过大刀,这个力气十足,如今铜子可不好赚,尤其在这北地,往来通行的人少,来这一遭几百个铜子来年能过个好月嘞。” “买上几斤羊肉,再回去,俺老母怕是吃的最兴了。” 驿卒微皱眉,看了看左手。 这手臂依旧不太能使力,因此评了个伤残,他不愿留在原来的地方,这才被送来了这里,多少是有些烦躁的。 正想说些什么,一楼的门里走出来了个坚毅、俊秀的青年,他穿着件厚重的棉衣,外套了个皮裘,显得挺拔神气,刚走来就问:“阿易,还有水么?医士想要点干净的滚水处理伤。” 驿卒嘟囔了句,“阿兄,水早就烧好了,都放在厨房里,你自个儿去舀些就是了。” 云河走近,习惯性挠了挠他的发,把他脸上的烦闷,尽数闹平了。 “还气?” 当初可是你自己说要来这里干的。 这话是未竟之语。 云易自是晓得,可他就是委屈么,那么多人上了战场,偏就他被砸了下,左手就不太听使唤。 “云公子说,你们干的很好。” 云河换了个说辞。 云易呆了下,看他阿兄,心里很是欢喜,他知道阿兄不会骗他,可不禁嘀咕了句,“公子也看不见我,哪里会说……” 好吧,好吧,他就是怪委屈的,他都不能上战场了。 “淘气。” 云河评了句。 他转身往厨房去,离别前只说道,“你要是想去,就去见他,公子就在楼上和人看账呢,我要给医士端滚水去了。” 伙夫小心凑了过来,“小兄弟,那是您兄弟啊,穿得可真神气,我看昨夜来的那游商队伍真是大啊,那成批的货物揽在车上,俺帮忙拿草料喂马都搬了好几次嘞,这游商走一趟怕是花销不少吧。” “你兄弟替人管马队么?那个衣衫,那个裘衣,我看怕是足足要花上十几贯,哎哟,穿上可真俊!” 伙夫夸道。 云易被他夸张的语气,弄得微乐,他阿兄就那副德行,平日里出来总要穿好看,非说穿不好给主君丢面子。 要他说,就算随便穿,哪里丢面儿了?旁人见到主君,哪儿会注意他,明明就自己爱打扮。 “您老是没见到真俊的人!” 云易叹了声,随后就往厨房去了,前日里还留了些蛋,如今煮煮倒是好的很,拿去给他们吃。 二楼堂内,医士杜离拿着铁镊子,炉火上烤着烧酒,用棉球沾染烈酒,替床榻上躺着、略有些呻吟的人处理腹部的箭伤,端来的滚水放置在一旁,清洗着纱布和工具。 “这伤口幸好不深,这般两次清洗后,就是要勤换纱布,多清洁,休养个把个月,才能真正好起来。” 医士杜离干好了一切,才判断出声道。 那床榻上的汉子闻言,焦急问:“大夫,那不能走动吗?不能……离去吗?” “你这伤还想走,是不要命了!昨日雪地里把你扒拉出来,都挖了不少时候,五个人也就你救了回来!还能喘气!你还想跑哪儿去!” 医士杜离愤然道。 汉子大吃惊,“就……就活了我一个!” 门被打开,赫连辉走了进来,却遭受了一阵惊恐的目光。 医士杜离瞥了过去,补了句,“他没什么伤,不用救,不过是失力晕厥,他还活着,不是地府来的。” 门后一声轻笑。 云河刚从二楼厅堂走回来,就听到这番乐语,只乐呵呵道:“这位兄弟,您的饭食来喽。” “杜医士,你这忙了这么久,也来个尝尝,暖暖身子。” 他端着几枚煮好的蛋,分发给屋内的每一个人。 赫连辉沉默接过鸡蛋,握在手里,蛋还带着淡淡的余温。 医士杜离和人边走边交谈,走到房外时依旧继续,听起来都是些琐事,夹杂些逗趣话,似在拉着家常。 “这么些蛋,养了多少鸡?” “不多,十多只,他不爱吃蛋,都留起来了。” “鸡也不吃?” “想着能生蛋,就舍不得吃。” “哎哟,你这弟弟有意思,感情平日里就在这养鸡?我昨夜里给他看了看,手臂恢复的不错,不过是不能干些重活,喂喂鸡是可以的。” “……杜医士,你可别在他面头说,这小子犟的很。” “我看他好的很,比以前好。” 话语声渐渐远去,屋内本躺在床榻上的汉子却努力抬起身躯,想要行礼,可被走近的赫连辉阻止了。 “这是一支会去武原的商队,午后我会随他们去。”赫连辉俯下身,声音压得很低,近乎只有两人能听见,“阿邳,你先在此养伤,等我过了同化,靠近宣宁,借了兵后再回来接你,你的伤不能行路的。” 崔邳因动作牵动伤口,重吸了口凉气,腹部也传来一声阵痛,只咬着声说,“属下知道,只是您这番去千万要小心。” “武原可是这北境的三个重镇第一关,怕是有不少人。” 宣宁,同化,武原都是幽州重镇,居住人口和驻扎兵力不少,可武原怕是最热闹的,因为离得最近,听说来往的商人最多,人流十分复杂,常常会因一些纠纷,生出一些争执。 更要紧的是这地盘可不是没有其他皇子的人。 “吾知晓。” 赫连辉低声道。 崔邳勉强问:“属下斗胆问一句,这支商队来自何地?” 赫连辉微偏过头,目光难以分辨,最后只低声缓缓道:“吾不知,可无论来自何地,他们救了我们。” “跟我来的这些人,除了分开走的那队人马,还不知下落如何,就剩下你我了。” “阿邳,你千万要保重身子。” 崔邳一听,两行泪接近掉下来,咬牙骂道:“都怪那莱州知州太过猖狂,明知……明知……” 赫连辉起步。 自今岁朝中争执,陛下就犹疑这曾由章氏带兵驻扎的莱州,接连换了两任知州,更新就任了御史,严查当地盐税,可那当地逃来之人,哀怨之声不在少数。 陛下这才令他私下来此查探盐税之事,必要时可就便行事,他本装作游商贩卖珍宝来此地。 谁知这地方…… 此刻二楼刚刚被收拾出来的僻静单间,李琮大步迈了进来,这里面有几余人,掌管这间驿站的驿丞沙佴正在细细叙说这一年来通往此地的行商。 “有人同他们做交易?卖的茶吗?这些人也是大胆,就这样敢深入胡人地盘,命都不要了吗?” 李琮听了一会,就吃惊道。 这胡人的凶恶,非常人难以想象,都是茹毛饮血,不知文教。 “财帛动人心,他们哪会顾得上这些,何况近来莱州流行的那衣样,都得要那些上好的皮子才能制成。” 云河不稀奇地说。 祝瑶静坐椅上,手执一份厚实文书,那是这驿站近来的留宿登记,年月日时期,来往人员等,也有一些采买记录。 他的目光略扫过一行行字迹,偶尔停顿在某地片刻,窗外映照进来的光落在他脸上,略显沉静。 “这支商队来自莱州?” 不知过了多久,祝瑶指向一笔记录,那上面略有几分文字,写着采买了皮货、各类毛领等。 驿丞低语:“是的,他们应是带了盐。” 李琮皱眉,直言道:“他们胆儿也真大,大周不许私自以盐通外,犯私盐者轻者仗一百,徒八年;重者斩首,连坐,以示众人。” “……” 云河想,严禁私盐,民间人多是不敢贩的,可那些豪族大家干的可是尽兴的很,很是猖狂。 “怕是这批盐,就来自我们被劫走的船。过去几年我不允许新丽以盐贩至胡人地域,是为了遏制住他们动不动往南侵略,抢夺财物的气焰,谁知道这莱州上下为了这份利铤而走险……” 祝瑶微微收拢文书。 “人啊,总是贪心如此。” 皇帝会不知道吗?前面怕是知道的,可也能忍受,毕竟总要分些出来,可如今怕是忍不了了。 午后,雪终于停歇了,几抹云间的阳光散在无垠的雪地里,透出些莹莹光,一行人接着往预定的目的地而去,马儿从马厩中赶出,拉起了厚重的货物,训犬也被拉紧了绳子,兴奋地往前跑去。 驿卒云易站在驿站门口,同他熟知的哥哥告别,遥遥看着这支庞大的队伍就这样往远方而去。 “等我们回程,再来看你。” 云河留在后头,摸了摸他头,随后从怀里拿出一个木盒,交给他。 云易不用看也知道什么,撇了撇嘴,“又是吃的么?” 云河轻笑,“是冻米糖,炒出来的,咬起来可香了,我从家里带过来,刚刚才想起来这东西。” “您不吃,就让我吃,让我吃的壮壮的。” 云易有些哀怨。 他看了眼马车上的行人,忽得小声问了句,“我上午瞧了瞧主君,他可真是一点都没变呢。” “他和我说,你才是那个没变的,小脾气还越来越多了,好在人长大了,也懂事了些。” 云河乐道。 云易惊愕的“啊”了一声,“有吗?” “你呢,好好和人相处,别弄得那些原来的臭毛病,驿站里还多了个养伤人,知道不?装也要装好点。” 云河嘱咐了句,随后跨上他那匹神气黑马。 “知道了。” “快点骑着你的臭马跑吧!” 云易骂了句。 他就知道最后总没一句好话! “走咯。” “等我回来,给你带件新衣裳回来!” 云河御马快步跟上前面的车队,忽得看到了一匹棕色的马,以及马上那个熟悉却也有些陌生的少年。 他的骑术真不错。 车辕碾过厚厚的积雪,向着未知的前路驶去。 中部的马车上,多了两个稚气的声音,一个少年掀开帘子,看着路边的雪,以及渐渐升起的日。 “葛平,你看这日头,总算出来了,多亮啊!” “亮归亮,可还是冷的很……这日头能一直挂着吗?要是一直挂着就不会冷了,天也不会黑了。” 另一个穿着袄衣的少年说。 最先出声的人笑骂了句,“傻话!哪有不落山,一直挂的日?你跟着读了几年书,怎还会说这种话!” “再说这雪不好看吗?多好看啊。” 他掀开帷幕,坐到御马人旁,摇着头看远方的雪景,以口吹哨子,声音清亮亮,传至很远处。 “公子,这雪好看吗?” 朴佑大声问。 马车内的李琮摇了摇头,看向身旁的主君,略叹气道, “公子,这小子可不像他爹,就是个皮实的。” “老来得子,总要惯惯的。” 祝瑶轻轻笑了声。 李琮“咦”了一声,“幸好他刚刚出去了,不然见到您的笑又得不知道要说出多少妙语来喽。” “他不敢。” 祝瑶眉眼带笑。 “哪里不敢了?您别看他小,他什么都懂得很,秋日里还追去人姑娘家里送花!是最调皮的!” 李琮捏了下胡须,直说。 马车外,朴佑掀开帘子,探进来半个头,眼睛扑闪扑闪,直直望过来,“李叔叔,您又在讲我的坏话了?你说慢点,说少点,给小侄儿留点脸面,至少在公子面前,你少说几句嘛。” “公子,公子,你看外面的雪,有虹光!” 他猛地掀开了车帘。 李琮抬眼看去,也惊叹了句,“真是虹,好少见的虹光。” 葛平踩了下来,落在雪地上,只跟着那缓慢踱步的马车,小声说了句,“天下会有更美的日吗?” “我不要太阳落下,我想永远看这太阳。” 忽得,一双手抓起他,带着他走在这雪地里,看向那远处的虹光,那清冷、包容的声音略有些开怀的笑意。 “你这志向可不容易啊!永不落下的日……” 葛平抬眼,看向执起他手的人,他罩着件低调的嫩黄色的大氅,雪色的狐裘领落在颈部,平静地像一抹日光,暖暖的落在心里,“这一回去,能见到你阿爷,还想不想他,他见你长这么大了,怕是得很高兴。” 葛平点点头。 祝瑶拉着他,往行驶出的车辕道后走,接着问:“为什么不喜欢雪?我看其他的孩子都挺喜玩雪的。” “雪很冷,会冻死人。” 祝瑶拉着他的手,细细说,“你现在不会冻了,就不用想那么多,也该多玩玩的。” 这个在平城里学习的孩子,那个养马老人的孙儿,也许是长途跋涉,远离出生的地盘,多数时显得有些沉默,不是那么的合群。 葛平想了会,说了心里的真心话,“公子,我觉得雪好玩的,可是我总想一件事,我怕永远都跑不出这茫茫雪原,公子,我们的马能跑出这地方吗?” “跑不出,便不跑了。” 祝瑶微笑道。 葛平吃惊看他,听着他用美妙的、清越的声音道,“待到来年的春,这雪化了,你脚下的土地,才是最茂盛的地方,麦子青青时,你还会想跑出这地吗?到那时,你或许会觉得,这片土地也是很美的。” “你要先见过这份美,再去想要不要跑出去。” 马车后方,云河骑着黑马慢慢走近了些,在后头接近的是一匹棕色的马,那个不算大的青年骑地很稳。 云河想,他比自己小几岁? 主君竟让他骑自己从前的那匹棕马,那匹马可不算脾气很好。 朴佑跳下了车。 他看到了后方的人,兴奋地招手,“云大哥,带我骑马吧。” 云河笑道,看向他的主君,得到许可后,才带起这个孩子,向着前方御马而行,好让他更好看那道彩色的虹。 他是个调皮的孩子,可也是个聪明伶俐的孩子。 云河得过他的父,朴稚的教导,时常见到他,偶尔会陪他玩耍一会,这次也是这孩子非要闹着来。 “累了吗?” “累就上马车吧,你的老师也在车上,等你。” 祝瑶低头看向身旁的孩子,徐徐出声说。 葛平小声问:“公子,我能和你再走一会吗?我还有力气,走的动的。” “那就一起走吧。” “多走走。” “走多了,有人在身旁,就什么都不怕了。” 轻妙的声音落下,只剩马蹄踏过雪原,以及马车车轮碾过地面的嘎吱声,日光落在整个茫茫大地上。 这支队伍像一只细线,沿着这窄小的道路,一步步向着前方走去,走到那预定的远方与归途。 此刻的葛平不知道,在他未来的四十年里,他少年时曾有过的冲动,就这样紧紧靠着身旁的人,与在后头骑着那匹棕色马匹的男子,和他的伙伴们冲出了这片雪原,踏进了一片更惊险、更焦灼的地方。 直到生命的最尽头时,他反而记起了那少时想要逃离的雪地,那片美丽的、孕育生命的雪原。 那时,他问了一句话,“陛下,我们都走了,您会寂寞吗?” “好想回去啊,回到雪原去。” “我们已经在了。” 葛平得到了一个回复,只满意的闭上眼,“总是忘了这回事,都城都迁到这里了,陛下,微臣先走一步……” 他就这样带着回忆和念想,坠入了时光的长河里。 他想起了那第一次的并行,他从未忘记过那一日的感慨,他也希望……他的主君,他的陛下能像这日永不落下,看着世界恒环往复。 可那时候,他什么也不懂,只是静悄悄观察着人。 后方的棕马走得更慢了,紧紧跟着这支车队。 赫连辉看向前方雪地的人,他正抓着一个孩子的手,跟着这支车队缓步往前走着,他的脚步竟是轻盈的。 远处的虹光很美,像是给这片雪原最好的礼物。 他的身边总是有很多人。 赫连辉平静想。 老人、文士、孩子……他总是能轻易地同他们交谈,亲近,好似没有太多的距离,他会只是一支商队的主人吗? 他来自哪里? 他昨夜同自己的说的话,是真心的吗?他不害怕自己吗?真奇怪,就那样轻易地接受了自己的闯入,甚至撞破了他的另一面,也能平静地选择睡去了,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赫连辉缓步骑着马,看向前方的人。 这也许是他骑马,骑得最慢的一次,不像是从林苑中飞奔,寻找着猎物,明明应当是有几分焦灼的,可偏偏是如此的安宁,落在这后头,看着前方同行的孩子和人,就这样莫名的消散了。 这样的旅途过了两日,队伍依旧缓慢前行,远处的风光却略有些变化,平坦的雪原渐渐有些起伏,坡度,雪堆得有些高,山林也渐渐显露,层层积雪铺在林叶间,簌簌绽放着雪花。 祝瑶骑着白马前行。 身旁是云河紧紧跟随着,气氛是有些悠闲的,他们刚刚才停了下来,吃了顿便饭,还烤了不少番薯。 几个孩子吃的很香,就去马车上睡去了。 午后的阳光落在林间,透过雪晶竟有些刺眼了,忽得一声惊叫,“小心,有箭。”紧接而来的是一支箭,从林间雪堆掩盖的某一处彻底穿来,透过那最中央的马车,从那半用布帘掩盖的窗中心穿透而去。 赫连辉猛地一夹马腹,策马向前冲去,猛然打在那马车的马上。 马嘶鸣一声。 带着马车顺势往前跑了几段,冷箭撞到了车的前部,狠狠地插进木里。 可这并不是结束,很快第二只箭就射了出来,这一次的对象竟是被人护在中心的那匹白马的主人。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赫连辉已冲到白马前方,随后猛地扭身,向那左方的角落里朝去,张弓搭箭,一气呵成!他射出的箭,很快,彻底射中了那隐蔽的一个弓箭手的藏匿点。 这支箭来的太快,太准,让射出第一箭的箭手猝不及防,直入眉心,彻底的失去气息。 怎会有如此快的箭! 祝瑶御着马,并不惊慌。 那第二支向他而来的箭,被前方的人拿着几个盾牌挡住了,前方守备的人们纷纷拿起了武器冲了上去,更有骑着马的斥候组织放着箭,弓弦的绷紧声和箭矢破空的锐响不绝入耳,嗖嗖嗖的箭纷纷放了出去。 似乎远处雪林里传来几声惊呼,与慌乱的逃亡。 马车前后方跟随、看货的人都快速排成了易于防守的队列,他们多穿着夹棉的衣袄,略有些宽厚,朴素,可拿起武器时,可见一股凶猛的锐气。 赫连辉端坐在马上,手臂间的弓弦犹在震颤,脸上略有些复杂地望着这一幕,这的确不可能只是一支行商的队伍。 这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小支兵将。 没多久,云河御马从前面赶了回来,回禀道:“公子,死了八个,还抓到了三个活口。” “他们蹲了多久。” 祝瑶骑着白马问。 云河说:“恐有一日余,说是昨日就跟过来了,活的三个里,我当面杀了一人,剩下两人才开了口。” 他隐秘地扫了眼自觉落在后方的人。 祝瑶向前望去。 雪地里一片狼藉,车道处是踩踏后的脚印,以及少许的争斗遗存,问了句,“李先生和孩子们没事吧。” “他们都睡着了,李先生还喝了些酒,才刚刚醒来。” 云河摇摇头说。 祝瑶问:“有伤亡吗?” 云河笑道:“公子,不过十余人,坏在他们放了波冷箭,不过有两人略有些擦伤,杜医士给他们送药了。” 因这小小的余波,众人略有些休整片刻,前方守备的人组织去看前方,往那林间刺探,以免还有遗漏。 “……” “公子,您上马车吧。” 云河低低说道。 祝瑶想了下,也好,他身下的这匹白马于人群里是有些显眼了,只是才刚刚预备下马,忽得身后一声低喝“等等!”,他只觉腰间一紧,整个人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大力揽住,瞬间被后方压住,贴着身御马往前跑了几步,随后一支冷箭破空袭来,彻底地射进他刚刚下马的地处。 赫连辉一手环抱人,往预定的角落跑。忽得利落放开人,转身一手抬起弓,另一手拉着弓箭,半个呼吸之间,箭如流星般冲去,只听得“嗖”的一声惨叫,那树上堆积的雪的身影载落了下来。 整个流程只在十秒内,几个呼吸间,背脊后依旧传来了浓厚地呼吸声,是高度紧张后的放松。 似有些亲昵的、不自觉地倚靠,后又迅速留了些空间,御马转身回到了原地。 “一时情急,多有得罪。” 身后的人速度跳下了马。 此时众人依旧有些心有余悸,那名箭手居然藏在了树上,一直都没有动作,实在是太惊险了。 云河骑着马,走近了些。 他回头看了眼。 祝瑶依旧在马上,目光缓缓落在赫连辉身上,两人目光短暂交汇,随即是他匆忙地避开,往那树下栽落的弓手跑去,那略冷硬地表情似有一秒的惊惶,随后恢复了平静,顺势的离开了。 等人真见不着了,云河才靠近了些,不禁小声追问了句,“主君,你为何让他骑您过去的马,更让他替你射出那箭呢?” 你并非没发觉啊。 云河早已得到了隐秘的提示,稍安勿动。 他是近身保护主君的侍卫,又怎会不知晓他的主君有着无比敏锐的目光,每次都能最先发现敌人。 在辽阔的北境,在平稳的新丽,所有人都将这位“王”看作耀目的象征,他是智慧的化身,是恒定的旗帜。 有太多的人想要保护他,更维护他的统治。 云河是亲眼跟着于将军,带着他们的主君学习着骑射,这是自保的必须,可那时没有人想过这位美丽化身的人,学的相当的好,尤其是他的箭术,甚至一度超过了教授他的人,就连最佳的箭手也不得不甘拜下风。 他的目那么的远。 他的手那么的稳。 他的箭那么的准。 若非如此,那些人也不会放心他的出行。 “……” 祝瑶摸了摸白马,平静道:“我只是想试试,他会不会来保护我。”——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其实阿瑶真的蛮心机,只要他想玩,别人很难玩过他 他和赫连辉之间的感情是纯粹的,也可以说不是纯粹的,是必然以权力作为基点,交织的,有试探有逼近有掠夺(像二周目),也许还有一些欺骗,一些彼此双方的沉沦 我觉得权力交织的爱情也很美味啦,在无数别人认为的猜忌里信任彼此,分享一切 第60章 三周目 在这场短暂的风波后,接下来的路途再无波折,有的只是最平静的前进与停驻,沿途路过了三个驿站,不停地交流和攀谈,车上的货物有的被卸下了一小部分,交予给同在驿站的商人。 车队装载的货物,也渐渐被熟知,有从海港处进入内陆的来自崖州的蔗糖,有来自遥远异国的香料,更有腌制的鱼干等,甚至还有几匣子的佛经,它们装潢的很精致,浓墨重彩,金粉绘制的佛像印在扉页,经文散发着淡淡的笔墨气息,并不难闻,相反夹杂着清新的花香。 赫连辉不怀疑自己的眼睛和鼻子。 对于那些商人而言,他们很高兴地花着大笔价格购买这些佛经,仿佛得到了一个贵重宝贝一样。 他想这也许同大周略崇佛有关,那些世家们皆流行捐赠、修筑寺庙,知名善谈的僧侣更是他们的座上客。 也许这些佛经会成为这些商人送予上去的妙礼。 可这些赫连辉都无心细想,他的心神全然放在了那抚摸、喂养着三只小犬的人身上,细碎的日光下,到了停驻休憩时,马车里的人总会掀开帘子,戴着一层轻薄幕篱,逗弄并喂食那雪白的小犬。 他有妻室吗?他身边的孩子是他的子嗣吗? 应该不是他的孩子。 他的孩子……应当是生的很好看的,对的吧,停下来时这些细碎的猜想莫名地进入了赫连辉的思虑中。 “公子,你看它爬起来了,能走了。” 朴佑趴在车前,凑着身望着毯子上原本蜷缩着的小犬,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稚嫩、富有生气。 “它长大了。” 祝瑶拎起一只,试了试重量。 朴佑扑闪着自己略圆的杏眼,追问道:“公子,我能也养一只吗?” “我得考虑一下。” 祝瑶没有立刻答应。 朴佑委屈地问:“为什么要考虑?我能养它的,它吃的不多,我可以把我的口粮分一点给它。” 葛平提着一盅烧热的奶,走了过来,“它长大后,能吃很多,你的口粮可养不了它。” 朴佑趴着看小犬。 “它这么小,会长很大很大吗?” 他知道姓葛的从不说谎,当然他不愿意承认,可也得承认这个人某些方面的知识比他多出不少。 祝瑶轻轻说:“会长很大。” 朴佑懊恼地低声说了句。 “我也会长大啊。” 祝瑶抓住他的手,那还是一双稚嫩的小手,轻轻带动这只手抚摸在毯子上滚动、晒着日光的小犬。 “养它很简单。” “养好它却不容易,当你决定养它,就意味着你得去驯服它,你要去了解它,认识它,你和它分享食物,和它进行交流,你对它付出了时间,感情,和它制造一定的羁绊,它也会回馈给你。” “可这一切的前提,你得对它负责,不负责的驯养……也许会带来一些不好的东西。” 朴佑似有些听懂,只点点头,“一定要负责吗?” “我阿爷说,做一件事要有始有终。” 葛平说了句,随即倒了几杯奶,温热的乳香散开,还冒着少许热气,他用木筒装给他们。 祝瑶接过,轻轻抿了口,抬头望向前方。 不远处的青年,并没有过分的沉默,也不算很活跃,他只是多数跟在这支商队旁边,也行使着守卫的部分职责。 尽管没人对他如此要求过。 他竟是有些融入了一些,至少此刻他能同一些守卫们一起比试着射技,赢得了不小的呼声。 “他射中了一只野兔。” 祝瑶喃喃出声。 敏锐的听力,让他能够轻松获知远处的声音。 葛平突然开口问:“公子,我努力学习射箭,能做到像他一样吗?”他的目光也不自觉的放至远处。 祝瑶停顿了下,后摇了摇头。 “这不是件容易的事。” “公子,这需要天赋,对吗?” 葛平仰望着看他,相较于其他同龄人,他也许更能深刻地体会到这一点,也许这同他和严金石离得近的缘故,他接受了一部分来源于他的教导,后面则随着其他同龄人在平城的教堂里学习。 他深深地明白有些人是远超众人的。 譬如严公子的才学,也好比身边的新丽之主的智慧,这都不是通过学习和教授就能做到的。 “傻瓜,我们只要做我们擅长的就好啦。” 朴佑喝着羊奶,笑着出声。 祝瑶揉了揉他的头,也看向身前有些低沉的孩子,细声说:“没有什么才能是与生俱来的,也许生来资质禀赋存在差异,可这不是我们放弃的理由,当然最好是选择适合的,喜欢的学习。” “至少,我猜他一定不像你会生火。” 葛平吃惊看他。 祝瑶低低笑了声,“ 他也有不会的东西,就像你见过的严公子,同样需要其他人提供食物给他。” “这个世上光靠一个人是不行的,一个人不能做到所有。” “交流和合作是一切的基础。” “我们都是彼此互相需要,人学会驯服工具,产生交流时就延续到了现在,甚至一直延续下去。” 这便是文明的前进。 “我可以教他烤兔子!” 葛平突然说。 祝瑶笑了下,挥挥手,“快去吧,他应当不会介意你的加入。” 不远处,那些狩猎到动物的人已经开始生火,处理食物了,这带来了不少的声音,祝瑶难得看到身边这个稳重的孩子,略有些急促地跑往那边去,很快他的身影加入了那群人,似在说些什么。 他拿出了胸口处,装在布袋里的香料。 祝瑶将小犬放在怀里,时不时眺望过去一眼,身旁的朴佑也蹦跳似的跑走了,幼犬对他的吸引力还不够大。 身后李琮轻咳一声。 “公子,快要武原了吧。” “嗯。” “我还以为他是个难接近的少年,至少……以他的家世能做到这一点,是很不容易的。” 李琮看向不远处,略有些吃惊说。 谁都看的出来这个初长成的少年,或者称之为青年的不同,光是矫健有力的臂膀,修长挺拔的躯干,干净出挑的面容,都足以证明了他的出身。 没有经历过劳作,骑射技艺非凡。 不出意外,是个士族。 可大周的世族出生的人,能同商队的卒驿平常交流,没有轻视和傲慢,还能融入他们,一起玩乐。 这难道是一种天生的秉性吗? 祝瑶淡淡应了句。 “也许。” “您对他并不陌生。” 李琮有种敏锐的直觉。 祝瑶摇头,复而平静道:“同你一样,此生是初见。” “云河这小子,最近和他有不少的接触。”李综坐了下来,给自己斟了一筒温热的奶,喝了口,不禁舔了舔舌,有些微妙地感慨道,“奶里放些茶和糖就好了,简单的煮着喝总有些膻味。” “他是想打探点消息。” 祝瑶回说,复而接着道,“其实没那个必要,快到武原了,只要按照路走下去,就知道了。” 李琮笑了下,“那可不止如此。” “?” 祝瑶抬头看他。 李琮逗乐说了句,“云河这小子,他肯定是发觉了,这个少年总要时不时,不经意间看你几眼 。” “……” “也不能称之为少年了,平常年岁这样大的多娶妻生子了,哎呀,这样的世族子弟,怕是还未成婚,偏偏遇到主君你这样的人,怕是今生都要难以忘怀了,这可不是件美妙的事情啊。” 李琮略有些调侃道。 那声“主君”他喊得很轻,很轻。 祝瑶思索片刻,问:“你为何这般认为?” 李琮笑道,“也许是我曾见过、认识许多世族子弟,我很了解他们……也许是我也曾年轻过。” “迷惑少年郎的永远都是表面的东西。” “……” “那你现在就不会被迷惑吗?” 祝瑶反问道。 他有些同样的调笑,难得的逗弄他。 李琮坦荡的应了声,“会啊。” 他抖了抖衣衫,哀叹了句,“正因如此,卑下才坐在此处,同您逗趣,说些笑谈。不过好在我老了,更加识趣些,加上家中有老有小,还需要您多多照拂,因此倒是要时不时做个恶人了。” “……恶人?” 祝瑶略不解。 “您可以驯养他,就像您前面说的那样,制造羁绊,当然这不意味着您需要负责,您知道的,也许孩子需要知道负责的意义,可对于我们这些年龄大的人,不负责才是人生里的常态。” 李琮笑着道。 祝瑶沉默了下,缓缓道:“可你回到新丽,难道不是在负责吗?” “我更觉得,我是为了实现我的志向。” 李琮平缓道。 他站起身,略有些开怀说,“时间长了,越发这般觉得,怕是也许没有您的新丽在,我也许会留在大周。” “日子总是要朝前看嘛。” “选择没有对错,只有值不值得。” 祝瑶道。 “所以想要的话,就直接去拿就好了。” 李琮一口喝尽剩下的奶,后又轻笑了声,“他是个世族,可一定是个不受家族、长辈喜爱的子弟,也许是庶出,更甚至只是优怜的孩子,是个不受宠的少年郎啊,世态炎凉下也比同龄者成熟的多。” “他看您的眼神很克制,可这并不意味着他不在意您。” “……” 祝瑶默然了一会。 “很明显吗?” “您不是很经常受到这样的瞩目吗?难道还会为此而迟疑吗?”李琮惊叹了句,看着远处,低着声说,“我想您应当是不排斥利用这一点的,我不知道您的所想所思,可我了解您的远见,您从不做无用之事,我想他一定是个很重要的人吧,公子,你要怎样使用他呢?” “……” “我说,我还没想好,你信吗?” 祝瑶平静回复。 李琮将眺望的目光收了回来,“我信,因为他是一个不同的人,与我见过的截然不同的人,他并不惧怕您,也并非被美所惑,不像金石兄是个极致纯粹的人,他更像是一个俗世里的正常的人。” “过于美丽的东西,想要得到是需要代价的。可他不惧怕您,也不担忧风险……他并非看不清的愚笨之人,这就令人惊异了,对于一个正常人而言。”—— 作者有话说:复健,先更短小一章[托腮] 抱歉,前面状态太差了,各种事情烦躁,加上写的也有点焦虑 努力慢慢写完……其实还有蛮多的篇幅,会和前面的串联起来《 》 60-65 第61章 三周目 “如果您想要的话,为何不要到手?我的主君,你永远都这样理智……我也为此时常担忧。” 李琮怅然叹了句,随后笑道:“卑下便不打扰了,有位叫做曲阳的姑娘写了首新歌,还等着我去聆听,给予一些建议。” 说完,他就利落往后去寻那些唱歌的姑娘的车。 祝瑶失笑了会,心中默然,只静静望向远处。 那渐渐升起的火,被处理的兔子,也被架起来了,放置在火上,旁边坐着不少人正闲谈。 最先听到的是少年的问询。 “李大哥,你练习射箭许久了吗?” “……十年。” “竟是这么久了啊,那你是不是射过很大的猎物,你射过最大的猎物是什么?有老虎吗?” 这是朴佑富有活力的天真话语。 引来了一些人的笑声,虎豹之类,真正遇到的都难逃。 祝瑶缓缓听着,后微垂着头,轻轻抚摸着温驯小犬。 这是精挑细选的,品相最好的几只,将会作为一份礼物。 “……” 对于李琮的询问,他没有回应,因为这是复杂的,是难辨的,更是迟疑的……再一次的相遇,来得是如此的突然,惊异,像是冥冥中的注定,远比他想象的来的更快,更早,更不可思议一些。 祝瑶的目光越发下落。 他没有想过……或者说也不愿意想这些前方的阻碍。 “也许是我并不能承担代价,既然已经走到了此刻,我又怎能轻易放下,将艰辛付出得到的成果,都看做伸手可得之物,这是不理智的。” “我不能抛下眼前的,也不能决定一个人。” 所以他只能往后看,观望着眼前的一切,依旧行使着自己定好的规划,一步步往前走。 祝瑶心中缓缓细想,不由得抬眼看去,忽得撞进了一道目光,那是惊异的,也是略有些紧张,可很快就似有些迷茫、随之便是清醒了。 他仍然坦荡地注视过来。 他依旧想看我。 祝瑶心中突兀地出现这一句话。 少年不再逃避这一点,目光从隐蔽地偶然地几眼,变成了有些倔强,赌气的,赤裸裸地注目。 祝瑶垂下眼,忽得干脆进了马车,携着那些幼犬,在略显窄小,却不失舒适的空间里进行短暂的休憩。 没多久,他收到了那只涂满香料,腌制过的烤兔子。 “公子,你要尝吗?我和李大哥烤了很久的。” 葛平低声问。 祝瑶没有直接拒绝,只淡淡回了句,“很不错,我还不饿,你们吃吧,是个不错的野味。” 葛平不自觉的有些失落。 李琮从后头走了回来,乐道,“我能尝尝吗?” 葛平有些雀跃地回:“可以的。” 祝瑶平静地注视这一幕。 这是沿途发生的小插曲,随着越发靠近武原,沿途的人烟渐渐多了,时不时能看到几个村庄。 当那座厚实的城墙出现在所有人眼前时,冷冽空气里传来的发酵的酒香味也散了出来,墙上的旗帜迎风飘扬,一些脏臭的粪便气味也传了出来。 守卫的士兵无疑与这支商队很是熟悉,简短的问询后就进入了这座幽州重镇,这是北地地势最平坦的大镇,聚集着最多的人流,各色各异的人员穿梭,不少来自域外的混血,灰蓝色的眼睛,粗犷的毛发,这样的人也不少。 赫连辉有些惊异于这里的繁华,倒是比书上说的、谈论过的商人说的还要好些,虽说远远不及莱州,可在这略荒凉的北地,着实不易。 马车缓缓路过车道,渐渐地往城内宽阔的地域走,坊市里的叫卖声越发活跃,火炉里烤饼的香味散发出来,热气腾腾的汤放了些掰碎的馕饼。 “快看,是小羊。” “咩。” 朴佑坐在马车前面,拉了拉身旁的小伙伴,指着那被系在一根木柱子的小羊,卷毛的白色小羊咩咩叫着,舌头卷起粗糙的干草。 赫连辉骑着马,目光掠过一切。 可不经意望着马车里从来出面的人,自那只烤兔后,他不再轻易地出面,那张瞩目的面容也遮掩起来,只能听到一些断断续续的声音。 那也是很好听的。 “来了,来了。” 当这行车队走到繁茂的一座院落前,略有些高耸的建筑,挂着“来顺”招牌的客栈,这行人的交谈声越发明显了,他们的举止也越发散乱,放松,融洽,甚至有的唱起了一支歌。 这是商队在武原的驻扎地,已有几年了,整支队伍略过前院,似在招待客人,有些住户,从通往后院的路过去,后门早已敞开,大大的院子里等候着一些人。 刚刚掀开车帘,走下马车,祝瑶就收到了两束花。 那是两个玉雪可爱的幼童,一个金发碧眼,一个黑发棕眼,前者为女,后者为男,她们怯生生将手里的花捧了过来,扑闪着眼睛抬着头望着他,害羞的笑了下,然后像灵动的小鹿嗖的一下跑开了。 祝瑶依旧有些吃惊。 身旁走近的“莨”哈哈一笑,“公子,这花开的可盛,可否衬您?” 祝瑶还未应话。 云河骑着他的黑马,下了马,问:“倪叔,您哪里寻来的这么漂亮的孩子,可要小心看护,不然一不留神就被人抱走了。” 倪莨满不在乎地呼气,说道,“他们也没那么蠢,我才不养蠢笨的孩子,光长肉不长脑袋的孩子,早就卖给别人了。” 他约莫有四十来岁,长得不太起眼,脸庞有些沧桑,沾染着北地的粗犷,胡子也没有好好收拾,穿的衣服还算干净。 祝瑶认识他有很多年了。 他更深知他的本性,他是偷儿,一个厉害的偷儿。 在很多年以前,他因为听闻于鹏鲸的船上藏着一个绝世珍宝,来到了船上,自然而然的被发现了,他差点被砍了手脚,更差点失去了嗓子和自由,他却甘愿留下来,恳求船的主人不要毁了他的眼睛,只因他还想见一见那份绝世的美丽。 他后来还给自己取了同样的姓氏“云”,他是美丽的俘虏,可不仅仅是为了那份表面的“美丽”。 至少,祝瑶不那么认为,他拿着手里的花,微乐道:“是你想送予我,还是孩子自己的想法。” 倪莨“哼哼”了几句,他年岁不小,依旧有种难得的稚气,也许是他没有养育过自己的孩子的缘故。 “公子,您觉得我会那么无聊吗?” “有的。” 祝瑶飒然一笑,戴着兜帽,往里面屋舍走。 李琮跟了过来,直言:“倪兄的戏,还是很好看的。” 倪莨嗖的一下子跑远了。 “公子,你们先上楼,去房间梳整,我等会就来。” 李琮摇摇头,“还怕我?” 祝瑶笑了声。 这是贼怕官,老鼠怕猫吗?云莨这个偷儿对平城制定律法的李琮总有些畏惧、远离的想法。 尽管他已经不当偷儿很久了。 院落里,其余的人马卸着货物,梳整着行李,倪莨带着客栈里的伙计,正给商队里的人安排住所,本来并不需要他来,奈何他实在不想和另一人呆。 “这是?” 他忽得眯起了眼睛,看向正牵着那匹矫健的棕马的少年郎,长得年轻,身姿挺拔,生的……很俊,难得的好相貌,英气十足,有些淡淡的青涩。 似乎是由于到达异地,有种隔离陌生感,可还能同商队里的人交流,有些熟络,可倪莨的确没见过,至少情报里从未有过这个人的影子,更何况他拉的那匹棕马,可是主君曾经的马。 “是途中救下的人。” 云河将马交给了打理的人,走了过来,“公子说先带着他一起走。” 倪莨不自觉地琢磨了下,随即大大咧咧地招呼着人,安排着晚上的住所,这支商队不会那么快走。 赫连辉望着身边的马,心情有些淡淡的平静。 快到了。 接下来的路途还会如此顺利吗?他不曾知晓,甚至连想要交涉、遇见的对象,他也不能保证顺利的结果。 正因如此,他才在这个雪地里的边境,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宁静,能够停下来呼吸、放松,将自己那些无礼的、放纵的情绪放了出来。 这是不应当的。 赫连辉静静想,他为此已经回避了,自己还能任性吗?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凝望着这座城,当他来到这里想要获得一定的支持时,另一种风险到来了,他不能确定自己的到来会改变局面。 接下来的几天,赫连辉几乎被遗忘了,无暇顾及他,宽敞房间里,祝瑶同随行的几人在讨论着一些事宜。 倪莨从局势平缓、步入正轨的平城来到幽州,是他自己的抉择,相较于平稳,他更喜欢动荡带来的挑战,他是整个北地的互助会的管理者。 许多自新丽回来的人,隐秘地,或有或无地同这个叫作“互助会”的商会打交道,他们互帮互助,提供工作,产生交集,互通消息。 甚至贩卖一些东西。 在表面的商会下,也有一些更深入的成员,唯有超过三个推荐人的担保和审核才能有资格加入,这像是一种秘密结社,加入的人必然是隐藏的,流连在这偌大的北境,进行着自己的使命。 “不得以会中事语于父母妻儿,身许此门,责尽于斯……” 在最早依旧在新丽时,李琮就不可避免地接触到这个组织初期的存在,那时候“互助会”还不是如今的形式,它的成员更偏向更极端的新丽之主的“拥护者”,他们称赞他的仁德,崇拜他的施予,他们提倡要奉出自己的一切。 在云莨那超出常人的煽动力,或者称之为“洗脑”后,里面的成员是狂热的极端分子,是不容许任何污秽、否定,沾染于新丽的新王之上的,因为是新王赐予了他们新生,给了他们活的土地。 “您为什么不阻止他?” 李琮从最初的观望,包容,到最后忧心忡忡地跑来提醒,他当然不是因为那极端的“崇拜”,而是其中蕴含的一些思想,关于平等和自由,关于压迫和被压迫者,是如此的赤裸裸。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就统治而言,他们此刻需要的是百姓的“听话”和“顺从”。 李琮认为,云莨宣传的太过极端,太过超前了。 云莨,这个偷儿,从船上来到新罗的土地后,这个年轻的偷儿肆意妄为的进入了一个新世界,尽情地施展着他的天赋,隐藏和伪装,打探敌情,训练人员,他是一个卓越的地下工作者。 他更是一个精妙的包装者,将沿海流传的教和新丽之主结合,产生了一些奇怪的、极端的宣传。 譬如此生奉献所有,死后可得超脱等等。 相较于李琮的忧心,祝瑶却有一些不同的看法,“虚幻的安慰剂,也许能让他们短暂的找到一些活下去的重心和支撑点,活的不那么累。” 是的,很多被云莨的“邪教”吸引的人都是遭受战乱,无家可归,失去所有亲人性命的孤独者。 不过由于李琮的提醒,祝瑶还是将云莨召来,进行了一些交谈,后来这个地下“邪教”有了新的名字——互助会,连推崇的教义,吸纳的人员也变了,变得更加温和,隐蔽,富有活力。 当它来到幽州,为那些逃难到新丽,选择不留下再次回到幽州,回到家园的人们,一直默默地在背后提供帮助,甚至有些过于仁义。 当然,去除的也有“新王”的存在,更偏向于理念的共存。 “一个美丽的尝试,也许不一定会成功,可依旧是美好的。唯一的问题是当下的时代,我们拥有的东西,并不能很好的激励所有人。” 他的主君曾这么说。 李琮也关注着这个地下的组织,他是感慨它对于加入的严苛,内部成员的忠诚,以及得到情报的精准。 对于它在北地的发展,李琮倾向于他的主君刻意淡化了“自己”,更偏向一些俗世的生存。 当然那些宣传的口号,总体的部署,绝非云莨本人单独能弄出的……他渐渐意识到了他的主君对它的寄寓不仅仅如此,至少远超新丽诸人的认为。 譬如,今夜他的主君要亲自为一位新加入的成员,举行秘密的宣誓,李琮没有去,他只是依稀知道那是一个女子,或者说是一位少女。 云莨静默地立在后头。 他看着这场弥漫月色下,解下兜帽,露出真容,他的王亲手将少女带向中央,加入他们。 这里并没有多少人,可所有人的心神都被牵绊,少女眼中燃烧着赤诚,激动,以及接受着其他人的审视和欣慰,最终凝聚成一种坚定的信念。 她叫阿月,才十八岁,曾深陷武原的私娼,是互助会的人员将她半抢半赎回的,她曾沦落至最底处,依旧不愿意屈服,来到了这里她宛若焕发了生机,清理杂物,照料伤员,再到识文断字,协助看守账目,她很努力的学习、吸收着一切,更无比的坚定地决心加入他们。 最初,云莨总是一票否决了她,尽管他认可她是聪慧、坚韧的,是他在武原遇到的最有能力的少女。 “……” “你不信任她?或者害怕她会受伤?可我看来,她比你想象的坚决,更有自己的想法。” 祝瑶的到来,让云莨渐渐改变了不少主意,作为互助会的核心组织者,整个北地的先驱者,选择来幽州是他自己的选择,他并不惧怕风险,不沉溺于享乐,他视之为挑战。 可那背后承负的远比常人要来的多,云莨深知真正的“互助会”的危险,以及煽动性,也许新丽大部分人都不知晓,更不理解……因为他的主君“云瑶”一直隐藏,回避,他修改了很多,掩盖了很多,可无疑他的主君心里有着一个世界,他想要创造的、捏造的新世界。 那是谁也不能阻挡他的步伐的,一切都要为之让步的。 云莨为此被震慑,甘愿成为其中的一片瓦,一块阶梯,因为他想见识那新世界的美丽,他坚信那新生的会摧毁一切过往,会一定达成所愿。 宣誓开始了,所有人都屏息凝气,默默地重复着,直到结束后将散发活力的少女拥入怀中。 恭贺着她成为新的一员。 这片皎洁的月色下,徐月儿终生都无法忘记这一刻,那心中充斥的激情,坚守,她发誓她要将此生都奉献给她想要支持的事业之中,就像那本书里一样,她也能做到的。 人并非生而卑贱。 对比无奈陷入禁锢之地的娼妓,那些购买者反而是卑鄙的。 这一夜,他们有着不小的交流。 “先生,很晚了。” 云莨走了过来,打断了这场论话,举行仪式的地方在更偏僻的充当劳作场所的屋舍,这里有一间医馆,偶尔会治疗一些伤员,作为简单的掩护。 他护持着他的主君身后,缓缓往回去的路走,直到将要踏上那停在医馆前的马车,身前的人停步了。 月色落在地面,留下淡淡的影子。 “云莨,其实你不害怕李琮对吗?你只是不想他太深入了解你。” 云莨没有否决。 祝瑶微笑看着那间小医馆里的烛光,声音淡淡的,“我知道你不惧怕他反对你的行为,你只是不想闹得太过分,你想维持这种.稳定性。” “你觉得……他不能接受你的思想吗?” 云莨:“他是一个儒生,即便叛逆,也依旧是个儒生。” 当然,我只是觉得他不一定能接受更真实、更极端的你。 云莨将这句话稳稳放在心底。 “这个世界从来都存在强与弱,享受者和付出者,像是天平的两个极端,少数人掌控和控制多数人。” “他只是更倾向于做那个强者,去护住一定的弱者。” “这是这个时代给予他的道理。” 祝瑶踏上马车,缓缓出声道。 愚蠢的弱者做出的好心,有时候会带来可怕的后果。 李琮更习惯于支配,控制。 他不信任弱者。 云莨长叹了一口气,“先生,某种意义上我和他是同类人,同类人碰上总会有些相斥,索性就避开一些。” “不是全部的真话。” 祝瑶判断道。 云莨笑了声,“先生,真与假不重要,至少此刻还在并行。” “你也不必太过担忧这些,至少那个叫做阿月的孩子,她还年轻,后面的事谁又知道?也许那都是你我的妄想,在这个时代脆弱的就像一根细绳,承担不了更多的重量就断裂了。” “可我相信那依旧会是一束火苗,会带来更好的一面。” 云莨沉默了。 “走吧。” 马车里只传来更轻浅的一声,云莨驾着马车缓缓驶回了商队停驻的客栈,回到了那个宽大的院落里,意外的是依旧有些烛火,火把的光燃着,照亮了这片地,几个孩子在院子里的积雪上玩闹。 祝瑶没有下马车,只掀开部分帘幕,抬眼看向庭院,那里有个略修长,高大的身影正默默看着几个孩子堆着不太成型的雪人,他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 直到马车到来,那个等候多时的人下来了,那道身影的心神才被牵引了过来,化为了一场情不自禁的注目,有种冷劲的,回归克制的淡薄。 那种本能的吸引,被深深地压抑在那一瞬间,以及那一眼中,随后都沉落了下去,化为对孩子的关注。 “先生,你会害怕欲望吗?” 云莨突然问。 祝瑶惊异于他的问询,给了个真实的答复,“不害怕,因为那是前进的动力,不是吗?” “哦,所以你何必躲着他呢?” 云莨看向那个年轻人,目光越发敏锐,耐人寻味问—— 作者有话说:更新,主角只是不敢赌……也不敢确定,他是否依旧奔向我而来 不想破坏曾经的美好[可怜] 不知道能不能get到,对于赫连辉来说,这是一切的初见和初次相逢,是故事的开端,对于祝瑶而言,这是从尘埃落定的未来回到开端 第62章 三周目 院里的孩子们捧着一抹新雪,在燃烧的火光里散发着活跃、摇曳的生机,银铃的笑声传的很远。 祝瑶静静注视着一幕。 “放任欲望的后果,我已经见识过了,这不是能随便拿回,收回去的东西。” 他坦然地看向云莨。 云莨挠了挠头,有点淡淡的不理解,只听着身边的主君用一种沉凝、决然地语气叙说着缘由。 “我不是逃避,只是还没想好……你知道的,有些事一旦开始就很难结束了,我在给他选择的机会。” 是离开,还是留下来,还会像既定的发生再一次的选择自己吗?如果失去一切,还会如此吗? 祝瑶从不幻想,他只是在等着这份答案。 “……” 云莨忽得觉得自己不好奇了。 他看向那少年,莫名的产生一种神奇的想法,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一定会同他们产生难以想象的纠葛。 并且这是远超出新丽众人的想象的。 他的“主君”又会将他放置在何等位置?云莨相信这一定取决于这位少年接下来的表现和选择。 美丽无罪 ,可美丽向来会灼伤人,若是曾经触碰过美丽,得到美丽优待的人失去了这份特殊,那定是让人绝望的。 云莨甚至为这少年感受到了一丝丝难过了。 恐怕没见过才更好呢! 祝瑶下了马车。 院子里的孩子们都纷纷将目光投了过来,他们好奇地看着,或者说纯属是对“美丽”的下意识追逐,有的大胆的看,有的害羞的躲在旁人身后,这些孩子大多都是云莨在武原经营驻地收养的孤儿,有的则是“互助会”成员的家属。 他们并不是“白养”的,同样也承担着一些劳作。 这个世道不存在只付出,不求回报。 当云莨和他的主君,走到院里时,他们都围了过来,叽叽喳喳地互相出声,很有些吵闹,更挡住了路途。 以至于云莨不得不咳声示意了一下。 “咳咳。” 不过显然,相比平日的风格,他这轻飘飘的咳声孩子们压根没有关注到,凑得反而更近了些。 云莨:“……” 朴稚作为一个大孩子,刚刚打了场畅快淋漓的雪仗,高兴问,“公子,你会在这里多留一些天吗?” 他的肩头还带着雪。 祝瑶走进了些,替他拍了拍发丝上的雪片,很轻柔地姿势,以至于有个大胆的孩子也凑了过来,扑闪着眼睛看着他,他的脸上、发间都沾着雪。 祝瑶认出来他了,他有双棕色的眼睛,黑发深幽,鼻梁略有些高,冷白色的皮肤,是那个刚来时捧花给他的孩子之一,眼睛转啊转的不停。 云莨气笑了。 他养的这些小兔崽子,平时一个比一个混球,这会儿还贼能装,本事用的一套套的。 “也许……要留很多天了。” 祝瑶带来了个意外的消息,声音格外的柔软,他看向凑到身前的棕瞳孩子,伸手轻轻按了按他的脸颊,有些怪罪似的,温热的指尖化去了那些雪,“雪这么好玩吗?这么晚了,都不回去休息吗?” “……好玩,不想回去。” 男孩说。 随后看向后方冷着脸的云莨,利落的补了句,“一点都不累。” 然后他就跑远了,似乎很怕会降下来的怒火,一下子跑到楼道夹缝处,只露出一双眼往这里瞧着,引得云莨气的从地上搓了个雪球,丢掷了过去,雪球四分五裂,那孩子赶紧捂住了耳朵。 “还给我装,平日里我亏待你们了?” 云莨哼哼几句,表示不满。 他看向叽叽喳喳,吵得不得安宁的孩子们,恐吓他们,“你们还不快回去,等会我就要来检查你们的功课了!” 孩子们吓得通通跑了。 徒留云莨哈哈大笑,很是惬意。 赫连辉立于通往前院的门前,目光化为一种极度的释放后的静,直到两人的身影渐渐走近。 “不要乱跑。” 祝瑶嘱咐了一句。 赫连辉惊愕地看向他,那样地于平生空地里的一声惊雷般,彻底地将他并不外显透露的烦闷打散了,心中唯独剩下的只有关于他的,他还愿意和自己说话,他还很清楚自己近来同其他驿卒游走在武原。 他是个聪明人。 当然不会意识不到那被刻意拉开的距离。 尽管赫连辉也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的,在这辽阔通透的北地,给他留下的最深的印象是孤寂,是寒冷。 可那同中都是完全不一样的。 他甚至为之欣喜了,脱离了繁杂的交际,不必掩饰矫饰,在北地即便像是游走的孤魂,也要活的更真实。 “武原有一些会将人弄晕,贩卖的人贩子,他们为谋利,逃离律法甚至将人贩卖至沿海诸国。” 祝瑶见他不语,解释了一下。 忽得一阵风拂来,像是这夜色下唯一的奏曲,初生的风掠过所有人,也将祝瑶那大氅上简单扣系的风帽散开了。 “……” 祝瑶看到了坠落雪地的一枝丝绢花。 那是临别时,那个巧目盼兮、灵动倔强少女依依不舍时,赠予给他的,她亲手将这支绢花别在他的发间。 “先生,你戴着它多好看啊!” 她是个心灵手巧的姑娘,少时家中并非落魄,母亲常常以织品养家,她也从母亲那里习得一手制作绢花的好手艺。 奈何好景不长,外出走商的父亲渺无音讯,母亲也因病缠绵病榻,撒手而去,她最后被叔婶带至家中,谁知最后竟是一笔买卖,竟是辗转至了北地,当地的娼馆最后从牙人那里买来了她。 “下次,我一定要制一支更好看的,赠给你。” “先生,你等我。” 临别时,少女略有些失落说。 祝瑶迈步,准备弯腰捡起它。 可已有一人更抢先一步,赫连辉走了过去,垂下腰,伸手拾起了那随着风吹落到的一只绢花。 很素色的绢花。 那是一支玉兰花,底部有些淡淡的粉色,皎洁如月。 “您姓什么呢?” 赫连辉抬眼,走向停驻的两人,递出那支花。 他想临别前,他至少要亲自听到他的回应,不需要太多,就像前面的那一句嘱咐一样,以此来宽慰自己。 你看,他并不是讨厌自己。 他要记住这个人,这个在他最不可置信的绝望之际,出现在他的眼前的人。 “祝,古有太祝之官,我以此为姓。” 祝瑶没有回避,接过了那支绢花,细细出声道:“夜有些深了,早些歇息吧。” 赫连辉忽执拗说:“先生也该如此。” 好些个夜晚,他所居住的房间的灯火足足等到了夜半人静时,才将将熄灭,可偶余有身影落在窗檐前。 “小子,你这么大了,跟着喊什么先生?” 云莨抱手。 这少年才不是他看着长大的少女徐月儿,她对来到武原行使着自己的使命的互助会成员有着深深地感激,并对他的主君云瑶怀有一种超出寻常的敬仰,这才称他的主君为“先生”,她将其视为引路的师长。 云莨能理解这种憧憬。 并不反对。 可瞧瞧眼前的人,他简直想打破,不对,是收回前面为他产生的一点点难过了。 “……” 赫连辉起初没有回答。 他的眼神中有些隐隐的落寞,随即似是下定决心般,无比的坦然,炙热地出声:“因为我敬慕您。” “……” 祝瑶没有回应,只跨向上了楼。 他并不在意。 可这句话无疑让另一人震住了。 直到第二日,云莨还在愤愤不岔谈论这件事,嘴里不断念叨着,像是听到了一件极度荒唐的事情。 李琮正盘坐,执着书卷。 “他也太大胆了?” “他怎么敢?” 云莨难得不理解了。 李琮停住翻开书页的指,慢悠悠道:“吾还以为这世上怕是没有令倪莨兄意外的事情了。” “这不一样。” 云莨直言。 李琮面露微笑,“少年炽热的心,难道不值得赞扬一句吗?充且当做旅程上的小小插曲,也是令人不禁一乐的。” “他是认真的,看起来。” 云莨思索着词汇,最终这般说。 “哈哈。” 李琮愈发欣赏了,他放下手中书,走到窗户处,看向楼下院子里少年正同一个负责喂养马匹的帮工,一起清洗着马。 “你不觉得他有一种很难得的秉性吗?” “如果你出生世家大族,你能做到这些吗?能如此坦然地像一个奴仆一样做着事情吗?” 云莨撇了下嘴。 “我若如此出生,早就醉卧美人乡……” 好吧,相比那些新丽的成员,他还是接触更多他的主君那很少视之于人的道理,譬如他们在这世界处于什么地位,阶级,正如他的主君所言,“是残酷的命将他指向这里。”。 云莨没见过自己的父和母。 自他有记忆起,就是在流浪和打骂中,他是个杂耍团里的孩子,经常得训练许多杂戏。 许是他对于偷窃和逃跑实在太有天赋。 他最后干脆跑了,跑的远远地,谁也找不到。 反正他偷窃得来的足以养活自己。 云莨甚至还识了些字。 他觉得自己还是很聪明的,至少是超出大部分人吧。 他的主君曾对他说了不少。 “我们需要一根绳子,紧紧地将他们扭在一起,然后灌输我们的意志,最后去捍卫我们的存在。” “暴力与支撑暴力的思想同样重要。” 如此赤裸裸的话语。 云莨无比振奋地接受了,并兴致勃勃地努力完成这道使命。 针对这个令人意外的少年,云莨本还想说些什么,可另一个吃惊的消息的到来,打断了这场难得的对话。 风雪渐渐都停了。 太阳越发的温暖了,光亮落得越发多了。 本该出发下一个城的时刻,一支小队骑兵赶来了,为首的是云莨熟知的熟人,车浑,他那皮帽下的脸庞越发冷峻,沾染着不少的杀气,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带来了一个意外的消息。 薛将军快来了。 车浑是作为前锋先到的,这个消息和书信里所沟通的并不同,并且他带来了一封薛宏义的信。 信里是这样说的。 他说,他希望让他们帮忙寻一个人。 近几年来来往新丽的商户常驻于新的商道,以及那驿站之中,形成了一个较大的信息网。 至少这北地偏靠海的幽州边缘,谁也不会忽视这一股势力。 车浑更深有体会。 这几年来,他在北地幽州一直带着小支的游兵打击着盗匪,可实际上这支游兵并非官府所命令,而是私自的行为。 甚至最初这支游兵大部分都来自于盗匪。 祝瑶掀开信件。 他不急不缓地看着,从容不迫,似乎无论发生都不能压倒他,使他变色。 车浑对此体会颇深。 无论是仅有的几次会面,还是在这幽州不可避免地同这位新丽之主的人打交道,他都能深深体会到那种完善的行事风格。 他们总是做好了接受一切结果的准备。 他们不惧怕失败。 他们还会重头再来,前面一切的失败都是为下一次的前行的预演。 车浑有时会想,他们怎么做到的? “你们要的人,我已经带来了。” 祝瑶放下信件。 这平淡的话仿若惊天一记,让车浑深深地惊愕,无论如何他依旧是将军身边的近身人,他是清楚这封信的所言。 “他就在这里,没有大碍,带他先去见你们的将军吧。” 祝瑶起身道。 李琮隐隐有所感悟,也许他猜错了,那个少年的身份比他想象的还要惊人一些。 不然不至于如此。 正如他的主君昨夜面对他的调侃,只默然回了一句,“如果你知道了他的身份,你或许就不会这么认为了。” 车浑来的很快,走的也很快。 祝瑶多吩咐了几人,跟随着他们走,避免发生什么意外。 “主君,你觉得他会成功吗?” 李琮看着他们离去的身影,忽问了一句有些摸不清头脑的话。 对于车浑,李琮一直觉得他是个很可惜的人,可惜在于他自幼生长于幽州薛家,成也薛家,败也薛家,不然怕是直接来新丽还要更自在些,不过这都是人的自我选择,也没什么值得说道的。 他并非不清楚车浑在幽州的所作所为,对于他的与众不同的想法。 “我不需要加入新丽。” “我生在大周,这片土地是大周的,可以是所有人的,所以我不必寻求新丽的认同。” “我可以在这里寻找相同。” 那是李琮听过的,车浑同他的主君有过的交谈。 “可你终究会发现,这是两条截然不同的路。” “……” “那是因为新丽有您在,若你不在了呢?你说过,你去新丽是尝试,我在幽州也是尝试,都是尝试有何不可?” 那是最后的一段话。 李琮从没有忘过。 于是,他由衷地希望他的主君能够留下一份血脉,即便那是一个无知的孩子,那也会是一道绳索,在发生某种意外后,依旧能够将所有人都维系在一切,而不是彻底的分散。 云莨不以为然道:“不是哪里都是新丽的。” 祝瑶看向那些御马奔走的身影。 他们走的很匆忙。 “新丽是一个新的开始,它有足够的基础。” 祝瑶淡淡道。 它的破败,他的狭小,无人关注它,也能有时间让人去一点点全新的塑造,这也是他选择的原因。 李琮忽得叹了口气,道:“忽觉如我一般无家可归,无处可去的人,也有些难以想象的幸事了。” “……” 云莨噗嗤一笑。 祝瑶沉默良久,终道:“无论成功与否,都是他的选择。这个世界总会出现一个新的人,一个全新的人,去引领人,我只是提前走了几步路,连自己也不知道正确与否的路,剩下的路我何必管。” “有道理。” 李琮点点头。 最后,李琮依旧很好奇问道,“所以,您最后还是没能告诉我,您是如何认得那位少年皇子的?” “我说是命运,你会信吗?” 风拂散了声音—— 作者有话说:更新[化了]努力找回状态 这段会写的比较细一点,因为影响后续的发展,后面节奏会快点[捂脸笑哭] 第63章 三周目 马蹄声连连,一路疾驰,这支并不少数的骑兵终于在同往下缓缓行军而来的小支兵将汇合了。 雪原上的积雪褪去了一些,日光落在地面上,折出晶莹的光。 那匹雄骏的马上坐着一人,穿着银甲,身姿挺拔,目光锐利,周边的亲兵围在他的身边,手持着兵器。 赫连辉显得很冷静。 他甚至有些意外,这位北地的将军竟会先来寻自己,毕竟他转道逃来幽州就是一次豪赌。 当今陛下不喜诸位皇子,连合地方兵将,不提被封在淮州的三皇子,中都的诸位皇子多是远离,不掺和兵将之事。 地方将领同理。 他于中都陛下亲自任命、掌管的羽林军,也是小批人马,并不多,多是负责一些巡防事务,兵将也多是一些幽州、梁州、宿州等边境州府调来,多是一些战死将士的遗孤,或是擅长骑射的青年。 真正守卫都城的兵力则都在禁军手中,而这只兵将一直牢牢地掌控在皇帝手中,自三四年前那场遇刺后,皇帝一直耿耿于怀,谁也不敢触及他的不快。 “殿下,臣来迟了。” 这声音有些沙哑,薛宏义目光细细于他的脸庞打量,巡弋着,最后似是化为些隐隐的难得庆幸。 赫连辉迟疑了一下,后化为一种平视,冷静出声,“不迟,将军能来,便是幸事。” 他其实只同这位将军见过两面。 第一次是幼时远远地看了一眼,第二次是两年前这位将军奉命回京时才真正有了一次对话。 不过也是礼节性的慰问。 薛宏义没多说什么,只转头低声向身边亲卫说了句,亲卫骑着马往后方去,很快后面的队伍里跑出几骑兵将,为首的是个年轻人,脸庞上还带着一道未好的疤痕,声音洪亮,很是振奋。 “殿下,你安然无恙实在是太好了!” 赫连辉呼吸猛地一怔,只因这几人是之前他们从莱州逃走时分开的另一只队伍中的亲卫,为首的是支候,他的目光也有些欣喜,随即则是隐隐的黯然,熟悉的面孔不过三人,那么剩下的人怕是都凶多吉少。 “是,我还活着。” 他的声音沙哑,有些疲惫。 支候是北地幽州人,少时其父战死,其母早亡,后随军行至中都,被选中做了羽林军一员。 赫连辉让他们那支走的那条路更偏向是坦途,那也是一场赌博,他让更熟知幽州,出生幽州的士兵都随着支候走了,自己则走的小道,想要以此来分散追来的兵力,可是拼命厮杀后,依旧寡不敌众,也只能躲避,隐藏。 “殿下,那日我们一路飞奔,后面还是被追上来了,只是幸得薛将军的亲卫在附近巡视……这才活了下来,只是有两个兄弟伤的重,还在将军府邸修养,将军便让我们这些无大碍的跟来寻你。” 一路上,支候絮絮叨叨解释说。 赫连辉骑着马,转头看向带领他而来的车浑,郑重道:“多谢。” 他已经知晓,他的这支亲卫是被这位来寻他的将士救下的。 车浑没有出声。 他略隐蔽地看了一眼这位皇子,他想到那位前来武原将他带来的新丽之主,这是巧合和意外吗? 这位皇子知晓那位的身份吗? “像是太阳会落下一样,海水会升降一样。” “这是命运的必然。” 车浑不由自主想到了这句从新丽之主——云遥口中所说出的话,是否他们相遇也是一种命运?还是刻意为之? 尽管云遥说的是新丽以磅礴之势的发展,变得让人不敢相信那是曾经的新罗,车浑却不敢断然的认为是凑巧,只因不可否认的一件事,车浑很信服新丽之主的智慧,对于他曾所说的“两条路”和“基础”,近来越来越有一些理解了。 是啊,幽州的基础是不一样的,他能做的还是太少了。 归去途中,薛宏义向赫连辉缓缓询问了一些莱州的事,尽管他已经从救下的士兵那里知晓了经过,可到底少了些细节,宏观上的事实。 赫连辉没有遮掩多少。 他扮作豪奢公子,来到莱州一掷千金,奢靡享乐,结交那些当地士族和豪商公子,后又打进了莱州盐商里,以要贩盐为名,后发现莱州的私盐何止是多,而是到达了一种猖狂的地步。 他想更进一步查探时,甚至发现了莱州知州的遮掩之下私开的盐场,奈何搜寻账目时还是被发现了。 “那殿下,今后有何打算?” 薛宏义目光平静。 不远处的城墙越发明显,同样是来过的武原镇,这一次的进城,城墙却要显得气势越发肃杀一些,守备的士兵也多了不少,似是有些慎重。 赫连辉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后直接、了明地看向他,如寒星一般的双眸冷冽无比,像是下定了决心。 “我想向将军借一支兵。” “我会回莱州。” 赫连辉的声音干涩,却有力。 他知道自己是困兽,没有任何的退路,他奉命前来莱州,不可能什么都做不到就回去,所以他唯有向前搏杀,才能从中都那片泥潭中挣出一线生机,否则等待他的唯有死亡。 他可以做皇帝的纯臣,可没法接着做下一个皇帝的臣子。 他们容不下。 他需要力量。 薛宏义沉默了一会,没有回应。 “我知道这是难为将军了,可是我不需要许多,只要百人,至少能护送我至莱州,以免发生一些意外。” 赫连辉缓缓解释说。 薛宏义依旧没有给出答复,只是微微出声道:“殿下,先进城吧。” 赫连辉没有追问。 没有拒绝,已经算是不错的回应了。 这支有些规模的军队,缓缓前行进了武原这座重镇,相比更多兵力驻扎、守备的宣宁,这里的烟火气更足,周边居住的人流也是最多的,沿途叫卖的小摊贩尤为的多,甚至堪称一句繁华了。 薛宏义心中略有些惊异,他看向身旁的车浑,问道:“以前有这么多吗?” 车浑摇摇头。 “自从莱州边境新的海港建起来,往这里来的游商越发的多了。” 薛宏义目光掠过这些百姓,大多数着着粗布麻衣,多是套了件破旧的袄子,沿着这主道往前走着。 这里不同于宣宁的厚重,沉凝,意外地显出一丝丝暖和的,富有生气的氛围,许是那招揽着商旅的驿站,不断地站在路旁拉着客,也许是那白布盖着的一片小墙角,好些个稚童听着那最前方的一个艺人,讲着玄异地故事,穿插着一些农事的谚语,以及天上星辰的分布。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暮色挂在了天边一角。 这支军队终是到了镇中,进了驻守的府邸,守卫当地的将领忙着来迎接他,汇报当地的防务。 薛宏义让人给赫连辉及亲卫安排了住所,食物,却半分没提借兵之事。 赫连辉的耐心很好,他知道他只能等,这个晚上他和存活下来的亲卫说了不少话,这是十分罕见的,过往他一向寡言少语,少说不如不说,以免生出什么波折,被抓到什么把柄。 可到了如今地步,除了眼前的几人,除此之外身边也只剩下崔邳,还因为重伤落在了商道的一处驿站中。 支候很高兴,听说崔邳还活着。 他同崔邳关系很不错,虽说出生自不同州府,可一起在羽林军中受训长大。 等所有的亲卫都去歇息了,赫连辉却迟迟未睡,只缓缓踱步于这座府邸,不知走了多久,渐渐走到了一个高楼墙头下。 武原守卫的将领刘骏只当是他是薛将军带来的家中子侄,派遣了两个小兵跟着他,受他嘱咐。 赫连辉走上了城墙。 最远处的城门早已紧闭,夜风有些大,这座楼上依旧有几个守备的士兵,同时也备了些煤饼,他们轮流值守,烤着火,空气中似传来几分香甜的气味,原来是一个士兵刚刚从炭炉里掏出了几枚有些焦的番薯。 “烤多时候了。” “熟了,熟了,赶紧拨出来。” 那士兵边拨出一个,旁边的跟着赶紧催促他。 赫连辉没有惊扰他们,缓缓退了下去,回去路上倒是问起了身边的小兵,他们在北地都会吃这个番薯吗? “公子,北地不少人家里都种呢!这东西好种,只要注重水分,不让它干了,就能收好多,吃起来也香甜。” 小兵说。 赫连辉复而问道:“我听闻此物自新丽传来?” 小兵点头。 许是这事他熟悉,也敞开了话,热切地说了些自己知晓的不少事,“最开始好多人都不敢种,都说有毒,还是我阿娘听了一个远房舅舅的话,要来了些藤,跟他学着种这番薯,后来好多人都知道了这番薯,好吃也好种,都愿意留些地盘种。” 赫连辉对这番薯并不陌生,只因他在莱州时便已经尝过了这新的食,有些商队干脆拿这晒制的番薯干充当口粮,其实保存时间不如麦饼,奈何这物实在价格偏低廉,多少能够应急一二。 “那你舅舅为何会种?” 赫连辉追问了句。 小兵闻言,打量了下四周,小声说了句,“公子,这话我只和你说,我家里人都是汾州人,只因当年大旱,寸土无收,只能随着家乡人来到了幽州,我那舅舅当时在最偏远的地方,跟着讨食,后跟着那边新丽人学了些怎么种。” “你们主将忌讳这个吗?” 赫连辉若有所思问。 就他看来,莱州那边海港的商人大多都去往新丽,同那边做生意,运着货物来往售卖,那些世家大族子弟互相攀比的一项,就有家中是否用着新丽出的雪盐,还有可备那晶莹的冰糖。 那纯净的、白花花的盐,远比官盐来的好吃,那冰糖更是甜到了骨子里,含在嘴里便是一种享受。 小兵低低应了声。 “武原的商人太多了,他们从新丽贩来的货便宜又实惠,连带着本地的商户做生意有些难。” “那是因为我们刘将军的娘家兄弟,曾在这武原开了个最大的粮铺,后面由于经营不利,只得关了。” 另一个小兵直接说。 这一夜的风略有些大,赫连辉却吹得精神了不少,同这两个小兵放开了心神,畅快的聊了起来。 直到回到了安排的住所时,他还从怀里掏出了两串琉璃珠串,赠与他们,让其带给家中人。 这琉璃珠是他前些日子从驿站里经往的游商那买的,品相很不错。 小兵很欣喜。 这琉璃珠大多都是海货,买来的多是新丽贩来的,市价也要大几十贯。 他们守在房外,只露出个身影。 赫连辉准备歇息了,不知为何忽得想到了莱州时同那些士族子弟熟络时的事,他们大多在私学里进学,通晓文理,可对于新丽多数秉持着如下看法,偏远小国,贩卖货物诸国,以维持生计,不足为虑。 何况那新丽掌权的将军还曾是大周的一名海商,至于那位新丽之主,相貌妍丽,以色闻名。 尽管是略带嘲讽,可赫连辉依稀能感受到他们所言时,似是也有些莫名的意味。 此时更深的府邸处,薛宏义却是同自己带来的近将,以及车浑商量着事宜,他信任的谋士甘温还留在宣宁,和他的子侄守卫着那座军镇,如过去的每一日一样,尽着自己的职责。 无疑,薛宏义的前来是临时起意。 他秘密得到了一个消息。 因为这个消息,他选择来了武原,而不是按照最初约定好的等待着那支本会一路从武原、同化,最后来到宣宁的人马。 皇子遇险,未曾营救。 无论如何,这都也许会成为一道被弹劾的风险和过错,不过同其他人想的不一样,薛宏义同样有着自己的一些私心。 不管在中都的宫里,所有人都知晓他的胞妹,虽为这位四皇子的养母,可关系并不好,可在朝中看来,这层养育之恩无论如何都落在两人之中,是无法轻易割舍的,也许正是那位陛下所意。 “他就在这武原等候着将军。” 车浑说。 他还抱来了三只雪白的小犬,此时那小犬被另一个年轻的将领抱起来一只逗弄,他是薛良,是薛宏义的堂兄之子,年龄不大,还有些青年的锐气和玩劣,“叔父,你要明日去见他吗?” 薛宏义没有回声。 此时见和不见有区别吗?信里早已确定的事,不过是走下过场。 不过他为何再一次前来?孤军深入幽州,是绝对的自信吗?还是赌博?后者并不像,那位行事从来很稳。 “这小犬生的是好看,车大哥,您说这是那位寻来送给博儿的吗?叔父,我可以要一只养吗?这品相倒是有些难得了,听说性子也是温驯的,我家里的妹妹要是能养只倒是很不错。” 薛良干脆逗起了这只小犬,“博儿快满两岁了,若是养只这个做个伴,也能多些乐趣。” 博儿是薛宏义的亲子,于去岁夏出生,是个活泼的孩子。 他的母亲时常有些头疼。 薛宏义询问车浑,“新的商道通了吗?” 这是一条新修的,更靠近新丽边缘海港、通往幽州三镇,更能连通莱州的新道,这也是信里曾承诺的约定。 这条通与幽州三镇的商道建起来后,并不用往莱州而去,就能直达幽州。 车浑摇了摇头。 “只通了一半,后半还需要时间。” 养兵要钱要粮要人,军中辎重完全是仅够苟活,何况几番运来途中的各个环节的克扣,最后落到幽州的,多是不够的,皇帝未必不晓得,可他也不愿意给更多,只让他们自行解决。 这是朝堂上默不作声的通识。 薛宏义没有多言,嘱咐了句近况,后说,"大后日设宴吧,他既用的商户名义,那便如此为由。" 车浑应声,随后告退。 薛宏义看向逗犬的侄子,微微叹了口气,道:“良儿,你带只回去吧。” 薛良略有些振奋,后提建议道:“叔父,这几只不如都由我先养着,回去后再让其陪博儿玩耍。” “去吧,早些歇息。” 薛宏义嘱咐道。 “叔父,那我先回去了,这小犬怕是还得喂点吃的。” 薛良遂将三只小犬都拎起,怀里两只,手里一只,利索的往外走了,行步间颇有些乐趣。 第二日,来顺客栈,多数人都是按部就班的行事,有的在喂养马匹,有的则是将运来的货物慢慢出手。 此时的楼上小隔间里,炭火烧的房间有些温热气。 素净的塌上,李琮坐立着,借着炉子,却缓缓煮着一炉奶茶,看着奶沫起来后,又加了些蜜糖。 “主君,您当真要去赴宴吗?可否带上我?” 他询问道。 祝瑶正站在窗前,看向院里的几个少年,正在嘻戏,回头问:“我本以为你并无兴趣,毕竟你的老友可并不在此地。” 李琮知道他说的是谁,除了那位甘温的旧识还有谁? 事实上,这两年他们有些信件来往,至少那信的字迹恰是由这位薛将军信重的谋士所书。 “我听闻宴会上可是请来了一位曲艺大家,我想听听那琵琶。” 李琮解释说。 祝瑶沉咛了片刻,道:“怕是不仅如此吧。” “嗯,我想再见见那位皇子,暂且略有些疑问和好奇吧,不知主君可否让我同行而去?” 李琮没有掩饰。 “好奇什么?” “也许是一种冥冥之中的预感吧,总觉得他会做出一些超出想象的事情。” “是吗?那就一起去吧。” 祝瑶平淡道。 两日后,武原镇守将府邸,一场异常盛大的宴会正在开展着,丝竹管弦之音徘徊于耳,灯火通明的堂内,几位舞姬在跳着舞,水袖翻飞,身姿袅袅,如云的鬓发装点得如同神仙妃子,裙摆舞动如流水。 点燃沉香弥散开来,夹杂着席座上酒肉之气,慢慢的透出一股微妙地,令人尽情的畅意。 身着锦衣的商贾和披着软甲的将领们交错坐着,受邀而来的多是有着一支较大的商队,也同武原的兵将打交道多。 这场聚会却是为了武原城内新开设的一个坊市,以后这些商户将会统一安置到坊市内,只能在坊市内做买卖,自然而来这些为利而来的商人积极地打探、询问着如何租售坊市内的铺子。 赫连辉落在座中,缓缓观察着这一切。 他来时宴会早已开始,恰是薛将军的堂侄薛良带他来的,说是他一定要来听听这北地最负盛名的琵琶大手的曲子,这人还是他专门从汾州请来的,若非家里人同其关系颇为不错,怕是还请不来。 赫连辉并未看到他养母薛贵妃的这位胞兄,却意外看到那位商队里的那位颇有文士之风的中年人,此时李琮头戴冠帽,身着长袍,配着一串珊瑚珠佩,步履轻快,游走在诸位商户之中,从容应答着诸多事宜。 “李公子,近来可好?” 李琮走了过来,颇有些高兴道。 尽管知晓他本名并非姓李,不过怕是用了他亲母的姓氏,只是这般就同自己算是同姓氏了。 倒也是缘分。 赫连辉认真道:“尚好,前些日子多有叨扰了,走时也未曾言谢,还望先生不怪罪我的贸然离去。” “不打紧,不打紧。” 李琮摆摆手,目光看向他,笑意连连,“昨日我还等着您过来,好来尝尝我煮的茶,谁知道竟是没等到。” 赫连辉只得道歉。 李琮大笑了声,“李公子,我同你说笑呢!你这般要成家立业的年纪了,还是要多同人交往,以免遭骗。” 薛良一旁听着,也点点头。 赫连辉:“……” “不说笑了,薛公子,下面可会有阮大家的琵琶曲,在下正是为此而来。” 李琮正经说。 阮大家,全名阮娴,是当世颇具盛名的琵琶乐师,她长得不算出众,曾师从宫中乐宫的秦婉娘,十分擅长作曲,后渐渐因曲艺声名远扬,加上为人性格直快,喜好行善,颇有些侠名。 薛良面色欣然,“当然,她可是我亲自去请的,只是这么美的琵琶自然要最后压轴出场。” 李琮赞叹:“然也。” 两人对曲艺都有些喜好,竟是互相聊了起来,加上不是严谨的性子,一时间气氛很是欢快。 赫连辉看着他们,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问了句。 “祝公子,近来可好?” 李琮沉咛片刻,良久不语。 赫连辉略有些心焦看着他,本想再说些什么,却被一声轻笑打断了,只见那原本沉着脸的人,面带几分逗趣道:“李公子,追问不如当面见之,不是吗?他自然来了,你去寻他就知道了。” “……” “怕是在后院呢。” 薛良看着他匆忙离去的身影,不由得小声说了句。 此时府邸深处,后院一间略隐蔽的书房里,祝瑶带着一位亲卫,还有个商队成员,正坐在椅子上,他们带来了新的商道的详细地图,此刻这份地图正落在了薛宏义的手中,绢纸上的地形很精细。 车浑守卫在他身旁。 薛宏义并非不知晓新丽的人,有不少在幽州行事,只是他们做的比较隐秘,或者说他们其实是安全的,至少从未杀戮掠夺,更没有聚众之类,他更知道很多幽州本地的农户,佃户都不可避免和他们打交道,因为他们有最新的良种,会来传授这些农户们一些养殖的知识。 这似乎是出于全然的帮助,没有更多的私心。 至少薛宏义知道的,调查过的那些,都看不太出来有什么害人之心,或是说从中想要得到什么。 换句话说,那些底层的农户压根没有什么值得让人得到。 只是眼前的这份地图。 薛宏义不得不承认,这是需要一定的力量,虚花费了不少时间才能绘制出来的,它十分的精细,每一座山峦,山道,河流等,都做了详细的标记,以及那即将一步步开通的新的商道。 “这才是你真正送来的礼物吧?” 他抬头看向下方。 这位新丽之主,依旧端坐着,放下风帽的容颜,就这样静静地落在烛火之下,显露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时隔几年,他依旧未变。 薛宏义未能感受到他身上的那种时光带来的流逝感,反倒是觉得岁月的侵蚀熔炼出另一种别样的魅力,静静地凝结在他身上,那双眼睛越发的幽静,眸色深黑,于灯火下微微扬起,露出几分笑意。 “将军觉得是,便是。” 薛宏义保持沉默,即便两人并不算陌生人,他想自己依旧不是很懂眼前的这个人,可他依旧能体会到一股力量,一股蓬勃欲发的生机似在积蓄着,在眼前这个以“美丽”著称,看似脆弱的身躯里,他似在寻找着什么,仿佛已经找到了,渐渐的形成了一种势,不急不缓地推进下去。 “将军,不知那位养马的葛老可好?这次我带来了他的孙儿,回来见他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祝瑶问道。 薛宏义:“他身体不错。” “那就好。”祝瑶愉快叹了声,后又转而问,“您见了我送去的小犬吗?可适合做您的孩子的陪玩?” 薛宏义点头。 两人之间并未多说些什么,更多的则是他们带来的人互相介绍着新的商道的进度,以及安排的货物,运转等,这关系到下一年的运送,薛宏义带来的人做了些要求,祝瑶这边具体负责的人据理力争,互相争论到双方都满意,花了不少时间。 双方的下属都退下了,到最后两人才有了些淡淡的、不那么表面的话。 “云遥,你究竟想要什么?” 看着人快要离去了,薛宏义不由得问了句。 祝瑶略有些笑意,说道:“将军想听真的,还是假的呢?不如还是同以前一样,我都说说吧。” 他转头看向这位面露几分疲惫,不解的将军。 “最开始我想的只有一件事,我要活下去,尽我的努力活下去,按照我的想法活下去。” “来到新罗时,我想的是,先要吃饱,才能去想其他。至少到现在,我所做的大部分事情都是围绕着吃饱而去做的,让身边的人能吃饱,让新建立的新丽人能吃饱,让更多的穷苦人能吃饱。” 饥饿的肚皮聚不起人心,更无法承载宏大的理想。 是的。 祝瑶认为那是理想,他自己也不觉得自己能够做到,他只是一步步地慢慢的前行,做一些实际的事情。 “目前我真正想做的只有这一件事。” “至于以后,我不知道。” 也许我只是想尝试一下有没有另一种可能,能尽可能的让他们,让我们大部分人过得好一些,能够活下去,并且活的好好的,让我们、他们的付出得到一定的收获,而不是全被掠夺。 这不是容易做到的事情。 祝瑶轻轻笑了声,叹道,“将军,我说这是真话怕是很多人都不信吧!我看您也许也有大部分是不信的。” “你需要一定的血脉,来维持你做下的。” 薛宏义出声说。 祝瑶摇了摇头,“你知道吗?将军,如果这真的是游戏,我不必亲自参与,我想我会这样做的,因为不需要负责,我需要血脉作为工具来保证这一切,那就留下血脉吧,可这毕竟不全是游戏。” “如果没有我,没有这份血脉……它崩塌了,那就塌了吧。” “事物总是要灭亡的,这是谁也不能阻挡的,或早或晚,犹如你我的生与死,有开始的那天,就有结束的那天。” “你不会觉得可惜吗?”薛宏义不赞同地看向他。 祝瑶赞同这一点,说道:“建立一个东西很难,破坏一个东西却很简单,所以我在很小心的维护它。” “可这并不代表我要为了它,牺牲我自己。” 这就是他的答案。 祝瑶看向这片烛火里的一切,轻轻地走了出去,怀着一种欣悦的欢喜,像是迈向了一个新的世界。 院落里,有人已经等候良久,赫连辉看着那道走出的身影,胸膛里莫名涌现了一种冲动,这是阻止不了的,他的声音低沉沙哑,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彻底吐出口来。 “我会报答你的。” 挂着的灯笼下,昏黄的光落在地面,留下几抹影子。 祝瑶略抬头,看向身前出现的少年,他那双明亮的眼眸,认真地看着自己,许下了一个此生的承诺。 “如果我能回来的话,我一定会报答你。” “你想报答我,真的吗?” 祝瑶缓步往前走,于灯火间走向少年站立的那窗棂处,他步步向前紧逼,连带着少年不断后退,只见到这个有着绝世的美丽的人,用着那有轻飘飘地语气说着,“我看是假的。” 光与影之下,赫连辉感到一种极度的懊恼和羞愧。 “是真的。” 他保证道。 他似乎总是很难控制好自己,在这个人面前。 祝瑶微微垂眸,看着眼前这个倔强又狼狈的少年。 他凑的更近了些,忽得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穿堂风拂过,扬起了垂落在颊边的一缕墨色发丝。 “不,你不是想报答我,你是想保护我。” 随着略有些轻飘,带着些磁性的声音骤然响起,那几根发丝跟着风竟是轻轻拂过赫连辉的脸颊,带来浅浅的微痒以及莫名的触感。 那一瞬间的触感,像一道电流窜过全身,刺的人的理智啪嗒一声彻底断了,随之而来是一种强烈的冲动,赫连辉近乎本能般的攥紧了手指,忍耐着,克制着,努力收回自己的目光,行动。 “你想我……” 祝瑶的话语被打断,只因一个轻轻的吻落在自己脸颊上。 那是有些莽撞的,不顾的,也像是被蛊惑了,全然遵循内心的渴望,赫连辉近乎虔诚般的轻轻触碰,像是蜻蜓点水一样落下了一个吻。 祝瑶有些恍惚,近乎呢喃出声说,“我都说了,你不是想报答我,你明明是再一次在向我索取。”—— 作者有话说:努力更新[化了]难难的 第64章 三周目 这个吻是如此的轻,可又无比的慎重,能够感受到少年的唇部的颤抖,轻盈地像是跳着一支几秒的舞。 那是贪恋、以及恳求。 祝瑶并没有拒绝,只是往后退了一步,随后有些避开了他的目光,他的眼睛里是如此的炽热滚烫,像是压抑以后,彻底怒放的情.欲一样,带有着一种原始未褪去的野性,有着蓬勃的生命力。 “我当然想保护您。” 赫连辉抬起头,近乎执拗的认真道。 祝瑶给了他一个背影,走到那灯火处,他戴起了风帽,随着游廊缓步前行,最后停在能够从注视到宴会的一角,此时那舞乐的艺人,换做了独舞,一曲苍茫的琵琶乐曲渐渐响了起来。 这是个绝佳的观赏角落。 台上是一位坐着的女子,轻点峨眉,手弹曲调,随着乐曲扬起,口中歌曲缓缓唱来,古朴苍凉,情调悠长。 游廊处种了几株树木,满树的积雪,忽得一阵狂风拂来,洋洋洒洒而落。 “很多人都在保护我,也有想要保护我的想法。” 祝瑶伸出手,仰头看去,接到一片叶间掉下的雪,随后转了过去,伸出手让身后的人看自己的掌心。 “你看,可是随着时间,这种想法只会越来越少,直到像这片雪一样,化成乌有。” 他的掌心只剩下一层水。 赫连辉略有些笨拙,想说些什么,却被一根手指触及唇齿,以及轻轻靠近的一缕幽香,一句呢喃。 “别承诺。” 那是温柔的一指,是靠近的身躯,焦灼的令人胸口发烫,似有似无的牵引着他,于这苍凉的月色下竟是展露出一种难言的魅力,在这北地边境的雪原之上,淡淡的萦绕着一种萧索。 琵琶声越发的高昂,清越。 赫连辉只见眼前人忽得退了几步,手臂轻扬,脚步轻点,于这乐曲下轻轻地跳了个舞。 他仰头回眸间的一瞬间,似在追忆,又似在回味,是热烈的,可也是惆怅的。 他是如此的伤感。 赫连辉想这是他见过的最美丽的舞,他也许终生都无法忘记这个简陋的舞,只因眼前这个天下最美丽的人。 也许,更因为他眼底的目光,他是在注视着自己。 不是回避。 不是逃离。 “我认识一位舞者,她所跳的舞能倾城,她曾问我愿意学她的舞吗?这便是我像她学的舞的一点点。” 祝瑶站在那里,身形扬动,衣衫翩翩。 赫连辉想开口,却被他再一次阻止了,他走近了,走的更近了,忽得浅浅笑了下,“怎么样?虽然我学的不是很好,可我觉得还是稍微能看的。” 赫连辉有点贪恋于眼前这种感觉。 他又想吻他了。 吻他的手,吻他的耳,吻他的唇。 让眼前的人不能接着出声,不能似有似无地吸引着他,诱惑着他,像一个高明的猎手,点燃了他胸口中的火焰,将他引入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敢想象的境地,彻彻底底地让他释放开来。 “跟我来。” 他又轻飘飘地说。 眼前的衣衫微微浮动,似是擦身而过,往前追逐游廊上方的灯火而去,赫连辉跟了上去。 他们离开了宴会,离开了这座修筑完善,齐整的府邸,回来了赫连辉曾住了几日的客栈,此时院子外正烧着些火,七八个孩子聚作一团,他们正在院子外场地里的一角刨着土坑,烧着拾来的柴火,高兴的烤着番薯。 “公子回来了。” “先生,先生,你们吃了什么好吃的吗?李先生说会有好听的歌,也有大碗的肉,更有漂亮的舞蹈看。” 那个略小些的,有着棕色双眼的孩子追问道。 朴稚正趴在地上,往那熄灭的火堆里吹着,他额角的发还沾着雪,这会听到后抬起头颅,略得意地说,“才不好吃呢,就算是歌舞也没我看过的好看。” 祝瑶有点意外。 往日里这孩子还是有些爱干净的。 身旁的孩子锤了下他,急说道:“火要灭了,要灭了,我来吹我来吹,你先出来!” 朴稚叫了句:“我来!别和我抢!” “哼。” “你都点火点了好久,都没着起来!还不如重新再生火!” “等会嘛。” “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朴稚解释说,接着埋头往那火堆里猛烈地吹了一口气,终于星火燃起,火再一次燃烧了起来。 “起来了,起来了。” 他高兴的叫道,发丝上都沾着灰。 祝瑶看向在一旁看着的葛平,招招手让他过来了,忽得低头小声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谁也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只见葛平略有些迟疑地看了他们一下,这个孩子竟有些羞涩地样子。 “快去。” 祝瑶推了他一把。 赫连辉好奇地注视着这一幕,看着这个他曾交流过的孩子往那群孩子堆里小跑了过去,似是在交流着什么,很快传来一阵笑声,好些个孩子嘘嘘的笑,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身旁的人忽得走近,嘱咐说:“蹲下。” 赫连辉刚刚弯了下身形,就被一股大力给全然推倒了。 他整个人被撞到了雪地里。 身后传来一声笑意。 紧接着的是全丢过来的雪球,所有的孩子都急忙地抓在地上的雪,揉搓成团,通通都用力地丢掷过来。 他们笑作一团,大声叫着:“快点啊,快点!” 赫连辉眼前有些被雪沾染,在这仅仅只在一根大木柱上挂了个简陋的灯下,这片充斥着厚重的雪地里。 他却听到了来自身后的一声柔软的语调。 “来玩吧。” 他来不及听自己砰砰的心跳声。 “李大哥,我要丢过来了!”不远处,葛平大声喊了句,随后旁边的朴稚气愤叫道:“傻货,你打人还提醒的嘛!快丢快丢!” “我丢了!” “我也丢了!” 好几个孩子喊道。 赫连辉不禁笑了,在散落的雪里,利落地掏了个雪球,无比精准的掷到了离得近的朴稚身上。 “啊啊啊啊,我被打中了!” 他叫了句。 有个孩子跑来,“我来帮你!”,随后把他拉到个掩护地后,那是白日里堆得个雪人后。 有的干脆跑过来,直接丢雪了,有的在后方丢掷,这场斗争越发激烈了。 不知多久,整个场地乱作一团。 赫连辉坐在地上,不禁哈哈大笑,带着些少年的畅快,此时他已经打中了好几个孩子,孩子们都累的坐在地上,或是两两结伴,委屈巴巴地还想多搓几个雪球,不过显然不敌他。 忽得近处掷来了个大雪球。 彻底地砸在他脸上。 他完全来不及闪躲,只看见了一个即将要跑走的身影。 于风雪中,赫连辉猛地起身,跑了过去,忽得一把将人揽抱了起来,高兴地在雪地里转了几圈。 月色高昂。 木柱上挂着的灯下,将人的影子照射在雪地里。 “公子,我也要转圈!” “我也要!” 不远处,朴稚羡慕地大喊!似是他这声大喊,其他孩子也跟着纷纷大叫起来。 赫连辉似被惊醒,忽手一颤,想要将人放下,可身上人刚落下就轻轻笑了声,转而踢了下腿,将他推倒,于是很快在一群跑过来凑热闹的孩子面前,无数的雪纷纷泼了过来,两个人也彻底地落在雪地里。 那一刻,他得到了一个吻。 赫连辉环着人,躲避着丢来的雪,一时间都有些不敢想象,直到雪沾湿了眉梢,他依旧在不可置信中,直到听到身前笑声,他才兴奋地彻底地将人扑倒,在雪地里滚了两圈,冲动的,笨拙地吻了他。 这个雪夜,在今后的许多年里,他都记得那一刻的激动,那是欲.望的彻底燃起,在这片浩盛雪原上。 他对权力,爱欲,以及生命里执着追求的事物,都涌现出一种强烈地激情,像是生命之火般熊熊燃发,不知疲惫,充斥精力地去实现,去得到,去拥有,这构成了他今后数十年里的人生里的常态。 他要得到,势必要得到一切。 当然,这不包括那个人,那不是拥有,不是得到他,是与他分享、共有自己的一切。 — 一直以来,祝瑶总觉得眼前的人像一道炽热的烈火,纯粹,直接,是从来不被束缚的。 而此刻他猛烈地爆发了。 祝瑶不知道这烈火是否再一次会将他一起焚毁,会致使他们一同走向另一个地狱,燃尽一切,毁灭一切。 但他需要他,也渴望他。 那就一起燃烧,一起共舞吧,在这近乎永恒的轮回见证下,谱写出全新的一曲。 — 很多很多年以后,某个艳阳天之下,祝瑶是这么和另一个闯入自己生命里的人说的,“那个晚上,我们即将面临第一次彻底的离别。送他回去时,在提着灯笼走啊走的路上,他忽得轻轻地回头一望,有些出神地,认真看着我。他什么话也没说,最后只是笑了下。” “我就知道了,也许他此生都逃不过了。” “他再一次地坠入了我的生命之中,连同我的半生紧密地结合起来。” “我感到害怕,又有种隐隐地庆幸这命运,我们又相遇了。他那时还不知晓,身边的人都不知晓我此行前往北地幽州,是还想去说服薛将军做另一件事,那时没有人知道我的那个想法,而这一切都关乎他。” “是的,我在诱惑他,也在利用他。” “这个天下终将会有一个胜利的拥有者,无论是事实名义上的,还是真正掌控权力的,那这个人为什么不会是我?或者说是他这个从名义上更靠近的人?无论是否他会依然向我走来,选择我,无论未来有多糟糕,即便一切都会变,也包括他,那时我都决定了我会正视一切。” “我已经厌倦了等待命运,也厌恶让命运决定一切,所以我决定主动走向它,塑造它,像是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一样。” “那么,你能接着做下去吗?” 祝瑶再一次将国家的权力,命运,交接给了他选定的另一个人,也是一个突兀,强硬闯入他人生里的人。 而这人显然很狂妄,很自得。 “当然。” “……那就好。” “那能别提他了吗?至少此刻不要提他。” — 关于那一夜,实际上带来的后果,让当时所有人都手忙脚乱的好一会儿,尽管当事人完全不在意。 祝瑶病了一场。 云莨在房间里反复踱步,念叨着,“怎么就病了?怎么会呢?”他着实是非常的吃惊了,只因他的记忆里,他的主君可是从未生过病,他的身体远比大部分人来的好,甚至让一些医士惊愕。 李琮急匆匆迈进屋子,带来了熬煮好的汤药。 “来了,熬好了。” “得趁热喝。” 大清早上,身边人就发现本该清醒的人,竟是沉睡不醒,似是有些朦胧之中了,有些疲惫的病态。 他们犹疑,震惊之余,很快请来了医师。 云莨凑了过来,细细瞧着,依旧不太敢相信这个事情。 “我总得会生病的。” 祝瑶并不惊讶,被扶起半卧在床边,只缓缓喝着这药,苦涩的药味让舌头都麻木了,不禁抿起了唇。 “这也太苦了。” 他喝完后,补充道。 李琮也跟着吸了口气,急忙掏出一叠蜜饯,“是啊,熬药时我闻着这味道都觉苦不堪言。” 他颇有些嗜甜。 祝瑶咬了口果脯,久违地有点想念起过去了。 至少生病时,他不用吃这么难吃的药。 不过也许是这副身体的体质太好了,近三十年他都未曾生什么病,竟是久违地感受到了一种身体病痛的疲惫感,似在提醒着他需要休息了,沉滞的躯体,如此的陌生,难得的感受了一种意外的放松,以及短暂的迷茫。 不过这心思是不对任何人提起的。 许是药物带来了淡淡的困倦,很快他就接着躺了下来,在其他的照顾和关心下缓缓地睡去了。 以至于另一人到来时等候了许久,他都依旧没醒。 李琮亲自候了会,又安排了两个亲卫守在门外,这次随商队带来的兵将都隐秘的守卫着这座庭院。 不允许发生意外。 云莨在楼下教训着他的几个小兔崽子,“你们也真是爱玩,晚上打雪仗,怎么没打得你们生病!” 他气愤不平道。 几个孩子埋首听着训斥,诺诺不言。 朴稚一旁也听到了,走近了,有些委屈解释说,“我们也不知道的,我们只是想陪公子好好玩的。” 葛平没吭声。 云莨还想接着说几句,可看到横空出现的人,收回了话语,哼哼唧唧了几句,“也不知道哪个臭小子,这么大了,还要大人和小孩都陪他打雪仗,怪害人的哟!偏偏他还好得很!” 他阴阳怪气,故作姿态的走过去。 “你来做什么?” 云莨发誓,他曾经所谓的一点点难过通通都丢了喂狗去了,他一介小民哪有资格同情一个破皇子。 烦人哩。 偏偏他的主君还对人另眼相看。 赫连辉目光平静,解释道:“我来告别。” 昨日晚上,回去后他同薛将军见面了,也真正的达成所愿,今日午后他就会带人折返莱州。 云莨啧了句。 赫连辉还有些不解,葛平稍稍解释了下,很快,他就急匆匆地往楼上走,李琮见了,没有阻拦他,不过他依旧留在了室内,更让一个亲卫进了屋守卫着,床榻上的人已经进入了睡梦之中。 他守了足足一个时辰,像一尊沉默地石像。 直到日光渐起,挂在了正中央,床榻上的人才缓缓有些迷茫地睁开了眼,于是他得到了一句沙哑地问询。 “您病了。” 赫连辉声音有些绷紧。 祝瑶略有些阖着眼,还不想清醒,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浅浅应了声,“嗯,许久没有过。” “是我的错。” 赫连辉缓缓出声说。 祝瑶来不及反驳,忽得赫连辉缓缓低下了头,将前额轻轻抵在他伸出被角的右手手背上,近乎贴近的姿态,有些亲昵和依赖,额间的温度传至手背,有点暖意,也有些微微的颤抖。 “等我。” 最终,赫连辉也只吐了这二字。 他是如此的渴望,可最后也只是握住了眼前的人的手。 他马上就要带着那些人回莱州,不能再耽搁了,他知道自己一定会回来的,什么也无法阻止他。 赫连辉站起,决然的转身,向门外而去。 “我不会等一个死去的人。” 身后的声音淡淡传来。 赫连辉嘴角轻轻掠起,无比笃定地出声:“我会活着回来的。”—— 作者有话说:更新[爆哭]这段重写,后面会加快 末尾主角说“我不会等一个死去的人。”其实是假话哈哈 其实我觉得挺浪漫的[可怜]命运的共舞,狠狠地纠缠下去吧 这一卷目终局,大家能猜到吗?我觉得我已经剧透了hhh 第65章 三周目 赫连辉离开了,就像是雪地里的意外相逢一样,来的是如此的突然,走时亦是如此。 他只带走了近八十人的队伍。 十五天之后,一场石破天惊的消息传来了,他连斩莱州御史冉子道,以及莱州知州夏侯翊等人,告其贪赃枉法,加征各类利钱,更私开盐场,以谋盐利,除此之外克扣当地军饷,遂示众于市,以论其责。 诸州震动,弹劾如云,飞入中都。 谁也不知道他如何做的,至少当时祝瑶并不知晓,毕竟离得有一些距离,直到确切消息传来时距离那场争斗已是又过了五日。 据说他初到莱州时,颇为高调,逼得莱州官员与御史不得不来城头奉命接见。 此后更是沉迷莱州知州所设酒宴,长达五日五夜的长宴,夜夜明火光亮,无比奢靡享乐,州府之民不敢多言,莱州上下多被迷惑,岂不料他于第十二日夜设下晚宴,以临近元宵时节为由,力邀莱州官员赏灯……就在这场如常的宴会上,他突发行事,先除知州,御史,当场血溅三尺,群臣莫不颤栗。 他又当即给予其他官员戴罪立功之机会,让其交代上官罪证,更以陛下遣令,掌控莱州防军,分发先前所克扣军饷,加赏部分钱粮。 除此之外,设大鼓于莱州官府前,令州府之民可于当场敲鼓告官。 如此不过五日,日日有民敲鼓,他当场开堂审理,连惩豪强贪吏,更以兵力守备州府,迅速稳定了莱州局势。 于莱州搜查出的罪证,所贿赂钱财,不仅抄录张贴,更是上奏朝堂。 不提朝中如何弹劾“擅杀朝堂命官,越权行事,此非规矩”等,皇帝赫连鸿却并无表态,三日后斥责其行急乱,但并未追责,反而加封其为临海郡王,食封五百户,暂领莱州都督。 当后续消息接连不断地传来时,祝瑶已经走上了回程的路途。 在此之前,他缠绵病榻数十日,才将将有了些好转,令周围之人多是忧心忡忡,这场病来的有些凶。 薛将军听闻后,甚至派来了一位名医替其诊断。 不过这位名医却言:“并不大碍。”,只说只是需要好好休息一点时间,就这样祝瑶于武原停驻了二十多天,彻底地有了一段修养的时间,没有任何的费心劳神之事,他唯一做的不过是看日光初升,看那孩童玩乐,看那春色将近。 太阳起来了,风雪也停了一阵子。 临别之前,薛宏义来了,他来送别,自莱州而来的消息,此时已经传遍诸州,他却未曾多言。 直到此时,他才问了句,“你为何想选择他?” 他知道莱州的一些贪婪罪证,必然有一部分推手。 “你总要选择一个人,无论是成,还是不成。” “……” “你很信他。” “如果连我都不信他,那这世上还会有谁信他?至少此刻,我不该不信他,也必须是他。” 祝瑶开口说。 薛宏义喃喃出声,“看来你同他一样,也同样是个赌徒。” “我只是相信他能做到。” 薛宏义久久无言,迟疑了一下,还是问了句。 “是你让车浑去的吗?” 其实他没有想过让车浑离开武原,跟随赫连辉而去。 可是那个夜晚,他的奶兄弟来了,他是跪着请求自己的,他说他的那支盗匪收编的小支人马,恰好可以作为那位皇子的亲卫而去莱州。 薛宏义没有向往常一样,轻轻拍了拍他。 他明白了车浑的想法。 他怕是下定决心,要追随那位皇子而去。 这是不同寻常的,薛宏义了解车浑,他是一个很听从自己,也从不忤逆自己的人,在自己没有开口前,是不会主动提出来的,因而发出了这样的疑问。 祝瑶直视他,“是的。”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薛宏义怔了一会儿,问道。 祝瑶没有欺骗他,补道:“很久以前,在他决心回到北地时。” 只有他知道。 薛宏义:“我不明白。” 祝瑶摇了摇头,只是平静的看着他,出声说:“无论你如何友待他,善待他,可于薛家人眼底,他永远都是薛家的家奴罢了。这世上,有选择的话,可没有人真的愿意当他人的奴隶。” 薛宏义沉默了。 “那他为何还要回来,我情愿他没有回来。” 祝瑶解释了一下,“我也不赞同他,可他觉得他应该回来,至少他要报答你的恩情,以及……他觉得这是一件好事情,他能更好看清自己。” “我不认为这是背叛,不想当将军的士兵可不是好士兵。” “……至于他会这么做,的确有一部分原因是我,可我从来没有指挥过他,他依旧是按照自己的心行事。” “他觉得这对你是件好事。” 薛宏义不言。 他望着远处的雪原,那不再是彻底的白色,稍稍露出了黑色的土地,他忽意有所指道,“你在养大一只狼崽,更是在养虎为患,他还年轻,可不见得,日后能够看着你的新丽一步步壮大。” 于他而言,新丽是一只贪婪的兽,看似弱小,实则积蓄了不少力量。 每年边境城墙修筑时,都有边境的幽州人偷偷跟着去登记,帮忙做些杂事,更甚至修筑城墙,只因那不像大周内抽调民力,服劳役,而是管饭,管饱,赠一套新衣,更会送一些干粮。 苦寒之地,很少有人抵得住诱惑。 光是那御寒的棉衣,就令许多人心生想法。 新丽的人很少张扬,多是便宜行事,他们秘密地在北地串联,通过食物,住所来分享一切,一张巨大的网就这样遍布在幽州边境,一点点向这里侵蚀。 祝瑶笑了下,出声说:“也许吧,可还没发生的事,何必猜测太多?将军,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让时间证明一切吧。” “正如你的忌惮,如果我说,也许有些事情并非你所想的那样呢?” 祝瑶给了一个意外的答复。 这场分别就此结束了,祝瑶等人都上了马,带着卸货后轻简的行囊,往来时的路回程而去。 他们本将一路前行,直到掠过宣宁,然后折道上亭,回返新丽。 可在薛宏义来了后,自然是改道了。 风雪早就停了,迎来了初阳,以及孩童零碎的笑声。 他们将按照来时的路,往回走,赶去幽州毗邻莱州的一处正在修建的新港口。 回程时,李琮难得骑起了马,沐浴这难得的日光。 他同祝瑶并行,略有些深意问:“主君,你可知属下现在在想些什么?” “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事。” 祝瑶抬眼看天。 【天气预告】显示,今日,明日,后日,皆是好天气。 李琮大笑:“哪里!我是看薛将军这人活的也忒过累,如我那位仁兄一般,所思所虑远超常人。若我说,其实哪有那么多值得忧心的,且行且乐,奈我如何?” “若他不从,主君您就把这位皇子绑回新丽如何?” “我看他未必不乐意。” 李琮说着说着,笑的身形抖动,不能自已。 祝瑶失笑。 “照你这么说,他是个乖乖兔子,任由我抓着走了。” “唉,属下可没这么说,我是觉得主君您能看中的人,必然是不类同于常人的,不然你不会选择他。” “你在夸你自己吗?” “有的,有的,我昨日还同倪兄打赌了,我说他必然会来叫您一面,倪莨兄颇不甘心说‘怕是早就醉倒温柔乡,哪里还会来,连封信都未有。’谁知今日信就来了,着实让他不高兴了。” “主君,您会答应再见他一面吗?” 李琮好奇问道。 祝瑶声音有些轻透,“不知道,看他自己吧。” 莱州府城,城内因前段时间经历了一场血腥风波,还犹然带着些肃杀之气,卫士和兵将们轮流守备城池。 此时官邸处,却不由得产生了一场争执。 “殿下,您当真要去见他?如此轻装行简,着实不妥,简直无异于羊入虎口,岂能行之?” 自听闻这个消息后,谋士谷星华先是狐疑,后则干脆地赶来了,他着实不明白,势必要个答复。 赫连辉正揽镜自照,看其手中一柄长剑。 剑约三尺,明亮锋利。 当日,他恰是用此剑当众斩下首级,震慑旁人。 “有何不可?” “……” 谷星华没话讲,于室不断地踱步,反复思索后,干脆直言道:“殿下,他是在刻意接近你,利用你。” 自赫连辉至莱州,某日他于闹市偶见其一面后,遂直接来投,他通律法,擅谋略,且非常了解莱州世族,熟悉当地之风气,更荐举了一些有学之士。 赫连辉多有采纳,取用。 “莱州城内有个颇大的商户,号称凯旋号,就是新丽人和莱州人一起开的,号称具揽百货,通行无畅。这个商户,连先知州夏侯翊都要给几分面子,为何?只因这背后为其撑腰之人正是先任知州陆韬,也便是如今朝中吏部尚书陆大人。” “早在其于莱州任上时,他便屡屡同新丽通商,联其海船销货,运往沿海诸州,其间不知经受多少利禄……” “他那远在淮州的侄子,曾于坊市夜掷千金,只博美人一笑,便可见其家底之丰厚!” 谷星华将所知通通道来。 赫连辉若有所思。 谷星华见之,越发尖锐道:“殿下,你虽未提那位形容,可你的卫士都说从未见过如此颜色,这样的人物,除了那位新丽之主,又会是谁?除了这位美色扬名于世的小国之主,还会有谁?” “那就更不必担心了。” 赫连辉道。 国与国之间,更不会擅自行动。 谷星华听出其意,差点气晕,尖锐道:“他欲同你相见,此非类同陆知州时?这般狡诈谋利之徒,岂能轻易面见?为利而来,因利而动,莫过于此。” 赫连辉:“我本也没什么可以给他的。” “可他什么也没给你!您就这样撞到他的怀里去了,殿下,你如此聪慧,怎会不知道他有所图谋?” 谷星华大怒道。 “他图谋我,不正是证明了他对我有欲求?” 赫连辉竟有些畅快地笑了笑。 他眉眼里是如此洋溢着喜悦,像是追逐到了生命中最重之物,珍爱之物,是如此的不以为然。 谷星华眼睛有点晃。 他难道看错了,看错了这位殿下,怎会如此啊! 他擅长相面之术,某日于市见其容龙矩虎相,异于常人,又花几日观其言行,这才主动投之。 这些日子,这位殿下堪称一句,行事果决,知人善用,谷星华颇为满意,十分认可自己的眼光。 可是……如今,他怎么总觉得此人怕是个情痴啊! “他并非你所想那般……你见了便知晓了,再说,是我先邀约的,他还没答应的。” 最后,赫连辉认真地解释了一句。 不过他用的借口,还是让自己的下属崔邳跟随他们,他前来会面恰好接回养伤有些时日的他。 崔邳:“……” 远在路途的伤患本人,此时正坐在马车上听着商队后方几位女子唱的小调,这歌声甚是好听。 崔邳莫名感觉有些不对劲。 他摸了摸头,后头突然被敲了下,“你记得,有钱了要还,你还欠我八只鸡,一只羊,一条狗……” “狗哪里欠下的?” 崔邳真弄不清了,羊是他的确跟着吃了不少羊肉,八只鸡是来自孵出的鸡蛋若干枚折算了。 云易被授了新的职,也跟着来了。 “你害的我没时间养只狗!” 他追说道。 崔邳:“……” 此时他不知道,拿他做说辞的殿下更过分哩。 谷星华没时间思索了,他很快就真见到了新丽之主。 那位有佛前罗刹,人间恶鬼之称的国主。 当他下马时,他还是气喘吁吁,疲惫不堪,就差两眼昏黑,顿时倒在地上,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谁让他们骑马赶了一夜路。 不过似乎他们来临时,这些在场的人都很是吃惊,这是元宵时节的第二日,他的殿下——临海郡王于昨日莱州主持节日,祭礼后,当即夜驰近百里,他也跟着御马跑来,终是赶到了。 这座初建立的海港,还有太多未曾修筑,只粗粗搭了个架子,大部分人聚集在几座简易的屋舍内。 谷星华勉强跟随而来。 “殿下!” 崔邳正在宽大的堂舍内,吃着朝食,其间有不少人,桌案上都放着一碗热乎乎的酒酿桂花圆子。 他见人后,急忙起身。 赫连辉只走了过去,把这个曾同他林宛中同行经历生死的卫士拥了拥,一切尽在不言中,他还活着就很好。 云河骑着马,带着队伍,刚刚巡视回来了。 他看到那匹熟悉的马,他曾照料了许久。 他不意外此人的到来。 “哥,快来吃。” 云易从后方的厨舍里端出了一木盘的糯米圆子。 云河坐了下来。 他边吃边问了句,“公子,还未醒么?” 云易凑到他耳边,笑了下,小声说,“哪会如此,你出去了后,今儿一早上公子都在同我们一起做圆子。” “这圆子公子做的?” 云河大惊。 他不由得低头看,这粗碗里热气腾腾的圆子,放置了做好的酒酿,甜甜的,更点缀了些秋日晒好的桂花,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我也做了!” 云易与有荣焉。 谷星华同几位同行而来的兵卫,也被邀请坐下,吃上了这碗略有些甜蜜的朝食,他边吃边思索,这糖果然是新丽产的蜜糖,半分不苦涩。 桌案上还摆着一些炸好的油锤,包上了红豆沙,芝麻,夹杂着糖霜,油香油香的,爽口酥脆。 谷星华不喜甜,可也知旁人颇好这口味,光看那些人吃的红光满面,停不下来,便知他们很是喜爱。 这位国主惯会小恩小惠,以示民心。 他正愤愤不岔时,却见周围人声音都不自觉地小了些,似怕是有些打扰了什么一样,不由得微楞了下,只听到了一个有些笑意的声音。 “我听闻先生不惜御马夜驰百里,前来只为见我一面?” “多谢先生到来,在下招待不周,勿怪!” 这声音听之,竟有些丽色,极尽动人。 谷星华还有些懵。 身后,身旁一双双眼睛忽得都凑了过来,十分专注看来。 有种莫名意味,看不出来啊,这副小身板。 还挺能跑的。 谷星华:“……”他不就是矮了点,不证明他没力气! 再说,他可没想见。 那特么都是他要跟着临海郡王,硬生生跟着跑来的,他就怕跑的太慢,他前面的郡王都没影儿了。 谷星华不敢看郡王了。 他年纪轻轻,风华正茂,好不容易找了个堪当大任的皇子,以尽一身才华学识,谁知道遇到了个……唉,不提也罢! 身后一声大笑,“公子,我看你还是别逗这位小友!” 李琮悠哉走来,牵着一只白犬。 谷星华却是有所好奇,起身行礼作辑问道:“可是李大学士?” 李琮惊讶,“你居然知晓我曾入选过州府学士一职?勿要提了,到底是辞而不受,时过境迁。” 当朝曾置“大学士”之官职,于州府学院,以教文化。 谷星华微怔。 “倒是在下莽撞了。” 他才刚刚开口没多久,就听一个声音道,“何来的莽撞,我看他是颇为怀念,若有几个学子能如旧日般,在他跟前受慕教化,恐怕还要来的欣喜些。” 李琮摇手叹息:“何至如此,何至如此。” 主君啊,你莫要拆我台咯 ! “坐吧,我还没来得及吃这甜糯的圆子,公子,可有包了豆沙馅料的?” 他顺手拉着谷星华坐下来了,还高喊了声。 “有的。” 传来一声回应。 谷星华诧异时,终是见到了前面发出那个美丽声音的人,他竟是从后方厨舍走出来的,要如何形容这人的出现,恰是雪落无声,春风拂面时的不经意间,就静静地驻守在那里,如隔云烟,如履云端。 他本该如此,偏偏站在人世间,美的让人神魂失颤。 这样一双眼睛,一张脸的主人,竟是端着几碗圆子走了过来,他轻轻拉了下在一旁那位殿下,往这边来了,坐在了自己眼前。 “我做的圆子好吃吗?” 谷星华被呛到了,脸色通红一片。 — 北地幽王,遥,曾为新丽主,上甚爱之,尝星夜疾驰百里,唯求一见。既至,则同案而食,联榻夜话,形影不离者,旬有余日。 《新周书·列传第十·幽王云遥传》 谷星华,字太冲,莱州人也,少家贫,性聪颖,好纵横术。初,师从莱州名士杜望,后弃儒兼修黄老之术,尤擅星象,相术。曾游宦诸州,不得受用,郁郁不得志,上至莱州时,大言曰:“殿下非池中物,然龙潜于渊,需风云相济。臣,殿下之风也。”上异其言,延入府署。 《新周书·列卷第十八·谷星华传》—— 作者有话说:先更这些,头秃了 关于赫连辉这小子,来之前佩剑好好打扮了下,后面又跑得快,啥也不顾了,怕人跑了赶不到了,于是就这样来了 至于《新周书》,他在任期间修的,修的很开心,史官很生气[捂脸笑哭]《 》 65-70 第66章 三周目 吃完这场热气腾腾的圆子后,祝瑶让厨房的人烧起了热水,安排了一场沐浴,让他们都好好歇息。 烧了火的炕上暖得很。 在赫连辉的命令后,不少兵卫索性都歇息去了,谷星华依旧有些迟疑,总要有人守备的,崔邳却主动揽下了护卫的职责,表示他大可放心,还有自己能在左右侍奉。 谷星华强硬表示自己撑得住。 不过他也还是换下了衣袍,稍稍打理了一下,这才从房中出来,紧接着被邀请上了二楼的堂间。 这是一个较大的内室。 简单摆了几张桌案,除此之外只有窗旁的陶盆里种着几株美人梅,妍丽的花瓣是唯一的亮色。 李琮跪坐在地,正在煮茶,邀他一同品茗。 谷星华也坐下。 桌案上竟是还摆着一方木盒,四方格子放着些蜜饯,糖糕,以及番薯干,显得过于悠闲了。 “可愿尝尝?” 李琮很乐意分享自己的小食。 谷星华摇了摇头。 他吃饱了。 李琮微笑看他,乐悠悠道:“那就先读读书,如何?茶是要多煮久一点,才能喝的上。” 他从桌案下的柜子里找出了一卷书。 谷星华:“……” 他说这矮桌怎得如此的厚重。 可当接过,真正看起来这卷书时,谷星华却是略有些生气了,只因这书里并非什么经文、著作,而只是一些似是农间闲汉、乡里妇孺玩笑打闹的故事,或是一些不知文的乡间少年少女的情歌对唱。 整整一卷书,竟多是一些粗鄙之言。 极尽荒唐。 谷星华还是耐着性子往下看,他只是想这位在新丽认着堪比州府长官的学士并不需要戏弄他。 可整整翻完了整本,他也没从这卷书中看出多少价值,只是在将将末尾段才寻到几句略有文采的诗。 谷星华无言。 李琮给他砌了一杯纯茶,自己则是照样加了奶,糖,微笑道:“谷君可有收获?可能寻得几分乐趣。” “您是在戏弄我吗?” 谷星华语气略怪。 李琮大笑一声,道:“我从前也觉得没什么乐趣,后头却觉得颇有一番风味呢,谷君还年少,怕是体会不到。” “这便是人间啊!” 他轻轻吹了吹奶沫,喝了一口。 谷星华想了想,还是执起了这卷书,纸页材质并不算精致,反倒有些粗糙,显然是花费少的。 李琮不急不缓道来:“这卷书是新丽文馆里每月出一次的闻报里,摘录的一些有趣轶事的集锦。这些轶事多是新丽各地城里的文馆每月搜集民间异闻,或是有人主动投稿,最后统一安排,审核排序,排列印制,最后制成一张大报,发制各地文馆,再由文馆里的讲习等告知民众。” “你所看到的嬉闹文字,恰是那些乡野里发生的真事!” “那又有何用呢?民者冥也,智不自周,必待劝教,然后尽其力。与其将精力放至这些玩笑上,倒不如多行教化,使其通智。” 谷星华反驳道。 李琮点点头,循着他的话道,“我也是这般认为的。” 谷星华惊愕看他。 李琮低头喝了口浓郁的奶茶,接着开口道:“耕者有其田,天下自当太平。我从前是这般想的,当学律文,辅之教化,以治天下。” 谷星华略有些认可。 虽说他转向黄老之术,多是不满当今治国多以重税,苛刻百姓,太多的民众不堪压迫转为大户隐匿,由此怕是更加累加赋税,最后又加剧了民众逃离,长期以往,恐国不将国。 “我的主君却并非这么想的。” 谷星华诧异。 李琮说:“难道满身心思、精力都在田地里的百姓,还能抽出时间得受教化?他们已无余力,为了活着,也只是为了活着,更多的再也做不了的,既如此,何必追逐所谓文治?” “他们所种出的谷赋,养活了天下人。” “《六韬》有言: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可这个天下是真正养活天下的天下人的吗?反倒恰是统治天下人的得到了天下,他们驱民逐鹿,自比为天下父。我的主君这么对我说。” 谷星华停顿片刻,“这话是没错的。” “谷君如何得授文识?我只知我是靠家母殖货以得钱财,进学,得获名师,家中更有余钱采购文典,时时读之……”李琮略有些叹息,又接着说道,“我那时便知我的主君说的是对的,不能从劳作中解放出来,得以时间、钱财习文识字,所谓的文教皆是好听的空词。” “那又为何办此报?” 谷星华追问。 这可不是一笔小的钱财。 李琮目光悠长,“他那时是这般说的,若说聪明,百姓是最聪明的;若说愚笨,百姓是最愚笨的。聪明是因为他们怎会不知道谁是对他们好的呢?愚笨是因为他们也只能选择愚笨。我办此报,只为娱民,只为通民。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坏的,他们终会知晓的,勿需想的太远。若能农闲时多一分享乐,难得不好吗?” “这报在新丽很受欢迎,每次刊发送往各地,都颇受瞩目,人人更竞先想要将自己知道的轶事刊登其上。” “在下偶有机会,也会编个轶事,放其刊录,反响不错。” 谷星华久久不语,后低声喃喃:“这便是新丽的国主吗?” 李琮断言:“这便是我的主君,我视其为君,他却并非如此,只视我为同行者,如此而已。” “那他为何而来?为何引殿下而来?” 谷星华抬眼看。 李琮略带笑意,忽咛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如何?” 谷星华拜倒,这倒是他那殿下的“知音”啊! 此刻另一间内室里,只有舒缓的呼吸声,用炖煮的梨子、风干的橘皮以及少许南海小国的沉香等制成的六合香静静点燃,透着淡淡的甜味,清新质朴,并不腻人,反倒有股春木散发之气。 窗扉挂起了纱幕,遮去了透亮的光。 宽大的桌案上,祝瑶取了些水,浇在有人采来的水仙上,白色的花瓣宽大,一点黄蕊蕊恰如灵魂,于绿色的叶瓣中,透着一股幽静,如兰一般静雅。 他没想到这地方有水仙。 去年,他从海上行来的商船里得到了来自陶娘子送来的花种,于新丽的平城居所种了几株。 开的极好。 他披穿着件夹棉的袄,还算比较清薄,忽得缓缓走到内室床榻前看了一眼,黑色纱幕拦住了日光,只留下淡淡的影,并不刺人,只听见那舒缓的呼吸声,带着些轻盈的节奏,全然的安心和放松。 祝瑶走了过去,缓缓坐在一旁。 赫连辉睡的很深,很沉。 他的眉眼里还带着年轻人的锐利,高耸的眉骨下泛着些青黑,轮廓分明的面部下,是高耸如峰的鼻梁,平日里看着总有些桀骜的气质,尤其当他扬起眉时,那双专注深邃的眼睛看人时。 他不太笑,有些内敛。 多数时候总是在观察,等候,其实是完全不一样的,和以外认识的见过的截然不同。 可那份炽热,激情的情感,不自觉洋溢着鲜活的生命力的身躯,又再一次让他,从前的他来到了自己眼前。 这份熟悉的容颜,比那转眼间的流逝,倒是更清晰了。 祝瑶伸出了手指,轻轻地掠过他的眉眼,又似虚虚地划过,全然没有落到实处。 最后,他只是这般看他,看了许久。 直到日光缓缓落下,渐渐有了些昏暗,床榻上的人都未曾醒来,他的谋士和侍从都前来观察,确信他的确是睡着了才离去了。 祝瑶坐在外间桌案旁,读了一些时辰的书,更做了些杂事。 夜渐渐深了,黑了。 他从一旁的橱柜里,拿出了火棒,点燃起了烛火,温暖的光落在这片静室里,显得格外悠长。 在祝瑶重新落座时,忽身后忽得几点脚步,似有人跪坐旁边,他来不及偏头,就听到了一句声音。 然后,他撞见了一双赤热的眼睛。 “我还活着。” 这像是一个简易的交代。 眼睛的主人略有低垂着身,斜着仰视着他,用那双犹带着虔诚,渴望,以及说不清道不明的凝视的眼,就这样于烛火下静默地望着他,他甚至没有再开口说一句话,只是仰着眼看他。 “怎么了?” 祝瑶打破了这场宁静。 赫连辉忽得小心地,轻轻地半躺了下来,他靠在他的腿旁,悄悄地出声:“我以为你离开了。” 祝瑶沉默了一会。 他伸出手,迟疑了下,还是缓缓抚摸了一下他的额间。 似乎这个动作惊醒了人,赫连辉忽得抓住了他的手,于烛光下有些克制住地颤抖,他抓住了这只手,缓缓地移至脸颊,轻轻地贴近,往下,再到唇舌,手指划过时,他忽得吻了过去。 祝瑶并没有挣脱。 赫连辉依旧吻着他的指,贴近着掌心,湿润的触感,唇舌间的舔舐缓缓传来,有些淡淡的痒,像是跳着一支律动的舞。 他并不着急,像是一只年轻的野兽,证明了自己的存在和领地时,于归巢时地刻意留驻步伐。 “您喜欢吗?” 赫连辉轻问,带着示弱的固执。 没有得到回声,可也并未被拒绝,于是赫连辉复而接着贴了过去,唇齿相依间轻轻咬了口,他仰着头看向眼前的人,看他如出世的佛般的完美面容,如此的静谧美好,不容人打破的。 忽有着一种禁忌之感勃然燃烧着,烧的他心火滚烫,掀起一片燎原。 他有些气恼地咬。 祝瑶微皱眉。 他微弯了点身,手掌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似有些别在闹了的意味。 赫连辉反倒来劲了,他忽得彻底地爬起来,斜侧着头吻了过去,双手紧扣住他的肩胛骨。 他浑然不顾的吻,用尽全力的吻。 不在试探,不在迟疑,像是紧紧抓住了般,贪婪地想要靠近,触碰,灼热的呼吸交融着,共存着,脸是烫的,手是烫的,身躯也是烫的,热意彻底地散开了,浸润到彼此的衣衫里了。 没有任何的话语。 只听见一丝丝轻咛,就这样彻底的引炸了所有。 赫连辉将人压在身下,亲吻越发向下,像是一头漫步在风雪里的兽,迫切的寻求着某种温暖,确认着归宿。 暧昧流溢的烛光里,只倒印出交缠的影子。 让他只能看着自己。 让他不能呼吸,不能保持原样……至少,不是那样冷,那么的远,似乎一个转眼就不见了。 忽得,彻底倒转了过来。 赫连辉仰头看向他,看向坐在自己上方的人,目光自然而然追逐过去,贪恋地痴痴地望着。 他在等待着指挥。 祝瑶略有些喘气声,密长眼睫有些微微湿润,于烛光下似泛着盈盈的光,有种滟潋的丽色。 那是柔软的,有些令人怜爱的,勾着人不自觉的追逐着他,被他指引着前进。 赫连辉呼吸越发急促。 可他并没有动作,只是克制地凝视他,直到眼前的人微微低着头,像是一座垂眉的神像,向他的信徒倾倒时……那是一个吻,温柔的吻,似有些像水一样缓缓地流淌,倾注下来。 他才追逐着回吻。 昏暗的光下,伏在身上的人,像是一场彻底的放纵,也是从未有过的狂欢。 赫连辉被这水融化了,呼吸渐渐变得有力,富有节奏感,跟随着某种指引不断地探索,变得更加的熟悉起来,那道允许的指令让他反而更加小心翼翼,越发虔诚地听从着人。 不知何时,烛火灭了。 赫连辉紧紧地将他拥在怀中,从背后紧紧相贴,不留任何的缝隙。 “您会后悔吗?” “……” “后悔也不行了,你不能抛下我,否则我会发疯的。” 最后,他这样喃喃自语。 在这北地寂静的夜里,桌案上的线香再一次点了起来,馥郁、湿润的香散开了,浓烈的惊人。 内室里只留下几个影子。 外头袅袅如云的烟雾,不断地重叠着,像是宿命的归宿般,永无休止的纠缠。 — “昭武之世,中宫久虚,帝心独系幽王。夜夜同榻,必携手而后能寐。情深若此,朝野侧目,然无敢拂逆者。” ——《新周遗梦》 “幽王姿容昳丽,宫人见者无不神驰。帝深妒之,尝执镜自照,问曰:“卿观朕颜色,可减当年?”幽王置若罔闻。帝遂日易锦袍,临镜整冠,朝夕示于其前。” ——《周宫秘闻录》—— 作者有话说:民者冥也,智不自周,必待劝教,然后尽其力。——出自西魏《六条诏书》,冥,就是愚昧的意思。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引用《诗经·郑风·子衿》 “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是先秦就出现的谚语 末尾小段子,都是野史(野史未必空穴来风嘛,哈哈哈,写实派)妒夫上线,前者是文雅的,后面是狂放型的 第67章 三周目 【昭化十六年,春,初见。】 【昭化十六年,春,别离。】 【于“记事本”上,留下的不过这两句话。可自赫连辉来的那日起,从停留到归去整整二十余日。】 【最初的前五日,你们都在这个名叫“阳泉”的港口停留,初建成的海港一切都在筹备中,有不少当地附近的幽州乡民来这里做工,他们多是为了赚取一些食粮,详细的人员安排都按照计划前行。】 【你去看着每日的劳工食物安排,分发的衣物,以及记录的体力劳动登记等,这些都是不能含糊的。】 【这当中运转,发放,自然需要有人监督,这些人员有的来自推举出的人,有的则是来自新丽的记录员。】 【这些自文馆里学习,分派出来的记录员,如同刀笔吏,承担着一些最基层的行政工作。】 【使用他们,派至各地,这也正是你的目的,让他们取代当地的顽固分子,甚至进行一定的轮换任职。】 【赫连辉一直保持着沉默,跟随。】 【这整整五日,大多时间都消磨在这些琐事上,可你并不觉得烦躁,而是颇具耐心地带着他接触不同层次的人,这是这个世界的另一面,在表面的繁华和奢侈之下的最普通最平常的一面。】 【他们才是这个世界的大多数,也是构成这个世界的根本所在。】 【你始终觉得,擅“弄权者”终将毁于权术,也许当时能得到一切,你希望他能看到另一些东西,当然也许这做起来并不容易。】 【这是你对他的期望。】 【到了第五日尾声,跟随赫连辉的谋士谷星华劝谏他离去,他迟迟不言,你却主动说:“走吧。”】 【终将到了分离的时候。】 【可你并没有让他单独离去,而是同他一起同行了十五日的路,你带上了一些兵将,也带上医士,回去途中缓缓路过莱州边远的诸乡。】 【于你而言,这十五日之行,更像是一次短期的社会调查,你们走过了莱州治下两个府的四个县域,于乡里间时扮作大商人,过县时除了一次赫连辉被猜出身份外,其余多是未曾引起多大喧哗。】 【你们细细询问了当地农户一日所食,所用,一月至一年内全家人的开销,以及被征收的赋税和劳役等,短短时间内不同阶层的人都成了你们的沟通对象,这当然也是需要技巧的。】 【不然得到的怕是大打折扣,甚至牛头不对马嘴。】 【在这段时间里,谷星华用他“相面”之术发挥了极好的作用,乡里人家多有些信奉鬼神之说,关于气与运更是喜好的,人死去会去哪里,去往地下也应看一看墓葬的风水。生死之辨,恰是当时人的崇信,正如上层人崇佛,也恰恰是由于佛教中这份关于死后轮回的解释。】 【有了这些作为冲破口,你们的调查进展很不错。】 【谷星华虽有不解,可也未曾多言,他并非传统的士为知己者死的士,而是一位通变的士。】 【这位有古之纵横家风的士,十分擅长游说,因势利导,顺应时变。】 【在后续的二十余年里,他一直活跃在新周的朝堂上,一度官至中书令,负责起草一些诏书,决定一定政事。】 【当然,此刻的他怕是还未曾想过后来的“乘风云而上”,他还年轻,此刻的出仕正是适应时变,虽说同他所想的还有些差距,可既然选择了就没有回头路可走,他都注定要强硬的走下去。 】 【这就是他的不变。】 【这是很多年后,他曾同你说过的。那时,当许多人都站在你的另一面时,他却令人吃惊地站在你的身后,这于当时的时局颇为可怖的,不少人都破口大骂,觉得他是个“媚上”的谋臣。】 【他们私底下都言:这一定是你的蛊惑。】 【这听起来都有些好笑了,至少这位年轻人在那个年岁告知你时,你们互相看着自己的面容都不由得笑了。】 【你也有些意外,在整个新周时期,他一直同你维持着很淡的联系,从不阿谀奉承,以至于颇有贤明。】 【这样一位深谙明哲保身的人,竟会反其道而行。】 【那时,他说:“此非陛下之愿?”随后飒然离去。不过他这番行为倒是将其数二十年的名声都统统败坏了,时人更是多有唏嘘,不过这同后续的而言,多是一些小事了,引起不了什么风波。】 【可在此刻,他还是个担忧略显露于面的年轻人。】 冬去春来,万物复苏。 相比南地的暖意,北地的诸州还在处于散漫的寒风之中,天地间还甚冷,初春的寒意还是令人抖索的。 再往前去就是莱州府城的官道了。 祝瑶骑着马,停了下来。 他们一起走在褪去雪的地上,看着远处道上的河流,以及远处隐隐约约出行的几个人影。 在这最后的分别,两人都没有出声。 祝瑶没有转头,只是往前走着,赫连辉偏着头,边走边看了他好一会儿,看着他耳畔的明月耳坠,有些出神。 那是他亲手戴上的,清透如水,是块漂亮的白水晶,形如弯月,周边则缀着金丝细链。 随着人走动时,有些轻轻的浮动,极其的好看。 赫连辉来时准备了一份礼物,这副金丝水晶耳坠恰是其一,与之配套的还有个白水晶环佩,以及珠串。 莱州盛产水晶,颜色多样,他唯独看中这套白水晶。 祝瑶停步了。 他转过头看他,赫连辉却突然伸出手轻轻拨弄了一下他耳边的水晶耳坠,离得有些近,“有些歪了。” “……” 祝瑶算是发现了,他的确很喜欢这套玩意儿。 这是今日的第三次拨弄这个耳坠了。 不可否认,他的审美一向很不错,的确很好看。 可是不是……这个借口有些假了呢? 他没有戳穿这点。 “一路小心。” 最终,祝瑶这般开口,他看向身旁的身影,没有恋恋不舍,只有最沉静的目光,这遣散了一些不安。 赫连辉从中得到了一种确信,他们一定会再见的。 离别总是短暂的,不是吗? 不过此时,他并不知这的确是短别,可三年后他被召回中都,那才是一场颇有些时长的离别。 【你带着身后的兵将回去了,重新回到了名为“阳泉”的港口,那里早已有着等待你的人,你将乘着船回返新丽,途中更会先去往“雪盐”的产地云泽。】 【新丽的盐铁一直属于官营,同所有有的土地都归于国有一样,归于新丽,并且不允许私自买卖。】 【至于粮食的价格,更不允许波动太多。】 【从你踏上新丽这片土地到如今,已有十六年了,有很多人与你同行,也有一些人死在了战场,或是由于疾病等逝去了,这都是无法避免的。】 【相对于时间带来的岁月痕迹,新丽的改变则远比这些大,新的造船厂正在建立,炼制铁矿的场所,盐场的精细化管理……所有人都被编织在一张巨大的网里,一点点被组织起来,充实起来,民众都被最底层的文馆所间接或直接的引领。】 【除却军队的开支,这是新丽花费最多的开销,也是必然的需要。】 【《左传》有言: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对于旧的时代而言,除却武力维护国家的存亡外,还存在另一种形式,那就是凝聚人心的思想,换句话说,就是所谓的“天命”。】 【如何得到“天命”,或者说维护统治的合法性,祭祀就是一套完美的礼法工具。】 【可你想要另一种方式替代礼法,用另一种道义来完成维护统治的合法性,这并不容易,可能够启动。】 【或许过于怯懦,过于缓慢,可你的确在执行它。】 【一颗种子,等到收获,总要合宜的土壤,更需要阳光,肥料,以及水,才能真正成长起来。】 【你拥有着耐心,习惯了等待,再看看吧,等它破土的时机吧。】 【昭化十六年春,阳泉,这座幽州东南端靠海的港口,后世的盛产金铁的财富之港,繁盛之地,于后世的史书上也留下深刻的一笔,其中有个耐人寻味的记录,便是你曾在这座海港停留了一月余。】 【当时修史的官员都迷惑于这记录。】 【只因他们走访,寻找,并未发觉你足足停留一月,相反于莱州乡野间倒是得到了几笔野谈。】 【其中有个故事是这样的,是说大周的皇帝少时苦闷于自己的不受重视,曾到了莱州的乡野来寻仙人,他也真寻到了一位当世真仙,这位仙人陪着这位年轻的皇帝走了不少的路,同行同伴,相交甚好。于是后来,这位真当了皇帝后,就真洒下了福泽落在了这地方。】 【当地甚至一直流传着一些奇异的说谈:有说天上降落了位仙子于凡尘,皇帝不小心救下了她,结识一段美妙的姻缘,也因她获得龙气,能够泽被九州;也有人信誓旦旦说当地自古以来就有瑞龙出没,是龙兴之地,一遇风云便成龙。】 【不可否认的是,似乎真的有留下的痕迹。】 【这个谜题的解答,倒是来自于皇帝陛下本人,他亲自将主编修订《新周书》史官申不言召进宫中,讲述了此段前事。】 【申不言却拒绝记载,遭受了斥责,他只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此当隐于人前!”】 【多年以后,新周改号元周,坊间后渐渐流传一书,名为《新周遗梦》,笔调幽幽怨怨,随笔记录着旧事,仿若一场大梦。这本轶事集录书,时人颇好之,更有不少文士直言:“史家之工笔,莫过于此。”当时之世,史官申不言早已弃官回乡,隐于村野多年,可依旧有人偷偷传闻此书恰出其笔。】 【可直到他死去了,他的子申叡出仕元周,授大学史学博士,教育学生千余人,有人曾问:此书出于其父否?可也未得到确切答复,这竟是成了个谜团。】 相较于后世的繁盛,此刻的阳泉刚刚落成,人烟都不算太多,只能望见无际的海岸。 祝瑶眺望着这片海。 不远处的船只越发近了,离着这坐落着铁矿的港口。 其他人都不知晓。 【查阅】是一个很好用的技能,小地图上勾勒出了太多东西,金子与铁石,以及地形的分布。 祝瑶的出行,也多是为了勘察,使用着【查阅】。 多年以后,当一座座义仓,书院,医室等建设在当地,谷物填满了仓舍,官立的书院里学子翩然,医室里的官医正在诊治……麦草青青,落在夕阳下,留下了最平淡而悠长的一日。 那时盗匪于乡野早已绝迹,少有发生的刑事也都能被勘察,被判处应有的刑罚,而非逃之夭夭。 可当地最繁盛的莫过于所出铁器的锋利,农具之丰厚,以及海贸的运载量惊人,货物通达诸州。时有一名巨匠名公羊输在此深耕铁器,精研冶炼之术,后收有三徒,皆成大家,所制之器物皆登《闻报》,其小弟子居什更于《学报》刊载冶炼术之变,引起一波风潮。 铁矿与港口的地貌是最大的优势。 可于如今,祝瑶只是在等待着船上人的到来。 李琮站在他的身旁,穿着件厚重的裘衣,嗓音略有些笑意,“卑下还以为主君怕是要一月才返阳泉呢?” 他没有跟去,而是留在当地。 这场莱州诸县的路途,意外的不算很长。 祝瑶道:“这些时日足够。” 李琮望向他的主君,阳光下那道水晶耳坠很明亮,闪着碎光,似浮着风摇晃,在那张无暇面容下,繁重的金都成了陪衬。 他想,谁会忘记拥有这张面孔的人呢?怕是连那位年轻的谋士都很难,何况这张面的主人除却形色外,更有一种让人很难割舍的魅力。 那是让人打动的,让人足以为其抛去头颅,挥洒热血的。 “大周的皇帝会让他长久的待在莱州吗?” 李琮问。 他不怀疑他的主君的判断力,对于形势的决断力,这并非天生的敏锐,而是一种对于分清什么是需要联合的,什么是需要打击的准确认知,这种能力让他能够将许多人凝聚起来,迈向一个让人相信的路。 这种“信任”,让他人能够相信自己的能力,是当前新丽走至如今的根基。 祝瑶摇了摇头。 “怕是,不会超过三年。” 当两年后的初秋,昭化十九年秋日的一个清晨,皇帝赫连鸿惊怒于身边发生了一次毒酒案,一位替皇帝试菜的内宦竟是被毒死了,据说原本是以三人试菜,偏偏那日皇帝只用了一人,酒和菜相冲之下那位内宦竟是口吐鲜血,断气离世。 虽由经太医诊断,这不过是内宦对那食物不受,不能进用。 可谁会相信?至少皇帝怕是不信的,当时前皇后章氏的孩子早就封为淮王,派至淮州,大皇子是皇帝为王爷时的第一子,先头出生的两个孩子都死了,大皇子是第三个出生,活下来最年长的。 他举止稳重,雅好文辞,于朝堂颇有些声名。 虽只是一个宫女的孩子,可后来被侧妃李氏抚养,作为立朝以来的五姓,李氏在朝中依旧有着不小的能力,并用着姻亲笼络着一些地方豪门,这是一股暗暗积蓄、不容小觑的力量。 渐渐长成的皇子,错综复杂的朝政,以及随着年岁的增长,逐步迈向衰弱的身体,这位有着极高权术和能力的皇帝也有了些微妙地失控感,长达十九年的执政经历让他敏锐地做出了一些反应。 这个秋日,一场令人震慑的宫廷斗争再次回到了中都,那时谁也想不到最后的结局。 皇帝召回了远在莱州的临海郡王,以及难得地让淮王府耽于声色,奢靡无度的淮王进京,行以拜见。 整个昭化十九年,宫廷和朝堂上都颇有一种紧张感,这也掀开了未来两年血腥风雨的前幕。 祝瑶两年多前的判断恰恰印证了。 赫连辉只呆了两年半,就再一次回到了他出生的地方,他将在中都整整呆上十余年才真正离开了那座华丽的都城。 那一次,他面临的是更深的谴责,可他再一次顽固的实现了自己愿望——迁都。 此刻,没有人知晓,至少李琮未曾想过数十年后,新周的国都将会变作距离他所在的阳泉的不远处,那座如今还只叫做燕都的府城,他们整个北地都将护拥这座新的改名为“燕京”的都城。 很多人在这座都城里渡过了后半生。 祝瑶和赫连辉的旅程,恰恰是经过了燕都府,他此时都未想过这段短暂的旅程竟是留下了这样的意外。 最初,他是不支持“迁都”的。 【当海面上的影子越发大了,近了,能够看的清楚了,你们终于等到了来人。】 【胡侨来了,他带来了新船,来迎接你回返新丽。】 【你们将回返新丽偏西南的云泽,那是新丽五座大城之一,也是雪盐产地的中心,无数人围在这带来财富,改变命运的盐池旁,用手,用工具挑起一旦旦的盐,再至更精细化的盐厂。】 【这些粗盐经过处理,产生化学反应后,才会成为真正的“细如沙,白如雪”的雪盐。】 【近两年来,你和胡侨聚少离多,只因海上的行动,多要花费不少时间,他大部分多停留在云泽,负责雪盐的倾销,以及带领着那支海匪组成的队伍,守备着新丽的海岸。】 【你这一次到来,更多的是为那座新建立的船厂。在来幽州之前,你在平城就同严金石沟通过这个船厂的选址,以及工匠的安排,一些他熟悉,认可的人才也被你派至这云泽的船厂。】 【源源不断的十年间的教育,也终是孕育了一些人,新生的人汇聚在这片土地上,有分有散,有聚有拢,有着旧的观念,也有着新的想法。】 【他们都有着一个共识,那就是南地迟早要回归的。】 【那到时候,新丽又该何去何从?由此有很多不同的观点,一部分是旧的新罗本就有一部分大周人逃难而去的血脉,加上过去新丽接纳流民,更多的非本地人更聚居留在了新丽。】 【他们不愿意离去,并真正加入了新丽。有不少新出生的孩子,正是他们和本地人的结合。】 【这都是需要解决的问题,不过当前要紧的事还是船厂,是否能够真正的运营通畅,而无阻碍。】 时间给很多人以衰老,这一年祝瑶三十岁了,胡侨也不再是那个身强体壮的青年,他更像是稳健的猎手,能够承担一定的重负。 “云渚,我准备要一个孩子了。” “待他出生,给他取个名吧,他会喜欢的。” 胡侨望着靠近的岸,忽说道。 祝瑶想了下,“呦呦鹿鸣,食野之苹。男为鸣,女为苹,如何?” 胡侨:“你取的,自是极好的。” 祝瑶微微一笑,问起了他的妹妹的事,胡侨的妹妹嫁给了淮州一位小吏搬至淮州几年了,孩子都快要十六岁了,他去见过几次,也时常通信。 “她很好,过得很安逸。” 他们像从前的日子一样,在风的吹拂下,难得回忆了旧时事情,胡侨有些闷声说了句,“云渚,我现在依旧看不懂你,可我觉得你是对的。” “……我也不总是对的。” 祝瑶望着海,缓缓出声道。 胡侨看了眼船甲板下那群偷偷地往这里瞧得的年轻士兵,竟有些难得的怅然,“你一直都没有变过。” “……” 祝瑶看向他,却听他接着说,“我听不懂,也看不懂这个世道,可我知道能让很多人活下去的你是对的。” 他没有说出埋在心里的另一句话。 直到他逝去,他的妻子整理遗物时,看到那句,“你会是天下的王。”,愤怒撕掉了这本航海日记,烧的干干净净,甚至丢在了土里。 这句话像是一个谶语,也成为了他的选择。 若干年后,当他的女儿胡苹成为元周的第一位水师女将,真正接过她父亲曾经许过的诺言,再一次立在甲板上,追逐逃逸的南地叛军时,会是如何做想?那时为推行新的户籍制度,废除奴籍,不许私藏隐户,更不许蓄养奴仆,新的税法也在推行,不可避免地产生了很多反对者。 在这场变乱之中,胡苹出征亲力亲为,十分骁勇善战,并首次运用火炮军,一炮轰死了敌将,平叛淮南等地,获得了巨大的功劳,也彻底堵住了非议者。 至少她的弟弟怕是没想过的,他的终生都在惧怕这位姐姐。即便有着母亲、家族的支持,他依旧成了那个败者。 尽管他的姐姐被任用在朝野之中引发了不小的争议,可这都无法阻止时局的进步,更进一步,那是大势的无可阻挡。 【在云泽的日子,你走访了当地新建的学院,这是当地最大的官立学院,所有在基层文馆里授过学,识得字的人可以通过“试”来此进学,招录的人员有着补助,可通过并不容易。】 【这场“试”的参考是什么?这是不同于地方文馆推荐至平城的方式,是否有人在这其中捣乱、勾结?最后确定下来,“试”的参考标准是算学,这里需要是最精的学问,且学问不是通向显途(做官)的,而恰恰是用来精研造船的机械。】 【这个紧紧围绕着造船而建立的学院,叫做天工器院,此时的学子还很稀少,七年后它将迁至幽州南部,建了一艘更大,更广的学院,在未来的年岁里一直招录着家境贫困、天资禀赋的学生。】 【昭化十六年,整整一年,你都带着兵走在新丽的土地上,几近途径了所有的城镇。】 【在平息了战乱后,乡野间渐渐有些生气。】 【你到了昌阳,同图波会面,也看着当地屯兵的春耕开启,这两年来这里越发的安平,至少南地的贵族龟缩在几处,是万万不敢往这边来的,这致使边界处的土地成了荒地,又成了南地流民耕耘的土地。】 【他们不堪重负,索性来到这片发生过很多次冲突的地盘,偷偷地留了下来。】 【这里不同于平城的稳,有着一种难得的杀伐气息,也许是这地下的土地沾染了太多的鲜血。】 【同样是在这里,你做了一件引起了不小争议的事。】 【你斩首了一位名气不小的将领,因为他抢夺逼迫一位农女,致使这位女子从楼上跳下,悲愤而死。】 【这件事是当地军中一位年轻的察官来寻你举报的,这件事已经发生一段时日,可大多数人都不敢通告上级。】 【他是图波下面的四位要将之一。】 这一次来昌阳,祝瑶的行事很强硬,这场斩首也被安排在一个烈日下,他让所有的士兵,民众都观看着这场刑事。 行刑之前,他说了一些话。 “诸位,同一位善战的将军对比,她只是一位微不足道的农女,可又这是谁的姐妹,谁的妻子,谁的子女?你们希望看到的是你们的吗?乱世向来不缺善兵善战的人,可我们真的想回到那个不断的别离,死亡的时候?” “拿上兵器杀掉一个敌人很容易,可用兵器去护佑身边人,护佑亲人和爱人,才是我们拿起这柄刀的勇气。” “这里守城的兵,都来自你们之中,他们有着妻子,儿女,有着兄弟姐妹,有着父母亲朋,我们为何而战斗,不是为了我,更不是为了他。”祝瑶看向被捆绑,犹然处于不可置信的那位将领,指着他,声音激昂,传的很远,“你们是为了自己而战,为了这份勇气和守护而战。” “来到这里时,我们定了下军纪,不扰民众,不掠钱财,不辱妇孺。违纪必罚,他既违纪,必当受刑。” 祝瑶持刀走近,所有人皆屏息凝气,注视着这个肃穆的场景。直到那头颅落地,鲜血四溅落地。 多年以后,依旧不忘。 祝瑶让人收敛尸骨,这个将领的坟墓被他立在那位被逼迫而死的女子墓旁,永远的被铭记下来。 数年之后,有位元周时期的游子,回归故土,寻访旧亲,途经此地,不由叹惋:“元周军纪,始于此!” 那时已是元初十三年,海晏河清,天下安平。 【昭化十六年,秋,丰收。】 【昭化十七年,春,你接回了你的母亲,她乘坐着船只,离开了家乡,终于来到了你的身边。】 【这是一段很轻松愉快地日子。】 【你陪同她一起观看新丽当地种植的棉地,以及新修起的棉花纺织厂,此时她在漳州当地近乎颐养天年的年岁了,她带了几个跟随身边已久的贴近人,其中一个正来源那位女仆阿黎的孩子。】 【去岁,阿黎因病逝了,留下了两个孩子。】 【男孩留在了当地,跟随他前来寻的父亲;女孩则被你的母亲带来,一同留在了新丽。】 【起初,女孩有些仿徨,后被你送去平城的学院里进学,也渐渐的适应了。】 【这一年的冬天,胡侨的孩子出生了,是个女孩。】 【这是安定的两年,也是埋首于建设的两年,你于新丽各地建粮仓,置医馆,修文院……总总细则,不厌其烦,更用记录员,派至诸地。】 【昭化十九年,秋,新丽南地战乱再起。】 【同样是这个秋天,大周的皇帝召诸位皇子进京,于年末,废大皇子赫连瑾为庶人。】 【昭化二十年,夏,新丽收南地二城。】 【昭化二十年,冬,南地尽归,新丽一统。】 【昭化二十一年,元月初一,称王。】—— 作者有话说:更新,努力收尾中[化了]不过不是结局,还有不少得交代的 这章算是剧透未来吗?[捂脸笑哭] 第68章 三周目 漆黑的大屏幕再一次点亮了,缓缓浮起的一只朱色的玄鸟,这只鸟飞旋在空中,有着美丽的羽毛。 随后玄鸟停驻在水面上,高昂扬起了头,对世界宣告它的到来。 一声轻鸣。 玄鸟化作火焰,彻底地融入黑水中,水火旋转着迎来光明。 初生蒙昧的太阳,于云雾缭绕的群山间起来了,厚重低沉的嗓音启声,讲述着一段尘封的过往。 【公元1224年,秋,身处于中古时代的周朝迎来了一场全新的巨变,迎来了它最后的一位主人,也是最盛的主人——昭武帝。】 【这位以武扬名,性情分明的帝王有着不同于以往的志向,也有着寻常帝王不曾拥有的感情。】 【从那场疯狂的血色宫宴上,以杀戮踏上帝王之路的他,意外地不像以往的前几任皇帝更偏向政治机器,他有着如火一般纯粹炽热的感情,像是要撕裂一切的混沌般的直接,他的世界里容不下妥协,更不存在着背叛,于是他将他终生的信任和爱都托付给他唯一的爱人。】 【他的爱人接过了他的权柄,以一种将近合理合法的天命的交替,成为了未来元周的缔造者,从而迎来了中古到近代的分割点。】 【可让我们把时间拨回前刻,以金德自居的周朝,偏尚白,当这位前周时期的最后一位帝王,名字里却带火,以火代金,在这之后他的继任者却名中带水,冥冥之中一种新的天命再一次交换轮替了,就像一个新生的轮回。】 【元周时期的旗帜,黑与红的交织,正如水德和火德的交融,从新周到元周,这对相伴多年的爱侣,一者为火,一者为水造就了新生。】 【“……”】 古朴激昂地音乐缓缓响起,配合着大气磅礴的嗓音,仿若穿透过了历史,来到了那一刻。 漆黑的屏幕上划过一片寂静的雨水声。 嘀嗒嘀嗒。 风吹过几株竹间,簌簌作响,宫廊里挂着风铃,也叮咚摇荡。 大屏幕上的光影交织间,厚重的画面起伏交错,终是打在了屏幕前方,正斜倾身闭目沉睡的人身上。 梦里不知身是客。 祝瑶仿佛做了一场沉沉的梦,这场梦是如此的沉,如此的长,仿若经历了漫长的余生,才迟迟迎来了落幕。 在最后的最后,他好像看到了一轮昏黄落日,眼睛早已模糊,看不太清了,只剩下暮年的倦怠。 他淡淡地看着,有一种微妙的欢喜。 他没有出声。 光越来越暗了,守在他身后的人,一直握着他的手,轻轻呢喃了一声,“醒来吧。” 于是他就从这场朦胧,漫长的梦中醒来了,像是迟暮的生命一般再一次回返了青春,就这样回到了起点。 大梦几千秋,今夕是何年? 祝瑶睁开了双眼,再一次抬起了头,眼前大屏幕上流动着光影,那是一片宫廊上摇曳的暮色,落日的余光落在阶梯上。 音乐是悠长的短笛。 他缓缓平视眼前的游戏界面,红金交杂的界面中央是纯黑的背景,其中是不断地吐露的白色文字。 [昭化二十一年,春,皇帝赫连鸿于三月因病罢朝十日,距离废大皇子才刚刚过一年多,再一次迎来了新的皇子被流放,这一次是五皇子,他因在一次酒宴上醉酒谈及被废为庶人的大皇子,十分为其不平,而被监察官员上报。] [皇帝听闻后,当日将其召进宫中。这一夜之后,他于丑时下诏书将其流放至偏远的梧州,其妻其子一同跟随。] [这于朝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谁也不知道那一晚发生了什么,众人只知道第三日他令回中都一年多都只是如曾经一样带着最外围守城的羽林军的四皇子赫连辉掌管部分禁军,授北门神武大将军。] [这无疑是个好消息,自莱州暂领都督,总领一方军镇两年,回中都后他一直都被默默地放置,一如从前。] [可这一次,似乎皇帝正在忧心于日渐失控的朝中局势,一方是欲推举二皇子,一方则隐隐有意让其召先后皇章氏所出的嫡子——淮王归京,于是这一年的秋末到来前,因一封情感充沛的家书,淮王再一次奉命重回中都。] [这一次长达三月,回返中都后淮王仿佛换了个人,不再是当初的“荒淫奢靡”,反而极尽纯孝,耐心侍奉皇帝,对其从前的事,朝臣也多以年幼不知事定论,他甚至上书重回封地,皇帝却没有答应。] [时间缓缓流过,直到冬至日,在这场如过往年岁时的朝宴和家宴后,皇帝在回宫后片刻竟是一病不醒,宫中太后奚氏第一时间得知消息就赶往帝王所居紫宸殿,封锁一切消息。] 祝瑶望着文字,竟有些淡淡的怅然。 奚氏…… 黑色的纯黑背景化作了简陋的黑白剪影,人物匆忙地奔跑进了宫殿,人流涌动,极其的杂乱。 有很多人跪在地上,有个最先头衣着厚重的女子,站在最前方。 床榻上则是病倒的皇帝。 忽得,最外边角落里一个偷偷看的侍卫跑走了。 [太后奚氏来的很及时,她的侄女同当时皇帝近前的宠妃交好,很快告知身为太后的姑姑,按理来说这个消息封锁的很及时。] [可恰好有个侍卫偷偷跑了,将这个消息带了出来,很快被废为庶人的大皇子竟是连夜调动禁军之中的南卫,闯入宫中护驾,也是这一次的闯入,致使还困在宫里的二皇子等人被乱箭射死。] [唯独带着护卫的淮王趁乱偷偷从地宫中逃了出去。] [这时四皇子赫连辉因皇帝私令,还在城外以北军搜查一些疑似盗匪的出没,拱卫着都城,可无疑废为庶人的大皇子在世族的帮助下占据了先机,这是无比血腥的一夜,整个皇宫里人心惶惶,有些宫女甚至不知道往何处逃。] [第二日午时,大皇子赫连瑾拿着传位诏书准备宣告世人时,淮王却带着偷偷带来的三千将士围在皇宫后门,原来此次回京他并非空手而来,而是让自己在淮州偷偷养的私兵化作商旅缓缓跟来了,其中更有不少来自母族章氏的旧兵,他直接以“清君侧”名义从后趁乱攻进了皇宫。] [这一次鲜血流的更多了。] [他们双方在宫内对峙,整整拼杀了三天三日。] 画面化作灰色的影子,无声的默片剪影,是乱箭的射杀和似在逃亡的人群。 轰地一声咔吱声。 有个弱小身影躲在宫殿的角落里,瑟瑟缩缩的,他手里抓着个印章,只躲在皇帝床榻后方的床下。 祝瑶静默地往下看。 [谁也不知道皇帝何时彻底地死去了,尸体散发的尸臭味弥漫出来,守在跟前的太监都不敢说出来。] [当消息知晓时,太后已经无法顾及了,血腥和尸体的气味传遍了宫中。] [此时,一个更为糟糕的消息传来了,大皇子竟是惧怕淮王这个弟弟的疯狂,以及兵力的强健,想要带着兵偷偷跑,可他跑的实在不及时,加上逃跑让士气全散,淮王追了过去,最终斩下了他的头颅。] [当淮王提着自己哥哥的头颅,来到皇帝所居的紫宸殿时,他向太后奚氏讨要传国玉玺,在得到了“不知道”的答案后,他笑了笑,转而让太后支持自己当皇帝,并许诺封他的侄女为贵妃。] [太后只能答应,可谁也没想到下一刻淮王竟是将皇帝床下躲着的最小皇子,也是皇帝如今最宠爱的小儿提了起来,他的手中紧紧抓着玉玺,乌黑漆亮的眼睛里满是惊恐,他之所以会在这里,是由于皇帝赫连鸿昏迷前带着他回到了紫宸殿,他的母亲——那位受宠的美人此时早已经死去了。] [淮王想要拿过玉玺,孩子挣扎了一下,然后他就在所有人面前残忍摔死了他这个长得很漂亮,同父异母的弟弟。] [玉玺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断裂了一角。] 游戏界面发出了一声很清脆的声音。 那是玉碎了。 黑白的画面,化作一个简陋的,缺了一角的,用金子修补好的玉玺。 祝瑶接着往下看。 自那场沉沉的梦里醒来后,他如同还在前一刻,从那个落日中照拂中浅憩。 梦里的事记不太清更多的细节,像是刻意的模糊了一样,只留下淡淡的剪影,十分的朦胧。 [淮王登基了。] [先帝的尸骨的臭味都难以掩盖,他也只是任由其随便停在一个宫殿,自己则高兴地让人准备着加冕的衣袍。] [没有人敢阻拦他,当他亲手摔死了近年来先帝最宠爱的皇子后,他天性残忍的一面仿佛通通激发出来了。] [每一晚都有近前服侍的宫人死于非命。] [第三日,他跑进了太后侄女的宫殿,这个被他封为宸妃的姑娘不堪其辱,竟是当晚就跳下了宫墙。] [他因此勃然大怒,处死了其他的所有宫人。] [这座宫墙里有的只是不断地咽声,以及夜里的哭泣,没有人敢想象将来。] [淮王不断任命着新的臣子,并下令免除先帝曾经的认命,包括四皇子赫连辉担任的北门神武大将军,不过赫连辉并没有承认,他手下的士兵也没有承认,而是以“淮王伪造诏书”的名义回来了。] [此时淮王已经实质性掌控了禁军的大部分,可是当时谁也想不明白他是怎样就靠着远比淮王少的兵力打赢了。] [他们在这座都城对峙了整整半月,谁也数不清这场争斗里死了多少人。] [十五天后,一切都落下了终曲。] [淮王死了,按理来说他本来投降了,可一个宫女毒死了他,还放了一把火,将他的尸骨烧的干干净净。] 游戏画面化作了一片大火,以及一声幽灵的女声,她在笑,笑的轻盈,这个身影在火中不断跳跃着,四处游荡。 忽得开启了新的篇章。 远处的曦光亮了,染着血的旗帜扬起,骑在马上的士兵下了马,将城内里角落的一个孩子抱了起来。 这个孩子眼睛睁不开,脸上有着伤痕。 他缩着身体。 这个士兵安抚着拍了拍他的背,似在说,“别怕。” 画面的文字接着在变幻中吐露,迎着慢慢收拾的街道,换做了新的开场白。 祝瑶往后轻轻靠了靠,神情略有些放松了些。 [谁也没想过最后的赢家是四皇子赫连辉,毕竟朝中最受朝臣关注,也被先帝看中的其实是二皇子,可谁也想不到他竟然第一个死在了乱箭之下。] [这像是命运的捉弄般,同连皇帝赫连鸿的死亡一样的猝不及防,完全的不在所有人的预想中。] [好在终究是结束了。] [此时,所有人都想不到这个一度暗暗流传着“野种”名声的皇子未来会做出更多远超出他们的意料之外的事。] [昭化二十一年,冬,先帝赫连鸿崩,新帝即位,诏告天下,于次年改年号为熙平。] “熙平……” 祝瑶看着画面变得丰富,明亮色彩的游戏界面,轻轻呢喃了一声,忽得模糊的、似蒙上了厚纱,被永远封存的记忆勿地跳出了几句话。 “为何用这个年号?” “……” “那日臣子传上来时,忽想起了远在平城的你。” 那是身后一声极为散漫地回应,似乎浑然不把这选择当回事,就是一时兴起,随心而行般。 祝瑶闭上了眼。 那笑声仿若就在耳边,就在前刻,就连脖颈间传来的触觉,也是如此的近,仿佛什么都没消失。 “那你为什么……两次都选它……” 祝瑶忽得想起了那个时空,那短暂的两次进入,同样的年号“熙平”,是冥冥之中习惯性的选择吗? 这终究是一个没有问题的答案。 他接着看游戏界面。 [熙平一年,新丽以使臣派之,帝觐见,留赠书信。] [熙平一年,帝召幽州镇北将军薛宏义入京,提羽林军入禁军,合为五军,封其为大将军,驻守中都。] 祝瑶认真地往下看,这一次游戏却荒谬的出现了选择。 【熙平二年,赫连辉欲封你为幽王,食万户,暂驻幽州,总领一州军镇。】 【那么,这一次你会如何选择呢?] 【接受/不接受】 【不接受】是灰色,处于不可选择状态。 换句话说,只能选择【接受】。 这还用选吗?不都发生过了……是都发生过了吧,祝瑶抬眼望向大屏幕,那是古朴的宫墙上的剪影。 厚重的大钟敲响了,穿透了整个宫城。 镜头划过长长的阶道,迎来了新升起的炽火般的旗帜,于城楼上随风摇摆。 [于很多人而言,处于偏远北地一角的小国新丽,是令人陌生的,可当这个彻底登上王朝帝位的主人对来自新丽的消息一再的体现出一种信重,异样的喜悦时,这就不由得引起了朝臣的注意。] [无论是熙平一年新丽使臣来时,帝王给予的优待,还是之后石破天惊的封王,都是超出常理的。] [“外臣小国之主,且为异姓,岂可封王?”朝中立刻有臣子劝谏道。] [“幽州乃北地门户,诸地边镇之首,如此授予外人,实乃权柄过盛,陛下万万要深思啊!”这是老臣的拳拳相劝。] [不过,冒似这个帝王压根不在乎大臣的反对。] [他另有一番说辞,针对外臣,他提及你本就为大周人士,不过意外流亡海外,如今重回故土,理当安抚;针对外姓,他点明本朝因宗室生乱,本就争端过多,岂可随意托付?先帝多年采纳寒门,只为破除占据高位的大姓,不愿朝中竟是一家之言。他这样做也是效仿先帝,诸臣如此反对,难道泱泱大国之臣惧怕一介偏远小国吗?] [最后,他说你很有才很有才,新丽之富饶,民力之修养,皆出于你,不用你难道用一些蠢货吗?] [群臣起初气的说不出话。] 【赫连辉连发“不讲理”技能,于朝堂辩驳群臣,奈何一人岂能独战群雄,实在吵不过,干脆跑路了,顺带闭朝三日。】 祝瑶:“……” 此刻游戏界面,二次元平面的宫殿里是无数个小人正在朝堂上不断地走出,走回,冒着气泡。 甚至有几个小人打架了起来。 “竖子!” “掐媚之徒!” “老不羞的,敢打你爷爷我,我拼了这条命也要干回来!” 两个小人纠缠,其他小人则过来劝架。 祝瑶:“……”所以说,朝堂上互骂和动手都是如此的理所应当吗? 整个朝堂闹哄哄的,乱作一团。 祝瑶却注意到前方一个手拿笏板的严肃小人眼睛瞪得很大,头顶冒出了个气泡,“陛下跑了?跑了?” 这是一个预示,犹如戏剧一幕一幕的退场,红色的帘幕遮去了所有。 [皇帝跑了,在所有人正舌战群雄时,偷偷地溜走了,只留下互相瞪着眼睛,怒视彼此的大臣们。] [三日后,一旨诏书发了下来,却是封你的母亲为“义安郡夫人”,紧接着则是你的封号的选定。] [最重要的是前朝吏部尚书陆韬却极力赞同皇帝的想法。] [作为先帝跟前重臣,权力中枢要臣的陆大人的突然倒戈,实在是让人猝不及防,显然他身边还带着一些跟随他的人。] [街坊闻之,皆说:他怕是要再混得数个春秋而不倒喽!实乃为人臣之典范,身段之灵活足足让人能学一辈子。] 画面上正是一场精彩皮影戏,配着一只小曲儿,那皮影人走了几步,刚摔倒就爬了起来,还配了个声音 ,“您且细瞧我,只把心儿提,真把事儿办,怎会倒,怎会倒!” 童声纷纷大笑,叫道:“不倒,不倒,万世不倒!” 原来这皮影人底部竟是个圆的,形同于不倒翁。 祝瑶想,这也太不招人待见了,也不知是何时的戏弄艺术,倒有些惟妙惟肖。 [皇帝对于封号的选定很重视,他让多位大臣提建议,奈何在这些固守礼法的大臣眼中,这何等的荒谬,于是他们纷纷请病假告退,不过皇帝似乎很理解他们,简单告知他们,回去好好休养,就放他们走了。] [迟迟有十天都未拟定出封号,有几位称病在家不来的臣子,皇帝索性免了他们的职。] [有的气愤,干脆弃官而去。] [有的憋屈,越想越难受,也不得不捏着鼻子取了几个,有个年轻胆儿大,不服气的干脆上书“不如直取州名为幽王”,此意倒是嘲讽帝王行“昔年周幽王捧褒姒一笑,烽火戏诸侯,丢了江山”之事。] [当这位年轻官员等待着帝王的斥责和重怒时,岂不料皇帝却十分愉快选用了这个封号,并升了他的官,还遣其去封国。] 祝瑶略有些笑意。 游戏画面变作了一辆简笔画马车,上面坐着个愁苦脸的小人。 [这位年轻的官员叫王掷,他一路迈过了诸州,终是到达了所谓的幽州,来到了陛下封为幽王的人身边。] [来之前他当然是好奇的,毕竟朝中有太多的争词了,皇帝的行为实在是太大胆了,直把人打得两眼晕眩。] [如今何时何年,“异姓封王”?这简直形同玩笑。] [可王掷知道不是,皇帝肯定是认真的,其实也不是没有人偷偷私底下说,皇帝不满意朝臣,也并不信任他们,他更不满意那些随着其他皇子而反的士族,有的人虽说没实际参与,总偷偷帮了点。] [毕竟,连皇帝成功打赢了最后的一仗,怕还是靠着养母哥哥的将军送来了一些兵。] [不然,哪能那么快!] [王掷是有些小心思的,当然他也有些倔气和傲气,他倒要看看皇帝封的这个幽王时何等人物!] [他有位至交好友,来自淮州,在他走前曾说“皇帝是被迷了眼,总要痴几分。”,还告诫他“你怕是得小心点,幽州苦寒之地,中都没几个愿意去的,难怪皇帝生气!一个个的光说不干,难得选个合适的人,他们倒不肯了。”,王掷大怒,骂了回去,他是觉得封王是过分的很,不同意正常。] [他好友也不气,只乐着看他,“哎,我可没骗你,我是听说过那位幽王的。”他那好友叹息了句,“倾国之色,举世难寻。灵郎,你可要小心啊!”,王掷怒气冲冲,骂道:“别玩笑了。”,他知道这位幽王早过了而立之年。他那好友嘻嘻笑道,“我可不是玩笑,怕是你见了就知道了。我有个叔叔见过他,要不是家里人拦着他,他早跑新丽去了。”] [此段笑语不提,王掷也不由得有些警惕起来,至交好友反复提及“美色”,他虽不信皇帝因此而为,可也不得不意识到一件事,这位幽王于世人的面孔里,美无疑是排在首位的,是如此的醒目。] [可当他真正到达幽州时,他却迟迟都没遇到这位幽王,此时诏书传至幽州已有两月了。] [王掷当然去寻了,可是王府中人说幽王到了其他军镇,他接着等了数日,终于等到了这位幽王的归来,可接着撞了个空,这一次倒有个具体的地方了,于是他坐着牛车赶向田地。] 【这位多年后一直在朝为官,且后被派至梧州,一度治了熙平九年于西南新打下的民风彪悍的“安南府”多年的王大人,后来同你关系很不错,也是极为赞同你对安南府的安置政策。】 【朝中闹得乱哄哄的,他倒当个没事人,把当地治理的很是驯服。】 【可你记忆最深的是同他的初见。】 祝瑶突然记忆里闪现出一副画面,那是个有着太阳的日子,他同身边人站在田垄上,忽得远处驾驶来一辆牛车。 那个穿着官袍的年轻人,下了牛车,拍了拍衣裳,走了过来。 紧接着还没几步,他竟是直接摔进了附近的田垄里。 祝瑶看到了一个头顶草根,冠帽歪了,狼狈至极的年轻官员,衣裳上还带着些泥点儿。 附近藏着的孩童大笑了声,很快跑走了。 这些孩子走时还念叨着句童谣:“熙平,熙平,天下太平,风不闹,水不绕,只把谷儿装!熙平,熙平……” 原来他是不小心掉进了他们挖的捉田鼠的坑里去了。 祝瑶走近了。 眼前的年轻官员,忽得抬头看了眼自己,还不等出声竟是直接晕过去了。 祝瑶闭上了眼,那场景仿佛就在前刻,如此的清晰,如此的提醒着他这都是发生过的事情。 隔了好一会儿,他才再次看向游戏界面。 [王掷是个可怜人。] [他这位年轻的官员,刚到了幽州就不可避免地沾染上一个流言,传闻他被“幽王”的美色倾倒了,竟是头晕目眩,最终倒地。] [其实你请医士来替他看病了,他晕倒是因为他有些低血糖,早上还没来得及吃饭。] [实在令人贻笑大方。] [后面你让身边人送了几盒蜜糖给他,还让医士告知他的病情。] [这件事过去了,可这个美妙的“误会”传的有些广,许是那日的场景实在太过于滑稽了,并且作为说谈很是好玩呢。] [某日你竟是收到了一封来自赫连辉的信。] 游戏画面上出现了一封厚重的信,是需要人点开的,祝瑶以手轻触信件,翻开了这封信。 略长的信,多是些日常琐碎小事,比如“今日吃了个好吃的梨”“今日有个大臣朝堂上竟放了个响屁!”等等。 祝瑶慢慢看着,最后翻译一下,他真正想说的就三句话: “他长得不好看。” “他长得……真不好看。” “您不觉得,他长得真没我好看吗?” 祝瑶看笑了。 [你将信件收入匣子中,回了封信,信中只有二字,是极。] [信寄走后,他显然很高兴,接着又很快寄来好几封信,你却有时候有些不耐烦了,让他清醒清醒。] [熙平三年,七月,你奉诏进京。] [当时很多人都觉得你不敢来,可你偏偏来了,还被准许带着三千兵卫,这一次同行的还有你的母亲。] [当你穿着黑色玄衣持剑走进朝廷时,很多朝臣都忍不住看向你,目光是如此的刺目。] [其中的情绪实在难以分辨。] [你准备行礼时,赫连辉却快步走下丹陛,扶起了你的手。] 忽得一声轻轻地呢喃。 “你来了。” 祝瑶抬眼,看到了走下阶梯的人。 此刻那双眼睛微笑地望着自己,那种冷硬锋利的气场变得很淡,只是专注着看自己。 “我以为你不会来。” 他说。 祝瑶轻轻一笑,“总要来的。”—— 作者有话说:这里可能会结合一点二周目,太后的侄女是主角二周目的母亲 所以主角看到奚氏,也是前周目的母亲略有点怅然 —— 补了四千[托腮],改下错字 第69章 三周目 [当你带着三千府兵来到中都时,很多臣子是害怕,也是恐惧的,可是普通的百姓是好奇和惊艳的。] [那匹白色的骏马很是神气,骄傲。] [致使后来留下了不少的诗句,来形容、赞叹这匹美丽的白马。] [赫连辉却很怨念地念叨:“也不知是写马,还是写人呢!”这话说的尖酸地很,你听了只想敲敲他的脑袋,整天里想些什么呢?净想些没意义的事情,他倒像是找到了个好用的手段一样,总要闹一闹你。] [至少当你第一次到达中都后,他是不愿意你离开太远的,成天成夜的呆在你身边,总要寻些由头召见你。] [一时间,宫廷内外颇为侧目。] [早在封你为幽王时,就有不少“惑主”流言,可如今你的到来无疑证实了这一点,可赫连辉全然不在乎。] [他兴致勃勃地早就选定了你留驻的宫殿,并取了个好听的名字,叫“凤仪殿”,此后几年你来中都时都住在这座宫殿里。] [对于中都的很多人,你是个新面孔,却也是个不能不忽视的面孔,你来时声势并不大,而是以皇帝密令先行来的,直到这年的乞巧节时,中都举办了一场颇为浩盛的宫宴,宫里内外,全民皆乐。] [当你陪同着赫连辉站在城楼时,观看着一支美妙的歌舞时,很多人才第一次真正见到了你。] [这的确是一场很美的宫宴,也展示着经历了将近三年的那场宫变后恢复的生气与鲜活。] 远处天空的烟火绽放,像是落下片片花雨。 近处的城楼处灯火通明,将这片天地照的通亮,古朴的音乐与底下无数人的呼喊和欢笑共振。 忽衣袖被拉了拉。 祝瑶转头回来,只见到一双颇明亮的眼睛,剑眉之下,略显几分生动,正无比全神地望着自己。 似在问:“好看吗?” 祝瑶白了他一眼,遂将他拉了过来,往个角落里瞧。 原来他刚刚出神望着的地方,他站着着的视角里,下方偏僻处一对年轻男女正互相交换着带来的礼物,甚至情不自禁地给了对方一个吻。 这个吻着实有些漫长了。 旁边都围了些孩子,以及看戏的路人,致使这对小情侣回神过来时,不由得掩面双双跑走了。 赫连辉忽然大笑了起来。 他的快乐来的莫名其妙,直到回到了宫里也在笑。 宫人们都诧异地偷偷瞧他。 祝瑶交代了些琐事后,准备离去了,忽得却被扑倒了,那是黯淡的灯火下有些静谧地吻,不是迫切地寻求的亲密,倒有些烛火间的温存。 “我好欢喜。” “你哪日不快了?” 祝瑶寻了空隙,不禁纳闷地问,他是半点没见他有不舒服的,光是同那些臣子斗智斗勇都是兴致勃勃。 也巨能折腾人的,还让人不好骂他。 “今日最欢喜。” 赫连辉有些咬着声,含糊着说:“没那些讨厌鬼来烦人。” 宫人们都离去了。 偌大的宫殿里只剩下呢喃声,静悄悄落在这里,两个人的影子依偎着,交缠着,彼此呼吸交融。 恍惚之间,这句埋怨总觉得有些离谱,哪有私底下天天骂自己臣子“讨厌鬼”“烦人精”的,可似乎是说了许多次的,让人实在是无话可讲。 祝瑶于怔神之间,还在体会着那段画面的情绪,胸口中一种莫名的情感涌动着,直到慢慢恢复平静。 【当前cg.:灯花笑,已收录】 【有情饮水饱,无爱催人老。且问诸君何妙事?恰是灯花笑相逢。】 游戏画面上恰是一曲皮影戏,缠绵地音乐奏起,华丽宫阙间,灯火阑珊处,两个皮影人对影成双。 手持皮影戏的人舞动着,月亮出现在伴着花的楼阁上,云影散去,灯火之下,恰是花好月圆人重逢。 【——此节选自《灯花笑·叹鸳鸯》】 祝瑶望着皮影戏结束后出现的黑底白字标注,略有些怔忡,这是后世流传的故事吗? 不等他思绪更多,游戏画面中间忽变作了一本书籍,封面名恰是《新周遗梦》,配上了一些典雅的花纹。 旁边的空白处则缓慢吐露着一些文字。 【很多年后,这场宫宴被写入《新周遗梦》之中,以展露作者当时的感慨,不过亦有后世人揣测,这并非写的是那年,而是许多年的综合印象,实在是介绍的情景,景象繁华不太像熙平三年的事。】 【当然,也许从未变过的倾向,怕是作者从未掩饰过的对你的微词。】 【对于这场盛会,他再次以一句“幽王不拘礼,常侍于帝前,以倾城色,惑尽世人,非帝之过也。”画上句号。】 祝瑶看向游戏画面上,存录的《新周遗梦》书籍,竖版的古体字,恰好自动翻页到这句“非帝之过也。”,黑体字之下竟有几句红字点评。 【批:此乃开脱之词。】 而后的更有另一道小字批语,【昭武帝情深如此,受众瞩目,可上亦偏爱其人,岂非昭武之幸?有倾城色,世皆慕之,独择一人,更显其幸。作者多番云云,犹似妒之。】 祝瑶来不及吐槽这书是自带吐槽弹幕,就看到后面的一句批语,【兄台所言是极,后屡言新主之美,容貌之盛,凡有种种,皆为实写。】 好吧,这书还是个综合批评本。 祝瑶不禁将这本《新周遗梦》细细翻看起来,这的确是一本讲诉民间风俗,趣事,宫廷流行,轶事,吃穿住行皆有涵盖其中的小段子集结。 文风迤逦,笔触幽深。 全本都维持着一种忧思,怀悼,倒是批语,多为嬉笑怒骂之言,时不时有评道:【此非新周事。】,【乃元周之风气,书者故意为之。】。 更有怒呵者言:【写人写景写物,皆托哀思,以此怀古讽今,岂不闻今日元周之盛,之美?】 更有质疑者问:【独写情平平,意欲何为?】 祝瑶甚至看到了一句惊异的记录,【疑为申不言之作。】,这句引用后解释了来源,“此语传自刊印者所闻一趣事,当时朝野间御史大夫兰笙家中仆言之,传播颇广,真假难辨,仅供一笑。” 兰笙…… 祝瑶略有些淡淡的恍惚,有多久未曾听过这个名字。 恍若隔世。 可却是不陌生的,尤其他见过他的死,那句临死前的“美人相伴论”,着实让人忘不了呢。 [这次的中都之行很快就结束了,可在离别之际,却发生了一件大事,赫连辉很愤怒地抓了一个人。] [朝野间倒是并没有太有争议,实在是此人过分狂傲。] [那是个少年。] [这个写了篇长诗,或者干脆说是艳诗专门讥诮你和赫连辉的十六岁少年被抓起来时,十分坦然的任由抓捕,半分掩饰都无,爽快地承认出于自己之笔。] [这首长诗出来没多久,便疯狂地流传于市井,被人兴致勃勃地探讨,以至于传入宫中。] [你在听闻这件事后,看了所谓长诗,唯有一笑。] [其实全篇长诗里嘲讽赫连辉的反倒更多些,偏偏赫连辉的怒火恰恰来自于后面怼人所说那句“祸国媚主之人,岂能善始善终?”这是后面你追问他,他只能坦白说的。] [赫连辉决心亲自审问这个少年。] [你没有直接阻拦,反而随在他身后,也安抚他不要太生气。] [查出这个少年的身份并不是个难事,反而是个容易事,毕竟早些年朝中谁不知晓父亲尚过公主的笙大人竺彬,在“知天命”的年岁里同歌妓有了段露水情缘,诞下个文采过人的小子,颇喜爱之,幼年常示其子才于众人。] [不过此子稍长成便不服管教,拒绝作诗词以娱众人。] 画面上展露了一单薄少年,独立江边,冷清姿态。 祝瑶对着这张脸意外地不陌生,那是张骄傲,漂亮的面孔,偏偏他还别了一枝栀子花于发间。 他这时还叫竺笙吧,鼓瑟吹笙之笙。 [自昭化末年来,竺家一直不掺合争斗,多是避祸,尤其自赫连辉上位后,竺家更是小心翼翼行事。] [谁知道竟是出了这个大逆子!!!] [他在家里骂骂算了,他还敢传于市井示人。] [他骂幽王也就罢了,他特么骂的最多的是陛下。] [“这个逆子!不孝子啊!!!”] [年迈的竺彬听闻后,只来得及骂了这句就当朝表演晕倒了,叫来的太医院医师差点点就没救回来。] [可惜救回来也真说不了话了。] 祝瑶:“……”这可真行,是克父吗? 游戏画面化作了个对峙公堂的画面,偏偏所有人物都二次元化,变成了一个个平面小人,正中心被关着带着手枷的小人,身上穿着件红衣,脸上挂着伤,口里却丝毫不认输。 “你可知罪?” “不知,在下自认无罪。” 其他穿着官袍小人都在不断冒着气泡,气冲冲地看着他。 虽然一大篇都是骂皇帝。 可他们这些跟着皇帝的人不也是一伙的吗?不也是被骂了吗?也就是说,他把朝中所有人都骂了。 祝瑶:“……” 可真行,不愧是你啊!兰笙,少时就能如此特立独行。 忽得眼前坠入了一个画面,静谧的灯火下,眼前竟是一片奏章,头眼略晕沉时,遂放下了。 祝瑶轻轻起身,跨过殿内大柱,来到了床榻前。 他才刚刚休憩一会,就听到个似是酒醉之人的念词,声音是很熟悉的,可失了那份狂傲。 “陛下,您让我做这些年的兰台令,让我……能如此忠实记录你,你知道吗?我太恨您了!” “一恨少时不懂你;二恨你赐我名;三恨恨我生的太晚……最恨,最恨你只让我站在这里。” 那张漂亮面孔,不再年轻,相反透着一股沉沉郁色,靓丽的红衫也遮掩不住的落败。 祝瑶略恍惚。 这又是如何时候的事,他抬头看向出现在床榻旁的人,想要起身可忽得一只手拦住了,并不让他起来。 这人执起他的手,许久许久,可终是只别过头,似是酒醉清醒了些,只归于一片寂静的喘息。 很快他就偏过头,后退跪在了地上。 “少时我为虚名而活,迟迟不懂自己,到如今懂得了,却早就晚了。陛下,您让我出燕京吧,离你再远点,再远点……远点就好了。” 最后,他执拗地说。 祝瑶闭上了眼,缓缓从仿若前刻的朦胧画面中回神过来,眼前的游戏界面依旧是平淡的叙事。 [对于竺笙行为,其实是有不少争词的,该如何判定他的罪行,轻罚还是重罚,总得讨论个说法。] [至少也得听听犯人的自辩,以示公正。] [不过审判的主官想的很周到,却完全用不上,只因竺笙压根就不辩解,对于所犯罪行他通通快意地承认了,还接着再次把堂上所有人再次讥讽了遍,没人不被他气的咬牙切齿。] [他最后还来了句,“只求速死,死而无憾。”] [这回赫连辉是真生气了,他本来也觉得此人不过钓名沽誉之途,以彰显其名,他是极其不耐烦的,可也没动过杀心。] [他只是想辩论一番,来要找个更出气的方式。] [现在他是真想杀了这人了,成全人了。] [这回没有官员想为这位冥顽不化的才子申冤说话了。] [谁也不想接着挨顿臭骂,瞧瞧他骂刚刚有意为其开脱长官“愚蠢如斯”,这种人简直就是活该啊!] [赫连辉干脆利落地御笔写下了判决。] [众人知道也该尘埃落定时,你忽从后方走出,出乎众人意外地说,“的确,竺笙该死。”] [“他骂我如此之多,就由我下判吧。”] [赫连辉将判决书给你。] [你拿过那写下的判决书,执笔将“竺笙”的名字划去了。] [下堂中那少年偏头,哼了声,拒不直面你。] [“竺笙已死。”] [你的声音是很动听的,即便有了年龄依旧是美妙的。] [你拿着判决书,宣判道:"今日后你便姓兰,梅兰竹菊之兰,日后不准用竺为姓,都出去吧,竺笙死了。”] [你就如此宣判了他的社会死亡。] [你让人解开他的枷锁,不要再管他,随后拉起怒火中的赫连辉走了。] [只留下满堂惊愕的众人,以那少年最为重,他终是追逐你离去的身影,迟迟不挪动任何脚步。] [等上了御驾,你还不禁笑了声,“你同这浑人生些什么气!”] [赫连辉却有不同的解释,“他不讲理。”] 赫连辉是真的很生气,“他凭什么说你不能干涉朝中事?” “我的不就是你的吗?” 身后传来一声紧紧地拥抱,直把他环在怀里,将头埋在他脖颈间许久,忽轻悄悄地吻了下脸颊。 “……” “别闹。” 祝瑶摇了下头,身后人只缠着他喃喃道:“这小子刚刚说你狐媚事色主,媚上而不知廉耻,不知本形,不似人身……可见他就是偷偷瞧你了,还瞧得很细,这种人最可恨了。”—— 作者有话说:兰台令是东汉的官职,这里职官不算大,削弱了很多,但是算是皇帝身前近臣,主修文史,也有一定的监察权。 祝瑶让兰笙担任是后续想重用他的。 《新周遗梦》是儿子在父亲死后,整理修了些,流传出去的 … 最恨的意思,谁能懂? 第70章 三周目 游戏界面,画面依旧变换着,这次是果实累累的树,几个孩童,大人正拿着柳筐摘着果子。 那树上满满的苹果,枣子等,最终塞得满满几筐。 寥寥几笔,生动活泼。 祝瑶看的不禁微笑,被这种悠闲情调感染了些。 [熙平三年,足足过了秋季,你才再一次回到了幽州。] [此时,正是丰收的时节,倒是一片安宁和欢乐。] [其实你在幽州的声名并不算很好,不过这“不好”大多徘徊在那些士兵中,只因你对兵将的管束有些大,治军很严,军令如山,不能违反。] [对于那些犯事、不听指挥的士兵,你自然是按规定惩罚,清除了不少人,这些人颇有怨言,可也掀起不了多少风浪。] [你对于兵将的奖赏很丰厚,日常生活的补贴,并且减少了往年还会维持的农屯,你从整体军队里选拔了一批精锐的士兵,日常不断训练,提高月响,给予补贴。] [与此同时,军中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举行一些比赛,比试武艺和骑射,并颁发一定的奖赏和荣誉。] [相比那些纯混日子的兵痞,大部分人还是渴望被选入这批精锐中,毕竟拿到的月响是超出平常太多的。] [至于被管的严,那都是次要的。] [谁不想要更好的生活?] [幽州本地一些势力其实是颇有些敌视你的,虽说你们并不陌生,长达多年的盐等交易,丰足了他们的腰包,可一个远在天边、不能插手多少的合作者一跃而上成了他们的头顶上的人物,甚至还能决定他们的命运,他们都有些心惊。] [皇帝的行为实在超出他们的想法。] [他们本做足了准备,迎来一位新的将军,也许是皇帝的近亲,指不定还能更舒服点。] [可现实显然让他们失望至极,甚至可以说是愤怒了。] [他怎敢就这样将北地交予外人,实在太荒唐了。] [不过这些按耐不住试探的人大多被你吓破了胆,他们其中试过的大多都用生命做为代价了。你并不惧怕他们,受命来幽州时,你就从新丽带了一批士兵来,这是你在当地的底气。] [挑战你的权威失败后,有的豪族闭门不出,有的愤愤不平,有的甚至变卖家产,一心逃亡他州。] [你并不在意他们。] [换句话说,你的确想逼走一些人,本土豪族并不是你想要的联合者,相反那些小士族才是你想要稍微笼络的。] [刚来北地的第一年,很多人是不服管的,也很不服气。] [不过你在幽州的整治卓有成效,至少那些闹事的士兵或是被听着豪族指派的人都被你收拾老实了,甚至最初是有些人想来讨好你的,他们送来美丽的珠宝,漂亮的少男少女,珠宝你都退了回去,人你倒是都扣用了,你要来了他们的身契,随后将他们通通都送至需要干活的地方,能用的地方。] [这些送人的人起初私底下都嘲讽你“大善人”“装模作样”,可很快自你从中都回来后,倒是啥也不敢说了。] [谁也不愿做那个出头鸟。] [他们的消息很灵通,皇帝对你的优待和喜爱是不必证明的,那么谁敢来明面上反对一个皇帝信重的人?] [聪明的人早就在想办法巴结你了,想要以此更进一步,幽州这种苦寒之地有什么好的?因而这个团体很快就分裂了,成不了多大气候。] [无论是传播恐惧,还是散布谣言,他们私底下做的许多事,你在幽州都通通解决了,并且颇有一种任由为之的气候,随着时间的累积,你在幽州的声名反而越发大了,至少百姓更加知道你。] [你在幽州一直在做的有好几件事,第一件事就是禁止奴隶买卖,打击出现的所有的人口买卖;第二件事则是禁止当地娼馆的开设,尤其发现士兵进出立即清退;第三件事则是开设了一所较大的官学学校,不断地招录、培养学生。] [这所学校是比较特殊的,刚开始设立时还遭受了不少的谴责,因为它分为文武医三个分院,文院包含较多科目,有经学,算学,律学等;武院多是一些行军、训练、地理知识的课程;医学院正如其名,主要是学习医学知识。] [当那些当地豪族私下恨恨辱骂你时,并断定你的学校开不起来,连老师都没有,怎么招的到学生。] [不过很遗憾,你有很多很多的钱,光是赫连辉赏赐的就许多,学生招不到,有钱发怎会没学生?你不需要那些豪族出生的学生,怕是泥土地里爬起来的更让你惊喜一些。] [没老师,新丽拨一些来也很容易。] [新丽正因人多地少而苦恼,这些年轻人多是兴致勃勃,离开家乡远行,来到幽州故土也很好。] [李综甚至很高兴地兼任了文学院的律法院长,他的不少学生都跟来了,幽州的大自有一份辽阔。] [当地豪族的希望再一次落空了,随着你通过每年的屯田,缓慢推进着户籍人口的修订,那些顽固分子干脆变卖田地,家产跑了,他们也只能这样干了。] [不过同样有些小家族紧紧跟随你身边,真正的加入海贸之中,赚取着一定的财富,开启了新生。] [这是一场慢跑的游戏,有的人等待你色衰爱弛,失去皇帝的宠信;有的人甚至在家疯狂诅咒你,希望你能早点死。] [他们都期待着你的坠落。] [奈何这场慢跑游戏,你比他们更稳,更强,身体也更好……以致于,幽州当地传出个笑话,说是某位家主死前一个月家里恨恨骂你怎么不死,你那时还活着好好的,显然他倒是先走一步,步入地府。] 游戏画面化作一片灵堂前,洒满纸片的道路,一行人抬着棺材往远处走,一路是观看的闲人。 尤其似是还出现一条大黑狗,闯进了送灵的队伍。 把人惊吓的又跑又跳。 这狗忽得跑的无影无踪,让人只得原地干气。 祝瑶失笑。 他接着往下看,文字依旧在吐露着,从未停止。 [你的臣子李琮某日特地来同你说这事,引起了身边人的发笑。] [有人说:“是啊,他家里人都说他是偷偷行巫蛊之事,被鬼神招走了。”] [有人说:“那怎么不是活该!”] [说“活该”的是倪莨,他在幽州多年,倒是用习惯了这名字,也懒得换了,他养了一群小鬼,消息是最活的,这事儿还是他传出来的。] [“要我说,这守财奴死得好,刚死完家里人就争家产啦。”倪莨念叨的几句,忽等所有人退下后,凑到你身边严肃了问了个问题,“主君,你会活很久很久的吧,不许骗我。”] 祝瑶略有些恍惚。 好像,好像自己是活的许久许久的吧。 远超出所有人的想象,似乎也有一个人说过类似的话。 “你会活着,一直活下去的,是吗?” 不过,这好像并不是真的,他再一次回到了这里。 祝瑶抬头看向大屏幕,静谧的光影终于变幻了,这次画面上是几驾马车,随着乡道前行,有人悠闲地赶着马,随着夕阳的落下奔跑。 更远处的田垄旁,忽得孤零零地伫立着一株柿子树。 然后,赶车的人停下来了,他飞快爬到柿子树上,摘了几枚红柿子,又快速地下了树。 吓得后方的人都紧张地注视这一刻。 “……” 然后马车上的人才似是睡醒了,刚刚掀开车帘,就撞进了一脸笑意,以及眼前的通红柿子。 原来……他笑的那么明显,自己亦如此。 “快吃,很甜的。” 祝瑶向后靠了靠,无比静谧地看着这个画面。 [从熙平三年到八年,五年里,皇帝来幽州有三次,每次都足足留了两个月。] [每到幽州,除却处理公务后,你们大多是驾着马车,穿梭在乡野间,看着渐渐颇有生气的四方。] [不像多年前那雪地时的快速考察,更偏向深入这片土地,体会着它的变化……你们去沿海新建立的港口,商贸,买下一些当下流行的商货,也去了幽州种下的麦田里,看着沉甸甸的麦子,更去了莱州的棉花织纺里,看新织起的衣裳。] [你去中都有四次,几近每年都去。] [不是没有微词,不过显然赫连辉这个皇帝当的还不错,至少权力他是牢牢抓住了,并且抓的更好了,致使他能压下这些不满意。] [相比先皇帝的手段,他的行为要更柔一些,也显得好像平一点,除却他很重视各地文教。] [相比先帝赫连鸿揽财多用于内宫和自己,赫连辉相比之下有些过于节俭了,他不兴宫殿,不修佛寺,最多的花销便是用于养宫中五军。] [他很擅长骑射,少时就执掌过五军中的羽林军,十分体恤士兵,且对于这支军抓的很紧,很有威慑力。] [做皇帝的最妙,莫过于皇帝这个职位带来的名义。] [他合法的拥有着统治这片土地,这天下的人的权力。] [即便有不满,有阻拦,有拒绝……不愿意干的他可以换人,总有愿意干的,围绕在“皇帝”身边的人向来不缺,他们大多要依靠着皇帝的名义才能行使权力,这就造成了皇帝对他们的统治。] [显然,赫连辉把握住了其中的精髓。] [他是一个很擅长用人的皇帝,能够让他们各司其职,各尽其用,并且也只能依赖着他这个主心骨。] [时间就在这种大多数的平静中划过了。] [距离并没有阻挡什么,反倒一缕缕牵挂更深了。] 扑哧一声,一只猫儿跑到了眼前,“喵”了一声,凑出个勾人的调子,将尾巴卷了起来摇啊摇。 祝瑶怔了下。 他看向凑到自己手臂上的猫儿,忽得右手轻轻抚摸了好一会,猫有些大了,舒展着身体。 “喵喵。” “……舒服吗?”祝瑶撸着猫,有些微乐想到。 忽得,脑中再次撞进了一句话,很带怨念,“你就是喜欢这猫儿,不喜欢我了。” 身后忽得跳进了一副画面,不知是熙平何年间的事,似是真的有人送了一只猫儿,他养了一段时间。 “真的要和猫争论吗?” 宫阙之中,祝瑶站在床榻前,抱着猫看着在生闷气的人,他丢了玉冠,宽袍大袖,衣衫散乱,刚刚下了朝,还有些淡淡的疲惫。 可这些都抵不过那嘴里念叨的:“你天天抱着这猫,这猫又不好看,生的也怪丑,还笨的很。” “你不许抱它。” 祝瑶气笑了,“这是平儿送来的,挑了许久。” “哪里丑了?这毛又长又顺,看起来也聪明。” 他反驳了句。 赫连辉更生气了,“这臭小子总要送点东西,远在西南都不省心,当官不好好当,就想着送礼给你。” “他说是当地农寨里的乡人送他的。” 祝瑶解释了句。 平儿正是葛平,他最早在幽州治学,后去莱州作察举官,如今转到梧州担任当地郁林府的长官,上任两年多了。 赫连辉干脆坐了起来,气势汹汹地说:“今日送猫,明日送狗,大后日送鸟……送的都收不过来,我看他们就是故意的,非要显摆一下自己。” “……噗嗤。” “再说下去,殿外的宫女都能听全了,听笑了。” 祝瑶坐在床榻旁,乐道。 “让她们听。” “让她们知道,你是我的。” 赫连辉把人扑倒了,跪坐在床榻上,露出精壮的胸膛,从上到下俯视,忽怪声怪气地叫了声。 “……” 猫儿早就脱手跑走了。 祝瑶揉了下眉,有些明白他的火从哪儿冒来的。 前日有个新进的年轻宫女不知道他是谁?误以为是朝中大臣,竟是大胆向他示爱。 “我都老了。” 祝瑶看向他,微微笑了下,有些一语双关道,“年少求慕荣华富贵,不是很正常吗?” 赫连辉低下头颅,恨恨咬上他的唇,“才没有,又骗我。” “她分明是见你好看。” “……那不见得吧。” 祝瑶有些不同的看法,可很快就被缠上了,彼此唇舌交融,彻底被夺去了呼吸,也有些放松地由着他,低低的喘息响起,回荡在深深的宫阙。 “阿瑶,你喜欢吗?不许骗我,我想亲口听你说。” 赫连辉不愿再当那个被诱惑的角色,他想要看他吐露的欲.望,想听他亲口说的,很想很想……他迫切地追逐着这个答案,好像只有得到允许才能确定自己,才能缓解心中的不安。 祝瑶近乎坐在他身上。 他失去了力气,只能勉强应了声,“嗯。” 赫连辉有些兴奋地咬上他,用有力的臂膀托着他—— 作者有话说:先更《 》 70-75 第71章 三周目 [快乐是什么?] [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功名利禄吗?或是携美同游?还是对于当时的人们来说,他们大多信奉另一件事。] [恰如古诗所言:“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而夜长,何不秉烛游?”] [生命如此短暂,既如此,何不求乐?何不夜以继日的欢乐,饮美酒,着华服,以抵挡时间的流逝。] [他们不需要思考快乐,只需要学会享乐。] [你虽并不太赞同这一点,醉生梦死太过消沉,可也不得不承认当下的快乐是让人沉溺的。] [快乐的日子好像一瞬间就飘过去了,是很快就过完了,明明每一刻都在,可也害怕着结束。] [正因如此,每一分一秒都来之不易,越发让人珍惜眼前,以至于让人分不清时光的流逝,看不见年华的老去,只剩下简单的安宁。] [直到一声惊醒,才从那种状态中走出来。] [尽管你们早有预感,可来得有点晚,还有点稀奇,你们几近以为他们干脆就这样放荡地享受。] [那是来自西北边境梁州的叛乱,于熙平九年就这样轰轰烈烈地迎来了序曲,也迎来了一声昭示。] [那就像是给所有人亲眼看的下场,让他们意识到——他们无能为力,也无法阻挡这一切。] [自昭化年间的削世家,到熙平年间的重寒门,这种趋势是无法逆转的。] [新的时代要来了。] 风卷起了旌旗,士兵整军待发。 这场叛乱一起,竟速度席卷了三个州,梁州,宿州,通州皆有响应,直逼处于雍州的中都,参与叛乱的有五姓之中的李氏和章氏,五姓七家里有两姓三家皆参与,显然他们的不满压抑了许久,终于按捺不住爆发了。 不过事后复盘,显然他们是被逼无奈地仓促行事,至少起兵时间点是被迫提前了,这也导致了这场叛乱平定的比所有人都想象的要快。 至于提前的原因,则有些滑稽,据称是由于一场酒会上,梁州久居傅氏家族有个小辈酒醉失言,说自己家要谋反了。 这种野心早有人揣测过,只是由本人说起,未免过分荒谬。 很快就有人将此事传了出去,更一路说要告举梁州傅氏意图谋反,私铸兵器。 当时皇帝任命的监察使都于各地采风,收集民怨。 傅氏仓促之下,只能起兵。 这场起兵他们所依据的一件事,则是宣称“帝非正血,当立新主”,他们拥立了一位不知哪里找来的皇子之子,他们宣称这是已故二皇子的血脉,是真正的帝裔,才是真正应该效忠的对象。 并且同时间西北处的河水发现了一条真龙,以作祥瑞。 这于信奉“天命”“鬼神”之说的人,是很有市场的。 对此,赫连辉的反应很及时,他写了一篇“雄文”,针对“血脉不正”的言论,宣称:天下并无不死之人,也并无永恒之国。治国者,当兴天下,当富百姓。取万民之利禄,而不思为民而用?意欲何为? 且不提他亦是相同血脉,依据一无辜小儿于承平年岁起兵,不过为一己私欲,而行谋逆叛乱之事。 …… 他用最快的速度让这篇文章迅速传遍天下。 这篇文章不算太长,用的最简单能听懂的白话。 乡野里的妇孺都能讨论几句。 也算参与国家大事。 掀起叛乱的人打着的“拨乱反正”旗号显然有些落空了。 出乎他们意料的是,百姓并不觉得这场叛乱有理由,大部分多是一种观望、奇怪的想法,好好的为什么谋逆?是皇帝对他们不够好吗?肯定是他们太不珍惜了,皇帝明明什么都没做,他们偏偏就想着换人,这也太……不知恩了。 皇帝不就喜欢一个人?难道就是过错吗? 况且因为这个原因,宫内不再强征那些年幼宫女入宫,致使亲缘远隔,反而是征召一些需要这份宫禄的女子,并且对年龄要求放宽了许多。 中都就有不少寡妇想要进内宫担任六宫的职,新立的六宫并非是妃嫔宫所,而是专司一些宫中事务。 有尚乐宫,专攻舞乐。 有尚衣宫,专制服饰。 有尚食宫,专调羹食。 …… 皇帝于每半年都会于中都中心举办一个小宴,让六宫的人都能展示自己的技艺,歌舞娱人,珍馐美食,并且允许民间人同台竞技,由台下人民众品鉴,评价,并会任用一些有着技艺的人。 世家大族的人多觉得荒唐,嗤笑皇帝的收买人心,与民同乐,并多以参与这宴会为耻。 奈何这很有用。 接连五年常办的宴像是一个极佳的宣传口,将皇帝的一些政令传达了出去,随着美丽歌舞和佳肴华服。 除此之外,他们也多见到了这位年轻皇帝的心爱之人。 这天下竟有这样美丽的人,也选择皇帝,陪伴在皇帝身边,这本身就是一种祥瑞啊! 相比缥缈的真龙隐现,他们更习惯于眼前的祥瑞。 长达九年的平静年岁和减税的修身养息让百姓颇为认可如今的皇帝,毕竟不折腾就已经很好了,天高地远之下,偶尔还能听到些皇帝又做了什么好事呢!他们怎能不满足这种安乐日子! 当起兵的消息传来时,赫连辉正在凤仪殿里并不惊惶,倒是止不住大笑,甚至有些兴奋了。 他笑过头了,才嗤了声,“我还以为他们会更早些,结果还是闹到现在才来。” 祝瑶不太赞同地看向他。 好歹是叛乱。 这可不是玩笑事,他细细看着这份传来的密报,虽说是起兵是有些仓促,可响应的人不少。 看来,他们对去岁颁布的盐税新政不太满意啊,自去岁起他们就禁止那些私盐通向西北,不让商户运盐以供那些家族获利,相反用更低价官盐,尤其是汾州边境开出的新盐场所出的青白井盐,随着新建立的驿站、商路通往通州,宿州,一路畅通无阻。 至于雍州等地,多用莱州近海新晒出的盐。 “他们的粮食够吗?” 祝瑶问。 但凡起兵,打到最后,莫过于粮草的供应,后勤的安排。 赫连辉扬起剑眉,转而露出一个锋芒毕露的笑,“他们的够不够,我不清楚,可我们的肯定是足够的。” 祝瑶还在思索中,眼前出现一只手,做出了邀请。 “阿瑶,去看群臣如何反应。” “……” “大事要紧,别闹。” 祝瑶轻轻拍了下,在他腰际作乱的另一只手,刚刚欲起身就被彻底揽抱起来,耳边传来一声轻笑。 “哪里胡闹了。” 赫连辉很高兴地抱着人转了一圈,有些兴奋地追说道:“阿瑶,你不是早就想过了吗?我们都以为他们会准备很久,谁知道就这样一个酒宴上的失言,他们就这样仓促起兵了,这于我们是大吉。” “所以更得慎重。” “我看朝中有些人巴不得这场战事出现以求封赏。” 赫连辉终是放下人,转而紧紧握着身旁人的手,携着他一同往殿外而走。 [不得不说,这些起兵的人虽仓促,可于兵事上并非不知,反而颇懂要紧之处。] [可怎敢起兵作乱?] [朝中的人因这个消息,多有些震惊,尤其是靠近北地的州的官员,这位陛下自未登位前就在莱州就任过,手段可谓惊人,他曾斩去知州长官的首级之事在当地至今都是件世人念叨的故事。] [后来先帝派遣新的知州、御史到达莱州,也多有些惧怕这位一不小心就再做了什么惊天的事。] [毕竟他们只有一个脑袋掉,而这位郡王可是皇帝亲儿,再怎么样,就算告上去也不至于死。] [因而赫连辉一直北地颇有余威。] [且自他登位,将北地重镇皆托那位幽王,多次不断莅临当地,巡视北地诸州,莱州、幽州海港贸易愈发兴盛,临近莱州的汾州更是必经之地,因而这几州吏制很是清明,当地州府长官更多接触过他。] [这位并不在意虚名,也不奢靡的帝王,太关注于民生了,以至于田地里麦苗何时起苗,何时苍翠,何时挂谷,何时收获……一块田,上中下等分别能收获多少,百姓能从中获几分利等等,他都是清晰地知晓的,因而北地的粮仓管理很健全,大多都留足了粮食。] [何况他身边还有那位以善“殖货”,能“识人”著称的幽王,他在北地的手段可谓非常人能揣度,这些年来北地并非没有生乱过,更有过天灾,可他竟能获尽幽州民心,揽尽当地贤才。] [因此种种,北地竟有些一片欣欣向荣趋势。] [越是行走过北地,在此为官的人越发能感受到当地的生机和气势,以及越发强健的兵将和锋利的武器。] [莱州同幽州的边境更发现了两座新的铁矿,生产农具,以流北地……谁知晓这铁矿产出了多少兵器?] [非天子近臣不知,非幽王心腹不知。] [如今这北地的善炼“金”丹的道士不少聚集此处,都说是幽王欲求长生,以保其容颜不改,可近处的人都知晓这些道人是善金石草木之术,不仅能炼仙丹,更能炼铁等,亦通一些药学。] [不过朝中倒是有不少人偷偷找些道士,尝试炼丹,以求长生。] [许是幽王容貌之盛着实耀目,且相较常人愈显年轻,以至于一些人常私底下感慨自己年华不再。] [他们是真有些相信“幽王”求得过仙丹。] [经过朝臣的争论,很快平叛的人员就被选出来了,他再次做了一个出乎意料之外的举措,他另加封你为大将军,尽付国事于你,留守后方,以备不足,自己则同选定的将军带着五万精兵出征了。] [平叛的队伍分为两路,首先则是聚集而去,将最靠近雍州的通州迅速平乱。紧接着一路是针对梁州边境混杂而居的主路军,另一路则是固守宿州,不断打击那些地方的作乱。而你,固守中都,于雍州坐镇,避免后方生乱。] [无论那些顽固臣子如何认为皇帝不应亲临前线作战,以免生变,赫连辉已然下定决心,亲临督军,更何况战士们也需要这激励,他们在渴望一场战事来扬显这支军队的威武。] [临走前对你的加封,是颇为仓促的,可也是极尽慎重和用心的。] [他选取了当朝不再加封,只为虚称空置的“大将军”的职,却真正将军事的实权彻底交付于你,这样的信重和恩宠远超众人想象,对于很多人来说,恐怕他们再也不会怀疑这位陛下最信任的人不是母族,不是近臣。] [而是你,是你这个“外人”。] [内外之别,对于帝王而言,怕是都比不过你了。] 宫阙城外,朔风猎猎,卷起鲜明醒目的旗帜,此刻三军队伍齐整而立,显露出一种难得肃穆。 “上马。” 赫连辉身着银甲,目光环顾四周,无比的冷硬,锋利,气势高昂,有着一种无人可阻拦的气势。 他骑着马,看了眼城楼上的身影。 随即收回,发出一声长啸,声音雄浑,穿透云间。 “出征!” 没有更多的举措,只随着这声令下,万军齐响,马蹄声阵阵,环绕四周,声势响彻天地。 城楼上,祝瑶看向这支军队的渐渐远去,十分的平静。 身后一位着素衣的老年文臣,步履从容,面带笑意,“你就这么任由陛下亲征?而不施加劝阻?” “朝中可有不少人私下说,陛下是被你骗去亲征。” 祝瑶并未回头,不曾搭理。 他的目光依旧留在那渐渐远去的队伍,风越发大了,腰间配的剑也有些轻轻晃动,更别提所佩玉环。 “陆大人,你也如此认为吗?” 良久,祝瑶反问了句。 陆韬目光望向城下,实则一缕心神从未离去,只幽幽地、有些灼热地凝视那片如雪侧颜,漫天日光之下,竟炫目如斯。 他为何生得这般容颜? 岁月如此优待于他,珠玉亦不能夺其辉。 “我希望如此。” 陆韬坦然道。 祝瑶轻轻一笑,有些淡淡道:“我不意外。” “只是,事到如今,你还会有如此思绪吗?” 这是有些奇怪了,他竟还说出口了。 这是有些大不敬。 关键以他的性格,半分不出错。 陆韬深深地皱眉,难得地露出一抹异色,甚至可以说是古怪和愤恨,这是常人压根看不见的。 他早过了知天命的年岁,喜怒向来不形于色。 “有好几年我都想一件事……你为何会选择陛下……陛下这种人,真的……” “真的很少见吧。” 祝瑶轻描淡写道。 陆韬冷声:“他这种同其父一样情痴的人,不在乎功名利禄,世间自是少见,你最好祈求自己永远活在他前面,不然,不知要生出多少事。” “我约莫是见不到的。” 陆韬难得啧了一句。 祝瑶挑眉,问:“你不是早认为你会早死的吗?既如此,何必留恋。” 陆韬维持的笑容逐渐消失,“是啊,我以为陛下应是晓得的,怕是要将我放置在很远的地方,亦或是寻个罪证,就这样一斩了之。” “你为我求过情吗?” 他忽说。 祝瑶缓步往城楼下走,只留下淡淡的声音,“没有。” “你不提更好……许是他认为你能驾驭我。” 陆韬最终道。 “可是我老了,很多人都老了,留着我们有何用?让我干看着吗?” 陆韬发出质问。 祝瑶悠悠看向苍茫大地,“活着总比死去好,不是吗?” [天地清明,白露未晞。] [这场平叛远比所有人想要的要结束的快,不过两月就已平息,最令人吃惊的是最先结束的是梁州。] [刚到梁州不过一月,对方主力军竟是突然投降,与之送来的是傅家人的头颅,大大小小数十颗。] [这是谁也没想过的,傅氏起兵时荒谬,结束的更像笑话。] [可当另一个隐蔽的消息传来时,你不得不沉默。] [时隔多少年了,你再一次知晓了你的父亲的消息。] [那么你应该见他吗?] [这个消息是在梁州的彭京传回来的,自你被封为幽王后,你便劝他改回原来的名字,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何不重归故土?他思索许久终是应了,将用了许久的于鹏鲸之名换回了真名,而后赫连辉也为其家族平反,任命他暂驻莱州,淮州,真正的重回大周。] [从新丽到大周,你愿意前来大周这件事,起初很多人是不认可的,也想过阻拦你。]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非我之国,其心难测。”有人是这么私底下劝谏你的,为一国之主,总比回大周好,你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想法,并召集了其他的所有人,并告知了他们。] [你说,你并不惧怕死亡,也并不留恋权势。] [当下新丽的安稳、奢靡的确能留住人,可以后呢?很多年后呢?新丽并不大,相比大周,不过一禺之地,能够得到的资源太少了。这里很多年前便是大周前朝的一部分,太多留于此地的血脉,所谓异族不过空立出来的靶子,新丽的存亡和发展都需要人,需要钱,需要土地,需要许多许多……新丽能支撑的起吗?] [那必然是不行的,支撑不起,更需要掠夺,来稳定民心……可真能稳定吗?通过发动一场战争来掠夺资源,活下来的会有谁,谁能取得真正的胜利。] [无论成败,这从来就不是你想看到的,以小国攻大国的赌博,用流血的牺牲做筹码,也是极其不现实的。] [你说赫连辉会给你最大的自立权,至少新丽不会变什么,可他们更多的是需要考虑自己,他们将要做什么?留在新丽或者重归大周?] [这场争论持续了许久,你给了他们足够的时间抉择。] 朴稚,这位昔日太学博士,带着小他许多岁的妻子,在书院建立后,选择举家搬来了幽州,并担任当时的书院之长。 李琮则留在新丽足足三年,才来了幽州,挂名当了个律学院长,而后慢慢才处理着一些事务。 当升任的薛宏义带着家中人回到汾州,留下一些人,其余都奔赴中都时,意外的是他最信任的谋臣甘温选择留下,拒绝了他的应邀,他并不想去中都,他想留在母亲长存之地的幽州,陪伴着家人。 李琮听说后,写信说:“他一定是不甘心!生怕我们搞不好幽州,所以才留下,一定是这样的。” 他很快接着写信给他这位“旧友”,描述着中都的富贵荣华,追问:“为何不去中都?为何不去求功名?人生天地间,追求的不就这些?” 很快,他遭受了一顿痛骂。 骂他无父无母,无亲无友,自是一个人痛快。 李琮“哦”了一句,反驳道:“我哪里没有亲友?虽说成婚有些晚了,可我子如今都三岁了,女儿也快八岁,真是胡言乱语。” 他的妻子是一位善歌识字的新丽民女,有着绝妙的歌喉。 倪莨听说了,跑来笑话他,“谁让你不请他吃酒,他估计什么都不清楚,哪里知晓你有妻有子。” 只是当时所有人都没想过,当李琮终是来到幽州时,不过两年,这位旧友竟是因一场病意外逝去了,留下了怏怏不乐,很快也病逝的妻和在世的女儿。 他的女儿年龄还很小,因为前头一个孩子因病故去。 这唯一的一个女儿,李琮决心收养她,护着她长大。 那已是熙平七年的事了,因这件事情他将更多时间放在了家人身上,连费时费力,一心要著出的律书都推迟了。 祝瑶听说这场意外的死亡时,正在新开凿的河道旁,看着渐渐汇流的水,他看向正在思索、计算的严金石,以及身后记录的葛平和两位新学生,随后走近了些,告知了他这件事。 “……” 严金石神色颇肃然,并未出声。 葛平犹为吃惊。 他少时就知晓此人,回到幽州也见过几次,不像他的爷爷是岁月的自然终结,这位薛将军的幕僚显然是急病而逝,未免太让人可惜了。 祝瑶抬眼,望向日光,“死亡来的是这么的快,快到大部分人都意料不到,下一个又会是谁?” 严金石难得犹豫了一下,出声说:“你不必如此忧心,以你的年岁,还能活的很长的。” 葛平在后头听得心中叹气。 他这位老师……还真是连安慰人都不会啊。 祝瑶笑了声。 “行,你比我大,自然死的比我早。” “自然。” 严金石回应道,接着计算河道,并不把这些事情放心上。 “生离死别,谁能看透。” 祝瑶有些怅然若失,目光有些静静看着这流水。 [你的确得知了你的父亲的消息,不过基本无人知晓,只因他如今早已改去了姓氏。] [不再是昔日的云二郎,那个被兄嫂赶出家门、独自谋生的少年云帆;亦不是昔年那个似是杀害某位士族被通缉的云樊,那个替杨家掌管许多船的海商;如今他姓仇,名仇珠,名字听起来竟有些丽色,不过却是一个年老的老人了,乃是傅氏其中一支旁支,招来的赘婿,昔年他因犯下罪,就连夜逃亡,从莱州逃到了汾州,借着贩奴之途,把自己卖去了梁州,最终被买了下来。] [这都是后面你们相见时,他告诉你的。] [他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妻子已然病逝了,那位斩下傅氏叛乱主谋,献上头颅的正是他的大儿子傅勐,傅氏作乱他们不可避免地卷入其中,可他们的父亲,即你的父亲十分忧心,他在傅家旁支里颇有些地位,因其善行商,帮傅氏积累了一定的钱财,可也因曾为奴仆而被排斥。] [傅氏的起兵到衰亡,最关键的一击竟是来自你父亲亲自指挥的一场后方的谋杀。] [当他的大儿子傅勐独行骑着马,带着傅氏作乱之主的首级来到营地时,引起了轰动。] [赫连辉接见了他。] [此时傅氏所携兵占据兵要之地,守城而不敢出战,也耽搁了一些时间,可连傅氏这支掌控军队的家族因后方生变,毅然投向了皇帝,那听命的士兵还有什么理由接着呢?于是这支叛军理所应当的散了。] [傅勐有如此功劳,自然要被封赏。] [为彰显皇帝的既往不咎,努力降低叛乱带来的影响,受到封赏自然也有你的父亲,彭京便是这个时候见到了你的父亲,这个曾在他年轻傲然时剧烈给了他深深一击,也彻底改变他人生的对手。] [时光荏苒,从昌寿九年,至如今的熙平九年,已是三十五年,已是一个人的半生了。] [彭京有没有释然,你并不清楚,当他传递这个消息来时,你正在中都侍疾,你的母亲病了。] [你的父亲离家前,你曾说过:“要记得回来。”] [可当他真正再一次来到你的眼前时,已是一个人漫长的半生过去了,甚至说对于当今之世,一场病痛就能夺走生命的时代,那就是一个人的一生。] [你拿出了那把放置在格子里的匕首,许久都未曾拿出来,这把从沿海小国购置的匕首依旧如初。] [他曾耐心教授你使用这把匕首。] [你曾将他放置在胸口,在走上那条海船时以此作为武器,可最终这把匕首也只是封存在深处。] [你说过:“陶娘子一直在等你的。”] [他忘了吗?也许没忘,也许忘了,毕竟已经过去的太久了,连仇恨都能弥合,连昔日的孩子都有了快长大成人的孩子,新的生命早已经开始了,谁还会记得过去,记得那很久很久前的岁月。] [可就算记得都已经晚了,你的母亲逝去了,在他回来的前一月。] [他的消息是在一个月多前传来的,当你得知这个消息时你就缓步走向后室,你的母亲缠绵于病榻上已有一周,病的不轻,要告诉她吗?她的一生里失去丈夫、孩子,尽管你们再次圆聚了,可这样的时光也是不久的,多年前失踪的丈夫消息,她还需要吗?你在她的病榻前坐了许久,还是选择告诉了她。] [你没有提及他的另一位死去的妻子,以及孩子,只是淡淡地告知她这个意外的消息。] [你问她:“母亲,你想见他吗?”] [你的母亲摇了摇头。] [她所说的话你大多已忘却了,唯独记得略显欢畅,又有些怀念之情的那句,“没死,就很好了。”] [你握紧了母亲的手,将头轻轻地倚靠着她,想要汲取一些力量给她,直到她彻底闭上眼睛。] [熙平九年十一月,叛乱皆平。] [赫连辉归来了,这次的出征可谓大胜,与此同时,也是他决心带回你的父亲回来的。] [你并没有将你的母亲的逝去,告诸众人,也没有告诉他。] “阿瑶,我回来了。” 赫连辉步履匆忙,直进内殿。 他并非没见到人,只是离得越近,越格外想念,渴望着相聚,夕阳垂暮之下,是抵挡不住地欢喜。 忽得,他得到了一个吻,这样一个缠绵的吻。 赫连辉将人紧紧环抱,用灼热身体安慰着,隔了一会儿,发出一声轻问:“阿瑶,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补完 ~ 其实从醒来后都是回忆了 “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而夜长,何不秉烛游。”——《古诗十九首:生年不满百》 第72章 三周目 [死亡是生命的归宿吗?] [你不清楚,也许是吧,谁也逃不过这永恒的宿命。] [当你的父亲站在你的面前时,他已白发苍苍,满脸褶皱,浑身显露出一种纯粹的疲态。] [许是从梁州回到中都的路程,实在有些遥远。] [这对于他来说,不是一趟舒服的路程。] [你们有太久没有见过了,出现在彼此眼前的是同样陌生的两张脸,都在努力寻找着一些旧日的印记。] [其实是找不到的,相比于你,他更找不到任何一丝。] [你们相对无言。] [后面,他终是开了口,“我来的太晚了。”] [你不语,只拿出了他的那把匕首。] [他有些吃惊地看向你,想要开口说出的话都收了回去。] [日光熹微,你带着他去了你的母亲的墓前,他的脚步很慢,走到最后竟有些蹒跚学步般,发出一声苍老的质问,“你怨我吗?她怨我吗?”] [你摇了摇头。] [然后告诉了他,你母亲弥留之际的那句话。] [“没死,就很好了。”] [你不知道你的母亲是用怎样的心情,最后留下这句话,可你清楚的意识到了她很强大,比很多人都强大,这是一种生命本能的强大。] [不因地位,权势而变的强大。] [你的父亲勿地神色变得萧索,声音无比低沉,缓缓吐了句,“也是,她是会这么说的人。”] [他在墓前站了许久,才道:“是我对不住她。”] [两日后,他携来一箱沉甸甸的珠宝,将他交予给你。] [“放进她的墓里吧。”] [“我想过给她许多,想过她着锦衣佩珠玉……可我最后什么也给不了她,就那样匆匆逃命而去。”] [那一日,他说了许多,说到他多年前的那场逃亡。] [他的确失手“杀”死了一位贵人。] [是的,这是一场顶罪,真正失手杀死贵人的杨家的公子,可这个贵人是杨家也惹不起的。] [杨家给了你父亲两个选择:一、杨家那位公子认罪,他作为从犯也是必死无疑,连带牵连的还有他的家人;二、他去顶罪,然后逃亡。杨家会暗中给予一个逃生的机会,并给你们一定的照顾。] [两个选择,其实也只是一个选择。] [你的父亲很快做出了决定,就这样彻底消失在莱州。] …… [梁州太远,远到他再也回不来了。] 祝瑶靠在楼阁栏杆处,眺望着远处的人们。 距离那场丧事已有几月了。 很多事情都尘埃落定,恰如当下的一切。 风筝飞起来了。 有不少孩子正在牵着线,天空上是各色各样,精美非凡的纸鸢,随着风高高的扬起来了。 “听,鸟儿在吃虫子。” 赫连辉从后方探了出来,在他耳边轻轻嘻笑道。 祝瑶伸出手,打了他一下。 赫连辉不以为然,捉住他的手,“我没骗人。” “……有的话,我听的到。” 祝瑶懒得搭理他,只说了这一句。 他的耳力很灵敏。 赫连辉悻悻然,忽想到什么,又凑到他耳尖说了句。 祝瑶被他那句话惊住,面色难得有些红。 他转而把他抱起来了,笑声道:“我又没说错,我就是想你。” “……想吃你。” 赫连辉在他耳边重复道。 祝瑶避开了眼。 赫连辉不依不饶地看他,低低笑了声,“怎么,阿瑶,你听不到吗?要不要我接着说一遍。” 祝瑶略惊看向他,轻轻敲了下他扣住自己腰际的手,“在外也要……有点羞耻之心。” 这声音实在有些小了。 赫连辉觉得有些可爱,他比自己大还怕羞吗?越细琢磨,越觉得好玩,他怎么没发觉过,不禁来了些劲,啧了句,“需要这东西做什么?” 不等回语,他转头将人抱了起来,走进这新修筑的宫殿内,步履从容,仍有余力,边走边说道:“人生苦短,当及时行乐,不是吗?你明明也喜欢的。” “……” “喜欢,也不等于要时刻放纵吧。” 这话是没时间说出口的,呼吸早就被夺走了。 不知多久,赫连辉忽仰头,有些焦灼地询问:“喜欢吗?快活吗?阿瑶,告诉我。” 祝瑶斜靠在榻前,看向他明亮的眼睛,轻轻抚摸了一会,轻轻道:“你为什么总要我说出来,明明知道就好了。” “我想确定此刻,你需要我,无比的需要我。” 赫连辉像一只兽,渴求着水源,疯狂地汲取,吞咽。 他要搅弄这片死水。 祝瑶颤着声,缓缓回道:“别总像个孩子一样。” 总想着……吃…… 他的话语声被淹没了,总觉得是说不出口的。 赫连辉埋首吞咽,将他抱的更紧了,中途忍不住嘴了句,“您又不是没诱惑过我。” “……你那是不请自来。” 祝瑶依旧有力气,干脆直言道。 赫连辉尖锐指出:“不止一次,是好几次。” “你明明什么都知道,明明什么都清楚,可你就那样看着我,什么也不做,只想着避开我,直到我真正向你走来……你就是在诱惑我。” “也许。” 祝瑶仰头应了声。 赫连辉轻轻地吮吸着他脖颈上的肉,留下一些鲜明印记。 “你是我的。” “你是我的。” “阿瑶,我抓住你了。” “……” “阿瑶,你知道吗?我不愿求来生,只求这一世,只求当下。” “阿瑶,你要好好的。” 祝瑶从那场迷乱、疯狂的梦中惊醒了,恍然看向四周。 初升的夕阳,像是招着手。 他记起了一些事情,又忘掉了许多,恍惚之间,不知是真是梦,是发生过还是自己的美梦。 游戏界面停留在一句:【熙平十九年,春,帝崩。】 祝瑶闭上了眼。 大屏幕化作了一片景色,苍茫群山之间,灼热的红日慢慢消褪,下沉,将余晖中的光明带走。 很快,月亮升起来了。 楼阁之中,宫人们提着灯笼,环游在这夜色中。 高处的宫殿里,正是一片肃然。 昔日红衣的舞者环绕在这柱梁旁,手执着长剑,珠佩作响,玲珑身躯变幻,游动,化作一曲绝妙剑舞。 堂中观看的人,有的拍手称快,有的咛歌赞叹,亦有拿出笙来吹,为其伴奏的善乐观客……欢乐冲荡在这座宫殿中,在这座燕京的新城里。 可一个眨眼,宫殿里就换做了最寂然的落幕。 有人正坐在床榻前。 他眉眼很美,像是一朵流落人间的花,已过了盛时,留下岁月的痕迹,依旧是美的,韵味十足。 他鬓发间的一缕缕银丝,轻飘飘地垂落在榻上。 “问儿郎,今归处?” “不知,不知,只道……相见难,相守难。唯愿韶光慢,唯愿韶光慢。” 他轻轻地哼声,伸出手抚摸着怀里,阖上双目的身躯。 殿内的宫侍们都跪在了地上。 他们大多处于一种茫然中,隔了好一会儿,才醒悟了,戚戚望向四周,看向这座宫殿的另一位主人。 终于,有的承受不住,哭泣出了声。 大屏幕的光影变幻,清丽婉妙的女声再一次扬起。 【关于新周旧周之分的辩论,古而有之,有人将熙平到元初时代都统一称之为新周,亦有人将熙平之前称作旧周,将熙平称作新周,将元初称作元周……划分如此奇妙,争议从来不断,可元周终是到来了,从中古迈向近代,就这样浩浩荡荡地向世人宣告,向今日的你我走来。】 【可在最初,这个新时代的启航节点却弥漫着一股沉沉郁色。】 【谁也想不到,昭武帝,这位鲜明、赤诚,犹如烈火的帝王,在成功将大周国都从中心迁移到新生的北地燕城后,不过五年,他就因为旧疾病逝了。】 【史书上留下的记录,当时的医士诊断病因皆为昭化十二年的那场箭伤,这支利箭曾穿透他的胸膛,足足迟到了二十九年,才真正划下了死亡。】 【昭武帝曾接受这厄运,可幸运的醒来了,并以此在宫中存活。】 【这迟到的一箭,是否太惊人。】 【熙平十九年,盎然春色才刚刚唤醒几丝,这座宫城的主人却撒手归去,在壮年时期而逝,他留下的是一个庞大的帝国,一个在他时期征战不少,西南和西北版图都变大的王朝。】 【好兵事,善攻伐。】 【这是当时的世人最终留下的深刻印象,也许是性格缘故,也许是血缘上的不利谣言,也许他注定要像一团烈火,像世人昭示他的存在,高昂进取,不知疲惫……昭武帝擅长用兵事的胜利达成自己的目的,他也的确适合当一个被人拥护、高举的将军,至少他的士兵们是真的拥戴着他,这似乎同他作为“帝王”的身份有些不同,他不是那种矫饰人格的帝王,相反当他登上帝位之后,越发显露出一种难得的真性情。】 【他的爱和恨,明白白白,透亮澄明。】 【那么当他人生中最后的终点时,他留下的是什么?他会遗憾吗?会愤怒吗?会质问这上苍吗?为何不在多给一些时光,为何……为何……出乎很多人意料,史书上记录的是他是笑着离去。】 【那场死亡似乎什么都没改变,似乎也给这座新生宫廷抹上了一抹郁色。】 画面跳跃着来到了一个白日。 那是医士们急匆匆走来,通往宫中帝王的榻前,忧虑地诊断着病情,并迟疑着是否要真说。 他最终还是说了。 皇帝是迟钝了一下,随即有些意外地看着窗外,感慨了一句,“原来如此啊。” 当另一个主人姗姗来迟时,看到的却是一场平静地场面,宫殿里的帝王正在桌案前画着一副画。 来人已经知晓了病情。 “阿瑶,你会害怕吗?我先你离去的话……” 帝王嬉笑了声。 来人走近了,走到那桌案前,直到帝王放下手中的笔,伸出手扣住了来人,有些怨念地说:“你别怕好吗?不许害怕,一点也不要想,不许想,人死了会很难看的,一点都不好看的。” “我也会死的。” 祝瑶轻轻道。 赫连辉紧抱着他,并不要这个安慰,“不许说这个,你会好好的,永远都好好的。” 很久以后,留了一句呢喃。 “我想我是不怕的,死是太容易的事,比活的容易太多了……我死了以后,你会来寻我吗?还是不要的好,至少要去做一件更难的事,而不是更容易的事。” “你会听吗?” “我会的……” “那就很好了,很好的,你又听我的了。” 祝瑶从混沌的记忆中睁开眼,看向大屏幕里播放着声音的影像,这个独立滞然的空间里,只有他和这场游戏,没有时间的流逝,只有那一指划过的岁月,已然是那个世界的几十年。 不,也许是百年,百年一梦,落下终曲。 【皇帝患疾已不是隐秘。】 【至少临死前的一年多里,当时的左右近臣都清晰的知晓,在召见了很多医士后都未曾有效后,皇帝甚至亲口询问了身边人,“国事托付何人?”可压根无人出声,这当然不是他们恐惧这种推举,而是大多人都知晓皇帝真正的意思,他是希望尽托付给身边的幽王。】 【即便他们不愿意开口,皇帝还是亲口说出了他的想法。】 【当时,他们都很难想象这件事,或者说这是不符合他们的惯性的,至少长久以来都不曾有过。】 【这至高的地位,权势,皇帝都给予了他爱的人,也是唯一爱的人,可连作为帝王的“天命”都要如此给予吗?聪明的人早在皇帝强硬地将国都迁徙至靠近幽州的燕都时,就已经有些预见的征兆。】 【这是皇帝的预见吗?他是如此的渴望着靠近,再靠近,不愿迈过长长的旅途去见所爱的人,他期盼着朝夕相伴、形影不离,他也成功地做到了这件事,直到彻底的留在了这里。】 【令很多人忧心的是,早在这场离世之前,皇帝就多有尝试地渲染着一种新的祥瑞,天命,并将其隐隐的同身边最亲密的人——幽王结合起来,他不惜言辞地赞扬幽王的“美”和“善”,宣扬着他给人带来的一切,这不能不说是一种铺垫的前奏,他有这种想法许久了。】 【可当他期待的人真正踏上那个至高无上的宝座时,我们从他对于朝政之事的处理中,不难看出他并不喜欢这些谀词,这些夸大的赞扬和讴歌。】 【有很多些年,每当有人上报、呈上所谓“祥瑞”,赞扬他的圣明,赞叹他给天下带来的一切,他都是平静地问上一句,“这些祥瑞是如何伪做的?”似乎他的世界里他更渴望的是一些真实的东西。】 【不过无论迎来的是怎样的结局,将时间拨回浩盛帝国兴起的前夜,那场大周的最后一位有着血统的皇帝——昭武帝的死亡后,是一段略长时间的平息,按理说这种权力交接的时刻争分夺秒,时机是最需要把握的。】 【可昭武帝生命的最后一年,由于病痛国事大多托付给身边人,即他最信重的幽王,朝堂上也都习惯了这种处理,史书之中更有记载……就连奏章多是幽王批阅,印玺也由他保管,不是没有弹劾和微词,可昭武帝不以为然,甚至可以说他乐于见此,他竭力地推动这一切。】 【当时宫中他信用的人员大多隐隐同他和幽王有些一些联系。】 【他重用的少将军薛延,是他养母薛氏的哥哥幼子,这位年轻优秀的将领已经执掌一支军队好几年了,也得到了优越的战绩,这并非来自于父亲,相反也许更多来自于幽州的那所学院。】 【当昭武帝乘着銮驾于乡野间,陪伴在他身边多是幽王,留在汾州的薛延作为子侄多有陪驾其中,他少时就跟随在皇帝身旁,亲眼看着幽王陪伴在皇帝身边,怕是习惯了这经历,换句话说他几乎是在两人目光下长大的,以至于少时求学选择了幽州新立的学院,而非中都的太学。】 【他有一只很喜爱的白犬,据说还是幽王亲赠,无论如何,至少他对幽王不是讨厌的,相反是亲近的。】 【同他这样的人不再少数,不少的年轻人都在北地,更熟悉北地的一切,喜好燕京的锐气、明朗,他们登大船,临海望,多有过海上的经历,熟悉繁盛海贸给幽州带来的活力,吃着晒盐法制出的雪盐,更多在幽王建立的书院里短暂的求学过……大周的中心是在不断慢慢转移的,从中原至北地,也有那里士族占据了太多,年轻人迫切地想要新的发展,新的地方,孜孜不倦地谋求自己的志向。】 【因而当皇帝逝去,不少的臣子都清晰地意识到也许这个帝国要换人了。】 【只是换谁呢?】 【幽王不是所谓的“宠臣”和“吉祥物”,他是皇帝亲封的大将军,更是当之无愧的内相,他多年的沉稳、理性,臣子并不怀疑他的能力,若皇帝有子嗣的话,他做托孤之臣是无错的。】 【只是另一个隐忧生出来了,那下一个呢?幽王并不年轻,他比皇帝大十三岁,已过了知天命的年岁了,他没有子嗣,他也会死的。谁知道他会什么时候死呢?这是一个严峻的事实,如果真如皇帝所想,他们并非不敢应接,可依旧很快迎来的是一场死亡,那该怎么办?那接下来的争斗就可怕了。】 【对于一个正常运转的王朝,稳定的承接更重要。】 【出乎所有人意料,幽王提出了一个建议,并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认可。】 【于是熙平十九年,他于清晨走出了宫门,手持玉玺和绶带,以及昭武帝很久前就写好的遗诏,正式宣告了皇帝的死亡。】 【整整一年,幽王都在同大臣们接过这个帝国的运转,有的人愤怒地辞官了,有的人则站出来了,有的人始终观望着……这场选择似乎冥冥之中决定了很多人的命运,也决定着很多人的一生,有人说是“国将亡也”,愤而隐居乡野;有人说“新变之交”,定要大展宏图。】 【可无法否认的是,结局完全是超出所有人想象的。】 【没有人想过他们选定的人,只是作为过渡的人,竟是活了如此的久,久到他们大多长眠地底。】 【“活着”真正成为了祥瑞,世人亲眼见证的祥瑞。】 【他们拥护着这“祥瑞”,信任着这“祥瑞”,认可着“祥瑞”选定的人。】 【“祥瑞”会带来新生,他们无比坚信。】 祝瑶抬眼看向那画面上的一副场景,那是一座处于正中心的广场,天圆地方的格局,环形和方形嵌套着,而在最中心的地处,则是一个雕像,高大的石雕就这样静静的微垂着肩膀,伸出了一双手。 那是一双有些忧郁的眼,慈悲中透出一种柔软,轻盈地像是要垂泪,又像是一种愉快的欣然。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美丽,浑身上下都是美的,眼睛看不清也是美的,鼻尖微翘也是美的,眉峰柔柔也是美的,可最动人的是那散出一种微微的沉思,唇舌抿起、背脊略弯,依旧是坦然的,从容的。 那是透出一丝丝神性的美,超然的美丽。 【这所雕像立起的时期,当事人垂老矣矣,打造这位雕塑的年轻人并不想要当时流行的那些,他决心要创作一个特别作品,尽管当时的他也不知道这会是一个伟大的作品,会伫立在这片土地五百年。】 【他搜集了许多人关于“他”的谈话,亲自去询问那些不曾逝去、亲眼见过的生命,他花了好几年,依旧不满足于此。】 【很多人嘲笑他,觉得他有些执拗,荒唐。】 【直到他亲自被召见,被这个王朝的理政者亲自带到了雕像本人身边。】 【很多人都说他少时很美。】 【可他没见过,他生的很晚了,想象不出这个苍老身躯在真正年轻时焕发的美丽……他只能隐隐的感受到一种时间上的存在,一种他从未感受到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新生的生命的柔软。】 【“是他吗?”】 【这位一生都在埋首在艺术中,硬生生用“美”征服了一个时代的艺术家,在他私人的日记记录了这句话。】 【那一日,他听到了一位对他而言,是无可想像的大人物的琴声,当那双曾被世人论足的六指拂过琴弦时,他仿佛听到了一个人的一生,可是竟是后半生,那缺失的前半生是不被人见的。】 【那一日,他见到了几幅保存已久的画。】 【那也是那塑像的来源,那是一幅塑像的本人年轻时正垂首沉思,以及环抱着猫儿的画卷。】 【……】 【当这个帝国的船舰划过世界,当这个帝国的脚步踏上世界,回首数百年前的那一幕,这个塑像依旧静静伫立。】 【我们不知道真正死亡的那一刻,他在想着什么?就连尸体的埋葬处也是不为人知的,那位在所有人斥责中,也真正征服所有人,彻底走向权力中心的六指琴师,真正决定了后续的一切。】 【他拒绝告知其他人。】 【很多人都猜,应当是化为灰烬,散入海底,也许正如昭武帝的逝去,依据遗诏意外选择了火葬。】 祝瑶轻轻聆听着,缓缓地想死亡的前一刻。 那其实是一个夕阳。 很远,很暖。 “醒来”是结束,亦是新生,他并没有欺骗留在身边的人。 祝瑶收回了双目,重新看向游戏界面。 [熙平十九年末,你在大臣们的多次劝谏中,真正登上了帝位,于次年改号元初,为元初元年。] [与此同时,一位被挑选出的赫连氏的宗室之子,被你立为了嗣子。] [这就是你同大臣们的协商,你的意图很明显,那就是如果你死了,这就是那个继承者。] [这是你的交代。] [只是,他们的确没想过,你会活的那样的久,久到能跨越一个人的一生,久到他们等不到继位的那一天。] [……] [回到那一年,当你给予出这个交代时,已经隐隐有些预料了,也许你会活的很久,很久。] [让你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身体的强健。] [你很少生病。] [你有着足够的精力,足够的耐心去等待着,平衡着,直到一件事情按照你的想法走去。] [……] [十年,就这样一晃而过,岁月改变了很多人,很多人死去了,只留下一句遗言。] [你曾熟悉的面孔都悄然消失了,你能看到的多是同他们有着一丝丝相似的亲人,他们的孩子、子侄等,同样也有一些全新的面孔出现,一些年轻人走到了你的眼前,尽管那走进的方式有些荒谬。] [当所有人都在离去,另一束火焰却再次照进了你的生命。] [不,那不是火焰,那是一朵漂浮不定的云,是谁也抓不住的,他的到来是场意外中的意外。] [后来,他说那不是意外,他是故意的,他想见见你。] [他想见见,这个让他因那双异样六指,自幼被抛弃的孤儿,能够活下来的人,他长大了,懂得知识了,难道不该去找机会见见吗?他那么的聪明,那么富有才智,怎会找不到机会?] [于是他跳进了你那位嗣子的“阴谋”中,真正参与了进去,然后将他们都送到了你的眼前。] [他的确有些“聪明”过头了。] [对于你的那位嗣子,你一直有着自己想法,你并没有苛待他,反而培养他,照顾他,你让他在你建立的书院里学习,生活。] [当他渐渐长大,身边聚集了不少旧势力,残余的士族,他们都在等待你的死亡,等待着护拥他的上位。] [你当然知道这一切。] [那不是怜悯,不是嘲讽,你只是在想会有其他可能吗?] [你不会指望他会做的更好,只是希望他至少成为一个不错的人,而不是一个被欲望迷了眼睛的人。] [不过他显然有些让你失望了,当那场由他和身边人发起的政变到来时,你很快地解决平息了,他显然绝望地流泪了,他咬着牙看着你,恨恨说道:“我不后悔,你杀了我吧。”他身上强硬摆出的那点骄傲,有些让你失笑,于是你说,“你以为我不会杀死你吗?”他惊愕失措看着你。] [显然这一次他猜错了。] [你虽没有取走他的性命,可也真正抹去了他的生命。] [你像世人宣告他的谋逆,也宣告了他的死亡,并选定了一位新的嗣子,然后你对失去身份,拥有新的名字和身份的他说,“我还没有放弃你,向我证明吧,你能做的比我想象的好。”] [随后,你把他赶去了海边的小城,让他从学会做一个小民开始。] [那场叛乱最终活下来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死”了的他,另一个就是搅乱、开启,也举报了这场谋逆的主谋。] [可那一次,你并没有找到他,他逃跑了。] [没人知道他是幕后的推手。] [当他再一次出现时,竟是两年后的宫中,那时他已成为了一位宫廷乐师,琴声名气很是响亮。] [可你怎么也没有想过,这个大胆的年轻人竟是出现在你的床榻上。]—— 作者有话说:[托腮]这周目写到这里,应该还有一章吧,本来这张结束的,我想想…… 不知道怎么说,我构思的时候是有些些迟疑的[捂脸笑哭]想了想还是按自己想法来 这是最长的一周目,出生到死亡,等待到守候 前半生和后半生 渔民之子到帝国之主~漫长的一生 后面几周目篇幅都是比较短的,其实写这本可能真的挺自我[化了] * 元无咎脑回路和正常人不一样,有点偏向“神棍”的骗子味 第73章 三周目 [他浑身赤裸,双眼紧闭,睡在你的床榻上。] 祝瑶略吃惊地看着这一行,游戏画面上出现了个赤裸的男人。 或者说一个小人。 气泡显示:「啊,陛下,你回来了。」 这个黑发小人,打了个哈欠,似有些清醒了些。 他神情变得略有些严肃,起身微醺坐在床榻上。 这副画面实在有些滑稽了。 他好像在进行一个严肃的任务,完全和他的姿势不像。 最重要的是小人下半身全是模糊的。 马赛克? 小人也打马赛克? 祝瑶:“……”看来是真的很赤裸了。 忽得,眼前略有些模糊,昏暗,他听到了一个有些动听的声音,娓娓道来眼前这一切。 “我买通了你的侍女。” “我对她们说,我深深地爱慕你,非常想做你的男宠,我用了足足六个月时间和她们交往,不断地讨好她们,最后再花费了半块金子,终于来到了这里。” “……” “可我并不是来当你的情人的。” 祝瑶抬眼看向这个年轻人,随后轻轻后退了一步。 他有着一副年轻矫健的躯体。 “那你来这里做什么?来表演一场卖艺吗?” 祝瑶失笑问道。 他约摸知晓……为何这个年轻人身着无物,这意味着他没有任何的利器,以及能够谋害人的东西。 他的侍女是有些“为难”他了。 年轻人从他的床榻前坐起,就像在自己的家中一样。 他一点都不慌,十分从容,如同这里的主人一样。 他甚至调整了一下坐姿,脸上带着一种讨论学问的真,目光坦荡地看过来,“陛下,我是来向你问几个问题的,作为你的一位子民。” “……” 祝瑶想,这的确是个大胆的年轻人。 短暂的停顿几秒后,床榻上的人抛出了一连串的问题,完全不给人思考的机会。 “陛下,这个世界对你来说,是一场游戏吗?” “您真是用游戏的心态来进行吗?” “您能告诉我,死亡是一种怎样的感受吗?” “我实在是太好奇了。” “你知道我吗?看得见我吗?请告诉我吧,我的才能和智慧如何,我的未来会是什么样的呢?” “我想知道这一切。” 祝瑶沉默了一会,出声道:“你的问题是不是有些多了呢?” “问前,是不是该介绍一下自己。” 他也有些好奇了。 这位横空出现的年轻人,略有些轻轻笑了声。 “好吧,我叫元无咎,元初年的元,无咎即没有过错,名字是我自取的。它并不重要,你不必记住,你只要知道我因为你才能生存、活在这个世界上。” 祝瑶晃了下神,看了他一眼。 这个名字……并不陌生,的确很久很久没听过了。 是命运将他带来了吗? “我从小就在你在各州都有设立的抚恤孤儿的育儿院里长大,那些同样和我一样被抛弃的孩子,因为你的存在才得以活着,成长。” “我在育儿院里认识了一些字,读了些书,渐渐长大了。” “当我长大后,我就不得不开始思考为什么我会活着?我怎么活下来的?活着对于一个人来说有什么意义?人为什么不是死的,而是活着的呢?” “然后,我就看到了你。” 年轻人赤裸着走下了床榻,立在这座宫殿里。 他像是一只初生的莺鸟,向人叙说着自己的故事。 “当我知道你是带来我生的存在,导致这一切的人,我就意识到我必然要寻找一个答案。” “那就是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人不都是赤裸裸来,赤裸裸而去。求功名利禄,求显贵地位,直至生死离前,可都是归于尘土。” “可是陛下,你的追求似乎并不一样。” 他的声音如此的彻亮。 实际上,宫殿内暗中护卫的将士们都在守着。 他们一声不吭,默默而立。 自己的追求不一样?其实也没什么不一样的。 祝瑶微微垂眉,看着这个年轻人缓缓走动的身影,“你是为了自己,为了我们,而留在这个世界的吗?” “还是为了他?” “你会感觉疲倦吗?” “你能告诉我……你爱他吗?你能为了他抛下一切吗?我是说有这个机会的话,你会干吗?” “……” 眼前画面突变,那是一个有些生气的面孔,他将自己的手抓住,放在他的胸膛上,很明确直言道。 “我年轻吗?是不是很健康?在你面前,我是一个孩童吗?” “请不要把我当成孩子。” 祝瑶仿若坠入了一个记忆的漩涡,似乎不同时间点的质问一句句地叠加,回溯到了这一刻。 “你觉得是你在拥有我吗?不,是我在拥有你。” “请不要把我当成一个孩子,当成你的臣属。” “我们之间,难道不是平等的吗?” 祝瑶睁开眼睛,看向眼前依旧如常的游戏画面,那个打着马赛克的小人依旧站立着,不着任何衣物。 小人显示着【元无咎】,依旧在冒着气泡。 他点开人物档案,头戴面具的男人,终是露出半张脸,出奇的俊异,那是一个略显神秘的微笑。 真装啊。 祝瑶不自觉地笑了声。 显示解锁度50%,攻略度50%,亲密度……什么鬼?亲密度为什么是100%??? 祝瑶甚至感觉自己看错了。 他现在并不能直视这个打着马赛克的小人了。 淫.荡。 没错,这就是第一时间冲进脑海中的词,祝瑶选择形容的词。 他实在没眼看了。 顺手关了人物档案时,突然……他忍不住看向人物基础数值点下的技能,什么,居然有技能。 【房中术】精通 [技能介绍:他很自豪自己的能力。] 【诡辩术】精通 [技能介绍:他很欣赏自己的辩术,并以此达成自己的目的。] 祝瑶:“……” 将两者并排精通,在所有技能的最前列,到底在自豪什么? 明明是个智力数值比严金石还高的人。 重新回到游戏界面,赤裸的小人坐在了地上。 “……” 站累了吗?貌似也刚刚从他的床榻上起来吧。 宫殿角落的穿着兵甲的小人们,都嘀咕着冒着气泡,多是:[这可真是个疯子啊。] [谁把他放进来的?] [钟女史知道吗?她不是从来对钱财视之于无物吗?这人怎么靠金子贿赂进来陛下的宫里。] [难不成是此人器物甚是“雄伟”?] 这是一个离得稍微近些的兵甲小人,面色还有些丝丝的羡慕。 祝瑶不忍直视。 他点击了下坐在地上的马赛克小人,打开事件记录的对话,意外地是是一连串的叙说和静静地问询。 [这个世界对你而言,意味着什么?是什么支撑你走到如今,为了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花费了不少时间。] 烛火燃起,风摇曳着,宫殿内是一阵淡淡的花香,正值金秋桂子时节,有些微凉的萧索。 祝瑶看向盘坐着人,让近侍送来一件衣服。 这个年轻人痛快地穿上了,依旧不羁地坐在地上,抬头不眨眼地说:“我开始游历,从中都来到了燕京,更靠近了你,靠近你的身边人,从他们眼底知晓你,可这仍然是很远的,我依旧是迷茫的。” “于是我去了漳州你出生的地方,那个曾经贫苦如今富足的小城,我去看了那片辽阔的海,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离开家,我随着你曾会踏足的脚步又去了淮州,我去寻找那些见过你的人,为了更靠近你的少时,我甚至到山上当了一段时间的道士。” “有位叫做卢墨山的道观观主说他有幸小时见过你一面,他说你是他见过最漂亮的人。” “陛下,你真的生的很好看吗?” 祝瑶终于开口:“你现在不是看到了吗?” 美丽也是会逝去的。 年轻人摇了摇头,并没有解释这种不赞同。 他接着说:“我问他,何时年岁?他想了半天,说应是十多岁时,那个时候你还很小,约莫八九岁。” “我笑他一面之缘,竟记得如此之深。他说,也许是先观主提的多一些,他总忘不掉。他同我讲了不少关于先观主卢景福的事,这个被你救上海岸的人,似乎教授了你不少东西,你得以后来能在海上生存,他甚至曾经邀请你离开家乡,避离由于“美”引起的祸患,可你却拒绝了。” “你为什么拒绝?为什么留下来,选择上了一艘会劫掠的船,以死亡名义消失在众人眼前,最终驾驭这艘船,来到了新罗,建立了新丽。” “我依旧不理解这一切,于是我又来到了新丽。” “这一次,我似乎找到了答案。” 祝瑶让其他人都退下了。 有甲士迟疑地上前,低声询问了下,随后才略带忧虑的退到了宫殿外,时刻提着神生怕出现问题。 年轻人轻轻笑了声。 “陛下,你并不惧怕死亡对吗?果然如此,你并不惧怕我来杀你对吗?” “……” 祝瑶静穆地看他。 【存档点】是十一年前,他曾于那个冬日结束的时节里多次的尝试回档,为了停留在那个春天。 最后,他走了出来。 平静地接受一切,接过那道遗诏。 他没有用过【存档点】已经很久了,不断地重启是让人疯狂的,会习惯不断地去追逐完美。 可没什么是完美的。 他必须以此提醒自己学会接受抉择的后果。 可这并不意味着他不能用。 “告诉我吧,作为降临这个世界的神,能够拥有随时停下的按钮的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样的赢法。” “陛下,将一切都当做游戏的你,你需要我帮你什么?” 元无咎站了起来,目光灼灼,十分期待地说,“你既然创造了这一切,创造了我眼前的世界,更创造了我的到来。” “你理所当然地拥有享受这一切,支配这个世界的权力。” “你需要我帮你什么?” “先帝用十年里的五次征战,不断地给所有人施加着压力,最终给你带来这辽阔的疆土。” “他在完成你的志向,铺垫你想要的未来的一切。” 祝瑶微微出神。 是这样吗?在他人的眼底,赫连辉就是这样的吗? “他能做到的,我同样能做。” “请不要怀疑我的决心,能力,我相信两年前的那场谋逆已经证明一些了……” 祝瑶打断了他的话,略认真地看向他,“我不是你眼中的神,我只是一个困在这场游戏里的人。” “可你享受它不是吗?陛下,你想赢,不是吗?” 元无咎给了一个回复。 祝瑶看他,“是的,可我并不需要你。” 他不需要一个狂热分子,重症患者来破坏当下的稳定。 [你将这个常人眼底的疯子,以“擅闯宫殿”的名义关进了牢房,他没有任何的抵挡,乖乖地任由被栲住。] [他走前轻轻笑了声,“你迟早需要我的。”] [你让他穿好衣服。] [宫殿侍卫走进来了,他依旧有些不消停,微笑说道,“陛下,你依旧是美的,千万不要怀疑你的美丽。”] [“人们常常为权势、地位带来的美“惑”眼,我却为你这位神明愿意走到尘世,真正地同我们见面而被“惑”眼,你本不必如此承担一切,却一次次地选择了更艰难的步伐,走到了今天,这并不愉快不是吗?”] [“这场游戏,你考虑太多了。”] [“这是我最后的期望,也是唯一的请求:请你借助我的眼睛,来看这个初生的新世界吧。”] 文字彻底虚化,画面化作了一个牢房。 祝瑶看向游戏界面,牢房里头顶【元无咎】称号的白衣小人正一本正经坐着,不断地吐泡泡。 提示状态:【生病中】【饥饿】 祝瑶:“……” 裸体装逼遭报应了吧—— 作者有话说:更下 未来很多人眼底的元:也许是位哲学家,喜欢追索世界的本质,超然物外,不理世俗,什么也不怕,“贼”胆半天 受:一个淫.荡的家伙[捂脸笑哭] 第74章 三周目 不过看向【饥饿】状态,他审视了一下这间牢房。 [你投喂了他一块米糕。] [【元无咎】非常高兴地使用了它,送给你一颗星星。] [你会喜欢吗?] 【喜欢/不喜欢】 祝瑶看向游戏界面上,这种东西称之为“星星”是不是有些过分了?它和星星有什么关联性? 这是一枚看起来很漂亮的丹丸,点缀着星星图纹。 可功效,特么是壮阳。 祝瑶:“……” 当他询问递上丹丸的人,为何递上来的原因,这个黝黑的小人,脸色略红,冒出气泡:「陛下,他说有东西要上呈,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只能来寻求您的意思。」 「不过,这丹丸是有用的,我们身边的人都试过了。」 祝瑶有种淡淡的死感,这是来天牢卖药吗? 他点下【不喜欢】。 他倒要看看,他还能送些什么玩意。 祝瑶看向这间牢房,显然有好几个小人都围在里面,颇有点对最中央的小人嘘寒问暖。 他点开旁边的【事件记录】,显示如下: [元初十二年,八月十五,董大买了一份丹丸。] [元初十二年,八月十六,董大买了一份丹丸。] [元初十二年,八月十六,舒长弓买了三份丹丸。] …… [元初十二年,八月二十三,董大买了五份丹丸。] 仔细算了算,居然陆陆续续卖出去了一百多份。 尤其董大,一个人买了28份! 祝瑶:“……” 他是真想补死,累死在床上。 祝瑶看向那尾端,体格突出,比其他小人都高的【焦大】,查看了下属性面板,状态显示:极佳。 【他人评价】 「好享福的小子,家有娇妻。」 「那小子的妻子欲求不满啊!」 行吧,祝瑶懂了,他接着看向游戏界面的变化,牢房化作了宫殿,代表着“他”的小人垂首而坐。 表情略有些失语。 [元无咎极力推荐他的丹丸,取得了无比的成功。] [你让太医院的人研究了下这种丹丸。] [一周后,太医院院使羞涩地上奏问能否让制作丹丸的人来太医院进学?他认为这位民间异士颇有才华,正该纳入宫中,多专研医道,以受用于民。] [你拒绝了太医院院使的建议。] [他有些失落。] [你禁止了元无咎在天牢售卖丹丸,不过却给了另一个建议,交出药方,生产售出的药丸他可以获利三分。] [他拒绝了你的提议。] 祝瑶:“……” 并不意外,怎么说?这个人从出场到行事都是令人难以预料的。 [元无咎直接将丹丸制作方式交了上来,并扬言:他做此丹丸只是希望狱卒能帮他传些话上去,不为谋利。] [他说此物正是为了赠与你,他因你而活,他所得的,不就是你的吗?既如此,何须分利!] [天牢中不少人都被他这番说辞感动到了。人心+2] 画面是一个白衣小人的微笑。 祝瑶想到人物卡面的那张cg图,所以说,这不装吗?这个聚人心能力的确挺强,不愧是成为过起义军领袖的人才。 【五日后,你收到了一份礼物。] 【收下/拒绝】 祝瑶点下【收下】,有礼物为什么不收?他也挺想看看……若干年前,他到底是如何走进了自己。 [你收到了一枚真正的星星。] 游戏界面上呈现出了这个礼物的面貌,那是一枚吊坠,一颗类似星辰环形轨道样式的吊坠,分布着环道,以及中心那颗布满星辉的星辰圆形珠。 这枚珠子是烧成的。 那是一份徐徐展开的信件,上面的一字一句的显露着当事人的留下的笔迹和诘问。 [人可触碰天上星辰吗?陛下,我很不解。] [你曾居住在哪颗星辰之上?] [又为何来到了这个世界,真正降临这人间。所以我制作了这枚星辰,畅想一下你的故土。] [那一定是个美丽的世界,才孕育了这样美丽的你。] [……] [我从古籍中寻找坠星的踪迹,不断地寻觅,终于找到那块遗迹,从中拾到了一些星辰碎片。] [最终制作了它。] [陛下,你会喜欢吗?我想会有那一天的,我们也能触碰那颗星星。] 【你将这份书信收下,只写了一枚纸条,送了过去。】 【你能触碰,证明看看。】 [元无咎没有再回应。] [他开始在监牢里著书,不是学者的著书立说,而像一个说书人一样讲述着一个个精彩故事。] [问题,他写的都是你的故事。] [他写你为远在海对面的新丽立的一座将军墓。] [他写那座墓旁的另一个无比卑微的农妇,写那墓前走过的欢闹的孩童,写数年前那惊艳的、出乎意料的一刀。] [他写那位将军临死前的不敢置信。] [他写一位被家人卖至娼馆的十三岁少女,写她在最绝望的时候遇到的新生,写那场至今想来都觉得恍惚的获救,写她重获新生后所做的一切,写她多年钻研医术挽救了无数的孩子……] [他写她多年前得到的那个怀抱,写她曾赠出去的那支绢花。] [……] [他写从新丽至北地的不断传出去,传到这片天下的国土中的番薯,写它是如何来到我们的身边,写它给贫苦的人带来的一切。] [他写那如今布满南地的棉花,写那最初的种植,写你的母亲如何将它的种子买下,在所有人的不看好下耕种,写她同买来的女仆种着棉花,改良纺棉之术,相依为命的活着,直到死亡。] [他写一位死去的神偷。] [他写他绝世无双的偷技,写他最感慨的一次偷窃经历,写他不惧生死地想要看那船上绝世珍宝……] [他写这位偷儿养过的许多孩子,写他在人群背后的坚守,写那些细碎时光的温暖……] [他写了许多许多,意外地是很多人都爱听他的故事。] [他在牢房里静静渡过了整个冬天。] [春去秋来,万物复苏。] [你再一次收到了来自他的礼物,那是正经小楷写的几卷书。] 【你再一次召见了他。】 【你问:“这是你的证明吗?”】 白衣少年再次迈来。 他显得有些削瘦了些,可精神劲很高昂,越显露一种特别的风采,“陛下,难道我不是正在触碰你这颗星星吗?” “……” 祝瑶坐在桌案前,以手撑着脸。 他看向这个十八岁的青年,素衣白袍,从容不迫,淡定如常,“我以为……你说的是天上的星辰。” 徒手摘星月。 后世之人会畅想,古时之人亦如此。 元无咎微笑,“那是留予后人所做的。” 他干脆走近了,在他人的惊讶中真正走到自己眼前,坐在桌案对面,出声说:“我要解决的是当下的问题。” “我迈不了那么远,能如同你一样,看的是久远的将来。” “您是降世人间的神明。” “你不会死亡,不怕等待,不会在意短暂的停留,可我们都是凡人,最怕来不及,等不到。” “……” 所以,才想狠狠抓住眼前的吗? 可连自己也是一样的啊,他终究也只是凡人,并不能决定一切,更惧怕这不停歇的死亡。 祝瑶缓缓道:“你是在举荐自己吗?” 元无咎摇摇头,随即断然道:“我是来提醒您的,作为你的子民,作为你的天下中的一员。” “陛下,你需要一种真正的思想,彻底地统治这个世界。” “陛下,你是否考虑了太多?” “我想你是见过的这思想的,至少亲眼的看见,所以你能毫无疑惑的走下去,可你并不相信能成功是吗?” “是不具备时候吗?” 祝瑶轻轻应了声,“也许,不过更多的是如果你眼前的一切都崩塌了呢?回到了另一个更可怕的后退之中……我没有带来什么东西,可也不想走前导致它的崩溃离析,至少我们眼前看到的美好都是真实的。” 元无咎伸出了手。 桌案上那双手上的六根手指,十分的明显突出。 “我曾拒绝加入了你曾建立的互助会,您设立的育儿院里会发展一些人,比如像我这种生而残缺、异于常人的人。” “可我拒绝并非是我厌恶它,而是我认为它还不够,远远不够,连他们也会有些迷茫于自己的坚守值得吗?” “这当然是值得的。” 他本想接着说,祝瑶却制止了他的出声,用手轻轻地触碰了下这双奇异的六指,将他握在手中。 那是长者对年轻人的包容、怜惜。 “我听说过你,更见过你一面。” “不是在这里。” “是在很久很久以后,我从他人的笑谈中,从一本他人的书中,听到了你的故事。” 元无咎略有些出神地看他。 祝瑶轻轻笑了下,带着岁月痕迹的面容很柔软,“这回轮到你吃惊了吧。” 元无咎得意地一笑。 “不,我感到高兴,你当然得听到我的名字。” “……是吗?” 祝瑶放下他的手,认真地说着他知道的。 “你似乎是一个教派的领导者,在一个腐朽的王朝末年,带着其他人掀起了起义,很快就如薪火燃遍天下。” “那时我并不在这里。” “当你踏进那座宫廷,站在那大火扬起的宫殿前里,我从火焰之中看到了你站在外面的身影。” “那时候,你也许要比我小十岁吧。” 祝瑶缓缓地回忆着,从那尘封已久的记忆里,终是找出了一些印象,“再后来,我来到了这里。” “这是不是很奇妙。” 元无咎略显畅快地问:“那你是为我而来的吗?” “你觉得呢?” 祝瑶将问题抛了回去,略有些笑意地看他。 元无咎第一次有些苦恼,出神了会,回答道:“我知道不是,可是我想问出口。” “你成立了一个新的王朝,收了无数个义子,以抉择出自己想要的继承人。” “可谁也没有得到。” “很快,这个短暂的王朝就崩塌了,你还消失在所有人的眼前,谁也不知道你去了哪里。” 祝瑶轻轻笑着说。 元无咎若有所思,最后坦然道:“好吧,这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不过也许是真的发生过,这肯定不是一个无趣的人生。” “陛下,你知道吗?” “我肯定是要死了,所以偷偷藏起来了,也许我的尸体就埋在他们争斗的下方。” 元无咎突然站起,凑到他耳边说了句。 祝瑶略怔住。 元无咎俏皮地笑了下,“这是个专属于我的小秘密哦。” [这是一场不少时间的交谈,在这次召见你将他从牢房里放了出来,不少人都感到很高兴。] [这个可爱的年轻人若是死去了,那多可惜啊。] [不过你却让他出宫了。] [他消失在这座都城之中,就此融入了茫茫人海。] 祝瑶看向游戏界面中的文字,以及画面里那似是真实人物不断地行动的脚步,他推开了门,走向了日光中。 “陛下,下次再见,让我做你的学生吧。” “……” 画面里传来一道悦耳的声音。 祝瑶低低语了句“骗人”,这个人的确太具有欺骗性,煽动性,他拥有着一种天真的坦诚,让人相信他能完成一切。 那段长谈最后几句其实是这样的。 “长痛还是短痛呢?陛下,你不应当迟疑了,我知道你在等待,可温水一样的日子是能腐化人心的。” “未来会出现一个像你一样的人吗?” “数往今朝,太难了。” [你反问他:“你不行吗?”] [他坚定地出声:“不可以,我没有那么大的耐心,我想活的舒舒服服,想称心如意得到我想要的。”] [“陛下,趁着兵强马壮,人心聚齐,趁着他们犹在欢乐,快马出征吧,尽快地施展你心中的想法吧。”] [你可耻地被他打动了。] [放纵地实行,不好吗?短痛也许真的比未来的长痛好。] [元初十三年,二月,你于朝中召见群臣,欲立新法,改建新制。] [这个横空出现的年轻人,给了你强有力的一击,让你不再选择等待,而是决心主动出击。] [这不是你一人的世界。] [这必然是年轻人的世界,既如此,何不听听他们的想法,让他们施展自己的才华。] [元初十三年,四月,新制立,传天下。] [元初十三年,六月,淮州,漳州皆有抵制新制所确定的“废奴籍”“禁隐户”“纳土地”等,纷纷于诸州行煽动之词,连同叛者俱是当地大族,宗族势力不小,更能用钱财聚集不少依附者。] [元初十三年,六月十五,元周的第一支使用火炮的水师出现在这场战争之中,彻底轰碎了那些人的信心。] [整整长达五个多月的战争打响了,并且是彻底地打响了,毫无什么通融之处。] [元初十三年,十一月初三,淮漳两州皆平。] [当那支军队回返燕京时,你再一次见到这位宣称“要做你的学生”的人,他带着你曾秘密交付的任务离去,圆满地完成并回来了。] [他回来了。] [他说:“下次再见,让我做你的学生吧。”] 祝瑶看向游戏界面的文字,以及那画面上船只上的身影,轻轻地叹了句,“又是骗人啊。” 那的确是欺骗。 他要的从不只是如此。 [这一次,他直言:“我要先做你的学生,再做你的爱人,不行吗?”] [你略有些荒唐地看着他。] [他却洋洋得意。] [你突然发觉一件事,他好像只在你的眼前得意忘形。] [“我因你而生。”] [“我注定为你而来。”] [“我要做你心里的那个人,做那个最重要的人。”] [“我是不会满足的,永远不会。”] [这便是他的宣告,如同打响一场战争的宣誓。]—— 作者有话说:得意忘形 其实是“你”惯的……[捂脸笑哭]把前面细修了一下 更新更新,孩子需要评论和营养液鼓励一下呜呜呜[爆哭] 第75章 三周目 当《闻报》最新一期的初刊被送往宫中时,附赠的还有一只最新修建船只的模型,封面正是那新船。 这是一只全新的船,是新的技术所支撑的船。 祝瑶延后了这期。 此时,无人知晓五月后,这新船会第一次出现在世人的眼中,旗帜高高扬起,展现出它的雄风。 《闻报》,顾名思义,闻四时之风,报天下之事。 不同于传统派,很多新派出生,自新成立的学院里的人都愿意往这里投稿,所有人都知晓这是一个上达圣听的最直接的渠道。 当今陛下唯才是举,可这“才”并非是文才,而是一些特异的偏才,天文地理无所不包。 早在元初六年,新修授时历,就曾召集天下有学之士共商。 并在这次修时历后,这些被召集、或是由于使命感而来的人们都留了下来,在燕京新修的一所大学里任教。 “你看这船,有风才能往前走,有浪又怕被翻……人如此船,得时时关顾……此去不要多生波折,务必要谨慎小心。” 祝瑶看向水里浮起的船模,缓缓出声道。 他的身后是一张舆图,一张庞大的占据了整面墙壁的地图,山川河流,各地形状皆纳入其中。 “我知道。” 元无咎趴在水旁,忽得把那艘新船提了起来,侧脸向上笑着,“陛下,别把我当孩子,好吗?” 祝瑶反问他,意有所指:“你不是吗?” 平常人在他的年纪,早的多是娶妻了,晚的也很是沉稳。 元无咎拍了拍衣衫间的水迹,浑不在意地笑了声,“好吧,好吧,可能我的确有些玩劣了些。” 祝瑶:“……” 何止一点,那旁边大水池里的鱼都是一等他靠近就跑了,观赏鱼有什么好用来好吃的。 还用饵料骗鱼。 [“这鱼很怕你。”] [“啊,可能是怕被我吃掉吧。”] [“……”] [你难得问了句傻话,“好吃吗?”] [元无咎摇头,“这鱼太笨了,一点都不好吃的,陛下,你可千万别好奇吃它了。”] 可你吃了八条。 不好吃,还老是去捞鱼??? 祝瑶通过查阅【事件记录】,发现此人在宫中的十五天,几乎每隔两日就去这池子里捞鱼。 【池鱼-1】 【池鱼-1】 【池鱼-1】 …… 【池鱼-1】 祝瑶:“……” 这是观赏鱼啊,并且你可是销毁罪证了。 忽得游戏界面化作一张cg图,那是一张青年抱琴,行走在游廊上,步履不断接近,忽得他弯下背脊,露出一张风清神秀的脸,那张恰在少年与青年之间,融合着少许青涩和昂扬的自信。 “陛下,我走了,你会想我吗?” “陛下,请看着我的眼睛,千万不要欺骗我。” [这就是他离别前的最后一问,你并没有给出答案,他就这样不在乎地笑了声,踏着脚步昂扬离去。] [再次归来,已是一年。] [元无咎:“陛下,我这双眼睛可好?”] [他去时风轻云淡,来时却风尘仆仆。] [他交上来了一份十分细致的调查报告,是关于淮州和漳州两地的手工业和纺织业,涉及了三十多家当地不同规模大小的商户,更记录了同两百多余人的奴仆的谈话,涉及很多方面的信息。] [他就带着这些对于很多人来说,毫无价值的东西,坐下了那艘赢得胜利的水师的船,就这样再次回到你身边。] [在今后的很多年,他都有过这样的出行,独自一人地前行,跋涉千里。] [最后回到你的身边。] [正如他所言“请借用我的眼睛,来看这个新生的世界吧。”,他这一生都未食言,只是后面加了一句。] [“我是你的学生吗?老师。”] [他总是要开口说下这一句,逼迫你亲口承认后,才大笑一声离去。] 春去秋来,雪染时节。 冬日的第一场雪来临了,他就是在这时候回来的,等他走过长长宫道,到达众人眼前时,肩头还披着雪。 祝瑶看向宫檐下的一角风铃时,雪正落在了枝叶上,化作一片素白。 身后步履稍停。 他转身而望,看向来人,恍然之间竟有些恰似故人归之感,可终究不是,不是吗? “你长大了。” 最终,他也只能化作这声叹语。 来人轻轻一笑,轻灵地嗓音响起,“陛下,我都怀疑你快要忘了我呢?幸好你还记得我。” 记忆的回廊里,笑容恍若前刻。 祝瑶看向游戏界面,正是一个着白衣披发的小人背着书篓,解下厚重的书箱,随后干脆地盘坐在地上。 【书籍+1】 【书籍+1】 【书籍+1+1+1……】 这是带回了多少书。 白衣小人起身,随后起身步步向楼台处踱步。 [元无咎:“老师,我回来了。] [这是他的最后一句话,你迟迟不曾回应,隔了一会才出声道:“……我何时是你老师?”] 祝瑶就看这个白衣小人往后仰躺了。 “?” 这是在干嘛?耍赖吗? “老师,你不听说过的话吗?我明明都说了,你都不好好听。” “老师,你太坏了。” “老师,你这是要累死学生啊,看来这世间是真的只有累死的牛,没有耕坏的田。” 白衣小人原地打滚了。 气泡不断冒出。 祝瑶:“……” 原来是真耍赖。 他干脆点击地上的书籍,一本本书籍被规整地放在了书案上,以及那面墙上的书架上。 游戏画面变作了书房里,天青瓷瓶里插着八角梅,桌案的云纹细腻,却是一副水彩墨风格的画面。 书籍也是小人书,可可爱爱。 [你翻开了一本书。] [这是一本《秘戏图》。] 游戏小界面化作一面游园里的打闹情形,树旁秋千旁一对人影倚靠,自动翻页后花圃旁地上又是叠靠的身影。 关键这画风并非传统笔墨,而是有些细腻的光影,略有些真实可观。 那就有些放荡了。 “……” 《春宫图》就春宫图,说《秘戏图》玩什么文雅?花样不是挺多的吗? 忽得画面变作无比真实场景,一双有着六指的手伸出来,将那本《秘戏图》缓缓抽走了。 “陛下,这是在下私人收藏啊。” “……” [你:“为何在此处?”] [元无咎沉思,正经答:“许是夜里揣摩,一不小心放错地方,夹在一起了,勿怪,勿怪。”] [你:“……”] [你还好意思说吗?别以为我没看到这是男男春宫啊。] [元无咎轻笑一声:“陛下,你可知这是从何地购入?”] [你忽得站起身,已然猜出几分,想避开他这冲着你而来的“打趣”了。] [“漳州,我从漳州当地一位书商买来的,这图还挺紧俏的,画风也很时兴,是如今沿海正流行的学自西洋派技法,人物很有几分精细,栩栩如生。”] [元无咎坦然地道来。] [你听到了一声按压不住的笑声,那是来自不远处殿柱下宫女的笑意。] 【标注:漳州甚好南风,“契”弟成俗,世皆闻之,不以为奇。 】 祝瑶:“……” 他知道了,行了,不用提醒了。 [你:“不要作怪了。”] [元无咎笑了声,随后开始缓缓道来这一年的故事,并不短的时间,许许多多的人和事从他身边而过。] [你开始认真地听他讲述这段时间的经历,以及当地最真实的一面,沿海的海贸兴盛带来的还有奴隶贩卖。] [商人曾经掠夺的财富,多用来在当地置地,很多人都或多或少的失去土地。] [有的是一心从商,有的则是被迫贩卖。] [没有田地的人只能依附别人,做他人的奴仆;有田地的人一场病,一次灾就得背负债务,卖田活命。] [太多的侵占田地,贩卖为奴,人被不断地贩卖,流动到各地,卖妻子,卖儿女,也卖自己。] [好点的去大户里,差的卖去妓馆。] [虽说熙平年末就曾官令:禁止人口买卖。可有利可图,因而屡禁不止,地下贩卖猖狂,并且化作以“养儿女”为名义的收益,实则这些人们都是被迫去养父母家里做工,甚至去织坊里所得工钱都全部上交。] [当地有富商干脆以“收养”为名义,大兴织坊,织坊里的人都是他的养女儿。] [这种人在当地还传出薄名。] [你斥责道:“荒唐!”] [元无咎拿出一张丝帕,那是一张绣的很精美的猫嬉戏图,针线很细致,图案很逼真,“这是一位养女送我的,这只猫是她死去的母亲留下的遗物。”] [“强硬收养她,或者说买来她的人死了。”] [“她自由了。”] [“陛下,我做到了,你也做到了。”] [元无咎将丝帕轻轻放置在桌案上,语气轻轻淡淡道。] 祝瑶看向桌案上的猫咪手帕,那是如此的鲜活,有种显而易见的柔软,亲切感,流淌着一种情感。 这是如此真实的摄影。 游戏记录了这样一面刺绣手帕。 那会是……当年自己的拍摄吗?祝瑶略垂下了眼,接着看那接着浮动的文字,画面却渐渐放大了那只猫。 [你沉默了一会,忽道:“不喜欢一个姑娘,不要收下她的礼物。”] [元无咎:“……”] [你正有些疑惑于他的沉默时,却听他缓缓问道:“老师,这是喜欢吗?老师,看来你很懂什么是喜欢。”] [“你这一生,一定有许多的人喜欢过你。”] [“你从不惊奇喜欢,习以为常喜欢,巧妙利用喜欢,你见过太多不同样的喜欢了。”] [你:“……”] [元无咎:“老师,你告诉我,这是喜欢吗?”] [你抬眼看他,淡淡道:“这只有你自己才能亲自判断。”] [元无咎:“那一日,我并没有收下她的礼物,只是就此再也未曾见过她。隔了好些天后,我才知道她死了,据说是争执之下自己投了水,谁都知道那是谎话,我同旁人找到她的遗体时什么都没了。”] [“然后,我就发现了店内被挂着贩卖的这丝帕,我买回了它。”] [“……”] 祝瑶略有些闭上眼,耳边却传来几丝细语。 “其实,我知道的。” “喜欢是什么?我无比的确信这一点,我怎会不知道,虽然异如常人,虽然……有时我也分辨不清,这是否太过于轻易地到来,还是我只是一时间的妄想,也许它会如清风般拂过,逝去。” “我的喜欢并不神圣、并不独特、它也许只是如同这个姑娘一样,轻轻地划下一笔,只是小小的、浅浅的喜爱。” “可我总想着,在外想着,在这里想着,在哪里都想着,似火烧身般想念着,它要点燃我了。” 祝瑶睁开眼。 宽大桌案前方,空荡的宫室里,传来一声声的自语。 他看向人,缓缓出声道:“既然分辨不清,那就多等等吧,时间长了自然懂了。” “……” 元无咎笑了声,“陛下,你就是如此对待那些流过的喜爱吗?” 他并没有多执拗于这一点,反而将那张桌案上的丝帕细细整理,放置在拿出的精致梳妆盒里。 “苍生多苦,我不忍看。” 这个白衣青年轻轻呢喃,声音轻盈地像是要化作凤里去,“陛下,你看了多久了?会感到疲惫吗?” “……” “便是神明,也会累吧。” 他低下头,从怀中取出了一条白色的丝带。 他仰着脸,问:“老师,你能用这根丝带把我的眼睛蒙蔽吗?”—— 作者有话说:更新[托腮]其实元是心机深的茶系男子,嘴上说“老师,我不想看了,帮帮我。”,实际上心里“又和老师亲密接触了。” 还挺能骗人的[愤怒]阿瑶深受其害,因为赫连不会骗人[可怜] 谢谢大家的营养液,接下来我要努力更新[裂开]《 》 75-80 第76章 三周目 画面化作抬眼的青年,仰着头祈求着,那双眼睛略弯,犹带着丝丝光,就这样冲击到自己眼前。 【老师,你能用这根丝带把我的眼睛蒙蔽吗?】 【愿意/不愿意】 祝瑶果断点击了【不愿意】,总觉得依旧是在欺骗,他很好骗吗? 画面文字变化了。 [元无咎:“不愿意,好吧,老师不愿意我就自己亲自来绑了。”] [[元无咎:“老师真的不愿意吗?”] 画面上仰着脸的青年,露出清秀侧脸,右手将白色丝带缠在左手上,有些忧愁地凝望着问。 他的声音有些喑哑。 【老师,你愿不愿意嘛?】 【愿意/不愿意】 祝瑶:“……”不是说自己来吗? 他再一次选择【不愿意】,可却依旧提示如此重复的询问,只是画面却略有些变化了些。 那是一声轻笑。 “陛下,你不敢吗?” 白衣青年俯身向前,以手撑在桌案上,指尖缠绕的那根白色丝带往前勾弄着,轻悄悄地触碰着手执书卷的手。 他轻轻问:“就不能满足一下学生吗?” 这是一声叩问。 【老师,你愿不愿意嘛?】 【愿意/不愿意】 祝瑶再次选择【不愿意】,然后就发现压根继续不了,依旧显示这个问询。 这个破游戏,是缠到自己愿意吗? 还是…… 这本就是此人习惯性的招式,要点脸吧,点下【愿意】时,耳边突然传来一声轻轻地笑咛声。 “我就知道,老师心软,总会愿意的。” 祝瑶怔住。 他看向浮上自己手上的丝带,素色的丝带,并无更多的修饰,轻盈地落下一部分在捏着书页的手间。 他抬眼看了眼人。 白衣青年满脸洋溢着一种自得,像是得到了某些认可一样。 “话里没几句真的。” 祝瑶放下书本,执起那缕丝带。 元无咎苦恼地说:“老师不相信吗?我是真的想好好休息一下的。” 祝瑶不愿意再听,索性直视于他,他也顺势低下身子,凑到了眼前,祝瑶就执起丝带轻轻从后方穿过,拂过他的眼睛。 他从侧边打了个结。 白色丝带略长,多出的部分落在耳际,搭在肩头。 青年恰露几分忧郁。 祝瑶忽想到一件事,“要想俏,一身孝”怕是并不分男女,披麻戴孝,竟是还增添了几分颜色。 “陛下,我现在什么也看不见了。” “你知道吗?” “你的身边,有太多的人想要蒙蔽你。” 祝瑶正以为这会是青年的又一次劝谏时,他却换了个口吻,轻轻将身体凑过来了,无比高昂的出声道。 “正因我看不见,所以我可以冒犯你了,我看不见你了。” “老师。” 隔着这抹白纱,他往上硬凑,轻吻了下人。 游戏画面正停驻在这一刻,那光影之下无比突如其来的吻,直把被吻的人脸上的惊疑照亮了。 耳畔的丝带交缠。 白衣青年右手指缠着一笔,带着扣在了对面的人的肩。 【玩劣的青年】 <是伪装也好;是真心也好。> <算计和欺骗得来的喜欢,也还是喜欢不是吗?他从不寄希望于天上赠下一段完美的礼物。> <向天争取,向人争取。> <他相信能做到的,他能得到的,只要自己去争取。> <老师,你看见我眼中的喜爱了吗?> 祝瑶望向画面中的场景,是如此的清晰,凑近去看,连人呼吸时脸部轻微的绒毛都很明显,散发着青春的活力。 书案后方的舆图如此宽大,从陆地到海洋,再到海的另一面。 此刻静谧地宫殿内,只有这个近乎“诘问”的吻。 <你突然意识到……这个青年似乎有一种执拗的追求,是敢于冒犯一切的,这不再是玩笑了。> <他的行为有些高明。> <他在一步步向你靠近,不容人拒绝的前进,努力争取你的同情。> <你偶尔流露出的一丝怜意,也能被他轻易地抓捕住,然后乘机利用起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你当然可以拒绝,可以搁置,更可以回避。> <但无疑,他是不同于常人的,他以“学生”的身份在接近你,他在听从你的指令,跟随你的脚步,学习你的思想,每一步都似在说“请教教我”,“我需要你”,他是如此飞速的学习你的手段,并用在了你身上。> <他是个聪明的青年,教导他像是雕琢一块璞玉一样。> <那并非不愉快。> <他总是能很好的领会你的想法,完美执行你的思绪,交上一份堪称完美的答案。> <私心里,你是愿意收下这个“学生”的。> <可此刻这个突来的吻,毫无疑问的打破了你们之间的界限,有什么正在向你席卷而来。> 画面化作一片黑暗。 忽得,再次化作宫檐下的风铃,镜头一步步扩大,转向那城楼上敲起的钟,叮咚叮咚的声音传遍四野。 那是一场盛大的加冕。 红衣女将昂扬伫立,单膝跪下接过了荣誉和浩大的封赏。 她的身后是一支充斥锐气的水师,统一着干练新服,昂首挺立接受着他人的注目。 女子担任内宫官职不少,早在熙平年间就有一些,不过她们负责的多是朝中的服饰、羹食等。 虽有女官,能视御令,可是少数。 这是第一次,女子在外朝担任实职,还是武官。 这当然是十分有冲击的一幕,可这一幕的到来竟是不让当时的人震惊的,也许是前两年宫中成立的织造局,就是由一名女子担任主官,这名女子研制出了新的织造技艺,而被提拔至此。 如今百官所着四季常服皆出自织造局。 织造局有工匠三千,织纺坐落在燕京外城,除却供应宫内服饰,更有售卖的店铺。 [元初十三年,冬,元周的第一支由女将统领的水师队伍“镇海军”就这样现身在所有人面前,从此留名于史书之上。] [谁也不会忘记这支水军的统帅,那位威名赫赫的女将军——胡苹,她将率领这支队伍数三十年,用一代又一代新研制出的新炮,彻底轰碎那些海上的窥觊者,以及扰乱沿海安宁的存在。] [谁都知道她的父亲曾是个海匪。] [不过,在最早很少有人会想过接过她父亲担子的人是她,毕竟早年间她一直在北地的数算学院里进学。] [她并不太起眼,是个沉迷于算学的少女。] [她的母亲待她略有些长大,就一心想着将她嫁出去。] [她因此愤而出走。] [可这都抵挡不住母亲的执拗,亲自找到她的学院里,她在一场大闹之中消失在众人的眼前。] [再一次出现,她成了新炮的试发员,已经加入了当时新成立的唯一一支女兵。] 风把酸甜的气味传了出去。 暖室里宫人正在搅弄着锅里的烩肉,放置了许多的狼桃,红色的汁水被煮软烂了,浸润在肉汤中。 祝瑶走了过来。 他让宫人退下了,将桌上的切面放了进去,用长长的木筷搅弄着,汤汁咕隆咕隆的冒着,将面煮透煮亮。 “尝尝,会酸吗?” 他乘出了一碗,端到了在桌案旁,问道。 胡苹一身便服,英姿飒爽,正借助着目镜,正观看着最新送来的一份《学报》。 祝瑶略带笑看着这个年轻小辈,恋恋不舍将《学报》放下,随即就小口吃起那份烩面来了。 “我觉得正好。” 胡苹称赞道。 祝瑶也稍稍用勺子,勺了一口汤汁,疑问:“真娘,我怎么觉得有点酸了。”胡苹,小字子真。 胡苹眯了下眼,专注着看着他。 “怎么?” “陛下,你得少吃点甜的了,不然你怎会觉得这面酸呢?” 胡苹郑重道。 祝瑶惊了下,有些无奈道,“也许近来是吃的有些甜了,可也不好浪费食物。” 胡苹忽说:“陛下,葛大哥说,姓元的这个人很危险,还是不要把他放在身边比较好。” “他出宫了。” 祝瑶略有些笑意看她。 胡苹有些庆幸了松了口气,随即说,“他是很能干,我承认这点,不过这个人心思太难捉摸了。” “他在漳州干的不错。” 祝瑶出声说。 胡苹吸了口汤,有些含糊道,“岂止,天知道他带着那些自发而起的奴变军,来到葛大哥的地方时,有多么让人震惊,他竟是组织了将近万人,明明那些人并非都是奴仆,有不少的年轻人跟着来。” “虽说他们没经受什么训练,可在他的带领下,也差不多把那些大户的胆子吓破了。” “他没和我说这些。” 祝瑶轻微意外道。 胡苹将面吃完了,认真地看着她眼中的陛下,也是最亲近的长辈,诚恳地说着自己的想法。 她并不惧怕表露一些真想法。 尤其在这位面前,她知道他不会计较,反而会很包容。 “好吧,他不是个令人讨厌的人,不像有些人,动不动就要邀功。” “……” 这点怕是有误吧。 祝瑶轻轻笑了声,问起了那些没有在密报和上奏的事情,以及一些近来燕都发生的事情。 “回去了,就去看看你的父亲吧,他前段时间还写信问了你近况。” 最后,他拍了拍人。 胡苹点头,只是道:“我会的。” 人离去后,宫殿里就剩下这锅依旧煮着的面,祝瑶加了点水,接着煮了会,给自己乘了一碗。 他不那么喜欢有人近身侍奉。 他情愿独自呆一会。 “一把利器,用的好,就能收获很多。” “用的不好,就只能……” 自讨苦吃。 祝瑶只想着,便笑出了声,这不正是他自己选的吗? 忽得,身后传来一声委屈的问询,“老师,怎么我一走,你就在宫里偷偷弄些好吃的食。” 游戏界面化作一张平面宫殿场景,放置不少的小物件,梅瓶、炉子,屏风一应俱全,精细小巧。 最醒目的则是,白衣小人正捶地哭诉,不断地冒着气泡。 祝瑶恍然回神,后只能看着气泡。 “老师,你欺负我!” “老师,你故意的!把我赶去学校里,成天没日没夜的苦读,就只能吃些糟糕的东西。” “老师,你怎能这样!” 白衣小人的气泡不断。 身旁玄衣小人头顶冒出“???”,表情展露出一种惊愕的萌感。 [你:“你不是自己选择出宫,一走了之吗?”] [元无咎:“哪里!我是满足老师你的要求才对,你不是希望我多学些知识吗?我这才去苦读去了。”] [元无咎:“老师,你怎么能如此误解我?”] [元无咎:“有事弟子服其劳,老师需要我的时候,我哪一次没有出现?”] [你:“……”] [你实在不想说什么了,你的这位赶上门来自认的“弟子”,总是有太多的理由辩解了。] 祝瑶:“……” 【诡辩术】精通,确定不是【胡搅蛮缠】精通吗? [你不想回应他。] [他反而信誓旦旦说:“我不是回来了吗?”] [你:“……”你也没让他回来。] [元无咎:“老师,现在就由我来替你解决这顿面食吧,你肯定吃不下了。”] [“???”] [好像还没邀请他吧……] 祝瑶就看到白衣小人,端起了小碗面,噗嗤地嗖嗖嗖吃了起来,顺带着吸取面食的音效。 白衣小人头顶显示气泡。 【美味+1】 【美味+1】 【美味+1】 …… 【美味100分!】 祝瑶就眼睁睁看着,这个界面上小锅里的面就这样干干净净了。 [他把你的面吃光了。] [他大力赞扬,表示“明天还想再来同样的一碗!”。] [你:“……”再来三碗也够吧。] [你终于忍不住问:“这很酸的,你不是喜欢吃甜的吗?”] [元无咎从怀里掏出一根辣椒,有些得意地说,“老师,其实你没发现吗?其实是你爱吃甜的。”] [“而我,嗜好酸辣,加点这个就完美了。”] “……真的吗?” 元无咎有些轻轻乐道,“请不要怀疑我的眼睛,老师,我只是希望你能尽可能的满足自己,而不是压抑自己。” “……” “老师,追求欲望没有错,不是吗?” 耳边传来一声呢喃,以及那略带热意,自后方而来的拥抱—— 作者有话说:补了字数[彩虹屁] 接下来,还会加油更新的! —— 诱惑,就是变成猫,变成老虎,变成被雨淋湿的小狗。 小孩子的告白没用,就得用成人的勾引。 [狗头叼玫瑰]忘了说了,使用卡颜,美少年用才能成功哟 第77章 三周目 祝瑶并没有制止他,他知道对于年轻人来说,有些事情他越用力阻拦、推拒,他反而更有逆反心理。 他准许了这个怀抱。 良久,一声轻轻地咛叹化开,“你知道吗?你还是个孩子,可我却已经老了。” 祝瑶拉着人,走到了那刻意修建的暖阁前,全然透明的大玻璃窗嵌入木框之中,化作落地的窗台。 书阁里有地暖,一些各地的书籍被放置在墙壁旁的木架子,中间则插着几个豆青瓷瓶。 最突出则是那块绒毯。 祝瑶干脆坐了下来,想好好同人说道一会。 不等他开口,元无咎就顺势倚靠着在他身旁,倔强地说:“老师,你不老,你看起来还很年轻的。” 为了证实自己的话,他还从怀里取出了一面缠花水镜,照向身旁坐在绒毯的人,凑过来给人看几眼。 “我又不骗人。” “你自己看嘛。” 祝瑶失笑。 他倒也真耐心看了会,随后有些轻轻道,“你看我发间的白发,看我眉眼间的纹路,又何必说些好听的话来骗我呢。” “你还年轻,何必把时间耽搁在我身上。” 他指给他看。 元无咎却握住了他的手,认真道:“我知道我生的太晚了,能见到你时也太晚了,可你在我心中还是年轻的。” “容颜是会老。” “每个人都逃不过的,年轻的姑娘也喜爱我的容貌,可当我在大一些,怕是她们都不会喜欢了。” “老师,我只是想陪你。” “老师,你听我抚琴吧。” 元无咎速度地爬起,跑到暖阁外去找他的琴,身影就像一只轻盈的燕子,朝气蓬勃,匆匆而去。 他很快就回来了。 他只看到他等候、想念的人沐浴在春日的光下,靠在那廊柱旁,看着那清透的玻璃下的宫阙。 他止住了脚步。 他看着那张有些岁月痕迹的面容,看那轻轻阖上的双目,看这时光静悄悄停留在这一刻。 琴声响起的时候,已有了几分困倦。 祝瑶半阖着眼,边听着,任由自己的思绪随空而散,不知去向哪里,也许是那片大雪初临,也许是那句“你是鬼魂吗?”,也许是最早的那面梳妆镜前,“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莫忘欢乐时。” 他不由得轻轻咛道,将后续的那句接上。 当从那场幽扬的梦中醒来时,依旧是那曲有些丝丝愁情的琴声,光影之下大屏幕里只化作了那个抚琴身影。 “老师,过去的你当然可以记得,但那不代表你的全部。” “你明白吗?” “你需要走出来,真正走出来,看看这个新世界吧。” 游戏画面里传来声音。 祝瑶看去,画面却是水墨风格的一副抚琴画面,略施颜色,不见面容,唯见那飘逸身形,随风而去。 随后画面转向一面。 正是一人正在作画,画的恰是这抚琴场景。 [元无咎:“老师,你在画我吗?”] [你:“……不是。”] [你只是突然想起了另一个人,一个从未出现在此生的人,也许是这琴声让人记忆深刻吧。] [元无咎:“那就快把我的眼睛,画上去吧。”] [你:“?”] [元无咎:“不行吗?老师。”] [“还是说,你不敢?你是天子,是这片土地的主人,你想做什么都是应该的。嗯,就算不是,你也可以做。”] [“老师,你犹豫的话,那就让我来吧。”] [他抢过你的笔,在上增添了几笔。] “岂敢爱之,人皆畏之;我敢爱之,我敢爱之。” “老师,我爱你。” 祝瑶闭上眼,脑海里忽得回荡出这不知从哪个角落处跳出来的,这无比清晰的两声呐喊。 他重新看向游戏界面的文字吐露。 这次是一段小人的动画,玄衣小人手持小剑,怒气冲冲走向白衣小人,白衣小人显示跑了几步。 然后,他顺势倒在地上,也不反抗了。 【你成功击倒对手X1。】 “……” 确定?总感觉人在装死一样。 [他画的实在是太丑了,完全破坏了你的画,你不由得斥责了他。] 祝瑶看向游戏界面。 原本有些留白氛围感的画面,硬生生添上了两点墨点的眼睛,以及挑起的横眉。 好吧。 这画是真的丑,不会画就别动手啊! [简直就是在捣乱。] [你难得有些生气想,还没等你更进一步的出声,他却缠着你说,“老师,你可以教我啊!”] [“我是不会画,可我可以学的。”] [最终,你还是替他画了一幅画,这幅画还没有干就被他顺走了,走之前还扬言,“老师,我要去找个工匠将它装裱起来。”] [他就这样再次消失了足足两个月。] [当春日近了,你居住的朝阳殿外,那株桃树花都开了,宫人们都纷纷去靠近宫中不远的桃林踏青了。] [你顺势在那片林间举办了一次春宴,当朝大多官员都来此了。] [如今燕京行大小朝会,大朝会是五日一开,大部分事多是在内朝,也是众人皆知的小朝会上商讨,处理,无大事不行大朝会。] [小朝会官员不在少数。] [大部分事情要急事就加紧处理,最后一些不急、需要留中商讨的就搁置到大朝会上,群臣面会,一并决议。] [这次春宴还有些不一样些,不少官员携着自己的家人来了。] [少年少女们游走在林间,穿着漂亮的服饰,有的羞涩地你瞧一眼,我瞧一眼,有的干脆光明正大站在那石桥笑谈……这伙人也有互相看不惯的,仓促之间遇上了就开始争论了,最后干脆舞起剑来,以剑术定胜负。] [“陛下,你说谁会赢?”] [你的近身宫女钟采儿忽问,那远处的两伙少年已然比斗起来,先头已经过了一轮比拼了。] [“不好猜,不如接着看。”] [你远远眺望了一眼,略带笑意说。] [你并未起身,只坐在那稍微挂起了帘子的亭中,正和谷星华下一盘棋。] [你又输了。] [“陛下,你这棋艺怎么就没长进过?”谷星华仍然觉得下的不过瘾,不由有些郁闷了些。] “可没谷大人能悠闲度日,能常在家算相。” “陛下,此言差矣,我如今哪有时间钻研相术,光是那些政务就能让我头疼了,只想歇会呢。” “为何不找个更合适的人?” “找不到。” “由我的侍女来吧。” 祝瑶轻笑了声。 谷星华连忙拒绝,“那可不行,她下的比你还不如,还是不下为妙。” 祝瑶反问:“你找我下,不就是想赢吗?同样是赢,难不成赢我你还能更添几分娱乐?” 谷星华点头,很是认可。 祝瑶失笑。 “谷大人就喜欢欺负人,你擅长下棋就该找个擅长的人啊,就如同那些少年一样,寻同样技艺的人比试。” 钟采儿道。 谷星华有不同看法,“我老了,不同年轻人比。” “陛下,你看他。” “我们不同这种人计较。” 祝瑶笑了声,道。 忽得,远处传来几声惊呼,以及浓厚地喝彩声。 身旁的钟采儿兴奋说:“陛下,刚刚来了个新人,足足用剑赢了五人。”还没等他人回话,她又吃惊地了一声,说:“陛下。” 那个获得胜利,被人簇拥着的白衣青年,提着剑就这样意气风发走来了。 “谷大人,我来同你下棋,如何?” 画面就停留在这一幕。 游戏界面上,白衣青年嘴角洋溢着笑意,坦荡随性,步履昂扬,有种淡泊名利,不慕荣华的气性。 不少的少年在他身后,有着华衣,也有素衣。 唯一相同的是,他们都很年轻,兴致勃勃,跃跃欲试向亭中走来,仿佛期待着看一场好戏。 【提剑的青年】 <看着吧!> <老师,好好看着吧!看着我必胜的决心,我会证明给你看的!> <我会成为你眼中最优秀的那个,我要成为你唯一的真正的学生,老师,看着吧,我势必践行!> <可恶啊,这个讨厌的人,怎会站在你的身旁。> 祝瑶:“……” 所以提剑而来,实则上是想戳死其他人吗?他看着那变作小人相对下棋的场景,很有些滑稽感觉。 尤其白衣小人头顶正带着【怒火】状态。 [谷星华接下了这场挑战。] [换句话说,不迎战不显示他惧怕吗?不过他也有些乐见其成,一个新对手也许也挺不错的。] [这场棋意外下了很久。] [久到有些观看的少年都不得劲的跑到一旁去了,决定晚些时候回来再看战况,这场关于棋艺的比斗吸引了不少人。] [也许是谷星华太有名气,不少人是真偷偷去瞧他过,谁不想看下一个据说能“相面”的重臣。] [若是能被他夸一句,指不定就扬名了。] [你同侍女静悄悄退出了亭子,出来透一会儿气,顺带问了句,“他是如何混进来的?”] [这次春宴邀请的多是官宦及家人。] [钟采儿小声道:“陛下,我刚才问了下旁人,据说他是被葛大人妻子带来了,说是她的侄儿呢!”] [“他还怪会找人的。”] [你笑她,“之前,他不也是找了你吗?还送了金子给你们吗?”] [钟采儿气愤道:“陛下,他的金子都是假的呢,就是个骗子,我是看他年轻顺眼,身强体壮,才想着……”] [“我真没图他的金子。”] [“谁知道,他就是来害人的,和前面说的一点都不一样。”] [你不由得笑了声,这话倒是老实话了,“不过,你对他并不讨厌,不是吗?”] [钟采儿:“他心不诚。”] [钟采儿:“我是让他来侍奉陛下的,若非他没有那体格,我才不让他进宫门。”] [你:“……”] [钟采儿:“陛下,你可不能太宠爱他了,他都不好好侍奉你,就喜好表现自己。”] [钟采儿:“你看,现在他又在表现自己。”] 祝瑶:“……” 不得不说,这叫做最了解你的人是你的敌人吗? 他点开【钟采儿】的人物面板,查看了一下属性,意外看到了那个小名:小葡萄,是小葡萄啊。 原来是那个曾送过莲蓬给自己的宫女。 她看得见自己。 她竟是又来到这座宫中,她会呆多久? 【钟采儿:】 【六宫司仪,年岁二十六,记忆远超常人,曾掌内宫诏令。犹擅棋艺,好做红娘,性情难辨,常人不敢揣测。】 【她得意自己的棋艺,不过却不爱表现。】 【她总得有天狠狠把那个嘲讽她“棋艺”的人打倒,不过以免被找上门下棋还是装作不会下为妙。】 【她才懒得下棋。】 好吧,其实你是会下喽,就喜欢装作不太会下? 他看向人物介绍,也是有些敬佩了这点小心机。 祝瑶突然懂了,为什么前面自己让她陪,奈何对方不知道啊!接着往下翻,就看到了一句话。 【钟采儿近来有些小忧愁,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陛下,你怎么看不上我替你找的人呢?”】 【“我看他明明很合适的。”】 祝瑶往下翻,发现【友人】一项里,第一位居然是【元无咎】,好家伙,边骂他是骗子边觉得是最好的友人。 “……” 行吧,你还有两幅面孔。 会演。 他接着看游戏界面,画面突然化作满目桃花,花瓣堆积,占据了左上角大半个位置,之下则是那树下的身影。 [你落在外头,赏着桃花。] [你并没有太关注那棋局,只是看着这春意盎然。] [忽得,身边悄悄走来了几位少女,她们穿着宫裙,手里执着几束芍药,其中一位少女被人推攘着走近了。] [“大人,我能送你吗?”] [这个正值妙龄的少女,穿着件粉色衣裙,梳着双鬟,长得很是文静,秀气,有些羞涩地问。] [你身边的宫女轻笑了声,“大人,你不接过吗?”] [你迟疑了一下,问:“你确定是给我吗?”] [她点点头。] [你迟迟没有伸出手接过。] [身后的两个少女见状,也干脆走了过来,拉着她说道,“大人,我们刚刚见你站在这里,实在是很美。”] [“这位大人,你为何不满足一个少女的心意呢?”] [你最终只能接过了。] [少女们笑了声,终是离去了,可走之前还忍不住回头看,你依旧能听得见远处她们的讨论声。] 祝瑶看到了画面突然变作了远处离去的身影,平面的二次元桃林里,是无数个神态各异的小人。 远去的少女冒出气泡来。 [少女一:“你说他会有妻子吗?”] [少女二:“他不年轻了,可还是那么好看,年轻时候怎样的美人才能当他的妻子啊?”] [少女三:“我只是想送枝花给他。”] [少女一:“你认识他吗?”] [少女三:“认识。”] [少女一:“你认识,你居然认识,你喜爱他吗?”] …… 少女的讨论远去了。 画面化作了近景,亭内周围发出一声轰然,这场棋局终于结束了。 [他赢得了棋局。] [谷星华没有太失落,反而轻笑了声,“现在果然是年轻人的天下啊。”] [元无咎谦逊地说:“谷大人,我只是占据了年龄的便宜,若是多下几盘,怕是还敌不过你。”] [谷星华:“……”] [你有时候觉得听力太好并不好,瞧瞧,他怎么说得出口的,这个青年不正在显摆自己的年龄优势吗?] [你觉得谷星华遇上此人,也是遇上劲敌了。] [你同宫女依旧在桃花树下,晒着这难得的融融日光,他却于人群中缓步走了过来。] [然后,他就看到了你手里的芍药。] “老师,我还没送你花,你就接过了别人的花?这是要将学生置于何处?” 白衣青年提剑而来,有些故作生气说。 他忽得从树下摘下几束桃花,利落地走过来。 “你都收别人的花了,那也一定要收我的花。” “老师,你快快收下吧。” 祝瑶:“……” 还未曾出口,此人竟是得寸进尺道,“老师,拿着花有些累,不如让弟子保管吧,有事弟子服其劳,我可是你的好学生,这些小事就由我来干吧。” “……” 祝瑶看了他一眼,“不要作怪。” 元无咎略显忧伤说:“好吧,那老师看见我了吗?” “你不是就在这里吗?” 祝瑶出声道。 随后就撞进了一双眼睛,以及眉眼带笑、风流恣肆的脸。 “我是问,老师,你看见我眼中的喜爱了吗?”—— 作者有话说:补完了[猫头] 努力更新中,我是不是写cp互动好点[爆哭]好像不擅长写剧情 第78章 三周目 桃花纷飞,青草茵茵。 白衣青年腰间配剑,手里拿着芍药,桃花,以及一件披风,边走边懊恼着说:“老师,你又不理人了。” “我是给你冷静思索的时间。” 祝瑶走在稍前一点。 白衣青年快步走,跑到了前面,问:“老师,我哪里需要时间思考,我的想法你一直都很清楚嘛。” “……” 祝瑶停步,看向他,“我在给你选择跑路的时间。” 白衣青年瞪住。 他迟钝了几秒,才小心翼翼问道:“老师,你是生气了吗?真生气了?” 他不自觉地放慢脚步,有些老实跟着走了些,一时间竟有些静悄悄地,祝瑶开口道:“你不是不怕惹人恼火吗?” “怕的。” “没看出来。” “老师,那是从前没人管我,我就比较放肆了一些。”白衣青年念叨着,看似很有道理,“现在有老师了,不一样了,我总归得装装样子,弄出个好印象,省的让老师你为我操心。” “……” 你就真说自己在装模做样?要点形象好不? 祝瑶还没吐槽。 身后的宫女已经笑出了声。 他往旁看了眼。 钟采儿急忙捂住了脸,往右走了几步,露出那双扑闪圆润、像葡萄一样的眼睛,直接找上了正主。 “大人,这话可不是我说的,可不能怪我。” “不怪你,怪说的人。” 祝瑶也干脆道。 元无咎委屈说:“钟司仪,我还替你拿着披风,还有食盒,你就这样把在下抛到一边了。” “你愿意。” “……行吧,老师的东西,学生总该拿的。” 他这会也不回嘴了,只老实巴交地跟着走,隔了好久才突然意识过来,叫了句,“好啊,老师,原来你在戏弄我。” “老师,你也会戏弄人吗?能再来一次吗?” 游戏画面正停留在这一句,那有些寻求着认可的清亮嗓音,是动听的,充满生机的。 满目桃花之下,白衣青年站在树下,忽得风间拂落了几瓣落在发间,他脸上的欢欣是如此洋溢,如此醒目。 【cg:桃李春风,已收录】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当提长剑行,奋发正当时。我赠诸君一杯酒,贺我今日欢喜宴。】 祝瑶不禁也露出浅淡笑意。 他静静看了好一会儿,才点击起了游戏页面,继续游戏,这次倒是换了个场景,是块铺了席子的草地上。 隔着水岸,日光融融。 好几个小人都坐在席子上,摆上了食盒,四方格内是小巧的干果、蜜饯、米糕。 两个女宫人的小人,显露【交谈中】,唯独【元无咎】的小人坐在河岸边,手里持着钓竿,状态显示【垂钓中】【进食中】。 边吃边钓鱼,很悠闲哦。 祝瑶看着状态,查看了下事件记录,结果就翻到宫女们的一些对话,多是一些交流吃食的。 往前翻,就看到一句【钟采儿】突兀的碎碎念。 <这小子装模作样,想寻求好印象,当自己看亲吗?还让人管自己,不让人操心,当自己新婚不久,和妻子笑谈吗?> <他也真敢想。> 这句碎碎念,正是插在前面【元无咎】的对话记录之后。 祝瑶:“……” 他的好侍女,是你很敢想,好不好。 [【元无咎】钓鱼0.5小时,收获鱼苗X0。] [【元无咎】钓鱼1小时,收获鱼苗X0。] [【元无咎】钓鱼2小时,收获鱼苗X0。] “……” 祝瑶看到事件记录里的文字,不由得笑了声,鱼苗确定不是嘲讽吗?最重要的,就是个空军啊。 他关了事件记录。 看向主界面,河边的小人多了好些,也有些显示【垂钓中】的小人,不过显然别人带的鱼篓里有鱼。 忽得,【元无咎】的小人状态显示【怒火】。 然后,祝瑶就看到白衣小人跳进了水里,状态从【垂钓中】变成了【捕鱼中】。 “……” 还能这么操作? [【元无咎】愤怒地丢下鱼竿,直接跳到水里,用手捕鱼,收获大鱼X2。] [他的直接抓鱼,引起了公愤。] 祝瑶就看到界面上,河对岸的三个小人,跳了过来,似是要过来说道,很快都在冒出气泡。 [路人甲:“你凭什么偷我的鱼?”] [路人乙:“对啊。”] [路人丙:“对啊,为什么偷鱼。”] [元无咎:“我从河里捕的鱼,怎么会是偷了你的鱼?”] 祝瑶甚至看到【元无咎】的状态显示【震惊】,可跑过来的三个小人无疑有着自己的理由。 [路人甲:“你就是偷了我的鱼。”] [路人乙:“偷鱼贼!”] [路人丙:“偷鱼贼,还我们鱼来!”] [元无咎:“……”] [路人甲:“小贼,还鱼来!”] [路人乙:“还鱼!”] …… 气泡不断地冒着,语速极快,祝瑶已经看不清了,最后结局竟是【元无咎】的小人将手里木盆里的鱼还了回去。 祝瑶:“?” [元无咎:“老师,你刚刚是不是在看我的笑话!”] [你:“……没有。”] [元无咎:“骗人,明明就是有。”] 祝瑶看到代表自己的小人,以及【钟采儿】和另一个宫人的状态都显示【愉快】,小人的表情都轻微带笑。 [元无咎:“河里没有鱼,你们怎么不早告诉我?”] [元无咎:“我又不知道,这些鱼都是他们自己养了好久,然后刚刚放在河里的……居然还污蔑我偷鱼!那是我凭本事抓到的鱼!”] [你:“……”说出来光彩吗?] [钟采儿:“元兄弟,我们不是提醒你了,不用钓鱼吗?”] [钟采儿:“元兄弟,不怪你钓不到的,这些鱼都是他们拿好的饲料养的,怪精怪的,寻常的饵料都不爱吃。”] [元无咎:“……”] [【元无咎】遭受800点攻击,血气归0,无力还击。] [元无咎选择跑到你身边,委屈哭诉,“老师,你刚刚都不替我说话,我都被那群人骂惨了。”] 祝瑶:“?” 他还能这样。 游戏界面化作了场景,白衣青年仰着脸,目光专注地看着,“老师,你一点都不关心我。” “你嫌弃我了。” “你瞒着我好多好多事。” 【你要安慰他吗?】 【安慰/不安慰】 祝瑶:“……” 安慰个锤子,他果然选择了【不安慰】,然后画面就变成了二次元小人的原地打滚,以及冒出的气泡。 [元无咎:“我就知道老师嫌弃我了。”] [元无咎:“老师,你肯定是有新人了。只闻新人笑,不闻旧人哭!”] [元无咎:“老师,你现在什么都瞒着我!”] [你:“……”] [面对他持续的胡搅蛮缠,你终于开口:“你不是一样吗?你也有很多事都瞒着我。”] 祝瑶就看到【元无咎】的状态显示【兴奋】了。 “???” [元无咎:“老师想知道吗?老师想听的话,我都可以和你说的。”] [元无咎:“老师,你想听吗?”] [元无咎:“我承认,我是有些事瞒着你,那是我怕你听了对我印象不太好,总要挑着些讲。”] [元无咎苦恼了一会,委委屈屈道:“总不能说些杀人放火的事情吧。”] [你:“???”] “老师,我瞒着你的第一件事,也许是……我杀了一个人。” 元无咎有些严肃地出声说。 其余的宫人惊慌了下,就紧紧地被他这个开头抓去了心神。 祝瑶怔住。 他看着坐在旁边,略有些低头的白衣青年,他咬了口杏脯,坚决地说,“我是不会后悔这件事的。” “即使把我抓起来,我也觉得我没做错。” “老师,你知道吗?” “那个晚上,我同认识的朋友知道了‘她’死去的消息,就是那个送我手帕的少女,她死了,明明数日前我们都在一块儿,我们都不相信她会跳河,她是个很有韧性的人,从来没有想过放弃活着。” “于是,我们先去找了她的亲身父母,却被关在了门外。后来,我们听人说,她的那位养父留了些钱财,更替因故跳河的她找了块好墓地。” “这世上的事情发生了,总没有全然能瞒过去的。在我和朋友知道了她被埋葬的地方后,我们就当夜去挖开了她的坟墓。” “然后那一夜,我就提着剑,带着人闯进了那位养父的家中,于众人中取下了他的头颅。” “我放了一把火,这把火将那所有的契约都烧毁了。” “所有人都自由了。” “当夜,我同其他人就跑走了,我得带着他们跑的更远一些,以躲避那些追捕。老师,这就是我瞒着你的第一件事。” 此时,宫人们都有些屏息凝气了。 虽说去岁淮州、漳州两地叛乱都是一件大事,引起了不少的朝中动乱,可毕竟离得有些远,谁也没真正靠近过。 元无咎神色并不缓和,有些沉闷。 “老师,这些事情,也不是什么好事情,我不欲让你知晓。” “你受伤了没?” 祝瑶问。 元无咎惊了下,随即心中有些欣喜,只坦荡一笑道:“算学生跑的快,他们都没追上。” “不会是骗人吧。” “老师,你不信吗?不信,你自己亲自看看。” 元无咎凑近,扬言道。 他欲解开衣衫,刚刚手才伸到腰带,却被一只手制止住了。 元无咎委屈:“老师,你不想看吗?” 祝瑶无话可说。 他无奈看他一眼,看着自己被抓住,抽不回来的手,出声道:“你是想在这里丢人现眼吗?”—— 作者有话说:[化了]更新,补了,凑完一章 cg说的是元哦,他那天特别高兴hhh,觉得是喜宴。[狗头叼玫瑰] 第79章 三周目 祝瑶马上就看到【元无咎】的小人爬了起来,拿起了长剑,提醒道:[老师,你想看我舞剑吗?] 并没有选项。 画面就变化了,那是一段剑舞。 桃花树下,落英缤纷。 青年临水作剑舞,身姿轻扬,步履宛转,日光下剑势如虹。一舞毕,众人纷纷叫好,白衣青年收剑走来。 【老师,我的剑舞好看吗?】 【好看/不好看】 祝瑶本来还在欣赏这段剑舞,看到给出两个选项,只能选【好看】都有些哭笑不得了。 点下【好看】。 [你:“好看,然后呢?”] [元无咎:“那你是不是该送学生一个礼物了?我看剑穗就很不错。”] [白衣青年提起剑,示意光秃秃的剑柄。] [你:“……”] [主动讨要礼物,不愧是你啊。] [你没有立即答应他的要求,反而向他提出了一个要求,“你要先去替我做一件事。”] [他有些小失落,“好吧。”] [你含笑看他,问道:“你不是说想做我的学生吗?身为学生要替老师分忧啊!这就难过了吗?”] [他委屈道:“可是,老师你还没答应前面的事情。”] [你敲了下他,让他把剑递来。] [你从他手里拿过剑,打量了一会儿,道:“先做好我的事情再说,此剑暂由我来保管。”] 祝瑶就看到【元无咎】的小人状态变成【兴奋】,冒出n个气泡。 “老师,你是答应了吗?” “老师,你可不能忘了。” “老师,千万别忘了哦。” …… 祝瑶就看到画面突然变了,一个露出侧脸的身影,穿着件澜夜色外袍,手里执着剑对准白衣青年。 他用剑拍了下青年的肩膀。 “再吵就离开。” “好吧,那老师你希望我做什么呢?” 白衣青年轻轻一笑。 他的面庞充斥着活力,青春,明媚的阳光落在身上,似乎整个空间都活泛了起来。 [你还没有出声,他就接着略请求出声道:“不过,做之前老师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什么?”] [他面带笑意看你,“我希望下次我见到老师时,能看到老师穿件更鲜亮颜色的衣裳。”] [“春光如此明媚绚烂,难得不值为之妆点吗?”] [你略有些失笑。] [年轻人总是有很多道理的。] [不过,在提出你的要求前,你还是问了他一句话,“你为何每次出现于我眼前,都是穿着白衣?”] [你不禁思索他有多少件了。] [他顿时卡住了,有些扭捏道:“老师,学生囊中羞涩啊。”] 祝瑶不禁查看了下【元无咎】的属性,就发现【钱财】显示:500钱,看其他的小人,基本都有银子,而他的近身宫女【钟采儿】的【钱财】是最高的,居然有金子,带了个【富婆】称号。 她的官职品级是最高的,俸禄也是最高的。 况且,她的爱好是【存钱】。 祝瑶失笑。 关键元无咎的【钱财:500钱】后面还有小字提醒:[这小子是个穷鬼]。 500钱也就够吃半月的饭,光买一件粗布衣服都够呛。 [你:“我并非没有赠予金子给你。”] [你虽觉得他造假金子的技术不错,可也不想听到他行骗被人毒打赶出来。] [元无咎:“用完了。”] [你这回是真吃惊了,那可并不是一笔小数目,你见他行止简朴至极,除了那把剑稍微值钱点外,实在看不出花在哪里了。] [元无咎:“我得养些孩子嘛。”] [你看向他,他却坦荡的说,“有一些是给了朋友,给了帮助过我的人,大部分是给了抚养过我的育儿院里,加上我还有些认识的孩子,他们暂时还需要人接济一下。老师,不用为我担心啦。”] [“我虽近来有些穷,可也还是活的下去。”] [你惊问:“我何时为你担心?”] [元无咎震惊道:“老师,你不是在关心我吗?”] [你:“我是怕你没钱,又出去行骗。”] 【元无咎】小人的状态立即化作【委屈】,气泡冒出来,“老师,你居然不相信我?学生难道就像个骗子吗?” “挺像。” “没钱和我说,不要去骗人。” 他身旁的玄衣小人也冒出气泡,状态显示【愉快】。 [你从腰间系着的袋子中,取出五枚金豆交予给他,道:“回去后,多买些羊肉,还有市坊里有家叫“王大烧饼”的,也可以多买些,你住在葛夫人家中这么久,也不该总吃白食。”] [你:“我让你做的那件事,就是回去问问葛夫人,有什么话要带给丈夫的。你帮她带份家书来。”] [元无咎笑了,道:“原来老师让我做的事,是件这么简单的事,是我误会老师了。”] [你:“那你以为我让你干什么?”] [元无咎:“我还以为……”他却不说了,只是接着问道:“老师,你也知道葛夫人爱吃王大烧饼吗?”] [你略微点头。] [你:“走吧,已经很晚了,趁着还有时间,去坊市里看看吧。”] [他愉快地答应了,跟随在你身后。] [你同他走了一会,后又嘱咐了句:“小时了了,大未必佳,你虽然聪明,也要有所专注。”] [你突然想起了葛平,以及朴佑。] [这两个在你身边同时一起几近看着长大的少年,说起来竟是有些难言,少时许多人都觉得后者会更好,必然是会有一般成就的。] [可事实并不以此,经年累月之下,早见分晓。] [前者在艰难中一步步踏实的走着,安稳的走着,他走的慢却有恒心,早已越过大部分人;后者年少轻狂地觉得自己是聪明的,骄傲无比,可一旦遭遇挫折就此泄气,一蹶不振,就此只愿乡野间享乐。] [奋发是否也是一种痛苦?] [你不清楚。] [享乐会磨去人的斗志,苦难不是好事,可似乎好像能给予人几分奋博的力量。] [元无咎:“老师,我一直很专注啊。”] [你笑他,“会剑术,会弹琴,会舞剑,会下棋……你会的东西有些多,总要挑出一些精研。”] [他还擅长博戏,出千手法很不错,这是宫人同你说的。] [这里你就不拆穿他了。] [元无咎:“学生当下,只想着一件事。] [你:“想着读书的事吗?”] [你知道他现在在燕京里最严苛的学院里进学,那所学院毕业的难度有点大,毕竟当初是严金石设置的标准。] [好多学生都学到夜不能寐,时常痛哭。] [他们真想毕业啊。] [元无咎摇摇头,“读书,不需要想,我每日都在读书,不曾有过间断。我只是……有点想老师了,听说你在这里就来了。”] [此时你并不知道,未来的许多年里,他总会说这一句。] [说道最后,你都觉得他未免有些猖狂了,的确是需要管教一下的,哪有人在床榻上总要说这些的。] [他带来那封家书是在七日后。] [这一次,他并没有穿白衣了,而是穿了件月白色长衫,颜色很清透,看起来很是舒适。] 天色已暗,落日熔金。 朝阳殿内,祝瑶拿出那把重铸的长剑,以及剑柄上配置的剑穗。 白玉环配着灰蓝琉璃珠,红色的玛瑙,以及尾部的流苏,是一抹有些素净的银白,像是星辰划过的色彩。 元无咎接过,随即高兴地耍了一下。 “老师,这是我的新剑吗?” “你的剑有些地方磨损了,我让人重铸了一把。” 祝瑶拿走那把剑时,并未发现它竟是一把“受伤”许多的剑,索性干脆就重铸了一把剑。 “感觉更锋利了,加上这么好看的剑穗,舞起来肯定更好看。” 元无咎用手轻轻抚摸了下。 祝瑶看他细细看剑,干脆就坐下拿出那封家书,将其同已经写好的御令夹杂一起送出去。 “你没有什么同葛大人说的吗?” 祝瑶问。 元无咎走近了,满不在乎道:“他要他妻的就够了,哪里还需要学生的信。” 祝瑶拿着桌上尺子敲了下他。 元无咎抱头,喊道:“老师,君子动口不动手啊!” 祝瑶淡淡道:“你又不是君子?对待真正的君子就用君子的手段,不是就不用,我看才是最好的。” “好好好,我现在立马写一封。” 元无咎立马坐下。 他提起笔,皱着眉,却实在无从下笔。 祝瑶想了下,说:“你如今天天住他家中,作为他妻的侄子,总要写封信交代一下近况。” 他从葛平送来的信,还是知道了许多的。 比如,葛平对这个年轻人欣赏又可惜,只希望他去学院里好好读书,更进一步,不要浪费自己的才华。 游戏画面将这暮色下的场景收录。 宫殿深处,烛光轻点,青年执着笔,眉间思索着,似乎真的对如何写一封信而感到困恼。 [你:“这身上这件衣服也是葛夫人给你买的吧。”] [元无咎:“老师,你怎么知道?”] [你:“你这件衣服看着就像是葛夫人会买的,她向来喜欢这样清淡的颜色。”] [当今时代,大多数审美更崇尚重色,繁复艳丽。] [葛夫人的审美有些独特,超前,更偏爱一些清雅的色调,至少在朝中一些官宦家庭中算少见的。] [你:“何况我给你的那几枚金豆也只够买上一件,你会全拿来买这件衣服吗?你不是节省到日常吃食都在学校里吃吗?”] [学校里的食不算很好,胜在便宜。] [可大部分学生都拿着补助,偶尔去外头会换些口味。] 祝瑶已经点开【元无咎】的人物档案,【金钱】倒是多了[金豆3粒],奈何点评是:[这是一个吝啬鬼,有钱舍不得自己花。] 祝瑶打开事件记录。 [元无咎:“老师,你太关心我了,学生实在羞愧难当!”] [你看着他未曾动下一笔的书信,又敲了下他,“你若羞愧,就赶紧写,受人照料,总要表达谢意。”] [“学生不会嘛。”] [“老师,你教教我怎么写,好吗?我还没有写过家书。”] [你正准备说些什么时,他却开始左掏右掏,真从怀里掏出了一份信,笑着说:“老师,我写的第一封家书,是给您的哦。] [“是不是很有缘。”] [你:“你自认的。”] [你打开了信件,看了眼,道:“这字迹怕不是昨夜写的吧。”] [元无咎坦诚道:“是啊。”] [你:“……”] [元无咎:“之前写的被水泡湿了,早就没了,我昨日苦思冥想,终于把它还原回来了。”] [元无咎:“前面看到葛夫人接连写了好几天信,都没写完,我就想到我曾写过的这份信了。”] 游戏画面展露了这封信。 祝瑶挺无力的。 有谁的信是只有全程是“老师,有点想你。”、“老师,我真的有点想你。”以及“老师,想你。”这种不断地重复。 [元无咎:“其实,我就是有点想你,也不知道写些什么好。”] [元无咎:“我也有点怕回不来,万一,万一一个不小心,我死在途中该如何是好,所以当其他人都在写遗书时,我也留了封。”] [元无咎:“老师,我真的不会写信。”] 灯火之下,只剩影子。 祝瑶恍然间听着自己开口,“我没叫你干这么危险的事,我让你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就去寻人。” “可是我想帮你,老师。” “我承认前面最开始的话,我是在你面前大放厥词,统治这个世界需要的不只是思想,而是暴力。” “可我没法控制人的思想,更无法控制人的暴力。” “暴力是不受控制的。” 元无咎近乎赤裸地剖析着自己。 他有种深深的悔意,以及一种庆幸感,“我做不到我想象中的那么好,我这样的人居然也会害怕,会发抖,万一失控了怎么办?只这样想着,我就又想起了你,是我让你做了这么危险的事。” “越往那里走,见得人越多,我越发害怕,是否我的选择是错的。” “我会害死你的。” 祝瑶沉默地听着。 他垂头看向青年,看不清更多的神色。 “直到我听到你的行动,是如此的快速,如此的果决,真正掌控了局势,我才有些安心了。” “我让你做了这么危险的事,我怎能就干看着……陛下,让我当你的学生,陪伴在你身边吧。” “你需要做什么,我都能帮你的,我会紧紧跟随在你身后的。” 元无咎赤诚地出声。 祝瑶略有些恍惚,记忆再一次呼啸而来,似乎这一句话他听到了太多次,他从未违背过这个许下的誓言。 “千万人中,我因你而来,你用我信我,难道就不肯爱我吗?你不爱我来爱,我来爱你,老师。” “老师,我会紧紧跟随在你身后的。” 那自己死了后呢?—— 作者有话说:修一下末尾 元其实是一个表演者。 戴上面具,对他来说不是镣铐,而是自然而然的人生。 第80章 三周目 [你迟迟没有出声。] [隔了一会儿,才缓缓道:“没有你,我也会做的,不用想太多,想多了不是件好事。”] [他反问道:“陛下,难道你不会想吗?”] [你摇了摇头,道:“做了就只管做,我不想太多后果。”] [元无咎正想出声,你却制止了他,只站在他身旁,握住他手间的笔,边动笔边缓缓道:“你还年轻,还有的是时间看,不需要想太多,只需要等待,总会能看到的,不是吗?”] [“想做什么就直接去做。”] [“总是想失败的后果,未免太过丧气了。”] [“你说……想当我的学生,我还没答应,你喊的不是很习惯吗?你想过我会拒绝吗?”] [你越说越想笑,“我看你有时候也从不会多想啊,所以我看其他事还是都像这样学习好。”] [元无咎哼了句,“老师,你也没让我不喊。”] [你:“我向你学习。”] [元无咎:“?”] 祝瑶就看到【元无咎】的小人显示【吃惊】,而代表自己的小人冒出了气泡,出声说了句。 “多学习你的脸皮。” “厚比城墙。” 【元无咎】的小人眼睛一下子瞪圆了,显得极为的吃惊,很快则掉起了大粒的圆润水珠儿。 祝瑶:“……” 说哭就哭啊。 【元无咎】冒出气泡:“老师,你嫌弃我。” [你让他别装模作样了,再装就马上出宫,也别想着翻宫墙,那是你的侍卫得到过嘱咐,不欲太过理睬他。] [他才乖乖坐好。] [这一夜,你教他写了一封真正的家书,连同葛夫人的信,一同随着密诏送往了淮州。] [葛平曾在民风彪悍的安南府任治多年,懂兵事调动,更知人善用,如今你令他在淮州担任主官,对苛刻奴仆、犯下人命的多行重刑,对那些主动来告官,来恳求得到声扬正义的民众都严阵对待,从不含糊。] [在你写下的信里,你更告诉他,要尽量地让这些人学会自己组织起来。] [“不要奢求他人的拯救。”] [你是这样直白告诉他的,“少部人占据大部分人的所得靠的是暴力,靠的是习以为常的统治。”] [“可实际上人和人之间本质没有区别。”] [“靠人不如靠己。”] [只要他们能够组织起来,他也能加入其中,并运用这份力量,那就什么不用惧怕了。] [在这一点上,你反而有些欣赏元无咎了,他有一种能够吸引人靠近他、跟随他的魔力,这当然不是因为他体现的个人魅力,而是他具有一种能够观察到别人真正需要什么的能力,能够利用这一点让人走向他。] [当然也有可能走入邪门歪道,所以你必须多多提醒他走正道。] [你让葛平不要害怕那些指责。] [你是让他去行使暴力的,务必不要表露的太温和,他表露的更严厉,他们反而就是纸老虎。] [他都一一执行了。] [他的到来简直让许多在前面叛乱中侥幸活的的人吓破了胆子,大胆的隐藏者则纷纷背后煽风点火。] [他在当地的行事已经引起了不少弹劾,不过你却通通都按压下去了,你怎会不明白弹劾原因。] [人因利益而来,也因利益而去。] [不过是关系自身利益,就因此而想要脱解,想要证明自己没做错。] [他们害怕了。] [他们害怕失去自己占有他人得到的。] [……] [然而这场大势是不容他们阻拦的。] [新政的推行正在按部就班,一点一滴的融入这片海洋之中,你禁止那些地方开设声乐场所,禁止人口的买卖,禁止乡间的发放借贷,以及商人对谷物的囤积和抬价……有的人认真执行,有的人半推半就,有的人表面装作实行,实则故意破坏它们,后者最让人分辨不清,也容易欺骗他人。] [不管实施地怎样,你总是积极地看待它。] [好坏参半,好的总是大于坏的,至少他们也能从失败中吸取教训。] [你不苛求完美,因为人性经不起考验,你说过的你向来不惧怕背叛,生与死于你而言只是一场游戏。] [你有些感谢这游戏了。] [你学会了坦诚地对待自己,尽可能地行使你的所想,你有无数次的机会去尝试,不是吗?] [付出也是一种成长。] [你不会停下脚步,而是会继续向前,直到世界的尽头。 ] 【恭喜玩家达成成就:永不放弃的行者】 「有人以一种极致的情感,打动了你,将你带来了这个世界。 他遗忘了, 你说过你会替他记住的。 可你没想过,他会再次带来一份更极致的爱,让你沉溺,让你不舍……死是太容易的事情,那就好好活着吧。 你将用你的眼睛去轻触这个世界 带上他。」 祝瑶看向游戏界面突然出现的【成就】,一时间失声了。 游戏画面再次出现了那副曾出现的雕像,这一次像是一份最初的手稿,这份素描绘制的详细手稿。 这样静静微垂着肩膀的塑像,露出有些欣然的目光,只伸出了一双手。 可手中还有着一个小人。 手稿旁边则是一则附言。 [最初的手稿被认可了。] [可当打造这个伟大的作品时,创作者被一个人偷偷找上门来,最终导致完成品缺少了一部分。] [这个人带他找到了塑像的本人,也让他的作品残缺了。] [创作者知道“理由”是假的。] [可不得不说,他被说服了,他手中难道不是芸芸众生吗?无形无相更好。] “这不公平。” “他来的更早,就能占据你的一切吗?” “老师,你也要体谅一下学生的感受,而且明明我才是你的眼睛才对!” 祝瑶恍惚之中听到一个声音道。 他则是这样回应的:“你的所谓不公平的说辞,已经重复了无数次了,已经不灵验了。” “话说的太多就没用了。” “好吧,我承认这一点,可是我就是想更靠近你,离你更近,比他还近一点。” 男人坦诚道。 那样柔软的眼神,炽热的望着自己,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无比清晰地响彻:“此刻,你不是做到了吗?” “可是还不够,一点都不够。” “我总是来的最晚的那个,万一你把我忘了怎么办?老师,你不许忘了我。” 祝瑶轻轻笑了声。 好像那一日,他说了五次吧,所以自己干脆懒得回应了。 所以说明明就是很小心眼啊。 连别人画的草稿不满意也要偷偷去争论,“说服”别人去掉他不喜欢的另一个人。 游戏画面的【成就】被点亮了,祝瑶点开,却意外发现还有另一个收获的【成就:好运时光】 「你是时光里的小偷,能够轻易触碰那片间隙。 你曾数次回到某个节点。 无数次的循环,重复着那段时光。 你称之为“好运时光”,不是好运吗?能够见到活着的他。」 这一次的配着cg则是一段动画,地面上摆放着一个水晶沙漏,沙子正在里面下坠,直到沙子漏完,一只手将其倒转,继续着重复着这个回环的动作,不断地倒置,不断地回旋着时光。 沙漏里的光影则是人影和模糊的面孔。 【恭喜玩家获得成就:好运时光,收获时光沙漏X1】 祝瑶点击【背包】,发现多了一枚道具,【时光沙漏】的介绍如下:可进行一次时光倒转。 [谁是幸运的拥有者?] [无数人的幸运祈求给予给谁,谁就会获得时光沙漏的青睐。] [得到它的人总是受人爱戴的。] 祝瑶点下【继续游戏】,游戏界面再次转变,游戏中央则是一块玉玺,于长长地桌子上摆放着,无数个黑影坐在一旁。 [两个月后,一件事情被重新提了起来,那就是你所选定的继承人——那位新立的嗣子,你真的会信守自己的承诺吗?] [是真心,还是伪装,你不知晓,总而言之你的这位新嗣子是极力地支持推行你的新政的。] [有人认可他。] [有人觉得他太过矫饰,而失去一些骨气,他们并不相信他真的支持你,那只是一种为求保命的伪装。] [那么你会选择他吗?] [有很多人意识到了,也许你有着完全不一样的想法,你是一个截然不同的权力的拥有者和统治者。] [你并非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王者。] [你虽然紧紧握住了“权力”,行使着“权力”,却看不出来沉溺于“权力”。] [你并不吝啬分享它。] [你更像是权力的主人,而非它的奴仆。] [在一个明媚的夏日里,你正式的召集了一些重臣,在这个日常朝臣行“小朝会”,多处理政事的殿内,迎来了一场全新的变革。] [很多人都忘不了这一日。] [你问了他们好几件事,“这个天下是谁的主人?谁能接下做的更好?谁能为了一国之公而行,而非一家之私?”] [“你看,谁都不能保证这一点。”] [“寄希望于一家之人,行使着过往的”家天下”吗?如果是那样,当初先帝就不会写下那笔诏书。”] [在场的人其实是无比清楚的。] [那留下真正的诏书,从未要求过你选择一个依旧是“赫连”姓氏的人。] [你第一次明确提出你会选择一个能够担当起这个责任的人,至于这个人是谁,决定权并不全在于你。] [你把一定的选择权交予他们。] [他们大惊。] [你反问他们:“难道我就能决定一切吗?不能得到你们认可的人,我选来就有用吗?所谓的政变,不就是不满意吗?”] [“你看,其实你们都有选择不是吗?”] [“所以,尽可能培养你们想要支持的人吧,让他们出现在我眼前,让我看到他们的能力,志向。”] [“当然,也许他就在你们的之中,这也是极有可能的。”] [你就这样如破天惊的宣告了这一切。] 画面化作一张红木桌案,摊着一张巨大的舆图,疆域遍及周围的各个海域,以及海上的效果哦哦。 那块玉玺就置于舆图上。 【你的决定引起了诸多争论,许多人都在谈论可行性,可无论如何他们也无法苛责更多了。】 【若说公正,你比其他人高出太多,谁也觉得很难有人能超过你。威望+1】 祝瑶看到游戏界面出现了一页书。 一张巨大的犹如书签般的折页,在前面【理想国】【共主】【新生的祥瑞】后又增加一面。 速写的高挑身影,侧着身看向太阳,手中拿着那枚玉玺。 【权力的主人】 <谁不想要那个王座的位置?> <谁不想亲手拿下那枚玉玺?> <你打破了这种矫饰,直白地将野心、欲望第一次明晃晃的透露出来,告诉他们,尽管努力吧。> <你当然知道这里面会有太多的意外,不一定会完美。> <可这是一个很好的吊在前方的战车,不是吗?他们总会上钩的,谁不想得到权力,接过权力。> <你对权力的使用如臂挥使,真正成为了权力的主人。> 画面化作漫天的黄沙。 有人迎着落日,衣襟飘扬,默默而立。 他的身旁是一匹骏马,一望无际的荒漠之中,更远处则是他的同伴们。 祝瑶认出来了这个身影。 [你收到了一壶烈酒。] [你收到了一壶烈酒。] [你收到了一壶烈酒。] …… [你收到了一只白犬。] [提醒:军队里平日不允许饮酒,作乐,唯独边境里为了御寒,月末会集体发上一些少量定额的酒水。] [高浓度的酒大多做医药品使用。] 并没有信件,最多的是“烈”酒,以及唯一的白犬。 祝瑶查看“烈”酒的介绍,也是有些无语了。 [这是一种果酒,用当地最甜美的葡萄,加入一些药材发酵而成,度数约在12°-15°之间,口感温醇。] 度数很低啊。 祝瑶看向游戏画面,画面再次转化成了二次元的篝火聚会之中,一群小人在夜里烧火、烤着食物。 画面展示了地点【梁州·悬泉】,原来他去了梁州。 最中央是个红衣小人。 他身旁挂着个酒壶,却并没有喝酒,而是将酒分给了他人。 祝瑶点开【兰笙】的人物面板,不出意外地展示了爱好:饮酒,以及一些小备注。 “酒量超低,寻常人随便喝就能超越他。” “千万别和他喝酒,因为他真的会秒醉,然后醉醺醺地看人,或是干脆一醉不醒人事。” “他养了一只很漂亮的白犬。” 【人物介绍】 【兰笙:原御史大夫。】 【元初七年,自请外放,远去梁州,至今未归。】 祝瑶打开事件记录,已经到了元初十四年,整整七年了,他依旧不想回来吗?他走的似乎有点太远了。 他打开地图,放大观看,梁州的悬泉是西北端,还是最梁州偏远的地方。 [你并没有收到他想过回来的信。] [去往那里上任回来的官员说,他在当地干的很不错,虽说是督查官,可亲近将士,擅长骑射,很受爱戴。] [当地治安不错,军中多行武比,以振将士士气。] [熙平年间就有多次徙民到当地屯垦,经年累月下渐渐有些生气,当地的官兵军农一体,大多都要守备训练,目前多是在修水渠,专注一些农事,以及守备沿路的驿站,让货物能够通往更远地区。] [瓷器,丝绸通过这条陆路通往那些更中部的国度。] [当地运来的葡萄果酒很受欢迎。] 祝瑶看着这段似是篝火聚会的场景再次转动,化为最真实的声影,那是侧影下的人群中的身影,火光浮动间的一张有些看不清神情的脸,不再年轻,似有些萧索,又有些欢快,一切都融入了高空的月轮之下。 很快画面化作繁华的闹市,一个骑着马的青年,他穿着件鲜亮的衣裳,眉眼里无比的傲气,却把人的摊位踩踏了。 他被捕了。 他被罚了不少钱。 他愤怒地回到家中,质问这一切。 然而,他却被斥责了,而且是狠狠的斥责,那是一个熟悉的面孔,同样的染上了岁月的痕迹。 祝瑶并不陌生这张脸。 [朝中的傅将军傅勐是你的异母兄弟,尽管你从未传扬出去,可这件事情大多数人都知晓。] [他是个骁勇善战的人。] [赫连辉曾很是信重他,你当前明白前者的想法,这个世界忠诚是最不可靠的,绑在一切的利益才是。] [他会是你的助力。] [你的确用他,可也只重用了他,因为他的能力。] [你连你的亲生血脉的兄弟,你也是依据功绩而给予职位,而非血缘。] [很多人都私下揣度,你其实并不在乎这份血脉之情,至少你从未公开承认过这份相同血脉的亲人。] [你更多地信用一些幽州旧部,以及赫连辉同你一起提拔的将士,他们大多出自专门的军事学院。] [经历了多年的改革,这个朝堂的权力的运行远比以前要高效、规范。] [必先主政诸州,才可被提拔至中央。] [而你提拔至中央的人多是和地方豪族做过斗争的,他们也都很清楚你的这一想法,并有些习以为常。] [那么你会选择谁?] [当下他们谁也不能保证找出一个比你还更拥有“公正”的人,想要掌控权力的野心一直都有人拥有。] [可他们也并不觉得,自己就能轻易服众。] [至少你一直培养的军队,他们是一支有组织,有纪律,有思想的军队,他们全都识字,认得政令。] [他们的主将更熟知军事,精通文法,同朝中其他朝臣没有任何区别,不是轻易能指挥动的。] [获得他们的支持不容易。] [如何获得拥护,他们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一点,他们只能依靠战争和地方功绩了。] [一时间,有不少人竟是踊跃的让家中小辈去参军,去获得去那所军事学院学习的资格。] 当所有人都在兴致勃勃地争取并开展一些新想法时,此刻的朝阳殿内却是一次简陋的加冠。 “还没到时间吧。” “是啊,不过老师就先为我加冠吧,我已经决定了在明年来临前就出行了,估计会在外呆一段很长的时间。” 祝瑶缓缓道:“你的学业完成了,出去走走也好。” 元无咎轻轻笑了声,“老师,我是不是很厉害,很多人都很吃惊呢,觉得我怎么可能一年就毕业。” “是啊,很厉害。” 祝瑶也笑。 他也听说了这件事,在学院里还引起了不少的争议,觉得他怕是舞弊了,害得老师们也只能出了个新的试题。 “老师,我就是很厉害。” “那些人就通通去不服气吧,谁让他们压根都看不懂我的计算。” 元无咎气呼呼地说。 祝瑶低头叹了声,“你的聪明,要是少放在和这些人计较上就好了。” “不要。” 元无咎抬眼看他,得意道:“老师,我就喜欢他们看不惯我,还只能看着我无所不能的样子。” 是不是有些无耻了点。 明明智商远超常人,偏偏他还情商远超常人。 祝瑶想。 他起身去屏风旁拿了件披风,随手系上,只淡淡道:“无所不能?你有无所不能吗?” 元无咎跪坐在地。 他速度承认道:“这当然是夸词。” 祝瑶从桌案上拿起那玉冠,出声道:“这还差不多。” 元无咎略苦笑,看着桌案上的尺子。 打得不痛。 也很丢脸的,真的。 “不过学生自认为,大多数时候还是得偿所愿的比较多,好比,老师,你今天穿的衣衫,颜色好看多了。” 元无咎小声道。 不等回应,他又速度道:“老师,在我临走之前,就让我暂时保护你吧。” 祝瑶:“……” 总觉得是在用另一个事,打断前面的事情。 “我需要你保护吗?” 祝瑶笑了声。 他有些觉得,他又是在玩笑了。 元无咎无比严肃地说:“不是玩笑,老师,至少请让我离去前的这段时间,能够跟随在你身旁。” 纱罩的灯下,烛火燃起,光影青年的脸庞肃穆,无比赤诚地祈求。 [你都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这样?] [他突然说到了另一个人,一个也许距离很远,曾经却很近的人。] [“老师,你知道淮州陆家的陆峤吗?我在淮州时见过他一面,还和他一起住了几日。”] [“老师,你见过他吗?”] [你淡淡出声道:“他是陆韬的侄子。”] [他低声笑了下,“你见过他有没有,我不知道,可他一定见过你。”] [自葛平送来的消息里,关于淮、漳二州的叛乱,漳州当地反抗最强硬的是杨家,跑的最快的也是杨家,他们走水路逃出去了一批人,剩下的则是留在附近抵抗着,可最后也都束手就擒。] [相反陆家,则是很干脆地认命了。] [自陆韬死后,陆家人还算安分,他的侄子陆峤掌了家,不过他向来不擅经营,不过勉强维持生活。] [当朝中的政令颁布而来后,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竟是痛快地遣散了所有仆人,交出了大部分田地。] [“他抛去了家人,出家当了个道士。”] [“我见到他时是在山上的道寺里,他说了一句让我记忆深刻的话。”] [“人此生到底在追求什么?我不明白,似乎什么东西从我的手中溜走了,我想要抓住却永远也抓不住。少时的欢乐也不过如此,年老后回顾此生不过如此,我想要什么是总难以抓住的。”] [“他这样同我说,我知道这个人没什么成就,他少时沉迷声色,一直如此,直到娶妻生子数年后,好像才开始想要读书,可也已经晚了,不过令我意外地是他对仆人还不错,有两个仆人甘愿同他去道寺里生活。”] [你:“……”] [你其实知道,他并非被此人说的那么不堪,不然陆韬那种聪明人死后也不会将家业交给他。] [“老师,你见过他对吗?”元无咎追问了句。] [你低声道:“见过吧。”] [他不知道,你当然见过陆峤,更见过、熟悉更年轻的他。] [在未曾回溯的最初,那个决定你命运的那个抉择里,你曾做出了另一个选择。] [这个少年曾对你痴心一片,一直想要讨好你,陪着你,和你在一起,可你最后愤怒地在他眼前跳海而亡。] [那之后的故事你就不太清楚了了。] [至于如今的另一次抉择,你都有些快忘了是否见过,应该是见过一面的。] [应该是在莱州时,你曾同他的叔父陆韬因海贸有过一些交易,在那次双方的会面里,这个同你相差不过两岁的青年突然闯入、十分莽撞,他自然遭受了叔父的训斥,很快就退了出去。] [也就这么一面吧。] [你没有怎么关注过,不过倒是从陆韬的信里提过一笔,给他找了个门当户对的妻子。] 画面里化作了一只靓丽的画眉鸟。 很快就跳动出一幅流动实景画面,一位白衣青年同一位老年道士的交谈,青年手里正拨弄着那漂亮的鸟儿。 “道长,你这么爱养鸟吗?” “很好看。” “养鸟很花钱的。” “也就这么一只了,平常听听声音。” 突然画面化作平面二次元的场景,相坐而对,正在弈棋的两个小人。 【元无咎】是简朴白衣。 【陆峤】则是道袍,深蓝色,头戴方巾。 祝瑶就看到【元无咎】的小人突然拔出一把刀来,正对着对面的【陆峤】,“你曾养了几十只这种名贵鸟,年轻时更掷千金博美人一笑,你的夫人是淮州望族之后,光服侍她一人就要五个奴婢,她还动不动责打仆人。” “你毕生所花所用皆出于民脂民膏,你觉得你大度的将所有的都交出来,遣散所有的仆人,就能将一切都抛下,将所犯下的罪孽都付之一炬,就能安稳地在这道观里度过余生吗?” “他们说你对仆人不错,甚至还有两个跟着你来了这道观服侍你,可我不信你对他们好。” 【陆峤】的小人吃惊了下,很快就平静了。 原来所谓的见过一面,实则是拿着刀去指着人啊!这语言的艺术还真的博大精深! 祝瑶想。 【陆峤】的状态提示【平静】:“我对仆人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他们只是老了,习惯了服侍我,也没地方去。” 【元无咎】的小人呈现【怒火】状态,冒出气泡:“好一个习惯!这天下哪有天生就甘心做人的奴仆的!”] [陆峤:“你是来杀我的吗?”] [元无咎:“不是。”] [陆峤:“……”] [元无咎:“我是来恐吓你的,好让你知道别以为自己宽宏大量,是个大善人,你不过是在逃罪!”] [陆峤:“我没想过我的仆人带来的年轻人是你这样的。”] [元无咎:“他们不是你的仆人。”] [陆峤:“是啊,不是,他们不过是同我一样无所去处的人。”] [元无咎:“你大可以下山,去寻你的妻儿,他们想必都不会把你赶出家门。”] 祝瑶点开【陆峤】人物介绍,【爱好】养鸟,【金钱】倒是有不少,【姻缘】却是: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备注:这是一桩门当户对的婚姻,却是一桩互不满意的婚姻。 祝瑶:“……” 所以说,前面让他找妻儿是赤裸裸嘲讽吧。 画面突然换做了跪坐于地、更加成熟的青年,他着着肃穆的玄色衣衫,头上玉冠戴好,发丝梳理地很齐整。 “老师,我从他那里看到了你的画像。” “……” “他画的不好看。” 祝瑶想,这应当也是胡说吧,【陆峤】的技能是:绘画,良好,评价:他是一位能略微留名的画师。 游戏界面化作一卷古画,那是个揽镜自照梳妆图,画中是个仕女画,只露出背部,轻微的侧颜,只轻轻愁着眉,望着镜中自己。 那镜中的面容也是模糊的,如梦似幻中摇曳,只剩浮光光影。 祝瑶略无语。 他什么眼睛,能看得出来会是自己? 画面再次转换,这次是有些水墨风格的剪影,出现了个形影落魄的青年,他匆匆从廊下走过,衣衫落下几分湿雾,仍有些醉意,浑浑噩噩。 似乎由于他喝酒了,刚进门就被妻子叫住,并让身后仆人带走孩子。 很快则是一段争吵。 画面震动,满地残骸。 不知多久,青年从床榻上醒来,坐在了书房里,执起了一本书也还是放下,最后倒是摊开一张绢纸画了起来。 忽得,清淡的笛声响起,古画渐渐卷上,有年轻男子的背影出现,手里拿着这卷画放进了箱笼里,随后就出了门。 时光浮动,人影摩挲。 一切都染上了旧色,略有些年迈的手拿起了那画卷,于一个夜色浸染的烛光下再次展开了那幅画。 这一次,画卷里的人显露了真容,那镜中的是个披发的少年。 【cg:长明灯,已解锁。】 【他少时曾见过个绝世少年,更亲眼见其跳入海中身死,遂点长明灯数年于庙宇。】 画面化作一座佛像。 夜深人静,一个少年跪在佛前,痴声问:“他会有来世吗?若有来世,他定不受人间之苦。” 【成就:冰室里的人,已解锁。】 「总有人问冰室的主人,大人,你那么怕热吗? 他们不知道是你这个冰室里的人怕热。 冰室主人每日都来看你 你的容颜渐渐残破 你的身躯渐渐腐朽 你的尸骨染上了一股气息 是啊,你早已经死去,海水涨破了你的肌肤 冰室主人习以为常 你当然想过提醒他,那萦绕在他身上死亡的气息 可你只是一个幽灵,一具尸体 他迷恋着,享受着, 无法自拔 病态的欲望,无尽的煎熬……他竟是有些在想你没死之前,若是他能遇到你,他一定要得到你 直到一场火烧了起来 你终于消失了 你获得拯救了」 【有人曾放了一把火,结束了这一切,却不想来生一抹萦绕在梦中的魂影令他魂牵梦绕,难以忘却。】 画面渐渐消散。 似乎依旧是在那副画的故事,这一次是中年男人的执笔,细细绘制,思索着该如何下笔。 【cg:美人图,已收录 】 【梦里香魂今何在?难觅,难觅,劝君怜取眼前人,不如何。谁知眼前人?】 【恭喜玩家获得赠予道具,美人图X1】 【备注:这是一幅被后世拍卖3个亿的名画,谁也不知道画中人是谁?画家没有留下更多的作品,不算特别出名,这是他最最知名的作品,有人甚至用这幅画写了一本书,以画为引讲述着时代趣事。】 【这是一幅能引魂灵的画。】 祝瑶来不及细看,于那一瞬间,他再一次听到了青年的出声。 “老师,人到底在追求什么?我不知道他追求什么?可我很清楚自己在追求着什么,并努力地去行使达成。” “老师,这段时间让我时刻陪在你身边吧。” “你为什么想这样?” 祝瑶听到自己问。 青年沉默了一下,回道:“老师,我原本不准备回来的,只要我做到的完成了,你看到了就够了。” “至少在见到他之前,我是这样想的,我这种人就该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所以要当我的学生,也是说着玩。” 祝瑶轻轻笑了声。 元无咎轻轻出声说:“你不该握起我的手,用那样柔软的眼睛望着我……我害怕了……” 祝瑶略无奈:“这也要怪我,我有那么可怕吗?” “我害怕我爱上你,更害怕另一件事。” “老师,你并不忌讳将权力给予他人,并不是那么的恋权,可是常人都是畏威而不怀德的。” 青年连开口都有些颤,“老师,我很怕听见你的死亡。” 祝瑶静静地聆听着来自身旁人的恐惧。 “我怕某一天深夜里,你醒来时身后毫无一人,没有人听你的,他们都在期待着你的死去,你就处于这里等待着死亡。” “也许那些侍女中有一两个愿意,可她们又能决定什么?我不能期望如此。” “我就这样离开吗?” “我就看着你的死吗?我做不到,我要留下来。于是我改变主意,回来了。” 祝瑶垂头看向身躯依旧颤动的青年,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脊,略有些安慰道:“死了就死了,谁都会死的。” “老师,你不介意,我为你难过。” 元无咎沉沉说道。 祝瑶失笑道:“你不是说我是不死的吗?其实你没说错,我是不会死的。” “可你不会来这里了。” 元无咎认真地说,“不会来我们当下这个世界了。” 他抬起头,于烛光下灼灼注目,像是仰望着一个太阳,“老师,我想看此刻的你,看这样光芒万丈的你。” “我不想你死去。” “你有臣子,有家人,可却少了一个真正亲近的人,站在你的身前。” “老师,让我来保护你,做你的后盾吧。” 【cg:烛火下的誓言,已录入 】—— 作者有话说:修改,补了蛮多的细节 其实有的配角也有cg和结局 解锁的是过去就录入了,但暂时封存的 元这种人他有无数谎言,也有无数的真心(真心只对阿瑶)[摊手]《 》 80-85 第81章 三周目 [你不知道青年发下这样的誓言是何缘故?] [是他敏锐的触觉吗?] [这一年的年底,当所有人都在沉浸于欢快宫宴时,却发生了一件极为突然的事情,竟有人要刺杀你。] [当你在走出宫殿,路过沿路一片竹林,遂留下来休憩片刻时,一个刺客跳了出来。] [当时你正在听琴。] [这当然不是你的主意,夜风下听琴,难道不是很冷吗?可惜有些年轻人自认为身强体壮。] [这是无比认真的一剑,也是无比尖锐的一剑。] [可他没有想过,正在弹琴的琴师立马用琴撞去挡下了这一剑,就这么短暂的一秒半的疏忽,刺杀失败了。] [你静静地观看着这一幕。] [元无咎大笑了声,“陛下,谁想要你的性命?”] [他从琴中拔出剑来,杀死了这个刺客。] [所有的侍卫都围了过来,就在所有人都惊呼一场而略平息时,竟有个趁乱簇拥着你的人手臂间持刀向你冲来。] [一切都是发生的如此的快,快的让人感到不可思议。] [这才是那场真正的刺杀。] [你身边的琴师再一次挡下了这一刀,用自己的身体,挡了两次,可他依旧是站着,强硬地用力气持剑,把持刀的人杀了。] [他笑着说道:“陛下,你知道吗?天底下有无数人拥护着你,可你的身边却有一些渴求着你死去的人。”] [“他们离你太近,反而失了感恩。”] [这两位刺客都准备咬毒自尽的,可惜还没来的及服毒,就被刺中要害,失血而死。] [这是无比乱哄哄的一夜。] [这第二个刺客竟是宫中的侍卫,更是你的身边人,一时间人人自危都害怕自己也被指认为刺客的同伙。] [当你身边的近卫军首领询问你,是不是要彻底严查所有人。] [你摇了摇头。] [查和不查有什么意义,有人想你死是太正常的一件事,你不想传播这种惶恐给所有人。] [这一夜,当你在宫里静静看着太医院的人处理伤口,青年一直叫痛时,有人连夜匆匆带着另一人前来求见你。] “跪下。” 傅勐刚进朝阳殿,就将身边人踢倒,强硬按他跪下。 膝盖落在冰冷的石板,发出砰的一声清脆的撞击,以及愤怒地质声:“我不要,我为什么要跪下?” “我不跪!” “你给我住口!” 傅勐啪的一巴掌打的人趴倒,嘴里不断流着血,只狠狠地哭出了声。 随后,他也跪地。 祝瑶立在内殿,披着件暗紫色外袍,缓缓走出来,看着这一幕。 傅勐交代了一切。 原来今夜他参加宫宴后就回家了,谁知道竟是听到了家中三弟仇赢的误从口出的追问宫宴,他敏锐的知道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在彻底地逼问后得到了答案,随后就带着人来了宫里。 他的三弟竟是找了个刺客。 “原本没人知道的,都是你,你为什么要问,你为什么不能当不知道!” 仇赢近乎嘶吼道。 傅勐沉默。 仇赢嘴里都是血,他气笑了,疯狂叫道:“你知道了凭什么带我来这里,凭什么!就凭你是我哥吗!” 他穿着件鲜亮的锦衣。 傅勐沉声道:“陛下,请问罪……” 仇赢立马打断了他的话,叫道:“你给我住口,别替我向他求饶,你都把我带来了这里,不就是想我死嘛!” “你都想我死了,还说什么!” 祝瑶忽出声道:“你在赌我,不会杀了他吗?” 他没有看叫吼的青年,近乎无视了他,只是目光静默地看向跪下的将军,缓缓道:“他是你的兄弟,不是我的。” “陛下,臣不敢。” 傅勐依旧跪地说。 祝瑶淡淡道:“那就是为他求情了。” 仇赢冷笑了声,略显秀丽的面容阴鸷,恨恨道:“听到没,他不会在意的。哥,拿起刀杀了他,他老了你知道吗?” “你还在怕什么,拿起刀杀了他啊!” “杀了他!” 傅勐猛地回头看他,“你疯了,父亲临死之前的誓言,你忘了吗?” 仇赢睁大了眼,有些可笑地叫吼:“我没疯,我也没忘,那狗屁的誓言有什么好守的!” “就是没忘我才站在这里,我就是要杀了他!” 他爬了起来,有些疯狂地叫道:“他不是我们的兄弟!他从来没把我们当兄弟!” 他在殿内乱叫,乱跑。 很快侍卫抓住了他,迫使他只能头颅抵着地面,无法动弹只哀嚎叫着:“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我要……” 祝瑶并未目光看向他,只是淡淡对跪地的傅勐道:“起来吧,不必这样,我不需要这样来证明。” “他已经疯了,把他带回家吧。” 祝瑶静静宣告道。 傅勐抬眼看他,闭上了眼,后睁开出声道:“陛下,他没疯,他只是装疯。” 他的三弟一向聪明。 这个出生于熙平九年初的弟弟,小他近乎十七岁,作为老来子,加上自幼嘴甜聪慧,一直备受他父亲的喜欢。 至少父亲临走前大多是养他,养的有些娇惯。 “你也快四十有二了吧,起来吧,让人下跪不过是一种服从性测试。” 祝瑶出声说。 傅勐摇了摇头,“陛下,是我管教不力。” “这和管教有什么关系,有人天生的品性就是恶人,生下来就要作恶,能拦得住吗?至于他,走膏梁,作纨绔,不知民间疾苦,只懂奢靡享受,我看他是活的太舒服了,也活的太自我了。” 傅勐沉默地听着,忽问:“那您呢?我问您的真心话,你要他的性命吗?大哥。” “……” 明明是在这足以致死的时刻,他竟是有些想到,这是他血脉相连的哥哥,是他生父死前强硬逼着他发下毒誓,必须要听从,保护的哥哥。 他的父亲将这个使命交给了自己。 他不知道……若干年前父亲怀着怎样的心情,选择背井离乡,长途跋涉一年最终到了梁州。 那不是一段愉快的日子,被当做奴隶活着。 过往的都被抛下。 直到遇到母亲,才变得好了些。 有了阿姐,有了自己,渐渐地家中兄弟姐妹们则成为了新的需要维护的东西,成为了彼此扶持的家人。 可依旧遗憾吧。 不然,他不会临死前的那段时间里总看着三弟,甚至死前强硬将这个使命交给了自己。 脚步声靠近。 眼前是黑紫色交杂的衣裳,底部是竹纹鎏金刺绣,腰间的佩环铃铛作响,很是好听的声音自上方传来。 “其实,你一直知道的吧。” “我隐有察觉,可不知道他会如此大胆。” 傅勐没有否认。 祝瑶:“那你带他来做什么?想看我亲手杀了他吗?” 傅勐略有些失声,隔了好久才说:“也许,我只是想追问一句,我是你的弟弟吗?大哥。” [这是一次无比荒唐,也无比意外的刺杀。] [始作俑者彻底疯了。] [无人知晓他是真疯,还是假疯,你让他的家人带他回了家……数十日后你听到了他以死谢罪的消息。] 画面转变,化作一个房屋。 竹影深深,漆木屏风,丝绸帷帐,布满熏香的室内一个青年在嘶吼:“你杀了我,杀了我。” 紧接着是一面木盘,以及其上的一把刀。 [“他”终究用这把送来的刀,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谁也不知道他死前所想。] [他没想过死。] 烛火之下,中年男子拿起那把刀,站了起来,走向那座明室。 “哥,你来杀我,你……来杀我。” “错就是错。” 来人说。 青年步步踉跄后退,惊恐到不可置信看他。 “你太辜负父亲的期望了,若是没有大哥会有我们今日的一切吗?你看看你自己,多么的人憎人厌。” “他什么都没给我们!他恨我们,一直都恨我们。” 青年嘶吼道。 他知道无可回转后,陷入了疯狂境地,“你嫉妒我,他也嫉妒我,你杀我啊,杀我啊!哈哈哈,你看到了地底下父亲会如何做想,你敢面对他吗?” “……” 来人平静出声:“他不会说什么的。” 他拿起那把刀,是如此的锋利,刀片透亮。 “这是父亲留给大哥的刀,后来留赠给了我,你要是有点骨气,就当违背誓言,以死谢罪吧。” 【达成成就:金错刀】 <美人赠我金错刀,何以报之英琼瑶。> 「他一直知道这世上最爱和最恨,不过两端的天平 错过了就错过了 可望不可即 他从父亲漫长的一生中品尝到了,不过是活着,活下去留下的代价,这代价似乎不大又很大 既享荣华,当思报答 不过如此」 灯火熄灭,一声刀刺入血肉之躯的响声。 满地寂静。 [这把你送回的匕首,最终又被送回来了。] [带着一封认罪书。] 画面再次转向,这次则是长长的廊道,一只振翅白鹤图画挂在墙壁上,脚步间移形换影,换作一面玻璃框景。 白衣青年席地而坐,正在抚琴。 “老师,你在怀疑我吗?” “……” 窗外白雪纷飞,落至苍茫大地。 钟声鸣响。 祝瑶站了起来,身着红罗绣衣,立在那片玻璃前。 他打开了那面明窗,很快一阵冷风拂来,额间是一抹散落、有些银白的发丝,随风向后摇动。 “我认识那个侍卫,他生了一场重病,快要死的那种病。” 技能【查阅】的能力,是不需要质疑的。 所以,他不选择查下去。 “……” 元无咎微笑的面色收住,变得毫无表情。 隔了好一会儿,他才出声道:“老师,你为什么要这么聪明,为什么要都知道?你就不能装作不知道吗?” “那两刀痛吗?” 语气平淡。 元无咎笑了声,“他是很讨厌我,插得还挺深的。” “可能在最后的生命里,却被我逼着来刺杀老师你,实在是太厌恶我这个真正的始作俑者。” 他干脆站起了身,脚步有些踉跄,只走到窗前人身后,直接从后方伸出手将大窗紧闭关上了。 “冬日风寒,老师,还是不要开窗的为妙。” “你总是想控制别人。” “老师不也是吗?你明明也是的,你只是换了一种方法,一种更为隐蔽的方式。” 元无咎反问道。 他凝望着那缕飘落的发丝,忽靠近轻轻嗅了下,任由其落在自己脸上。 唇舌微动。 他略移动脸颊,轻轻含住少许,竟有些出神。 祝瑶推开了他,往里走了些,冷声道:“不要狡辩了,你只是利用他们达成自己的目的。” “不惜一切代价,手段……” 元无咎抿唇。 他急忙转头,出声解释说:“老师,我只是想告诉你,只要人有所求,他们就能背叛你。” “朋友会背叛,盟友会背叛,血缘也能背叛你,你还在奢望什么?” 他匆匆走进了几步。 眼前人越开他,往里走了些。 他终是跪在了地上,步步跪着前行,直到彻底能伸出手抱住人,将自己的身躯紧紧依靠人。 “老师,你生气了吗?” “怪我了吗?厌恶我了吗?我知道自己可恨,可我不后悔,我不祈求你的原谅,我只想让你知道。” 他虔诚地跪在地上,像是面对一位需要膜拜的神明。 “老师,你需要一支彻底忠诚于你的军队,你需要让他们不敢反抗你,不敢违背你,更不敢伤害你。” “老师,你需要用暴力彻底征服他们。” 他近乎祈求出声。 游戏画面将青年这一幕收入,仰角之下,白衣同红衣纠缠,缠绕成影子,直到落日西沉。 博山炉里的烟盘旋空中。 [你没有回应他。] [年关一过,他彻底的离开了,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就这样再一次消失了。] [你知道他去了最远的梁州。] [只是,你也没想过他再一次出现时,竟是一种长长的哀思落于心头,他还活着回来就很好了。] [元初十五年,秋,梁州生乱,悬泉失陷。] [故人不归。] 祝瑶忽站起,抬头而望,一张空中投影而化的人物卡,似乎落入了手中,又似乎是飘过落下游戏中。 【兰笙 黄金台】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城楼上的身影,只随风飘动。 祝瑶凝视许久,点开人物介绍。 [元初七年,自请外放,远去梁州,至今未归。] 故人不归。 故人望我兮胡不归,胡不归—— 作者有话说:补完,小修一下 准确来说傅勐的确有点濡慕心理,想想一个边境家族瞧不上的旁支的孩子,在年轻时候进入最繁华的国都,见到了皇帝,和皇帝身边最美丽的人 然后他的父亲告诉他,这个权势地位容貌绝顶的人是你血脉相连的亲人,你的哥哥,记忆怎么都会很深刻吧 ~ 至于元这个人,真的很“坏”了,用身体挡刀欺骗,以为不会被发现 被戳穿了,惶惶不安,还以退为进 第82章 三周目 画面化作浓浓的战火,城墙上号角吹响,士兵们围作四方。 旌旗被火箭射中,燃烧至灰烬。 远处的骑兵奔来。 不断地闪回着,跳跃着,直到化作一片纯粹的黑暗,彻底地黑暗淹没了界面。 [最西端的悬泉失陷了,紧接传来的是更近的安定,掖池,高昌三地皆陷落,朝中的大臣都有些不敢置信,当地明明布置了不少的兵力,且这些年梁州都一直比较安平,商道互通,怎会如此突然。] [可不仅是梁州,而是西部的西浑国一同遂同梁州周围的小国一起进攻,联合打西北境地的梁州和通州。] [西浑国封锁了西北境进出的商道,驿站。] [梁州彻底失陷,再无更多消息;通州守住了,可也持续接受着骚扰。] [这件事情引发了一些争议,不过大部分都是认可必须收复梁州,而且是要狠狠地打回去。] [少部分人觉得没必要,太远了,何况梁州一直是元周补给,从中得到的不多,用尽民力兴攻伐之事,未免过于耗费精力。] [他们大多觉得相比得到的,付出太多,有些不值得。] 画面终是再一次出现,水墨剪影似的背影匆匆而过,聚集到肃穆的宫殿内。 有人露出忧思。 有人当众失声,不可置信地听着,许是前方有他们的家人。 [朝堂上闹哄哄的。] [你同一些重臣商议,最后做出的决定是调遣兵将,同征西浑和致使梁州西北境失陷的波逻那,发兵十万,即刻出发。] [你已然感受到了这会是一场艰难的战斗。] [难在耗时。] [可大多数人都没想过这一打就是三年,期间战胜、战败反反复复,连派去主力的三个将军都战死了一个。] [前方战事很吃紧,至少最初的那批不太成功,你其实略微知晓原因,一是地形受限,兵力不足,二则是游走的战斗,火器装备不能太远,损耗也大,但最致命的原因是有人在后方连同这些小国兴风作浪。] [商路的获利,太多肥了这些人。] [他们光从过往中谋利不够,更想从中战事里获利,想这场战事打得更久一点。] 祝瑶召见了几位重臣,将最新收到了的密报传给他们,缓缓道:“是我看起来太和气了吗?” 谷星华看着密报,面露忧色。 他看完后,传给他人,立马盯着桌上的巨大地形地势图,这是连同山峦和河流走向都复原的模型。 “陛下,这种时候竟还有克扣军资之事,实在是太过猖狂了。” “该死!” 脾气最暴的御史大夫重锤了下桌案。 云河作为掌管燕京禁卫军的将军,亦在其中,眉间紧锁,只暗中环望诸位之中,而不发一言。 祝瑶看向他们,叫出了一个名字。 “隋英,你该当何罪!” 谷星华吓了一跳。 这是当朝的工部尚书郎,是已故去的严金石最看好的弟子,家中出身清贫,十分刻苦进学,为官多年清廉,为人也正直,负责陆路及水利两处营造,在朝中是个有些声名、能力也很好的臣子。 隋英当即身形微颤,只偏过了头,“臣知罪。” 他没有挣扎,任由殿内兵将立马抓捕他,只说了一句,“只是陛下,沿途商路所得丰利,亦非我一人所得,你能抓的完吗?” 御史大夫暴跳如雷。 “你这话是何意?” 祝瑶摇了摇头,让士兵将他带下去。 隋英笑了声,不说话。 谷星华略有思绪,看了眼人,道:“隋英,你当真以为陛下不知晓吗?他就是知道太多了,也不算争论太多,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你千不该万不该动军需,那可事关数千上万人的性命。” 说完,他又急忙道:“陛下,你别太生气啊!此事事大,可也不是处理不好,可别气坏了身体。” 他可听说这位近来有些病气,看着脸色也略有些凝沉。 祝瑶摇头。 他看向其他人,缓缓道:“我不生气,我只是觉得……人的贪婪真是永无止境。” [这是一场极为迅速地捉拿,主力当众拿下,一些证据显露的跟随者也跟着被抓捕了。] [你的处决也很快落下。] [死罪。] [你当然知道也许不止是他,可彻彻底底地那没必要,不过似乎在你的这场速度的决断下,那些蠢蠢欲动的人有些收心了。] [元初十六年夏,西境的战事依旧有些不顺,引发了朝中不小的忧虑。] [你在将克扣军需的主犯都施刑罚后,再一次任命了新军,以及新将,派遣更多的兵将去往梁州。] 画面化作将士们的出征,一行行人马,从车马辎重到后勤人员,似乎都在其中。 这支队伍连绵数里。 他们跨进更深入,不再是固守通州,而是要直入梁州。 咚的一声战鼓敲响。 宫墙里的鸟雀初鸣,天顶洒下片片金光。 画面跳至修筑的燕京学府,石柱内的院内人影走动,宽大的衣衫飘飘,最深处的湖边炎炎夏日下,荷花含苞欲绽。 这里正在举办一场两年一度的盛会。 [这一年,你在燕京的学院观礼时,一个穿着布衣的年轻人,敲响学府内的击鼓,质问你:“陛下,你为何要带来战乱。”] [“为何要征伐诸国,为何要征召兵将,致使妻离子散,家无团圆之日!”] [你还没有回答,你身边一位出生于新丽的学士,怒斥了这位年轻人,“不进则退,恐国不将国。若为小国,则日日惶恐求安,深怕受人宰割,你为大国,却不居安思危,反倒是沉溺安乐,真当不知羞耻!”] [“应施仁政,仁德服众。”] [年轻人反驳道。] [学者大笑:“吾笑你贪生怕死,吾笑你蠢如犬狗,白读了圣贤书,仁德若有用,何以你只着布衣,他人着锦衣。”] [他指向年轻人,又指向众人,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震慑住了。] [他步步逼问。] [“你何不施舍仁德,让富人享富贵于你。”] [“你能做到吗?且去布施你的仁义,让那些穷凶极恶之人都听从你吧。”] [最终这个年轻人羞愧退下了。] [你看着他,只说了一句话,“你可知,我们如今的安宁,正是边远的将士们日夜守卫才拥有的。”] [“将士们身陷西域,犹然不知生死,怎可轻言放弃。”] 大漠黄沙纷飞,连片的荒漠间,是一片窄小的绿洲,以及月亮泉。 日光就照在这片土地。 那是最寂静的美,可这样的美丽也会让人深陷,再也归还不了家园。 [这场学府里的争论让你越发警醒,那些背后推动的人是在煽动人群,是想争夺一种新的话语权。] [你不知道年轻人为何而来。] [也许是自己单独所为,也许是带着任务而来,他的衣襟上仍有些浅淡的酒气,不过这也许都同你发出的一道新令有关,你征召的兵将多是出自那所军事学院,以及各州兵将团里选派而来。] [因为这吃力的战事,很多曾将自己孩子放入其中的人都想尽办法,想他们的孩子不被派至西域。] [战争意味着生死。] [他们能在燕京享乐,又何必为了西域偏僻之地而拼命?] [这些安逸的年轻人,自出生时就处于安平年岁,未曾见过战争的恐怖,可当战事来了第一想法就是逃避。] [他们不知一步退步步退,最后退无可退。] [那些为了利益而存的人,一心搅乱,各行其是,也终将为了追逐这份利益而亡。] [野蛮总会征服文明。] [和平只是少数 ,永无止境的征伐才是常态。] …… 远处的烟尘越发辽阔。 碧湖浸染,像是一块浩大的宝镜,映出最靓的风景。 忽得,远处一骑轻骑出现,他骑着一匹漂亮白马,踏上了这片湖边的青色草地,身后则是一些同伴。 鲜红的旗帜随风飘扬。 更远处的雪山皑皑,一点点白色雪峰伫立,恒久不变。 士兵们身着整齐的军服,掠过这片丰厚的草地,像一道美丽的风景线,于天空洒下的日光中迎来了新生。 一声声惊天呐喊。 “威武!” “威武!” [就在这场辩论后没几日,你从远方传来的战报里听到了一个名字,元不负,一个以显卓战功出现在所有人眼前的年轻将领。] [事实上在这场战事里,有些人拼命地逃避征召,也有很多年轻人步步爬起。] [战争胜利就意味着功劳。] [这个年轻将领就是如此,他因为骁勇善战很受长官看重,很快就因为功劳提拔为校尉,然后在一次战斗中竟是亲手摘下敌人的首级,而这一战竟是收复梁州四重镇之一高昌的最关键一战。] [高昌彻底收复了。] 画面变作辽阔的疆域地图,西北处失陷的灰色地域第一次被点亮了。 刀枪碰撞。 火炮守着城池,插上了旗帜。 风云掠过一切,无数的战马集聚,黯淡的地图上一缕缕星火交融,汇聚,最终融汇一体。 城池上传来呼喊声。 [这场胜利让朝中人松了口气,战事实在花销太多了,他们太需要胜利证明没错。] [据军报而来的奖赏很快一并送去了。] [再接下来的一年半里,你不断地听到这个年轻将领的战绩,十分的耀目,夺城,杀敌,逼降,诈降,反杀……他似乎不仅仅是勇猛善战,在战事上更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头脑,须知当地战事不利多是由于西浑擅游击,大周将领相较于更善于守城,且当地地形实在过于令人头疼了。] [可这位年轻将领十分擅长谋略,每一次战事都能精准的找到方向,甚至直接冲入了敌方的据地,他对于战事的指挥和计划惊为天人,甚至摸不着头脑,只有呈上的战报体现了铁一般的事实。] [胜,胜,大胜。] [他带领着手下的士兵屡战屡胜,士气节节高昂,军衔也随之提高,短短一年半,就被授为游击将军,接连收复悬泉,安定两城。] [西浑人终是守不住了,撤退了回去。] 地图的疆域上,占据地方步步后退,再一次龟缩了回去。 兵马强壮,赫赫威武。 有人扬着旌旗,骑在骏马上,来回的奔跑,宣告着胜利的消息。 [当梁州最后一座城,最靠近西浑的掖池也收复时,这场战争终是到达了尾声,远派当地的部分人终于回来了。] [整整三年,打了足足三年。] [这是第一次,元周的军队到达了最西北端,甚至更一路往西,灭周边数十小国,征战数千里。] [归来的队伍得到了众人的欢呼,拥戴。] [这同你在后期一年多着重的宣传有不少的关系,由于那次学府里的争端让你将不少的精力放置于此。] [你杀了不少人。] [有的人开始惧怕你,他们恍然意识到你也没有那么好说话,他们真有些怕了,怕死在你手里。] [你并不在意这些。] [归来的授勋仪式上,你才真正见到了这位年轻将军,这位备受称赞和令人嫉妒的年轻将领。] [你看过了太多次有关他的战报。] [在这个没有精准的定位信息的时代,你也很难理解某些时候他是怎样做到胜利,更能将士兵们指挥的如臂挥使。] [穿上铁甲的青年将领跳下了马,跑到你的身边,庄重跪下授命。] [你其实已经知晓是他,可依旧有一种难言的情绪。] [活着,原来活着就很好了。] [你不知道这个青年经历了什么,也许是无数次的征战和杀戮,他从那片陷落的死地中站了起来。] 天圆地方的中轴广场上,无数的民众聚集在此处,观看着这场授勋仪式。 鲜红的旌旗随风飘扬。 “护民!” “护民!” “护君!” “护君!” “护国!” “护国!” 成千上万的呐喊一句句重复着,无数的士兵们高昂宣誓着自己的胜利,青年将领于众人间被簇拥着,露出自信的光彩。 “老师,为何你发间更添银丝?老师,是我回来的迟了吗?” “老师,你是不是等我很久了。” 这是他回来后说的第一句和第二句话。 朝阳殿内,祝瑶看了他一眼,轻轻叹了声,“是很久了。” 久到有人彻底的离去,再也没踏上回来的路。 青年有些摸不清头脑。 不等他追问,身前的老师接着问:“你为什么会取这样一个新名呢?” 青年懊恼地说:“好吧,本来我说的明明是不服,偏偏给我登记错了,听成了不负,将错就错用下来了。” 听到这句话时,祝瑶无疑有些失笑了,遂问道:“不服气吗?” 青年目光难辨。 最后,他用近乎凝视地灼烫目光望着人,出声道:“我服老师,我只是不服他们。” 祝瑶没有避开这目光。 “你看,他们怀威不怀德,我们给予他们恩惠,带去技术,种子,教授他们知识,生存,让他们不再是奴隶,不再受他人剥夺,他们却纷纷背叛了。” “他们不服气。” “他们瞧不起我们带去的宁静,看不上我们不曾行使的杀戮,反而觉得我们是害怕和畏惧。” 青年脱去了甲衣,露出精干的身躯,略有些伤疤。 祝瑶目光轻轻看去,有些难言出声,“这倒是比你在淮州时的伤重的多。” 青年微笑:“我还以为老师都没关注过,明明走前受了那两刀你都没说,好吧,老师我前面还是骗了你。” “其实那一夜,我闯进杀那个人时太莽撞了,被他刺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杀人。” 他没有特别在意这事,而是轻轻跳过接着道:“老师,我不服他们,一点都不服气。” “于是,我用真正的鲜血告诉了他们, 何为统治。”—— 作者有话说:修下,增加一些场景细节[化了] 第83章 三周目 [他睡着了。] [那眉眼间是难抚平的,手臂似紧紧攒着什么,身上的一道道伤疤,是铁与血的征伐留下的痕迹。] [那才是真正的代表荣誉的勋章。] [战争能改变一个人,他也会被改变吗?你不知道,也许变了,也许不变。] [你忽想。] [“老师,您送的剑很好用,就是……再好的剑也会断,剑穗我取下了,好在没有丢。”] [“老师,你想过我吗?”] [“这三年里,有想过我那么一两次吗?总不至于一次都没吧。”] [“老师,我真的想你,想了好些次。”] [他似乎太累了,刚刚坐下没片刻,拿出了那道剑穗后,碎碎念叨几句,就闭上眼睛睡去了。] [宫殿内新来的侍女都有些吃惊,都没想过这位年轻将军竟是如此酣睡,连面圣都能直接睡着了。] [你让宫女拿来一件外衫,给他披上了。] [那把剑穗留在桌案上。] [你看了好一会儿,只静悄悄起身,拉起帷幔,遮住了升起的烈日,留下一片憩息空间。] [你不喜欢太剖析自己。] [可此刻,不得不说一种难言的感情萦绕上心头。] [这是同过往不同的,却又从那轻微的相似,得到了些怅然。] [岁月无痕,不过眨眼,半生已过。] [你还能活多久?] [你不知道,也许还有一段不短的时光,可若是死了你还会回来吗?你很清楚答案。] [不会。] [你不会再来了。] 当青年醒来时,竟已是昏黑。 他抬眼看到廊柱下点起的宫灯,也有些不敢置信,只披上衣服,想自己竟是睡了如此久的一个长觉。 好久未曾有过了。 战场上太危险,需要时刻警醒,吵闹中也得逼迫入睡。 “醒了?” 身后传来一声低问。 青年想开口,却被声音打断了,“那就先吃点东西起。” 桌案上是一些准备好的食物,炙烤的鲜肉,鲜美的酸羹汤,以及一些当季水果,个头很大。 祝瑶让其他人都退下了。 “吃吧。” “好啊。”元无咎干脆地坐下,吃了几口,见他没动作,不禁问道,“老师,你不吃吗?” “我吃过了,很晚了。” 祝瑶淡淡道。 元无咎略惊愕,“如今何时了,我睡了这么久吗?” “很久了。” “……那老师有答案了吗?我睡前问你的那些话。” 元无咎边吃边调笑了句。 这偌大的宫殿内,是如此的静谧,似浮上了缕暖光,照的窗檐处的玉兰花洁白皎净,就像坐在那里的人。 “老师,你想过我吗?” “……” “你要真的想过我,为何不寄出一封信件。” “老师,你也没寄给我。” 青年碎念念道,“最初我是寄过的,可才刚传出去,就失去了一切联系,至少足足一年我们都在与世隔绝,想着援军会何时而来。” “所以因为生气了,后面就干脆一封也不寄了。” 祝瑶说。 元无咎眨了下眼,吞咽了口食物,有些迟疑道:“我以为老师知道了……难道老师认不出我吗?” “名字换了,连传递上来的战报,都是他人的字迹。” 祝瑶静静看他。 “……” “什么嘛!老师,你居然不相信这个人是我?难道除了我还会有其他人吗?你就这么不信任我的才能吗?除了我,还会有谁像我这样能干?” 元无咎彻底炸了。 那看来的目光如水般平静,有着一种定住人心的力量。 他很快低下了头,有些小声道:“老师,你别生气嘛,我也是想给你一点惊喜嘛,我想证明给你看。” “老师,你不会怪我吧。” “不怪了。” “那就是以前怪过!老师,你别怪我好不好,我也就是一时间犯了点小性子,以后不会了。” “知道吗?至少要让我知道你的生死……” 元无咎彻底怔住,小声说了句:“若是我死了,还是不说的好,至少老师心里我一直都在的。” “我不想死在那里让老师惦记。” “我和自己说,活着回来的人才有资格走到这里。” 那是久久的无声。 待到询问当地的一些事宜后,元无咎接着问道:“老师,你还觉得你是对的吗?” 出乎他的意料,那一夜他得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答案。 “我用奢靡享乐软化他们,用美酒珍馐灌醉他们,用金银财富养肥他们……我让他们的野心狂涨,不再满足于那些所得,更加渴望去攫取。” “这致使他们的统治越发残暴,掀起巨大的公怒,而那时我积累的力量足以彻底压服他们,征服他们。” 那是一个理智冷静的声音。 元无咎正在帮忙整理战报。 忽然他停住了,转头看向坐在书阁里静静翻着书页的人,身着素色绢衣,手中一页一页翻过,他眼底的神色难辨,只是平淡的叙说。 “没有他们的残忍,恶毒,如何衬托出我们的仁德,教化,如何让我们的军队真正扎入那片土地。” “我没你想象的那样好。” 元无咎不禁走近,趴在桌案上,侧着头看他。 这个距离很近。 近得能听见彼此呼吸声,能看到眼底中自己倒影,能感受到胸口中呼之欲出,愈发不能抑制的情感。 画面将这一刻永远地留驻了,灯火下两个相伴的身影。 [那一夜,你说了很多从未曾和其他人说的话,是一些不该说出口的话。] [“我以为这会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我没想过,来的更快地是身旁的贪婪,是我错了吗?我低估了他们的野心,更低估了自方的欲望。”] [你静静说道。] [他忽然出声:“老师,我好像离你更近了,真正的近了。”] [他目光专注地看你,似感受到一种极致的满足。] [你低垂着头,缓缓出声道:“我并非不相信你所言,政治上需要果决,从来不需要太多公义。”] [“因为大部分人都是卑鄙无耻的,都是彻底的小偷和偷袭者,都在玩着一场争夺话语权的游戏。”] [“谁赢得了游戏,谁就篡改记忆。”] [“胜利者才能决定一切,才能塑造他人的记忆。”] [这就是最初你为何一点兴趣都无,你不想停留在一个陌生的世界,你厌恶这游戏。]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 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你不是前者,亦不是后者,你只是一个普通人。] [你不想背负什么。] [亲情、爱情、友情等一切,你都不想欠下,不想触碰太深,你只想快速地结束,然后逃离到自己的原点。] [“所以说……”] [元无咎喃喃自语道:“老师,你什么都知道吗?”] [“我不想被他们改变。”] [“我不想把自己的道德拉到同他们相同的境地。”] [你开口道。] [尽管你清楚地知道,你已经在不断下坠的过程。] [元无咎听完,轻轻笑了声。] [“老师,人的天性不可逆,你感到不舒服,那就停下吧。”] [“让我来干吧。”] [“我同你不一样,我天生就没有这些烦恼,我对普通的日常的都感到厌倦,我想要的是追求一种新鲜的东西,我对这种斗争压根就不会感到厌倦,反倒是兴致勃勃地想看,他们还会做出什么。”] [“我简直是期待了,我太想看他们不可置信的样子。”] [他忽然靠近了,握住了你的手,“老师,你的手果然很软嘛,像你的心一样软呢。”] [“这不是一双适合杀人的手。”] [他如此评判道。] [你略无语道:“这又不需要我亲自动手。”] [你觉得他在调笑你了。] [后来的很多时间里,你无比地确认这一点。] [你想要抽出自己的手,却只被紧紧抓住了,听着他欢快道:“我知道啊,可老师你是不习惯的不是吗?”] [“既如此,都通通让我来干,你就痛快做个好人。”] 祝瑶笑出了声。 “你当坏人,我当好人?把所有当傻子吗?” “那没办法了,谁让他们不听话。” 元无咎俏皮说道。 那桌案上摆放的形如兔子的灯,圆润透亮,十分可爱,他忽得低头轻轻地好玩似的吹了吹,想试试看能不能吹灭火。 祝瑶看他,“你也总是不听话,总喜欢自作主张。” “……” 元无咎懊恼地说:“好了,老师你别纠结这点了,总之学生可以做你的眼睛,可以做你的利刃,可以为你我能做的一切,尽管说给我吧。” “那你先放开你的手。” 祝瑶看向他。 元无咎恨恨拿回了手,嘴里依旧念叨了句,“唉,谁让老师你这么可爱,谁让我这么喜爱你呢?” “我只能听你的了。” “……” 祝瑶低头懒得理。 他倒凑了过来,小声问:“老师,你不觉得我们很相配吗?” “是啊。” “???” “你配一个栗子。” 祝瑶略微起身,淡定敲了一个脑门栗给他。 可是他被拉住了,收回的手被强有力的攒紧了,彻底地被抱进了一个怀里,不得不跪坐在他腿上。 腰间被手臂占有性地环住。 元无咎将脸贴在他肩胛处,有些怨念地出声。 “唉,老师,你是答应了吗?” 他感到一股汹汹而来的灼热,迫使着他不想再被拒绝。 祝瑶没有推开。 他静静地躺了片刻,任由那沉重的臂膀环着自己,然后,极为轻地,近乎不可闻地叹息了句。 “真有那么喜欢?” “老师,是喜爱,不是喜欢。” “老师,爱是不一样的,越爱就越包含欲,我对老师一直有欲望的,这欲让我焦灼,让我失魂,让我……” 元无咎看向身上的人,看向他素白衣衫间的肌肤,在昏暗烛火下如此静谧,手臂靠近已经满足不了。 他渴望更多。 祝瑶轻轻叹了句:“你会被嘲笑的。” 元无咎难耐地出声:“谁在意他们的嘲笑。” 他无比轻柔地拂开那片银白发丝,像是看着一个珍重无比的宝物,那双略深色眼睛专注看着他,“老师,我很想你的,日日夜夜想,哪里都想你,脑子想,心里想,这里也想你。” “老师,你想我吗?” 他用力环抱住人,抚过他的后背, 那姿态难言至极,既是禁锢着人,又是供奉自身。 “老师,不出声,我就当你答应了。” 元无咎的吻落了下来。 那不像亲吻,更像是掠夺,像彻底地宣告自己到来的烙印,彻底地撬进他的唇齿,流连辗转不放手。 “老师,你的唇也是软的。” “……” “老师,你哪里都软。” 祝瑶这回没有顺从他,只轻轻用牙齿磨了下,让他不得不收出那蠢蠢欲动的唇舌,略有些吃痛地叫了声。 “老师,你怎么这么心狠。” “胡说,你又不痛。” “哪里胡说了,学生痛死了,嘴巴痛,心上痛,哪哪都痛的很。” 元无咎振振有词,强硬将人囚在怀里,握住人的手往自己的胸膛上按,“不信,老师你摸摸看嘛!” 祝瑶:“……够了没?” 元无咎摇摇头:“不够不够,老师,你让我再亲亲呗,你也不吃亏啊。” 他忽将人略靠在桌案上,伸出左手臂抵在后头,不让人磕碰到一点,可也只能紧紧的依赖着自己。 “老师,你是不是害羞了?” “肯定是。” 他忽得用手捏灭了烛火,轻轻地凑得身前人脖颈间,略有些笑意问:“老师,这样你还会觉得羞吗?” 还来不及回应。 那是更激烈的吻,远超出想象的吻,贪婪地汲取着一切气息,迸发着野蛮的蓬勃待发的欲.望。 不能忽视此时此刻,彻底地呼吸纠缠。 再也分不清是谁的喘息更重了,彼此紧密相贴的身躯越发灼烫,头被迫仰起承受着这场猛烈的入侵。 直到一声暗哑地喘息。 “这回够了吗?” “不够。” 昏沉间脚步声响起,被紧扣住身体抱起,很快彻底地坠入柔软的床榻,随之而来的是于最亲密时的呢喃声。 “老师,你不该怜爱我,不该看着我,像看着一个熟悉的人看着我,不该从我的身上去看另一个人的影子。” “……” “那太让我嫉妒了。” “所以怎样都不够,我太想让你看我了,看此刻真正的我。” 黑暗中的最寂静时刻。 元无咎略怜爱地摸了摸那略湿的鬓角,强有力的手臂却制止住了他的动作,只能任由着自己摆弄。 “老师,你会后悔吗?” “你不该握起我的手,用那样柔软的眼睛望着我,因为你的怜爱,那一刻我就决心我势必要得到你。” “不要恳求我。” 元无咎边说边落下更深的吻,用更用力地劲道去掠夺……他让身下人只能闭上了眼睛,不断于失控中喘息,发不出更多的拒绝,只承受着自己的所为。 “老师,我要你只能记住我。” 他恨恨道—— 作者有话说:补 第84章 三周目 [当你再一次醒来时,只见到了跪在床榻边上的人,似是已有一段时间了,眼部略有些青黑。] [“……你在做什么?”] [元无咎:“我在祈求老师的原谅。”] [你:“?”] [你无语闭了会眼,才想着要不起来吧,他却一把子靠近,速度扶住了你起身,小心翼翼出声道:“老师,你会怪罪我吗?”] [你掐了下他的手。] [那手偷偷地扣住了你的腰际,再不打就顺势想要滑下去了。] [元无咎装作没发生一样,忧心忡忡问:“老师,你累不累?要不要学生给你捏一捏?”] [你:“……”] [元无咎重新跪好了,乖乖出声说:“好吧,学生知道错了,我给老师赔罪,老师想怎么罚我都行,就是千万不要赶学生走。”] [“别装。”] [你看了眼他,揉了揉眉心,道:“再装就马上离开。”] [元无咎立马爬起,跪坐在你身旁,哼哼了一句,“老师,你怎么能赶我走,你越赶我走,我越不走。”] [“我为什么要离开?我做的难道不好吗?我就站在这里光明正大的留下,让所有人都知道……”] [“知道什么?”] [元无咎哼了一句,得意地道:“我就让他们都知道我不只是你的将军,还是你唯一的的嬖宠。”] [你:“?”] [这有什么好得意的?你是真的不理解了,也许……你的确是小看了他的脸皮厚度。] [是的,是无数次小看。] …… [元无咎:“老师,我是真心地问你这件事的,你对我满意吗?”] [元无咎:“老师,回答我?好不好?”] [你堵住了他的嘴。] [一声轻笑。] [他抓住了你的手,将唇贴在你手间,“老师,你连说都不让学生说了吗?”] …… 画面化作冒出春意的枝芽,元初十八年就这样过去了,来的很快,似乎只是一眨眼的时间。 那是一者坐下,一者身旁站着的身影。 他们的面前是迎面而来的桃花,于树下洋洋洒落,漫天的花瓣雨,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青年忽走到前方,伸出手接下一片花瓣,随后弯腰半蹲在坐在椅子上的人身前。 “老师,桃花是不是很美?” 青年伸出手,将那片花瓣指给他看,忽得银白的一缕发同样落在他手心。 他忽开口道:“老师,我替你染发吧。” “这岂不是矫饰?” “才不是,我只是想要老师你不要总觉得自己老了?老师,你一点都不老的。” 他反驳道。 画面略放低了少许,只露出那双叠在一起的手,就像命运般的携手一样,要一直永远地重叠。 那只宛若艺术品的手心,浮着那片桃花花瓣,略有些笑意声传来,“你啊,总是不服输。” “老师,不好吗?” “老师,我要陪你看每一年的桃花,看第一场到来的秋风,看银杏叶子簌簌落下时的光景,看冬日雪下的第一片落在我手里的样子……我想让你看着我,一直看着我……老师,你看见我了吗?” “……” “老师,让我们一起为后世留下我们的声音吧。” “老师,我会紧紧跟随在你的身后的。” “……” “老师,你的学生来了。” 风卷起了一切。 祝瑶恍然抬头,只感受到了脸庞上的微暖的风,前方大屏幕留在了那片暖日下,作为无限的夕阳。 冷冰冰地屏幕上只急速地跳跃着,吐露着文字。 [你不知道这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将一个年轻人引到了另一种道路上,他也许要承担更多的非议。] [这甚至不像爱情,不是常人眼底的真情,你们的年龄差的太多了。] [他们觉得不过是欲望的作祟,不过随着时间的逝去,这些事情反倒成了最不需要争议的了。] [时间是残酷的,他们走不了太远,已经看不到了。] [命运的礼物,却以时间为名赐福于你,给了你无比漫长的一生,能够体会这种差距。] [你自己都说不清楚。] [那是互相汲取着温暖吗?不像,因为身边的人不能提供余热,剥去那层虚假的炽热之后,更像是黑暗里的那把剑,真实冷冽,犹然带着血腥味,是能够的刺痛人的。] [这把剑能够杀人,毫不留情的杀人。] [这把剑也能站在你身旁,阻拦住一切的敌人。] [这把剑为你所用。] 画面上是一块红色的绸布,其上一块白玉玉玺,以及一把露出寒光的宝剑。 [在很多事情没发生之前,谷星华曾私下询问你,“陛下,我无可苛责你的感情问题。只是,你真的选定了他吗?我都有点不敢想象了。”] [“他太危险了,也太年轻了。”] [你看向他,给出了个意外的答复,“我不知道,可此刻的我并不后悔。”] [“您也不知道吗?”] [谷星华长长叹了口气,凝望着你被染黑的发,有些落寂出声:“陛下,我老了,我快要看不动了,明明我还比您小上不少,您看起来却同我差别不大,光看容颜甚至显年轻。”] [“此非上天之眷顾?”] [他想到此处,莫名得到了一些动力,道:“也好,这怕是一件好事,有您在总是能放心不少的。”] [你不知道他如此的判断从何而来,总觉得是他近些年来越发沉迷玄学,研究一些仙道之说缘故。] [不过,他的“养生之术”貌似有点效果,硬生生活成了同时期臣子里最久的那个,引得不少人去拜访他,求问仙道之术。] [当然,这不代表着他不会臭骂一句“姓元的不是个东西。”] [被骂的本人则说:“他的养生之术,还不是依仗老师的面子,就敢来欺负我吗?也就是我不同他计较了。”] [你不置可否。] [若说吃亏,你眼前人何时吃过亏,多是他把别人往坑里带。] [……] [距离那场叛乱九年了,你于众人意外地眼神中召见了你的嗣子。] [那位曾被你立为继承人的嗣子,再次站到你面前时,眼神里露出的是一种难辨的神情。] [他在沿海过了一段很拮据、平凡的岁月。] [足足有五年,都是极为困顿的。] [直到有一日,他差点饿死在家中,被来寻他的人发现后,他才稍微改变了一点,渐渐地愿意走出自己的世界。] [那位来寻他的人是他如今的妻子。] 画面化作一片热闹的街景上,两个双携而过的身影。 [你说:“你还觉得这个世界是该属于你的吗?所谓的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你依旧遵循它吗?”] [他没有吭声。] [你说:“所谓的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你依旧遵循它吗?”] [你看向他,丝毫不留情面地出声:“若说世间生存的本领,你甚至还比不过你的妻子。”] [“若是换作身份,她一定能比做的好太多。”] [他的妻子是一位女学里的老师,也是当地有名的状师,十分精通律法,传闻颇有些豪迈气。] [这也许同她的经历有关。] [这个女人少时曾为了上新开的女学,日日拿着一把刀走出家门,以抵挡继父强烈的反对。] 青石板上的大路,少女大步走向远方。 她手里持着一把刀,浑身有种凛然的气场,脸部瘦削,看起来十分的不好惹。 [貌似连同两人的婚事,也是这个女人干脆地追问,并不给他迟疑的机会,只说要么接受,要么自己就去往其他州,此生不必再见。] [你的这位嗣子只得答应。] [这一次,你同样给了他一个选择的机会,再一次走到你眼前,或是就这样回归人群,平静地度过一生。] [你没有让他立刻决定,只是让他回去好好想想。] [而你给的这个机会,会面临的两个选择则是:一是跟随军队出征,去最远的梁州驻扎;二是登上一艘新船,去寻找新的大陆,开始新的人生。] 画面化作无数人正在用心修建的那艘船。 那里是阳泉,北地最大的海港城市,无数的船只将流通进入这片港口之中。 [他迟疑了很久。] [一周后,他带来了他的妻子,做出了那最后的选择。] [他选择登上那艘船。] [你并不算太意外,曾有希望登上至高的权力的人,总是不想过太平凡的生活。] [你出声说:“你们还需要准备一段时间,至少要学习一些新的知识,在等等吧,等那艘船真正的落地。”] [当这对年轻的夫妻离去,青年跳了出来出声道:“老师,你也太心软了些,这样的废物竟还对他如此优待。”] 画面化作两个小人,一者白衣,一者红衣。 白衣小人提示【怒火】之中。 [你略无奈地看他,“怕是当年没你的推动,他也不至于到如此地步。”] [实话说,你还是很了解这位嗣子的,他其实不是个能决断的人。] [元无咎:“因为他蠢。”] [你:“……”] [元无咎:“只要人说说他就信了,不就是蠢笨吗?他这种人看不清自己,简直就是在浪费你的时间。”] [你:“不是每个人都能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你:“你不也在浪费我的时间?”] [这人也是有些离谱了,他说暂时不想当将军了。] [元无咎:“给他机会,倒不如给他的妻子,至少那还是聪明人,他这样的人可真是幸运啊,总是遇到这么好的人,不过他是比不上我的,远远比不上我的,他哪里能抓住机会呢。”] [你私心觉得倒数前一句才是他想说的。] 白衣小人手里拿着一个大梨,递了过来,状态显示【得意】。 [你接过了他的梨。] [元无咎:“老师,我可不像他,我可没浪费时间,我的每一步都是精心策划的,以最大决心去施行的。”] [你:“包括床上那些吗?”] [元无咎哑口无言。] [他讷讷了一些时候,不得不承认道:“这点我的确色令智晕。”] 画面化作白衣小人的晕倒在地。 “……” 倒也不必,如此形象。 [你嘲讽他:“这点他至少比你清醒。”] [他的妻子不算个美人,可有着一种极强的生命力和韧性,是常人所没有的。] [元无咎叫了句,“老师,我为你痴迷不是很正常吗?倘若我不痴迷你,我就不爱你,我不爱你,我就无法站在这里,正是我对你的痴迷和爱让我想让你看到我,我爱你的慈悲,爱你的心软,爱你的一切……”] [你:“说那么多,我就问一句,你今天走不走?”] [元无咎恨恨道:“我走,我这就走,反正老师你又不欢迎我在这里。”] [你:“言出必行。”] [元无咎无言。] 白衣小人状态化作【气晕】,红衣小人则是【愉快】。 [你:“快走吧。”] [你承认你并不想面对年轻人旺盛的精力了。] [元无咎可恨地跑到你身前,用力地亲了一口就跳走了,只留下一句,“老师,我只是出门了,不是不回来了,你别想把我抛下。”] [你是不相信这话的。] [不过,能将人赶跑,消停几日也是不错的。] 宫殿的画面再次变为无数人走动在政事的朝堂中,以及最后那一步步往上走,阶梯越发高的王座。 这其下则是无数的阴影。 可那明晃晃的王座上插着一把剑,一把锋利的长剑。 [当那艘新船还在制作的时候,你同朝中的重臣多在商讨如何重新规划、制定针对梁州的政策。] [毫无疑问,过往的都将改变。] [即将迎来的是一个“暴君”的时代,此后的十多年里他们一直抨击着,以语言为刀戈指责。] [他们一度想用武器来逼迫,倒转。] [可你身前的剑太强大了,他用战争作为胜利强势的压倒了一部分的反对,从头至尾的选择站在你面前。] 画面化作一个黑影。 无尽的夕阳下,那把剑插在厚重的土地上,剑身犹然带着鲜血。 [你曾说过暴力是守护一切的倚仗。] [你不惧怕暴力,更一直耐心地执掌暴力。] [现在,你拥有了一把剑,一把更亲密紧连的剑。] [他无所不利。] [他为你所用。] [他是你的学生,最忠诚的学生。] [他将紧紧跟随在你的身后,所到剑锋指处,皆为你的意志。] [他将和你共同开启这个名为“暴君”的时代。] 游戏界面上再次出现了犹如书签的折页,【理想国】【共主】【新生的祥瑞】【权力的主人】之后再次增加了一面新页。 【暴君】 <你没有让他成为黑暗中的剑,反而让他走向了光明之中。> <你在他的出乎意料中表露出新的一面,那是让无数人惶恐的一面,那是以鲜血和生命为代价体验的。> <你们的顺序再次发生了倒转,光与暗的倒转。> 画面上是一只拿着纸牌的手,悬空于上方,代表着白昼和黑暗两面的纸牌被拨弄换了一面。 纸牌之下,则是无数的疆域。 <来吧!新时代!> <你并不惧怕审判,你是如此的傲慢,不屑于争论更多,时间过后总会给出真正的评价。> <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元:不准弃养! 阿瑶:还不丢出去,就得拆家了。 剑与鞘的合体 可爱的年轻人[吃瓜]先更这些 第85章 三周目(完) 画面化作无数的兵马出动,刀戈兴起,纷纷地进入一些华美屋舍,屋舍内的主人都被擒拿起来。 深夜里的火把是如此耀眼。 被捉住的人还在疯狂地呐喊着,无尽的怒吼。 [这是一次强有力的肃清。] [所有人都想不到,在收复梁州后你做的第一件事是一场略显血腥的清查,你封赏那些功臣的同时,进行了一场全面的彻查,专门成立一个监察机构,来彻底地查这件事,牵连很广,人人自危。] [这些监察人员大多来自于你曾一直私底下有过接触的“互助会”所救济、长大、最终入朝为官的人。] [这里面甚至有不少女官。] [这些人大多是有些志向的,也需要一个机会站起来。] [这场彻查从下到上,很多的人被抓了起来,以至于谷星华都来询问你,是不是太过度了。] [这实在同你过往表现的不一样。] [此时,他们的确不清楚……这只是一个前奏,也许是未来数十年里你显得还最那么宽仁的时候。] [你将那些犯罪的官员最严重的都处死刑,轻罪的则连同家人通通都发配到最远处的疆域,连同军队去往梁州深处驻扎,一起服着劳役。] [的确拥有戴罪立功的机会,不过这机会他们是否愿意争取,这就不为人知了。] [这怕是一生都回不来了,有些人干脆就绝望的自杀了。] 画面化作三尺白绫,被抛上了横梁。 有的人被救下来,有的彻底的死去,只留下尸体旁哀嚎的家人身影。 [元无咎自然狠狠地嘲讽了他们。] [“胆怯之人,无用之人,他们能干出那样的事,却不敢承担后果,怕是上了战场的第一天就选择自裁了。”] [诚然,不能说元无咎没有缺点,不过他的确是个物欲比较低的人。] [他身上有一种强烈的征服欲。] [他不屑于争夺物质上的财富,他要掠夺的是一种精神上的控制,权利上的掌控。] [你私底下评判。] [最突出的……也许是色欲。] [他在遭受你如此的点评后,不仅不觉得丢脸,反倒竟有些洋洋得意。] [你无话可说。] [你让他暂且别出现你面前。] [他反而叫嚷道:“老师,怎么总把我赶走,你看你都不让去帮你查那些坏东西。”] [你不太搭理他。] [你的确对他有一些别的安排,只让他好好当他的游击将军,训练那些士兵。] [整整一年,你都在进行着这场后续的清扫,甚至亲自连同着漳州、淮州的清查隐户之事,有太多的人犯罪了,相应的被奢靡迷了眼的官员也不是没有,这些人通通被你放进了流放之中。] [你开始被称之为“暴戾”了。] 画面化作一群看不清面孔的人们窃窃私语,他们纷纷用着大袖遮去面孔,互相传递着消息。 最上方则是侧身而坐的玄衣身影。 禁卫军不断地出动着,游走在宫城内外,掌控着一切的动向。 [一些被煽动的学生不在少数,他们纷纷散播着一些言论。] [你当然知道是有些人在害怕。] [你的禁卫军将军前来告知你这件事时,是略有些忧心忡忡的,他跟随你身边有不少的时间。] [你让他不要太忧心,只笑着问道:“你的弟弟还在学习铸剑吗?”] [云河难得表情略明显了些。] [“陛下,他吧,哪里受得了那些苦!如今还和崔邳一块呢,就在阳泉那里置了家业,开了家铺子。”] [“卖些时兴的海货。”] [“他为人懒散,眼光倒是不错,采买的东西倒是蛮受妇人喜爱的。”] [你细细也听着,后说到:“月娘在家里,你有时间也要多陪陪她,小禀的孩子也大了,要好好读些书。”] [云河是在新丽回归大周娶妻的。] [他同在武原曾遇上的那位从私娼馆里逃出来的少女徐月儿结为了夫妇,这是很多人没想过的。] [当时不少人想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 [云河不赞同地道:“我看他不如去参军,读那些书都是害人的。”] [你笑了声:“不多读点,不然就会被骗啊。”] [云河略带愁闷出声:“陛下,你说世间人都是不知足的吗?他们到底想要怎样的富贵?”] [你难得叹了句,“那是因为……你是个难得知足的人,知足难得。”] [你转身看向他,问道:“会害怕吗?”] [他摇了摇头,直言:“我不怕,月娘也不怕,要害怕就活不下来,我们都活到如今了,还怕什么?”] [“让那些人痛快地怕去吧。”] [“到了地里,怕是他们还要虚心一些,还要怕一些。”] [你略有些失笑道:“死都不怕,也不怕他们,那何必忧心那些学生的事情?”] [云河低语了几句。] [“陛下,我只怕他们是有备而来,是想拿这件事激起民愤。”] [“民愤!”你冷笑了一声,“我看最大的民愤就是这些人自己干的,贪赃枉法,无所不干。”] [“他们拿着钱在这些学院里兴风作浪,煽动人心,搅弄风云。”] [党派,这在朝中早就隐隐地形成了,不论是地域的还是学院所致,他们都在努力争取着自己这方的利益。] [你对此的反应则是在所有的学校里都重新立了两个塑像。] [这两个由画院里的官员负责初稿,最终由你批下定稿,被纷纷送到各地,必须建造设立。] 画面化作粗犷的塑像,简洁的流线,是无比形象的两个塑像。 烈日空悬。 每一个学生走进学院的时候,都不得不看着门口那个男耕作,女织布的两个塑像。 画面化作动态的片段,一些学生遮去脸面跑进了学院。 在后头,则是一些指点的民众,有卖货的货郎和被父母牵着手的孩童们都纷纷聚集到这学院门口。 [有人愤怒地指责,有学生组织了游行,一度闹得很大,你是站在城楼上如此宣告的:“致使你们来到这里的不是因为你们的能力,更多是你们的家人,家族,是他人的供养才使你们不用劳作,不事生产。”] [“你们有了知识,有了眼界,你们当然可以嘲笑没有这一切的人,可这不意味着你真的比他们高贵。”] [“你们享受着珍馐美食,享受着美衣华服,可这世上更多的人,是在为着活着生存,他们甚至没有机会能够像你们一样走进这所学院,更没有更多的时间研究一些无用之物。”] [“你们体会过那些失去田地,为人奴隶的日子吗?体会过什么叫做饥饿,什么叫做衣不蔽体吗?”] [“你们没有资格为那些人原谅。”] [这是你给出的答案。] 画面化作人群涌动之中,无数个陌生的民众面孔,抬眼看向那城楼上的身影。 那是唯一的红色剪影。 城楼下闹事的学生都被兵将抓了起来,他们面上都表露着不服气。 [你并没有给出过多的惩罚,只将这些学生都派去城郊的农场里干活两月,干完了才能回到学院。] [你并且在这些学院的毕业考核里多增加了一笔。] [他们必须去都去那燕京城外统一建立的官田里呆上半个月,至少要真正地参与一定的劳力。] [他们背后怎么编排你,你没有过多的理睬。] [目前摆到你面前的是另一件事,在一切都渐渐走上正轨,你开启了一场全新的彻底的战争。] [那就是挑起梁州之乱的罪魁祸首——西浑国。] 画面化作无数兵将的出征,以及高昂飘扬的旗帜。 那是纯粹武力的宣扬。 如此宏大的一面,却很快化作了宫殿的一角私语。 宽大的帷幕下。 身披银甲的青年将军抬眼,静穆地注视着前方的身影,很快这道身影转身走来,轻轻将手中的长剑递给他。 “老师,我会回来的。” 青年将军半跪接过,立下了誓言。 身前的玄衣身影垂目而道:“你当然要回来,而且是要大胜回来。” 青年将军略傻眼。 “老师,你这么快就给我上难度了?” “……” “你不是成天日日夜夜里自夸吗?现在到了验收成果的时候了。” 青年将军收获了一个碰头。 身前的玄衣身影同样弯了下来,略高俯视着他,“我在这里等你,告诉我你可以回来。” “当然。” “老师,我说过的,我会紧紧跟随在你的身后的。” 青年将军无比炙热地说。 [所有人都不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自梁州之乱后开启的一个新时代,自此战争不是少数,而是成为了一种小常态。] [脚下的国家将用武力和征伐来证明自己的存在。] [那是火炮的轰鸣,是战争的脚步。] [这是不同于过往的时代。] [不断地扩张,不断地向外,成为了这段时间的主流思想,也是主战派渐渐压倒一切的时期。] [战争成了建立功勋的最佳方式。] [当土地被禁止高自由度的买卖,国家制度性的成立机构生产商品,相反雇佣人力,经营商道,生产商品,成为了有利可图的方式。] [他们都努力的从中获得利益。] [向内不够,那就往外吧,再往外吧,往外掠夺吧,那里总有管不到的,总有需要的地方。] [他们需要更多的土地,更多的人口。] [这是你交付出的答案,那也许有着一定的残忍,可也比任由着下坠好。] [元初二十年,发兵二十万,灭西浑国。] [元初二十三年,发兵十五万,灭南端的交趾,建立两大新州府。] [你将那些犯罪的人们通通都发配到最南端,在那里的新州府里生活,这当然是让他们感到绝望的。] [可对比死亡,他们只能认命。] [自此,天下归一,四海一统。] [一个全新的时代到来了,与此同时不断地争夺也到来了,在犹然带着机器和蒸汽的轰鸣中到来!] 画面化作一艘巨大的新船。 无数人站在这艘大船上,他们看着那挂着的代表元周的旗帜,振奋看着全新动力下的新船。 [两年前,那艘新船出发了,他们踏上新的旅途,与此同时还有一些学者,他们为了这场探索世界的旅程而去。] [他们是真正想要追寻这个世界理性的一面的人。] [这场旅途足足三年,最终才返程。] [两年后的如今,恰好在战火结束后回归,就像一个完美的预兆。] [他们的回归带来了世界更真实的一个面貌,以及新的大陆,还有一些新的种子和事物。] 宽阔的地图上,一只小船不断地经过确定、规划好的一路前行,沿途增加着补给,直到跨越了一个圆圈。 再次返回了起点。 画面化作无数的欢呼,太多的人好奇地看着这艘船。 这艘曾在学院深处里秘密建造的新船,彻底显露于人前,展示了它的特殊性。 [这艘船的到来,你等待了许久,许久。] [有好一些年里,你都在培养着一些有这种能力,思维的人来设计,来从你所叙述中想办法实现。] [你甚至要感谢你最初学习的专业了。] [尽管很长一段时间内,你压根没有从事这行业,所幸无用的知识也配上了用场。] 画面化作一面旗帜。 它立在最高的城楼上,迎着风飘扬,宣示着自己的存在。 [当铁与血的战争塑造了强权后,你的学生也成为了一面新的旗帜,面对大周民众的新旗帜。] [这个出生最底层的孤儿通过数次战场,累累战功真正走进了帝国的权力中心。] [那是不容诋毁的功劳。] [你也用这面旗帜告诉着他们。] [来吧,彻底地施展自己的能力吧,一切的有用之人都会在这个舞台上实践自己的价值。] [战争压倒了那些反驳的力量,也让你能够试行一些想法。] [这是更深的一次教育上的新革命,重新设定的学科,学院,以及一些新的方向……海贸的兴盛,火炮的凶猛让人意识到这种技术的价值,那返航的船只就是最好的证明。] [你同样大力兴建了一些女学。] [并从法律上明确确定了女子也拥有父母财产的继承权。] [很多无能的男子都愤然大怒,苛责着这一切,可这必然是一种即将成为的事实,真正的施行下去。] [你需要女子的力量,来斩破那些常规的规矩,来打破那种世袭的积累。] [当然,你知晓能够接受这些教育的人,大多家中是富足的,可这是一种新的转向。] [你更需要一种更深刻的思想来指挥一切。] [令你欣慰的是你得到了不少的支持,一些女子都走上了街头,选择要争取着自己的权益。] [她们有很多是燕京官营织坊里的女工,她们也进行着艰辛的劳作,能够养育着自己的家人和儿女。] [她们既然承担了责任,义务,又怎能将她们的权利剥夺。] [那么站起来吧!] [通通都站起来,表达自己的蔑视,不要同那些拥有的人下跪祈求,求得所谓的怜悯。] 画面化作无数女子的喊话。 其中一个少女站在高台上,正在同三位男子争辩,她的言辞实在是太激烈了,硬生生让他人难以对峙。 在这之后,则是无数女子的簇拥。 [这个少女是当朝一位官员的女儿。] [若干年后,她成为了一位难得的善于治水的女官,远比一般的男人还要有能力些。] …… 那是一双踩踏在土地上的脚,沾上了少许的泥泞。 迎着最美的朝阳。 远方的水岸,曦光闪闪,不断晃动。 那是高大的身影,略有些懒散的身姿,只伸出了一双手,向那远方划来的船夫招手。 他要踏上新的旅途了。 [你的学生不断地走在这个新生的帝国中,用他的眼睛替你看着这片土地。] [他充当着你的眼睛。] [他充当着你的权杖。] [他充当着你的佩剑。] [从不隐瞒,从不矫饰,从不后退。] [他甚至再次披上了一个新面孔,以新的形象示于众人,主动走进了南地的学院里,成为了一位学者。] [他收到了无数的狂热追随。] [一个全新的理论,思想产生了,而他正是这个核心建设者,他将紧紧地握住这手中剑,去行使着自己的道。] [这是一种全新的思想,这是一场思想性的革命,一种锐利进取的新生。] [向前,向前,向前。] [你称之为“欺骗的艺术”,他却说是“我在教导他们学会斗争,学会反抗,学会造反!”。] [你说:“这是要用生命为代价的。”] [他冷冷嘲讽:“不敢流血,造什么反!”] [你不禁大笑:“好吧,造反有理。”] [他握起你的手,沉沉出声:“这可是老师你告诉我的,我只是在实践它,谁在意最后的结果?”] [“……”] [“你的实践,就是来造我的反吗?”] [你略有些无语道。] [他整个人软软的靠在你怀里蹭着,时不时手不规矩地动一下,还振振有词道:“学生想你啊。”] [“学生也需要安慰。”] [“我当他们的导师也很累的,老师你还不好好犒劳学生。”] [你没有打落他的手,只是抚摸了下他的头,“再接着油嘴滑舌就什么都没有了,知道吗?”] [“好吧。”] [“不要总是当一个骗子。”] [据你所知,你知道他可是在南边骗了很多出身于巨富家庭的学生,天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行,学生知道了。”] [“唉,老师,我怎么觉得我是上了你的当。”] [“好累好累啊。”] [“我明明就该当个天天被人用金银奉养,不断享受人生的人啊,而不是天天累死累活接济别人啊!”] 画面上是一对相携而坐的小人。 他们正看着窗外。 明媚的光,落在一角,屋檐下只留下两个晃荡的风铃。 【你】:“……明明我在接济你。” 【元无咎】:“有道理。” 【你】:“只是有道理?” 【元无咎】(星星眼):“那很有道理,超级有道理,老师,你接着接济一下我吧?请满足学生的欲望吧!” 【你】:“……” 画面渐渐淡去,化作最深的黑色。 无数的时间下的记录,跳跃地极快,只能简单的捕捉到几个剪影,完全地看不清每一个细节。 [元初二十五年,立新学,布天下。] …… [元初二十七年,始建铁路,试行于北地。] …… [元初二十九年,有人从宫外回来时背回了一筐香梨,扬言“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梨,老师你也试试嘛。”] …… 无数的时间剪影跳过。 细线纠缠,跳跃,形成一条条直线,猛烈地向前,直到彻底失去意识。 【恭喜玩家达成结局:日不落帝国】 「你的帝国永垂不朽,你的声名传扬四海。」 「群星将为你加冕, 你是世界的主人。」 【恭喜玩家达成结局:美丽新世界】 「这是一个全新的世界,无比伦比的新世界。」 「它灼灼发亮,璀璨生辉。」 「神也不能无视它的美丽和智慧,无视它的勇气和进步,为它赞歌,为它致礼。」 【恭喜玩家首次达成攻略人物“元无咎”亲密度100%,收获红线x3 】 【备注:这是灵魂的牵引,缠绕指尖的红线,无惧时间之环,将带领你走向选定的人。】—— 作者有话说:暂时这样 蛮多可能要解释一下 首先剧情会比较理想主义嘞(小说嘛,别太较真…)还有主角以前学化工的,他还是比较懂一些的,加上他有金手指可以帮忙哦,启蒙一下工业化他是完全可以的 关于女子那段,主角是想推动教育一定平等,也想用这种力量来支持自己 这个时代风气是蛮开放的,更偏中古时期,蛮多贵族女性参与政治,太后摄政就看的出来啦,包括二周目主角母亲想造反也是如此 至于战争,主角是在转移一定内部矛盾 结局的评价是主角死后很久,这个世界的评价 ~ 主角的年龄,说明一下主角这个身体是游戏掷筛子的体质最大值,得到的身体素质特别高,寿命特别长,长命百岁很轻松哦,远不止活百岁哈,看起来也比别人年轻,别人的中年,他身体处于青年,别人的老年,他是壮年,别人挂了好久,他终于有点老了(没办法,暂且当做未来高科技,设计是这样,游戏给他的身体) 银发是因为主角有段时间太伤心伤情了导致,不是身体自然的衰老(现实少年白也有) 关于主角和攻三,好吧,按照年龄他们有点黄昏恋[捂脸笑哭] 不过受真的看起来会年轻很多,游戏给他塑造的身体比较牛逼,他的听力,视力,触感什么的都很好,算是那种巅峰了 关于初始的悟性,其实悟性我的设置里更偏向道德,灵性 悟性越低,欲望越强 悟性越高,更倾向于内心的自省 关于元,其实他不仅仅是自己重欲也是观察到主角的欲望并满足哦 好吧,说了好多[裂开]后面努力开始写新周目《 》 85-90 第86章 后世○ 祝瑶恍然起身,看向上方无数的光影,一张张角色卡浮过,就这样静静地晃过自己眼前。 卡面呈现方形,最外圈框面是黑色为底,框线为金,纹样各异,画面多有不同,风格亦如此。 朴稚,于鹏鲸,兰笙,胡侨,钟采儿…… 无数个形象不同,风格迥异的剪影流淌而过。 祝瑶终是伸出手去,取出一张静静落到了最后,也来到自己身前,正散着淡淡金光的卡面。 那是一个白衣少年在河边弹琴的画面。 他坐在一颗柳树下,身边是两只白鹤,眉眼里洋溢着一种欢乐,尽兴,似乎从中找到了什么乐趣。 祝瑶:“……” 他莫名记忆深刻,某人的确有告知过他……这两只鹤是骗来的,分文不花,超开心的。 翻到反面,床榻上撑着头于烛火下静静凝视的青年,生得一张玉面,未语先笑,唇角只微微抿,神情耐人寻味, 他披着件大袖衫,懒散靠着榻等待,似在等着什么人。 青年只微微拨弄了下发丝,让其少许落在胸膛上。 “老师,你回来了吗?唉,怎么还不来?” 莫名,祝瑶已经自动补上了语音……所以说,实在是听太多次,成了惯性反应了吗? [元无咎:当前攻略度50%,当前解锁度50%,当前亲密度100% ] [游戏点评:真是太难想象了!最先满值的居然是亲密度,看来你们真的很恩爱哦!] 祝瑶略沉默。 他一点都不想看这个破卡面介绍了。 叉。 通通叉掉。 他没注意到元无咎的卡面忽得微微一亮,什么滑动了下来,只是划到其他的卡面上。 朴稚的卡面布着云纹,正面是一位坐在书院里的中年文士。 反面则是更年轻的他,携着一双儿女,妻子,脚步轻快,神情闲适地走在书院林间路上。 「最不忘,终是少年游!最难耐,儿女情长事!」 于鹏鲸则是一匹马,一个奔驰在草上的持弓箭的少年,远处则是泛着金光的雪峰。 祝瑶不禁翻到反面。 那是一个青年男子状态,站在磅礴海岸边,神色略有些出神。 [对与错,强与弱,孰知?] [他以为能回到最初的故乡,可真正到达那里时……早就回不去了。] 往后翻,翻到钟采儿的则是端着一盘糕点,躲在帷幕后偷吃的少女,忽得她满脸惊恐地看向来人。 那是个模糊的玄色身影。 [能吃饱,真开心啊!要吃的饱饱的,存一大笔金子!没错,就得这样!] [进宫就是比在家当神婆好!能赚到更多的金子!] 祝瑶不禁失笑。 人物卡面上的备注则是:她把存下的金子都通通带到了墓地,一块都不留给其他人。 「所有人都不知道,她有一双能见鬼神的眼睛! 也许,她真能通神灵呢。」 翻回到胡侨,正面是一个乡间的屋舍,莽撞少年蹲在珊栏处,晃着头向里面的布满犬舍的狗狗招手。 反面则是一本航海日志。 航海的船上,小小的窗口,书桌上一只悄然停下的笔。 远处则是无际的海面。 「还有多远,能回到家吗? 他不后悔选择,可意外的真正回家时唯余一声叹惋。」 忽得少许的冰凉感觉。 祝瑶低头,看向手腕间卷着一条白色环形生物,忽得嘶嘶嘶的声音传来似是清醒了一会,随即它又接着卷着身体,紧紧缠绕在腕间,找了个舒适的角度闭上了血色如玉的眼瞳睡去了。 祝瑶看向硬生生再一次挤到他眼前的金色亮闪闪卡面。 圆形的卡框上是鳞片,略有些古朴的青色,一个环形生物似缠绕在卡面旁似在吐舌。 蛇? 这是元无咎的角色卡细节模板? 祝瑶正想戳下腕间的东西,实在是有些痒了,恰好一只白猫跳了出来,一口咬在了这只形如白蛇的生物身上。 生物的鳞片束起。 它速度放开了身躯,离开了手腕,左滑右滑至人身后,一路顺过脖颈,只露出一个圆润脑袋。 祝瑶来不及回神。 手旁的白猫跳跃一下,似是到了自己的肩头,随即则是萎靡不振的白蛇顺着手臂,倒在自己手心里。 他顺手摸了下,白蛇微微蜷缩了一下。 白猫跳至过来,一口咬在白蛇的尾巴尖,想把它甩出去,随即白蛇就化作一条环形圈萦绕在空中,身躯也变大了,鳞片紧闭,口中吐出无数的雨滴,落在白猫身上湿哒哒。 它似有些洋洋得意地样子。 看吧,我能飞。 祝瑶:“……” 好像是挺贱的。 白猫也速度变大了,有些威风赫赫样子,一个跳跃升腾过去,追逐起了弯来弯曲的似蛇似龙的东西。 祝瑶有些吃惊了下。 那是一只白虎,与一只龙?于是,这两个拟态动物就一直在空中打架。 “……” 等了一会,也没看到停止,貌似也干涉不了。 祝瑶干脆坐下了,看向眼前这张如同画卷一样慢慢摊开的长图,这是一个超级大的实体地图。 横跨大半个世界的资源地图,地形,结构,金矿,铁矿……等等,详细的地貌,山川,资源分布,甚至还可以放大,放大了甚至可以清晰看到道路,以及一些建筑。 【恭喜玩家达成成就:百科全书】 「你至今也不记得自己【查阅】了多少人,多少事务,多少地方……实在是记不清了。 你得到了一切。 你近乎无所不知,一切的信息都被收录。」 祝瑶不禁打开游戏界面的【成就】,大多都有着备注,以及提示可佩戴。 【家徒四壁】:不管多有钱,最终都会变成穷鬼。 [备注:请尽情使用吧!]??? 祝瑶想要这何用?不过他研究了一下,貌似这个佩戴人:[ ]可以自填,可以给其他人佩戴? 好家伙。 如此邪恶! 【挑剔】:可增加一点灵感,一点运气。 [备注:这一缕灵感,一点运气,就像是达成天才的条件里99%汗水外唯一的1%,缺它不可。] 【手工达人】:手工小能手,可增加做手工的成功几率。 [备注:你可以大胆点!用途很广泛哟!] 祝瑶:“……” 的确很大胆呢,做饭是做手工,手搓炸弹也是做手工! 【永不放弃的行者】:一曲代表勇气的赞歌。 [备注:增加一点坚持,以及耐性。] 【好运时光】:无用至极。 [备注:除却带来了一个道具外,它承认自己的无用,也许那更像是噩梦。] …… 【百科全书】:尽管查阅吧!这是一本百科全书! [备注:它很全能,也许。] 祝瑶觉得这个“也许”莫名有些滑稽,划动到这个成就,点击【佩戴】后,就发现了主页面多了一本小书。 貌似还真可以查阅。 祝瑶搜了下元无咎,随后就出现:一个□□的人。 “……” 好了,他略有些懂了,其实是他曾经给出的备注吗? 关闭【成就】,回到主界面,意外收到了一个信件,并询问他是否打开这封信件。 祝瑶:“……” 并没有给出不打开的选项呢。 信件被打开了,则是一封略带着暗纹的长信。 【玩家,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当你收到这封来自制作者的长信,是否在你所在的时空上感受到一种共振。】 【玩游戏嘛!最重要的就是乐趣,恭喜玩家从中找到了乐趣!】 【不过,我们在此由衷的感谢您所创造的这个美丽新世界!无数光年外的另一个宇宙的我们再次称赞这遥远的过去,□□知道□□□□前的□世界□到来□是□□的□□所□。】 【时间上的圆永远都是一个句号。】 【请尽情的游戏吧!这是时间赐予你最好的礼物!】 信件失去了很多字,似乎被遮掩住了,而留下的只有这些,只有游戏界面上明显的结局提醒。 【恭喜玩家达成结局:日不落帝国 / 美丽新世界】 祝瑶点开结局评价。 人生总结: 这一生,可真是波澜壮阔的一生啊!你与生俱来的傲慢让你不愿忍受,那不属于人世间的美被你用到了极致,这种绝世的美丽给整个时代都留下了惊艳的一幕,那不仅是容颜的美,而是精神的美,那甚至让追逐美,追逐世间的美丽成为了一个时代的风气。 好吧,你真的很擅长使用他人,他们也十分乐意被你使用。 祝瑶:“……” 当他往下翻看时,却有些陷入了沉默。 游戏点评: 「当你出生时,谁会想过一个未来的幽灵会在这片大地上复生,会去渴望建立一个新的世界。 历史的周期性发展,都会迎来最后的终曲。 成功和失败最终都会被时间掩埋,也许留下的不过历史的几笔,可璀璨的群星依旧在文字里闪烁。 一次颇具勇气与决心的行动,这是你的一生。」 画面化作一个彻底倒塌的塑像,那曾经垂目而对所有人,代表着人世间不存在的美丽的塑像残破了。 有人捡起了残破的手臂。 有人捡起了残破的脸部。 有人捡起了残破的眼睛。 …… 有些旧色的文字泛起,落在这张残破的废墟旁边。 [你并不乐观,会认为你所建立的会永垂不朽。 你的继任者同样如此认为,不过他却说那是留予后人所做的,我们解决当下的足以。 他保持着高尚、无畏,且有着无可比拟的决心和毅力,运转着这个帝国,最后迎来了更高峰。 此后数年将是又一次的停滞和后退,可无数人坚信着: 终有一天, 红色的旗帜插遍世界。 幽灵再一次回归大地。] 画面化作一座重新被拼好的塑像,它再一次的伫立于人前,似乎将要持久的、永恒的存在。 …… 【这是一个向着自己注定方向而去的新世界。】 【它脱离了轨道。】 【它要经历无数次的跃升,下坠,再跃升,无数次的循环往复,努力向着那个美丽新世界而去。】 …… 【很遗憾,我们不能向玩家分享太多这个世界!我们只能在这里由衷祝贺玩家未来的游戏玩的愉快。】 再无任何消息。 一切都陷入了寂静,抬眼而看两个拟态动物依旧在打架。 祝瑶:“……” 似乎是发现了目光,它们纷纷化作最小的形态,一个摇着尾巴勾着他的手指,一个干脆悄悄爬上手腕。 “喵喵。” 白色的猫儿立在他的手臂间,徘徊着走来走去。 祝瑶瞧了眼手腕间的银白生物,似乎再一次的选择睡去了。 他点开【背包】,里面的20个小格子,装了不少东西,都快要满了。 【易容丹x1,假死丹X1,百花丸X1,瑶琴X1,米X?,匕首X1,时光沙漏X1,美人图X1……红线X3 】 那么,重新开始游戏吗? 他打开了【存档记录】,里面重新出现了一个【存档结局二】,不过这似乎是一个长长的折页画卷。 从第一页的海边养狗的孩童,再到第二页船板上质问的孩子,再到坐在航海地图前的少年…… 每一页都有着画面以及相应配词。 【遗落的珍宝】【能听风雨的孩子】【掌舵人】……【理想国】【共主】【新生的祥瑞】 …… 【暴君】……【日不落帝国】…… 画面最后的一面【美丽新世界】,则是一个有着无边星辰的深邃宇宙,静静地伫立在那里。 似乎正在招手。 祝瑶再次打开了那封信件,看了许久。 来自另一个时空的来信吗?会是这个美丽新世界的来信吗? 游戏界面上的【开始轮回/读取轮回】的两个选择依旧是最明显的,像是一种昭示。 这是你的未来,你的过去,甚至也可能就是你的现在进行时。 祝瑶点下了【读取轮回】,随之跳出来的则是几个存档,仅有的五个存档满满当当。 存档一:一个满级体质的属性。 存档二:<风筝误> 【请问你要接过他的风筝吗?】 【接过/不接】 存档三:<黑夜中的争执> 【两天后的晚上,你正在床上睡,忽得听到几声争执声,请问你该如何是好?】 【出声制止/保持沉默】 这是发生在宫廷里那个黑夜中的争执,上一次他选择了出声制止,最终导致了后续的相遇。 存档四:<抉择> 【这一次,他的到来给了你两个选择,你会如何选择?】 【随他走/留下】 海边小村落的一次意外到来,真的改变了所有人的一生吗?两次他都选择过了。 存档五:<旧色时光> 祝瑶静静看了一会儿画面,那是一个床榻前的剪影,似乎在轻轻等候着什么,直到另一只手覆在他的手上。 时间节点显示为:熙平十八年九月 也许,这是通向那个美丽新世界唯一的存档。 …… 【你已选择存档四】 【这一次,他的到来给了你两个选择,你会如何选择?】 【随他走/留下】 祝瑶看向都成了灰色的两个选项,有些微微怔住,灰色是不能选择吗?他尝试点开了其他存档,却发现【存档二】和【存档三】都处于灰色状态?并留下了一些提示。 [介于一些因素,当前不可选择。] 他能够进入的只有存档一和存档四、存档五。 而划到【存档五】时,信息则提示:你真的要选择回到这个节点吗?请玩家谨慎抉择。 祝瑶再次回到【存档四】,手指滑落到【随他走】。 【请问玩家是否消耗一个存档,重启这个选择,存档一经消耗,不可复原,请谨慎做出选择。】 【是/否】 祝瑶忽然想到了什么,立马打开了人物图鉴,摆在最前三位的依旧是【赫连辉】【夏启言】【元无咎】。 可是原本点亮过的【夏启言】的图鉴竟是全都呈现了灰色。 彻底地灰色。 画面上是一幅停留在最初的乡野茅屋,竹林流水,山野风光,可是一切都是静止的。 祝瑶没有看到原本浮动的左侧的竹影。 曾经可以互动竹子的按钮也消失了,好像一切都停留在无数年前的一日,又或者是一片旧日的影子。 “嘶嘶。” 腕间的白色小蛇爬了出来,缠在触碰在卡面的指间,吐着舌头,似在寻求着抚摸。 祝瑶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如果说拥有夏启言的时空,也就是他曾第一次时空穿越去往的时空,是他来到游戏前的初始时空。 他暂且称之为时空一。 来到游戏,得到了第一个存档结局,回到现代的时空似乎是改变了一部分的时空,称之为时空二。 时空一和时空二都存在着夏启言。 而他刚刚结束的轮回则是一个没有夏启言出现,夏启言压根就没能出生的时空,称之为时空三。 这是一个他去不了未来的时空,游戏称之为“美丽新世界”的时空。 【玩家,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当你收到这封来自制作者的长信,是否在你所在的时空上感受到一种共振。】 【不过,我们在此由衷的感谢您所创造的这个美丽新世界!无数光年外的另一个宇宙的我们再次称赞这遥远的过去,□□知道□□□□前的□世界□到来□是□□的□□所□。】 祝瑶打开这份信件,再次看了许久。 这是来自另一个宇宙的来信。 如果说……他们就是这个“美丽新世界”的来客……祝瑶把目光重新看向了五个存档。 【存档五】 (你真的要选择回到这个节点吗?请玩家谨慎抉择。) 【存档四】 (重启选择需要消耗一个存档。) 【存档二】【存档三】都是拥有夏启言存在的时空,可暂时是不可选择……会不会是因为夏启言当下不存在,所以这个时空也无法选择?那就意味着游戏在让自己知道一件事,他想回档就必须达成他的出生。 而当下唯一能达成出生的不正是【存档四】吗? 祝瑶怔怔想。 他打开人物图鉴看了许久,直到再一次来到【读取存档】,点开了【存档四】。 …… 【是】 【你已决定消耗一个存档,重启一次选择,请问你将消耗哪次存档进行一次回溯。】 祝瑶幽幽笑了声。 他的指尖划过了【存档一】,停顿了片刻,直到这个空寂的空间里真的好像全然无声一样。 他才真正划到了【存档五】。 其实,貌似他有点理解了,是想他彻底地抹去能够干涉这个【美丽新世界】的过去节点吗? 为了保证这个世界的到来,给予了自己一个存档。 为了保证这个世界的不变,需要去消除这个存档。 那就如你们所愿。 这个世界不是他的,他的存档只是一段时间缝隙里的回忆,安放在那里,他从未想过再一次前去。 祝瑶点下【存档五】,忽抬头看了眼这个游戏大厅,会不会上方依旧存在一个观测的幽灵? 也许是更高的时空维度。 一切皆有可能。 【存档五已消耗,玩家可继续进行游戏。】 【友情提醒:存档较难获得,请务必珍惜您的存档。】 祝瑶再一次按下【随他走】,而这一次他会做出什么样的抉择?那是会是再一次于黑暗中坠入吗? 游戏大厅里,再次出现了那个道士,可是却感到陌生感的道士,他低声地询问:“陶夫人,在下正好想找个山高的地处隐居修道,后半生的日子怕会是很平静,如果你愿意让这个孩子随我走,我也许不能给他奢华的生活,给他华美的衣袍。” “也许大多数时光都会在山里,可我想……这也许这能够给这个孩子多出几分安宁。” “不知您的想法呢?” 祝瑶闭上了眼睛。 在彻底坠入黑暗之中前,他听到了一个似乎传到了耳边的声音,那声音无法形容,像是一个极短的波动,可真正带来了一段遥远的信息。 【谢谢。】 【带来□□的创始□。】—— 作者有话说:最后一句是:带来世界的创始者。 [托腮]这是一个回顾章,我尽量每个周目不一样,不过下周目和三周目勾连蛮多的 这个结局彻底的改变了未来,脱离了,所以主角不会去 觉得前面写的没交代清楚,重新把一些地方交代一下 关于为什么主角要来到这里回档,这是可能连接他最初始的时空 第87章 四周目 当所有人都在思索时,依旧传来了个童子惊愕的声音:“老爷,他居然听你们说话听睡着了。” 祝瑶再次睁开了眼睛。 他不禁有些恍惚,太久太久之前了,都有些回忆不起来了。 太阳落下的光有些昏黄,这间并不算很宽敞的屋舍内,站了不少人竟有些拥挤。 卢景福略吃惊地看着这个孩子,不知为何明明不过前刻刚见,竟觉得这个孩子身上多出了点什么。 他依旧是美的,粗衣麻布不掩其美丽,美的不似这世间能打造之物。 可似乎浑身更冷了些。 然后,卢景福就怔怔看着这个孩子先是往前走了几步,像是还未曾睡醒一样,脚步有些不稳。 他转而走到他母亲的身边,给了一个沉重的怀抱。 “母亲,母亲……” 孩子低低唤了几声。 陶彩姑惊愕于这难得的依恋。 这个孩子,她是明白的,性格喜静,不那么的依赖人,这还是第一次听到他在自己怀里唤着自己。 她不自觉地将孩子搂紧了。 卢景福心下略有些可惜,怕是这孩子不会走了。 这么漂亮的孩子,即便出生乡野,想必从小都被家人如珍似宝宠着,怎么会舍得离开,也不知是好是坏呢。 “母亲,我会回来的。” 卢景福顿住,看向从母亲怀里出声的孩童,他看向了自己,那双墨色的眼睛直视着自己,偏光下有些灰色,是有些雪光的冷冽的,只听见他无比清淡地出声道:“卢道长,我会随你走。” 身旁蹲着的白色大犬忽得叫吼了几声,围着这个孩子不断走动,似是察觉到了什么。 陶彩姑微微怔住了会,随即将怀里的孩子抱紧了一会。 胡侨失落地看着,追问了句,“云渚,你真的要走吗?还会回来吗?我和狗蛋、巧巧都会很想你的。” “帮我做一件事吧。” 祝瑶目光落向他,略有些出神说道。 胡侨一下子振奋起来:“好啊,好啊。” 他答应的很利落,揉了把跑来跑去发疯的白犬,又蹲了下来低声问:“云渚,你会回来的吧。” “会的吧。” 这是个模糊的回应。 [你的选择似乎是你母亲的意料之中的,她并没有生出什么太大的抗拒,只是这一夜她将你揽在怀里细细叮嘱了你许久,略有些留恋的看着你睡去,睡前还交代你到了后要记得寄信回来。] [你都一一答应了。] [卢景福随同他的童子墨山也因此留了一夜,不过他住在了胡侨的家中。] [而你在第二日清晨离去前,同胡侨交代了一件事,你让他在八日后带你的母亲去县里找杨家人询问一下你父亲的下落,顺带采买一些东西,从村里去到县里需要一日的路程。] [大多数人都会选择住一晚,第二日回来。] [这件事你也同你母亲交代了,你说也许杨家有消息,倒不如去问问看,都好几年了,总也得知道个下落。] [她答应了。] [你没有告诉母亲的是你让胡侨一定要带上你的母亲,若有必要带上他自己的家人都去,人多势大,多少能不受欺负。] [随后你将脖颈间的珍珠链,交给了他。] [那是云二郎曾留给你的礼物,一根坠着东珠的项链,值不少钱。] [胡侨吃惊地看着你,倔强地推了回去,你却说:“阿侨,我给的东西你不要吗?”他挠了挠头道:“云渚,这是你父亲留给你的,我怎么能要它。再说,你给这东西给我做什么?”] [你静静看了他一会,出声道:“我没什么能够给你的,这是我唯一能给你的。”] [“帮我照顾一下母亲吧。”] [他依旧没有接过,只略沉闷地看了下你,问:“云渚,你还会回来吗?”] [你给了他一个怀抱。] [这也是那本航海日志里记录的那句“我想要一个怀抱,像年少时的一样。”,那后来从未说出口的那一句。] [他有些乍然惊了下,随即傻乎乎笑了下,“云渚,怎么了?”,你却将手中的项链放置在他手心里,牢牢地让他握住:“不要拒绝我,收下这枚东珠,帮我把它卖了,去县里买些东西给家里人。”] [他最终还是收下了。] [最令人吃惊的一件事,你带上了一头白犬,那头有些大的、陪伴你很久的白犬。] 清晨的曦光来临时,祝瑶牵着乖顺白犬,看向准备好行囊的卢景福同他的童子。 他回头抬眼望了一眼身后。 陶彩姑随同买来的女奴阿黎站在门口,想要走过来还是停步了,只是顺着朝阳看着他。 “母亲,我走了。” 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卢景福坐在牛车上,拉着一把快要掉下的童子墨山,“小心点,别走神了。” 他略有些叹气看了眼整个人戴着黑色布帽,遮去了大半面容,面色也涂黑了些的孩童。 美貌看来也是一种祸患。 他的童子就看不过来,总不自觉地想看。 墨山略有些羞涩,小声回道:“多谢老爷。” 卢景福失笑,他还是第一次见身边这嘴巴利索小童如此软和说话,他再次看向另一个维持默然的孩童,好奇地问了句,“你又为何突然改变主意,想要同我走?” 他觉得自己没判断错。 祝瑶终是开口了,以一种不容置疑,不容回绝的语气出声道:“卢道长,我只有五日时间,带我用最快的时间,最快的速度去淮州,带我去见那位资助你的长官吧。” 白犬兴奋叫了声。 卢景福彻底怔住。 秋风瑟瑟,落在这道路上,透的人心凉凉。 [关于你是如何说服他的,这倒是最不需要解释太多的,只因这个人是颇有些信一些玄学的。] [也许是你救过他的命。] [他对你的确没有什么坏想法,当你从海边上救下他后,他一直都秉持着一种冥冥之中的预定,这致使他再一次回到了这里,想要询问你是否愿意同他一起走。] [他觉得你们是有缘的。] [因此,他带着你以最快的速度,一路赶往出海口,上了最快的大船,一路奔波到了奉兴府。] [他的童子墨山懵懂地看着这一切。] [途中,你同卢景福询问了一些小事,关于他是如何同那位长官结识的,他有些忧心忡忡看着你,可最终也在你平静的神色下渐渐化作无奈释然,他自认为不能帮助你太多,也只能帮到这里了。] [这是第四日的深夜,你终于到了目的地。] [当你们站在这高门大户前,他将你紧紧拉在身旁,再一次低声询问了句:“你真的要去见他吗?”] [你点了点头。] [其实你略懂他的意思,他有些略可惜地看天,叹气了好久,“上天害人。”] [他并不太清楚你真正想做什么?他隐隐能感受到这一定不是一件寻常事,是一件他无法干涉太多的事,他只好遵循你的意见将你带来了这里,也许这是常人难以理解的。] [你说你想救下你父亲的性命。] [这个理由他无法反驳,于是他只能带你来了。] 奉兴府,陆家。 这片宅邸连片占据了一个河岸边,往来路过的大石桥修筑的结实,越往深处走去,则到了一片深宅大院,远处看着里面砖瓦坚固,林木深深,更别提门口立着两墩石狮子,凶猛逼真,十分气派。 夜都深了,看门的家奴本是不欲搭理,这都来的什么人,衣着简朴到窘迫了。 可来人好声和气地说,听其所言怕还是个旧识,顺带塞了些碎银子,他这才赶着进了门。 穿过三重垂花门,九曲回廊复折,一路是各异风景,可走到那间家中三爷居住的临水轩,只低声同那守门的小厮透了声气,等人进去候了一会,过了些时候出来得到消息,才略高兴回去了。 看来,还好收了这银子。 谁知道陆三爷竟还真的同那道士认识,还愿意见上一面。 陆韬正于水榭中品茗。 好一分月色,倒映出池中盈盈波光,隔着廊旁古木,别有几分幽静。 粉衣小婢姿态袅袅走来,用红木盘端来用天青釉色茶罐装的碧松雪芽,那双玉手执着小壶,手腕微压,砌了些一盏新茶。 “一个孩子?” 陆韬指尖拂过茶盏,戴着玉扳指的指略有些轻敲,薄如蝉翼的白玉瓷发出清脆的响亮。 那道士竟也会找上门来,还是带着一个孩子。 有意思。 见见也无妨。 这金秋九月,晚间有些凉风,需要着些衣物的,可陆韬由于服丧期中,只着简单素衣,任由着这细碎风落至衣襟。 细竹屏风挡去了外围,亲随杜萼小步走近低低念了声:“三爷,人来了。”,随后就退下来了。 唯独留着这水榭台上独家的风景。 忽得,那远处池面的一尾红鲤跳跃到空中,有个快步走近的瘦小身影,应是个孩子。 陆韬嘴角略勾起。 那道士竟是只让这个孩子过来,这也未免……他忽得升起了一丝丝隐秘的好奇。 那瘦小身影忽停在那池水边,缓步走到那原本用来喂鱼时,停驻的宽大石阶处,他干脆半蹲了下去,竟是用手捧了些水,随意地用那池水洗了把脸。 远处小侍吃惊地看着这一幕。 陆韬怔住。 那是一双很漂亮的手,纤细小巧,骨肉匀称,只捧了捧水的姿态,远远看竟也有几分美感。 然后,他就撞进了一双沉静的眼睛,以及那张说不清神情的面。 明明隔得一段距离,可那一瞬间,似乎竟有些失神于这张稚嫩的脸,心中滋味竟是怎样都说不清的。 好似前尘中冥冥间有什么尘埃落地了一般,让他浑身一颤,竟不自觉地起身痴了般看过去。 隔院的金秋桂子摇曳散落,送来一缕缕暗香。 陆韬一个晃神间,只见那个孩子似是真的走了过来,于这月色剪影之下,他走的是有些快的,脚步只落在圆石小路,隔着一段距离,只落在水榭之外,低低喊了一声。 “陆韬。” 不知为何,陆韬竟有些犹在梦中,似乎这声轻喊他等了太久,以至于来时让他不可思议了。 祝瑶看了一眼他。 很年轻。 如此年轻,还在家中为亲人服丧,也在这奉兴府近乎一手遮天。 只是这么一眼,陆韬背脊几不可察地绷直了一点,有一种难言的颤栗,这让他莫名地兴奋起来。 他从未被一个孩子,如此直呼其名,如此平常看这一眼。 真奇怪。 陆韬心思乱糟糟想着,试图勾起唇角,露出惯于常见的笑,可很快就收住了,甚至陷入冷凝。 他看着这个走近的孩子,以近乎天籁的声音道:“我有一座金山要赠予你,我只想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立刻叫于鹏鲸回来,带回他的那些船。” “金山?” 陆韬有些失笑了,他忽然觉得之前的思绪,怕是有些想多了,也许是这个孩子生的太貌美,也实在似乎令他生出一些难言的意味,或者说似是很合心意,也不知道那个道士是怎么找到的。 难不成是那些人……想讨好他。 如果是,也太让他难以拒绝了,就是不太会教这个孩子如何说话。 “不信?” 祝瑶看了他几眼,无比平淡地接着出声道,“也对,我知道你不是一个赌徒。” “没看到真正的金子,没得到那座金山,你不会当真。” 水榭里窝在垫着苏绣软垫竹篮的卷毛拂菻犬小犬爬了起来,嗖嗖的跑了过来,似乎是来了新人缘故。 它唤叫了几句。 “所以我带来了另一样东西。” 祝瑶抬起手。 那只小手指节分明,分明带着些水珠,是生的很美的。 可此刻他手中握着一件东西。 那东西像一个铜管构体,有些微泛着银白色,冰冷冷的,线条无比流畅,铜管身部似雕刻着一些精美的花纹。 手柄则夹杂金色,同样精致无比。 那是手.弩吗? 不像,陆韬的瞳孔微缩,骤然后退了几步,可立即收住了脚步,只因那铜管对准了自己。 “你一直很怕死的。” “告诉我,你一点都不想死。” 陆韬还未曾出声,突然那铜管对准了下方的小犬,砰的一声,似是一声怒叫,小犬倒在地上,身上出现了一个细小狰狞的血洞,正不断地冒出鲜血,再无任何的声响。 “老爷!老爷!” 远处传来仆人惊慌的脚步和呼喊。 陆韬脚步踉跄了一下。 祝瑶用着这把背包里拿出的枪,对准着他:“不要逃。” “老爷!” “没事,别进来!” 陆韬厉声喝止,有些微颤着声,他厌恶着这种颤抖,只目光死死地盯着这个孩子。 “走过来。” 陆韬照做了,他的确不想死,他有种难辨的神色。 “你用最快的消息去通知他,最近不要出海,他应该还没有离开。” “他不答应,就把这座金山告诉他。” 祝瑶丢出了一份地图,“捡起来,马上让人拿着去找于鹏鲸,让他过来,我知道你能指挥的动他。” “……好。” 陆韬喉结滚动,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发出声的。 于是,接下来很快一个最信任的近随被他叫了过来,带着那份地图近乎是跑着离去找人了。 “害怕吗?我给了你一夜的时间,让你完成我的要求。” 祝瑶坐在他的对面,那把精致的手枪对准着他。 陆韬看了眼化作尸体,彻底僵硬的小犬,水榭里的芳香之中萦绕着一种异样的血腥味。 这是他从未感受到的一种纯粹的力量,如此惊人的暴烈,简直让他有些惶恐了。 “呵呵。” 他口齿间微动,竟笑了声,很可耻的,他竟是兴奋起来,“你来找我就是来威胁我吗?” [这就是你来到奉兴府的第一件事。] [用一个人的生命,去逼迫、威胁他让另一个人停下自己的脚步。]—— 作者有话说:先更[化了]应该不会觉得奇怪吧[可怜] 第88章 四周目 夜渐渐深了。 陆韬遣走了奴仆,只立在原地,看着那正在抚弄着一只大白犬的孩子,那孩子在进来后,达成了自己的要求后,只让人去门外带来了他的白犬,后就在这水榭里逗弄这只白犬。 月色移到了树后,水榭里点起了烛火,光影若有若无。 明明那丝缕浓稠血液带来气味是如此的腥燥,手中曾执起的茶盏碎裂至地,通通砸成了碎片。 大型白犬时而乖巧蹲下,时而起身灵活地绕着孩童走,低吼几声,似是像是保护着它的主人。 “汪汪。” “嗷嗷汪汪。” 陆韬目光一直未曾离去,那略坐于地上的孩子如同一尊柔软的塑像,乌发间半截纤细脖颈如此的脆弱,苍白略失去血色的脸庞,有些乌青的眼底,似是长途跋涉的疲惫,只略垂下蹁跹的羽睫,安然放置于白犬身上的手,如美玉般泛着光泽,只轻轻抚摸、敲击着白犬,也带着节奏。 风摇过树影。 陆韬听到了自己微微起伏的呼吸声,也许是这水榭里太静了,也许是……他觉得这个孩子生的实在是美的,如此随性的姿态,竟也是令人觉得美的,偏偏这只柔软易折的手是能夺取他的命的。 足足一个时辰多,那跑遍了奉兴府的亲随杜鄂终是赶回来了,衣衫间露了些汗啧,面露难色道:“三爷,那位于先生还未曾走,奴找到他时,他正在寻曲东巷里的小妓团儿作乐,只说道明日来。” “……不信。” 陆韬拍手作乐,后吟吟一笑,看向那依偎着白犬的孩童,“你要的人未来,这倒不关我的事了。” “那张地图他收了吗?” 他复问了一句。 亲随杜鄂点头,低沉了声说,“于先生看了一眼,才收了起来。” 那孩童面容不变,似并不意外,只轻轻道了句,“他若赶着就来,不就入了你的套。” 陆韬心下略惊。 他同这位海商交往多行隐秘,非众人都知晓,那么是身边哪位亲近人教的这孩子。 也许……都不是呢? “颦儿,取酒来。” 陆韬面上只作浮笑,干脆也坐在了地上,目光不知看向何处。 水榭外候着的婢女浅步走近了,垂下温顺无比的脊背,小心翼翼奉上一壶温酒,以及几樽酒盏。 “三爷。” “你下去吧。” 陆韬挥了下手,干脆地自倒了一小杯酒,开口咛作道:“枯等一夜,何等无趣。” “他有美人做陪,我这儿……” 并无回应。 他不由得看向侍婢离去背影,像只受惊的雀儿的姿态,不由得“嗤”笑了一声。 “你有所求,我何必自寻苦吃,待这求了结,怕是……你也便走了,既如此,我何必忧心。” 他举起一盏酒,倒入口中。 杯中少许酒液略落至衣襟间,也不甚在意,素色麻衣,略散开了点,有些放达潇洒姿态。 祝瑶抬眼看他。 那双眼睛于昏黄烛光下轻轻瞥来一眼,于楼台间的清透纱幔间,明明应是朦胧混沌的,可那双略挑起的眼似含着情,在这黑夜里如神来一笔般,平静无波抛下一句,“若是,我不走呢?” 陆韬心下猛跳,手执酒盏的手微颤,略收紧了些,低低念了声,“……不走?” “你不想走。” 他重复了句,竟吟笑出了声,笑声有些传荡于水榭间,“难不成你还想留在这里,留在我身边……真当让人不可置信啊……”这话语声到后头越发地低,似有些蕴含着难言的滋味。 陆韬沉浸于这难得的幻想中,忽得有声音走近了,那定是那个孩子的脚步,眼前的素衣麻布,同自己服丧的衣物是如此相配的,可那布衣要更粗糙些,他竟是有些怪罪起来了。 怎能让这孩子着如此简陋衣衫。 他当住金玉之屋,身着锦衣华服,品味无上珍馐,日日仆马伴身,连夜宴游不止。 这样的美丽,岂能不珍爱之。 不过,这样的人物出现在自己眼前,岂非……忽得一根冰冷的东西触碰到自己略颤的手,陆韬低头看过去,血液近乎停滞般,那是无法言语的跳动,喉结也不禁滚动,一时间竟想抽回手。 可被制止了。 那支带来暴烈力量的武器,带来难以置信的死亡的器物的主人,用那双纤细的手缓慢地、近乎挑弄的姿态将这把器物,扬扬地贴近自己的手背,似在让他感受这其中的冰冷酷烈。 陆韬不由得激发出一种近乎战栗的兴奋。 “这里面,还有六枚子弹。” 那声音很轻,像是勾着人放出自己的欲望一样,钻进了自己耳朵,“如果是你……你想用它,杀谁?” 杀谁。 陆韬忽兴奋起来了,手臂微微颤抖,那伪作的从容得体散去了,无数张面孔化作剪影来来去去,直到他压根来不及确定,陷入了一种难得滞然之中,他听着那孩子无比轻飘飘地出声道:“你想……杀了母亲。” 他脸色化作无比的寂然,死死地压抑着声说:“你怎会知晓的。” 他近乎紧紧抓住了那枪管,连带着抓着那个孩子的手,执着地想要追求一个致命的答案。 “我当然想过……无数次……想过……可偏偏她竟是死了,竟死在我真正动手之前。” 陆韬阴沉沉出声。 他仿若彻底脱下了那层伪作皮囊,无比神经质地嗤嗤一笑了声,说着于这世间来说最大逆不道的话。 “我是做不成她心里那种人的,都是做戏而已,吾父做不到,吾兄做不成,吾怎能做到,她怎能就要我做到,要我按着她的想法来,管不到吾父,管不到大兄就只能来管我……” “……毒妇!蠢妇!她怎么不早死!” 他将最恶毒地词汇通通一口气的吐出来,像是发泄着这数十年难以抒发的憎恨,粗俗污秽至极,夹杂着深深的扭曲,绝望,以及那曾令他不能脱解的看着秽物一样、无比失望的眼神。 他永远都会记得,少时他曾将父亲与书僮的丑事写下,被母亲发现后,那无比可怕的震怒。 他跪在青石板上,被浸了盐水的鞭子抽打,一声声咒骂,一句句恨意。 可笑,不过是揭穿了事实,竟是成了她最厌恶的人,成了她后数年内为之深深憎恶之人,不断地以最严苛的礼教管束着他,一旦有所越矩就轻则咒骂,重则施加刑罚。 “你做不到,你只是想想而已。” 陆韬止声,看向身前孩童,冷冰冰的语气,毫无情绪地判定着,随后略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 “我要睡了。” 陆韬一愣。 这孩子说的也太平淡,就好像在说“天亮了”一般,他明明拿着这致命的器物来威胁自己,刚刚却让他亲手触碰,感受这器物的能力,他似乎并不担心自己会暴起夺去这关系他生命之物。 陆韬不禁抓住了那只手腕,如此冰凉纤细的手腕,似要再用力一点就能折断了,如此的脆弱。 “……你不怕?不怕我就这样夺走它?你敢就这样睡在这里?” “怕什么。” 祝瑶终是回头,轻轻看了眼他,“你当然可以抢走它,也可以立刻杀了我,你可以做任何事。” “可你为什么要这么干?你能得到更多吗?” “……” 陆韬略失声。 是啊,他怎能又猜对了自己想法,他可以让人死了,可以让奴仆做他的盾牌,然后夺走那把能致命的器物。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干? 那太无趣了,如同破坏一次冒险一样,不只是惧怕,他细细品味着胸中情绪,反而从这种奇异的经历中感受到了一种绝妙的体验,那是从未有过的,呼之欲出的刺激。 是的,就是这种生死间悬于一线的战栗。 如此的真实,赤裸……原来自己竟是渴望这种交锋,渴望看到这样的美和力量,渴望轻易地戳穿自己,刺痛自己……他才是个孩子就能如此的惊人摄目,那他长大了后呢? 陆韬越想越痴,最后竟低低地、不可抑制地笑起来,无比疯狂地大笑了一声。 “好,你睡。” “这里是我的庭院,你想睡哪就睡哪……” 他似有些贪婪地看,离着一段距离,看那个孩子走进了水榭里的屋舍,带着他的白犬走了进去。 陆韬看着,看他这样毫无设防地往那床榻上躺了下来,那白犬也跳了上去,伏在他身旁,只向外露出自己身躯,柔顺白软的毛发,彻底地遮去了孩子大半个身躯,只露出那压在犬狗肚下的手。 他盖着那件自己用的苏锦薄被。 跳跃烛火中,陆韬神情漂浮不定,那柄凶器会被他放在哪里,是未曾露出藏在身前的右手吗? 他也并没有那么相信自己。 不似他口中所言,这竟是令他产生了一种格外的振奋,一种空前炽热、难以叙述的焦灼意味。 他无比地兴味于此,多么的有意思……像是等待着美丽的珍兽迈进自己的牢笼。 他会进来吗? 同自己一起,不……此刻他们就在一起。 [这就是你来到奉兴府的第二件事。] [你要威胁的人。] [他不是什么会很惧怕威胁的人,最初的致命危险过去,他会燃起勃勃兴味去找到答案。] [你不在意答案,可你会延后它,在此之前使用他。] [你要戳穿他的真面目,让他毫无矫饰地暴露在你眼前,以一种俯视且亲密的姿态去对待他。] [让他认为,你是他的共犯。] 这是无比静谧的一夜,让临水轩外的仆人不敢深究,不敢过多揣测,只深深闭上了口。 晨光初透,最先闯入水榭的是一个气势汹汹的孩子,他披着件红色锦袍,一进来就闹着问道。 “我的阿卷呢!” “阿卷,阿卷,快出来!” 这只拂菻犬是他在外花重金买来的,可因其母亲不准许他养,遂送到了他叔父这边代为照看。 身后小厮忙着叫唤道:“少爷,少爷,你慢点。” 陆峤一着急就跺脚了,慌张中踏上石阶,才刚刚进来,就看到那女婢小心翼翼地正清理着木地板,似乎不敢发出什么声音,有些慢有些缓的擦拭着,拾起那掉落的毛发,而那身旁的竹篮里,正放置着什么东西。 婢女吓了一跳,抬身见他,连忙将竹篮推到身后。 陆峤却是大怒,刚走过去就蛮横推开人,狠狠骂道:“是你害死我的阿卷!是你害死我的阿卷!” 他竟是干脆蹲下,抱着这竹篮哭了会。 随即,他不理会婢女,用手拨了拨这竹篮里的身躯,略有些干瘪,毛发夹杂着血味有些渗人,散发一股恶臭,他一眼看到了那个深黑的小洞,血液似是从中渗透出来的,有些黑,怪吓人的。 陆峤不由地放开了手。 忽得一声狗叫,这让他果断往里跑去了,“那不是我的阿卷,我的阿卷在里面,它还没死。” 那是一只巨大的白犬,有着如雪般蓬松的毛发。 陆峤不禁追逐着它的身影,直到见到那深处躺在塌上,斜着身露出半张脸的人,咦,这人是谁。 是叔父的人吗? 他睡在叔父的床榻上,陆峤好奇地凑过去,这是个他从没见过的小奴,可……可真好看啊。 陆峤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比画上的人好看多了,比父亲最受宠的奴婢还好看,他生的真好看,他下意识伸出手,想去拂开这人颊边一缕碎发。 “回来。” 陆韬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算很高,却无比冷。 陆峤吓了一跳,缩回手,怯怯转身解释说:“叔父,我是来寻阿卷的……它……它死了……” 他在家中最怕的就是这个长辈了,父母都惯着他,管教不了他,可他莫名地怕这位于外人、所有人眼中完美如完人,被一直称赞的叔父。 “狗死了。” 陆韬已换了一身蓝色常服,站在曦光之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出去,自己埋了去。” 陆峤怯懦地看了眼床榻上的人,他似是有些醒了,可他触碰到叔父的目光时,他不禁立刻收了回去,张了张嘴,想诉说一下自己的委屈,又想问这小奴是谁,可硬生生憋了回去。 “那……我走了……” 陆峤忍着害怕,犹看了一眼榻上沉睡的人,才急忙匆匆跑了出去,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了。 一时间脑子里乱哄哄的,连失去爱犬都来不及伤心了,只想着回去后,他一定要同母亲说,他也要养个这样的小奴,陪自己玩闹——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开篇写的有点慢[托腮]有很多地方要考虑一下 陆韬……可能是个很扭曲的人,你知道“我”的秘密了,“我”反而会很兴奋,毕竟谁会如我这样明明深受着礼教束缚,可不屑于此,可被逼迫着如此,甚至又爱又恨 啊,你懂我,你居然懂我 ~ 这样微妙 ~ 其实这对叔侄算是相反两面 第89章 四周目 日上三竿,流水潺潺。 终是有人被引着穿过回廊而来,此人身材高大,着蓝色锦衣,眉骨高耸,却面露几分笑,“陆三爷,何时竟要请我这一介俗人前来?只怕是玷污了你这临水轩的清白。” 陆韬纹风不动,只露出温和笑,“于兄,这话说着就见怪了,你我不都是俗人吗?” 说完请他落座。 婢子们早就备好了茶,点心,顺带还有些时兴的果子,比如当地最出名的柑橘,梧州运来的龙眼,以及红柿子。 于鹏鲸乐呵一声,坐了下来,“得三爷这一句同为俗人,倒是在下有幸了。” 陆韬笑:“我看这奉兴府里能有于兄这类威风的能人,若是我要请那位王小姐都怕是请不来。” “偏偏每次于兄来,她都愿意接见你。” 于鹏鲸扬眉道:“若陆三郎愿意一见,团儿怕是爬也想爬到这陆府之中,哪里还会留在曲东巷里。” 他显然来时作了一番收拾,衣裳间还有些浅淡熏香。 忽得,水榭里处传来一声轻声吼叫,近处守候的女婢急匆匆小步踏进去了,这女婢小脸秀眉,穿着粉色长裙,步履蹁跹间,腰肢柔软,看背影倒有些风姿,于鹏鲸不由得多看了眼。 陆韬含笑道:“我这小婢生的可美?不过怕是远不及王团儿色艺双绝,只不过略有些姿色。” 于鹏鲸沉咛一声道:“怕是团儿还要羡嫉你这身边小婢,生于陆家,伴你身边,而不知疾苦。” 水榭里面的吼叫声更重了。 陆韬眉头略皱,抬眼看向对面人,低低叹了声,“于兄,还望稍等片刻,我去去就来。” 于鹏鲸莞尔一笑,他身量较高,来时他略微看到隔着层层纱幕的水榭深处似有个瘦小身影,只匆匆一瞥似有些美的,不禁道:“也不知哪家女子,让陆三爷……” 话语声收住,里面走出来个孩童。 约莫十岁多,身量较高,穿着件粗布素衣,可怎么掩盖不住那容光,生的着实艳光妍妍,是真见之蓬荜生辉。 “记住那座金山地点了吗?” “去拿下它吧,它足以赔付你在莱州的损失,甚至还可供你一辈子的富足,亦或是做其他的事。” 这个色如春花的孩子如此开口道。 于鹏鲸近乎后退了一步,直直看向邀请他而来的陆家三郎陆韬,也是近两年来一直同他传信接触,近乎一起维持这海上生意的真正幕后人,他用一个孩子来开口直入正题,何其怪哉。 未曾听过其爱雏伶。 陆韬略皱眉,只看向骤然走出的孩童,一字一句地道:“你曾说我的父亲抢走了你的船,抢走了你的渡口,那么这座金山够吗?用作换取你心中的悲愤如何?你要有心敢赌一把就速度带着船去金山的地点吧。” “这是那座有着真正金山的小岛的地图。” 他从怀中取出了一张纸,这张纸中似乎有一十分精细的描绘,画的栩栩如生,如同实相。 于鹏鲸没有接,看向场中另一人。 “这是?” “云樊之子。” 出乎意料,这个孩子利落主动回道,并将纸张细细展开,露出那无比清晰的数副图景。 似乎真的有那么一个埋着金山的小岛,更有着那个挖到金山的洞穴。 于鹏鲸终是吃惊了一下,面色难辨。 陆韬笑了声,只伸手接过这张大纸,看向另一个露出古怪神色的人,略有些无奈道:“于兄,这就是我叫你来的缘故,有人要送一座金山给予你。” “给予你们。” 祝瑶打断了他的话。 陆韬神色不变,戏谑了一句,“在下何等之人,竟也能分得这座金山?” 如果不是知晓陆三郎本性如何,于鹏鲸近乎觉得此行此景不过是他为了陪那小童玩闹了,可这小童生的太美,美的他都觉得陆三郎能做出如此荒唐事也不奇怪了,可他来不及细想追问,似是水榭里传来一声吼叫,这个小童就大步走进了水榭,身影被那层层纱幕所遮蔽。 再也见不到了。 他留下的不过一句“再会”,这声莫名让他失神了一会,何为再会? 怎觉这一面……已然再会。 等一切事毕后,陆韬令人送走于鹏鲸才走进水榭深处,看向那个正在喂食他的白犬的孩子。 “你的目的达成了。” “可你前面从未告诉我那些事。” 祝瑶冷淡地出声:“哪些事?” 陆韬:“你的父亲。” 祝瑶抬头瞥了一眼他,“你很愤怒吗?也对,辛苦用人用钱弄好的地盘就被人摘了桃子。” 陆韬低语了声。 “那可不是我的东西。” “可大多是你给他出的主意,不是吗?被杨家夺走了,那就通通都还回来,不计一切代价拿回来。” “你想着他劫掠为寇,于海上兴风作浪,你则在背后共谋,最后以图诏安。” “你的野心从来都很大。” 陆韬忽半蹲了下来,抓住了那只白犬。 他动作很迅速,很利落,如同经历了无数次的预演一样,白犬顿时嗡声大叫,想要逃脱他的掌控。 他冷声道:“你为何不把这座金山献给杨家?你父亲替他们做事,你这个儿子也随其后,我想他们会很乐意保住你的性命。” 祝瑶忽往他身上一靠。 陆韬极其吃惊,不由得收手,任由这个身躯落在身上。 可很快腰间一个东西抵住了他,使他浑身僵硬了一下,“害怕了吗?怕死了吗?” “我为什么要去找杨家人?他们会信吗?他们不会信,更不会忍受威胁。” “我也不信。” 陆韬冷声道。 这话像是在说我也不忍受威胁。 祝瑶用枪抵了抵他的腹部,近乎嘲弄地道:“所以我没有在威胁你,我是在诱惑你。” “我总觉得这像是一场骗局,不过……是不是真的,也不重要了,有了我的存在,他已经信了。” 陆韬不由得叹声。 祝瑶借枪抵着他的力,速度起身,只道:“不信,那就等他的消息。” 他快步走到水榭之外,白犬跟在他身后,一人一狗晒起了日光,只留下一句提醒。 “你最好带点自己的人跟去,不然半分金子都分不到了。” 不知多久,陆韬依旧半坐在地上,有些恋恋不舍,咂摸了一会前刻那滋味,“诱惑,自己吗?” [你当然不会选择更不熟悉的杨家,毕竟他们离你更近,离你的家人更近,也更能掌控你的存在。] [相反,距离更远的人,反而威胁不到你的家人。] [他甚至要接受你的胁迫。] [与其逃亡、阻止,倒不如直入源头,真正解决初衷,直面这场劫掠的真相。] [这世间在外做海商的,做海匪的,哪个背后没有人关照着,只有共同的利益才能让他们互相关照,逃避官府的看管。] [于鹏鲸是个聪明人,自然不会单打独斗。] [刚刚考中二甲的奉兴府的陆三郎正逢在家服丧,这位祖父时就有三代于朝中为官,待至其祖父这代已是做的最大的,曾一度担任信州的主政州官。父亲稍次,曾任京官,如此正在通州担任通判,大哥也在京中为官,育有两子一女,妻子是朝中大理寺右少卿的小女。] [陆家家门累世积累,异常富足,且不提其他产业,于这奉兴府光是良田就有万亩。] [这样的家世加上父辈结交的资源则让其更好的谋求生存。] [他们当然是“共谋者”。] [相较于于鹏鲸,也许陆韬的心思还要更深,更疯狂,只不过他更清醒,更善于隐藏。] [此刻,你将一座金山作为邀请,作为一道并行的抵押,这当然是与虎谋皮,可你相信他会接受的。] [他不是赌徒,却会渴求另一种关系,一种充斥着危险、诱惑的关系,他自认为能掌控一切,并兴致勃勃地探寻。] [他是会被你所“惑”的人。] 奉兴府内的一家客舍,卢景福等候了足足一日,终是在夕阳落幕时陆家仆人送来的赠礼。 当他打开这笔赠礼时,僮子墨山吃惊地叫了声。 这竟是一百两现银。 于此时节,这份银两足以置屋买地,安心在乡野安顿数年了。 “老爷,他还会回来吗?” 僮子墨山略难过地问。 他颇有些物伤其类之感,他虽年纪不大,也是见过一些世面的。 卢景福缓缓展开了那封细细装好的信,这信是仆人来时一并交予他的,说是那位小公子交代的。 “不知晓啊。” 他叹了口气。 意外地是信中最先告知的一份感谢,感谢他曾交予自己的海上知识,更不远千里跋涉而来寻他。 唉,他只是想这份美丽生于乡野注定引来争夺,倒不如同他隐居于山野避开祸端。 谁知…… 卢景福接着往下看,这信中字迹秀气,字字句句道来,竟是极尽详尽,只说不必替他忧心。 望其定居后,捎来回信。 他更留下一封信件,希望自己能到达归处将这封回信寄回至其母那边,其间金叶作信资。 这封信件中含着一片金叶,一片极为精美的金叶,小巧别致,雕刻的栩栩如生。 卢景福不禁拿起这片金叶,形如银杏叶,如同书签一样,只见这叶片上竟是有一个小小刻字:元初四十三年官制。 元初年?竟有四十三年,从未听过,是私人所制作吗? 他看向这枚金叶竟陷入一种难得的沉思。 僮子墨山也好奇看来,这枚金叶实在是精美别致了,完全可以作一个美丽的饰物佩戴。 [这是一次漫长长久的等待。] [对于不少人来说,可你已经习惯了等待,你住在陆韬的住所临水轩,从未离开过一步。] [每日做的事就是给你的白犬喂食,顺带遛它。] [这正是你带它来的缘故。] [从这奉兴府出发去那座有着金山的小岛来回至少也要一个月,因而你并不着急,反而慢悠悠的写信。] [只是,当那艘前往金山的船到来前,另一件事情却发生了,伴随着一声深夜里的枪响。] [这是你开出的第二枪,并利落结束了一个人的生命。] 近来陆家二郎的幼子,也是留在这奉兴府家中唯一的长孙陆峤,时常有些吵闹,天天闹着要人陪着玩闹。 他的小婢都不堪其扰,几番哄陪都不得其快。 “不要,不要你们。” “你们长得都不好看,我才不要你们陪我。” 这一日,陆峤在自己的屋舍里愤怒地出声,时而跳下床榻,时而敲打桌案,闹得不可开交,简直声响动天,“我不要进学,不要进学,要是没人陪我才不去!你们都出去,都别来碍我的眼。” 两个小婢劝不动,去讨好他,反倒被踢了一脚。 因此再也不敢劝了。 这事儿很快传到主屋的王氏口中,急忙让家中健仆跟上,来了这地儿,刚进屋舍就见闹得一团乱糟糟的。 王氏只赶紧小步把儿子抱住,“我的儿,你这是闹哪样。” 陆峤脑袋略转,顺势干脆一哭,埋在母亲怀里抽噎起来,“我要阿卷!我要阿卷!” “我的阿卷死了!我要害死阿卷的人赔我!” 他这最初一哭怕是做戏多,后面哭着哭着倒真有些难过了,不过这难过也多了些小计算。 王氏抱着儿子,很是感同身受。 她就这一个儿子,又宠又爱,这孩子哭着也把她自个儿心肝哭出来了。 “谁害死你的阿卷了?阿卷不是好好的吗?你想要去看它,便去你叔父那里见见就好。” 王氏深感纳闷。 因陆家大郎一家都在京,很少回这奉兴老家。 家中往日多是都受着婆婆龚氏管着,王氏多少也受了些委屈,可好在熬死了人,苦尽甘来了,做了掌家的,也跟着在府中有些话语,往日里小叔子也算是个和气的,还颇看中这个侄子。 这重金买来的狗还是听说这个侄子贪玩要去的,说是可嘻戏却不可荒于业,待他安心读书就可去见这狗。 这一发话,管教不了的儿子也不敢闹了。 王氏还颇觉得省心。 “阿卷死了!死了!他一定是被叔父的小僮害死了!” 陆峤抽抽噎噎,终是把这个埋藏在心里十多日的事儿说了出来,那日他甚至都不敢埋它。 他只远远看叔父的小婢埋了它。 “我不管,我要他赔我!我要叔父养的小僮赔我!我的阿卷一定是被他的大狗咬死了!” “我要他陪我玩。” 陆峤边哭边说,一时间就顺口把心里话都说出来了。 王氏连忙叫来身边家生婆子马氏,细细询问了一遭,有些吃惊说:“三郎当真养了个小僮?” 这位马氏在府里善交际,爱打听,颇有几分薄面,只道:“我的姑奶奶,那孩子怕是在三爷那里有半月余了,少有人见过他,三爷平日里都不让人见他,连送饭食都是连着自己的,共用一食……只听说这孩子生的甚美,让三爷身旁最美的莺儿都生出嫉妒了。” “有一日,她听说了后,夺了婢女颦儿的差事,要替其送饭食。” “不巧三爷正在呢,说她不请自来何故?把她重重斥责一番,至今她还在屋里头哭诉。” 王氏暗暗纳闷。 这莺儿是往年婆婆采买看中的婢女,那可当真是位难得的美人,生的色媚如花,怕是曲中名妓都少有其美。 她本就是给这位小叔子准备的侍妾。 只不过婆婆似乎也未曾想过自己一病不起,就这样去了。 小叔子守孝两年,全以重孝守制,那是谁也找不出错的,怕是半点女色都未曾沾过,更是只把这位莺儿当做寻常奴婢使唤。 王氏来不及哄孩子,只让婢女看着,走到院中听了一堆,犹然有些迟疑问:“这事儿当真?” 马婆婆低声:“姑奶奶,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既有这事儿传出来,怕是真的。” 她也不说真不真,留了个心眼。 屋里面孩子仍然在哭闹着:“我要他赔我的阿卷!要他赔给我!” 王氏细细想:“这样的人留在家中倒是个祸患了,峤儿向来说不得谎话的,怕真还有这个人。” 这般细想,她便叫来家中健仆,反复询问,听说这位小叔子有位远道而来的友人前来,怕是明日要在家中的径园中待客,怕是得呆上好一段时间,指不定要欣赏那园里最出彩的夜景。 径园,曲径通幽处,当访世外林,这是昔年陆家大父回家营建,花费不少,修了一段时间,可谓别有洞天。 这倒是好机会。 于是,这第二日等小叔子离去后,王氏等了许久,等到那同去径园的小厮回来传话,许是怕是要留宿园内,就立马让拖了马婆婆令人寻来的利落好汉从小门进来,往那临水轩而去。 若说当面直言劝诫,也并非不可。 可王氏多年在婆婆龚氏身旁,也算是知晓小叔子的性格,他既然做出就劝不了的。 说道怕是无用的,倒不如干脆行事。 索性她就拖婆子找了熟络的人,看能否将那个孩子偷偷带走,省的在家里成了祸患。 [不过已时,临水轩竟是传来砰的一声响声。] [没有人知道那是一声开启,啪的进入血肉的枪声,以及带来那颗致命的子弹。] [守门的小婢吓得两脚发软,发出一声惊天尖叫后,就完全不敢吱声了,只惶恐的立在水榭柱旁。] [那石阶上竟是一具手指抓着台阶,略有些还正爬着的身躯。] [血液不断汹涌的流着,渐渐地流溢出到了满地。] [那具身躯再也不动了。] 王氏更没想过,她以为会留在径园的小叔也回来了,恰好赶在了已时刚过的时候。 她还未曾来得及赶到临水轩。 陆韬已然到了。 他刚进家门,似乎是察觉到什么,近乎是第一次匆匆疾行到了自己的临水轩。 此刻,不少奴婢聚集在此地,只远远看着那水榭,更有惧怕的只躲在进门外的墙后。 “三爷。” “三爷,好像……有人死了。” 婢女颦儿小声道,她的腿脚还是软的,好不容易走了回来,身子依旧有些颤抖。 陆韬叹了句,“无事,你们都下去吧。” 婢女和小厮们面面相窥。 于是,陆韬就在所有人的惧怕中迈步走向了自己的水榭,刚走到石阶上就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淡语。 “把人埋了吧。” 陆韬踢了踢台阶上的身躯,怕是一点声息都无了,只不禁叹笑了句,“我才离开不过这一会儿……都还未离家呢!”—— 作者有话说:终于补上了[裂开] 其实没啥宅斗……因为主角真枪实弹[化了] 第90章 四周目 再也没有人敢来临水轩了,就连每日服侍近前的奴婢,也很害怕过来送饭食。 至于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则被人亲自问候了一番,解释说道:“家中进了不明盗匪,好在近前健仆打死了。” 她也不敢多说。 王氏想到曾听过几耳,出门访亲的丈夫同家中清客说过这位小弟,心狠大胆,是个干大事的人。 她想到当夜匆匆一瞥的惨状,如今想来都有些恻然。 哪里只是心狠? 这位小叔子也实在是……也不知说些什么好,捉拿就好了,硬生生打死,她不过远远一瞧,不像打死,可那血是流了满地。 她自是不会想如今时节,一个被拐走的貌美孩子又会去哪里?或许她知晓,也不愿想。 只想着不出现自己眼前就好。 “娘,我要去看那条大狗,那狗可好看了。” 陆峤跑进了屋舍,只闹着说。 王氏正拿着玉梳子,对着梳妆台梳理发,她看不上侍婢的眼光,偶尔不忙时倒是有心自个儿打扮。 陆峤跑到她腿间,小声道:“娘,你就应了我吧,我这些天都有好好的读书的,夫子还夸我了。” 王氏眉头一紧,只抓紧了跟前的儿子,再也不许让这孩子去这临水轩。 “再敢去,打断你的腿。” 她放下狠话道。 陆峤依旧有些懵懂,可见母亲第一次这般凶恶,也不敢出声要求了。 他只是想怎么他就不能去了,这明明是他家里啊,他哪里不能去,小叔叔也没说过不让他去啊。 临水轩。 廊前是细密石砖,隔水修建的池水清澈透底,几尾红鲤鱼跳跃。 这是一片活水,连接着地下水,更通向离这里不远处的径园里的小湖,那里水岸清媚,风光如画。 池边有只半立白犬,正抖着身上的毛发。 那孩子立于旁边,迎着这日光,正给着前面玩闹许久、浑身脏兮兮的白犬清洗,不时拍着白犬毛发。 陆韬刚走进,就被那白犬抖动时,身上溅落的水打到手间,不由乐道:“你是故意的吗?” “你可以不靠近。” 祝瑶并不太理会他。 陆韬忽道:“你在家中也是如此?面如霜雪,不改其状。” 祝瑶不发一言,只接着清洗着白犬,任由着几分水迹落在衣衫间,这晚来的秋老虎照的人闷闷的。 冰凉的池水流淌至手臂间是舒适的。 “天性如此,还是只对我?很少有人这么对我,当真有趣。” 陆韬戏谑了一句。 祝瑶起身,看了他眼,道:“说这些也无用,你倒不如问问……于鹏鲸还会回来吗?” 已是一月有余。 按道理,怕是快要有些消息了,如果他真的还回来的话。 “他回不回来,关我何事?总归是等我到了淮安府上任的时候,他想做出点声音来总要找上来的。” 陆韬笑了声。 这是他服丧的第三年了,约莫到明年的六月就整整三年了,也是要到起复的时候。 父亲早就写信来说这段时间务必要小心,以免捉住错处,而被旁人弹劾。 祝瑶沉咛一会,道:“他会回来的。” 陆韬目光幽幽难辨,“一条得了食物的犬狗,贪婪无度,如何又能指望他会应约?来与不来,都是一念之差,我从不来赌这些,不来也在常理之中,何况那是一座金山。” “你不是不信吗?” “我想你不至于做没把握的事情。” 陆韬看他,略有些微笑说:“跋涉千里,只为说一个谎话吗?还是以身为饵,你这么聪明的人,甘愿呆在乡野之中,却要为了家人来到这里,怕是不会如此不智吧。” 他已经派遣亲随去寻了这个孩子的来处。 当真意外。 他的父肯定很少提及自己这个孩子,甚至表露得不太关注,以至于那杨家人竟是不甚知晓这个孩子竟有如斯的容貌。 不然,怕是早就夺走了这个孩子,用来细心培养,然后献给宫中,以求近年那位玉妃的盛宠。 他的母亲肯定是忧心忡忡的。 于是这个孩子明明有着天赐的容颜,就这样落魄于乡野间,听说甚少出门,足足关了九年。 然后来到了自己身边。 陆韬竟有些感谢这美丽的意外,可见这世道当个恶人怕还是极好的。 “我一无所有。” “只要你想,你可以拥有一切。” 陆韬意有所指道。 祝瑶走过他,只淡淡出声说:“那也太远了,不是吗?眼下,我的确在寻求着你的庇护,如果你做不到,我就会离开找另一个人。” “前面那件事情,不要再发生了。” 陆韬留在原地,听着这直截了当,近乎指派的话语,竟有些笑出了声,也不禁走到池边。 他划弄了一波池水。 水面下红鲤浮动,鱼身十分明晰,也只能落在这方天地。 鱼如此,人亦如此。 [于鹏鲸回来了,足足有两个月多,终是在立冬将至前回来了,与他同归的陆韬亲信竟也是一种难得的兴奋神色。] [那座金山是真的。] [他们已然带回了一批金子回来,这才是他们晚回来的真正原因。] [那箱被运回来的金子,就这样摆在临水轩中,散发出夺目光彩。] [此刻这方水榭楼台间只有你们四人。] [那么这笔金子能做什么?] [陆韬内心有些吃惊,于鹏鲸这个他看来出生底层的一时豪杰竟能守住这份诱惑带着金子回来了。] [这令他略高看了几分。] [关于于鹏鲸的船队在莱州的落败,只能说那是必然的,往日他虽看着不少船只盘踞港口,运货往来,以得资费,可大多凭借一时之勇。] [真正经商的才能,管理人员的能力他是有很大不足的,光是远航人员的配置都远不及杨家。] [你的父亲备受重用,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他通晓海上航行,且有豪侠气,能够服众,因而渐渐做了杨家人那只走私船队明面上的管理者。] [杨家有最好的水手,舵手,航海士,以及更专业的采买人员,售卖货物人员,是十分齐全的团队,这支团队在贸易和航运上有着更强的实力。且更能分更多利益出去,致使人心凝聚力也更强。] [当然,不可置否,他们在莱州地方关节借来的力要更加大。] [你突然开口说:“有了这笔金子,你想做什么?是在这里广置宅院,购置田地,做个富家翁?”] [没有人吭声。] [这话你当然是同于鹏鲸说的,此时此地也只有他还可以选择退路了,于陆韬而言他出生就已经生于豪奢之家,加上仕途有了家族支撑,也是一路顺通,怕是早已决定了人生。] [可谁会嫌弃金子多?] [你见无人开口,接着道:“寻常的事想必做来已经觉得不够了,那么……你还想着当海匪,想日后被诏安吗?一时可以,后来可不好说。蜚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谁不知道。”] [一个被皇帝用来整治沿海防务的人,注定要得罪当地的无数豪族,怕是用时物尽其用,等一用完就丢。] [古往今来,这样的事情太多了。] [这便是当初你干脆结束的缘故,也许那注定是个死路,你已经不愿意再看下去了。] [可见读书多的人心肠多是坏的。] [好比陆韬此人,他一分脏活不干,半点得罪人的事不做,只隐居于幕后,得到的远超常人。] [你接着直白道:“想做海匪,岂能想着诏安,要做也要做南海最大的海匪,做个窃国大盗。”] [“不然还是一死而已!”] [那位陆韬的亲信已然吓到了。] 水榭之中,那点起的沉水香清幽无比,似有些淡淡的凉意,可到了后调时竟有些清甜的果味。 这是自交趾贩来的香料,稀少价高而供不应求。 这是一个海贸刚刚兴盛,犹然处于混沌期发展的时候,各国之间由于船只技术的进步,能够交流互通,这致使天竺的棉花传进崖州,大周的瓷器,丝织品、茶叶等不断通过水运,从沿海大海港的船一路销售到交趾、爪哇、天竺、大食,甚至一度深入那最远处的西亚,以满足那些贵族的奢靡。 诸国往来的商人更努力将一切能赚取钱财的货物贩来,那些当地的矿物金属,比如东瀛的银铜,海货,以及爪哇遍地种植的胡椒,南亚的各类香料,以及那些最远地的象牙。 白银正不断地渐渐流入大周。 而此时,这海贸只是刚刚开始兴盛的前期,正因利润如此之多,才有更多的人加入其中。 “若求权势地位,就不能恳求他人;欲求富贵安宁,就不能贪心太多。” “窃钩者诛,窃国者侯。” “既如此,与其求内,不如求外,何必禁锢一国之地,仰尽他人之鼻息。” 于鹏鲸第一次犹如被震醒了一般,目光无比清醒地看向这个孩子。 他似是换了身新衣,不再是素衣麻布,而是白色锦衣,乌黑发髻落在颈肩,雪色的面容,眼睛似蒙上一层雾般,可神色是无比的冷,宛若霜雪一般的凌冽,是让人不敢太靠近的。 “这个世界不只是这里。” “那些在沿海小国置业的人,那些聚集在海外当地的商人,那些流亡在外的匪徒……都是你可以争取的力量,若你日后真的能做到凡过海的船舶皆要听你号令,必须向你交予一定的通行费,才可经过往来,如此这般行事才能堪称一句大盗,到那时要什么诏安,直接占据南海为王,岂不快哉!” “你敢吗?” “你敢吗?” 接连两句质问,只传来一声大喝,“有何不敢!我有何不敢!” 于鹏鲸身影渐渐远去。 陆韬垂眉,看向那低头抚摸白犬的孩童,忽道:“好口才,就这样让他想走另一条路。” “只是这样干可不容易。” “想过这条路的不是没有,可能做到的人太少了。” “最差不过死在海上,最坏不过流亡海外小国,比你所言的怕是还要能留住一条性命吧。” 祝瑶反问他。 说到底,双输总比赢家通吃好。 陆韬大笑一声,竟有些乐道:“是如此,可人都是愿意走更轻松的路子,不然他也不会被我鼓动。” “时势造英雄,是英雄还是狗熊,且看日后就好。” “哦,我还以为你要同他一起出海,你为何不同你的父亲离去?怕是他有你的帮助,定能更进一步。” 祝瑶抬眼看他。 “你愿意吗?” “你是在用自己作抵押吗?” 陆韬步步走近,意味不明道。 [你为何不直接去寻杨家,那是你知道有些人鼓动不了,反而会陷入一个无法逃脱之地。] [值不值得去做,是这世间大部分考虑的根本。] [而你眼前此人,相比常人追求的东西,他更倾向于满足自己的私欲,为达成这个目的,他反而会放弃一些事情。] [这是你可以利用的,他至少不会为了利益把你交出去。] [他也是个十分谨慎小心的人物,当你强大时他会审慎对待,当你弱小时他也不会过度轻视。] [一个孩子,年岁尚小,行走在外,注定要受人轻视。] [你不会这样做。] 水榭深处,令人用更多的纱幕围住,幽幽缠绕在这廊柱之间,风拂来时更添几分缠绵。 那个宛若天籁的声音问道:“这样的事情,你想参与吗?只需要投一笔天降的金子。” “哈哈哈,空手套人吗?那笔金子可没到我手中。” 陆韬大笑。 那只无暇如玉的手,缓缓将箱笼打开,取出一块金子托在手心,幽幽吟道:“他若经营得当,你日后若是失势,逃往他处也未尝不可。” “这就做逃难之举?岂非小看我了?” 陆韬低语。 忽然,他听到一声轻而散去的话:“世上的事谁又能说得清?” 这话后来,他总想不通,怎会如此,怎知如此,怎能就这样消失在自己身边,再也不见得,再也不能见。 坐月观宝书,拂霜弄瑶轸。 何见眼前人? 如何入梦来,怎得不来!怎得不来! [那笔金子被用来组建了一只新的船队,一只往南而去的船队,在他们出发前你令人送了一封信去。] [那遥远的南亚诸国,早已经迎过了一场无比庞大的飓风。] [这是一个好机会。] [不知道多少人在那场恐怖的巨风中丢失了自己的一切,太多的势力都被打击了,他去恰是好时机。] [写下那封信的晚上,你打开可以拿出的【百科全书】,这个意外回档时佩戴的成就,竟是真的成为一本打开观看的书,就像一本很寻常的书本,能够隐藏在那些书籍之中。] [这是你近日无聊时发现的。] [【百科全书】似是记录了很多关于上一世的事情,你早已忘却那些久远的过往,却能倚靠搜查时间节点得到一些信息。] [其中包括一些于鹏鲸曾用过的得力干将。] [托仆人送去的那信中,你让他寻几个人,这正是那曾在海上有些名气,也有他曾用过的人,也许可以作为他的副手,至于他能否寻到就不关你的事了。] [你并不想考虑更多了。] [时间渐渐过去了,那场血腥只成了口头话,未曾亲眼见到的也不以为然。] [因而,临水轩里几个渐渐敢于靠近的婢女们,能够看到你常常日光下捧着一本书,身旁伴着一只白犬。] [偶有一个新来婢女,是个伶俐的人,还会念叨一句,“咦,他的书怎么什么字都没有?”] [是的,这本【百科全书】只有你能看到字迹。] [这世间的人基本看不到,于是常人眼中你是颇有些神异色彩的,就像你的到来一样。] [这陆家管家的王氏都全当你不存在。] [当他的丈夫归来后,曾来寻过自己的弟弟陆韬,可也是不了了而知,他曾远远地见了一面,可很快就远离了。] [陆韬笑了声,“你可知我那哥哥见了你一面,吓得都足足一周未归家。美色竟也能吓人。”] [“怪哉,怪哉。”] [你不会告诉他,你已经从一个婢女中听到了这个消息,貌似于他那位二哥口中,你似乎已然成了一个能引诱人的魔鬼。] [他是万万不敢靠近的。] [至于,他的弟弟他管不了,他只能管好自己。] [你从未迈出陆府过,一直在这临水轩,只到了最后一段时间,你同陆韬搬走去了稍微远一点的径园。] [这多是为了避暑。] [随着温度渐渐起来,径园里有湖,有更多的树木,多少是更凉爽的,两岸清风拂来,尽是杨柳依依 。] 陆韬忽道:“你似乎高了些。” 他看向那湖边等候的婢女,那个曾亲眼见到那场死亡,明明脚会发软的婢女颦儿竟远处忧心的看着这里,生怕这艘湖中游船倾翻,是担忧自己吗?不见得,怕是更担忧身边人。 不过八个月,总觉得似变得极快。 他是比同龄人略高的,显得还要大一些,竟有那么几分少年的影子了,身影瘦削,并不显弱,反而勾勒出一种难言的美,是那般纤细修长的剪影,宛若上天塑造而成的珍物。 他正拿着那本书,坐在船头低头看。 那是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美丽,于日光下灼灼生辉的美丽,略有些挑起的眼尾,似有些轻盈的疏离。 那太像一尊神像。 可这双眼睛认真看人时,似乎带来一种敏锐的力量,是能够深入人心的,像是洞悉一切。 “云渚,云渚,这个名字似乎有点太简单了。” 配不上你。 陆韬不由得想。 可他没有说出口,既然是其父母所取,他似乎是不能置喙的。 祝瑶不欲搭理太多,低头看自己的书。 【百科全书】并非只用来查资料,相反里面是有许多的书。 这是他后面发现的,他可以写下自己想要的,这本书就能将书推给他,此刻他看的就是一个话本。 似乎这些话本是不忌讳让他人看得。 因而,这本书的传言少了些,她们大多觉得他前面那本空白的书是他好玩捉弄人。 “你会去哪里上任?” “淮安府。” “不出意外的话。” 陆韬并未欺骗他,竟有些好奇他突然问起这件事,这场漫长的服丧于上月终是结束了。 昌寿九年二月至昌寿十一年五月,二十七个月,近三年的时光,彻底打断了他曾预想过的一切,也打断了父辈曾寄予过的厚望。 他还要等待。 他至少年轻,他如此安慰自己。 远在中都的大哥寄来了书信,询问了近况,他于昌寿九年曽同他一同归家守孝一年而返。 “那时候,于鹏鲸也快回来了吧。” 祝瑶抬起眼,直视日光。 陆韬不禁失笑,“看来你还挺期盼他回来,这可真是……他怕是也会有些稀奇了。” “他替那位王团儿赎了身,买了间宅院就在新桥巷里。” 他说道。 祝瑶起身,收起卷书,只淡淡道:“帮我寻个人,到了淮安府后。” 淮安府是淮州富足之地,靠近最中心作为一州首府的金陵府,距离他们所在的奉兴府不算很远。 “谁?” “一位名叫流香的乐妓。” 陆韬吃惊一下,沉咛片刻,“你也是越发的荒唐了,让我寻个乐妓,学人让其与你相伴吗?” [此刻的你没有想过,两个月后当你们到达了他上任的地处。] [刚得知了流香的消息没多久,来的却是一个更荒唐的消息——你远在莱州的父亲死了。]—— 作者有话说:补上,可能后面会修修细节 陆韬的母亲是继任,同他二哥一个母亲,大哥不是,不用服丧那么久 夏言是出生于昌寿11年夏,现在时间节点是昌寿10年6月 主角比他大11岁多 不用担心这周目结局,中途可能有点波折,结局挺好的 这个结局我很喜欢,我觉得很浪漫[可怜]《 》 90-95 第91章 四周目 在那艘船没有到来前,一切都是那么的平静。 径园里碧池幽幽,墙头上的瓦片沾着露水,如同随着石头间种植的几株绿竹,摇曳中落下水滴。 陆峤就是半爬着假山,上了这墙壁,随后晃荡间小心下来。 身后犹传来小厮的呼喊:“少爷,少爷,你慢点,慢点啊!” 他让人去替他拿衣裳,拿水壶,就这样乘机爬进了径园,阿母不让他来,他偏要来。 哼哼。 这可是他家,他凭什么不能来。 嗖的传来一声响声。 远处一只利箭落至他的前方,陆峤吓了一跳,可很快走近了,小心拔起那只箭,看了几眼就跑着到了那箭来处。 “你要走了吗?” “和叔父一起,你还没赔我狗。” 陆峤看向手持弓箭的少年,不自觉多看了好一会儿,才有些直接怨念说。 听说他同自己年岁一样呢,可似乎远远比自己高挑一些,害的他近日吃的可多了。 凑近比比,好像是比自己高一些。 陆峤立刻拉着脸。 他怎样,能长得更高呢。 “过来。” 祝瑶开口,接着往庭院里最近的空地上走了些,那远处的箭靶立在那里,是最近新立着用来练习射艺的。 他将手中弓交予跟来的人,又从箭囊抽出了一只羽箭。 “射中他。” 陆峤讷讷,不禁道:“我不会。” 祝瑶开口:“不会就学。” 他教授他如何挽弓搭箭,如何用最合适的姿势去射出一箭,陆峤抿着唇,只细细听着,然后接过那把弓,肩背也按照姿势做,只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射出了人生中的第一只箭。 “噗”的一声。 那箭离开弓弦,飞了出去,完全不通向箭靶,只彻底飞到了草丛里。 陆峤咬牙接着再射了一箭,再一箭,心里越来越慌,越发手忙脚乱,三箭都发了出去,可通通都是往别处去,连一箭靠近箭靶的都无,最后一箭更是射偏到了旁边的树上。 他脸上立刻红的惊人,急忙把弓还了回去。 “我真的不会。” 祝瑶平静接过,捡起地面上一个之前脱落的箭,忽得拧着眼睛对准那箭靶,弓弦拉紧,一声极其轻微的紧绷声,“嗖”的一声,箭如飞星,彻底射了出去,然后直中正中心红色靶心。 陆峤看的可激动了。 不禁跑到箭靶处,出神看了好久,隔着远处叫了句,“射中了,真射中了。” 祝瑶让他走开。 陆峤急忙跑回来,眼睛瞪得圆圆的,接着看他挽弓拉弦。 那是无比迅速的两箭,再次射出了,竟是每一箭都直入靶心,甚至将前面的箭打落了。 “不想读书时,可以多练习一下。” “你的狗,抱歉。” 陆峤愣愣地听到身旁人说,如此不经意的提起,随即还来不及说话,只见这道身影转身往离去回廊走去了。 “你叫什么名字?” “我日后能来看你吗?” 他喊了句。 他已经不敢走近了,只因那月洞门下小叔一身苍青圆袍,静静立在那里有一段时间了。 陆韬袖手而立,望向年幼的侄子那脸上未曾散去的惊慌,以及丝丝的想念心思,如此的浅白,轻薄,一眼就能看透,可走过来的人脸上依旧冷冽,是捉摸不透的,可刚刚明明是笑了下吧。 陆韬都想是否看错了。 那样略明亮的笑,似舒心时的一个浅淡的笑,如此的难得,转瞬即逝。 偏偏并非对自己。 陆韬不禁低低叹了句,“太过天真无邪,而至不思进取。” 忽走过来的人,那双美丽的眼睛并未看他,只接着往来时地方走,侧脸旁乌发落在肩上。 他轻轻走过,只留下一句。 “于他眼里怕是很舒服的,何必逼他走出来。” 陆韬略失笑。 这话也出乎意料,他还以为要赞同一下自己。 最后,陆峤是被他的父亲陆二郎亲自逮住,回了自己庭院的,回来了他大批还死扒着门不进去。 “径园,我怎得去不得?” “那里是我家的,我家的,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凭什么不让我去那里玩。” 陆二郎眉头一拧,走过去将人夹在臂弯里,走进了屋子里,“不准再去了,听见没有!” 这话难得地重了。 陆二郎年方三十四,自二十岁成婚,两年后诞下此子,如今膝下也仅此一子,平日里脾气再好不过了。 “不要,我想看他……他好看。” 陆峤小声嘟囔着,眼睛里泛着水光,趴在父亲的膝盖上,委委屈屈道:“我就是想找他玩而已,阿父,他真的可好看了,他人还很好的,他今天还教我射箭了,还同我道歉了……他都要走了,还不能让我找他玩吗?” “阿父,你让我去吧。” 陆峤缠着人说。 陆二郎抱着孩子,看向窗外那疏木,心头实在无奈,可也只道:“见不得,你不得去。” 日子渐渐到了。 陆二郎得知小弟的起复消息,已经确定下来了,就立马去通知其人。 出乎他们的意料,陆韬竟被任命为淮安府的知府,这无疑是远超出众人的猜测的,本顶多是担任一府推官,谁知却更高的品级,直接当了个知府,淮安府地域不大,可靠近金陵府,较为繁华。 这可是个好地处。 因而家中便先派个亲朋,带些家仆先去当地收拾府邸,置办一些家当好些。 兄弟二人跟着这来的好消息,细细商讨了许久,直到夜色渐深,陆二郎遥看这径园,昔年祖父在时两人伴在身旁,看尽满园四时之景,好不痛快,令人流连忘返,如今回看竟觉几分哀意。 他不禁叹了句,“阿弟,你这一去,也不知何时能归家。” 陆韬道:“二哥,父亲犹在外为官,何必为我担忧。倒是峤儿的学业,你们也得抓抓,他是个聪明孩子,可性子不定 ,务必别让他落了个散漫性子,以至于年到一定,悔之晚矣。” “我知,我知,只是强逼着也无用,不过近来他倒是知道用功了。” 陆二郎轻叹。 忽得,他看向自己这个弟弟,低声问了句,“此番上任,你是要带那孩子去的吧。” 他是管不了这个弟弟,读书他就远不及他,何况其他的。 劝阻几句,怕也难。 陆韬浅淡应了声。 “世间有倾城色,注定于世瞩目。” 陆二郎不禁叹了句,看向那框景之后,后接着隐隐提醒了一句,“阿弟,你藏不住的。” 陆韬原本望着庭院里那株少时他曾种下的凌霄,攀爬至游廊顶处,身于廊角,附于墙垣,露出红萼,赤艳无比。 他闻此言遂转过头,半张脸若隐若现,唇角露出似有似无笑意,格外的难辨。 “我为何要藏?” 陆韬反问道。 那声音无比的清脆,直接了当的言明。 陆二郎大吃一惊,看向自己这位少年得志,心思向来也深的弟弟,想当年他年纪轻轻就夺魁中举,如今也不过二十四,恰是好时好岁数,这般离去自是一片坦途,可怎得遇上了那个孩子。 他听着身旁的自语。 这位弟弟平缓至极的语气,陈述着自己的想法,“我只是等他。等他见多了,会发觉我才是最好的选择。” 陆二郎惊愕。 原来,竟有如此想法吗?可人心易变,恩爱常离,岂能用一个“等”字,怕是阿弟你都忍不了 。 “汝之妻?” 他问。 他的母亲曾为其择过一门上好亲事,听说是个性情温婉、品行绝佳的女子,更兼识文通墨,颇有几分才情。 奈何实在缘分浅淡,对方因病而逝。 陆二郎低声自语了句,“你将来总要成家立室,开枝散叶……不是吗?” “不欲行常人之事。” 陆韬断然回道。 陆二郎看向他平静的面,只内心幽幽叹息,这样的着魔,可真是…怎偏得让他如今年岁遇到这么个孩子,怕是自己入了魔都不得知,还依旧觉得自己毫无错处。 他也是管不了。 可心里无端漫上一股凉意。 “二哥,此去赴任,奴婢里我欲只带颦儿,舞墨二人,家中诸事也只能由你照看了。” “这事省的,一个细致妥帖,一个机敏善文,平日也够了,护卫是要多带几个,当地跋扈的人不少。” 陆二郎点了点头,也颇为认可, 他看向弟弟,忽想起了个人,追问了句:“莺儿呢?” 陆韬起身,平静道:“二哥,如欲喜之,便纳,如何?左不过嫁人生子,若是嫁予家中仆人,吾看其是不愿的。” 陆二郎失笑,只乐道:“我若纳她,你嫂子怕是要不得安生,要不得,要不得,真的不带她去?” “不必。” “当真不要?韶华年岁,有些可惜,等我晚些问问她吧。” 最后,这位叫做莺儿的婢女终究还是留在家中,等那艘前去上任的船停在码头上时,天色还刚早,她跟着其他陆府中人,只于其中露出一张美目,遥遥看着仆人们运上一些行李。 她身段窈窕,低眉顺目,立在天光里,眸中垂着几分泪光,竟有些我见犹怜。 “好莺儿,你莫要想三爷了。” “他不愿意带你去,想必他心里定是没你的,你又何苦念叨。” 说这话的是个陆府一个远亲,因这分亲缘,只在陆家做事,他倒是颇喜爱此婢女之颜色,欲纳之为妾。 莺儿不搭理他。 此刻船上,恰是一分宁静。 颦儿从行李中取出纱帐只细细挂好,用布沾水擦拭房内器物,这只商船不算小,中等规模,有些厢房,可也十分简陋,她如常在家中一般,快速收拾好一切。 这行水路而去,快则六天多,慢些要十余天。 不能太粗糙了。 房间里的白犬时不时游走,要闹一闹她。 颦儿不得不停下,陪这只白犬玩一下,许是常常是她送饭食来,同她都熟了,也不凶她了。 隔壁早已收拾好的厢房里,则是另一片场景。 舞墨去船外别处打水,预备烧上一壶清茶,这些总是缺不了的,还有小炉子总得备个来。 “不见于兄,就这样走了,也是……” “你不是不喜他吗?” 祝瑶抬眼看他。 陆韬低语:“看得出来?我倒并非不喜,实在是……在下的金子都在他那里,万一他一去不返。” 这话是说笑了。 祝瑶不理。 陆韬看他,不禁道:“这妆粉施了后,竟有如此之效。” 他思忖了一下,又笑道,“还想你缘何久居乡野,竟也能跋涉千里,来到奉兴府?缘来有此手笔,不过……不妙,不妙,只能遮一些肤色,更多怕是掩盖不了,可怎办才好?” 颦儿整理好,走过来了,“三爷,好了。” “不急,颦儿,你替我瞧瞧,这妆粉之术神异吗?寻常人用其变美,他倒好扮起丑来。” “不过,我平日怎么不见得你能行使此术,扮美一些。可见,变美难,变丑容易。” 陆韬得出几分道理来。 颦儿脸微红。 “比不得,婢是万分没有这分扮美的能力的,再说,谁说扮丑容易的,三爷这话不对。” 陆韬笑了声,指了指塌上人,“你还学会顶嘴了,怕是同他学的。” 颦儿咬牙道:“奴婢实话实说,三爷莫要说笑了,小公子这样的容貌扮丑都难的。” “好,不笑你。” “嘘。” 陆韬低下声来,悄悄说了句,“他睡着了呢。” 颦儿吃惊往那一看,只见那个略有些抽条,堪称一句小少年的人,微微倚靠在桌椅上,竟是眼睛阖上了,露出几分浅淡的轻不可闻的声息来,想必是昨夜弄着这妆粉于面上太久了。 他似是将眉更画至粗了些,妆粉敷面至使脸黑了太多,眼角尾也略略粗糙勾勒,粗看竟是很怪的,有些凶的样子,脸上施加些点点雀斑,变动的不算多,可也大变了个人。 至少不那么起眼了,可细细看去依旧是美的。 游戏画面上就这样将此时此景录入,那光亮不是很充足的船舱房间内,似有些细碎的影子。 那少年落入睡意中。 当时,至少谁也没有想过后头发生的事情,以至于来的突然,来的让人失声了。 画面似要更往过去逆行而上,可终究是还是倒退了,退到了后面,似想要接着逆行而上。 可终究是停了下来。 【你已使用时间沙漏X1。】 【备注:时光,时光,最美妙之物,最无情之物。谁能逆流而上,谁能达成所愿。】 游戏画面在不停歇地流动。 [你不知道刚到淮安府不过堪堪一月,刚刚似是得知流香的消息,还来不及做出什么。] [更先到来的竟是于鹏鲸,他告诉了你一个噩耗。] [那已经是数十天前发生的事情了,你的父亲因害死当今玉宛夫人之弟尹秋,而被判处斩首之刑。] [玉宛夫人本姓尹,名春花,出自江南,家贫被卖至曲院,因声色婉转,如玉管吹咛,被曲中名怜顾怜收之弟子,及年长后声动曲院,由一位豪商买下,于昌寿八年秋引入宫中,不过三年,竟是恩爱愈重,封为玉宛夫人。] [自她入宫后,随其扶摇直上,其弟尹秋也一并并享荣华,封了个不小的官。] [不过自昌寿十一年春,他因一场弹劾丢了原本官职,只被打发到了本是故土的莱州。] [据说他是船中坠湖至死。] [你的父亲云樊恰好同他在一条船上,宴请他这位皇亲国戚,谁知竟会犯下如此滔天大罪。] [这件事情关系重大,因人员涉及风评不甚好的“玉宛夫人”,多有掩盖,很快宫中急令而来,判处斩首之刑,其妻女一并充为官妓。] [你的母亲据说得知消息后,在逮捕她的官兵来时,毅然放出家中黑犬咬人,随后乘机用家中白布上吊了。] [那个消息是七天前传来的。] [陆韬足足瞒着你这两件事,已有大半月了,直到于鹏鲸的到来,他终究是瞒不住了。] 游戏画面上是静穆的场景。 三人而立。 风摇动一切,庭院里的几方花植开的正盛,极尽妍丽,可这也怎么抵不住那忽得跪坐在地的少年。 “你没有告诉我。” “……” 站在身后,一身官服而立的青年,脸庞落下无尽的阴影,道:“我不想你太冲动。” “我会吗?” “你会。” 陆韬决然道。 于鹏鲸一身海青直裰,神色略有些难言。 他对云樊此人颇为复杂,只能说当初在莱州,杨家的船队若无他管理,坐镇,是很难有这般声势。 “他真的死了吗?” “他因何而死?” “杨家,不欲救他吗?人不是他杀的。” 少年接连问出两问,紧接着无比肯定的说。 于鹏鲸不知为何,竟难得开口道:“定罪如此之快,怕是……有可能。” 他刚从莱州回来,不免有些兔死狐悲之感。 [傲慢是原罪。] [你也许想过,可也未曾太过考虑这一点……你的父亲曾告诉过你,他曾替人顶罪,最后一路逃亡至梁州。] [原来,有些事情不是一成不变的。] [你的父亲应当是死了,你的母亲也如此下场,想必杨家并没有帮助你的父亲。] “杀死一位贵人。” 少年怔怔出声。 陆韬难得地蹲下来,在他身旁低语了一声,安慰道:“云渚,你……我们有的是时间。” “如果你想报仇。”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闭嘴。” 少年冷声道。 陆韬沉默,他觉得自己做出的决定没错。 少年只喃喃出声:“我要去莱州,我要知道真正的真相。” 陆韬:“……别去,至少你现在不要去,他们此刻不知道你在哪里,可乡野间未必没人知道你。” 一声冷笑。 他就看到少年手里那根枪管对准了自己,“你阻拦不了我。” 画面上的少年冷声道,面色无比的苍白,像是一个孤单的影子一样,可很快就起身站起。 “我要现在出发了。” “你已经做错很多事了,在我回来之前,照顾我让你找的那个人,我会回来的。” [你拿出了时光沙漏,得到了询问“是否选择回溯时光”,可它并没有提醒你能够回溯多久。] [时光,时光,最美妙之物,最无情之物。] [它的倒转需要一定的代价。] [它这般提醒你。] [那么立刻开始吗?你迟疑了一会,随后将它收了回去。] [你只有这一次机会,无比珍贵的一次机会,你必须要做到完整无漏,必须要真正的达成目的。] [你给自己20天的时间。] [于鹏鲸竟很支持你的决定,也许他骨子里有几分任侠之气,这让他多了一些轻率,多了几分快意。] [当然这也是不成熟的地方,对于陆韬而言。] [他带着你用最快的速度,最快的道路赶到了莱州,来到了这个弥漫着你父亲死亡的气息的地方。] [你对这里并不陌生。] [前一次选择中,这里才是你同陆韬的第一次见面的地方,也是真正让你的雪盐从此销往大周的地方。] [你用了八天赶路,十二日真正抓住了那真正的罪魁祸首——杨家四子,杨世澜。] [你用生意,美色,掳走了杨世澜,逼问出了真相。] [他是个傲慢自大,不堪一击的人,不过施予一点刑罚,通通将心里话都说了出来。] “一个奴仆,生是我杨家的奴才,死也是!不过替我死了,有什么好说道的?让他去顶罪,他竟敢迟疑……不识抬举的东西!” 画面上的男子身形略圆,脸庞狰狞道。 那只点了一根油灯的船舱内,似乎身旁只有两人,而男子则被绳索捆的结结实实的。 传来个动听的声音,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波澜:“除了你们告发,其他人不知晓他的家人吧。” “哈哈哈。” “斩草要除根,不然她知道了,可就坏事了。虽说就个村妇,万一充入教坊司真认识了什么人,闹起来,岂不坏事?杨家已经给了她体面,三尺白绫好过没入教坊司受千人骑!” “体面?” 有人走了出来,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被掀开眼罩的人,终是看到了眼前的人,那竟是个极其美丽的少女,就是前面骗他而来的少女。 少女将手中不知什么武器对准了自己。 杨世澜一时间被吓住,他隐隐觉得少女神色太冷了一些,不由得瞳孔紧缩,追问道:“你你到底要什么?钱?船?盐引?我都能给!我父亲是……我二哥在翰林院……你不能杀我!” “杀了我,杨家绝不会放过你!” 声音戛然而止。 少年抬起手,枪口稳稳抵上这个作恐惧之态,不敢相信吓傻了的蠢货额间,手指直接扣紧而下。 “砰!” 血液浸透了屏幕。 [你杀了他。] [没有更多的言辞,没有所谓的宣言。] [这是你发出的第三枚子弹,结束了一个人的生命。] [于鹏鲸吃惊地看着你手中的武器,被它的威力震慑住了,不禁追问:“你从哪里得到他的。”] [他终于知道为何陆韬没有阻拦你。] [你没有回答他。] [他接着追问:“同我去海上如何?此时已毕,倒不如同你说的那样……走出来。”] [你转身背对他,忽问:“有最好的刺客吗?”] [他吃惊看你走了过来,手里竟是拿着一个沙漏,只接着问他,“如果我要两个月前的你,愿意帮我做一个危险的事,你如何会答应。”] [于鹏鲸沉默片刻,声音有些沙哑,“那要看什么样的危险。”] “帮我救下我的父亲。” “不行。” 于鹏鲸立马摇头,吸了口气道,试图说的更明白些,“那太危险了,我也做不到。” “我是说两月前。” “两月前我还在女人的肚皮上,何谈去救你父亲。” 于鹏鲸有些无奈道。 少年追问:“我上船的那日,你还留在奉兴府对吗?” 于鹏鲸这回没否决。 “我偷偷回来了一次,没什么人知道。” “那提醒他逃跑,你觉得可行吗?从那一日开始,你立马赶去莱州,我问你这个问题。” 少年接着问。 他没有得到回应。 身旁的男人沉默了很久,船舱上的海风有些大了,带来少许响声,才有个略有些沙哑声音道,“我有……一个孩子。” 他顿了顿,很艰难地说出下一句,“王团儿的肚子里。” 画面上,少年面上露出几丝微笑,那是有些真实,有些诙谐的笑意,“这算是答应了吗?” 于鹏鲸移开目光,只望向别处。 他有些不敢看了,毕竟什么都做不了,正如当年他骑着一匹马深夜中逃亡。 “都过去了。” 他说。 事情总要朝前看的。 少年忽得开口:“我要告诉你,一切都没有结束。” 忽得,一片白光亮起,于鹏鲸于这片看到白光中的少年拿着那如同玩具似的玻璃沙漏,轻轻的倒转过来,沙漏中的沙子在下落,周边一切似乎都在变化,是在变幻,一切都被白光吞噬了。 那混沌之中似传来一声无比坚定的声音。 “……没有结束。” 【于是,时间倒转。】 画面上彻底化为白色,不断地往前拨弄,又往后走着,最后停留在这句话,不知过去了多久。 直到再次恢复画面。 依旧是那个静谧的船舱,睡着的少年睁开了双目—— 作者有话说:补完[化了] 只能说陆韬没那么坏,也没那么好,性格决定命运,尊重和坦诚,他缺少了这些东西,有点傲慢了 [可怜]其实我觉得主角是个很酷的人,他会直面自己,会有软弱,会有不舍,可最后还是想要就去得到,从不后悔结局 第92章 四周目 “下船。” “立刻。” 陆韬吃惊看向睁开眼的少年,他似是十分的清醒,然后猛地起身走到行李之中,拿起像是火枪,却并非是火枪的武器。 他曾让人挖出那枚弹射出杀人的利器。 可是已经变形。 似乎完全不能复原了,他也并没有太过深究,只因既然他有事要劳烦自己,何必为此过多担忧。 “又想威胁我?” 陆韬笑着说。 他并不看这把被拿出的枪,只是观察着少年,不知为何那眼底似乎是十分的冷,远比从前冷。 “你让我太失望了。” 祝瑶对他说。 陆韬微怔,有些不太明白,这又是从何说起,那把枪并没有对准自己,反而对准他自身。 “我不会威胁你。” “所以,你不想看到一场死亡,那就立刻让我下船,我要回家一趟。” 陆韬惊愕看他。 这是做什么,拿自己做赌注吗?何至于此。 他急忙追问道:“你为何突然要回家?前些时候不是明明都寄了信回去吗?卢道长也说会帮你寄回去的。” “我要救下我的母亲,带她回来。” 少年这般说。 陆韬感到了一种莫名的古怪,为何他会说“救”,这太奇怪了。 不过这个少年一向不欺骗人,这点他自认不会看错,也许少年觉得直接一点更好些。 “耽搁你半日功夫,同我一起去新桥巷。” 少年接着说。 陆韬思忖了一会,答应了,推迟半日无妨,他的任期还是有些宽限的,他到底想做什么? [你的每一刻近乎争分夺秒。] [当使用【时光沙漏】时,你发现回溯时光并不是一件容易事,那是一种极其奇妙的体验,你像是走在一个时空的黑洞里,身处一个独立的空间,你想回拨到从前,可在一个错乱的缝隙里。] [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往前,什么时候再往后,直到你真正发现了方向,可回溯到过去又是一个难题,你想往前走的更远一点,走到更前面,可被打断了,又彻底回到了后面。] [这像是一场时间的赛跑。] [你再一次的想要回到过去,回到你想要到达的节点,可你发现你最终只能停在此刻。] [你的身体无法支持你往前而去。] [新桥巷里,于鹏鲸是被迫爬起来,看着突如其来的你们。] [你给了他两个选择:第一个,听你的立刻去莱州帮你做一件事;第二个,你现在就让他看到一尸两命。] [王团儿,本名王圆圆,艺名是由人取得,她是不知晓这本是个颇有历史的艺名,不过于她而言,能够脱离那里就已经足够了,可听到“一尸两命”依旧是吓得躲到了门后,不敢出来了。] [于鹏鲸不得不信。] [他不是没听过你的一些传闻,相比旁人不信,他反而会有点相信,只因关于他的回来,以及那个孩子的消息,他自己都是昨日才知晓的,至少身边的女人也没有告诉第二个人。] [你和于鹏鲸有了一次私密的交谈,你们的沟通避开了旁人,你们说了什么旁人不知晓。] [他们只认为……也许,你真的是一个能够诱惑人的魔鬼,总能让人千方百计达成你的想法。] [当你站来离去的船只前,看着于鹏鲸的离去时,两岸行人竟有些萧索了。] [他给了你一艘船,以及一些人。] [陆韬竟有些不理解了,于鹏鲸竟是愿意给船,更给了一个极为信任的船副,带着一批人跟你走。] [“他是真的赌徒。”] [陆韬不禁说。] [于鹏鲸离去前,是这样同你说的,“我也给你一次机会,不要让我失望。”] [他似是抛去了过往的不快,反而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你同他说了你父亲可能发生的事情后,他反倒问你,你的父亲会信吗?如果他的船队需要你父亲的加入呢?你的父亲会答应吗?] [你知道他的想法了,他希望你们都加入他的事业之中。] [你将那把匕首交给他了,这是一把有些年岁的匕首,它曾真正结束过一个人的生命。] [它也是真正证明了另一次选择的见证。] [你的父亲会忘吗?] [会记得他离去前曾将这把匕首交给你,并教授你如何去使用它吗?] [你不知道,此刻你的面前是另一件更为迫切需要你做的事,你要去救下你的母亲,你并不放心他人来做。] 太阳彻底升起来了。 船要开启了。 陆韬看向少年,他知道自己没法决定他的想法。 他也不可能陪着。 他让自己的一位亲信跟着去,只道:“他跟着多少有个照应。” 这话不假,此人叫解氏,时常于乡野间行走,嘴皮子很是厉害,有些武力,加之对付一些蛮横人颇有招数。 不过,解氏也没想过,这一次的游历竟是他此生未曾见过的,也着实吓破了胆。 少年只说道:“不要忘了我说过的事,帮我寻一个人。” 陆韬沉咛一句。 “那么,你会回来的,是吗?” 这话,他竟是也不敢断然判定了,他大可乘着船一去而不复返,毕竟他依旧看不懂他图什么。 “你做到的话,我会。” 这是最后的答复。 可陆韬没有想过原来再见时,竟无法控制的惊怒,以及庆幸,最终化为一场长长的叹息。 怎会如此,怎致如此。 游戏界面再一次的将这副画面收录,渡口上的船只正等待着,站在船上的人那个孤伶的身影,一尾幕篱遮去了面容,只悄然立在船头,看向深深的海面,直至船只脱离渡口。 画面化作了无尽的海浪。 那时简笔画,有些简略的画面,直到只剩下一轮初阳。 [从奉兴府走水路过去,大致也要二十余日,这是一段不短的旅程,控制不好可能会超。] [赶路。] [赶路,还是赶路。] [这是二十天内,你唯一能做的事情,直到你终于走上了陆地,真正回到了家中。] [可是并没有人。] [你的母亲并不在家中,而是同女奴阿黎在县里采买一些物品,他们是这么说的。] [那么,那会是一场文字上的欺骗吗?] [你没有让船停在平日里乡人们出海的渡口,而是直接让船停在靠近你家乡的那个海岸。] [而后,直接带着一批人来到了你家。] [那是一群皮毛顺滑的黑犬,都在排着队溜达,看来这段时间它们依旧有人照料着,喂他们的人竟是胡侨的妹妹胡小妹,她的确就叫做小妹,直到许久后才取了个叫兰的名。] 画面上是一个稚气女孩,连带着其他孩子,正趴在篱笆外,瞧着里面出不来的黑犬。 女孩喂着一些粗糙的食物。 [胡小妹颇为惊喜的看向你,“云渚,云渚,你居然回来了?”] [当你问道你母亲的踪迹时,她依旧是欢快的出声道:“我哥哥同你阿母去县里了,怕是明日才能回来。”] [“你变黑了,也长高了。”] [她打量了会你,这般说。] [很快,她身旁的孩子也都纷纷围了过来,看着你高兴地询问着,问你去哪里了?外面好玩吗?以及惊叹地抚摸你的衣物,说道“这件衣裳值多少钱?可真好看!”又说你家的棉花地去年结的可好了,开花时可美了,当时有些县里的士子听说了还特意骑着骡子来赏花。] [他们由于照顾这些士子,还得了不少赏钱,不知道今岁还会有人来吗?] [你没有什么能给他们的。] [便让身后人从奉兴府买下,带回来的一包裹糕点,分予他们,让他们通通回家了。] [随后,你让一部分人回到船上,往上驶向这附近的那条出海船只最多的渡口,那里正是这县里的地盘。] [渡口距离县里较近,往来通行十分便利,也正因有了那个渡口,过往商户居多,县内商贸繁盛。] [解氏则随你走陆路,带着一些人一起,你们坐着驴车去县里。] 画面化作两个场景。 一面是船只渐渐离岸,一面则是简陋的驴车。 [昌寿十一年,九月二十三日,你于那个下午踏上寻找你母亲的步伐,你拿钱财雇了一位乡人们带着你们去。] [昌寿十一年,九月二十三日,这一日原也是你的父亲斩首当日。] [他于十二日前被捕,在牢中呆了足足十二日,终于轮得一个人头落地的下场。] [当夜色有些深时,乡人们带着你去往你母亲同胡侨曾多次熟络、往常来居住的旅舍打听时,只收到了“似是没见到”的消息,你在县里找了一些时间,随后干脆让乡人带你去找几个地痞、以及小童询问消息了。] [你的钱财终于有用了。] [她在杨家。] [你让解氏同这批人沟通,不是你不能如此做,而是相较于你的身量让人看着实在是不太能相信。] [何况,此人更是精通于处理这事,他是一个能于乡间要账的人,对付这些经验十分丰富。] [解氏花了一笔钱财,请了一批这些地痞。] [于是,你们终是来到了杨家,敲开了这扇大门。] 此时,杨家内部却是一层浓浓的郁色。 杨家这代有五个兄弟,上一辈就是当地赫赫有名的商人,常往信州、敦州两地低价贩来茶叶,瓷器等贩卖,攒下一大笔基业,回乡买田置地,是这县里有名的大户,偏偏他家还生了几个争气的孩子。 老大杨济云继承祖业,堪称勤恳,眼光不错,早些年多出门走商,近些年才回家了,多管着家里的田地。 排第二的杨济才远在中都为官,一甲榜首,年芳二十九,已是翰林院的编修,虽是清职,可靠近皇权。 排第三的叫杨济风,读书很不错,虽稍逊色其哥哥,可也是个举人,恩师是漳州一位知名的儒士,他此刻犹在家备着后年的春闱。另外两个小的则跟着最大的哥哥,一起走商,不同的是他们更多的在海上,带着船队。 这五个兄弟不说都厉害,大多都有点见识,能力,因而近年来杨家似是越发的兴盛了。 此刻,杨济风坐在中堂里,正同家里的近亲说着话。 “怎得之前都叫不动她们来?” “这位陶娘子生性谨慎,往常来县里都带着个有点武力的少年,此子有些彪悍之气,擅长用弓箭,城里有几个跟着他混当的少年,寻常地痞人不敢招惹。” “她是有些聪明,生的也不错,可惜了。” “大爷,怎得就闹成这个地步,云帆就真的……” 近亲叫程布吉,本是杨济风娘家的一个舅舅的侍婢生的儿子,在家时常被主妇苛待,他年幼时去舅舅家做客时索性将其要了过来,多年以来倒是跟在他身边,很是尽心侍奉他。 “不必提他。” 杨济风断然道。 此事还未公之于众,大哥犹在外地,为此事而奔波。 杨济风起身,吩咐道:“朝廷的密令已经下来,你带着白绫去吧。多少看在同为海上奔波的情分,给他妻一个体面。” 他昨日就收到了消息,还是他从知县那里知道的。 程布吉应了声。 杨济风走了几步,忽得想起了个事,想问几句,只是程布吉也已经离去了,便望着廊下种的一株梨树。 云帆唯一的孩子,听说去岁就随了个道士离去,怕是出家了。 那位陶氏怎会将自己孩子托付给一个野游道士,这倒是不幸之中的大幸了,只是流落何方也是不知。 忽得,远处传来几声争执,一个小婢急匆匆跑来了,只连声喊道:“三爷,有人带人敲门。” 她不断喘了会气,才道来:“听说是找那个乡下老……妇人的。” 她差点说出了心底话,那个老妇,也不知把她接进府中作甚?别万一当真将其纳为妾室。 杨济风匆匆走来,指使人将府中家丁都通通叫来,可此刻门外已经是被冲破了,跑进来一大批人,拦都拦不住了。 门口忽然横生射出了一箭。 那是无比利落的一箭,直接射进了那柱旁。 杨济风脚步立马停住,然后看向那为首的人,那竟是一个少年,一个面色有些黑的少年。 “让我母亲出来。” 杨济风不知道,此生他是永远忘不掉这个少年,只因他夺走了自己的一双腿。 他还未曾开口,下一秒,那支箭无比精准的落在自己脚下。 家丁们也纷纷聚集了过来,连带着这群一群跟在少年身后起哄的泼皮,边唱边骂道:“何家的妇人,硬生生被个举人老爷抢进家门,举人老爷抢夺妇人……” 这话大多是他们认为的,不是夹杂着几声起哄,想尽办法闹得越大越好,毕竟用了一笔重金,他们还想拿到最后一笔钱财。 杨济风脸色直接发黑了,这些混账东西,竟敢败坏他的声名,可事关重大,他也不能直接辩驳,他看向这位有些黑的少年,耐心低问了句,“不知,你是……” 祝瑶对身旁解氏说了句,他立马让身后一个人高马大的船工抓了个小婢,那小婢吓得发抖,只说她知晓,知晓的。 祝瑶便让她带路。 因而,一群人浩浩荡荡往里处走,终是到了地方,那竟是一方窄小院子。 院外,已有人守着,程布吉看着无数人冲了进来,很是震惊,还来不及出声,几个高大健壮的人就踢破了那扇门,随之闯了进去,直到看到那根白绫连忙喊了声“来人,出人命了!”。 院内一群人都气势越发凶了。 这可是明晃晃的人命啊!这杨家的举人老爷竟也当众搞出了一条人命! [你未曾想过,原来回来的还是晚了,你急忙让人用刀弄断白绫,缓慢把你的母亲平放在地上,头偏向一侧,颈部垫着软布,细细观察状态,用怀中布帕擦拭口鼻间唾液,以防呛入气管。] [所有人都围着这具救下了的尸体,这已然是彻底的昏迷至死了,一时间各执一词。] [你立刻凑到胸口,听呼吸,随即在众人的惊愕中跪在这具近乎死亡的尸体旁,双手用力对其做起心肺复苏,并进行人工呼吸,接连不断地动作,致使你的额间满是细汗,你依旧顾及不上他人。] [你只是心中默数,不断地重复,直到听到那渐渐胸膛略有点起伏了,才渐渐少了一点焦急。] [“人活了,活了。”] [有人叫道,他似是看到那具女尸眼皮略略的颤抖,有些人被吓到连忙离得更远了一些。] [死而复生之事,竟真的有!] [更多的人则带着一种恐怖的目光望着你,似有些不敢看你这个能通鬼神,从中夺回人命的人。] [你让解氏拆下那房间内的床板,又让人把跟着被带进来关在隔壁院里的胡侨救了出来。] [他已是被毒打了,又被下了药,没多大力气。] [你的母亲依旧处于昏迷状态。] [你让于鹏鲸的人小心将你的母亲放置在床板上,随即跟着你一起往外走,连带着有些昏迷的胡侨。] [此时,院门外传来一声呵斥,“你要将一个罪犯带走吗?”] [你看向聚集着一堆家仆,站在众人之间的杨济风,他眉头紧皱,以一种不赞同地神色看着你。] [“你不该回来。”] [他这般说道。] [他大概知道你是谁了,只这般劝诫道,随后对众人说:“此女因其丈夫犯下重罪,也无法逃脱,其子前来解救,意图逃跑,无异于犯罪,罪加一等,诸位务必不要掺和其中,在下已让家中仆人通知县里,马上府衙里的人就要前来捉拿他了。”] [你一声低笑。] [你干脆取出布帕,擦了擦脸上已然有些脱去的妆容,直直看向他,“看着我。”] [“你最好记住我。”] [他似有些愣神了,看着你的雪色透着一丝红润的面,以及那双锐利的眼睛。] [偏僻庭院,众人围堵,只将这里塞得满满的,直到一声轰然的尖叫,前方的奴仆都吓到了。] “我父亲替你弟弟死一次。” “你就也替你弟弟死一次,姑且由于不是你是真正首犯,只打你腿部,留你一命。” 这就是杨济风听到的他的最后一句话。 砰的一声。 枪响。 这是第四枪。 杨家的奴仆通通围起来了,看着杨家的主人立马跪倒在地,面色惨白,疼的似乎浑身在发抖。 他们纷纷叫喊道:“快来人,快请医师来。” 此时,那偷偷跑到夹道的孩子浑身颤抖,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只眼睁睁看着这行人走过自己身边,看着那个披着一件素色麻衣,面若霜雪,极其美丽的少年走过。 他手里拿着一个无比精致的器物,而刚刚正是这个东西发出了一声巨响。 孩子不禁退缩了几步。 “害怕吗?” “知道痛了吗?知道了,还敢来找我吗?枪伤没处理好,可是要废掉一条腿的。” 这话就这样留下了,孩子听得懵懂。 远处,一个有些矮小,满脸怯懦的仆人跑了过来,边走边喊道:“小少爷,小少爷,你别乱跑。” [你让一个健壮船手,立马抓住这个孩子,只冷眼看向身后人,“不要来追我们,否则他的性命就别想要了。”] [“你们不来,我自会放了他。”] [这是一次冷酷无比的宣告,其他的仆人都吓得不敢靠近了,那后方被人围起来、跪地忍受着剧烈疼痛的杨济风艰难出声“都别追”“去找鲁盛过来”,鲁盛是县里最有名气专治外伤的医生,身旁奴仆只急忙匆匆往外跑。] [你们刚出杨府,你就分予一些银两给予那些跟在后面泼皮,更说道若是随你们一同去往渡口,还有一笔钱财。] [此时,他们已有些怯懦了。] [杨家毕竟是地头上有名面的人家,真计较起来他们可不好混下去。] [你是这样说的,此行是为你在莱州为其弟顶替凶手的父亲报仇,此仇不报,不为人子。] [你拿出一块金子。]、 [你看向他们蠢蠢欲动的目光,干脆利落道:“想要吗?想要就跟着我们去渡口。”] [“我还没有带多少,船上还有一些,到了我会再给一些给你们。”] [你近乎挥金如土了。] [在他们看来。] [于是你们一行人浩浩荡荡都连带着被泼皮抓起的杨家小少爷,都无比匆忙地赶往渡口,往那条等待你们一段时间的船而去。] [早在去杨府前,你就让一个人先去渡口守着,等着接应。] [直到你们上了船,那追来的官府府衙的人才来了岸边,可他们只能看着你们离去。] [你们来渡口时一路宣扬着渡口有人发钱,一些人半信半疑地都跟来了。] [岸上的人聚集的越发多了,他们简直把府衙的人都挤开了,只想着抢那从船上射过来的香囊里的银子,甚至是金子,那些泼皮拿到了一些金子,可也混迹其中,不断地唱着一些说辞。] [你让他们帮忙宣扬一些你父亲的事。] [当船渐渐远离岸上,你看向被捆绑住双手,什么话也说不出的杨家小少爷,问他:“你想怎么下船?”] [他恐惧的看了你一眼。] [远处是无尽的海面,这是能够吞噬人的。] [你给了他一根绳子,对他说:“你爬下去,我给你这根绳子,以及一块木板。”] [他只荒唐的看你,满脸拒绝道:“我不会水,我会死的。”] “胆小。” “……” 杨子濯听到这个他此生见过最美丽的少年这般奚落评判道,却丝毫不敢有一点反驳。 “那就老实呆在船上,不要给我太放肆。” 少年丢下绳索。 并留下这句毫无语气的话。 然后,杨子濯就看到此生最不可思议的事情,这个极其美丽的少年就这样似乎要倒下去了。 他不禁伸出手了。 然后,他就看着少年彻底闭上了眼,倒在自己怀里,再也没有睁开过。 画面将这一切都彻底收录,其他一旁观望的人通通都跑了过来,画面变得有些跳跃了。 [你当然知道存在代价。] [万物必有代价,作为等衡之物,而使用时光沙漏,是以你的生命作为代价的。] [可你不知道,这一闭眼,竟是三年。] 祝瑶看向游戏界面,怔怔看向这句话。 画面化作海上的一些时光,几个少数的剪影纷纷略过,有个妇人似是终于醒来了。 [你的母亲醒来了。] [她失去了过往大部分的记忆,只记得少时一些事情。] …… [你依旧沉睡。] [你无声无息的睡着,不需要任何东西维持生存,就这样维持着极其低的脉息陷入沉睡。]—— 作者有话说:更新[托腮] 第93章 四周目 画面化作船舱内起身弯腰,照镜似有些怔住的妇人,她似是迟疑地走向那床边闭目躺着的少年。 她伸出手触碰了下少年。 眉间有些不可思议,也有些好奇的,那更像一个少女清澈的目光。 门外守着一个脸上有些伤痕的少年。 [杨子濯本以为这只会是他人生中短暂的一部分,尽管他在船上受到了一些欺辱,可船终究会上岸的。] [他的未来本是一年后前往中都进学,跟随在父亲身后读书,应举。] [可他没想过,这竟是真正改变了他的一生。] 画面从门内的场景,跳跃至门外的少年,化作他那双有些茫然的双眼,直到那远处一望无际的海。 祝瑶怔怔看向这一切。 都结束了吗? 他依旧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四周,他又再次回到了这个游戏大厅,只有他一人存在的地点。 祝瑶忽觉得无比的空寂,就这样的结束了吗? 那所谓的重新的抉择。 自己死去了吗?一切都回到了原点了吗? 他竟是有些不敢去看这剩下的、早已结束的一切,那已成定局的一切。 “忘记也是一种馈赠吗?” 他闭上了眼,不禁轻轻呢喃出声,迟迟过了许久,才重新看向这方眼前的游戏界面,点击【继续游戏】。 画面化作简单的航海日志,夹杂着一些简语。 【第一日:风平浪静。】 [你的昏迷让一些人吓到了,他们起初以为你是由于疲惫而睡着了。] 【第二日:风平浪静。】 [你依旧没有醒来。] [整整一日过去了,你浑身毫无伤口的陷入昏迷,他们尝试喂一些食物给你,却发现压根喂不进去。] [有些人开始有些害怕了,他们觉得你会长睡不醒了,想要往岸边沿途看看能不能寻到大夫。] 【第三日:风平浪静。】 [解氏说,倒不如到了奉兴府再说,这些小城哪里能寻到好的大夫。] [你的母亲醒来了。] [她失去了许多的记忆,只记得少时的一些事情,茫然地看向周围的一切。] 【第四日:风平浪静。】 [有人发觉……似乎你并不需要摄入食物,你的身体依旧如四日前那般,不曾有过任何变化。] [这像一个神迹。] [于是这晚上一个迷信的船工跪求在你床边祈求着此行无忧。] [你的母亲能出声了,渐渐能开口问一些话了。] [这更像佐证,你是能够带来神迹的人。] 【第五日:风平浪静。】 [你的母亲能下地了。] [她来看了你好一会儿,她从解氏那里知晓了一些,只是默默地看了一会儿你。] [杨子濯被一个船工打骂了。] [这一日,他没有吃上饭,他被骂“讨白食”的,当初就该跳下船,省的留在船上。] [你的母亲将自己的一部分食物,偷偷给了他。] …… 祝瑶细细看着这一日日的记录,平淡如水,如此的平常,直到那落在最后的一日。 羊皮卷上的文字如此简单。 【第十五日,狂风暴雨。】 [那是一场风暴,让所有人都始料不及、突袭而来的风暴,可距离奉兴府还有一段时间的路程。] [掌舵的船手观察到了,曾拼命地想要将这艘船靠岸,可还是没能逃过这场风暴。] [一切都不受控制了,整只船都快散体了,风浪带走了它的大部分,流落到了不知何处。] 画面化作一片沉沉的黑暗。 狂风大作。 风暴来袭。 那是恐惧的海浪,能够吞噬一切的风暴,以及消失的船只。 黑暗,还是黑暗。 直到太阳初生,于海面上真正落下第一片日光。 祝瑶抬眼。 前方的大屏幕将这片海面景色彻底的录制,化作永恒的存在。 [一场冥冥之中的幸运眷顾了你,或者说眷顾了杨子濯,他因被你嘲讽不会水,又被船工欺负,丢下过一次船,这导致他在生死之刻学会了水,用生命领会了海的无情。] [他是个果决的人。] [当那场风暴来临时,所有人都自顾不暇,依旧寄希望于船能不翻,他却跑到了船舱底部。] [那时,他正派至为你守夜。] [他迟疑地看了一眼你,最终还是将你背上了身,拉着你的母亲一起往船舱底部跑。] [很难不说,这是幸运。] 画面化作一场匆匆跑去的身影。 那双出现在画面之中紧紧扣住后方的手,略有些破旧毁坏的衣服,以及那发丝间眉眼里转瞬即逝的慌乱。 祝瑶沉默地往下看。 画面化作无情的海浪,以及差点就被冲下木板的孩童。 [当船彻底散架时,他抓住了一块很大的木板,他来不及帮助任何人,只能靠着水性自救。] [不知过去了多久,风浪彻底平息了,他茫然地趴在木板上,忽遥遥看到了伏在海面上的你,只急忙的将你拉住了。] [他没能找到其他人。] [海浪吹走了一切,只剩下破碎的一切。] [随后就是长久的黑暗。] [他不知道飘了多久,失去了方向感,在这片茫茫大海。] [直到被渔民发觉,彻底的被救下,重新回到了岸上,可这并非是一件完全幸运的事。] [他失去了一只眼睛。] [仅仅……只为了让你不被人抢走。] 祝瑶看向画面上的短短时日,脱去稚嫩的少年,失去了奢华的衣物,他变得像一位乡野少年,脸上还有些晒红,有些淡淡的红印,手臂间有些伤。 他从木板上爬起来,脚步有些踉跄。 他眼里有些庆幸。 [你们活了下来。] [这场巨大的海难中,竟真正的踏上陆地,活下来了。] [他问了附近的渔民,并没有发现其他人的踪迹,难道他们被冲到其他地方了吗?] [他面露几分忧色。] [他想离开,前所未有的快速离开,回家,远离这场噩梦。] [可他的腿受伤了。] [他用怀里的那枚玉葫芦挂坠,作为交换,让人买来药草,留下来短暂修养,不得不在小岛上呆了十多天。] [这小岛上的人终于发觉你的古怪,昏迷多日不醒,不吃不喝,不言不语,依旧一如既往,就像一尊完美神像。] [人群中渐渐有些非议,以及恐怖的色彩。] [是人是鬼?] [怎有人能够如此而活?他们告知杨子濯“你们必须离开这里”,杨子濯答应了,可还没到离开的时候。] [他被人迷晕了。] [你们被人连夜偷偷卖了。] [醒来后,则是一艘通往州府的小船,有人看守着你们,打量着这次的货物值价。] [你们被卖了100两。] 画面化作一艘阴暗的船,以及点起的灯油,暗暗的置于一角,几道目光正灼灼观察着躺着的两人。 那是一句有些沙哑的声调。 “我从未知晓,我只值十两,这一百两里,你值九十两。” “你觉得呢?” 祝瑶怔怔看向画面突然出现的少年,立在一道门栏处,看向珠串门帘内的身影,静静地出声道。 他侧身而立,长得有些清秀,身量有些拔高了些,双眼里似有一只失去了光芒。 “我真想知道,你醒来后会怎样,我也许是该当初就跳下船的。” 声音无比嘶哑。 床榻上的人无声无息。 他什么也看不见,也听不见,也不知晓,似是成了个玉像。 少年嗤笑一声。 转身离去。 [那段在船上的日子,他像看守着一个财物一样,看守着你,不让其他人触碰你。] [这致使他被毒打了几次,甚至意外打伤了一只眼睛。] [直到有人买下你们。] [这是一笔无比隐秘的交易,买下你们的人急匆匆赶来,花费了巨金终是得到了你们。] [他带走了你们。] 有人疾步而来,直到真正看到你,竟有些不敢置信。 最终化为一声失而复得的叹息。 那是走出小巧阁楼停步,望向池边明月的身影,低头捞了捞这池水中的一轮月亮。 终是幻影。 “呵呵。” “万分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男子留着个侧脸,只留下这两句话,随后匆匆离去了。 [你始终沉睡着。] [陆韬请了几位名医,前来为你看病,都无功而返。] [他最终只能让自己的婢女照顾你。] [他已无暇关顾你太多,他有太多的事情要处理,争分夺秒地处理着必须而为的事情。] 忽得,画面彻底的化作一轮初阳,初生的第一缕阳光由远及近,落在这精细的小阁楼之上。 那是一声婴儿的哭啼声。 祝瑶忽惊醒,于这长久的无言和寂静之中,轰然的一声被彻底打破了。 画面化作一段剪影。 不远处,一间屋舍里,一个被请来的产婆抱着孩子走向那床榻上的女子,年约十六七岁,生的副纤细柔美面,有些文秀气质,冷冷地看向这个孩子,随即一言不发的偏过头了。 “我的姑奶奶,你这是何苦。” “生都生了,何苦来哉,早知如此,不如当初就打了。” 产婆苦口婆心劝道。 女子不发一言,忽得抬头瞧了一眼孩子,随即推开了。 画面再变。 那是一柄扇面。 女子提笔,于书桌前细细写下几句诗句,可写到一半时,忽狠狠地将扇面撕碎了。 不远处,则是一个摇床。 忽得,两个婢女走在小道上,于不远处窥探着这里,看向那楼上的渐渐起来的琵琶声。 [婢女一(低语):“也不知道这位娘子犟些什么,陆大人这样的人养着她,她一句谢都无。”] [婢女二(轻笑):“怕是一心想着她的旧情郎!”] [婢女一(沉咛):“那位连忙逃回家,生怕她找上去的郎君吗?我也听到过访客谈及此事。”] [婢女二(轻笑):“那位家中可有悍妻,哪里愿意纳她为妾室!怕是愿意也不敢的!”] 画面化作草长莺飞,荷叶田田。 那两位婢女的对话依旧,只是更加的简短了些,只留下两个背对看花的身影。 [婢女一:“天底下的男人,风流起来时说出的话都是骗人,她怎会也信了。”] [婢女二:“怨只怨她生了个小姐命,偏生落到那个地处,还留着个几分情操。怎样不是活呢?旁人也不想什么,只想着挑个好人家,努力脱籍而去,习书作画,才子佳人,成双而对,那是欢场应酬,是情到浓时的戏言,真信那些欢好时私喁,怕是成天只能做梦,长醉不醒了!”] [婢女一:“她倒是弹得一手好琵琶。”] [婢女二:“她要是清醒点,全心靠着这手琵琶,也不至于落得个众人嗤笑的下场。”] 画面忽得止住。 那是一个拨浪鼓,一个秀丽的婢女似正于亭内逗弄着个孩子,鼓声轻轻荡来,荡去。 [婢女二:“颦儿姐姐,怎么又在替她看那个孩子,要我说当初就别生下来。”] [婢女二:“只怪她心软地很。”] [婢女一:“这后院里也无大事,她也不过专门派来照料楼上的人,闲着也能闲死,倒不如同这孩子玩闹。”] [婢女一:“男人的狠心,同孩子有什么关系?”] 婢女也纷纷走上前去。 她们一同闲谈一会,才依依不舍般离去,离去前还遥遥看了眼庭院内最高的那幢楼阁。 [婢女二:“言姐姐,你说那楼上的人是活着的吗?”] [婢女一:“是的吧,只是生了一场病,医师只是说是个难治的病。] “怪吓人的。” “他好像有呼吸,那日我偷偷听了下,趴在他的胸膛上,还被颦儿姐姐打了呢!” 声音有些困恼道。 她身旁人急匆匆掩住她的口,小声道:“你怎么敢的!这件事可别同其他人说了,若是被人告知了,还不知道……陆大人会如何……可千万不要偷偷过去了。” “知道的,我只是好奇,那楼上的人是谁?我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那头长发真美。” 本拉着她的婢女李言儿忽听到身旁那个向来爱讥讽人的同伴,发出一声微不可言的痴语:“他若是醒来了,怕是陆大人谁也不会看吧……他怎么生的这般美,我看到颦儿姐姐有时候看他,都看的很入迷呢,我看过她时常拜佛像祈求:醒来吧‘醒来吧’就这样一直念着,要念许久的。” “不知为何,总觉得……他看着像是个好人。” “怕是吧。” 李言儿轻语道。 其实……她也不知晓,可也只能这般说,她记忆深刻的是门前那个瞎了一只眼睛的小厮。 怪吓人的。 他总冷冷看人,偏偏陆大人还时常把他叫去,很是看中他。 画面化作一只黄鹂,轻轻鸣叫。 芭蕉绿了。 窗台前,有女子缓步走近,她袅袅而立,生得几分纤弱气质,带着淡淡的离愁。 祝瑶这次终于看清了她的面孔。 那依旧是个少女,穿着件粉色褙子,下罩着件淡青色百迭裙,耳垂坠着个红珊瑚耳坠。 那尾琵琶放置在桌案上。 这一次,游戏界面,终是以墨色娟秀字迹,落下了她的名字【流香】,以及一句小诗。 [风尘总被尘缘误,命里陷囹圄,万般不由人。强颜侍欢笑,哪得归得处。唯愿得一人心,望白首不分离。怎堪休?怎堪羞?天涯肠断时,不过怪心贪,不如归去,不知归路。] 画面渐渐淡去。 化作几字。 [“孩子,你怨我吗?”] [“不怨。”] 那是一声轻轻女声追问,而那清澈的男孩声道:“不怨。”,“生我养我,如何不苦,为何要怨。” 祝瑶看向画面剪影,那似是一场离别,似真的存在过,杨柳依依处,白絮纷飞时。 “我要走了。” 妇人身姿袅袅,看向不远处的船。 青衣少年抱琴而立,沉声道:“母亲,此去……一路安好。” 风吹拂起少年的发丝,那双丹凤眼凝望着她的身影,似有些忧心,又似已然下定决心。 画面渐渐消散,只化作一声轻叹。 这是何时何年,难道竟是已过去了这么久了,久到自己已然去世了。 祝瑶怔住,来不及思索更多,只看向那忽然提示的游戏提醒:【每日提醒:请玩家不要忘记给竹竹浇水哦。】 游戏主页面停留在黑暗之中。 他忽然像是发疯一样,极为迅速地打开【人物图鉴】,那是无比长的人物卡面,快速拨弄过去。 灰色,灰色,灰色。 太多的灰色。 【于鹏鲸】:灰色 【兰笙】:灰色 【胡侨】:灰色 翻到最前方的几位都是灰色,一路往后翻,却发现【严金石】【陆韬】【陆峤】是亮色。 祝瑶迟迟未言。 他看了……这些图鉴许久,灰色是不存在了吗?不曾移动后,图鉴又再次缓缓回到了前方。 排在首位的【赫连辉】亮着。 落至第三的【元无咎】维持灰色。 曾经化作灰色第二位的图鉴竟是再一次点亮了,并呈现出一些流动的画面。 那是一个小庭院里,一方窄小书桌前,正襟而坐的书生,生着一张明锐端秀面孔,约莫十六七岁左右,着着件素白衣袍,正细细认真看着手中的一卷书。 最左侧的竹影虚虚浮动,依旧有着【浇水】【日光】【抚摸】【清凉】四个按钮。 这一次,第四个按钮【清凉】也点亮了。 有多久没见到过了。 祝瑶看向这张人物图鉴,神情难辨,此情此景,又是何时何地?他怔怔想,这是游戏的记录吗? 他活着吗?他活着。 【夏启言:解锁度70% 攻略度40% 亲密度0%】 手指触碰到左端竹影。 竹叶抖动。 忽得,画面最右端出现了一个时间点【昭化十四年·大暑】,祝瑶不禁抚摸了下竹影。 竹叶竟有些枯黄了。 他按下【浇水】。 【你已完成日常浇水一次。】 他按下【浇水】。 【你已完成日常浇水一次。】 足足按了五次,游戏界面才提示:【竹竹不需要浇水了。】,他忽得点下【清凉】。 忽得,竹叶摇动。 卡面里的画面更近了些,如此地清晰记录着一切。 那是两个对坐而立的青年,另一个青年穿着身红色锦衣圆领袍,腰间挂着香囊,头携着一只簪花,连忙把窗户撑开,只笑嘻嘻靠在那里道:“我发觉,夏兄身边总是格外的凉呢!夏日炎炎,偏就你这里有些凉风在。” “你比我大。” “那叫夏弟?不好不好,我学识比不过你,貌似当不得你的兄长。” “……” 声音仿若前刻传来。 如此的清晰。 忽得,那本执着书卷的白衣书生,那双明显的丹凤眼,清明透亮,专注看向窗外,享受着这难得的风。 “的确,你若愿意,我便当你兄长。” “???” 紫衣青年瞪圆了双眼。 隔了好一会儿,他才气道:“可我真比你大!足足大四岁!你也是……同窗同窗,你就如此戏弄我吗?” “来风吧。” 白衣青年闭眼低语道。 点下【清凉】,忽得又是一阵狂风,彻底地将紫衣青年头上簪着的花彻底吹散了。 “真有风啊!” 紫衣青年享受着这难得的凉爽。 白衣青年睁开眼,望着天外,目光灼灼道,“当然有风,天上的神明自会送风而来。” 紫衣青年:“……” 祝瑶这次看到了两人的头顶的小字标注,紫衣青年【江恒之】,白衣青年【夏言】。 画面依旧在流动,是一段对话。 “你信神吗?” 江恒之古怪地看向他。 白衣青年依旧享受着风,享受着凉意,忽轻轻一笑道:“我信的,天上的神总看着我,不是吗?” “哈哈哈。” 江恒之终于忍不住笑了,边笑边道:“子不语怪力乱神!幸亏严大人不知晓这事,不然他不得好好责备一下你这个信鬼神之说的学生。不过,夏小兄弟,你也是……足够自信。” “这世上也许没有鬼,可却有神存在。” 白衣青年也不懊恼,只是笑着,说着一件无比平常的事。 江恒之乐道:“你见过?” 白衣青年点头。 “应当。” “那就是不确定?什么应当不应当的,你真见过?” 白衣青年沉咛一会,干脆道:“……我说有你也不会信的,索性就当做没有吧。” “若神看着你,珍爱你,为何不使你出生于富贵门庭,衣食无忧,仆马豪华,宴游崇移?” 江恒之质问道。 说完,他有些不好意思看向人,有些怪罪自己心直口快。 白衣青年满不在乎,只笑着看他:“神不会看中这个,也许我的出生便受着眷顾。” 江恒之惊叹一声。 “我竟不知你的心境如此澄明,竟有几分昔年严大人千金散尽还复来的气魄,难怪他要收你为学生。” “他说,他也信的,你信吗?” “不信。” “那就不信。” “等等,他真信吗?我怎么感觉我们这位老师实在是太严肃了些……我挺怕他的哈哈哈哈,我真是难以想象他昔日一掷千金,散尽所有家财,只求美人一见场景,更难想象他少时会如此……有如此浮浪姿态。” 江恒之不禁感慨了句。 他只听到这位聪颖非凡的同窗低低应了声:“这世上没什么不可能的。” “可惜美人已死,徒留世人哀叹。”江恒之遥看远处,受着这阵风,不禁叹了句,“夏兄,你应当是见过的吧,坐月观宝书,拂霜弄瑶轸。倾壶事幽酌,顾影还独尽。” “拂霜,拂霜,听着就是个冷美人。” “……” 这一次,他没有收到回应。 画面渐渐淡去。 最终,只化作夜深人静时,极为昏暗的室内,桌前一盏细小油灯,那白衣青年独自于灯前观看书籍。 祝瑶点下【抚摸】。 屋内一缕轻柔的风传来,卷过书页。 白衣青年轻轻合上书,低低喃声道:“不看了,不看了,我知道对眼睛不好的。” “他们不信。” “那又如何,你依旧看着我对吗?” 他忽抬眼,有些欢欣笑了下,直视着望向窗外,像是要透过画面,正对了过来。 终于,画面成了静止的画。 祝瑶等了许久,再也没看到其他的变化,终是关掉了人物图鉴。 此刻游戏画面再次转变,化作了一扇窗檐,以及那扑闪而过,停下的翠鸟。 [昌寿十三年,夏,一只鸟儿飞至你的窗前。] [颦儿来打扫时,细看那窗台上的鸟儿,竟是发觉……它竟是受伤了,只能哀声低叫。] [她低语了声,“鸟儿,鸟儿,你为何留在这里?”] [她找出一些糕点,细细的放置窗台,随后耐心地将鸟儿的伤口处理、包扎了。] [五日后,这只鸟儿能飞起来了。] [颦儿意外发现,它竟是没有离去,反而飞至这间屋舍,徘徊不断,最后停留现在床榻上的人。] “鸟儿,鸟儿,你也爱美吗?” 颦儿失笑道。 那是一只神气、漂亮的翠鸟,有着缤纷色彩的羽毛,只落在那窗台上走动。 【你收到了一只翠鸟。】 【这是一只能说话的鸟,可它十分的小气,不轻易展露这份能力。】 画面呈现出一个建筑物,一个有些破旧的园子,被人买下,渐渐按照右边的图纸规划修建起来。 寒来暑往。 不知春秋。 中途有几个好奇的人途中路过。 [路人甲:“这园子可真美啊!虽是近郊,可靠湖,有水有山,秋日赏景怕是一绝。”] [路人乙:“花了许多钱的,据说是被个姓陆的官员买下了,怕是要作为别院。”] [路人甲:“哪日,能陪着家里老爷来这园子逛逛也好,光这单独的楼阁就修了许久。”] [路人乙:“那也不远了,总要搬来的!”] 忽得画面化作一行人的收拾行囊,不少的婢女互相交谈,以及那匆匆赶来的身着官服的官员。 一个一边眼睛有些黯淡的少年跟在他身后。 忽得画面彻底的变黑。 【你收到了一只纸船。】 祝瑶只看到画面上一个摇动的拨浪鼓,鼓声轻轻响起,并不算很重,只被一只小手摇动。 一声声鼓声。 随即放下,则是一双小手正折着一只纸船,很快就折好了,拿着鼓和纸船爬上了床榻。 “给你。” 【恭喜玩家解锁cg:纸船 ,收获残破纸船x1】 【备注:这是一只残破的纸船,并没有多大的用处,需要另一只纸船进行合成为完整道具。】 “给你。” 祝瑶似乎听到了一声稚气的童声。 忽得,视线昏沉,似要从混沌之中醒来,可依旧是沉重的,睁开不了双目。 游戏大厅内。 那坐着看向画面的人,眼睛已经合上了,似是微微陷入沉睡之中。 游戏画面,依旧在流动。 【纸船】 <夜来了,这轻飘飘的纸船,会带去我的思念吗?会带来我想念的人吗?只把小船儿轻轻放入水中,听着晃荡地流去,不知去往何方。> <夜来了。> <如少时那般,折一只纸船,静悄悄地放置床头,把灯火熄灭,静等着梦乡,等待着去见梦中人。> <纸船啊纸船,是否真的能通向彼岸?> <纸船啊纸船,快带来我思念的人吧!> 画面上并非那摇着鼓,递出纸船的孩童,而是一个跪坐在水边的中年男子,衣冠齐整,面目俊朗,只于这茫茫月色下看着流水。 水波潺潺。 竹篮里一只只纸船放置水面,纷纷向下流去,不知过多久,就会彻底浸透入水中。 “夫子,你为何要放生纸船?” “旁人都是放花灯。” 身后走来几个学生,手里拿着几柄花灯,嘻声笑着说。 男子一身青袍,略带笑意:“许是……少时被逼着折过不少送人,如今想起来却有些想念了。” “咦,夫子,此人真怪!” “他为何要一只纸船?这又无用。” 学生不解问道。 男子望着纸船,轻轻道:“我也不知,他说他缺一只我送的纸船,我少时折了许多好像都不行。” “他说,以后我会送给他的。” “可我一直都没能送出去另一只纸船。” “他死了吗?” 学生吃惊问。 似是从这话语中捕捉到这事情。 男子起身,大笑一声:“谁知道?怕是回天上了,也说不定。所以,我有时候便折些纸船给他。” “夫子,你该烧个木头船给人。” 学生苦思冥想一会,忽道。 男子吃惊看他。 学生笑道:“纸船怕是遇水而湿,唯有结实的木船才能载人啊!你不如烧个结实木头船,也许他正缺的是木船。” “有道理啊。” 男子笑叹了声。 学生拎着花灯,看了几眼他,还追问了句,“夫子若不会,可以问我的,我家里造过船。” “哈哈,去玩吧。” “良辰美景,何不行乐。” 男子大笑,望着这月光下的河水,静谧地像一幅画。 忽然,这画面不断地往左跳跃,不断地翻了回去,直到跳至最初的起点。 那是细碎的阳光。 当孩子的手轻轻触碰了下人,那只拿起纸船的手,在空中晃荡着,伴随着拨浪鼓的声音。 “咚咚……咚……” 窗外的翠鸟也鸣叫一声。 门外正拿着笼子,喂着鸟的婢女走进来了,只想着将这一时不察走进房间的孩子带走。 他平日都不会如此玩闹,今日怎么在里面拨鼓了。 可别吵着了。 刚走进床榻,想放下手中瓷罐,只将孩子抱起…… 忽得,她就看见了不可置信的一幕。 床榻上的人指尖抖动。 一声清脆的瓷片坠地声,她手中瓷罐彻底碎裂,这像是一声刺耳地惊醒。 “醒了。” 她不禁呢喃出声。 然后,她就看到了那个身躯彻底睁开了眼,似是无力地想要起身,也只能躺着怔怔出神。 “公子醒来了。” 她不禁尖声叫了句,看向床榻上的人,那整整睡了三年的存在,一时间有些头晕目眩之感。 那床榻旁的孩子轻轻拨弄着鼓。 “咚咚……” “醒了。” “娘,他醒了。” 孩子好奇地看着,看向走进来的姿态窈窕,眉间几缕轻愁的女子。 [昭化一年,你于一个春日醒来。] [此时距离你的昏迷,已是过了三年多,你终于在鼓声和瓷碎声之中睁开了眼,接受这命运的无常。]—— 作者有话说:更新[托腮] 游戏捕捉的是不同时间节点的画面 第94章 四周目 [你听到了远处的琵琶乐声。] [你闻到花的芬芳。] [你知道,你再一次的坠入了这个真实的世界。] 近处的是鼓声。 “咚……咚……” 很轻。 有着一些轻微节奏,像是为琵琶声伴奏一样。 那是呼喊的急切,以及瓷器壮烈地哀鸣,让人彻底从那场幻梦中清醒过来,缓慢地睁开了双眼。 “醒了。” “公子醒来了。” 祝瑶有些难耐地呼吸,想要爬起身,可是浑身无力,只能静静地躺着,虚弱的尝试呼吸。 身体渐渐沉了下来。 那是风声。 水的流动,翠鸟啁啾,如此的清晰,最终化作一句童声,以及无比轻盈、缓步走近的步履声。 “娘,他醒了。” 祝瑶只能躺着,茫茫的望着虚空,看不出情绪。 这便是三年吗? 为何,他只是一瞬间而过。 [你醒来的事,令许多人吓到了。] [你睡得太久了,久到成了习惯,而无期待,她们大多觉得你要长睡不醒,如此这般一生了。] [幸好,幸好。] [上天眷顾,你终是醒来了。] [心善的姑娘于佛前,默默感激着神佛,这无关爱情,更像是一个寄托,为世间存在的这份美的祈求。] [可所有人都没想过,那个醒来的少年不发一言躺了一周。] 时值暮春,淮州金麟府城东,粉墙黛瓦,隐隐于市的宅院里,移了些巨石,树木,显得幽深清净。 此刻,府邸内仆从不多,可安静利落。 陆韬刚升任淮州通判不久,此刻家中依旧有些友人来访。 不过三载淮安府知府,他于吏部考评恰是上上等,升官是必然的,可能转任淮州通判,仅次于知州,这一州的实权官职,于明眼人看来,已是简在帝心,怕是要他在更紧要的“治海”一事历练。 去岁,他于朝中呈上的《治海疏》颇有些声名。 新帝赫连鸿少时好文,沉迷声乐词曲,早早被封为信王,一心过着享乐日子,谁知竟于昌寿十三年同其他兄弟一同召进宫中,且被太后奚氏看中,最终执掌宫阙,登上帝位。 这也实在让大部分人吃惊。 世事难料。 来访友的有四五人,两位是昔日同窗,一位恰是在临近县任职,另外的则是当地有些声望的文士、乡绅。 陆韬穿着件鸦青色直裰,简朴大方,稳重文雅,坐在主位,同诸人闲谈,语调平缓,目光沉静,一举一动,挑不出错来。 少许闲谈,偶有一些忆往昔年华。 同窗自是心中多有羡嫉。 昌寿十四年初,先帝缠绵病榻,太后奚氏便已让仍为信王的赫连鸿执掌东宫,处理一些朝政,这位新帝倒是做的不多,大事多托付朝臣。 唯独一个海运,他似是很是关注,偏偏就看中了这《治海疏》,听闻曾于朝中夸赞一句。 怕是这官也是……这句称赞而来。 可不得不说,这位昔日旧友如今是有些难言的威信,官路亨通,手段了得,让人不得不服。 亲随杜鄂忽从外堂走进来,有些悄声无息,可走的很快,急匆匆走到陆韬身旁,弯下腰用着两人才能听清的音量,低低说了句什么,堂中话语声本不断,可也被这突如而来的人打断了下。 陆韬忽顿住。 那是一句极其简短的话,听来是有些不可置信的,他抬眼看了眼亲随,得到一种确信后,面上温煦的神色,忽化作了乌有,变得有些稍稍的凝滞,冷冽起来,似是露出了真正面目。 “诸君,实在抱歉。” 他站起身,袖袍拂动,眼睛里翻滚的亮压了下去,不像难过,也不像喜悦,似是沉甸甸的,那难辨的神情依旧给众人留下了较深的印象。 “实乃陆某招待不周,家中有事急需处理。” 陆韬转向同窗,略有些依依惜别之意,很是无奈道:“元章,同泰兄,难得相聚,竟是令你们扫兴一场,改日我定专程设宴,再与二位相叙。”说完,他转向诸位,拱手道:“诸君慢用,不必拘礼,在下先行一步,失陪。” 两位同窗自是不介意。 只是,看到他匆匆离去的背影,一时间也有些调侃之意。 “也不知他是家中何事?竟如此焦急?又无娇妻,难不成是位美妾叨扰,不得不回去。” “怕是回的城郊那隐园吧。” “昔年他在淮安府,竟是寻得那位颇有名气的琵琶女妓流香,置于家中已有三年,也算是姻缘巧合。” 一位本地文士也叹了句,“我们这位陆大人,难得有情人啊!那位流香品性高洁,以痴情著称,昔年只同敦州才子穆询十分亲近,两人成双入对,羡煞旁人,谁知后头穆询避她不见,匆匆归家而去。” “此事吾也听闻过,这事未免也太……那位流香据闻已是有孕在身,如何也应当纳入家中。” “怎能就一跑而之。” 同窗姓冯,名思,字元章,如今在金麟府下的县里任职,自是听说过这桩闹得一时风波的风流韵事。 中年文士叹了句,“谁知晓相伴两载,给个名分都不愿。” 另一位隐居在家,性情豪爽,叫做季还真,恰是心情颇佳,遂道:“所以这样的美人,还不是由陆兄纳了,哈哈哈,我倒有时间颇想去他那修了两年,才建成的园子,听说有人住了,可至今未曾有人见了,只说那里的湖水极清,两岸种了不少桃李。” “若是听流香一曲琵琶,也是颇有些滋味。” 这声音近乎陶醉了。 冯思心中暗想,那位流香他也见过一面的,美则美矣,也不至于这位如此离席而去,实在少见。 “怕是家里有人病了。” 有个乡绅这般说。 其他人都看他,他也不好意思了,便解释说道:“前不久,我母亲病中,久病不起,请了位名医来看,正巧那时家中正说道陆大人转任之事,那位名医竟也是很吃惊,闲谈了几句才晓得他也是为陆大人家中看过病。” “只说……那病难治的很,稀奇古怪至极,难办。” “他家中谁病了?怪哉。” 冯思惊问。 季还真则起身,轻笑道:“怕是位美人,日后总能见到的。” 堂外春风拂过,恰是好景好时节。 刚下马车,陆韬就匆匆走进隐园,掠过那回廊,直奔那北端靠山靠湖的小楼,沿途竹叶簌簌,只剩下一片寂静。 隐园里留的几个奴婢都等着,急匆匆地跟在他身后。 人醒了。 她们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直到走至廊桥,陆韬才站定一会,看向那水天一面中央的翠水楼,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失望太多次。 总怕一时间是骗人的,没缘由的烦躁。 廊下,原本安静伏在石阶处的白犬,也嗡嗡地呜声叫咽,不安分的原地打转,看着熟悉的人来了,随即趴伏了下去,只是脑袋低垂,警惕着看向四周。 陆韬便是这样走进了小楼,衣冠齐整,步履放平,直到看到那闭上眼,依旧睡去的少年。 不知为何……泛起一丝失落,醒了吗?还是如旧日。 颦儿稍稍走近,低声道:“大爷,刚刚还醒着的,也没说过话,这会儿睡了,奴婢喂了些温水,请了惯常来的那位医师看了,说是怕是身体乏力,需要好好调养一段时间。” 陆韬没太在意,只缓步走近了,坐在榻旁,想开口说些什么,可随即止住了,看向他。 窗檐处落入的光,漫过沉睡的面容,那是青涩的,了无生气的,似是停滞在昨日的,可整整三年多,不曾进食,不理尘世,竟如常人般成长,身量一直抽长,顶多瘦削了些。 他见过太多次。 他不太让人来见他,只让几个家养的奴婢照看,他曾无数次瞬间觉得躺着睡下去也好,不醒来也好……可偏偏再一次回来了,那片肩胛随着轻微的呼吸而起伏,眼睫很长,苍白的侧颜下,竟有些难言的脆弱感,可是如此的完美,是一种纯粹的美丽,让人无法忽视。 陆韬没出声。 直至暮色四合,最后一点光亮散去,他的身影才离去。 如此之后七日,他隔两日来一次,可每次来时人都睡熟了,只听婢女颦儿说人现在能起来了,也能吃东西了,唯独……没有说话,大多是她自己说些家常事,偶尔住在隔壁的流香姑娘弹琵琶。 最后一日,陆韬抽出时间,赶早来了,只见那坐在镜前的人,着件素白外衣,长发落至腰际,任由着婢女替他梳发,可无声无息地,目光不知落至何处,像是一个影子。 “你醒了。” 他开口,声音平稳如常,甚至比平时更加低沉缓和,听不出任何波澜。 他没有得到回应。 那份沉默,如始如终的沉默压倒了一切,将这个修筑精美的楼阁,缠上了一股难言的冰冷。 那像一汪深潭。 终于,这镜前的人转身,极为缓慢地看来,像一尊毫无生气的玉像,空茫的毫无情绪。 [他并没有说其他,尤其是你的母亲,只是平静地说三年里发生的一切。] [他说他得到了一封信。] [你们离别前,你曾告知于鹏鲸的秘密。] [他在临死前不久,留下这封信托人送来,将这个秘密交给了陆韬,这是你们三人的共同秘密。] [“他死了。”] [“死在一场海上的争波之中。”] [你终于从他的口中知道这场确切的消息,不过此时他并未告诉你所有的真相,只是略显简陋的交代着这三年,他在淮安府上任不过一月多,就从老家得到了一些消息。] [那场海难,活下来的并不止你们,还有另一个水性好的船工。] [不过他要更幸运一点,他被一艘船救了,后面连忙赶去奉兴府去寻陆家人,告知了一切。] [陆家二郎因此出门跋涉一段时间,去沿途寻找是否有你们的踪迹,可什么都没有寻找到。] [他只能将这个消息告诉给自己弟弟。] [陆韬得知这个消息后,反倒是同好不容易从莱州挣脱身的于鹏鲸要了很大一笔金子,那座金山里的不少金子,随后则是等待,他再等一个消息,等一个绝世奇珍的消息。] [直到隐约听到,他就立刻赶去。] [那就是你的回来。] [那时,你的父亲还未曾死去,而是竟在于鹏鲸的帮助下,改名换姓真正逃了出来。] [天高地远,重金贿赂。] [于鹏鲸的赌博再一次成功了,此后的两年多里他们都在海上奔波,他们有了一支迅速壮大的船队,并且不仅仅是运送货物,往来商贸,更引人瞩目的是他们招募组建了一支私兵。] [整个东南沿海往下,这只旗帜的商船无往不利。] [你的父亲化名在后,他在这支队伍里有着不小的影响力,并且他于经营一道的确有着才干,自加入于鹏鲸的船队里,次次的货物购买都能收获不菲,且对于一些小的商队多加笼络。] [相比于鹏鲸,他对海上经营更有一种难得的稳妥,有着更为长远的看法。] [他将对于船员,商队的奖励明确,并倚仗自己能通小国语言,过往的贸易经历,自东瀛带来了一批人马,以及武器,此后两人竟是依据南海台岛,往来通行剿匪,尤其是南地那些在崖州、交趾等地打劫的船。] [换句话说,除却商贸外,他们的确干的是“黑吃黑”的事情。] [于鹏鲸喜好“赌”,他的一生中“赌”了太多次,包括你让他去帮助你的父亲,也是激励他去赌一个可能,赌……你说的那个秘密,这是他决心做出的尝试,在有了血脉后下定的决心。] [他不甘于人下,不甘于平凡。] [可没人能次次赌赢。] [半年前,他输了,连带着你的父亲。] 那是久久的无声,只有窗外渐起的风,轻轻摇动着檐下的铜铃,发出遥远如隔世的声音。 “他死了。” 陆韬出声道。 昏蒙光线褪去,日光渐渐升起,照进这个楼室,少年近乎无神地望向窗外,没有任何的困惑,也没有更多的好奇,只是始终不发一言。 “陛下,追封他为镇海都尉,其子袭承忠勤伯。” “云渚,你替他难过吗?” “成王败寇,不外如是也,他只是……缺了点运气,没来得及本人来得到该得的。” 陆韬平静地说。 [三年,这个三年,发生了太多太多,也改变了太多人。] [陆韬起初不知道那个秘密。] [谁会知道……当时朝堂里势力错综复杂,偏偏就是信王赫连鸿真正登上了帝位。] [至少一年前时,这还是个未知事,谁会想过太后奚氏真废了太子,连召见信王、昭王,庄王等人,欲择出新的东宫之主,朝堂上争斗不由有些白热化,地方上也是如此。] [首当其冲,封地在齐鲁之地的庄王,封在莱州有些年,他是个不安分的人,秘密令人从东瀛采购一批硫磺、硝石,以及上好的刀兵。] [此时,东瀛的刀兵锻造之术颇为优异,这同当地铁矿富有有很大关系。] [于鹏鲸劫了他的船。] [你告知他的秘密——下一个皇帝是谁?这让他不假思索地赌,全副身心地投进去,加入了这场权力的游戏,作为投名状,他的野心比你想的更大,迫切得到的想法更急切。] [在没有人的劝阻之下。] [他疯狂地加入,你的父亲同样加入其中,成为这场皇权斗争外围的一个重要一方,自昌寿年间以来,海运守备废弛,地方走私猖狂,不仅仅是地方大族,连带着封王的王府也是这份受益圈层。] [昌寿帝无心朝政,甘于享乐,也许……他已经看淡了,不欲费心,干脆享受,他略年轻不少的太后奚氏反而是宫廷里游戏的胜者,精通权衡之术,替其处理着朝政。] [对于王朝而言,能够稳定的收税往往是存续根源。有钱才能维持朝廷的运转,才能指挥的动军队,才能获得地方的基本掌控,可松弛的海运守备,猖狂的走私贸易,不通过官府而交易,这是一笔庞大的税收,可收不上来便是由于地方的勾结,官员自是其中一部分。] [所有人都在蠢蠢欲动。] [当昌寿帝缠绵病榻,几位诸王都在奔波于朝堂,一心运筹帷幄,想要以此翻身时。] [信王赫连鸿因其往昔“品行”,而被太后奚氏选中。] [可令奚氏意料不到的,这位皇子立为东宫之后,反倒展露出一种帝王才干,并通过一次偶然的机会,成功整治了海运,弥补朝中不少空缺,得到了朝臣的认可。] [奚氏反倒不得不后退一步。] [名正言顺,她终究还是缺了这一步,她也并非一鼓作气,不留退路之人,因而这一退就是步步退。] [整个昌寿十四年,都在这种风雨欲来、漂浮不定的情势之中。] [信王赫连鸿扶摇直上。] [其他的王可不一定服气,只觉得他是走了大运,也许最气愤的便是庄王。] [于是他不留后路的干了,动用莱州当地兵力。] [终于,于鹏鲸于这场争斗即将胜利的前夕,即将结束的前夕死在那临死反扑的争斗之中。] [庄王败了,因此伏诛。] [可也把位居东宫,刚刚夺得一些机会的赫连鸿的计划打断了,并引发了一定的朝野争执。] [有的人不甘寂寞。] [有的人不甘等待。] [于是死在了这场豪赌之中……其实,你当然知道至少之前你鼓动于鹏鲸的话是夸大的,那只是让他停下脚步,煽动他野心的说辞,你还有更多的想要去做的事,可世事变化是难以预料的。] [你没想过你竟会三年未醒,反而致使他走到了一个更深的地步,最终一去不返。] [王团儿听说消息后,带着自己两岁的孩子,略有些惶惶不知去处。] [直到新帝登基,封赏随之而来。] [她终是能安下心了。] 这里没有旁人,在这座修筑于碧水边的小楼,这无尽的清冷和沉默,构成了一切。 陆韬看向他。 三年里,他看过许多次,沉睡的他,昔日年幼时那挑起的眉眼,总觉得有几分嘲弄,又有些疏离,可没有这一次真正看到他站起来,能真切感受到那种生命活着的他来要振奋。 他还活着,活了下来。 这是喜悦的,撞击着心房,可依旧带着一股隐隐的警惕,是于渺茫之间看到后的不可思议,不敢轻信。 他从来不赌,只是按部就班做,可还是等来了。 “杨家的那个孩子,我留下了他。” “……” “三年前,你打断了他的叔叔杨济风的一条腿,他因腿疾此放弃了科举,转而专注家中生意。” 一声轻蔑的笑。 除此之外,他未曾听到任何回语。 陆韬叹了口气。 “你歇息吧。” “需要什么,让颦儿告诉我。” 他温声道,仿佛刚才那声笑,让他失去了说更多的想法,只缓步往下走了回去。 满池碧波,平如镜面。 陆韬负手而立,风拂动他的衣袍,他脸上没有任何激动的神色,只有一片深沉的静。 可亦是一种他自己都感觉不出来的兴奋。 他能意识到。 那胸口中的悸动,只是随意一眼,那轻蔑地一眼,一声嗤笑,竟让他无比的战栗。 【当前人物好感度上升5。】 【当前人物好感度上升5。】 【当前人物好感度上升5。】 …… 【当前人物好感度上升5,当前人物好感95。】 空洞的声音播报着。 于这片寂静中如此的清晰,又如此的荒唐,致使人只能一笑,再一笑。 [为何不接着说?] [不说?] [你有些憎恶这一切,这眼前的一切,为何不干脆直接结束?你并不想看下去了。] [“秋霜白露下,桑叶郁为黄。”] [几乎一整个夏日,你都维持着一种静谧地无声的姿态,不发一言的看着、或者说任由着时间逝去。] [无意义构成了当下的一切。] [直至萧瑟秋风起。] [有人替你担忧,有人尝试询问,可都没有得到回应……她们终是知道了,你只是不想开口。] [求神拜佛的颦儿同旁人相反,她是始终保持着愉快的那个。] [“公子醒来了,不就很好吗?不说话有什么关系,世上很多人说话都害了自己。”] [“公子不想说,那就不说好了。”] [她这样说,一点不在意你不开口的事情,只是如常的干着自己的事情,日复一日,毫不疲倦。] [你不知道她为何如此的关切你,这也许同她曾在一个夜晚说过,关于她有过一个弟弟的缘故。] [可……你觉得,那是她有着难得的善良,赤诚的善良,她有一颗难得的善心。] [你想睡去了。] [越发想了,也许醒来是一场错误。] [直到,一个夜晚,一个少年闯进来了,他拿着一把刀,一把他于月下磨着,磨了许久的刀。] [你知道他曾偷偷看你许久,可都没有来当面见你过。] 夜色之下,那是一个惶惶声音,强硬地道:“你给我说话,说话啊,你在逃避什么!” “死了那么多的人。” “就剩你我了。” “你凭什么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想搭理人,凭什么?” “你明明什么都不怕。” 那声音无比嘶哑,近乎破声了。 他的身量不算很高,月色从窗外流进来,照亮他磨刀的手,有些粗糙的伤疤。 他恶狠狠道:“你别想离开,我把母亲留给我唯一的遗物卖了,都没能拿回来,只是因为……” “只是因为你。” “我不能一个人跑了,只把你留在那里。” “……你告诉我,告诉我,为何我不恨你,不恨你把我带上船。” [你只看他的眼睛。] [那似乎只剩一只能用的眼睛。] [你并非没听过旁人谈及他,大部分府中的奴仆都不敢招惹他,也不太敢接近他,因为他性情偏激,心狠手狠,十分苛刻的对待仆人,侍婢。] [陆韬对他很不错。] [只因,如今……这一次,他同杨家走到了一起,在那场意外的死亡之后。] [你方唱罢我登场。] [这世上没有永远的输家和赢家,也没有永恒的敌人和朋友,更多的是因利而合作。] [少年疯狂地倾泻着怨恨:“你告诉我,怎么回去?回到上船之前,回到什么都不用选的时候!”] [你在这时,抬头看他,终是出声了。] [“那你杀了我吧。”] 杨子濯呆滞地看向他,手中的刀被他握住,不是夺去,而是覆住自己紧握刀柄、带着湿汗的手,然后牵引对准了他自己,反向对准自己的心口,越发的接近了。 他感到一种深深地颤抖,手发抖,唇发抖……只听着那如同天籁般叹息的一声。 “那你杀了我吧。” 杨子濯终是猛地抽回了手,以及那把刀。 啪嗒一声。 刀柄掉落在地。 他踉跄着后退,脸上血色尽褪,只惶惶地看向一切,看向那张如神佛眷顾的脸,月光追逐着他的影,素色白衫勾其形,宛若一缕人间幽魂,一缕仙境中坠入人间的魂。 那是谁也捉不到的。 他就静静地站着,望着自己,那目光里没有冷眼,没有怜悯,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残酷的淡然。 他轻声说: “所以,你还是懦弱。” “没关系。” “这世间,谁不懦弱,我也如此。” 第95章 四周目 “我只是想他们不该那样。” “怀璧其罪,错不在你我……在他们不是吗?” 少年喃喃出声道。 当那样的美貌,落到不为人知的地处,他不敢想象旁人能做什么,只能守着他的身躯。 用他微弱的力量反抗。 用……那把枪,当他抱住身前人的身躯时,他竟从他的衣衫中发觉了那个吓人的家伙。 他握住了它,在众人的嘲笑之中,他发出的一枪。 此时,那个玩笑不恭、满脸凶狠的人正巧走了过来,想好好的教训他这个不听话的。 啪的一声。 他倒在了地上。 很快,血流了满地,所有人都吓到了,惊恐地看向少年,少年依旧握着那个家伙,那个后来被告知是“枪”的东西,手臂颤抖,他的手很痛,他不知道原来打出那一枪是很痛的,全身都痛。 [第五枪打了出去。] [用的少年,甚至不知道那是枪,只是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样使用他。] [他没能发出第二枪。] [他不会用。] [不过,这为他的确得到了一些时间,至少他们不再敢如此的嚣张,只想把你们脱出手去。] “错不在我,不是吗?” 杨子濯有些踉跄地后退,不知怎么的拐了下,终是跪坐在地,低着头渐渐哭出了声,“我只是想……他们不该那样,三叔说我怎能如此,怎能丢了一只眼睛后,竟还愿意留在这里,我怎能不恨你。” “我不知道,为何我不恨你。” “我很害怕,我害怕你也死了,像我母亲一样……我不恨你,为何我不恨你。” 脚步声响起,有人缓缓走近。 杨子濯抬头,听到他出声说,“恨也好,不恨也罢。你想怎样就怎样,在意他们的看法做什么?你还是他眼底的孩子吗?是一无所知的稚童吗?既然不是,就不要听。” “恨人很苦。” 祝瑶蹲下来,认真看他,“不要学他,不恨更好。” 杨子濯略呆了下,忽问:“你会恨我吗?” 他其实知晓了那些事,那些三叔以前从未告诉他的,他眼前这个人是谁,为何当初来到了他家,为何做出那一切……这是不对的吧,不管对错,这一切的根本是四叔。 他只是想救走自己的母亲。 杨子濯不无多次想,如果是自己,也会想去救走自己的母亲,那又有什么错呢? 他近乎恳求地抓住他,像是抓住求生时唯一的一根稻草一样,岌岌可危时呼喊起来。 “别恨我,好吗?” “我不恨你。” 出乎意料,他收到了这个回复,毫无犹豫地回应,看着他转身道:“我只是有点恨命运。” [你用手中枪夺走了一只狗、两个人的生命,以及一个人的残疾。] [你只剩两枪。] [你自认为一切都有机会,都在你的掌控之中,可是不是的,命运从来如此的公平。] [于是,] [命运的一枪终于打给了你。] [让你知道,什么叫失去;让你懂得,用尽全力,也会一败涂地。] 【达成成就:命运】 「命运,这世间最不可捉摸之事,谁也无法说:我能,我能掌控命运。」 「如果你蔑视命运,从不尊重命运 它将回馈你最无情的命运,给予你生与死的无情考验。 那么 你会害怕吗?不会,你这样回答。」 [这一夜,这个少年哭的睡着了。] [你将他抱起,太轻太瘦了,远超出你的想像……你将他缓缓放到了你的床上,给他披上了盖被,随后走了出去。] [夜很深了,很黑,只剩下你走着,走在这栋隔水而建的楼阁之中。] [秋风拂过。] [你的衣衫飘荡,欲乘风而起。] [你走下台阶,走出楼阁,来到这水中的廊桥上……然后,你看到了一个在看月亮的孩子。] “我在看月亮,娘说她不想看,可我想看,我就偷偷来看了。” “这里最空旷。” “看月亮……最好看。” 水天一际。 明月当空。 这个孩子坐在廊桥上,似是察觉到有人走近了,只低声问:“你呢?为何来这里。” “……” [你没有回应。] [你只是走到最中央,走到那前方特意留出来的,伸手就能触碰水面,能够供人坐下来的地方。] [这里没有阻拦。] [你只能看到无尽的水面,平静地像一面镜子。] [忽得,身后传来个安静的童声,问:“你是佷难过吗?那看月亮吧,看月亮就不会难过了。”] [你转身而看。] [忽说:“为何看月亮不难过?”] 画面上月色落在水面,如此的静谧动人。 孩子小步走了过来,个子小小的,眼睛佷大,一举一动都很规矩有礼,只道:“因为月里有玉兔。” “你会说话。” 他突然说。 没有得到回应,他并不气恼,只是小声解释起来,“我想养一只兔子。” “娘不让。” “茕茕白兔,东走西顾。” 孩子念了一句诗,似是平日里听过,如同学大人说话一样念了出来,随后接着说,“月亮里的兔子,走不到其他地方,只能呆在月亮里,这样我每日都能看到它。” “所以,我养了一只兔子,一只在月亮上的玉兔。” “每次看到月亮,看到我的兔子,我就不难过了。” 声音无比稚气。 可无比确定,似乎不容质疑。 [“……那也只是,你不难过了。”] [你这般说。] [这个孩子忽然坐到你身边,大声道:“可是我们可以一起养它,我们就都不会难过了。我们每天都能看到它,只要晚上抬起头,你不会觉得我的兔子可爱吗?”] [“那就可爱吧。”] [你说。] [他反问你,“难道不可爱吗?明明就是很可爱,是世间独一无二的可爱,就像你的美丽一样。”] [你看向水面上的影子,模模糊糊的,什么也看不清的。] [“你这么小,知道什么叫做美丽?”] [你说。] “不知道,娘说你生的美丽,那你就是美丽的。” 孩子只这般说,忽伸出手搅了搅水面,像是追逐水面的月亮一样,可是怎么也捞不到的,他也不气恼,只是站起身,细细地看着手中的那捧水,仿佛要将水放到月亮之下。 “你说,月亮会到我的手心吗?” 他问。 他得到了一声回应,“晚上,不要一个人来湖边。” 画面上是个孩子手捧着水,水一直滴落下来的场景。 “知道。” “所以,我偷偷来。” 孩子无比随意说,后追问了一句:“对了,死是什么?有一天夜里,我听见娘在哭,她一直说她家里人死了,都死了,唯独她还活着……你知道死是什么对吗?” “……” “你为什么不说话了。” 孩子沉默了下,忽走到他身边,重新坐了回来,伸出手扣着他,问:“是不高兴了吗?” 他忽听到那个清淡缥缈的声音道。 “死就是没有人记住,被遗忘。” “死就是……彻底的消失,离开,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此时的孩子,并不知道什么是死亡,什么是遗忘。] [他将用余生来体会。] [死。] [离别。] [这个年少时曾听过的无比准确、无比特殊的关于死亡的描述,并此后一生中慢慢经历。] [后来,他会想……他怎会年少就明白死,明白所有。] [他无比强大的记忆,能够记住一切,这帮助他记住了此生的一切,包括他当年年幼的话。] [当年他是这般说的。] “玉兔不会死。” “它只是在天上,看着我们。” 祝瑶怔怔看向他,这月下孩子的叩问,“我会记住的,玉兔不会死,你也不会死。” “那……你刚刚是想死吗?” 他没有回应。 画面收录一切,少年低头看向孩子,孩子忽把身子埋进他的怀里,小声问:“你是因为冷吗?” “我听她们总说冷死了。” “两个人睡就不冷,就不会死了。” “你不会死。” 月下湖边,两人依偎。 直到那句“是啊,我不会死。”缓缓传来,孩子终于笑了,只高兴靠着他说,“哥哥,一起看我的兔子吧。” “玉兔不会死,你也不会死,我会记住的。” 这像是一句誓言,写在今后的命运之中。 【恭喜玩家解锁主线剧情:望月,收获玉露X2】 【恭喜玩家解锁攻略人物“夏启言”,解锁度80% 攻略度40% 亲密度0%】 祝瑶睁开了双眼。 他于梦中醒来,自那月下的童言中醒来,月亮真的很美,很美……隔了许久,他才看向游戏界面,那是一段简笔画场景,那是几句歪歪扭扭的字,以及一个趴着的身影。 【月亮里有兔子吗?】 【没有,可我想拥有,有了就能一直看着它。】 【……】 【月亮不会消失。】 【娘也不会离开。】 【你也是。】 【哥哥,你画我,画的好丑。——昭化三年,四月初三,留笔。】 纸上写道。 祝瑶不禁喃喃自语:“原来,是在骗我吗?还说画的好看,说月亮上有兔子。” 随后,画面回到那前刻cg【望月】的画面,两人背影互相靠着,就这样在月色之中,不知时间的流逝。 【望月】 <月儿弯弯照高头。> <谁知心事愁。> <难消,难消,哪得个知心人共渡。不欲同人语,只望昔日月,念悠悠碧水间,谁倚凭栏独笑。> 这个cg如同一面画卷,被卷起,而后浅浅的落入人物卡面之中,印在了最下方的缘分之中。 忽得,游戏再次提醒了句。 【每日提醒:请玩家不要忘记给竹竹浇水哦。】 祝瑶看向卡面,依旧是竹影摇曳,化作一片书院中的静室,青衣人似在窗边桌案上读书。 四个按钮【浇水】【日光】【抚摸】【清凉】。 竹叶身旁。 一如既往。 祝瑶手指移到【浇水】,忽得出现: 【请问玩家是否使用玉露进行浇灌?】 【是/否】 【备注:浇灌玉露可以让竹子快快高高成长哦。】 祝瑶点下【是】,游戏立刻提醒【玉露浇灌成功X1】,随后卡面速度展开,扩张至整个游戏画面。 那竟同样是一片月色,可是在一艘游船上。 时间显示: 【昭化十五年·白露】 月色如钩,挂在高头。 那是一条长河,河中画舫不少,丝竹之声,不绝入耳。 祝瑶听到了一曲琴声。 似乎画面也随着琴音,渐渐地落至更清晰、更近处的场景,到达了其中的一尾游船上。 前方几个士子言笑晏晏,观赏着沿岸风景,很是风流倜傥。 那是一个青年,落在人群最后。 他着一件白底澜衫,手指落在身前琴弦上,有些沉浸地弹奏着,一时之间这画舫后头只有这尾琴。 这出尘的琴音。 江恒之闭目享受着这曲琴音,感受着这沿岸的微风,春去秋来,又是一年,只是为何听着如此伤感? 可依旧绝妙。 堪称他听过里的第一。 这样的琴音,这般的天赋,如此的羡煞旁人,让他这样生于声乐之家的人蒙羞啊。 不知不觉,琴声渐渐离去,已是尾声了。 忽前方传来一声感慨。 “啧,这琴听着甚好,只是不知道要打赏多少钱?不知带得10两银子,能否再来一曲。” “哈哈哈。” “王兄,此言诧异,你若想听直接让他再谈一曲未尝不可,毕竟他从前不就是卖艺维生。” 有些嬉笑道。 一曲尽了,排在首位的人忽叹了句,“似幽人夜语,娓娓道来,如斯寂寞,如斯孤寂。” 这句品鉴是极高的,何况此人还是他们为首的一位才子,因而有人就道:“金兄,看来你是很欣赏这琴音了?” 不等此人回应,一个声音鄙夷道:“琴声再好,不过小道技艺,更何况这琴声出自何处,你我又不是不知,在座诸位谁是这般出身?不清不白,生无人父,长于楚馆。” “如此之人,竟是也能与你我同窗,当真是……” 这话后头,有人小声道:“也是,不知严大人看中他什么,竟是收其为弟子,令其随他读书。” “怕是同他母亲有些渊源。” “谁不知道,昔年严大人在翠水楼的事情,他母亲那时就住在那里了。” 排在首位人终是准备启声,忽得后方传来一声怒斥,打断了前方众人的闲聊。 “够了。” 江恒之气势汹汹走来,瞪着他们,“几位仁兄,今日同游,不是来让你们学些市井闲汉嚼舌!话多至此,不留半分同窗情谊,不怕嘴上生疮,走路撞鬼,硬生生掉进这河里嘛!” “你这是何言?” 有人被骂的一愣,追问道。 江恒之冷笑看他们,骂道:“我怎么了,你们也扪心问问自己,严大人是这种人吗?他嫉恶如仇,向来厌恶从前这沿岸的烟花之事,最觉得女子落入其中,被人所捋,所卖,所控,而不能脱离,最可怜不过。他的仁心岂是你们能想象的,你们这种胡思乱想,随心揣测的人,最好嘴上多积点德行。” “不然,不然,天打雷劈,屡试不第,今日必然淋得一个落汤鸡。” 他狠狠咒道。 祖父在淮州为官,他少时就随着来了,亲眼见过其人其行,更知道他当年举步维艰。 于他眼中,这位大人的操守品行是万中无一。 他们,他们有何资格揣测! 有人恼羞成怒骂道:“你这种纨绔子弟,倚仗家世混迹,还敢……” 几人渐渐争吵起来。 江恒之半分不怕,越说越骂,差点口角之争就要上升到动手了。 忽得,后方传来一声清冽之语。 众人只见那后方的弹琴人,引起这方争执的人缓步走来,“江兄,随我下船,接着去听琴吧。” “月色如此之美,何必为他人恶语,气到自身肝脾。” 青年生得一张端秀面孔,身材高大,最简易的白衫,穿在他身上都有些簌簌如林间风的清朗。 江恒之被他的平静,一口气堵在胸口,连忙走过来,急着道:“你就不气?不恼?他们如此编排……” “除却严大人的事,其他的倒是没有多大的错。” 江恒之气晕。 世间哪来的这种好脾气的人啊!真是太可怕了! “我的确在翠水楼中长大。” “这也没什么假的,不过,那时……那里还不是秦楼楚馆,那里只是一个人的住所。” 夏言微笑说道。 画舫游走的慢,快要靠近沿岸一个岸台了。 他干脆拉着人,往靠岸的地方走,边走边说道:“你若想知道,我也能多说说的,我娘曾留在那里,只是有点住习惯了。” 随后一跨而上,真正下了船。 江恒之骂道:“我是问你这个吗?我是想骂你愚不可及!” 出乎意料。 后方,那个先头品鉴琴声的士子,也跟着走了下来,追问:“夏兄,我可否接着再听一曲?” 画面停留在此刻。 祝瑶指尖在【浇水】一直停留,提示【请问玩家是否浇灌雨水X100】,点下【是】后,画面停顿了几秒。 很快狂风大作。 不过片刻,从未有过的倾盆大雨落下,就这样硬生生一直下,风吹打着一切,让那船无法靠岸。 于是,那画舫上的几人竟是当真成了个落汤鸡。 上岸的几人面面相窥。 他们在沿岸的游廊上,跑进了人家里,倒是砖瓦躲雨,半分不湿。 江恒之第一个大笑,笑的差点倒了,“哈哈哈哈,这可真是场及时雨,活该哈哈哈!” “看来,江兄有鬼神之能,呼风唤雨,不在话下。” 那跟着下来的听琴人叹道。 江恒之呸了句,“哪里是我能呼风唤雨,那是我们这位夏兄最能招雨!招风!我找他四次,两次就是下雨,一次是刮风。” “当真?” “不真还假的?” 夏言伸出手,去握住那片雨,唇边微启,似是笑了笑。 谁也听不到他的低叹。 “月亮不会消失。” “你也不会,所以,哥哥,你是回到月亮上了吗?” 祝瑶却听到了。 画面渐渐淡去,化作一曲琴音。 [夏言少时喜欢望月。] [他用“月亮上有兔子”哄人,哄人陪他一起玩,可欺骗终是欺骗,哄来的人会消失。] [他依旧同自己说“才不是,他会回来的。”] [他坚信这一点。] [十来岁时,听母亲弹琵琶,听世人谈论诗里的美人,念叨那昔日的琴声……他们都说听这世上最美的人弹琴,那有多美啊?那琴声一定很美的。他只笑不说话。] [他分明是赶那些人走。] [那样不算好听的琴声,自己都说不好听,以至于人恼羞成怒都让自己弹了。] [那些徘徊于园外的人偏偏觉得……美人是有意为他们弹琴。] [他后来喜欢弹琴。] [这喜欢没得缘由,许是……他说喜欢就弹吧……想做什么就去做,尤其不开心的时候。] [那就弹琴。] [那就读诗。] [那就……做点事情。] [风摇过窗檐,挂起的风铃作响,昔日之话,犹然耳畔,他遂微笑弹琴起来。] 夜深人静,烛火轻点。 蹁跹影子,路过地面,唯有琴声依存,似是留恋不舍。 “哥哥,” “请听琴吧。”—— 作者有话说:先这样[化了]明天修下[裂开] 我说下,时间久了,是能以讹传讹的,主角现在住的地方就是翠水楼,只是后面……后面会说 不过,我怎么就50万字了[爆哭]好吧,谢谢还在看的读者《 》 95-100 第96章 四周目 祝瑶看向游戏界面,忽得化作了最初的界面,画面上只有烟柳画桥,人行流动。 唯独【开始轮回】/【读取轮回】如此明显。 他点开存档,竟是发觉存档二,存档三依旧是黑的,不可选择。 存档四则化作了空白。 [你已通过消耗存档,重启一次选择。] 提示如下。 原来……只能重启一次吗? 祝瑶沉默地看着,忽得彻底关闭了【读取轮回】,点下了【开始轮回】。 画面幽幽浮动起来……出现了一本似是古代刊录的书籍,书页渐渐翻开,直到停在一页。 这页里是个图画,勾勒出一个高空而下的园林平面图。 亭台楼榭,湖水碧波。 其下,则是秀致小字介绍起来,似是许久之后的说辞。 [昭化初年,城外近郊,靠近晚屏山处,有人营造一园,别名隐园。] [园内有碧湖,有游廊,有轩台,有亭阁,有小楼,更有……一位绝世美人。] [那看园门的门仆闲时总说道。] 画面变化。 那是曲调之声,墨色褪去,化作一片高台,高台上有人唱词,身旁有艺人拉着一支小调。 只听那为首的说书人唱了一首诗。 “水边无数木芙蓉,露染胭脂色未浓。正似美人初醉着,强抬青镜欲妆慵。” “看客们,且听我说一曲美人词。” [看客甲:“美人有名字吗?她姓何名何?何故于此长住。”] [说书人:“不知道。”] [看客乙:“美人不出门吗?”] [说书人:“不知道。”] [台下看客纷纷丢了手中东西,往上丢去,骂道:“那你说个屁!”] 说书人不气不恼,只接着道:“世间美人不少,可多美在风姿、美在才情,而非容颜。” “唯独这位美人,美的天地难容。” “这世间患了离魂症的美人只有这一个,施施然随性离去的也只有这一个。” 琵琶声响起。 高台上的身影渐渐消散,终是化作了一间幽室,窗檐处开着的鸟笼里,有一只翠鸟莺谛。 桌上是面铜镜。 香炉里渐渐升起轻烟,桌前绿瓶里插着几株木芙蓉,鲜嫩娇艳,犹然沾着露水。 最中央顶部则是门栏处的招牌【昭化一年,九月十五 】 其间挂着一个挂签。 【今日天气:可查看。】 【你已查看天气预告,今日天气晴朗,十分适合出游。】 查看后,招牌后的日期,忽得加上了一个“晴”字。 屋舍里布置很清幽,绣出的屏风上是几只白鹤,立在河边,芳草凄凄,格外悠闲。 地上铺着毯子。 忽得,翠鸟飞了进来,立在那梨桌上,啄着一些点心。 祝瑶手指拂过画面,翠鸟竟是也跟着飞行,指尖落到哪里,鸟儿就跟着飞到哪里。 【翠鸟:“咕咕咕,快出门吧。”】 【翠鸟:“咕咕,快吃东西,快快出门吧。”】 随手落至瓶中芙蓉,忽得显示: 【新亭俯朱槛,嘉木开芙蓉,清香晨风远,溽彩寒露浓。】 【有人特意令人送来。】 祝瑶不再看它,只看向最右边的【日程安排】,【人物属性】,【游戏背包】和【时光记录】。 他点开人物属性。 忽得,化作一幅画卷,画卷右边则是个微微弯腰的人影,衣裳垂落在地,手里则是几根红线。 【外貌:16点】 【这是不属于人世间的美。】 【智力:2点 】 【生得愚笨,普普通通。人世荒唐,记不住倒好。】 【悟性:1点 】 【无根无性,随世沉浮。】 【体质:7点(原16点)】 【回溯时间,终有代价,你最好珍惜你的一切。】 忽然,翠鸟飞至这副画卷之中,点下几点笔墨,彻底的同画卷融为一体,落到身影肩头。 关闭【人物属性】。 打开【游戏背包】,道具里则多出了一些空格。 【易容丹x1,假死丹X1,百花丸X1,瑶琴X1,米X?,美人图X1……红线X3 ,残破纸船X1】 里面并没有那把枪。 反倒是……多出了一只纸船。 【纸船】 【备注:这是一只残破的纸船,并没有多大的用处,需要另一只纸船进行合成为完整道具。】 祝瑶点开【日程安排】,发现则是按月而动。 每月分为【上中下】三旬,可安排三种日程:【外出】【静处】【入睡】 三个选项是能点开的。 【外出】后是地图,则是一个总揽,是整个庭院的布局,最中心的是翠水楼,穿过廊桥,左下角是衡芜楼,右边则是画枕亭和集文楼,以及旁边的听雨轩,以及北山的梅林。 【静处】则下分为【弹琴】【读书】【喂食】等等。 【入睡】并没有其他,似乎就是睡眠。 [每次外出和静处消耗1点精力,需要一定入睡补充精力。] [入睡不消耗精力。] [入睡可补充2点精力。] 祝瑶看向最右边下角,提醒:当前精力2,(满格为10),索性就全点了【入睡】。 如今是九月,只能安排下旬,貌似还能安排十月,于是四旬都被安排了【入睡】。 【请问玩家是否执行日程?】 【是/否】 祝瑶点下【是】,游戏画面突然发生变化了。 幽室里传来脚步声。 婢女携着几枝花,来到了楼中屋舍,忽得却发现床榻上的人并未如常起身,只依旧睡着。 她不以为然。 她只是走到绿瓶,将新的鲜花插进,小心打扫着这个屋舍。 [颦儿如往常的来到你的屋舍。] [起初,她只以为你是睡着,可她没想过你竟是睡了一天,一天,又一天。] 画面匆匆变幻。 翠鸟莺叫。 幽室之中,不断地人来到,离去。 [你再一次的沉睡,让旁人震惊……其中,最感到惊愕的是那个曾在你床榻上睡了一夜的少年。] [他似是无法接受。] [他绝望地问:“为什么?为什么?”] 祝瑶沉默了。 画面停留在这间幽室之中,光影落在地面上,只有笼子里的鸟儿在游荡。 [少年近乎惊慌。] [他守了许久,许久,只絮絮叨叨念着:“你说过不恨我的,不是吗?”] [终于,他倒在了地上。] [一个孩子静静站在门外,观看着这一幕,什么也没说,更没有靠近。] 画面再次转变。 那是一位中年文士,携着童子而来。 [一位新的被请来的名医,来到了你的屋舍,当他看到床榻上的你时,吃惊了许久。] [他替你把脉,询问着过往。] [“岂非离魂之症状?”] [他说。] [他看向你,出声道:“肝藏魂,心藏神,肾藏精;魂为神之变,神为魂之体。气血亏虚、情志过激、外邪侵袭致魂不归肝、神不宁心,引发魂魄离体之感。”] [“他近来可否发生什么事,令其情志……激动,心浮神动?”] [少年在一旁,忽念了句,“他就是不想醒来了。”] [陆韬来了。] [当他走进这间屋舍时,气氛一时间竟有些沉滞了,他也不说什么,只同这位名医去外室说了些事。] [等重回内室,他如常问了句,“您觉得他会何时醒呢?”他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 [颦儿正难过地低头哭泣。] [这位名医摸了摸长长胡须,略有些沉咛道:“我也不知晓,不过既然过去他醒来了,那么以后他也会醒来,何必担忧?也许,他只是想好好的睡上一段时间。”] [此时,他已知道你丧母丧父之事了。] [他的答案实在有些洒脱了。] [陆韬也惊了下,只听他道:“听你们所言,吾观此子性情坚忍,断然非自绝生路之人。”] [“既如此,不如等等吧。”] [这位名医就这样离去了。] [一日,两日,十日……三十日,天越发的冷了,窗前插着的花换了,远远眺望山那头,叶子也泛黄了。] [翠鸟咕咕咕的叫。] [远处传来一曲琵琶声,幽幽地弹奏,无比的凄婉。] [昭化一年,十一月初一,天气初晴,阳光正好。] [你终于再一次醒来了。] 【当前精力10,已补满。】 祝瑶看向画面提醒,画面化作一缕光,从远处的水面之上,穿入这栋临水而建的楼阁。 他来不及思索更多,接下来如何安排? 随即,天地倒转。 他的身躯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态,眼睛却阖上,仿佛就此坠入了另一个世界。 游戏画面依旧在流动,吐露出文字。 [你醒来了。] [你没想过,入睡竟是真正的沉睡。] [你醒来的事情,那个孩子最先发现了,许是他实在无人玩闹,这偌大的园子里只有他一个孩子。] [他时常一个人走在园里,时常安静看着,看着这世间能看到的一切。] [他知道什么地方,能看到你的窗台。] [你居住的翠水楼,他的母亲不让他来,这并非有什么怨怼,只是……她知晓这园林的主人不喜欢。] [她是聪明人。] [尽管过往的一些故事里,她像是一个痴傻的姑娘,等待着一位钟情他的如意郎君。] [他看见了一只手,抚在了窗台上。] [他看到了那只翠鸟。] [他将这个消息告诉了颦儿,也告诉了他的母亲。] [琵琶声止住。] [女人握住他的小手,问:“你喜欢他吗?”] [孩子低下了头。] [她什么也没说了,只是接着弹起了琵琶,声音越发的高昂,清越。] 女子有着一头浓秀丽发,柔柔美美的面孔,可弹出琵琶的指尖如此的稳,准。 如此地沉浸。 松木青翠,门栏前处,宛若古画。 一曲闭了。 女子携着他,只走到那游廊处,缓缓走到楼前,忽说:“喜欢也无妨的。” “不要偷偷来。” “光明正大来,知道吗?” 孩子似懂非懂。 [他不知晓这世间有些人看不得明晃晃的追逐,看不得坦荡地追求……追求所爱。] [他的母亲不觉得。] [谁也不知,那个夜晚,那个慌张而逃的士子为何而逃?只因一个少女问他:“你会娶我吗?明媒正娶。”] [士子沉默了。] [烟花水月之地,怎求长长久久。] [两心相交相依,不过露水情缘,不是彼此心知肚明吗?] [于是他落荒而逃,一去不返。] [少女明晃晃地去问,去要,得到这样的结果,得到众人的嗤笑,得到……了一败涂地。] 画面化作少女的回望。 她目不转睛看,看那江上的一艘船,就这样驶出,就这样一去不返。 [当那位大人找到她时,她是诧异的……为何有个人想要寻自己,相隔千里,谁会知道自己?] [她本已在想,这世上本就一场空,人也空空,心也空空,何不归去。] [可竟有个从未见过的少年,说要寻自己……那一定是很重要的事,不是吗?] [这位大人没必要骗自己。] [于是,她没有归去,而是留了下来。] [可是,她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见到少年,直到那个孩子出生后她才真正见到了一面。] [“大人,你是喜欢他吗?”] [她明晃晃问了。] [她不觉得少年认识自己了,也许是玩笑罢了,可因为喜欢,所以他说出的话大人都想完成。] 画面化作打开的门扉。 衣裙摇曳。 她没有走进去,只是让自己的孩子走进来,听到那声询问:“这次,你不会再睡了吧。” “你还能陪我看月亮吗?” 她忽然想。 这是命运吗?这位少年昔日的玩笑话,带来了这个孩子,她本并不想留下的孩子。 她的孩子很聪明。 聪明过分。 她竟想……要是不那么聪明就好了。 【昭化一年·十一月】 【月底,下了第一场雪。】 游戏画面化作一片白茫茫 ,素雪初临,落至湖面。 [雪落无声。] [你推开窗,接过一片雪。] [你知道,你会走出来,可那需要时间,没关系……你坚信命运会流向你想做出的选择。] [不是吗?] 镜头推进,化作湖旁小楼。 有人临窗而立,素衣白袍,衣袂轻扬,伸出一只无暇的手,接过了一片雪。 [身后传来一声询问:“那是琴吗?你会弹吗?”] [你转身,那个孩子好奇地看着你,望着那把放在桌案的瑶琴,忽走了过去。] [忽得一阵风拂来。] [穿过发丝,穿入静室,只把那桌案上细细收拢,并排而放的三根朱红丝线吹乱了,风如此的温柔、如此的拂过一切,其中一根红线竟被卷起,在空中打了个旋儿,吹落在地。] [那个孩子,] [他捡起了那根红线。] [你无比惊愕地看着,看着他有些纳闷地问:“哥哥,这是哪里来的红色的线。”] [忽得,他略高兴地出声,“它能缠住人。”] [他伸起了手。] [手腕间那根红线缠绕,就这样幽幽地缠绕……直至你的指尖,留下最深的牵绊。] 画面化作一片寂静。 临窗而立的少年,转身吃惊地看向他前方的孩子,两人双目而对,腕间却是一根红线相连。 【cg:红线,已录入】 <少时不知羞,只把红线缠,只把红线绕。> <后来, 他消失了。> <我问红线去哪儿了?我开始怀疑我的眼睛,我所看到的一切,我再也看不到了……那独属我们两人所见的红线。> <直到,我再一次看到, 才明白,原来我的所有,我的爱,我毕生的爱都写在了前尘之中,刻在了灵魂之内。>—— 作者有话说:更新更新 夏:没事,红线我自己缠上,后面自己又捡起来[捂脸笑哭] 总是默默做好一切 就是……有没有发现,他有点话痨的哈哈哈 第97章 四周目 游戏画面依旧在记录。 文字再吐露。 唯独屏幕前的人依旧如常,阖着双眼,似沉入了另一个世界。 【昭化一年·十一月·小雪】 【上旬:出门看雪,缠绵病榻。】 【中旬:独处静室,弹琴自娱。】 [好吧,你的琴弹得不好,只是凭借零散记忆弹几个曾经听过的曲目……弹得断断续续地,实在是忘了太多。] [你不需要弹琴。] [你只需要听,听一切声音。] [可有个孩子想学,问你,“能教我吗?”] [你觉得他简直是故意的。] [你说:“同你母亲学琵琶去!”] [这个孩子并不离开,只偷偷地看你,小声地说:“娘不教我。”] [你有些狐疑地看他,你有些怀疑他的话,可和小孩计较什么呢?何况,这把琴……好像,好像还是他送的,行吧,他同这把琴有缘,你索性就将琴放到地毯上了。] [“玩吧。”] [你这样说。] [他拉着你的手,小声说:“哥哥,教我吧。”] [你沉咛片刻,忽说:“可以是可以,可你不能说我弹得难听。”] [总觉得怕是要弹不过小孩,你已有一定的预感了,说起来怪不好意思的,不过管他呢。] [反正,你也不爱弹琴。] 【你收了一位天赋绝佳的学生。】 【你的琴技增长0。】 [什么,你看到游戏自动的记录,狠狠吐槽了几句,凭什么把你十多日天天拿琴出来练习判断为0。] [翠鸟:“咕咕咕咕。”] [翠鸟:“可是真的弹得不好啊。”] [你竟是看到游戏的翻译鸟语言了?你看向飞进笼中的翠鸟,爪子抓的紧紧的,似是在装死。] 画面上的一只手,落至窗旁笼前。 翠鸟小步躲进去。 明明笼子都是开的,从来也没有闭上,可是这只翠鸟竟是从未离去。 【你的学生学会了一曲古琴。】 [你:“……”] [你翻开颦儿找来的琴谱,有些狐疑地看着正拨弄着琴弦的孩子,是不是他真的在骗自己?] [他的母亲是不是回去教他了。] [你只教了一天。] [当你问他时,他却说记住了,你问他怎么记住了,他只说“记住了”,其他也不说了。] [你便让他弹试试,他弹得断断续续的,可似乎……你比对着琴谱,还真是无差错。] [你更加不想练琴了。] [后来,你才发现……他似乎过目不忘,什么嘛,这是不是在欺负人,你问鸟儿,鸟儿咕了一声。] [翠鸟:“是。”] [好吧,这是一只聪慧的鸟。] 【下旬:独处静室,训鸟为乐。】 [你不想弹琴。] [反正有人再弹你的琴。] [你大多数的时间,是陪伴着你那只白犬,这只白犬已经年迈了,当你走近它,它低头嗅着你的气味,甚至有些认不出来,可最后还是把身体赖在你怀里,只是懒懒摇着尾巴。] [你说:“睡吧。”] [屋舍里烧了些炭火,有些温暖了起来。] [时间就这样静静流逝,并没人打扰你们。] [应是有人交代了。] [自你醒来后,除了颦儿和这个孩子来看你之外,没有任何人来,这里仿佛被遗忘了。] [你什么也不用想,只是懒懒地数着日子。] [除此之外,你问过一次那只翠鸟,“鸟儿,你为何不离开。”] [那只笼子并没有关上,依旧打开着。] [翠鸟:“咕咕咕。”] [翠鸟:“因为你长得美啊。”] [你觉得游戏在戏弄你。] [不过,也许这只鸟儿真的爱美呢,它天天都梳理自己漂亮的羽毛。] 【你的训鸟失败了。】 [那还能成功吗?这是一只有个性的鸟。] [再说,你也没训。] 【此月精力消耗3点,当前精力7点。】 画面再次变化。 又是一月。 【昭化一年·十二月·大雪】 【上旬:独处静室,闭门读书。】 [你在看一本话本。] [颦儿说,“好多年没下过这么大的雪了。”] [你睡去的三年里,从未有过这么满的雪。] [人们常言:“瑞雪兆丰年。”] [那么,明年会是好时节吗?你记不清了。] [你打开百科全书,进行查阅,似乎真的是个丰收年。] 窗外白雪茫茫。 树木挂起了积雪,落至整个湖面,似乎都被封存起来。 那尾瑶琴留在桌案上。 [上月一直练习弹奏的孩子这个月有些天没来了。] [你问:“他怎么没来?”] [颦儿笑了下,道:“天气冷了,都窝在房里的。”] [“哦。”] [“我让他把琴拿去,他偏偏不拿去。”] [你说。] [显而易见,你有些厌恶那瑶琴了。] 颦儿笑出声,说道:“公子,你弹得也没有难听啊,为何不弹呢?” “就是不够好听。” 她听到了回复。 她想,的确……这样的嗓音听来比琴声好听多了,只随意开口就觉得怕也是种享受。 【中旬:独处静室,闭门读书。】 [你换了个话本看。] [那孩子有二十日没来了,一次都没来。] [你找了个新事做,给你的狗做饭,是真的很久没做了。] [它吃的很开心。] [翠鸟有一次啄了一口,随即飞到你的肩头盘旋。] [翠鸟:“咕咕咕。”] [翠鸟:“我也要。”] [你震惊看它,它不是平日都在湖边捉小鱼吗?] 【你尝试做了一次鸟饭。】 【你得到了聪明鸟的认可,厨艺加1点。】 [你:“……”鸟饭,也叫厨艺吗?] [话说,你哪里闭门读书了?简直乱写一通。] 【下旬:出门访友,心情纷乱。】 [你什么也没干。] [那个孩子依旧没来,你决定去找他看看。] [他同母亲住在衡芜楼,离你们并不算远。正因如此,你才觉得奇怪……他母亲不让他来吗?] 画面化作一枝迎雪而立的寒梅。 女子依旧弹琵琶。 她很沉浸的弹,直到一曲末了,她才看到站在门外的人。 她变得有些沉默了。 [你第一次真正看到她,看到她的面容,她是位美人,行止大于容颜的美人,有着细细的眉,柔柔的面,似乎是个柔情似水的女子。] [可她不是。] [你该说些什么……走到这里,似乎又有些失言。] [是不是冒昧了。] [意外的,她先开口问:“他又去找你了吗?”] [“那个孩子。”] [你吃惊地看她,摇了摇头,“他没有来。”] [“有二十多日了。”] [她蹙眉,不解说:“他每两日就出去一次,下午去,晚一些就回来了。”] [这是足以让人吃惊的。] [这个孩子,竟是自己找了个地方玩吗?] [“等他回来,一起问问他吧。”] [她这样说。] [她似乎并不太担忧什么。] [也许,她相信……她孩子的聪慧,你不无这样想。] [颦儿迟疑了她一眼,终是出声说:“也许,我知道他在哪里。”] 画面化作一个门前。 窄小的耳房里,盆里烧着一些柴火,有些火光。 那是个年老的仆人,嘴里念着一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他身旁一同烤火的孩子,也随之念叨,“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不对。” “你该也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年老仆人不赞同道。 孩子眨着眼睛,问:“可我都记住了,还要重复吗?” 老人郁闷道:“小童,教导你可真没意思。” “为何会没意思?” 孩子垂下头,弱弱声道。 老人乐了,“怪你学的太快了嘛,才刚刚生出几分乐趣,你就都学会了,快了,太快了。” “所以,他不教我弹琴了吗?” 孩子小声问。 [颦儿说:“他许是同东门的张老学千字文。”] [女子沉默了。] [颦儿接着说了句,“姑娘,你平日里谈琵琶,我们都爱听的,可一介稚子,总不能天天听琵琶。”] [“他总要识些字,读些书。”] [“奴婢是不会多少的,可你是熟读的,总要教教他。”] [说完,她瞅了你们一眼,跺了跺脚,小脸一扭,“我去把他叫回来,我还以为姑娘知道的,这孩子还敢骗人了。”说完,她就走了。] [你沉默地听着。] [忽得,一个有些茫然、无助的声音问道:“可没必要不是吗?读了才会痛苦,才会苦恼。”] [“他这样的出身,还不如不读,不读什么就不会去想。”] [你吃惊地看她。] [“他会怨我的。”] [“如何聪明,如何出色,也只是一场空。”] [女子有些凄婉说。] [你沉默了一会,道:“你怎知他会怨你?”] [也许, 他只是……怕你太难过,怕你过不好。] [你想,她是爱她的孩子的。] [“爱。”] [这当然是爱,是纯粹的爱,尽管不是那么的表露出来,可依旧是爱的,爱的隔岸而望。] [你的母亲也爱你,如她一般。] “我就是读多了,想多了,自寻烦恼,这世间谁不是浑浑噩噩过,活,不读倒不如更自在一些。” “也许,我不该生下这个孩子的。” 女子有些凄惨笑了下。 忽得,她听到那个美丽少年,那个于她眼中依旧是个谜一样的人,只低低咛声道:“生我养我,如何不苦,为何要怨。” “他不会怨你的。” 她怔住很久。 此时,她并不相信,也不知晓若干年后她会再一次听到那一句话,那来自亲身孩子不怨的回应。 她只是低低念了句诗。 “茕茕白兔,东走西顾。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原来,这句诗句的后一句,竟是如此,并非童言。] [只是孩子不懂。] “我知道我不该怨恨。” “可我看到他,看到他那张脸,就想起他的父。” “我是他抛下的旧衣。” “人啊,总是如此贪心,好比我这般贪心作祟。” “总要奢求一些得不到的东西。” 女子起身,怅然道。 [人这一生,求得是什么?] [她求得是情爱。] [你知道你无法劝她,更不愿劝她,她并非不懂,只是想活着自己的世界里。] [她并非看不到。] [她只是不想出来,当作看不到……看不到,可看到了又如何?] [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人不如故。] [可偏偏世人往往喜新厌旧,将女子看作旧衣,一抛了之,从不回顾。] 【触发事件:旧衣,精力-2】 【此月精力消耗4点,当前精力3点。】 [你不知道,多年以后,她真正……遇到了一位有情人。] [愿意求娶她这件旧衣。] [此时,你只是静静地听她的琵琶声。] 画面化作女子的垂眉,素手拨弹。 琵琶声起。 宛转悠扬。 最终化作一曲诀别。 [那一日,你终于知道她的本名了,她同孩子同姓,姓夏,名桂香,十里芳桂的桂,香草美人之香。] [她的“流香”之名,是自取,取自一诗。] 【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这一次,】 【她没有抱香而死。】 【而是,选择流向四方,真正地拥抱生命。】—— 作者有话说:更新 夏母亲不是不知道,她只是有点“痴”心和“真” 孩子其实是治愈她了,不过她比较害怕有点不敢接近 第98章 四周目 游戏画面再次化作那个高台上的说书人,可这一次却是一声声低问:“美人啊,为何你不快乐?” “美人,美人,为何你的眉头总蹙起?” “美人,美人,这世间如此多的人爱你,你为何依旧如此……闷闷不乐?为何你不展颜欢笑?” [看客甲:“怕是得到的不够。”] [看客乙:“也许不是。”] 说书人细声念叨:“有人说,美人卷珠帘,深坐颦峨眉。美人不乐,似是更美了。” “有人不安,为何他不乐?” “他是天下最美的人,他要什么旁人都想给他,任予所求,不顾一切。” “他不要。” [看客甲:“她为何不要?”] [看客乙:“她不喜欢吗?”] 说书人宽袍大袖,只似是叹了声,“美人说,我不喜欢,不是我想要的,我不要。” [看客甲:“咦,有个性。”] [看客乙:“好一个不要。”] 说书人甩袖,神色一变,作哀求道:“有人苦苦追问,说‘我爱你啊。’‘我是如此的爱你,你为何不接受我的爱?’美人却说了一段长话,追问他为何而爱。” “你真正爱我吗?” “还是只爱这副面容?爱这份美丽吗?如果只爱这份美丽,百年过去,不过尘土。” [看客甲:“她困惑自己的美丽吗?”] [看客乙:“怕不是。”] 说书人接着道:“美人说,真正的爱,是能掏出一切的,你问问你的心,问你自己,你能吗?” “既然不能,那就离去吧。” “美人闭门而去,就此不再待客。直到,有个书生于人群中遥遥看了他一眼,一见相思,一见痴心,百两,千两,万两……通通给了美人,毕生家财,此身此心,通通奉上。” “这一次,美人收下了。” “他却说,且去考个功名来!” [看客甲(大笑):“果真是给的不够多!”] [看客乙(沉思):“后来呢?”] 说书人长叹一声,“后来啊,后来书生果真高坐名堂上,却不忘昔日美人帘下笑。” “可我今日要说的,却并非这个书生。” [看客甲(吃惊):“那是谁?”] [看客乙(沉思):“那定是一个惊心动魄的故事。”] 说书人微微转身,台上画面化作假山,清池之景,随着一声低低地,如痴如狂地追问。 【眼波向我无端艳,心火因君特地燃。】 【如何不狂,不痴。】 这画面终是渐渐散去,又恢复了那片幽室,一只翠鸟飞过天际,于湖面划过,最终落至笼中。 一曲错落琴声响起。 画面文字,接着吐露,记录一切。 【昭化二年·一月·雪停】 【你收到了一只玉镯。】 【你收到了一道平安符。】 【你收到了……一捧新雪,你将这捧雪还了回去。】 画面化作孩子双手捂脸,一捧细雪落在他的发间。 “雪有什么稀奇的?” 祝瑶坐在台阶上,看他在雪地里,一点点踩出脚印,一点点地踏着,玩的不亦乐乎。 “就是稀奇。” 孩子说。 他从地上捧起一堆雪,跑到人身边,“我第一次看到雪,雪很好看,我可以把这捧雪送你吗?” “……” “不收。” “哦。” 孩子有些气恼,随即追问道:“你从前看过吗?” 祝瑶望着远处,望着那几枝压足雪的枝头,“北地的雪,很大很厚,年年如此,岁岁如此。” “北地是哪里?” “幽燕之地。” 孩子忽蹲下来,小声问道:“那……是不是很远,你家在那里吗?” 祝瑶笑了。 他抓起一把雪,忽洋洋洒洒地落下,落下蹲下孩子的发间,“知道冷了没?” “你怎么什么都要问?” 天天问,没停过。 他觉得……这孩子母亲烦他也正常。 孩子补道:“不冷的。”后接着说:“不能问吗?雪能吃吗?” 他只见身前人似是一声轻叹,只起身走到台阶上,走到那围了的亭子内,留下一句。 “也不能总拿我当提问机。” “自己看书去。” 暖炉正烧着,一壶茶水烧着,散着淡淡的清香。 [你将话本递给他。] [那已经化作一本识文断字的书。] 【上旬:独处静室,弹琴自娱。】 【琴技增加0】 [你真的没弹琴。] [有人弹。] [翠鸟“咕咕咕”叫着,引起了孩子的好奇,他追问道它说些什么呢?] [你说:“他说你弹得好。”] [你说:“不要学鸽子叫。”] [翠鸟:“咕咕。”] [翠鸟:“咕咕。”就要,就要。] [你:“……”] [好叛逆的鸟,罚它自己捕鱼去。] 【中旬:独处静室,弹琴自娱。】 【下旬:独处静室,弹琴自娱。】 【琴技增加0点】 [???] [至于吗?好吧,的确弹琴练习需要长年累月,而你……只弹了一小时,就果断放弃了。] [外面都是雪,雪化时有些冷。] [你不想出门。] [你捡起了话本慢慢看这,忽后面伸出个脑袋问:“我娘说,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 [“君子是什么?”] 祝瑶拿着书,敲了一下他,“是让你少说多做。” 难怪,他母亲不担心他走丢了。 他简直谁都认识,谁都能说几句话,听说他还认识外面的人。 “哦。” 孩子不紧不慢地说。 他追问道:“那你知道我的名字吗?我的名字正出自于此,你知道吗?” “我知道。” “我也不知道。” 祝瑶看向他。 孩子问:“为什么会知道也不知道?” 祝瑶轻笑。 “我知道你的名字,可不知道它出自这句话,你娘肯定是嫌弃你话太多了,让你少说点。” “才没有吧。” 他的声音有些弱了。 祝瑶蹲下去,戳了戳他的脸,问道:“就不高兴了?”他回“没有”,“没有不高兴。” [上月,这个孩子是被颦儿叫回去的。] [显而易见,他当时有些吓到了,什么话也不敢说,只规矩地站在那里。] [他的母亲并没有斥责他。] [他……却渴望,后来,有一日他这样出声说。] 孩子忽抓住身前的人手,问道:“哥哥,为什么其他人看不到它呢?” 他指着腕间的红线,两只手掌,一大一小,彼此依靠,偏偏一根红线交缠其中不分不离。 “我总是能看到它。” “每当离你有些近的时候,然后,我就能找到你了。” 风把一切吹乱了。 是心乱了。 [“我不知道。”] [“是你自己绑的,你自己捡的。”] [你这样回应。] [“啊!”] [孩子这回有些吃惊了,细细研究着这根红线,似是在思考着什么,隔了许久才道:“不取下来,也没关系吧。”] [“当然。”] [你笑了声。] [奇怪,他竟是不觉得是神鬼故事。] [孩子忽滚到了你怀里,探出一双眼睛问:“那它不会消失吗?我能一直靠它找到你吗?”] [你迟迟没给出答案。] [他追问:“哥哥,你不知道吗?”] [你想,它也许不会消失,可它会断裂,无疑于消失……你不知道命运会将你导向何方?] [“不要找我。”] [你这样告诫说。] [他略害怕、懵懂地看你,你只是轻声道:“因为我一直在看着你。”] [看很多年以后的你,看你也不知道的你。] [插进了你的此生。] [观看了你的半生。] [那么,下一次会是什么时候呢?我不知道它何时而来,可隐隐有种预感它一定会来的。] [如果故事有终曲。] 【此月精力消耗3点,当前精力0点。】 【你再一次陷入沉睡。】 画面化作一只翠鸟飞来,落在笔架之上。 “吱吱。” “吱吱。” 它终于发出自己的音。 [最后一日,你说:“我会醒来的。”] [随即,就再一次陷入了整整两个月的沉睡之中。] 游戏大厅,祝瑶看向这记录里的一切,文字依旧在吐露,日程正在执行。 【昭化二年·二月·初晴】 【上旬:选择入睡,补充精力。】 【中旬:选择入睡,补充精力。】 【下旬:选择入睡,补充精力。】 【此月精力补充6点,当前精力6点。】 画面里幽室略有些变化,青瓶换了白玉瓶,里面鲜花换了,换做了蜡梅,开着黄色花苞浅浅绽放。 地面换了新的绒毯。 墙角多了一盏长灯,高高的,落地而挂。 阳光徐徐落入室内。 那只白犬漫步在游廊上,直到一个年幼孩子出现,摸了摸它的头颅,陪着他晒着日光。 天气还有些凉。 他们懒懒地晒着日光,似乎很暖的。 几个婢女们讨论着“新衣”,她们得到了一些鲜艳的、漂亮的布匹,想要制成更美的新衣。 床榻上的少年睡着。 ……那两月多从未出现的人终是再一次出现了。 玄色斗篷下沾着些露水,取下后被婢女拿去烘干了,只慢慢地走到床榻旁看了好一会儿。 他忽拿出了一个东西。 祝瑶看向画面,那无比熟悉的物,他曾用这把枪……这把作为礼物送予自己的枪打出了四枚子弹。 这把银白色的枪被他握着,抚摸着。 犹如情人般。 “你说,我该拿你如何是好?” 陆韬念了句。 他依旧握着枪,目光没有离开,就这样望着这床榻上的人,看那睫羽蹁跹,看那半边脸。 【昭化二年·三月·阴雨】 【上旬:选择入睡,补充精力。】 【中旬:选择入睡,补充精力。】 【精力补充4点,当前精力10点(已满)。】 祝瑶怔怔看向游戏画面提醒,随即天旋地转,陷入彻底的陷落,直到睁开眼睛,重回躯体。 那是个昏暗的天。 “你醒了。” 他听到身旁有人出声说。 祝瑶轻轻道:“醒了。” 忽得,一只手轻轻掠过,捏起他颊边那缕发丝。 “下一次,你要睡多久?一年,两年,还是三年?” “不知道。” “……好一个不知道,好一个敷衍了事。” 陆韬怒道。 祝瑶看他一眼,问:“你气什么?” 陆韬却被这一眼闹得泄了气,沉郁郁说:“我不能气吗?我不该气吗?到底有什么好难过的。” “他们死了就死了,不是吗?这世上谁都会死,就没有不死的人,你我也都是要死的,不过早死晚死,既如此,何必为他们难过。” “难道你就这么怕死吗?” “你才怕死。” 祝瑶冷冷戳穿他。 陆韬无言。 这一点,他也许没法否认,他的确害怕死亡。 不害怕别人。 他只害怕自己的死。 这种害怕有些没缘由的,尤其当他站在简陋的屋舍里替母亲守灵时,那冥冥之中一股可怕的气息,似乎缠绕在人的身上,死,死是如此的快,快到曾经拥有的一切就这样消失了,快到最至亲的人也会忘却她的面孔。 他发誓他一定不要死,至少不能死的太早。 死就是什么都没了。 他抓住的一切,都会没了。 “我怕死,所以我活下来了,怕死有什么不好?不怕死的话,等自己死了,让旁人为他流泪吗?” “别为死人流泪。” “不值得。” 陆韬最终这样说。 他看向少年,竟久违地感到了一种安心感。 也许源于那句嘲讽。 他依旧懂自己,这可真是奇怪,让他实在惊喜。 那些等待,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秘期望,于这一刻,似乎……重新拥有了几丝重量—— 作者有话说:“眼波向我无端艳,心火因君特地燃。”——[唐]韩偓 觉得这句诗挺配的。 陆韬的喜欢是很古怪的,他不是正常人,带有一种收藏家的占有欲和争锋相对的知己和敌手的喜爱,太强大的他会远离,太弱小的他又看不上,恰恰好的他想撩拨,不远不近就更想了,就这样……扭扭曲曲 第99章 四周目 【昭化二年·三月·阴雨】 【下旬:独处静室,读书自娱。】 [你翻开了一个话本。] [不禁失笑。心情+1] 游戏画面呈现出一本叫做《仁娘》的话本,说的是元初后年间有个叫做衣琅的小妇人,家住溪桥巷,上有胞兄,下有儿女,心灵手巧,貌美如花,兼有的一手做豆腐的好手艺。 偏遇到了个好吃懒做的书生郎,那书生名叫施仁,长得不错,偏得家境穷苦,也不愿劳作。 见她白日卖豆腐,一对胸脯水灵灵,加上家中铺子生意红火。 色心大起。 贪欲作祟。 他便日日去买豆腐,以家中老母,口齿脱落,不能进食,唯有各种法子吃豆腐为由,问她豆腐怎么做好吃,衣娘生性善良,细细嘱咐,他道可叹我一介书生,行庖厨之事,偏生都做不好吃。 衣娘便道哪日,他有时间,便来自己家里,她教他做。 书生心中大定。 于某日夜色昏沉时当真去了……这衣娘当真教他如何吃豆腐了,偏生他自己成了那块豆腐。那贪心的书生,气喘吁吁,只苦苦哀悼说:“衣娘,衣娘,你往后退去些。” “我……我快要压死了。” 衣娘将其压在床榻上,露出有力的臂膀,逼问:“仁郎啊仁郎,还吃我的奶.子不。” 仁郎叫苦连天。 好一对白花花的奶.子,胸.脯……都是日日磨豆腐练出来的,他只想吃个软饭,怎生遇到这么个冤家。 这打情骂俏,几经风波后,才知那真衣娘死在暴戾丈夫手里,她那双生子长兄恰好寻她,一气之下打死了这害死自己妹妹的混账,只见若自己也入牢狱,小妹一双儿女不知托付给谁,干脆就假托自己同妹婿酒醉失手而死。 自己则扮作妹妹,远走他乡,养育侄儿。 谁知遇到个……纠缠的书生,贪心又好笑,色心一点点,懒散大多点,只想找个赚钱管家婆,自己当个混吃的,他本想戏弄几波,谁知这书生偏要碰上来让他欺。 …… 这最后,最后,衣娘当真再嫁,嫁了那个好吃懒做的书生郎,旁人听了都遥遥叹息。 衣娘羞着脸。 唯独书生叫苦连天,不敢多言。 他个书生郎,怎做了别人的娘子,白日叫相公,夜晚唤仁娘,怎一个苦字了得。 [你不知道这话本……究竟是嘲讽好吃懒做的书生,还是如何了?怕更多的是取笑之作。] [你准备将话本放下。] [忽身后传来一问,是个清脆的童声:“哥哥,什么是白花花的……?”你急忙捂住他的嘴,不让他问下去了。] [“好了,不问了。”] [你连忙将话本落下,换作别的书去,总不能教坏小孩。] [怪也。] [这孩子怎走路无声。] 游戏画面里,孩子穿着件简朴布衣,发髻梳的整齐,那双分明的黑眼,睁得有些大的,好奇地看着这一幕,看那蹁跹的衣袖揽住自己,落下几分热意,唯有那只手捂住自己。 直到那双手放开,那半张无暇面的人敲敲了地板。 “来这做什么?” “弹琴?” 孩子摇了摇头。 他露出了个腼腆的笑脸,从怀里掏了掏,找出一个圆润的小东西,“给你,哥哥。” “不收下的话,会不会……不高兴。” 有声音懒懒道。 “会吧。” “可是,如果哥哥不喜欢的话,那就不收吧,也没关系的。” 孩子小声道。 【你收到了一个小狗摆件。】 【收下/不收下】 [你选择了【收下】,这个送给你作生辰礼物的小狗摆件不算大,可还算灵动,涂上了白色的颜料,用墨线填充五官,略有些懒散姿态。] [“你买的?”] [你问。] [他摇了摇头,不说话了。] [你抓住他的手,只看到那手上竟有些伤痕,只轻轻说:“做不了,就不要做。”] [“哥哥,是不是我太笨了?”] [孩子问。] [他说,他同一个会做木工手艺人足足学了两月,才做出这么一个能看的小狗。] [你摸了摸他的头。] [“没有。”] [“你娘会心疼的。”] [你这样说。] [他顿时笑了,“才没有。”] [他说他也给母亲雕了一支桃木簪子,他母亲才没有不高兴,反倒是很支持他。] 游戏画面上,稚气的孩子问道:“哥哥,像吗?” 那坐在绒毯上的人,发丝垂落在地,遥遥看着远处,听到这句话,长久无声。 他只轻轻地回了句。 “像的。” [你当然认出了……他雕的是你的那只白犬,那只你五岁时父亲送予你的白犬。] [时光如梭。] [白犬跑不动了,只能趴在那里,懒懒散散的动几步。] [“那你喜欢吗?我明年再做一个好吗?”] [孩子略有些兴致勃勃道。] [你却拒绝了。] [你看向他略有些失落的垂下眼,遥遥叹了声,只轻轻握着那有些伤痕,变得粗糙的手,道:“去弹琴吧,去读书吧。”你还有很多年,很多年都可以做,可不是现在。] [“……可我想做。”] [“哥哥,我想再送你一个礼物。”] [孩子倔强说。] [你略有些失笑,是由于你拒绝了他的那捧新雪吗?于是,你说:“那就再折一只纸船。”] “纸船?” 孩子有些迟疑。 那倚着床榻的人轻笑,用那双无暇如玉的手,取出了一枚纸船,如此脆弱的纸船。 “噫!” 孩子吃惊地看,追问道:“哥哥,你从哪里取出来的?我还以为被丢了呢?” “你猜?” 那只手收了回去。 随后,坦然地伸出来,手心里那纸船却消失了。 “……你是把它藏起来了吗?” 孩子小声问,随即捂住了自己眼睛,隔了一会才露出几分缝隙,偷偷打量起来。 他追问了几句。 “那哥哥是天上的仙人吗?” “不会,也被凡人知道,看到了,就要回天上了吧。” [老实说,你听着这话……如果他不是装作睁大眼睛的动作,你是看不出来这是他的玩笑话。] [这小孩在捉弄你呢。] [于是,你逗了他一句。] [“就当如此。”] [“啊?怎会如此,不会是真的吧。”孩子这回真吃惊了,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你。] [你笑而不语,只督促他道:“快去练琴!”] [你不练琴了。] [反正练习也没多大长进。] 【你的学生学会了一曲古琴。】 【你的学生练习了七日琴,日日不断,日渐熟练,琴技增加1点。】 [???] [果然,就该让有天赋的人干。] 【此月精力消耗1点,当前精力9点。】 画面化作那间幽室,翠鸟吱吱叫着,那最中央顶部的时间日历终是再一次划过了一月,来到了四月份。 【昭化二年·四月·初晴】 【上旬:出门陪狗,玩闹喂食。】 [月初,晴朗。] [隔着白墙朱瓦,漏窗里看去,两岸杨柳依依,拂着春风而来。] [你的白犬滚在草里。] [很欢欣。] [你每天都同白犬沐浴在日下,懒懒散散地晒着日光,抚摸着它略有些老态、失去了些光泽的毛发。] 【中旬:出门陪狗,玩闹喂食。】 【你收到了一只桃花木簪。】 【你收到了一块石头。】 【你收到了一个话本。】 [你吃惊地看向这醒来时,陡然出现在窗台上的礼物,每隔一些时日依次出现的物品。] [起初,你以为是那个孩子送的。] [直到那本话本,那本孟浪粗白的话本,落在你的窗台,平日里放书的地头。] [你终于意识到这一切都来自另一个人。] 【你被一个小偷光顾了。】 【你被一个小偷光顾了。】 【你被一个小偷光顾了。】 【……】 【你被一个小偷光顾了。】 [???] [还来?一次不够,三次不够,居然整整五次,你看向可怜巴巴的白犬,怒了。] [是的,这个园子里出现了一个小偷,专门偷你的白犬的狗饭。] [你:“……”] 【下旬:苦思冥想,怒抓小偷。】 [天气有些阴沉。] [明明上午还是太阳高照,你让颦儿收了那些晒了的梅花花瓣,说:“要下雨了。] [她急匆匆去收。] [雨落下的时候,把贪玩仆人衣裳打湿了。] 【你收到了一枚香囊。】 【你收到了几枝牡丹,犹然带着露水。】 [清晨,颦儿来到你的卧室,吃惊看着这插在瓶中的牡丹,这是名品“昆山夜光”,取自“烂兮若烛龙,衔耀照昆山”之名。] [有名“夜光白”,夜下姣姣如白玉,如白莲。] [光这几株花,便要花上好几贯了,是谁送来的?何况是在这城郊之处,少有人烟。] [你当然知晓了。] 【你被一个小偷光顾了。】 [是的,他来了。] [是的,他来偷了第六次。] [是可忍孰不可忍!] [你决心抓住他,于是这第七次,他终于被捉住了。] [你在你的狗饭了下了药,这个小偷偷吃了后在园里睡了足足一夜,直到日上竿头才略清醒了。] 游戏画面终是化作一群人围在一团。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颇为稀奇地看向那个靠墙而躺着的青年。 那青年长得不起眼,没个正形,大口呼着气,睡的沉沉的,身上唯独的一件衣裳也破破烂烂,打满了各色补丁,浑如一个叫花子。 看门的问:“你怎么专门盯着这里偷?” 青年回道:“劫富济贫,非偷。再说,我也没偷你们什么,就吃了点剩饭。” 两个婢女笑出了声。 孩子看他,默不作声地看,看着这偷儿委委屈屈道:“我真的就吃了点狗饭。” [你:“……”] [好吧,他没说错。] [他吃的……你亲自给你的白犬做的饭食。] [你已经认出来他是谁,这个你前生中一个最厉害的偷儿——倪莨,竟然又再一次出现到你身边。] [他曾想要偷走你。] [在那艘船上,差点失去了性命,却因此留了下来,活在了你的身边。] [那么,这一次,他想偷走什么?还想偷走“你”吗?你有些好笑地看他,有些略略怅然。] [出乎所有人意料,你不仅没有惩罚他。] [没有告官。] [将他带走。] [你反而在众人的愕然中,做了一次饭给他吃。] [你煮了一碗面,一碗厚实加了肉糜的面,对他说:“除了当小偷,你可以去做点别的。”] 他略高兴地吃着这碗面,边吃边说道。 “我可以当你的狗吗?” “它很快乐啊。” “不需要想,只要每天躺在这里,吃东西就好了。” 众人大笑。 有点……觉得他比孩子还稚气些,至少这园里唯一的真正的孩子比他还稳重的多。 [“走吧,走吧!”] [你快快赶他走了,让他下次别来偷了。] [他站起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了,他居然还会不好意思了,只低低问了句。] [“我送的牡丹好看吗?我从金陵里最会养花的刘大士那里……”] [“走吧,走吧。”] [你急忙打断他的话,你还不晓得他吗?能偷的出来的他怎么会买?他就是爱偷,有钱也爱偷。] [“干点正经营生。”] [你这般说。] [你不知道他听得进没,总之很快赶走了他。] [他老老实实走了。] [所有人不知道,你在他怀里放了一枚金叶,一枚元初年间的金叶,只有他知道。] 【触发事件:偷东西的人,精力+1】 【此月精力消耗2点,当前精力7点。】 [你不好评判。] [遇贼还……能加精力。] 画面再一次化作那间幽室,翠鸟停在笼里,啄着一条小鱼,那只瓷瓶里插着几株白牡丹,叶片如莲,宛如高山雪,犹沾晨间露。 时间日历终是再一次划过了一月,来到了五月份。 【昭化二年·五月·湿热】 【上旬:独处静室,弹琴自娱。】 [你督促人弹琴。] [你的学生……天天弹琴,十分认真。] [当你在房中替你的白犬梳着毛发时,那个孩子在练习了许久那把案桌上的瑶琴后,有些小声说:“哥哥,那个人……那个吃饭的人,是他教我雕那个小狗的,是他。”] [他似是有些不好意思。] [叫出“小偷”。] [你看着他,低声道:“他很有意思吧,他叫莨,下次他来找你的话……你就这样称呼他吧。”] [“我不知道他的名。”] [这个孩子说。] [你的白犬摇着尾巴,蹭着你的手心,由着你给它梳毛。] 【中旬:独处静室,弹琴自娱。】 【琴技增长1】 [你的白犬死了。] [你于某日清晨醒来,却没能在房间内发现它的身影,遂急忙出门寻找它。] [后在一个阳光照耀的角落里。] [你找到了。] [你没有将它埋葬,只将它火化了,炽热火焰熊熊燃烧,只化作一堆灰烬。] [你用一个瓶子装了些。] 【你得到了一份骨灰,悟性+1,精力-2】 [那天晚上,你第一次想弹琴了,弹了许久的琴。(琴技增长1)] [你前半生的记忆,这份简单淳朴的记忆里熟悉的身影又少了一个……最终也只剩下你。] [如此匆匆。] [如此……平淡的离去。] [你错过,不断错过,甚至……错过直面这真正死亡的时机。] [这是惩罚,还是恩赐,你不能分辨了。] [正如这场游戏,你只是选择了承受,继续……直至终点来临。] [你已经不寄望结束。] [你能感受到某一种情感,自某个过去,或是未来奔赴而来,这让你在此时不禁泪流雨下。] [忽然,那个孩子轻轻敲了门,他这样安静地问:“哥哥,你在难过吗?”] 游戏画面化作那坐在瑶琴旁的人,一滴泪落在琴弦之上,就这样滴答落下,最后化为无声。 他拿出那只小狗塑像。 轻问:“你什么都知道啊,知道这会是死亡,对吗?” 孩子迟疑。 隔了会儿,他低声说:“教我雕它的人说,它快要死了。我说怎样留下它呢?” “他就教我雕它。” “哥哥,我们可以把它画下来。” “画什么?” “画它。” “这世上只有这么一只白犬,也只有这一只,其他的替不了。” “嗯。” “哥哥说的对,可我们可以把它画下来。” 孩子执拗地说。 [那一日,他没有弹琴,只是强硬地画了好几副画,最终只留下了一副画。] [你也被迫画了一幅画。] 【你收到了一副画卷。】 【你觉得……实在是很拙劣的画,有些歪歪扭扭的线条。】 [“我画的比你好。”] [你笑他。] [他苦恼地看,第一次皱起小脸,“好吧,哥哥,你的确画的比我好,可我弹琴弹得更好。”] [你捂住他的嘴,追说:“当初说过的,答应我的。”] [不许说我弹得难听。] [孩子说:“我只是说我弹得更好,又没说哥哥弹得……总之,我只是比哥哥弹得更好。”] [你发现,他真的很会钻空子。] 【下旬:独处静室,读书自娱。】 [你看了那本由某位“神偷”送来的话本。] [出乎意料,挺好看。心情+1] 【一个卖货郎路过园子,引得一些人光顾。】 卖货郎拿出一些时兴的簪子,发饰,香粉,还有一些小玩意,介绍说:“这些都是金陵城里最火的样式,那些秦淮河的姑娘们最喜欢了,遇到了总要买不少的。” “有些书生也同我买东西送予自己的相好。” 颦儿听了气的要打他。 “你是来这里做什么的。” “公子这样神仙的人品,你是来做什么?来让人辱骂你吗?” 卖货郎拿出一枝桃花簪。 他送予她。 “你真美。” “……我美什么?”颦儿骂他。 他却跑了。 [这个从良的偷儿,成了个货郎,游荡在金陵城里,听说生意很不错。] [那个孩子说:“我同他买了些画纸,颜料。”] [你吃惊看他。] [几日后,你收到了一只猫儿。] [那个孩子抱着过来,对你说:“他同你道歉,让我把这只雪团儿送你。”] [“他为何不亲自送呢?”] [你问。] [孩子交代道:“他说,你怕是不会收下。”] [所以,你送来的,我就一定收吗?] [你诧异地看着他将猫儿递给你,有些温热气息,眯着眼睛躲在孩子怀里,只“喵喵”了一声,就立马爬到了你的怀里,老老实实地躺了起来,舒服的“喵”了声。] [这是一只幼猫。] [你都有些怀疑……它是否是偷来的,可它是如此的活跃,充斥着生命的气息。] [你再一次感受到了生命的活力,渺小却伟大。] [这一刻,你突然想,想了许多许多。] [你不知道命运会将你带往何方,可即便知道,知道这一切的一切后,你依然会选择去面对。 不为什么。 只是,想亲眼、亲自去体验。] [“道歉什么?他也没做错什么……帮我照顾一下它吧,先照顾它一段时间,我会醒来的。”] [你这般说道。] [随后,再一次陷入沉睡之中,这一次是你自己的选择。] 【此月精力消耗4点,当前精力3点。】 再一次回到了游戏大厅,祝瑶怔怔看向这方屏幕,那其间由光影变化而动的幽室。 翠鸟飞了进来,“吱吱。”叫唤。 翠鸟:“快快睡吧。” 它在屋舍里飞来,飞去,最后立在那方笔杆处,俏生生立在啄自己靓丽的羽毛。 【昭化二年·六月·阴晴不定】 【上旬:选择入睡,补充精力。(精力+2)】 游戏画面停留在这一幕,背景则是几枝抽出含苞欲放的水芙蓉于水面上,摇曳生姿。 【每日提醒:请玩家不要忘记给竹竹浇水哦。】 【每日提醒:请玩家记得查看邮件哦。】 游戏再一次提醒。 祝瑶打开人物卡面,这一次画面上却似是乡野间的寺庙,一个白衣书生背着墙而打盹。 手里则是他的书箱。 依旧四个按钮【浇水】【日光】【抚摸】【清凉】。 可卡面上有很多的小消息。 【你收到了一封邮件。】 【你收到了一封邮件。】 【你收到了一封邮件。】 …… 【你收到了一封邮件。】 【你共计收到了105封邮件,请问是否全部打开?】 【是/否】 祝瑶点下【是】,随即一封封拟作的邮件,都拆开了,最终化作一些提醒。 【你收到了99首琴曲。】 【你收到了6条语音。】 琴曲的确是琴曲,点开来似是每一曲都是很绝妙完美的。 至于语音,则回荡在这个大厅内,仿若带来这隔着山海、隔着岁月的追问。 【“哥哥。】 【“请听琴音。”】 【“山重水远,佳会难期,终不复少年游。”】 【“哥哥,你在月亮上,可还记得我?可曾欣喜?可曾欢乐?”】 【“相逢本是上上签。”】 【“珍重。”】—— 作者有话说:修改一下末尾,其实题记 末尾是一段时空胶囊 三个角色里,其实赫连辉是幸运的……真正承载整个时间错位的是夏启言,也只有他豁达乐观,能承受,等待 他当然绝望过,可最后也只是道一声“珍重”,作为告别。 第100章 四周目 画面上的卡面静静浮动,化作停驻的时光旧影,只不断地变幻,风起云涌,雨雪纷飞。 春夏秋冬,四季轮回。 不过如此。 祝瑶点下【浇水】,竹叶簌簌,画面似乎再次重新流动起来,光影落下,恢复生机。 【你有三段时光旧影未曾查看。】 【请问是否查看?】 【是/否】 【你已查看第一段时光旧影。】 画面化作一曲淡淡的开场。 那是高山处的寺庙,洞穴里佛像,高大沉静,或闭目沉思,或拈花一笑,或叱喝神魔。 身影走过。 钟鼓声响。 那是山间石壁旁,走下小路,壁石青苔,一汪泉水,幽幽流淌,叮咚作响。 隔着往里走几步,一处转角恰是一尊神龛,有些旧的木头,搭着石头,留存了些淡香。 似是前面有人插了两枝香。 忽一只修长手,替这尊落下浮叶,不曾清扫的神龛,拂去了那些残叶,并躬身拜了拜。 他在其前放了一只梨。 “为何只有一个梨?” “夏兄,你这祭拜也有些寒颤了些吧。” 身后传来个笑声。 “……” “祭拜完了,我就可以吃了。” 青年不理会他,只乐着将那只梨拿回去了,咬了一口,汁水横流。 身后人忙追问:“哎哎哎,我的呢?你不留个给我吗?你真的就带了这一个梨?” “我渴死了。” “那就喝口水,山间泉水更甜。” “夏启正,你就不念故?一分都不念,只顾自己了?” “不念的好。” “啊!我想吃梨,上天赐我一个梨吧!” 那追不上的人仰头呐喊道。 前方抛过来一个梨。 他急忙用衣衫接住,嘻嘻笑道:“天上掉梨好吃。” “不是我送的吗?” “非也,非也,上天送的。” 话语声消散而去。 【昭化十五年·秋分】 【你已查看第二段时光旧影。】 夜色朦胧,雨落纷纷。 隔窗而观,屋顶雨水落至檐间,滴滴答答不停,像是形成了一段交响曲。 “夜来秋雨后,秋气飒然新。” “好一场秋雨。” 有人咛道。 烛火之下,那桌前另一位青年则翻着一本书,似是十分的沉浸其中,不曾被雨侵扰。 那吟诗人拿来一叠米糕,坐在他桌前,边吃边感慨道:“夏兄,我曾往翠水楼一观,只觉赏景听诗,当真一绝。” “昔年,此园兴建,怕是花了不少心思……可惜啊,如今竟落败如斯!” “你去那里?怕是为了美人而去吧。” 那读书的青年头也不抬,只回道。 江恒之以一种尽在了然的语气道:“知我者,夏兄也。”他靠近了些,凑到烛火前,追问道:“那日,你说我若想知道,你也能多说说的,今日我也想问问。” “问什么?” “自是问美人啊!这天底下最传奇的美人……我竟没能看一眼,那是何等风采,当真可惜啊!” 青年合上书卷。 他轻轻道:“一眼……这一眼于有些人而言,便是如痴如狂,陷入魔障。” “不过如此。” 这话里嘲讽如斯。 江恒之诧异,不知他是奚落这一眼,还是后者……不禁叹了句,“无情总被多情恼。” 【昭化十五年·寒露】 【你已查看第三段时光旧影。】 那是一曲低低的回咛,只听着箫声呜然,好几分萧清孤寂。 沿岸水边,日光初生。 一只乌蓬船悄悄来了,几个着书生白衫的士子正依依惜别,其中一个黄衫公子则吹箫送别。 “此去山高水远,不知何时再见。” “夏兄,你真要走吗?” 江恒之只追问。 白衣青年笑了声,“事到临头,也没得反悔吧。” 江恒之急了,追说道:“那些人就爱说三道四,管那些作甚!严大人也……也未曾赶你离去啊。” 白衣青年以手止唇。 “是我自己想出去走走。” 他感慨一声,坦荡笑了声,“行万里路,如读万卷书,诸君,且当我游学去也。” 【昭化十六年·清明】 画面渐渐淡去。 唯独一曲琴音,落在这江面上,余音渺渺不绝。 画面再次流动。 化作一间山野寺庙,临水而建,山间桃花盛开。 [人间四月芳菲尽。] [山上道寺的桃花开了,夏言仰头接过一片,可真美啊,山间野外的桃花更美,狂放怒盛。] [这份生机蓬勃。] [他走在一株古树旁,看树下人影重重,看树上千丝结结。] [“都在祈福呢?郎君不挂个吗?”] [身旁妇人问。] [他轻笑答:“要挂的,要挂的,且容我想想。”] [“那就好,这福牌很灵验的。”] [那一日,他亲笔写下,挂上一束福牌。] [唯愿……所念之人,年年岁岁,平安喜乐。] 【你已完成每日浇水!竹竹成长的很充沛哦!】 【你收到幸运福X1。】 【备注:这是一道会带来幸运的福,万事顺心如意。随身佩戴运气加2。】 【请问玩家是否佩戴?这可真是一道运气爆棚的福,一定一定不要忘了随身佩戴。】 【佩戴/不佩戴】 祝瑶看向游戏界面,选择了【佩戴】,很快翠鸟依旧划过落至指尖地处,吱吱叫着。 翠鸟:“吱吱。” 翠鸟:“吱吱,别懒散了,赶紧醒来吧。” 叮咚叮咚。 祝瑶看向【昭化二年·六月·阴晴不定】的顶部,竟是挂起了一道福牌。 牌上一字“运”。 他点击福牌,竟是翻开了另一面,有着小字提醒。 今月运势:诸事皆宜。 指尖点下【继续游戏】,安排【入睡】后,又是日程的进展。 【中旬:选择入睡,补充精力。】 [无人打扰你。] [悠悠碧水间,唯琴声潇潇。] [精力+2] 【下旬:选择入睡,补充精力。】 画面化作一只幼猫儿,灵动十足,攀爬到了一处假山上。 它有着雪白的毛发。 慵懒贵气。 [你的猫儿晒着太阳,有些不太满意食物。] [快醒来吧。] [翠鸟咕咕叫了声,说想吃你专门做的鸟饭。] 画面换作了一张习作。 一只猫儿,不同的姿态,活跃被勾勒在纸上。 [你的学生在尝试绘画。] [你的学生进展不错,画了很多张不同的猫儿。] [“下一次,一定画的更好。”] [他对猫儿说。] 和猫都能说话吗?也是够无聊的啊。 祝瑶幽幽想。 是由于……没有玩伴吗? 【此月无事发生,精力补充6点,当前精力9点。】 祝瑶望向那画面上停止,看向那依旧正在流转的文字。 【昭化二年·七月·雨水】 【上旬:选择入睡,苏醒喂鸟。】 [你睡了前一半时光。精力+1] [当前精力已满。] 要醒来了吗? 祝瑶看向这段文字,来不及思索更多,随即再一次坠入世界。 画面化作雨落纷纷,遮去天际。 [你醒来了。] [于一个雨落时节,站在窗边,看蒙蒙细雨。] [鸟儿落在你手心。] [它吱吱叫。] [它说:“醒来了,醒来了,终于醒来了。”] [它说:“要吃鸟饭,要吃饭饭。”] [怎这般贪吃?] [你轻轻笑了声,摸了摸它。] …… [谁也不知道你醒来了。] [第一次,你醒在了月初第五日,而非月中或月末。] [万籁俱寂,只剩雨声。] [你静静听。] [那一日,却有个士子追随着你的鸟儿,来到了翠水之畔,隔水而望,痴痴而望。] [他在楼下看你,看得一眼入魔。] 雨淅淅沥沥下。 这金陵城里如雾笼纱般,水汽缭绕,朦朦胧胧。 听雨轩内,琵琶声幽幽,传来几缕茶香。 轩外碧荷娇嫩,几支含苞欲放,开的最盛的雨中含露,粉艳浮香,恰如美人梳妆,摇曳生姿。 “好美的园子。” “叔介,你是真的不够厚道,如今才让我们几位好友前来小聚。” 那轩台前立着个薄衫,持扇的人,听着琵琶声渐渐淡去,望着这雨打荷塘之趣,幽幽吟道:“几片残荷听雨声。” 陆韬捏着一枚棋子,正在同人下棋,不由得微笑说了句。 “好山好景好园,还得不了卿美兄一声赞么?” “赞园,赞曲,并非赞你。” 季还真揶揄道。 他只走上前去,执起另一人犹犹豫豫的棋子,硬生生替其下了一子。 “如何?此棋招。” “妙,大妙。” 那人苦思冥想中,只见下处,不禁赞叹。 季还真大笑,摇着扇子,颇有些自得,忽得于那远处翠枝处,雨水飘尽头,竟有一抹青绿,鲜活明亮、似满山青碧,凝于此身,灵巧美丽,于灰蒙蒙的雨幕中格外妖娆。 他的目光不由得被吸引了。 季还真轻轻“噫”了一声,心中暗叹:“好一只美丽的鸟儿!”他一时间也不管轩内棋局,只提起一把油伞,起身随着游廊往那轩外走去。 “季兄?雨还未停呢!”下棋的友人唤道。 “无妨,去去便回。” 他摆了摆手,目光仍追随着那点翠色,脚步轻盈而落,水雾落在绫罗衣,风凉凉青衫薄。 陆韬望了一眼,手中棋子未落。 对面人笑道。 “叔介,看来这盘我要赢了。” 陆韬落子,微笑,“未到最后,谁知胜负。” 天地一清,万物皆静。 不知不觉,走过廊道,走过石桥,走过假山,临近那最中心的湖畔,隐隐有些花香袭来。 原是几丛木芙蓉,只还抽着花苞。 季还真抬头望,看那追逐的翠鸟一路停驻,飞起,掠过一切,终是停在了这芙蓉枝上。 他伸出手想要轻轻触碰。 忽得,不远处隔水而建小楼的廊角之处,几声叮铃作响。 翠鸟飞起。 季还真转身追逐,鸟儿这一跃似是急促地归去,“吱”一声,却是跨过檐间雨幕停留在那打开的窗前,那伸出的一只手的指尖上,亲昵的垂着脑袋蹭了蹭主人的指腹。 那一刹那,呼吸屏住了。 他痴痴地站在那里,手中油伞落至地上,雨水顺着他的发梢、脸颊流下,他也浑然不觉。 【当前人物好感度上升10。】 【当前人物好感度上升10。】 【当前人物好感度上升20。】 …… 【当前人物好感度上升1,当前人物好感99。】 [这份提醒令你惊讶,不由得往下望去了。] [真糟糕。] [他的衣衫全湿了。] [你有些吃惊了,这竟是个你未曾见过的人。] [陆韬会让旁人来吗?] [你不得而知,私心细忖,怕是不会的。] 【中旬:独处静室,读书自娱。】 [你的学生正弹琴。] [你在看一个话本,听着幽幽琴声。] [此时你并不知晓……那个人会引发多么大的狂潮,像一阵海啸一样,彻底打破了这片平静。] …… [只这一眼,如陷魔障。] [这是后面你从他人那里听到的……这个世代居于金陵府的公子,本应家人安心备考次月乡试,却临时变卦说不去了,只在家中如痴如狂地作画,夜以继日地画着一副画。] [他撕掉了过往的画。] [家中人都吓到了,可也阻拦不了他,他只为你这一眼,匆匆搬至北山。] [他就住在隐园之北,那座梅林之上,当地叫做“白首山”的地方结庐而居,日夜作画。] [有人去寻他。] [只见他痴痴地看向远处,不自觉地出声:“他真美。真美。”] 【下旬:独处静室,逗猫喂鸟。】 [你在看猫儿。] [它长大了许多,灵活漫步,走在房间里。] [像是跳着舞。] [你想。] [你拿着一只狗尾巴草,逗着这只蠢猫儿。] 【猫儿喜爱+5】 [??] [真是容易满足啊。] [门子说:“最近不少人路过这里呢。”] [门子说:“有人要在白首山建屋啊!”] [门子说:“近日,总有人敲门呢?可也不说是哪家的人,说不能进也只是在门外徘徊不走。”] [这个人不离开,也不放弃。] [他日日敲门。] 【激发事件:总敲门的人,声名+2,精力-2】 【此月精力消耗3点,当前精力7点。】 画面化作一些搬着横木、房梁的工人,往北山上去。 一路热闹地很。 有人偷偷瞧,尤其这近郊处的人家好奇地很。 何时见过这种阵势。 往个山上……建房子吗?那山有些高的,不好不好。 [原来,这个敲门的正是山上建屋之人。] [不过十日,那间竹木搭建的屋舍建好了,几个亲友都来替他贺喜,他就利落搬来了白首山上。] [旁人问:“卿美兄,你这就要隐居白首山?不理尘世?”] [他道:“非也,非也。”] [旁人问:“缘何如此?本约好下月一同应举。”] [他道:“怕是,我本就不想考了。”] [这可真是个潇洒的回应。] [不过,在场人也有些理解,他年少成名,偏偏几次不第,唯独倾情于书画,工笔精妙出众,曾得当朝名画师左思一句“堪才”,当地有些名气。] [可那一日,所有人都未曾想过。] [他当众撕了带来的画卷,更折去了心爱的折扇。] [众人惊吓。] [不由忧心问:“卿美,你这是何故如此?”] [要知道他的画作于市面上行情挺不错。] [偏他出生富贵门户,很少卖画流通,只偶有赠友一二。] [季还真起身道:“不破不立,应当如此。”] [就此谢客。] [然而,不过半月,他便有些疯了。] 【昭化二年·八月·晴朗】 【上旬:出门观景,陪猫玩乐。】 [你每日都收到了一只纸船。] [那是一只小小的纸船,毫无特别之处,放置水里就能化去了。] [“中秋时我们可以一起放纸船。”] [你的学生说。] [你笑他:“旁人都放河灯,偏偏你要放纸船。”] [“我不会做河灯。”] [他小声说。] 祝瑶抱起那只雪团儿,走到那草地上,望着他缓缓道。 “我会。” “我……应该是会的,让人买些材料来。” “我教你做花灯吧。” 孩子追问:“你会做花灯?谁教你的?你母亲吗?我问母亲了,她说她不会,有些太难了。” “纸船是她教我折的。” “曾经,有一个宫女教我……做过灯。” 祝瑶抬头,说道。 孩子好奇问:“宫女是谁?” 那是一声缥缈的叹息,“也许是一个很厉害的女人。” [你让颦儿帮你买些材料。] [恰好,转行的卖货郎来了,他带来了一些新奇玩意。] [颦儿买了不少。] [她说,她卖的比旁人贵一点,不过要好一点。] 【你收到了一道桃木剑。】 【此物,可驱邪。】 [货郎莨这般说,并强硬把桃木剑塞给颦儿,让她交给你。] [你却发现……这把剑有些重量。] [并非桃木的轻盈。] [一个夜晚,你拆开这把桃木剑柄,发现里面藏了刀片。] …… [那人又来敲门。] [门子被打了招呼,并不搭理他。] 【中旬:制作花灯,候待佳节。】 [你带着人做着花灯,做了好几天,好吧……有一种灯你有些遗忘了,好在最后还是做出来了。] [他问:“哥哥,这是什么灯?”] [你说:“兔子灯。”] [他拿着灯,左看右看,“咦,兔子有两只垂耳朵吗?”] [“……”] [你奚笑他,“你说养了个月兔,结果没看过兔子吗?”] [“没看过。”] [他很认真道。] [你们决定在十五月最圆时放花灯。] [中秋月圆,佳节来临。] [你同园里一些婢女一起,做了一些月饼,并分给了所有人。] [园里人不多,每个人都分到了。] [他们挂了些夜灯。] [你则同人放灯,放荷花灯,以及提着那盏兔子灯。] [灯放在碧水上,幽幽往下流去。] [沿岸点起来一些灯,通明璀璨,显得格外美。] [这一夜,大多尽兴。] [可至子夜时,有人匆匆归来,却是怒火中烧。] 这一夜,十里红尘之中,画舫灯火通宵。 陆韬少见薄面。 只因有人前来,于众人面前,执拗出声质问。 “为何让你的美人空守楼阁?为何让她蹙眉不乐?” “为何让她静守度日。” “人世间的欢乐如此之多,爱也好,恨也罢,你都应该让她去体验,去走出来,看看这至美人间。” “叔介,把你的美人赠我吧!” “如若不能的话,便让我买下她吧,我会娶她,爱她。” “我会同她一起游山玩水,走过大江南北。” “我会同她享尽人间繁华,不负此生韶华。” 季还真字字句句,无比认真说。 众人吃惊不已。 一些美姬拿着美酒,执着团扇,也不由得侧目而对。 这位季公子,也不是没听过,是个名士也。 何曾见过这般。 “叔介,且告诉我吧,美人之名为何。” “我要向她示爱。” 季还真追问道。 在场众人心里颇有些好笑,到底是怎样的美人,竟是这位金陵富贵乡里出生的公子,不求脸面当众索要,更神奇的是他连美人之名都不知。 知州公子便笑:“好个陆叔介,家中藏美人,惹得我们这位卿美兄茶不思饭不想,只求一见。姑且告诉他名字吧,不然这夜难熬地很。” 谁都知道此位的执拗,堪称一绝。 “……” “拂霜。” 陆韬出声道。 季还真喃喃出声:“拂霜,拂霜,她就叫此名吗?” 陆韬不再看他,只看向周围人。 “岂非取自'坐月观宝书,拂霜弄瑶轸’之拂霜,。” “这名必是你取的。” “我要知道她的真名,叔介,告诉我吧。” 季还真依旧执拗道。 众人终是大笑,不断叹道:“卿美兄,花好团圆夜,软媚生香时,偏偏你来搅兴啊!” 陆韬微笑不语。 他只饮了一杯酒,随声附和了句:“季兄心诚。” [因这一夜,这画舫上的质问,这个名字就此传播开来。美名+10] [无异于一夜成名。] [只因,季还真后当众宣称,他欲娶你为妻。] [这就让人吃惊了。] [这些画舫上的故事都是陆韬告诉你的。] [那一夜深了,他回去后,嘲讽此人道:“这个疯子,他连你是男是女都不知晓!”] [“他只是在追逐一个美丽幻影!”]—— 作者有话说:补字数[化了] 应该快结束了《 》 100-105 第101章 四周目 灯火之下,那人像是一缕影子,又或是一抹幽魂。 如此荒唐的人,做出这种离谱事,他竟依旧如故,他无声无息,他不怨不怒。 他连一眼都不看来。 陆韬忽气上胸口,追问了句:“你恨我吗?连看我一眼都不肯,连句话也不愿意说。” “……” “云渚,你是这世间最心狠的人。” 一声轻笑,甚至有些嘲弄了,“要我说什么?” “陆大人。” 陆韬沉默了会,说:“你我之间,生分如此吗?” [那一日,他追问了许久,追问了很多从未开口过的话,他说:“你恨我。”] [“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却恨我。”] [“这不可笑吗?”] [“……要我说什么?陆大人。”] [你这样问他,用从前未曾改变过的称谓问他,他却……怒火冲冲质问你,“你什么都知道,都知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你明明都知道,可还要装不知道。”] [你有些疲倦了。] [喜欢是什么?你不想知道,你只是避开,逃避这一切,可又能逃多久?你依旧不知道。] [“难道就一丝,一分喜欢都没有吗?”] [他终是开口道。] [他也真是个怪人,你有些幽幽的想,离得远不可把控的他反而更能袒露自己,发泄一切,像如今这般近了却离得更远了些……也许远一点更好,总是能放下的。] [“今我不乐,日月其除。”] [“今我不乐,日月其迈。”] [“今我不乐,日月其慆。”] [“陆韬,你且去寻你的快乐吧,不要把心放在我身上。”] [你直言道。] [他大步迈向你,走到你眼前愤怒追问:“那你来寻我做什么?为何要出现我眼前,为何?只是让我见你一面吗?若只为出现我眼前一次,却什么也不愿给我,还不如永远都不醒来。”] [“你为何而来?为何而来?为何醒来?”] [他用力地追问。] [你不发一言,只是无端想了许多事,许多有些忘却的事……是雪地里那次命运中的相遇吗?是春日里那片灼灼桃花吗?还是最早最早那匹白马前一声“殿下,上马吧,我送你回宫。”。] [命运鞭策着你前行,还是你自己在大步向前走着。] [你思索着,疑问着,问命运,问自己,这无端无常的命运,这带来一切的你。] [“是为那个孩子吗?”] [最后,他冷眼看你,仿佛只在求一个答案。] [你恍惚在想,是吗?是吗?最初应该不是吧,你只是……想若有机会,若有一次机会,能不能所有人……也许能有一个有太多遗憾的可能,即便没有你的存在。] [你摇了摇头。] [“是,也不是。”] [“我曾以为这世上没什么不可以去做的,只要我想……即便丢掉了一些东西,可还是会不断得到新的。”] [“可有些东西,丢了就是丢了,再也得不到。”] [“新的也比不上旧的。”] [“你明白吗?”] [你徐徐出声说。] [他不解地看向你,你只能这样告诉他:“只是……也许有些事情,前生早已注定。”] [如今结的是苦果。] [“前生?不要说笑,哄骗我了。”] [他有些荒唐地看你,可随即想到什么,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追求一个虚妄的东西,有时候是一瞬间,可有时候就是一生了,你不要这样子。”] [你默然看他。] [这份美丽是罪吗?当你不曾拥有力量时,恐怕是的。可即便拥有力量你却也去使用它,利用它。] [母亲。] [你说,美丽无罪,罪在被美色而惑的世人。] [为何,我却觉得……利用这份美丽的我,也并非那么无辜呢?] [你取出手心里那片刀片,只缓缓出声说:“这份美丽总是太过惑人……若是,没有呢?”] [你划过了脸。] [他如临大痛,扑了过来,制止住了你,可刀片已然划下,留下了伤痕,渗出了血珠。] [“你喜爱更多的是这张面容,是这份独有的美丽,不是吗?既如此,它已经不完美了,你不必惦记了。”] [你笑了。] [他疯狂地跑到外面,大喊叫着人来,喊着让医士快来。] 【触发事件:白壁微遐,精力-2,容貌-2】 [这刀片也许是……让你自保,你却用它自伤,只希望赠予它的人不要怪罪自己。] [它很好,很锋利。] 【下旬:独处静室,弹琴自娱。】 [再也没人打扰你了。] [他不敢。] [他害怕。] [那道伤其实并不算很严重。] [你看,母亲,我总是能如此的利用一切,请务必不要为我担忧。] [……] [那一夜医士连夜被请来了,望着你的伤略有些忧虑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应毁伤。”] [“何故自伤?”] [“……”] [陆韬沉沉地立在一旁,一声不吭。] [你倒是笑了声,“我不尽孝道,也无须尽了。”] [医士迟疑看你一眼,又看请他而来的陆韬,终是化作一声长长叹息。] [你在养伤。] [这是一段无比平静的时光,可小园之外,一场巨大的洪流倾天而来,愈演愈烈。] [你每一日,每一时辰都能听到,那数不清的,没缘由不知是谁来自何人的好感提醒。] [是由于未曾见过,反倒致使这份美丽流传更广、更生出幻想了吗?你不得而知。] [当真烦人。] [当真荒唐。] [你听着琴声。] [你遥遥看向远处,那幽幽碧水,不禁想……忽得琴声停下来了,那个孩子走到你身边,他没问你为何披着黑纱,遮去了面容,只看着你附在腿心的手,小声地问:“哥哥,你的手怎么了?”] [你低头看,那竟是有些伤痕的,许是被刀片划的。] [并不严重。] [当日,只出了丝丝血,便阖上了。] [你不想吓到他。] [便说:“夜里弹琴,不小心伤到了。”] [孩子:“骗人。”] [他轻轻地将手握了握,柔软的指尖拂过,小声道:“明明就不像,一点都不像。”] [“……”] [“我替母亲包扎过。”] [他忽然跑了出去,没多久重新回来了,却是取回来了一条窄短白布替你系上,扎紧了,“这样就不疼了。”] [你看着手间,迟迟不语,后道:“本来也不疼的。”] [再痛,怎抵过心痛。] [再痛,怎抵过天地人间,再难相见,再难相会。] [他忽埋在你腿间,小声喃喃道:“哥哥,你骗人。”] [“……”] [“我不问了,哥哥,你要出门吗?”] [你摇了摇头。] [“那你接着听我弹琴吧。”] [于是,他又接着坐回去,一曲一曲弹起琴来。] [你的学生日日弹琴。琴技+1] 【此月精力消耗4点,当前精力3点。】 游戏画面再次化作一个高台,这一次却是夜色深深,云沉影落,皮影戏的台前白幕,手影舞着两个衣裳精致、华丽的小人,于楼台亭阁间,咿咿呀呀唱着词。 明月高悬,小桥流水,犹在人间如两隔。 男声唱:“怎教我痴心错付?” 女声回:“不过是自量苦果。” 男声唱:“怎教你铁石心肠?” 女声回:“不过是前尘旧梦。” 男声唱:“怎教我满腔热情被浇灭?怎教我苦苦追寻求不得?你且看我,且看看我。” “……” “不过是水中月,不过是镜中花。” 女声终道。 男声高问:“为何?为何?为之奈何?” “美人自古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 “郎君,我且去了。” 那是一个曼妙的女声,有着几分绝世佳人韵味。 随之那水袖衣衫人影退去,那宽袍大袖官员追逐,可偏偏只遇到了一汪深深水潭,唯孤月之影相伴。 正是: “蛾眉一坠穷泉路,夜夜孤魂月下愁。” 有旁白道。 一曲皮影戏过,有人接着评道:“此非曲终人散不复生?生可以死,死不可返生。” “何不唱曲还魂记?” 有人笑道:“还魂之事,千难万难。何况……美人本就不愿复生?何来的还魂?” “难道这世间如此不值得依恋吗?” “不知啊。” 画面声音淡淡而去,终是再次化为墙上壁画,竹椅木床,有人临窗而执笔,笔墨生香。 洗去笔墨。 男子细细观画,痴痴而望,忽不知想到什么,只毅然撕成两半。 “只看一眼。” “若是……再看一眼。” 屋舍内一时间只传来这样的呓语,幽幽转转萦绕在这片天地。 时间终是再翻过了一页。 【昭化二年·九月·晴朗】 【上旬:闭门不出,有友来信。】 [园外的人越发的多了。] [时不时有人打量着,徘徊着,他们似是十分好奇。] [许是由于前来金陵府参加乡试的士子们都结束了八月的应试,等待着结果的时间空出来了,他们有时间彻底的游玩放纵,因而对流传逸事尤为稀奇。] 游戏画面化作一片秋风起,落叶黄,行人踏过场景。 几位士子登高,赏景。 最后头侍奉、背着他们上山的健仆,终是寻了休息,有空闲聊不断。 [仆人甲:“听说隐园里住着位绝代佳人!”] [仆人乙:“是吗?] [仆人乙:“你怎么知道的?”] [仆人甲:“如今都传遍了金陵府,谁不知晓啊,那位季家公子遣退了家中妾室,还说要同妻子和离,硬生生要追求陆通判家中的绝世美人!他当众向人讨要呢!”] [仆人乙(大惊):“当真?当真?”] [仆人甲(点头):“自然,这事儿都传遍了整个金陵府,据说连如今的知州都听闻了,问这位陆通判可真有此事?问他这位美人是真的美吗?如何竟让一位金陵名士生得如此狂态!”] [仆人乙(好奇):“那这位大人如何回的?”] [仆人甲(沉思):“他说,他要回家问问。”] [仆人乙(大笑):“问谁?问美人吗?这位大人倒有些难得的痴情了?”] [仆人甲(叹息):“岂不闻昔日州府长官因妓纠纷,便是今日亦有争一美人而生出无尽事端!”] [仆人乙(叹惋):“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仆人乙(低问):“以美扬名,是福是祸?”] 秋风高起,白露结霜。 枝头的叶子落了,挂起了红柿子,乡野人家早惦记着这一口吃食。 [你觉得有人在注视你。] [你觉得有人在注视你。] [你觉得有人在注视你。] …… [并非错觉。] [因为,这个注视的人消失了。] [第二日,门子说有人送来一封信,一个筒镜,以及一筐红柿子,说了声“抱歉”就离去了。] [许是这筐柿子有些稀奇了,这些东西最终送到了你跟前。] [当你打开这封信。] [却发现了一个十分熟悉的字迹,原是……故人来访,信里是这样说的,他说有人要去了他的筒镜,他不知道他要去何用,直到知晓后他急忙去要了回来。] [以镜窥人,非他本意。] [望君勿怪。] [唯有一方筒镜,一筐红柿,留予赔礼。] 【你收到了一个筒镜。】 【你收到了一框柿子。】 [你将柿子分予了其他人,只留了两个红彤彤的,放置在案桌上。] [很甜。] [夜里,你拿起这柿子品尝着。]看着一个鬼故事集子。] [约有些天未曾见过的人终是再一次出现了,他走得有些慢,立着那片纱窗旁。] [这一次,他问:“你想见他吗?”] [原来,这位季还真公子,家里同如今淮州知州竟是姻亲关系,自父辈起就有些缘故的。] [作为长辈见不得他这般荒唐。] [陆韬拒绝了,却留了几分余地,只说回来问问你。] 【那么这一次,你想见他吗?见这个致使你无端成名的公子,这个惹起这满城风波的人。】 【见/不见】 [你选择了【见】,为何不见,你有何不敢见?你见过许许多多的人,见得太多。] [你笑了声。] [“让他来吧。”] [“他不是想看吗?让他来亲眼看吧。”] [陆韬沉声道:“他是个疯子。”] [“被宠坏了不管不顾的疯子。”他这般评判了,后又有些不明白地说:“你总是让我看不懂。”] [“如果你看明白了,你就不会执着了。”] [你这般说。] [其实,你知晓他此刻还是放不下,可时间到了总会放下。] [他问:“你会爱一个人吗?”] [你说:“会。”] [他吃惊看你,你只缓缓给了一个答复。] [“我爱的人,能抵千难万难,也会回到我身边。”] [“他会把这天下最好的都给我,不会怨我,怪我。”] [“他爱我胜过一切。”] [“……一切。”] [你沉沉应声,“是,就是一切。”] [“这世上不求回报,赤诚相待的人自然有,可不是你。”] [最后,你这般看他说,说的很认真。] [他没有出声了。] 【中旬:闭门不出,有客来访。】 【你接见了一位客人。】 【也是造成如今形势、风波的关键之人。】 游戏界面,皮影戏再一次上演。 旁白唱到: “是哪家的儿郎在倾诉衷肠?” “是哪地的美人在遥遥相望?” “一个左顾右盼,一个姗姗来迟,终是两眼相对,终是堂下相逢。” 半扇碧纱窗,几缕青炉烟,一曲相思曲。 二胡拉起。 支着皮影人的艺人用着动作,比划着男子的紧张,激动心态,另一个艺人则只舞动着女子的衣裳,飘飘乎如霓裳,似凭空踏波而来。 他说: 姑娘, 黑纱覆面。 不掩绝色芳华。 她道: 公子, 眼睛有疾。 色是坟冢白骨。 他道:“倾国之色,怎为白骨。” 她说:“公子既来,便是入障。” 他道:“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岂知我只愿求这一叶?” 她说:“若这一叶老了,毁了,残了,不复以往呢?” 公子心口屏气。 美人接着道:“因皮相美而爱,终有色衰爱驰。” “公子不明白吗?” “若……那是残破的一叶呢?” [那一日,你看着这位来到园中欲求见你的人。] [你说:“你是为美丽而来吗?”] [他不言。] [你说:“不说,那便当是了。”说完,你解下黑色面纱,露出脸上那道明锐的疤痕,只抬眼看他说:“如今,这张脸毁了大半,你可够?可还执着?便是执着也无意义,对我而言,半分意义都无。”] [“你来一次,我划一次。”] [“可够?”] [你拿出那把刀片,目光灼灼看向他,他却如同横敲一棒,吓得原地不动弹。] [“你的眼中,我是美人。”] [“于我眼中,这份美丽,不要也罢。”] [你没有离去,只看着他,看他不自觉地退步,不敢直视你的眼。] [可当你转过身,他依旧痴痴望着你,宛若被迷倒了一样,仿佛要看个够,怎么都看不够。] [他露出一种极尽悲痛的情态。] [“是我毁了你,是我毁了你。”] [他喃喃出声。] [你戳破他的幻想,直言道:“不要自作多情了,这样只会让我瞧不起你。”] [如果毁了容貌,那就是毁了你,那也太过可笑了。] [“美人迟暮,名将白头,世间之事皆如此,都逃不过这时光,我不过是提前让你看到。你看的何曾是我?何曾是我?你看我是韶华美人,岂知我观自己如迟暮老人?”] [你嘲讽道:“你若想来见我便来吧,我不会再阻拦你了,我也不会自伤了,因为那毫无意义。”] [“不过一时之欲,一时兴起,不过如此。”] [他浑身摇摇欲坠,脸色苍白如雪。] [那一日后,你没有再看到他,旁人只说他仍住在白首山,日日夜夜失魂般作着画。] 【触发事件:追美丽的人,精力-2】 [你再一次睡去了。] [这一次,又是足足一月多,时间翻了又翻,不知多少人间事,不知多少人世愁。] 【下旬:选择入睡,补充精力。】 [你的学生在练琴。] [那只猫儿旁边打着盹,晒着这有些暖的日头。] [除却练琴外,他每日折两只纸船,早晚各折一次,不知不觉那装纸船的箱笼都渐渐有些满了。] [其实你已经放弃了,你始终都没收到那另一只纸船。] [他却依旧折着。] [不厌其烦地折,像是折着星星一样,想把纸船存起来,积攒起来送给你。] 【此月消耗精力3点,补充精力2点,当前精力1点。】 祝瑶看向这方记录,听着那隐隐而来的琴曲,忽得那时间月份再次翻过了一页。 翠鸟吱吱叫着。 随着指尖而动,飞过这方幽室,光影变幻之间,那方瓷瓶换了花枝儿。 黄的,粉的,紫的簇着,插在青玉瓶中。 祝瑶指尖拂动到花间,显示: 【一位卖货郎路过时,将这几株清晨采摘的菊花,卖给了买花的好心姑娘。】 幽室里挂起了一张画卷。 那是几枝寒梅,黄梅点点,落在枝头,显示出一抹难得的芳华。 瑶琴放置在桌前。 此外,亦有一本书籍,犹然放在旁边。 指尖拂动。 【这是一本宝书。】 【这是一本能查阅人间的百科全书,你可以选择查看。】 祝瑶回到瑶琴,只见提醒:【一尾音质不错的瑶琴,除此之外无他特殊。】 好吧。 的确一点特殊都无,也不能自动加琴技。 他点开【百科全书】,忽想搜索什么,可还是删除了,只不禁想……倒也很少有这种自夸是“宝书”的书了。 忽临窗翠鸟高叫。 翠鸟:“咕咕。” 翠鸟:“咕咕,快快入睡吧。” 祝瑶点了点翠鸟,提醒:【这是一只聪明鸟,能听懂人话的鸟。】 那么,鸟儿,你为何而来?又何时回离去? 翠鸟:“咕咕。” 翠鸟:“咕咕,我是被你救下的鸟儿啊,我当然为你而来。” 【你:“为我而来?”】 【翠鸟:“不然呢?我这么一只聪明的鸟儿,当然得配一个传奇的主人。”】 【翠鸟:“不是吗?”】 【恭喜玩家获得称号“驯鸟高手”。】 【驯服是一种技巧,是主人和宠物的惺惺相惜,意味着你被认可和承认。】 【备注:佩戴增加3点霉运,靠近你的人都会波及。】 【翠鸟:“吱吱,快带上称号吧,你的鸟饭好吃。”】 【你:“……”岂非霉运当头?】 祝瑶打开人物卡面,惯常的【浇水】,虽说这一次并没有提醒浇水,不过竹影深深,依旧如此。 可也没有任何时光旧影。 那是一间竹屋,于乡野间搭建,浇完水后什么也没发生。 祝瑶想了下,打开了【成就】,找到了【家徒四壁】:不管多有钱,最终都会变成穷鬼。 【请问玩家要将称号佩戴给[ (可自填)],佩戴时间[(一月/一年/三年/自选)]】 【请务必要小心填取,一经选择,不可更改哦。】 “自选?” “这是不是太狠了?” 祝瑶难得想道,这岂不是能整死人……他叹了口气,填了个名字,选择了一年。 他打开人物图鉴里,看向【严金石】,那闪着淡光的卡面。 姑且当个穷鬼吧。 祝瑶做好一切,终是点开【日程安排】,通通都安排了【入睡】,看着那日光翻过了一页。 【昭化二年·十月·雨水】 【上旬:选择入睡,补充精力。】 【中旬:选择入睡,补充精力。】 【下旬:选择入睡,补充精力。】 【此月补充精力6点,当前精力7点。】 这些最简单的记录之后,则是一连串的重复记录,一条附着一条,极为的紧密。 [有人来拜访你,不得而见。] [有人赠予你一笔钱财。] [有人来拜访你,不得而见。] [有人赠予你一笔钱财。] [有人来拜访你,不得而见。] [有人赠予你一笔钱财。] …… [有人赠予你一笔钱财。] [这位拜访你多日,却未能见到的友人,月末赠予你一大笔钱财,引起不少人痴呆。] “???” “刚刚挂上家徒四壁就有用?” 祝瑶看向游戏画面录入的图像,那个熟悉的面孔得到拒绝后拿出一钱财后离去的场景,一时之间当真有些无话可说。 这“家徒四壁”不会就是让人送钱给自己吧。 那可真粗暴—— 作者有话说:补上 今我不乐,日月其除。 今我不乐,日月其迈。 今我不乐,日月其慆。——《诗经·唐风·蟋蟀》,都是说今天我不快乐,时光就要消逝了,主角是让他追求自己真正的快乐。 美人自古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清代残句,不陌生了。 蛾眉一坠穷泉路,夜夜孤魂月下愁。——《青冢》唐·杜牧 皮影戏算是后来人们的创作,戏说啦 第102章 四周目 画面上化作一只猫儿,一只灵巧的猫儿,掠过假山上,束起一只尾巴,背部躬着而立。 “猫儿,猫儿。” “快下来吧,很危险的。” 一声有些傲娇的“喵喵”声响起,那只猫儿一跃而下,终是跳到了那个孩子怀里。 “乖。” “再等等吧,哥哥就要醒来了。” 小手摸着猫儿,顺着摸,让猫儿舒服的垂着脑袋,享受着这份抚摸。 画面跳转。 化作一盆烧着的炭火,幽幽琵琶声从后方传来,孩子坐在窄凳上,正在折一只纸船。 猫儿窝在盆旁,也在烤着火。 “你看这猫儿多乖啊,哥哥,你为何还不醒来呢?” “哥哥,快醒来吧。” 童声低低的,有些疑问,他折着那只纸船,如做着功课一样折着,日日从未停过。 祝瑶打开日程安排,开始新的一月行程,等待着沉睡结束,直到再一次的轮回倒转,坠入那个世界。 【昭化二年·十一月·小雪】 【上旬:选择入睡,补充精力。】 [有一个书生来访。] [不对,他已经不是一介白衣,而是一位举人。] 画面化作枝头的残叶,只孤孑立着,树下却站着位高大的士子,他脸庞俊朗,眉头微皱,似是在看树下一窝前行的蚂蚁,又似在沉凝着什么,陷入了自己的世界。 “老爷,我们何时回家?” “不回丹阳府了吗?” 他身旁一位书童追问说。 士子未曾回答,只依旧沉在自己的思绪里,良久才说道:“再等等吧。” 书僮好奇问:“老爷,之前您不是说不考了吗?只愿在家中著书?今年,怎得又说来金陵府应举了?不过这一遭来的好,好让那些家中吃白饭的见识到老爷的才情。” “老爷中举,果真手到擒来!” 士子不答。 书童怕是习惯了,依旧絮絮叨叨说着:“嘿嘿,不过才子佳人的佳话,老爷你想得这一位佳人,怕是难得难得啊,我都打听过了,这位陆通判年岁不大,听说未曾入门的妻子早丧,迟迟都未娶妻,只听说有一位曲中擅琵琶的乐妓相伴,怕是这位佳人也如此。” “这位陆大人都舍不得让人知晓这位佳人。” “若非那位擅画的季公子,旁人都不知晓他家中有位绝世佳人!不过这位季公子如今还在那白首山痴心等着,也不知道何时是个休止,那位佳人就生得如此美吗?” “休得胡说。” 士子斥责道,随后只解释了句,“这世道里不得以而为之的人何其之多。” [门子说,这位听说中举了的举人有一日,他写了封书信说是要交予府邸的主人。] [据说,陆韬看了那封信。] [仆从们不得而知,他究竟写了什么,只知道陆韬真的接见了这位举人。] 画面变幻。 堂前,这位士子沉咛一会,问道:“大人,敢问他愿意吗?我总觉得一个人,无论男女,必有所愿。” “可这愿是什么?” “他不见人,听闻不做什么,只困守在这园子内,我私心里觉得总是不愿的。” “他若有奴籍,这份钱财够他脱身吗?够一个人自由吗?我没有别的想法,只希望陆大人,你能好好考虑一下,且让他离去吧,若是能远离这尘世纷扰,也好的。” “……” “声名对他无意义,又何必苦留一人。” “何况,一介男子?大人,你一不能明媒正娶,二不能为他抛下其他,不如让他离去。” [原来,他知晓你是男是女的。] [也对,那方筒镜出自他手,也是他亲自要了回来。] [这一日,他奉上了一张价值千两的银票,一共三张,整整齐齐,崭新如初。] [当真骇人。] [那堂前的仆从都有些吓到了,便是曲中名妓赎身也远远比不上的。] [“大人,我并非要买下他。”] [“我总觉得……似乎买一个人,是不对的。这世上从来如此,便对吗?”] [这个士子出声说。] [陆韬没有说话,只是带着他来到了翠水楼,来到了那间你沉睡的房间外,说了一段有些长的话。] [他们没有进去。] [也许是那封信,也许是士子的话,使他有些难得开口。] “名医说他身患离魂之症,他也时常这样睡着,一睡几月,不知世事。于他这样的人,若无人看照,这世上哪里又会是桃源?他说,这世上不求回报,赤诚相待的人自然有,可不是你。” “的确不是我。” “难道是你吗?” 一声冷笑,几分怨怼,可又有些恨意道:“他说他要爱一个爱他胜过一切的人。” “爱他容颜不算。” “这样的人天底下有几个?有几个?” [陆韬拒绝了他的银票。] [他说:“这世上千金能买一笑,能买一人,可绝不足以买他!他也并非我的奴仆。”] [“我不会让你带走他,你带不了他走,你更护不住他。”] [“你可以走了。”] [士子陷入沉思,迟迟未言,最终只道:“这银票便当做赠予他吧。”] 【你收到了三张银票。】 【你收到了一张书签。】 【此旬补充精力2点,当前精力9点。】 画面呈现出一个木牌,似是刻了一只猫儿,异常活泼可爱,下面系着一根红线编织成的绳结。 祝瑶指尖触碰,忽得就见这书签挂在了时间【昭化二年·十一月】旁边的福牌旁边。 红绳编织成结,增添了一股亮色。 祝瑶来不及多想,转眼间天地变幻,似是他再一次醒来了,可这醒来却是因为突发意外。 游戏画面依旧在记录。 【中旬:选择入睡,补充精力。】 [你醒来了,在一场争斗之中,于刀兵和鲜血之中彻底醒来了。] 【隐藏剧情:神秘的刺客,已录入】 【剧情介绍: 一场出乎意料的刺杀出现了,只是旁人不知道在前一次在园外就被一个神秘的小偷解决了。而这一次,是第二次,这个被指使前来行刺、有一定武力的刺客运气未免有些不太好了。 他竟是撞上了另一人的回来,杨子濯刚从海上归来不久,这一夜他正好在这里。】 深更半夜,刀剑相争。 刺客身披黑巾,一身全黑,拿着一把小刀,正同这位榻前守卫的年轻人相斗争之中。 刺客手中匕首,最早就有些刺上年轻人,流了一些血,他是偷袭的,冲着死处而去,岂不料年轻人有些武力,躲过了一些,只被稍稍刺伤了,还能有余力同他搏斗。 眼看时间拖得越久了些,刺客躬身,不经意间从腿间拔出另一把小刀,甩了出去,年轻人终是被止住了,他才松了口气,慢慢走往床榻,忽得那趴在地上的年轻人抓住了他的腿,将他扳倒了。 两人在地上纠缠,死命纠缠。 忽得,一声刺入,刺客一愣,看向贯入自己胸膛的剑。 这黑夜里晕晕,他抬眼看去,望见了一张美人面,一张他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面。 真是个绝世美人啊! 可, 一剑。 如此利落的一剑,如此锋利的一剑,彻底夺去了他的命。 杨子濯将人推开了,血液滴在他的衣襟,只在原地深深喘气着,一只手将他扶了起来。 他被扶到了床榻上。 烛火渐渐被点起,散发出昏黄的光,那手持剑的人立在床前,看他身上的伤口。 他放下剑,找出药箱。 杨子濯来不及痛,只匆匆说道:“云渚,快走吧,我看这刺客定是季家人重金买来杀你的。” “那个姓季的,真是可恨,死了就死了,还惹得一身腥,他生来就是害人的!” “我们可以一起出海。” “不……来不及了,别管我了,你快让陆大人连夜送你出金陵,你去海上,快走,越快越好。” “季家人势必不会罢休的!” [季还真死了。] [五日前,他夜里死在白首山,只留下一屋舍的画作。] [他的家人悲痛欲绝。] [这事情是后面你听公堂之上的人的证词所言,当时不禁哂笑了几声,引起他家人的怒视。] [这个年轻人猜测没有错。] [季家人没有善罢甘休,的确如此,世道如斯,权势如此,他们怎甘心如此,世代簪缨,累世积累,唯独这一位亲子,如斯年华,如斯才华,就这样了断了性命。] [尤其知州还是他们姻亲。] [可这一夜,你没有离开,而是摇了摇头,只耐心替他处理伤口。] [好在伤口并不很严重。] [杨子濯在海上呆了半年,后半年则被他叔叔管的死死的,这才终是回来了金陵府。] [他有些哀伤看你,说:“我回来太晚了,不该这时候才来的,我该早就带你去海上的。”] [他已知晓这场风波。] [你道:“无事。”] [他怒道:“怎会无事!云渚,你不晓得这种人家能干出何种恶心之事!”] [你竟有些淡淡的无奈,亦有些笑了声,其实你是知道这个人的,这个前生里杨家的三代当家人。] [当那场漳州的叛乱里,抵抗的最强硬的是杨家,跑的最快的也是杨家。] [他正是那个果速安排人逃走的当家,自己则留了下来抵挡,最终死在了争斗之中。] [你承认你好奇过。] [他怎能果速抛下一切,第一时间安排人逃跑,他既然敢赴死,就说明他不是怯懦之人。] [于是,那一年你在杨家时恰好撞上了他,遂以他作为要挟,离开前你本想放了他,谁知他却如此的害怕,懦弱,甚至不熟水性,情愿留下来,要知道那时离岸边并不算很远的。] [时间最能磨砺人。] [时间能让一个少年从怯懦变得勇敢。] [是啊,也许需要时间,可你却不愿意等了,不愿意了。] [你起身道:“我知道的,我怎会不知道。”] [你提起那那把剑,回头看了他一眼,嘱咐道:“不必为我担忧,好好休息吧。”] “云渚,这把剑……你从哪里找来的,我都守了你两日了,都没看见这里有剑。” 年轻人眉间紧皱,忍着疼痛问道。 他只听见一声笑。 那真是一声很愉快、很尽兴的笑,“若我说,这是一位将军的爱剑,你会信吗?” “将军?” “是啊,一位神勇无敌的将军。他说,老师啊,此路迢迢,恕难相送,你当有金银财宝,你当有神兵利剑,愿你此行无怨无悔,愿你此行得偿所愿,愿你……安平健康。” “我却说我只要一座粮山,于是我要了一座如山如海的粮山。” “这把剑,那把枪,都是他令人苦心打造的,最终送到了我的手里,直到我真的收走了他才放心。” 年轻人震动:“那把枪?” 一声轻笑。 “你不是用了它吗?很好用不是吗?能够轻易夺去人的性命。” 年轻人追望而去。 他至今都不明白,为何那一日船上他竟是摸到了那个横空出现的东西,开出了那一枪。 震慑住了旁人。 偏偏,这一次他看向的地方,却见那把宝剑不见了,彻底不见了,就此消失在他的手间。 “休息吧,我会回来的。” [你收回了剑,直接走了出去。] [那一夜,园内灯火通明,仆人都纷纷起身了,只因夜里这场突如起来的风波和刺杀。] [这一夜没人睡着。] [死亡、鲜血、恐惧萦绕在所有人心头。] [第二日清早,差役来了,说是州府命案,传召当前疑犯,前去官府应讯。] [陆韬不在。] [他在忙,也许他早就判定到了,提早去寻求帮助去了。] [他的亲随杜鄂在府中,只到那些差役身边,送了少许银两,那些差役面色好多了不少。] “小人,也是应案而来。” 差役解释了句。 杜鄂心平气和道:“自然,只是家中大人不在,小奴只好随家中人一同前去。” 差役有些苦恼,也无可奈何。 这如今谁不知道,这位陆通判的美人同那位死在旁边的白首山的季家季大公子之事,偏偏这风流事上惹了一条人命,谁知道那位季公子竟是死了,死的不明不白的。 那季家于这金陵府里那是真正的望族门第,如今这位淮州知州更是母族同其有些姻缘。 想必这遭怕是通判、知州打一对台戏。 可叹他们金陵府知府怕是也不知道帮哪个好哟! 若让他说这位陆通判也是个厉害人物,可谓真能“直达天听”,旁人巴结都不成,可谁让知府大人受的师恩,同知州大人有些关系。 差役还未曾说话,只见堂中走出个人影,面戴黑纱,身姿高挑,外披一件深色大氅。 身旁是个俏丽婢女。 此人大步走来,断然出声道:“我要告官,也是命案。” 差役只恍然想,怪不得啊,这位季公子不过一面,不过一面就痴心不改,以至于身死。 光听声音就动听至极,他从未听过这般美丽的声音。 也不知面纱下是怎样美。 亲随杜鄂已是连夜找来了状师,写了状词,准备要随其一同前去的。 几个差役一路押送这位“美人”犯人,也是心中有苦难说,其听到陆府的新命案,更是愁上加愁。 只想着这桩事来了,那也真是……没做好招惹到谁都不对,想来是真的难办,大人对招,殃及小人,一不小心得了嫌那是真糟糕,今日连这银子收的都没滋没味。 他平日里哪敢收这位通判亲随的银子,怕是往日里旁人要求见一面,这位亲随收钱得收到手软。 [按流程,这桩命案是要先提审,羁押。] [这里面名堂可谓之多,屈打成招怕是多有,上下打点牢狱等等,都是往日深陷牢狱之家人必要做的。] [可这一次,无比的快,竟是就直接升堂了。] [季家上告的是金陵府,升堂的也是知府,可这一次观案审理的却远不及此府衙中人。] [事后,陆韬同你说,季家人的确想要屈打成招。] [不过,他本就是一州通判,有监察之职,请来了一位曾任司法参军、如今已致仕,当地很有名望的律学宗师旁听,以及一位御史台派至地方的推官一同监理此案。] [多方推责之下,竟是弄得一日升堂。] [台上,惊堂木一拍,知府追问:“堂下之人,何不跪拜?”] [季家老太爷身居举人之位,不必行跪拜之礼,立在一旁冷笑看着这被提押而来的人。] [你摘去面纱,走出跪在地上,“草民云渚,拜见长官。”] [只这一跪。] [众人只目瞪口呆,堂下无数人失了声,只痴痴看着这走出摘去了面纱之人。] [不少人心中想,怎得让这样一位……跪下呢?] [真不该啊!真不该啊!] [若世间美色能杀人,如今正有一位就在此地,就在眼前啊!难怪!难怪哉!] [如今,竟是堂上的知府也有些无奈了,难怪那位季公子失了魂,落了魄,硬要同一位一州长官,一州通判,丝毫不顾及其他,只当众想追求、求娶这位美人。] 【当前人物“XX”好感度上升30。】 【当前人物“XX”好感度上升30。】 【当前人物“XXX”好感度上升50。】 …… 【当前人物“XX”好感度上升60。】 那一刻,无数个好感通知顿时响起,响彻不停,甚至从未停过,索性关去了。 “知府大人,一定要为我儿伸冤啊!我那小儿,平时积善行德,最是偏偏遇上了这么一位妖治之途,弃功名于不顾,毁书画于家中,最后还因其殒命白首山!” “若非此人妖言惑语,若非此人一心祸害,我儿岂会丢命!岂会丢了这大好性命!吾有家中奴仆、白首山下乡民佐证,更有其妻子收到的此人送予我儿书信为证,此妖人索要钱财,逼迫我儿休妻弃子,更硬生生索去了我儿一条大好性命啊!” “我的儿啊!知府大人,你一定要为我儿讨个公道!” 季老大爷伸诉道。 随其而来的季家人也跟着一同哀嚎,哭泣。 一声轻笑。 这一笑,季老大爷怒斥:“好个狠心的妖人,我儿被你害死,你竟是还笑的出来!” 堂下议论纷纷不少,可更多的人则是看着一笑,痴这一笑,隐隐有人说“美人千金一笑,难怪季公子抛家弃子。”,亦有人说“红颜祸水,自古如此”,更有道“这一笑不枉此生。”。 那旁观的官府中人,隐在堂后的知州不语,那位致仕的律学宗师倒是叹了句“容色倾国,不虚此语。” 堂下实在吵闹,知府一拍惊堂木。 “肃静,佐证一并俱全,被告有何辩解?” “……” 众人只见那位跪在地上的美人,只幽幽咛声道:“大人,敢问这位季家老人证据是否都来自他家中?都是他家中亲眷所得,都来自他的儿子所留,如若这般便是死无罪证,我也未能辩驳了。” “毕竟,我也不能让一个死人活过来为我说话,为我伸冤。” 堂下最外头的百姓不禁大笑。 人岂能活来伸冤? 这不是说笑吗?当真是个话本上的精彩故事,于如今现实上演了,有意思,真有意思。 那个美人的声音未曾停下,反倒是更决然了,犹然带着些丝丝调侃之意。 “不过,想必若是人能死而复生,我看他会是愿意为我伸冤的,而非如他父母恨我,怨我。” “因为他们不敢恨自己,怨自己,怨恨一心求死的人,也只能怨恨我这个旁人了。” “如此看来。” “的确,是我杀了他,用美色杀了他。” 一声轻笑,犹然带着自嘲,少许冷冽,于那张脸上是如此的美丽,有种非比寻常的魅力。 不是软弱、怜惜的美,而是一种凛然、坚决,有着力量的美丽。 一语既出,满堂皆惊。 那后头,那位律法大师也不禁侧目而看,良久才将目光放了回来,看向请他而来的人。 这样一位绝世美人,难怪这位小友担忧如斯。 【隐藏剧情:对薄公堂,正在录入中】 季老大爷气的浑身发抖:“妖人!休要胡说!你这个孽障,害死了我儿还敢当堂胡言乱语!” “如你所言,我用美色杀了他,亦能笑的出来!” “那又如何?” 这位美人字字如刀,字字刻骨一般,望向堂上官员,回头看向这堂下百姓,质问道:“那又如何?敢问这世间死的人无穷无尽,这世上受苦受难的人何其之多?我为何要为他伤心,为他落泪?” “天上地下,死去的人,难道只他一个高贵吗?” “他有高大的坟墓,享受了半生的富贵,有妻有子有父有母,何其需要我哀痛?” “我连自身亲朋都落泪不过来?连自己如何而活都不曾哀悼?” “我要为他的死而担责吗?” “为一个不爱父母,不爱妻子,不忠不孝不悌之人,为一个轻易了断自我的人哀痛吗?” 最后一句诘问,如此响彻堂中。 引起一片寂静。 那一声声辩驳依旧,转而更为的对证言的质问:“难道真是我杀了他吗?我能凭空出现于他家中杀了他吗?” “银两我一分未收,见面只见了一次。” “我同他说,若为美丽而来,我的脸已毁了一半,不必痴迷色相了。” 众人吃惊看向这位美人,取出巾帕,擦了擦脸颊,似是擦去一些妆粉,只见那左半边脸竟有一道淡淡疤痕。 “……” 不少人吸了一口气。 为这一张无暇面上的微瑕可惜,叹息。 可这样美人依旧是美的,竟是如同一行泪痕般,更增添了几分感慨、怜惜之美。 季老大爷怒斥:“千说万说,我儿还是因你这妖妇而死,你死不足惜!” “赔我儿命来,人证物证具在,你休想逃离律法!” 季家家人都开始哭诉起来。 季家家仆也跟着起哄,喊着冤枉。 堂后御史台派至地方的推官,眉头紧蹙看着这一幕,示意了下知府,需要细审此案。 知府大拍惊堂木,“肃静。” 他心道,老师啊,老师,你这知交之意我也难达成啊,这位陆通判是铁了心要护这位绝世美人了。 “敢问知府大人,您觉得我是男子,还是女子。” 那位美人突问。 知府大人惊愕,看向周围中人,竟都些迟疑起来,虽说这位被押来的被告着男子服饰,披着大氅。 可……此人生的这样美…… 不对,此人身量的确甚高,远远高出常人,比一般男子还高。 堂下众人亦是议论纷纷。 一时间这个公堂失了严肃,多了些市井的热闹。 堂后知州终是走出,肃穆出声:“休要胡言,高堂之下,你不惧怕?” “若大人明察秋毫,我何必要怕?是我致他而死的吗?” “我并非妖妇,因我本就不是女子。可就算是今日站在这里的是一介女子,手无缚鸡之力,身无家世强权,仅仅因这一句致使其死就能获罪吗?” “谁能杀了他?” “我不曾写过一封书信,只因我从未动过笔。” “园中所有仆从皆可作证。” “我倒不知道,季家人是从哪里得来的物证。” “我若是需要钱财,想必这天下愿意送我的人还是很多的。” “何曾需要他的。” 那堂下人隐隐有些笑起来了。 那美人依旧道:“他有妻有子,我需要招惹他吗?” “我今日还想告官,告知大人,昨日夜里一个刺客欲杀我。” “恰好我的友人在旁,护住我一命。” “不然我已在梦中死去。” “不知,大人可否为我伸冤?如今刺客尸体犹在园中,正等官府中人前去查看,一探究竟。” 【隐藏剧情:对薄公堂,已录入】 【恭喜玩家名动诸州,从“隐有小名”升级为“名动一方”,声名+10】—— 作者有话说:[化了]主角的确美丽,但是达成这种美丽流传后世,世人念念不忘的原因,有一部分是故事本身就很传奇。 应该下一章这周末结尾 讲个笑话,主角挺高[捂脸笑哭]年少时就看起来大一点,尤其长大后比文里很多男的高 金子,剑,枪都是元准备的,打造的(枪是主角的图纸) 主角确实也只存了一座粮山 其实他想过回来,考虑后后续,不过意外打断了他的计划 他有点放弃了 第103章 四周目 祝瑶沉郁看着游戏界面的一幕。 高堂明镜下,众生相皆入,唯独正中央身影跪着而立,背脊挺直,不曾弯折。 [这场闹剧终究还是结束了。] [多方人证,物证、以及证词的推倒……多方的评审之下,终是叛你无罪释放。] 画面化作人群的欢呼,无比欢畅,有出于义愤的,更有纯粹看戏,一时间热闹无比。 堂上几位长官面色难辨,唯独那位律学宗师手捻长须,颇有些自得,他引用过往判刑案例,辩倒了那位由季家人请来的状师,更隐隐反驳了知州心中认定的“父母丧子”之罪。 [这是一场无比长的交涉,不仅是涉及涉案证据,更涉及人情礼法。] [不过,这位宗师的确站在你这边。] [其他人的失望,你已经不想顾及了,那与你何干,你只想离开这地方,离开这个荒唐地方。] 画面化作一个片段。 堂间帘下,书画高挂,一青壮一老相携,只传来几声低问:“你是说此只为一人?” “原来是为一位美人?呵呵,有意思。” “旁人见他是美人,我见应如是,他观自己……却说,岁如迟暮,不知春秋。” “年少轻狂,岂会迟暮之年。” 老人沉思细想。 忽得,堂中走进来一人,笑声说道:“ 色如白骨,做壁上观。不以自身之美而傲之,偏来反省这份美丽。老师,可见这份美丽是超出了世俗,超出了世人所想的,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大美啊!” “这样的美人定是要帮帮的。” “不帮的话,岂非见这份独一无二的美丽夭折了?不过,若我观之,这份美丽的真实,不是常人能触及的。那位季公子怕是并非为美痴迷而死,而是为自己心中的幻梦崇拜而死。” “吾听闻他留下不少画作,这不正恰恰是他所留遗志。” “他心中所念皆完成,这才一去不复返,可叹他家人非要执迷于这□□躯壳,做些令他不快之事。” “呵呵,你这话有些新鲜了,说他是为殉道而死,李小子,临别之际,你也还要看这一出戏吗?” 老人笑叹道。 “学生李琮拜见老师。” “正是即将离别,更要前来探望老师,至于戏看不看。” “这不看老师大展身手吗?” 来者言笑晏晏,一副风流旷达。 画面渐渐淡去。 只化作那府衙之外的一株古木,枝木子然而立,唯独似乎积压了一些白色,似是下雪了。 [当你走出来时,外面正下了第一场雪。] [雪落无声。] [你接过了其中一片,望向隔着人群而看来的人。] 画面化作仰角向下。 人群涌动,偏偏替那位立在中心,走出来的人,留出了足够的空地,似乎无人想挤压到他。 这个身影就此接过了一片雪,雪花落在手间。 他轻轻眺望一眼。 那样美丽。 那一眼,隔岸看来,分外妖娆。 [数年后,也许许多人都在念叨这一幕,这一眼。] [“天下最美的人”,见过的人不再否认了。] [这份美毋庸置疑。] [美的不虚此行,美的磅礴有力。] [它亦有着能吞噬人的力量,是能够毁灭一个人的。] [那位季公子因“美”而死,反倒成了一笔证词。] [谁不会为这份美丽动容?] [当日,就连季家的奴仆都不禁回去后私底下念叨几句。] [“难怪,难怪,大少爷见了这位,眼里何曾会有旁人?”] [“他生得这样美丽!”] [“当真是上天偏爱,让他尘世走一遭。”] 祝瑶看那画面人群中仰望而来的两人,一个立在旁边静穆,一个看了一眼随即大笑洒然离去。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诸君,我去了。” 画面化作一张离去水墨剪影,只传来这两声随性之言。 [那是你同李琮的唯一一次见面,只这一面。] [终身只得这一面。] 祝瑶恍然若失看着这一句话,他已然明白言外之词。 [原来,前生说过的话也是有些骗人的,他没有留下大周,而是选择回去,回了旧时家乡。] [回到了战火纷争不断的新罗。] [……] [那一日,也是你今生同严金石真正的当面相见。] [你们不是素昧平生。] [你不知道,他为何来参与这场应试竟是中举了,名次不算太前面,可并未名落孙山。] [可在你知晓的前生,有那么很后来的一次,所有都尘埃落定,成为能够放下的往事后,他说过这次应试,只是草草了事,本是沉心琢磨着一个数问,他回家后依旧沉溺这些,不理俗世,正因如此遭了家中亲人嫉恨,以至于……那场恐怖的构陷,掠夺了他的一切。] [就此,功名被夺,发送边镇。] [那是昭化九年的事,距离如今还有太久太久。] [一把伞落在你头顶。] [你抬头,看了出现、走来的人,陷入久久的沉思。] 画面依旧是仰角,油纸伞上飘着雪,将天地间覆盖。 视角聚焦在相错的两人。 相交,相见,却永远相错,即便此刻并行。 [“我们都死了。”] [“我们又相见了,朋友,你是否永恒留下了自己,在那个时代留下自己的印记,长存于世间。”] [你竟是有些出神想到。] 等候的婢女替出去的身影,细细披上那厚实的大氅。 “公子,天很冷的。” “……” 拿伞的男子将油伞递了过去。 婢女想接。 忽得,身旁高挑的身影接过了,也将她庇护在身旁。 “我来撑伞,走吧。” 未曾一语。 男子同书僮也准备走了,这场官司拖得实在有些久,看的人有些后头都干脆坐下来看。 忽前方传来一句微不可及的循声而问。 “严兄,你说是公正赢了,还是这背后的权势赢了?” “我看是权势。” 身影渐渐远去。 徒留书僮痴痴望了会,才惊叹地问:“老爷,她怎么知道你姓严,怎么认出来你的?她不是没见过你吗?” 画面里的声音如此清晰,留存住了一个小书僮的疑问。 [是的,这是第一面正面。] [他真正看到你的第一眼,是在有牢狱之灾的时刻。] 祝瑶点下【继续游戏】,游戏依旧在流动着诠释那段时光,在他沉睡之前的那段时间里的故事。 画面化作一场挂着白布的尸体,被人抬了出去。 [那场命案不了了而之。] [没有人知道这个死去的刺客来自哪里?有谁认识他?也许他正是一位死士。] [够了。] [足够了。] [他们都这样说。] [这人死的一文不值,死的无声无息,死在你的一剑之下。] [可基本无人相信,你这样美丽的人手中怎会遭受鲜血?更多的人都觉得那绝无可能。] [你哂笑。] 【此旬精力减2,当前精力7点。】 【下旬:独处静室,陪人养伤。】 [你回来后有大半的时候,是陪着那个年轻人养伤,好在伤不算很重,只修养了一个月。] [他走的时候是下月初。] [他说:“云渚,你真的不走吧?”] [你说:“再等等吧。”] [“你会来吗?真的会来吗?”他追问了句,看了你许久,最终还是说,“我依旧不明白。”] [你也不明白。] [天下是很大,可也很小,何处是落脚之地,为何已不是很期待了。] [也许你只是累了。] [月底,一个晚上,他曾问:“生有什么意义?”也许实在是受伤的地方,长着新肉有些痛的。] [他烦躁、失落,随口说:“云渚,你可以吻吻我吗?”] [你失笑。] [“我说着玩的。”] [“真的。”] [他保证说。] 画面化作那帘幕下,躺在床上的年轻人的碎碎念叨,夹杂着几分吃痛。 忽得,他彻底怔住。 有人给了他一个拥抱,认真开口道:“我可以给你一个吻,可那不是爱,绝对不是爱情。” “所以只有这一个拥抱。” “就像……你选择不丢下我一样。那是道德上的良心。” “良心?” “我没有的,我都不知道怎么办了,活着好像好累啊。” 年轻人说。 隔了一会儿,他才听到那个美丽的声音徐徐说:“活着是很不容易的,既然活下来了,就好好活。” “不是为父母存在而活,不是因亲友失望而活。” “是为自己活。” “明白吗?” “不明白。” 年轻人依旧说。 那是一声轻盈的笑,“没关系,我也不明白。”年轻人追问:“云渚,你不明白的话,你为何这么说。”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你起身,看向天边的月亮,如一轮孤影,落在渐渐水边。] [若为自己而活。] [你何必呆在这里,呆在这里,必有执念,不是吗?你不明白,真的不明白了。] [也许,只是有些茫然,有些找不到方向。] [你逃走吧, 逃吧。 远离这里,远离一切,有那么一瞬间,看着那片水岸,你忽然这么想。] 可是,往哪里走?往哪里而去? 祝瑶望向画面上那轮孤月,望着那看幽幽碧水的身影,不禁怔怔想道。 【此旬精力减1,当前精力6点。】 【此月消耗精力共计3点,当前精力5点。】 祝瑶沉默看着,看那只翠鸟吱吱,看那间幽室窗外染上一片素白,雪越发的大了。 时间再次划过了一月。 【昭化二年·十二月·大雪】 【上旬:出门观雪,吹笛自娱。】 [月初,你收到了一只笛子。] [有人托门子相送,并未留下更多话语。] 画面化作那曲离别,从很久之前记录的曲子里,你寻到了那曲关于海浪的简单乐曲。 身影落在湖边。 轻轻奏出一曲,有些激烈、昂然的笛声。 [原来,心境如此,不愿弹琴。] [心不平,琴不宁。] [身后忽得传来一声稚语,可也是低低的,“哥哥,你在吹什么?是吹笛子吗?”] [“是啊。”] [你回头看他。] [他只从一本书上看到过,还未曾亲眼见过笛子。] “哥哥,笛子更好吹吗?” “也没有。” “不过对我来说,应当是的吧。” 湖边走过的高挑身影,只这样拉着孩子往游栏里走,边走边说道:“不是说了吗?不要到水边来。” “我没寻到你。” “……” “哥哥,给你。” 等走到回廊处,孩子拉了拉身旁人,只抬起头,略有些高兴的递过一个东西。 画面上,那被放置在手心里的,正是一只纸船。 祝瑶看着这一幕,光影下的那只纸船,如此的脆弱,如此的轻薄,如此不堪一击。 他听见自己曾说的那句话,自游戏界面之中传来。 “不要做纸船了。” “为何?” “不需要了。” 因为无用,无用。 祝瑶指尖拂过界面里的这只纸船,看向这存下的永远的时光凝刻,如此的平常一幕。 他始终都没收到那另一只残破纸船。 点开【背包】,那只残破的纸船依旧留在那里,如被永远的存留。 若干年后,他还记得做纸船干什么?也许只是一场玩笑。 文字依旧在吐露。 [你曾有些好奇,这完成状态的纸船会是怎样,你是有些渴望收到另一半。] [你遂也自己折了一次。] [纸船啊纸船,是否真的能通向彼岸?] [不知为何,你总觉得这只自你睁开眼收到的纸船如此的特殊,会带来一定的转机。] [遂玩笑让他折给自己。] [可不用了。] [真的不用了,你已经不寄希望于此了。] 祝瑶点下【继续游戏】,画面再一次流动,这一次是落满雪间之中,那廊间木下的一些脚步声,以及几句轻语。 孩子似懂非懂,追问了句,“真的不需要了吗?” “不需要了。” “好吧,那……哥哥,你想要什么呢?” 孩子问。 身旁身影清清淡淡说:“不想要什么。”可很快,那个孩子执拗说:“我想送一个礼物给你,哥哥,我想送你你喜欢的东西,就像这只笛子一样,当做你的生辰礼物。” “哥哥,你不是说你是大雪落的时候出生的吗?娘说现在雪还不算大,只才刚刚开始下。” “还有时间呢。” 身影顿步。 良久,他道:“礼物不重要。” “……” “真的吗?” “真的,送什么都不重要,有这份心足以。” [那一日,你带他回了衡芜楼,去见了他的母亲,等这个孩子去床上睡去了,才轻轻开口。] [“让他去读书吧。”] [女子素面,望着炭火,神色茫茫。] [“读书有用吗?”] [良久,她问。] [“也许有用,也许无用。”] [你给了一个模糊的答案,的确如此,用与无用只能由他自己评判不是吗?] 画面化作走近的身影。 午后最盛的光落下了,落至这片院落里,透过那皑皑白雪,落在那常青的松木间。 “你应当相信他,相信他生来就不该沉寂,不会落在无人之地,终将展翅而飞,终将傲然而上。” “即便不曾,即便无用, 他也无怨无悔。” “你应当相信他,让他去做自己想做的一切。” “让他读书识字,让他长大做一方乔木,做遮风挡雨的乔木,护佑芸芸众生,护佑他爱的母亲。” 那个身影站在隔窗之外,那片落了些雪的空地里,出声说道。 屋内的女子于这最后一句话,彻底震住,彻底愣住,她想要起身开口说些什么,可还是收住了。 [过往告诉你。] [有时错过只是一瞬间,其实就是一生了,不要执着过去了,好好珍惜此刻吧。] [于是,这一生你对这个前生因幽愤被抛弃,于冬日的一个雪夜,带着孩子投水而死的母亲说,请坦荡爱你的孩子吧,爱同样会爱你的孩子吧,不要再彼此错过了。] [爱就不要等,不要有遗憾。] [这一日,你第一次同旁人说起了你的亲人,说你见过的那份不知是苦还是释然的爱。] “前世,我问母亲,你恨父亲吗?” “她说,不恨。” “她说,没死,就很好了。” “我心里却想说,父亲,为何你不回来?为何回来的如此晚?如此之晚,晚到你们都到了生命尽头。” “那有何用!那都无用!太晚太晚了!” 女子怔怔听着这一切,听着那个声音恢复平静,如隔云间般,于佛前祈祷着一切。 “这一世,我想对父亲说,等等吧,等等母亲吧,不等就又是错过一世了,别走的太快。” “我说,等等吧,等我回来。” “我说,等等……可我没想过,这一次先走的还是母亲,走在了我们所有人前面。” “等待有用吗?无用至极!等来的从来只是一个荒谬的结局!” “你爱你的孩子的话,就相信他,相信他会同样的爱你,如我母亲一般爱我我亦如是。” “你要相信他,相信他会成为你的骄傲,成为护佑你的坚实臂膀……而不是因为过往退缩、害怕,沉溺于幻痛之中,苦等如今见不到的人,错过了美好的当下。” 画面将一切都录入,上方的雪下的越发大了,越发大了,只留下漫天的白雪。 唯有那句句心中的回问不停息的重复,似是叩问这天地。 “等等吧。” “等等吧。” “母亲,别走的太快。” 【触发事件:此路迢迢,精力-2】 【此旬精力-2,当前精力3点。】 【中旬:出门访友,隔山看雪。】 画面化作冰河之间,山峦依旧,漫山遍野,好一片茫茫落雪。 [你第一次出门,踏上了白首山。] [你去了那个“因你而死”的人的山上,山不算高,站在高处往下望,似能看破一切。] [你邀请了一个同行人。] [那片竹舍已有些破败,被沉沉积雪堆积,只能见到那屋顶处的一个小小尖角。] [雪有些厚了。] [你提着竹子,一步步爬上那山,去见一个因你而死的人。] 画面化作山间的几个人影,白茫茫地处,只有这几个亮色,留下无比明显的印记。 阳光洒下来了。 下了足足一夜的雪,早就停了,只给这人间一片素净。 [无人能阻挡你的脚步。] [你要去问问这雪,问这山上死去的魂,他为何而死,为你而死吗?你并不相信。] [据说,尸骨早已下葬,只留下这片荒芜。] [山上有两个守灵的仆人。] [你提了两壶酒来,将其中一壶给了他们,他们很吃惊,连忙道谢,你也不说些什么。] [随后走到那能够一览下方的地处去了。] [这里的确能看到隐园。] “严兄,你快乐吗?” 那遥看山下的亭内,外面站着身影道,他着了件豆青色夹袍,外罩扶光色披风,手里正是那只竹杖,抵在这份雪里,戳出了不少的细洞,可更多的则是步履印记。 “你知道吗?我一直是这样觉得的。” “一个人最快乐的时候,是心有所得,是为自己得到的,努力的而欣然,而快乐。” “并非痴恋。” “你觉得……他是爱我吗?我看并非如此,他痴迷的是一张幻影,一个他心中美丽的幻想。” [所以,你不要,不要这虚幻的爱,不要这荒谬的爱。] [有人的“爱”是紧紧抓住,偏要强求;有人的“爱”是苦苦等候,无怨无悔;有人的“爱”是随心而动,坦荡放手。] [你从没有告诉任何人,对你来说,爱是彼此自由的奔赴。] [我当然爱你, 可你是自由的。] [如若错过,不必强求,不必回头。] [这般再好不过。] [无声。] [你习惯了。] [他一向不擅长表达自己,更多的是静默,沉默比喧嚣更好。] [你一步一步走啊,走啊,走到那块石头前,听说夏天时候,很多人都要站在这里眺望下方。] [身后的人也走过来了。] [你只是说:“地下的世界,很大很长,会找不到路的。母亲,你走慢点,慢慢走吧。”] [“父亲就在后头,就在后面一点点,你走慢点,也许就不会错过了。”] [你洒下几片雪。] [“我不知晓你还想相逢吗?我不知道,可还是要见一见的,不是吗?至少要问清楚。”] [“来生是否相约?”] [“问清楚了,总好过苦苦守候,黯然神伤,徒留一片怅然……母亲,你走慢点吧,等等吧。”] “母亲,愿你……唯愿你来生一切安康,一世顺遂。” “母亲,愿你不遇见我。” “我愤怒,我怨恨这命运的不公,为何是我?为何是你我……可总是没有答案。” “既如此。” “来世不必相见,来世不必重逢,这样来世……您必将远离苦痛。” “母亲,再见。” 画面里铭记此刻的声音,仿佛宿命的轮回刻上。 祝瑶怔怔看向这一切,久久无声看了许久,直到点下【继续游戏】,画面化作几个仆从的过来。 [你们要下山了。] [得了酒的仆人,过来迎送你们。] [临别时,这两个仆人有一个说:“季公子,他自幼就有心悸之症,当是同公子无关的。”] [“那一夜雪下了,他喝了些酒,于烛火之下作画,还说第二日要起来看雪的。”] [“谁知道呢?”] [“也只能在这里说道了,公子不必因其太过郁结,老汉我这辈子也没见过死后那么盛的排场。”] [另一个仆人道,又说:“您的酒,真香。”] [你飒然一笑。] [将剩下的一壶,也给了他们,“那就再喝一壶吧,慢慢喝,雪厚暖暖身子。”] 画面化作接过酒,大乐的仆人。 书僮追说:“你们真走运,我买它花了几钱银子呢!贵的很,你们小心点喝,别浪费了。” 仆人笑道:“应当的,应当的。” 人影渐渐下山。 [那一日,你问严金石:“严兄,人世间苦吗?”] [他还没回答,他那个书僮就追说道:“肯定苦啊,可惜我们老爷不知道呢!他生来聪明,家里先老爷攥了一大笔钱财,我们老爷这辈子怕是都花不完了,我们老爷还不太花钱。”] [“苦有苦的乐趣。”] [“我跟着老爷,就不觉得很苦,还觉得有些乐趣。”] [这书僮有些心思,只絮絮念叨着他的老爷如何好?如何有才华,如何有钱财?家中还无长辈需要逢迎,平日很是清静自在,看来是想做个红娘了,听得那随你而来的仆人大怒。] [“说一千道,一万道,那也比不上我家大人。”] [“钱财比得过权势吗?”] [书僮叫了句,“就你知道,就你知道?你不知这世间就有人不要这东西吗?那是什么好东西吗?我家老爷就不喜欢,也没想过要什么,倒不如种豆南山下!”] [严金石不由得制止他的书僮了,因为再不制止,怕是要打起来了。] [“你们说的都没错。”] [你笑了下,拍了拍这个书僮,让他别生气,只说道:“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权势吗?”] [他们抬头看你。] [忽而,只听沉声道:“这世道,你可以不喜欢权势,可一定得有权势。”] [“无权无势,必被人所欺,所辱,所制。”] [“权势就是……围者莫敢不从,它好吗?不见得好?得到它总是不容易的,是要失去其他的。‘’] [“可这世道要做事情,做些实事,就要爬的高高的,得到这份权势,旁人都不能阻挡一二。”] [“不能拥有它,就不能放下。”] [你看向严金石,微笑出声:“严兄,我不劝你,可你要想放下,必先要尝试得到它。”] [“我一直觉得真正的权势,是能护佑众生的,渡己更渡旁人。”] [“不必为我忧心。”] [那声音洋洋洒洒道,竟有些难得的欢快了,如此畅然说道:“你看,我不是很好吗?”] [这就是你同他的最后一次见面。] [两面,足慰一生。] 画面终是化作无声,只剩下一句轻轻的叹息,“不必为我,不必如此。” 【触发事件:雪境相送,精力-2】 【此旬消耗精力2点,当前精力1点。】 【下旬:独处静室,弹琴自娱。】 [你难得练了十日的琴。琴技+1] [这可真是……令人吃惊了,你的琴技竟是也会进步吗?你一时间不可思议看着。] [你堆了一个雪人。] 那是一捧雪,落在孩子手心,最终抹成了一个雪人。 画面无比的安宁,清幽的琴声,伴随着一大一小两个雪人,错落放置在庭院里。 “哥哥,你喜欢吗?” “不喜欢。” “啊?你不喜欢,你还堆这么大吗?”孩子站到那个大的雪人面前,比划着高度说道。 一声轻笑。 “因为我不服气。” “什么是不服气?哥哥。” “不服气,就是你想做一件事情,可却有无数的困难阻止你,可千难万难你依旧想完成它。” “你依旧不服气,不服这一切。” “那我也不服气,我可以和哥哥一起不服气吗?”孩子攒起手指,只用力问,“我们可以一起同行吗?” “如此线。” “如……此线?” 画面化作青年的低头,看向指尖被抓住的红线,迟迟未出声,最后才轻轻道:“如此线,一并同行。‘” [的确,你们在同行,同行的时间越长了,半日,十日,两年,于你过往至此而言。] [可他呢?] [同行终有结束,终究化作……永恒存在的几次相交。] 【此月消耗精力5点,当前精力0点。】 [你再一次陷入了沉睡。] 游戏上一切都消逝了,都化作了那间幽室,翠鸟依旧瞅嘀,唯有那方福牌悠悠荡荡。 【此月:大吉大利。】 祝瑶抬头,望向这片游戏空间,这里又是会在哪里?如何嵌在了那方时空之中,观望着一切。 忽得游戏传来提醒声。 【每日提醒:请玩家不要忘记给竹竹浇水哦。】 他打开人物卡面,依旧是如常的四个按钮,可这一次竟是只有【浇水】了,其他都成了灰色。 画面更是不再流动,变幻,似乎停留在那片乡野屋舍很久。 并不能干涉什么。 祝瑶手指移到【浇水】,忽得再一次出现: 【请问玩家是否使用玉露进行浇灌?】 【是/否】 祝瑶点下【是】,那么这一次游戏想让自己看什么? 他看向提醒【玉露浇灌成功X1(当前玉露剩0)】,随即卡面化作一张长卷,一张如水流般摊开的长画卷。 那同样是一个雪日。 有个中年男子正在用工具,于窗前的桌上雕刻着什么。 那读书的学生,在窗外左顾右盼,忽得出声:“夫子,你这核舟雕了这几年,还没完成一个吗?” “难啊。” “没多少时间,一不小心就雕坏了,只能重新雕了。” 温厚男声道。 那外头学生偷笑:“夫子,你为何不寻个专精此道的艺人替你雕一个?反反复复,总是失败,不觉得浪费时光吗?” “哈哈,雕它不恰是自娱吗?何来的浪费?” “可它会损坏。” “也并无大用。” 学生接连说道。 男声宽声道:“可是这世上,不是什么都需要有用的,这世间正是许多的无用之物组成的。” “无用,可有意义。” “比如?” “比如……离别与相遇。” 那中年男子微微笑道。 学生沉思片刻,问道:“夫子,你是说如果注定要离别,那相遇无用吗?那相遇的意义是什么?” “相遇本就是意义。” 男声郑重道。 学生微惊,只听这位当今的一洲学政长官轻轻道:“侑子,你知道吗?相遇那一刻就是命运的安排了。” “原来夫子信佛啊!” 学生笑道。 他只轻笑一声,“我信我心中的佛,不信世间的佛,如何?”他接着小心雕刻着那小舟,细细完成那未曾有时间拿出来雕刻的最后几笔,没过多久抬起头笑着看着完成的小小核舟。 窗外,那学生停驻良久,只为那句心中的佛。 “夫子,你心中为何有佛?佛在你心中吗?此佛缘何而来?” 他问。 手执核舟,细细观摩的男子,只坦荡道:“佛驻足我心中,有缘自会到来。” 学生哼哼一声。 “夫子,这不等于没说嘛?缘分之事,谁说得清?学生走了。” 屋舍内人无奈一笑。 他看着手中核舟,看了许久许久,才低低闭目轻声道。 “愿你远离伤痛,远离苦难,远离这世上任何让你恼怒之人,任何让你不快之事。” “愿你此行无忧无患,如同此舟一路顺遂。” “神佛在上,你可听见。” “我的祈祷,我的祝愿。” 学生并未远去,而是躲在了窗下,静静等了好久,才听到这几声祈祷,这时就突然跳出。 他大笑道。 “我懂了,老师,这位佛是你心中心爱之人啊。” 屋舍内一个核桃用力丢了过来。 学生以衣袖做挡,只一阵哈哈大笑,干脆跑掉了,还顺走了那个核桃,留下一句。 “夫子,多谢你投掷的核桃,果真投的很准。” 画面化作一个微笑。 窗旁中年男子,束冠深衣,鬓角微乱,只捧着那只核舟。 “神佛在上,你可收到?这只不沉的木船。” 【恭喜玩家收获残破纸船x1】 【备注:你可和另一只残破纸船进行合成为一个完整道具。】 【请问玩家是否进行合成?】 【是/否】 祝瑶怔怔看向画面里的那只小小精巧核舟。 这是纸船? 这是纸船? 【你已经进行合成两只残破纸船,恭喜玩家收获道具时光纸船X1】 【备注:纸木为船,合二为一,方得彼岸之舟。这是一艘能跨越时空,跨越岁月的纸船。】—— 作者有话说:[化了]稍微修一点 无用的纸船寄予着无数的思念,终将带来达到彼岸的舟。 结局就是比较玄异 第104章 四周目(完) 祝瑶看向游戏界面,终是化作新的一年日期:【昭化三年·一月·融雪】,终是来了。 选择了新的一月日程,终是再一次启程。 【上旬:选择入睡,补充精力。】 【中旬:选择入睡,补充精力。】 【下旬:选择入睡,补充精力。】 这一次开场画面却化作了一段短片,仿佛拉开了序幕。 高台上正在排演,扮旦角的人,桃花眼芙蓉面,身姿高挑,水袖轻扬,分外夺目。 唱词咿咿呀呀。 布景切换,一幕幕戏上演,只让人目不转睛。 台下,某个厢房里却有两个人谈论古今,满分心思都不在这出戏目上,而在旁的身上。 [看客甲:“竺兄,今日怎有空来这里听戏?”] [看客乙:“我不听烂戏,特意来寻你。”] [看客甲:“……”] [看客甲(愤愤不平):“这戏怎么烂了?自昭化十六年以来,已有十三年了,不知多少人听过了,还想再听一次的。”] 指尖停顿,微微沉思,此时……此时应是过了昭化一朝,到了熙平年间。 祝瑶沉沉看向画面。 点下。 [看客乙:“拂霜,非女子,这戏最开始就错了,难道不烂吗?写些相守相知,不烂吗?”] [看客甲:“……”] [看客甲:“黄泉碧落遥相见,地下魂魄犹相依。”] [看客甲:“那叫!”] 画面上的布景终是化作地府门前,黄泉之路,阴森诡异,来到了最后一幕分别。 [看客乙:“和谁相见?和谁相依?”] [看客乙:“荒谬!”] [看客乙:“烂中之烂!”] 说完,此青年愤而离去,徒留另一位留在原地追问:“竺兄,竺兄,你还没说你寻我何事?” “我还有些画要等你一观呢?” “无事。” 画面上徒留这一句话。 宁做“斗鸡走犬过一生”,好过“提携玉龙为君死”。 也许如此。 祝瑶看向自己手心,岁岁年年依旧,日日夜夜不倦,游戏却记录了一生,又一生。 于那个时空,摩挲素月,人世俯仰已千年。 画面终是淡去,回到了那个昭化三年的时空之中,化作那雪日融融,气寒风冷之地。 【此月无大事发生。】 【此月精力补充6点,当前精力6点。】 时间依旧在流动,再往后走着,恍然间又是半月,终于来到了醒来之日。 【昭化三年·二月·春雷】 【上旬:选择入睡,补充精力。】 【中旬:选择入睡,补充精力。】 【补充精力4点,当前精力10点(已满)。】 [这终于醒来了,醒来这日是夜里,你在窗前看素月,看那轮圆月许久,一夜未眠。] [春雷初发。] [一夜大雨,你披着件衣,望这雨声滴滴,看这方静谧天地。] [此月月初,有一个人来访,等了你一些天终是没等到你醒来,最后只留下一封厚书信。] 【你收到了一大笔钱财。】 【你收到了一块水晶壁。】 [难道金钱于他而言,真的不值一提吗?旁人都说,他于上月回了家,回了丹阳府老家,将家中一切资产都变卖了,化作一笔巨款,引起了亲戚的争论,可他依旧做了。] [他去中都应举了。] [这一次,他走了,临别也未曾有一面。] [你看着手心里这枚水晶壁,成环形状,纯净无暇,唯有编绳纯黑,与纯白水晶映衬。] [你第一次写下一封书信。] [你的字迹并不难看,相反是有些好看的,只是有些偏秀气了,以至于前生很多人觉得不像。] [颦儿好奇看着你,写下这封书信。] [她一直觉得你并不太会,毕竟你连教授那个孩子文字都不太愿意,半分正经书都看,从来只看话本子。] [“公子,你写的真好。”] [颦儿说。] [你看出她眼中的好奇,羡慕,道:“我教你吧,其实也不难的。”] [她犹豫看向你,有些慌乱道:“公子,不用了,婢子学不会的。”] [你说:“想学,都能会的。”] [于是,你醒来的第一个十日,是在教授这个被吩咐来照料你的婢女识字写字。] [绵绵细雨,不曾断绝。] [那桌案上的字迹也有了些形状,而非歪歪扭扭,犹如最初的稚童。] 【下旬:独处静室,教授她人。】 【此月补充精力4点,消耗精力1点,当前精力9点。】 【昭化三年·三月·春光】 【上旬:出门观景,笑面桃花。】 [春天来了。] [拂面的杨柳,抽出了新枝,只随着这阵暖风扬扬。] [仰面春风,不禁微笑。] [可惜没有桃花。] [你突然很想去看桃花,遂出门真正去了城郊附近的桃林,桃花纷纷不绝,路人频频回望。] [你看春水桃花,旁人却在看你。] 画面化作一曲细窄碧水,沿岸桃林错落,有个浅黄色衣衫的青年,走在这路旁,伸手接过花瓣。 后头有人探头,装作游览跟来。 [有人在偷偷看你。] [有人在偷偷看你。] [有人在偷偷看你。] …… [当前人物“XXX”好感度上升10。] [当前人物“XX“好感度上升15。] [当前人物“XX”好感度上升5。] …… [实在吵闹了,你干脆关闭了提醒,依旧看这桃花。] [仰面观之。] [多少年后,一个青年会走到同样一片桃林下,问:“老师,你看见我了吗?看见我眼中的喜爱了吗?”] [前生已过,今生不见。] [他还会看这春水桃花吗?还会快活的过一世吗?] [你们离的太远了。] [于这方时间里,太远太远,他出生于熙平十四年春,若昭化时间不曾有太多变更,那是……三十二年后,好像,好像还有许多年。] [不过,会的吧。] [你坚信这一点,这个人一定会活的很好的。] 画面化作一曲舞剑。 [春光烂漫,用他铸的宝剑,且歌且舞吧。] [他曾说:“难道我舞的不好吗?”] [他曾说:“老师,我教你,好吗?我一定要教会你。”] [你说本就会,何曾要他教授。] [他只说:“只能舞我的曲子!不要舞旁人的!”] [他只说:“老师,你记住我。”] [他只说:“老师,不要忘了。”] [是啊,我记住了。] [你在这满面桃花下,忽得轻轻应声,为此刻的自己,为数年后的他舞这一支剑舞。] …… [你的美丽流传的越发远了,远到形成一股洪流。] [你不知晓。] [你只看这春水桃花,想一些记得的开心事。] [这片桃林本有主,却任意留予世人观看,只需付上几分钱,聊做守林人酬劳。] [你买了一壶酒。] [大部分被你喝了,只留了最后一杯,被洒在河流里。] [桃李春风一杯酒,足以慰问天地人。] [酒度数不深。] [可为何有些醉了?你不太明白了。] [回去路上,颦儿不禁小声问:“公子,你是不是不想呆在这里了?要不……要不,你同大人说说吧。”] [你轻轻一笑,“会的。”] 【此旬消耗精力2点,当前精力7点。】 【中旬:独处静室,深夜交谈。】 [第二日,你果真同陆韬见面了。] [你说:“我要走了。”] [他问:“那么,你会回来的,是吗?”] [你说:“不知道。”] 画面化作深夜之下,烛火升起,两个身影对弈而坐。 “第一次,你同我对弈。” “……” “我以为你会一直都不想见我,只想避开我。” 那方身影,执下一枚棋子,接着问:“你要去哪里。” “不知道。” “你是什么都不想告诉我,也只想过利用我。” “……也许,可你也不是什么都没得到。” 那个美丽声音说。 他的言辞更加直接,不再转弯抹角,“你得到了你最想要的东西,不是吗?” “你觉得我的心里只有权势吗?” 男子反问。 “……” “至少那是你最想要的,今生不能抛下的,绝不对抛下的。” 美丽声音道。 男子忽然就疯了一样,愤怒道,“不,你没给我一个机会,你从来就不给,从来都没有。” “……” “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同他对弈的人说。 男子:“假话。” 下一枚棋子,接着回答:“无缘无分,如此而已。” 男子:“真话。” 手捏着棋子,执着黑棋,缓缓说:“你真正爱我吗?还是……爱我这副面容?爱我这份美丽?” “那本就是你的东西。” 男子反驳。 轻声启笑:“也不见得,不是吗?容颜会老,智慧、能力会磨损,终有一日,你我都会什么都不是,同所有人一样,都终归尘土。倘若我什么有没有,没有这副容颜,一无所有,你会依旧爱我吗?” “既然爱的不深,就及时抽身吧。” “真正的爱,是能掏出一切的,你问问你的心,问你自己,你能吗?” 游戏画面将此刻收录。 [他说:“那就不是我,不是我的爱。”] [你说:“所以,我不要。”] [他沉默无言。] [你下黑棋,缓缓说:“所以,你何必生气?是得不到而生气吗?可这世上不是什么都偏要得到的。”] [“你要去哪里?”] [“你这样……就算躲在深山里,也是不得安宁的,由我护佑着你不好吗?”] [他劝说道。] [你落下一棋,只微笑道:“也许,这就是我和你的不同了。”] [这是护佑,还是保护为名的囚笼。] [你暂且不戳穿他了。] 忽得,游戏画面化作了彻底的隐去,只独留那对弈的两人背影,仿若永远如此对立。 [此后五日,你做了一些准备,你托他要来了一个户籍,一份地图。] [你要当下的地图。] [百科全书里自然有地图,可那时的地图里地名和道路多有变更,是不能当下用来使用的。] [陆韬的确都应从了你的要求。] [此外,他还送来了一笔钱财。] 【你得到了一大笔钱财。】 【你收到了一个香囊。】 [他说:“这是你父亲留给你的。”] [你因此得到了一些财物,那来自你父亲的一笔钱财,他说那是你父亲参与那场争斗之前留下的。] [他不能来看你,只能将你托付。] [海上太多奔波,也并不够安全。] [有多少空白,有多少碎隙,都随之流去,而不复返。] [你打开香囊,发现那是一对配套的女子首饰,有一根圆润珍珠项链,以及一对如意云纹耳坠。] [这是留给母亲的。] [你忽然意识到,可最终只到了自己手中。] 画面化作那手里的明润洁白的项链,以及那对精致繁复的耳坠,像是永远的留存。 很美的。 如果戴上的话。 [至于为何如今才给你,你就不计较、不戳穿留存这份遗物的人了……他怕是想你求他。] [最后一日,你同颦儿说,让那个货郎来吧,你想同他买点糖。] 【下旬:独处静室,吃点饴糖。】 【货郎来了。】 [你真买了一点糖,各色各异的糖,尝起来甜甜的,还同他买了本话本。] [货郎挠头。] [他说:“不好吧,都没货了。”] [你让他送一本来,你付了一笔订金,可他后来一直没来,就此消失在世人眼中了。] [于外人看来,这个货郎收了钱就跑了。] [简直是个骗子。] [其实,那夜里他就来了,送来了那本话本。] [你当夜一夜未眠,只叫住了他,然后,你在他的不可思议之中,将你收到的所有钱财都给了他。] [“不要,不要。”] [他推阻道。] [“一点都没意思,又不需要我偷。”] [你听到他小声嘀咕了句。] [你突然说:“这钱是从无数人里偷出来的,你拿到它就等于偷了天下无数人的钱。”] [听你这么说,他有些兴奋了,看着你追问:“真的吗?那我岂不是天下最厉害的偷儿?”] [你轻笑一声,“自然。”] [你本来就是。] [可下一刻,你这样同他说:“你可以用一部分,可这里面更多的钱,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将这些偷来的钱还回去,还给这些被偷来的人。”] [“这笔钱一部分是一个人赠给我的,另一部分则是我的。”] [“我的那部分,你随意用吧。”] [“如果用不了那么多,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将这些偷来的钱还回去,还给这些被偷来的人。”] [“怎么还?还给谁?”] [他追问。] [你却给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答案,认真说道:“九年后,或者是十年后,给一个你觉得会救世道的人。”] [“就这样?这么简单?”] [他问。] [你微笑看他,出声:“这是十年,这可不简单。”] [在他离去前,你轻轻出声:“也许,十年后整个北地都会发生一场很可怕的旱灾,很多人都会活不下去,都会死在这里面。流离失所,家破人亡,易子而食……一切都有可能。”] [“真的吗?”] [他好奇问。] [你点点头,只说:“正因如此,你要珍惜一点这笔钱财,将它给予一个你觉得能救下更多人的人吧。”] [“如果没有了,那也……无所谓了。”] [“我会的。”] [他承诺道。] [很快,他顺着夜色,就此消失了,消失在所有人眼前。] [第二日,你将那把瑶琴赠予了那个孩子。] [“我不要你的琴。”他出声说。] [你忽得戳了戳他鼓起了脸颊,出声说:“不想吃糖吗?”你分了一些糖给他。] “不吃。” “母亲说,你要走了,你会回来吗?” 他追问道。 “……只是出去走走。” “你骗我。” “哥哥,你不要骗我,好吗?” “……好。” “那你会死吗?” “不会。” “那就好。” 画面将这段声音录入了。 [其实,你骗他,他也不是很生气,只是问你是难过吗?] [他说:“母亲也骗我,每次难过时就骗我,我父亲死了,可我知道……他没死。”] [“哥哥,你不要骗我,不要难过,好吗?”] [“我会收下你的琴的。”] [“你答应我。”] [他坚持说。] [你说:“好。”,他接着问你,“你会回来吗?”,你说:“会的。”,只是何时回来?] [你不知晓。] [临走前,陆韬回来了,他交还了那把枪,亲自交到你的手中。] [“我令人造过里面的弹,可一枚都没有成功。”] [你轻笑。] [“哪有那么容易。”] [没有锻铁技术的进步,造不出里面的子弹,甚至细节没把握,很容易爆炸的。] [他追问:“我依旧不明白,你是从哪里得到它的……工匠说他从未见过这么坚硬的弹。”] [你握着这把枪,能够感受到一股力量。] [其实你本没想带这东西的,可一个人强硬地要求你带着它,看来,你还是过于傲慢。] [对比他来说。] [死亡不会成为你的归宿,记忆不会成为你的一切,你可以选择背负,也可以选择放下。] [这是你行走在这个世间的眷顾。] [走吧。] [随心而走吧。] [你本以为平静的等待,隐居于此,也许并非会扬名,可似乎一切都是如此不受控制。] [那就走吧。] 画面化作一片沉沉的黑夜,化作月色之下的沉寂。 如此急切。 如此急促。 [你要走了,只是当你刚刚坐上马车,却发觉马车并非如同你想的地方驶去。] [它反而来到一个繁盛之地,驶向那条秦淮河上。] [灯火明媚,分外惑人。] [数不清的幽香,从远处的欢乐里传来。] [马车停驻,外面传来一声轻咳,有些尖利的嗓音徐徐道:“姑娘,有一位大人想见一见你。”] 游戏画面忽然再一次化作那高台上的说书人。 手拿板块的人,讲着那个似是……发生在许多年前,发生在几年前的故事。 [看客甲:“这位大人就如此荒唐吗?”] [看客乙:“嘘,哪里是位大人,那金陵府里谁不知道那位绝世美人是谁罩着的?哪有敢硬逼的。‘’] [看客乙(叹息):“那可是位王爷啊!”] [看客甲(惊异):“封到淮州的只有一位,可算算时间,当年他才九岁啊!”] [看客乙(叹息):“正是由于当年章皇后其兄勾结猖狂之事,连同其妹章皇后一并被废,这位中宫嫡子也年纪轻轻,还是这般年幼就被封到了淮州,封为淮王。”] [看客乙(叹息):“这位王爷,年纪小小,心思却深的很。一心要拿这位参了自己舅舅的通判是问,这位拂霜恰是撞上了,可惜啊!虽说淮王府上上上下下都说并未怎样对人。”] [“可拂霜就此消失在人世间。”] [“寻不到尸骨,也不知下落,很多人都说定是被迫投水,被害死了。”] [“真死了吗?”] [“蛾眉一坠穷泉路,夜夜孤魂月下愁。”] [“当是如此。”] 话语声渐渐散去,化作无声。 画面依旧在流动,依旧是那片静谧地河上,似乎很多画舫都被清退了。 时间凝结。 隐园里,一个身影听到一个消息,忽得急匆匆追走了出去,骑上了一匹骏马。 跑的无比的快。 同一时刻,随淮王出封地的内官听到马车内声音道:“真的有位大人想见我吗?” “公公,请直言吧。” 内官惊愕。 这个声音……的确很美,虽未曾见过这位据说淮州人宣称是“天下最美的人”的容颜,总觉得夸大其词。 可在宫中,他都未曾听过这么好听的声音。 帘幕被掀开,一个身影走下,孤清月色之下,不过看来一眼,美的浑身颤动,夺人心魄。 小王爷的想法,怕是见到了,怕是就要变了。 内官不禁想。 谁会舍得这么美丽的人,去死呢?怕是谁都不会的,更何况是那位什么都曾要立刻得到的中宫嫡子。 “是一位小王爷。” “他很生气,因为一些事情,你最好多哄哄他。” 内官不禁提醒了几句。 他想,这样美丽的人,千万别就这样死了,他也想多看看的,多美丽啊,那位通判真可恨。 此刻,他竟有些憎恶此人了,怎就得罪了这位小王爷。 游戏画面录下这一刻的场景,紧接着化作一句提问,一句已然得到选择的询问。 【你要答应这场会面吗?】 【是/否】 [现在杀了他,逃走吗?] [你的心中突然涌动出这个想法,可看到架着马车被迫而来,瑟瑟发抖的马夫。] [你的想法突然变了。] [于是,你微笑出声:“好。”] 祝瑶冷静地看向游戏界面,看向这个故事不容停歇地前进着,直到来到那个巨大的画舫。 [显然,内官想错了。] [他不知道,他服侍的小王爷是一个多么不一样的人,面对这份绝世的美丽。] [这位年仅九岁的童子,心里唯一想的是毁灭。] [“快把我的斑儿带来。”] [他在众人的惊恐之下,边笑边催促出声道。] [近官小声问:“王爷,这等瑞兽,如今还在船舱之下昏睡,它好些天没进食了。”] [“放出来,恐有危险啊!”] [九岁的淮王踢了他一脚,他半分都不敢反抗,只连忙跪在地上,任由着这个九岁的孩子用力踢踏。] [“废话。”] [“快把它带来,它关了这么久,肯定是饿了。”] [旁人再也不敢阻挡了,只连忙跑下去了。] [谁也不知道,九岁的淮王刚刚到封地,甚至都还未到自己的王府,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寻你。] [陆韬没想到。] [也许,他隐隐感受到了一种危险,所以将那把手枪还给你了,并同意让你离去。] 巨大的画舫里,这个年仅九岁的孩子,面庞清秀,冷静至极,又显露出一股很极端的傲慢。 “你很自得吗?” “由于这份美丽?今日之后,你就不在拥有了。” “我要让我的斑点吃了你。” 这个面庞稚气的孩子笑嘻嘻说道。 在场之人吓得瑟瑟发抖。 可那个世间最美丽的人没有,他只是平静地看向这个残忍的人,说出一声预言。 “你当然可以杀了我。” “毁了我。” “可无论你毁了谁,你也得不到你真正想要的东西,你当不上皇帝的,一辈子都别想。” “给我杀了他!立刻!” 九岁的淮王脸色一瞬间苍白如雪,近乎用力地呵斥尖叫。 一声轻笑。 似是,对这一切的嘲讽,对此刻极端的蔑视。 旁人不敢,只是小声道:“王爷,你的斑点带来了,真的要放它出来吗?” “放。” “我们都下去,让他们呆一块。” 画面里收住这段对话。 [最亲近的内官已然知晓,他们的小王爷怕是改变了想法,他想看这个美人落水的落魄样子。] [不然,他就会让这个绝世美人进这个老虎的笼子里了。] [也许这很奇怪。] [可对于这个年仅九岁的孩子来说,他的想法总是时刻在变化着,总是变得快的令人不可思议。] [他有着足够的暴戾,又有着难得的聪慧。] [致使身旁人很有些惧怕他。] [即便他年岁不大。] [内官松了一口气,看来他们王爷还是冷静了下来,不至于在这个淮州闹出太大动静。] [刚刚到封地,陛下封至这样富贵之乡,怎能说没有几分顾念。] [所有人都退下了。] [只剩下你,同那只刚刚伸出懒腰,探出牢笼的老虎。] [那么,你会怎样选择?] [有那么一瞬间,你其实挺想刚才拿出那把枪,对准那个年仅九岁的王爷,一枪杀了他。] [可你还是放弃了。] [其实,此刻也是可以不是吗?你依旧能看到他,在另一艘船上看着这里,像是等待看一出戏。] [并不远,反而近,是在手枪的射程内。] 【你已存档。】 游戏再一次将这个场景定格再次,化作一个新的存档,落入了【存档记录】之中。 覆盖了那灰色的存档四。 祝瑶看向自己手心。 此刻,那方世界再次凝结、停滞了吗?只是因为自己存档了。 那么,怎么做呢? 【面对如此情景,你将如何选择?】 【(自填)】 祝瑶看着这个游戏画面出现的选择,忽得轻轻笑了下,只打开【背包】,指尖拂过那新的道具。 【时光纸船】 【备注:纸木为船,合二为一,方得彼岸之舟。这是一艘能跨越时空,跨越岁月的纸船。】 告诉我吧,它会带我到何时何地。 祝瑶轻轻闭眼。 【它会带你跨过岁月,渡向所念之人。】 得到答案,不禁微笑。 再见。 是再一次相遇吗?说过会回来的,就会回来的;说过会记住的,就会记住的。 于是意识坠入那方世界,画面再一次流动起来。 [你并没有开出那一枪。] [你看向这艘船上的一切,你和那只老虎,只轻轻叹了声,取出了那枚时光纸船。] [那的确是一枚小小的船。] [是那个核舟。] [你曾见过的,一模一样,可却是玉白色,散着莹莹的光,犹如一方宝船。] “那是什么?” “那是……” 另一艘画舫里的人吃惊地看着,似乎有些好奇,他们只见这个美丽的身影悄然走着。 那后方的老虎躬着身子,伏在地上低低哄叫。 [此时,你并不知道,称号“训鸟高手”亦能训虎。] [听起来超级不靠谱!] [虽说它的确能带来霉运,却能让你同这世间大部分动物沟通,包括眼前这只老虎。] [可你只是走到船边上,身影轻薄无比。] [那只老虎追了过来。] 另一只船上,年仅九岁的淮王瞪大了眼睛,惊奇的看着这一幕,看着那道美丽的让人愤怒的身躯就这样坠入了水里,在那后方自己爱宠的吓唬人之下,不禁发出尖锐畅快的大笑。 “哈哈哈哈,落水了!落水了!” “好样的!斑点,好样的!快快快,赶紧给我把他捞上来。” 看着宫宦还反应不过来,他怒吼了一句,“快啊!快去捞啊!”看到侍候的内官都马不停蹄跑走了。 这个九岁的皇子、如今的王爷才休停下来,略有些高兴地回味着刚刚那一幕。 他想。 真有意思。 可这一次,足足半个时辰,人都没有捞上来。 这个年幼的王爷,他清秀稚气的面容,浮现出一种难言的滋味,像是在回想曾经见过的那身影。 画面回到落水的那一幕。 水吞没身躯。 那一刻之前,一枚丹丸被吞入,随即那方小舟,于水下静静的仿若隔绝了一片天地。 那个美丽的身躯终是游进了那方玉舟。 【你服用了一枚易容丹。】 【你使用了时光纸船。】 【于是,时光啊,时光之舟,你会带我去向哪里?会去见我所念之人吗?】 月色悄悄挂起。 水下的舟,载着身影,往不知方向的地行着,仿若走在一方虚空中,身影渐渐淡去。 …… 第二日,隐园,颦儿来到楼间,准备喂食那只翠鸟,却见那只美丽的鸟儿吱吱叫了声。 翠鸟轻轻啄了下她。 随即,飞掠出去,不复归来—— 作者有话说:这周目结束[化了] 可能后面会修修细节,大致就这样 我承认这周目可能有些苦[裂开]不过结局,我还是觉得挺浪漫的 下个篇章是……应该能猜到吧 虽然已经没几个读者,依旧会努力写完的[捂脸笑哭]好早就想好了,必须写出来[可怜] 第105章 溯游篇 晨光微熙,露水照映。 梁豆几近是急匆匆地从书房内跑出来,找到宅院主人醒来时常呆的地方。 果不其然,大人正在那隔壁院廊前看那片长深长厚的竹林,听翠鸟嘀叫,一身磊落色青衫依旧。 “大人,大人。” 他脸上有些着急,似是慌了神。 明明是个有妻有子的青年,心性也渐渐稳妥了不少,唯一不变的是那有些微圆的脸。 “豆儿,何事这么……急乱。” 那立在廊下的身影叹了口气,终是转身而来,晨光落在这片天地,恰好照在他半张面容,鬓角略有些银色,俊朗中添上了风霜,可也增加了些难言的沉静,一种极有力量的镇定。 “夫子,您,您书房里那艘核舟,那个放在琉璃匣子里的核舟不见了!” 梁豆眼睛一下子瞪圆了,说话也有些急促。 这事儿实在过分稀奇。 今早上他过去收拾书房,如常清扫一下,谁知那放了有三四年的东西竟是不见了。 明明昨日都在,不过一夜之间,竟横空消失了。 那些值钱一些的刻本,古籍都在,书画以及太子赏赐的东西通通都在,半点未有丢失。 可是,谁会来偷一位翰林学士府上的一艘不值钱的核舟。 “就我找了许久,都没有看到,还怕是被野猫儿扑腾走了,在廊下外面也找了一会儿。” “可那琉璃匣子完好如初,还摆在那里没有变化。” 梁豆小声解释道。 其实,私心里他有些觉得怕是哪个玩劣的孩子、学子偷偷拿去玩了,可总归不可能是他家中孩子。 那孩子如今才四岁,只能同人玩些泥巴。 “不见了……” 夏言低声重复了一句,意外地不是极为的失落,只是隐隐有些怅然。 梁豆偷觑看了眼,小声宽慰了句,“大人,要不……请个手艺人重新雕刻一个一样的。” 夏言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不见,那就不见了吧,不用去寻了。” 梁豆似懂非懂,不太能理解。 丢了东西,不总是得找吗?不过夫子,总是个不同寻常的人呢。 竹叶簌簌响动。 晨光落在竹叶的尖头,凝结的雾水泛着光泽,給这方白墙深瓦增添了几分难得气润。 这是不同于中都繁复艳丽风光,更偏向于信州、敦州等南地的山水诗意。 “大人,那今日还同样去那太明湖观荷吗?” 梁豆想到一件事,问。 夏言无奈一笑,道:“自是要去的,你也知道我们这位子衿兄是何等脾气!不去,他怕是要说我是要看不上他了,他这个日日的闲人比不得我这种身居要职的。” “你多带些果子去,天气热了,好解解渴,云泽也是去的,我前日同他约好了,一并都去的。” “好,大人。” 梁豆应了声。 不过,走前他还是小声好奇问了句,“夫子,前些日子我听人说,竺先生在自家妙真园里同家里人吵了一次,是真的吗?” 这事儿如今有些传言,听说是他家里人愤愤寻他。 他把其兄赶出门了。 梁豆觉得……这位自熙平十八年秋日来白鹭书院,到如今认识已有十二年的传奇人物。 真当是个有意思的人。 夏言叹笑一声,“豆儿啊,你这孩子,这般大了,怎生得还如此钟爱打探?” “夫子,我好奇。” “您不觉得竺先生真的……同旁人完全不一样吗?他是我见过的最有意思的人。” “再说,他也唤你一声老师呢!” “老师这称,我是不敢收的,只是你……怕是你看他身边美人太多,也想跟着多看几眼。” 夏言笑着调侃了句。 梁豆无言。 不过他自问一句,貌似也的确有几分道理,这位竺先生身边总是不缺美人,谁让他有才有钱。 当今天下,谁不知道这位“痴梦散人”,这位“松醪狂客”,自称天下才情第十,古今荒唐第一。 如斯显赫家世,十六岁高中探花,随即弃官离去。 这样的傲,这般的狂,然后又追逐了那位“天下第一美人”的遗踪整整十三年。 梁豆依稀记得当年在白鹭书院时,有人问起这位前来访游的名士为何还不娶妻?他只狂笑道:“我么,当然是要娶一个天下最美的人。不然,宁与清风明月为伴,愿以诗酒画魂为妻。” 当真让人吓了一跳。 太明湖。 这中都城南处的湖畔,池水清幽至极,接天莲叶无穷,水芙蓉徐徐盛放。 那水榭之中,正是一次难得的共游,年轻人跟在中年人后面,有学生亦有同行友人,于这初夏时节,赏池边莲叶,观荷花绽放。 水岸上水鸟掠过,这片波光粼粼湖。 有几艘游船靠在岸边,等着游人渡船赏荷,于这湖中幽幽荡荡,好渡几分余生。 那方云霄亭内,人流不少,有的争辩经义,也有谈论时事,更有吹箫扶笛,一时间好不热闹。 亭中走到搭建的石为底,木为桥,靠近看那满池荷花地处,有个穿着靓丽红衣的男子,身姿高挑而立,眉眼生的精致,只是约莫有些年岁了,眼尾有些细纹,可行止间衣袖飘飘,颇有几分傲然风采。 忽得,远处传来一声“有人。”,“好像有艘小船划来了。”。 摇曳的莲叶间。 天光正好。 似真有一艘小舟于光里缓缓驶来,也不知何地划来,小小的舟上似是躺了个人影。 那光有些暖,有些刺目。 舟上的人眼皮缓缓动了动,似是由于这光睁开了眼。 他伸了伸手。 忽得,身下一空,真正浸入水中,只余冥冥之中握住了什么。 红衣男子也顺势眺望了一眼,于那湖前方满池荷叶间,可没看到那方小舟,只听到了声“扑哧”的落水声。 “有人落水了!” “有人落水了!” “有人落水了!” 远处,几个士子大叫了几声。 “你们且先等着,我先下去看看,到底有没有人!” 红衣男子大笑喊了声,只走到岸边,脱了外衫丢地,遂断然跳下水,向似乎听到落水声的地方游去。 几乎是那落水的同一瞬间,远处水榭中同人对弈的青衣中年人,手执白棋子的指尖忽颤。 夏言豁然起身,棋子掉地,身形颤动不止,竟是手臂撞翻了茶盏。 “大人!” “大人!” “老师,怎么了?”一旁身后观看的范栗,吃惊地询问道。 夏言置若罔闻。 此刻无数的声音都听不见了,一切的其他的都顾不上了,他眼中唯独只见自己那截指尖……那他几近以为再也不会出现、只当做一场幼年幻梦一般赤红如血的红线。 这根红线蔓延出去,只往石桥而过,隐隐通向那荷花深处。 那是…… “竺笙跳水了!” “竺兄去救人了!” 夏言终是醒悟,看向那似是跳进湖边的红衣身影,不发一言断然大步跑了出去。 亭内的人多是知交,学生,都很是惊愕,也连忙纷纷起身,跟着赶过去。 梁豆边喊边跑道。 “大人,你慢点。” 荷花池畔,莲叶之间。 众人走到时,只见这位素来以荒唐、厌蠢闻名的狂士,真当游了回来,似是救了个人。 他浑身湿淋淋的站在木桥,此刻脸上依旧有着一种慵懒、散漫的笑意,有些纵情狂放说。 “总感觉我是救了个美人呢。” “不过,似乎会水,我去是有些多此一举了。” 竺笙捡起衣衫,准备穿上了。 人群中有笑声。 怎得这时,还要争论这点,果真是那个追逐世间最美的人,过去长达数年的狂士。 “竺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此心极善。” 有人夸赞。 竺笙大笑,幽幽叹道:“一时兴起,不当夸哈哈哈!” 此时,那岸边救上来的人浑身衣衫湿透,只露出个背影,似是顺着水面看着什么,有些出神样子。 众人不禁看去,总觉得先前这位救人的狂客,所说的那句“美人”,并非骗人呢。 夏日浮光。 那个孤零背影,白色衣衫浸透了,紧紧贴着身上,竟有些一种线条的美丽,微垂背着的肩胛美,若隐若现的腰肢也美,连撑在岸边木桥的手也莹白如玉,似一件玉佛手。 他半跪在木桥上,衣衫下摆的稍稍露出的一截脚踝,都精致漂亮,还挂着些水珠,落在木板上。 “这位……” 人群中有疑思的,也有在看跑来的人。 这位如今朝中唯一贱籍出生,却自熙平十八年来才进入朝堂,竟累步升迁,直至如今炽手可热,世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太子少傅、帝王近臣,兼任翰林学士的夏学士。 他为何如此古怪,不发一言赶来。 竺笙还在同人笑谈。 他跟来的仆从连忙拿着备用衣衫给他,“老爷,你赶紧换一件,衣衫都湿了。” “不必,你给那位落水的人吧。” 仆从笑道:“老爷,你这衣裳是男子穿的呢?”,旁边顿时有起哄的道:“哪位去买件女子衣衫?” “快去快去,为美人买衣衫去!” “诸位,我去买行不?可别等我回来,美人早已经跑没影了。” 竺笙闻言,略有些古怪笑了。 梁豆跑到跟前,也拿着一件罩衫,左看右看,不知如何是好。 他看向夫子。 “大人。” 夏言站在那里,眼中已看不见其他人。 他只看着。 他指尖微动,红线微动,那根红线就这样紧紧的、蜿蜒的落在地上,似是到了那半撑的手掌间。 忽得,那岸边坐着的人也似有隐隐有觉,抬头看了过来。 夏言那一刻,抓过那件罩衫,急忙走过去,跪坐在地上,身影挡住了一切,只将那件罩衫替他披上了。 “……” 那轻轻转身。 夏言看见一张面孔,一张熟悉的、有印象的,可更为稚嫩的脸,他的手心微微颤抖,颤动许久许久。 不是、不是。 不是那个他都有些遗忘、依然能记得些音容,只能存在旁人那句“天下最美”的笑谈中。 是他见过的,数十年前见过的脸,可更年轻的脸。 他用自己缠着红线的手,猛然抓住那同样缠着另一只红线的手,彼此贴的很紧,水珠沾湿手心。 双手紧握。 红线交缚。 “是你。” “怎会……是你。” 夏言发出一声质问,颤抖着手追问,有一种恍若梦中之感,是真是幻耶?还是镜花水月之梦。 即便指间交扣,红线交缠。 他忽得想碰碰这人的脸颊,可又在咫尺之遥停住了。 此刻,后面的士子们围拢着,略有些窃窃私语,更有几个知交也惊愕看着这一幕。 他们转而目光投向这位大人的仆从,面露几分调侃和追问。 是旧情人么。 梁豆想晕倒。 他发誓他今生娶妻时都没遇到这种探目。 夫子啊,你何时有这种情缘啊?他也赶紧拨开人群,只跑到两人后头,遮住了那些目光。 “夏夫子,夏夫子。” 他喊了两声。 他用力提醒。 那那沾满着水迹,濡湿低垂的眼睫,终是缓缓睁开了,正视看了过来,“……是我。” 夏言的心跳骤停。 所有的揣测、疑惑、悲喜,明明都没问什么,可在这一声回应里,似乎尘埃落地,落至心头。 那双眼睛清凌凌,起初有些出神涣散,迎着着水面直照来的日光,显得有些朦朦。 可这一眼,定定看了许久。 看那发间银丝,渐渐有些恍然,心中泛起一股不知从何生出的伤感。 他微微偏头,一缕湿透的发丝,青丝如墨,落在耳际,凝结在脸颊处,如此年轻,如此韶华。 那肌肤白的在阳光下竟隐隐发亮。 夏言突然收回了手。 “……” “兄台,许久不见。” 他终道。 良久,良久,一个东西被递来,放回了自己手心,夏言怔然看着手里这枚小小小核舟。 同他雕刻的一模一样。 清晨,那被豆儿告知自己,莫名失踪了的那艘摆放几年了的核舟。 那美丽的声音道,带着一种深深地平静,怅然,“你是许久,是多久了呢?于我,恍若前刻……”—— 作者有话说: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水中离去,水中相逢。 大概解释下,回溯篇是回到过去,是溯洄,算是逆流而上 现在是溯游篇,也的确是顺流而下 一些告知,怕大家搞糊涂 回溯篇是四周目的未来,这周目昭化有20年,再是熙平(昌寿14年—昭化20年—熙平至今) 夏的篇章分为四季,春秋夏冬 春(萌发):初见,【熙平五年四月初四,春笋长成】 秋(成熟):再会,【熙平十八年,八月十五,中秋时节】 夏(盛放):相逢,【熙平三十年,六月初六,初荷绽放】 竺笙是兰笙,他本名姓竺,回溯篇里他家族没有倒,一直挺好 他还是比较叛逆啦 上周目会有些影响下周目一些人做出的抉择的,会有一些不同,不一定全一样,正因有一部分是前生“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今生竺笙才有这种莫名的追逐,当然他也有以追逐美来寄托自己,因为一些政治和家庭原因等 关于这章,主角使用易容丹,换回了自己原来的容颜,但是17岁的身体肯定17岁的脸嘛,大概这样《 》 105-110 第106章 溯游篇 夏言怔住,随即忽得又抓住他的手,发出一声追问:“怎会如此……怎会?” 随即,他也失语。 怎会是前刻?怎会是这样?原来他不是不老吗?难道真是天上一日,地下一年。 可他何必又来到尘世间。 “十二年。” “距离上次……已有十二年了。” 夏言的身躯挡去了很多人的目光,望着这个更加稚嫩的面孔,可又是熟悉的面孔,缓缓说。 日光落在这片湖底,留在那双美丽眼睛里,竟有如此惘然。 我的一瞬间,他的一生。 原来,这世间最可怕的残酷,竟是如此的一刻。 祝瑶幽幽想。 他只轻轻地重复了句: “十二年。” “原来,有这么久了。” 他是十二年。 可自己……原来竟是如此久,久到从一个孩子度过了他的大半生,将近来到了尾声。 如此的相交相错。 从未并行。 夏言莫名觉得一定不止,不止这么久,他所说的那么久,并非自己认为的那么久。 那是多久? 天上人间,就隔得如此远吗?可如此远,又何必让他来此人间次次浮沉,不知晦朔春秋的来。 来的悄然,离得突然。 不如不见。 不见,便不念不想,不离不别。 天上的人何必为尘世而忧虑,为不同行的人生出牵挂,那本就是不应当的,不应来的。 夏言于那一刻恍然意识到。 这个单薄的身影不再出声,只转身看向那片湖水,只是怅然的看着,说不出的落寂。 从未见过。 夏言从未看过,明明上一次他说:“……会再见的,不是吗?”明明他说:“也许再见,又是完全不一样吧。” 不一样,不好吗? 夏言想,依旧是好的,因为又是一次相遇,尽管这一次要来的更加的惊愕一些。 他看向自己手间的红线。 原来…… 早已注定,他还会来的,他一直都来了,只是自己不知道,他来了一直都来了。 他说“会的”,就真的“回来”了。 自己只是没认出。 他一直都来了,次次应约而来。 阳光如此绚烂,荷花如此美丽。 可他为何如此难过?他说过“不会死的”,“不死”何必如此忧伤。 “别来了。” 夏言忽然出声说。 他十分郑重地跪地,同这坐在湖边木桥的身影,认真地重复道:“别来了,下一次。” 沉默良久。 那人轻轻呢喃了一声:“是吗?” 这满池荷花,接天碧叶间,摇曳着身姿,绽放地如此之盛。 祝瑶看向天光,看向那只有自己能看到的,除却【游戏背包】【时光记录】外,那鲜红的提醒。 那仅剩三个月生命的倒计时。 原来,这就是来到无数年后的代价吗?以这副身体的生命为代价,可意外的不是很吃惊。 原来,只有百日了,也只有这三月。 好想就这样躺下去。 好想就这样睡下去,而不是再一次醒来。 他闭上眼睛,关闭了一切,只晒着这片温暖的日光,享受着这难得的休憩与平静。 不会有下一次了。 应当吧。 于是,他道:“不会了。” 夏言终是听到这一声,心下有些放松了,可莫名升起几丝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为何不安? 梁豆终是有些认出来了,他在一旁细瞧着,觉得这张脸是真的熟悉,不禁小声问了句。 “大人,他是您那位友人的孩子吗?” “……友人?” 后方,一些学子好奇地远远看着,若说友人这位夏学士是不少的,可也真不知道是哪位。 这位大人真说道起来,上至朝野之中,下至江湖地处,怕是同他闹过纷争的更多。 学生倒是多一些。 最出名的,不就是昔年隐姓埋名在淮州学府里,拜在这位老师门下的当今太子赫连烨。 昔年,其为齐王,竟是选取了这样一位老师。 匪夷所思。 只是,这位年轻人又是谁?是哪位故友孩子?看着莫名有些不像,只觉得是很相熟的。 兰笙站在后头,观望了许久。 他忽长叹。 “好一位美人啊!” “身形美,手脚美,脖颈美,鬓发美……全身无一不美,偏偏脸不够美,可惜,可惜。” “这分瑕疵,我竟是无法忽视。” 旁人被他这发言弄得哭笑不得,这何等时候竟让他品鉴美人来了,当真是个不同俗常的狂士。 “竺兄,你若寻不到你心中的绝世美人,莫非当真要一世诗酒画魂为妻?” “当年你得到的那卷画就如此惑人吗?” 有人好奇问。 竺笙大笑一声,也不多解释,只道:“诗慰我心,酒慰我贪,画慰我执,魂慰我梦。” “我如此欢乐,何必担忧我?” 说道此处。 人群中有位偏近年迈的儒士执掌称赞,“小友,你这话是深得人世之真味!” “随心而动,不悔此生。” “昔年,吾老师有位弟子,为了挽救家乡,毅然选择回去,却再也没能回来。有人说他平白丢了性命,有人说身在何处,何处就可为故乡,何必追逐从前故土。” “吾老师却说,他心在故土,若不归,一生不安宁。” “吾老师只说,不归来,亦是不悔。” 竺笙已然明白这位说的是谁了。 他曾游历诸州,那淮州之地,曾有位十分出名的士子,出名在于他日夜同旧院妓子交往,由着这些曲中名姝替其润笔诗作,甚至很是高兴地承认,浮浪如斯,不羁如斯。 可这样一位士子替民打官司,尤为的漂亮。 他口诛笔伐,字字如刀。 未曾败过。 可于昭化二年,返回新罗故土,就此不返。 竺笙自有不同的看法,于是他道:“我只为我心中的值得而不悔!而非他的!” “死可以轻如鸿毛,亦可重于泰山。” “若我,我不愿这一生如鸿羽轻飘飘,一场风拂来就不见了,我宁可死的受众瞩目,死的世人铭记。” “好过死的寂寂无名!” “我的心只为值得而动,不愿为不值得而动。” 这话里意思,他就是不觉得那人值得。 众人都很无奈。 这世间有这么一位“奇才”,也是不知如何评判。 那位年迈儒士大怒。 他气的拂袖而去,只留下一句,“吾倒要看看你这般荒唐的小子,如何被世人铭记!如何得青史留名!” 有人连忙跟着上前,边走变安慰这位。 眼看着众人晃悠、略有些看好戏的一道道目光,是真的想看他如何嘴回去。 竺笙只懒懒笑道:“诸位啊,何必看我?我说宁可留名,不可寂寂无名,可没说留的是好名啊!” “这世道,若让我这般荒唐人,留个大坏名头,听起来也真不错!” 众人终是捧腹大笑。 竺笙也笑,“诸位,你们可闻山中有高士?可有高士的山未必有好名,甚至多是无名寂寂。”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可当世人分辨不出仙人时,又怎能给仙人降世的山几分美名?” 这话岂非说自己。 说留坏名头无妨,因世人向来分辨不出他这位高士。 有人笑:“竺兄,你这又是在自夸了。” 竺笙“啧”了一声,“错了,错了,我这是同诸君讨论仙人啊,世人尝尝笑话我痴迷美人。” “岂知,我是再寻一位曾留驻人间的仙姝?” “哦?此话何曾说起?” “我未曾真正寻到过,可我这位老师未必没有,他也许是这世间真正多次遇到过仙人的人啊!” “你们快快问他吧。” 有位友人大笑。 他且笑且戏道:“夏兄,还不快快替你这位玩劣弟子解惑?” 范栗从后走到前面许久了,走到他此生唯一的老师后,看向那个背影许久了。 他想,他的确见过这张脸。 旁人都说是老师的“友人”,老师也这般提起过,可怎会只是友人呢? 怎会? 亲眼所见,绝无可能……只是友人。 可这张年轻的面容如此的像,如此的同出一辙,那位那时候就有个五六岁孩子了吗? 算算,也有可能。 可对老师来说,也许想等的人十多年未来,消失的无影无踪。 真正等来的却是他的孩子,怕是要让老师来照看一二,如此行为岂非对老师过于不公? “老师,回去吧。” 范栗低低劝说了句。 夏言略出神看着,看那人近乎闭目,一声不吭,只坐在这岸边,如此的疲惫,如此的倦怠。 “你们看着他。” “好好看会。” 他拍了拍自己弟子,和有些好奇的豆儿,只浮浮起身,重新走到后头,缓声对众人道:“今日,得遇故人……之子,心情实在大起大落,怕是要先走一步了。” “不打紧,不打紧。” “有朋自自远方来,自当好好回去招待。” 韩太吉只笑道。 他是熙平二十三年的榜眼,年岁甚高才高中,向来沉迷于史书典籍,莫名倒与这位曾不少人“耻之为伍”的夏启正结缘,成了交往不少、称兄道友的难得知交。 “只不过你回去前,还是好好听你这位好学生所言,且为他解解惑吧!” 韩太吉调侃道。 这位狂士愿意称之这位友人“老师”,可也真是令人大吃一惊啊。 虽说,他这位友人对这声“老师”,颇有些避之不及,哭笑不得,并不太承认。 竺笙重重“咳”了一声,道:“我可并非为自己,明明是你们想听嘛!你们也并非没听过不是吗?” “嗯,的确如此,话说我也看过夏兄昔年的著作的。” 有个官员笑道。 夏言面露几丝沉思,少见有几分哀思。 这实在有些难得了,于他这种临危不惧、面不改色之人。 众人只听他徐徐出声道:“其实,这世上仙人临凡尘,必将受苦于身,不如不遇。” “诸君,不要去寻仙。” “寻隐者,大多不遇,遇也不如不遇。” 他只给了这番话。 随即,再一次走进那片荷花池里,似是同弟子嘱托些什么。 竺笙看了眼,笑叹一声:“可有同我去游湖的?老师在此叨念故友,我等就不必凑此番热闹了。” “湖边当真好风光。” “携壶小酒,配曲佳乐,美人相伴,岂不乐哉!” “好啊,小友,吾还要听听你其他高见!” 韩太吉一笑,随即同去,众人也大多同去、或是散去两三结伴同游,好赏这湖光。 九曲回廊,亭中小筑。 几曲琵琶声幽幽荡来,影影绰绰的帘幕下有两位乐妓边谈,边唱着词。 “若非小友,吾等还听不见这位佳丽的妙音。” “竺笙小友,你这美福不小啊。” 韩太吉笑声调侃。 竺笙却直言:“旁人求色求欲求人,我只求人世间的美,既有美我必珍重,爱惜。” “而非摒弃,矫饰。” “我欣赏美,爱慕美,可并非认为我能得到美,能攫取美。” 那位弹琵琶的俏丽女子忽笑了声,“竺公子,唯有这份‘不得’的坦荡,能值得说道了。” “可我那妹妹却为你神思不眠。” 她挑了挑眉。 竺笙轻咳一声:“这世上,多情总被无情恼,你我都逃不过,即便是我老师。” 女子吃惊:“夏公竟也如此吗?” 竺笙作恼怒道:“王湄,为何我是公子?他倒是称一声‘公’?我也年岁不小了。” “哈哈,公子有容人雅量不是吗?” “这是在说我非君子。” 竺笙看向颇觉得趣味,看戏许久的韩太吉,无奈叹道。 “哪里?” 女声轻笑。 韩太吉“呵呵”一笑,“你小子日日拿你老师调笑,他都能容,你既为弟子,当学当学。” “这个可以学,不过呢,吾就不学老师做痴情人了。” 竺笙叹道。 女子幽幽叹息了声:“我以为,您老师这样的人,不会如此呢?” 韩太吉“咳”了声,“小友,我可没听过。” 快说,快说。 要不就不说啊,何必勾着你我呢。 竺笙大笑:“其实也没什么好说道的,我看是他遇到曾喜爱的友人之子,心情实在复杂难辨。” “友人是谁?” “友人为谁?我可未曾听过。” 两人追问。 “这是桩旧闻了,熙平十八年,我去信州时访游他所在的白鹭书院,只听闻他曾和位离去友人相交甚密。” “可这些年来,我半分未见过那位友人寻他过。” “吾老师惨啊。” 竺笙连连叹息。 他又偷偷小声说:“我看他弟子神色,今日那位故人之子,怕就是那位离去的友人之子。” “若是其他故人,他弟子才不生气。” “好小子,你竟如此利目!” 韩太吉不禁啧叹。 竺笙:“嘘,我可没说,可别让他弟子晓得了。” 韩太吉沉咛道:“难道这位友人已故去?不过,这番送个佳丽而来,岂非有托付终身之意?” “前缘难续,托以爱女,也算一段佳话。” 竺笙终是捧腹大笑。 “哈哈哈哈。” “我可没说那位是个佳丽啊!” 韩太吉吃惊。 他先头未曾靠近看过,只听这位说是“美人”啊,不禁问:“不是吗?” 竺笙笑得停不下来。 他边笑边谐道:“得遇一翩翩美少年,亦是遇到一美人哉!” 韩太吉哭笑不得。 “竺小友,你这是又在戏弄众人了!恐怕明日那美人又得因你传遍中都了!” “你老师怕是不得安宁呀。” “那就让我老师苦恼去吧!” 竺笙大笑。 众人终是彼此对视,颇有些无可奈何,难怪夏大人不收这位“学生”啊! 阳光如此明媚。 湖岸荷花依依,晒得人心浮乱。 范栗没有想过,这个脸庞仍有些稚嫩,不算成熟的少年,就这样陷入了自己睡意之中。 老师并不离去,反倒陪伴着,不发一言。 少年就这样随意向后躺下,老师却只跪坐在旁边,什么话都不说,也不会问出口。 他只低垂头,望着这张面孔。 老师。 老师,你又是何苦呢?又是在看谁? 范栗向来习惯缄默,也从不提起过,可今日竟难得有些感慨,也许是这十二年来发生了太多。 多到昔日同伴渐离渐远。 多到自己也有些分辨不清,自己能否依旧,可还是想的,愿的,毕竟老师不也是吗? 日光渐渐落了。 久到衣衫都被晒干了,久到这方湖中游园里人流散去,唯有那方荷花依旧,绽放更开了。 一觉醒来。 那长久的疲惫,终是散去了一些。 梁豆在后面守着,一直打着瞌睡,忽得头晃着差点落地,而被另一只手扶住了。 是夫子的弟子。 范栗同他点了点头,可很快两人都看向那最前方。 这注定他们听过的最离奇的一场对话。 他们认为是那位友人的孩子,那个前方的少年、那个躺着的少年,用着极为动听的声音轻轻说着话。 “我已经要记不清了,对于你来说的上一次见面。” “那已是很久前的事了。” 那似有些遗憾、亦有些怀念,可终究也只化作一句很久。 夏言沉声问:“那是多久?” 他隐隐有些明白,也许这正是他这副面貌而来的缘由,而非前两次的音容不变。 “你听这声音。” “听……听它何时消失在你耳边,那正是我来的前刻。” 夏言于那一刻滞然。 他当然听过,当然比很多人都听过,都听得更多,甚至曾从不怀疑声音的主人逝去。 原来,自己的初生,是他的前刻。 原来,如此。 他轻问了一句,“那我的上一次,是你的更早吗?你没有回到天上,而是来到了这里。” “这因果,竟先有果后有因。” 夏言喃喃出声。 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迫切地想要追问一句,可依旧是收住了,收回了心里去。 你是为了我,是吗? 母亲说过,曾有一位不曾相识的少年,远在千里竟是想要来寻她这样一位乐妓。 她就此决心见一面。 是啊。 不是吗?他人生之中遇到的不少人,愿意帮助他的人,都同眼前的他有过渊源。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无数的话语,充斥在胸口,终究化作久久的无声 ,那少时曾有过的执念,终是彻底都消散了。 他少年总觉得,他是在看自己的,就连那把消失的瑶琴都能佐证,不是吗? 他只是在天上。 他只是下不来,如此而已。 可终于有一天,他再也感受不到了,感受不到这份关注,只能抛下这份如同妄想的执念。 原来,也许是因为这份“看见”,是在前刻的更早,而非前刻的后续。 他并非不愿见,而是看不见。 夏言缓缓笑了。 他有些低垂着头,看眼下如此稚气的脸,莫名觉得……其实这也不错的,至少这一次不同以往。 他还在的。 他还如此年少,而自己不在是个孩子、少年,青年……你看,自己并非无能为力了。 不也很好吗? 至少,此刻都活在这个世界上。 夏言抬眼,看那碧色湖面,浮光漫漫,璀璨如金。 他难得开了个玩笑。 “那这一次,祝兄,你是为我而来?还是为他?”—— 作者有话说:补完 咋说,夏的爱是利他人,爱他人的 这个溯游篇算是一个收束吧,从二周目,回溯篇,再到三四周目,又回到了回溯篇(起点)的未来,整整两生的故事将缓缓落下终曲。 第107章 溯游篇 躺着的人终是起身了,坐在这荷花池中,手撑地上站起了身,看这片骄阳落下。 他没有出声。 夏言微笑。 其实,莫名觉得他总是没变过呢?他不愿意做的事是怎样都不会顺从,不会应和的。 他随着起身,站在其身后,缓缓出声说。 “今日是熙平三十年六月初六,我不知你如何,我如今诸事皆宜,自在顺心,一切安好。” “……” “你呢?” 梁豆想,大人真的认识这个少年吗?当真奇怪呢?这些年来,他从未见过这个少年。 看样子,他还比自己小不少。 梁豆不禁低头瞅了自己的影子,偏偏自己还没这少年长得高,当真是有些不公哩。 大人也高的很。 那一日,那个少年走在了这片骄阳之下,那头青丝落至肩头,柔顺披落腰间,美丽至极。 梁豆不禁看了会,忽有些出神想。 这怕是他此生中见过的最黑最亮最美的发了。 然后,他就听到了那一声声回应,回答他的大人,回答了那段他依旧不明白的话。 “我只是想来看看。” “来一个没人认识昔日的我的地方,用我本来的面孔,来赴一次约,来看一些人。” “如果我能来?” “我为何不来?” “可是,原来真的很远很远,距离我离去的时间,长到一个人从生到死,从幼到老,从……熟悉到陌生,真的太远了,也许同你所说的,应当别来的。” 祝瑶仰头说。 夏言走近,决然出声:“我只是不希望,你被凡尘所扰。”我只是不想你难过。 他收回了最后一句话。 他心里默念道:“你知道吗?无论为谁,无论为谁……而来。” 祝瑶回头看他。 身旁的身影竟比他高出一点,心下略有些少许的恍然,只听着他徐徐出声说。 “如若人间太苦……那就不要再来了。” “如若能够遗忘,能够放下,你我今日相逢,亦是很美好的。” “红线为证。” 他郑重出声道。 祝瑶不禁重复念了一句,“红线为证。” 为何红线为证?其实,它也是会断的,只是如今的他,怕还是不知的。 祝瑶看向微微垂头笑着的他,正微微将手放置胸口,平静地出声说,“即便不并行。” “即便……不并行。” “这是上天注定的缘分啊。” “不,这是你自己挂上的。” 祝瑶反驳了一句。 夏言终是不禁大笑,承认道:“好吧,是我的错,怪我少时手太快。” 他看向,如此年轻,如今年少的人,心中微微有些感慨,哥哥,所以不要难过了。 “走吧。” “祝兄,随我见见这新生人间,更值得停驻的此时吧。” 去感受此刻的欣喜吧。 忘却烦恼。 忘却遗憾。 夏言伸手邀约道。 祝瑶低头看他,手中红线缠绕,蜿蜒落至自己手指,遂只收回了手,向前走去了。 后头,传来一声轻笑。 “祝兄,别走的太快,让我寻不到,至少也应当让我这个客人好好接待你吧。” 范栗望着最前方的两人。 突然想,也许他先前的猜测是错的,这也许真的是老师认识的人,而非故人之子。 十二年,一瞬而过,当年那人来的玄异,去也同样。 也许就如那朝野之中传的颇为玄异的那盏“灯”,至今还握在陛下手中的灯。 是无法深究太多的。 也无法解释的。 此刻的他,不会想到当日晚上,他的老师亲口告诉了事实,以彻底消弭了他的揣测。 “他是十二年前来的人。” “云泽,不必为我担忧,他从未欺我骗我,更未曾害我过,他来一这趟……并不容易。” “孩子,你知道吗?” “我曾以为这只是意外,我没想过原来早就注定,他为我而来太多次,来的如此之早。” 那是范栗此生都未见过的神情。 他的老师同他走出那人休憩的庭院,缓缓走过廊道那片竹林,望着天空明月,有些难形容的怅然。 “所以,我希望你能视他如视我,敬他护他,在他在的这段时间。” 他的老师转身看他,眼中满是希冀。 范栗重重点头。 老师轻轻笑了声,转身往前走去,“你总是让我放心的。” 范栗望向那高大背影。 他不禁追问了一次,“老师,您说他在的这段时间,是他依旧会……离去吗?” “那……这一次他会停留多久?” 前方身影止步。 夜色之下,只传来一声低叹,“老师也不知道,老师……也不敢追问呢。” “他来了就足够了。” “只愿,他下一次别来了,彻底忘却这尘世的一切。” 范栗怔住。 他停顿了许久,想道那盏玄异的灯,他也曾见过的,却半分不明白它如何制成。 那灯是聚白日之光,以供发光。 “他是天上的仙人吗?” 他追问。 前方一声轻笑,夹杂太多无奈,“仙人未必无情,不是吗?至少我见的这位,从未如此。” 梁豆没有想过他的大人会邀请一位他从未见过的青年,来到自己的府中,一住就是近一月。 这一月,好似是真的好久。 连大人都接连告假了十多日,连旁的府邸仆从都要问他一句,“你家大人还未病好吗?” 也许要怪就怪那位青年实在是身体有些差,不过那日夏日入水了,竟回去后夜晚就发热,而后又是缠绵病榻有些天,大人又请来了名医诊治,开药煮药端来,日日守在身旁。 谁让那人竟还不吃药。 梁豆都未见过这么怕苦的人,竟是同那些小孩子一样,格外的有些娇气了,不含果脯还不吃药。 这一折腾大半月了,如今才好转了,也是没有出门过。 夫子说:“还是等彻底好了,再出门吧,省的又被旁人传染了一些时病。” 梁豆:“……” 说起来,这一月还是梁豆数年来第一次如此慌乱,毕竟他跟随夏夫子好些年了,夫子少有生过病。 病人实在都有些难伺候,这位尤其。 比小孩还难搞。 病了也不说,难受也不说,偏生头脸通红,人要倒在地上,才让人知晓他病了。 最后都是夫子受罪呢!让那人吃药也是真难! 梁豆和妻子说这事。 她捂嘴大笑,说:“你管夏大人作甚,指不定他不觉得受罪,反倒有些爱地。” “你真这么觉得?” 梁豆嘀咕了句。 他看向那一旁自己玩闹回来,满身脏兮兮的小儿,不禁数落了句,“傻儿,你可别学,不然你爹要愁死了。” 妻子白了他一眼,抱起自己的孩子,怼了句,“你愁啥!你又没带多少,他不是好得很!” 梁豆叹气。 “夫子说过一句诗句,‘惟愿吾儿孩子愚且鲁’,我却觉得聪明还是好处更多的。” “我看他是看着实在不聪明,难啊。” “你就聪明了?聪明反被聪明误,你别胡想了,赶紧给他换衣裳。” 妻子一把将孩子丢给他。 梁豆叹气。 家有悍妻,实在自选,也就自己受着,这话后面也是夫子说的,对是真对。 这一日,梁豆夜下教子,兼哄妻子,双管齐下,可谓头晕脑胀。 第二日,清早又去前院,偏正看到夫子抱着一只猫儿,走了进来,身后则是他的父亲。 梁豆默默闭上了嘴。 他爹咋来了。 夏言也觉得巧,有些笑意晏晏:“豆儿,等会你去帮忙看看,厨房里还有剩下的吃食吗?” “你爹给我寻了这只猫儿。” “它怕是很饿。” 夏言手臂托了试试,只觉得是真的有些轻了。 梁豆来不及跑。 后面又传来一句,“你爹今日才从乡里回来,怕是惦记你好久了,我就不打扰你们父子了。” 梁豆满心哀叹。 大人啊,你这是幸灾乐祸吧。 他抬头就见夏夫子匆匆抱着那只猫儿,往那后院去了,怕是又是去找那位年轻人去了。 怕是这猫也是寻来给他解闷的。 这些年,他都未见过夫子想过养什么,寻常乡里人也要养条看家的犬狗,夫子偏不养。 厨房里,梁豆寻着四周,看有没有剩下的炊饼,这是往日府里早食多吃的,多会剩下几张。 他还真的不会找,边找边问了句,“爹,你咋来了。” 梁材不像他找不到,一进厨房就找到了。 “这里。” 梁豆大谢,接过炊饼。 梁材说:“你娘许久没看你,让我来瞧瞧你,看你同小栗姑娘可还好。” 梁豆:“……” 他看,他娘是提点他,别和他妻子闹。 “没呢,都好得很,你们放心,千万放心,我同她也就孩子偶尔班几句嘴。” 梁豆忙接话说,看向他爹,好似是从身后竹篓子里倒出了几条大鱼,正准备处理起来。 他好奇问了句,“爹,夫子,今日要吃鱼吗?” 梁材摇了摇头,“猫爱吃鱼,我看着做条小的,你等会一起端去。” “夫子真养啊?” “我从来没见过他养过这些东西,我还以为他一直不太喜欢。” 梁豆惊讶。 梁材处理鱼,剥鳞剖腹,一气呵成,有些提点了几句,“当年,我同他去他母亲那里,家中养了好几个猫儿,还有一只大狗,好像他小时候就养过的,临走前他母亲还问他,要不要带一只小的走。” “那不是好多年前了。” “是吧。” “爹,我看夫子一定能活很长,他娘还活着,如今算算也有……也有七十多了。” “当真长寿啊!” 梁豆忽感慨了句。 梁材:“烧下火。” 梁豆应了声,连忙烧了起来。 出门的厨娘走时熬了些粳米红枣粥,还煨着炉子上,闻起来还怪香的,怕是府里先前被赏的贡米。 “爹,你跟夫子多少年了?” “爹,你说,夫子真没有几位红颜知己吗?” “爹,你……” 梁豆还在说,就见自己爹站在面前,看他许久 ,顿时不说话了,“我就是问问,没别的意思。” “你不知道那个……” “我知道。” 梁材打断了他,看自己这唯一的儿子,总觉得他还是不够稳重,怕是性子一直如此,实在难改。 “那也不是你该管,该问的事。” “少说多做。” 梁豆小声嘀咕了句,“夫子,也不是这种人呢,怎么偏连说话都不能说了。” 梁材微叹。 “平日喊他大人。” “知道。” “天下承平已久,多是一片繁华。可当年,我同他认识时,那还是熙平初年。” “我知道,你就带着我娘讹上了夫子嘛!” 梁豆笑嘻嘻说,这故事他听过许多次,这天下有他娘这般大胆的人,也就他夫子敢收。 “我比你娘大十二岁,虽是同村人,可家里还要穷苦些,昔年活不下去便跑出去了,后面又回来时遇到你娘,只是她父母见我家里无人,一人无依无靠,且嫌弃我无多钱财。” “只想将你娘嫁给旁人,后头才遇见他。” “其实,那一日,他虽花了二两银子,却并非是你娘讹上的,而是我威胁他干的。” “啊?” 梁豆十分吃惊。 他从未听过啊。 梁材接着说:“那时我在村外的破庙里呆了些时日,只想着一口气同你娘家人了断,然后一同远走高飞,可我若拿着钱去,他们知晓我有些银钱,怕是一辈子都要缠着不放了。” “我真不知道如何是好时,恰好他游历经过此地,进了这个破庙,我心里顿时生出了个主意。”· “于是,我就走出来了,拿着一把刀恐吓他,让他去帮我干一件事。” “他一看就是个读书人,是老爷出生的做派,那些村民怕是不敢得罪的起的。” “那您就敢了?” 梁豆古怪憋了句。 他爹还真是莽,真看不出来。 梁材淡淡道:“就算是老爷做派,遇到个拿刀的大汉,也要掂量试试,不然悔之晚矣。” 梁豆小声嘀咕:“官府不捉拿吗?” 梁材摇头,“你是后来些年才出生的,不知道那时天下有多乱,我同他年岁相拂,都是昌寿末年出生的,我少时有一段时间大旱大涝三年,整个北地无粮,流民四散 ,整整三年,世道乱的都不知道怎么说了,后来才好不容易好些了。” “可竟又是一阵阵寒雪,雪下的连我们信州都受不住了,更别提那更北的地方。那些年里,太多人死了,也找不到犯案的人,实在是习惯了,也无精力寻了。” “可你这位夫子,其实并非手无缚鸡之力,他同我说过,他年轻时就游走出淮州,于各地不断游历。那时算算是昭化十七年,那场旱灾是平息了,可到处依旧缺粮缺口吃的,乡野间盗匪不在少数,他就是在这样的情形下游历数年,而后安定下来,隐居乡野。” “我遇到他的时候,是熙平六年,我不知道他为何再一次出门游历,那一年当我拿出那把刀时,令我吃惊的是他并不惊愕,反倒同我道歉,说是实在无处可住,只能占据了一会我的居所,而我的要求若合理,他有能帮上的他一定帮忙。” “在那之前,他得先听听。” 梁豆惊愕,“夫子没说过呢?爹,你咋就那么莽撞?半点看不出来,还有你也不怕那刀砸死夫子。” “夫子也是不怕死,遇到个带刀的,还要理论一二。” 梁材淡淡道:“他也会用刀,那日我不答应,就同他耍了几下,后来又深谈了一夜,这才有了后面,他替我用那二两银子被迫买走了你娘,而后分道扬镳的事。” “等等,你们不是赖上他了吗?” 梁豆小声问。 梁材看了眼他,“那是你娘后面死不肯走,说跟着这样的人的人生肯定有意思,比我们直接更有意思,所以就留了下来。” 梁豆:“……” 果然,他娘同自己一样爱俏。 “如今他身居高位,诸事烦扰,你务必要管好自己的嘴,以免生出一些风波来。” 梁材嘱咐说。 梁豆无奈叹气,“爹,我是真的知道,我也就同你说说,我有那么蠢吗?” “有。” 梁材说。 梁豆:“……”他爹果然来气他的。 “那您说这么多,就是为了最后一句?”梁豆有些不可思议地问,虽说他的确挺吃惊的,原来母亲和夫子遇见的事情,并非曾经夫子讲过的那样诙谐,有趣,反倒多了些实感。 “不是。” “那是什么?” 梁材想了想,出声道:“他是一个经历过很多事的人,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他也绝非你们想象的脆弱。” “所以,不要胡思乱想,目前发生的一切。” 梁豆怨念了一句,“爹,当年你也不是没见过那位祝公子,我就不信你忘了。我就是觉得他们生的太像,总觉得像是那人的孩子,只是觉得……夫子怪难的。” 梁材沉默。 那一年,那一夜,那场深谈之中,他从未想过一个博学通文,饱读诗书的士人会同他这个武夫相谈甚欢,甚至让他生出几分知心人之感,可也许留下来的原因。 则是因为他讲述的一个故事。 他说,他曾总觉得自己出生的实在太晚了,他有时候有些怪罪这一点。 他说,他相信这世间有仙人的存在。 他说,他幼年时曾遇到一位江湖混荡的师傅,有教授他一些绝技,这位师傅走的那一日夜里,同他说过一件事,告诉他“十年之后,会有大旱。”,还说是位仙人说的。 十年之后,果真一场大旱降临整个北地,大地生机断绝,波及数半州,流民四散,民变纷起。 而他昔日的师傅,竟真的曾应那位仙人之邀,从一位绝世大盗,成了一位惊天义盗。 他带来了无数的粮,以及一大笔钱财。 在昔日在北地镇压民变,当今带来数二十年来天下安定的陛下面前,献上了一切能做的,助他渐渐弥平这场动乱,使那无数灾民活了下来,这才有了后面的数年的好转。 书生说。 其实,这世上是有仙人的,仙人长生不死,知晓过往今来。 有人信,所以他信守承诺,应约去完成这件事。 书生说。 他不信神佛,只信心中仙。 可仙人走了太久,不知走到了哪里,世人怕永远追不上。 既如此,何必追。 何不怜取当下,过好此时此刻,也许哪一日他就来了呢。 他这个信的人,此刻也只想于这世间走一遭,为这世道尽一份自己薄力。 最后,书生笑着看自己,只取出一壶酒。 “遇见就是缘分。” “兄台,同我喝杯酒吧,祝你我都活在这世上,这不是很可贵吗?”—— 作者有话说:更新[化了]前几日诸事烦扰,没时间写,太难了 其实感觉不管遇到什么,有时候心态确实决定一切。 夏并非不知道会离别,可能接受 关于三个主要角色,赫连辉的底色有点偏向是痴,其实他有一种情之所钟,情之所至的痴,能够为了爱抛下一切 他艺术天赋其实蛮高的,能为了喜欢燃尽一切,是一种本能炽热肉·欲交融的爱 — 元无咎的底色是欺骗,欺骗是他的艺术,内化到他的人生信条里 三周目他的那段,其实开始他对主角一直在这种欺骗与征服欲中游走,信任和交付也是混合了谎言与真心,很难分辨他也不想分辨,这是一种走在钢丝线上,互相引导和掌控的爱 他本来只是想欺骗愚弄世人,但是反倒是主角的真让他沦陷了 他是一个真正逆反的人,什么也不信,他只是利用欺骗达成目的 — 夏启言的话,他有一种宽宏对待一切的品质,不执着不强求 如果是其他人,是接受不了他的今生面临的 这是偏向于精神向的共鸣之爱 — 关于主角为何四周目不留下来,因为他真的知道赫连辉是个什么样的人,如果他没出现,还能平常的走下去 所以情愿不见 第108章 溯游篇 春光明媚,落下曦光。 白墙下的竹叶摇动,放置着竹架,竹凳,以及一个竹筐,还有一方竹子编成的篓子。 那只猫儿就窝在篓子里,底下盖着一面白布。 一只摇啊摇的球。 正晃在篓子上方,用根竹木棒子挑着,使着那窝着的小猫儿,时不时试探地探出。 “瞄瞄。” 祝瑶低着头,逗着这只猫。 不远处炉子上煨着的汤药,散发着略苦的气味,一把蒲扇摇着,火烧着更旺了。 夏言微笑看着这一幕。 猫儿似是更大胆了点,活泼地差点埋到了那人脚间了,只为了扑那只球儿。 “……” 祝瑶一把拎起猫儿,重新将它放置在了竹篓里。 是太活跃了。 不是说狸花猫才会这样吗?怎么橘猫也如此好动吗? 不过,他看向依旧篓子里僵硬不动的猫儿,这会儿怎么胆小怕人了,明明刚刚喂了吃了些东西,一点都不怕的,生怕旁人抢了它的食物,一点都不肯放手。 药草味更浓了,萦绕在这院落里。 这是少有的。 直到那碗药汤被摆在了自己面前,以及那木盒旁一小碟湿润甜香的果脯。 “……” “还是不想喝?” 来人微微一笑。 祝瑶想,其实喝也没多大用,不过是真的很久没有过了,模糊的记忆里实在很少。 从那绵长的昏沉中反复醒来,好似做了一场混混大梦,前尘旧日,往昔种种,交杂其中,分辨不出今夕何夕,依稀留在过往之中,连醒来时都觉得恍惚。 其实,记住是一种负担。 某日日光拂面,猛然一下子清醒了,那份浑噩彻底好转了,祝瑶睁开眼时,看到坐在床边的人,那双微青的眼睛,看那白瓷茶盏里的一干二净,只剩下浓郁叶杆。 祝瑶于那一刻,恍然明悟了游戏让他醒来时,却将太多的记忆封存的缘故。 因为铭记,所以担忧,所以……放不下。 “不好喝。” 祝瑶轻轻答了,随后拿起那碗药汤,一口彻底尽了,苦涩依旧留在舌尖。 他其实很少感受这玩意,这中药也是真难喝。 夏言轻笑:“若让我安慰你,良药苦口利于病,怕也是没用的,也就只能带点果脯。” 他将果脯递过去。 祝瑶没有拒绝,原想着用手接过,想着刚刚逗了猫儿,还是轻轻接过了。 启唇含了一片。 夏言蹲下,将那只窝里的猫儿,抱在了怀里,托在手臂上,猫儿紧紧蜷缩一团。 不一会儿,竟是打起了呼噜,陷入了睡意之中。 “你看。” “这小家伙,明明也就吃了点炊饼,其他都没吃的,居然这就睡了。” 他略带些笑意说。 祝瑶沉默着看着,忽得他将这只猫儿,以手托在自己的腿心里,能够感受温热的身躯。 “?” 祝瑶低头看它。 夏言轻轻道:“病中寂寥,给你做个伴。” 祝瑶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摸了下,忽然缓缓出声道:“你就这么……什么也不问吗?” 这一月漫长吗? 对于寻常病人来说,很慢很慢,可对于自己来说,并不是的,反而太匆匆。 即便不看。 即便不想。 时间依旧在一分一秒的流逝,不以人的自由意志为转移,如此的残酷。 “问什么?” 夏言将炉子中的火熄灭了,这药熬够了,无须在熬了,微微几分烟掠过眼前。 “过去的事。” “很多人,很多年,以及……我的到来。” 祝瑶望向那片竹林,白墙灰瓦之下,竹节茁壮成长,脱去了厚重的笋衣,变得青翠。 夏言轻轻一笑。 “祝兄,过去的事情,都过了很多年,你既然还在此地,不就很好吗?” “……” 良久无声。 这日头越发烈了,东宫后殿里摆着的冰散着白茫茫的雾气,消散了不少的热意。 太子赫连烨正与官员议事。 他如今二十二岁,正值青春壮年,去岁娶了一位钟情意合的淑女,恰是琴瑟和鸣。 不过此时这番议事,除却一些基本的府邸旧事,更多的则是近来一些朝野风闻。 少詹事等正准备退下时。 太子赫连烨叫住他,让内侍送来几碗冰雪圆子,笑着说:“近日,暑气加重,诸位何不先吃一碗解暑,在回家中,我这里旁的不多,这些零七八碎的冰还是不少的。” 说来也有几分近年陛下好访仙求道,误打误撞竟是传播了硝石制冰之法。 不过硝石并非易得,且限制开采,一些寻常人家也多是很少用的。 太子赫连烨倒是由于对方士制冰之术这有几分好奇,要来了不少硝石,制了不少冰。 这一碗清清凉凉圆子,吃下去倒是解热气。 “近日,老师接连告假在家,也就你们能陪我享受这等美味了,他是没这福气了。” 太子赫连烨笑说。 一旁的内侍以手捂脸,已然明白他们这位太子怕是又要调侃一下那位太傅了。 说来也怪。 这位师生,自太子拜师时,就有些戏剧的。 他当初偏要装那贫苦学子去求学,颇有几分好奇看这位世人之间名声颇旺的学事是否会收下自己,他便日日苦读,很是奋发,加之身世清贫,学识惊人,同窗们都很敬佩他。 岂不料那位太傅不吃这套,偏不收下他。 赫连烨当然生气。 约莫整整大半年,他苦了这么久,其他人都有位真拜在那位门下,偏就遗漏了他。 赫连烨当然上门去问了。 他就有这么差吗?他不信,他定得要个说法。 那位太傅看他来了,听说只说了一句话:“且换身衣服来,以本心而来。” 赫连烨气笑了。 于是,他回家换上鲜亮锦衣,佩戴名贵玉佩,手执锋利宝剑,携带大块金子。 他再一次来到这位学事家中。 这一次,这位太傅,昔年的淮州府学士终是收他入门下。 事后好些年,这位太子依旧耿耿于怀,有些怨念提起这一事,总说他当初何必多此一举,害得吃了大半年的苦,真是真没苦硬吃,那饭食可难吃了。 内侍知晓,太子对这位太傅是有些亦师亦友,没那么多的拘束的。 想必他是好奇近来那些传闻了。 赫连烨这一提起,引得留下的近臣也都微乐,有个最大大咧咧地道:“殿下,你何不让人在家中享受几分温柔乡,何必在这个时节叨扰我们这位太傅。” 他是如今的东宫太子妃之弟,温弘。 赫连烨大笑。 “哪里来的温柔乡?想以前我给我这位老师也是介绍过的,偏偏他从前总不进来。” 温弘也笑。 他是当场见过那场面的,昔年太子求学时,他正是那其中一位看戏的同窗。 “情之所钟,为其一人。” “殿下,要不就体谅一二,我们这位太傅向来有些不同的。” 赫连烨忆起往事,古怪一笑,戏谑道:“他是不同,谁也不怕,偏就怕个女子缠着他。” 温弘顿时大笑。 他是知道太子是说当年,画舫上太子可是寻了好几位美丽的佳人,为其相伴。 结果那位借口,急需“更衣”,直接跑路了。 当真让人……捧腹大笑,那女子还可怜巴巴等着那里,还以为人是迷路了。 “殿下,你要想知道,何不亲自去拜访,亲眼一见呢?” 身边伶俐的内侍问。 赫连烨连连摆手,笑着说:“我不去,去了怕当我这个学生不给他几分体面了。谷丰,你送些冰去,顺带挑些湃在井里的蜜瓜、水桃,要最甜最脆的。” “也让我这位老师消消暑,省的闷在家中温柔乡,还真得了病。” “等下,我要寄书信一封,你一同送去。” 内侍连应道。 温弘大笑。 怕是,这太子府邸,无人不知这位太傅的告病假,还真就是个玩笑了。 等其他官员走了,内侍也去内库,准备那些要送去的东西。 他好歹顺口说了下,有几丝调侃意味,“殿下,你明知夏大人说的是故友急病才告的假,还偏要这么说,岂不是让旁人都误会了,不好不好,真当不好。” “温小乔,你少和我装!” “这种事情,还不是每次都是你最先去打探,最先知道的,当年连那美人也是你请来的。 ” 赫连烨起身,丝毫不客气道。 他去书房,只提起那只毫笔,神采飞扬写下几行字迹:闻师在家中乐不思暑,遂送瓜果薄冰,已尽学生心意。望老师不负美人之恩,尽享人间至情欢乐。 温弘追上来,看这字迹,扑哧一笑。 “还笑!” 赫连烨好笑斥了一句。 温弘告歉,只道:“殿下,你这是不怕这位回来后,你那学业没得消停?” “那又不会给我全做。” “温小乔,到时候你替我多做点。” 赫连烨直言。 温弘哭笑不得,“你这还真是直言不讳,何不问问我姐姐呢?她也能做的。” 大小乔倒是这对兄妹的戏称。 当年,赫连烨初见这位淑女,人正是穿着男装,同弟弟站一块,他还以为是一对女扮男装的姊妹。 很快,这份书信,就随着那瓜果和冰一并送去了。 谷丰带着人而来,将这些送到府上,直到这位太傅亲手展开那封手信,面露哭笑不得之意。 不过,他并不气,只放好那封手信。 夏言叹笑一声,看向这位近前内侍官,微笑说:“殿下这份美意,我就收下了。” 谷丰心想。 殿下,看来你这份促狭怕是又失败了。 不过,临走时,他倒有些好奇那份传闻了,那会是怎样一个人? 虽说他是知晓这位太傅告假缘由是家中友人急病,需要照料;可有传闻说是故友之女,前来寻人,托付终生;也有说是个翩翩美少年,同其同起同卧,甚为恩爱呢! 怕是那位京中名士随口一句话,传的神乎其神,各执一词。 “咳。” 不知何处,传来一声轻轻咳意。 “稍等。” 谷丰正好奇,就见这位太傅面色微沉,往那屋舍里头去了一会,没多久竟是一只幼猫跑了出来。 谷丰就看着这只橘猫跑到了院里。 后面,他就见这位太傅大步走出来,一把抓住了那只橘猫,小心塞在了自己的怀中。 谷丰心中“咦”了声。 这位大人还养猫儿么?这倒是第一次看,敢情抓的还有些利索。 不等这份吃惊散去,他就看到了个身影,站在那撑开门窗的地处,只隐隐露出半边身子。 谷丰有些吃惊。 美人多细腰。 这样粗看一眼,的确能感受到美,的确传闻也有些缘由。 不过那着着的是男装吧。 此人是男是女? 他就看着这位大人将猫儿从窗外,递了进去,只低低传来几声话语,听不太清说了什么。 谷丰觉得这声音甚是好听。 宫中女乐,也不过如此,若真比较一二,怕不如这份天然音色。 很快,他得了这位太傅一句特意交代的回语,就回了东宫府邸复命。 此时,太子赫连烨同太子妃温氏正巧一块说笑,原是温氏做了一份染成粉黛色的酥山,加了些果子,桂花花瓣,浇上琥珀色的糖浆,正邀太子一同品尝呢。 “回来了。” 赫连烨正高兴着,追问了句,“我那太傅如何情形?可有惊愕?” 太子妃温氏笑笑。 谷丰小声道来,情景一字不漏,描绘的身临其境。 赫连烨听到那句“殿下这份美意,我就收下了。”,不禁拍手无奈笑了,“唉唉唉,我这老师,又是让我出乎意料了,我还以为他要同寻常人装模作样一下!” 温氏只笑不语。 这对师生的默契,有时候是总对不上的。 谷丰接着说。 赫连烨越听越笑,最后摸着下巴,兴味盎然说了句:“真当是位年轻的美人啊。不过,老师也是的……这么一位美人,只藏在自己府邸里,也就当日见面生出了些传闻,后头就再也没有出来,也不介绍一下都让我们见见,有什么好藏的!” “真病了?” 谷丰解释说:“奴才的确闻到了药味,久久不散于院中。” 赫连烨叹了声,“怕是个西子身,我这位太傅可怜啊!” 温氏柔和说:“殿下,你若实在挂心,何必寻一日见见,怕是夏大人也不会怪罪的。” 赫连烨哭笑不得。 他握住身旁人的手,发出几声笑叹:“我看你也是想看的,非得窜掇我去!” “居心何在?” 他调笑了句。 温氏柔婉一笑,尽是情意:“妾身不是在宽慰殿下,以全殿下好奇之心吗?” 此刻,东宫一片欢愉,暑气被内室放置的冰块徐徐散去,只留下几丝凉意。 暮色四合。 天际间最后一缕霞光,正拢在白墙之下,落至那片青嫩竹叶林中。 一缕清香四散。 炉火里煨着粥,等好了则被倒出,盛放至小碗里装好,配了些清脆小菜。 重新换上了一炉药,熬煮出更苦涩的药香。 “看来,你同他关系不错。” 院落里,传来一声压得有些低,似山涧清泉般,悦耳动听,又似初醒时有些稍稍微哑嗓音。 明明靠得近,又似离得远。 “也许。” 夏言轻轻叹笑了声。 祝瑶看向那只本在竹篓里安睡的猫儿,忽得它有些翘起尾巴,缓缓走了出来,走到了自己腿间。 “我想,有一部分是托你的福吧。” “为何?” 祝瑶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将猫儿拎起,放到了自己腿心上,看着它小心舔着自己身体。 夏言转身,微笑看他。 “你还记得,当年同我的相遇吗?嗯,不是你的前刻,是我的上一次遇见。” “……” 祝瑶沉默了许久。 最后,他说:“抱歉,其实我记不太清了。” 已经太久了。 他没有那么强大的记忆。 夏言并不意外,只宽声说道:“其实不记得也好,你看我也不是同样记不清你的前刻了吗?” 祝瑶微垂眼。 不一样,不是吗?其实你一定记了很久的。 夏言微笑说:“我只是想说当年……我同他结为师生,到如今官职,想必有一部分是源于你。” “因为你的那盏灯。” 祝瑶怔住。 他徐徐出声说,竟有些难得调笑。 “那盏相传由一位民间异人遗赠给当今陛下的宝灯。” “其实,有很多人都觉得是我献给陛下那盏宝灯,他才如此重用我,我觉得也是有几分道理的。” 祝瑶摇了摇头。 夏言笑了一声,“祝兄,何必否认?” “……” “你是希望我问你吗?” 祝瑶轻轻问。 不然,他何必提起他呢? 夏言温声说:“也许吧,既然来了,何不问问呢?” “……” “你不问我,让我问你。” “于你而言,不知也是一种快乐吗?” 祝瑶轻问。 不知不问,还是不敢问,不愿问。 夏言摇了摇头,看向他,知道他理解错了自己意思,解释道:“若说好奇,我并非完全不好奇,只是不知道也没什么,也不觉得苦恼,也并不觉得遗憾。” “祝兄,可别小看我啊。” “你看,这只猫儿,它的人生相比我们,不是很短吗?我若现在就为它数年后的逝去而难过,此非用明明会迟到很多年的苦痛来烦扰此刻的欢欣吗?” “所以,并非不知而快乐,而是无论如何,相比执着一件事,享受当下更令我满足。” “我始终认为人与人之间,能够再次相逢就很美好了。” “祝兄,你觉得呢?” 祝瑶迟迟不言,良久才回声说:“我以为你会想问我,没想到你倒希望我先问你起了,其实问不问也无关紧要。” “因为很久很久了,久到我已过了另一个一生。” 夏言微叹息。 他有些悔意了,他也许不该提起的。 “其实,我还是问你了,不是吗?” 祝瑶没有看他,只是有些怀念说:“有那么一辈子,在那一生里,我是想过不如不见的。” 夏言看他。 这样明媚的日光,那双眼睛略聚起,看向这片天地,声音如飘在云端之中。 “不是你。” 夏言微笑听着。 也许,他愿意说出口,总比埋在心里好。 “不见不念,不念不想,可我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我会担忧。” “会迟疑,会恐惧,我欠下的太多,有些东西是得还的,何况我也并非放下。” “因此我应了自己的本心。” 夏言静静地听着。 那是一句明明该是喜悦的诗句,从他口中却罕见的悲凉。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大多先有前者,而后才有后者。” “可我不是。” “我不愿意前者,看他执着后者。” “于是,前生他予我一世相思,来生我还他一世夫妻。” 祝瑶缓缓出声说。 他伸出手轻轻拂过腿心的猫儿,目光有些晃晃不知放到了何处,“这个人就是你们的皇帝。” “可是,若于我而言是这样,于他来说却是相反。” “岂非一切都源于我?”—— 作者有话说:更新 第109章 溯游篇 暮色沉沉,竹影悠长。 唯余那份清淡苦涩,渐渐散去这片天地。 “这正是你们的因缘际会,不是吗?你这一世夫妻,还他一世相思。” 夏言朗声道。 祝瑶抬眼看他,那的确是一张疏朗平和的面,标准的丹凤眼微有些细碎皱纹,浸润着时光的印记,可眸光中依旧明亮、宽和,犹如春风拂面般,化开了那些沉闷。 他便缓缓听着他略开怀地说,“那也是很快乐的一世,不是吗?不然,你不会记住的。” “……” “然后,他死了。” 祝瑶静静说。 夏言微凝声,看向他。 祝瑶取出一东西,轻轻递给他,那竟是一枚金叶,一枚镌刻着“元初四十七年制”的金叶。 “他死的很早,死在熙平十八年末的冬日。” “而……我活了很久,活到很多人都死去,早早死在我的前面,只能任由着时间无情流去。” 夏言细细看着这枚金叶。 它很美。 并非是寻常纸页形状,而是规制齐整,纹路印刻的宛若树叶的金饰品,有些重量。 似是千锤百炼,细心雕琢而成。 “很美。” 夏言看着这枚金叶,缓缓出声说。 元初四十七年,那又是何时何年,是他来自的上一世吗?竟有年号如今长,的确很久很久了。 祝瑶略微笑。 “是吧,其实的确是很美的,定下初稿的人抉择、修改了许久,才真正让工匠刻印。” “他在准备为我送行的礼物。” “尽管,距离我真正出发时,还有一段不短的时间。” 他目光望向这片金叶。 其实,的确还有很久的时间,只是他也的确记不清了,那最后的别离和前行。 送你……还是说的是死亡,死亡亦是送行,不是吗? 夏言想。 他没有问那个人,只是轻轻问:“后来,你就来到了这一世是吗?” 祝瑶静默片刻。 晚风拂过庭院,似隐隐传过几片人声,那是市井的喧嚣。 “我回到了最初,回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一日,回到了一切一切的过去,回到了……前刻之前。” 祝瑶终是开口道。 夏言彻底怔住,声音略沙哑,“所以并非转世,而是……重启一世。”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到自己少时,随那位严大人读书时,被取下的这个名字——启正。 启心明性,正身直行。 他一直想,应当如此。 可原来有人能够回到无数年前,也许一切从未发生的时刻,重新开始那新的一世。 重启。 所有的人都还在,那些发生过的事,也许却由于因缘际会变了。 “他记得吗?” 夏言追问了一句。 随即,心中泛起了一股深深的哀思,终是明白了这一切的缘由。 他怎会记得。 记住的,只有眼前人,记住那份相思,想要还回去的,也只有眼前人。 “他不记得。” 夏言喃喃出声。 这岂非上天赐予人最大的痛苦:一人尽数忘却、懵懂前行;一人深深铭记,再次归来。 祝瑶望向那摇曳竹影,声音愈发地飘,像是云中传来,讲着一个久远的、过去的故事。 也许,是并不和自己牵扯太多的故事。 “我的前一生里,有两个人陪伴了我很久,一个人是前半生,一个人是后半生。” “前者我看他死去。” “后者他看我……逝去。” “其实,我同他们都说过,我是不会死的,我依旧会回来的。” 长长的无声。 可你怕没说过,这份“回来”背后如此的……夏言望向这苍天,只觉一股更深的怅惘。 如此的难言。 何苦让他记住,让他再一次奔赴,来到这尘世人间。 清风明月,竹影深深。 直到夜上三竿,夏言依旧拿着那枚金叶,于烛火之下细细观看,有些出神地看。 想必,制造这枚金叶的人,也是怀着一颗炽热的心,想要用实物来铭刻过往,以及那份当下。 他如此的慎重,想用美丽印刻。 这个人如今身在何处?同如今的他年岁相仿不?能同样来到他身边伴他左右吗? 快来吧。 夏言心中无声地、轻轻地叩念。 “喵喵。” “喵喵。” 屋顶上一只灵活野猫儿从瓦片上攀爬,升起俏立的尾巴,微微昂首的身躯,极尽的张扬。 夏言撞见了它。 那对黑暗中的瞳孔,是很深很亮的,看起来尤为聪明神气。 他忽得想起了一只白猫,一只同样聪慧的猫。 其实,很多年前,他一直觉得……那少时的想法里,他并不相信那一句“会的。”。 他既然走了,就不会回来。 他都没有带走那只猫。 夏言照看那只猫有几年,直到猫儿一日突然地消失,再也不见踪迹,如同那只翠鸟。 亦如那人。 一去不返,而不复归。 他其实找了很久,同母亲一起找那只白猫,它已经年迈了不是吗?它去了哪里了呢? 自那以后,他的确很久、很久都没有养过什么东西了。 也许时间总是如此的残酷。 你看,他回来后,都不提起它,是因为知道它死了吗?忽得,夏言怔住,沉沉看向手里的金叶。 他从没有提起自己。 那一世,自己也死了吗?是的吧,也许很早就死了。 “元初四十八年,不止四十八年……是下一个皇帝吗?的确很久,很久的一生。” 夏言执着手间金叶,只低声喃喃说。 忽得,门外一声轻轻回语。 “是我。” “……是我,定下了这个年号。” 夏言愕然,看向那半边身影,落在这月色之下,似满溢出来的孤寂。 同一夜,宫阙深处,那种植下的玉兰落下太多的花瓣,只剩伶仃少许依旧留在那树上。 淡淡的香气幽浮。 宫殿内很静,掩盖不住地郁色,灯火昏暗之地,唯有一盏小灯悬挂在床榻前的落地宫灯下。 小灯散发暖光。 并不黑暗,因而一片金叶,正由人执着,对着这小灯,有些反复摩挲,静静地观看。 “元初年……” 那人躺在塌上,墨发披在身后,素白中衣凌乱,露出身躯间的疤痕,有些淡淡地旧印。 唯有那只手掌伸出,骨节分明,略显瘦削,衬托那枚金叶越发小巧、精致。 近前内宦申乐守在旁处。 他想,这片金叶,陛下竟是还未把玩倦吗?金叶有太多了,何况是枚金子制成的叶子。 不过,这枚也的确要特殊一点。 申乐想到那位退居而后,曾提点过他的孙公公说过这枚金叶的来历,不同于那盏灯的玄异。 反正他是未曾见过人。 可金叶的事关者,那位曾执掌都鸢卫的统领,他也是听过少许威名的,尽管他已逝去。 可他的妻儿犹在。 那位雪地里赠粮、赠金的盗贼,来的如羚羊挂角,来的不让人察觉,偏偏就来到了还是皇子的陛下帐中。 他长得很普通,仿佛下一刻就消失在人群里。 可这样一个人,带来了粮食的下落,带来了北地那些最难啃地盘的路,如此的轻松助他们脱困。 陛下当年自是问了一句。 为何来? 岂不料这位盗贼只拿出一枚金叶,递给年幼的陛下,“这枚金叶的主人让我来的。” 很多人是不信的。 孙公公谈起时,也是十分的怅然,总说:“我看是那云统领骗的人,你说他也是讨巧。” “邀功,不自邀。” “偏要拿个不存在的人来邀功,偏偏这对夫妻还紧守口风,都说是金叶的主人缘故。” “可这天下从未有第二片同样的金叶!那些作假,仿冒的不算!” 忽得一声压抑重咳。 那床榻上的身影,咳得手有些抖动,近前的内侍想要靠近,却被挥手让其退下了。 夜色如墨。 那道如影子般闪入,走近时近乎无声的人,终是至这榻前几步,单膝跪地回禀。 赫连辉静静听着。 而后,他看了眼床榻边那呈上了来的画卷,其实他早就看过了不是吗?的确很像的。 良久,那个有些沙哑的声音缓缓出声:“依旧……无迹可寻。” 水中出现。 同当年,离去的如此相像吗? 这个消息已有许多天了,久的他又等了许久了,他也未曾有过行动。 可这一次,他再一次得到了一个与众不同,也许只萦绕在几人间的消息,不是吗? 赫连辉看向身前人,如今都鸢卫统领云泷。 他也大了。 不像他爹,多像他娘,生的俊些,可也沉默些,比他那个弟弟,于人前倒是显眼点。 赫连辉从怀里取出那枚金叶。 多少年了,一枚同样的金叶,再一次出现了,为何竟不是很稀奇了。 殿外的玉兰花谢了大半,只传进来沉郁的幽香,至这片宫殿之内,织金屏风都染上几分素雅。 地下的绒毯铺的很长。 那床榻上卧着地身影终是缓缓站了起来,只披着那件素白中衣,拎着那盏置于白日,夜晚不灭的宝灯,走到那殿门外,这偌大紫宸殿内,空荡荡地,只剩下一片的寂然。 月色如钩。 天地无声。 终是化作几声重咳,打破这片沉静。 “明日,宣召他来吧。” “是。” “不着急,晚些去,等日头起来,多带些人一起去。” 国子监。 夏日烈阳,蝉鸣起来,笼罩庭院。 大多学子们都围在水榭边上,受着那穿堂风,以散那暑日热气,稍有两两结对,谈游交友。 那在亭旁执笔而落的人,还要由来地特殊些。 有个红衫的少年,摇着一把绢面竹扇,看十分认真而作的同窗,有些叹了口气。 他宣称要写一曲还魂记。 “你不怕那位名士,以雄文痛批你,以至于你再也不敢提笔创作,以娱自身吗? “我写的并非他的美人。” 同窗批驳一句。 红衫少年啧了一句,心中想你怎不是为了美人而写,还不是那日看话本看着迷了。 恰好那游廊上正走来一位着月白葛衣的少年。 红衫少年喊道:“严兄,你来劝劝他,好让他别作那些无缘由的痴梦。” 他摇了摇同窗,“好了,你就算想写,倒不是问问我们里面最有可能听过这位故事的人。” “我不写美人!” “我只要写一位侠士。” 同窗辩驳。 红衫少年哂笑:“你都要写人还魂了,还不是美人还魂吗?这题材多少人写了,也没编出个花来,不就是想配个义薄云天的侠士,同其月下相逢,一路救苦扶伤,远走天涯。” 你都说了无数次,我还不知道吗? 可是,那也是难写的,谁让昔年那位远离朝堂,出家为道的散人,留笔之作里隐隐透出几分,那昔日绝世红颜,于心中愿择之人的要求,正因这份要求太难,太难。 以至于后人之作,对比一二,总觉得有些不得劲。 “爱他胜过一切。” “爱他的人,能抵千难万难,也会回到他身边。” 光着一句胜过一切,都很难让人思忖,到底什么才是胜过一切的爱? 陪其魂落九泉、同生共死?似乎不够荡气回肠,可又是怎样千难万难?家世、父母、权势? 好似俗套了些,所以说就是很难啊。 红衫少年幽幽想。 严柯手执一本《水经注》,终是走了过来,目光渐渐放置亭内两人。 那执笔的同窗终是咬牙,抬眼看向他,小声问了句:“严柯,要不你同我说说……” “严兄,你可怜可怜他,好成全他要写下绝世著作之心,就说点呗,我们这里就你知道一些了。” “你祖父反正也不在中都,我们偷偷说些也不妨碍的。” 红衫少年又求饶,又嬉笑说。 同窗的脸涨的通红。 “……不是,巨作。” “哈哈哈,你要真问了问,也许就有几分思路了。” 严柯看向他们,一个是御史家的公子,一个是大理寺少卿的侄子,性格倒是相反的。 御史公子,反倒羞涩怕人。 刑官侄子,反而能言善道。 “想问什么?” 他淡淡出声道,不是很讨好,也不算隔阂。 红衫少年出声:“问约莫有半甲子的旧事了,比如说,你听家里人说过那位绝世美人吗?” “……” “婊子无情。” 严柯出声说。 这引起了两位的震惊,那是真的很吃惊看他,他本人只是略淡淡地出声道:“我祖母说的。” 后面那几句,他记得也深,不过是不必说了。 严柯亲耳听见那一声声质问。 “你还念着她?是我!是我爹当年替你奔走,是我家里人出的力,你才有的今日!” “婊子无情。” “她念你几分,你念她这些年,念给谁看!你说啊!” 而那一日,祖母得到的回应,也同样地决然,而后断然离去,似是只过自己的日子。 那一句严柯也记得很深。 他听见幼年教他,护他的祖父缓缓出声,半分不稀奇道:“若有恩情,当已付尽,无需一世。” 其实,两人都没错,也许只是不是同路人。 “……我觉得吧,她怕是气话,不过我也听说过一点,总觉得和你祖父关系也不大。” “传闻总是夸大了些。” 红衫少年笑道。 严柯回道:“也许。” 其实,家里人也都知道,那些隔阂并非源于那位美人,而是有太久太多了,以至于不能细究。 好比,祖母向来瞧不上母亲,曾愤于道冠修行。 父亲只能千求万请,终是把祖母劝回家中,以尽子女孝道。 好比,祖父曾说过,他千番事情都能略过,唯独一件事万万不能放下,于是恩义已尽。 “好了,我来说,看来我们这位嘴巴紧,口风实的同窗是不愿意说了!那就我来说!” 红衫公子拍了拍石桌。 严柯看他。 他的远亲舅舅可是陆峤啊,正是那位牵扯最多的陆家,那位弃官归隐、出家为道的散人之弟。 怕是亲眼见过。 “这位美人射箭能连中三元!” 红衫公子说。 而后,又是长长的沉默。 手执笔墨的同窗申不易看他,追问道:“还有呢?”红衫少年嬉笑一声,摊手道:“我就知道这个了!其他的啥也不知,毕竟也没人告诉我其他的过,话说都半甲子的事了,谁清楚呢?” 申不易很失落。 他又开始讲自己的思路,关于那个还魂的故事,如何巧妙设计的。 “走吧。” “我们去找个茶馆,边喝茶边说。” 红衫少年叹气道。 临走前,他还邀请了这位也只说了一句的严公子,倒真是惜字如金呢! 不过,正巧竟和他一样,只说了一句,也不知是不愿意说,还是和自己一样只知道这一句。 应当不像自己吧。 严柯意外地没有拒绝,反而默默跟来了。 茶馆上座,二楼小厅靠窗,红衫少年一如既往热情好客,招待着两位同窗顺带同人聊着。 申不易在想自己的故事。 他同红衫少年讨论,那还魂后的美人应当喜爱什么,会想要什么。 忽得那一直维持沉默地、聆听的严柯说了句,“他只要自己想要之物,不要自己不要之物。” 申不易傻眼。 这不等于没说吗? 红衫少年也笑了,捧腹大笑。 严柯想了下,解释了句。 “他不做旁人眼中幻影,不求寻常人的索要。尽管,他会收下一笔惊天财富。” “这不是相对吗?” 申不易追问。 严柯摇了摇头,说:“他……应当也只收那么一两个人的。” 其实,收的大多是祖父的。 当真怪哉。 犹记得当年少时,父亲念叨提起此事,说着说着自己也笑了。 怪祖父心里总有一片地方,虽官场早已黑白难辨,所以那年祖母瞒着他暗中囤积粮食,偷偷高价售卖,被他得知后勃然大怒,同祖母质问,却只得了一句理直气壮的回应。 “天下人都囤积粮食。” “我就卖了一些,赚了些辛苦钱,有何错?有何不可?” 其实,天下人少有祖父这种不执着钱财的想法,也许是他这辈子也没穷过吧。 可若真穷? 为何,总觉得他也能接受?可这于祖母来说,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这便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快看。” “是都鸢卫!” 忽得,那红衫少年凑到窗前,拼命往下看,沿街地人人群涌动,都是好奇地看着这一幕。 远处长街,蹄声哒哒,一队约二十多人的骑兵巡行而过。 他们皆着玄色劲装,外罩软甲,腰佩长刀,唯独胸前衣衫都绣着一只金色鸢鸟,目光锐利,扫过街面,肃杀之气尽显,隐隐迫人。 正是直属皇帝,监察百官,权柄赫赫的“都鸢卫”。 严柯心想。 缘何出动如此之多?发生了什么大事?—— 作者有话说:先这样[托腮] 第110章 溯游篇 “这位云泷统领,便是昔年‘义盗’云莨大侠的次子。当真是满门忠烈,虎父无犬子。” “我看,比他哥哥生的还俊些。” 红衫少年啧啧称奇。 严柯心想,这位也能调侃起来?当真是不怕死。 不过也许有些故旧,坊间一直有个传闻,听说这对兄弟的母亲,那位义盗的妻子,受封郡君的妇人,怕是昔年陆家一位婢女。 陆家也仅剩一个独门支撑,还沉溺于陈年案宗,于官场升迁、人事调动并无多大心思。 他能累迁升至大理寺少卿,多是靠的那判案能力,加上当今陛下知人善用 。 可日后呢? 昔日婢女之子,身居高位要职,人之渊源际会,落差变化如此。 “夙之,两人是双生子,模样相仿呢!你怎么认出来的?” 同窗申不易好奇问。 红衫少年嬉笑一声,“这正是我的独门绝学了!” 他才不会说,那是由于他同那位哥哥吃过一次饭,言辞犀利,几句道来,嬉笑怒骂,尽在其中。 这个严肃的怕是弟弟了。 “夙之,你瞧见没,那行人中竟有一匹白马,没人骑着都跟过来了,当真是聪明神气!” 申不易追说。 红衫少年“咦”了声,“你眼睛可真尖啊!他们跑的快,你竟也看到了!” “当今陛下从前就有一匹白马啊。” “我觉得很神骏!” “我也想写一匹白马,白马赠英雄,听着就很美。” 申不易痴想一番说。 红衫少年笑他,“你是喜爱‘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的淡泊,还是爱其‘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的英勇?还是说你想要‘美人携英雄,相伴长不离’的神仙眷侣日子?” “就不能都要吗?” “哈哈哈,那你就都要吧,反正笔是你的,你想如何写都行!” 严柯从窗往下看,只觉这都鸢卫,必是有要事而来,不然不至于如此声势浩大。 三人聊了一阵子,从酒楼下了,有些好奇地顺着人流走去,游走到回国子监的学院时。 只听几个同窗小声讨论着一事。 原来,他们先前遇见的那伙都鸢卫,竟是往那位几年前曾于国子监任职的夏大人府中去了。 “应无大事吧。” “话说,这位还是陛下信重,若非如此,怎会一路升至中都,令天下人津津乐道。” “历朝历代,帝心难测啊。” 严柯不参与这些议论。 他父亲向来谨小慎微,教导他不要轻易掺和这些事情,没准某一日一时之言,就被小人参了一本。 夏府。 那只橘猫窝在竹篓里,院里煮着些甜汤,这一次不是苦味了,相反是裹着蜜一样的甜。 云泷接连蹲守数日,首次觉得鼻子舒畅。 风穿过庭院,拂过竹梢,发出沙沙的轻响,这清淡简易的院舍,相比其他官员家中,多出太多幽静。 这同人少,也有缘故。 这位太子太傅少有宴请,仆人很少,府中上下更无多少钱财,也就寻常几个学生来的多。 只是,他同这位年轻人,究竟有何纠葛? 骗子?不像。 云泷守在门外,等着那位进宫,也许陛下也有太多疑问,这才迟疑了许久才召见。 门内一片寂静。 有脚步声渐渐迎来,似是停驻了一会,窝在竹篓里的猫儿“喵喵”叫着声。 祝瑶抬眼看他。 夏言面带少许微笑,化作一声轻轻宽慰,“祝兄,去吧。” “……” “当年之后,我隐约是听过一些传闻,他似是有些寻过你,这是你们的缘分。” 祝瑶走过他,忽抬眼看他,遗留了一句。 “你总是如此。” “……” 夏言轻笑一声。 他也不知,如何是……总是如此,是觉得自己太“装”了吗?只是这世上有些事,向来是不能强求的。 该是你的总会是你的,不该的怕总要如流水逝去。 如斯年岁,何必如此。 “祝兄,能见你这一面,只觉甚是欣喜,其他更多的,倒也没有了。” “人生苦短,相逢即幸。” 夏言看向那推门之人,缓缓笑着出声说。 爱别离,憎怨恨。 不值得难过。 真心不值得。 那推门之人,忽得回头,留下一句,“其实我都知道的。” 夏言略怔。 祝瑶看他,看了一会,一字一句念道:“你曾经说的那些,我都知道的 ,可不能给你答复。” “因为我也不能保证一切。” “我也不知道……我要到哪里去,又要回到哪里?我有太多的谜题,太多的不解。” “其实,不必想不是吗?” “你说得对。” “能够相遇,便已足够。” “我会回来,等我。” 祝瑶只推开门,在其他人的惊讶中,利落骑上了那匹白马,驾着那匹马奔向前去。 云泷心下吃惊。 其实,陛下让他们来时,竟并非秘密召见,而是……竟是带来了一匹白马。 这是默契吗?当真古怪呢?他们都没告诉这位年轻人,他竟是直接骑上了那匹白马。 烈日当头。 骏马奔腾。 当随着这群卫士真正踏进了这宫门之中,心中一时间竟是要格外的不同,一种熟悉且陌生的感觉由衷而来,许是这里他曾呆过不少时间,可后来又去了另一方地盘,在另一座都城里真正渡过余生。 往事散去。 徒留几分痕迹。 紫宸殿内,几声轻咳传来,那个身影倚在塌上,明明是帝王至尊,可看来的目光并非威严审视,而是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淡淡地迷惘,以及同样有些怀念的、意外的眼神。 “你是当年那人吗?” “……” 那是一股长长的叹息,塌上人拎起那盏小灯,终是有些微微起身,走在这片宫殿里。 “有十二年了吧,你倒更年轻了。” “……” 祝瑶看他,看他鬓角白发,为何……为何依旧不快?帝王至尊,应有尽有,依旧难耐吗? 其他的内侍都被退下。 只因,这位被召见的年轻人,进来时被督促了一句“行礼”,就被皇帝制止退下了。 “当年一见,未曾……未曾有过恩谢。” 赫连辉拎着手里的灯。 他自知自己身体,想必是真的有些原因,不然总不至支撑到如今 ,原是自己遇过真仙呀。 檐角下的铃声叮铃,远处玉兰花落下几片。 “无须。” 祝瑶终是开口。 常人会觉得是父子,他却依旧觉得是同一人呢? 云泷依旧在暗处守着。 他身旁的弟弟,云淲背后戳了他一下,以手比划着,什么恩谢啊?他怎得不知道。 云泷:“……” 他抓住那只手,立马推开了。 这小弟,平时话又多又密,还老是伪作他哄骗人,如今还要生那没必要的好奇心。 当真讨厌。 赫连辉将小灯置于光下,回头静静看那人,看如此年少,如那年想比若返老还童一般的容颜,竟有些笑出了声,若干年后,怕也有些嘲笑自己访求仙道,听信方士吧。 可谁知道自己遇到了。 “昆仑之高有积雪,蓬莱之远常遗寒。” “仙人居所,可是如此?” 祝瑶摇了摇头。 他后来想了下,出声道:“那里……不知晦朔春秋,不知生老病死,不知饿饱冷暖。” “……” “那就是不死吧。” 赫连辉望向天际。 夏日刺目的光,浸透在宫阙之上,城楼上的士兵驻守着,直到那钟声咚咚敲响。 四时之光流转。 盛夏来了,又是一年,为何倦怠。 隔了好一会儿,身后传来一声,“不是,有时在人间死去,然后再回去那里 。” “并非不老不死,只是相隔太远。” “回去了,世间又是新生更替,往昔早已化为行字。” 赫连辉静静想。 这听来,也不是同世人所想人间仙境。 “那里,你快乐吗?” “……其实,人间有时更好,这便是我会来这里的原因。” 祝瑶缓缓出声。 赫连辉低头笑了声,笑着笑着重重咳了一声,只用手握拳撑住胸膛,稍稍止住那份无力。 “人间更好吗?真是少有人觉得。” “世人死前往往求问仙道,祈求长生不死永存世间。” “……” “你快要死了。” 身前人沉沉出声。 暗处,云泷吓了一跳,以为自己要掉下去了,原是身后弟弟手滑了,就差一点落地了。 他连忙拉了一把。 天遭的。 这是哪里来的“神仙”,还没谈玄论道,就同陛下说“你要死了”,可真是大胆且不怕死。 “是吗?” 赫连辉并不稀奇,只是看向那盏日光下的灯,恍恍惚惚出声说:“也许吧,也该是时候死了。” “我曾寻过你的踪迹,自那年之后,可从未寻到。” “不知道为何,总觉得我们应当见过的,不是那一年,而是很久很久以前,不知为何忘不了。” 赫连辉略有些怀念想。 他的确未曾忘过那双眼睛,那似乎有无数话同自己说的难辨的眼睛,那般的复杂、惊慌。 他认得自己。 不知为何,十二年前,他第一眼是这样想,后来回想每一次也如此想,他认得自己,可自己从未见过。 他并未问其他。 他只是问:“这一次,你为何来人间呢?” 眼前的人却给出了一个出奇意料的答案,就像他竟是缓缓走了过来,走到自己身边拿过那盏灯。 风拂过耳畔,吹着衣襟动。 赫连辉看到一只无暇的手。 这只手的主人,轻轻提着那灯,忽得用另一只轻轻握住了自己手,支撑着自己往殿里走去。 “风大,走吧。” “这是人间的身体,早就来到了此处,也快要结束此生。” “同你一样,快要死了。” “……” “你是要回去了吗?你还没有回答我为何而来?咳咳,总不能就如此一句就道明了一切。” “咳咳。” “你还有很多、很多都没有说。” 赫连辉边咳边说。 身边人微微扶住他,只缓缓道:“别急,我在这里,还有时间慢慢说。” 两道身影,身形相仿,一老一少,携手而走,缓步走到那殿内深处,只留下一股难言的寂静。 谁也没能想到不止一日,一面。 于宫内的侍人而言,这位受诏进宫的年轻人,无疑成为了一个极为特殊的人物。 一日,两日,三日……整整十日过去了,宫内依旧静默。 应召前去的人未曾回来。 起初,太子赫连烨听闻后,尚存几分少年心性。 他有些促狭,亦有些好奇,只是在太傅如常授课时,却万分不好问什么的。 他觉得“尊师重道”,多少是要的。 他只同近臣亲属,私下笑言了几句,“这下好了,我这位老师的‘温柔乡’跑路了。” “还一跑就跑进了宫里,怕是要扶摇直上九万里。” 当今陛下,向来纳才不问出身,向来不拘寻常,如今的殿前指挥使冯贯昔年就是乡野一浪荡游侠。 说不定真要被重用了。 温弘听了,发笑。 “殿下,你这话敢去人面前问吗?也就只能同我们说说了,万一真被听到了怎么办?” “你信不信,真问了也会回答的。” 赫连烨直言说。 温弘思忖片刻,不得不承认这话的确有可能,只能甘拜下风,“好吧,我们做学生的自来比不过老师的。” 想当初,同僚同妓谈情说爱。 他应邀而去,不能拒绝,竟能同乐妓谈论经文,谈说琴画,并非是文人风流,而是如同真正访友。 温弘不禁揶揄了一句。 “我们这位老师,可是坐怀不乱真君子啊!只是……春宵苦短日高起,君王向来非君子。” “这位温柔乡快快归来吧。” “别让老师担忧了。” 此时他不知这话一语成谶,后头才只想打自己嘴,让自己胡言乱语。 整整有十日过去了,宫中上下内外皆知,怕是来了一位对当今陛下极为重要之人。 只因这段时日,皇帝未曾视朝,更未曾接见重臣,只同这位受诏进宫的“布衣”相伴。 这实在骇人听闻。 虽说,近年皇帝确实有访求仙道之意,可每年来中都的道士、佛门弟子,也都被接见几个时辰。 大多也就呆了些时日,每日都同皇帝辩论一番。 可从未被留在宫中。 私下里,不少大臣都说他怕也并非很信的,只是略有些兴趣。 御史台亦有参奏的,可是都被压了下来,谁让这位陛下压根没上朝,一时间朝中内外窃窃私语不断。 太子赫连烨也略有些烦躁了。 身为臣,既为子,他自是不能多问的,多问岂非多心,近两年来父皇向来萎靡不振。 只是宫里之人,给予的回应。 多是“陛下今日精神尚可。”,让他拜见之事却是无的。 都鸢卫统领都闭口不言,这最受父皇信重的近臣,都如此如常态度,这自然证明父皇无碍。 只是,缘何……如此。 赫连烨并非担忧朝政,父皇多有不上朝,可政务依旧能流转处理,甚至那玉笔朱批依旧。 他担忧的是另一个隐隐传出的风闻,那渐渐发酵成荒唐之词的传闻。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也不知发生什么? 竟会传成这样!这实在有些糟糕了! 赫连烨终是难耐不住,私下去了他那位太傅家中,这里他是来过太多次,都有些熟门熟路。 梁豆惊愕地看爬墙而来的太子。 “……” “殿下,你小心点。” 梁豆着急道。 赫连烨干脆跳下,拍了拍衣袖,无所谓说道,“无碍,无碍,你家大人呢?我有事寻他。” 梁豆叹气。 大人,他就在你身后呢。 赫连烨也略感到少许尴尬,转身一看就见他这位太傅正在刚刚他跳下的墙角落里捉猫儿。 庭院依旧,竹影婆娑。 一壶清茶,煮了有些久,散出一股淡淡的幽香。 夏言抱着那只橘猫,神色温润平和,微微一笑走来,“不知,殿下此行而来,所为何事?” 他明明这段时间也去授课了。 夏言看向梁豆,嘱咐了句,“豆儿,你去拿些烤饼来,顺带洗几个李子。” “好的。” 梁豆依言,连忙走了。 赫连烨终是忍不住开口问:“老师,宫里……究竟如何了?您知道吗?父皇他……那位……当真如此善谈,能让父皇留人十日之久?他当真的是你的友人吗?” “你这学生的问题是真有些多。” 夏言微微一笑,如常一般坦荡,眼底却有一丝难得察觉的悲悯,只略略收回了。 “莫急。” 他看向年轻的太子,还真是年少轻狂,就这样爬墙而来了。 夏言神情如常,面带微笑说:“殿下莫急,何不给陛下一点时间,让其同人叙叙旧。” “叙旧?” 赫连烨略不解。 夏言“笑”了一声,微微轻叹道:“殿下,你相信前世的缘分吗?这段时间也许陛下并不需要人打扰……为人臣子,何必不顺从这段缘分,让陛下安心叙旧,不细究太多。” 赫连烨愈发糊涂了。 他追问一句,亦有些荒唐之感,“他们从前认识吗?还是……前世认识?” 这也太荒谬了! 赫连烨神情极度无奈,极度夸张,显然是完全不信的,这引得夏言轻轻一笑,他可没骗人啊。 “老师,莫要说笑了。” 赫连烨无奈道。 夏言顿了顿,望向宫城方向,轻声叹了句,“我没有说笑啊,多给他们些时间吧。” 迟迟不归。 肯定……有缘由不是吗?只是,但愿是件好事啊。 赫连烨终是无奈而返。 这个第十日夜晚,月下中天之时,夏言终是收到一封信,信中字迹秀气,里面只有简短五字: 「等我二十日。」 他看这信件,只遥望窗外。 不知为何,相比他人,似乎能记住也很好的,即便从未真正同行,只是错然相交而过。 并非他一人铭记,比他一人承担好。 都鸢卫送信的人去去而返,重新回到了宫中,此刻紫宸殿内却是一片淡淡药味,萦绕其间。 这里没有多大的声音,偶尔有些交谈,也多是些寻常话。 有人睡在塌上。 有人倚坐在旁,手却被紧握,因而他便用左手翻看一些送来的、需要批复的奏章。 云泷默默守在暗处。 不知为何,他竟是有些相信了,这个来到宫里的人的话。 陛下要死了。 也许,这个人的到来,实在是不同寻常了些,他们也是真的从未找到过他的过去。 就连那枚金叶一样。 那片精致的金叶,自昔年阿父拿出后,才到了陛下手中,这些年来倒是不曾损坏。 也许阿父那一句“是金叶的主人让我来的。” 那一年的雪很厚。 那一年,很多人都死了,遍地都是尸体,阿母说。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有勇气走啊走,途中竟是遇到了那位相识的货郎,然后一路竟是到了莱州。 “他等我很久了。” 后来,阿母这样说,有些怀念说。 其实,母亲说过的,关于那句话,金叶的主人没说过的,阿父是骗人的,是他自己这样认为的。 连金叶都是他卖了换钱,后面又去偷回来的。 他惯会偷东西。 云泷这点从不否认,他自己虽然不偷,弟弟总有些偷的爱好,不好偷旁人的。 便只能偷自己了。 偷自己的身份,偷自己的衣物,伪装自己时旁人还辨别不出。 云泷少时也问过“金叶主人”究竟是谁?可只得到母亲一声长长的哀叹,以及那怅惘的回声。 “他是天下最美的人。” “旁人都说,可我不觉得,我只想他同你我也无区别,同样是这世间有爱有恨之人。” 陛下睡熟了。 许是,白日有些累了,说了不少的话,竟难得有些健谈。 云泷很少见。 连弟弟云淲初次察觉时,也有些惊吓呢!总觉得不像是寻常的陛下,可的的确确人未变过。 这十日,其实除了第一日,他们说了很多玄异、没头脑的话,后面通通都不是如此。 那是有些尽情地神情。 陛下让内侍取来那些过往作的词调、曲谱,又传召宫中女乐奏乐,让人陪他欣赏舞乐。 有多古怪,就有多兴致盎然。 明明陛下近年来,早就对这些东西无感,若非规定时节的礼制,通通都不愿传召。 如今竟有些显摆意味。 陛下并非自己想看,他是想那人看的欢喜。 不过,显然那位不是寻常人,因而这些通通都不再出现了,宫殿里也只剩下轻轻地回语。 有问有答。 当真……当真宛若做了夫妻一般!身后云淲轻轻念了一小句,只把云泷弄得心下微惊。 他还以为自己说出来了。 果然,自己才不会说,只是有些糊涂想。 那一日,陛下问:“你从哪里来的?”那人道:“这也要问吗?怎么什么都要问。” 陛下接着说:“我要死了。” 那人停顿片刻,也轻轻回道:“我亦如此。” 陛下又问:“那时是你先死,还是我先死?” 不等人答复,他接着说道,“看来是我先死了,可为何不能你先死了。” “……” 陛下,你这话说的,听起来倒向咒人先死呢。 云泷听到时,极其古怪。 其实,起初他不太相信这位说“我亦如此”,实在是这位犹青春年少,怕是还得度过许多年华。 陛下既然爱听。 他们也不可能破坏兴致,更去没眼色戳穿这一切。 这样看来,朝外那些风波也未必空穴来风,若说“惑主”这点,这位来的若早些,那定是没跑的。 他说什么,陛下都信。 他还替陛下批奏折!完全地不害怕,就这样顺畅的做了! 这事儿若是让前朝的知道,肯定要闹得个没完没了,指不定那位太子也未必有些微词。 关于陛下的偏信,就连一向崇拜陛下的云淲偶有听着,都有不自觉小声嘀咕起来。 “哥,你说陛下是不是太好骗了点?” “难道他说自己要死了,他就真要死了?” “鬼信呢!” 云泷不发言。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句话平淡,平淡地如同阿母某日在他们回来说的那句,于无声中仿若惊雷。 “阿莨死了。” 他们兄弟竟是错过了。 父亲死了,母亲没有说太多别的,只是告知了他们这件事,并选定了曾经定下的陵墓 。 死是这样吗? 如此平静,如此无声,短暂的一句就结束了。 云泷开始不信,后面竟有些信了,越到那后面的日子,越发有些信了 ,真当奇怪耶。 也许,是陛下那一句玩笑话。 “我先死了,那你呢?也要同我一起死了,总觉得不该的,其实能不死还是不死的为妙。” “没有骗你。” “……葬在一起吧。” 那一日,那人长久地凝望陛下,直到陛下都偏过了头,才低低出声道:“我说真的。” 窗外那种满的白玉兰谢落了。 那盏小灯散出昏黄的光,双目而对之间,谁也分辨不清彼此的情绪,仿佛有太多太多的话。 可最终只化为一句。 “真的吗?” “你……真的要死了吗?” 那一夜,陛下从榻旁的盒子里拿出了那枚玉兰花纹样的摆件,十二年而过,依旧保存的很好的。 从前,宫里不种玉兰,种的多是梨花,桃花,春天尽头硕果累累,满目盎然生机。 可那一年回来后,陛下让人在这紫宸殿外,种了不少的白玉兰,推窗而望时总觉过分素雅。 红墙之下,更显皎洁。 同深宫里颇有些不适宜,颇有些遗落凡尘之感。 “还在。” “……不知为何,总觉得还会见得,就留了下来。” 床榻前窃窃私语。 略远处,云泷略阖上眼,只想着陛下为何不让自己退下,他其实真的不想听太多的。 怪他耳尖吗? 那不如此,他也做不上这位置。 “不要。” “你不要死,不要死了。” 陛下再一次开口。 那声音有些沙哑地,带着丝丝的焦灼、疲惫,有些痴痴地追说道,似是竭力地要求。 “你知道的,我会回去的。” 那人倾斜着身体,终是轻轻将头倚靠,缓缓出声道:“这一世,我活的很久了。” “别怕。” “还会再见的。” 灯火之下,这仿若邀约,以及一份诺言。 云泷那时才承认,也许那并非骗人。 陛下也许真要死了,他何必讨好一个快死的人,一个不甚岂不是就是真的随其死了。 那不是讨好,不是欺骗。 那是誓言。 日子越发的长了、久了,宫里内外都有些声音了,可并没有侵扰这片宁静。 除了他们兄弟俩,宫里谁也不知道,这对年岁差至如此,地位同样相差的人,今生只有两面之人,他们在争论谁先死的事,他们在相约长相守。 死后长相守。 以死期为约,定下长相守—— 作者有话说:嘤嘤嘤[可怜]写这文我咋总掉眼泪 声明一下,回溯篇其实赫连是快在下一年逝去的,三周目他也是差不多这个时候,其实是回溯篇主角送的道具才延长了寿命《 》 110-114 第111章 溯游篇(完) 皇帝出宫了。 于一个天色未明时际,自宫门后门而出,悄无声息,携着少部分人走了,如过往一般出宫。 消息被封锁,大多数人不知道,更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马车徐徐前行,十分地稳健。 沿途芳草,绿枝,沾染官道,青翠鲜嫩,终是来到了那靠近选定的陵墓之地。 “我们去哪里?” 前一晚,夜下他忽然问。 祝瑶并不明白,转头看他,听着他接着开口问:“我是说死后,我们会去哪里?” “那是很久后的事情。” 祝瑶想了下,回答道。 赫连辉摇头,直言:“没有几天了不是吗?明明很近的,近的快要到来了。” “……” “不要想那些事,想想此刻吧。” “你想去哪里?” 祝瑶出声问。 于是,这一夜过后,他们就出了宫。 在前朝都不知的情形下来到了这里,穿过官道、河流,真正来到这片选定的陵墓地址。 这里很静,很宽阔。 附近有些庄户人家,种了不少麦田,远远眺望而去,满地金黄,结满穗子。 这支车队路过时,有人早早瞧见了,好奇地看着来人。 这样华贵的车马,想必是贵人啊。 真稀奇。 前方有个农妇,携着一双儿女,走在小道上,身旁是背负着货物的丈夫,缓缓跟着后头。 “那就做一世寻常夫妻。” “来世。” 赫连辉突然说。 可他得到了一句平淡的拒绝。 “不要。” “为何?” 他转头,略有些执拗地看向身旁人,像个要讨要解释的孩子,一定是得要到答案的。 云泷在前方驾车。 心头想,这话也就陛下愿意的,毕竟他可从未做过百姓!这天下谁不知道贫贱夫妻百事哀! 不过,显然另一人并不迁就他。 “寻常百姓养不起我。” 那人开口。 好吧,这也是个实在人。 “我可以。” 赫连辉近乎脱口而出,带着下意识的笃定,“我肯定能养得起。” 可说完后,他自己又有些不确定了,好似他的确是没做过的,更没过寻常百姓日子。 他只是知晓。 祝瑶轻轻问道:“那你能做什么?” “那……” 赫连辉张了张口,思绪几番浮动,最后不禁有些失落、也不得不承认道:“我好像只会当皇帝。” “其他的,都没干过。” 车内化作短暂寂静。 几秒后,终是一声轻轻地笑意,“那你暂时就好好接着当皇帝吧!至少当得不错不是吗?” “是吗?” “真的吗?” 那是接连的两声追问。 马车最后停在了距离陵墓不远处的一处别院里,小小的屋舍里修筑的很简单,并无多少装饰。 唯有一口古井。 看守的人拿来了几个西瓜,于幽静地井水里放置了不少时候,才取出来切好了。 红瓤黑籽,汁水丰甜。 他不能吃。 祝瑶都分给其他人了,沿途跟来的兵卫都分了些,此时夏日高深,天气很炎热。 阳光正好。 院里种了一株梨树,此时已然结了果子,有些个头了,还在成长之中。 两人便相携而出,走到那块麦陇处,看那金黄的麦浪,往山野高处走,往下看山色。 那方陵墓修了一段时间,有些肃穆蔚然而立。 只留下一些守卫。 他们就在远处,坐在一株野桃树下,晒着明媚日光,看那更远处的墓穴。 “你想叫它什么名字?” 赫连辉忽问。 他没有太渴求答案,反而接着缓缓出声说,“君看骊山顶上茂陵头,毕竟悲风吹蔓草。” “其实不重要不是吗?名字、规制、身后事……于死去的人,通通都不重要。” “唯死长存。” “一切……不过尘土。” 祝瑶并不看他,同他一起看麦浪,看向那片不算浩大的陵墓,“那你还修它?” 赫连辉沉默良久。 他目光掠过很远,很远,最终回落到了身前人,看他青春年少的脸庞,宛若轻盈涩果的身体。 “我只是想……” 赫连辉声音略有些低沉下去,犹然挟带几分困惑,“生而无常,颠沛飘零,可死后呢?死后长眠时,是不是有一定归处,是真的安放在这地下吗?还是依旧是无定呢?” “活的时候找不到归属。” “死后呢?” “好像一直以来都有一种得不到安定的感觉。” 祝瑶回头看他。 那双眼中略有些迷茫,以及难辨的神情,似乎这些思绪有些太漫长了,长到有些习惯了。 “不知为何,此刻又有些不觉得了……心下不再是空落落的。” 声音有些飘散在天地间。 远处麦浪滚滚。 祝瑶握住他的手,长久的无声蔓延。 赫连辉有些想抽回手,可还是任由着被紧握,只是再一次很认真问:“你为何而来?” 这一次,他得到了答案。 山上浮风,天光照亮,那个美丽的声音坚定地说:“因为,前生的缘分,让我来到了这里。” “人生八苦,谁能逃脱。” “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有太多的苦,可也有无数体验。” “不是吗?” 祝瑶转头,认真看他。 赫连辉微微有些咳了一声,随即被人缓缓扶住了,身躯离得有些近了,实在太近了。 他听到了。 “我来,不为什么。” “不过,因为……你曾深爱我。” 他们没有停留很久,不过几日就再次返回了宫里,一同携带的还有那株野桃树上的果子。 桃子不大,也蛮红的。 云淲咬了口,立马苦着脸,“不甜。” 云泷:“……” 这种时候,还挑剔什么。 那宫外的几日,相比在宫中最后几日,当真像是偷来的一样,他们在无人打扰的地方,做了很多平常的事情,比如学会了生火,以及用水井打水,更甚至有一日说话间没注意,不小心踩到地里的麦子,不由得用手将麦子推直了,可好似也推不直了。 他们只能留下了一些钱币。 宫阙深深,烛火点起。 “……写吧。” 身后的人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鼓励般的催促。 赫连辉迟提笔,迟疑挣扎许久,终是没能落下。 他转头,看向这个年轻人,眼中有几丝犹豫,有太多的不舍,“万一,你没死呢?” “你还有很长年岁。” “不死,何必同我葬在一起。” 祝瑶轻轻凝望他。 是吧,大多人是不信的,因为这副看起来青春年少的身躯,依然如此的散发生机。 “我并没有骗过你。” “当我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发现你的生命正在倒计,正迈向人生的终点,如我一样。” 【查阅】技能没有骗人。 正如有的人还能活很长,有的人就要到达终点了。 那一夜,他说了一个很漫长的故事,关于他拿出那片金叶的故事,以及最初那一年的雪地里。 另一人静静听着。 最后,终于不再犹豫了,于那绢帛上写下了一份特殊的诏书,仿佛倾尽了全部的力气。 写完后。 赫连辉搁下笔,发出一声微响。 他转身回望,身旁人正在窗边,望着那片玉兰,许是前面说的有些累了,看的有些出神了。 夜色渐浓。 赫连辉没有唤他,只缓缓起身,走到那地处,静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了手臂,有些笨拙地尝试伸手,终是忍不住从后方环住了他,紧紧的彻底环住。 祝瑶微怔。 他并没有阻拦,也没有回头,只是任由那份温度靠的更近了。 “我写完了。” 身后人将下颌轻轻隔在自己肩窝,竟有些依赖似的含糊出声,不像帝王倒像个孩子了。 很久很久。 夜幕降临,吞噬了最后一点光,唯留这个长久的拥抱,于这寂静无声之地,仿若从未放开过。 云泷不会不信了。 那份诏书,盖上印玺,静静摆放,如此醒目。 他将遵从。 陛下真的要死了。 深深宫阙,被急召的太医匆匆赶来,无数的宫侍困守在殿外,更有去通知前朝臣子的。 传位诏书早就写好了。 那是一年前,帝王于日光恰好时,不急不缓地写好。 太子赫连烨来时。 出乎意外,榻旁坐着一人,一位年轻人,正同塌上的帝王说着话,并不长的话,甚至有些短。 “记得……” “会的。” 那位年轻人离得很近,近到比所有人都近,只轻轻握住了另一只手,双手相扣不离。 他握住了帝王那只瘦削、冰凉、因久病而皮肤松弛的手。 如此平常的一幕。 无人微词。 赫连烨心下微惊。 赫连辉似有所觉,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帘,目光浑浊地看向他。 随即,一个有些虚弱的声音,轻轻地道来,“我无其他要说的,要交代的都在诏书里。” “下去吧,烨儿。” 因帝王旨意,所有人退下。 除了一人,依旧留在殿内,只留他们二人。 赫连辉怔怔看着他,于这生命最后的时刻,望着那双很美丽的眼睛,总觉得很美丽的。 天色昏黄了。 他竟看到了一缕红线,一缕如此鲜红的线,看着他将这缕红线缠绕在自己手指上。 祝瑶取出了它。 他将红线缠上绕上,彼此交缠,只缓缓出声:“我不知道……来生你能否再见我。” “就让它来指引我们。” “再相见。” 赫连辉望向那双美丽的眼睛,那双眼中似燃烧火焰的眼睛,并非热烈,而是沉寂的死火。 “真的吗?” “嗯。” “只有,你我能见。” 赫连辉终是明白了,原来这缕红线只有他们看到了,难怪梁上的那对兄弟一点都不吃惊呢! “好啊。” 他低低念了一声。 他忽得,用尽全身力气,握紧了那只手,终究化作一抹难以释然的闭眼。 来生。 来生,一定,一定相见,相逢。 来生,用尽一切,也要……为这一世错别……爱你。 他许下这誓言。 身躯倚靠,相依无声。 良久。 良久。 终于有人走近推开了门,外头的内侍都明白了,立刻发出一声声压抑的、惊恐的呜咽。 皇帝死了。 杂沓的脚步声和哀哭声由远及近,如同潮水般涌向殿门,匆匆走过迈了进去 。 太子赫连烨接受着那份诏书。 他眼中悲恸未曾褪去,只尽力维持着几分威仪,有条不紊地处理这场丧礼。 天地哀竭。 风云变化。 云泷曾跟随着推开门的人身后,按照陛下生前旨意,护其周全直至出宫。 ……可离开时,他不自觉多看了眼那同朝臣主持的太子,心头竟有些复杂难辨。 陛下,你这是何必……让我知晓这件事。 那同样的一夜。 陛下,也讲了一个故事,一个让人魂不守舍的故事,关于他选定的太子从何而来的故事。 尽管,听的人并不在意。 徒留梁上人心上叹气。 陛下,你同情人私语,何必让我这旁人知晓,知晓这位太子并非这份皇室血脉呢? 当真无赖。 这一夜,伴随着国丧钟声敲响起来,这场死亡终是传至整个中都,乃至整个天下。 另一人则被一路护送出了宫。 他携着先帝身前的令牌,以及那笔特殊的诏令而去,当他们走过了漫长的宫道时。 太子赫连烨连夜召来钦天监。 那一日,有个年轻的少年,跟随着自己的老师,还有其他受诏钦天监官员,迈向了通往紫宸殿的宫道。 他着实十分年少,才不过十五六岁。 他是来护送老师的。 若非这位老师,若非……其实,少年觉得自己就算不被这位博士欣赏,也是能够大展奇才。 他想起腰间香囊里的那枚金叶。 心下嬉笑。 果然,还是骗人来的有意思,他一骗就骗走了那臭不要脸的道士最珍贵的东西。 想到那道士肉疼的表情,少年顿时有些开怀了。 皇帝好像死了。 可关他什么事?他又没有过错啊!他生天地间,不就是自由自在,不受任何拘束吗? 人生嘛! 当尽情尽兴,好一展所愿! 不过他还是得同旁人一样,毕竟皇帝死了,总不能发笑。 于是,这漫长宫道里,他伪装着哀痛样子,落在官员们后头,只匆匆于那另一行正要离宫而去的人别过。 他只好奇地看了眼,那被似是侍卫护佑的人。 有些年轻。 好像……身子骨有些漂亮。 他们走的真快,是有什么急事吗?是朝中的宗室吗? 人影渐渐离去。 少年忽有些落了下来,转身走回到了他们经过地盘,幽幽晃晃间于月色下捏起了一缕红线。 前方博士喊了句他。 “无咎。” 少年连忙跟上,伸出了手想说,自己捡到了根……但看向博士略严肃的眼神,只得缓缓收住,等等,他们看不到吗?少年索性挥了挥手,博士只是无奈看他,嘱咐了句等会殿外等他。 所以,真只有自己能看见? 少年古怪想。 他转身看了眼手中,忽得这缕红线消失了……他尝试往后退了些步,再次出现了,可又消失了,是距离缘故吗? 好吧。 的确是个玄异事情。 少年仰头无奈望天,他这种装神弄鬼的骗子,骗过不少人的骗子,也要信这等玄异吗? …… 传闻,皇帝死的那日。 天地间飞来了一只凤,唱着哀哀的歌声。 它衔来香木, 它死而复生, 它将飞过平原,掠过时间,最后落在宫穴之上,有些倦怠地停留下来。 看,它的羽毛真美。 看,它的眼睛多亮。 有人说,它在载歌载舞。 有人说,它是死期将至。 火燃烧一切 火燃尽所有 无人知晓,它是在火中涅槃,在迎接新生。 …… 月色笼罩整片大地。 将近黎明时分,驾驶着人的马车终是停了下来。 当门声敲响。 有人开了门,很快地开了。 夏言近乎是等了大半夜,只留驻在门后前院。 衣襟沾染了一些露水。 他也不察。 他听到了那响起的丧钟,那告知一切的哀乐。 他恍然明白了。 为何,为何是二十日,因为二十日后的此时,有人死去了,真真切切,未曾回转。 这竟是一场弥漫幽长的死。 再一次……重现,让他接受这场身边人的死亡。 野风悄悄。 心事难消,难消。 当那抹苍白瘦削的身影,略有些踉跄下了马车时,夏言快步走进,稳稳扶住了对方,本想开口说些什么,可最终也只化作心头一声叹息。 “回来了。” “嗯。” 祝瑶略有些无力、低低应了声,随后只觉得心口一口气散去了,随同那支撑身体的心气一并离去。 他终是闭上了眼。 化作一场极度的沉眠,足足睡了一日一夜。 灯火未眠。 夏言守在身边,直至真正天明,又被因一旨诏书进宫。 寻常人死了。 后事依旧不少,何况是个皇帝,因而事多杂乱。 需要多方协调。 太子信任他的老师,便召来询问一二,希望其能提供主意。 当一切都安排妥当,终是恢复了些平静。 新皇下令宫城戒严,全国禁乐,禁婚嫁,禁宴请,日日着素衣,谨遵礼制,带领着文武百官于灵前服丧。 这份死讯传到各方,又是花了不少时间。 民间议论纷纷。 他们却说,却问,皇帝真死了吗? 有人说那一夜他望见了一颗流星顺天飞去,怕是天上下凡的星君归天了,是帝星归位了。 有人说我也看到了。 可却说他看见了一只凤鸟,闪着流光划过天际,落到了那宫城上,停驻了不久后又挥着华美羽翼到了城外林中。 “正是那陵墓里。” “先皇的墓里,发出了神光。” 有人信誓旦旦。 有人将信将疑。 真真假假的话,缓缓传扬出去。 可那一夜,钦天监占卜,日后气象,卦辞是吉,顺。 新皇顺带询问了来年的年号,谁也不知道那些被呈上来的众多年号,他都未曾看中过。 他不要承平,不要安定。 至少,心中对这并不太满意,他是有自己的想法的,尽管他很少表露出来。 距离一月后的登位大典,还有一段长时间的寂静,弥漫在整片宫廷之中,许多人都静守着结束。 那方简朴庭院里,却有着更寻常的话。 有人醒了。 夏言托着一方抱枕,将其放置他背后,才重新坐了回来。 他递过一些温水。 祝瑶接过。 两人双目相对,竟是一种久违地安宁,不需要说太多,更不用解释什么,似乎一切都这样静悄悄过去。 “谢谢。” 最后,他道。 夏言不禁微笑。 他没有开口,更没有拒绝,只将脚底那只橘猫抱起,托在手臂间给他瞧看。 “你看,是不是大了很多。” “胖了。” 祝瑶评判说。 夏言轻笑,“明明是长大了,哪里是长胖了。” 若是梁豆在这里,总要心里嘴上一句,那还不是大人您总喂好吃的给他吗?比寻常人家喂养孩子还上心些。 不过,此刻他们只是依依看那只橘猫。 “……” “这是一只长寿的猫。” 最后,床榻上的人这样说。 倒真是没说假话。 后来,这只橘猫身体一直很好,直到府邸里的幼童长大,还依旧能稍稍走会路。 这顶上最尊贵的人死去了。 尘世间凡人依旧过着,很平凡地过着自己一生。 学子们在家中苦读。 小商贩在沿街叫卖。 朝臣们在心思浮动。 …… 其实,这一切都和死去的人无关,死了就是死了,再也干涉不了人世间 往事如烟。 谁会记得。 梁豆唯念父亲的叮嘱,每日都去那最熟络的渔夫,买最新鲜的鱼儿回来给厨娘烧炖。 鱼汤很鲜。 猫儿爱吃。 也许,那位也挺喜欢的。 时间一点点而过,这最肃穆的一月,意外什么都没有发生,祥和的像是昭示着新朝的到来。 那方静静地庭院里,却渐渐地说了许多,真正地不太避及过往。 以及生死。 不是自身的生死,而是一切的生与死,以及最长久的等待、迟到了的守候。 “你……母亲,还好吗?” “很好。” 夏言缓缓微笑,有些慢慢地道来,“有一段时间,她的确很迷茫,是否要坚持自己的想法。” “她还是想寻一位知心人。” “后来,就在她快要放弃时,一位比她年岁还小三岁的商人来了,并决心要娶她。” “她本要拒绝的。” “我却……偷偷地去寻这个人,我观望了他很久,带着一些朋友打探他,并亲自同他结识为友。” “他不知道吗?你是她的孩子。” “那时不知。” “因为,我母亲一直拒绝他的见面。” 夏言轻轻笑了声。 鸣蝉吱吱叫。 他说了许多,关于他如何去使坏、试探人,还有做了许多听起来并不太君子的事,时间就在这份叙说之中,渐渐地走了很久,很长,“后来,我母亲有了一个新的孩子。” “我每隔几年就去看她。” “我并没有看错人,她过的很舒心……到如今,当地还时常有人特意去拜访她。” “为何?” “哈哈,因为她是个长寿的,有些人想问问她怎样做到的,谁都想活的更久,不是吗?” 夏言大笑道。 后来,许多天里,他们说了许多许多,有一些过去的事情,也有现在的事情。 祝瑶知道了那对兄弟,知道了当年之后,发生的很多事。 很多人死了。 也有人活着,只是有几分出乎他意料的活。 那个曾救下他,瞎了一只眼睛的少年,竟成为了一位威名赫赫的将军,至今都被人念叨。 他只有一只眼。 他也能当将军。 不过,他同自己再娶的父亲关系不好,只同妻子留在了北地,只每几年才来一次中都。 有的人,辞官了。 当然是很久之后,可却在他扶摇直上,进入中枢之后,毅然地辞去官位,离开了庙堂之中。 …… 太明池里的荷花,早已尽数衰败,河堤上的行人走过时,只见树间的几片黄叶落下。 风也有些萧瑟了。 日光晴朗。 如碧当空。 最后的一日,竟也是和气的,目光有些悠长,听那竹叶摇风,见云光影落,以及享受酣睡。 他每日睡的更多了。 时间距离越来越近,醒来的时间也少了,到最后有时说着说着,有时候就无声地睡去了。 梁豆曾吃惊看。 看多了,也有些习惯了,只是恍惚明白了什么。 那并不像病,也不像睡去,更像是一种人的生机渐渐消散、无比迅速地拂去的样子。 让人看得心惊。 他不敢问。 他忽得有一夜见到了情形,想起很多年前那场未明的送行。 舟回来了。 人却没有。 那绝无可能是一场谋杀,也只能的确如大人所言,送友人归去了。 当真神异耶! 当真古怪耶! “夫子,他是当年人吗?” “是啊。” 夏言轻轻笑叹了声。 梁豆不语。 那这一次,他是……也是要离去了吗? 几缕秋色溢来,隔院桂花飘香,这暮色下落时分,橘猫儿爬到竹架上了,踩到了晒着的果脯。 唯有两人静静坐在石阶前。 夏言怕他无力支撑,只用手臂自后方撑住,用一种随时可以行动,可不远不近的姿态。 “还有一刻。” “挺好。” “……又多了一刻。” 有些细碎的笑声。 祝瑶抬眼看他,忽得头微微偏了些,静默地倚靠着身边人。 夏言怔住。 他认真感受着这份温度,重量,有些宽欣地笑了下,心中觉得此刻要是更久一点,更久一点就好了。 “会后悔吗?” “……遇见……我……” 声音有些微弱了,身躯靠的更紧了。 夏言终是不得不手臂支撑,以最安稳的姿势让其能倚靠着,甚至……最后他只能将人抱在怀中,让他靠着自己腿间,看着他缓缓露出一个有些挑衅、有些古怪的笑容。 “回答我。” 病起来,脾气也不好。 其实。 夏言有些无奈,手臂依托着人,只微微看着他,有些笑出声,“我说后悔,那是不是不回来了。” “……” “嫦娥应悔偷灵药。” “可我,只想,只想为何我不能偷吃一枚不死药,以至于不能日日在天上陪伴你。” “你说,这是后悔吗?” “……是吗?” 那人终是逗笑了一样。 随即,再无声音。 夏言低头看,看他早已无比安宁地,彻底阖上了眼帘,只能紧紧环抱这个身躯,久久未曾动弹。 他有些轻轻地叩问。 不悔。 不悔。 风穿过庭院,拂过几枝竹梢,发出簌簌轻响,宛若一声悠长的、跨越了无数光阴的叹息。 橘猫跳跃下来。 它有些好奇地,又似安慰地,将毛茸茸脑袋,依偎在主人的腿旁。 夕阳的余晖彻底落下,两人身影如此的悠长,活着的人终是起了身,抱着那副身躯,走出了这方庭院。 他本应走的更快,第一时间而去,可依旧留恋少许。 想必,也不介意吧。 想必,不会怪罪吧。 院门外,置满冰块的宽大马车等候已久。 云泷云淲兄弟恭谨而立,随即看着人将那副身躯缓缓放置进棺椁,十分地小心翼翼,生怕有些损毁。 当躯体的人正对他们时。 云淲脸色微动。 只因,那具身躯的脸竟是和他们见过的截然不同的,那竟是一张无暇到极点的面容。 仿若世间最美的风景。 过往那种隐隐的微妙之感终是消失了,似乎本应当就这张脸配上这副身躯之人。 “这是他这副身体的脸。” “之前的,不是。” 出来的人说。 随后,同他们一起坐上了马车,缓缓驶向那远处的归地。 山迢迢,水迢迢。 何处是归乡?路遥遥,不禁思,何时魂归来兮耶!—— 作者有话说:元无咎: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 中间诗句灵感来自《凤凰涅槃》,有些化用 补了三千,强迫症,我觉得这个篇章七章舒服,七代表循环,变化。 一个周期的感觉,八有点太圆满了。 第112章 前世○ 当一切都尘埃落地,似乎都全部结束了。 终是幽幽醒来,风拂过纱帘,带来有些耀目的光,身后的沙发一尘不染,仿若留在前刻。 好像,好像那个家。 他回去了吗? 他知道,他没有离开这片空间,依旧停留在这方世界,因为他未曾感到任何的饥饿。 他闭上眼很久了。 也许,有些倦了。 祝瑶看向前方游戏,那方操作台意外地化作一面屏幕,一块虚拟能浮动的屏幕。 仿若电脑的黑屏。 白色文字记录: 【恭喜玩家达成结局:寻隐者不遇 】 [仙者,灵也。 非常人而见。 有的人匆匆别过,丝毫不知道;有的人相识多年,并不太在意。 是仙是凡,是梦是幻。 不过一笑。] 游戏点评: [山上多生不死药,服之羽化为天仙。秦皇汉武信此语,方士年年采药去。 蓬莱今古但闻名,烟水茫茫无觅处。 …… 不言药,不言仙,不言白日升青天。] [因为得不到,所以不当谈论,更不应徒劳追逐。] [可真如此吗?] [呵呵!] [岂知世上有真仙,亦有长生不老药。] 这最后一句渐渐隐去,终是化作一声长长叹息。 祝瑶看向屏幕重新出现的游戏界面,以及略有些活跃地提醒,似乎在督促领取着奖励。 【恭喜玩家打出全新结局,收获长生不老药X1】 【备注:长生耶!可得长生耶!未知数,依旧未知数!服用可延寿百年,于世人而言,此非长生不老?】 忽得,一只白猫儿跳了出来,卷起尾巴摇啊摇。 “喵喵。” “喵。” 似在提醒自己的存在。 祝瑶只能伸出手,有些摸了摸它,直到猫儿满意地缩起身躯,有些缠着自己手臂,他只能抱了起来。 并没有什么重量。 于是,他就抱着这只白猫儿,翻看起了游戏背包。 那里面依旧有一些赠送道具,一些存放物品。 【假死丹X1,百花丸X1,忘情丹x1,米X?,美人图X1,金叶X……宝剑X1,长生不老药X1 】 祝瑶都翻看了。 红线的确不见了,是被自己遗落掉了吗? 也许吧。 实在是近乎是惯性地、茫然地行动,直到走出那宫殿。 那后来呢? 后来,也一切都结束了,可此刻依旧没有结束。 不是吗? 祝瑶看向游戏界面,明显的【开始轮回】/【读取轮回】依旧存在,可背景依旧是全黑的,真的很简陋,倒是让人有些不习惯了。 全新的开局吗? 为何,有些疲惫了呢?是离得太远了吗? 他不知道。 这一次,同样没有回到现实世界,依旧留在这里。 忽得,游戏发来邮件提醒。 【你收到一个后世论坛账号,请问是否领取?】 【您可进行登录,查阅,回复,发帖。】 【请问是否领取?】 【倒计时:五四三二一。】 【叮叮叮,你已成功领取该论坛账号。】 祝瑶:“……” 完全不给拒绝的机会,不是吗? 后世论坛? 等等,祝瑶来不及思考,忽得就看拟态屏幕多出了一个【论坛】按钮。 要不要如此速度。 他点开颇【论坛】按钮,立刻化作了一个登录界面,上面已经填好了地址,密码。 只剩下账号名,还可以进行修改。 论坛好像并不算热闹,是个个人私域小论坛。 首页顶部是广告,广告,游戏广告。 祝瑶:“……” 广告,这个就真不用模仿了,奈何并没有回声。 离去了吗? 还是,依旧观看着一切。 可真正排除那些广告后,排在第一页首位的是一个长达百页的帖子,提醒着[火]标签。 【号外,帝陵挖掘每日一录[hot]】 楼主:号外,号外,茯陵真要开挖主墓了,算是最近十年里发现的最大的帝王墓穴吧,不过听说陪葬品不多,至少外围的好像盗了不少。 1楼:没听过,路过。 2楼:谁啊,哪个皇帝?墓穴没被盗吗? 3楼:宣武帝他爹的。 4楼:xs,这也能扯上宣武? 5楼:他爹谁啊,不晓得。只记得大小温了。 6楼:楼上牛逼。 7楼:最近一个游戏也出了宣武帝的角色,还有他的妃子的,建模挺不错的,讨论度还可以。 果真是宣武吗? 祝瑶怔怔看着,是那位“中兴之主”吗? 他死时还未正式大典登位,新帝年号还没有定下来。 茯陵,茯陵。 当真取自药草茯苓吗?其实,他并没有取名,更没有说出曾经见过的那个陵墓名字,不一样不是吗? 何必让他取呢? 只是那一日,后来他们在山上看到了露出的茯苓。 好奇地挖了一些。 …… 祝瑶只能往下看,缓缓地看,一字不漏的看。 看也许是千年后的一笔笑谈。 7楼:可能被遗忘了吧,反正感觉宣武不太待见他爹,尤其晚年特别不爽他爹。 8楼:不肖子孙!!! 9楼:?? 10楼:楼上别在意,反正宣武帝不是人,就要大小温通吃,真他妈的好福气,青梅竹马都要了。 11楼:理性探讨一下,宣武到底爱哪个?大温,还是小温,总觉得他更宠小温一点。 …… 55楼:草,吵了这么久,就在纠结宣武爱谁? 56楼:其实……谁都不爱吧。 57楼:没一个好下场,说大温受宠贵为皇后,宠冠后宫,还是年少青梅,结果两立两废,成了仇人。说小温是真正被爱的,可他这个臣子,明面上享福是享的,名声是半点没有。 送给宣武帝三个字:不做人! 58楼:我看笑了,小温是真无辜,孩子也没有。 59楼:我都怀疑小温老婆是真病死了……还是被害死了,就很诡异知道不,宣武帝到家里来看望生病了的小温,然后没几天小温老婆病死。 60楼:说实话,除了能挖墓看,完全也不知道真实 61楼:宣武帝陵墓早八百年盗完了,妃子功臣都离得近,就小温老婆别说墓穴连个正式名字都无,很难不觉得故意的,按理来说不可能 62楼:小温家是豪族啊,妻子也是呢,也就离谱了,妻子家里的人都有名字,偏偏她自己没了 63楼:有时候真不懂宣武帝,以前对大温那么好,后来反反复复和发疯一样,你说爱吧私心里觉得他对小温更好,对在乎的人越狠,你说不爱又不可能,都立大温儿子太子了。 …… 祝瑶缓缓看了很久,大概知晓大小温说的是宣武帝的妻子和妻弟,温薏和温弘,这对同他少时游学相识的姐弟,出生不算很高,各有各的性情,也是他大半生里抹不去的名字。 他曾废了温皇后,后又重立了她,而后又是废了。 温皇后最后在冷宫里死去。 至于弟弟温弘,则是盖棺定论,确有亲密的臣子。 甚至骂为佞幸。 宣武帝后来曾因为太子逆反,几近全废了温氏,可偏偏独独放过了主谋温弘,可温弘反而提剑刺君,最后自刎而死,反而死的比姐姐早多了。 这些都是很久之后的事。 …… 236楼:楼主,还更新吗? 137楼(楼主):在,在看最新消息,主墓看起来保存的很好。 138楼:草,楼主在?还以为这个是引战的。 139楼:艹,没被打跑。 120楼(楼主):在,茯陵刚刚开挖两个月,太意外了,盗墓贼都快挖到主墓室,不过可能是太深了,只能放弃了,转而挖别的地方,挖到了副墓室,把里面的金子拿走了。后来这个陵墓就一直被遗忘了,以至于发现时一开始都不知道是谁的墓穴。附图X3 121楼:这个图看起来好普通哈哈哈。 122楼:别说,光看发的这张外面图,谁知道这是帝王墓穴啊! 祝瑶看着这张附图。 其中,杂草丛生,泥泞交织,荒凉落败。 中间则是挖出的墓穴道,很是幽深漆黑。 123楼(楼主):是啊,这地方是很普通,风水格局都一般,种点东西吧还贫瘠,谁知道会有墓,也许就是太普通了,没被盗完-_-|| 124楼:笑死了。 125楼:盗墓贼也看风水哈哈哈。 126楼:这个我懂,灏陵就是被公认的龙穴,然后被盗来盗去。 127楼:哈哈哈,那个来个大盗都要路过,留下记号,表明自己来过的龙穴吗? 128楼:刚刚搜了下茯陵,村民挖地种草药,挖出金子了,才发现有墓穴??话说,确实不太懂这墓在这,离宣武帝的灏陵,未免也太远了吧。 129楼:楼上,宣武帝晚年建立了新宫城,全都迁过去了,后面皇帝墓穴都跟着他的灏陵靠着。 130楼:就这样把自己爹的墓丢了? 131楼:熙平帝实惨。 132楼:熙平帝实惨。狗头.jpg 133楼:熙平帝实惨。狗头.jpg …… 155楼:熙平帝实惨。狗头.jpg 156楼:前面一直重复?意欲何为?盗号了? 157楼:楼上老实人,不懂宣武帝他爹的凡尔赛金桔“我只会当皇帝”! 158楼:“我只会当皇帝!”狗头.jpg 159楼:“我只会当皇帝!”.jpg 160楼:我只会当皇帝!×;我还会书法,会绘画,会宫乐。√ 160楼:艹,哪里来的表情包? 161楼:《大周风云》里截得,宣武帝和竹马抱怨学业太多时,被爹喷好好学着当皇帝时说的,我还记得宣武帝小时候演员的懵逼,哈哈哈哈,说好的只会当皇帝,只要学会当皇帝,结果还得学好书法,绘画,音乐等等,这么多就都当成皇帝必修课了。 162楼:宣武帝:爹,你骗人。 163楼:艹,我记起来这句了哈哈哈,好绝望的小孩,压根学不完哈哈。 164楼:史书上有记载哈哈哈,这里可能编剧参考了一点,不过原来好像是起居录里的,有史官写成了小段子,结果因为太金句,流传还挺广。 165楼:补……好像是宣武他爹晚年时候有人问他想做什么,他说当个平凡人。又问他,平凡人做啥养活自己,他回:我好像只会当皇帝…… 166楼:怜爱宣武了。 167楼:666,怜爱宣武了,很难不觉得被卷麻了。 168楼:上有卷王亲爹,下有学神老师,比不过,比不过,所以他夙兴夜寐,批阅奏章,堪称敬业。 祝瑶终于有些看笑了。 那是……谁记录下来的呢?会是云淲吗? 看起来总不会像是云泷吧。 他只能接着往下看。 169楼:就我想像村民一样,种个草药捡到金子吗? 170楼:金子还不是上交了。 171楼:让我梦梦啊。 …… 223楼:茯陵,宣武帝他爹,熙平帝的陵墓啊,说起来真不太了解哈哈哈,感觉还挺承平之世,感觉都没啥印象,可能没拍过剧吧。 224楼:拍过,不过很糊。 225楼:《大周风云》不挺火的吗? 226楼:不是啊,《大周风云》主讲宣武帝的,虽说是从宣武少时游学开拍,可主线多是他同温皇后的故事,还有学院里的趣事,不过也就拍了七八集,马上就到他爹挂了,他称帝了,主线还是偏向后面称帝后的,而去后面破事多的要命,编剧还各种爱魔改,编的剧情是边创人边忍不住往下看。 227楼:我还记得出来的时候被骂了好久,说雷死人了,各自瞎编,结果收视节节升高。 228楼:也不算乱编吧,还挺好看的,演员找的都好。附图x3 229楼:我觉得演宣武帝年轻的更帅些,中年的不太行。附图x2 祝瑶意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演员。 他的确见过,不过是演员更大的时候见过。 某次商场里的站台活动出席。 原来……他演过年轻时候的宣武帝吗?是同样世界吗? 他曾在的最初世界吗? 后面则是一些图片,大多是那个剧的截图。 图片大多很模糊,大多修图了。 …… 329楼:话说,怎么就爱拍宣武?看厌了。 330楼:楼上不搁这放屁么?要拍肯定拍这种一统天下,版图扩大的皇帝,比较传奇喽。 331楼:他也没干啥好事吧,也就个中兴之主。 332楼:……中兴还不够吗? 333楼:纯粹好拍,宣武一朝,无论是朝堂争议,还是后宫风云,剧情跌宕起伏,就很有意思啊! 334楼:姐弟共侍君。 335楼:青梅竹马到两见生厌,青梅和竹马都这样搞,也是某种意义的宛宛类卿。 336楼:死老师死皇后死儿子,哪个他真心对待的后面没反噬 ?感觉这个人压抑太深了。 337楼:有时候都感觉他被鬼上身一样,年轻时候和晚年真的完全变了,变得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338楼:还是磕点夫妻吧,怨侣也是侣不是么? 339楼:地狱笑话了 祝瑶沉默地看着,只能沉默往下看,看那也许真发生过的事实。 即便,是很多年年以前,早已模糊了真实。 分不出对错。 340楼:宣武帝真霸道,也真心狠,有时候真觉得他真天生当皇帝的,年少情深的皇后都能弃之! 341楼:也不问问温氏做了啥?她也不无辜好不好? 342楼:她也不是什么好人吧。 343楼:晚年宣武搞死了那么多人也没把她咋地吧。 344楼:老师都赐了毒酒。 345楼:是啊,温氏好歹活的最久,冷宫里那么多年都不死。 346楼:也不能怪宣武,谁要被老师,情人同时背叛夺权都会想发疯的,他不就ptsd了。 347楼:小温参与没有还是未知数。 348楼:老师肯定干了啊,还是主谋嘞,不然也不至于…… 349楼:宣武还算体面吧,只赐毒酒,放其他皇帝砍人全家了,哪个皇帝谁不怕自己位置不稳? 350楼:人也没全家给他砍……地狱笑话了。 351楼:说真的,早死了就好了。 祝瑶怔怔。 他只是看一句。 老师都赐了毒酒。 老师都赐了毒酒。 老师都赐了毒酒。 祝瑶愣住了许久,而后是用尽一切地看,看后续那些闲谈里透露的,看零丁的一些碎料,看一些说笑。 有很多都模糊了。 唯有那一句句,有些突出的让他清醒地记得。 “怪他活的太久吧。” “本来都被要毒死了,偏偏还被救了回来。” “还不如当初就死了。” “话说,也是很神异的事,太医院都说药石无医,仆人回去取了一枚丹药,吃下去后就救好了。” “很难不觉得,宣武晚年求长生不老药,有点疯魔都由于如此。” “老而不死是为贼。” “要不是赐了毒酒,我都感觉他能活到宣武挂。” “可能,有点长寿基因在,他妈就活到八十了……” “说真的,哪个皇帝不烦能够威胁自己帝位的人?” “他但凡死早点都没事。” “关键还不会自动退后一步,这点,也就严柯这位阁老厉害,前鞠后躬,尽心尽力,适当时机就走了,致仕了,不让宣武有机会发火,宣武一朝唯一没被搞死的。” “……” “唉,想不通,年纪那么大了,何必谋反?” “一世完人,结尾这样,唏嘘啊。” “草,这种权臣你们也洗?要不是宣武厉害,死的还不知道是哪位!宣武只是提前做了,还赢了。” “总之,早死就没那些破事了。” “是啊,不如早死。” 祝瑶并不相信。 他一点都不相信那一切的记录,勾结朝臣意图谋反。 他何须如此。 他也并非执着权力之人。 他只是怔怔看着这个帖子。 其实,早就都过去了不是吗?过去了太多年。 什么都改变不了。 都过去了。 不用难过的,他说过不要流泪,不要不痛快的。 可为何……依旧心中有些痛,为何?为何?—— 作者有话说:抱歉,感觉又被打脸了,我果然不能做出承诺[爆哭] 主角是工科宅男,不关注历史……就是让我问下慕容垂是谁?哪朝代皇帝感觉很多人也是懵逼[捂脸笑哭] 第113章 前世○ 523楼(楼主):回来了,墓挖的有点久了,难挖的很,有很多重大发现……特别重大…… 524楼:???楼主还在? 525楼:我以为楼主早跑了,毕竟前面吵架毁楼了 526楼:不懂,就有那么好吵吗? 527楼:搞宣武的总要比比他最爱谁,最重视谁。 528楼:可是这是楼主记录茯陵的帖子啊! 529楼:宣武他爹有点惨 530楼:搜了下他爹,感觉他爹明明也干了不少事,总是被遗忘了,真有点莫名的爱怜了 531楼:我搞过,举手jpg,问题就是起居录总对不上史书,史书里看不出来性格,还有一些野史小段子里他爹就蛮有趣的,比如在喜欢民间巡游,有一次遇到个农妇掉水里,让人救了,农妇非要感谢他去自己家里喝茶,结果去了后没多久就带了个女子想嫁给他哈哈哈 532楼:然后呢? 533楼:他爹就说“为什么是我?人不是我救得。”结果农妇说,因为你长得最俊哈哈哈哈哈,把他爹夸开心了,还送了块金子给人xswl 534楼:看起来他爹更有人味一点 535楼:也是神神的,按理来说他爹上位血腥多了,完全不太避讳的禁军突然袭击,打了其他人措手不及,完全靠武力时机上的位,结果他对自己的大臣都还不错,宣武这种从小当太子,不用操心争继承权,事事顺心如意的皇帝结果猜忌成这样,有毒 536楼:宣武是好的时候很好,坏的时候又很无情……分裂的感觉,比如他娶太子妃温薏时候多么认真 537楼:问就是爱过,也只是爱过 538楼:这世上除了爱还有权力……还有太多太多 …… 578楼:宣武厉害是真厉害,能改革吏治、税制、也能打仗,还擅长用人,不太拘泥出身 579楼:用人是真的,用完就丢也是真的,不过,历数宣武一朝,下场好的没几个,该用的都用,用尽全力,最后通通打包带走~ 580楼:后期一堆人不出仕也有点原因的 581楼:谁不怕啊 582楼:给他干的人死的快 583楼:没有吧,好歹没他好多人都没有那么大名气 584楼:就民生这块,他不太擅长吧 585楼:没他爹恢复民生民力,后面也搞不起来 586楼:放屁,他爹干了啥? 587楼:没有前面修生养息,后面能搞起来那么多动作?就钱这一点,他爹攥了多少家当 589楼:楼上不如说宣武干的事都他爹功劳算了 590楼:很多历史学家研究这段,大多都不会否认他爹的功劳吧,光说税制,熙平年间基本只有宣武后期的十分之一,并且大部分收的还是商税 591楼:就思想管控,感觉宣武一朝要管得多些,焉知宣武末年三大案都是因为文字而产生的 592楼:熙平年老多野史,特别野的都有,什么皇帝和他宫女的感情史,什么皇帝不举hhh还有皇帝不是亲生的,是妃子和侍卫偷生的,我看别人搜集的野史段子,那个《俾草集》里啥都有,全是八卦,稀奇古怪的都有…… 593楼:宣武初年也就一个小说传奇挺出名的,返魂复生,女化男身,真的很时髦了,还带点玄幻色彩 594楼:我也看过哈哈哈,没想到是真女变男笑死了,第一部女变男题材哈哈哈,后面搞得好多人都写 595楼:那个白马赠英雄,夜色苍茫间逃亡写的很美啊,就是作者有点惨,完全不懂他后面为什么被下狱了 596楼:真是好惨,感觉就像宣武糊涂了,想发下疯 597楼:熙平有那么好,就不至于不被人知道,全靠儿子出名了 598楼:。 599楼:。 600楼:。 …… 615楼:。 616楼:还在重复? 617楼:。 618楼:。 619楼:能别发神经了吗? …… 886楼:吵了这么多,楼主还在吗? 887楼:楼主实惨,眼睁睁看着吵了两百多楼…… 888楼:越来越歪楼了 889楼(楼主):在啊 890楼(楼主):央视要播了哦,附图x3,直播链接 891楼:??? 892楼:挖出两个尸骨? 893楼:这么重大的发现?不是挖帝陵吗?咋回事,还多了句尸体,难不成盗墓贼的? 894楼:不是帝陵吗? 895楼:马上去看了新闻,真挖出两个同棺而葬的尸骨了 896楼:!!!棺木好大啊!难怪可以放两个人 897楼:震惊我全家!尤其专家说一句,这是冥婚。 898楼:等等,我没跟上节奏,这不是皇帝墓吗? 899楼:夸张了 900楼:哀其魂孤的冥婚啊 901楼:我艹,专家是不是随便了,直接说冥婚?问题,宣武他娘呢?他爹是个神人,坚决不定皇后,结果死后搞冥婚???这也太离谱了吧。 902楼:看了,棺木用的黑漆,配了红纹,龙凤图样 903楼:???我错过了啥? 904楼:快去看! 905楼:居然有点长,好像专门做了个专访 906楼:专家看起来蛮吃惊的 907楼:!!!直播点开了!真的是一棺两尸!! 908楼:棺木也太大了吧……是一整具大棺,不是两口棺材拼一起?? 909楼:合棺而葬啊 910楼:真实身份存疑?发生了啥? 911楼:镜头扫过去,啥也没看出来。 912楼:刚刚从土里挖出来没多久,肯定啥都看不出来,都是没复原的 913楼:牛逼,这不是帝王墓? 914楼:哪里来的新尸体? …… 935楼:专家对着镜头直接定调了:合棺同葬,疑似冥婚。 936楼:?????专家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937楼:熙平帝一辈子没立皇后,半点儿后宫记载都无,死了被配冥婚? 938楼:重点是同棺啊!正常冥婚、夫妻合葬都是两棺并列,这直接挤一个主棺里了! 939楼:没墓志、没记载、专家张口就冥婚是吧 940楼:感觉这种正式的专访,稿子问题都是确定好了的 941楼:问题完全没记载啊 942楼:不是说宣武他爹民间遇到他妈,后面他妈死了就一辈子没立皇后吗? 943楼:宣武没立为太子前,不也没立后吗? 944楼:有不少女官吧 945楼:熙平、宣武两朝女官都不少吧,温皇后都是和女官一起的,有个女官还她好姐妹嘞 946楼:算算,女官有正式品级管理宫中事务是熙平开始的 947楼:女官是女官,有不是妃子,翻白眼jpg 948楼:宣武不就封过女官为妃吗? 959楼:他爹没有…… …… 998楼:别吵了,别吵了,重点在尸体怎么进的帝陵 999楼:鬼知道,怀疑是盗墓贼 1000楼:破千了 1001楼:有没有一种极小的可能……是皇帝自己非要和这个人葬一起的? 1011楼:楼上别扯了,帝王不和皇后合葬,跟无名者同棺?完全不合规矩 1012楼:皇帝本来也没怎么规矩过吧 1013楼:专家自动忽略咯,反正得给帝陵一个“合理”说法 1014楼:茯陵真的惨中惨,挖出来连个真相都没有,直接冥婚大礼包 1015楼:熙平帝:我活着孤苦无依,死了还要被你们乱点鸳鸯谱? 1016楼:不靠谱的感觉,没啥证据,就棺木证明一下,其他的都没?文书呢?好歹也得解释吧 1017楼:会不会是近侍殉葬?可哪有把殉葬的跟帝王塞一个主棺的 1018楼:殉葬是陪葬墓、侧室位,这种主棺同穴,完全不对 1019楼:也是离谱了,直接一个棺了 1020楼:史上最冤冥婚没有之一 1021楼:所以另一具尸骨到底是谁啊……连个名字都没留下来 1022楼:估摸着是陛下当年身边最亲近的人,死了跟着一同入葬 1023楼:亲近也不至于同棺吧,这分明是…… 1024楼(楼主):估计后面会出纪录片吧,今晚九点xx卫视还有个考古专访,电视直播链接???? 1025楼:新闻信息太少了 1026楼:看了新闻,感觉说了很多又很多没说 1027楼:就记住了一个挖出来的陪葬品,是个玉兰花的摆件,好像是斟酒的杯子吧,挺美的 …… 1350楼:别猜啦,反正晚上不是有专访吗? 1351楼:是哦 1352楼:指不定什么都没说 1353楼:艹,快开始了 1354楼:码 1354楼:码 1355楼:码个,有直播的吗? 1356楼:播报一下,开始就将了墓葬风水xs 1357楼:哈哈哈,风水格局说了一段时间,附图x3 1358楼:神他妈风水不好 1359楼:风水不好jpg 1360楼:感觉专家挖墓挖的痛苦了 1361楼:讲到格局了 1362楼:快进,快进,规格是同时期差不多的帝陵 1363楼:说比其他帝陵简陋很多,一开始猜是哪个功臣的,或者是上层贵族墓葬,还是宗室里的 1364楼:连墓志都没,绝了 1365楼:直到发现棺椁上的题字,铭文了 1366楼:专家说没有陪葬墓 1367楼:副墓穴里葬了一些文书,还有一些书籍 1368楼:还有一些随身物品 1369楼:比较家居,好像,有不少的画卷,乐谱 1370楼:不是说被偷了金子吗? 1371楼:金子蛮少的 1372楼:因为东西比较平常,所以没盗啥 1373楼:专家疑似吐槽发力,陪葬品不是好保存的东西,损毁比较多,边兴奋边加班xs 1374楼:说有次挖到三点…… 1375楼:陪葬了好多书画,好文艺的皇帝 1376楼:专访里划过了一些修复书画的画面,工程量也太大了吧,确实看起来损毁很严重 377楼:补,专家说价值最大的是书籍,附图x3 1378楼:在看,边看边记录中,说了下宣武后期那次文化整治,很多书籍学说都被烧毁失传 1379楼:宣武早年建崇文馆,也很重视各地的学院建设,感觉挺重视文教的啊,后面咋这样? 1380楼:前面不懂吧,当时社会风气有点越发的不信天命,不信天子,太开放了,开放到有人著书骂皇帝 1381楼:??? 1382楼:越到宣武中后期,一些人越发的大胆,民间太多议论了,都在批判宣武后面穷兵黩武 …… 1584楼:看那些一闪而过的修复,只能说宣武他爹更文艺,居然是个爱读书的青年??? 1585楼:宣武其实没那么爱读书,他更喜欢游乐 1586楼:宣武爱看舞乐 1587楼:温皇后很擅长惊旋舞,弟弟也挺会吹笛子的 1588楼:宣武有点像宣武他爹,都挺喜好声乐,不过貌似宣武留下的遗迹,貌似水平不算很高 1589楼:哈哈哈,宣武不算全才啦,但是政治技能满点 1590楼:还有看专访的吗?刚刚我都怀疑我听错了,专家最后两分钟来了一句,是男尸,惊恐jpg 1591楼:??? 1592楼:??? 1593楼:????? 1594楼:? 1595楼:? 1596楼:等等,啥意思? 1597楼:没搞明白 1598楼:是记者提问了一句,那个无名尸体多少岁?专家就说是具大概十七八岁的男尸,长得挺高的 1599楼:??? 1600楼:?? 1601楼:? 1602楼:等等,我没看错吧 1603楼:等等?是说那个同棺而葬的是男尸? 1604楼:男尸? 1605楼:??我去看看,不会楼上编的吧 1606楼:? 1607楼:不懂 1608楼(楼主):同葬人是男性,骨龄疑似17-20岁之间,骨骼创伤基本没有,保存比较完整,死因不明,最大可能是急病而死。附图x3 1609楼:楼主回来了? 1610楼:楼主好人。 1611楼:等等,那就是宣武帝他爹死后和个男尸同葬? 1612楼:?? 1613楼:震惊jpg 1614楼:震惊jpg 1615楼:震惊三连jpg 1616楼:震惊jpg,专家就这么最后一分钟抛下炸弹吗? 1617楼:刚刚连忙去搜了,好多人截图了,还真是真的 1618楼:真是不懂了,专家前脚:死后冥婚,后脚:男性尸体,艹这是何意味?是何意味? 1619楼:俺懂宣武了,大小温也学的他爹,离谱了 1620楼:样样学他爹! 1621楼:不是,不是说宣武他爹和宣武娘民间认识的吗? 1622楼:宣武他娘有没有还是未知数……只在史书里记了一笔,还是宣武上位后修的史书 1623楼:等等,他爹死时候也很大了吧,就我觉得磕碜吗?陪葬一个那么年轻的尸体 1624楼:我脑子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1625楼:不懂。 1626楼:不懂。 1627楼:不懂。 …… 2345楼:咋吵了那么久?一晚没看,就这么长了? 2346楼:吵了很久宣武他母亲的事 2347楼:??? 2348楼:?? 2349楼:?不是,他母亲一直是个谜吗?这也能吵…… 2350楼:宣武粉一直都是~他母亲是他爹的白月光 2350楼:?? 2351楼:?迷惑,他母亲是谁貌似史书都没说,连一次都没有,连姓啥名啥都没,咋就成白月光? 2352楼:这对是顺带磕的,和宣武和温皇后的一起对比~ 2353楼:震惊jpg 2354楼:那也不必一直追着骂吧,宣武都没给他母亲追封,肉眼可见额这个他爹最爱水分多大 2355楼:谁懂呢? 2356楼:总之前面还能闭着眼睛磕,现在他爹陵墓挖出来,有点破防了所以吵了好久哦 2357楼:一般磕cp不是看史料扒点磕吗?流汗jpg 2358楼:宣武他爹同棺而葬的,不管咋样肯定不是一般人,比那个从来没有姓名的宣武他妈更有说服力 2359楼:啧啧啧 2360楼:完整看了别人录的专访,突然觉得专家那句“冥婚”挺有道理的,棺木是黑漆红纹,龙凤呈祥,墓室里陪葬了不少礼制上的婚约的礼品,有梳妆的缠枝莲铜镜,有玉质发梳,玉佩,同心结,还有一方玉枕,甚至还有一柄玉如意 2361楼:啥意思?不懂。 2362楼:真不懂。 2363楼:解释一下,周朝有一种风俗,皇帝选皇后多以玉如意为信物。大婚前一天,床榻四角都要各放一柄玉如意,寓意“四合如意”。 2364楼:补补……当时玉如意也有权力地位象征,达官贵人才用哦,合葬特意选了玉如意 2365楼:死后同棺,是不一般 2366楼:宣武他爹情人? 2367楼:男宠?震惊jpg 2368楼:史书上一笔都没提,刚刚搜了下宣武他爹,也没说过他晚年有男宠啊,有的皇帝有过都提过 2369楼:是啊,最不济也有个交好,同榻 2370楼:然后死后大婚? 2371楼:宣武他爹有毒,吐血jpg …… 3783楼:怎么又浮起来了 2783楼:?? 2784楼:又发生了啥,就知道当初吵了好久,后面粉丝也外面发了很多贴子,闹了好久吧 2785楼:可能最近又爆了那个复原遗旨吧 2786楼:??? 2787楼:谁能解释一下 2788楼:链接??自己去看看呗,反正挺清晰的 2789楼:我嘞个去,看了,真亲笔遗书要同棺而葬啊,盖了印玺啊,宣武用的印玺啊,和国博里留下盖过的名画里一样,附图x3 2790楼:不得不说,宣武他爹字真漂亮…… 2791楼:我也觉得好看 2792楼:那就板上钉钉,宣武他爹要求合葬的 2793楼:是啊,就是也没说合葬的是谁? 2794楼:遗诏感觉字很抖 2795楼:是啊,写的很谨慎,字迹又很抖样子 2796楼:感觉要写不下去 2797楼:同棺啥意思,感觉是真爱了 2798楼:这次公布遗旨,还公布了不少书籍发现吧 2799楼:是啊,是真好多发现 2800楼:……搜了下,还公布了一些失传宫乐 2801楼:有一些是宣武他爹的作品 2802楼:艹,好文艺的皇帝,皇帝不好好当,研究音乐吗? 2803楼:宣武他爹闹哪样? 2804楼:熙平挺承平吧,闲的总要点爱好,理解 2805楼:艹,听了,那个复原曲子,还挺好听 2806楼:公布了一曲宫乐,宣武他爹的作品,还有演奏,说真的挺不错的,宣武他爹有点品味 2807楼:公布的随葬品都挺好看啊,感觉很精致,又有种神秘古朴的韵味,特别吸引人 2808楼:能说吗?其实觉得比他儿子有品味 2809楼:哈哈哈,感觉宣武帝喜好稍微有点任侠的随意,不是那么的宫廷感觉,比较亲民一些 2810楼:别说了,宣武帝不就爱金子吗? 2811楼:嗯,盗墓贼都知道的 2812楼:埋那么多金子,盗贼来了一批又一批 2813楼:完全成盗墓人打卡地点了 2814楼:其实,也有点访仙求道吧……传闻宣武晚年很信方士的,还要方士一起陪葬 2815楼:他想炼仙丹 2816楼:大多皇帝死前都很痴迷啊,毕竟生和死,谁也逃不过 2817楼:真练出来仙丹了?看史书说练出来了,不过他不敢吃,让练丹的人吃了,不过好像吃的人也没死 2818楼:这个我晓得,宣武其实一直有点迷信,尤其特别信钦天监,年年月月都召见,感觉钦天监特难混 2819楼:是啊,毕竟一个不小心,开口没说好,就死了 2820楼:大温不就因为一句玩笑话被斥责过 …… 3843楼:话说宣武咋死的?没怎么关注过 3844楼:被儿子搞退位了……听起来挺离谱,可是真的 3845楼:惊恐jpg 3846楼:不至于吧? 3847楼:那时候他病了,好多人都想他早点死 3848楼:人老了都会糊涂的 3849楼:他对继承人那样搞来搞去,把下面人都搞死差不多了,生怕一个不小心又被搞死了 3850楼:然后,他儿子联合朝臣上位了,摊手jpg 3851楼:没被饿死已经很好了 3852楼:好歹是病死的 3853楼:他儿子在他死后,礼仪还是做的很足的,夺权也是没办法,谁受得了这么个爹? 3854楼:不太了解,有能详细说说吗? 3855楼:大概是这样,宣武前期是真的只爱宠温皇后,后面还立了她的孩子为太子,顶多封了两个妃,本来都挺好好的,直到太子和舅舅,还有老师一起想谋逆,被宣武提前发现了,通通抓了起来,太子和小温后面都自刎了,老师被宣武赐了毒酒,大概就这样吧,大温被废进了冷宫 3856楼:后面,宣武又好端端哪一次念起大温,居然把她重立为皇后了,不过没多久又废了 3857楼:…… 3858楼:一言难尽啊 3858楼:不会是大温告密了吧,.惊恐jpg 3859楼:谁知道 3860楼:不过是宣武帝先下手为强,先把太子和老师抓起来了,小温是后抓的,还刺君…… 3861楼:一开始,我以为大温脾气硬,小温脾气软,看后面其实是小温真正的倔,我都怀疑宣武本来没想他死,毕竟大温也在冷宫活了好久 3862楼:不一定没可能 3863楼:太子更亲舅舅啊,一直很听他的话 3864楼:温皇后管太子很严 3865楼:估计有危机感吧,宣武也有其他妃子,孩子 3866楼:刚刚搜了下,宣武老师都年岁那么大了,不是都已经致仕了吗?怎么还谋反? 3867楼(楼主):这个史学界一直存疑,不过一般几个公认的看法之一是当时太子身边聚集了一堆贤明、出众的人,太子还是同样受着宣武老师教导,隐隐聚集了一波势力,还有就是当时宣武帝想平息一些朝野间的阻力 3868楼(楼主):简单来说,前面宣武施行的革新,冲最最前面,又是核心人物的是他老师 3869楼:以为楼主跑了 3870楼:以为楼主跑了,偷笑jpg 3871楼:那也是谋反了,宣武赐毒酒很正常吧 …… 帖子很长,很长,跨越时间也长。 祝瑶只是静默地看,看千年后的喧嚣与争论。 真实是什么? 他也不知道太多,也只是沉默以对。 往事不可追, 徒留后人笑叹,不是吗?他从来只是匆匆别过,从未看过真正结局,他也许忧虑过可不愿太悲观。 离别前总是希望各自安好。 可是,为何结局向来如此……如此的令人难过呢? 第114章 冬之章 祝瑶怔怔看了许久,直到那已经到达尾楼。 再无回应。 似乎,已经告一段落了,多停留在那些宣武的讨论。 争论再多,也会停下。 祝瑶手指留在最下部分的发言,还是轻轻地一笔跳过。 他反而点开了一个记住过的楼栋,重新翻了回去,点开里面发出链接,是连接另一个帖子的。 其实,这是一个比较冷门的读书笔记贴。 《太子之死:宣武十九年前后的宫廷》 这是一本从宣武一朝太子死前两年到中末年的常态的历史向书籍,通过将这一年太子的死亡作为后续几十年里宣武朝后续发展隐隐串联起来。 帖子里有不少的文字截图,以及一些讨论。 祝瑶静静地看着截图。 他没有跟随着发帖人的思绪而走,只是晃悠悠出神看。 “宣武十九年,距离新政施行的第十二年,一场新的政治风暴来临了,这一次到来的是他的老师。” “这位名为权倾朝野的太傅,宣武一朝盛名的权臣,宣武年少时的老师,少时到中年最信任的臣子,新政施行的首要推手,真正来到了牢狱。” “新政施行时昔日的友人多成为后来的敌人,就连学生也分道扬镳,决裂不再少数,可怕是谁也想不到,最后真正宣判一切结束的是支持主推新政的皇帝。” …… “宣武十九年,冬日的一天夜晚,太子赫连郅在自己的行宫被突来而来的宫中禁卫军抓捕,与之而来的是舅舅温弘连夜急匆匆地逃亡,他似乎已经知晓绝无翻转之地,连忙连夜带着太子绶印,集合那城外的一支私兵。” “可他不知道的是这支兵力早已缴械投降,牢牢地掌控在宣武帝赫连烨手中,他已经如同牢中困兽。” “这场夜里如此震惊朝中的纷乱,于后世不过一笔带过,以宣武帝因太子宫里的长属官告知意图谋反,一夜之间,连同太子本人也被擒拿。” …… “那一夜,同样有一人被请入牢笼,这位宣武帝的年少时的老师,宣武朝前期众所周知的权相,深受宣武帝信任,托付重任的老师同样未能避免。” “宣武帝没有给予任何会面的机会,也不给任何人解释的可能,两日后一壶御赐毒酒被送去。” “这无疑是一场无比庞大的□□,不仅仅是聚集太子身边的人,同样有一大批跟在新政后的臣子。” “在这一夜以后,所有人都知道了,要变天了。” 祝瑶抬起头,望向前方。 明亮的光线略有些黯淡了,化作了一些昏黄暖光。 夜深了吗? 也许,这里没有日夜,有的只是不变。 帖子并不长,终有看完的时候,即便看了好几次终究也结束了。 …… 不用细究真相如何,不是吗?毕竟早就结束了。 自己并不能改变,更不可能干涉。 祝瑶关闭了论坛。 他怔怔看向游戏界面许久,深厚的红色和黑色交杂,是一扇屏风,手指划动屏幕时,正是一柄玉如意,似在用其敲击着选项,也抉择着命运。 【开始轮回】/【读取轮回】 依旧如此明显,如此吸引着人的第一视线。 祝瑶看了许久。 他点向【角色图鉴】,玉如意轻轻扣在界面,无数个角色卡面出现,排在首位的三人依旧如初。 【赫连辉】是呈现灰色。 【夏启言】和【元无咎】依旧亮着,散着微弱的光。 “喵喵。” “喵。” 白猫从灰色卡面上跳了下来,尾巴招展着摇摆。 祝瑶低头。 白猫无比轻盈地挺起身子,露出矫健美丽的身姿。 “喵。” 它顺势整个窝在自己手心。 祝瑶忽得将猫儿整个抱起,把脸埋在那有着触感的毛绒上,听着此刻自己的呼吸,那无法收住的思绪。 良久良久。 直到呼吸声缓和、收平,他才重新抬起头来,看那排在第二第三位的图鉴,第三位的角色图鉴变了,这一次是一副星图,有人站在其下。 他在仰视,望向那片星空。 祝瑶怔住,只因这个人手间一抹赤目红线落下,随风而往后散落,似乎要掠向自己眼前一样。 怎么会有红线? 他心里下意识想,什么时候有的? 那遗失的最后一条红线如何落至他的手中的……祝瑶看向那衣饰,忽得想起来了出宫那一晚的别过,那被召去紫宸殿的钦天监官员们。 难道红线是那个时候丢的吗? 忽得,这人幽幽抬手,对着星空眺望,似在看着自己手心。 画面渐渐淡去,化作楼阁书籍间的剪影,日升日落中,身影渐渐长高,侧脸面目越发成熟。 唯独,那笔红线一直蜿蜒落在地上。 直到,一日,青年轻轻笑了声,拿着行囊离去。 再一次,青年出现了,却是身着一套很熟悉的服饰。 祝瑶有些吃惊。 那是都鸢卫的服饰,明明之前穿的是钦天监学子衣饰。 同他见过的云泷云淲衣饰相似,可又有些略微不同。 要更鲜亮,精致一些。 画面渐渐停滞在这一刻,在青年手持跨刀而过。 无边的黑暗中,高大身影走过,秀丽眉目染上一抹锐利,如此的锋芒毕露,像是踏进一个新天地。 祝瑶沉默地看。 其实,一切都和自己想的不一样,不是吗? 他再一次来到了权力的舞台上。 这是天性吗? 祝瑶看向排在第二位的人物图鉴,基本数值明确。 [当前解锁度85%,攻略度100%,当前亲密度0% ] 画面上一片清幽庭院。 那是廊下一角,落日的余晖笼罩着,散发淡淡的晕光,玉米粗棒子由绳子绑起挂着,细竹笼似是晒着一些茄干。 左下角一只肉圆滚滚橘猫在地上伏着,十分的安平静谧。 祝瑶却看着那下面小字有些出神。 【宣武十二年,于宫中饮用酒水中剧毒,临近濒死,饮用“解毒丹”一枚,成功解毒,恢复如常。】 其实,他都快要忘了,他曾送过一枚解毒丹。 直到那人提起,说让自己带走。 祝瑶不语。 那人只能无奈笑笑,“好像,对我来说也没什么用。” “我也没有用。” 祝瑶记得自己是这样回答。 你看,最后还是有用的,不是吗? 只是也许也无用。 也许,不如早死好一些,早死就不用面对后来了。 忽得,眼前微微有些亮了起来,化作清晨的初光,仿若城楼上面见的第一抹曦光,依旧朦胧,缓缓划过天际。 祝瑶怔怔看向前方,如此清晰地一幕,如同刻在眼前。 天亮了,一缕轻柔的钟声响了。 城楼上的旗帜飘扬。 驻守的士兵们身影挺立,如过往一样的恒常不变。 镜头幽幽变幻。 日升日落。 有人捧起了一抹从高窗照进牢笼之中的光。 “……” 那是一抹夕阳,一抹落光。 背对而立的人,发鬓微白,梳理整齐落在身后。 如此熟悉的身影。 祝瑶略有些怔住,忍不住走向前去,离得更近些。 他在看那抹光。 他看那以手托住那抹余光的人。 忽得,一步踉跄,祝瑶恍惚间四顾而望,眼前正是那份窄小天地,地上还算干净,可很静很静,唯有似是牢房外远远的咳嗽声、脚步声。 他来到了哪里?来到了那里吗? 如此的一秒。 骤然而来。 “你……来了。” “又……” 身后传来一抹极轻、极淡的叹息,竟有几分悲悯。 祝瑶恍惚间回头,望向那看向自己的人。 他正坐在地上的草席上,衣襟依旧整齐,唯有脸上浮现几分怅然,几分极为温柔地无奈。 祝瑶再看那眼中如此明显的时间倒计时。 【119:56】 【119:55】 【119:54】 …… 一个时辰,只有两小时。 祝瑶指尖不禁伸出手,想要触碰那明显的计时,可也只抓住了一片虚空,无声无息之下落下手。 脚步无声。 步步前行。 或许说,并没有靠近地面,只是飘落而行。 祝瑶恍然明白,这并非是如同最早一次真身,而是一场如同隔绝已久、鬼魂之身一样回到了这里。 “好像……每一次都来的太晚了。” “怎会?” 一声无比轻地叹息。 那人放下了手里那根草枝,有些微微擒笑道:“其实你不来更好,我是这般想的……就算真的又来,也该是能够招待你的时候,不该是此时,总不能……不能……让你太难过。” 话到尾声,竟有些越发低沉。 祝瑶忽得执拗地走上前,狠狠地追问:“我有什么好难过的,为你要死了难过吗?” “人不都是要死的吗?” “我为什么要难过,为一场旁人的死难过。” 夏言轻轻微叹。 他并不年轻,已是苍老容颜,可那双眼睛依然清亮,明锐,似沉淀着一生的温和与睿智。 “总要说些气话。” 他竟有些笑了。 祝瑶抬眼看他,看着那面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大多的情绪,没有怪罪和失落,只有一种极深的、极温柔的平静,以及宽慰。 “你没有变呢?” “一点都没有,这样真好。” …… 良久的沉默。 祝瑶终是开口道:“我留给你的东西,你为何不用。” 其实,那最后一枚子弹,以及那把枪。 他并没有带走。 夏言声音沙哑,却很平和。 “那你为何不用?当初……也许这就是我没用的原因。” “你不一样。” 祝瑶反驳道。 我还有太多次,可你只有这一次。 夏言微笑看着他有些生气的面容,忽然有些笑了,像是冬日里的一缕春风,送来了温暖。 “能够再见你,真好。” “祝兄,每次想起你时,我有时会想你会像我一样吗?总觉得大部分人是接受不了衰老,是会怪罪这份时间,可你在我眼底,来到我身边时,从来都是都是年轻的,不会老,不会死。” “你没有死去,真的很好。” “时隔十九年,你我竟真的再见了,你没有骗我。” “你还活着,真切活在世间。” “……” “你总是只会说这些话。” 祝瑶站在那里,忽得坐下来,怔怔望着他,望着那张苍老的脸,望着他放置于右手边那卷书。 望着那个用茅草编织的小狗。 “还看书。” “……这种时候了,还编这种东西。” 夏言轻轻一笑。 他从身旁拿起那只草编小狗,有些愉快地出声,“总要做些什么吧,不然也太乏味了,书是我那日正好拿在手里的,也没有被收走,索性留着看看,只是看完了也只能做点其他的。” 祝瑶怔怔听着。 能听见胸口心跳吗?不知道,可有些什么轻轻化开。 能问什么? 好像什么也问不出口了,这就是那一次最后。 能问什么? 其实,真正发生了什么知道了又怎样? 自己不过一缕幽魂,冥冥之中再一次来到这里了。 夏言只微笑,望向自己指间,那缕红线依旧存在,似在缠绕着来到这里的人手指间,幽幽缠绕。 “它还在。” “是……它指引你来的吗?” 他轻轻地触碰那根红线,有些低低出神问。 “不知道。” 祝瑶轻轻答道。 夏言也不失落,只是竟有些欢欣道:“那这次还是缘分。” “……” “你要死了,对吗?” 祝瑶终是开口问,目光静静落在他身上。 夏言沉默了一会。 “是的吧。” “不过也无关紧要的,不是吗?每个人都会死的,我已经死的很晚了,比很多人都要来的晚。” 他有些宽慰道。 祝瑶喃喃出声:“为何……到了这一步,就到了这一步。” 明明不是一切都好吗? 自己死时,死前。 他不明白。 夏言轻轻一笑,不以为意道:“也许都有一点原因吧,不过我们不用猜度那些不是吗?孰对孰错,都没必要,我们知晓自己无错,问心无愧那就够了。” “祝兄,我并不惧怕死亡,很多时候我甚至会想一个人的一辈子,能有多少真正快活的日子?有人一辈子没有,直到死前都没有。” “有人有那么几天,有过一段时间,而我……其实有的已经很多了,是常人完全没能拥有过的,位极人臣,所图志向,通通都做到了。” “即便要死去了,那些曾做下、施行的,为天下人为行的都能维持一段时间,世人怎会不知,不受,终究也是留下了一些东西不是吗?” 祝瑶轻轻念了句。 “会被遗忘。” “会被篡改。” “会……消散于世间。” 夏言忽得伸出手,轻轻勾了下这似是魂魄的形体,手间摊开却正是那枚金叶,“你看,这是你留下的,不是留名就是存在,而是有些东西不灭。” “不是吗?” “千百年后的争论,关我何事?” 夏言坦然自若道。 祝瑶未曾出声。 夏言悠悠叹笑了一声,有些随性道:“便是当今想要我死,但不想让天下人骂他刻薄,所以也得让我体体面面地死,而非死的让他留下骂名。” “他到底还是在意这点的。” “……” “毕竟我教了这么些年书,总有几个学生在外头会念着,他杀也杀不完,也不可能杀太多。” “他还要声名,还要天下,就不可能完全不顾及这些。” 祝瑶怔怔听着。 “他也会死。” “……会死的比你还糟糕。” 他喃喃说道。 夏言开启一声轻笑。 “祝兄,你是为我死而难过吗?不要难过。” “我不难过。”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笃定,“一点不难过。今天见到你,我更是高兴,能在走之前再见你,再一次重逢,竟真的喜出望外,心中不知如何形容。” 夏言顿了顿,笑着补充: “很好,真的。” “……只有一个时辰。” 祝瑶看他,缓缓出声。 夏言轻轻望来的身影,有些微微出神看,后无比轻盈地道:“那这最后一时辰,就让我们抛去苦恼,不快,抛去所有,只好好告别吧。” “好久都未曾见过你了。” “还好,我还能看清你,而非双目昏花。” 光线越发黯淡,夜色慢慢弥漫开来,只剩一抹烛光。 只有淡淡的声音。 “你前一次没有告诉我,你另一位学生的事。” “……赵翎吗?” “不怪他,他有自己的家人,家族。” “总归是我同他舅舅两人的事,事到如今也不必提了。” “……” “另一位呢?” “……前几年,他生了一场重病。” “我活的久,总不至于让他来送我,也挺好的。” 夏言略有些无奈道。 牢房里声音轻轻,可似乎的确像有人对话。 起初,看管的人惊愕地前来,可也未曾得到任何其他人,那方牢房里也只有那位天子少时太傅。 那位名望、能力当世皆知的夏启正,更是一手掀起新政,制定了如此天下策的权臣。 他当然老了。 所有人皆知,是老了。 如今是糊涂了吗?是打击太大了吗?竟是自言自语。 夜深了。 那一旨诏书终是来临,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壶毒酒。 这有些出乎意料了。 至少在牢房里的人也都觉得皇帝是不是有些不像以往,至少在所有人看来,也许皇帝并非那么无情,他们不知晓这也许不过是开始。 太子赫连郅是温皇后亲子,他的第一个孩子,性格也尤为像他,学业德行都颇具气候。 谋反之事。 东宫属臣密告,是真是假未知。 如今太子依旧关在长郡宫,舅舅温弘已然兵败。 温皇后则是被斥责,禁闭于宫室。 皇帝如何想,如何做。 并不好猜。 可所有人都想不到,最先赐予而来的是这壶毒酒。 “死的轻如鸿毛,亦是重若泰山。” “好像都一样。” “想必,只有竺兄更喜爱轰轰烈烈的死去。” 夏言轻轻一叹,看向来的人,依旧笑的坦荡。 那壶毒酒被送来了。 内侍、兵卫都在后等着,不发一言地等候一场死亡。 祝瑶坐在他身边,只是看他。 所有人都看不见自己时,只静默地看着他。 他望见了他的寿命。 他本来还能活很久的,至少不是现在。 这是自己第一次对他使用【查阅】,上一次并没有,因为不想知道太多,既然注定要离别,何必徒生太多烦恼?有时候不知也是很好的。 可……为何还要他记住? 祝瑶看着【查阅】提供的一切信息,看着那行字不禁失声。 【不忘川】 【技能介绍:也许,他能记住前生,不忘前尘。】 为何会有这行提醒?为何,为何,难道他不忘吗? “诸位,请给我几分钟吧。” 夏言坦荡道。 这幽幽地牢狱之内,唯有几分烛火点起,将所有人的面容拂上了一层阴影,看不出神情。 一道身影留在后方。 牢狱内渐渐传来几句像是自言自语的追问。 等候的人里,有些人觉得这位大人怕是真有些疯了。 夏言轻轻启声说:“……走吧。” “我要离去了。” “也快到时间了吧,你看,你又一次为我而来,同我此刻相逢,可我其实希望你不来的。” “……” “总希望你我之间见面是欢欣的,离别时也是同样。” 而非是我的死。 你看过太多的死,习惯于接受,至少这一次不要看我的。 祝瑶怔怔看他,有些明白他的未竟之语。 他只是看着那个提醒。 他真的能够记住前生吗?似乎这一瞬间之中,恍惚明白了什么,彻底地明白为何自己到来。 他想到了背包里的那枚忘情丹。 他想到备注里那句“功效四十年,请谨慎使用。服用能让人忘却最深刻的情感,以及随之的记忆。” 他想到了很早、很早之前,那牵着马的人,依旧是一句话都没有多说,只是平静地道来一声。 “殿下,上马吧,我送你回宫。” 那时他几岁? 好像……好像真的接近四十多吧,是因为此刻的前生吗? 祝瑶怔怔出神想。 忽得,一只手被紧紧握住,只听到身旁他从容、宽慰的声音,“祝兄,我曾问天地何时魂归来兮,怕是说错了,不该说的,人死了归于尘土,本就是无关紧要的,却徒留活着的人哀戚。” “不要为我……难过了。” 一滴泪落在手背上,一滴、又一滴。 夏言微滞,随即化为长叹,那很多的话也再也说不出口了,只能用尽这最后的时光去看他,记住他。 祝瑶闭上了眼,久久不语。 忽得,他轻轻问了一句,“若你来生依旧记住我,你还会等我吗?” 夏言轻笑。 “当然。” “祝兄,你可别小瞧我啊,若过奈何桥,不饮忘川水……我们当续前缘不是吗?为这份我们相遇的缘分。” “如果要等很久很久呢?如果怎样都找不到呢?” 祝瑶睁眼看他。 夏言轻轻笑了声,“那只能叹一句无缘了。” “……可你会等是吗?” 祝瑶怔怔出神问。 夏言闭目。 祝瑶知道答案了。 是啊,他不会不等的,今生这般长都等了这么久。 何况一个更记住一切的他? “我不想你等我,不想你等一个也许不会出现的人。” 祝瑶开口道。 然后,他拿出了那枚忘情丹,这是一枚赤红如血的丹丸,犹如朱砂一般鲜明,似是彰显着存在。 “第一世,有一个少年一直在想,那个大他很多,可不认识的人是不是认识自己,是不是喜欢自己,也许这猜测有些没缘由,可既然什么都没有说,那就当做不知道吧,喜欢其实很容易的。” “总是能被时间而散去的。” “后来,一个春日萌发时节,他见到了一个更年轻的他,一个陌生的不认识自己的人,竟是一日相会。” 祝瑶看着他静静出声。 夏言略怔,只听着他接着说,眼睛凝望着自己,“可少年死了,死后竟是真正第一次同这个人相遇了,在一个中秋时节,竟是久别重逢。” “这是第二面。” “很快是第二世,这个少年再一次匆匆别过,这一次少年比他大十二岁,命运让他不得不为了自己、他人而飞速奔跑,他总觉得这个见过几次面、认识的人会活着,毕竟他很厉害不是吗?可是他没有想过原来这个人没有出生。” “……” “那一世怎会没有遗憾?有太多太多,不止这些。” “于是,他决心重来一次。” “姑且当做他的第三世,他们终于真正相逢。” “可又是长久的别离。” “……” “来生呢?” “你会记得我,那就又是长久的别离和等待。” 门外内侍开了牢门。 木质托盘上一壶酒,被拎起倒入白玉杯中。 昏黄的烛火下。 夏言拿起那杯酒,低头看了看,有些怔怔失神。 他并非为这盏酒。 而是,身前他人无法看见的魂体所言而失神。 那人走近了,递来一枚丹丸。 夏言重重咳了一声。 许是,有些太冷了,他有些幽幽想,接过了丹药。 “它能让你忘记。” “……” 夏言手臂微颤,可什么也没有说,索性将丹药放置酒杯中,顷刻丹药化为水流,融入其中,酒液瑰丽如血,在烛火里微微荡漾。 不记得…… 他竟是想自己不记得……也好,随他吧。 “祝兄,万一来生我们再一次相遇?” 夏言轻轻荡了荡白玉杯,有些尽情地笑了笑。 祝瑶沉默。 他看向他,其实……没有我也许才是正确的吧。 “祝兄,再会。” 夏言轻笑。 其实,他觉得眼前人不会拒绝的,只是他不愿意开口承认,他爱的人向来如此不是吗? 他总是很少说。 他看向其他人眼中的犹如疯子般的情态,想必自己先前好似自言自语,是真的不清醒了吧。 寻隐者不遇。 偏偏,自己总是遇上,而世人不知。 夏言仰头,举起白玉杯,利落一饮而尽。 他的身体轻轻晃了晃,靠在墙边眼睛睁开欢欣地看着,那个向自己走来的身影,在自己额间落下叩首。 那是一声长长的顿声,以及再也掩盖不住的泪,就这样划落到自己眼中,我爱的人啊,不要为我流泪了……随即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牢房之外,一个中年男子终是走近,他有着秀丽眉目,英挺身姿,着着飞龙服饰,走近了围着的众人。 “大人。” “统领。” 几个内侍、卫士纷纷行礼。 他正是当今陛下最为信重的飞龙卫统领,元不负,他曾为钦天监的观象台学子,却一朝被陛下看中,就连如今的名字都因陛下而取。 不负陛下圣望。 元不负如此自称,引得当今甚是爱重,多以重责加身,短短几年间竟升至飞龙卫右统领。 一切都尘埃落定。 元不负却在看一个人,看一个也许应当只有自己看到的人。 那根红线就这样出现了。 他竟有些迟疑,前面不敢迟迟走近,他都要以为多年的异事只是自己的一场梦,一场虚幻的记忆。 也许并不是真的。 可时隔十九年,他竟真的再次看见它。 这世上真的有仙人吗? 不只是骗子。 元不负看向那独坐在那位饮下毒酒死去的人身旁,只缓缓走进了牢房,手指不禁拉了拉红线。 他刚刚想要开口,忽得那人抬起眼来,往自己望了一眼。 只这一眼。 忽得,就再一次全然消失了。 良久。 所有人都听着这位年轻的都统领不明不白地问了句:“你们见到……这里的第二人吗?”—— 作者有话说:晚点修修,手机码字……太难了,感觉有些情绪写的不到位quq 要准备吃年夜饭了,以后再说啊啊啊,大家也新年快乐啊。 祝愿大家新的一年,平安喜乐,千般如愿,万事称心。 —— 关于文,其实夏的篇章我是定下四季之约的,春秋夏冬,前面说了,春是萌发,秋是成熟,第三篇溯游篇是夏篇,荷花很美,可夏日过了后会凋零,这就是最盛,最后则是冬篇,真正的诀别,四季轮回,更替循环 ,又是新生。《 》 第115章 五周目(正文完) 第115章 五周目(正文完) 祝瑶怔怔看向变成彻底灰色的三张人物图鉴,往后也都是灰色,彻底的灰色,仿佛故事都落入终曲。 竹叶簌簌,摇曳之间。 终是枯败。 唯余石涧间伏着什么,原来是一条白色如同蛇的东西。 嗖的一声。 祝瑶低头,手腕间又被缠上,鳞片收腹,变得平滑,只是有些轻微的痒,紧紧地缠绕腕间。 “嘶嘶嘶。” 白玉的生物吐了吐舌尖,随即安静地伏下首,圆润的红色眼睛如同两颗红宝石一样镶嵌在手链中。 祝瑶伸出手摸了下。 总觉得……有些丑呢?眼睛有些太大了,身体小小的。 忽得,白色的生物蹦了起来,身形速度化作很大,尾巴身躯速度将人一卷,随即游荡在整个空间。 祝瑶来不及拒绝。 可似乎牢牢地被牵引,伏坐在白色的生物之上,咕噜一声,发出气息,转眼间划过天际之上,满目的星辰,一卷一动之间,化作白云舒卷,云雾缭绕。 是龙吗? 有点像,可是也没见过的……也只能看着那个刚出现的白色老虎,吞吐出一口长气,呼啸起来,无比敏捷地跑了过来,叼住了自己。 祝瑶:“……” 最后,祝瑶只能看着两个打架不断的生物,一直博斗中,低头看向图鉴里的那丛竹子,似乎一如既往。 他伸手抚摸。 忽得,一声咔哧声,似是碎裂声,那片枯黄的竹丛里,缓缓从地里爬出了一个东西。 眨眼之间,那竟是一枚白色的蛋。 【恭喜玩家收到龟龟x1】 【备注:一只长寿龟龟,能够放进背包,且能够活很久很久哦,实乃居家必备。】 祝瑶看着手心的白色蛋,似乎噗通一下,裂开了,里面钻出一个咕噜眼睛,然后速度露出的壳吃掉了,最终化作一只小巧的白玉样的龟背。 “……” 还没孵化好吗? 祝瑶看着手里的白色龟龟,也只能将它放到台面。 游戏界面,意外地是【论坛】并没有消失。 再一次打开,依旧是广告,那个长帖依旧在首页。 可进去后却看到另一些讨论。 4867楼:真公布DNA测试了,那宣武后人真的和他爹不存在血缘?震惊jpg 4868楼:是啊,难怪宣武之后墓地都放另一边了。 4869楼:貌似懂了,原来非亲爹…… 4870楼:等等,啥时候公布的? 4871楼:最新科考发现公布了,不是血缘关系。 4872楼:刚刚跑去看了,惊恐jpg,是说完全没有联系,那就是宣武和他爹往上都不是一条血缘…… 4873楼:宣武他爹牛逼,养个不是自己的血脉的人当太子,更不是自己兄弟的……绝了 4874楼:一辈子没立后 4875楼:儿子都不是自己的???牛逼 4876楼:死了搞冥婚…… 4877楼:我突然懂了,难怪宣武晚年有人写诗骂他一句“父母弃之”,本意是说他父母都去世了,结果他把人全家都砍了,原来是戳中了他 4878楼:宣武应该知道吧,感觉是知道 4879楼:熙平朝的都鸢卫,后面宣武改名字为飞龙卫,尤其他中晚年他爹取过的宫殿名他都换了,越到后面越有点要和他爹对着干 4880楼:生恩不如养恩啊,宣武对他爹也…… 4881楼:好消息,自己渡劫把盗墓的吸走了;坏消息,自己的墓连尸骨都木有了,就儿子的在。 4882楼:不是,他儿子那个退位,传位就很逼宫 4883楼:嘘,那叫真逼宫 4884楼:就我佩服飞龙卫统领元不负吗?直接带着宣武儿子上位了,当了大将军,还没几年宣武儿子挂了,他挟天子以令诸侯……诸侯还都没起来几位,他直接制霸全场了 4885楼:xs,身为大将军编数算书,还很重视天文星象,不愧是钦天监里出来的,感觉他真的很牛,看人这一点最厉害,基本用的人没有背叛他的 4886楼:只能说,不要惹数学很好的男的 4887楼:别惹数学好的男人 …… 5189楼:死的也很传奇 5290楼:yesyes 5291楼:传位也很儿戏,不是吗?所有人一起投票 5292楼:莫名滑稽,xs 5293楼:话说他的墓怎么没被盗? 5294楼:楼上,他没墓……直接死前让亲信把他火了,葬海了,所以连个墓穴都没留哦 5295楼:??? 5296楼:太潇洒了吧,好歹也是执掌大权的大将军 5297楼:怕被人侵扰他的墓? 5298楼:显然不是啧啧,当时一堆人骂他狼子野心,他依旧淡定的不管,当自己大将军 5299楼:无亲无妻无子,绝了,自己死了其他人也报复不了 5300楼:话说,有人看了刚刚出来的复原图吗? 5301楼:不看 5302楼:不看 5303楼:不看,丑逼绝对的 5304楼:丑丑丑,速退 5305楼:别毁我心里形象!!! 5306楼:复原图真的都很丑啊啊啊啊,别发啊啊啊 5306楼:不想看鬼图quq 5307楼:其实,这次还行……刚刚搜了下,链接 5308楼:骗子!!! 5309楼:骗子! 5310楼:休想发鬼图 5311楼:不看 5312楼:艹 5313楼:艹艹艹 5314楼:草尼玛 5315楼:艹,还真的不错,附图x2 5316楼:我看过的复原图里最好看的……有点假了,汗jpg 5317楼:刚刚点进链接,专家说了一堆,就听到了一个,八尺和黄金比例xs 5318楼:宣武他爹身高八尺啊,血脉是真的有点牛逼了,大高个嘞 5319楼:同葬的和他差距不大啊 5320楼:两人尸骨都还原了吗?右边有点好看 5321楼:何止有点,简直这些年来看过最好看的 5322楼:以前的是真的丑 5323楼:换了团队吗?钱没白花……不过是不是太好看了点? 5324楼:按照这个建模应该挺不错的 5325楼:专家说尸骨都是黄金比例xs还特意量了hhh …… 6125楼(楼主):刚刚公布了主墓穴的一些挖掘出来的新藏品,还有修复的陪葬品,附图x7,不过我觉得最有意思的是这个,附图x1,略有些古怪,这是一个很精美的玉盒,雕刻了星辰,天地,里面装的是骨灰,还有两片金叶 6126楼(楼主):金叶长这样,附图x1 6127楼:元初? 6128楼:艹,这不是后面定下来年号吗? 6129楼:突然想到个事,元不负就是真的很自恋啊,用自己姓来定年号?明明都没当皇帝,冷汗jpg 6130楼:和真皇帝也没啥区别了吧 6131楼:皇帝不敢惹hhh 6132楼:皇帝娶老婆都只能听他的……完全给别人效仿了 6133楼:皇帝老婆把他当亲爹xs 6134楼:一声“皇父”,写在史书里了 6135楼:话说,骨灰谁的? 6136楼:还有其他陪葬的人啊,这个墓有点挤了 6137楼:前面主墓穴里好像也出土过一枚金叶吧 6138楼:身边近侍的吧。 6139楼:不像啊,羊脂玉雕刻的这么精美,非皇室宫廷很难有吧 6140楼:三人行,惊恐jpg 6141楼:地狱笑话哈哈哈,谁这么牛逼把自己骨灰塞进来 6142楼(楼主):里面骨灰检测有两个人的。附图x2 6143楼:?? 6144楼:? 6145楼:??? 6146楼:专家请问搞哪样? 6147楼:去看了,专家没说错啊,细细看这个白玉盒,突然发现他是带着一丝丝红色的血玉,隐隐的能看出红色的线,缠绕在底部 6148楼:好大一块玉,价值连城 6149楼:还好没被盗走~ 6150楼:哈哈哈,确实有点幸运了 …… 祝瑶在看另一行文字,图片摘录,关于那些并不知道的过去。 【元初,这个年号定下时,当即朝中不少人讥讽、批判其居心,不过新皇异常信任这位威望深厚的旧臣,并大力嘉赏,相反那些上奏不满的臣子遭受了斥责。】 【的确,这个年号是皇帝亲自拍定。】 【上奏批判的人似乎成了皇帝的不满对象,在接下来的三五年内,不断地被贬谪,远离朝堂。】 …… 【知人善用,奋发图强,皇帝似乎没有学会,反倒是沉溺于宫廷的浮华和奢靡之中,也许多年的在父亲宣武帝之下求生,让他一朝登上帝位,反而彻底地放松起来,尽情肆意的享受。】 【宫阙建立,广纳秀女。皇帝想要的通通都有人能满足他,并且一转宣武时期穷兵黩武,变得止兵修戈,元初开年的各地纷乱渐渐平息。】 …… 【最初元初年号定下时,很多大臣都在斥责,可他们想不到这个元初年号一直沿用往后,竟是真正取代了宣武,成为了末年人们怀念的过去。】 游戏台上的白玉鬼依旧停留在原地。 纹风不动。 像是一个摆件,彻底留伫。 不过,多了一只小蛇爬在旁边,不断地游动。 【开始轮回/读取轮回】的小篆字体显得很古朴。 祝瑶看着存档略出神。 【存档一】是没进游戏前除了体质2,其他都满级的存档。 【存档二】·风筝误· 【存档三】出声制止/保持沉默 两个存档都是灰色,依旧不能选择。 【存档四】的画面是流动的,是一方游船之上。 祝瑶关闭了读取轮回。 再一次选择了【开始轮回】,随后来到了人物属性选择【光明/黑暗】。 玉如意随着指尖轻轻划动在屏幕之上,停在【光明】时画面变得丰富、细腻起来,光影间宫廷的幻变,以及那道御座,一步步白玉阶梯。 一方玉玺落在托盘上。 其下,则是无数人伏地不起的身影。 转到【黑暗】时,玉如意游动间画面化作雨水滴滴答答,一汪古井的透亮映衬出模糊影子,紧接着则是攀爬的藤蔓,眨眼间黄色的花骨化作花朵,以及瓜熟蒂落,黄橙橙瓜果落地。 溪水静静流淌。 转眼间,又是一方浮桥,隐隐有着一些身影。 田间的禾苗抽长,直到结穗。 最后又停驻于一个拨浪鼓,由着一个孩童的手摇啊摇。 祝瑶怔怔看了许久。 小字依旧提醒着一切,告知着抉择带来的可能。 [黑暗属性:傲慢、嫉妒、暴怒、懒惰、贪婪、暴食和色欲,你将拥有七宗罪之一。无恒定的出生,无恒定的家庭。] 许久许久。 玉如意再一次落下。 属性选择后,再次来到了属性点的投掷骰子。 背景是一方棋盘。 界面上四个18面骰子,错落的摆在棋盘上,骰子是古朴的、精致的,带着一种时光的斑驳感。 应该……还是外貌,智力,悟性,体质四项。 祝瑶进行了第一次投掷。 砰的一声。 四颗骰子轻轻地散落在棋盘上,投掷出各自的点数。 容貌5,智力7,悟性3,体质2 要开启轮回吗? 这样的体质应该会出生就死吧。 祝瑶沉默许久。 接着投掷……好像也没多大意思不是吗? 其实,也不知道会在哪里出生。 【开始轮回】四个古朴大字静静而立,不为人所变。 不知多久过去。 人物属性依旧停留,可却给出了一些评价。 【容貌:6点】 【也许……应是略有清秀,平易近人。】 【智力:7点】 【你会是一个有些聪明的人。】 【悟性:3点】 【平淡无奇,心性如此。】 【体质2】 【……不会刚出生就挂了吧!理性思考一下,真的要这样吗?】 玉如意终是扣下。 无论如何,也许很快就回来了,不是吗? 祝瑶闭眼,等待着黑暗。 可意外地什么都没等到,只听到了一曲美丽笛声。 有些悠扬地传来。 祝瑶睁开眼,看向界面,彻底怔住。 界面化作一个二十多岁女子的侧颜,身前是梳妆镜台,她却略有些惊恐的低头,望着自己隆起的肚子。 这个女子的容颜并不陌生,相反熟悉的过分。 不会遗忘。 祝瑶不禁攒起手,眼睛震震看向画面。 [你是你的母亲的第二个孩子。] [时隔七年,这个孩子来的如此的突然,如此的恐怖。] [你的母亲不安。] [这场意外,竟是如此之果吗?] [她以为……此生她不会在拥有自己的孩子了。] 画面化作女子回头一望。 这似是一个略有些气派的屋舍,屋子外几个婢女围聚在一起,似在小声说着话,面目有些嫉妒。 祝瑶怔怔很久,终是点下继续。 [婢女一(苦恼):三爷,咋就看上了这个农妇?] [婢女二(小声):三爷中举,大娘子总想着给三爷找个通房的。那日也是不凑巧,三爷喝了酒,恰好这个农妇过来,说是要寻自己那位丈夫,也就是前面府里的云总管,一时间倒把她遗漏了,谁知道那日人带三爷进错了房。] [婢女三(微酸):她倒是运气好!] [婢女二(小声):呸,有夫之妇!这事被大爷知道后,差点没和大娘子干起来,大娘子也是念叨她也不晓得的,本来想着赶紧把她打发走,省的缠上来了,我们三爷多好的前程。] [婢女二(小声):最起码也要配个小姐,哪能配个农妇?就算寻个妾室,也得等明媒正娶的妻子上门,若寻妾室也得找个漂亮的,知根知底的,大娘子跟前漂亮的丫鬟都等着。她就个采珠女,颜色一般般,年龄也大了,怕是还不能生。] [婢女三(微酸):“她要真不能生就好了。”] [婢女二:“谁知道呢?她同她那位丈夫说是有过一胎,偏偏生出来就是死胎,忌讳地很,这些年来也没第二个,旁人早就说她怕是生不了得。大娘自是啥都和三爷说了,谁知三爷听了,竟是不答应就拿一笔钱让人走,只说是自己不义,也不能怪罪一个妇人。”] [婢女一:“三爷真看上了这个农妇?”] [婢女二:“还不是瞧她可怜,三爷心善地很,她那丈夫在莱州管船,谁知……听说是死了呢,反正是回不来了,一个弱女子这世道也难得很。三爷想着照顾她一段时间,谁知道就这么凑了巧,她竟是怀了,算算时间怕是三爷的。”] 画面再次变幻。 宅院里一个宽袍大袖的青年走近了些,身后跟着一个下人,不过穿着很不错,引得那些婢女都收住了声。 他看向身边人,那人连忙叫住婢女中的一个,问起话来。 [“她怎样?”] [“程管事,好得很呢,大娘子也寻了医士来。”] [“三爷,不过好像这位陶娘子有些不太适应。”] 那位首位的青年,约莫二十岁,还很年轻,未曾蓄须,面目清俊,头戴冠帽,行止间略有思绪。 那是一种旁人干扰不了的气度。 他似是迟疑了一下,只让身旁人带去带来的东西。 很快就大步出了这院子。 画面再次化作屋子里的女子,镜中唯见她静悄悄地闭目,看不出任何的思绪,只隐隐有些黯然。 妆台上是两个盒子,一盒是各色甜的方糕,一盒则是放着一柄美丽的珠钗,配有一对耳坠。 [你的母亲收到了一些礼物。] [可她只是在想腹中的这个孩子,想你,想你会出生吗?想这个可能又要降临的新生命……不知为何,想到这一切,她竟有些茵茵的期待。] [并非其他。] [她只是……只是觉得她应当有个孩子的。] 祝瑶震震看着这一切,依旧有些不可思议。 这个男人他并不陌生。 自己……曾夺走了他的一只腿,不是吗? 他……曾害死自己母亲……也许就是他,不是吗? 祝瑶终是点下【继续游戏】。 画面化作一个男孩的蹦蹦跳跳。 “母亲,三叔真的要有孩子吗?我要有弟弟了吗?” 身旁妇人眉眼里有些苦色,肤色略有些黄,只咳了一声,急忙把他的嘴捂住,“濯儿,你胡说什么,这种事情不要说了,任何人面前都不能说。” 男孩狐疑看了眼。 “娘,我又没骗人?我就是听到了,三叔得有孩子了,我要多个弟弟,或者妹妹陪我了。” “你知道什么!” 妇人摇头,拉住他连忙走了。 [起初,很多人都觉得你母亲这一胎怕是保不住的。] [就连医士都说,难。] [因而那些妒忌、风言渐渐有些消散了。] [你的父亲却毅然决定在外置了一个宅院,把她接了过去,另外请了医生,照料的婆子。] 画面化作一方小小院子里的身影。 男子手里拿着一个食盒,原本踌躇了一会,可听到那传来的吞吐声,终是急忙踏了进去。 烛火之下,年轻妇人面色有些红润,眉目舒展,散发着一股温柔,像是作为母亲的柔软,可手却瑟缩了一下,身旁的男子则是手里拿着一方锦帕,有些轻轻地替她擦拭了嘴角,将她扶到床榻上。 祝瑶只怔怔看着。 画面化作那方清晰的水镜,点燃的烛火不灭的跳跃。 后方的人影竟也是有些亲密,相携之感。 [你的父亲的确重视他的这个第一个孩子。] [所有人都这么觉得。] [他的重视都让家里兄长有些微词了,私下寻时间询问他。] [“如此上心,万一养不活呢?济风,不要太有执念了。”] [他想了想,回道:“许是刚刚中举,又得知这消息,总觉得双喜临门,莫名有些欣喜吧。”] [他的大哥叹了口气,“你二哥在京里还想着给你张罗一门上好婚事,这事闹得,都是家里妇人之过,大哥也只能同你道个歉了,你嫂子也是心急。”] [“……不怪嫂子。”] [你的父亲说。] [他眉目间略有思索,后叹了声道,“大哥,不知为何,我觉得也没什么不好的,只是有些意外。都说儿女是债,怕是这也许就等着我。”] [这一年,在你还未曾出生前个月,你父亲的二哥却突然从京中传来一封信,说自己替他说了一门亲事。] 画面化作中堂里的众人的严肃而对。 上方年龄略大的中年人细心地说着,似有些微词。 年轻男子微微而动。 [这是不能拒绝的一门亲事,只因这姻缘是二哥杨济才上司介绍的,听说他家里还有个年轻中了举人的弟弟后,极力推荐自己一个小侄女。] [年岁相仿,岂非佳缘。] [再说明年恰好应举,便让这个弟弟过来。] [因而,在你出生前的一个月,你的父亲因这书信不得不奔赴略有些遥远的中都,去寻他的二哥。] [他留下自己的亲信程布吉,替他照料这个一切。] …… [一个昏黑的夜晚里,你终于真正出生了。] [出乎意料,生产的有些顺利。] [至少杨府的人不知,不太关注,只有程布吉来了。] [他急忙带来产婆,医士,三爷交代的事他还是很上心的。] [他在这方宅院里慢慢等着,有些焦躁不安。] [里面没听到什么声音。] [一声婴儿的啼哭都没有,实在有些寂静了。] [程布吉想到里面这位娘子,以前也是生过一个死胎,想着难不成这一次生下来也是如此吧?其实,这样倒也好呢,至少家里大爷是安心的,不然京里那边也不好交代,若活着就由家里人养着吗?唉,三爷走前是这么说的,可也不是件顶好事。] 画面停留在这稍稍点起了灯的屋舍外。 窗内灯火通明。 程布吉同医士苦等着,脸上也有丝丝焦急。 [屋内却是另一番场景。] [产婆吃惊于生产的顺利,不过当接过生下来的孩子时,则是一颤,第一次见到这么瘦小,轻的孩子。] [这样的孩子能养大吗?] [不过这个孩子,是很有些漂亮的,静静地躺在母亲怀里,当真是可怜可爱,就是太瘦了些。] [就是这样的瘦弱,能正常养大吗?] [可这是一个男孩。] [这一夜,你的母亲却突然抓住了产婆的手,抓住了那服侍她不少时间的婆子,有些哭着声说:“阿婆,求求您了,不要告诉他们,就当他是个女孩好了。”] [照料的婆子叹了口气:“娘子,你这样想也没用啊,这世道当女人难,这孩子身子骨弱,还好是杨家的孩子,就算出生不济,也是可以享受富贵的。”] [就在这时,屋外的程布吉走了进来,也同样看到了那似是睡着的婴儿,如此的小,瘦,偏偏又是极为漂亮,甚至有些妖异,他不禁走上前去,忽得就看到这个婴儿的手腕间似缠绕着东西。] 画面化作男子的走近。 他看了下床榻上虚弱的,掉着眼泪的女子,微微叹了口气,安慰出声:“陶娘子,母为子强,不管日后如何,你现在也要打起精神来。” “三爷这人,不说十分的有情有义,可你和他的孩子,还有你总是能照顾好的,你看这孩子多可怜啊。” 程布吉弯下腰,看向孩子的腕间,那抹有些亮白的东西,不禁好奇地举起来,看了过去。 就给这孩子带上银镯子了吗? 嘶嘶一声。 忽得。 程布吉吓了一跳,就看那手腕间似有什么划过了,像是一条灵动的蛇,叫声也像,他心脏砰砰的跳,又听叮咚一声,落在地上。 似有重物一样。 他拿起旁边烛台,往床下一看,却看到了一个很小的白玉镯。 其他人也惊奇的看来。 程布吉捡起这白玉手镯,看向身边人震惊的眼神,又看回到床榻上依赖在母亲手边的孩子,想了想将这白玉镯又小心套到了这孩子身上。 竟是正正好。 陶彩姑也惊讶地看过来。 程布吉思索了一会,心知这位采珠女出生的娘子的心病,三爷走了这些时日多是他来照看,就他所见这位娘子对肚子里的孩子是真的看重,对他们三爷倒是没有那么看中,也是古怪的女子呢。 于是,他想到了一个暂时能让所有人安心的主意,道:“陶娘子,这孩子目前由你养着,我回去只同杨府人说是个女孩,你看如何?等二爷回来后,等这孩子有些大了,能够走路了再说吧。” “最关键得让这个孩子活下来。” [可令所有人都没想过的是你的父亲竟是再也没能回来。] [传来的消息是……他成婚了。] [这是有些古怪的,家中的大爷为这桩婚事不得不走了一趟,长兄如父,父母走的早,他们本来四个兄弟连襟,听说原本他去中都是想要回绝这门亲事的,告知府中的意外的,谁知道这一去竟是彻底定下。] [你的父亲留在了中都。] [新婚燕尔,金榜题名,虽然名次不高,这短短两年内他可谓诸事顺遂,春风得意马蹄疾。] [加上新婚妻子有孕,也只能留在中都。] [大爷想了下,并未告知自己这个弟弟那个生下的孩子是个男孩,万一养不活呢?倒不如不上心,不知道为妙,是第一个儿子的话总要多几分心的。] [于是,他只说是个女儿,身体不是很好,家里人都尽心养着。] [一年,两年,三年过去了。] [所有人都觉得那个别院里的母女,怕都是久病不愈的,那瘦小的孩子是要死的,偏偏那孩子活了下来。] [听说长得尤为漂亮。] [四岁,你的父亲终于要回来了。] [就在他回来的路上,一场出乎意料的火灾发生了。] [你被救了出来,可脸上却被烧了些伤。容貌减7] [你的母亲抱着你很久。] [她没有哭,没有流泪,只是紧紧抱着你。] …… [你的父亲回来了。] [随之而来,还有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以及一双儿女。] [后来,谁也不知道你的母亲同他说了些什么。] [只知道你的母亲就此离开了。] [她带着你彻底消失在漳州,不被杨家人所知。] 祝瑶怔怔看着一切。 [她带着你来到了淮州,拿着一笔足够的钱财。] [身边跟随而来的则是程布吉,他这位你父亲母族那边的妾生子,因你父亲缘故还是跟来了,孤儿寡母行路总是不方便的,就此这样在淮州渐渐定居下来了。] [一年,二年,三年过去了。] [程布吉往返于淮、漳两州,一半时间在淮州做生意,一半回漳州处理杨府里的事,这三年里来,杨家是越发兴盛,光是那位中都的二少爷娶了续弦,又有了孩子之事不说,他打小亲近的三少爷回了中都也是得了个不错的官职。] [朝廷皇位更替都同民间关联不大。] [翻过年来,又是新皇。] [众人只想着,来年风调雨顺,也别多事了。] [程布吉也吃惊,这几年里因为他要回去漳州,有时候生意顾不上,本来想找人拖看的,可一时间也不好找,谁知道你的母亲竟主动找来,说要不她试试吧,程布吉想着倒也算是一家人呢,三爷的孩子都在这,再说这生意当初自己来这做,三爷不也是想给一些给这娘子当做补偿吗?] [谁知道他每回漳州数段时间,你的母亲竟是生财有道,将那些平平淡淡,也就不亏损多少的生意经营的很是红火,越发旺省起来了。] [这一点,程布吉不得不承认他是比不上的。] [回去托信给三爷,又得到回应的要求后,索性再一次回去,就将那几间铺子给了这位娘子。] [程布吉赶回来淮州,看向那屋舍里的孩子,看向那破了相,带着疤痕的半张脸,总觉得太可惜了,三爷的这个孩子怎就如此坎坷?唉,那场火也是糟糕,来的糟糕,不然三爷回来总要认下的。] [程布吉心口叹息,他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孩子……家里的那位子濯少爷就见了一次就一直想来找这孩子玩,明明大上不少呢,这孩子也不像欢迎的,偏偏人就是一定要来。] [若非大爷管教,他怕是怎样也要认下做妹妹的。] [就这几年,离得远呢,还记得。] 祝瑶只静静看着画面流动,文字地不断吐露。 忽得,他有些失声了。 [昭化一年,新皇登基。] [这一年,你八岁了,小病不断,倒也还好。] [程布吉刚刚从漳州赶回来不久,却听到了一个重磅消息。] [这个消息是你母亲宣布的,并不容人劝说。] [她给你买了一位夫婿。] 画面化作屋舍里,妇人的断然告知,以及一位男子的头晕目眩,和两个帮忙婢女的懵懵懂懂。 一个略大孩子躲在妇人身后。 妇人低头安慰了会,很快就走出家门,从门外领进来一个幼小的孩子,约莫四五岁样子。 在场唯一的成年男子目瞪口呆。 他觉得……这位娘子怕是真疯了,她的孩子并非女子啊。 她虽替人穿了珠环,可这年间里怕孩子养不活小时作女儿养也不是没有的,可孩子稍大点就正常了。 她竟要给三爷的儿子寻个夫婿? 买个童养夫? 程布吉瞪着眼睛,一时间有些不能接受。 他看向那个被牵进来的幼小男孩,也不得不承认这个男孩生的不错,有些灵灵俊秀,看着聪明伶俐。 画面化作这幅画面,就在屋舍内坐在凳上的略大孩子,回头轻轻看了一眼,那被牵引进来的男孩。 前者脸部带疤。 后者……年龄虽小,行止很稳。 两个婢女好奇地看着这位被买来的孩子,陶娘子宣称买来的“夫婿”,唯一的成年男子依旧没能回神过来,家中真正做主的妇人神情很认真。 “他叫……” 祝瑶却真正镇住,只是看着画面里那个熟悉的孩子。 怎会如此? 原来……就是这样……这样吗? 他还……记得吗? 忽得,陷入彻底的黑暗。 游戏画面依旧在吐露着文字,并未停留原地。 [那一瞬间,你回头看的一眼,无数年的记忆向你呼啸而来,告知着你这一生的过去,可你却只怔怔看向来人,看那个年幼的身影。] [你看他。] [你从来没有想过的。] [你们竟真正又一次相遇了,离得更近了。] 画面化作妇人静静地宣告一切。 她手里牵着的幼小男孩,并不作声什么,只是听着,作为孩童清澈的眼睛里竟有些冷清的清醒,淡淡的忧伤转瞬即逝,随即恢复如常。 男孩看向屋舍里回头看自己更大的孩子。 他似乎看自己很久了。 [这一刻,你无法确定他是否记得前生,却可以确定……他并不记得你了,因为你这张毁掉的容颜同你前生并没有多大区别,只是被火毁了大半。] [他像看到一个陌生人一样看你。] [相见,不相识。] [原来,原来……一切早已前尘注定,原来如此。] [原来,竟是回到了起始点了吗?] [原来,你以为的他会有自己美满、也许有遗憾的一世夫妻,偏偏……也许可能那极有可能就是你。] [这一次轮回,你带着嫉妒投生了。] [今生,你的母亲依旧不变。] [今生,你曾经的仇人却成了你的父亲。] [前者,你感恩这命运;后者,你只觉人生难料。] [可最令你吃惊地是此刻,不禁有些啼笑皆非。] [再一次相遇。] [再会。] [偏偏……这番荒唐吗?这是命运的玩笑吗你不知道。] 祝瑶静静看那个年幼孩子。 心头难言。 那孩子也看来,却像是一种看晚辈的目光。 母亲却说了他的名字。 “他姓夏,叫启言,启声的启,言是说话那个言。” “陶娘子,你这是作甚?” 程布吉终于开口惊问。 两个婢女有些面面相觑,私底下心头又有些发笑。 其实,她们怎会不知这位娘子的孩子是男孩? 怕是说笑呢? 也就程管事向来信以为真。 年□□孩也有些沉默了,观望着这场争执。 显然大人的争执是要不少时间。 他忽看向那个脸上疤痕、十分明显的孩子。 她的母亲为了她买下了自己。 他有些古怪的想……好像并不是个女孩吧。 一声轻轻地叹息。 夏启言看向那个孩子,却见那孩子也看着自己。 祝瑶仍看着他,竟有些无奈笑。 他忽想起一句诗。 应是……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作者有话说:这章算是正文完了,其他回档放番外了里,还有一些五周目收束的番外,不过要晚点,本来打算这章过年发的,正好结束正文,但是实在是过年诸事烦身quq 关于这篇文设计,赫连辉是带来一切开始的人,夏启言的篇章是串联一切,回到原点,元无咎则是漂浮不定中到来 五周目结束可以说时间线又回到了一二周目,正文停在这里我是觉得经历种种,其实这周目主角一定会好好的生活,没有很多的大事,会比较平淡,但是幸福,母亲也在身边 小声逼逼,其实这个脑洞是我几年前的,拿出来填坑,感觉脑细胞没了(算时间令人头秃)[爆哭]写了好多,算是一些新的尝试吧,谢谢大家观看啦,感觉顾着自己爽去了[可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