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70变锦鲤,美食养崽我发家》 第一章 一睁眼就是四个娃 "碳烤猪蹄配冰镇啤酒,完美收官!" 美食博主林小满举着手机,在美食节的夜色中来了个完美的吃播收尾。直播间弹幕疯狂滚动: 【满姐威武!连吃三十家摊儿不带喘的!】 【这胃口,这幸福感,慕了慕了!】 【满姐下辈子许愿个吃不胖体质吧,真的!】 "许愿?"林小满打了个饱嗝,摸着圆滚滚的肚子苦笑,"姐这辈子就在跟减肥斗智斗勇,下辈子一定要当个——只吃不胖的幸运儿!" 话音未落,她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前栽去。 手机摔在地上,镜头最后录下的,是她三百斤的庞大身躯压在猪蹄摊上,以及摊主撕心裂肺的惨叫。 "完了,下辈子一定要当个瘦子,然后狂吃不长肉!" 这是她失去意识前最后的念头。 ——— 再睁眼时,入目便是土黄色的房梁,还挂着几缕灰扑扑的蜘蛛网。 耳边传来断断续续的抽泣声,还有人在喊"大姐醒了!" 她艰难地撑起身子,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口薄板棺材旁,身下是硬邦邦的土地,硌得骨头疼。 眼前的灵堂布置得极为简陋,两张黑白照片摆在正中央,照片前插着三炷香,烟味儿还呛人。 "姐!姐你醒醒啊!爹妈没了,你要是再没了,我们可咋活啊..." "大姐,呜呜呜,我饿..." "都闭嘴!让大姐喘口气!" 四个瘦得跟豆芽菜似的脑袋围了过来,最大的那个看着也才十一二岁,最小的两个才七八岁的样子,都穿着打满补丁的灰布衣裳,眼睛瞪得溜圆。 林小满脑子"嗡"的一声,无数记忆碎片涌了进来。 1976年,秋,红星公社林家沟大队。 原身林大妮,16岁,父亲在采石场放炮时被炸死,母亲听到消息一口气没上来,跟着去了。 她这个长姐在爹妈灵前哭了一天一夜,最后饿晕过去,再醒来,芯子就成了21世纪的美食博主林小满。 "我...我这是穿越了?"林小满掐了自己一把,疼得龇牙咧嘴。 环顾四周,家徒四壁都不能形容这惨状。土坯墙裂着指头宽的缝,茅草屋顶漏着天光,墙角堆着半缸玉米面,旁边是几个瘪瘪的土豆。 林小满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粗大,黝黑,但...这是皮包骨啊!她慌乱地摸了摸脸,颧骨突出,脸颊凹陷,哪还有前世三百斤米其林评审的富态? "镜子!快给姐镜子!" 二妮听话的递过来破了一半的镜子,林小满一照,差点乐出声。 镜子里是个十六岁的姑娘,瘦得跟麻杆似的,脸色蜡黄,头发干枯,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但这五官...浓眉大眼,鼻梁高挺,除了瘦脱相,骨相那叫一个周正! "哈哈哈哈!"林小满突然仰天大笑,弟妹们吓得抱成一团,以为大姐伤心疯了。 "哈哈哈!瘦啦!姐真的瘦了!"林小满激动得直拍地,"而且是营养不良的瘦!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 她猛地一顿,眼睛亮得吓人:"意味着姐可以随便吃!吃到饱!吃到壮!还!不!会!胖!" 这穿越,简直太TM合心意了! 上辈子她最大的梦想就是当个吃不胖的瘦子,然后尝遍天下美食。 现在虽然开局惨了点,但芯子是她,手艺是她,还附赠一个"怎么吃都胖不起来"的体质! 这哪是穿越?这简直是美食天堂啊! "姐...你没事吧?"二妮带着哭腔问。 "没事!姐就是太伤心了!"林小满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虽然虚弱,但精神头十足,"爹妈在天上看着呢,咱们得把日子过好了,他们才安心!" 她这随遇而安的性格,让她迅速接受了现实。反正在现代她也是孤儿,靠着对美食的热爱活得多姿多彩,最后还成为一个粉丝过千万的美食博主,现在只不过换个地方,多几个家人,继续做饭呗! 第二章 盘点家底 林小满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那身衣服触感粗糙得让她皱了皱眉。 低头一看,自己穿着件灰扑扑的土布褂子,洗得发白不说,肘子和膝盖还打着补丁。 补丁的针脚还算工整一看就是原主自己缝的,16岁的姑娘在村里已经是大姑娘了,而且她还是老大平日里本就会帮家里做事。 再看看几个弟妹,穿得更是"百家衣"的典范。 二妮身上那件蓝布罩衫,原本的颜色应该是深蓝,现在褪成了灰蓝,袖口磨得毛边飞起,下摆接了两次。 三娃的裤子短得吊在脚踝上,膝盖上的补丁是块绿帆布,明显是从旧军装上剪下来的。 最逗的是四宝和五妞,俩龙凤胎穿着同款"拼接裤"——左腿是黑的,右腿是蓝的,布料都不是一种。 这个年代家里穷的是真的揭不开锅,吃的穿的和现代根本无法比,不过林小满心想,既然她来了那以后日子肯定会越来越好,她以前在孤儿院又不是没过过苦日子,这点苦吃的下。 "姐,你...真没事?"二妮小心翼翼地问,眼泪还挂在脸上,"要不你再多哭会儿?村里人说,多哭哭才孝顺..." "哭能当饭吃?"林大妮翻了个白眼,"姐要化悲痛为力量,化力量为饭量!" 她走到灵台前,那两张黑白照片被两根蜡烛熏得发黄。 照片里的爹娘看着都老实巴交,穿着这个时代标志性的中山装,领口都别着主席像章。 林大妮整了整自己那身"砂纸褂子",抻了抻衣角恭恭敬敬地上了三炷香。 "爹,娘,"她对着照片絮叨,"你们放心走吧。大妮我别的本事没有,做饭手艺一绝。你们在天上看着,我保证把这几个小萝卜头养得白白胖胖,将来个个有出息。" 她顿了顿,又补了句:"爹你那采石场的工钱,大队说会补粮食,我到时候去领。娘你好好看着,有我林小满一口吃的,就绝不会却弟妹们一口吃的。" 二妮吓得直扯她袖子:"姐!不能跟爹娘说这些!不敬!" "怎么不敬?"林小满理直气壮,"爹娘知道了才安心呢。不然娘还得托梦提醒我白面在哪儿。" 她这心态,让几个弟妹都懵了。别人家办丧事,哭得昏天黑地,他们家大姐倒好,站灵台前跟爹娘聊家常,还聊得挺乐呵。 林小满转过身,看着四个面黄肌瘦的弟妹,心里那股子韧劲儿上来了。 上辈子她是孤家寡人,这辈子老天爷给了她一大家子,那是信任她!天崩开局?不不不,这只是穿越的标准开局! "行了,都别哭了。"她大手一挥,"爹娘走了,咱家不散。姐在,就有你们一口吃的。不仅要有吃的,还要吃好!" 她走到墙角的玉米缸前,那缸是陶土的,裂了条缝,用黄泥糊着。缸里的玉米面泛黄,带着股霉味儿,一看就不是今年的新粮。但这算什么?她上辈子能用泔水做出米其林级别,这点儿粗粮算个屁! "二妮,"她扭头吩咐,"你去把娘那件蓝布衫找出来,拆了,给五妞先做件小褂子,她那身补丁都摞三层了。" "啊?拆娘的衣服?"二妮犹豫。 "娘在天上看着,要是知道咱们五妞穿得跟个小叫花子似的,才要生气。"林小满说得头头是道,"再说了,活人还能让尿憋死?姐以后给你们买新的,的确良的!" "的确良?"三娃眼睛亮了,"姐,那可是干部家才穿得起的!" "干部算啥?"林小满叉着腰,"姐以后让你们穿羊绒的!" 这牛皮吹得,连她自己都想笑,但她就是有这个本事——哪怕兜里一分钱没有,也能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上辈子她粉丝千万,靠的不就是这份"美食拯救世界"的乐观劲儿? "姐,"四宝小声说,"村里人说明天就要下葬了,可咱家...没有钱做席。" 林小满心里咯噔一下,她接收的记忆里,爹娘的后事都是大队垫的钱,那肯定是要还的。而现在家里除了那半缸玉米面,其余的她可是啥都没看到。 "多少钱?"她问。 "二十块。"二妮声音更低了,"大队长说,可以等秋粮分了再还。" 二十块!在1976年,这是一笔巨款。 但林小满只是愣了三秒,就笑了:"才二十块?小意思!"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一手好厨艺就是印钞机。她就不信了,凭她脑子里那些美食方子,还挣不来二十块钱? "都别愁了,"她拍了拍手,"姐心里有数。今天吃饱饭,睡好觉,明天把爹娘体面地送走。后天,姐带你们搞钱!" 她这底气十足的样子,让几个弟妹莫名心安。 林小满就是这么个人——就算悲伤,也要加点调料,调成能下饭的滋味。 第三章 林大妮的家 林小满...不,现在该叫林大妮了。 她站在灵堂门口,深吸一口七十年代秋夜的空气。冷风里混着泥土的腥气、柴火烟味儿,还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土腥味。 这味儿她熟,上辈子她跑遍全国美食节,最地道的农家乐就得有这种"土腥气",说明食材新鲜,没经过化肥农药的糟蹋。可问题是,现在她自己就是农家本家。 她家是典型的北方穷户院子——土坯墙围起来的四方天,墙头压着茅草,墙根儿堆着柴火垛。那柴火垛码得松松垮垮,都是玉米芯和高粱秆。 "姐,你小心点,"二妮在身后提醒,"院里有坑。" 林大妮低头一看,好家伙,从堂屋门口到院门,硬是被踩出两条深深的脚印,中间高两边低,积着一洼雨水。这年代的排水系统,纯靠自然风干。 院子东边是猪圈,篱笆扎得歪七扭八,里头那头猪瘦得只剩一小个,站起来腿都直打晃,跟个醉汉似的。听见人声,它哼哼了两声,有气无力。 林大妮凑近了看,这猪毛色灰扑扑的,背上还有癞痢,明显是缺营养。她啧了一声:"这猪,比我上辈子减肥时还惨。" 猪圈旁边是鸡窝,就是个破木箱子,上头搭块油毡布。几只鸡挤在里面,羽毛都块秃了,鸡爪子也细。 林大妮数了数,一、二、三、四...统共五只鸡,虽然瘦但是是母鸡啊,是母鸡就可以生蛋,那就有鸡蛋吃了。 院子西边是菜地,大概三分大小,种着白菜萝卜,叶子黄不拉几的。菜地边儿上立着个稻草人,破草帽下是张用炭画的脸,龇牙咧嘴的,风一吹呼啦啦响。 院子正中央有口井,井台是石头垒的,磨得光滑。 井边立着个辘轳,绳子磨得起了毛边。林大妮过去扒头看了一眼,水还不少。她摇了摇辘轳,吱呀吱呀响。 "用水就摇这个?"她问。 "嗯,"三娃抢着说,"姐你忘了?咱家没水缸,每天得现打现用。" 林大妮嘴角抽了抽,没水缸...这穷得也太硬核了。 她转身回屋,开始仔细打量这个"家"。 堂屋就是刚才的灵堂,兼客厅、餐厅。墙是土坯的,坑坑洼洼。墙角堆着几个破麻袋,里头大概是粮食。 房梁上挂着一串干辣椒和几辫子大蒜,这是全家最值钱的家当——调味料。 东屋是爹娘生前住的,现在空着。炕上铺着张破席子,补丁摞补丁,边儿上都磨毛了。炕梢堆着两床被子,棉花都要结块了。被面是蓝土布,虽然旧但是洗的干净。 西屋是孩子们住的地方,大通炕,能睡五个人。炕上铺的是草席子,和东屋一样都叠着补丁。五个枕头里全是草芯的,只有一个还勉强能看出是蓝色的布缝的,其他的颜色都快认不出来了。 屋子的窗台上还摆着个搪瓷缸子,磕得掉了瓷,露出黑铁皮但是实用。 屋子后边还有个小厨房,林大妮走进厨房掀开锅盖——好家伙,一口大铁锅,锅底糊着层黑垢。她伸手抠了抠,硬邦邦的,这是长年累月攒下的"锅巴精华"。 锅边挂着个铁铲,灶台上还有一些盐巴,这就是厨房的全部家当。 林大妮不死心,原主爹娘也是个能吃苦的。可惜近几年年景不好,爹在矿山工作有时间还得下地干活,娘更是又带娃又操持家务还得下地干活,一家子七口人全靠爹的票子和地里那点粮食,只能说堪堪够吃而已。 可是现在爹娘去了,她还有四个弟妹要养,所以能找出点东西就是一点。于是她开始在屋里翻箱倒柜找"遗产",可惜爹娘留下的家当少得可怜。衣柜是个破木箱子,里头装着两件蓝布中山装,是爹的遗物。 娘的衣服更少,一件碎花布衫,一条黑裤子,都很旧了。林大妮在衣服口袋里摸了半天,摸出两张皱巴巴的毛票,一张五毛,一张两毛,加起来七毛钱。 "妈耶,全副身家..."她捏着那七毛钱,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她爬上炕,在炕洞里掏,又挪开破木箱,在墙缝里摸,最后她终于在她娘的枕头底下摸出了一个小布包。 林大妮眼睛一亮,打开布包,里头是...一对银耳环。 耳环是真银的,虽然氧化得发黑,但还能看出雕花。这应该是妈的嫁妆,唯一值钱的物件儿。 "姐,那是娘说要留给你出嫁的..."五妞小声说。 "我知道。"林大妮把耳环包好,塞回枕头底下,"先留着,不到万不得已不动。" 她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环视这个穷得叮当响的家,突然笑了。 "行啊,穷得挺彻底。"她自言自语,"这样折腾起来才带劲!" 上辈子她当美食博主,挑战过用一百块钱过一个月,也玩过"荒岛求生"式的野炊。现在这局面,不就是真人版"从零开始的美食家"吗?这有手有脚的她不信老天还能饿死她? 第四章 锦鲤附体 "姐..."五妞拽拽林大妮的衣角,"我饿...肚子叫得好大声。" 确实,那小肚子咕噜咕噜的,像个小鼓。 林大妮看看外面,天已经快黑了。按记忆,现在是秋天,天黑得早,大概也就五点多。搁现代正是吃晚饭的时候,搁这儿...是饿得睡不着的时候。 "等着,姐给你整点吃的。" 她话音刚落,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要是有鸡蛋就好了。 "五妞,去鸡窝看看,大花鸡下蛋没。"她随口一说,"下头了今晚就给你们做蛋羹。" 五妞"哎"了一声,小跑着出去。不到一分钟,她兴冲冲地捧回三个热乎的野鸡蛋:"姐!真有!大花鸡刚下的!还热乎呢!" 林大妮愣住了,这...这么巧? 她试探性地嘟囔:"要是有细粮,我这手艺能发挥得更好..." 二妮抹了把眼泪,转身从米缸底下掏啊掏,掏出个布口袋:"姐,咱家米缸底下好像有半袋白面,是妈之前藏的说要过年包饺子..." 林大妮这次是真惊了,她看着手里的三个鸡蛋,看着二妮捧着的半袋白面,脑子里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 她这嘴,开过光? 不,这不是开光,这是锦鲤体质啊!想什么来什么! 她上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吃不胖",这辈子实现了。现在这是...老天爷给她开了个"美食自由"的外挂? "哈哈哈!"林大妮突然仰天大笑,吓得五妞手里的鸡蛋差点摔了。 "姐,你又咋了?" "姐高兴!"林小满叉着腰,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你姐我啊,有福!" 她林大妮是谁?千万粉丝的美食博主,能把白菜做出肉味儿,能把玉米面做出蛋糕感。现在老天爷还给她配了个"心想事成"的体质,这简直是开局简单模式直接送金手指啊! "都别愣着了!"她挽起袖子,那袖口磨得飞边,露出手腕上的骨头,"今晚加餐!" 她指挥着:"二妮,烧火!三娃,去打水!四宝,去挖点野葱!五妞,给我打下手!" 弟妹们被她这股子气势感染,立马行动起来。这两天他们过得浑浑噩噩,如今大姐一醒,仿佛天就没塌过。 林大妮走到灶台前,摸着那口黑乎乎的大铁锅,心里豪情万丈。 上辈子她为自己而活,这辈子,她要带着这四张嘴,用美食砸出一个幸福来! 爹妈在天上看着?那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吃货的力量"! 她林大妮,这辈子要做一个幸福的瘦子,一个会做饭的胖子...不,一个怎么吃都胖不起来的美食家! 林大妮站在灶台前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是土腥味、柴火味,还有...无限可能的味道。 "二妮,火咋样了?" "姐,正烧着呢!"二妮蹲在灶膛前,小脸被映得通红。她往灶里塞了把玉米芯,又添了根干柴,火苗"腾"地窜起来,舔着锅底。 林大妮意气风发地一挥手:"各位,看好了!姐给你们露一手,什么叫"化腐朽为神奇"!" 她先把三个鸡蛋打进缺了口的搪瓷碗里,鸡蛋磕开,金黄透亮的蛋液流出来,林大妮眼睛都直了——这蛋真新鲜,蛋黄都鼓起来了,一看就是溜达鸡下的土鸡蛋。 "要是有打蛋器就好了。"她嘀咕了句。 话音刚落,五妞献宝似的递过来一双筷子:"姐!我刚洗的!" 林大妮乐了——这金手指,连工具都能心想事成? 她用筷子把蛋液打散,加点凉水,又撒了点盐。盐是粗盐粒子,搁现代得叫"海盐",但在这里就是最普通的盐巴,颗粒大得能硌牙。 她用筷子尖挑了挑,挑出一颗盐粒放嘴里尝了尝——咸,纯粹的咸,没有碘,没有抗结剂,正! 接着处理土豆,土豆就剩三个干瘪瘪的,林大妮把土豆切成细细的丝,没擦子,全靠刀工。她一边切一边嘀咕:"这刀,比我上辈子用的斩骨刀还难伺候。" "姐,你说啥?"二妮没听清。 "没啥,夸这刀有性格。" 土豆丝切好,她用水泡洗了一下,没用那么多水,毕竟打水也不容易,好在三娃是个男孩,看着瘦但是力气大。 之后她把土豆丝拌进蛋液里,又舀了两勺玉米面。 这玉米面是粗磨的,颗粒感很强,带着麸皮。她一边搅拌一边想:要是有泡打粉就好了,能让饼更松软。 但转念一想,算了吧,70年代要啥泡打粉?能有吃的就不错了。 第五章 终于吃上第一口了 锅里已经热了,她让二妮退了根柴火,火不能太大。然后用一小块猪油,这是她家厨房里唯一的荤腥,在锅底擦了擦。没油壶,没刷子,全靠动物油擦锅防粘。 "滋啦——" 一勺面糊倒进锅里,瞬间香气炸开。鸡蛋的鲜香,土豆的清香,玉米面的甜香,混杂在一起,在昏暗的厨房里瞬间炸开了锅。 "翻面!" 林大妮用那把破铁铲熟练地一挑,面饼在空中翻了个面,稳稳落回锅里。 饼身金黄,边缘微焦,鼓起的泡泡"噗嗤噗嗤"冒热气。 "姐,好香啊!"三娃趴在灶台边,口水都快滴到锅里了,"比妈做的香一百倍!" "妈做的不叫饭,"四宝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他眼睛好,但总想学村口露天电影里的那些文人),"那叫生存必需品。姐做的,这叫艺术品。" "就你嘴甜!"林大妮笑着把第一张饼铲出来,"来,五妞,先给你!小心烫!" 五妞捧着那张饼,手烫得直倒腾,却舍不得放下。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眼睛瞬间瞪圆了。 "唔唔唔!"她嘴里塞得满满,说不出话,只能拼命点头。 "好吃就说好吃,别噎着!"林大妮又摊第二张。 第二张更快,第三张更熟练。一口气摊了六张饼,搪瓷锅里的面糊用完了。 她让二妮把灶膛里的火压小,留点余温,然后把最后一个土豆——对,刚才切了两个,还剩一个——直接扔进灶膛里。 "姐,这干啥?"三娃好奇。 "烤土豆。"林大妮拍拍手上的玉米面,"利用余热,不浪费柴火。" 她从小就是这么过日子的,现代做美食博主时还经常玩"野外求生"式的烹饪。这种土灶的余热,烤出来的土豆外皮焦香,内里绵软,比蒸的还好吃。 饼都摊好了,金黄色的,叠在缺了口的搪瓷盘里。林大妮又切了点野葱花,撒在上头——绿莹莹的葱花配金黄的饼,颜值瞬间提升。 "开饭!" 一声令下,四个孩子围坐在炕桌旁。桌上除了饼,只有一小碟粗盐粒,和一瓦罐凉水。 但这不影响他们的食欲。 三娃手最快,抓起一张饼就往嘴里塞——"嗷!"他烫得直跳脚,却舍不得吐,边吸气边嚼,"好次!太好次了!" "慢点!"二妮拍了他一下,"给姐留一张!" 林大妮笑了:"你们吃,姐不饿。" 这话刚说完,她肚子就"咕噜"一声,特别响。 五妞赶紧把手里啃了一半的饼递过来:"姐,你吃!" "姐逗你们的。"林大妮接过饼,咬了一大口。 哇! 这口感绝了! 玉米面的粗粝被鸡蛋的滑嫩中和,土豆丝的爽脆在里面增添层次。因为没有精面粉,饼没那么松软,但更有嚼劲。粗盐粒子在舌尖化开,纯粹的咸鲜味直击味蕾。最绝的是火候,边缘微焦,带着股柴火香,这是天然气灶永远烧不出来的味道。 “姐,"四宝吃相最斯文,但速度一点不慢,"这饼叫什么名字?" 林小满想了想:"黄金鸡蛋饼!" "好名字!"四宝点头,像个小大孩一样。 "我看是"黄金","三娃满嘴塞着饼,含糊不清地说,"吃了能变金子!" 五妞已经干掉一张饼,眼巴巴看着盘子里剩下的:"姐,我还能再吃一张吗?" "能!"林大妮把盘子推过去,"今天管饱!" 这话说得豪气干云,但她心里也打鼓。就这一顿,三个鸡蛋、两个土豆、小半盆玉米面,全造完了。明早吃什么,还得再想办法。 不过现在管不了那么多,先让弟弟妹妹吃饱再说。 这边正吃得热火朝天,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大妮?大妮在家吗?" 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带着试探和关切。 林大妮愣了一下,二妮赶紧说:"是刘婶!" 第六章 饼子换菜 刘婶是林家的老邻居,和丈夫刘叔都是热心肠。林大妮爹妈出事这两天,她忙前忙后,帮着张罗丧事,还偷偷塞给二妮两个玉米面饼子。 林大妮赶紧迎出去:"刘婶,我在呢!" 刘婶走进院子,手里提着个小篮子:"我这不放心,过来看看你们...咦?这啥味儿?" 她猛地吸了吸鼻子,眼睛瞪大了。那香味儿太霸道了,她晚饭喝的稀粥,早消化完了,这会儿肚子"咕噜"一声,特别不争气。 "大妮,你家...做饭了?" "做了点饼,"林大妮有点不好意思,"刘婶,您吃了没?" "吃了吃了!"刘婶嘴上这么说,脚却往厨房挪,"就是闻着味儿...怪香的。" 她探头往里一看,炕桌上那摞金黄油亮的饼,瞬间击穿了她的理智。她可是村里红白喜事的主厨,啥没见过?可这种饼,这种香味,这造型...她真没见过! "大妮,你这饼...咋做的?"她忍不住问。 "就...鸡蛋、玉米面、土豆,"林大妮说得轻描淡写,"瞎做的。" "瞎做都能做这么香?"刘婶咽了口唾沫,"我能尝尝不?"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人家爹妈刚没,家里剩的吃的估计就这一顿,她一个大人好意思跟孩子抢食? 没想到林大妮大方得很:"刘婶您等着!" 她回屋拿了一张饼,用张干净树叶包着。饼还热乎,香气透过树叶直往鼻子里钻。 刘婶接过饼,咬了一小口。 就一小口。 她整个人都呆住了。 这口感...这味道...这火候...这... "大妮啊,"她声音都变了,"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跟我妈学的,自己琢磨的。"林大妮睁眼说瞎话。 刘婶不信,林大妮妈她也熟,做饭就是糊弄熟,盐巴一放完事儿,哪有这么精细的手艺?但这话她没问出口,只是三两口把饼吃完了,连手指头上的油都舔了。 "大妮,这饼...能换不?"她不好意思地说,"我家里有刚摘的灰灰菜,嫩着呢,还有一把马齿苋..." 野菜?林小满眼睛一亮。这玩意儿在现代是养生珍品,在70年代是穷人的救命菜。但要是处理得好,也是美味! "换!"她一口答应。 "真的?"刘婶喜出望外,"那我现在就去拿!" 她转身就走,走到院门口又回头:"大妮,你爹妈走了,以后有啥难处,跟婶子说。别的不敢保证,一口吃的婶子管得起!" 林大妮心里一暖,这年代的人,朴实得让人心酸。 刘婶走了,弟妹们还在屋里风卷残云。林小满走回去,发现盘子里还剩一张饼,四只小泥猴眼巴巴地看着她。 "姐,你吃。"二妮把饼推过来。 "你们没吃饱?" "饱了!"三娃拍着肚皮,"但姐你还没吃。" 林大妮眼眶有点热,她拿起那张饼,掰成五小块:"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咱们林家五姐弟,一人一块。" 她特意多给了五妞一小块,这小丫头嘴甜,刚才打鸡蛋时,她一口一个"姐你最棒",把林大妮夸得飘飘然。 "姐,"四宝吃着自己那块饼,眼睛亮晶晶的,"以后咱们天天都能吃这个吗?" 林大妮笑了:"不能。" 看见弟弟妹妹们失望的表情,她话锋一转:"咱们要换着花样吃!今天鸡蛋饼,明天土豆饼,后天野菜饼...等姐有钱了,给你们做肉饼!" "肉饼!"三娃眼睛都直了,"姐,你说的啊!" "我说的!" 这时,灶膛里的土豆"啪"地一声裂开了。林小满用火钳夹出来,焦黑的外壳一捏就碎,露出里头金黄绵软的内芯。热气混着土豆香冒出来,朴实得让人想哭。 "来,分了这个。"她把土豆掰开,一人一小块。 五妞捧着那块烤土豆,小口小口地啃,像啃什么人间美味。她含糊不清地说:"姐,你做的饭...比妈做的好吃多了。" 这话一出,屋里安静了。 林大妮心里咯噔一下,怕孩子们想起爹妈伤心。谁知道三娃接话:"妈做的饭是吃的,姐做的饭是...是享受的!" "就你会说话!"林大妮笑着拍了他脑袋一下,心里却酸酸的。 她上辈子没家人,这辈子老天爷直接塞给她四个。她得把他们喂饱,喂好,喂出个人样来。 "都听着,"她正色道,"今晚这顿饭,是咱们林家新起点的第一顿。从明天开始,姐带你们好好活,活出个样儿来!" "好!"四个孩子齐声应道,声音脆生生的。 第七章 懂事的弟妹 天没亮,林大妮就猛地从炕上坐起来,脑子还有点发懵。 她愣了三秒才想起来——哦,穿越了,1976年,16岁,四个弟妹,爹妈刚没。 "这开局,真够酸爽的。"她嘟囔着爬起来,披上那件砂纸似的土布褂子。 刚推开西屋的门,她就愣住了,院子里已经有动静了。 二妮正在井边摇辘轳,瘦小的身子整个压在摇把上。三娃在扫地,那把扫帚是用高粱穗子扎的,扫一下掉一下渣。 四宝在捡柴,把玉米芯一根根码整齐。五妞最逗,正蹲在鸡窝前,跟那几只瘦鸡唠嗑:"大花啊,今天多下几个蛋,姐姐我给你们抓虫子吃。" 林大妮倚在门框上,鼻子有点发酸,这就是老话说的"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爹妈没了,没人告诉他们该干啥,可他们都知道该干啥。生活这玩意儿,逼一逼,连不到10岁的孩子都能长成小大人。 "姐,你醒啦!"二妮看见她,赶紧放下辘轳,"我烧了热水,你先洗脸。" "我扫完地了!"三娃炫耀似的举起扫帚。 "我捡了好多柴!"四宝抱着一摞玉米芯,脸被划了两道黑印子。 "大花答应我今天下蛋!"五妞蹦蹦跳跳地跑过来。 林大妮心里那点酸劲儿,瞬间被暖化了。她撸起袖子:"行,都别闲着。二妮,帮姐把那把灰灰菜洗了。三娃,你接着扫...扫干净点。四宝,去菜地里拔两根萝卜。五妞,你...你跟大花好好聊,争取让它多下俩蛋。" 她钻进厨房——如果那能叫厨房的话。 昨晚那口大锅还架在灶上,她涮了锅,让二妮把火生起来。今天要办大事,得吃顿好的。 "姐,咱早上吃啥?"三娃吸溜着鼻涕问。 林大妮看着篮子里刘婶拿来的野菜——灰灰菜、马齿苋,都是嫩尖儿。她想了想,有了主意。 "吃...翡翠白玉炕粑!" "啥?"弟妹们懵了。 林大妮笑了,这就是把野菜掺白面做的窝头,换个名字就高大上了。 这就是美食博主的职业素养——再烂的材料,也得整出个好听的名儿。 她先把野菜洗了,然后切成碎末。野菜有点涩,她撒了点盐,用手揉搓,把涩水挤出来。 白面舍不得多放,就抓了两大把,跟玉米面混在一起。野菜末拌进去,加点水,揉成一个个小圆饼。 "二妮,火小点,别烧太旺。"她指挥着,"这玩意儿得慢慢炕,火大了就糊了。" 她把小饼贴在锅边,锅里加了半瓢水。这叫"水气炕",能让饼子保持湿润,不会干硬得像砖头。 盖上锅盖,她让二妮看着火,自己转身去了堂屋。 爹妈的照片还挂在墙上,她点了三炷香,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 "爹,妈,"她小声说,"女儿不孝,昨天光顾着高兴了...不对,是昨天光顾着伤心了,没跟你们好好说说话。" 她顿了顿,看着照片里爹妈那两张老实巴交的脸。 "你们放心走吧,这个家我来扛。四个孩子,一个都不会少,一口都少不了。你们在天之灵保佑我...保佑我多捡几只兔子,多掏几个鸡蛋,多来几把野菜。" 她笑了笑:"也保佑我别长胖...啊不,保佑我们全家不挨饿。" 说完,她又是三个躬,走出堂屋,炕粑已经好了。 揭锅的那一刻,水汽混着野菜香扑面而来。小饼子贴锅的那面焦黄酥脆,朝上的一面翠绿可人,像镶了翡翠。 "一人两个,"她分给弟妹,"慢点吃,别噎着。" 弟妹们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抓起饼就往嘴里塞。灰灰菜有点涩,但用盐揉过,涩味去掉了七八分,只剩下野菜特有的清香。白面和玉米面的混合让口感既有粗粮的扎实,又有细粮的松软,越嚼越香。 "姐,这啥做的?"三娃三口就吃光一个,"咋这么好吃?" "这是...神仙草做的。"林大妮胡诌,"吃了能变神仙。" "那我能飞吗?"五妞天真地问。 "能,"林大妮一本正经,"飞得比大花鸡还快。" 正吃着,院门被敲响了。 "林家的!起了没?今天办事,大队来帮忙了!" 是队长的声音。 林大妮赶紧抹抹嘴,让二妮把剩下的饼藏起来——不是她小气,是这么多人,一人一口都不够分的。 第八章 爹妈下葬 门一开,呼啦啦进来七八个壮劳力,都是本家亲戚和邻居。 领头的是大队长王德发,四十多岁,黑脸膛,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袖口磨得反光。 "大妮,都准备好了?"王队长问。 林大妮点点头:"都按规矩来。" 她其实不知道啥规矩,但原主的记忆告诉她,70年代的丧葬,一切从简。 大队长一声令下,男人们开始忙活。棺材是薄板钉的,轻得很,四个壮汉就能抬起来。 林大妮爹叫林大牛,是家里的老大,还有两个弟弟——二牛和三牛。 这俩叔叔来得早,看见侄女,眼圈都红了。 "大妮,苦了你了。"二牛叔搓着手,他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穿着件打补丁的衣服,补丁是新打的,针脚却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婶子手艺。 三牛叔更木讷,只会说:"有事...找叔。" 林大妮心里一暖,刚想说话,门外又进来俩人——两个婶婶。 二婶姓张,三婶姓李,俩人都穿着相对体面的蓝布衫,没补丁,但洗得发白。 她们一来,眼睛就四处乱瞟,跟探照灯似的。 "哎哟大妮啊,"张婶嗓门大,"你爹你娘走得急,留下你们五个,这可咋活啊?" "是啊,"李婶接话,"听说还欠了大队二十块钱?" 林大妮心里咯噔一下,来了。她不动声色:"有我呢。" "你?"张婶上下打量她,"你个小丫头片子,能顶啥用?要不这样,你爹留下的那三亩地,我们帮你种,收了粮食给你们送过来,省得你们姐弟饿肚子。" "对对对,"李婶附和,"自家人,好说话。" 林大妮差点气笑了,自家人? 原主的记忆告诉她,这两个婶婶可不是省油的灯。林大牛分家出去单过的时候,这两个婶婶就闹腾过,说大哥分得多。现在大哥没了,她们就想把地吞了。 这三亩地是林大牛的命根子,位置好,靠近河边,土肥。每年收的粮食,除了交公粮,刚够家里七张嘴。要是被她们"帮忙"种,到手的能有一半就不错了。 "谢谢婶子,"林大妮笑得甜甜的,"不过我能行,我爹教过我种地。" "你?"张婶不信,"你个丫头..." "丫头咋了?"旁边传来刘婶的声音,"二婶子这是欺负人家没爹娘?大妮爹刚走,你们就来要地,这吃相也太难看了吧?" 刘婶提着篮子进来,篮子里是刚煮的玉米。她往林大妮身边一站,跟护法似的。 两个婶子脸色变了变,李婶干笑:"哪是要地,是帮忙..." "帮忙?"刘婶冷笑,"当年大牛分家,你们俩闹了三天,说大哥占了便宜。现在人没了,便宜你们想占回去?门儿都没有!" 林大妮心里给刘婶竖大拇指,这邻居,能处! 她清清嗓子:"两位婶子放心,我爹的地,我砸锅卖铁也种。欠大队的钱,我年底就还。弟弟妹妹,我养得起。" "你拿什么养?"张大婶急了,"靠你这张嘴吹?" "靠这个。"林大妮指了指自己的手,"我爹留下的手艺。" 她爹哪有什么手艺?但两个婶子不知道,被噎得一愣。 正僵持着,王队长发话了:"行了!今天送大牛两口子,别说这些!大妮,你爹的工钱,采石场赔了十块,大队给换成玉米面了,一百斤,够你们吃俩月。欠的二十块丧葬费,年底从工分里扣。你那三亩地,自己想种就种,不想种可以租出去,租子你自己谈。" 他顿了顿,警告似的看了两个婶子一眼:"都一个林字,别闹得难看!" 两个婶子不敢吭声了,丧葬队伍出发了。 林大妮捧着爹妈的照片走在最前头,照片用黑布包着。后头是棺材,再后头是吹打队——其实就俩人,一个敲锣,一个吹唢呐。 按规矩,得绕村走一圈,叫"辞路"。让逝者看看生前走过的路。70年代的丧葬一切从简,但规矩不能少。得让全村人都知道,林大牛两口子走了,留下五个孩子。 一路上,村里人都站在门口看,有抹眼泪的,有叹气的,还有...不怀好意的。 林大妮看了看周围人的神情,虽然乡里乡亲都是朴实人,可也总有那么一些不好的。 到了坟地,挖坑,下棺,填土,速度快得惊人。坟头堆起来,前面立块木牌子,写着:【林公大牛、林母王氏之墓】。 林大妮领着弟妹磕了三个头,恭恭敬敬认认真真。 "爹,妈,"她小声说,"安心走吧,明年清明,我来给你们上供,供品保证比别人的好。" “供啥?"五妞问。 "供...翡翠白玉炕粑。"林大妮笑了。 第九章 精打细算 回去的路上,她拖着疲惫的身子,心里却盘算开了。 三亩地,要保住。一百斤玉米面,够吃两个月。工钱换了粮食,没钱。欠二十块,得还。四个弟妹要读书,要穿衣,要吃饭。 她掰着手指头算,越算越清醒。这日子,得精打细算。但一想到自己那"心想事成"的体质,又乐了。怕啥?老天爷让她穿越,不是让她来饿死的。 "姐,"二妮拽拽她袖子,"咱回家吃啥?" "回家..."林大妮看着夕阳,"姐给你们做野菜团子,升级版的!" 她就不信了,凭她这手艺,凭这金手指,还喂不饱四张嘴? 丧事办完,林大妮刚推开院门,就听见墙根儿底下传来嘀嘀咕咕的声音。 "你说那丫头片子,咋突然开窍了?" "谁知道,怕不是受刺激疯魔了。" "那饼做得真香?比刘婶还强?" "香有啥用?能当饭吃?我看她那三亩地,早晚得败霍光..." “不行,我们得想个办法。” 张婶和李婶的声音,像两根搅屎棍,在墙外搅和。 林大妮翻了个白眼,心想:败霍?姐让你们看看什么叫"化腐朽为神奇"。 她没搭理那俩婶子,"咣当"一声关上院门,把嚼舌根的声音隔绝在外。 家里四个孩子,不能群龙无首。她站在院子中央,像个将军点兵。 "都过来!开会!" 四个孩子排排站,最小的五妞还抱着那只小花鸡,鸡脑袋从她胳膊肘里钻出来,一脸懵。 "爹妈没了,咱们家还得转。"林大妮背着手,在院子里踱步,"现在咱们是"家庭合作社",我是社长,你们都是社员。谁不听话,就没饭吃!" 这话说得硬气,可配上她那瘦得跟麻杆似的身材,实在没啥威慑力。但四个孩子都认真听着,眼神亮晶晶的。 "二妞,你13岁了,管后勤。"林大妮开始分配,"做饭、缝补、管钱、记账,都归你。以后你就是咱们家的"财政部长"。" 二妞挺起小胸脯:"保证完成任务!" "三娃,你11岁,管生产。"林大妮指了指猪圈鸡窝,"喂猪、喂鸡、打猪草、捡柴火,都是你的活儿。还得跟我上山采野菜,行不?" "行!"三娃拍着胸脯,"我力气大着呢!" "四宝、五妞,"林大妮看向龙凤胎,"你们10岁,主业是读书。" 俩孩子脸色完全不一样,四宝是开心混杂着担忧,五妞就是纯粹的不开心。 "但副业也得干。"林大妮话锋一转,"放学回来,四宝帮我切菜、和面,五妞喂鸡、捡鸡蛋。周末跟我去地里除草。" "好!"五妞跳起来,"我喜欢捡鸡蛋!" 四宝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姐,我想学做菜。" "行,你先学会洗菜打下手。"林大妮一锤定音,"现在,三娃跟我上山。二妞在家看着四宝五妞,顺便把午饭做了。" "姐,我做什么?"四宝问。 "煮玉米糊糊,"林大妮说,"就用咱家那半缸玉米面。记住,水多放点,稀点能多喝几碗。" 她这安排,把"精打细算"四个字刻进了骨子里。 九月的天,秋高气爽,后山上一片金黄。枫树叶子红了,野果子挂满了枝头。林大妮带着三娃,挎着个柳条筐,像两个觅食的松鼠。 "姐,咱找啥?"三娃问。 "找能吃的。"林大妮眼尖,"你看那个,是山楂,酸但能开胃。那个,是野栗子,烤着吃香。那个..." 她话音未落,三娃突然"嘘"了一声,指着草丛:"姐,有动静!" 林大妮定睛一看,好家伙,两只大灰兔子正蹲在草丛里啃草呢!一只肥,一只更肥,肚子滚圆。 "姐,是兔子!"三娃压低声音,"我去抓!" "别动!"林大妮拦住他,心里默念:别跑别跑,跟我回家... 那两只兔子像听见了她的心声,不但没跑,反而往他们这边蹦了两步。三娃一个猛扑,居然真抓住了一只!另一只想跑,被林大妮一筐子扣住了。 "抓住了!"三娃兴奋得脸通红。 林大妮拎起那只稍微瘦点的兔子,发现另一只肚子大得不对劲。她摸了摸,软乎乎的,有东西在动。 "三娃,这只怀着崽呢!"她惊喜地叫,"咱不杀它,养起来!" "养兔子?"三娃眼睛亮了,"姐,你真聪明!" 第十章 麻辣兔丁立人设 林大妮把怀孕的兔子单独放筐里,另一只公的...嗯,对不住了,今晚就给你送行。 两人又在山上摘了半筐野山楂,一兜野栗子,还找到一片野山药藤。林大妮用树枝挖了几根山药,白白胖胖的,跟人参似的。 "姐,咱运气好真好。"三娃感慨,"每次上山都有收获。" 林大妮没说话,心里暗爽:可不是运气好,是姐有金手指! 回到家,她把怀孕的兔子关进空着的鸡窝,嘱咐五妞好生照看,多喂点野菜。那只公兔子,她手起刀落,剥皮去内脏,动作麻利得让二妞都看呆了。 "姐,你啥时候会这个的?" "梦里学的。"林大妮胡扯,"二妞,去把刘婶给的辣椒拿来。" 刘婶昨天拿的野菜里,有一小把干红辣椒。林大妮把辣椒剪成段,用温水泡软。兔子肉切丁,用盐、野葱、姜片腌上。姜片是她在屋后的野地里挖的野姜,味道冲得很。 锅里下兔油,烧热,先下兔丁煸炒。兔肉瘦,煸干才香。等肉变金黄,她捞起来,锅里留底油,下辣椒段、花椒——花椒是她在山上顺手摘的野山椒,麻味没那么重,但胜在新鲜。 "滋啦"一声,辣椒的香气炸了满屋。 "阿嚏!"三娃打了个喷嚏,"姐,呛!" "忍着!"林大妮把兔丁倒回去,加了一瓢水,顺手扔了两颗野山楂进去。山楂能解腻,还能让肉更酥。盖上锅盖,小火慢炖。 香味儿飘出去了,这回不是鸡蛋饼的香,是带着麻辣的、勾魂的香。那香味像长了腿,顺着门缝钻出去,顺着土坯墙的裂缝钻出去,飘得满村都是。 "谁家做肉了?" "咋这么香?" "比大队长家的红烧肉还香!" 村里人议论纷纷,不到半个时辰,兔肉炖好了。汤汁收得浓稠,兔丁裹满了红亮亮的油和辣椒,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林大妮盛了满满两碗,一碗给大队长家送去,一碗给刘婶家送去。 她先去大队长家,队长媳妇正在院里择菜,见林大妮端着碗进来,愣了:"大妮,这是..." "王婶,我在后山捡了只野兔子,刚做的麻辣兔丁,给您和队长尝尝。"林大妮笑得憨厚,"我爹的事,多亏了队长帮忙。" 王婶接过碗,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她本想推辞,但实在忍不住,夹了一块兔丁放进嘴里。 "唔!"她眼睛瞬间瞪圆了,这兔肉,外焦里嫩,麻辣鲜香。兔肉的土腥味被辣椒和花椒压得一干二净,只剩下肉香。最绝的是那汤汁,拌饭吃能下三碗! "大妮,你这手艺..."王婶吃得停不下来,"绝了!" "王婶喜欢就好。"林大妮笑眯眯的,"以后常来给您做。" "那哪好意思!"王婶吃完一块,忍住再夹的冲动,转身进屋,出来时手里攥着一把粮票,"这是五斤粗粮票,你拿着。不能白吃你的。" "王婶,这使不得..." "拿着!"王婶硬塞进她手里,"你这孩子,有骨气。婶子不占你便宜。" 林大妮捏着那五斤粮票,心里热乎乎的。这年代,粮票比钱还金贵。五斤粗粮,能换不少玉米面呢! 从队长家出来,她又去了刘婶家。 刘婶正跟两个婶子唠嗑,见林大妮端着碗进来,俩婶子脸色都变了。 "哟,大妮,这是..." "刘婶,我在后山捡的兔子做的兔丁,给您尝尝。" 刘婶接过碗,夹了一块进嘴,瞬间眉开眼笑:"香!太香了!" 她转身从屋里提出一篮子菜:"这是刚摘的豆角、茄子,还有几个西红柿,你拿着。" 林大妮接过菜篮,笑得眉眼弯弯:"谢谢刘婶。" 她走时,听见背后一个大婶酸溜溜的声音:"这丫头,运气真好,兔子都往她家撞。" "可不是,"另一个婶子接话,"怕不是爹妈保佑..." 刘婶冷笑:"保佑?保佑也是保佑有良心的!不像有些人,总想着占孤儿寡母的便宜。" 林大妮没回头,心里却乐开了花。这"有福气的丫头"形象,算是立住了。 以后她再说捡着兔子、掏着鸡蛋,人家也不会觉得奇怪,只会说:那丫头命好,有福! 她哼着小曲儿回家,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这个家,虽然穷,虽然破,但有饭吃,有弟妹,有金手指。 日子,有盼头! 第十一章 收拾家里和秋收 丧事办完第三天,林大妮就把家里家外重新倒腾了一遍。 她先让二妞把爹妈留下的旧衣服全翻出来,爹那两件蓝布中山装,改改能给三娃和四宝当外套。妈那条黑裤子,裁了能给五妞做条新裤子。碎花布衫拆了,缝两个书包,四宝五妞上学用。 二妞13岁,针线活却是妈亲手教的,扎实得很。她盘腿坐在炕上,就着窗户透进来的光,一针一线地缝。虽然缝衣服费时间,但二妞有耐心,针脚缝得又密又齐。 "姐,你看这袖子行吗?"她举起给三娃改的褂子。 林大妮接过来看了看,袖口收得紧,肩膀也合适:"行,咱家二妞以后能当裁缝。" 五妞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小手摸着那块碎花布:"姐,这花真好看。" "等姐有钱了,给你买的确良的,"林大妮揉揉她脑袋,"那布料滑溜,还耐穿。" "的确良?"五妞眼睛亮了,"那能当新媳妇的嫁衣不?" "能!"林大妮说得豪气干云,"咱家五妞以后出嫁,姐给你做全套的确良!" 这边老二忙针线,那边老三也没闲着。林大妮把喂猪喂鸡的活儿全教给他,还传授了一套"现代化喂养法"。 "三娃,记住,"她蹲在那头瘦猪面前,"猪不能光喂野菜,得配点料。" “啥料?"三娃纳闷,"咱家没糠啊。" "用这个。"林大妮从锅里铲出一块黑乎乎的东西——是锅底积的炭灰,混合着玉米面残渣,"这叫"锅底精",有营养。" 这就是她的"现代化方法"——在21世纪,这叫"锅巴"或者"焦香粉",喂猪能催肥。在70年代,这叫"不浪费一粒粮食"。 她还让三娃去后山挖葛根,捣碎了混在猪草里。葛根粉能调理肠胃,猪吃了消化好。鸡呢,她把家里的菜叶子剁碎,拌上碎玉米和野蚂蚱——这要搁现代叫"高蛋白营养餐",在当时叫"鸡食"。 "姐,这能行吗?"三娃半信半疑。 "听姐的,"林大妮拍拍手上的土,"不出一个月,咱家这猪能胖十斤。" 其实她心里也没底,但是现在该做的都得做。果然,第二天那瘦猪"吭哧吭哧"吃得欢,第三天就精神了。五只小母鸡更绝,吃了几天"营养餐",下蛋下得勤快,一天能捡四五个。 "姐,大花鸡今天下了俩蛋!"五妞天天报喜事。 "这不叫蛋,"林大妮一本正经,"这叫"金元宝"。" "那咱们发财了?" "发了!" 弟妹们被她夸得干劲十足,家里家外收拾得井井有条。院子的印子也被她用碎石头填平了,鸡窝加了顶,猪圈清了粪,菜地里的虫子被她用辣椒水喷了一遍——这叫"有机除虫"。 转眼到了九月下旬,该秋收了。 林大牛留下的三亩地,种的是玉米和高粱。这会儿玉米棒子已经熟了,高粱也垂了头,得赶紧收,不然霜一打,就全完了。 林大妮带着二妞和三娃下地。13岁的二妞别看瘦,干活麻利,掰玉米比猴子还快。11岁的三娃更绝,扛着麻袋跑得飞起。 地旁边就是二叔三叔家的田,二叔和三叔都是老实人,看见大哥地里就三个娃干活,他们就想着能帮一点是一点,二叔林二牛说道:"大妮,这几垄我帮你掰。" "二叔,不用..." "闲着也是闲着,"二叔嘿嘿笑,"你婶子回娘家了,我回家也没饭吃。" 林大妮心里一暖,这俩叔叔是真老实,而且心里还是有她这个侄女的。 可好景不长,下午俩婶婶就来了。 张大婶提着篮子,说是来给丈夫送水,眼睛却盯着林大妮的玉米地:"哟,大妮这玉米长得好啊,籽粒饱满。" "那是,"李二婶接话,"大牛哥会侍弄地。" "可惜啊,"张大婶叹了口气,"这么好的地,落到几个孩子手里,可惜了。" 林大妮正掰玉米,听见这话,直起腰来:"婶子,这地是我爹留给我的,不可惜。" "你这丫头,咋听不懂好赖话呢?"张大婶搬了个马扎坐下,"你们几个娃,能种好地?不如租给你二叔,一年给你五十斤玉米,多好。" 五十斤?林大妮差点笑了。这三亩地正常收成,扣了公粮也能剩个三四百斤,五十斤就想打发了?当她是傻子? 第十二章 苦什么不能苦肚子 "不用了婶子,"林大妮笑得憨厚,"我能种。" "你能个啥?"张大婶嗓门拔高了,"你个女娃,肩不能挑手不能提..." "我能!"三娃不服气,扛起一袋玉米就走,"我姐说不租就不租!" "小兔崽子,大人说话你插啥嘴!"张大婶瞪眼。 "我教育我弟弟,"林大妮把三娃护在身后,"不劳婶子费心。" 张大婶和李二婶碰了一鼻子灰,气得脸都绿了。 "这丫头片子,翅膀硬了!"张大婶啐了一口,"等着吧,有她哭的时候!" "就是,"李二婶附和,"看她那小身板,能撑到秋收完?" 俩人嘀嘀咕咕走了,背影透着股子不甘心。 林大妮没空搭理她们,因为秋收这事儿,真不是人干的。 这个年代的农活,那是真·纯手工。没有收割机,没有拖拉机,连辆独轮车都是稀罕物。全靠一把镰刀,一双手,一副腰板子。 天没亮就得起来,露水把裤腿打得透湿。到了地里,腰一弯就是一整天。镰刀得磨得飞快,一刀下去,"咔嚓"一声,玉米秆子倒地。掰下玉米棒子,扔进背后的竹筐,筐满了倒在地上,堆成小山。 林大妮本来觉得自己的金手指够逆天了,可在这地头上,金手指也帮不上忙——总不能让兔子来帮她掰玉米吧? 二妞13岁,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可干起活来不比大人慢。她个小灵活,钻在玉米地里像条泥鳅,掰得飞快。就是腰受不了,每隔一会儿就得直起来捶捶。 "二妞,歇会儿。"林大妮心疼。 "姐,我不累。"二妞咬牙坚持,"多掰一点,就能多卖点钱。" 三娃更惨,11岁的娃,正是皮的时候,却要当牲口使。他负责扛麻袋,一袋玉米五六十斤,压在他那小肩膀上,腿都打晃。可他一声不吭,一趟趟地跑。 "三娃,放下!"林大妮看不下去了,"换我扛。" "姐,我能行!"三娃抹了把汗,脸脏得像花猫,"你腰不好,不能压。" 林大妮鼻子一酸,这孩子,自己都快被压趴下了,还惦记着她。 四宝和五妞也下学了就往地里跑,俩小萝卜头蹲在地上捡掉落的玉米粒,一颗都不放过。五妞边捡边嘀咕:"这粒给大花吃,这粒给瘦猪吃,这粒...这粒我偷偷吃。" "吐出来!"林大妮听见了,又好气又好笑,"生玉米能吃?" "甜..."五妞委屈巴巴。 林大妮看着这一家子,心里那股子狠劲儿上来了。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累不能亏待嘴。她算是明白了,为什么古人说"民以食为天"——这天天累得骨头散架,要是再不吃点好的,活着还有啥盼头? 所以,她铆足了劲儿在吃的上面下功夫。 晚上收工,天都黑透了。村里人大多回家煮点玉米糊糊就睡觉,她不行。她得做饭,还得做好吃的。 昨天她从山上摘了一兜山楂,今儿个派上用场了。 "二妞,烧火!"她吩咐,"三娃,去井里打桶凉水!" 她把山楂洗干净,去核——没工具,用筷子捅。山楂肉扔进锅里,加水煮烂,然后拿木勺压成泥。没白糖,她就加了把野蜂蜜——这是三娃在树上掏的野蜂窝,被她用烟熏了,取了一小块蜜。 "姐,这是做啥?"五妞好奇。 "山楂糕。"林大妮忙得头也不抬,"吃了能开胃,还能长个儿。" 她把山楂泥倒进个破搪瓷盆,放井水里冰镇——这叫"土冰箱"。等凝固了,切成小方块,酸酸甜甜,糯糯弹弹。 弟妹们吃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姐,这比供销社的糖果还好吃!"四宝评价。 "供销社的糖果两分钱一颗,"林大妮算账,"咱这一盆,成本一分不到。" "姐,你咋啥都会?"三娃崇拜得不行。 "姐是神仙托梦教的。"林大妮胡诌,"神仙说,咱们家要过好日子。" 除了山楂糕,她还用野板栗做了"栗子饭"。板栗去壳,和玉米面一起蒸,栗子香甜,玉米面吸收了栗子香,吃起来不再剌嗓子。 她还用野葱和仅剩的一点白面,做了"葱油拌面"——没油,用兔油代替;没酱油,用盐水代替。但就这么一碗,吸溜进肚,能把一天的疲惫都赶走。 第十三章 美食是要分享的 最绝的是林大妮用那口铁锅做的"锅巴脆片",玉米糊糊熬好,锅底会结一层焦黄的锅巴。她小心地铲出来,撒上点盐粒和辣椒粉,又香又脆,成了弟妹们的零嘴儿。 "姐,这锅巴太好吃了!"五妞吃得满嘴渣。 "这叫"黄金脆","林大妮命名,"吃了能变黄金。" "那咱们家要成大地主了!" "想啥呢,"林大妮拍她脑袋,"咱们是贫下中农,根正苗红。" 这些好吃的,她每样都留出一小份,第二天给刘婶和大队长家送去。 刘婶接了山楂糕,笑得见牙不见眼:"大妮,你这手艺不去国营饭店当大师傅,可惜了!" 大队长媳妇收了栗子饭,直竖大拇指:"这饭做得,比我家那口子强百倍!" 二叔三叔帮忙收玉米,她送的是葱油拌面。二叔端着碗,蹲在田埂上,吃得头也不抬:"大妮,你这面...比你二婶做的好吃多了。" 三叔更实在,吃完一抹嘴:"以后有事,喊叔。" 林大妮就靠着这些吃食,把人情拢得牢牢的。可累也是真累,每天天没亮就睁眼,脑子里第一件事就是:今天吃啥?收工时天都黑透了,她还得琢磨:明天吃啥? 第二天,又是天不亮就睁眼。 林大妮看着屋顶上的蜘蛛网,心里默念:老天爷,我不求别的,就求今天能让我捡只兔子,或者掏个鸟窝,或者...或者让我弟妹们多吃点好的。 她爬起来,腰像要断了,但还是咬着牙下地。 因为她是林大妮。 因为这家,靠她。 就这么把家里的玉米高粱收完,林大妮觉得自己都快被榨成人干了。 最后一天收工,她扛着空麻袋往家走,腿软得跟面条似的,腰像是被拖拉机反复碾过。三娃在前面蹦蹦跳跳,二妞扶着她的胳膊,小声说:"姐,你慢点。" "慢不了,"林大妮有气无力,"再慢点,天都亮了。" 她这话说得夸张,但确实是累。70年代的秋收,是真·纯人力。镰刀磨得虎口开裂,肩膀被麻袋磨掉一层皮,腰弯下去就直不起来,太阳晒得头皮发麻。她一个16岁的姑娘,带着四个半大孩子,愣是干完了三个壮汉的活儿。 回到家,她连爬炕的力气都没了,直接瘫在门槛上。五妞扑过来,献宝似的捧出一个碗:"姐,我给你留了鸡蛋羹!" 碗里是嫩黄的蛋羹,撒了点野葱花,还滴了一滴兔油。林大妮接过碗,手都在抖。她舀了一勺放进嘴里,滑嫩鲜香,烫乎乎的从喉咙滑进胃里,瞬间驱散了一半的疲惫。 "好吃。"她眼泪都快出来了。 "姐,你每天都这么累,"二妞心疼地给她捶背,"要不咱别那么讲究吃了,随便对付一口得了。" "那不行,"林大妮说得斩钉截铁,"累死不累死,吃上面绝不能亏。这叫...这叫"能量守恒",吃好了才有劲儿干活。" 她这歪理一套一套的,把弟妹们都哄住了。 其实她心里有数,金手指虽然能"心想事成",但也不是凭空变出满汉全席,还是得靠她这双手。所以每天睁眼就是干活,闭眼还得琢磨明天吃啥——兔肉是红烧还是麻辣?鸡蛋是炒还是蒸?山楂糕是甜口还是酸口? 累是真累,但看着弟妹们吃得小嘴油亮,腰杆儿一天天壮实,她就觉得值。 秋收这几天,她天不亮就起来做饭。玉米糊糊里掺点白面,蒸出来的窝头松软带甜。咸菜不是光撒盐,她用野山椒和蒜末腌,酸辣开胃。水也是,她让三娃去山上采野菊花,煮水喝,清热解乏。 就这些不起眼的小细节,硬是让她家的伙食水平,在村里独一档。 第十四章 知青也挡不住美食魅力 这天傍晚,她刚做好一锅山楂糕,院门就被敲响了。 "大妮姐在吗?" 是苏晚晚,村里的女知青,林大妮印象里和她并不是很熟,不过来人就是客,她让三娃去开门。 三娃打开门,就见苏晚晚站着门口,身后还跟着两个女知青,都是白白净净的城里姑娘,一个叫周敏,一个叫王小丽。三人站在门口,有点不好意思。 "进来啊,"林大妮招呼,"站在门口干啥?" 苏晚晚红着脸,从兜里掏出几张粮票:"大妮姐,我们...我们想换点吃的。" "换啥?"林大妮有点疑惑,就她家这啥都没有能换啥。 "就...就是你上次做的山楂糕,"周敏抢着说,"太好吃了,我们还想吃。" "对对对,"王小丽点头如捣蒜,"我家给我寄了全国粮票,我...我一张换你一斤,行不?" 一张全国粮票五斤,换一斤山楂糕?这买卖划算得过分了! 林大妮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装作为难:"这...这不好吧?山楂是野生的,不值钱..." "值!"苏晚晚急了,"大妮姐你不知道,我们知青点顿顿玉米糊糊,吃得人想吐。你的山楂糕,是我们唯一的念想。" 她说着说着,眼圈都红了。 林大妮心软了,这些知青跟她差不多大,离家千里,确实不容易。 "行,"她点头,"但是除了粮票我还想提个要求?" "啥要求?"三个姑娘懵了。 林大妮指着四宝五妞说道:"就你们没事的时候,能不能帮我弟弟补补课。四宝五妞学习还行,但没人教,进步慢。你们有空就来教一教,我给你们做吃的。" 这条件开得妙,知青们有文化,辅导小学生绰绰有余。而且这样一来,交易就从"买卖"变成了"互助",就算被人看见,也挑不出错。 "成交!"苏晚晚一口答应。 周敏和王小丽也点头如捣蒜。 林大妮转身回屋,切了三大块山楂糕,用洗干净的树叶包好,递给她们。 三个姑娘接了糕,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眼睛瞬间眯起来了。 "唔...太好吃了..." "酸酸甜甜,比供销社的奶糖还香!" "大妮姐,你是仙女吧?" 林大妮被夸得飘飘然,嘴上却说:"仙女不敢当,就是个做饭的。" 她这话说得谦虚,但心里美得很。上辈子她当美食博主,天天被粉丝夸,也没现在这么满足。 第二天,苏晚晚真的带着课本来了。四宝五妞高兴坏了,围着知青姐姐转。林大妮兑现承诺,不仅给了山楂糕,还额外做了"栗子酥饼"——用野栗子磨成粉,掺着玉米面做的,外脆里糯,香甜可口。 苏晚晚给四宝五妞教一些简单的课业,然后吃的心满意足。 没过几天林大妮的厨艺就在知青圈里火了挡都挡不住,女知青们每天最期待的不是下地干活,而是收工后去林家换吃的。 苏晚晚夸她的山楂糕是"神仙美味",周敏说她的栗子饭"比大米饭还香",王小丽更绝,直接喊她"大妮姐,你就是我亲姐。" 这股风很快刮到了村里。 "听说了吗?林大妮那丫头,会做啥...山楂糕,一块能换五斤粮票!" "啥糕?山楂还能做糕?" "可不是,知青点的女娃们疯抢,说比供销社的鸡蛋糕还金贵。" "那丫头真是有福气的,兔子往她家撞,鸡蛋一天捡俩,现在连知青都上赶着送粮票..." 刘婶听了这些闲话,腰杆挺得笔直,逢人就说:"我早就说了,大妮那丫头有出息!她做的饭,我家老头子能吃三大碗!" 大队长媳妇更直接,拎着篮子上门:"大妮啊,你上次那栗子饭咋做的?教我,我回去给我家那口子做。他最近胃不舒服,就爱吃点软和的。" 林大妮也不藏私,手把手教:"栗子煮熟了压成泥,掺玉米面,水要热,和面要手快..." 一来二去,林大妮这一手好厨艺就在村子里传开了。林大妮自己都懵了,她就是想让弟弟妹妹吃好点,怎么还整出这么大动静? 不过动静大也有好处——她攒下的粮票足有三十多斤,全国粮票、省粮票、细粮票,分类叠好,藏在搪瓷缸子底下。猪圈里的瘦猪肉眼可见地肥了一圈,鸡窝里的"金元宝"一天能捡五六个。 她算了算,照这个速度,年底不仅能还上那二十块丧葬费,还能有余钱给四宝五妞做身新衣服。 "姐,咱们要成万元户了?"三娃开玩笑。 "万元户不敢想,"林大妮笑,"但吃饱饭没问题。" 第十五章 后山好运 这天,她终于得了闲。玉米收完了,高粱晒上了,地里暂时没活儿。她把家里交给二妞,自己挎着篮子上了后山。 "姐,你干啥去?"五妞问。 "去捡点福气。"林大妮眨眨眼。 她其实想去后山转转,看能不能"捡"点好东西。金手指这玩意儿,就得主动触发,不能干等着。 九月底的后山,秋意正浓。枫叶红了,野菊花黄了,空气里都是草木的清香。林大妮深吸一口气,觉得浑身筋骨都活了。 "要是能捡只兔子就好了,"她念叨,"做麻辣兔丁,给弟妹们补补。" 刚说完,草丛里"扑棱"一声,真蹦出两只兔子!一只灰的,一只白的,长得膘肥体壮。 林大妮眼睛一亮,抄起篮子就扣——扣住了那只白的,灰的跑得太快,钻洞里了。 她拎起兔子一看,嘿,母的,肚子还鼓鼓的,怕不是又怀上了? "行啊,"她乐了,"家里那笼舍空着,正好给你住。" 她把兔子塞进篮子里,继续往山上走。没走多远,又看见一丛野栗子树,栗子掉了一地,外壳炸开了,露出里头油亮的栗子。 "有栗子吃了。"她念叨着,弯腰捡了满满一兜。 她把兔子塞进篮子里,继续往山上走。没走多远,又看见一丛野栗子树,栗子掉了一地,外壳炸开了,露出里头油亮的栗子。 "有栗子吃了。"她念叨着,弯腰捡了满满一兜。这野栗子个头不大,但皮薄肉厚,烤着吃最香。她脑子里已经闪过七八种做法:栗子糕、栗子饭、栗子炖鸡... 正捡得起劲,脚下一滑,差点摔了个屁股墩儿。她稳住身子,发现脚下是一堆烂木头,木头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蘑菇。 "我的天!"林大妮眼睛都直了,"这是...蘑菇开会?" 她蹲下来仔细辨认,作为一个美食博主,她前世研究过各种食材,蘑菇更是不在话下。 最显眼的是几朵榛蘑,长在朽木根部,伞盖呈棕褐色,像一把把小伞撑开。这种蘑菇在东北叫"小伞蘑",炖鸡最香,晒干后味道更浓。她小心地摘下来,放进篮子。 旁边还有几簇松树伞,也叫松蘑或者红蘑,长在松树下,伞盖是漂亮的红褐色,有股淡淡的松香味。这种蘑菇脆嫩爽口,炒着吃、做汤都行。她挑大的摘,小的留着长大。 更惊喜的是,她在榆树桩子上发现一片榆黄蘑,颜色金黄,像一朵朵小喇叭。这玩意儿可是好东西,味道鲜美,营养丰富,县城里能卖好价钱。她小心翼翼地连根掰下,生怕弄碎了。 最绝的是,在一棵倒下的柞树上,她居然看见了几朵猴头菇!这玩意儿在70年代可是山珍级别的,长在树干上,毛茸茸的像猴脑袋,据说有养胃的功效。她激动得手都在抖,这可是硬通货! "这...这运气也太好了吧?"她自言自语,"难道我想着捡蘑菇,整座山的蘑菇都长过来了?" 她摘了满满一篮子,各种蘑菇分开放。榛蘑放左边,松树伞放右边,榆黄蘑用野葡萄叶包着,猴头菇单独用荷叶裹起来。 下山时,她路过一片草丛,心里突然一动:要是有野鸡就好了,做板栗烧鸡,香菇炖鸡... 刚想完,"扑啦啦"一声,一只五彩斑斓的野鸡从草丛里飞出来,一头撞在树上,晕了。 林大妮:"..." 这金手指,是不是有点太给力了? 她拎着野鸡,挎着篮子,哼着小曲儿下山了。 刚到院门口,就听见里头有说话声。 "大妮姐在家吗?" "在呢在呢,进来吧!" 是苏晚晚和几个女知青。 林大妮推门进去,把野鸡往地上一扔:"今晚加餐!" "哇!"女知青们眼睛都直了。 "大妮姐,你这运气也太好了吧!"王小丽羡慕得不行,"野鸡都能捡着?" "这叫福气,"林大妮笑眯眯的,"天生的。" 她这话声音不大,却刚好让院墙外的人听见。 村花翠花正站在墙根儿下,手里攥着一把野花,本来想来找林大妮"理论理论",听见这话,气得脸都绿了。 第十六章 村花翠花 翠花今年18岁,是村里公认最好看的姑娘。柳叶眉,樱桃嘴,皮肤白得跟豆腐似的。她爹是村里会计,家里条件好,穿的衣裳都是的确良的,一走一动都带着香风。 媒婆都快把她家门槛踏破了,有说县城工人的,有说公社干部的,还有说退伍军人的。翠花心高气傲,一个都看不上,总觉得要嫁就嫁个最好的。 可最近几天,风向变了。 村里人不再夸她"长得俊",改夸林大妮"有福气"了。走到哪儿都能听见"大妮那丫头,手艺绝了""大妮那丫头,真是天生的福星"。 连她娘都念叨:"大妮那孩子,能干,会过日子。以后谁家娶了她,有福气。" 翠花气得把手帕都拧成了麻花。 她有啥好的?不就是会做个饭吗?长得又黑又瘦,跟个干巴枣似的,哪比得上自己? 今天她特意打扮了一番,穿了件新做的红格子褂子,辫子上扎了红头绳,还别了一朵野花,想来林大妮家"视察视察",看看这丫头到底有啥本事。 结果刚到门口,就听见里头欢声笑语,还有野鸡"咯咯"的叫声。 她扒着门缝往里瞅,看见林大妮正被一群知青围着,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城里姑娘,此刻都一脸崇拜地望着她,嘴里"大妮姐"叫得亲热的不得了。 翠花看得牙根发痒,她林大妮凭啥?长得没她好看,家世没她好,不就是会做几个菜吗?怎么就成了全村的香饽饽了? 她正想推门进去"会会"这个竞争对手,听见里头苏晚晚说:"大妮姐,你真是我们见过的最心灵手巧的姑娘!谁要是娶了你,那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可不是,"王小丽接话,"长得好看有啥用?像那个翠花,空有张脸,啥也不会干,娶回家当花瓶啊?" 翠花脑子"嗡"的一声。花瓶?她翠花,村里一枝花,居然被人说成花瓶? 她气得把手里的野花摔在地上,踩了两脚,转身就走。 走之前,她恶狠狠地瞪了眼院门,心里发狠:林大妮,你等着!我就不信了,一个黄毛丫头,还能翻了天? 她得想个法子,让这个"福星"知道,这村里,谁才是真正的"红人"! 第二天,天还擦着黑,林大妮就起来了,她要赶集! 70年代的赶集,可不是说走就走。得赶早,得抢位置,得把要卖的东西收拾得妥妥当当。 她把昨天采的蘑菇仔仔细细分拣了一遍,榆黄蘑,猴头菇,这两种菇都是山里的珍品,供销社收购价不低,但她不打算卖给供销社——收购价才三毛钱一斤,她直接卖,能卖五毛。 除了蘑菇,她还带了一小包板栗。这是她连夜炒的,用铁锅干焙,焙得外壳焦香,里头粉甜,再用蜂蜜拌了,裹上一层亮晶晶的糖衣。 这玩意儿她取名叫"蜂蜜糖霜栗子",准备拿去"开路"——也就是送礼。 赶集的工具是个破篮子,竹条编的结实耐用,她用一块干净的蓝布盖着篮子,既可以保证里面得东西干净又不会被其他人看见。 "姐,我跟你去。"二妞见林大妮要走赶紧说。 "你在家看着四宝五妞,"林大妮把篮子挎上胳膊,"今天我去就行。" 二妞虽然不愿意可还是点点头回去照顾几个小的,林大妮走出院门,村口已经聚了一群人。 大队组织的牛车停在路边,这是去集市的唯一交通工具。牛是队里的老黄牛,车是木板钉的,没遮没挡,能坐十来个人。 "大妮,这儿!"刘婶招手。 林大妮爬上车,找了个角落坐下。车上都是熟人,有去卖鸡蛋的王大娘,有去买盐的李大爷,还有几个知青,包括苏晚晚和陈伟。 "大妮姐,你也去?"苏晚晚眼睛一亮,"带啥好东西了?" "没啥,"林大妮掀开布角给她看了一眼,"蘑菇。" "蘑菇?"苏晚晚惊了,"榆黄蘑和猴头菇?这可金贵!" 她这一嗓子,全车人都看过来。王大娘凑过来瞅:"哟,真是好货!大妮,你这运气..." "福气。"刘婶接话,"这丫头有福。"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 "都让让,小心点,别蹭脏了我的新衣裳!" 是翠花。 她今天特意打扮过——红格子的确良衬衫,袖口还别了俩塑料扣子,黑裤子笔挺,脚上是一双半新的解放鞋。最惹眼的是她那根大辫子,乌黑发亮,辫梢系着红绸带,在这一群人里面很是扎眼。 她挎着个新编的柳条篮,篮子里装着几十个鸡蛋,用稻草垫着,生怕磕了。 她爸是会计,家里条件好,这鸡蛋是自家鸡下的,她要去供销社换点雪花膏和头绳。 第十七章 去集市咯 翠花一上车,几个婶子的眼睛就亮了。 "翠花今天真俊!" "这辫子,跟那电影里演的一样!" "这衣裳是新的吧?的确良的?老贵了吧?" 翠花昂着头,像只骄傲的孔雀,享受着众人的夸赞。她特意瞟了眼林大妮,想看到她羡慕嫉妒的眼神。 结果林大妮靠着车沿,都快睡着了,翠花心里那个气啊。 牛车"嘎吱嘎吱"上路了,土路坑坑洼洼,颠得人屁股疼,车上的人却聊得热火朝天。 "今年收成咋样?" "还行,交了公粮,够吃到开春。" "我家那口子说,可能要多交点爱国粮..." "大妮家呢?" "她家有福气!"刘婶嗓门大,"兔子往她家跑,鸡蛋往她家长,知青都上她家吃饭!" "可不是,"王大娘接话,"昨天我路过,闻到她家做肉了,香得我腿都迈不动。" 翠听得脸色越来越黑。她插话:"王大娘,您那是饿了吧?谁家做肉都香。" "翠花这就不懂了,"王大娘认真,"大妮做的,跟别人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啊,还能是神仙肉嘛。”翠花不屑。 “虽然我没吃过神仙肉,可是大妮做的那就是比其他人做的好吃。”刘婶拍板,其他吃过大妮做的饭得人也都直点头。 翠花干脆不说话了,几个婶子又聊起家常东家那个媳妇,西家那个谁家的小子。 聊着聊着其中一个婶子看着翠花说:"翠花这姑娘,长得又俊,手又巧。谁娶了她,那是福气!" 另外几个婶子也跟着说:“那是,翠花长的是真俊,不知道以后会便宜那家小子。” 听着大婶们的夸赞,翠花心里美滋滋的,脸上的笑容都藏不住。 可还没说几句了,刘婶就对着林大妮说道:"大妮,这是啥,咋这么香?" 她这话一出口,几个婶子又都往林大妮那里望过去。 林大妮从篮子里掏出一把蜂蜜糖霜栗子,用张干净树叶托着,递给刘婶:"刘婶,尝尝,我新做的。" 刘婶接过一颗,剥开壳,放进嘴里。 "唔!"她眼睛瞬间瞪圆了,"这...这栗子咋这么甜?还软和!" "我用蜂蜜拌的,"林大妮说得轻描淡写,"还烤了一下,入味。" "给我尝尝!" "我也要!" 几个婶子一人分了一颗,吃得那叫一个满足。 "大妮,你这手艺,绝了!" "比供销社的糖炒栗子还好吃!" "你这脑子咋长的?" 翠花坐在牛车上,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 她清了清嗓子故意问:"哟,大妮,这是啥栗子啊?" 林大妮看见她,虽然不知道为啥她表情不太好,但她心大,没想那么多。她捧出一把栗子:"翠花,尝尝,新鲜的。" 翠花瞥了一眼那栗子,外壳黑乎乎的,虽然闻着香,但她可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降低身份"。 她昂着头,一脸不屑:"我不爱吃这些土玩意儿。" 这话一出,周围安静了。 刘婶皱了皱眉:"翠花,这咋说话的?大妮好心给你吃..." "就是,"王大娘也不高兴了,"这东西金贵着呢,蜂蜜拌的。" 翠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但高傲惯了,拉不下脸,干脆就不说话了。 "不吃就不吃,"林大妮心大,并没放在心上,她招呼几个婶子,"婶子们喜欢,我再多给点。" 她从篮子里又抓了几大把栗子,分了。 翠花一直到集市都是黑着一张脸,那些婶子,刚才还围着她夸她俊,现在全围着林大妮了。 那些男知青,刚才看见她还脸红,现在全盯着林大妮的栗子了。 她翠花,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冷落。 她心里想着:林大妮,你等着!我翠花不能白受这气! 不过车里其他人倒是聊的吃的挺开心的,一直到牛车在集市口停下。 这还是林大妮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个年代的集市,一眼望去就是个热闹地方。 公社所在地,一条街两边摆满了摊位。有公社供销社的门市部,青砖房子,玻璃柜台,里头摆着布匹、盐巴、酱油、火柴。 有社员自己摆的小摊,卖鸡蛋、卖菜、卖手工编的筐。 还有剃头匠、补锅匠、磨刀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最热闹的是早点摊儿,一口大锅炸油条,一根三分钱。 旁边是卖豆腐脑的,五分钱一碗。 再过去是卖烧饼的,两分钱一个,撒着芝麻,烤得焦香。 林大妮下了车,直奔集市深处。 那里是"黑市"——不合法,但管得不严。大家心照不宣,在那儿能卖上价。 第十八章 黑市买卖 林大妮拎着篮子,绕过供销社的青砖房,拐进一条窄巷子。 这就是"黑市"。 这个年代的黑市,可不是什么正经市场。没有招牌,没有摊位,甚至连个固定地点都没有。 就在这条两米宽的夹道里,两边是土坯墙,墙根儿下三三两两地站着人,个个眼神警惕,像特务接头。 "有富强粉吗?"一个穿着蓝布衫的老头低声问。 "没有,只有玉米面。"对面的大妈掀开篮子一角,露出黄澄澄的玉米面。 "多少钱?" "一斤两毛五,不要票。" 老头摇摇头走了,供销社的玉米面一斤一毛八,但要粮票。黑市的贵,但没票也能买,所以总有人光顾。 林大妮往里走,看见一个戴着草帽的中年男人,脚边放了个麻袋,袋口敞开,里面是鸡蛋。 "鸡蛋咋卖?"一个妇女问。 "一毛钱三个。" "能便宜点不?" "行,一毛钱四个,但要快,巡逻队快来了。" 林大妮心里一紧,巡逻队,就是公社的民兵,专门抓投机倒把的。被他们逮着,东西没收不说,还得挂牌子游街。 她加快脚步,往巷子深处走。越往里人越少,也越隐蔽。墙角有个破棚子,用破油毡布搭的,那就是"高端区"——卖的都是金贵东西。 棚子底下坐着个老太太,面前摆个小布包,包里是木耳和香菇。 "大娘,"林大妮蹲下身,"这蘑菇咋卖?" "木耳一块,香菇一块二。"老太太声音沙哑,"不要票。" 林大妮掀开自己的篮子,露出里头的榆黄蘑和猴头菇:"大娘,您看我这种,能卖多少钱?" 老太太眼睛一亮,伸手捏了捏蘑菇:"哟,这是好货。榆黄蘑,猴头菇...你从哪儿弄的?" "后山捡的。"林大妮说得轻描淡写。 "你这要是卖给供销社,"老太太说,"一斤三毛。但在这儿..." 她伸出三根手指:"榆黄蘑五毛,猴头菇八毛。" 林大妮心里有了数,她从篮子里拿出一个小包的榆黄蘑,约莫半斤:"大娘,我刚来,不懂规矩。您要是能帮我找个靠谱的买家,这包蘑菇,我送您。" 老太太愣了,上下打量她:"丫头,挺上道啊。" "混口饭吃。"林大妮笑得憨厚。 老太太收下蘑菇,揣进怀里,朝巷子那头努努嘴:"看见那个穿白衬衫的没?那是饭店的采购员,姓李。他专门收山珍,价格公道,也安全。" 林大妮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白衬衫口袋里别着钢笔,袖子在手臂上挽了两道,正跟一个卖野味的汉子说话。 "李采购,"老太太咳嗽一声,"这边有好货。" 李采购走过来,看见林大妮篮子里的蘑菇,眼睛亮了:"这成色不错。哪来的?" "后山捡的。"林大妮还是这句。 "多少钱?" "榆黄蘑五毛,猴头菇八毛。" 李采购蹲下身,仔细检查蘑菇。他捏了捏,闻了闻,甚至掰了一小块放嘴里尝。 "行,"他拍板,"我全要了。你有多少?" 林大妮掀开布,露出满满一篮子:"榆黄蘑三斤,猴头菇两斤。" 她算过账,榆黄蘑三斤是一块五,猴头菇两斤是一块六,总共三块一。 李采购掏出钱包,点了点钱,递过来三块二:"多一毛,下次有好货,还找我。" 林大妮接过钱,心里乐开了花。 这是她来这儿之后,第一笔"巨款"三块二毛钱,能买十斤玉米面,或者两斤猪肉,或者...或者给五妞做身新衣裳。 她把钱揣进怀里最深处,贴身放着,又问:"李采购,您这儿还收啥?" "啥都收,"李采购说,"野鸡、野兔、鸡蛋、蘑菇、木耳...只要是山货,都要。但有一条,得新鲜,得好。" "知道了。"林大妮记在心里。 李采购走了,老太太冲她竖大拇指:"丫头,第一次来就这么顺溜,有前途。" 林大妮又掏出两个猴头菇,悄悄塞给老太太:"大娘,以后我还来,您多关照。" 老太太收下蘑菇,压低声音:"每周三、周五早上,来这儿。巡逻队那两天去东边巡查,这儿安全。还有,别跟生人说话,别露财,有人问,就说自己是刘家庄的。" "记住了。"林大妮点头。 第十九章 二妮算数可厉害了 她又在黑市里转了一圈,摸清了门道。 这黑市分三个区域: 最外面是"散户区",卖鸡蛋、卖菜、卖点自家做的东西,风险小,但也挣不着大钱。 中间是"干货区",卖粮食、卖布票、卖各种票证,价格浮动大,风险也大。 最里面是"山珍区",就是老太太那个棚子,卖的都是山货野味,价格最高,但也最危险——因为这些东西供销社也收,价格还低,你来黑市卖,就是"投机倒把"。 但她不怕,她有金手指,能捡到最好的货。她有手艺,能把东西做出花样。 她盘算着,又去集市上转了转。买了两斤盐,一斤酱油,还买了块肥皂——家里那块肥皂用得只剩指甲盖大了,再不买,衣服都洗不出来了。 逛到牲口市,她看见有人在卖小鸡崽,黄澄澄毛茸茸的,"叽叽喳喳"叫得人心软。 "大爷,这鸡崽咋卖?"她问。 "一毛钱三只。"大爷抽着旱烟袋。 "能便宜点不?" "九分钱。" "七分。" "八分,不能再少了。" "行,来九只。"林大妮掏了钱。 她拎着装鸡崽的竹笼,心满意足地往回走。这些鸡崽养大了,一天能下多少蛋?到时候,鸡蛋能换钱,能换粮票,还能...还能做更多好吃的! 牛车回去的时候,车上的人问她:"大妮,买啥了?" "小鸡崽,"她掀开竹笼,"养大了下蛋。" "好主意!"刘婶夸,"你这脑子,真好使。" 翠花坐在车头,冷哼一声:"养死了咋办?" "死了就吃。"林大妮说得轻描淡写,"反正不亏。" 这话说得,全车人都笑了。 翠花气得脸通红,扭过头去不看她。 林大妮靠在车尾,听着车轱辘嘎吱嘎吱响,心里却在盘算: 黑市的李采购,是个稳定渠道。下次多采点蘑菇,能多卖钱。小鸡崽养大,鸡蛋能换票,鸡粪能肥地,鸡毛能做掸子。 这一环扣一环,都是钱。 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 这个年代是苦,但苦的只是身体。只要脑子活,心肠热,手艺好,日子就能过出花来。 她就不信了,凭她这双手,凭这金手指,还不能把弟弟妹妹好好养大? 回到村里,天都快黑了。她先把小鸡崽放进鸡窝,老母鸡"咯咯"叫着,对于新来的小鸡仔喜欢的很。 林大妮跨进厨房,二妞已经烧好了水,锅里煮着玉米糊糊。她听见门响,扭头看见大姐,眼睛瞬间亮了:"姐,回来啦!今天咋样?" "挺好。"林大妮把篮子放在灶台上,掀开蓝布,先掏出个小布包,"看,盐,两斤。酱油,一斤。肥皂,一块。" 每掏出一样,她就往二妞手里塞。二妞捧着这些东西,像捧着宝贝,眼睛瞪得溜圆。 盐是粗盐粒子,用大张的深褐色纸包着;酱油是用玻璃瓶装的,瓶身贴着"红星牌"的红纸标签;肥皂是"灯塔牌"的,黄澄澄的。 "还有这个。"林大妮从最贴身的小褂口袋里,摸出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的钱。一块七毛二,全是毛票和分币,卷成一小卷,用橡皮筋扎着。 二妞的手都抖了:"这么多钱!" "这算啥。"林大妮把钱塞到她手心,"今天去集市卖了些蘑菇,买了这些还买了九只小鸡仔,一只非要我七分钱,以后等我家母鸡长大自己孵鸡仔。" 二妞看着手上的钱,嘴里嘀嘀咕咕:"买盐要三毛六,买酱油要两毛四,买肥皂要一毛五,买小鸡崽花了...七分钱一只,九只是六毛三。总共花了一块三毛八,还剩一块七毛二,那蘑菇卖了三块一。" 林大妮惊呆了:"你...你咋算出来的?" 二妞茫然的说:"妈每次买东西总念叨着价格,我就都记得了,这算一算又不难。" "你记性真好!"林大妮一把搂住她,"咱家二妞,是算账天才!" 二妞被她夸得脸通红,小声说:"姐,我就是闲着没事,爱瞎算。" "这可不是瞎算,"林大妮认真地看着她,"这是本事。等以后有钱了,姐也送你和三娃去上学,上最好的学!" 二妞愣住了,眼眶瞬间红了:"姐...我...我能上学?" "能!"林大妮说得斩钉截铁,"不但要上学,还要上高中,上大学!" 她这话不是吹牛,上辈子她看过太多报道,知道70年代末就要恢复高考,知识改变命运。二妞这脑子,不学数学可惜了。 第二十章 机会来了 "姐,"二妞的眼泪掉下来,"我做梦都想上学。村里人说,女娃读书没用,不如早点嫁人..." "放屁!"林大妮难得说了句脏话,"女娃咋没用?女娃能顶半边天!" 她把二妞搂得更紧了:"你记住,咱家不兴那套。只要你们想读,姐砸锅卖铁也供。" "那...那要多少钱啊?"二妞担心。 "钱的事你甭管,"林大妮拍拍她的背,"姐有办法。" 她没说的是,办法就在她那金手指上,就在她的手艺上,就在后那座山里。只要她还能动,还能做饭,还能捡着兔子,这个家就散不了,这些孩子的书,就读得起。 "先把钱收好,"她松开二妞,"放进那个搪瓷缸子下面,用油纸包三层,埋在最底下。" 二妞照做了,她踮起脚,把搪瓷缸子从房梁上取下来——这是家里最"保险柜"的地方,老鼠够不着,人也想不到。她打开缸盖,把钱包好,放进去,又塞进半缸玉米面做掩护。 晚上,她坐在炕上喝着热乎乎的玉米糊糊,看着弟妹们围着她,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 "姐,集市是啥样?" "集市啊,"她想了想,"就是个...人很多,有很多人买东西的地方。" "好玩不?" “好玩啊,以后等姐有钱了带你们一起去买好吃的。” "姐,你真好。"五妞抱着她的胳膊,"你是最好的姐。" 林大妮笑了,摸摸她的头。 她累,她苦,她每天睁眼就是干活,闭眼还得想着明天吃啥。 但看着弟妹们脸上的笑,看着这个家一点点好起来,她觉得——值。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林大妮就醒了。 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怕吵醒还在睡梦中的弟妹们,秋收过去他们也该好好休息一下了。 转身出了西屋,林大妮看见三娃已经起来了,正蹲在井边洗脸。11岁的娃,已经知道帮姐分担了。 "姐,今天去后山?"三娃压低声音,也怕吵醒屋里人。 "嗯,"林大妮笑着点点头,家里的娃就是贴心她摸摸三娃的脑袋,"多采点山楂和栗子,做点糕点,可以自己吃也可以给刘婶他们。” 当然她没说的是她想那这糕点去黑市试试水,秋收之后粮食还没那么快分下来,就连工分也要等到过年,他们家现在还是缺钱缺粮的啊。 姐弟俩刚出院门,就听见村口大喇叭"吱啦吱啦"响了两声,接着传来大队长王德发的声音: "全体社员注意,全体社员注意!咱村王富贵老爷子,昨晚半夜...走了。按规矩,办三天白事,各家各户今天都去帮忙。重复一遍,都去帮忙!" 这大喇叭线路老化,声音时高时低,还夹杂着电流杂音,但消息清清楚楚。 林大妮和三娃都愣住了。 "王大爷?"三娃嘴里的窝头忘了嚼,"就是老给咱们糖块的那个王大爷?" 林大妮脑子里浮现出王大爷的脸——瘦瘦的小老头,背驼得像虾米,手里总捏着个烟袋锅。每次看见孩子们,就从兜里摸出几颗水果糖,硬塞过来:"吃,甜!" 那糖是供销社最便宜的那种,糖纸都褪色了,但甜是真甜。 "咋就走了?"三娃有点伤心的说道,王大爷在他们这群孩子心里可是大好人。 "听说是半夜起来喝水,一头栽地上,就没起来。" 说话的是隔壁刘婶,她正端着盆水出来,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老爷子无疾而终,是喜丧,但...但走得急,家里啥都没准备。" "那...那席面咋办?"林大妮问到了关键。 "说的就是这事儿,"刘婶叹气,"本来请的是张师傅,可他昨天崴了脚,起不来了。现在王家急得团团转,二十桌席面,没个掌勺的,总不能让大家吃玉米糊糊吧?" 林大妮再没说话,但她的眼睛,亮了。 机会。 天大的机会。 办白事的大席,是村里最讲究的饭局。办好了,全村认可;办砸了,名声扫地。但如果她林大妮能接住这活儿... "刘婶,"她开口,声音有点抖,"我...我能去试试不?" 刘婶一愣,上下打量她:"大妮,这...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知道,"林大妮站直了腰,"但张师傅不是病了吗?总不能让王大爷家干等着。我去试试,不行再想办法。" 她说得诚恳,刘婶想着现在也没人,林大妮的手艺她也是吃过的,而且这丫头手艺好人品也好,干脆先带过去试试。 林大妮让三娃在家看着弟妹,然后就和刘大婶往王家走,心里乐开了花她终于遇到好机会了,这可比黑市来的稳当。 第二十一章 刁难和大妮的决心 王大爷的家属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王老虎也就是王大爷他儿子更是愁得直拍大腿:"这可咋办?席面都订了,二十桌!没个掌勺的,难道让全村人看笑话?" 就在这时,刘婶带着大妮过来了,然而事情却没有林大妮想的那么简单,村民看她一个黄毛丫头开始指指点点。 "大妮?林大牛家那个丫头?她才多大?" "十六,还是虚岁。" "胡闹!白事的大席,让一个黄毛丫头掌勺?" "就是,这要办砸了,王大爷在地下都不得安生。" 刘婶有点急了:"大妮手艺真的行!她做的那山楂糕,知青们抢着要!那麻辣兔丁,队长媳妇吃了都说好!" "那不一样,"村里辈分最长的七奶奶敲了敲拐杖,"做零嘴儿和办大席,是两码事。一个丫头片子,懂个啥?" 众人纷纷点头。 翠花一直在旁边听着,此刻眼睛一亮,觉得机会来了。 "可不是,"她脆生生地开口,声音甜得像掺了蜜,"大妮那丫头,也就会做个小饼子小糕点的,哪懂啥席面?别到时候把白事办成笑话,让王大爷家丢人。" 她这话看似在为王家着想,实则字字扎心。村里人听了,都觉得有道理。 张大婶赶紧附和:"翠花说得对。大妮那孩子,心是好,但太年轻了。上次她办那鸡蛋饼,也就哄哄孩子,席面可是要管大人喝酒吃肉的。" 李二婶也接话:"就是。我家那口子说了,大妮做的饭,也就图个新鲜,真要比手艺,还得看老辈人。" 几个平日里跟翠花交好的姑娘也跟着嘀咕:"翠花姐说得没错,大妮太冒失了。" "白事可不是闹着玩的。" "这要办砸了,王大爷家得多伤心。" 刘婶气得脸都红了:"你们...你们这是偏见!大妮这孩子有灵气,手艺是真的好!" 七奶奶拄着拐杖,颤巍巍走过来,眯着眼看林大妮:"丫头,这可不是做饭,这是办席。席面要讲究,几凉几热,几荤几素,上菜的顺序,都不能错。" "我知道,"林大妮咬咬牙,"七奶奶,我...我学过。" "学过?"七奶奶挑眉,"跟谁学的?" "跟我...跟我爹。"林大妮睁眼说瞎话,"他以前在采石场,跟一位老师傅学过。" 这是瞎编,但没人能证伪。林大牛确实在采石场干过,也确实认识不少外乡人。 "就算学过,"翠花她娘不依不饶,"你这年龄,能镇得住场子?二十桌席,切菜要三个帮厨,蒸馒头要两个壮劳力,你使唤得动?" "就是,"张大婶帮腔,"到时候人手不够,上菜晚了,客人得有意见。" 林大妮被问得哑口无言。 她确实没办过这么大的席面。之前都是小打小闹,做几斤山楂糕,炒个兔肉丁。二十桌,那是二百多号人,她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 翠花这时站出来了,她今天特意穿了件干净的蓝布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显得比林大妮成熟稳重得多。 "大妮妹妹,"她声音柔柔的,话却带刺,"不是我说你,这白事席面,向来都是长辈们操持的。你一个刚死了爹妈的丫头,自己家的席面都没办好,哪有资格办别人家的?" 这话一出,周围安静了。 揭短,赤裸裸的揭短。 林大妮家的白事,确实办得简陋。村里人都知道,当时她哭得晕过去,啥都是刘婶帮忙张罗的。 翠花这话,直击要害。 连刘婶都张了张嘴,想帮林大妮说话,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林大妮站在人群中央,像被架在火上烤。 她16岁,瘦得像麻杆,穿着打补丁的褂子。而翠花,18岁,正是花一样的年纪,穿着体面的衣裳,站在人群里,像只骄傲的孔雀。 对比太强烈了。 所有人都觉得,翠花说得对。 林大妮确实没资格。 林大妮依然脊背挺直地站在那里,刘婶递给她一个无奈地眼神,翠花则是高傲地看着她。 然而林大妮没有退却。 她只是往前走了一步,抬头扫视众人一眼,然后开口: "我可以。"她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我可以办,还要办得风风光光。" 她转向王大爷的家属,深深鞠了一躬:"七奶奶,王大虎叔,王婶,王大爷生前对我好,我记在心里。这席面,我不要钱,只要管我弟妹们一顿饱饭。办砸了,我给王大爷跪灵三天,全村人作证。" 王大虎黑着脸,正要开口拒绝,门外传来大队长的声音。 "吵啥呢?" 大队长王德发背着手走进来,后面跟着媳妇桂花。 "大妮这丫头,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大队长往院子中间一站,目光扫过众人,"人品咋样,我们都知道。" 桂花接口道:"就是。大妮那手艺,我尝过,确实没得说。上次那栗子,甜到我心里去了。" 她这话一出,村里大婶们都点头。确实,大妮做的东西,味道是真不赖。 "现在她说可以,"大队长继续说,"不如给她个机会。王大爷生前最疼孩子,大妮也是孩子,让她尽尽心。" 他这话说得在理,既给了林大妮机会,也给了王家台阶。 七奶奶沉吟着,没说话。她是村里辈分最高的,她不点头,谁也不敢做决定。 翠花急了,拽着七奶奶的袖子:"七奶奶,这可是白事,不能儿戏..." "翠花,"七奶奶打断她,"你爹去公社请人,来回得半天。王大爷下午就要入土,等不及。" 她看向林大妮:"丫头,你真敢接?" "敢。"林大妮答得斩钉截铁。 她这态度,让七奶奶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 "行,"七奶奶拐杖一顿,"让你试试。但说好了,办不好,别怪村里人戳你脊梁骨。" "办不好,"林大妮一字一句,"我自己把脊梁骨拆了。" 她这话一说,院子里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丫头,对自己真狠。 第二十二章 林大妮的实力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一阵喧哗。 是知青们来了。 苏晚晚打头,后面跟着周敏、王小丽、陈伟、李强,一共七八个。他们有的端着盆,有的提着篮子,有的扛着米袋。 "大妮姐,我们来帮忙!" 苏晚晚把盆递给王大虎:"这是我们知青点凑的,十个鸡蛋,两斤白面,算是我们给王大爷的一点心意。" 陈伟把米袋放下:"我力气大,劈柴、挑水、烧火,都行。" 李强拍拍胸脯:"我刀功好,切菜、剁肉、削皮,交给我!" 这阵仗,把村里人都看傻了。 知青在村里地位特殊,平时不怎么掺和村里的事。今天倒好,全来为林大妮撑腰了。 王大虎犹豫了一下,看向大队长。 大队长点头:"让他们帮。知青们有文化,懂规矩。" 七奶奶也没话说,算是默认了。 翠花气得脸都白了,她没想到,自己搬出爹来,居然比不过知青们几句话。 她恨恨地瞪着林大妮,心想:行,有人撑腰是吧?我倒要看看,你这席面,怎么个风光法! 她正咬牙,院门口又传来一声脆生生的喊:"姐!" 是二妞。 她带着四宝和五妞,三个小萝卜头排排站,对外看着村民们。 "爷爷奶奶,伯伯婶婶们,我姐做的饭最好吃了!"二妞对着人群说道。 三娃抬了抬手臂:“我姐做的饭不仅好吃,吃了还可以让我的力气变大,超厉害了。” 四宝也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是真的,你看我们都长好了不少。" 五妞嘴最甜:"姐姐是仙女!仙女做的饭,吃了能成仙!" 四个孩子的声音,不大,但清脆得像铃铛,在院子里回荡。 村里的大婶们听了,眼圈都红了。 多好的孩子啊。 多好的姐啊。 林大妮看着弟妹们,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她走过去,蹲下身,挨个摸了摸他们的头:"姐知道。你们回家,把鸡喂了,把猪草打了,乖乖等姐回来。" "我们不回去,"二妞倔强地站着,"我们就在这儿,看谁敢欺负姐。" 她这话,是说给翠花听的。 翠花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冷笑一声:"行,既然这么多人都说你好,大妮,你就办吧。我倒要看看,你能办出什么花来。" 林大妮没理她对苏晚晚说:"苏知青,等下麻烦你帮我写个菜单。" "写菜单?" "对,"林大妮眼睛亮得吓人,"要办大席,得有规矩。几凉几热,几荤几素,上菜顺序,都得明明白白。" 她这话说得,连七奶奶都愣了。 这丫头,还真懂? 主厨已定,王家院子里很快就忙活开了。 村民和知青们进进出出,按照林大妮的吩咐搬桌子、摆凳子、洗盘子。王大爷家院子大,能摆六张桌子,每桌坐八个人,正好四十八个席位——这是70年代农村白事的规矩,"六六大顺",图个吉利。 翠花站在院子一旁冷笑:桌子摆得再好,菜做得不行,也是白搭。 厨房里,林大妮已经卷起了袖子。 她先没急着做菜,而是让二妞打了三盆凉水,把从各家借来的碗碟筷子全洗了一遍。借来的东西杂,有搪瓷碗、粗瓷盘。她仔仔细细地洗,洗完了用干净的布擦干,按大小码好。 "姐,这干啥?"三娃不解。 "办席面,先讲卫生,"林大妮头也不抬,"碗筷不干净,吃了拉肚子,对王大爷不敬。" 她这话声音不大,却刚好让院外的翠花听见。 翠花撇撇嘴:就你讲究! 王大虎他们倒是觉得林大妮是个靠谱的,想的挺周到。 碗筷洗好,林大妮开始备菜。 菜是王家早就备好的,林大妮看到案板上食材后眼睛一亮,乖乖,王家这是下了血本了。 一块足有五斤的五花肉,肥瘦相间,皮薄肉嫩,是办席面的硬菜。 一挂新鲜的猪血肠,粉嘟嘟地泡在清水里,这是东北白事的"标配"——血肠象征血脉传承。 还有半扇排骨、两只褪了毛的鸡、一大块豆腐、一筐土豆萝卜,墙角堆着白菜、干豆角、干蘑菇。 最惹眼的是房梁上挂着的几辫大蒜和干辣椒,灶台上放着一坛子自家酿的黄豆酱,还有一罐子猪油——这是东北人家的"传家宝"。 "叔,"林大妮心里有了谱,"咱这席面,按老规矩办?" "对,"王大虎点头,"我爹最爱那口老味道。你看..." "我懂。"林大妮接过话,"三凉四热,一汤一饭,外加个甜品。" 她让苏晚晚帮她列菜单。 凉菜讲究"素净",得用自家种的、山上的,不能见红。 第一凉:蒜泥血肠 这是东北白事的"门面"。血肠要切得薄如纸,蘸蒜泥吃,寓意"清清白白"。 林大妮却琢磨着,光蒜泥太单调,她让三娃去拔了几根野葱,捣成葱泥,和蒜泥混在一起,又加了点野花椒粉——这叫"双泥蘸料",香而不辣。 第二凉:白菜心拌豆腐丝 白菜扒了外层,取最嫩的芯,切成细丝。豆腐干是自己压的,切成火柴棍粗细,用开水焯过去豆腥。她用热猪油泼在干辣椒段上,自制了"油泼辣子",淋在菜上,再撒一把炒香的芝麻。这菜虽然是素的,但喷香扑鼻。 第三凉:野菜拼盘 灰灰菜、马齿苋、野苋菜,都是一早去采的。焯水、过凉、挤干,切成段,用醋、盐、蒜末一拌,清爽开胃。 热菜才是重头戏,东北人讲究"硬实"。 第一热:四喜丸子 这是王大虎特意要求的,说是老爷子生前最爱。王家准备了三斤五花肉馅,林大妮却觉得还可以更好,她让二妞把泡软的干蘑菇剁碎,掺进肉馅里——这叫"荤素搭配",既增香又省肉。 丸子炸得金黄,用白菜帮子垫着,上锅蒸。她没按老规矩放酱油,而是用黄豆酱调汁,加了点野山楂碎解腻。蒸出来的丸子,酱香浓郁,不腻口。 第二热:小鸡炖蘑菇 鸡是自家养的溜达鸡,蘑菇是去年晒的干榛蘑。她先用猪油爆香葱段、姜片、蒜瓣,下鸡块爆炒,炒到鸡皮焦黄,再下蘑菇,加水,大火烧开,小火慢炖。炖到一半,她让三娃去摘了几片紫苏叶扔进去——这是她的"秘密武器",紫苏能提鲜,还能压住鸡肉的土腥。出锅前,她撒了一把野香菜,汤鲜味美,鸡肉脱骨。 第三热:猪肉炖粉条 这是东北宴席的"灵魂",王家准备了五斤五花肉,林大妮切成方块,先用冷水焯去血沫,再用猪油炒糖色。肉块炒得红亮,下泡软的干豆角、土豆块、大白菜,加水炖。 粉条是红薯粉,她没直接下锅,而是先用温水泡软,等肉炖得差不多了,才铺在上面,盖上锅盖焖。这样做,粉条吸饱汤汁,却不烂糊,筋道爽滑。 第四热:锅包肉 这道菜最考验手艺,王家准备了里脊肉,这是金贵东西,平时舍不得吃。 林大妮把肉切薄片,用刀背拍松,用盐和料酒腌上。她让二妞调面糊——玉米淀粉加鸡蛋,调成能挂住的糊。肉片裹糊,下油锅炸,炸到金黄酥脆,捞出来。 再炸第二遍,这叫"复炸",能让外皮更脆。锅里留底油,下姜丝、蒜片爆香,加醋、糖、酱油、料酒调汁——没糖,她用野蜂蜜代替。 汁炒得冒泡,下炸好的肉片,大火快炒,让每片肉都裹上汁。最后撒一把葱花,出锅。肉片外酥里嫩,酸甜适口,咬一口"咔嚓"响。 第二十三章 圆满成功 接下来是汤,汤是‘酸菜白肉血肠汤’,东北人叫"杀猪菜"。酸菜是自家渍的,酸爽开胃。 她先把酸菜丝炒干水分,再加汤煮,煮出酸味,下白肉片、血肠段,咕嘟咕嘟炖。出锅前,撒一把蒜末,再淋点香油——香油是她用野芝麻自己榨的,金贵得很。 主食是二和面馒头和玉米面发糕。馒头她让二妞提前发面,加了一点她藏着的白糖,蒸出来又白又软。发糕里掺了栗子碎,香甜可口。 甜品是‘拔丝地瓜’。王家没准备地瓜,林大妮却从怀里掏出两个——这是她让三娃去后山挖的野山药蛋,长得像地瓜,淀粉足。 她切成滚刀块,油炸到外皮焦脆。锅里炒糖丝——糖都没有了,她用野蜂蜜加玉米面糊糊,炒到能拉丝,下炸好的山药蛋,快速翻炒,让每一块都裹上甜丝。这菜一上桌,必能镇住全场。 备菜的时候,翠花一直在墙外偷看。 她看见林大妮切肉,刀工比张主厨还利索;看见她调汁,鼻子一闻就知道味道;看见她炸锅包肉,那动作行云流水,比公社食堂的大师傅还熟练。 翠花心里越来越慌。 这丫头,好像...真的会? 但她还是安慰自己:会做菜有啥用?席面讲究的是规矩,她懂个啥规矩? 中午十二点,开席的时辰到了。 按村里的规矩,白事开席前要"祭灵"。王大爷的照片摆在正屋,前面供着三碗菜、三杯酒、三炷香。主家磕头,客人鞠躬,这才算开始。 林大妮洗干净手,亲自端了三道菜上去:蒜泥血肠、四喜丸子、小鸡炖蘑菇。 "王大爷,"她轻声说,"您尝尝,这都是您爱吃的。" 她上了香,鞠了三个躬,转身对王大虎说:"叔,开席吧。" 王大虎看着她,眼神复杂,最后点了点头。 "上菜!" 苏晚晚清脆的声音响起,第一道菜端上桌。 是蒜泥血肠。 盘子里,血肠切得薄如纸,摆成扇形,中间是特制的小料碗——蒜泥、葱泥、野花椒粉,还淋了点香油。 七奶奶第一个动筷子。她夹了片血肠,蘸了料,放进嘴里。 咀嚼。 再咀嚼。 她眼睛慢慢睁大了。 "这血肠..."她喃喃道,"嫩。没腥味。" 大队长也吃了,连连点头:"这料调得好,香,但不辣,正适合老年人。" 翠花也夹了一筷子放嘴里,味道好像还不错?呸,可能只是刚好会而已。 第二道菜是白菜心拌豆腐丝。 这菜一上桌,几个妇女眼睛就亮了。白菜心甜,豆腐丝滑,油泼辣子的香、芝麻的脆,混在一起,清爽开胃。 "这豆腐丝切得真细,"桂花夸道,"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 "这得刀工,"七奶奶评价,"没十年功夫下不来。" 她这话一说,村里人看林大妮的眼神变了。 第三道是野菜拼盘。 这菜最不起眼,却最受欢迎。吃了油腻的,就爱这口清爽的。几个老爷子夹了一筷子,眯着眼喝小酒,舒坦得直晃脑袋。 热菜开始上了。 四喜丸子端上桌,王大虎第一个夹。丸子一夹就碎,说明蒸得够烂。入口即化,酱香、肉香、蘑菇香混在一起,层次丰富。 "这丸子..."他眼圈红了,"我爹生前就好这口。这味道...好像更好吃。" 小鸡炖蘑菇上桌时,整个院子都"轰"地一声。 太香了。 鸡肉的香味混着蘑菇的鲜味,还有紫苏的清香,那味道霸道得能把人的魂勾走。几个汉子直接站起来,伸长脖子看。 "这鸡...炖得脱骨了!" "这蘑菇,比肉还鲜!" 翠花此时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管他的,先吃再说吧,没看菜一上桌就没了吗? 猪肉炖粉条端上来时,场面已经控制不住了。粉条筋道,肉块软烂,白菜、豆角、土豆吸饱了汤汁,每一口都是享受。有人直接拿馒头掰开,塞满粉条,大口大口地啃。 锅包肉是压轴菜。 这菜一上桌,所有人都安静了。 金黄金黄的外皮,晶莹剔透的糖丝,酸甜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七奶奶夹了一片,咬了一口,"咔嚓"一声脆响。 她愣住了。 "这...这是锅包肉?" "是。"林大妮站在厨房门口,声音平静。 "咋这么脆?" "复炸。" "咋这么香?" "紫苏。" 七奶奶不问了,埋头吃。 她吃完一片,又夹一片。 这动作,比任何夸奖都管用。 酸菜白肉血肠汤端上来时,大家已经吃到八分饱。但这汤一端,还是每人盛了一大碗。酸菜的酸、白肉的香、血肠的嫩、蒜末的辣、芝麻油的香,混在一起,开胃解腻,舒坦到骨子里。 主食是二和面馒头和玉米面发糕。馒头松软,发糕香甜,有人一口气吃了三个。 最后是甜品,拔丝地瓜。 这菜一上,全场轰动。 70年代的农村,别说拔丝,就是白糖都是稀罕物。这盘"拔丝山药蛋",金黄透亮,甜丝拉得老长,孩子们看得眼都直了。 "这是...糖?" "是蜂蜜。"林大妮解释。 七奶奶夹了一块,甜丝拉得老长,她咬了一口,外酥里糯,甜到心里。 她放下筷子,长叹一声:"王大虎,你爹这席面,办得好。" "比老张家办得还好。" "这丫头,"她指着林大妮,"是个有本事的。" 席面散了,村里人三三两两往外走,嘴里都在议论。 "大妮那手艺,真绝了。" "那锅包肉,我辈子没吃过这么脆的。" "那丸子,香到我心里去了。" 翠花看着眼前空空的盘子打了个饱嗝,今天就算是林大妮她赢了,可是她翠花依然是村里最俊的姑娘,以后也一定会嫁给最好的汉子。 厨房里,林大妮正在洗碗。她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嘴角带着笑。 二妞凑过来:"姐,七奶奶夸你了。" "听见了。" "姐,你咋这么厉害?" 林大妮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窗外月光正好,照在王大爷的遗像上。 照片里的老人,笑得慈祥,仿佛在说:丫头,谢谢你了。 林大妮对着照片,鞠了一躬。 "王大爷,您走好。" 她直起身,对二妞说:"回家。" "今晚不做了?" "不做了,"林大妮笑,"累死了,得歇歇。" 她走出厨房,看见王大虎站在门口。 "叔,"她问,"席面还成?" "成,"王大虎声音有点哑,"我爹在天上,肯定笑呢。" 他从怀里掏出个纸包:"这是席面钱,说好不要钱,但叔不能让你白忙活。" 林大妮推辞:"真不要..." "拿着,"王大虎硬塞给她,"五块钱,不多,是个心意。" 林大妮捏着那五块钱,眼眶热了。 "叔,"她说,"以后村里红白喜事,都找我。" "行,"王大虎点头,"都找你。"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大妮,今天这席面,给你爹妈长脸了。" 这话说得林大妮鼻子一酸,她爹妈活着时,是村里出了名的实在人,办啥事都讲究个"实在",不花哨。她今天这席面,算是给他们二老长脸了。 第二十四章 后山捡着人了 回家的路上,四个小的跟在她身后,一个个吃得肚儿圆,走路都打晃。 二妞小声说:"姐,我今天吃了两个馒头。" "我吃了三个!"三娃拍着肚子,"撑得走不动道了。" 四宝斯文点:"我吃了两个馒头,一碗粉条,还有半盘锅包肉。" 五妞最逗,她抱着肚子,像抱个西瓜:"姐,我的肚子要爆炸啦!里面有兔子、有鸡、有丸子、有山药..." 林大妮回头瞅他们,月光下,四个孩子还都是瘦瘦小小的,不过此刻个个脸上泛着油光,那是吃饱饭的幸福光。 "饱了好,"她笑着说,"肚子里有油水,冬天就不怕冷。" 她自己也吃了不少,但此刻一点儿不困,反而精神头十足。 那五块钱在口袋里,烫得像块炭,烧得她心里热乎乎的。 回到家,五妞早就睡着了。她趴在炕沿上,口水流了一滩。 林大妮把她抱上炕,盖好被子。其他三个也累得不行,二妞和三娃连衣裳都没脱,倒在炕上就起了鼾声。四宝还强撑着,把今天帮忙的知青们用的碗筷洗了,码得整整齐齐。 "四宝,别洗了,"林大妮夺过他手里的碗,"明天再弄。" "姐,你累了一天,"四宝揉揉眼睛,"我帮你。" "去睡,"她摸摸弟弟的头,"听话。" 四宝这才爬上炕,挨着五妞躺下,不到一分钟,呼吸就匀称了。 林大妮独自坐在炕沿上,掏出那五块钱,在煤油灯下仔仔细细看。 五块钱,是两张一块的,一张两块的,还有十张一毛的,都是旧票子,边角磨得起了毛。但这钱,沉甸甸的。 她把钱摊在桌上,开始算账: "今天席面,王家备的菜,没花咱家钱。知青们帮忙,没要工钱。刘婶和桂花婶子力荐我..." 这些人情,比五块钱重多了。 "不能欠,"林大妮自言自语,"咱们林家,不欠人情。" 她站起来,看着远处的后山,明天的去弄点好吃的给他们送过去。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林大妮就爬起来了。 她轻手轻脚地做好早饭——一锅玉米面糊糊,里头掺了白面。每人碗里卧个荷包蛋,蛋黄是溏心的。还有一盘野葱炒土豆丝,炝了锅,香得人直咽口水。 "都记着,"她一边往篮子里塞麻绳和小刀,一边叮嘱二妞,"晌午要是饿了,就把瓦罐里的山楂糕拿出来分了吃。别多吃,留点肚子晚上吃好的。" "知道了姐。"二妞应着,手里没停,把碗筷码得整整齐齐。 "四宝,五妞乖乖上学知道嘛,姐可是要检查的。” “成。” “好的,姐。” 四宝五妞异口同声。 林大妮又往三娃嘴里塞了个玉米面饼子:"走,跟姐上山。" 三娃叼着饼,挎上篮子,像只刚出笼的猴儿,嗖一下就窜出院门。 秋末的山里,晨雾还没散,空气里全是枯叶和松针的味儿。三娃在前面蹦蹦跳跳,林大妮在后面撵得气喘吁吁。 "你慢点儿!着急投胎啊!" "姐你快点!"三娃回头做鬼脸,"晚了野货都让别人捡走了!" 这话不假,秋收过后,满山的野物都忙着囤冬粮,兔子、野鸡、松鼠,窜得满地都是。 三娃眼尖,没走几步就瞧见一窝野鸡蛋,藏在草窠里。 "姐!鸡蛋!"他小心翼翼地捧出来,足有七八个,还热乎着呢。 "轻点儿!"林大妮接过来,用干草垫着放进篮子,"这是野鸡给咱留的过冬粮。" 再往深处走,是一片野山楂林。林大妮让三娃上树摇,她在底下捡,不一会儿就装了半篮子。 "姐,那边有栗子!"三娃指着山坡,"我瞅见刺猬在那儿扒拉呢!" "走!" 栗子树下,落了一地毛栗子,外壳炸开了,露出油亮的栗子仁。林大妮捡得不亦乐乎,三娃更绝,直接爬树上用棍子敲,"噼里啪啦"掉一地。 忙活了大半天,篮子满了,林大妮的腰也快直不起来了。 她靠在一棵老柞树下喘气,嘴里念叨:"要是能找着做卤味的料就好了..." 讲真她有点想念这种简单又美味的食物了,话音刚落,她眼睛一瞥,瞅见树根底下长着一丛灰扑扑的草,叶子像锯齿,闻着一股子药香。 "这是...?"她凑近了闻,"卤料?" 她赶紧用小刀连根挖出来,根上结着小籽儿,像花椒。她掰开一闻,眼睛亮了:"是野山奈!这可是卤味的好东西!" 她正挖得起劲,突然听见旁边灌木丛里有动静,"窸窸窣窣"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喘气。 "三娃,你听听,是啥?" 三娃竖起耳朵,脸色变了:"姐,像是人!" 林大妮心里咯噔一下,拨开灌木一看,果然躺着个人。 是个男人。 看身量挺高,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工装,像公社工厂的样式。脸上全是泥和血,看不清模样,胳膊上划了道大口子,血把袖子都浸透了,还在往外冒。 "这是...遇着狼了?"三娃吓得直往后缩。 "不像,"林大妮凑近了看,伤口有棱有角,像是被石头划的。她伸手探探男人鼻息,"还有气儿!" "姐,咋办?"三娃声音都抖了,"要不...咱回去叫人?" "等叫来人,血都流干了。"林大妮当机立断,"把篮子递给我。" 她让三娃把野鸡蛋打碎一个,用蛋清敷在伤口上——蛋清能凝血。 又撕开自己衣摆,扯下一条布,紧紧扎住伤口上方,防止血再流。然后从篮子里翻出野山奈,嚼碎了敷在伤口上。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三娃都看傻了。 "姐,你啥时候学的这手艺?" "梦里神仙教的。"林大妮嘴里念叨着,手底下不停,"别死别死,挺住啊同志..." 她嘴里一边念叨着,一边拍了怕男人的脸:"同志,醒醒!千万别睡着!" 男人眼皮动了动,喉咙里"咕噜"一声,还是没睁眼。 林大妮急了,想起现代急救知识,伸手掐他人中。 她指甲不长,但劲儿足,一下下去,男人"嘶"地一声,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很黑很亮的眼睛,像深山里的潭水,看了一眼林大妮,又迷茫地转向三娃,最后落在自己身上,眉头皱起来,像是想说什么。 "别说话,"林大妮松了口气,"你受伤了,得赶紧下山找大夫。" 男人张了张嘴,声音嘶哑:"这是...哪儿?" "林家沟后山,"林大妮扶着他坐起来,"你咋进来的?" 男人眼神更迷茫了,他看看四周,又看看自己的伤口,最后看向林大妮,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 "啥?"林大妮和三娃异口同声。 "不记得了,"男人重复,"我是谁,咋来的,都不记得。" 林大妮心里"咯噔"一下,这是...失忆了? 三娃突然凑过来,小声说:"姐,你看他长得多俊,像电影里的解放军。" 林大妮这才仔细打量男人。 浓眉,大眼,鼻梁高挺,下颌线跟刀削似的。脸上虽然全是泥和血,但骨相周正,确实长得好。 男人也看着她,眼神落在她脸上,突然不动了。 林大妮被他看得有点慌,伸手摸了摸脸:"我脸上...有东西?" 男人摇摇头,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扯到伤口,"嘶"了一声。 "你别动!"林大妮赶紧按住他,"你这伤口深,得好好养着。" 她这一按,手正好按在男人没受伤的胳膊上。男人只觉得那手温温软软,力气却不小,按得他动弹不得。 第二十五章 先回村 “姐,"三娃抱着装满野鸡蛋和蜂蜜的篮子凑过来,"你咋这会捡东西,不是兔子就是野鸡,现在还是捡了个人?" "啥捡的,"林大妮瞪他一眼,"是救的。" "反正都是一样,"三娃嘿嘿笑。 男人听着这姐弟俩的对话,眼神更迷茫了,但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他觉得这场景...挺热闹,挺...暖和。 林大妮见他笑了,自己也笑了。她一笑,嘴角梨涡深深的,一下照进男人的心里。 "你笑啥?"她问。 "不知道,"男人老实回答,"就想笑。" "傻样儿。"林大妮嘀咕,"啥都不记得,还知道笑。" "姐,他连自己叫啥都不记得,"三娃出主意,"要不咱给他起个名儿?" "起啥?" "叫阿野吧,"三娃指着后山,"在山野里捡的,就叫阿野。" 林大妮想了想,点头:"成,阿野。" 她低头对男人说:"以后你叫阿野,记住没?" 男人重复了一遍:"阿野。" 他觉得这名字...挺顺耳,挺...像我自己的。 "走吧,"林大妮扶他起来,"先下山,你这伤得找大夫包扎。" 男人试着站起来,腿一软,又跌回去。 "姐,他走不动。" "我背他。"林大妮说得理所当然,她蹲下身,"上来。" 男人愣了:"你背我?" "不然呢?等狼来把你叼走?"林大妮不耐烦,"快点!" 男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趴上去了。他个子高,林大妮背着他,像背座山,压得她一个踉跄。 "还挺沉,"她嘀咕。 男人听了下意识地动了动身体,不行,现在还没劲。 不过他也不可能真让人大姑娘背他,所以强忍着身体地不适自己坚持要走,最后还是林大妮扶着他。 路上他忍不住问:"你...叫啥?" "林大妮,"她喘着气答,"林家沟的林,大小的大,妮子的妮。" "林大妮,"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低的,像在念叨什么宝贝,"好听。" 林大妮脚下一滑,差点没摔倒。 "闭嘴!"她耳根子有点热,"省点力气养伤吧你。" 男人果然闭嘴了,但嘴角一直翘着。 他觉得,这个叫林大妮的姑娘,浓眉大眼,模样周正,笑起来梨涡深深,说话爽利..还,挺好看。 虽然他啥都不记得了,但直觉告诉他,跟着她,没错。 下山的路上,三娃在前头蹦蹦跳跳,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儿。 林大妮扶着着阿野,走得呼哧带喘。 阿野看着她累的通红地脸,突然开口:"我...好像记得点什么。" "啥?"林大妮立马停下,"你记起你是谁了?" "不是,"他摇头,"我记得...好像有人说过,不要死。" 林大妮愣了。 那是她刚才念叨的。 "别死别死,挺住啊同志..." 她脸"腾"地红了,好在有汗盖着,看不出来。 "那是我说的,"她粗声粗气,"怕你死了,白救。" "哦,"阿野应了一声,嘴角翘得更高了,"那也得记。" "记啥记,"林大妮加快脚步,"你啥都别记,就记着你是阿野,我捡回来的,得听我的。" "听你的,"阿野说得认真,"都听你的。" 他说话的时候,热气喷在林大妮脖子上,烫得她一哆嗦。 "闭嘴!"她恼羞成怒,"再说话把你扔下去!" 阿野果然闭嘴了,但心里却像有只小猫在挠。 他觉得,这个林大妮,挺...招人稀罕的。 虽然他也不知道"稀罕"是啥意思,但就是觉得,看着她,心里头舒坦。 林大妮扶着阿野,三娃挎着满篮子野货,姐弟俩踉踉跄跄回到村里时,日头已经快偏西了。 村口老槐树下,几个纳凉的婶子正摇着蒲扇扯闲篇,瞧见这阵势,都抻长了脖子。 "哎哟我的天,大妮这是从哪儿捡了个血葫芦?" "该不是后山遇着狼了吧?" "这后生长得倒周正,就是...咋看着傻愣愣的?" 林大妮没搭理那些闲言碎语,径直往村西头跛脚李大夫家走。 李大夫是村里唯一会看点外伤的,早年在部队当过卫生员,手艺凑合,就是嘴碎。 "咋整的这是?"李大夫掀开阿野的袖子,看见那道口子,倒吸一口凉气,"再深点就要见骨头了!" "山石头划的,"林大妮把阿野按在凳子上,"您给上点药,包扎结实点。" "这得打破伤风,"李大夫嘴里念叨着,手上却熟练地清洗伤口、撒药粉、缠纱布,"可惜了,咱村没这药,得上公社卫生院。" "先包上,"林大妮说,"明儿送他去公社。" "送他?"李大夫眼珠子一转,"这后生是你啥人?" "不认识,"林大妮说得坦荡,"后山捡的,啥都不记得了。" 她这话声音不小,给屋外那群婶子听了个正着。顿时,议论声跟炸了锅似的。 "啥?捡的?" "啥都不记得?怕不是逃兵吧?" "别是特务?" "哎呀妈呀,那可了得!" 林大妮装作没听见,付了五分钱诊费,扶起阿野就往大队部走。 大队长王德发正蹲在门槛上抽旱烟袋,见林大妮扶着个人进来,烟袋都掉了。 "大妮,这...这谁啊?" 林大妮扶着阿野坐下,三言两语说明了情况。 王德发听完,黑脸更黑了。他背着手在屋里转了三圈,最后一拍桌子:"胡闹!人口是能随便捡的?你知道他啥成分?啥出身?有没有前科?" "不知道,"林大妮答得干脆,"但他受伤了,不能不管。" "管也不能这么管!"王德发火气上来了,"现在查得多严你不知道?流窜犯、投机倒把、阶级敌人...万一他..." "他不是坏人,"林大妮打断他,"我救他的时候,他手里没凶器,身上没赃物,就是一身工装,脸和手都是老茧,像劳动人民。" 王德发被噎了一下,他知道林大妮说得在理,但规矩不能破。 "这样,"他最后拍板,"今晚先在你们家住一晚,明儿一早,我亲自送他去公社公安。该登记登记,该遣送遣送,咱们按规矩办事。" "行。"林大妮点头。 她知道,大队长这已经是给面子了。按规矩,外来人口当晚就得报告,私自收留是要挨批的。 阿野一直站在旁边,听不懂他们说什么,但看林大妮脸色严肃,也乖乖站着不动,像根木头桩子。 第二十六章 林家晚饭 回家路上,三娃小声问:"姐,他是不是得走?" "嗯,"林大妮应了一声,"明早去公社,查清楚了就..." 她没说下去,其实她心里也没底,阿野啥都不记得,万一查出来是啥...有问题的,那她家岂不是跟着受累? 但转念一想,他眼神那么干净,手上都是干活磨的茧子,不像坏人。再说了,她林大妮有锦鲤体质,捡回来的人,能差到哪儿去? "算了,"她晃晃脑袋,"先做饭。" 进了院,日头已经偏西了。二妞正在灶台前烧火,见他们回来,赶紧盛热水:"姐,快洗洗,饭马上好。" "多做点,"林大妮把阿野安置在门槛上坐着,"今天我们吃好的。" 她挽起袖子,开始忙活。 "多做点,"林大妮把阿野安置在门槛上坐着,"今天我们吃好的。" 说是"吃好的",可兜里的食材实在寒碜:半筐灰灰菜、一小把野葱、五个野鸡蛋、三斤玉米面、二两白面,还有后山捡的栗子和山楂。 "姐,就这点东西,咋吃好啊?"三娃蹲在一旁,眼巴巴看着。 "闭嘴看着。"林大妮把食材一样样摆开,她先处理栗子,没糖没油,没法做糖炒。 她让二妞把栗子扔进灶膛,用余火烤。这是最原始的"烤栗子",考验火候,烤过了就焦,烤不够就生。 她估摸着时间,用烧火棍扒拉出来,栗子壳已经炸开了口,露出里头焦黄的果肉。 "剥壳,"她吩咐三娃,"小心烫。" 三娃烫得直吸溜,却舍不得松手,剥出一颗,顾不上吃,先献宝似的举到林大妮眼前:"姐,你看,这栗子肉像不像金子?" "像,"林大妮笑了,"所以这叫"金元宝",吃了能发财。" 她把栗子肉碾碎,混进玉米面里,又加了点开水——这叫"烫面",能让窝头口感更软糯。 她还偷偷挖了一小勺野蜂蜜拌进面里,玉米面本来剌嗓子,加了栗子碎和蜂蜜,蒸出来的窝头自带甜香。 主食有了,她开始做"硬菜",五个野鸡蛋,金贵得很,她没舍得全用。 "三娃,去拔两根野葱。" "诶!" 野葱拔回来,她只取葱白和葱叶分界的那一段——这叫"葱腰",香味最足。 切成葱花,分两份。一份用兔油爆香。油热了,葱花扔进去,"滋啦"一声,香味窜得满屋子都是。 阿野坐在门槛上,伸长了脖子往屋里看,喉结上下滚动。 鸡蛋液倒进去,她没急着翻,等边缘凝固,中间还是溏心时,用铲子一推,鸡蛋滑成嫩嫩的蛋饼。这不是炒鸡蛋,这是"滑蛋",讲究的是嫩。出锅前,撒另一份生葱花,用余温激出香味。 野葱炒滑蛋,就这么一道简单的菜,她却做出了国营饭店的架势。 青菜只有灰灰菜,她没像平时那样凉拌,而是做了道"翡翠羹"。 灰灰菜焯水,捞出来剁成泥,混在玉米面糊糊里煮。煮到半熟,把剩下那三个鸡蛋的蛋清打进去,搅成蛋花。绿莹莹的菜羹里飘着白嫩的蛋花,再滴两滴兔油,撒几颗盐粒子。这羹看着素,喝着鲜,还养胃。 "姐,这菜羹...能好喝?"三娃怀疑。 "你尝尝。" 三娃舀一勺,吸溜进嘴,眼睛瞪圆了:"姐,这...这咋这么鲜?" "灰灰菜本身鲜,"林大妮解释,"焯水去涩,只留鲜味。蛋清滑嫩,兔油提香。这叫"化腐朽为神奇"。" 最后做了个甜食,山楂还有半筐,她挑出没虫眼的,洗净去核,扔进锅里煮。 煮烂成泥,用木勺压碎,加热水调成糊。山楂本来就酸,她没有糖,就用烤栗子的外壳烧成炭,碾成细末——这叫"炭烧糖",有点焦糖的甜香,混进去能中和酸味。 山楂羹盛出来,晾凉,表面结了一层"起司"似的东西,酸酸甜甜,开胃解腻。 菜齐了,主食是栗子窝头,副食是野葱滑蛋和翡翠羹,甜品是山楂羹。 林大妮把饭菜端上桌,看起来寒酸,但香味儿飘得满院子都是。 "吃吧,"她对阿野说,"乡下没啥好东西,将就着吃。" 阿野看着那桌子菜,愣了。 他啥都记不起来,但直觉告诉他,这不是"将就",这是...盛宴。 他夹了一块野葱滑蛋,鸡蛋嫩得在嘴里化开,葱香混着油香,刺激 着味蕾。他吃了一口,就停不下来了,夹第二口,第三口... "慢点,"林大妮把栗子窝头掰开,夹了块滑蛋进去,递给他,"这么吃,更香。" 阿野接过来,咬了一大口。 窝头的甜、栗子的面、鸡蛋的嫩、葱花的香,混在一起,在舌尖上炸开。他突然觉得,脑子里那些空白...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只要还能吃饭,还能吃这么好吃的饭,记不记得过去,又有啥关系? 他吃了三个窝头,两碗翡翠羹,一碗山楂羹,吃得额头冒汗,脸色红润。 "姐,"三娃咬着窝头,含糊不清地说,"他比我还能吃。" "能吃是福,"林大妮又给阿野盛了碗羹,"伤好了,吃得更多。" 阿野捧着碗,突然说:"我...我不想走了。" 林大妮筷子一顿:"啥?" "不想走了,"他重复,眼神清澈得像山泉水,"想留在这儿,吃你做的饭。" 她看着阿野,看着他瘦削的脸,看着他缠着纱布的胳膊,看着他捧着碗的手——那手修长,有茧子,是干过活的。 最后还是没说那句,你想留就留下呗。她眼前的这位可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这个年代可不是说留就留的。 林大妮别过头挽起袖子,开始忙活。她把剩下的山楂和栗子全做了山楂糕和栗子发糕,做好后她一边用叶子包好,一边队二妞和三娃说: "三娃,这包山楂糕给苏晚晚她们送去,就说是还昨天帮忙的人情。二妞,这两包栗子发糕一包给刘婶,一包给桂花婶子。" "姐,"二妞接过袋子,小声问,"为啥要分开送?" "人情要还到明处,"林大妮说,"刘婶帮咱说话,桂花婶子给咱撑腰,知青们跑前跑后,都得记在心里。" 二妞和三娃似懂非懂地点头,挎着篮子出门了。 不过片刻三娃就先跑回来了,林大妮估摸他这一路都是跑来跑去的。 "姐,苏知青说,四宝学习真好,今天老师还夸他了,说能跳级呢!" "跳级?"林大妮正收拾碗筷,随口应了句,"跳就跳呗,省得交两年学费。" 她这反应,明显没往心里去。对她来说,弟妹们吃好穿好才是头等大事,学习好那是锦上添花,不好她也会让他们学会一门生存的手艺。 不过一会,二妞也回来了,不过她一回家就凑到林大妮身前。 "姐,"她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刘婶跟我说了个事。" "啥事?" "她说,她听见张大婶和李二婶在嘀咕,说要给你说亲。" 林大妮手里的活计一顿:"说亲?给我?" "嗯,"二妞点头,"刘婶说,她没听清是说给谁,但听着意思,像是想把你嫁远点,彩礼钱...彩礼钱给她们自家儿子娶媳妇用。" 林大妮没说话,但是脑子却转开了,这两个婶婶,终于动手了。 她早该想到的,她最近风头太盛,村里人议论得多,两个婶婶是真担心她立住脚,以后分不到家里的好处。就像把她嫁出去,一能分钱,二能拿捏家里的地,确实是一石二鸟的好计。 "姐,"二妞担心地问,"咋办?" "咋办?"林大妮对二妞笑,"凉拌。" "啊?" "她们想说,就让她们说,"林大妮说得风轻云淡,"我林大妮的婚事,谁也做不了主。除非..."她顿了顿,"除非我自己愿意。" 她这话说得硬气,二妞却更担心了:"姐,你心里有数?" "有数,"林大妮拍拍她的肩,"你姐是谁?是福星。天塌下来,都能当被子盖。" 第二十七章 说亲的来了 第二天一大早,林大妮刚把玉米糊糊盛上桌,阿野正笨拙地用筷子夹咸菜,三娃蹲在门槛上呼噜呼噜喝粥,就听见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让人心烦的笑声。 "哟,这大早上的,大妮家可真热闹。"是张婶子那拖长的声调。 "可不是,人家如今是有本事的人,咱们可得趁早来,晚了排不上号。"李二婶接话,声音里掺着笑,听着却扎耳朵。 三娃放下碗就往外跑,门一开,探进三张脸——张婶子、李二婶,中间夹着一个生面孔。 那女人约莫五十来岁,穿着件崭新的蓝布衫,袖口还别了俩塑料扣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扑着白·粉,一笑粉直往下掉。 "张婶子,这就是你那侄女家?"那女人上下打量,眼神像估价的贩子,"看着...倒是个勤快地方。" "那可不,"张婶子挺起胸,像展示什么稀世珍宝,"我这侄女林大妮,那可是顶顶能干的,还会办席面!王大爷那白事,办得全村人都竖大拇指!" "可不是,"李二婶附和得紧,"如今是咱村的福星,谁不夸?" 林大妮从堂屋走出来,身上还系着做饭的围裙,上面油渍麻花。她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没进眼睛。 "哟,两位婶婶来得不巧,"她声音清亮,"我今儿有事,得去趟公社。" "啥事也没有你的终身大事重要!"张婶子一把拽住她围裙带,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大妮啊,这是河外村的梅大娘,正经媒人,给你说个好人家来了。" "是啊大妮,"李二婶上前一步,亲亲热热地挽住她胳膊,"你一个人拉扯这几个弟妹,多不容易?找个男人帮扶着,你轻省,我们也就放心了。" 那梅大娘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的笑就没下去过:"可不是,闺女,我给你说的这家,男方二十五,身板结实,公社粮站上班,吃商品粮的!人家不嫌你家穷,也不嫌你...咳,不嫌你家里弟妹多,只要你肯嫁,彩礼这个数!"她伸出三根手指,"三十块!还送你一身新衣裳!" 这话一出,院外围观的婶子婆子都"哇"了一声。三十块彩礼,那可真是大手笔,够买一百斤玉米面了! 三娃的脸当场就白了,四宝攥紧了拳头,五妞吓得躲到阿野身后。阿野站在门后,半边身子隐在阴影里,眼神沉沉地看着这一幕。 林大妮脸上的笑更深了,梨涡深深的,那笑容不达眼底说出的话更是冷的掉渣。 "梅大娘是吧?"她不着痕迹地抽回胳膊,掸了掸衣服上的灰,"您这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这还没满十八呢,现在说亲,早了点吧?" "十八?"张婶子像听见啥笑话,"大妮,你翻过年就十七了,虚岁都十八了!再说,咱们村的女娃,十六岁嫁人的还少?你堂姐桂花,不就是十六岁半进的洞房?" "就是,"李二婶帮腔,"先定下来,过两年再拿证,不耽误啥。咱们庄稼人,不讲究那些虚头巴脑的。" 林大妮脸上的笑不变,可眼神却冷了下来。 "婶子,"她声音还是轻飘飘的,可每个字都带着刺,"您这话说得可不对,十六岁嫁人,那是旧社会的封建思想。现在是什么年代?是新社会!妇女能顶半边天!您这是把咱女同志不当人看,当货物呢?说嫁就嫁?" 她这帽子扣得大,张婶子脸都白了:"你...你这丫头胡咧咧啥?我这不是为你好?" "为我好?"林大妮笑出声来,"为我好,就是想把我说给河外村那个瘸腿老光棍?当我不晓得?那男的二十五不假,可右脚是瘸的,走路划圈子!您拿三十块彩礼,怕是人家给了五十,您昧下二十吧?" 这话像颗炸弹,炸得全场鸦雀无声。 梅大娘的脸唰地白了,张婶子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那门婚事,男方确实有点残疾,可她收了四十块彩礼,想着昧下十块,再给林大妮三十,让她感恩戴德。谁知道这丫头片子门儿清! 李二婶还想圆场:"大妮,你别听人瞎说,没那么回事..." "没那么回事?"林大妮转头看向她,"二婶,我感谢王大爷白事那天您去帮忙。可您今天来这一出,是想拿我的婚事换您家三小子进公社的名额吧?我听说,那瘸腿光棍的爹是公社副主任?" 李二婶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她这点小心思,连自家男人都没告诉,咋被这丫头知道了? 墙外围观的村民们开始窃窃私语。 "哎哟,这张家的也太黑了,拿侄女换钱。" "可不是,那瘸腿老许家的儿子,都二十八了,还没说上媳妇。" "大妮这丫头厉害啊,啥都门儿清。" 梅大娘见势不妙,想溜:"那个...我家里还有事,先走了..." "慢着,"林大妮叫住她,声音不疾不徐,"梅大娘,您这媒人做得不地道啊。按规矩,说媒得讲究个你情我愿,得把男方情况如实相告。您这是骗婚,是封建残余,是迫害妇女!这事要是捅到公社妇联,您这饭碗怕是得砸。" 梅大娘腿肚子转筋,差点跪地上:"闺女,闺女我错了...我这也是听人撺掇..." "听谁撺掇,找谁去。"林大妮笑容一收,脸色冷得像三九天的冰,"我林大妮的婚事,不牢别人操心。我十八岁之前,不谈婚论嫁。十八岁之后,也得我自己点头。谁再敢上门说亲,别怪我翻脸不认人,到时候去公社告他个破坏妇女权益!" 她这话放得狠,又占着理,谁也不敢接茬。 张婶子和李二婶脸涨得猪肝似的,拽着梅大娘灰溜溜地走了。 院门"砰"地关上,林大妮脸上的冷意才收起来,转身对弟妹们笑:"没事了,吃饭。" 阿野从门后走出来,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个极浅的笑容。 这丫头,看着软和,嘴皮子比刀子还利。那一番话,有理有据有节,把封建思想、妇女权益、公社妇联全搬出来了,压得那三个老娘们儿屁都不敢放一个。 他突然觉得,他更不想走了,林大妮家好像...挺有意思。 第二十八章 阿野的去留 虽然阿野嘴上说着"不走",可林大妮心里明白,这流程不走不行。 如今是1976年,上面查得紧,流窜人口、不明身份的人,搁哪儿都是个雷。 阿野这情况,往小了说是"来历不明",往大了说就是"阶级敌人嫌疑"。大队长王德发能让他住一晚,已经是担了风险,再拖下去,万一被人告到公社,谁都吃不了兜着走。 所以等婶子们一走,林大妮就带着阿野往村口去。 "一会儿去镇上,"她一边收拾篮子一边叮嘱,"公安问啥,你就说啥,我相信你是一个好同志。" 阿野闷声点头,心里却很开心能得到林大妮的信任,而且他自己也觉得自己不会是坏人。 到了村口,大队长王德发已经坐在牛车上等他们了,除此之外车上还坐着两个去供销社买盐的婶子。 见林大妮领着阿野过来,婶子们眼神立刻亮了,跟探照灯似的往阿野身上扫。 "这就是捡的那个后生?" "长得倒周正,就是看着...脑子不灵光?" 林大妮扶着阿野上车,笑呵呵地接话:"脑子是撞了,但手上功夫好,能干活。" "能干啥活?" "劈柴、挑水、烧火,都行。"林大妮说得轻描淡写,"比个姑娘家力气大。" 她这话有讲究——先把阿野定位成"劳动力",省得人说闲话。 大队长挥了挥鞭子,黄牛"哞"一声,车轱辘"嘎吱嘎吱"响起来。 路上,婶子们问个不停。 "这后生叫啥?" "阿野。" "姓啥?" "不知道。" "多大了?" “看不出来,二十来岁吧。" "真啥都不记得了?" "真不记得。"林大妮指了指头,"这儿撞石头上了。" 婶子们唏嘘了一阵,又问:"那你带他上镇干啥?" "查身份,"大队长接话,"得去公安那儿登记,看是不是流窜犯。" "哟,那可得当心。"一个婶子压低声音,"别是逃荒的,或是..." 她没说下去,但大家都明白——或是"阶级敌人",或是"坏分子"。 阿野坐在车厢角落,低着头,现在他什么都不记得,还是少说话为妙。 林大妮往他身边挪了挪,用胳膊肘轻轻碰他:"别怕,你不是坏人,咱不怕查。" 她声音不大,但笃定的语气让阿野心里一松。 一个婶子见问不出什么,转了话题:"再有七天就该发秋粮了,你家能分多少?" 林大妮心里早算过账:"我家五口人,按人头分,能分三百斤玉米,五十斤高粱,还有些红薯干。" "那不错,够吃到开春了。" "嗯,"林大妮应着,心里却盘算着另一笔账——年底分红,她家能分二十来块钱,先还大队那二十块丧葬费。不过快过年了,红白喜事多,席面活肯定好接,接一个能挣五块,接四个就够还账了。再囤点山货,年前去黑市卖,还能挣一笔。 她想着想着,心里热乎起来。今年怎么着也得让家里过个肥年,给二妞做身新袄,给三娃买双棉鞋,给四宝的铅笔盒换个新的,给五妞买条红头绳。 牛车"嘎吱"了一个小时,终于到了镇上。 上次林大妮已经来过,这次就不凑热闹了,直接跟着大队长领着阿野去公安派出所。派出所是座青砖房,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看着就肃静。 大队长领着林大妮和阿野进去,屋里坐着个年轻公安,穿着蓝制服。 "啥事?"年轻公安眼皮都没抬。 "报告同志,"大队长递上烟袋,"我们村后山捡了个后生,啥都不记得了,来查查身份。" 年轻公安这才抬眼,打量阿野。 "姓名?" "阿野。" "姓啥?" "不知道。" "哪里人?" "不知道。" "怎么受的伤?" "不知道。" 一问三不知,年轻公安皱了眉:"这可难办。没姓名没地址,咋查?" "他身上有没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旁边一个老公安端搪瓷缸子走过来,"介绍信、工作证、粮票本?" 阿野摇头,手在衣兜里摸了一圈,啥都没有。 最后在衣服里面摸到个缝上的内口袋,打开取出了个徽章,铜的,磨得发亮。 “这是啥?"老公安眼尖,一眼就瞅见了。 阿野低头,自己也愣了,他完全不记得这徽章哪来的。 老公安凑近了看,脸色变了。 那徽章是五角星形状,中间有"工农兵"三个凸起的字,背面刻着编号:【特字0147】。 "这是...特勤徽章?"老公安声音都变了,"你是部队的人?" 年轻公安也围过来,俩人对视一眼,神情严肃起来。 "同志,"老公安对阿野的态度立马变了,"您等一下,我请示领导。" 他转身进了里屋,不一会儿,领出来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看肩章是所长级别。 所长拿着徽章,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又看了看阿野的脸,最后问:"同志,你真的啥都不记得了?" 阿野点头,眼神茫然又无辜。 所长沉吟片刻,对林大妮和大队长说:"这事有点大,这徽章是部队特勤人员的,编号能对上,但具体信息得上报县里核查。在没查清之前,这位同志..." 他顿了顿,"暂时不能定性为流窜人口,但也不能脱离监管。你们村...能收留吗?" 大队长愣了:"收留?这...不合规矩吧?" "非常时期,非常处理,"所长说得斩钉截铁,"这位同志身份特殊,可能在执行任务时受伤失忆。你们村把他看好,每天让民兵去汇报情况,等县里查清了,再做定夺。" 林大妮心里"咯噔"一下,随即又有点开心。 这不就是说,阿野能留下了? 所长又转头对阿野说:"同志,在身份没查清前,你得配合。不能乱跑,不能生事,每天跟村里汇报行踪。" 阿野点头:"都听所长的。" "还有,"所长从抽屉里掏出三十块钱,递给林大妮,"这是组织上给的生活补助,你每天给他做点好的,补补身子。" 林大妮接过钱,手都在抖。 三十块!能买一百斤玉米面!能还大队欠款!能给弟妹们扯布做新衣裳! 她深吸一口气,严肃地说:"所长放心,我保证看好他,不让他惹事,每天三顿饭,顿顿有肉。" 所长满意地点头。 从派出所出来,大队长看阿野的眼神都变了。 "行啊小子,"他拍拍阿野的肩,"原来还是位...特殊人物。" 阿野一脸懵:"我...我不知道。" "不记得没关系,"大队长咧嘴笑,"反正以后在村里,好好干就行。" 回村的牛车上,大队长正式宣布:"大伙儿都听着,阿野同志呢,是大妮的远房亲戚,见他们家没个男人支撑,特意来帮忙的。这是组织上批准的,大家都别瞎传闲话!" 婶子们面面相觑,虽然心里嘀咕,但大队长发了话,谁也不敢多嘴。 林大妮坐在车尾,看着阿野,嘴角憋着笑。 阿野也看她,眼神亮亮的,可以继续留在林大妮家里,他挺开心的。 当晚,林大妮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算是给阿野"接风"。 她宣布:"从今天起,阿野是咱家远房表哥,来帮忙干活的。对外就这么说,谁问都别露馅。" "那对内呢?"三娃嘴快。 "对内,"林大妮夹了块兔肉放阿野碗里,"你们就当多了一个哥哥好了。" 阿野捧着碗,郑重地点头:"我比你们大,就是你们的大家长。" 林大妮没接话,只是低头扒饭,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 第二十九章 林大妮第二场席面 阿野就这么在林家住了下来,起初村里人还背后嘀咕,说林大妮胆子大,啥人都敢往家领。可日子一长,眼瞅着阿野成天闷头干活,劈柴挑水修篱笆,比自家老爷们还勤快,闲话也就渐渐散了。 大队长都发话了,说这是组织上批准的"远房亲戚",谁还敢不长眼? 阿野每天天刚亮就起来挑水劈柴烧火,现在林家的两个屋子,林大妮和二妮五妞住东厢,阿野就和三娃四宝住大通铺。三娃见阿野这么能干,每天跟在他屁股后头,像个小尾巴,一口一个"野哥",叫得亲热。 "野哥,你咋这么大力气?" "不知道。" "野哥,你以前是干啥的?" "不记得。" "野哥,你教我两招呗?" 阿野就真教,他教三娃怎么下套抓兔子,怎么识别兽踪,怎么用石头打火。三娃学得如痴如醉,每天上山都缠着阿野,回来能跟四宝吹半宿牛。 搞得四宝现在见了三娃就说作业还没做完,免得又被拉去听唠叨。 而且家里的那两只母兔生了十六只小兔,粉嘟嘟的。五妞每天放学回家,书包一扔就蹲兔窝跟前,数一遍再数一遍,生怕少一只。 "大花又下蛋了,四个!"她每天报账,"兔子妈妈奶水足,小兔子都胖了一圈!" "那不叫胖,"四宝纠正,"叫发育良好。" "就你话多!"五妞冲他吐舌头。 猪圈里的瘦猪也变了样,在林大妮的"现代化喂养法"下,那猪一天一个样,现在已经能看出膘了,拱食的时候"吭哧吭哧",有劲儿得很。 林大妮让二妮每天记账,兔子十六只,母鸡五只小鸡仔九只,一天下四五个蛋;猪一头,估摸着年底能出两百斤肉——这些可都是钱。 "姐,咱家是不是要发财了?"三娃做梦都在笑。 "发不了财,"林大妮给他泼冷水,"但能吃饱饭。" 她是真这么想的,发财是以后的事,现在首要任务是还债、存钱、过年。 七天过后秋粮发下来了,果然如她所料,三百斤玉米,五十斤高粱,还有一麻袋红薯干。 她留够吃到开春的口粮,剩下的全堆在屋里,用油纸盖得严严实实,防潮防鼠。 就在秋粮下发的第二天,王大虎找来了。 "大妮,"他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旱烟,"村里有桩喜事,想请你掌勺。" "啥喜事?" "老赵家的闺女小芳出嫁,"王大虎说,"男方是镇上的工人,条件好,彩礼给了缝纫机、自行车,还有一百块钱。老赵家想大办,可张主厨腰伤还没好,想请你。" 林大妮心里一动:"几桌?" "八桌,"王大虎伸出手指头,"全是硬菜。老赵家说了,食材他们备,工钱...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八块钱。" 八块钱,上次王大虎给的五块她还存着了,有了这八块那就是十三块,离她还清债务不远了。 "成,"她笑着一口答应,"啥时候?" "后天,"王大虎吐出一口烟,"你准备准备。"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大妮,老赵家可是咱们村头一份的体面人家,这席面要是办好了,以后你的名声就彻底立住了。" 林大妮明白,这是背水一战,也是平步青云。 出嫁的姑娘叫赵小芳,是村里出了名的能干人。她上次吃过林大妮给王大爷办的席面,一直念念不忘,这次特意点名要她。 "大妮姐做的饭,"她跟娘说,"味道跟咱们以前吃的不一样。" 老赵家也确实舍得,备的食材让林大妮看了都咋舌: 一整只猪后腿,足有三十斤,肥瘦相间。 两只大公鸡,毛都褪干净了,冠子红红的。 十斤五花肉,是做四喜丸子的料。 豆腐一板,是自个儿磨的,豆香味浓。 粉条十斤,是红薯粉,筋道。 还有各种干菜、蘑菇、鸡蛋、红枣、花生... "大妮,"赵大娘拉着她的手,眼泪汪汪,"我就这一个闺女,想让她风风光光出门子。这席面,你可得用心。" "您放心,"林大妮说得郑重,"我保证办得比王大爷那顿还体面。" 她带着二妞和三娃去的,四宝五妞要上学,她没让耽误功课。 二妞现在成了她的"财政大臣",管钱、记账、采买、收钱,一把好手。 三娃是"后勤部长",劈柴、挑水、烧火、送菜,跑得比兔子还快。 林大妮寻思着她要是再多赚些钱,以后也让二妮三娃一起去上学。 阿野也想跟去,林大妮没让。 "你胳膊还没好利索,在家看着鸡和兔子,别让野猫叼了。" 阿野闷声应了,眼神却有点落寞。 林大妮心软了,补了一句:"回来给你留肉吃。" 他眼睛这才亮了。 老赵家的喜事办得热闹,全村人都来了。嫁妆摆在院子里,缝纫机、自行车、收音机,还有十二床新被子。 村里人围了一圈,啧啧称奇。 "老赵家这女婿,真争气!" "小芳这丫头,有福气!" "席面要是再办得好,那就十全十美了!" 林大妮就在这些议论声里,进了厨房。 她今天要做的,是喜宴要办的漂漂亮亮。 猪后腿她分成三部分:五花肉做四喜丸子,肘子做红烧肘子,剩下的肉做蒜泥白肉。鸡血和内脏也不能浪费,做血肠、炒肝尖、卤煮鸡杂。 鸡要做两只,一只做小鸡炖蘑菇,一只做白斩鸡,蘸料是她特制的"三和油"——酱油、醋、野葱花儿,再淋点热油。 最费功夫的是锅包肉,里脊肉切成大片,用刀背拍松,腌上。她让二妞调的糊,玉米淀粉加鸡蛋。肉片裹糊,下油锅炸两遍,炸得金黄酥脆。锅里炒糖醋汁——醋、野蜂蜜、料酒,汁一冒泡,下肉片,"滋啦"一声,满厨房都是酸甜香。 这菜一上桌,保管让全村人目瞪口呆。 还有猪肉炖粉条,五花肉炒糖色,下白菜、豆角、土豆,咕嘟咕嘟炖。粉条用温水泡软,铺在菜上,盖上锅盖焖。 血肠是东北菜的灵魂,她把猪血兑上温水,加盐、野葱末、姜末,灌进洗干净的猪肠里,两头扎紧,下锅煮熟。煮的时候,锅里扔几粒花椒去腥。煮好的血肠,切成厚片,蘸蒜泥吃,又嫩又香。 卤煮鸡杂是她新创的,鸡心、鸡肝、鸡胗,用盐搓洗干净,切片。锅里下兔油,爆蒜末、干辣椒,下鸡杂爆炒,加酱油、料酒、野花椒,炒得干香干香,下酒绝配。 主食是二和面馒头,她让二妞提前发的面,加了点白糖,蒸出来又白又软。还做了玉米面发糕,里头掺了栗子碎,香甜可口。 甜品是拔丝山药,用的野山药蛋。这玩意儿比地瓜还面,还甜。炸得外酥里糯,糖丝拉得老长,孩子们围着桌子转,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席面从中午十二点开到下午两点,八桌菜吃得干干净净,连菜汤都被沾着馒头吃完了。 赵大娘拉着林大妮的手,眼泪哗哗地流:"大妮,你这手艺...我闺女没夸你!" "您客气了,"林大妮笑着说,"小芳姐看得起我,是我的福气。" 王大虎也喝得满脸通红,拍着胸脯说:"大妮,以后村里红白喜事,都找你!谁再敢说闲话,我第一个不答应!" 他这话,是说给全村人听的。 林大妮在村里,算是彻底站住脚了。 第三十章 新商机 等到宴席全部清场之后,林大妮把赵大娘给的八块钱红包揣进怀里,和二妞三娃带着一些卤鸡杂、半盆混杂的肉菜、六个二和面馒头,踩着天擦黑的影儿回了家。 院子里,阿野正弯着腰劈柴。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额头上沁着汗,但是人看着很精神。 "姐!"四宝从屋里冲出来,"你们可算回了!" 五妞抱着只小兔子跟在后面:"姐,大花今天下了两个蛋!" 林大妮把吃食搁在石桌上,笑着揉揉五妞的头:"咱家五妞也是福星。" 二妞拉着五妞的手,叽叽喳喳讲赵小芳出嫁的场面:"那嫁妆摆了满满一院子,缝纫机、自行车,还有收音机!小芳姐穿的红袄,那布料...叫啥...的确良!可滑溜了!" 五妞眼睛亮得像星星:"姐,我出嫁的时候,你也要给我准备吗?" "准备,"林大妮说得斩钉截铁,"不光准备,还得比她好十倍。咱家五妞,配得上最好的。" 阿野站在一旁,默默听着,嘴角微微翘着。他不爱说话,但听着这一家子叽叽喳喳,心里就舒坦,比吃了热汤面还暖和。 林大妮把肉菜夹了一大块给阿野,又拨了一半鸡杂给四宝五妞:"快吃,还热乎着。" 阿野捧着碗,吃得头也不抬。他吃饭快,但斯文,不扒拉,每口都嚼得仔细,像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吃完收拾完,林大妮让阿野和弟弟们早点睡觉,自己和二妞回东屋算账,五妞就在她们身边睡。 二妞从炕洞里掏出那个搪瓷缸子,倒出所有钱,一毛一毛地码齐。 "姐,今儿赵大娘给的是八块,加上上次的五块,还有黑市卖蘑菇剩下的一块,总共...十四块。"二妞心算快,"咱欠大队的二十块,很快就能还了!" "很快就能还了。"林大妮把十四块钱攥在手心,沉甸甸的,像攥着一家人一年的盼头。 她翻到缸底,摸出张纸条,上面记着:【欠大队丧葬费:二十元整】 她盯着那行字,心里五味杂陈。这债压了她两个月,如今终于快还了。 "分红还有三天,"二妞掰着指头,"到时候应该还能分二十来块。姐,咱过年能扯布做新衣裳了!" "嗯,"林大妮应着,脑子里却转着另一个念头。 今晚做卤鸡杂的时候,她忽然想到:上次进山采的野山奈、花椒、桂皮,都还放着了。 这卤料配方,可是独一份。快过年了,家家户户都想吃口肉,可肉要肉票,还金贵。 但猪下水便宜啊,黑市上两毛钱就能买一副,不要票。要是买下来,用她的秘制卤料卤了,再拿到黑市上卖...一副下水能卤出三斤货,卖五毛钱一斤,就是一块五。本钱两毛,净赚一块三。十副就是十三块,二十副就是...二十六块! 这账越算越清晰,她心里像烧起一把火。 "二妞,"她忽然说,"明儿我要去一趟镇上,你在家看好弟妹。" "干啥?" "买猪下水。" 二妞愣了:"买那玩意儿干啥?腥臭腥臭的。" "等你姐我卢出来就好吃了,"林大妮眼睛亮得吓人,"过年了,家家户户都要吃好的。买不起猪肉的,买咱的卤下水,划算。" 二妞眼睛也亮了:"姐,你这脑子...咋长的?" "梦里神仙教的。"林大妮笑,"睡觉吧,明儿赶早。" 第二天,天还黑着,林大妮就起来了。 她揣上五块钱,叫上阿野:"走,去镇上。" 阿野二话没说,拎起篮子就跟上。他如今已经完全适应了"大家长"身份,林大妮说东,他绝不往西。 坐着牛车到了镇上,供销社刚开门。林大妮没肉票,买不了猪肉。她用粮票换了五斤细粮——白面,金贵着呢,能做白面馒头,送礼有面子。 然后直奔黑市。 上次那个卖山珍的婆婆还在,见林大妮来,眼睛笑成一条缝:"闺女,又要卖蘑菇?" "不,"林大妮压低声音,"买猪下水。" 婆婆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要多少?" "十副。" "十副?"婆婆吓一跳,"那玩意儿腥,你买那么多干啥?" "这不快过年了,家里也要整点肉吃,买不起肉买点猪下水也成。"林大妮可不会傻到说实话,"婆婆,您有门路不?" 婆婆瞅瞅她,又瞅瞅她身后铁塔似的阿野,点点头:"有。你等着。" 她钻进巷子深处,不一会儿,领出个满脸胡茬的汉子。汉子挑着两个大桶,桶里散发着...难以描述的味道。 "两毛钱一副,"汉子说,"要多少?" 林大妮探头看,桶里是猪大肠、猪肺、猪肝、猪心,血糊糊的。她没嫌脏,伸手翻了翻,挑了十副看起来新鲜的。 "阿野,"她扭头,"给钱。" 阿野从怀里摸出三块钱——那是他的补贴,林大妮拿着一部分然后给他自己身上留了一部分。 "不用,"林大妮按住他的手,"用我的。" 她掏出二块五毛钱,递给汉子:"二块块买下水,剩下五毛,你帮我把这些收拾干净。" 汉子愣了:"收拾?咋收拾?" "翻过来,用盐搓,用热水烫,把腥臊味儿去了。"林大妮说得头头是道,"您要是能弄干净,我下次还找你。" 汉子见她懂行,乐了:"成!妹子是个行家!" 趁着汉子收拾的功夫,林大妮又跟婆婆唠嗑:"婆婆,您这儿除了下水,还有啥便宜货?" "鸡胗、鸭血、牛百叶,都有。"婆婆神秘兮兮地凑近,"不过得过两天,这两天民兵查得紧。" "成,"林大妮记下,"过两天我来。" 回去路上,阿野挑着两桶收拾好的下水,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要是没钱买猪肉,"他闷声说,"可以用我的补贴。" "傻样儿,"林大妮笑,"我这不是馋肉,是做生意。你等着瞧,这些下水,能变成金子。" 阿野疑惑地看着桶里那些红红白白的玩意儿,怎么也想象不出它们怎么变金子。 回到家,林大妮立刻忙活起来。 她让二妞烧了一大锅开水,把下水又焯了一遍。阿野和三娃被她指挥得团团转——一个负责洗,一个负责切。 洗是技术活儿,大肠要翻过来,用盐和醋搓三遍,再用清水冲,直到水变清。 猪肺要灌水,灌了挤,挤了灌,把里头的血水全挤出来。猪肝要去筋,猪心要去油。 切也有讲究,大肠切段,猪肝切片,猪心切丝,猪肺切块,均匀得能上秤称。 林大妮把上次采的野山奈、花椒、桂皮、香叶全翻出来,用纱布包成香料包。锅里下兔油,爆姜蒜,加酱油、盐、野蜂蜜,再扔香料包,加水,大火烧开。 卤水翻滚起来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味。那不是肉的香,是香料的香,霸道得很,能把人的魂勾走。 她把处理好的下水一样样下锅,先下难熟的猪肺、猪心,煮半个时辰,再下猪肝、大肠。火候她掌握得极准,多一分则老,少一分则生。 三娃蹲在灶台边,吸溜着口水:"姐,这味儿...绝了。" "等着,"林大妮笑,"熟了先给你切一盘。" 阿野在旁边看着,眼神专注得像在学什么绝技。 卤水咕嘟了三个小时,天都黑了。 林大妮熄了火,让下水在卤水里泡着。这叫"入味",泡得越久,味儿越足。 第二天一早,她捞出一块大肠,切成薄片,夹给阿野:"尝尝。" 阿野放进嘴里,咀嚼,眼睛慢慢睁大了。 "怎么样?" "好吃,"他说,"比肉...还好吃。" 大肠软糯,卤香浓郁,没有一点腥臊味儿,反而有股子辣味还带点麻。 林大妮笑了,她切了三盘用叶子装上,让两个小的给大队和刘婶还有七奶奶和知青们送去。 "这叫送人情,"她教二妞,"送了别多话,就说让婶子大娘们尝尝味儿,添个下酒菜。要是吃着好,以后想再要,咱们再商量。" 二妞眼睛一亮,压低了声音:"姐,你这是...搞副业?" "嘘,"林大妮赶紧比了个手势,眼里却闪着光,"这叫互通有无,是咱们社员之间互相帮助,可不能往买卖上扯。" 二妞心里明镜似的——让大队干部和长辈们先尝尝,吃好了,自然有大伙儿跟着要。到时候换点粮票、布票,谁也挑不出错来。 第三十一章 村里的人 果然到了下半晌,刘婶风风火火地跑来了。 "大妮!大妮你在家不?"她人没到,声先到了。 林大妮从厨房探出头:"婶子,咋了?" "还咋了!"刘婶一屁股坐在门槛上,"你送的那卤下水,我家那口子就着喝了半斤酒!非逼着我来问你,这玩意儿咋做的?味儿咋那么正?" 林大妮擦擦手,笑得憨厚:"瞎琢磨的,家里穷,弟妹们馋肉,买不起整块的,就去黑市淘换点下水回来。我寻思着,这玩意儿腥,得用重料压,就把上次进山采的野山奈、花椒啥的搁进去煮,煮烂了,味儿就进去了。" 她这话半真半假,但语气真诚得很。刘婶听了,心里一软,抬眼打量这破院子,院子里连个水缸都没有,家里也没啥像样的家具。 "唉,苦了你这孩子了。"刘婶眼圈有点红,"不过日子都是越过越好的,你这手艺...是条路。" 她扭头往门外瞅了瞅,见没人,从怀里掏出两卷布头:"这是上次在供销社抢的瑕疵布,颜色不正,但结实。我给你换三斤卤下水,行不?" "行,咋不行!"林大妮接过布,心里乐开了花。这布虽有色差,但做衣裳够使,能省不少布票。 大妮让二妞把布拿回屋子里去,然后去给刘婶用叶子包了三斤卤下水,高高兴兴的把人送回家。 不一会儿,知青们也来了。苏晚晚打头,手里攥着一把糖票:"大妮姐,我们那点儿粮票都换得差不多了,只剩糖票了...你看能换不?" "能!"林大妮爽快地收了两斤糖票,给她们称了三斤卤下水,"你们拿回去添个菜,下饭。" 知青们欢天喜地地走了。 这事儿一传开,村里可炸了锅。 "大妮家做啥呢?那么香!" "听刘婶说,是卤下水,味道忒正。" "啥下水?猪下水?那玩意儿能吃?" "好吃着呢!刘婶家男人就着下酒,吃了半斤!" 林家的两个婶婶听了,脸都绿了。张大婶跟李二婶坐在院子里,一边纳鞋底一边嚼舌根。 "你说这死丫头,弄出好吃的不往自家送,倒往别家送,胳膊肘往外拐!" "就是,白眼狼一个!" 刘婶正巧路过,听见了,隔着窗户就怼回去:"大妮家那么辛苦,也没见两位婶子过去帮衬一把!现在人家自己寻活路,你们倒眼红了?" 两个婶婶被怼得哑口无言,脸涨得跟猪肝似的。 翠花也听说了这事,她正跟几个小姐妹在院子里织毛衣,听了撇撇嘴:"什么卤下水,不就是猪大肠那点玩意儿?脏死了,也就那些穷得叮当响的才稀罕。" "就是,"跟她玩得好的桂花附和,"大妮这不是不务正业吗?放着地不种,天天鼓捣吃的,像什么样子。" 村北头的王婆子可不像她们,她正在家骂女儿晓春:"你看看人家大妮!又是做席又是做好吃的,出息了!你们以前不是玩得挺好?现在人家发财了,咋不带着你?" 晓春低着头搓衣服,一声不吭。 她弟弟在旁边啃着窝头,满不在乎地说:"妈,姐就是个赔钱货。等年底把她说了人家,彩礼拿来给我娶媳妇,不就行了?" 晓春的手一顿啥也没说,只是搓衣服搓得更用力了。 大妮家可不知道村里那些风言风语,她这两天一门心思扑在卤货上。 剩下的八副猪下水在卤水里泡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撈出来时,那颜色红亮红亮的。她让阿野用背篓背着,两人天刚亮就摸黑去了黑市。 那个卖山珍的婆子早就等着了,见他们来,眼珠子一转:"闺女,来收货啦?" 林大妮神秘一笑:“来卖货的。” 说着她掀开盖布,一股子卤香直往人鼻子里钻。婆子夹了片大肠尝了尝,眼睛立马眯成一条缝:"好手艺!这味儿...能跟国营饭店比!" "您给个价。"林大妮不慌不忙。 "四毛五一斤。"婆子杀价狠。 "五毛,少一分不卖。"林大妮寸步不让,"这料是独门秘方,您卖六毛都有人抢。" 两人讨价还价半天,最后婆子一咬牙:"成!五毛!你有多少?" "二十斤。" 婆子数出十块钱递给林大妮,嘴里还念叨:"丫头片子,精得跟猴儿似的。" 林大妮笑嘻嘻收了钱,转头又花两块买了八副新鲜下水,还捎带买了两只鸭胗、三斤鸡杂。她心里盘算着,这些东西卤出来,过两天再来买一趟,今年他们家就可以过个肥年了。 从黑市出来,日头已经老高。两人直奔供销社,把上次苏晚晚给的糖票换了——大白兔奶糖,金贵着呢,一颗能甜到心坎里。 糖刚换到手,还没捂热乎,林大妮就觉得腰眼被人狠狠撞了一下。她一个趔趄,手里的糖袋差点飞出去。 "对不住对不住!"一个瘦猴似的男人点头哈腰,转身就想溜。 林大妮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耳边"呼"的一声风响。 阿野动了。 他背篓都没放下,长腿一跨就拦在那人面前。左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揪住那人后衣领。 "干啥干啥!"瘦猴急了,"你撒手!" 阿野不说话,眼神冷得像冰。 他手上一使劲,瘦猴"扑通"就跪地上了。 "阿野?"林大妮愣了。 "钱。"阿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林大妮一摸腰间,心里咯噔一下——包着那八块钱的小布包,没了! "好小子,偷到我头上来了!"她气得脸都红了,上去就要踹。 "别把脚踹坏了。"阿野声音平静,手却像铁钳似的抓着瘦猴不放,"还东西。" 瘦猴还想挣扎,阿野手指在他肩膀某处一按,他"哎哟"一声,整条胳膊都麻了。 "大爷!大爷饶命!"瘦猴真怕了,"我还!我还!"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小布包,双手捧着递过来。林大妮接过,钱一分不少。 "送派出所。"阿野说。 "对!"林大妮气还没消,"走!" 两人押着瘦猴往派出所走,路上瘦猴想跑,阿野都不用看,脚一伸就把他绊个狗啃泥,再提溜起来,跟提小鸡崽似的。 到了派出所,瘦猴一照面,里头公安就乐了:"又是你!张三!惯犯了!" 再一看阿野,公安态度立马变了:"哎哟,是您啊!上回那徽章的事,县里刚来了电话,正要找您呢!" 阿野还是那副懵懂的样子:"不记得了。" "不记得没关系,"公安热情得很,"您这回又立功了!这个张三,是镇上的惯偷,我们盯他好久了!多亏您出手!" 林大妮好奇地瞅着阿野:"你咋知道他偷钱了?" "看出来的。"阿野说得理所当然。 "咋看出的?" "他刚刚撞你的时候,手摸你腰了。" 这回答,公安听的都想给他竖个大拇指。这些惯偷的手多快啊,这都能看到眼神是真好。 从派出所出来,林大妮忍不住问:"你身手咋这么好?" 阿野摇头,眼神迷茫:"不知道,身体自己动了。" 林大妮咂摸了一下:"这叫本能反应,你以前...怕不是练过。" 阿野看她,眼神里有懵懂,也有信赖:"你懂的多。" "那当然,"林大妮得意地一扬下巴,"我看书多,有文化。" 阿野忽然笑了:"你教教我。" "教啥?" “教我怎么记得。" 林大妮愣了愣,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忍不住也笑了:"成,回去教你认字。" 两人并肩往村走,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阿野背着装了下水的背篓,林大妮揣着鼓鼓囊囊的钱包,心里都踏实得很。 她侧头看阿野,男人侧脸硬朗得像刀刻,眼神却清澈得像孩子,只是身上的衣服都有些破旧了。 "阿野,"她忽然说,"过年我给你做身新袄。" 阿野点头,声音低低的:"嗯。" 他其实不太在意新袄,他在意的是——她说了"过年"。 过年,就意味着他还能在她家待很久。 这念头,比吃红烧肉还让人舒坦。 第三十二章 年底分红还清债务 回到家大妮让阿野把下水放到厨房,她自己拉着四个弟妹神神秘秘的来到堂屋里。然后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布包往桌上一倒,二十来颗圆滚滚的糖倒在了桌子上,糖纸印着小兔子,正是小白兔奶糖。 四个弟妹们的眼睛唰地就红了。 五妞最先没忍住,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糖纸上:"姐...我上次吃糖,还是妈在的时候..." "我也是,"三娃吸溜着鼻子,"都忘了啥味儿了。" “姐这得花多少钱和票啊?”二妞问道。 四宝拿起一颗糖手抖得都快拿不稳:"姐,这糖...真给咱吃?" "真给,"林大妮心里发酸,脸上却笑着,"以后咱家日子会越过越好,别说糖,肉都能天天吃。钱和票的事你们就不用管了,那都是我们大人的事。" “嗯。” 四个小家伙异口同声地回答,然后拿起一颗糖就往嘴里塞,还把糖含在嘴里生怕糖化的太快了。 她看着小家伙们珍惜的样子,眼里流露出一丝疼惜,然后一转头就看见阿野在她身边傻笑。 她也跟着笑了:"你乐呵啥了。" 阿野憨憨说道:“不知道,就是看你们开心我也跟着开心。” 林大妮笑了笑,拿起一颗糖塞到阿野手里:“来,你也尝尝咱们今天一人一颗糖。” 说完她自己也吃了一颗,不是像前世那样直接嚼碎,而是含在嘴里慢慢化开。 阿野捏着糖,像捏着什么稀世珍宝。他小心地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甜味瞬间在舌尖炸开,一路甜到心坎里。 这一天晚上,几个小的睡觉都还在咂摸嘴了,五妞迷迷糊糊的还说着:“甜,小白兔好吃。” 第二天天刚亮,林大妮就来到厨房里忙乎起来,她要个大家做早饭还要把昨天买的下水卤起来。 正忙着了,村里的大喇叭就响了。 "社员同志们,注意啦!今天早饭后,到大队部集合,分红啦!" 林大妮正把下水往锅里放,手一抖,卤水差点洒了。 "瞧我这记性,"她一拍脑门,"光顾着干活,把分红都忘了。" "姐你去吧,"二妞接过勺子,"我看着火。" “嗯,早饭姐做的蒸馍配炒青菜,你们几个别忘记吃了。”大妮嘱咐道。 “知道了姐,你吃了没?。” “我刚刚吃了,就先过去了。” 林大妮说完解下围裙,洗了把脸,还特意换上那件补丁最少的蓝布衫。 分红是大日子,得精神点。 她赶到大队部时,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 社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个个脸上挂着笑,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子喜庆劲儿。 "大妮来了!" "这丫头如今可了不得,会赚钱!" "听说她卤的下水,比肉还香!" 林大妮笑着跟众人打招呼,心里却惦记着家里的锅。 分红大会年年都一样,大队长先讲话,然后会计念工分本,最后发钱发粮。 大队长王德发站在土台上,手里捏着张纸,咳嗽一声:"社员同志们!今年是个丰收年!虽然春上旱了点儿,可咱们大家伙齐心协力,愣是把损失补回来了!现在,我宣布,今年工分分值...一分两毛八!" 台下"轰"地一声,炸开了锅。 "两毛八!比去年高三分!" "哎哟,我家能分三十多块!" "能扯布做新棉袄了!" 会计老王拿着算盘,"噼里啪啦"打得飞快。 他念一个名字,那人就上台领钱,签字按手印。 "王德发,工分五百六十分,分钱...一百五十六块八毛!" 大队长第一个上台,领了钱,笑得满脸褶子。 "刘桂花,工分三百二十分,分钱...八十九块六毛!" 桂花婶子捏着钱,手都在抖:"能买两斤猪肉了!" 念到林大妮时,会计推了推眼镜:"林大妮,工分...一百八十分,分钱...五十块零四毛。" 社员们"哇"了一声。 "这丫头厉害啊,一个人顶一个壮劳力!" "可不是,她做饭那手艺,给村里挣不少工分呢!" 林大妮上台,接过钱,手指在"五十块零四毛"上摩挲了好几遍。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钱,还是自己的。 她没急着下台,而是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露出那二十块钱。 "队长,"她声音清脆,"这是欠大队的丧葬费,今儿还了。" 全场突然安静了。 大家都瞅着她,瞅着那二十块钱。 大队长愣了愣:"大妮,这钱不急,你留着过年..." "该还就得还,"林大妮说得斩钉截铁,"咱有手有脚,不欠人情。" 她把钱塞进大队长手里,转身下台,腰杆挺得笔直。 大队长捏着钱,半晌没说出话,最后他叹息一声:"好丫头,有志气。" 乡亲们也开始议论。 "这丫头,真不简单。" "是啊,才十六,就能顶门立户。" "还了债,一身轻,以后日子好过了。" 翠花站在人群外,咬着嘴唇。 她娘正念叨:"你看看人家大妮..." 回到家,林大妮把五十块零四毛摆在炕桌上。 二妞、三娃、四宝、五妞围成一圈,眼睛都看直了。 "姐,这么多钱..." "嗯,"林大妮盘腿坐下,开始盘算,"十块钱留着过年买吃用。十块钱给你们扯布做新衣裳新鞋。五块钱给家里填些家用。还有明年开年的学费文具,还有剩下的...就先存着。" "那卤下水呢?"二妞问。 "卤下水挣的钱,"林大妮笑,"那是外快,都留着以后急用。" 她站起身,走到院子里,对着那头越来越肥的猪,那群"咯咯"叫的鸡,那一大窝兔子,大声说:"今年过年,咱们吃好、穿好、过好日子!" 阿野站在她身后,也笑了。 四个娃娃也跟着跑出来在院子里玩闹,三娃还说:“姐,今年过年咱家买鞭炮吗?” 林大妮豪爽的一挥手:“买,别人家过年有的,咱家也要有。” “好耶,姐姐最棒了。”五妞也跟着起哄。 “姐,快看,下雪了。”二妞惊喜的叫道。 屋外,雪花飘起来了。 1976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正是时候。瑞雪兆丰年,明年,一定是个更好的年头。 第三十三章 第一个年 林大妮的第一个年,是在"噼里啪啦"的爆竹声里度过的。 1977年的春节来得早,刚交二月就立春了。三十那天早上,她推开窗,看见院子里的雪已经停了,只在地上留下白茫茫一片的银装素裹。 "雪停啦!"五妞第一个冲出去,穿着新做的红棉袄,在雪地里转圈,"姐,雪真软和!" 那棉袄用的是供销社抢来的瑕疵布,颜色有点不齐,但棉花絮得足,是林大妮亲手缝的。针脚虽粗,却密密麻麻,一针一线都是心疼。 三娃和四宝也冲了出去,仨孩子在雪地里打滚,笑声能传出二里地。三娃扯着袄袖子跟四宝炫耀:"你看我姐给我做的新袄,多厚实!" "我也有!"四宝难得露出孩子气,"姐说蓝色的耐脏,适合读书人。" 二妞也从房里走出来,她自认现在是个小大人了不能再和弟妹们比了,不过她还是穿着新大红棉袄在几个小的面前走了一圈,然后装模做样的点评道:“不错,大家的新衣都好看,我的也好看。” 说这话时她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林大妮在一旁看着也跟着笑了。 然后她就看见阿野从屋里出来,穿着自己特意给他做的新衣,那是一件深蓝色的棉布袄,掐着腰,显得阿野人更精神了。 "野哥,快来堆雪人!"三娃拽他。 阿野没动,先去拿了铁锹,把院子里的雪铲到一堆,这才蹲下来,陪着几个小的滚雪球。他手巧,雪人堆得圆头圆脑,还用胡萝卜刻了鼻子,用煤球点了眼睛。 五妞围着雪人拍手:"比刘婶家堆得还好看!" 林大妮见几个人在玩的开心,这才走到水缸边想舀水洗菜,一低头,愣住了。 水缸是年前新买的,陶土的,能装三担水。水面结了层薄冰,冰下映出她的脸——浓眉大眼还是那样,可脸颊上有了肉,不再是瘦得脱相的骷髅样。头发黑了亮了,用头绳扎成马尾,显得精神。就连身量,好像都抽条了,比去年高出了半个头。 "姐,你变好看了!"五妞跑过来,抱着她胳膊,"像电影里的女民兵!" "瞎说,"林大妮笑骂,心里却美滋滋的。她知道,这是吃好喝好的缘故。这几个月,她没亏过自己的嘴,也没亏过弟妹的嘴。营养跟上去了,人自然就长开了。 阿野站在雪人边,看着她笑,嘴角也翘起来。 林大妮被他看得有点慌,转身回厨房,嘴里念叨:"赶紧做饭,晚上还得接神呢!" 她一边忙活一边想着前几天大家一起迎接新年的事,她们家是从腊月二十三祭灶王爷那天开始就做准备的。 村里人讲究"二十三,糖瓜粘",可林家穷,没糖瓜,她就用玉米面掺蜂蜜烙了几个甜饼,摆在灶台上。五妞歪着头问:"姐,这能行?" 她笑:"心到神知,咱家灶王爷不挑。" 腊月二十五,按规矩要"扫房子"。天没亮,林大妮就把一家子全薅起来了。 "都别睡了!今天大扫除,把晦气全扫出门!" 她给每人发了个用高粱穗子扎的新扫帚,连阿野都没落下。阿野就真扫,他扫得极认真,院子的角角落落,连墙根儿的鸡屎都铲干净了。 三娃调皮,扫了两下就跑去玩家里的十几只小兔子,被林大妮揪着耳朵拎回来:"想过年穿新袄,就给我好好干!" 大扫除是苦差事,土坯房一年没拾掇,房梁上的灰吊子跟帘子似的。林大妮站在炕上,用长杆子绑着扫帚,把屋顶扫了一遍。 灰尘"扑簌簌"往下落,呛得二妞和五妞直咳嗽。 阿野见状,默默出了门。不一会儿,他扛回几捆干芦苇,又找来黄泥,把墙上的裂缝全糊上了。 他糊墙有手艺,泥抹得平平整整,干了以后比原来还结实。窗户纸破了,他拿旧报纸糊上,还在边角处抹了浆糊,压得严丝合缝。 "野哥,你以前是不是泥瓦匠?"三娃问。 "不记得了。"阿野摇头,手上动作不停。 林大妮站在院里,看着焕然一新的房子,心里热乎乎的。这院子,这房子,越来越像个家了。 腊月二十八,贴春联。 林大妮没买春联——她舍不得那两毛钱,就自己裁了红纸,用四宝的毛笔写了副对子。 上联:闯出一片天 下联:养活一家子 横批:日子有奔头 字写得歪歪扭扭,可林大妮贴得板板正正。 阿野站在她身后,看着那红纸黑字,忽然说:"好看。" "真的?"林大妮回头,眼睛亮晶晶的。 "嗯,"他点头,"有...家的味儿。" 腊月二十九,剪窗花。 林大妮不会剪,但她听说窗花能"留福",就硬着头皮去了刘婶家。 刘婶是村里手最巧的,一张红纸,拿剪子三绕两绕,就能变出"喜鹊登梅""连年有余"。 "婶子,您教教我。"林大妮说得诚恳。 "这有啥难的,"刘婶笑,"看好了,先对折,再对折,这儿剪个豁口,这儿掏个洞..." 林大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手里也跟着比画。她手笨,第一剪子就剪豁了,红纸碎成几片。 刘婶也不急,又递给她一张:"慢慢来,心要静。" 学了一下午,林大妮总算能剪出个囫囵的"福"字。虽然胖瘦不均,但她挺满意。 回到家,她喊来二妞和五妞:"来,咱仨一起剪,把咱家的福气都留住。" 二妞手巧,一学就会,剪的"喜鹊"跟刘婶剪的几乎一样。五妞小,剪子都拿不稳,就负责剪"元宝",虽然剪出来像土豆,但她也乐呵。 阿野在旁边看着,眼神专注。林大妮心血来潮,递给他一张红纸:"你也剪个?" 阿野接过剪子,却没动手,只是盯着红纸发呆。 "咋不剪?" "不记得...怎么剪。" 他话音刚落,手却自己动了。剪子在红纸上"咔咔"几下,展开,竟是个活灵活现的"龙"! "呀!"五妞惊呼,"野哥好厉害!" 阿野看着那龙,眼神更迷茫了:"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剪出来了。" 林大妮盯着那窗花,心里咯噔一下。这手艺,没个十年八年练不出来,阿野以前...到底是干啥的? 但她没问,只是把那龙贴在堂屋最显眼的地方,笑着说:"行,今年咱家有龙,明年得飞黄腾达。" 第三十五章 拜年了 从刘婶家出来走不多远,林大妮她们又碰见王大娘。她正站在自家门口跟隔壁李大娘说话,见了林大妮一家,话头就转了。 "大妮,带娃娃拜年啊?" "嗯,大娘过年好!"林大妮笑着打招呼。 王大娘上下打量四宝五妞:"这两个娃子,养得水灵了!四宝这模样,活脱脱是个秀才;五妞这眼睛,跟黑葡萄似的,咱们村没比她俊的。" 四宝又规规矩矩行礼:"大娘谬赞,小子惭愧。" 他这话文绉绉的,听得王大娘一愣一愣的:"瞧瞧,瞧瞧,都说读书人酸,我看酸得招人疼!" 五妞则凑过去,拉着王大娘的袖子:"大娘,您这棉袄是新做的吧?这颜色真好看,等我长大了,也让我姐给我做一件!" "哎哟这嘴甜的,"王大娘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大娘这袄都穿三年了,哪比得上你们的新袄?来,拿着!"她塞给五妞两颗水果糖。 李大娘在旁边撇撇嘴,想说什么,五妞已经转向她了:"大娘,您这辫子梳得真好看,油光水滑的,咋梳的啊?我姐就梳不了这么好。" 一句话,把李大娘堵得严严实实。她总不能跟个孩子计较,只能干巴巴地抓了两颗花生递过去:"拿去玩吧。" "谢谢大娘!"五妞接过来,笑得像朵花。 四宝这时也朝李二婶作了个揖:"大娘过年好。" 那模样,不卑不亢,礼数周全,反倒让李大娘说不出难听话来。 林大妮在旁边看着,心里给两个小的竖大拇指。这两孩子,一个文一个甜,配合得天衣无缝。 告别两位大娘,林大妮她们又去了大队长家。到了大队长家桂花婶子更热情,抓了满满一捧花生,还往五妞兜里塞了两块冰糖:"丫头乖,吃了糖,一年都甜。" 大队长坐在炕上抽烟,见林大妮来了,点点头:"大妮你是个有本事的,今年把日子过起来了,明年你家会更好的。" 林大妮笑着应承,心里却想——明年,她要让家里过成全村最好的。 从大队长家出来,就是去两个叔叔家了,不去就是不孝。 二叔家在村东头,院门紧闭。林大妮敲了门,二叔来开的门,见是她,有点局促:"大妮来了..." 屋里,张大婶正坐在炕上嗑毛嗑儿,见林大妮进来,眼皮都没抬:"哟,稀客。" 林大妮把麻花递过去:"婶子,给您拜年。" 张大婶接过去,掂了掂分量,撇撇嘴:"就这么点儿?" 二叔看不下去,从柜子里抓了把花生,塞进四宝和五妞手里:"拿着,别听你婶子瞎咧咧。" 张大婶瞪了二叔一眼,没吱声。 从二叔家出来,五妞小声说:"姐,大婶好凶。" "别理她,"林大妮摸摸她的头,"她也就剩张嘴了。" 三叔家就在二叔家隔壁,情况差不多。李二婶更过分,麻花接过去,顺手就搁在了炕桌上,连句客气话都没有。三叔倒是实诚,从兜里摸出一把毛嗑儿,塞给林大妮:"丫头,别嫌少。" "三叔,不嫌。"林大妮笑得真诚。 从两个叔叔家出来,林大妮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这两家啥样,她早清楚了,今天来,不过是走个过场,全了礼数。 然后就是知青点了。 到了知青点,林大妮看见苏晚晚她们正围着炉子烤火,见到她来了高兴得跟啥似的。 "大妮姐,我们还想着下午去你家拜年呢!" "快坐快坐,外头冷吧?" 她们没准备毛嗑儿花生,就用搪瓷缸子倒了热水,里面放了两片茶叶——这在知青点,已经是待客的最高规格了。 林大妮把麻花放下,苏晚晚她们也回礼,一人给四宝五妞塞了一颗水果糖,还硬塞给林大妮一块方格手帕。 "大妮姐,这手帕是新的,我没用过,"苏晚晚有点不好意思,"权当拜年礼了。" "太贵重了..."林大妮想推辞。 "不贵,"王小丽接话,"你送的卤下水,那才叫贵重。我们吃了,都觉得...觉得有家的味儿。" 说到"家",几个女知青眼圈都有点红。林大妮也没法安慰她们,只能说:“好好加油,你们总能回家的。” “嗯嗯。”几个女知青点点头,然后又拉着林大妮说了一会话,林大妮这才离开。 离开知青点,路过翠花家时,她家院里热闹得很。 翠花爹是会计,家里条件好,拜年的人一拨接一拨。翠花穿了件新做的红袄,的确良的,站在院门口跟人说笑,看见林大妮,脸立刻拉了下来。 她身边站着个年轻男人,穿件新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正跟翠花说着什么,眼神却往林大妮身上瞟。 那是翠花的表哥,叫王强,在镇上当临时工,眼高于顶。 "哟,这不是大妮吗?"翠花尖着嗓子,"也来拜年?可惜我家不收麻花。" 她这话是说给表哥听的,意思是林大妮穷酸。 林大妮没理她,带着四宝五妞径直走过。 倒是那表哥,盯着林大妮的背影,眼神阴沉。 回到家,天已经过午了。 二妞和三娃在家守着,毛嗑儿花生已经抓出去不少,来的都是村里小孩,给林大妮拜年——准确说,是给麻花拜年。 "大妮姐,过年好!"孩子们嘴巴甜,"祝您新的一年,吃得好穿得好!" 林大妮笑着每人给两块麻花,又抓一把花生塞他们兜里。 刚把孩子们打发走,门口又来了个人。 是晓春。 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小布包,见林大妮出来,有点局促。 "大妮,我...我来给你拜年。" "快进来,"林大妮拉她进屋,"外头冷。" 晓春把布包递过来:"这是我做的鞋垫,粗布纳的,你别嫌弃..." 林大妮接过来,鞋垫针脚密密实实,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不嫌弃,"她真诚地说,"谢谢你。" 晓春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最后却只是笑了笑:"大妮姐,你过得真好。" "会更好的,"林大妮拍拍她的手,"你也要好好的。" 晓春点点头,转身走了。她背影瘦小,在雪地里像片落叶。 林大妮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她知道晓春想说什么——想求她带一把,想脱离那个要把她嫁出去换彩礼的家。 但她现在还没那个能力。 "再等等,"她对着空气说,"等我再厉害点,就能拉你一把了。" 进屋关上门,二妞凑过来:"姐,晓春姐好像有话没说完。" "我知道,"林大妮把鞋垫收好,"等时机到了,她会说的。" 她抬头看看这满屋子的红窗花、红对联、红棉袄,再看看那群围在炕上抢花生吃的弟妹,还有那个正在劈柴的高大背影,心里踏踏实实的。 今年过年,她林大妮,终于把日子过出了人样。 明年,会更好。 第三十四章 年夜饭 林大妮一边想一边笑手上还依旧利索的炸麻花,麻花是用白面掺玉米面,揉得硬硬的,搓成条,扭成花,下油锅"滋啦"一声,金黄酥脆。 五妞闻见香味也不在院子里玩了,蹦蹦跳跳的跑到厨房里看着林大妮刚刚炸出来的麻花,眼珠子都快掉进去了:"姐,能吃不?" "能,"大妮夹起一根吹了吹,"小心烫。" 五妞咬了一口,"嘎嘣"脆,甜得直眯眼:"姐,这比糖还甜!" 三娃、四宝、二妞也都从院子里跑进来,一人一根,吃得满手是油。 阿野站在门槛上,看着这满院子的雪人,红窗花、红对联,看着四个孩子笑得见牙不见眼,看着林大妮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鼻尖上沾着面粉,嘴角却咧到耳根。 他忽然觉得,这个破院子,比任何地方都像家。 虽然他也不记得,"家"该是什么样。 但应该就是现在这样——有笑声,有热气,有红彤彤的窗花,有甜滋滋的糖,有个会剪"龙"的失忆男人,还有个能把猪下水变成金子的胖丫头。 吃完炸麻花,林大妮开始准备年夜饭了。 厨房里新打的木桌上摆满了食材——半扇排骨,是黑市上淘换来的;两只鸡,一只炖汤一只红烧;十斤猪肉,肥膘熬油,瘦肉包饺子。还有鱼,虽然不过是三寸长的鲫鱼,但"年年有余"的讲究不能少。 她让二妞和面,白面掺玉米面,揉得面团光滑。肉剁馅,白菜剁碎,挤干水分,拌上猪油和酱油,饺子馅的香味立马飘出来来了,包饺子的时候她还特意往几个饺子里包了糖。 一直忙乎到下午三点,年夜饭上桌了。 林大妮做了六个菜,寓意"六六大顺"。都有排骨炖豆角、红烧肉、小鸡炖蘑菇、清蒸鲫鱼、白菜心拌豆腐丝、拔丝山药。还有一大盆饺子,白胖胖的。 林大妮先盛了三碗饭,摆在堂屋桌上,是给爹妈上的供。她点了三炷香,恭恭敬敬鞠了三个躬:"爹,妈,看咱家日子过起来了,你们放心。" 供完了,一家人才上桌。 阿野坐在下首,有点局促。林大妮夹了块最大的排骨放他碗里:"多吃点,看你瘦的。" 弟妹们也没客气,三娃一口咬下半个饺子,烫得直吸气。五妞把红烧肉夹在馒头里,吃得小嘴油亮。四宝斯文,但速度不慢,一口饺子一口菜,配得恰到好处。 就在这时二妞在饺子里吃到了一颗糖,她眼睛瞬间瞪大大大的也不管她小大人的的形象了,直接从椅子上弹起来说:“姐,姐我吃到包糖的饺子了。” 三娃一听也坐不住了,拿起筷子就往碗里又夹了几个饺子,然后呼哧呼哧的想吃出糖。 四宝虽然斯文不过还是快速的吃起饺子来,就连五妞都开始抢起来。 林大妮笑眯眯的说道:“不急,包糖的饺子多着了你们会吃到的。” 吃到一半,林大妮起身去院里点爆竹。她买了两挂小鞭炮,一串一百响,"噼里啪啦"炸得满院都是红纸屑。 弟妹们捂耳朵,开心的笑着。阿野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捂着耳朵跳脚的样子,眼神温柔得像要化开。 "姐,明年咱们还过年!"五妞抱着她的腰,"还要吃红烧肉!" "吃,"林大妮摸她的头,"明年给你做锅包肉,管够。" 夜里,一家人围在炕上守岁。二妞拿出她攒的瓜子,四宝讲他从书上看的笑话,三娃表演他新学的摔跤,五妞靠在林大妮怀里打盹。 阿野坐在炕沿上,听着他们笑,也跟着笑。 林大妮看他:"阿野,你想起来啥没?" 他摇头:"没。" "那...你想走吗?" 他愣了愣,眼神从迷茫变成坚定:"不想。" "为啥?" "这儿...好。"他指指心口,"这儿暖和。" 林大妮没说话,只是递给他一颗糖,自己也剥了一颗放进嘴里。 甜味化开,从舌尖到心底。 窗外,雪又开始稀稀疏疏的下起来,把院子盖得严严实实。屋里,煤油灯的光昏黄温暖,照着五个孩子,一个大人,还有满桌子的欢笑。 林大妮想,这大概就是她上辈子最想要的日子——吃不胖,有人念,有家回。 今年,她都得到了。 大年初一,天还没亮透,林大妮就被村里的鞭炮声吵醒了。 她穿好新做的蓝布棉袄,给四宝五妞也套上新衣。二妞和三娃还有阿野留在家里——按规矩,家里得有人守着,万一有拜年的人来了,得有人在。 "来人了就抓毛嗑儿(向日葵籽)花生,"林大妮叮嘱,"别小气,往多了抓。" 她提上个竹篮,里面装着昨天炸的麻花,用干净布盖着。麻花是玉米面掺白面做的,炸得金黄酥脆,上面还撒了些糖粒,看着就喜庆。 "走,拜年去。"她牵着五妞,领着四宝,推门进了雪地里。"拜年不能空手,"林大妮叮嘱着,"人家给东西,要双手接,要说谢谢。" "知道了姐。"四宝一脸认真。 "姐,我记住啦!"五妞蹦跳着,"要说新年好!" 村道上已经有了人影,都是提着篮子去拜年的。篮子里装啥的有——有装白面馒头的,有装一把炸馓子的,也有装几块玉米面发糕的。林大妮的麻花在里面,不算最好,但也绝不寒碜。 毕竟这年景,能拿出吃的当礼物,就是心意到了。 她们先到的是刘婶家,她家院门大开着,刘婶正站在门口迎客,见了四宝五妞眼睛一亮:"哎哟我的天,这是谁家的小少爷和小千金?" 她这话是真心的,四宝那文绉绉的劲儿,在村里少见;五妞那机灵劲儿,更讨人喜欢。 "刘婶过年好!"五妞嘴甜得像抹了蜜,"婶子今年更年轻了,看着像我姐!" 刘婶笑得合不拢嘴,抓了一把花生就往她兜里塞:"这丫头,小嘴儿跟抹了蜜似的!" 四宝规规矩矩鞠了个躬:"刘婶,祝您新的一年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他这礼行得周正,刘婶倒有点手足无措:"这孩子...真有文化!大妮,你教得好!" 林大妮笑着递上麻花:"婶子,尝尝我炸的麻花,不嫌弃就好。" "嫌弃啥?这年景,能拿出吃的来,就是厚道的。"刘婶压低声音,"不像你家那俩婶婶,去年拜年就拿两个冻土豆,抠搜得..." 她没说下去,但林大妮懂。 刘婶看来看天色也就不再多说接过麻花:"你们快去拜年吧,路上滑,小心着点。" 第三十六章 元宵赶集,春荒初现 过了正月十五年就算过完了。 林大妮家的那头肥猪,年前就卖了,换了三十块钱和一百斤粗粮票。猪圈空着,她心也空落落的——没个猪养着,总觉得家里少了点啥。 所以正月十四这天,她领着全家浩浩荡荡去镇上赶集,说是要"置办点开春的家当"。 这天一大早,天刚亮大家就吃了早饭,稀饭就咸菜,林大妮还给小家伙们一人揣两个二和面馒头当干粮。阿野背了个大竹筐,三娃挎着水壶,二妞抱着一个小袋子,四宝五妞手拉手跟在后头,一家人整装待发。 牛车上,几个去赶集的婶子见他们这阵势,都笑了。 "大妮,你这是搬家啊?" "搬家倒没有,"林大妮笑,"就是想把日子过得更热闹点。" "热闹好,热闹好,"王大娘接话,"开春了,也该拾掇拾掇了。就是...这春荒,不知今年咋样。" 话音刚落,几个婶子脸色都暗了暗。 春荒! 每年开春最难熬的日子,去年存的粮食吃得见底,新粮还没下来,家家户户都勒紧裤腰带。虽然今年队里分的粮不少,可谁家不是六张嘴七张嘴地吃? "今年应该不严重,"林大妮说,"去年收成好,各家都有余粮。" "有余粮也架不住人多嘴杂,"李二婶叹气,"我家那三小子,吃起饭来跟无底洞似的。" 旁边的几位大娘也跟着七嘴八舌的说起来,话题一下子就扯开了,林大妮干脆就不凑这个热闹了,在车上照看着几个异常兴奋的弟妹。 就这样牛车"嘎吱嘎吱"到了镇上,今天正赶上元宵节前的最后一个集,镇上人山人海的。 供销社门口张灯结彩,扯着红条幅:欢度春节,备战春耕。街两边摆满了小摊,有卖灯笼的,有卖糖葫芦的,还有卖鞭炮的——虽然要鞭炮证,可还是有胆大的偷偷卖。 林大妮眼睛尖,她发现集上多了不少"生面孔"。这些人不像是社员,倒像是做小买卖的。他们摊子不大,就摆在街角巷尾,卖的多是自家做的东西——布鞋、笸箩、糖块。 还有卖吃的! 有个摊子支着口大锅,炸油条,油条旁边就是卖烧饼的,烧饼撒着芝麻烤得焦香。 林大妮心里一动,这些摊子...都是"特批"的? 她让阿野带着小的们在麦芽糖摊子前等着,自己凑过去跟那个炸油条的老头搭话。 "大爷,您这摊子...是公社批准的?" 老头瞅她一眼,见是个丫头片子,没防备:"可不是,办了张"副业许可证",一月交五块钱给公社,就能摆。" "五块钱?"林大妮心里咯噔一下,"好办不?" "得有关系,"老头压低声音,"得大队长点头,还得有手艺。" 林大妮心里有数了,她回到孩子们身边,看见三娃正踮着脚看人家吹糖人。那糖人是用麦芽糖吹的,有孙悟空、猪八戒,栩栩如生。 "姐,我想要..."三娃眼巴巴地。 "买。"林大妮掏出五分钱,"一人一个。" 五妞选了小白兔,四宝选了灯笼,三娃选了孙悟空,二妞选了一个金元宝。结果拿到手小家伙们又都举着舍不得吃,就在那一下一下的舔。 林大妮看小家伙们都有,也给阿野买了一个——是个胖娃娃,圆滚滚的,可爱。 "像不像我?"她笑着问。 阿野看着那糖人,再看看她,居然点头:"像。" "傻样儿。" 她领着他们在集上逛,买了两头小猪仔,花猪,粉鼻子粉耳朵,在筐里"哼哼"叫。几个小的看的可高兴了,小猪仔养大又可以卖钱了。 路过旧书摊时,林大妮停下了。 那书摊是供销社处理的旧书,一本一毛钱。她翻出一本《算术入门》,还有一本《语文课本》,都买了。二妞喜欢数学,四宝啥书都爱看。 "姐,"四宝抱着书,眼睛亮得吓人,"我一定好好学。" "学,"林大妮揉他的头,"都学,以后长大考大学。" 这话她说得轻松,可心里沉甸甸的——考大学,得有文化,得...有钱。但她相信,只要她肯卖力气,老天爷肯赏脸,这事能成。 还买了旧报纸,一大捆,一毛钱。拿回家糊墙,能把土坯墙糊得跟新房似的。 路过一个卖灯笼的摊位时,三娃五妞盯着那些可爱的灯笼不眨眼,林大妮想着马上就是元宵了,灯笼也给他们买了。 有红灯笼,有兔子灯笼,里面插上蜡烛等到晚上点亮就很好看了。 几个小家伙们在集上玩了一天,林大妮还带着他们买了几十颗水果糖,可把他们高兴坏了。 回程的牛车上,几个小的都睡着了,睡姿都很好就乖乖地靠在林大妮和阿野身边。 林大妮和阿野靠着坐着,身边围着四个小孩,几个婶子看得直乐呵说阿野和他们就像是一家人。 林大妮和阿野对视一眼,这个话题不好接,干脆就对着大婶们笑笑。 王大娘看着路上还没化地雪唠叨道:"去年虽说收成好,可架不住今年开春雨水少。我估摸着,三月开始,就得省着吃了。" "是啊,"李二婶接话,"我家那点存粮,吃到清明就见底了。" 林大妮听着,心里盘算开了。 如果春荒真来了,粮食金贵,她卤下水这买卖,是不是更好做了? 还有摆摊的事...如果她能办下那张"副业许可证",在集上支个卤货摊子,是不是比黑市更稳当? 她越想越觉得可行。 "大娘,"她开口,"啥样的手艺,能办那个副业证?" "啥证?" "就是...允许摆摊的证。" 王大娘愣了愣:"那可得是真手艺,还得大队长点头。咋,大妮你想摆摊?" "想,"林大妮说得坦荡。 "那敢情好!"刘婶兴奋,"你要是摆摊,我第一个去买!" 阿野在旁边听着,忽然说:"我帮你。" "你?"林大妮看他,"你会啥?" "劈柴,烧火,搬东西。"阿野说得认真,"还能...站岗。" "站啥岗?" "盯着...不让坏人捣乱。" 他这话前言不搭后语,林大妮却听懂了——他是说,能保护她。 她笑了,梨涡深深的:"成,那你就是我摊子的保镖。" 保镖?阿野不知道这是啥,但觉得挺威风,挺...重要。 牛车"嘎吱"到家,林大妮把小的们叫醒,又把小猪仔安置进猪圈。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的雪,心里热乎乎的。 第三十七章 开春了 正月一过,雪还没化完,学校就开学了。 林大妮揣着钱,领着四宝五妞去公社小学交学费。三块五一个娃,两个娃七块钱。她把钱递过去时,手指攥得发白——七块钱,够买二十斤玉米面了。 现在这个年代家里能读书地孩子其实不多,本来日子就过的苦,一大家子地吃喝地里上工需要人手,多少孩子都是在家帮大人干活的。 不过林大妮心里明白,想要改变命运还是得读书,她现在只能让四宝五妞读书,可是等她有钱了还要让二妞和三娃也读书。 交完学费回家的路上,五妞开心的蹦蹦跳跳,四宝则是抱着新书,他的眼睛都快贴到书皮上了。 "姐,我能跳级,"四宝说,"老师说,我上学期考得好,这学期能跳到三年级。" “那就跳!"林大妮说得豪气干云,"我家四宝是个有文化的,脑瓜子聪明着了,以后好好学习给姐考个大学回来。" "嗯!"四宝郑重地点头。 二妞和三娃站在院门口等他们,眼神里有羡慕,也有失落。 林大妮看在眼里,心里一揪。 晚上吃饭,她故意放慢了语速:"二妞,三娃,你们...想不想上学?" 二妞筷子一顿,低着头扒饭:"姐,我今年十三了,是大人了,得在家帮你。四宝五妞小,他们读就行了。" 三娃也梗着脖子:"姐,我不上学,我要当解放军!解放军不用读书,会打枪就行!" 林大妮看着他们两个,心里像被针扎似的有点疼。 二妞眼里的渴望,她看得清清楚楚。这丫头心算那么好,记账那么清,要是读书,将来能当会计,能当干部。 三娃嘴上说得硬气,可每次路过学校,他都会停下来,趴在墙头听里面的读书声。 可家里就她一个劳力,阿野虽然能干,但身份不明,不能顶事。要是二妞三娃也去上学,地里的活、家里的活、卤下水的买卖,谁干? 她咬着牙,做出了决定。 "行,"她说,"不去就不去。但姐教你们,晚上回来,姐教你们认字、算账、背诗。" "真的?"二妞眼睛亮了。 "真的,"林大妮摸摸她的头,"咱家不花钱,也能出秀才。" 从那天起,每晚吃完饭,林大妮就在炕桌上摆了个"课堂"。四宝当"小老师",教二妞三娃拼音和算术。她自己在旁边看着,有讲错的地方就纠正。 "这叫...教育扶贫,"她想起知青说的话,"自家扶自家。" 小学堂里除了二妞三娃,阿野和五妞也会跟着一起学。不过阿野也就静静的听着,五妞更是坐不住的,只有二妞学得极快,拼音三遍就会,算术比四宝还快。 三娃学习也慢,看二妞学的块他有点坐不住了,林大妮干脆就给他讲《三国演义》的故事,讲赵云长坂坡七进七出,讲得三娃心驰神往,恨不得明天就去当兵。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卤下水的买卖也越做越顺,可林大妮心里始终惦记着一件事——摆摊。 她算了账,黑市买卖虽好,但风险大,总被民兵撵。要是能正儿八经在集上支个摊子,有那张"副业许可证",日子就安稳了。 二月二,龙抬头。她提了两只肥兔子,去了大队长家。 大队长正蹲在门槛上抽烟,见她来,眼皮一掀:"大妮,咋了?" "队长,我想办个副业证,在集上摆个卤货摊子。"林大妮说得直接。 大队长没说话,只是深深吸了口烟,吐出一圈白雾。那烟雾缭绕的,像愁云。 "大妮,"他声音压得极低,"最近风声紧,上面要割资本主义尾巴,你知道不?" 林大妮心里咯噔一下! "割资本主义尾巴"——这词她听过。去年隔壁公社就有人因为私下买卖,被抓去批斗,挂牌子游街。 "我...我知道。"她声音有点抖。 "知道你还敢提?"大队长叹气,"现在别说是摆摊,就是私下换点东西,都得小心翼翼。我这大队长,也不好当。" 林大妮的心沉到了谷底,她知道,政策变了。去年还松一点,今年上面要"狠抓阶级斗争",她这卤下水的买卖,随时可能被人告发。 "那...那咋办?"她不死心。 大队长又抽了口烟,烟雾把他的脸遮得看不清:"大妮,你是个能干的。要是你能帮村里解决点实际困难,比如说...春荒..." "春荒?"林大妮眼睛一亮。 "今年开春雨少,"大队长声音更低了,"我估摸着,三月开始,各家都得省着吃。你家粮食够吧?" "够,"她赶紧说,"我存了三百斤玉米,一百斤高粱。" "那就好,"大队长敲了敲烟袋锅,"我的意思是,要是你能帮村里度过春荒,比如说,给谁家没粮了,赊点卤货,换点粮食...这人情,村里记下了。到时候,我帮你跟公社申请,就说你是"为集体服务的个体户",兴许能批下那张证。" 这话一下子就点亮了林大妮,她明白了——大队长这是在给她指活路。 "队长,您放心,"她咬牙说,"春荒的事我会想办法的,只要您帮我拿到证,我保证不让村里饿死一个人。" 大队长看着她,眼神复杂:"丫头,这可是个雷。你扛得住?" "扛得住,"林大妮说得斩钉截铁,"我命硬。" 从大队长家出来,她提着空了的兔笼子,心里却在噼里啪啦打算盘。 春荒要来了,粮食要涨价,卤下水能换粮,这是机会。 可她存的粮,够自己家吃到夏收就不错了。要是再帮村里人... "姐,"二妞不知何时跟了过来,"大队长说啥了?" "说春荒。"林大妮没瞒她。 二妞脸色变了:"那咱家粮...够吗?" "够,也不够,"林大妮看着天,"得想办法,再囤点。" "咋屯?"二妞追着她问,"咱家粮票也快没了,现在钱也换不到粮票了。" 林大妮没回答,只是盯着后山那片还没完全化冻的山坡,心里有个念头像野草似的疯长。 后山这片她熟,春天有野菜,夏天有野果,秋天有蘑菇栗子。可现在是二月,万物还没复苏,一片荒凉,能有个啥? 但她信命。 她信老天爷既然给了她锦鲤体质,就不会让她在山穷水尽的时候断粮。 第三十八章 上山找吃的 为了摆摊的事,林大妮第二天鸡叫头遍就爬起来了。 她把二妞留在家里喂那两头刚抓来的小猪仔,还有那一群鸡和四只兔子。 如今家里的母鸡一天能下四五个蛋,小鸡仔也长成了半大鸡,在院子里"咯咯咯"地刨食。兔子吃的吃卖的卖,还剩下四只,肥嘟嘟的,五妞每天放学回来都要看看,就想着大兔子继续生小兔子了。 "姐,你咋知道这几只兔子哪只是公哪只是母?"二妞有次问。 林大妮正在拌猪食,头也不抬:"我哪认得出来?就那么养着呗,反正能生就生,不能生就吃肉。" 她这话说得粗,但实在。这年头,谁还管兔子生不生,有口吃的就不错了。 今儿个上山,林大妮带了阿野和三娃。三娃如今把阿野当亲哥似的,寸步不离,一口一个"野哥"叫得亲热。 "野哥,今儿咱们往深处走,"三娃背着筐,像个小猴子似的在前头蹦跶,"我上次瞅见里面有棵老橡树,底下肯定有蘑菇。" "嗯。"阿野应了一声,眼睛却始终盯着林大妮脚下的路。他走在外侧,随时准备扶她——深山不好走,大妮刚才差点就摔跤了,还好他扶了一把。 开春的后山,确实荒凉得可怜。去年冬天挖野菜的人太多,把能吃的几乎薅光了。刚冒头的野菜芽,还没长成就被人掐了尖。打猪草的地儿,草还没寸把高,就被割得光秃秃的。 林大妮看得直皱眉,心里却没慌。她信自己的直觉,也信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 "往那边走,"她指着一条几乎被杂草封死的山沟,"那边背风,土还潮,应该有东西。" 三娃在前头开路,用镰刀砍着枯藤。阿野跟在她身边,手一直虚虚地护着她胳膊。林大妮被他护得有点不好意思:"我哪有那么娇贵?" "路滑。"阿野说得简短,手却没撤。 走了一个小时,三娃先叫起来:"姐!你看!"他指着一棵老榆树,树干上长满了黑乎乎的东西,"杨拉罐儿!" 林大妮眼睛一亮,杨拉罐儿是杨树上的一种虫瘿,里面包着没孵化的虫卵。用火烤了,能当零嘴,香得很。 "摘!"她指挥,"全摘了!" 三娃猴儿似的爬上树,不一会儿就摘了满满一筐。 再往里走,林大妮眼尖,看见一片刺老芽。这玩意儿刚冒芽,紫红色的,嫩得能掐出水来。她小心翼翼地掐尖,不一会儿也装了半筐。 阿野则蹲在坡下,用树枝扒拉扒拉,竟刨出几窝野蒜。蒜头不大,可蒜叶翠绿,闻着就冲鼻子。 "姐,野哥真厉害!"三娃拍马屁,"啥都能找到!" 林大妮笑了:"我就说嘛,春荒饿不死人,山上总有吃的。" 她直起腰,看着筐里的收获。这些东西虽然不多,但家家户户分一点,也能顶几天。 下山时,三娃还在念叨:"要是能抓头大野猪就好了,够全村吃三天。" "想啥呢,"林大妮笑他,"大野猪不把你拱走就不错了。" "有野哥在呢!"三娃骄傲地拍拍阿野的背,"野哥能打野猪!" 林大妮看向阿野,开玩笑地问:"你真能打野猪?" 阿野认真地想了想,点头:"真遇见了,应该...可以试一试。" 他这话说得一本正经,林大妮倒愣了。她这才想起来,阿野的身手她是见过的——抓小偷那一下,快准狠。可打野猪?那可是几百斤重、獠牙老长的畜生! "别试,"她赶紧说,"命要紧。" "嗯。"阿野应着,眼神却有点飘,像在想什么。 回到家,林大妮把野菜分了类。刺老芽焯水凉拌,野蒜炒蛋,杨拉罐儿烤干当零嘴。她自己给大队长家送了一半,附上一句话:"山上还有吃的,春荒能扛。" 大队长看着那筐野菜,眼神复杂:"丫头,你有心了。可这点东西...杯水车薪啊。" 他顿了顿,"不过有总比没有好。你这份心,我记下了。摆摊的事...我会跟公社提。" 林大妮心里一喜,但看他的脸色,又知道这事儿没那么容易。 回到家,她神情蔫蔫的,坐在门槛上发呆。 二妞和三娃看在眼里,两个小家伙凑到一边咬耳朵。 "姐是为啥不高兴?"三娃问。 "还不是为了春荒,"二妞小声说,"大队长说那点野菜不够。" "那咋办?" "要是能抓到大野猪就好了,"二妞也学着三娃的口气,"够全村吃三天。" 这话被阿野听到了。 他站在猪圈边,看着圈里的小猪仔拱食,眼神沉沉的,像在想什么很深的事。三娃凑过去:"野哥,你说咱村后山真的有大野猪吗?" 阿野没回答,只是伸手摸了摸小猪仔的头。那小猪仔"哼哼"两声,蹭了蹭他的手心。 第二天,林大妮又往山里跑。 她像着了魔似的,天不亮就起来,挎着篮子,带着三娃和阿野往山里钻。说来也怪,她总能找到吃的——昨天是野苜蓿,今天是野韭菜,后天又扒拉出一片埋在雪下的野葱。 村里人见她家天天有新鲜野菜,眼睛都红了。有几个闲着的婶子,也开始结伴上山。 "跟着大妮走,准没错!" "这丫头有福气,老天爷赏饭吃!" "可不是,去年兔子往她家撞,今年野菜往她手边长,邪门了!" 林大妮也不藏私,找到一片野菜就喊:"婶子,这儿有!快来摘!" 她这么大方,村里人更觉得她仁义。春荒还没真正来,人心就先聚起来了。 她甚至遇见过两次外村的人,一次是两个面黄肌瘦的后生,说是河外村的,饿得急了,进山找食,林大妮也知道大家不容易,还分了两把野菜给他们。 "都是找口吃的,不容易。"她这么说。 还有一次是个老太太,带着个小孙子,冻得哆嗦。林大妮把篮子里半块馒头给了孩子,老太太千恩万谢地走了。 阿野和三娃总跟着她,像两个护法。三娃负责叽叽喳喳,阿野负责沉默守护。 可林大妮发现,阿野最近总往深山跑。 有几次,她正蹲在地上挖野菜,一抬头,阿野人没了。过半个时辰,他又悄无声息地冒出来,身上带着股子...说不出的味儿。 "你干啥去了?"她问。 "转转。"他答得简单。 "转啥?" "看看。" 林大妮瞅他神色,精神奕奕的,不像有事,就没往心里去。这男人,自从进山后,整个人都像活了过来,眼神里那股子迷茫劲儿少了,多了几分...野性的锐气。 她只当他是喜欢山。 直到那天早上,三娃连滚带爬地从山上跑下来,小脸煞白,声音都变了调:"姐!姐!野哥...野哥抓到大野猪了!" 第三十九章 大野猪 “啥?” 林大妮正在灶边烧火,一听这话,火钳子"当啷"掉在地上。 她一把抓住三娃肩膀,上下打量:"你没事吧?阿野呢?伤着没?" 三娃上气不接下气:"我没事...野哥...野哥跟人打起来了!" 林大妮心里"咯噔"一下,转身冲进东屋,抓起伤药和纱布,又抄起靠在门后的柴刀:"快走!" 路上三娃语无伦次地说了经过——这几天阿野总往深山里钻,三娃好奇跟着去,才发现他在做陷阱。 阿野说春荒来了,想帮给大妮帮忙让她不要再那么担心了,又怕抓不到野猪让林大妮失望,这才没声张。今天早上去看,陷阱里果然有头足有三百斤的大野猪,獠牙老长,正在坑里扑腾。 俩人正高兴呢,突然来了七八个外村人,为首的就是翠花表哥王强。王强一见野猪,眼睛都红了,非说这是他们村先发现的,野猪是他们先看见的,该归他们。 阿野哪能答应?说这是他用五天时间挖的陷阱,布下的机关,跟对方村子没半点关系。 王强不干,仗着人多想硬抢。阿野一句话没说,抄起一根树棍就打。他身手快得吓人,一棍一个,七八个人转眼倒了一片,只剩下王强还站着。 "他说...他说要回村叫人..."三娃带着哭腔,"野哥让我赶紧回来报信..." 林大妮脸色铁青,她一边走,一边脑子转得飞快。 这事儿不能硬来,王强是外村人,他们村要是来一大帮子,阿野再厉害也双拳难敌四手。得把大队长搬出来,还得占住理! 她先回了家,让二妞去和村里那些婶子们说"外村人来咱山上抢东西,还打伤了我们的人"。 二妞聪明,一溜烟跑了。 她自己则带着三娃直奔大队长家,简单说了情况。大队长一听就火了:"反了天了!上咱们地盘抢东西!" 他吆喝一声,村里七八个壮汉抄起锄头扁担,浩浩荡荡跟着上山。 翠花爹也混在人群里,见林大妮拿柴刀,还嘀咕:"一个丫头片子,拿刀干啥,吓人啊?" 到了地方,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陷阱边上,横七竖八躺着七八个汉子,哎哟哎哟直叫唤。阿野站在陷阱旁,手里拎着根碗口粗的树棍,棍子上还有血。他脚边是那头大野猪,已经咽了气,伤口还在滴血。 王强站在对面,脸涨得猪肝色,手指着阿野大骂:"你...你这是抢劫!作风问题!我要去公社告你!" 他身后还站着个穿中山装的,是王强他爹,隔壁村的生产队长。这会儿也气得浑身发抖:"你们林家沟欺人太甚!这野猪明明是我们村先发现的!" "放你娘的屁!"林大妮一步跨到阿野身边,"这陷阱是我们挖的,野猪是我们抓的,跟你们村有狗屁关系!" 她声音又高又脆,震得山谷都有回声。 翠花爹一看是自己侄子,赶紧打圆场:"大侄子,这事...是不是有啥误会?" "没误会!"王强他爹指着陷阱,"这野猪是我儿子五天前就看见的,一直追到这里,结果被你们截了胡!" "五天前?"林大妮冷笑,"五天前你家王强在镇上勾搭人家闺女吧?还有空上山?你问问村里人,谁看见他上山了?" 她这话说得毒,王强脸色变了变。 翠花也赶来了,见表哥吃亏,赶紧帮腔:"林大妮,你咋说话呢?我表哥说看见了就是看见了!倒是你,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野男人,动手打人,这是破坏团结!" "破坏团结?"林大妮转向她,"翠花,你胳膊肘往外拐啊?为你个表哥,连村里人都不认了?这野猪要是让他们拖走,春荒咱们村得饿死几个,你担得起?" 翠花被噎得说不出话。 王强他爹见说理说不过,想耍横:"不管怎么说,这野猪是我们先看见的!见者有份!" "见者有份?"一直没说话的队长王德发开口了,声音沉得像闷雷,"那你见没见这陷阱是谁挖的?这山上的树是谁的?这地盘是谁的?" 他指了指脚下的地:"这是林家沟的地界!你们河东村的人,跑到我们地盘上,抢我们的东西,还倒打一耙?真当我们林家沟没人了?" 他身后七八个壮汉齐刷刷举起锄头扁担,向前踏了一步。 王强那边的人顿时怂了。 王强他爹还想争辩,阿野冷冷开口:"这野猪,是我们为解决全村春荒打的。你们想要,可以。拿粮票来换,一斤肉票换三斤肉。" 他顿了顿,"不然,一根猪毛都别想带走。"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股子不容置疑的狠劲儿。王强他爹被他眼神一扫,竟说不出话来。 最后,还是大队长拍了板:"这事就这么定了!野猪我们林家沟自己分,你们河东村要是再敢来闹事,别怪我们不讲情面!" 王强还想闹,被他爹拽住了。老头子阴沉着脸,狠狠瞪了林大妮和阿野一眼:"行,你们等着。" 说完,带着人灰溜溜走了。 翠花见表哥走了,也想溜,被林大妮叫住:"翠花,你站住。" "干啥?" "你今儿个帮外村人说话,这事我得跟七奶奶说道说道。" 翠花脸色白了! 七奶奶是村里辈分最高的,最恨胳膊肘往外拐的。这事要是捅到七奶奶那儿,她今年别想好过。 "大妮...我错了,"她咬着嘴唇,"你别告诉七奶奶,成不?" 林大妮看着她,眼神淡淡的:"看你表现。" 说完,她转身招呼村里壮汉:"把野猪抬回去!按人头分,家家都有份!" 阿野走在她身边,低声说:"你...不怕他们报复?" "怕啥?"林大妮抬头看他,眼神亮得吓人,"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再说了,"她拍了拍他胳膊,"不是还有你吗?" 然后林大妮又在他身上拍了拍:“你没受伤吧,这又是大野猪又是和人打架的,我特意带药上来的你要是有事可别憋着。” “没事,我厉害着了。” 阿野看着她担忧的眼神,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个极浅的笑容。 他觉得这个小丫头——不,现在不算小了,而且变得...还挺好看——真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 第四十章 大妮要办席 众人扛着野猪下山,那阵势着实壮观。 三娃在前头又蹦又跳,声音传遍半个村子:"打野猪啦!分肉啦!" 阿野扛着猪后腿走在最前头,三百来斤的野猪,他一人扛了百十斤,脊背绷得笔直,脸不红气不喘。村里几个壮汉抬着猪身子和猪头,林大妮跟在最后,腰里别着柴刀,像个得胜还朝的女将军。 还没到村口,就见一群婶子们呼啦啦地迎了上来。她们原本就在家闲不住,听见二妞报信说"野哥打了头大野猪,还有外村人要抢野猪",一个个连围裙都没解,抄起手就往外跑。 "野猪呢?我瞅瞅!" "哎哟我的天,这么大个!" "这獠牙,老长了!" “哪个天杀的还想抢来着?” 七奶奶拄着拐杖,走得比谁都快,到跟前一看,激动得直拍大腿:"好!好!这肉够全村吃三天!" 大队长把王强抢猪的事一说,婶子们的脸立刻就变了。 "啥?河东村的敢跑到咱地盘抢东西?" "反了天了!欺负咱林家沟没人是吧?" 张大婶嗓门最大,叉着腰就开骂:"那个王强,我早就看他不是个好东西!上次来咱村,眼睛就往大姑娘小媳妇身上瞟,忒不是玩意儿!" 刘婶也跟着骂:"他爹更不是个东西!上回在公社开会,还跟我们争水利,现在又来抢肉,不要脸!" 桂花婶子更直接,啐了一口:"要我说,阿野打得好!这种人就该打!下手还是轻了,该打断他的腿!" "就是!打断腿!" "下次再来,我们妇女队也上阵,拿擀面杖敲他!" 婶子们你一言我一语,骂得热火朝天,污言秽语夹杂着土话,比骂街的还厉害。 翠花躲在人群后头,大气都不敢出。她听着婶子们骂王强,心里头直打鼓——还好刚才她帮表哥说话,没让婶子们听见,要不然这炮火就得冲着她来了。 "翠花!"张大婶突然叫她,"你表哥那德行,你可得离远点,别学坏了!" 翠花吓得一哆嗦,赶紧点头:"是是,婶子,我...我跟他不熟。" "不熟就好,"七奶奶敲敲拐杖,"那种人,眼窝子浅,见啥都抢,没出息。" 骂完了王强,婶子们矛头一转,全冲着林大妮来了——这回是夸。 "大妮啊,你真是个有福气的!" "可不是,你说啥来啥,说要解决村里的春荒,野猪就来了!" "这阿野也是你捡回来的,捡回来就能打野猪,这不是福气是啥?" "咱们村有你,是全村人的福气!" 七奶奶更是拉着林大妮的手,笑得见牙不见眼:"丫头,你这福运,得罩着咱全村啊。" 林大妮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七奶奶,我哪有那么神..." "有!"张大婶嗓门最大,"王大爷那白事,你办的席面,谁不夸?这春荒,你找的野菜,谁不念你的好?现在又打了野猪...你这丫头,就是天上的福星下凡!" 阿野站在她身后,听着这些夸奖,嘴角微微一翘。 他看着林大妮被婶子们围在中间,脸红得像柿子,却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子自豪——看,这是他捡回来的丫头,不,是捡了他的丫头。 这么厉害,这么...招人稀罕。 翠花躲在人后,看着被众星捧月的林大妮,再看看自己,心里酸得像吃了没熟的杏子。 她忽然有点后悔——刚才为啥要帮表哥说话?要是她也帮着林大妮骂王强,现在是不是也能站在婶子中间,被夸几句? 可世上哪有卖后悔药的? 她咬咬嘴唇,转身想走,却被眼尖的桂花婶子叫住:"翠花,你别走啊!这肉也有你一份!" 翠花脚下一顿,没敢回头,小声说:"我...我不要了。" "咋不要?"桂花婶子嗓门大,"你也是林家沟的人,该你的就有你的!除非...你心不在这边?" 这话问得刁钻,翠花脸"唰"地白了。 她回头,正对上林大妮似笑非笑的眼神。那眼神像能看透她的心思,让她无处遁形。 "我要,"她赶紧说,"我...我当然要。" "要就好,"林大妮笑笑,"等到分肉的时候,你那份让二妞给你送去。" 她这话说得大气,反倒显得翠花小家子气。 婶子们看在眼里,心里都有数了——翠花这丫头,心偏了,向着外村人。 往后啊,得防着她点。 翠花看在眼里,心里都明白了——经此一遭,她在村里,算是失了人心。 她躲在人群后面,看着林大妮被婶子们围在中间夸成一朵花,指甲深深掐进木头门框里,留下几道白痕。 她恨,恨得牙根发痒。 恨林大妮凭什么总能逢凶化吉,恨阿野凭什么对她死心塌地,恨全村人如今都向着她说话。更恨自己——刚才为表哥说那几句话,算是把自己在村里的路给走窄了。 可再恨,她面上还得端着。林大妮如今是村里的福星,她翠花要是敢明着作对,唾沫星子能把她淹死。 "等着吧,"她咬着嘴唇,声音低得像毒蛇吐信,"风水轮流转,我看你能风光到几时。" 等到野猪抬回村,林大妮却没急着分,她想着直接分猪肉虽然也能解决春荒,可是如果她再当着大家伙的面露一手,那么摆摊的事大队长是不是就更好帮她了。 所以回到村后,她就把大队长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叔,这猪,我想办个席面。" "啥席面?"大队长愣了。 "全村感恩宴,"林大妮说得郑重,"一来,纪念我爹妈,他们是为采石场牺牲的。二来,这春荒既然我要解决,我就得做的漂漂亮亮的。村里人肚子里都没油水,这猪肉,我不仅要让大家吃饱,还要让大家吃好。" 大队长听了,眼圈有点红:"大妮,你有这份心...可全村百十口人,这猪..." "够,我能做"林大妮打断他,"我保证,让每家每户都能端着肉回家。" 她这话放出去,村里人又炸了。 "大妮要办席?" "还全村感恩宴?这丫头,气性大啊!" "办席好!办席热闹!还能吃饱肚子!" 消息传到翠花耳朵里,她差点把牙咬碎。林大妮这是拿她爹妈的事换名声,还要把全村人的人情都拢过去! 可她啥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男人们把野猪抬到林大妮家的院子里。 第四十一章 一猪八吃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林大妮就起来了。 她没急着动刀,而是先让阿野把昨天借来的大锅、大盆、案板、菜刀全摆开,在院子里排成一排,像要打仗。 "今儿个,"她对围观的婶子们说,"我给你们露一手,怎么把一头猪,做出十二道菜。" 她先让阿野把猪吊起来,用麻绳绑在院里的老槐树上。 然后她开始分解。 她没用传统的杀猪法,而是用上辈子在美食节目里学的现代解剖法——先放血,接了大半盆猪血,里面撒盐,搅合搅合,准备做猪血羹。 猪头整个卸下来,放进大锅里,加野山奈、花椒、八角,卤。这叫猪头卤,下酒最好。 猪脊骨、腿骨剁成大块,扔进另一口锅,加野葱段、姜片,熬猪骨汤。这汤能熬出奶白色,香得让人走不动道。 五花肉切成大方块,先焯水,再炒糖色——她用的是玉米面糊糊炒焦的糖色,加酱油、料酒、野蜂蜜,再扔几颗野山楂解腻,小火慢炖,做成红烧肉。 里脊肉最嫩,她切成细丝,用蛋清和玉米面芡粉抓匀,配着野葱头大火快炒,出锅前撒一把野香菜,这叫滑炒里脊。 下水她早就处理干净了,猪心、猪肝、猪肺,还有猪大肠,全扔进卤水里,加蒜末、辣椒段,做成卤煮杂碎。这玩意儿下酒下饭,绝了。 猪皮她没扔,刮干净毛,用开水焯过,切成条,加黄豆、海带,炖成猪皮冻。这冻儿晶莹剔透,切一块蘸蒜泥,弹得很。 剔下来的肥膘,她切成小块,扔进锅里熬猪油。油渣捞出来撒盐,给孩子们当零嘴,猪油装坛子里,炒菜用,香得能把舌头吞了。 猪血她也没浪费,加了野葱末、姜末,撒上花椒粉,做成猪血羹,滑嫩得像豆腐。 婶子们围了一圈,看她手起刀落,动作行云流水,全看傻了。 "这丫头...啥时候学的这手艺?" "神仙托梦教的吧?" 七奶奶坐在一旁,眯着眼看:"这杀猪,比老辈人强。" 翠花也来了,躲得远远的,看着林大妮被众人围着夸,心气不顺可也无可奈何。 猪头卤好了,香味儿飘了二里地。大队长媳妇第一个盛了一碗,夹了块猪耳朵,放进嘴里,眼睛立马眯起来了。 "香!比肉还香!可惜我家当家的今天有事没法来,不然非得就这肉多喝两斤酒。" 接着就是红烧肉出锅,颤巍巍的红亮,一戳就烂。七奶奶吃了一口,老半天没说话,最后只伸出大拇指。 猪血羹端上来时,孩子们都围过来了,你一勺我一勺,吃得满嘴流油。 猪皮冻切成块,晶莹剔透,蘸上蒜泥,男人们一口酒一口冻,美得直哼哼。 猪油渣撒上盐,五妞抱着碗不撒手,吃得小手油亮。 大家就这么围在林家小院里吃着喝着,对林大妮的手艺都是赞不绝口。 正好今天有县里的干部下乡检查春耕,带队的是县农业局张科长,四十来岁,穿着蓝布中山装,戴着黑框眼镜,本来板着脸挺严肃,结果走到林家小院,鼻子就抽抽了两下。 "啥味儿这是?"他问随行的大队长。 大队长王德发也闻见了,心里咯噔一下,这是大妮家办席呢。他赔着笑:"村里办席面,弄点吃的。" "这味儿...不像席面,"张科长推推眼镜,"倒像是...国营饭店的味道。" 他脚下一转,顺着味儿就寻过去了。王德发想拦,哪里拦得住? 到了林大妮家门口,张科长往里一探头,就看见三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周围还围了不少小孩边吃边笑。中间那桌,摆着八个菜,正冒着热气。 "这是...?"他愣住了。 林大妮正端着一盆猪血羹往上送,见门口站着个干部模样的人,也愣了。但她反应快,赶紧擦擦手迎上去:"领导好!" 张科长摆摆手,眼睛盯着桌上:"这些菜,都是你做的?" "是,"林大妮有点紧张,"都是山里的野味,家常菜。" "家常菜?"张科长不信,"我能尝尝不?" 这话问得直接,林大妮还没答,王德发赶紧说:"领导愿意吃,是给我们面子!快请上座!" 张科长也不客气,拉了把椅子坐下。他先夹了块猪头肉,卤得红亮,入口即化。他嚼了嚼,眼睛眯起来了。 "这卤料...有讲究啊。" 又尝了口红烧肉,肥而不腻,甜咸适口。他点点头:"这火候,比公社食堂的大师傅还到位。" 猪血羹滑嫩,猪皮冻弹,卤煮杂碎香辣下饭,里脊滑炒鲜嫩得能咬出汁来。 张科长一道菜一道菜地尝,每尝一道,眼里的惊讶就多一分。吃到最后一道菜时,他终于忍不住,一拍桌子:"好!" 他这声"好"字,把全村人都震住了。 "丫头,"他转向林大妮,"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林大妮早就想好了说辞:"跟我妈学的,自己琢磨的。" "你妈?"张科长看向七奶奶。 七奶奶赶紧解释:"她爹妈是采石场的工人,去年...因公牺牲了。这丫头一个人带着四个弟妹,不容易。" 张科长脸色变了变,站起身,郑重地整理了一下衣襟,对着林家灵堂鞠了个躬。 "烈士子女,"他喃喃道,"好样的。" 他重新坐下,从公文包里掏出本子和笔:"丫头,你叫什么?" "林大妮。" "多大了?" "十七。" "这席面,办了多少钱?" "没要钱,"林大妮说,"这是我们自己里打的野猪,为的就是感谢乡亲们也是为了解决今年的春荒。" 张科长更惊讶了,他走南闯北见过不少年轻厨师,可像林大妮这样手艺好、又懂事的,头一次见。 "这样,"他刷刷地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给大队长,"这是特批条,允许林大妮同志在公社集市上摆摊,销售自制卤货。免税。" 大队长接过条子,手都在抖:"这...这..." "还有,"张科长又从包里摸出一张红皮小本,递给林大妮,"这是采石场烈士子女优待证,凭这个,你去供销社买粮食、布匹,都能优先,还能打九折,每月还能去公社民政领五块钱抚恤金。" 林大妮接过那红本本,翻开,里面贴着她的照片——还是去年办的临时身份证时照的,照片里的她瘦得像鬼。照片旁边盖着县革命委员会的钢印,红得晃眼。 她眼眶一热,差点没绷住。 "谢谢领导..." "谢啥,"张科长拍拍她的肩,"应该的。你爹妈为国家做贡献,国家就该管你们。你这手艺,也是为国家做贡献——让社员们吃好,有力气建设社会主义!" 他这话放得高,林大妮听着,心里却踏实。 全村人都围着看那张条子,眼神里有羡慕,有钦佩,还有...敬畏。 张大婶和李二婶躲在人后,脸色青白交加。她们这才明白,林大妮这回是真攀上高枝了——县里的干部都给她撑腰了 张科长临走前,还特意尝了块卤猪耳朵,意犹未尽:"丫头,明儿我去公社开会,跟供销社主任说说,让他们进点你的卤货。你这手艺,值得推广!" 林大妮送他出门,深深鞠了一躬。 她这礼行得真心实意——她明白,这张条子,这本优待证,不仅仅是免税和补助,更是给她在村里、在公社、甚至县里,都上了一道保险。 从今往后,谁再想欺负她林大妮,都得掂量掂量了。 第四十二章 大妮的摆摊之路 等到领导走了,席面也吃的差不多了。 林大妮让二妞记账分肉——谁家分了多少猪头肉,多少排骨,多少下水,多少猪血,分得清清楚楚。 "这叫...按劳分配,"她笑着解释,"出力的多分,没出力的,也饿不着。" 这话是平日里听知青说的,她学得挺快。 翠花家也分到一份——猪头肉一斤,排骨半斤。 翠花爹来领肉的时候,臊眉耷眼地缩在人群后头,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才磨磨蹭蹭凑过来。 "大妮啊,"他声音小得像蚊子,眼睛盯着地面,"那啥...翠花她不懂事,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林大妮没接话,只是拿叶子包了猪头肉和排骨递过去:"叔,该你们的,拿着。" 他接过来,想说点啥,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啥也没说,转身走了。那背影,佝偻得比平时更厉害。 林大妮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明白——翠花爹是个老实人,可架不住媳妇和女儿作妖。这回翠花帮外村人说话,让他在村里丢了脸,回了家还不知咋挨骂呢。 大队长家分得最多——猪头肉两斤,排骨一斤,里脊肉一斤。大队长婆娘桂花早就等在院门口,见林大妮提着肉来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大妮,咋还单送?我自己过去就是了?" "婶子,"林大妮把手里的东西往上提了提,"这是谢您和叔的。" 她不光送了肉,还狠心把自家最肥的那只老母鸡也拎来了。那鸡正下蛋呢,每天一个,金贵得很。可她咬牙卖了——人情比鸡蛋重要。 大队长刚回来,正坐在炕桌边就着卤肉喝酒,见她提着鸡进门,愣了愣,赶紧放下筷子。 "大妮,你这是干啥?" "叔,"林大妮把鸡和肉搁在桌上,"今儿个张科长给批条,给优待证,我知道,是您和公社说了我的情况,不然哪有那么巧的事?" 她这话说得实在,大队长听了,脸上倒是有点挂不住。 "你这孩子,"他语重心长地说,"这也是你运气好,又真有本事。我也就做了该做的——总不能看着烈士子女受委屈。东西你拿回去,太客气了。" "该做的您做了,该谢的我得谢,"林大妮坚持,"规矩不能乱。" 她把东西放下,转身就要走。大队长婆娘桂花赶紧拉住她:"大妮,等等!" 她回头进里屋,出来时手里多了个布包:"这是去年我娘家送来的两斤棉花,放得久了,但你做棉袄絮里头,暖和。" 林大妮推辞,桂花硬塞:"拿着!你婶子一片心意。" 等林大妮走了,桂花才对大队长说:"老头子,你看大妮这孩子,是不是个有出息的?" 大队长抿了口酒,夹了块卤肉细嚼慢咽,半晌才点头:"是个会感恩的,知进退,懂规矩。这年头,这样的孩子不多了。" "那翠花..."桂花欲言又止。 "别提那丫头,"大队长摆手,"心偏了,路就走窄了。大妮是越走越宽,她是越走越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大妮这孩子,将来...能成事。" 窗外,林大妮走在回家的路上,手里攥着那包棉花,心里热乎乎的。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在林家沟,算是真正站住了脚。 有手艺,有证,有大队长罩着,还有阿野这个"秘密武器"。 接下来,就是好好盘算,怎么把卤货摊子支起来,怎么带着全村人,奔向好日子。 野猪宴后的第二天,天刚擦亮,林大妮家的院门就陆陆续续有乡亲们过来。 一会是王大虎带来几个汉子帮大妮把西厢漏雨的屋顶修缮了,一会又是刘婶挎着一篮子菜种送过来。 就连张大婶和李二婶,也扭扭捏捏地来了。 她们倒是没提吃的,不过也帮忙给林大妮把后院的菜地翻了翻。 林大妮笑眯眯地全收了:"谢谢婶子,以后有事,还得麻烦你们。" 她这话说得敞亮,反倒让两个婶子臊眉耷眼的,讪讪地说不出话。 二叔三叔来得更实在,扛着锄头,卷起裤腿:"大妮,快春耕了,你家那三亩地,我们帮你翻。你只管忙你的卤货,地里的事,不用操心。" 二叔闷声闷气:"肥我也给你备好了,猪粪堆了一冬天,壮得很。" 林大妮眼眶热了:"叔,你们..." "别说了,"三叔打断她,"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阿野如今是林家的"编外长子",天天下地干活。他力气大做活快,村里人见了,都咋舌:"这后生,顶三个壮劳力!" 村子里的其他婶子见了林大妮,更是喜笑颜开,好话一箩筐一箩筐地倒。 "大妮越长越俊了,这脸圆乎的,有福气!" "你家阿野真能干,三亩地一天就翻完了!" "五妞这丫头,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以后准嫁个好人家!" "四宝读书好,将来是当官的料!" 林大妮听着这些奉承话,心里门儿清——他们感谢的就是自己给他们带来的那口吃的,可她还是笑着应承。 人情,就是这么攒出来的。 大队长给她在村口盘了间废弃的牛棚,收拾出来,搁了两口大锅,每天卤十斤货。村里人凭工分本换,一斤卤货扣三分工分,便宜得跟白送似的,可林大妮不亏——工分能换粮食,她囤的粮食越来越多。 但是牛棚里那套固定设备搬不走,她得有个能推能走的"移动摊位",这样才不会浪费那张集市摆摊的特批条。 "张大爷,"她跑到村东头张木匠家,掏出张纸,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图,"我想请您打个推车。" 张木匠眯着眼瞅那图:"这啥玩意儿?四条腿还带轱辘?" "这叫...手推售货车,"林大妮现编了个名儿,"上面两层,下面一层,轮子要够大,推着不费劲。上面放卤锅,中间放碗筷,下面放钱匣子。" 她比划着,把现代路边摊小推车的结构讲得头头是道。张木匠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咂摸咂摸嘴:"行是行,可要费不少木料。" 林大妮豪爽的说,"您尽管放开了做,工钱多少您说个数?" 张木匠想了想,都是村里人就出个手工费就得了:"工钱加木料的话8块钱,三天后取货!" 林大妮爽快的应下了,推车的事定了,林大妮又开始琢磨产品。 去镇上摆摊,光卖卤下水不行——下水虽香,可总有人忌讳,嫌"不干净"。得弄点大众都爱的,便宜又实惠的。 她盯上了家里的土豆。 土豆是自家地里收的,不值钱。可卤好了,卖两毛钱一斤,量还大,能管饱。 说干就干。 她挑了二十斤土豆,削皮,切成滚刀块,先用盐水煮到半熟,再扔进卤水里咕嘟。卤料还是那套秘方,但加了点野山奈和香叶,压住土豆的土腥,突出香料的醇厚。 一个时辰后,她捞了一块尝。 土豆吸饱了卤汁,外表红亮,内里软糯,咬一口,卤香混着土豆本身的甘甜,比肉还下饭。 "绝了!"三娃抢了一块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 四宝给出专业评价:"姐,这土豆的淀粉含量,配上卤汁里的香味,会产生一种...一种味觉的升华。" "说人话!" "就是好吃到想哭。" "那不就得了。" 她又试了试卤豆腐——用卤水点的老豆腐,切成厚片,下锅煎到两面金黄,再扔进卤锅。出锅的豆腐,外韧里嫩,咬一口汁水四溢。 还试了卤鸡蛋,这可是现代卤味的一大材料,好吃又简单。 最绝的是卤豆皮,这是队里分的,没要钱,可卤好了,比肉还香。豆皮筋道,牙口不好的老人最爱。 这下,她的集市小摊要卖的卤货就齐全了。 第四十三章 村里的小食肆 大妮把集市摆摊的事敲定后,第二天起了个大早。 先送四宝五妞去学校,两个小的背着新书包,书包里装着林大妮昨夜卤的鸡蛋,当作午饭加餐。看着他们出了村口一蹦一跳去上学,她才转身往家走,路过牛棚时,二妞和三娃已经把火生起来了。 牛棚改造的小食肆现在成了村里的"香饽饽",两口大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一口卤着猪下水,另一口卤着土豆和豆腐豆皮,林大妮倒是想卤鸡蛋了,可是现在的鸡蛋也是好东西,她没有那么多。 倒是土豆和豆腐豆皮的那股子香味儿顺风飘出去,勾得地里干活的人都直咽口水。 "大妮,今儿卤的啥?"刚翻完地的王二哥扛着扁担过来,鼻子抽抽着。 "卤土豆和豆腐,"林大妮掀开锅盖,用筷子夹起一块豆腐,"二哥尝尝?" 王二哥也不客气,接过来就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香!比我媳妇炖的肉还香!" "那换点?"二妞适时递上工分本,"三分工分换一斤,划算。" "换!"王二哥掏出工分本,"给我来一斤,晌午下工带回家给娃解馋。" 二妞记账记得清清楚楚:王二哥,工分扣三分,豆腐一斤。她字写得工整,心算也快,小小年纪,倒像个老账房。 "姐,知青点的苏姐姐刚才来了,"三娃蹲在灶膛边烧火,"她说要一斤下水,一斤土豆还有半斤卤豆皮。" "用啥换的?" "糖票,"三娃从兜里掏出三张糖票,"她说知道咱家四宝五妞爱吃糖。" 林大妮接过糖票,心里一暖。这苏晚晚,心细。 二妞在本子上记:苏晚晚,糖票三张,下水一斤,土豆一斤,豆皮半斤。 等到每人的时候她还教二妞和三娃怎么卤货:下水要先用盐水搓三遍,去腥;土豆要煮到七分熟,再下卤锅;豆腐要先煎,再卤,才能吸饱汁;卤料包要煮够一个时辰,香味才能出来。 "记住了,"她叮嘱,"以后我去集上,这摊子就你们俩管。卤料包我配好,你们只管放。火候、时间,一点不能差。" "放心吧姐,"二妞认真地说,"我记着呢,一分工分换三两,两分工分换半斤,三分换一斤,多一分都不卖。" 三娃也拍胸脯:"我管火,保证不糊锅!" 林大妮欣慰地点头,这两个小的,慢慢也能独当一面了。 她不知道的是,有人已经惦记上这小食肆了。 张大娘刚用两斤高粱米换了三斤卤土豆,端着盆回家,还没进门,大儿媳王氏就迎了出来。 "娘,啥东西这么香?" "大妮家卤的土豆,"张大娘掀开布,"尝尝?" 王氏夹了一块进嘴,眼睛立马亮了:"这味儿...绝了!" “娘,你说大妮她是咋做出来的啊,以前大伯在家的时候可没见过她做饭这么好吃?”王氏有些奇怪但是她更像知道怎么做。 张大娘倒是没想那么多,不在意的说道:“谁知道了,反正自打她爹娘走了她这做饭就越来越好吃了,可能真是她爹娘保佑,这不我今天过去换土豆还听说她过两天就要去集市摆摊了,这可比咱家种地强。” 王氏听她娘这么说,眼睛瞬间就亮了。 其实她上次自己也偷偷试过卤下水,照着林大妮的做法,猪下水焯水,加酱油、盐、花椒煮,结果煮出来腥臭难吃,全家吃了都拉肚子。 她自认是村里数得着的巧媳妇,却愣是做不出这个味儿! 现在听说林大妮要去集市摆摊,那她家里不就只剩二妞和三娃两个半大孩子守着那食肆,她心思立马就活了。 "娘,"她眼珠一转,"大妮去集市,家里就俩孩子,能忙得过来?" "忙得过来,"张大娘没多想,"二妞那丫头精得猴儿似的,三娃也懂事。" "话是这么说,"王氏凑近了,"可俩孩子到底小,万一卤料配错了,或者火候没掌握好,那不就糟蹋东西了?要不...我去帮帮忙?" "你?"张大娘狐疑地看她一眼,"你平时连自家灶台都不爱沾,还能去帮别人?" "瞧您说的,"王氏赔笑,"我这不是看大妮一个人拉扯四个弟妹,心疼她吗?再说了,都是一个村的,帮衬帮衬也是应该的。" 张大娘没吭声,心里却明镜似的——自家这大儿媳,向来是无利不起早的,突然这么热心,八成是冲着那卤料方子去的。 可她也没说破,只是含糊道:"你要想去,就自己去问大妮,她同意就行。" 王氏得了这话,像得了圣旨,当天傍晚就端着半簸箕玉米面,扭扭捏捏地往林大妮家去了。 到了门口,正见二妞在院子里收晒干的卤料包。她眼睛一亮,凑过去:"二妞,忙着呢?" "嗯,"二妞没抬头,"春花姐有事?" "没啥事,"王氏把玉米面递过去,"听说你姐要去集市摆摊,家里就你们俩孩子,我寻思着过来帮帮忙。" 二妞心思多通透,一看王氏那眼神,就明白了几分。 她拍拍手上的土,露出个天真的笑:"谢谢婶子,不过我们能忙过来。卤料是我姐配好的,我们只管放锅里煮,不麻烦。" "那...卤料都配啥,你姐教你了没?"王氏试探着问。 "教了,"二妞说得干脆,"可我年纪小,记不住。我姐说,等过几年我再大些,她再细细教我。" 这话滴水不漏,王氏碰了个软钉子,心里暗骂这小丫头片子精得跟猴儿似的,脸上还得笑:"行行,那你们忙,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她转身走了,二妞看着她背影,冷笑一声,进屋把这事跟林大妮说了。 林大妮正在配卤料包,听了这话,眼皮都没抬:"让她盯着,盯也盯不去。这卤料配方,她学不走。" "为啥?"三娃问。 "因为,"林大妮抓起一把野山奈,凑到鼻子下闻了闻,"这里头有十几种料,比例、火候、下锅顺序,差一样,味道就差十万八千里。她偷得走料,偷不走手艺。" 她顿了顿,又说:"再说了,她真要想学,让她学。咱家东西,只要她肯下苦功夫,不偷奸耍滑,学会了也是一门吃饭的手艺,可她要只想走捷径..." 她冷笑一声,"那就让她慢慢儿琢磨去吧。" 二妞点点头,在心里想着姐姐是真的好厉害。 晚饭时,她把这事跟阿野说了。阿野沉默片刻,闷声道:"要不要我晚上去她家..." "去干啥?" "警告她。" 林大妮被逗笑了:"不用,咱靠手艺吃饭,不靠吓唬人。她学不走,是咱的本事;她学走了,是咱的功德。" 阿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眼神里还是有点儿不放心。 林大妮给他夹了块卤猪耳:"吃饭。明天咱们去集市,得早点起。" 她没说的是——她早就想好了,王氏那点儿小心思,根本构不成威胁。 真正麻烦的是去集市摆摊,要知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这去集市摆摊可不是一张特批条就可以站稳脚跟的。 她要做的,是把手上的事做好,东西做好,人情做到位这样才可以应对以后的事。 至于王氏?不过是个跳梁小丑罢了。 不值一提。 第四十四章 小推车好了 第二天一大早,林大妮把阿野和弟妹的早饭一做好,她匆匆的吃了几口就挎着一个篮子跑去张木匠家了。 今天她的小推车就要做好了,她还是挺期待的。 张大爷做木匠活的也起得早,这时正端着搪瓷缸子蹲在门槛上喝茶,见她来了,乐呵呵地指了指院子角落:"瞧瞧,合你用不?" 林大妮往那边一望眼睛立马就亮了几分。 那推车比她想象的还好,车身用结实的榆木打的,打磨得光滑,一点毛刺都没有。 三层架子设计得精巧,最上层留着空可以放卤锅,锅边还有卡槽,推着走不会晃。中层是抽拉式的木板,拉开能当案板用,合上就是储物柜。最下层是个带锁的木箱,装钱匣子正合适。 四个轮子用的是旧马车轮子,大一号,推着省力,还能防滑。 "张大爷,您这手艺绝了!"林大妮围着车转了两圈,爱不释手。 "那可不,"张木匠得意地捋胡子,"我照你说的,加了这卡槽,又做了这案板,还给你留了个藏卤料包的暗格。" 他指了指车把下面,有个不起眼的小木门,打开里面能塞七八个卤料包。 林大妮心服口服,掏出十块钱递过去:"大爷,这是剩下的钱。" "多了多了,"张木匠摆手,"说好八块就是八块。" "不多,"林大妮硬塞给他,"您这手艺,值这个价。再说,以后还得麻烦您呢。" 她又从篮子里递过去两斤卤土豆:"这是小辈的心意,您下酒吃。" 张木匠笑得眉开眼笑,直夸林大妮会做人。 推着车往回走的时候,林大妮在路上遇见几个去挖野菜的婶子,她们见了这车都稀罕地围过来。 "哎哟,这啥车?看着怪精巧的。" "大妮,这就是你摆摊用的?" "这得花不少钱吧?" 林大妮笑着一一回答:"这叫手推售货车,卤货卤好了,推着就能走,方便。" 王氏也凑过来了,眼睛在车上来回打量,嘴里说着:"大妮,你这车做得真好。你明儿去集市,家里就二妞三娃,能行?要不我..." "能行,"林大妮不等她说完就笑着打断,"二妞算账比我还快,三娃烧火一把好手。再说了,都是亲戚,婶子您还能不帮衬着?" 这话软中带硬,王氏碰了个软钉子,干笑两声:"那当然,那当然。" 她灰溜溜走了,心里暗骂:这小丫头片子,嘴皮子比刀还利。 翠花躲在自家院墙后头,看着林大妮被婶子们围着夸,牙都快咬碎了。可是很快她的眼珠子转了两圈,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露出一个笑转身回家去了。 林大妮推着车到家,几个小的早围上来了。 四宝围着车转,眼睛都快贴到木头上了:"姐,这车轮子是轴承结构?原理还挺好。" 五妞爬上架子,坐得稳稳当当:"姐,以后我也可以跟你去集市不?我嗓子好,能吆喝!" "能,"林大妮笑着把她抱下来,"不过先让姐去试试水,等站稳了脚,以后你不上学的时候姐就带你当小帮手。" 二妞和三娃虽然也好奇,不过他们到底是大一些,也就推着车子玩,三娃一边推车还一边说:“姐,这个车子好用,我也可以推的动。” 阿野站在一旁眼里也是藏不住的稀奇,他觉得他印象里的小推车可没这么精致,不过想到明天大妮要去集市摆摊,他还是走到大妮身边问道:“明天我和你一块去,到时候给你当保安。” 保安这个词还是上次大妮和他说的,他一下就记住了。 林大妮看着他认真的表情,脸上的笑得梨涡都深了几分:“去,你当然要陪我去,到时候有的是你出力的时候。” 阿野也跟着笑:“要我出啥力气都可以,我有的是力气。” 一家人围着小推车转了一会,很快就到了晌午,大家就着卤菜吃了饭这才该干活的去干活,该学习的去学习,就连五妞都跑去喂鸡喂兔子了。 林大妮则带着二妞把车推进小食肆,她们现在就要开始收拾明天要带的货了。 家里的卤下水是年前在黑市倒腾的,现在用得差不多了,就剩最后五斤。她全卤上了,切得小块小块的,用叶子包好,准备明天当"招牌"卖——这玩意儿香,能勾人。 土豆她是跟村里几户有余粮的换的,用粮票换的,大家换的可干脆了,她直接换了五十斤。今天全削皮切块,煮得七分熟,捞起来晾着。 豆腐是跟刘婶家换的,刘婶大方,说:"大妮,你拿去,不要钱,等卤好了给我留两斤就行。" 林大妮笑着应了,心里记下了这份人情。 鸡蛋是个大头,她跟刘婶、桂花婶子还有几个关系好的婶子家,一共收了五十个。每个三分钱,总共一块五。她仔细算了账:一个鸡蛋卤出来,能卖一毛,净赚七分。五十个就是三块五,够买十五斤玉米面了。 "姐,鸡蛋都卤上?"二妞问。 "卤三十个,"林大妮说,"剩下的二十个留着,万一明天卖得好,有人现要,咱还能现卤。" 忙活到傍晚,阿野和四宝五妞也都跑过来了,大家一起围在小食肆里帮忙擦槲树叶子。 "姐,"四宝算得精,"咱们明天带多少货?" "下水五斤,豆腐十斤,土豆二十斤,鸡蛋三十个,豆皮豆腐各五斤,"林大妮如数家珍,"先试一天,看看行情。" "那定价呢?" "下水五毛一斤,素菜三毛,鸡蛋一毛一个,豆皮豆腐两毛一斤,"林大妮掰着指头,"要是买得多,可以便宜五分。" "姐,"二妞在旁边拨算盘,"这些货成本两块八,要是全卖掉,能挣...八块七毛五!" 她声音都抖了——八块七毛五,够买三十斤玉米面了! 林大妮却没那么乐观:"先别想全卖掉,能卖掉一半,就算开门红。" 她把卤料包又数了一遍,配了十个,用油纸包好,藏在推车暗格里。又检查了秤、槲树叶、碗筷、钱匣子,样样都齐了。 晚上吃完饭,她把几个小的都叫过来,开了个"家庭会议"。 "明天集市开张,是咱们家的大日子,"她严肃地说,"成了,以后每月能挣三四十块。败了,咱还回来卤下水,也不亏。" "所以,"她看着每个人,"明天谁都不许慌,四宝五妞好好上学,二妞三娃看好家里,我早上出门会把早午饭做好,你们记得带记得吃。至于阿野..." 她看向坐在角落的男人,"你和我一起去集市摆摊,要是谁敢闹事,你就瞪他,要是敢动手,你也还手。" 阿野认真地点头。 几个小的更是眼睛亮晶晶的,他们可等着明天开门红,以后家里就不愁没钱了。 夜深了,林大妮躺在床上,听着弟妹们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却静不下来。 明天是第一步。 成了,她就是林家沟第一个"个体户"。 败了...不,她不能败。 她有手艺,有金手指,有阿野,有一家人齐心,她凭什么败! 第四十五章 集市摆摊被刁难 第二天鸡叫头遍,林大妮就爬起来了。 她烙了四个二和面饼,饼里夹了点猪油渣,用油纸包了塞给阿野:"路上吃。" 自己则就着热水啃了个窝头,两人推着车出门时,天还是黑的,只有几颗星子挂在天上,像没睡醒的眼睛。 四宝五妞也起了,睡眼惺忪地站在院门口送他们:"姐,早点回来。" "嗯,"林大妮给五妞紧了紧衣裳,"在学校好好听先生的话,不许打架。" "我不打架,"五妞挺着小胸脯,"我只跟姐学怎么卖东西。" "傻丫头。"林大妮笑骂,心里却暖。 二妞和三娃也早早起来送他们送到村口,二妞把昨晚记好的账本塞进林大妮怀里:"姐,你在集市上好好做你的,家里的事有我和三娃看着哩。" "知道了,小管家婆。" 三娃塞给阿野一个水囊:"野哥,渴了喝。" 阿野接过来,郑重地点头。 一家人就在这晨光熹微里分了手,林大妮和阿野推着车往镇上走,四宝五妞往学校去,二妞三娃回家守着食肆。 清晨的山路寂静,只有车轱辘"吱呀吱呀"的声。阿野腿长步子稳,推车不费力。林大妮跟在旁边,偶尔扶一把车把,两人都门头赶路,却有一种默契的安静。 走了约莫一个小时,天边泛起鱼肚白,镇子的轮廓在在阳光下越来越清晰。 今天不是赶大集的日子,可镇上本来就住着不少工人和干部家属,还有附近几个村来采买的,集市上倒也热闹。油条摊子的油烟、烧饼炉子的焦香、豆腐脑摊子的热气混在一起,勾得人食指大动。 林大妮没急着摆摊,先推着车来到供销社门口。那里有几个固定的摊位,卖油条的大爷,卖烧饼的大娘,还有个卖糖葫芦的小伙子。 她停下车,从第二层架子上拿了几包卤土豆,用干净的杨树叶包着,笑盈盈地递过去。 "大爷大娘,尝尝我这卤土豆,自家做的。" 卖油条的大爷接过来,尝了一块,眼睛亮了:"哟,这味儿,比肉还香!" "大爷,"林大妮顺势问,"我第一次来摆摊,有啥讲究不?位置是自己随便选?" 大爷见她懂事,还拿了东西,也就打开话匣子:"讲究倒不多,就是得避开主干道,别挡着供销社的门。还有啊,得有特批证,没证民兵可是要撵人的。" "我有证,"林大妮连忙从怀里掏出那张条子,"大爷您看。" 大爷眯着眼瞅了瞅,见上头盖着县里的红章,态度更好了:"哟,还是个有本事的。你这证是县里批的,比公社的还硬气。" 听了大爷说的这话,林大妮脸上露出一丝伤心的表情:“哎,我爹妈去年在采石场出事,留下我和四个弟妹,我又只有这么个手艺,还好县里的领导给特批这才让我们几个有一条活路。” 林大妮并不想让大家觉得她有什么特殊之处,她和他们一样不过是求口吃的。 果然,大爷听了她的话叹了一口气:"也是个苦命的娃,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说完还递给大妮一根刚炸好的油条,林大妮推辞不掉,只好收下,心里记下这份人情。 按照大爷的指点,她在供销社斜对面的一个路口找到了位置。这里不挡道,来往的人还多,正是摆摊的好地方。 阿野跟在大妮身后把车停稳,林大妮这才开始摆货。 她把两口小铁锅端下来,一口装着卤下水,一口装着土豆、豆腐、鸡蛋,码得整整齐齐。 最上层架子上,摆着几个洗干净的搪瓷盘,是用来当样品展示试吃的,她把卤下水和其他素菜切成一小块的摆在上面,好看还不多。 接着她又让阿野把车把上的红旗扯下来——那是她从旧报纸上剪的,用红墨水染的,上面写着"林家卤货"四个大字,在风中一飘,格外显眼。 "卤货!刚出锅的卤货!"林大妮扯开嗓子吆喝起来,"不要肉票,不要粮票,只要钱!便宜卖了!" 她嗓子亮,阿野又长得招眼,不一会儿就有人围过来了。 "啥东西这么香?" "这是...猪下水?" "姑娘,这咋卖?" 林大妮笑盈盈地招呼:"大叔大婶,尝尝不要钱。卤下水五毛一斤,卤土豆三毛一斤,卤豆腐三毛,卤鸡蛋一毛一个,海带豆皮两毛一斤。" 她从搪瓷盘里夹起一块卤下水,用干净的杨树叶托着:"尝尝味儿,好吃再买。" 一个穿工装的中年人尝了一块,眼睛立马亮了:"啧,这味儿,比我家媳妇做得香!给我来半斤下水,半斤土豆!" "好嘞!"林大妮手脚麻利地称货,槲树叶一包,递给阿野,"您拿好。" 阿野接过来,双手递过去,他这动作做得认真,倒把中年人逗乐了:"这后生,实诚人。" 开张第一笔生意,三毛五入账。 林大妮把二妞记账的小本本随身带着,每卖一笔,她就记一笔:下水半斤,土豆半斤,收入三毛五。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不一会儿,摊位前就围了五六个人。 "姑娘,你这卤料,咋做的?" "祖传秘方,"林大妮笑着打哈哈,"跟奶奶学的。" "这土豆,不便宜啊,三毛一斤。" "大叔,您看这土豆,吸饱了卤汁,比吃肉还下饭。一斤土豆顶三斤玉米面,值。" 她嘴皮子利索,又会来事,生意渐渐红火起来。 一个钟头不到,下水就卖了三斤,土豆卖了五斤,鸡蛋卖出去了十个。 阿野负责称货、递货、收钱,他话不多,但动作麻利,称东西准,找零也快。林大妮发现,他算账居然不用算盘,全在心里记着,一分都不差。 "野哥,你以前是不是当过账房先生?"她开玩笑。 "不记得了。"阿野摇头,手上动作没停。 又过了一刻钟,集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林大妮的摊位前人也越来越多,她正忙活着了,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尖利的叫喊: "谁让你在这儿摆摊的?" 她心下一惊,连忙往后看去,就见王强穿着一身崭新的蓝工装,胸口别着供销社的徽章,正气势汹汹地走过来。他身后跟着翠花,穿着件的确良花衬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 "我..."林大妮刚开口。 "什么我我的,"王强打断她,指着她的推车,"这是供销社门口,是国营地盘!你在这儿摆摊,影响供销社形象,懂不懂规矩?" 原本围在摊位前的客人被人这么一搅和走了不少,倒是周围摆摊的人纷纷看向这边,卖油条的老爷子皱了皱眉,想说话,被旁边卖烧饼的拽了拽袖子,低声说:"别惹事,他是供销社的工人,咱得罪不起。" 老爷子张了张嘴,还是闭上了。 翠花上前一步,声音甜得发腻:"表哥,你看她这推车,油乎乎的,摆在这儿多影响市容啊。县领导要是来了,看见了多不好。" 第四十六章 大妮智慧解决问题 林大妮见王强和翠花的这副嘴脸挑了挑眉,她算是明白了,这兄妹俩是故意来找茬的。 "王同志,"她压着火,语气平和,"我有特批证,是县农业局张科长批的,允许我在集市上摆摊。" "张科长?"王强嗤笑一声,"张科长管农业,管得着供销社门口吗?这地盘归我们供销社管!我说不让摆,就是不让摆!" 他这话说得蛮横,周围摊位的人都低下头,没人敢吭声。在70年代,供销社的人是"吃皇粮"的,谁也不想得罪。 只有卖油条的老爷子实在看不过,嘟囔了一句:"人家娃子也不容易,没爹没娘的,卖点吃的糊口..." "老爷子,"王强立刻调转枪口,"您这油条摊还想不想开了?要不要我明天跟主任说说,检查检查您的卫生?" 老爷子被噎得脸通红,不敢再说话。 翠花得意地扬起下巴,斜睨着林大妮:"大妮,听我表哥的话,赶紧走吧。别到时候被民兵撵走,脸上不好看。" 林大妮站在那里,没动。 她不是不想吵,是知道吵了也没用。王强是供销社的人,占着"理",她就算把特批证拍在他脸上,他也能找出一百个理由说她"不符合规定"。 阿野默默站到她身边,手已经握成了拳,眼神冷得像冰。 林大妮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示意他别冲动。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反而挂上了笑。 "王同志说得对,"她声音不高,但周围人都听得见,"供销社门口,确实不该摆摊。影响形象,影响市容。" 王强和翠花都愣了,没想到她这么容易就认输了。 "不过,"林大妮话锋一转,"我这特批证上写的是"允许在公社集市销售自制卤货",没说非得在供销社门口。我换个地方,总行吧?" 她这话说得软中带硬,既给了王强台阶下,又没丢了面子。 王强噎了一下,想反驳,又找不到词。 "行,"他干巴巴地说,"你赶紧走。" 林大妮没再多说,示意阿野推车。阿野咬咬牙,还是推起了车。 翠花却不依不饶:"等等!你那卤料,不会是从供销社偷的吧?味道那么香,得有酱油、盐、香料,你买得起?" 这话就恶毒了。 林大妮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眼神淡淡的。 "翠花,"她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天气,"我那卤料,是山里采的野山奈、野花椒,是自家攒的鸡蛋换的酱油买的盐,没偷一星半点。" 她顿了顿,"倒是你表哥,供销社的酱油罐里,是不是少了点啥?" 她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像根针,扎在王强心口上。供销社里确实有人手脚不干净,他虽然不是主谋,但也沾过边,只是林大妮怎么会知道? 林大妮自然是不知道王强做过什么的,不过她看人准对于这些事情也是知道一些的,这么说也不过是故意刺他的,不过看王强那表情,估计还真干了点什么偷鸡摸狗的。 王强脸色变了变,想发火,又不敢。 林大妮不再理他,让阿野推车走人。她也没去别处,就在供销社斜对面的路口停下。那地方不在供销社管辖范围内,但人流量一点不少。 她重新支起锅,摆上货,冲围观的群众喊:"林家卤货,开张啦!" 阿野站在她身边,眼神还冷着,但手已经松开了。 林大妮拍拍他的胳膊:"别生气,不值当。" "他们欺负你。"阿野闷声说。 "欺负就欺负呗,"林大妮笑,"只要咱的手艺还在,到哪儿都能挣钱。" 卖油条的老爷子远远看着,冲她竖大拇指:"丫头,有气性。" 林大妮冲他笑笑,心里却想——气性不值钱,手艺才值钱。 这么想着她把锅盖掀开,卤香味儿一下子就飘了出去,路过的人慢慢的又被这香味吸引过来。 "这啥味儿?这么香!" "卤货?不要肉票?" "真不要,就收钱和粮票!" "那给我来半斤土豆尝尝!" 不一会儿,摊位前就排起了队。林大妮手底下麻利,阿野在旁边打下手,一个称重,一个包槲树叶,配合得默契。 而在供销社门口,翠花和王强的脸色就没那么好看了。 "表哥你看她,"翠花扯着王强的袖子,声音又尖又细,"根本不把你放在眼里!你让她走,她偏在对面摆,这不是打你的脸吗?" 王强咬着牙,眼睛死死盯着对面的摊位。他还记得阿野——上次野猪那事,他带人去抢,结果被阿野一个人打得落花流水,回村后被笑话了半个月。 翠花也经常和她说林大妮平日里如何欺负她,如何仗着有手艺不把她放眼里。 新仇旧恨加在一起,王强心里的火"腾"地就起来了。 "行啊,"他冷笑一声,眼里露出阴狠之色,"在对面摆是吧?我看她能摆几天!" 翠花眼睛一亮,凑近了些:"表哥,你准备怎么做?" 王强露出一个阴狠的笑,压低声音:"你就等着看好戏就行,她不是仗着有手艺吗?咱们让她做不成买卖!" 他附在翠花耳边嘀咕了几句,翠花先是一惊,继而也笑了:"表哥,你这招真高!看她明天还怎么得意!" 而街对面的林大妮还没注意到自己已经被盯上了,她今天卤的货格外香,那味道顺风飘出去老远,勾得供销社里的职工都探头探脑。 "摊主,给我来一斤土豆!" "我要半斤下水!" "鸡蛋还有吗?给我来三个!" 不到晌午,带来的货就卖了个精光。最后一块卤豆腐被个老太太买走时,后面还排着四五个人没买到。 "摊主,咋这么快就没了?" "就是啊,我们闻着香味特地跑来买的!" 林大妮笑眯眯地擦着手:"明天还有,明天我多带点!一定让大家都能吃上!" 众人这才散了,边走边议论:"这丫头手艺真绝了,听说她这里的下水比供销社的罐头还香!" "可不是,价钱还便宜,不要票,真划算!" 收了摊子,林大妮和阿野坐在树荫下吃干粮——二和面馒头就水,简单但是两人吃的依然香。 "阿野,"她掰了半个馒头递给他,"今天生意好,明天咱们多带点。" "嗯。"阿野接过馒头,眼睛却还盯着供销社门口。 他总觉得那边有道视线不怀好意,可又说不清是谁。 吃了干粮,两人又跑去黑市。这都已经熟门熟路了,那个卖山珍的婆子见了他们,笑得眼睛都没了。 "大妮,今儿还来收货?" "嗯,"林大妮也笑,"货卖完了,来补点。" "要多少?" "二十副下水,再来点猪耳朵。" "猪耳朵?"婆子愣了愣,"那玩意儿便宜,但没人要,腥。" "我要,"林大妮说,"我卤出来,保管有人抢着买。" 她这话说得笃定,婆子也就信了,给她挑了二十副下水,又捡了二十斤猪耳朵——这东西都是当边角料卖的,两毛钱一斤,便宜得很。 阿野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问:"这耳朵,真有人买?" "有,"林大妮神秘地笑,"这玩意儿卤好了,脆生生的,牙口好的男人最,。尤其是那些兜里有钱的工人,就好这一口下酒。" 她顿了顿,"咱们明天先不卖,留着自己吃。等后天,我卤好了,带去集上,专门卖给那些抽卷烟、戴手表的工人。一斤卖七毛,比下水还贵。" 阿野听得一愣一愣的,他现在还是啥都不记得,但直觉告诉他,林大妮这脑子,比谁都好使。 两人买完东西,推着推车往回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阿野的影子罩着林大妮的影子,两人的影子渐渐重叠。 "阿野,"林大妮忽然说,"以后你就叫阿野哥吧。" "为啥?" "听着威风,"她笑,"更像家人。" 阿野愣了愣,心里像有根弦被拨了一下。 他啥都不记得,但"家人"这两个字,让他觉得...开心。 他点点头:"好,我叫阿野哥。" 两人回了村,林大妮没注意,村口的树后头,躲着个人影。 第四十七章 赚到第一笔钱 等他们回到村里得时候太阳都快下山了,大妮干脆去小食肆接了二妞,三个人一起往家里走。 "姐,你教的办法真管用,"二妞的眼睛亮晶晶的,"我和三娃轮流看火,一个守摊子一个回家做家务,一点也不累。看火的时候,我还能坐在旁边看书、算算术,时间过的可快了!" 她掰着指头算:"下午我守摊子,看了五页《算术入门》,算了二十道题。上午三娃守,我在家喂了猪、扫了院子,还洗了衣裳。我们俩商量好了,以后就按这个法子轮班。" 林大妮听着,心里舒坦。这丫头,天生是管家的料。 "三娃呢?" "三娃守完摊子就上山了,"二妞说,"他说要去看看有没有野鸡蛋或者野兔子,说是要给家里加餐。" 大妮也就不再问了,三娃去后山的次数比她还多,所以大妮也不太担心三娃会在山上出什么危险。她和阿野带着二妞回到家的时候,四宝和五妞也正好放学回来。两个小的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进了院。 "姐!"五妞扑过来,"今天老师又夸四宝了!说他学得快,二年级的课本都会了,要让他跳级呢!" 四宝小大人似的:"老师说了,我下学期就能上三年级。姐,我觉得我可以跳级。" "跳!"林大妮笑着揉揉他的头,"咱家四宝是读书的材料,不管你怎么学姐都支持你。" "姐,我今天也劳动了,"五妞抢着说,"老师带我们翻地,我翻了一垄呢!" "真棒,"林大妮夸她,"五妞也是劳动小能手。" 两个小的放下书包,就主动帮忙干活。四宝去猪圈喂猪,五妞去鸡窝捡鸡蛋喂兔子。现在除了本来的四只母鸡,其他的小鸡仔也都长大了只是还没有下蛋,但是家里依然每天能有四五个蛋,五妞数得清清楚楚,一个都错不了。 二妞也去厨房帮大妮做饭,阿野则是放好推车去劈柴挑水,家里的力气活基本还是他做的,而且家里的地也大都是他整理的。林大妮总是觉得她该对阿野更好一些,虽说阿野失忆后吃住都在她家,可是他也是真的做了很多事。 晚饭是林大妮亲手做的,主食还是玉米面窝头,但蒸得松软,里面掺了白面,咬一口甜丝丝的。 菜是地菜春卷——地菜是三娃下午从地里摘的嫩野菜,他在大妮做饭时就回来了,虽然没带回野鸡野兔,但是带回来一大把新鲜地菜。 把地菜洗干净焯水,然后用玉米面和少许白面调成糊,裹了地菜在锅里烙。烙得两面金黄,外皮酥脆,里面的地菜鲜香,这就是一道时令菜。 鸡蛋是今天刚捡的,她做了个野葱炒蛋,黄澄澄的蛋配着绿莹莹的葱,看着就有胃口。还有一盆野菜豆腐汤,清清淡淡,解腻又管饱。 油是黑市上淘换来的猪油,过年时炼的,坛子里还剩小半坛。林大妮小心地舀了一勺,先润锅,再炒菜,香味儿能飘出二里地。 晚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炕桌旁,吃得那叫一个香。五妞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姐,这春卷比肉还好吃!" "那就多吃点,"林大妮给她夹了一个,"地菜有营养,吃了长高个。" 阿野闷头吃饭,他吃饭总是最快,但又不失斯文。今天他吃了四个窝头,一碗汤,半盘子春卷。吃完一抹嘴,低声说:"好吃。" 林大妮笑了:"好吃就多吃点,管够。" 吃完晚饭,几个小的帮忙大妮洗碗,等到都收拾妥当,大妮一家人围在炕上开始——数钱。 林大妮把今天摆摊挣的钱掏出来,一块的、五毛的、两毛的、一毛的,还有几张皱巴巴的粮票,钱都摊在炕桌上,看的人眼花缭乱。 二妞看到钱眼睛都亮了,她把钱一毛一毛的整理好然后说道:“一共有十三块八毛钱,还有十斤粮票。” 大妮听到话笑着说道:“你算的可真准,今天赚的钱除开成本净赚八块五毛。” 二妞眼睛都发光了,手指在算盘上拨得飞快:"八块五,加上之前存的二十二块,咱们现在有三十块零五毛了!" 她激动得声音都抖了:"姐,咱们...咱们以后不会挨饿了!" 林大妮心里也热乎乎的,但她没表现出来,只是摸摸二妞的头:"这才哪儿到哪儿?以后姐带你们过更好的日子。" 她把八块五收好,和过年剩下的那二十二块一起,用油纸包了,塞进搪瓷缸子最底层。那缸子现在就是全家的"银行",里面放着他们的希望。 "都早点睡,"她站起来,"明天还得早起,去集上摆摊,等姐赚够钱先给你们买肉吃再给你们买新衣。" 五妞抱着她的胳膊撒娇:"真的吗?姐你可以给我买好看的花裙子?" "能,"林大妮捏捏她的小脸,"等咱们赚够钱,你们想要什么姐都给你们买。" 四宝难得露出孩子气的笑容:"姐,那我能买三年级四年级的书吗?我觉得我应该看得懂。" "能!"林大妮大手一挥,"你想买什么书就买什么书。" 三娃跳着脚嚷嚷:"姐,我要新鞋!我这鞋又顶脚了,大拇哥都戳出来了!" "买!"林大妮笑骂,"给你买解放鞋,要黑色的,神气!" 二妞没说话,只是抿着嘴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她盘算着,等攒够了钱,先给姐扯身新衣裳,然后再给他们一人一件新衣裳。 一家人围在炕上,你一言我一语,把未来的日子描绘得花团锦簇。 而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镇上一处昏暗的民房里,一个长相凶恶的男人正和赵强说着什么。 这人叫胡三,是镇上出了名的混混,偷鸡摸狗的事儿没少干,还因为投机倒把被公安抓过两回,放出来照样不学好。 "赵哥,您放心,"胡三点头哈腰的,"明儿个我保证让她做不成买卖。" 赵强阴笑着,从兜里摸出五块钱拍在桌上:"把事情办漂亮了,少不了你的。记住,别伤人,就砸东西。把她那推车砸了,锅砸了,让她没法儿摆摊。" "得嘞!"胡三满口答应,眼睛盯着那五块钱,放出贪婪的光。 他转身出了门,赵强又补了一句:"别让人抓着把柄,尤其别让人知道是我让你这么干的。" 胡三嘿嘿一笑:"您就瞧好吧。" 月光下,他脸上的横肉一抖一抖,显得格外狰狞。 而此刻的林家,煤油灯昏黄的光映着一张张笑脸,谁也没料到,明天的集市上,会有一场风波等着他们。 第四十八章 闹事的来了 第二天是个好天气,天刚擦亮,林大妮做好饭就和阿野带着干粮推着车出门了。 路上,林大妮还跟阿野盘算着:"等这条路走顺了,就让三娃陪我来,你在家帮忙。三娃嘴甜,能拉客,你力气大,在家能劈柴、挑水、看孩子。" 阿野点点头:"都听你的。" 到了集市,熟门熟路地在老地方支起摊子。 今天林大妮多带了不少货——卤下水带了十五斤,豆腐带了十斤,土豆带了五十斤,鸡蛋还是五十个。鸡蛋和土豆是昨晚跟刘婶和桂花婶子换的,她们听说林大妮要去集市摆摊,都高兴坏了,说以后家里母鸡下的蛋都给她留着。 "大妮,你这可比收鸡蛋的给价高,"刘婶笑着说,"我们跟着你,也能挣点零花钱。" "婶子说哪儿的话,"林大妮一边装鸡蛋一边说,"是我该谢你们,没有你们的帮衬,我哪有今天。" 她这话说得漂亮,婶子们听了更高兴,直说大妮会做人。 集市上人来人往,不缺买家。镇上的工人条件好,兜里有钱有票,花个三毛五毛买个卤味下酒,眼都不眨。 摆摊前,林大妮照旧给卖油条和烧饼的几个老人送了些卤土豆。这些不值钱,但人情在。老人们接了,笑得见牙不见眼,直说大妮这丫头懂事。 可谁也没注意到,街角蹲着个瘦猴似的男人,正用一双贼溜溜的眼睛盯着这边。 正是胡三! 准备好了,林大妮这才开始卖卤货。昨天没买到的、买过还想吃的,很快就聚集起来。她手艺好,货给得足,嘴也会说,大家自然喜欢。 刚开张没多会儿,人群外传来"叮铃铃"一阵自行车铃铛响。 众人转头一看,都愣了。 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骑着辆崭新的凤凰牌自行车,穿着件的确良碎花连衣裙,裙摆随风飘动,像朵盛开的月季。她一头齐耳短发烫了时髦的卷,别着一个塑料发卡,脚上是双黑色小皮鞋,擦得锃亮。 见到这么个精致的姑娘,人群中马上传来了嘈杂的声音: "哎哟,这是供销社王主任的闺女吧?" "可不是,叫王丽,在公社当办事员呢!" "那车...凤凰牌的,得好几百块吧?" "那裙子,的确良的,得从上海才能买到!" 王丽停下车,支好撑子,好奇地走过来。她长得确实好看,鹅蛋脸,大眼睛,皮肤白净,在人群里一站,跟朵花儿似的。 她今天是来供销社上班的,不过路过集市的时候林大妮的卤香味儿直接把她给吸引过来了,她吸了吸鼻子,走到摊前:"这是啥?闻着挺香。" "卤货,"林大妮笑眯眯的,"有荤有素,不要肉票,您尝尝?" 她夹起一块卤猪耳朵,切得薄薄的,在太阳下透着亮,递过去。 王丽接过,放进嘴里细细嚼了嚼,眼睛立刻亮了。 "嗯,好吃!这味道...比供销社做的肉还香!" "您喜欢,就买点?"林大妮趁热打铁,"这猪耳朵,七毛一斤,脆生生的吃起来可爽口了。" "七毛?"王丽眉头都没皱一下,"给我来两斤。" 她掏出一把零钱,数出一块四,眼睛都没眨一下。 林大妮利索地给她称了两斤,用槲树叶包好,还附送了两块卤土豆:"这是我送的,您尝尝,好吃再来。" 王丽接了东西,跨上自行车,叮铃铃地骑走了。 走之前,她回头对林大妮说:"你这手艺不错,以后我还来。" 她这话声音不大,但周围人都听见了。供销社主任的女儿都夸好,那还能有错? 人群顿时更热闹了,排队的人又多了一圈。 而街角蹲着的胡三,眼睛盯得更紧了。他看见王丽进了供销社,嘴角露出一丝阴笑。 "有意思,"他自言自语,"供销社主任的闺女都买她的货,这丫头片子,还真有点门道。" 但他没动。他等着,等着人最多的时候,等着林大妮最忙的时候。 那时候,才是下手的好时机。 过了一个多小时,集市上的人渐渐多了,把供销社门口的街道挤得水泄不通。林大妮的卤货摊子前更是围了一层人,你一斤我一斤地买着,忙得她额头冒了汗。 就在这时,一个长相凶恶的男人挤了过来。 胡三特意等到人最多的时候才动手,他今天换了件相对干净的蓝褂子,可那贼眉鼠眼的样子藏不住。他吊儿郎当地晃到摊前,斜着眼睛打量车上的卤货,嘴角挂着不怀好意的笑。 "给我来一斤土豆。"他说得粗鲁,态度恶劣得像在命令。 阿野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冰冷得像腊月里的冰碴子,直直刺过去。胡三被盯得心里一哆嗦,腿肚子差点转筋。他想起赵强说的那个"野男人"能打,可想到那五块钱的酬劳,还是硬撑着没走。 "快点儿!"他故意把声音拔高,显得自己很有理,"还做不做买卖了?" 林大妮虽然察觉这人来者不善,但还是笑眯眯地给他称了一斤卤土豆,用槲树叶包好递过去:"叔,您拿好,三毛一斤。" 胡三扔下三毛钱,没接槲树叶,直接伸手从里面抓了一块土豆塞进嘴里。他嚼得很大声,故意让周围人都听见看见。吃完一块,又抓了一块,三两口就下了肚。 林大妮皱了皱眉,但还是耐着性子问:"叔,味道还行?" "行个屁!"胡三突然变了脸,把剩下的土豆往地上一摔,"你这玩意儿有毒!" 他声音尖利,故意拔高的声音瞬间盖过了集市的喧闹。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纷纷后退两步。 "我这肚子..."胡三捂住肚子,脸色"唰"地白了,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疼死我了...你这黑心肝的,在卤料里下毒!" 他一边说,一边弯下腰,做出痛苦万分的模样,另一只手还在肚子上使劲揉,把衣服都揉皱了。旁边有个妇女好心扶他:"大兄弟,你咋了?" "中毒了!"胡三喊得更大声了,"这丫头卖的卤货有毒!我刚吃了两口,肚子就刀绞似的疼!" 他越喊越来劲,竟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开始干呕起来,吐出一口口酸水。那表演逼真得很,不知情的人看了,还真以为他中了毒。 "真的假的?" "不能吧,我刚才也吃了,咋没事?" "也许是慢性的..." 人群里开始窃窃私语,有的人已经把手里的卤货放下了,眼神里满是怀疑。 胡三见火候到了,猛地站起来,眼睛里露出凶光:"大家别买她的东西了!她这是赚黑心钱,要害死人!" 他一边说,一边踉跄着走向推车,伸手就要去掀那口还在冒着热气的卤锅—— "今天我就要为民除害,砸了她这黑摊子!"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阿野动了。他一步跨到车前,右臂一横,把那口大锅护在身后。左掌疾出,正好抓住胡三伸过来的手腕,用力一拧。 可就在阿野准备把这闹事的扔出去时,赵强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突然从背后猛推了阿野一把。 "干什么!想打人啊!"他扯着嗓子喊。 阿野没防备,身子往前一踉跄。胡三趁机挣脱了手腕,反手狠狠推了阿野一把。阿野为了保护身后的卤锅,没躲,整个人往后倒去,后脑勺"咚"地一声撞在推车的木架上。 一个硬币大小的小包立刻鼓了起来。 "阿野哥!"林大妮惊呼一声,冲上去扶他。 阿野晃了晃脑袋,眼神有一瞬间的涣散,但很快就清明过来。他摇了摇头,低声说:"我没事。" 可林大妮看着他后脑勺鼓起的小包,眼神立马就冷了。 她扶着阿野站起来,自己挡在摊子前面,目光扫过胡三和赵强,最后落在翠花身上——翠花正躲在供销社门口,脸上挂着得意的笑。 第四十九章 林大妮霸气护人 "好,"林大妮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们今天,是铁了心要砸我摊子是吧?" 她松开阿野,自己走到推车最前面,把锅盖掀开,卤香味儿混着热气腾腾而起。 "各位乡亲,"她对着围观的人群说,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我林大妮今天把话放这儿——我这卤货,干净得很。从下水到土豆,从豆腐到鸡蛋,全是我亲手做的,料是我从山上采的,油是我自家炼的,水是我从井里挑的。" 她顿了顿,"今天这个人,"她指了指还在地上打滚的胡三,"说我东西有毒,行,我证明给大家看。" 她伸手从锅里夹起一块卤土豆,当着所有人的面,放进嘴里,大口大口地嚼,咽下去。 又夹起一块下水,吃了。 再夹起一块豆腐,吃了。 她一连吃了五六样,每样都吃了一些,然后拍了拍肚子:"我吃了,我没事。" 她看向胡三:"你说有毒,那我问你,你吃的是哪块?" 胡三被问得一愣,他刚才只顾着演,哪记得自己吃的是啥。 林大妮冷笑:"说不出来是吧?那我告诉你,你吃的是土豆。这锅里的土豆,跟你吃的那块,是同一块地里挖的,同一锅卤的。我吃了没事,你吃了就有事?" 她转头看向围观的人群:"各位叔叔婶子,你们刚才买的货,都是从这锅里出来的,你们有事吗?" "没有!" "我吃了,好着呢!" "这味道正的很!" 众人纷纷应和。 林大妮又看向赵强:"还有你,赵强同志。你推我家人这一把,是想干什么?" 赵强被她盯得心里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喊:"他打人!我这是见义勇为!" "见义勇为?"林大妮的声音陡然拔高,"你推一个在保护自家摊子的老实人,叫见义勇为?那我现在推你一把,是不是也叫见义勇为?" 她往前踏了一步,眼神冷得像冰。 赵强下意识地后退。 "今天这事,"林大妮一字一顿,"我不会就这么算了,胡三说我东西有毒,行,我现在就去公社卫生院,让大夫检查。要是我东西真有毒,我林大妮砸了摊子,以后再也不来集市。要是没毒..."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胡三和赵强,"那你们就是恶意诽谤、寻衅滋事,破坏集市秩序。那今天这个事,我们就让民兵同志好好说道,你们看人家同志管不管?" 被集市卖油条的老大爷找过来的两个两个民兵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年纪大的开口了:"管,当然管。这样,现在就去卫生院,让大夫检查。要是真有毒,我们抓人。要是没毒..." 他看向胡三和赵强,"那你们就得给个说法了。" 胡三一听要去卫生院,脸都白了。他哪敢去啊,他肚子里啥事没有,一检查不就露馅了? 他爬起来就想跑,却被阿野一把抓住了后衣领。 "想跑?"阿野的声音冷得能掉冰渣子,"晚了。" 他手上稍微一用力,胡三就"哎哟"一声,跪在了地上。 赵强也想溜,却被另一个民兵拦住了:"赵同志,你也得跟我们走一趟。" 林大妮扶着阿野,对民兵说:"同志,我家人受伤了,得先去卫生院包扎。" "应该的,"民兵点头,"我们跟你一起去。" 林大妮把卖卤货的摊子给对面的大爷帮忙照看,还给大爷送了一副猪下水,大爷很高兴的接过摊子说是愿意帮忙。 至于赵强和胡三,他们被两个民兵看着根本就不敢跑,只是两个人眼睛嘀哩咕噜转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事情。 在去卫生院的路上,林大妮凑到阿野耳边,低声说:"一会儿大夫问你,你就说头晕,恶心,想吐。" 阿野愣了愣:"我没..." "就当是,"林大妮打断他,"他们敢算计咱们,咱们就得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阿野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恍然,随即点头:"好,我头晕。" 他啥都不记得,但他信她。说着他还往林大妮身边靠了靠,林大妮自然也是给他扶着。 卫生院里,大夫给阿野检查了伤口,说:"后脑勺磕了个包,有点轻微脑震荡,得观察观察。" 林大妮立刻说:"大夫,他刚才撞那一下,是被 这个人推倒的,这算不算故意伤害?" 大夫是个老成持重的,一听这话,再看阿野后脑勺那个大包,脸色就严肃了:"算,当然算。这是可以报公安的。" 林大妮点点头,心里有了底。 她转身对民兵说:"同志,我要求报公安。胡三和赵强,一个诽谤我卖有毒食品,一个故意伤害我家人,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民兵见她这么硬气,又有人证(排队的老百姓)、物证(阿野的伤),当即点头:"行,咱们这就去派出所。" 胡三和赵强被押着往派出所走,一路上,胡三已经吓得尿了裤子,赵强还强撑着,可脸色也白得跟纸似的。 林大妮扶着阿野跟在后面,路过供销社门口时,她看见翠花正缩在门后,脸白得像死人。 她冲翠花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得意,没有嘲讽,只有淡淡的冷意。 那眼神像是在说—— 你跟我斗,还嫩了点。 到了派出所,她把事情经过一五一十说了,还把那张特批证、烈士子女优待证都掏了出来,摆在桌上。 "同志,"她说得平静,"我林大妮,爹是为国家死的,我一个人拉扯四个弟妹,靠手艺吃饭,没偷没抢,今天却被人这么欺负。这事,你们管不管?" 派出所所长姓刘,四十来岁,国字脸,说话做事都带着股雷厉风行的劲儿。他先看了看阿野后脑勺那个肿得老高的包,又听了林大妮的陈述,最后目光落在胡三身上,眼神就冷了下来。 "又是你,胡三!"刘所长一拍桌子,"上个月才因为投机倒把被教育过,这回又出来生事!你真当我们派出所是吃干饭的?" 胡三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刘所长,我...我冤枉啊!我就是买吃的,肚子疼..." "冤枉?"刘所长冷笑,"卫生院大夫检查了,你肚子啥事没有。装中毒?你这点把戏,我见得多了!" 他转向民兵:"先关起来,回头好好审!胡三这号人,惯犯了,得严肃处理!" 两个民兵押着瘫成泥的胡三就往里走,铁门"哐当"一声关上。 轮到赵强时,情况就复杂些。 赵强是供销社的正式工,平时表现还算老实,没有前科。他一口咬定:"刘所长,我真的是见义勇为!我看见那个阿野动手打人,怕出事,才去拉架的!" "拉架?"林大妮冷声道,"拉架需要用那么大劲儿推人?阿野后脑勺的包,大夫说至少得使了八成力才能磕成这样!" 赵强额头冒汗,但还是嘴硬:"我...我没想到他那么不经推..." 刘所长沉吟片刻,赵强是公家的人,没有确凿证据,不好直接拘留。但阿野的伤是实打实的,这事儿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赵强,"刘所长严肃地说,"就算你是见义勇为,方式方法也严重不当,造成了他人受伤,这是严重的错误!" 他把赵强狠狠批评了一顿,从"工作态度"到"群众关系",从"组织纪律"到"个人品德"。 最后,他让赵强当面给阿野道歉。 赵强脸涨得猪肝色,对着坐在椅子上的阿野,憋出一句:"对不起,是我没搞清楚情况。" 阿野冷冷地看着他,没说话,只点了点头。那眼神,让赵强心里直发毛。 出了派出所,天已经过午了。 林大妮和阿野回到摊位,卖油条的老爷子还在帮忙守着,见他们回来,松了口气:"没事吧?" "没事,"林大妮感激地说,"大爷,谢谢您帮忙看摊子。" "谢啥,"老爷子摆摆手,"那两个人,一看就不是好东西。你手艺好,人又实诚,就该好好做生意。" 第五十章 阿野的记忆 林大妮重新支起摊子,继续卖卤货。阿野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休息,后脑勺的包还在隐隐作痛,但他一声不吭。 而赵强回到供销社,还没进门,就被主任叫进了办公室。 "赵强!你好大的胆子!"主任拍桌子,"光天化日之下,去为难一个烈士子女!你知道她爹是为国家死的吗?你知道县领导都夸她是"勤劳致富的典型"吗?" 赵强被骂得狗血淋头,头都快埋到裤裆里了。 "从今天起,你给我写检讨!五千字!写不好,就别想评先进!" 他灰头土脸地出了办公室,正好碰见王丽——主任的女儿。 王丽瞥了他一眼,冷冷地说:"原来是你啊,上午为难那个卖卤货的?我买了她的卤猪耳,味道好得很。你倒好,还想去砸人家摊子,真是...丢供销社的脸。" 她说完,转身就走了,留下赵强在原地,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回到自己的岗位上,看着街对面林大妮的摊子,眼神越来越恶毒。 "林大妮,"他咬着牙,心里发狠,"这事没完!你给我等着!" 而街对面,林大妮正忙着给客人称卤货,阿野安静地坐在一旁,帮着她装袋、收钱。 谁也没注意到,阿野看似平静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凌厉的冷光。 就在他刚才摔倒磕到后脑勺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好像记起来什么——零散的片段,闪过的画面,有火光,有喊声,有同样保护着什么的本能。但这些都不真切,像隔着毛玻璃看戏,模模糊糊。 不过他可以肯定的是,谁敢伤林大妮,他就跟谁拼命。这个念头现在刻在骨子里,比那些零碎的记忆更深刻。 林大妮忙过一阵,从推车底下摸出干粮——两个二和面馒头,递给阿野一个。见他后脑勺的包还肿着,心里不落忍,又去旁边摊子上花两毛钱买了一碗素面,汤汤水水的,热乎。 "吃吧,"她把面推过去,"吃饱了伤好得快。" 阿野捧着碗,埋头就吃,三两口就见了底。林大妮又掏出油纸包着的鸡蛋糕——这是她在集上特意给弟妹们买的,花了五毛钱,买了八个,金贵得很。 "你也吃一个。"她塞给阿野。 阿野摇头:"留给小的。" "让你吃你就吃,"林大妮瞪他,"他们吃八个,分一分够了。" 阿野这才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那甜香味儿,从舌尖一直滑到心口。 今天虽然被胡三和赵强耽误了不少时间,但生意出奇地好。王丽在供销社里跟几个办事员一夸,那些吃公家饭的都摸过来买。不到太阳落山,三十斤卤货卖了个精光,连猪耳朵都被人预定了五斤。 林大妮索性收了摊,推着空车去黑市进货。那卖下水的婆子见她今儿个来得早,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大妮,生意好啊!" "托您的福,"林大妮也笑,"今天再要十五副下水,猪耳朵也要,有多少要多少。" "哟,这是要发大财了!" "发不了财,"林大妮一边数钱一边说,"就是让家里人吃饱饭。" 进了货,两人紧赶慢赶,到家时天已经擦黑了。 可还没进院门,就闻见一股饭菜香。推开院门一看,二妞和三娃正在灶台前忙活,一个烧火,一个炒菜。四宝和五妞也在一旁打下手。 "姐!"五妞眼尖,先看见了他们,"你们回来啦!" "回来了,"林大妮把推车停好,"你们这是在干啥?" "做饭啊,"二妞抹了把额头的汗,"姐你们出去辛苦一天,总不能回来还让你们动手。我和三娃商量了,以后我们轮流做饭,你和阿野哥只管把摊子上顾好就行。" 林大妮心里一暖,这几个小的,真是越来越懂事了。 四宝洗好菜走进来:"姐,我今天又被老师夸了。" "好,"林大妮笑得眉眼弯弯,"咱家四宝是读书的材料。" 晚饭简单,就是菜汤和馒头。菜汤是用野葱和豆腐煮的,清清淡淡,馒头是二妞和二和面蒸的,松软香甜。一家人围坐在炕桌前,吃得热热闹闹。 林大妮啃着馒头,喝着热汤,看着弟妹们叽叽喳喳地说着白天的趣事,心里像塞了团棉花,软乎乎的。 这日子,真是越过越有盼头了。 吃完饭,她把油纸包着的鸡蛋糕拿出来。七个,一人分一个,多出来的那个,掰成两半,给了阿野和二妞。 "吃吧,"她说,"甜一甜嘴,晚上睡觉都做个好梦。" 五妞小心翼翼地捧着鸡蛋糕,小口小口地啃,像在吃仙丹:"姐,真甜。" "甜吧?"林大妮笑,"等姐以后有时间了,给你们做更好吃的。" "姐,"四宝也抢着说,"等我毕业了,我也挣钱,给你买。" "还有我!"三娃举手,"我去打野猪,换钱给姐买新衣裳!" "我买鞋!"五妞不甘落后。 二妞没说话,只是抿着嘴笑,眼睛却红了。 林大妮看着这一张张笑脸,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喝汤,把眼泪憋回去。 她想起刚来的时候,爹妈没了,家里揭不开锅,四个孩子饿得哭都哭不动,还背着20元的巨债。 可这才半年,她家就有吃有喝,有说有笑,还能攒下三十多块钱。 "大妮,"阿野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以后,我保护你。" 林大妮抬起头,看他后脑勺那个肿包,心里一软:"傻瓜,你照顾好自己就行。" "不,"阿野固执地说,"我保护你,保护这个家。" 他眼神清澈,透着股子执拗,像在说一个誓言。 林大妮没再反驳,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她心里明白,这个家,已经不是她一个人的家了。是四个弟妹的,是阿野的,是所有人一起撑起来的。 夜深了,一家人睡得香甜。 林大妮躺在炕上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 今天虽然波折,可是又赚了八块五,加上之前存的,总共五十多块了。离给四宝买新书包,离给三娃买新鞋,离给二妞扯花布,又近了一步。 最重要的是,阿野没事,弟妹们懂事,一家人齐齐整整。 这就够了。 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照在炕上,照在那一张张熟睡的脸上,照在这个越来越像"家"的地方。 林大妮想,她上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个家,这辈子,她终于有了。 而且,她会守好这个家,谁也别想破坏。 谁也别想。 第五十一章 摆摊日常 自从胡三闹事事件之后,林大妮的摆摊路倒是顺当了许多。 赵强和翠花也不知是上次在派出所吃了教训,还是心里有别的算计,总之最近安静了不少。见了林大妮,绕着道走,连眼神都不往她身上瞟。 倒是供销社主任的女儿王丽,成了林大妮摊子的忠实主顾。这姑娘每天上午必到,一来二去,两人就熟了。 "大妮,"王丽尝了一根卤猪耳朵,说话大大咧咧,"你这手艺绝了!我吃过国营饭店,都没你这味儿正!" 林大妮笑着把刚卤好的海带递过去:"王姐喜欢,就常来。" "那必须的!"王丽眼睛亮晶晶的,"我跟你说,我就好这一口吃食。为了吃口好的,我能骑车跑二十里地!" 相处久了,林大妮发现这姑娘虽然出身好,爹是供销社主任,可性子直爽,爱恨分明,一点不娇气。对吃的更是上心,称得上是个地道的"吃货"。 只是刚说完,王丽又叹了一口气。 林大妮一愣问道:“咋了王姐,你这是有什么不开心?” 王丽看着满推车的卤货说道:"也没啥事,就是我天天吃都把你家所有卤货吃了一个遍了,你说你还能不能做点新鲜玩意儿?我这嘴都吃刁了。" 林大妮听了心里一动,她早有打算——摆摊卖卤货只是第一步,她还可以做很多美食,只是现在还不到时机。 不过这话她没说,只是笑眯眯地应:"能,王姐想吃什么?" "我想吃...辣的!要那种又麻又辣,吃得人冒汗还停不下来的!"王丽说着,自己都流口水了。 "行,"林大妮点头,"三天后你来,我给你做麻辣卤鸭脖。" "鸭脖?"王丽眼睛都直了,"那玩意儿能吃?" "能吃,"林大妮胸有成竹,"做好了,比肉还香。" 王丽半信半疑地走了,说是要回供销社上班,临走前还不忘叮嘱:"大后天我一定来,要是不好吃,你可得赔我五个卤鸡蛋!" 林大妮在她身后笑眯眯的应下了,小样,鸭脖的魅力你是还不知道,等吃了之后就会知道美味了。 第二天是周末,四宝五妞不用上学,留在家里帮二妞三娃看小食肆。只是五妞闹着要跟去集市,林大妮想了想,答应了——小丫头嘴甜,说不定真能派上用场。 果然,五妞一到集市,就像鱼儿进了水。 她站在摊位前,见着年纪稍大的男人就喊"叔叔",见着婶子就喊"婶婶",嘴巴甜得像抹了蜜。 "这位叔叔,您长得真精神,买斤卤猪耳下酒,保管您越喝越年轻!" "这位婶婶,您气色真好,来点卤豆腐,吃了比抹雪花膏还管用!" 大人们被她哄得眉开眼笑,本来只想买半斤的,硬是被她说成了一斤。有个国营厂的老工人,被五妞三两句捧得找不着北,愣是买了两斤下水,还说要带回家给老伴尝尝。 林大妮看在眼里,心里乐开了花。她琢磨着,以后只要小丫头乐意可以让她专职"拉客",这丫头的本事,比她这个当姐的还强。 四宝在家也没闲着。他一边看着小食肆的火,一边给二妞辅导算术。二妞学得快,四宝教得也认真,姐弟俩一个教一个学,倒把三娃羡慕得不行。 "四宝,你也教教我呗?"三娃蹲在灶膛边,眼巴巴地看着。 "你?你先把字认全了再说,"四宝推推眼镜,一脸严肃,"你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 三娃不服气,拿起根烧火棍在地上划拉,写了半天,"林三娃"三个字还是缺胳膊少腿。 不过很快他又想开了,他虽然学习比不上二妞和四宝,可是去了后山他们还得听他三娃的。 等到晚上一家人吃完晚饭,林大妮把今天挣的钱倒出来数——十五块六毛,比前几天多了不少,虽然也有今天集市人多的原因不过五妞的功劳也不小。 林大妮直接夸了五妞一顿,说五妞比她这个姐姐还会做生意,把五妞高兴的恨不得原地跳舞。 倒是二妞给她告状:"姐,二婶家的王姐姐,天天跑来小食肆说是帮忙,结果每次烧火都盯着卤料包看,我看她就是想学我们家的手艺。" 林大妮笑着说:"不用担心,这事咱们之前就说过,让她学去。" "她琢磨她的,"林大妮对二妞说,"只要她不给咱使坏,随她去。村里人要是能因此多一门吃饭的手艺,我反倒赚了。" "可那是咱家的独门秘方..."二妞有点不甘。 "啥独门秘方,"林大妮拍拍她的头,"不过是些山野材料,配在一起罢了。真要是传出去,让全村人都能靠这门手艺过上好日子,咱家也不亏。毕竟咱不在的时候,村里人是真帮咱。" 二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心里对姐姐更佩服了——这份心胸,真不一般。 林大妮心里也有数,因为摆摊的事她不能顾全家里,几个小的虽然乖巧懂事可是还小,而村里人也都愿意帮着看一下。 所以她卤货的原材料都从村里收,鸡蛋、土豆、豆腐,甚至葱姜蒜,都是挨家挨户换的。 她给的价格公道,从不压价,村里人跟着她沾了光,日子都好过了不少。 就连张大婶和李二婶,如今见了她也笑脸相迎。张大婶家攒的鸡蛋,全卖给了林大妮,一次能换五毛八毛的,够买盐买酱了。李二婶家种的土豆,也被林大妮包圆了,说是要"做新花样"。 村里的小食肆,现在由二妞和三娃守着,给村里人的价格更优惠——一斤卤货只要两分工分,比集市上便宜一半。村里人得了实惠,对林家更上心。 谁家要是有点新鲜菜,头一个想到的就是送到林家去,而且对于几个小的也愿意帮衬一下。 这对于林大妮而言就已经很好了,所以即使村里人学会了卤料卤货她也不担心,因为她还会很多美食。 而且因为和王丽走得近,林大妮听到了不少供销社的内部消息。 "大妮,我们食堂那饭菜,真是没法吃,"林大妮还记得前天上午,王丽一边啃着猪耳朵一边和她抱怨,"大师傅就会做那老三样:白菜炖豆腐、土豆炖萝卜、萝卜炖白菜,吃得我眼睛都绿了。" "还有那个鸡蛋糕,"她又接着说道,"一块五一斤,死贵不说,还干巴巴的。" 林大妮把这些话都记在了心里,她琢磨着,供销社的食堂要供应那么多人,口味不好是肯定的。鸡蛋糕定价高,是因为用的是供应粮,成本高。可如果她能做出更好吃的、成本更低的... 她动了心思。 鸡蛋糕她准备试试,这东西看起来简单,但要做得松软香甜,可有讲究。鸡蛋的比例、面粉的筋度、糖的用量、烤的火候,差一点都不行。 她想起上辈子在美食节目里看过的古法鸡蛋糕,用的是全蛋打发,不加水,只用油和糖,烤出来的蛋糕金黄松软,入口即化。 她决定试试。 不过现在也就做给王丽尝个鲜和她搞好关系,摆摊刚进入正轨,每天卤货的需求量都在涨,她得先把这块做稳了。 但脑子里已经开始规划了——鸡蛋糕、麻花、炸糕、糖三角...这些都能在集上卖,而且比卤货更便宜,受众更广。 "姐,"二妞看她发呆,问,"想啥呢?" "想吃的,"林大妮笑,"想怎么把咱家的日子,过得更红火。" 她现在的摆摊流程已经很顺了:每天四点起床,先把要卤的东西下锅,煮上两个时辰。六点半,和阿野推车上路。八点前到集市,支摊子,开卖。一般到下午两点,货就卖得差不多了。然后去黑市进货,天黑前赶回家。 村里的小食肆,现在基本交给二妞和三娃,四宝五妞周末也会帮忙。 至于阿野,他现在成了林大妮的"贴身保镖"。他话不多,但眼睛毒,谁眼神不对,谁手脚不干净,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现在摊子进入正轨,她也可以琢磨琢磨更多美食了,还有阿野,家里每个大人她始终不放心,所以明天可以让三娃和她去集市,就让阿野在家帮忙,地里的事也少不了他。 林大妮想着事情看着窗外圆圆的月亮,只要一家人齐心协力那么她家只会越来越好。 第五十二章 鸭脖和糕点 第二天天还未亮,林大妮就轻手轻脚地起来了。 她先蒸了一锅二和面馒头,熬了玉米面糊糊,又切了盘卤猪耳当咸菜。 四宝五妞吃完早饭,背着书包自己去上学——学校就在隔壁村里,走半小时土路就到。教室是土坯房,窗户纸破了就用旧报纸糊,课桌是土泥糊的,凳子是树桩子。 除了读书,学生们每周还要劳动两天,或翻地或捡粪,四宝每次都干得最快,老师总夸他"思想进步"。 二妞和阿野送林大妮和三娃到村口,阿野不放心,拉着林大妮到一旁,低声嘱咐:"要是再有人闹事,你就喊,集市东头有民兵巡逻队。" "我知道,"林大妮笑他,"你都说了八百遍了。" "还有,"阿野看了看三娃,"别让他乱跑,镇上人多,别走丢了。" "野哥,我都十二了!"三娃不服气,"丢不了!" 阿野没理他,只是从怀里摸出把磨得锃亮的柴刀,塞进林大妮手里:"带着防身。" 林大妮接了就放在推车底下,心里暖乎乎的。这男人话不多,可事事都替她想着。 摆摊已进入正轨,林大妮现在每天干劲十足。她算过账,除去本钱,每天能纯赚七八块,一个月下来就是二百多块。 她和二妞偷偷藏了个铁盒子,里面已经攒了十多张"大团结",每张十块,叠得整整齐齐。 今天她特意多带了个空筐,打算买鸭脖和做鸡蛋糕的材料。她和王丽约好了,明天给她做麻辣鸭脖,不过她还打算再做个鸡蛋糕和三角糕——三角糕是用糯米粉和红糖做的,炸得金黄酥脆,吃起来不必鸡蛋糕差。 到了集市,三娃帮着把车支好,就蹲在摊子边,眼睛滴溜溜地转。 他天生耳朵灵眼尖,能瞧见谁家男人偷偷给媳妇买零嘴,能听见谁家婆婆抱怨媳妇不会过日子。他在集市上帮忙摆摊还不到一小时,就悄悄和林大妮说:"姐,我听见有人说供销社东边那个巷子,有好几家私下换粮票的,价格比黑市便宜。" "小声点,"林大妮敲他脑袋,"别让民兵听见了。" 三娃吐吐舌头,笑嘻嘻地继续观察。 上午生意好,不到十点就卖了二十多斤货。林大妮让三娃去集上转转,给他五分钱买糖。三娃乐得一蹦三尺高,跑到糖摊前看了半天,最后花三分钱买了几颗水果糖,剩下两分钱攥在手心里,说要攒着给五妞买头绳。 下午三点,货卖光了,三娃也玩累了,蔫蔫地靠在车上打哈欠。林大妮收拾好东西,带他去黑市。卖下水的婆子见她来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大妮,今儿个要啥?" "鸭脖,鸭锁骨,有多少要多少。"林大妮说,“还有富强粉,做鸡蛋糕用。” "鸡蛋糕?"婆子眼睛一亮,"你连这个都会做?" "试试水,"林大妮掏出钱,"鸭脖两毛五一斤,富强粉两毛钱一斤,对吧?" "对,对,"婆子麻利地称货,"大妮,你手是真巧,啥都能做。" “我就好这一口吃的,等我做好了给大娘你带点尝鲜。”林大妮笑眯眯的说道。 “那可使不得,这好东西给我这婆子吃也吃不出什么花来。”那婆子一边说着一边给货数钱。 林大妮见她说着不想,但是喉咙还是不自觉吞咽想来还是想尝尝的,这婆子可是她黑市的贵人是的把人情做好了,林大妮想着明天做好可以带点给这婆子。 买完东西,两人紧赶慢赶,在日落前回到了村里。刚进院门,二妞就迎上来,小声说:"姐,王姐姐今天又来了,在食肆待了整整一下午,眼睛就没离过卤料包。" "让她看,"林大妮把东西放下,"能学去算她本事。" 话音刚落,刘婶也进来了:"大妮,我可跟你说,王氏那心思..." "我知道,"林大妮打断她,"她想学卤料配方。" "那你还让她天天待着?" "让她待,"林大妮笑,"我这门手艺可不会白白送出去,不过她要是可以自己琢磨出来,村里人要是也能琢磨出来靠这门手艺吃上饭,我自然也是没问题的。" 刘婶听了,眼睛转了两转,没再说啥,只是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心太善。" 正说着,晓春也怯生生地进来了,手里端着碗酸菜:"大妮,我妈让我送来...说是以后小食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也可以找我。" 林大妮接了碗,心里明白——这是晓春她妈也动心思了,最近王氏天天在小食肆打转,有想法的人也都开始动脑子了。 "行,"她爽快地说,"晓春,你明天下午来,到时候给二妞打个下手帮帮忙,至于能学到多少东西就看你自己的。" 刘婶急了:"大妮,你咋啥都说?" "说,"林大妮说得坦荡,"但不是说秘方,是教法子。她们凭本事学会的,就算她们的。" "那秘方..." "秘方在我脑子里,"林大妮指了指头,"谁也拿不走。" 刘婶没话说了,只是觉得大妮这个姑娘就是和她们不一样,以后也可以让自己闺女和她多处处。 送走了刘婶和晓春,林大妮把买来的鸭脖、鸭锁骨洗干净,焯水,扔进卤锅里。这鸭脖和鸭锁骨便宜,两毛五一斤,但卤好了,能卖八毛一斤。 她让二妞看火,自己开始琢磨鸡蛋糕。 家里没烤箱,她用铁锅代替——锅底铺一层细沙,沙上放个铁篦子,鸡蛋糊倒在搪瓷盆里,盆放篦子上,盖上锅盖,用小火慢慢烘。这法子叫"水浴烤",费时费力,但烤出来的蛋糕松软香甜,不比烤箱差。 鸡蛋糊是用全蛋打发的,没有打蛋器,她就用筷子。最后还是阿野手速快,用了不到一刻钟就把蛋黄蛋清打到能立住牙签的程度。加了红糖、玉米面,还掺了点野蜂蜜,搅得匀匀的。 锅烧到最热,她把盆放进去,盖上锅盖,用小火慢烘。一刻钟后,掀开锅盖,一股甜香扑鼻而来。蛋糕表面金黄,用竹签一扎,不粘签,就是熟了。 她切了一块尝,松软得像云,甜得正合适。 "姐,这蛋糕比供销社的好吃多了!"二妞抢了一块,眼睛都眯起来了。 "那是,"林大妮得意,"咱这用的是真材实料。" 她又做了三角糕——糯米粉加红糖,揉成三角形状,下油锅炸到金黄酥脆,外酥里糯,香甜可口。 三娃吃得满嘴是油:"姐,这糕我能吃十个!" "十个?"林大妮笑,"给你吃五个,剩下的明天让王丽尝尝鲜。" 她包好两份,一份给桂花婶子,一份给刘婶,让她们也都尝尝鲜。 刘婶吃了,赞不绝口:"大妮,你这脑子是咋长的?咋啥都会做?" 桂花婶子更是直拍大腿:"大妮,这蛋糕你做点,我就说你是个有本事的!" 林大妮笑着应了,心里却想—— 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她的手艺,还多着呢。 明天,让三娃去后山再采点野山奈,她还想做麻辣鸭脖。后天,试试卤鸡爪。大后天...她心里盘算着,日子还长,她的"美食帝国",才刚刚起步呢。 第五十三章 王丽的抱怨和机会 第二天是个阴天。 天刚蒙蒙亮,林大妮和阿野就推着车出门了。 只是今天的天气不是很好,他们推车小车走了一路天上都是阴沉沉的,像要下雨,可又迟迟不落。 林大妮在心里嘀咕:这天要是真下起来,生意可就得少一半,而且说不准他们还得提前回去,现在可没有大雨伞给她的小推车挡雨。 还好,这天一直阴着可是也没真下雨,而到了集市时,人一点不少。林大妮心想,果然民以食为天,只要集不散,总有人来买吃的。 王丽早就等在供销社门口,一见林大妮的推车,眼睛就亮了。 "鸭脖呢?" 林大妮笑着掀开锅盖,麻辣鸭脖的红油香味儿混着鸡蛋糕的甜香,瞬间飘了出来。 王丽迫不及待地夹了块鸭脖,刚咬一口,就被辣得直"斯哈",可还是舍不得吐,一边吸气一边竖大拇指:"好吃!这味儿...比我们食堂的强一百倍!" 她又尝了鸡蛋糕和三角糕,眼睛都眯成一条缝:"大妮,你干脆来我们食堂当大师傅得了!就你这手艺,保准把全公社的人都吸引过来!" 林大妮心里一动,摆摊虽自在,可风吹日晒,而且遇到刮风下雨其实也不好出来,是个看天吃饭的事。要是能进供销社食堂开个窗口,每个月交个承包费剩下赚的钱归自己,倒是个长久之计,可惜现在公家好像还没开过这种合作的先例。 所以她嘴上也没真应,只笑着说:"王姐谬赞了,我就这点小手艺,哪敢去食堂现眼。" "有啥不敢的,"王丽打包了二斤鸭脖,又拈起一小块鸡蛋糕塞进嘴里,"我回去就跟我爹说!" "王姐,"林大妮笑着拦住她,话头转得又软又圆滑,"您这心意我领了,可我想了想,去食堂拿死工资,一个月撑死二十来块,还得看人脸色,倒不如自己支个摊儿来得自在。"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点试探又藏着商人的精明:"我琢磨着,要是能在食堂租个窗口,按月交租子,挣多挣少全看自己手艺,那才叫真本事。王姐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王丽眼睛猛地一亮,看向林大妮的眼神都变了。 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乡下丫头,野心居然这么大。 租窗口? 这可是把"个体户"和"公家饭"结合起来的新鲜事儿! 要是真能办成,那可比单纯在食堂当大师傅强多了——既能背靠供销社这棵大树,又能自己说了算。 "你这想法...真新鲜!"王丽咂摸着滋味,半晌才道,"我倒是可以跟我爹提提。不过成不成,我可不敢打包票。" "那就先谢谢王姐了,"林大妮笑盈盈的,"不管成不成,您这份人情,我记着呢。" 她嘴上说得客气,心里却没真当回事。王丽她爹是供销社主任,哪会轻易把食堂窗口租给一个乡下丫头?这话不过是投石问路,成了是好事,不成也没啥损失。 王丽心里也明镜似的,这想法确实新鲜,可操作起来难处不小。她爹那个人,古板得很,怕是不会同意。不过话说到这份上,她也不好驳林大妮的面子,姑且应着罢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王丽提着卤货又拿了一斤鸡蛋糕,这才跨上自行车走了。 林大妮看着她的背影,笑了笑,转身继续招呼客人。摆摊才是她的根本,食堂窗口什么的,不过是锦上添花。她得先把这摊子顾好,才能想别的。 不过她不知道,王丽回到家,还真跟她爹提了一嘴。她爹正为食堂饭菜难吃、职工抱怨的事头疼,听了这话,倒是愣了愣。 "租窗口?"他敲着烟袋锅,"这倒是个新鲜主意..." 他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是记在了心里。 而这话,后来还真成了林大妮命运的一个转折点。 只是现在,谁都没把这当真。 都是客套罢了。 今天林大妮的摊位因为新出的鸭脖鸭锁骨,生意比往常更好。不到两点,三十斤卤货就卖了个精光。林大妮让阿野收拾摊子,自己琢磨着:看来麻辣口的东西,比咸香的更受欢迎,以后可以多开发些重口味的。 卖完货,两人又去了黑市。卖山珍的婆子见到林大妮真提了一块鸡蛋糕给她,高兴得合不拢嘴:"哎哟,这东西金贵,我孙女最爱吃!" 她一边小心的收起鸡蛋糕,一边又语重心长的跟林大妮说货:"大妮,你要的这些下水、鸭脖,好弄是好弄,可货源不稳定。逢年过节赶集日,货就多;平常日子,就少一半。" 林大妮见自己的礼物这么快就有了汇报,自己心里也算是有了个数,黑市货源不稳,靠不住。鸡蛋和素菜倒好说,村里就能收。但肉类...得想个长久法子。 "大娘,"她问,"要是我想固定要货,得咋办?" "那得跟屠宰场的人搭上关系,"婆子压低声音,"他们那儿的下水、边角料,天天有,可一般人弄不到。" 林大妮记在心里,琢磨着等攒够了钱,得去屠宰场走一趟。 阿野站在林大妮身边,听了她和婆子说的话后眼神闪了闪,不过最后还是啥都没说。 两个人拿了今天的原料又买了点猪肉,那婆子非要送林大妮一根猪腿骨,林大妮见拒绝不了也就收下了,等他们买完东西这才一起离开。 回到家时,天已经擦黑了。可一进院门,林大妮就觉得气氛不对。 四宝和五妞坐在门槛上,五妞眼睛红红的,四宝小脸绷得紧紧的,跟平时不一样。 "咋了这是?"林大妮和阿野把推车停好,走过去问。 没人说话。 二妞从厨房探出头,小声说:"姐,学校出事了。" "啥事?"林大妮心里一紧,手上的动作都停了。 四宝小大人似的开口:"姐,没事,就是一点小摩擦。" "什么小摩擦?"林大妮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两个小的,"说说。" 五妞眼圈又红了,抽抽搭搭地说:"今天考试,四宝哥又考了第一名..." 林大妮表情一愣:“这是好事啊,说明我们家四宝是个聪明的孩子。” 五妞瘪瘪嘴说道:“四宝哥是很好,可是我们班上有同学欺负他。” 林大妮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不对,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让两个小的把事情一五一十的说出来。 第五十四章 学校的小摩擦 事情经过很简单,却透着股子让人憋屈的劲儿。 四宝成绩好,在班里是头一份。这次期中考试,他又是双科满分,把第二名甩出老远。老师当场表扬了他,还让他上台领奖品——一支铅笔,一个本子。 这本该是件高兴事,可偏偏班里有个叫李发财的同学不高兴了。 李发财他爹是村里的李三炮,出了名的混不吝,仗着自己是治保主任,在村里横行霸道。李发财随了他爹的性子,在班里也是小霸王,谁都不敢惹。 他见不得四宝被表扬,趁着下课没人,偷偷把一碗水泼在四宝的卷子上,把卷子湿了个透,上面的红笔分数糊成一团。 四宝发现了,去找老师。可老师也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李发财两句,让他"下次注意",就这么揭过去了。 李发财还得意扬扬地冲四宝做鬼脸:"你考第一有啥用?我爸说了,读书读得好,不如拳头硬!" 五妞气不过,上去理论:"你凭什么弄坏我哥的卷子?" "凭啥?"李发财叉着腰,"凭我爸是李三炮!你们家那几个破落户,敢惹我?" 周围的同学都低着头,没人敢帮四宝说话。大家都知道李三炮的厉害,谁也不想给自己家招祸。 四宝也只好拉着五妞走了,一直到放学回家都闷声不吭,五妞委屈得直掉眼泪。 "姐,"四宝低着头,声音闷闷的,"老师说,让我们别计较,说小孩子打闹正常..." "正常个屁!"林大妮的火"腾"地就上来了,"这哪里是小孩子打闹?这是欺负人!" "姐,"四宝低着头,声音闷闷的,"老师说,让我们别计较,说小孩子打闹正常..." "二妞!三娃!你们也都给我过来!"林大妮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两个小的见大姐脸色黑得像锅底,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计,溜到屋前站成一排。 林大妮叉着腰,目光在四个弟妹脸上一一扫过。阿野把小推车整理好站在林大妮身后,闻声也擦了把汗,沉默地望过来。 "都听好了。"林大妮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咱们林家是没爹没妈了,但骨头不能软。人家打你一巴掌,你要是笑笑说没事,明天他就能踹你两脚。这叫什么?这叫蹬鼻子上脸!" 她拉过四宝对他说道:"他都故意把你卷子弄没了,而且还不给你道歉,这不是欺负咱家没大人撑腰?" 四宝眼眶也红了,咬着嘴唇不吭声。 二妮也沉默了想来一会她冷静开口:"姐,李发财他爸确实是村里一霸,老师可能是不敢管。" "村霸?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林大妮冷笑一声,"明天我就去学校,我倒要问问老师,是不是村霸的儿子就能随便打人?" "可是姐..."三娃挠着头,一脸担忧,"李三炮的事,有时连大队长都会让他三分,万一他来咱家闹事..." "来呗。"林大妮还没开口,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阿野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们身边,眼神冰冷的说道,"正好,我想会会他。" 他语气平淡,可那双黑沉的眼睛里却满是冷气,看得三娃缩了缩脖子。 林大妮心里一暖,嘴上却嗔道:"去去去,有你什么事?咱们这是文明解决,又不是去打架。再说了..."她眼珠子一转,声音忽然拔高,"他李三炮再横,还能管天管地不成?我林大妮还从没怕过谁!" 话说出口,她想着明天肯定要去学校找老师说道说道,就是这摆摊的事要被耽误一天了,可是自家的崽子比赚钱更重要。 就在此刻,外面忽然"轰隆"一声闷雷,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了下来。 林大妮愣了愣,随即乐了:"今天这一天没下雨,没想到晚上就下雨了,刚好明天也不用去摆摊了。” 她看看天色也已经暗了下来,大手一挥:"行了行了,都别耷拉着脸。姐今天买了肉,给你们做红烧肉吃!二妞,去把我上次采的那把香菇泡上。三娃,去鸡窝看看有没有蛋。四宝五妞,烧火!" 今天的这一顿晚饭算不得是最丰盛的,可是由林大妮做出来那味道就是不一样。 红烧肉炖得酥烂,香菇吸饱了肉汁,玉米面饼子贴锅烙得金黄焦脆。林大妮还把卖猪肉送的猪骨头熬了锅汤,撒上一把野葱,香气飘得满屋子都能闻到。 "姐,太好吃了!"五妞吃得满嘴流油,眼睛弯成了月牙,"比供销社卖的肉包子还香!"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林大妮给四宝夹了块最肥的肉,"多吃点,明天姐带你去学校,你得有劲儿站着,不能让那小子看扁了。" 她又转向二妞三娃:"等这批布票攒够了,给你们都做身新衣裳。这春天过去马上就要热起来了,你们也该做身凉爽的衣服了。" "姐,不用先紧着我们。"二妮扒拉着碗里的肉,"你那条围裙都破成渔网了。" "围裙破怕啥?"林大妮满不在乎地拍拍自己身上的衣服,"姐用旧衣服改一改就行。" 窗外雨声渐大,屋里却暖意融融。阿野默默扒着饭,目光一直追随着那个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嘴角有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弧度。 第二天,雨果然没停。 林大妮看着院子里积起的水洼,心里乐开了花。她给四宝找出件相对体面的蓝布褂子,给五妞扎了两个羊角辫,自己换了件洗的干净的列宁装。 "姐,真要去啊?"四宝紧张得手心冒汗。 "去!怎么不去?"林大妮撑开一把油纸伞,"今天下雨,我也不能出去摆摊,正好去你们学校看看。" 今天下雨,林大妮带着四宝五妞来到学校的时候大多数的学生还没来,等到上午八点左右学校的学生就差不多都来了。、 林大妮带着弟妹直接到老师办公室找他们班的老师,王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厚瓶底眼镜,看起来倒是和善。 听完林大妮的来意,他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道:"林大妮同志啊,小孩子嘛,打打闹闹是正常的。李发财同学已经保证以后不犯了,咱们还是要以教育为主..." "王老师,"林大妮打断他,声音不卑不亢,"四宝的卷子毁了可就是毁了,而对方连一句道歉都没有,这就是您说的教育?" 她指着办公室房梁上挂的"团结友爱"横幅:"这四个字,是不是只写给我们看的?" 王老师脸色有些挂不住,刚要开口,办公室走进来个女老师,三十出头,短发利落:"王老师,我早说了李发财该管管,上次他推我班学生下水沟,您也说算了。再这么下去,他以后是不是还想上房揭瓦。" 这是教二年级的李老师,出了名的直脾气。 有了人帮腔,林大妮底气更足:"王老师,我不是来闹事的。就是想请您主持个公道,让李发财当着全班的面给我弟道个歉,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这..."王老师还在犹豫。 "道歉是应该的。"李老师抱臂靠在门框上,"现在不教,以后连他爸李三炮也管不了。" 最终,在各班老师的压力下,李发财被叫到了办公室。那是个壮实的男孩,比四宝高半个头,脸上还沾着泥印子,一看就是刚在雨地里滚过。 "道歉。"王老师板着脸。 李发财梗着脖子,眼睛瞪着四宝,不情不愿地挤出一句:"对不起。" 林大妮蹲下身,与李发财平视:"孩子,道歉要看着人说。" 她声音不大,却透着股不容拒绝的劲儿。李发财被她看得发毛,终于正眼看向四宝,小声重复了一遍。 事情算是解决了,林大妮让弟弟妹妹好好上学,要是还有什么事也要及时告诉自己,她自己就先回家了,下雨不能摆摊但是她还可以在家里多做点好吃的,等到天晴也好继续卖。 第五十五章 李三炮闹事 林大妮回到家时雨已经越来越小了,二妞正在堂屋里看四宝的数学书,三娃蹲在地上用树枝划拉什么。阿野不在,估计是趁着雨小跑去后山了,最近他总是和大妮去集市,很久没去过后山了。 听见门响,二妞扭头看见姐,算盘珠子都不拨了:"姐,怎么样?" "解决了。"林大妮把伞靠在墙边,"李发财道歉了。不过..."她顿了顿,"我看他道歉也不情不愿的,估计回家会和他爸告状,说不定还得来闹。" "来就来。"三娃蹦起来,挥了挥拳头,"我用阿野哥教的拳法打他!" "就你?"二妮白他一眼,"阿野哥说你的马步还扎不稳呢。" 最近一段时间,晚上吃完饭后阿野就会教他们打拳,说是可以强身健体还可以保护姐姐,几个小的就三娃学的最积极也最有样式。 正说着,阿野从后山回来了,他背着的竹筐里还有一些蘑菇菌子之类的野货。 林大妮赶紧接过竹筐让他去换衣服,还让他以后下雨就不要跑去后山了,阿野一边往屋里走一边笑着说:“雨不大不危险,而且我也好久没活动了。” “那你不如继续教三娃打拳,他可喜欢和你学这个了。” “好啊,我换完衣服就来。” 没过一会儿,他就跑出来一招一式地教三娃打拳。三娃有样学样,弓步冲拳,马步架打,虽然身形不稳,倒也有几分气势。 "阿野哥,你这拳法真厉害!"三娃喘着气,眼睛亮晶晶的,"是不是能一个打十个?" 阿野没说话,只是纠正他手肘的位置:"这里,再高点。出拳要快,收拳要稳。" 林大妮看了一会儿,只觉得拳打脚踢挺热闹,完全看不出门道。 她却不知道,若是懂行的人在场,一眼就能认出这是军队里正宗的擒敌拳,招式简洁狠辣,没有任何花架子。阿野的每个动作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转身、踏步、挥拳,都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你们好好练。"林大妮笑道,"今天中午我给你们做好吃的。" 她转身把竹筐放进厨房,又跑去鸡笼那里看兔子。四只兔子被五妞养的白白胖胖的,林大妮伸手抓出最肥的那只,再一看笼子里剩下的三只,其中一只兔子体型不大,但是肚子圆滚滚的,正懒洋洋地趴着。 "哟,这是又揣崽了?"林大妮乐了,"行,看来咱家的运气就是好,随便留几只兔子它也能揣崽。" 她把兔子提到院子里,三下五除二就剥了皮,内脏清理得干干净净。然后她把兔头剁下来,兔肉切块。 厨房里,二妞已经烧起了火。林大妮把兔头用盐水泡上,又翻出前天买的"富强粉"——那可是精白面,金贵得很。 她打了四个鸡蛋,把蛋黄蛋清分开,蛋清用竹筷子搅打,手腕酸得像要断掉,终于打出蓬松的泡沫。 蛋黄加糖水,和面粉混在一起,再拌入蛋清,倒进陶碗里,撒上几粒黑芝麻,放进锅里蒸。 "姐,今天咱又可以吃鸡蛋糕?"二妞一边烧火,一边吸溜着口水。 林大妮盖上锅盖,"嗯嗯,还有多的富强粉给你们做鸡蛋糕。" 不一会儿,兔头也泡得差不多了,她捞出来,用辣椒面、花椒粉、盐和一点酱油腌上——这辣椒面还是她用自己种的朝天椒晒干了磨的,辣得够劲儿。 锅里烧油,油热了下兔头,"滋啦"一声,香气炸开。二妞被呛得直打喷嚏,却还是眼巴巴地守着锅。 麻辣兔头炒好,金黄酥脆,辣香扑鼻。鸡蛋糕也蒸好了,蓬蓬松松,像一朵朵小云彩。林大妮又切了一盘卤猪耳朵,撕了两个白菜心拌上醋,主食是玉米面窝头——还剩一点富强粉,可以留着晚上给小的们。 "开饭!"她一声令下,三娃早摆好了碗筷。阿野洗了手,沉默地坐到桌边,等林大妮先动筷子。 "最近大家都辛苦了,多吃点。"林大妮先给二妞和三娃各夹了个鸡蛋糕,又给阿野夹了块麻辣兔头——她知道阿野能吃辣,每次吃辣额头冒汗,眼睛却亮得吓人。 兔头炒得焦香,骨头都酥了,咬一口,麻辣味直冲脑门。三娃吃得嘶哈嘶哈,却舍不得停嘴。鸡蛋糕松软香甜,入口即化。二妮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像在品什么山珍海味。阿野吃得最快,也最安静。 下午的时光慢悠悠地过,二妞在屋里学算账,三娃继续和阿野打拳。林大妮坐在小板凳上,一边择菜,一边看弟妹们忙碌,心里暖得像灶膛里的火。 下午四点多,四宝和五妞蹦蹦跳跳地回来了。五妞手里举着朵野花,四宝的嘴角还带着笑意——看来今天在学校没再受委屈。 "姐!我们今天学写新字了!"五妞献宝似的把野花插进陶罐,"我会写"福"字了!" "真棒!"林大妮接过她的书包,"去洗手,晚上吃好的。" 晚饭果然更丰盛,除了中午的麻辣兔头,鸡蛋糕,兔肉汤里加了苋菜,红绿相间,看着就开胃。 猪耳朵切丝,撒上香菜。还有早上阿野在后山摘得菌子,她也做了一个菌子蒸蛋鲜香嫩滑。主食除了窝头,她还用剩下的富强粉做了几张薄饼,打算卷着菜吃。 "姐,这饼真软和!"四宝咬了一口,眼睛亮了。 "那是,富强粉呢。"林大妮给他夹了个猪耳朵,"多吃点,读书费脑子。"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窗外天色渐暗,蛙鸣声此起彼伏。林大妮看着弟妹们吃得香甜,阿野埋头不语却吃得最多,只觉得这辈子从没这么满足过。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巨响,院门被踹开了。 李三炮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响起:"林大妮!你给我滚出来!"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四宝的手一抖,五妞往林大妮身边缩了缩。二妞和三娃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紧张。阿野放下碗,缓缓站起身,肌肉绷紧。 林大妮却像是早料到似的,慢条斯理地夹起最后一块麻辣兔头,咬了一口,辣得舌尖发麻。 "来了来了,催什么催。"她咽下兔肉,用围裙擦了擦手,"等我吃完这口。" 她站起身,冲弟妹们笑了笑:"都坐着,该吃吃该喝喝。阿野,你也坐着。" 阿野没动,只是盯着门口,浑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听话。"林大妮拍拍他的肩,"今天这桌菜,谁也别给糟蹋了。" 她掀开帘子走出去,李三炮带着三个人堵在院门口,李发财躲在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林大妮,你挺能耐啊!"李三炮满脸横肉抖动着,"敢让我儿子道歉?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 "我什么德行?"林大妮笑了笑,靠在门框上,姿态悠闲,"我能耐让我弟吃麻辣兔头,您能耐让您儿子欺负人。这么一比,我好像还强点。"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冷下来:"李三炮,咱们是文斗还是武斗?文斗我跟你讲道理,武斗..."她回头看了眼屋里,"我家里有个拳头硬得,不过我劝你别选武斗,他下手没轻重,医药费你出不起。" 李三炮被她这话噎得一愣,正要发作,屋里飘出一阵浓郁的卤香。他抽了抽鼻子,不由自主地被勾起食欲,随即又恼羞成怒:"少废话!今天你要是不给我磕个头,这事没完!" "磕头?"林大妮笑了,"行啊。不过我这人讲究,磕头得有拜师礼。您先交学费,我教您怎么做麻辣兔头,保证您吃了,嘴就没这么臭了。" 她话音刚落,屋里传来三娃清脆的喊声:"姐!兔头还有吗?阿野哥说太好吃了!" 李三炮的脸,瞬间黑得像锅底。 第五十六章 打发李三炮 李三炮被三娃那句"阿野哥说太好吃了"噎得脸涨成猪肝色,拳头捏得咯咯响,往前跨了一步:"林大妮,你别给脸不要脸!" "脸?我林大妮的脸是自己挣的,不是谁给的。"她依旧靠在门框上,姿态闲散得像在聊家常,"倒是三炮叔您,治保主任当着,村里治安不抓,跑来我家门口闹。这事儿要是传到公社,您说大队长该先管谁?" 她话音刚落,隔壁院墙探出个脑袋,是刘婶。 她端着个笸箩,上面盖着块蓝花布,扯着嗓子喊:"大妮啊,我刚蒸的野菜团子,给你家娃们尝尝鲜——哟,三炮也在呢?这是...闻着味儿来蹭饭?" 刘婶这话不偏不倚,却把李三炮架上了。他刚要发作,巷子口又传来个爽利的女声:"大妮!我家桂花糖蒸好了,你上次说要给五妞做甜糕用的!" 桂花婶子扭着腰走过来,身后跟着大队长周德发。她手里提着个布兜,兜口露出半包黄澄澄的糖块,看见李三炮,脸色一沉:"三炮,你堵着人家门干啥?还想动手不成?" 周德发背着手,没说话,只是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扫了一眼李三炮身后那几个混混,又看看林大妮家敞开的门里,四个孩子围坐桌边,桌上摆着满满当当的饭菜,心里就有了数。 "大队长!"李三炮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您来得正好!这林大妮仗着自己会做点吃的,就欺负到我儿子头上了!逼着发财道歉,这还讲不讲理?" "讲理?"林大妮笑了,"你要不要先把事情经过弄清楚了再谈讲理。" "大队长,您给评评理。"林大妮开口直接说道,"四宝的试卷被李发财直接弄毁了,老师也不管,我让李发财道个歉,有错吗?" "那是小孩子打闹!"李三炮吼道。 "小孩子打闹?"林大妮声调不高,却字字清晰,"三炮叔,您是治保主任,按您这说法,是不是以后村里孩子做坏事,打死打残都算打闹?那您这治保主任,是管啥的?" 她这话毒辣,直接把李三炮的官帽子扯下来踩。周德发脸色更难看了——他早看李三炮不顺眼,仗着有个治保主任的名头,在村里横行霸道,上次还差点把他小舅子的宅基地占了。 "三炮,"周德发终于开口,声音沉得像井水,"孩子做错事,该管还得管。发财那小子什么德行,你自己不清楚?上次把王家小子推河里,要不是我拦着,王瘸子能拿锄头刨你家房顶。" "大队长,我..."李三炮还想辩解。 "再说了,"桂花婶子插嘴,斜睨着李三炮,"大妮那是采石场烈士的闺女,公社王主任都关照过的。你为难她,是想打王主任的脸?" 李三炮脸色变了,他之所以敢上门,是吃定林家没男人撑腰,却忘了这一茬。 "还有啊,"刘婶也凑过来,掀开笸箩上的布,露出几个野菜团子,"三炮,你家发财天天在村里欺负人,再不管管,以后怕是要进局子,大妮这是在帮你教育儿子呢。" 几个妇女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李三炮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身后那几个混混见大队长来了,早缩着脖子想溜。 林大妮见火候到了,慢悠悠地从围裙兜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的"采石场烈士子女优待证",在周德发面前晃了晃:"大队长,我不是不懂事的人。今天这事,三炮叔非说我欺负他儿子,您看..." 她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周德发接过优待证,瞟了一眼李三炮:"三炮,走吧。再闹下去,我明天就上报公社,说你不配合烈士家属工作。" 李三炮气得牙都快咬碎了,可他知道今天占不到便宜。他伸手去拽儿子,想走,可李发财却被堂屋里的麻辣兔头香味勾的走不动腿,眼睛也直勾勾地盯着。 "想吃?"林大妮笑了,进堂屋拿起一个兔头递过去,"来,孩子,尝尝。" 李发财刚要伸手,林大妮却缩回手,把兔头塞进五妞嘴里:"记住了,这东西,给懂道理的孩子吃。不讲理的,闻着味儿就得了。" 她这话是说给李发财听的,更是说给李三炮听的。 李三炮脸上挂不住了,拽着儿子就走:"走!回家!" "等等。"一直没吭声的阿野忽然开口。 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林大妮身后,手里提着一把柴刀,他没看李三炮,只是用衣角擦了擦刀背,动作慢条斯理,却透着股让人发毛的狠劲。 "下次再踹门,"他终于抬眼,黑沉的眸子锁住李三炮,"这刀,就不是劈柴了。" 他没说劈什么,可李三炮生生打了个寒颤。他这才注意到,这沉默寡言的男人,身量比他高半头,胳膊上的肌肉像铁疙瘩似的,光是站着,就有一股杀气。 “你...你威胁我?"李三炮声音都抖了。 "不是威胁。"阿野把柴刀插回门槛边的刀鞘里,"是通知。" 周德发也看出了不对劲,他盯着阿野看了几秒,总觉得这年轻人身上有一股子兵味儿,藏都藏不住。他咳嗽一声:"行了行了,都散了。三炮,回家管好你儿子。" 李三炮灰溜溜地走了,李发财被他爹拽得踉跄,还回头望了一眼那盘兔头。几个混混早溜得没影。 刘婶和桂花婶子对视一眼,都笑了。桂花婶子把糖塞进林大妮手里:"大妮,拿着。你这丫头,嘴皮子比刀还利。" "都是婶子们帮衬。"林大妮也不客气,收了糖,"改天卤了猪耳朵,给您送一碗。" "那我等着。"桂花婶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周德发临走前,拍了拍阿野的肩:"小伙子,身手不错。哪儿来的?" 阿野沉默片刻:"山里捡的。" 周德发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行,捡得好。" 他背着手走了,留下林大妮和阿野站在门口。刘婶也端着空笸箩回去了,院子一下子安静下来。 "阿野,"林大妮忽然问,"你刚才那刀,真敢劈?" 阿野没回答,只是低头看她,眼神软得像化开的蜜糖:"你做的饭,不能浪费。" 林大妮心里一烫,嘴上却笑骂:"傻大个。" 屋里,五妞举着兔头嚷嚷:"姐!李发财那小子肯定后悔死了!这兔头太好吃了!" "好吃就多吃点。"林大妮转身进屋,"明天天晴了,姐去集市,给你们买猪肉,包香菇饺子吃。 雨后的晚霞烧起来,把整个院子染成金色。灶膛里的火还没熄,锅里温着给四宝五妞留的菌子蒸蛋。李三炮被落了面子的事,像风一样刮遍全村,从今往后,谁也不敢再说林家好欺负。 第五十七章 风波已埋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春分过后是下一次雨天气更热一点,空气里都弥漫着泥土被烤的味道。 林大妮照旧天刚亮就起来了,把昨天卤好的东西分门别类装进大锅里,阿野已经把推车推到了院门口。 "姐,今天大集,肯定好卖!"三娃蹲在旁边吸溜着口水,眼巴巴看着罐子里的卤鸭脖。 "你就别想了。"二妮拍掉他伸出的爪子,"这是要换钱给你买衣服的。" "出息。"林大妮笑着塞给三娃一个卤鸡蛋,"看家的奖励,不许偷吃锅里的。" 嘱咐好二妞三娃,然后又和四宝五妞打完招呼,他们这才推车去往集市。 今天是本月最后一个大集,四里八乡的乡亲都赶来采买。他们还没到集市口,远远就听见人声鼎沸,讨价还价声、孩子哭闹声、牲口叫声混成一团。 供销社门口更是围得水泄不通,十几个婶子互相推搡着,嚷嚷着"别挤别挤,都有份"。 "这些婶子,平时一粒米都要数着吃,大集上倒舍得花钱。"林大妮把推车停到惯常的位置——供销社斜对面的老槐树下。这地儿风水好,上风处,香味能飘出二里地去。 这个时候油条豆腐花的摊位上也已经有了不少人在吃饭,来这里吃早饭的大都是家里条件不错的。 阿野默不作声地支起摊子摆好,然后把锅盖一掀开,卤香混着麻辣味,像长了腿似的往人鼻子里钻。最先过来的是附近住的李婆婆,她踮着小脚,颤巍巍地摸出一毛钱:"大妮,给我来两个卤鸡蛋,要入味儿的。" "好嘞!"林大妮麻利地捞出两个染成酱褐色的鸡蛋,用洗干净的树叶包了,"婆婆,鸡蛋卤了三个钟头,蛋黄都沙了,您牙口不好也能吃。" 今早开张之后的生意来得比想象中还快,赶集的人闻着味儿聚拢过来,卤鸡蛋五分一个,卤鸭脖一毛一根,卤下水三毛一斤,卤土豆一毛一斤。 林大妮算账快,左手递东西右手接钱,嘴里还不停招呼:"各位婶子大娘,尝尝味儿,不好吃不收钱!" 阿野就负责包装,他动作麻利而且每一样东西都包的整整齐齐的,看着就让人觉得干净。 结果不到晌午,今天的卤货就见了底。林大妮数着钱,今天居然卖了九块六毛钱,又创下新纪录。 她一边擦汗一边嘀咕:"还是缺货源啊,要是有头猪,我能卖二十块。"可这念头刚起,就被她按下去了——现在这形势,能有这些就不错了。 "大妮!"一个清脆的女声在人群外喊。 是供销社主任的女儿王丽,她今天扎着两个麻花辫,穿着件崭新的的确良衬衫,在人群里格外显眼。她挤进来,眼睛盯着空锅:"卤鸭脖还有吗?我今天忙到这会才有空来找你。" 林大妮拿出准备带回家的两根鸭脖:“有,知道你爱吃我特意给你留着的。” 周丽看着大妮拿出那打包好的鸭脖,心里一暖:“你可真是我的好姐妹,以后有什么事就和我说,我看那个不开眼的敢欺负我姐妹。” 林大妮只是笑笑,周丽拿了鸭脖付了钱又风风火火的跑回供销社了。 中午大妮和阿野就在集市上吃了碗汤粉还有自己带的二和面馒头,两个人吃了个饱。饭后,林大妮让阿野看着空摊子,这摊子也带不进供销社还是得看着。 她自己则揣上钱和票,往供销社里挤,今天大集而且最近她也赚了一些钱该给弟妹添点东西了。 供销社里更热闹,文具柜台前围满了学生家长,都在抢着买铅笔橡皮。布匹柜台那边,几个婶子为了几尺瑕疵布差点打起来。林大妮仗着自己身板结实,嗓门又大,硬是挤了进去。 "同志,算盘多少钱一个?"她拍着玻璃柜台。 "一块五,要工业券。"售货员头也不抬。 "要了!再来十本作业本,五支铅笔,两块橡皮!"林大妮把票和钱拍到柜台上,"糖果要水果糖,称半斤!" 她计算着,二妞的算盘用了两年了,珠子都松了,得换新的。四宝五妞上学耗本子,得多备点。糖果是给几个小的奖励,尤其是五妞,嘴甜,该赏。 买完文具,她又挤到布匹柜台。瑕疵布是不要布票的,虽然有点跳线或色差,但做里衣、做围裙都划算。今天赶上处理一批的确良,颜色虽暗了些,但耐磨。 "这布怎么卖?" "一尺三毛,瑕疵布不要票。"售货员刚说完,几个婶子就伸手抢。林大妮眼疾手快,一把扯住布头:"我要五尺!" "我也要!" "给我三尺!" 场面一度混乱,林大妮干脆站上柜台边的水泥台子,嗓门盖过所有人:"同志,我全要了!十二尺!" 她甩出一把毛票,又摸出几张工业券:"用券买,能优先不?" 售货员眼睛一亮,这年头票比钱金贵,她一把撕下布票,把整匹布推给林大妮:"成,你的了!" 林大妮抱着布挤出人群,后背都汗湿了。她刚松口气,阿野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伸手接过了那匹重重的布:"我来。" "你咋进来的?" "后门。"阿野言简意赅,"看到李三炮了。" 林大妮心里咯噔一下:"他又想干啥?" "买东西。"阿野摇头,"没闹事。" 林大妮松了口气,随即又笑自己紧张过度。阿野没事就好,至于李三炮,爱干啥干啥。 两人又在集市上转了一圈,买了些便宜的吃食,这才拐到黑市。熟门熟路找到婆子买好下明天要用的食材,又开口问道:"大娘,有骨头吗?" "有,筒子骨,两毛一斤。" "来三斤。肉呢?" "五花肉,八毛一斤,不要票。" "来两斤。"林大妮咬咬牙,又买了块猪肝。猪肝补血,给四宝五妞吃正好。 阿野全程不声不响,只在她掏钱时,默默把自己的那份递过去。林大妮愣了愣:"你哪来的钱?" "砍柴卖的。"他说,"五块。" 林大妮心里发酸,又发暖。她让阿野把钱收好,可是阿野非要给她,她也只好收下了不过这钱她也只会给阿野自己花。 接着她把肉包好,放进背篓里,上面盖层野菜做掩护:"走,回家。" 回村时太阳已经西斜,小食肆门口,二妞正趴在柜台上看书,晓春在扫地,王氏在看火。三娃不见踪影,准是又钻山沟里去了。 "大妮回来啦!"王氏笑得满脸褶子,"今儿个生意好?" "挺好,都卖完了。"林大妮把背篓放下,"王姐,今天麻烦你们了。" "这话说的,"王氏摆手,"你做的卤味,我公公婆婆吃了都说好,帮点忙算啥。" 林大妮笑着寒暄,眼角瞥见背篓里的布角露出来了,赶紧用身体挡住。 晓春也和大妮打了一个招呼,最近她在这里一边给二妞帮忙一边和二妞学看火候,加上她鼻子灵倒也学了点皮毛,不过做出来的东西还是没有大妮这样勾人。 而王氏除了按照大妮的做法,还自己下了点功夫,做出来的东西也可以入口了,就是想要卖还是差点。 她们觉得再多来看几天,然后自己再琢磨琢磨说不定也可以像大妮一样摆摊赚钱了。 林大妮知道她们的心思也不说破,不过今天她先回来了,也就让人早点离开了。 第五十八章 阴谋又出 等人都散了,她就带着二妞回家了,最近小食肆的生意一般,村里的人吃的越来越少了,也就知青点的人还天天好这口。而其余村里的人又不会特意跑来,所以小食肆最近可算是很闲的,早点关门都无所谓。 林大妮带着二妞回了家,这才把背篓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搬进屋里。看见姐买的这么多东西,二妞眼睛都亮了,特别是看到那匹布的时候,她直接蹦起来叫道。 “姐!这布..."二妞抱着布来回抚摸,"是的确良?" "瑕疵布,便宜。"林大妮一边继续拿东西一边说道,"你针线活好,看着给大伙儿做身夏衣。四宝五妞先做,你和三娃的紧跟着。" "姐,你呢?" "我?"林大妮低头看看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列宁装,"我这身还能穿,不着急。" 二妞眼眶红了,她知道,姐总是最后一个想到自己。 下午四点多,四宝和五妞放学回来,一进院门就闻到香味。 灶台上,林大妮正用新买的五花肉做红烧肉,骨头在另一个锅里熬着汤,咕嘟咕嘟冒泡。 "快去洗手,"林大妮催促他们,"红烧肉好了,还有菌子蒸蛋。" "菌子?"四宝凑过来,"姐你又去后山了?" "三娃自己跑后山摘的。"林大妮把蛋羹端出来,嫩黄的蛋羹上散落着深褐色的菌子,像一幅画,"鲜着呢,快吃。" 一家人围坐桌边,阿野坐在林大妮身边,照例沉默地扒饭,三娃则坐在他身边叽叽喳喳的说着山上的事,阿野还时不时的给他指点一下,然后三娃看阿野的眼神更敬佩了。 林大妮看着这画面,心里好笑。阿野话不多,教起三娃来却格外有耐心,那严肃劲儿,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是亲哥在教弟弟。三娃也服他,平时最皮的孩子,在阿野面前乖得像鹌鹑。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俩是亲兄弟。"她笑着调侃。 阿野回头看她一眼,黑沉沉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他没接话,只是对三娃说:"以后多听姐姐的话。" 三娃眼睛却亮晶晶地盯着阿野:"阿野哥,我可是最听姐姐话的!" "就你皮。"二妞在一旁拆台。 "你们在学什么了,我也要学!"五妞凑过来,举着个卤兔头当武器,"这样我就不怕李发财了!" "你学啥学,"二妮把她拉到身边,"女孩子家,学学算账才是正经。" 一家人笑闹着,院子里满是菜香和烟火气。而此时的李三炮家,却是另一番景象。 李三炮坐在堂屋的大桌子边,面前摆着半碗劣质的散白,脸红得像猴屁股。他媳妇赵春花端着盘炒花生过来,被他一脚踹在小腿上:"磨蹭啥?想饿死老子?" 赵春花疼得直吸气,却不敢吭声,只是把盘子放下,这才回到厨房。李发财趴在门边,探头探脑地想溜。 "滚过来!"李三炮吼道。 李发财磨磨蹭蹭地挪过去,被他爹一把揪住衣领:"你个没出息的!让你去道歉,你倒好,惹一肚子气回来!还好老子今天遇到了赵强,你给老子听好了明天上学你就这样然后再这样........" 李发财听的眼睛闪了闪,"爹真的可以这样?" 李三炮灌了口酒,眼里冒出阴狠的光,"叫你做你就乖乖去做就是了,有什么事还不是你老子扛着,老子还不信治不了一个丫头片子。" "知道了爹!"李发财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接下来的几天,林家日子过得平淡而充实。林大妮依旧天天去集市摆摊,周丽还是每天来买卤鸭脖卤猪耳,只是窗口的事一直没信儿。 林大妮也不急,她知道这种事急不来,得等机会。 阿野在家的时候多了起来,因为三娃也可以帮林大妮去集市摆摊了。 在家的时间阿野会默不作声地修好漏雨的屋顶,把瓦片摆得整整齐齐;还会去后山砍柴找卤料的材料,还会在后山做一些简单的陷阱抓一些野味,甚至还会去地里忙活。 最让三娃兴奋的是,他还真抓了只野鸡回来,毛色鲜艳,尾巴老长,被三娃当宝贝似的养在鸡窝里,说等再养大一点再吃。 "阿野哥,这鸡会不会飞走?"三娃蹲在鸡窝边,担心地问。 "不会。"阿野用藤蔓把鸡脚拴住,"我下手的时候伤了它的翅膀,现在它飞不走。" 二妞还是天天在小食肆一边看守一边看书,她让大妮给她买了一本初一的旧课本,正自学代数。 有村民来,她就麻利地称卤味、收钱、找零,新算盘打得更响了。没客人时,她就埋头做题,草稿纸用炭笔写满了,翻过来背面继续写。 四宝和五妞不上学的时候,也会跟着去集市。四宝懂事,帮林大妮招呼客人,算账分文不差。五妞嘴甜,见人就喊"婶子""大娘",哄得那些顾客心甘情愿多买两根鸭脖。 日子过得像流水,春天一晃而过,几个孩子都往上蹿了一头。三娃的裤腿短了一大截,露出黑瘦的脚踝。二妮的辫子长了,垂到腰间,像个大姑娘了。四宝五妞也长开了,眉眼间有了林大妮的影子。 而林大妮自己,虽然还是黑,可五官周正,眸子黑亮,笑起来带着股子飒爽劲儿。村里开始有人说,林家大妮越瞧越有福相,那圆润的身材,一看就旺夫。 这天傍晚,林大妮收摊回来,刚把板车推进院子,就见四宝和五妞一前一后跑进来,浑身是土,衣服都扯破了,头发乱得像鸡窝。 "姐!"五妞"哇"地一声哭出来,扑进她怀里。 "这是怎么了?"林大妮心里一沉,赶紧蹲下身子检查。四宝的嘴角破了,渗着血丝,五妞的胳膊上青了一块。 "李发财..."四宝抽噎着,"他和几个高年级的,堵在校门口,说我们是坏分子子女,还推五妞..." "我就推回去了!"五妞抹着眼泪,凶巴巴地说,"然后我们就打起来了!" "老师呢?" "王老师说我们打架,要...要开除我们!"四宝终于忍不住,眼泪掉下来,"他说我们爹妈是投机倒把死的,我们成分不好,还打架,学校不能要..." 林大妮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灶台上的鸡肉汤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卤香味飘满了院子。可此刻,林大妮只觉得一股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投机倒把?"她冷笑一声,"我爹妈为公家采石场干活而死的,抚恤金还是公社发的。我也是拿了特批证的,这就成了投机倒把了?" 她一把抱起五妞,拉着四宝:"走,现在就跟姐去学校。我倒要问问王老师,这成分是谁定的?开除又是谁批的?" 阿野从屋里走出来,眼神冷得像冰:"我陪你去。" "不用。"林大妮把两个孩子护在身后,声音不大,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今天这事,得讲道理。讲不通..." "讲不通,再说你来做讲不通的。" 第五十九章 想办法 林大妮牵着两个小的刚准备出院门,就见院门外来了几个熟悉的人影。 为首的是个扎着麻花辫的年轻姑娘,穿着件干净整洁的蓝布衫,臂上别着"知识青年"的红袖章,正是住村东头知青点的苏晚晚。 "大妮姐!"苏晚晚眼尖,远远就招手,"刚想去找你,可巧就碰上了。"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女知青,都是常来小食肆买卤味的熟客。几人走近了,看到四宝五妞的狼狈样,都愣了愣。 "这是怎么了?"苏晚晚蹲下身子,查看五妞胳膊上的淤青,眉头皱起来,"有人欺负他们?" "先回屋里说。"林大妮见今天是去不了学校了,干脆把几人让进院子,二妞赶紧倒了凉白开。苏晚晚做事爽利,从兜里摸出瓶紫药水,给四宝嘴角消毒。 她动作轻柔,说话却带着火气:"这是怎么回事啊?四宝五妞都是懂事听话的好孩子,怎么被人打成这样?" "这不是孩子之间打架这么简单的事。"林大妮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苏晚晚听着,脸色越来越沉。四宝五妞的性格她还能不知道,还有林家什么成分她苏晚晚知道的一清二楚,这些人故意抹黑林家的成分那就是坏分子。 而且她家大伯其实是市里教育局的干部,消息灵通得很,她最近听到了风声,这次来就是想和大妮姐通个气的。 "大妮姐,"她压低声音,"我跟你透个底,今年秋天,可能要恢复高考。" 林大妮心里猛地一跳! 1977年,可不就是要恢复高考了!她穿过来这一年多,日子过得忙忙碌碌,倒把这件大事忘了。 "消息准?"她声音都有些抖。 "我家里的人来信说的,八九不离十。"苏晚晚握住她的手,"四宝五妞这么聪明,绝对不能被开除。他们将来是要考大学的,是要有大出息的!" 她转向两个小的,语气郑重:"你们记住,读书是唯一的出路。谁不让你读书,谁就是要毁你一辈子。" 四宝五妞似懂非懂地点头,眼里却燃起了不一样的东西。 "大妮姐,这事不能只找王老师,他胆子小。"苏晚晚脑子转得快,"直接找校长,但不是今天,今天天都晚了,你去了也碰不上人。明天,明天我陪你一起去,带着证明,带着...带着你的卤味。" 她眨眨眼:"你这可是有特批证的正经买卖,也可以给他们露露手艺。" 林大妮听了这话心里豁然开朗,她反手握紧苏晚晚:"晚晚,谢谢你。" "谢啥,我还馋你的吃食呢。"苏晚晚笑了,露出一颗小虎牙。 林大妮转身进屋,用油纸包了半斤猪耳朵,又装了四个鸡蛋糕,这还是昨天舍不得吃完留着今天准备吃的。 "拿着,"她塞给苏晚晚,"读书费脑子,补补。" 苏晚晚也不客气,收了东西,又叮嘱几句,才带着人走了。 等她们走了,院里就只剩下自家人,林大妮蹲下身,平视着四宝五妞:"记住姐的话,明天照常上学,昂首挺胸。谁问你们爹妈的事,就告诉她们咱爹妈是为公家死的,不是投机倒把,咱们林家,清清白白。" "可是姐..."四宝还小,声音里带着颤。 "没有可是。"林大妮摸摸他的头,"李发财再敢动你们一根指头,就往他脸上招呼。出了事,姐担着。" 她站起身,眼里闪过一丝狠厉:"我怀疑这事是李三炮指使的,上次没占到便宜,这回使阴招。" 阿野从灶台边走过来,站在她身边没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林大妮懂他的意思,点点头:"你来武的,我来文的。明天我去集市买菜,做一桌"状元宴",然后请校长和教导主任。你..."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李三炮这人,不吃教训不长记性。" 阿野眼中寒光一闪,无声地点了点头。 当晚月黑风高,村里狗叫得格外凶。李三炮喝完酒回家,正骂骂咧咧地踢石头,忽然麻袋从头罩下,雨点般的拳头落在他身上。他连惨叫都来不及,就被打成了猪头。 打他的人明显留了分寸,专挑肉厚的地方下手,疼得要命却不见血。 "谁?谁打我?"他含糊不清地嚷嚷。 黑暗中,一个低沉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传来:"再动林家的孩子,就不是拳头了。" 李三炮杀猪似的嚎,等邻居们举着煤油灯出来,只看见他蜷缩在墙角,鼻青脸肿。被邻居们的灯光这么一照,李三炮吓得一哆嗦,酒全醒了。 他连夜提着两瓶酒,去上河村找赵强——上次就是他出的主意,说林大妮家成分有问题,可以拿来做文章。 "赵强,你害我!"李三炮一肚子火,"那林大妮背后有人!" 赵强阴恻恻地笑:"怕啥?她一个丫头片子,还能翻天?明天你就去公社闹,说她纵容弟妹打架,要求学校开除..." 李三炮疑惑的问道:“真的可以开除?” 赵强换了一副嘴脸笑着说道:“三炮哥你说你堂堂的村治保主任就这么被一个丫头片子拿捏,你咽的下那口气?” 李三炮一听这话立马又怒了:“谁被那个丫头片子拿捏了,你等着我明天就让学校开除她们家那两个小的。” 说着李三炮这才一瘸一拐的回了村,而他身后的赵强则是露出一个阴狠的笑容。 第二天,天还没亮,林大妮就起来了。她把家里的早饭打点好,这才准备去集市买菜。 二妞和三娃还有四宝五妞也起的早早的,她们还是有点担心,不过林大妮摸着她们的头说道:“这是大人之间的事,你们几个就不要担心了,你姐我可不是那么好欺负的人。” 几个小的这才安心的该干嘛干嘛去了,阿野在一旁看的点点头,然后对林大妮说道:"我去一趟公安局。" 林大妮一愣:"去那干啥?" "备案。"他言简意赅,"免得李三炮反咬。" 林大妮笑了,这男人看着傻,心里比谁都明白。她踮起脚,替他整了整衣领:"小心点,别和人动手。" 阿野垂眸看她,眼神深不见底:"我有分寸。"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在沉默中流转。林大妮转身回屋,用油纸包了两根卤鸭脖和几斤猪耳朵给阿野:"公安局那地方,空着手不好。给人尝尝,堵堵嘴。" 阿野接了,塞进怀里。 天边刚泛鱼肚白,村里唯一的牛车夫老栓叔就赶着车过来了。这是村里去集市的"班车",一天两趟,早上去,下午回。 "大妮,今儿咋这么早?"老栓叔叼着旱烟袋,见阿野和她一起上车疑惑道,"不做生意了?" "做,不过得晚点。"林大妮轻巧地跳上车,车上已经坐了几个婶子,都是赶着早集去抢便宜货的。 "大妮,你那摊子今天不摆了?"王婶抱着个空篓子一脸好奇。 "家里有点事,明天再摆。"林大妮笑着解释,"今天先去采办点好东西。" "啥好东西要你们两人一起去?"刘婶挤眉弄眼,"莫不是去扯布做新衣裳?" 车里一阵哄笑,林大妮脸不红心不跳:"可不是,给几个小的做夏衣。阿野力气大,帮我搬布。" 她没提四宝五妞的事,这种事越少人知道越好。阿野更沉得住气,坐在她身边像块石头,任凭婶子们打趣,一声不吭。 牛车晃晃悠悠上了路。 "大妮,我听说李三炮昨晚被人打了?"桂花婶子神秘兮兮地凑过来,"打得鼻青脸肿,今天都没出工。" "是吗?"林大妮故作惊讶,"谁干的?" "谁知道,"桂花婶子撇嘴,"那缺德货,活该。" 车里又是一阵笑,林大妮余光瞥见阿野的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一下,她的心里也跟着轻快起来。 第六十章 李三炮和赵强成仇人了 牛车吱呀吱呀地摇到集市口,两人在供销社前分了手——阿野去公安局,林大妮去集市买菜。 早上的集市最鲜活,菜叶上还带着露水,鱼虾还在盆里扑腾。她先转到肉摊,今天运气不错,有半扇猪肉刚卸下来。 "师傅,这排骨怎么卖?" "一块二一斤,要票。" "来三斤。"林大妮爽快地掏钱,"再来两斤五花肉,肥点的。" 做状元宴,红烧肉是重头戏,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最好。排骨可以炖汤,给读书的孩子补脑子。她买好肉,又在鱼摊上挑了两条活蹦乱跳的鲫鱼,野生的,鱼鳞在阳光下泛着银光。 "大妮,买这么多?"鱼贩认识她,"今天有大生意?" "家里人嘴馋。"林大妮笑笑,又转到干货摊,买了香菇、木耳,还特意挑了一包腐竹——这东西泡发后,凉拌、热炒都好吃,显得席面丰盛。 林大妮心里却盘算着:黑市确实方便,但供销社和集市上的肉有检疫章,吃着放心。 另一边,阿野走进县公安派出所。前台的年轻警察一抬头,愣了愣,猛地站起来:"您、您是..." 话没说完,他扭头就往楼上跑。不一会儿,局长王建国亲自下来,五十多岁的人,步子迈得生风,离老远就伸出手:"小顾!真的是你!" 阿野没伸手,只是从衣兜里摸出那枚徽章——铜质的,上面刻着八一军徽,背面有一串编号。他把徽章放在桌上,推到王建国面前,眼神沉沉地盯着对方。 王建国脸色微变,拿起徽章对着光看了看,又仔细端详阿野的脸,半晌才长叹一声:"真是你,军区那边找你都找疯了,你倒好,在我们这小县城躲清静。" "我不是躲。"阿野声音低哑,"我失忆了。" "失忆?"王建国皱眉,"那这徽章..." "我身上就只有这个徽章可以证明身份了。"阿野把徽章收回,"其他的,我暂时也想不起来。" 他这话说得模棱两可,王建国却听懂了。他拍拍阿野的肩膀:"明白了。你今天来是..." "备案。"阿野把学校还有晚上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我昨晚动了手,怕对方反咬。" "你这叫正当防卫!"王建国立刻转头对旁边的警察说,"小李,把笔录做了,按最高规格处理。还有,通知经侦队,查一下治保主任李三炮最近都和哪些人有经济来往。" 阿野站起身:"谢谢局长,不过我现在也想不起我是谁,暂时也不想想起来。" "放心。"王建国送他出门,"你难得信任我一回,这事给你办妥。" 从公安派出所出来,阿野在集市口找到林大妮。她正和周丽说话,筐里装满了菜,还多了两匹细布——周丽硬塞的,说是主任特批的瑕疵布,便宜卖给她。 "大妮姐,你明天可一定出摊啊!"周丽挽着她的胳膊撒娇,"我爸那天吃了你做的卤肉,天天念叨,说职工食堂的饭跟猪食似的。" "成,给你留着最好的猪耳朵。"林大妮笑着应下,转头看见阿野,"办完了?" 阿野点头,接过她手里的筐,两人这就并肩往学校走。 走了差不多一个小时,他们这才回到村里的小学。这次林大妮直接找到校长办公室,敲了门。校长姓陈,五十来岁,戴副黑框眼镜,见了她便笑:"林家大妮?听说你手艺好,怎么,想给老师们改善伙食?" "陈校长,"林大妮不卑不亢,"我今天是来求您个事。"她把四宝五妞的遭遇说了一遍,末了从怀里掏出两个证——烈士子女优待证和公社特批的摆摊许可证,"我爹妈为国捐躯,抚恤金发得清清楚楚。现在有人拿这个做文章,要开除我弟弟妹妹。陈校长,您说这事公道不公道?" 陈校长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接过证仔细看了,又看看林大妮筐里的肉,半晌才说:"你待会儿把王老师叫过来。" 林大妮立刻明白,这是要当面锣对面鼓。 她跟着食堂大师傅进了后厨,亮出家伙什。五花肉焯水切块,用冰糖炒了糖色,加酱油、料酒、八角、桂皮,焖在锅里。排骨裹了面粉油炸,再调糖醋汁一炒,酸香扑鼻。 鲫鱼煎得两面金黄,加豆腐和香菇熬汤,奶白奶白的。蹄髈用大锅慢熬,拆骨切片,浇上蒜泥醋汁。青菜清炒,撒一把蒜末。还切了盘卤猪耳朵当凉菜,炸花生米当零嘴。 十二点,老师们陆续来到学校的简陋厨房。王主任看见林大妮,先是一愣,等菜上桌,眼睛就直了。 那红烧肉红亮油润,夹一块颤巍巍的,入口即化。糖醋排骨外酥里嫩,酸甜的酱汁勾得人胃口大开。鲫鱼豆腐汤鲜得能吞掉舌头,蹄髈肉烂脱骨,蒜泥一拌,香得不行。 "这手艺..."陈校长吃得连连点头,"比县城国营饭店的大厨还强。" 林大妮趁机开口:"校长,我弟弟妹妹的事..." 话音未落,食堂门"砰"地被踹开,李三炮扯着李发财闯进来:"陈校长!林家那两个坏分子子弟打我儿子,必须开除!" 他吼得唾沫横飞,一抬头却见满屋子老师都在,桌上摆着丰盛的饭菜,香气扑鼻。李三炮愣了愣,随即更来劲:"好啊,林大妮,你竟敢贿赂老师!" "贿赂?"陈校长把筷子一放,脸色铁青,"李三炮,你进来不敲门,满口胡言乱语,还有没有一点党员干部的样子?" "党员干部?"一直没吭声的阿野开口了,他站在林大妮身后,像一座沉默的山,"治保主任就是这样办事的?"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李三炮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还是梗着脖子:"我不管!林家成分有问题,孩子打架,就得开除!" "成分有问题?"陈校长把烈士子女证拍在桌上,"公社盖着大红章的抚恤金,你说是投机倒把?李三炮,你这是对公社不满,还是对国家政策不满?" 这话重得能压死人,李三炮脸刷地白了.他没想到林大妮连还有这东西,赵强不是说这丫头在供销社门口投机倒把嘛? "还有,"阿野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那是早上在公安局的备案回执,“你纵容儿子在学校造谣生事,还污蔑林家成分不好,我们要不要去派出所走一趟。” 李三炮腿一软,差点跪地上。他这才明白,眼前这个沉默的男人,不是他能惹得起的。 就在这时,两个穿警服的人走进来,为首的正是早上做笔录的李警官。他亮出证件:"李三炮,赵强举报你收受黑市贩子贿赂,跟我们走一趟吧。" "赵强?"李三炮懵了,"他举报我?明明是他说林家成分..."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闭嘴,可为时已晚。 李警官冷笑:"赵强?他等着你呢。走吧,到了局里,你们慢慢对质。" 李三炮被带走了,李发财吓得哇哇大哭。陈校长挥挥手,让王老师把他领走,转头对林大妮说:"这事学校会处理,四宝五妞是清白的,谁也不能开除。" 当天下午,公安局里,李三炮和赵强见了面。两人像斗鸡似的,互相揭发。李三炮说赵强教唆他诬告,还收了他两瓶酒。赵强说李三炮仗势欺人,经常打着治保主任的旗号敲诈勒索。 王建国局长听完,一拍桌子:"都给我关起来!李三炮,寻衅滋事、妨碍公务、诬告陷害,拘留十五天,罚款五十。赵强,身为供销社会计,教唆他人诬告烈士家属,开除公职,移送检察院调查经济问题!" 消息传到村里,一片哗然。李三炮媳妇王翠花哭着去求大队长,周德发一口回绝:"你家男人活该!欺负到烈士头上了,公社王主任都发话了,要严肃处理!" 至于赵强,供销社当天就贴出告示,说他因涉嫌贪污被开除。他家里搜出不少来路不明的粮票布票,数额不小,够判几年的。 晚上,林家小院飘出更浓郁的饭菜香。林大妮做了红烧肉、菌子蒸蛋、鲫鱼汤,还开了一瓶供销社打的散白。她给阿野满上一杯:"今天这出戏,干得漂亮。" 阿野没喝酒,只是看着她,黑眸深深:"我说过,要护着你。" 月光下,他的身影坚毅挺拔,护着这个充满烟火气的小院。 第六十一章 风平浪静的日常 自从学校的事情过去之后,林家的日子就这么平静又充实地淌着,像村口那条小溪,看似平缓,实则日日都有新水注入。 春分过后,地里的活计猛地重了起来。阿野成了家里的顶梁柱,每天天不亮就下地,挣的工分比村里最壮实的汉子还多。而集市摆摊的事就是林大妮和三娃两个人去,有时候三娃也要留在家里帮忙,林大妮就自己一个人去。 二妞在家越发像个管家婆,她守着小食肆,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来买东西的婶子们都说,这丫头将来是个算账的料。可没人知道,二妞每天只睡五个钟头,夜里点着油灯做衣服,白天抽空看书。 她给四宝做了件的确良衬衫,四宝穿上舍不得脱,连睡觉都抱着。给五妞做了条花裙子,五妞穿着满村跑,逢人便说:"我姐做的!" 二妞也给自己做了件衬衫,穿上像朵刚开的花。三娃的工装裤是林大妮上次买的瑕疵布做的,结实耐磨,爬上爬下再也不怕磨破。 三娃他自己也像个陀螺,跟着林大妮去集市就能疯玩一天,帮着叫卖、算账、收摊,样样能干。 可有时地里活忙,他就得留在家里。这时候三娃也不闲着,上山采蘑菇、下河摸鱼、掏鸟蛋、逮野鸡,总能给家里添点荤腥。 有天他抓了条两斤重的黑鱼回来,林大妮笑得合不拢嘴,当晚做了酸菜鱼,全村都闻着香味直咽口水。 四宝五妞也长成了小大人,上学时不迟到不早退,放学回家就帮忙洗菜烧火。 五妞嘴甜,在小食肆里当"吉祥物",见人就夸:"婶子您今天气色真好,来个卤鸡蛋补补?"那些婶子被哄得心花怒放,不买都不好意思。四宝沉默些,可脑子灵,林大妮试过几次,让他帮忙算账,分毫不差。 就这么忙到了梅雨季节,天像漏了似的,雨说下就下。林大妮发现,几个孩子都瘦了。 "这可不行。"林大妮当晚就炖了锅猪蹄汤,放了黄豆和花生,熬得奶白浓稠。她给每人盛了一大碗,"都给我喝完,谁剩一滴,明天不许吃饭。" 阿野喝得最快,喝完默默把碗递过来:"好喝。" "好喝就多喝。"林大妮又盛一碗,"最近忙,我知道。可身体是本钱,垮了,啥都白搭。" 下雨的几天她每天变着花样做吃的,早上是瘦肉粥配卤蛋,中午是红烧肉、糖醋鱼、香菇炖鸡,晚上骨头汤面、鸡蛋饼、野菜团子,顿顿有肉有汤。 她自己吃得少,可看着弟妹们狼吞虎咽,心里就踏实。而且她最近摆摊赚钱也是稳定了下来,再加上本身和黑市还有供销社都处的来,拿那肉什么的都是安的最低价,她自然乐的给家里吃好喝好。 雨天不出摊,除了在家做好吃的,林大妮还在家帮二妞缝衣服。她针脚粗糙,可二妞不嫌弃,两人头挨头,一个裁一个缝,倒也默契。 猪圈里的两头猪被她喂得滚瓜溜圆,鸡窝的母鸡抱了一窝小鸡崽,叽叽喳喳叫得欢。兔子又生了一窝,粉嫩嫩的,五妞天天守着,比谁都上心。 她也不忘琢磨新卤味,用野花椒试了麻辣口,用山里的香草试了清香口,还试着在卤汤里加了点陈皮和甘草,卤出来的肉回口带着甜。 每种新口味,都让弟妹们试吃,三娃的嘴都被养刁了,咬一口就能说出:"姐,这味儿比上次的咸了一分。" 等到不下雨赶大集的日子,她天没亮就起来准备。前一天晚上就把肉腌上,料包配好。凌晨四点,阿野起来帮她烧火,两人不说话,只听见灶膛里噼啪作响,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 阿野也起来帮忙搬锅,四宝五妞睡得迷迷糊糊,还能闻到香味,梦里都在咂嘴。 可惜才放晴不到两天,等到清明节那日雨又开始下得缠绵。林大妮早早备了纸钱和供品,带着弟妹们去后山给父母扫墓。坟包上长了草,她跪下来,一根根拔掉,摆上卤猪头肉、鸡蛋糕、还有自己做的青团。 她一边烧纸一边念叨:"爹,妈,你们放心,弟弟妹妹都好着呢。四宝五妞读书争气,二妞能干了,三娃也懂事了。阿野...阿野护着我们,家里都好。" 阿野站在她身后,沉默地鞠了三个躬。风吹过,纸灰打着旋儿飞上天,像父母的回应。 回村时路过小食肆,春晓和王氏正忙得热火朝天。这十几天,她俩天天来学卤味,林大妮也不藏私,她们能学成啥样都靠自己的悟性,今天她俩端出一盆卤鸡胗,让林大妮尝。 "大妮,你尝尝,这火候对不对?" 林大妮夹了一块,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对,就是这个味儿。你们俩都可以。" 春晓和王氏对视一眼,笑得见牙不见眼。 "大妮,我们想着,"王氏搓着手,"这小食肆,要不就交给我们?让二妞专心读书。这孩子天天熬到半夜,我看着心疼。" 林大妮也心疼,当晚她跟二妞商量,二妞却摇头:"姐,我能一边看书一边看着小食肆的,这几日就是做衣服耽误了些时间,等过两天给姐的衣服做好了就不忙了。" 她指着墙角那堆课本:"姐,我看书快,你和四宝讲的我听一边就回来。家里的事,我能应付。" 林大妮看着她眼下的青黑,知道这孩子犟,只好妥协。不过她还是和二妞说了,春晓和王氏她们日后可不会来的这么勤了,二妞都点头应是说她忙得过来。 日子就这么在卤香和烟火气里溜走,梅雨季节终于过去,天放晴的那天,林大妮起了个大早,把新琢磨出来的"麻辣兔丁"和"菌香卤鸡"装进大锅里。 今儿个地里忙她自己一个人出摊,推着小推车走在乡间土路上,晨风吹过,带着雨后泥土的清香,混着罐子里飘出的卤香,引得路边锄地的老汉都直抽鼻子。 "大妮,今儿个出摊啊?"老汉拄着锄头笑问。 "是啊张伯,天好了,再不出去,怕是要被人忘了。"林大妮笑着说,心里想着她新调的卤料——加了从后山采的野花椒和陈皮,味道层次更丰富了。 可刚到集市口,她就愣了一下。 她的老位置——供销社斜对面那棵老槐树对面,竟停着另一辆板车。车上也摆着几个陶罐,罐边坐着个五十来岁的干瘦妇人,正用扇子扇着炉火。 林大妮眉头微蹙,推着车走近。那妇人抬眼看见她,眼神闪躲了一下,随即又理直气壮地吆喝起来:"卤味!上河村祖传方子卤味!两毛钱一碗!" 林大妮没说话,只默默把自己的小推车停在了老槐树下。她刚摆好摊子,周丽就风风火火地冲了过来,眼圈都红了:"大妮!你怎么才来啊!我好多天没吃到你做的卤味,嘴里都快淡出个鸟来了!" "这不是下雨没法出摊嘛。"林大妮哭笑不得,一边掀开锅盖子,浓郁的卤香混着麻辣味瞬间霸占了半条街,"以后只要不下雨,我天天来。" 周丽凑到罐口深吸一口气,满足地眯起眼:"就这个味儿!上回那个什么上河村的,也说是卤味,我买了尝了一口,差点没咸死!" 她压低声音,往对面瞟了一眼:"大妮,你知道那妇人是上河村的吧?来了有四五天了,也学你摆个摊子。可那味道...啧啧,跟你说,她昨天卤的猪耳朵,我爷爷家的狗都不吃!" 林大妮笑着给周丽称了两个卤鸡蛋:"个人有个人的独门技巧,兴许是口味不同。" "什么呀!"周丽咬了口卤蛋,蛋黄沙糯咸香,她舒服得直眯眼,"她那方子一眼就是偷学的!上回我瞧见她悄悄在你摊子边转悠,拿个小本子记。可记了有什么用?你家这卤汤,听说传了三代?那火候、那配料比例,是看看就能会的?" 林大妮但笑不语,她心里明镜似的——王氏和晓春在小食肆帮工这么久,也只会了点皮毛。这上河村的妇人,怕是不知道从哪儿尝了一口,凭感觉瞎琢磨的。 卤味这东西,讲究的是"君臣佐使",八角茴香是君,桂皮花椒是臣,陈皮甘草是佐,可这比例差之毫厘,味道就谬以千里。 更别说她林大妮的"福气包"体质,总能在关键时刻找到最好的食材,配出最合适的料包。 正说着,那上河村的妇人见周丽只买林大妮的卤味,脸色有些挂不住,扯着嗓子喊:"大妹子,我这可是正宗祖传方子,两毛钱一大碗,比那贵的划算!" 第六十二章 窗口敲定 周丽翻了个白眼,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得了吧大婶,您那卤味咸得能当盐巴卖,我家的猪都不吃!人家林大妮的卤味,那是公社王主任都夸的,你比得了?" 周围人哄笑起来,那妇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终是脸皮薄,收拾摊子灰溜溜走了。 "瞧见没?"周丽得意地抬下巴,"假货就是假货,真不了。" 林大妮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给周丽又多塞了个卤兔头:"就你会说话,这兔头是新做的,尝尝鲜。" 周丽咬了一口,麻辣鲜香直冲脑门,辣得她嘶嘶吸气却舍不得停嘴:"大妮,你这手艺,别说是上河村,就是整个县城也找不出第二个!他们学?学个皮毛都算他们有本事!" 林大妮心里受用,嘴上却说:"人家也是讨生活,不容易。" 周丽吃完兔头,心满意足地拍拍肚子:"大妮姐,你可得天天来。我哥明天从省城回来,说要来尝尝你的手艺。你可别让我丢脸。" "你哥?"林大妮心头一动。 "是啊,我哥说是做什么...什么投资考察的。"周丽说完,又买了两斤卤下水一斤卤鸭脖,"先不说了,我得赶紧回去给爸当下酒菜。记住啊,明天必须来!" 目送周丽走远,林大妮才慢悠悠地招呼其他客人。那上河村的妇人已经走了,她的位置空了出来,可没人去占——大伙儿都等着林大妮的卤味呢。 晌午过后,卤货卖了个精光。林大妮抬头看看天色,日头偏西但是还早,集市上的人散了七七八八。 林大妮擦了擦额头的汗,把小推车收拾妥当,琢磨着既然来了,不如去供销社和黑市转转。她揣着今天刚赚钱,心里盘算着得多囤些下水——天热了,肉放不住,下水便宜,卤出来却香得能把人舌头吞掉。 供销社的刘主任见她又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大妮,刚卖完?我这还有五斤猪耳朵,两毛五一斤,要票但便宜,你拿不?" "拿!"林大妮爽快地点头,"刘叔,您这可真是及时雨。" "啥及时雨,"刘主任压低声音,"那是我特意给你留的。上河村那个女的,上午也来问,我愣说没有。哼,学人精,不地道。" 林大妮心里一暖,笑着道谢,又买了三斤排骨,两斤板油。转身去黑市,老婆子正等着她,神秘兮兮地从筐底摸出一块猪肝:"大妮,刚弄的,新鲜,算你八毛。" "大娘,您这生意做得越来越精了。"林大妮嘴上这么说,手却麻利地掏了钱。猪肝补血,给四宝五妞吃正好。 回到家时,日头还没落山。阿野已经从地里回来了,光着膀子在院子里劈柴,肌肉线条在夕阳下像镀了层金。见她进门,他放下斧头,自然地接过推车:"都卖完了?" "卖完了。"林大妮擦擦汗,把筐子卸下来,"今天还赶跑了个模仿的。" 阿野"嗯"了一声,弯腰帮她把东西搬进厨房。林大妮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些恍惚——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个男人已经成了家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劈柴、挑水、下地、护着弟妹,样样他都干了。 她心里一动,想着自己是不是太依靠他了? 可转念一想,她把阿野当家人,家人之间不就是这样互相依靠、互相扶持吗?她给他做吃的,为他补衣裳,他护着这个家,为她扛下外面的风雨,这不就是过日子该有的样子? "想什么呢?"阿野回头,见她发呆,黑眸里闪过一丝疑问。 “没什么。"林大妮笑了,眼睛弯成月牙,"想着晚上做猪肝汤,给你补补,最近下地累坏了吧?" 阿野没说话,只是默默把猪肝放进水盆里,端到井边清洗。傍晚的风吹过,带着槐花的清香,混着灶膛里飘出的炊烟,安宁得让人想叹气。 晚上一家人围坐吃饭,林大妮做了猪肝汤,加了豆腐和粉丝,鲜得能把舌头吞掉。排骨红烧了,加了土豆,软糯入味。还有一盘清炒苋菜,一盘凉拌黄瓜。二妞三娃吃得头都不抬,四宝五妞一人一碗汤,喝得小肚子滚圆。 饭后,林大妮和二妞把存钱的铁盒子搬出来,坐在油灯下数钱。毛票、硬币、大团结,一张一张捋平,一枚一枚摞好。数到最后,二妞眼睛都直了:"姐,两百块!整整两百块!" 她声音压得低,却压不住激动。两百块,在村里能盖半间青砖房了! 林大妮心里也高兴,可高兴之余,更多的是紧迫。她把钱收好,锁进柜子里,对二妞说:"钱是多,可咱得加快速度了。" "为啥?"二妞不解。 "今天集市上来了个也卖卤货的。"林大妮压低声音,"上河村的人都能学个皮毛,往后保不齐还有下河村、左河村。王氏和晓春在小食肆帮工这么久,手艺也学了个七七八八。咱这生意,不能总靠一个摊子。" 她顿了顿,眼神飘向窗外阿野劈柴的影子:"供销社的窗口,得尽快敲定。开店...开店也得提上日程了。不然,等模仿者多了,咱这独一份的优势就没了。" 二妞点点头,算盘珠子拨得飞快:"姐,我算过了。要是能拿下供销社窗口,每月至少有五十块进账。开店的话,租金、成本...至少得攒到五百块才稳妥。而且开店好像只有国营才可以,咱们现在不行吧" "是哦.."林大妮拍拍脑袋,"我还是多想想供销社那边。" 虽然已经来了一年,可是林大妮有时还是会忘了这个年代有很多限制,但是同样的商机也多是个发财致富的时代! 第二天是个难得的大晴天,林大妮刚刚把小推车的摊子摆好,周丽就带着两个人来了。她身边站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的确良衬衫,腕上戴着块上海牌手表,眉眼和周丽有七分像,正是她哥哥周明辉。 另一个是个姑娘,梳着两条麻花辫,穿着碎花裙子,笑起来很甜,是周明辉的对象,叫林静。 "大妮姐!"周丽风风火火地冲进院,"这就是我哥,这是我嫂子!他们今天特意来尝尝你的手艺!" 林大妮赶紧洗手擦围裙,从锅里捞出早就卤好的猪耳朵、鸭脖、兔头,还有卤土豆,豆腐和鸡蛋。 周明辉夹了块猪耳朵,入口一嚼,眼睛就亮了:"这卤味...香、脆、鲜、辣,层次分明!" 林静也点头,小声对周丽说:"这比省城饭店的凉菜还好吃。" 周明辉是做投资考察的,最近正想找个项目。他这次回来,本是想看看妹妹说的"神仙卤味"有多神,没想到一尝就再也放不下。他当场拍板:"大妮同志,你这手艺,开个店都绰绰有余!" "开店不着急,"林大妮笑盈盈地给他续上茶水,"倒是供销社的窗口,不知道能不能批下来?" 周明辉看了眼周丽,周丽立刻撒娇地摇他胳膊:"哥,你就帮帮忙嘛!大妮姐的卤味要是上了供销社食堂,你们职工都有口福了!" "这好办。"周明辉当场掏出纸笔,写了个条子,"我下午就去找你们主任,这事包在我身上。" 当天下午,供销社主任就把林大妮叫去了,笑眯眯地拿出合同:"大妮啊,周科长都发话了,这窗口必须给你。每月承包费十块,利润归你,食材你自己想办法,但得保证质量。" 林大妮接过合同,手都有些抖。她深吸一口气,郑重签字。走出供销社时,夕阳正好,她拿着那张合同人都还是飘的,没想到这事没让周丽他爸敲定,反而是他哥给敲定了,她也真是有运气。 晚上,林家小院灯火通明。林大妮做了满满一桌菜,红烧肉、糖醋鱼、菌子汤,还买了供销社的甜酒酿。她给每个人满上,连五妞都倒了小半杯。 "今天是个好日子,"她举起碗,"供销社的窗口敲定了,咱家的生意要更上一层楼了。这杯酒,敬咱们自己,也敬..." 她看向阿野,眼神柔和:"敬咱们家的守护神。" 阿野没说话,只是端起碗,一饮而尽。酒气熏得他耳根微红,黑眸却亮得像星。三娃起哄:"姐,你光敬阿野哥,不敬我们?" "敬!"林大妮笑着挨个拍过去,"敬二妞,咱们家的账房先生!敬三娃,咱们家的采购大将!敬四宝五妞,咱们家的小状元!" 一家人笑着闹着,碗碰在一起,声音清脆。 第六十三章 窗口卖卤肉饭 窗口敲定的第三天,林大妮就推着板车进了供销社食堂。 那是个足有两百平米的大屋子,青砖墙,水泥地,摆着十几张长条木桌。后厨更大,两口大铁锅,一个蒸箱,还有一排土灶台。 大厨姓钱,是个四十多岁的胖老头,脑袋大脖子粗,一看就是个忠厚人,只是脸上对林大妮没什么好脸色。 "林同志,"钱大厨用围裙擦着手,瓮声瓮气地说,"咱们这食堂是公家的,你承包窗口可以,但不能挡了食堂的买卖。咱们职工一月交八块钱伙食费,要是都跑你那儿吃了,我这大锅饭给谁去?" "钱叔您放心,"林大妮笑容满面,把一饭盒卤肉饭递过去,"您尝尝这个。" 钱大厨狐疑地接过,扒拉一口,眼睛就亮了。卤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米饭吸饱了卤汁,咸香可口,还配了两片卤蛋和一小撮酸豆角解腻。 "这是..."他含糊不清地问。 "卤肉饭,专门卖给那些想换换口味的。"林大妮解释,"食堂的大锅饭该吃还得吃,我这个就是调剂。再说了,"她压低声音,"您这食堂每月有补贴,我这个窗口每月交十块承包费,还给您提成两块。咱们是双赢,不是抢买卖。" 钱大厨没吭声,把一整盒卤肉饭吃干净了,才抹抹嘴:"行,你就在东边那个小窗口。不过说好了,不能用食堂的食材。" "那不能。"林大妮保证,"我自己的货源,保证不拿食堂的一粒米。" 她说到做到,本身她自己的货源就一直是黑市来的,如果还有差的还不是到供销社买,再就是后山的野菜山货还有村里人收的。 不过她现在是食堂窗口不能再只卖卤货了,所以这几天她琢磨出最方便也是最快捷的卤肉饭,当然她的卤货还是卖的不过也加了饭还有就是现在天气越来越热,她还做了凉皮出来。 凉皮做起来简单,先是把面粉洗出面筋,这样蒸出来的凉皮薄如蝉翼,然后再浇上她调的蒜汁、醋、辣椒油,再撒一把黄瓜丝和豆芽,夏天吃最舒坦。 等到来食堂窗口第一天出餐,她只带了二十份卤肉饭,二十份凉皮。结果一到饭点,周丽就第一个冲过来,端着搪瓷缸子:"大妮姐,我全要了!我们科室的都想尝尝!" 供销社主任也就是周丽她爸也闻风而来,尝了一口凉皮,眼睛眯成一条缝:"这比省城来的师傅做的还好!滑溜、筋道,味道正!" 消息传得快,中午下班铃一响,食堂门口就排起了长队。 钱大厨站在大锅后面,看着自己的小窗口前门可罗雀,心里不是滋味。可等职工们吃完林大妮的卤肉饭,又回来打一份食堂的免费汤,他又乐了——汤是食堂的,饭是林大妮的,谁也不耽误谁。 林大妮懂得人情世故,每次收摊前她都会给钱大厨留一份卤味。 有时候是猪耳朵,有时候是鸭脖,有时候是几块肥瘦相间的卤肉。钱大厨推辞了几次,见林大妮真心实意,也就收下了。吃着吃着,他就发现这姑娘会做人——从不藏私,他问起卤料配方,林大妮就大大方方说:"钱叔,八角茴香桂皮是基础,关键是火候和料包的比例。您要是想学,我教您。" 一来二去,钱大厨的脸色越来越好。有一次食堂的大锅饭做夹生了,他急得满头大汗,林大妮二话不说,把自己卤肉的汤汁倒进大锅里,加了把火一焖,米饭立马香喷喷的。 钱大厨感激得直拍她肩膀:"大妮,你是个实在人!" 窗口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林大妮发现自己忙不过来了。每天光准备食材就要三四个钟头,她一个人切、卤、蒸、煮,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三娃能帮点忙,可孩子毕竟小,切菜都切不利索。阿野要下地赚工分,还要照顾家里的猪和鸡。 "得加人手。"晚上数钱时,林大妮对二妞说。 "姐,我跟你去。"二妞把算盘一推,"小食肆这边,我们不如租给王姐姐或者晓春姐,给她们做我们只收租子就好就像租地那样。我们现在赚钱的是食堂窗口那边,我可以过去帮忙还可以算账。" 林大妮想了想,点头应了。第二天她就找到王氏,把小食肆正式转交给她:"婶子,这食肆以后就归您和春晓姐了。每月交我三块钱,剩下的你们自己分。" 王氏激动得直抹眼泪:"大妮,你放心,我们绝不给你丢脸!" 春晓在旁边笑得羞涩:"大妮,我下个月就要嫁到邻村了。这手艺...婆家可看重了,说要给我办个体面婚礼。" "那是你应得的。"林大妮拉着她的手,"到了婆家,有这手艺,腰杆就硬。" 就这样,二妞正式成了窗口的"财务总监"。 她站在林大妮身边,收钱、找零、记账,算盘珠子拨得飞快。有她在,林大妮省心不少,每天能多做出三十份卤肉饭。 阿野还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每天下地回来,就帮着林大妮备料。他力气大,剁骨切肉都是一把好手。有时候晚上收工早,他还会去后山转一圈,抓只野鸡野兔回来,给林大妮添菜。 供销社的职工们都知道,食堂东窗口那个年轻的林大妮,手艺绝了。 她做的卤肉饭,肉香米糯,卤汁拌饭能吃三碗。她调的凉皮,酸辣爽口,夏天吃一碗,暑气全消。更让人佩服的是,她待人接物,永远笑呵呵的,谁有困难,她总能顺手帮一把。 钱大厨现在对林大妮彻底改观了,他逢人就说:"那丫头,心眼实,手艺好,会做人。我干了三十年食堂,没见过比她更会做饭的。" 有一次,食堂的蒸箱坏了,午饭做不出来。林大妮灵机一动,把提前备好的卤肉饭在锅里一热,凉皮直接凉拌,居然也应付了过去。主任吃得满意,还夸钱大厨会变通。钱大厨感激得直搓手,事后偷偷塞给二妞两块钱:"给你姐买糖吃。" 二妞回来学给林大妮听,林大妮笑得前仰后合:"钱叔那是憨厚人,你收着,下次给他卤个猪头肉送过去。" 日子就这么忙活到了盛夏,林大妮算了算账,窗口每月能净赚一百二十块,一个月下来能存一百一。 她把钱分成三份,一份攒着开店,一份给弟妹们攒学费,还有一份,她偷偷给阿野存着——那男人每天只穿一件白背心,都洗薄了,她打算给他做件新衬衫。 供销社的窗口成了县城一景,每天中午,窗口前都排着长队,有职工,也有闻讯赶来的居民。林大妮的名声传了出去,连县食品厂的厂长都派人来买卤味,说要"研究研究"。 林大妮听了,只是笑:"研究可以,学不会别怪我。" 她这话不假,县食品厂的老师傅买了十份卤肉饭回去,拆了卤料包分析,愣是做不出她的味道。 最后一打听,才知道林大妮的卤汤是"老汤",从林家爹妈那辈就传下来的,养了一年多,天天加新料、撇浮沫,那味道,是时间熬出来的。 这话传回林大妮耳朵里,她笑倒在床上。哪有什么祖传老汤,不过是她用现代配方配的第一锅卤汤,舍不得倒,天天加料养着罢了。可阿野说得好:"养久了,就是老汤。养久了,就有了林家的味道。" 第六十四章 找到稳定货源 窗口开了一个月,转眼到了小满。天越来越热,地里的麦子开始灌浆,空气里都带着甜丝丝的麦香。可林大妮却愁得眉头拧成了疙瘩。 生意太好了,好得超出想象。供销社的职工,加上闻风而来的县城居民,每天中午能把食堂门槛踏破。 卤肉饭从每天二十份加到一百份,凉皮从三十份加到八十份,还是不够卖。 可问题是,黑市的老婆子那儿,下水、鸭脖、猪头肉就那么多,多一两都拿不出来。供销社内部虽然有猪肉供应,但只有正经肉,不要票的下水、蹄髈、脖子这些,压根儿没有。 这天中午,周丽端着饭盒过来打饭,见林大妮盯着空了的卤肉罐发呆,碰了碰她胳膊:"大妮姐,想啥呢?卤肉没了?" "没了。"林大妮叹气,"昨天就卤了三十斤猪头肉,一上午就卖光了,你也知道供销社就这么多货源,我也做不出更多的东西了。" 周丽咬着筷子也没辙:"我爱吃也帮不上忙,这事要不我帮你问问我爸有没有熟悉的货源?" 旁边正在颠勺的钱大厨听见了,擦了把汗说:"大妮,你要货源?我倒是认识个开屠宰场的,姓张,以前跟我一块儿在部队炊事班待过。他那儿的下水、蹄髈,都是按斤卖,不要票,就是得自己上门拉。" 林大妮眼睛一亮:"钱叔,真的?" "这还有假?"钱大厨憨笑,"我明天给你写个条子,你找他去。就说是我介绍的,他准给你便宜。" 林大妮心里一热,当晚收工前,用油纸包了一斤猪耳朵,塞给钱大厨:"钱叔,您尝尝这个,我新卤的,加了陈皮,回口带甜。" 钱大厨推辞不要,林大妮硬塞过去:"您帮我大忙,这算啥?再说了,您也教了我不少灶上的诀窍,咱这是礼尚往来。" 钱大厨挠挠头,收下了。他啃着猪耳朵回后厨,越啃越觉得这丫头会做人。他干了三十年食堂,见过多少投机倒把的,可像林大妮这样实诚、肯钻研、还懂感恩的,头一个。 第二天天刚亮林大妮就起床了,她蒸了一锅二和面馒头,煮了半锅小米粥,给四宝五妞装进饭盒。又叮嘱三娃:"家里的猪喂三瓢糠,鸡撒一把谷子,兔子给一把草。别偷懒,也别乱跑。" "姐你放心吧!"三娃拍着胸脯,"我肯定把家看好。" 阿野和二妞已经站在了院门口,今天二妞特意穿着新做的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想着去给姐帮忙一定要好好干活。 "走吧。"林大妮锁上门,三人一起往村口走。 他们来到供销社的食堂时,钱大厨也已经在了,正蹲在压水井边洗脸,见他们进来,咧嘴一笑:"大妮,今儿个准备做啥?" "卤肉饭和凉皮。"林大妮让阿野把筐卸下来,"今天多准备了三十份。" "好嘞!"钱大厨冲后厨喊,"我们也要开工了,大家伙也忙起来!" 食堂的师傅们陆陆续续出来了,切配的老张、蒸馒头的李婶、负责打饭的刘姐,都热情地跟林大妮打招呼。这些人都是老熟人了,平日里没少尝她的卤味,对她的手艺心服口服。 "大妮,你家这几个娃真懂事。"李婶一边择菜一边说,"我家那小子要有三娃一半勤快,我做梦都能笑醒。" "可不是,"刘姐接话,"四宝那次来卖卤蛋,算账比我还快。" 师傅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夸着,目光却有意无意地往阿野身上瞟。阿野正蹲在井边洗猪下水,动作麻利,手起刀落,血水和杂质冲得干干净净。他干活时不说话,专注的样子格外吸引人。 老张最先憋不住,用胳膊肘捅了捅钱大厨:"老钱,你看那后生,像不像大妮的对象?" 钱大厨嘿嘿笑:"还用像?我瞧就是。你看大妮看他那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他说话嗓门大,林大妮听见了,脸"腾"地红了。她正切着凉皮的手一抖,差点切到指甲。阿野也听见了,耳根子红得像煮熟的虾,头埋得更低,手里的刀却一刻没停。 "钱叔!"林大妮嗔怪道,"您别瞎说,阿野是我...我家亲戚。" "亲戚好啊!"李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远亲不如近邻,近邻不如..." "李婶!"林大妮的脸更红了。 师傅们哄笑起来,阿野偷偷抬眼,正撞上林大妮看过来的目光。两人视线一触即分,却又像被什么粘住了,各自心里都泛起涟漪。 阿野心想:她脸红的样子真好看,要是真成了对象...好像也不错。她做饭好吃,待人真诚,护着弟妹的样子,像只护崽的母豹,让人安心。 忙到十点,第一批卤肉饭出锅。周丽早就带着饭盒守在窗口,见林大妮掀开锅盖,卤香扑面而来,她深深吸了口气:"大妮姐,你这手艺,我能吃一辈子!" "那你得准备好钱。"林大妮笑着给她打了满满一盒,还多放了块卤蛋,"今天新做的麻辣兔丁,尝尝。" 中午是高峰期,窗口前排了二十多人的长队。阿野负责切肉,手稳刀快,每块肉大小均匀。二妞收钱算账,嘴甜手快,还能抽空记个账。林大妮掌勺,卤肉浇在热米饭上,再淋一勺卤汁,撒点葱花和芝麻,动作行云流水。 钱大厨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暗暗点头。这丫头,手脚麻利,脑子活泛,关键是会做人。 敦厚的人就是这样,你对他好一分,他就还你十分。钱大厨见林大妮不藏私,自己也不好意思藏着,把食堂采购的窍门、怎么跟供应商讨价还价、怎么辨别肉的好坏,一股脑都教给了她。 忙到下午两点,东西卖光了。二妞收拾了碗筷,对林大妮说:"姐,我先回村了。家里还有一堆衣服要缝,三娃那小子肯定把鸡窝门忘了关。" "行,你路上小心。"林大妮塞给她两个卤蛋当干粮,"回去歇歇,别总熬夜。" 二妞坐牛车走了,林大妮和阿野收拾了东西,却没回村。她掏出钱大厨写的条子,上面有个地址:县城东郊红旗屠宰场,联系人张建国。 两人顶着盛夏的日头,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屠宰场门口腥气扑鼻,张建国是个四十多岁的精瘦汉子,见林大妮拿出条子,上下打量他们一眼:"老钱介绍来的?要下水?" "是。"林大妮赔着笑,"张师傅,我们想长期合作,每天要三十斤下水、十斤蹄髈,五斤鸭脖。价格您说,我们绝不还价。" 张建国嗤了一声:"每天?小姑娘口气不小。我这儿的下水,都是国营饭店、县食品厂订走的,给你们?没门。" "张师傅,"林大妮还想再说,张建国已经转身走了,"我也是看在老钱的面子上才来见你,不过你这个事也不是那么容易!" 碰了一鼻子灰,林大妮有些沮丧。阿野没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的肩,示意她在外面等。他自己则绕到屠宰场后门,推门进去了。 林大妮在外头等了近半个钟头,晒得头晕眼花。正着急时,阿野出来了,身后还跟着点头哈腰的张建国。 "小林同志,"张建国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您怎么不早说?顾...顾同志的朋友,那就是我的朋友!这样,每天三十斤下水,给您算两毛一斤,蹄髈三毛,鸭脖一毛五。我亲自给您留,保证新鲜!" 林大妮愣了:"你...你同意了?" "同意!必须同意!"张建国拍着胸脯,"明天就送第一批货,送到供销社食堂,货到付款!" 回去的路上,林大妮忍不住问:"阿野,你跟他说什么了?" 阿野走在她身边,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他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我跟他说,我是部队的。" "然后呢?" "然后,"阿野转头看她,黑眸里闪过一丝狡黠,"我给他看了这个。" 他从怀里摸出一枚徽章,在阳光下晃了晃。铜质的徽章反射着刺眼的光,上面的八一军徽图案清晰可辨。 林大妮盯着那枚徽章,心里咯噔一下。 她见过这东西——小时候在公社宣传栏里,那些战斗英雄的照片上,胸前别的好像就是这个。 她大概猜到这徽章分量不轻,可具体有多重,她又说不上来。就像她知道阿野身份不一般,但究竟怎么个不一般法,她始终没问过。 "就这么个小东西,他就信了?"她小声嘀咕。 "嗯。"阿野把徽章揣回怀里,像揣着什么宝贝,"管用。" 第六十五章 凤凰牌自行车 林大妮没再追问,可心里却翻起了浪。这徽章越管用,说明阿野的来头越大。来头越大,将来恢复记忆之后呢?他是不是就要回到他原来的地方去? 想到这里,林大妮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酸酸胀胀的难受。 她偷偷瞥了眼阿野,他正专注的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已经习惯了这个沉默的男人守在身边。习惯了每天清晨他劈柴的声音,习惯了她做饭时他在旁边默默打下手,习惯了有人在她累的时候接过小推车,习惯了有人在她被欺负时挡在身前,像座山一样。 "要是他真走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林大妮就慌了一下。她发现自己竟然是真心舍不得。舍不得他这个人,舍不得他这份安稳,甚至...她咬了咬嘴唇,脸上的红晕还没褪下去,又烧了起来。 如果阿野恢复记忆要走,她该怎么留下他?给他做一辈子好吃的?好像不够。让弟妹们抱着他哭?好像也不好使。那...那要是真做他媳妇呢?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林大妮自己都吓了一跳。她猛地捂住脸,心口砰砰直跳,像揣了只兔子。她偷偷从指缝里看阿野,见他神色如常,似乎没察觉她的异样,这才松了口气。 就算真喜欢,那也得两情相悦才行。她林大妮再怎么泼辣,也不能强按着人拜堂。她拍拍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那枚徽章的影子却总在眼前晃,晃得她心里七上八下的。 而此时的阿野,目光却时不时落在林大妮身上。她走得有些吃力,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脸被太阳晒得泛红。 要是有辆自行车就好了,阿野心想,最好是凤凰牌二八自行车,大梁结实,能驮几百斤货。他可以把车座调低些,让林大妮坐在后座上,他驮着她。她那么轻,那么软,像团棉花,坐在车上肯定舒服。 他还可以给她安个软垫,用旧布包点棉花缝上,不硌屁股。车把手上挂个竹篮,她做的卤味放进去,一路飘香。等到了集市,她就能稳稳当当地下来,脸不红气不喘,还能有精神头招呼客人。 不像现在,走一路累一路,每天回家都得锤半天腰。 他要驮着她,走过每一个集市,走过每一个雨天,走过这漫长的岁月。 他要让她知道,有他在,她就不用那么辛苦。 "阿野,"林大妮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你这徽章...真那么管用?" "嗯。"他低声应,"管用。" "那以后...要是不管用了怎么办?" 阿野沉默了一会儿,脚下没停,声音却沉得像承诺:"不管用,我也护着你。" 林大妮的心,就那么塌了一小块。她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被夕阳染成金色的轮廓,忽然就觉得——管他什么身份,管他什么徽章,管他以后记不记得起来。 只要现在,他愿意留下,就够了。 至于做不做他媳妇...她红着脸想,那得看他表现。 两人并肩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林大妮心里琢磨着,阿野这身份,早晚是个大秘密。可只要他不走,只要他护着这个家,她愿意陪他一起守着这个秘密。 回到村里,天已经擦黑。三娃果然忘了关鸡窝门,二妞捉了几只鸡,还有三只鸡在院子里乱窜。阿野二话不说,卷起袖子就去抓鸡,动作敏捷得像豹子。林大妮站在灶台前,看着院子里鸡飞狗跳,却觉得心里稳当得很。 这就是日子,有风有雨,有笑有闹,但只要有这么个人在,天就塌不下来。 而自从有了稳定的货源,林大妮的生意更稳了。 而自从有了稳定的货源,林大妮的生意更稳了。每天三十斤下水、十斤蹄髈、五斤鸭脖,风雨无阻地送到供销社食堂。 阿野负责拉货,她负责卤制,二妞管账,三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窗口前排的队伍越来越长,有人甚至从县城专门骑车过来,就为了买一份卤肉饭。 可是窗口越忙,林大妮就发现二妞和阿野包括她自己都瘦了不少,每天天刚亮就起来然后披星戴月的到县城做饭,卖饭卖卤货,充实赚钱可是太累了。特别是每天走来走去的,林大妮觉得这样不行费时又费力。 所以块六月的时候,林大妮一大早在路上就对着他们说到,"我想过了,得买辆自行车。咱们骑车来回,能省一半时间,也少受点罪。" "自行车贵。"阿野皱眉,"要一百多块。" “是啊姐,不久走路吗我能行。”二妞也跟着说。 "二手的便宜。"林大妮早就盘算好了,"凤凰牌二八,二手的七八十就能拿下。" 她没说出口的是,她也心疼阿野他们。每天走那么多路,带那么多货,还要驮着货来回跑,铁打的人也受不了。 当天早上来到食堂,林大妮就拉着周丽到角落里,小声问:"丽丽,你哥最近不是要换新车吗?他那辆旧的凤凰二八,能不能卖给我?" 周丽愣了愣,随即笑了:"大妮姐,你怎么知道我哥要换车?" "猜的。"林大妮也不好意思说,是昨天听见周明辉打电话,说托人从省城弄了辆"永久",比凤凰还气派,"你哥那辆二八,要是不要了,我出六十块收了。虽然是二手,可保养得好,值这个价。" 周丽眨眨眼,没立刻答应,只说回去问问。 傍晚收工前,周明辉亲自来了食堂窗口。他推着那辆黑色凤凰二八,车漆还锃亮,车把手上缠着干净的布条,后座垫了块软垫,一看就是用心保养过的。 "大妮同志,"周明辉笑着把车推到她面前,"丽丽跟我说了,这车我确实要换。不过六十块太高,五十块,你拿走。" "这怎么行?"林大妮急了,"五十块太便宜了,您这车至少值八十。" "就五十。"周明辉摆手,"你照顾丽丽这么久,每天给她留好吃的,这份情,三十块买不来。再说了,"他压低声音,"你买车是为了进货,也是为了我们供销社食堂的生意,这算...算工作支持。" 话说到这份上,林大妮再推辞就显得矫情了。她掏出五十块钱,整整齐齐递过去,又塞给周明辉半斤卤猪耳朵:"那这个您必须收下。" 周明辉笑着接了,拍了拍车座:"大妮,这车跟了我三年,没出过毛病,你放心骑。" 当天晚上回家的时候,林大妮带着阿野和二妞走出供销社,指着那辆凤凰二八自行车笑得有些局促:"阿野,车买来了。五十块,周科长便宜卖的。" 阿野没说话,只是走过去,伸手抚过车把。那车保养得极好,链条上还有新上的机油,车铃轻轻一按,"叮铃铃"清脆悦耳。 "你...花这钱干啥。"他声音有些哑。 "不为干啥。"林大妮低着头,"就是觉得,你天天走路太辛苦。有了车,你能省点力气。"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蚊子哼:"我也...我也心疼你。" 最后四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可阿野听见了。他握着车把的手紧了紧,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软。他抬头看她,见她脸颊绯红,耳根子都红透了,连脖子都泛着粉色。 "大妮。"他第一次叫她名字。 林大妮心里一颤,抬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黑眸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滚,像深潭被投了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 "这车,我骑。"阿野说,声音低而沉,"以后,我驮你。" 林大妮听懂了,脸上烧得更厉害,心口却甜得像灌了蜜。二妞站在他们身边非常有眼见力的没出声,她心里其实早就认定阿野哥是她姐夫了,要不然她姐怎么会让阿野哥一直住家里。 当天下午,阿野就驮着林大妮,身前还坐着给二妞,三个人一路骑着车子回到了村里。一到家三娃和四宝五妞看见自行车眼睛都亮了,三娃更是猴急的就想上车,还是被林大妮给拉住了说是等阿野教会他了再骑,三娃就屁颠屁颠去找阿野了。 第六十六章 村里的八卦 自从买了自行车,林大妮去县里出工就方便多了。每天清晨,阿野骑着车,前面横杠坐着二妞,后面驮着林大妮一家人就这么骑车到县城。 村里人看见了都笑:"这哪是自行车,这是林家的专用马车!" "可不是嘛,"刘婶在井边洗衣服,见了就扯着嗓子喊,"大妮,你这日子过起来了,连自行车都置办上了!" 林大妮笑着回应:"婶子,下回给您带卤猪耳朵尝尝鲜!" 她也是说到做到,每次从县里回来,车把上总会挂着一两个油纸包,里面是特意给相熟的婶子们留的卤味。刘婶、桂花婶子、李婆婆,人人都有份。 村里人吃了她的嘴软,闲话自然就少了,转而变成了真心实意的夸赞:"大妮这孩子,有出息了,还念旧情。" 确实出息了! 从最初给村里做红白席面,到集市摆摊,再到供销社窗口,如今连自行车都骑上了。 每次阿野驮着她从县里回来,车轮碾过土路,扬起细细的灰尘,总会引来婶子们围观。她们围着自行车转,摸着车把,拍着车座,羡慕得直咂嘴:"凤凰牌,这可是凤凰牌!咱村头一份!" 林大妮也不傲气,下了车就让婶子们推着试试。桂花婶子胆子大,跨上去蹬了两圈,差点栽进沟里,吓得林大妮赶紧扶住,一车人都笑成一团。 村里的小食肆有王氏和晓春照看,林大妮放心得很。王氏现在独当一面,每天天不亮就开门,卤味摆得满满当当。 邻村的人慕名而来,她都能应付自如。晓春虽然要出嫁了,可每天还是会来帮忙。两人配合默契,小食肆的生意比以前还红火。 地里的活有阿野和三娃,还有二叔三叔时不时搭把手。 二叔这人虽然嘴碎,可心地不坏,见阿野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总会让自家大孙子去帮忙。三叔更实在,收工回来就顺手把林家地里的草给锄了。 林大妮过意不去,每次从县里回来,都会给他们送些卤肉。二叔吃得满嘴流油,逢人就说:"我家大妮,知道感恩!" 四宝五妞眼瞅着要放暑假了,林大妮早就盘算好了。暑假时间长,可以让四宝去窗口帮忙算账,五妞嘴甜,能当"吉祥物"招呼客人。 三娃嚷嚷着也要去,林大妮拍着他脑袋:"你和二妞到时候轮流在家守着,咱们这要去县城赚钱也要守着自家的地啊,再说那后山的野味你不要了?" 三娃一听这话眼睛立马就转了起来,确实这家里也是要人的,而且夏天后山凉快野味又多,他不捡白不捡。 就这么忙忙碌碌的,晓春的婚期近了。 那天傍晚,晓春特意来找林大妮。她穿着件新做的红格子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却带着几分愁色:"大妮姐,我月底就要出嫁了。" "我知道。"林大妮拉着她的手,"我听婶子们说了,男方家条件不错。" "条件是不错,"晓春苦笑,"给了两百块彩礼,一辆自行车,就是没三转一响。" "三转一响"是时下最流行的嫁妆——缝纫机、自行车、手表、收音机。这四样加起来要四五百块,一般人家根本置办不起。林大妮心里明白,晓春妹子这是高攀了。 "没三转一响也没啥,"林大妮安慰她,"有那两百块,你弟弟娶媳妇的钱就够了,你爹妈也算没白养你。" 晓春眼眶一红:"我就是舍不得家里,我妈那人你也知道,小气吧啦的,嫁妆就给了一床被子,两口箱子。可我弟弟要娶媳妇,家里就那条件,我认了。" 她顿了顿,眼巴巴地看着林大妮:"大妮姐,我婚礼那天,想请你做席面。可我知道你那天要赶集..." "傻妹子,"林大妮拍拍她的手,"赶集的事能推,你的终身大事不能耽误。这样,我提前一天把东西备好,婚礼当天一早就去你家,保证不耽误开席。" 晓春眼泪掉下来:"大妮姐,你对我真好。" "说什么傻话。"林大妮给她擦眼泪,"你的手艺都是我教的,你嫁得好,我也有面子。" 送走了晓春,林大妮站在院门口发了会儿呆。她想起自己刚穿过来时,晓春还是那个瘦巴巴、话都不敢大声说的姑娘。如今要出嫁了,有手艺傍身,腰杆也硬了。男方家看重她,不也是因为她能赚钱? 而就在村里的婶子们刚传了几天晓春要出嫁的八卦之后,没几天画风一变又变成了村花翠花马上就要订婚了! 那天林大妮刚从县城回来在家做晚饭,刘婶就提着一篮子青菜过来,还悄咪咪给她说:“大妮你听说没,咱村村花翠花,听说也要出嫁了,那男方可是县城工厂的职工,听说他家彩礼五百块,三转一响齐全,在县城有房..." 林大妮愣了愣,随即笑了。 自从上次赵强和李三炮狗咬狗之后,她就忙着摆摊和窗口赚钱的事,翠花也是很久没有出来说她坏话了,没想到一转眼不仅是晓春就连翠花都要出嫁了! 五百块彩礼,三转一响,还有房,这条件在村里可是头一份。 刘婶也林大妮唠嗑了一会又提着几个卤鸡蛋走了,才走没一会桂花婶子也是风风火火地跑来:"大妮,听见没?翠花那丫头,攀上高枝了!" "听见了。"林大妮淡淡地笑,"这是好事。" "好啥呀!"桂花婶子撇嘴,"我听说那男的比翠花大八岁,虽然是在工厂里上班,可是腿脚不太方便,不过他家条件好父母也都是工人,也不知道翠花看上他哪样?” "各人有各人的活法。"林大妮对桂花婶子说,"翠花愿意,那就随她。我这儿还忙着呢,婶子您要卤猪耳朵不?刚卤好的。" 桂花婶子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要!要半斤!" 晚上,一家人围坐吃饭。林大妮把晓春和翠花的事说了,二妞听完,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姐,翠花那是贪图虚荣,晓春姐才是正经过日子。两百块彩礼,一辆自行车,听着没三转一响气派,可男方是真心看重她这个人。" "可不是。"林大妮给四宝夹了块肉,"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 阿野默默听着,忽然开口:"五百块,三转一响,不好。" "为啥不好?"三娃好奇。 阿野没解释,只是深深看了林大妮一眼:"不是真心,钱再多也没用。" 林大妮听懂了他的话,心里一暖,面上却装作没听见,低头扒饭。可那口米饭,嚼着嚼着,就嚼出了甜味。 夜里,二妞在油灯下算账,高兴的对大妮说:"姐,咱们现在有三百二十块了。" "再加把劲。"林大妮缝着衣服,"等攒到五百,就去县城看铺子。"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到时候,也给阿野再做件新衣裳。" 阿野在院子里劈柴,听见这话,嘴角微翘。他抬头看看天,月光正好,照得满院子亮堂堂的。他想,这日子,有奔头。 而此时的晓春家,她正对着那两百块彩礼和一辆旧自行车发愁。她妈在耳边唠叨:"你看看人家翠花,五百块!三转一响!你再看看你,就这点东西,丢死人了!" 晓春没说话,只是默默从箱底摸出林大妮教她的卤料包。她知道,这是她一辈子的底气。 至于翠花,她正在屋里试那件从县城百货大楼买来的新衣裳,鲜红的的确良,绣花领口。她看着镜子里自己娇艳的脸,想着那五百块彩礼和县城的房子,嘴角笑得合不拢,可眼里,却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迷茫。 第六十七章 终于放暑假了 六月底的天热得像蒸笼,晓春出嫁前一天,林大妮窗口的事情一忙完就回村给晓春帮忙,她蒸了十个鸡蛋糕,卤了五斤猪头肉,还用富强粉做了两笼屉的肉包子——这是给晓春明早"上头"时吃的,寓意"有头有脸"。 "大妮姐,你真不用这么费心。"晓春眼圈红红地站在自家的灶台前,"你窗口那么忙,还跑过来..." "忙啥忙,"林大妮把卤肉装进陶罐,"你一辈子就嫁这一回,我能不上心?" 王氏也来了,端着一笸箩刚择好的野菜:"晓春,你妈呢?咋不帮你张罗?" 话音刚落,晓春妈就端着个搪瓷盘出来了,盘子里堆着些水果糖,糖纸都旧得褪了色。她眯缝着眼,逢小孩就给一颗:"吃糖,吃糖,我家晓春明儿个出嫁。" 孩子们接了糖,剥开一看,糖都化了,黏糊糊的。可没人敢说啥,只是笑着道谢。村里人都知道晓春妈小气,能舍出这几颗糖,已经是割她的肉了。 翠花穿着件新买的的确良连衣裙,花红柳绿的,扭着腰肢走过来凑热闹:"哟,晓春,这是攀上高枝了,连大妮都来给你下厨。" 翠花这话里带着刺,可语气却比从前软和了不少。林大妮瞥她一眼,淡淡道:"翠花,你明天来不来吃席?" "来啊,咋不来?"翠花想了想林大妮做的席面确实比其他的好吃,"我家也是随了礼的,为啥不来吃席面。" 林大妮看她的脸色圆润了些,神情也不似以前那么刻薄。想着估计是赵强的事给她提了醒,而且她自己也马上就要出嫁了,也想着在村里留着好面子这才态度转变了不少。 "那明天给你留碗肘子,"林大妮说,"你现在这面相看着好看了不少。" 翠花被她一句话哄得眉开眼笑,也不酸了,还帮着择起菜来:"大妮,你这手艺,我学十年也学不会。" "学啥学,"王氏笑她,"你男人不是在厂里上班?你还用得着学?" "学得一手好手艺,在家也有地位嘛。"翠花这话倒是实在,"我算是看明白了,女人有手艺,腰杆就硬。" 林大妮听着,心里熨帖。她把准备好的食物打包好,对晓春说:"明早让你妈给你热热就能吃,省得你饿肚子。婚礼的席面...我明儿个要去县里窗口,怕是赶不及过来做,不过卤货我都给你备好了,你家请的大厨一热就能上。" "这就够了。"晓春抹着眼泪,"大妮姐,要不是你,我连这两百块彩礼都挣不来。" "胡说,"林大妮拍她肩膀,"是你自己争气。" 等到第二天晓春婚礼的热闹劲儿一过,四宝五妞也就放了暑假。 只是四宝五妞都放暑假里,苏晚晚反而跑得比他们上学时还勤,天天晚上跑来林大妮家买点卤菜或者凉皮啥的,说是"复习太费脑,得吃点好的补补"。 "大妮姐,"她咬着卤兔头,含含糊糊地说,"七月要预考了,我紧张得睡不着。" "紧张啥,"林大妮给她盛了碗菌汤,"你底子好,肯定能过。" "那不一样,"苏晚晚叹气,"这是高考,一辈子就这一回。" 她这话提醒了林大妮,1977年的高考是冬季,现在苏晚晚在冲刺,那自家的孩子呢?二妞和三娃都十二三岁了,搁在现代该上初中了。 可眼下呢?二妞天天在窗口算账,三娃满脑子当兵,书都读得稀松。 晚上一家人吃完饭,林大妮把二妞三娃叫到跟前,开门见山:"你俩,九月份也得去上学。" "姐!"二妞急了,"窗口离不开我,账都是我管!" "窗口可以招人,"林大妮说,"你今年十三,该读初中了。三娃你也是,今年十二,初中读完才能去当兵。" "我不去!"三娃梗着脖子,"阿野哥说了,我身手好,现在就能参军!" "他那是哄你!"林大妮瞪眼,"现在部队要文化,没初中文凭,你去了也只能当大头兵。想当军官?门都没有!" 三娃被噎住了,看向阿野求救。阿野站在林大妮身边头也不抬:"听你姐的,没错。" "可是姐,"二妞眼圈红了,"家里这么多事,你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 "谁说我一个人?"林大妮早有打算,"家里的田,租给二叔三叔,一年收点租子也有口吃的。窗口的事,我和阿野再招个人就行。你白天上课,晚上回来帮我记账,两不误。" "那谁愿意来啊?"二妞嘀咕。 林大妮点了点二妞的额头:"傻丫头,这可是能赚钱的事儿,村里想来得人多了去了。不过想来也得经过我的考验——手要干净,嘴要严实,心要正。再说了,"她话锋一转,"现在刚放暑假,你们有的是时间帮忙。" 二妞一想也是,这才破涕为笑。三娃在旁边撺掇:"二姐,咱姐说得对!你好好读书,将来当大学生,我好好练武,将来当解放军,咱家就出两个状元!" 四宝一直没吭声,这会儿才推了推眼镜,小大人似的说:"姐,我下半年可以上五年级了。王老师今天跟我说,四年级的内容我都会,下学期直接跳级到五年级。" "真的?"林大妮惊喜地抱起他转了个圈,"我弟弟真厉害!跳级生,以后就是小神童了!" 五妞见四宝受夸,也举起小拳头,奶声奶气地喊:"姐,我也要努力学习!我要跳级!跳两级!" "好,都跳级!"林大妮挨个揉他们的脑袋,"只要你们肯学,姐砸锅卖铁也供!"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林大妮照旧和阿野二妞去窗口。四宝五妞还在睡,三娃已经起来喂鸡了,听见动静站在院门口喊:"姐,中午我带他们去地里除草!" "不用!"林大妮把饭盒绑在车把上,"地里的事等我晚上回来再说,你们在家把书看看,别总往外跑!" 自行车蹬出院子,晨光把影子拉得老长。林大妮坐在后座,琢磨着怎么带四宝五妞去集市的事。一辆二八自行车,前面横杠坐一个,后面坐一个,最多坐三人。阿野、她、二妞或三娃,这就满了。要是再带上四宝五妞,那就得超载。 "阿野,"她捅捅他的腰,"你说咱这自行车,能改造一下不?" "怎么改?" "比如...后面再加个座?或者前面弄个竹椅,像县城那种带娃的?" 阿野想了想:"可以。我回去用竹子编个小儿座椅,绑在前梁上,五妞坐。四宝大点了,让他们轮流坐后面,剩下的走路跟车。" "走路?"林大妮心疼,"大热天的..." "走一段,骑一段。"阿野说,"男孩子,要锻炼。" 林大妮听了,心里又甜又酸。这男人,看着闷,其实什么都想到了。她靠在他背上,轻声说:"阿野,谢谢你。" 阿野没回应,只是蹬车的腿更有力了。晨光洒在他脸上,勾出坚毅的轮廓。林大妮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有他在,天塌不下来。有他在,什么难题都能解决。有他在,日子就有奔头。 第六十八章 罐头厂的机会 夏忙开始,天还没亮透,村里就听见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林大妮起了个大早,把二妞从被窝里拽出来:"今天得去把租地的事敲定了。" 二叔和三叔家就住在村西头,三间土房连在一起。林大妮推门进去时,两位婶子正在灶台前贴玉米饼,见她进来,难得地露出笑脸:"大妮来了?快坐,刚烙的饼,还热乎。" 林大妮说明来意,二叔抽着旱烟锅子,吐出一口烟雾:"行啊,你那两亩三分地,我们帮你种,一年给三百斤粮食当租子,够你家几个娃吃了。" "三百斤太多了,"林大妮摆手,"两百斤就行。地里的收成你们拿大头,我只要够口吃的就行。" 两个婶子对视一眼,脸上笑开了花。三婶更是拉着她的手:"大妮啊,你放心,地里的活我们给你盯紧喽,保准不让你操心。" 虽然正式租约要等到九月孩子们开学才签,但从那天起,二叔三叔往林家地里跑得更勤了。 除草、施肥、浇水,干得和自家地一样上心。林大妮过意不去,每次从县里回来,都给他们带些卤下水。二叔吃得满嘴流油,逢人便说:"我家大妮,仁义!" 而阿野的行动力也确实超强,第二天下午,他就用竹子编了个小儿座椅,打磨得光滑圆润,还垫了层旧棉花,用布包得严严实实。他把座椅绑在自行车前梁上,拍了拍:"五妞坐这儿,安全。" 五妞试坐了一下,高兴得直拍手:"姐,我可以看到好远好远!" 林大妮心里盘算着,等九月开学,一定要再淘一辆二手女式自行车。到时候二妞和三娃上学用,过两年四宝五妞也能用。现在嘛,就专心把窗口的生意做好。 为了多赚钱,她铆足了劲创新。夏天的日头毒,她就推出"清凉四件套"——冰镇凉皮、凉拌黄瓜、绿豆汤,还有新卤的麻辣鸡丝。 绿豆汤是用井水冰过的,加了冰糖和薄荷叶,喝一口,从喉咙凉到心窝。 "大妮,你这绿豆汤绝了!"钱大厨每天喝一大碗,"比我小时候喝的凉茶还解暑。" 周丽更是一天三趟来打饭,每次都带个军用水壶:"大妮姐,给我灌满,我带去办公室,那帮同事都抢着喝。" 这天中午,供销社主任带着几个穿中山装的人来窗口。林大妮见他们气质不凡,赶紧多打了些卤肉。主任介绍:"这是县食品厂的刘厂长,想跟你谈合作。" 刘厂长尝了口卤肉饭,眼睛亮了:"林同志,你这卤味,能不能做成罐头?我们厂有生产线,就是缺好配方。" 林大妮心里一动,想起了以后的"食品加工"。她笑了笑:"刘厂长,这事我得琢磨琢磨。您留个联系方式,我过几天给您答复。" "好,好!"刘厂长递上名片,"你要是同意,我们厂给你开技术顾问费,一个月八十块!" 八十块!林大妮心里盘算着,加上窗口的收入,一个月能存两百块了。那买第二辆自行车的钱,很快就能攒够。 晚上回家,她把这事跟阿野说了。阿野正在修篱笆,听了停下手中的活:"是好事,但得小心。食品厂是公家的,别让人把配方骗了去。" "我知道。"林大妮递给他一碗绿豆汤,"所以我没说死,只说考虑。" 阿野接过碗,却没喝,只是看着她:"你越来越像掌柜的了。" "我本来不就是掌柜的?"林大妮笑,"倒是你,越来越像管家公了。" 阿野被她逗乐了,嘴角翘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晚霞照在他脸上,硬朗的轮廓都柔和了几分。 林大妮看着他的侧脸,心里那点隐秘的心思又冒了出来。要是真能一直这样,该多好。两个人,一家店,守着几个弟妹,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可她知道,时代在变,人也在变。不变的是,无论怎么变,只要身边有这个人,天就塌不下来。 她转身进屋,开始准备明天的食材。阿野跟进来,挽起袖子帮她洗猪下水。两人并肩站在压水井边,一个洗一个切,配合默契得像老夫老妻。 之后的几天林大妮一直琢磨着关于卤肉罐头的事,这事做好了那可是个赚钱的好路子,而在琢磨了三天后她终于想明白了。 卤肉做罐头,技术难度大不说,70年代的密封技术也达不到要求,万一吃坏了人,砸的是自己的招牌。 可要是做成卤肉酱——用卤汤熬化肉皮和筋膜,加入细碎的卤肉和香菇丁,用油封住,那既能当拌饭酱,又能下面条,保质期还长。 她把这个想法和钱大厨一说,钱大厨拍着大腿叫好:"大妮,你这脑子绝了!酱比肉耐放,还省料,一斤肉能做出三斤酱!" 林大妮也是个爽快的性子说干就干,当晚就用家里的小锅试了试。她把卤猪耳朵剁得碎碎的,加卤汤和猪油慢慢熬,又放了泡发的香菇丁和炒香的芝麻。熬到半夜,厨房里飘出一股浓郁的酱香,比单纯的卤味更霸道。 阿野闻着味进来,林大妮用筷子蘸了一点喂到他嘴边:"尝尝。" 阿野抿了一口,眼神都变亮了:"好。" "怎么个好法?" "比肉鲜,比汤浓,能下饭。"他顿了顿,"能卖钱。" 得了阿野的说法林大妮也更加有信心了,当下两个人装好肉酱然后就去休息去了,这熬了半宿林大妮也是累了。 第二天早上来到供销社,林大妮没急着去直接去食品厂,而是先托周丽把刘厂长请到了供销社会议室。 她特意提前一小时关了窗口,把新熬的卤肉酱装进两个洗干净的玻璃罐头瓶,一瓶麻辣的,一瓶香菇的,还配了两张自家烙的饼。 会议室里,供销社主任周建军坐在主位,刘厂长坐在侧边,两人都带着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这个乡下姑娘。 "两位领导,尝尝?"林大妮落落大方地拧开瓶盖,瞬间,浓郁的酱香混着肉香、菇香、芝麻香溢满了整个会议室。她用筷子各挑了一小块,抹在撕开的饼上,递过去:"小心烫。" 刘厂长接过来咬了一口,眼睛立刻亮了。他当过兵,走南闯北吃过不少好东西,可这口酱一入口,咸鲜、麻辣、回甜,层次分明的味道在舌尖炸开,嚼得到细碎的卤肉丁和弹牙的香菇粒,越是咀嚼越是香,恨不得把舌头都吞下去。 "这..."他顾不上说话,三两口就把饼吃完,又伸手拿了一块抹了香菇酱的。 周主任也吃得连连点头:"大妮,你这手艺,比县里饭店的大师傅还强!" 林大妮笑着等他们吃完,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刘厂长,这酱成本一块钱一斤,出厂价能定三块。您的厂子有设备、有工人、有销路,我负责出方子、盯质量。您看怎么合作?" 刘厂长也是爽快人:"两条路,要么我一个月给你80块技术顾问费,要么我一次性买断你的方子,给你500块,以后这酱跟你没关系。"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静了静。80块一个月,一年就是960块,500块更是一笔巨款,在村里能盖三间大瓦房。 可林大妮只是笑笑,把两个瓶盖盖上,轻轻推到刘厂长面前:"刘厂长,我不要钱。" 第六十九章 股份?分红 "不要钱?"刘厂长和周主任都愣住了。 "对,不要钱。"林大妮坐直了身子,虽然她脸上还带着笑连梨涡都露出了,可眼神却前所未有的认真,"我要股份。" "股份?"刘厂长皱起眉头,这个词他只在报纸的《参考消息》上见过,"啥叫股份?" "就是我这方子不要您一分买断钱,也不拿固定工资。"林大妮掰着手指解释,"这酱每卖出一瓶,您给我提两毛钱。卖得多,我拿得多;卖得少,我拿得少。这酱的生死,跟我的饭碗捆在一块儿,我也得帮着您想着怎么把它卖好、卖远。" 周主任是精明人,一听就明白了,看向林大妮的眼神都变了。 这丫头不简单啊!表面上是不要钱,实际上是把双方利益捆在了一起。短期看,她赚得可能比80块少,可只要这酱卖得好,一年到头何止960块? 刘厂长也回过味来,他重新审视着林大妮,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姑娘:"你这脑瓜子,比我想得长远。" "刘厂长,"林大妮不卑不亢,"我这方子是活的,我可以根据市场改口味、改配料。您要是一次性买了,我拿着钱就走了,以后这酱卖得好坏跟我没关系。可要是我拿股份,您赚得越多我越高兴,我肯定铆足了劲儿帮您把这酱做成全县、全地区、全省的招牌!" 她顿了顿,又补充:"而且,我还可以在窗口帮您推广,让来买饭的客人都知道,咱们县食品厂出了个"卤肉酱",这比您花钱打广告可管用多了。" 刘厂长和周主任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这哪是乡下丫头,分明是个天生的商人! "成!"刘厂长一拍大腿,"就按你说的办!咱们签协议,白纸黑字,一瓶酱两毛钱提成,一个月结一次账!" 林大妮伸出手:"一言为定。" 两只手握在一起,然后刘厂长拿出协议率先签字。 林大妮跟着也签了协议,之后她就把两张肉酱配方给了刘厂长。 刘厂长拿着配方眼睛都亮了:“大妮,这配方我们肯定是按照配方来,不过这第一批罐头还是需要你在一旁看着的,这味道出了什么问题也好马上改正。” 林大妮也是笑得眉眼弯弯:“应该的,我从明天开始每天窗口就中午二点结束,等到第一批罐头出厂我这边再恢复正常。” 刘厂长听了之后点点头:“这样也可以。” 周主任在旁边看着,忽然笑了:"大妮,我算是看明白了,你这福气啊,不是白来的。你这脑袋,比福气还值钱!" 从会议室出来,林大妮攥着刚签好的协议,手心里全是汗。阿野在供销社门口等她,见她出来,迎上来:"谈成了?" "成了!"林大妮把协议给他看,"不要钱,要股份!" 阿野看了协议,沉默片刻,忽然说:"你比我想的,走得更远。" "那是。"林大妮得意地扬起下巴,"我林大妮,不仅要养活弟弟妹妹,还要让他们过的好!" 阿野看着她,嘴角微翘。他想,有她在,这日子,怎么会不好呢? 肉酱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林大妮还和刘厂长约定,明天下午就去罐头厂监工,只要第一批肉酱是按照现在这个口味出来的,那这后面的事她就不用操心了。 而家里这边,孩子们的学习也进入了白热化。四宝每天天亮就起来背书,把四年级的课本翻得卷了边。五妞不甘示弱,捧着四年级课本,遇到不认识的字还得问四宝。 "四哥,这个"福"字怎么写?"五妞指着书问。 "这么简单都不会,"四宝嘴里嫌弃,却还是拿起树枝在地上划,"你看,左边是"衣",右边是"一口田",意思就是有一口田,有衣服穿,就是福。" 林大妮忙完一天从县城回来,正好看见这一幕,心里暖得像淌了蜜。她把从县里买的糖果一人分了两颗:"都乖,今天卤肉酱试验成功了,刘厂长说以后按提成给钱。等钱到手,姐给你们一人买辆新自行车!" "真的?"五妞眼睛亮了,"凤凰牌的?" "对,凤凰牌!"林大妮豪气地挥手,"二妞一辆,三娃一辆,四宝五妞还小,先骑旧的。" "姐,"二妞咬着糖,甜甜地笑,"咱们家,是不是要发财了?" "发什么财,"林大妮拍她脑袋,"是咱们家的福气,来了。" 她话音刚落,五妞就从鸡窝里摸出三个热乎乎的鸡蛋:"姐!鸡又下双黄蛋了!" 阿野站在旁边听见这话,嘴角翘了翘。他抬头看看天,晴空万里,连朵云都没有。是个好兆头。他心想,卤肉酱只是开始,林大妮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第二天窗口的饭一卖完,林大妮掸掸围裙上的面粉,冲后厨喊:"钱叔,剩下的就麻烦您了,我得去罐头厂盯着。" 钱大厨从热气腾腾的蒸箱后探出头:"去吧去吧,这儿有我呢。你那酱要是做成了,可得给我留两瓶!" "那还用说?"林大妮笑着解下围裙,"给您留麻辣的,您就好那口。" 她转身招呼二妞:"收拾收拾,跟我去罐头厂。" 二妞正把最后一把毛票捋平,听见这话眼睛一亮:"我也去?我早想看看罐头长啥样了!" "想看就赶紧的。"林大妮把账本塞进布包,"阿野,车准备好了吗?" "嗯。"阿野已经把自行车推到了食堂门口,车后座绑着个小木箱,里面装着两瓶做好的卤肉酱样品,前车梁上,那个给五妞做的小竹椅还在。 "二妞,你坐后面。"林大妮安排着,"我坐前梁,阿野骑车。" 前梁窄,林大妮坐上去得侧着身子,整个人都窝在阿野怀里。他胸口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的确良衬衫传过来,烫得她耳朵根发热。阿野却像没事人似的,一脚蹬地,车稳稳地滑了出去。 "坐稳了。"他低声说,声音就在她头顶。 二妞坐在后座,两只手扶着木箱,小声嘀咕:"姐,你们这样...像一家子。" "胡说八道。"林大妮脸一红,"坐个车就是一家子了?" "本来就是一家子。"阿野忽然接话,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林大妮的心漏跳了一拍,她想回头瞪他,可车轱辘碾过一块石头,颠了一下,她下意识往后靠,整个人更紧地贴在他胸口。阿野的呼吸喷洒在她发顶,热热的,带着他身上特有的皂角香。 第七十章 去罐头工厂指导 罐头厂离供销社不远,骑车也就三十分钟的路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自行车穿过县城的主街,拐进一条石板路,路的尽头就是县食品罐头厂。红砖围墙,铁艺大门,门口挂着"红旗食品罐头厂"的牌子,阳光照在牌子上,红得晃眼。 刘厂长早就在门口等着了,见他们仨骑着一辆自行车过来,忍不住笑:"大妮,你这出行方式,还真不一样啊。" "厂长说笑了,"林大妮跳下车,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这不是为了省钱嘛。" "省什么钱,该花就得花。"刘厂长拍拍自行车后座,"等酱卖火了,我给你批个条子,买辆新的!" "那敢情好。"林大妮也不客气,从木箱里取出两瓶酱,"厂长,咱们先看看生产线?" 刘厂长也是个办事利索的,这就在前头带路。 林大妮跟着刘厂长走进罐头厂,扑面而来的不是卤肉香,而是甜腻的糖水味。厂房很大,两排不锈钢夹层锅泛着冷光,七八个女工穿着白围裙,正围着一口锅削桃子。见厂长带人进来,都好奇地张望。 "咱们厂原来专做水果罐头,"刘厂长叹气,"橘子、桃子、梨子,每年秋天收上来,做成罐头供销社包销。” 停顿了一会刘厂长才接着说,“这水果罐头,往年是供销社的抢手货,可从去年开始,仓库里堆的货都能喂老鼠了。周主任跟我喝过几回酒,每次都说你那卤肉做得绝,我当时就想,要是能把卤肉做成罐头,说不定能救活厂子。" 他顿了顿,眼神落在那两瓶酱上:"不过现在看来,做酱比做卤肉更对路!罐头是死路一条,酱才是活路!" 林大妮笑着说:"厂长,您这就不懂了。卤肉罐头我也想过,可那东西费工费料,保质期还短。酱不一样,一罐酱能拌三碗饭,实惠!再说了,"她压低声音,"现在老百姓肚子里都缺油水,肉贵,酱便宜,有肉味的酱更便宜,这市场大着呢!" 刘厂长听了直点头,这肉酱也是肉啊还下饭,肯定有销路! 说着他领着林大妮走到最里头的两口锅:"这两台是刚清洗出来的,专门给你腾的。这几个女工,都是做水果罐头的好手,刀工、火候都不错。" 林大妮没急着说话,先绕着锅转了一圈。她伸手敲敲锅壁,听听声音,又掀开锅盖看看密封圈。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工小声嘀咕:"一个小丫头片子,能懂啥?" 林大妮听见了,也不恼,反而笑着问:"大姐,您做罐头几年了?" "十五年。"女工挺起胸脯,"从建厂我就在。" "那您一定知道,做果酱和做酱肉,最大的区别是啥?" 女工一愣,答不上来。 林大妮也不为难她,自顾自说:"罐头要的是原滋原味,高温杀菌,密封保存。酱不一样,酱要的是"熬",文火慢炖,把食材的鲜味全逼出来,再锁进油里。" 她指着那口锅:"这锅做水果罐头可以,做酱不行。夹层太薄,火候不稳,东边热西边凉,酱要糊。" 刘厂长脸色变了:"那...那咋办?" "好办。"林大妮从布包里掏出个小本子,"咱们把锅改造一下,夹层里加水,用水温控制火候。还有,做酱不能用你们厂的工业酱油,得用母子酱油。油也不能用菜籽油,得用猪油和花生油的混合油,七比三的比例,这样酱才香。" 她一边说,一边让女工们准备原料。猪头肉要新鲜的,香菇要干香菇,提前泡软攥干水分;芝麻要现炒,炒到微微裂口才香;辣椒要分两种,一种提辣,一种提香... 那些女工本是想看笑话的,可听着听着,眼神就变了。这小姑娘说的每个细节,都在点子上。特别是那个牢骚最多的女工,忍不住问:"为啥要七比三的油?" "菜籽油香是香,可冷了会腥。"林大妮解释,"猪油凝固性好,能封住酱,但太腻。花生油香,还不凝固。七比三,刚好能取长补短。" 她亲自示范,把剁好的肉丁下锅,又倒了油,点了火。火苗舔着锅底,她拿着长柄勺,不紧不慢地搅着:"火候最关键,火大了酱苦,火小了肉不化。得用这个火——"她指了指炉膛里蓝幽幽的火苗,"文火,像炖汤一样,熬足两个钟头。" 两个钟头里,她一刻没停手,不时尝味道、加水、调火。女工们围了一圈,看她熟练地撇浮沫、加料包、淋香油,动作行云流水,比她们做了十五年的老师傅还老练。 下午五点多,第一锅酱终于熬好了。林大妮舀了一勺,举起来对着光看:"成了,挂壁。谁尝尝?" 那个最不服气的女工第一个接过去,抹在饼上咬了一口。刚嚼两下,眼睛就瞪圆了。其他女工也一人分了点,吃完都沉默了。 刘厂长急了:"咋样?说话啊!" "厂长,"领头的女工感慨,"我十五年罐头白做了,这丫头,是真有本事。" 刘厂长这才松了口气,自己尝了一口,酱的鲜香在舌尖炸开,他竖起大拇指:"就是这个味!林同志,你这方子,绝了!" 林大妮擦擦汗,露出招牌式的笑:"厂长,别光夸,这酱还得靠您和这些大姐们做出来。我每周来两次,盯着头三批,等大家都上手了,我再来抽查。" "那敢情好!"厂长笑得合不拢嘴,"这批酱出来,我马上去供销社订货会!一万瓶,不,订三万瓶!" 离开罐头厂时,太阳已经西斜。林大妮和二妞、阿野推着自行车往外走,听见身后女工们聊天: "还以为厂子要倒闭了,我昨天还跟家里说,可能要下岗了..." "没想到这肉酱一出来,厂长说明年说不定还要加人!" "这小姑娘,看上去就是个乡下丫头,没想到真有两把刷子..." 刘厂长送他们到门口,特意对林大妮说:"林同志,你放心,这酱卖好了,年底我给你分红!" "厂长您言重了,"林大妮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咱们是合伙做生意,您的厂子好,我的酱才好,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回去的路上,二妞兴奋得在后座直晃:"姐,两万瓶就是四千块钱啊!咱们要发财了!" "发什么财,"林大妮还是那句老话,"等到罐头卖出去我们才可以拿钱,咱们之后有的忙的了。" 阿野蹬着自行车听着林大妮的话,心里确实暖洋洋的,忙点好忙点更充实。 第七十一章 肉酱卖不出去? 这个暑假林家无疑是忙碌的。 天刚擦亮,阿野就推着自行车出门,车后座坐着二妞,前梁上坐着林大妮,阿野稳稳当当蹬着车,三个人像连体婴似的往县城赶。 村里早起锄地的老汉见了就笑:"大妮家这自行车,比生产队的驴还金贵!" "可不是,"林大妮脆生生地应,"这驴还不用喂草料,蹬两脚就跑!" 笑声洒了一路,到供销社食堂时,窗口还没开,排队的人已经站了七八个。钱大厨掀开蒸箱盖,白汽"轰"地腾起来,混着卤香,把人的馋虫都勾出来了。 "大妮,今儿个有绿豆汤不?"排队的李婆婆踮着脚问,"这天热得,嗓子眼儿冒烟。" "有!拿井水冰镇过的!"林大妮掀开大瓦罐,用勺子搅了搅,绿豆都开花了,加了冰糖和薄荷叶,凉丝丝的甜香钻人鼻孔,"一人一碗,买卤肉就不要钱,白送!" 这是她的聪明处,绿豆汤不值钱,可送了人情,买卤肉饭的人就不好意思只买一碗饭,总得再搭个卤蛋或鸭脖。一来二去,收入反而高了。 忙到中午一点,东西卖光。林大妮擦擦汗,让二妞收拾账本,自己则把提前留好的卤肉酱装进布袋——那是给罐头厂的样品,今天要去盯第二批货。 "姐,苏晚晚来了。"二妞忽然说。 林大妮抬头,果然见苏晚晚扎着麻花辫,兴冲冲地跑过来,手里还拎着一网兜东西:"大妮姐!我给我妈写信,说你做的肉酱,她馋得不行,让我务必带一瓶回去!" 苏晚晚本来就很喜欢林大妮做的吃食,虽然村里也有她开的小食肆,但是她还是喜欢往大妮家跑。所以大妮做肉酱的事她第一个就知道了,当时还换了一瓶回去吃给她家里也寄了半瓶,可把她妈都馋坏了来信说还想吃。 "那敢情好,"林大妮笑着从布袋里取出一瓶,"这瓶是麻辣的,这瓶是香菇的,你各带一瓶,让阿姨尝尝鲜。" 苏晚晚也不客气,接了酱,又从网兜里掏出两盒饼干和一把水果糖:"这是我妈从城里寄来的,说是给四宝五妞补脑。还有这糖票,我也没处用,你拿着。" "这怎么好意思..."林大妮推辞。 "有啥不好意思的,"苏晚晚压低声音,"我可听说了,你这肉酱要是卖得好,年底能分好几千。到时候要是这肉酱能买到省城去可要给我优惠,我这次高考之后回城就很难再吃到你做的美食了。" "只要罐头卖的好,省城的供销社肯定也会脉。"林大妮拍着胸脯保证,然后也有点舍不得的说道,"等你回城那天,我给你做一桌子送行宴!" 说起回城,苏晚晚眼神暗了暗。她学习成绩一直不错,这次高考估分能过线,回城是板上钉钉的事。可一想到要离开林家,离开这些好吃的,她心里就空落落的。 "大妮姐,"她小声说,"我真想把你这手艺带到省城去,你都不知道,城里那些馆子,做的还没你一半好吃。" "傻话,"林大妮把糖票塞进她手里,"省城有省城的规矩,我这乡下手艺,也就在县里吃得开。" "谁说的?"苏晚晚急了,"你这卤肉酱,要是放在省城,一瓶能卖五块!" 林大妮只是笑笑,没接话。她心里清楚,现在的她还没那个本事。能把罐头厂的酱做好,能让窗口的生意稳当,能让弟弟妹妹们读上书,就已经是烧高香了。 送走苏晚晚,林大妮和二妞、阿野又骑车奔罐头厂。这几天为了盯酱,窗口的收入都少了些——以前能卖一百份卤肉饭,现在只能卖八十份,剩下的时间都耗在罐头厂。可林大妮一点不心疼,她等着呢,等着肉酱和香菇酱的分红。 到罐头厂时,刘厂长和周主任正在车间门口等她,两人脸色都不好看,像是刚吵过架。 林大妮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不动声色:"厂长,主任,今天第二批酱出锅?" 刘厂长点点头,脸上的愁云却没散,周主任也在一旁点头没有出声。林大妮看到他们这反应心里更紧张了,手心也微微出汗,她还以为肉酱出事了,只是她面上却不动声色:"那正好,第二批酱刚出锅咱们一起去悄悄。" 说着他们几个人径直走到那两条生产线前面,林大妮掀开熬酱的锅盖,热气"呼"地涌上来,浓郁的酱香混着肉香、菇香、芝麻香,瞬间填满了整个车间。 林大妮舀起一勺,酱体红亮油润,缓缓流淌,在勺子上挂出晶莹的丝。 "主任,您先尝。"她递过一张刚烙的饼,抹了满满一勺酱。 周主任咬了一口,细细咀嚼,眉头渐渐舒展开来:"没错啊,好吃啊!肉丁有嚼劲,酱香醇厚,后味还有点甜。这酱……比省城来的那些罐头都强,怎么就……"他话说到一半,忽然打住,重重叹了口气。 "怎么就没人买?"刘厂长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躁,"第一批酱,三天前就摆到供销社货架上了。除了我和主任的几个熟人捧了捧场,统共就卖出去二十三瓶。剩下的两百七十七瓶,都在库房里堆着呢。 林大妮心里却是松了一口气,终于明白这两人脸色为何如此难看,刚刚她还以为是肉酱出事了担心了半天,原来是卖不出去啊,这对作为‘美食博主’的她而言有什么难度! 她从锅里又舀了一勺酱,然后放进嘴里细细品味。咸鲜、麻辣、回甜,肉丁酥烂,菇丁弹牙,每一颗芝麻都炒得恰到好处——味道没错,方子没错,工艺也没错。 错的是这个时代。 1977年的夏天,物资刚刚解禁,但人们的消费习惯还停留在"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阶段。 一瓶酱三块钱,抵得上普通工人两天的工资。在大多数人眼里,有这钱,不如买一斤米,买两斤菜,实在得多。谁会舍得花三块钱,买一瓶"只能拌饭吃"的酱? "我去供销社看了,"周主任闷声说,"顾客拿起瓶子,看看价格,就放下了。有的说"太贵",有的说"肉再香,也不能当饭吃"。" 刘厂长在一旁唉声叹气:"厂里的工人昨天就问,这酱要是卖不出去,是不是又要裁员了,我都不知道咋回他们……" 车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几个女工面面相觑,刚才还因酱的香味而兴奋的脸,此刻都蒙上了一层担忧。有人小声嘀咕:"还以为厂子有救了……" 林大妮攥紧了手里的木勺,她抬头看看刘厂长,又看看周主任,再看看那些满眼期盼的女工,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平时一样,憨厚中带着几分狡黠,圆圆的脸上满是笃定。 "厂长,主任,"她把木勺往锅里一搁,发出"当"的一声脆响,"这事包在我身上,您们放心,第二批照做,有多少我做多少。" "还做?"刘厂长急了,"再做卖不出去,厂子可就要亏损了!" "不会亏损。"林大妮眼神笃定,"给我三天时间,我保证让这批酱供不应求。" "你有啥办法?"周主任半信半疑。 "秘密。"林大妮卖了个关子,转头对阿野和二妞说,"走,咱们回村。" 从车间出来,阿野推着车,二妞抱着那两瓶样品酱,林大妮走在中间。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周主任和刘厂长站在门口看着,脸上的愁云虽然没散,可眼里总算有了一丝光亮。 "老周,"刘厂长点了根烟,"你说这丫头,能成吗?" 周主任看着林大妮的背影,想着这个乡下丫头一路走来的路重重点头:"能成。" 第七十二章 销售路子 回去的路上,二妞急得直拽她衣角:"姐,你到底有啥办法?快告诉我,我都快急死了!" "是啊,大妮,"阿野也开口,"别瞒着。" 林大妮坐在自行车前梁上,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你们忘了?我以前怎么卖卤味的?" 二妞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免费尝?" "对,也不对。"林大妮解释,"单单免费尝还不够,得让人知道这酱好在哪儿。明天咱们去供销社,不摆摊,就支张桌子。把酱分成小碟,谁路过谁尝。尝完了告诉他——这不是普通的酱,这是用母子酱油、土猪肉、干香菇熬出来的,一斤肉才出三斤酱,慢火炖了两个钟头。这三块钱,买的不只是酱,是手艺,是时间,是滋味。" "可就算知道好,三块钱还是贵啊。"二妞嘟囔。 "所以还有第二招。"林大妮眼里闪着光,"买一瓶肉酱,第二瓶香菇酱半价——一块。四块买两瓶,一瓶有肉,一瓶有菇,能吃一个月。你算算,一个月花四块,每天合不到九分钱,就能让全家吃饭香,这账划算不?" 阿野沉默片刻,点头:"划算。" "而且,"林大妮继续道,"香菇酱用了猪油炸香菇,浇在饭上也有肉香。那些舍不得买肉酱的,就会买香菇酱。可尝过肉酱的,下回肯定还买肉酱。这叫"梯度消费",先用便宜的打开市场,再用好的留住人心。" 二妞听得一愣一愣的:"姐,你这都是跟谁学的?" "我在书上学的。"林大妮随口胡诌,其实心里清楚——这都是她前世当美食博主时,研究市场营销学的招儿。免费试吃、捆绑销售、价值教育、梯度定价,这一套组合拳下来,不信打不开销路。 第二天一早,林大妮先去食堂窗口,让钱大厨帮着照应。然后她带着二妞、阿野,推着自行车,驮着两箱酱,浩浩荡荡杀到了供销社门口。 周主任早早在门口等着,见他们来,苦着脸:"大妮,你可算来了。这酱再卖不出去,我这张老脸就没地方搁了。" "您瞧好吧。"林大妮让周主任搬过来一张桌子支在大门口,又摆上十几个小碟子,每个碟子里盛一小勺酱。麻辣肉酱是红褐色的,油亮油亮;香菇酱是深棕色,能看见细碎的菇丁。 就这一下子让林大妮仿佛又回到了摆摊的日子,那时候她还被赵强欺负只能在供销社对面的老槐树下摆摊,一晃眼的功夫她都进供销社食堂了。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二妞扯开嗓子喊,"红旗卤肉酱,免费品尝!" 这一嗓子,把赶集的人都引来了。等林大妮的视线从那颗老槐树下回到眼前时,她就看到自己的桌子前围满了人,不过大家都是看热闹似的,还没人敢动筷子。 "尝尝,不要钱。"林大妮见状笑得像尊弥勒佛,两个梨涡在嘴角露出温和的说道,"尝了不买也不打紧。"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犹豫着接过筷子,蘸了点肉酱放进嘴里。刚嚼两下,眼睛就亮了:"这...这里面有肉!" "可不是,大姐。"林大妮趁热打铁,"一斤土猪肉,就熬三斤酱。还有干香菇、芝麻、母子酱油,慢火炖两个钟头。您买一瓶回去,拌饭、拌面、夹馒头,一瓶能吃一个月。" "多少钱?" "三块钱。" 人群里传来"啧啧"声,有人转身要走。林大妮也不慌,慢悠悠道:"不过今天有活动,买一瓶肉酱,第二瓶香菇酱只要一块。四块买两瓶,能吃两个月。" 这下有人犹豫了,四块钱买两瓶酱,还有一瓶是肉的,听起来划算。 那妇女抱着孩子,算了算账:"给我来一套。" "好嘞!"林大妮麻利地装瓶、封口,还搭上一小包试吃装,"大姐,您回去吃着好,帮我们宣传宣传。这酱有三好——肉好、料足、味道正。您在这供销社门口买,能假吗?"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供销社是国营的,能在供销社卖的东西,能差吗?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一个老汉尝了香菇酱,点头:"这菇香,像用猪油泡过。" "大爷好舌头!"林大妮竖起大拇指,"就是猪油炸的香菇,所以浇在饭上也有肉味。您要是舍不得买肉酱,这香菇酱最合适。" "多少钱?" "单买两块钱,跟肉酱搭着买一块。" 老汉想了想:"那我买两瓶菇酱成不?" "成!"林大妮照样搭上一小包试吃装,"您吃着好,下回再买肉酱。" 一个上午,两箱酱卖光了。二妞收钱收到手软,阿野在旁边维持秩序,谁挤他瞪谁,眼神冷得像冰,可没人敢闹——都知道他是林大妮家的"守护神"。 周主任在办公室里看着,脸上的愁云渐渐散了。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刘厂长:"老刘,第二批酱多做点,一千瓶!" "一千瓶?"刘厂长大惊,"能卖出去吗?" "能!"周主任笑得合不拢嘴,"供销社门口都抢疯了!有人说了,难怪这酱三块钱,用料足啊,全是肉!还有这香菇酱,也有肉味,值!" 当天下午,林家村就传开了。说是林大妮做的卤肉罐头超级好吃,集市上的人都在抢。 晚上回家,林大妮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精神头足得很。她把今天卖酱的账本拿出来给二妞算,二妞拨着算盘:"姐,今天卖了85瓶,50瓶肉酱,35瓶香菇酱,一共卖了198块钱,你提成11块!" "11块!"三娃惊呼,"比摆摊一天赚得还多!" "这只是开始。"林大妮笑得眉眼弯弯,"等下个月,酱卖到外县去,一天就能提50块。" 阿野在旁边默默算账,忽然说:"一天50,一个月1500。" "对。"林大妮点头,"所以你们都去上学,以后咱家不靠卖力气赚钱,靠脑子。" 四宝认真地说:"姐,我算过了,一瓶酱成本一块,出厂价三块,你的提成两毛,看起来少,可这是在厂子的利润里分出来的。只要销量大,就是细水长流,比一次性买断划算多了。" "哟,我们四宝都会算商业账了!"林大妮惊喜地抱过他亲了一口,"不愧是要跳级的小神童!" 五妞在旁边看着,也举起小手:"姐,我也会算!一天11块,十天110块,一百天...一百天..." 她算不出来,急得直跺脚。三娃一把抱起她转圈:"一百天就1100块!够给你买花裙子了!" 一家人笑成一团,阿野站在灶台前,看着这热热闹闹的场景,嘴角又翘了起来。他转身去切明天要用的肉,刀起刀落,稳得像在给未来切分蛋糕。 窗外,月光正好,照得满院子亮堂堂的。林大妮看着弟妹们叽叽喳喳算账,心里盘算着——等这个月提成到手,先给二妞三娃买自行车,然后...然后给阿野做件新衬衫,他这件都洗薄了。 至于省城的酒楼...她笑了笑,心里有个声音说:快了,就快了。 这卤肉酱,就是打开省城大门的钥匙。 第七十三章 真的赚钱了 在林大妮用一天的时间给肉酱和香菇酱打开销路之后,供销社的柜台前就出现了奇特的景象——每天上午十点,罐头专柜前必然排起长队,人们伸长了脖子等着售货员把"红旗卤肉酱"摆上货架。 第一批出厂的两百瓶,林大妮采用"买两瓶第二瓶半价"的策略,基本没赚什么钱,可口碑却像长了翅膀似的飞了出去。到了第二批、第三批,价格恢复正价三块钱一瓶,买的人反而更多。 "这酱里是真有肉!"赶集的王大爷用筷子挖了满满一勺抹在玉米饼上,吃得满嘴流油,"一勺能下一碗饭,划算!" 这话传得比风还快,赶上大集的日子,四里八乡的村民都专门绕路到供销社,每人至少买两瓶。有那精明的媳妇算得清楚:"三块钱一瓶,一瓶吃一个月,一天才合一分钱,比买菜便宜多了!" 七月底的天热得像下火,林大妮的小铁盒却迎来了最清凉的时刻。罐头厂第一个月的分红送到她手上时,她正在窗口忙着给客人打饭。刘厂长的秘书骑着自行车过来,把一个信封塞给她:"林师傅,您点点,两百块整。" 林大妮用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油,打开信封,二十张大团结整整齐齐。她心口"砰砰"跳得厉害——这可是她靠"股份"赚来的第一桶金! 晚上回家关上门,她把铁盒子抱出来,和二妞一起数钱。窗口这月净赚一百八十三块,加上这两百块,铁盒子里已经有五百九十六块钱了,离六百块只差四块。 "姐,咱们真成富户了!"二妞眼睛亮得像星星。 "富什么富,"林大妮嘴上这么说,嘴角却咧到了耳根,"还差得远呢。不过...可以给三娃和你买自行车了。" 第二天去供销社,她就跟周丽提了这事。周丽眼睛一亮:"巧了!我朋友有辆女士自行车,凤凰牌的,就是骑了两年,有点旧,可贵在便宜。" "多少钱?" "三十。" 林大妮心里一盘算,三十块买凤凰牌,哪怕旧点也值。她当场拍板:"要了!" 下午,周丽就把车推来了。车身是淡绿色的,车把上缠着旧布条,链条有点锈,但整体还算结实。林大妮仔细检查了车圈和车闸,没大问题,痛快地付了钱。 "大妮姐,你真是爽快人。"周丽接过钱,喜笑颜开,"我朋友还说,你这酱味道好她妈做菜用了这酱菜都好吃了不少。" 林大妮笑着塞给她两瓶肉酱,"给你和你朋友一人一瓶,这车子你们卖的便宜我也不能让你们吃亏!" 周丽笑着说道:“这算什么,本来就已经骑了两年了她想换新的。”话是这么说,不过周丽还是麻利的接过两瓶酱,然后又买了一些卤猪耳这才离开。 下午三点,阿野驮着二妞,林大妮自己骑着那辆女士自行车,三人浩浩荡荡回村。路过邻居刘婶家时,刘婶正端着簸箕晒豆角,看见他们眼睛都直了:"哎哟大妮,你家又添车了?" "可不是,"林大妮单脚撑地,笑得眉眼弯弯,"给二妞三娃上学用。" 听到林大妮的声音,三娃,四宝五妞都跑出院子里围着林大妮这辆女士自行车打转,三娃更是已经摸着自行车让林大妮给他骑骑了。 就在这时,刘婶的女儿荷花从院里探出头,好奇地看了眼那辆淡绿色的自行车,又看看林大妮,眼神里带着点羡慕。 林大妮惊讶的看向她,荷花姐嫁到县城三年了。不过她人不常回来,但是每次回来打扮得还是挺光鲜亮丽,可林大妮总觉得她眉眼间藏着疲惫。 "荷花姐。"林大妮站在车子旁边主动打招呼。 "嗯。"荷花淡淡应了一声,缩回院子里。刘婶打圆场:"她婆家事多,难得回来,心里烦。" "理解。"林大妮也不介意,她知道荷花嫁的是县城工人家庭,表面上风光,实际家里人多事也多,日子未必好过。 倒是刘婶的小儿子石头,跟三娃好得像穿一条裤子,见三娃推着自行车在院子门口转悠,立刻跑过去:"三娃哥,等你骑完让我也骑骑呗!" "去去去,"三娃护着车,"我都还没骑上了你就惦记上了,这可是女士的,你个大男人骑啥?" "我学学嘛!"石头眼巴巴地。 林大妮站在一边看得直乐:"让他骑,摔不坏。" 得了林大妮的准话,三娃才让石头摸车。他自己跨上车座,虽然这车比他练习的二八大杠要小一些,可他还是骑得小心翼翼,带着四宝和五妞在院子里转圈。 四宝坐后面搂着他的腰,五妞坐在前梁上,三个人笑得像开花的向日葵。 "慢点!别摔着!"见他们几个小的玩的开心,林大妮干脆进厨房忙活晚饭去了。 "姐,没事!"三娃越骑越稳,还撒开一只手冲她挥手,"我技术好着呢!" 阿野倚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闹成一团的孩子,又看看灶台前忙碌的林大妮,嘴角微微翘起。林大妮回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两人相视一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说不出的满足。 这就是日子啊,有苦有甜,可甜的时候,能把人的心都化开。 晚上吃饭时,三娃兴奋得坐不住:"姐,我明天能骑车去县城吗?帮你进货!" "你还小,进货谈不上。"林大妮给他盛了碗排骨汤,"等过两年,姐给你买辆男式的,你就能帮姐大忙了。" "真的?"三娃眼睛发亮。 "姐什么时候骗过你?"林大妮笑着点了点他的额头,"不过有个条件——初中必须读完,成绩不能落下。" "保证!"三娃拍着胸脯,"我要是考不好,这车就还给姐!" 一家人笑成一团,刘婶在隔壁院墙听见,对丈夫说:"大妮家真是越过越好了,以前她爹娘走的时候我还怕她们撑不起这个家,现在自行车都两辆了,她爹娘地下有知也可以安心了。" "是啊。"刘叔抽着旱烟,"大妮这孩子也是个苦命孩子,才16岁就担起一整个家,还好她脑子灵活又有手艺,这有手艺啊就饿不死。" 睡在隔壁房的荷花听到自家爹娘的谈话眼睛也越变亮,她嘴里呢喃着:“有手艺就饿不死,那我有手艺了是不是也可以把日子过的更好。” 这一切林大妮自然是不知道的,此时的她正在灯下认真记账。肉酱的分红、窗口的收入、家里的开销...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她算着,等下个月再拿到分红,就能给阿野做件新衬衫。 第七十四章 荷花的心事 第二天清晨,林大妮推着那辆女士自行车出院门时,正瞧见荷花挎着个蓝布包,蔫头耷脑地走在土路上。她换了身半新的格子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可背影却透着股说不出的落寞。 "荷花姐!"林大妮招呼,"回县城啊?" 荷花回头,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嗯,婆家事儿多,得赶紧回去。" "一个人?"林大妮把自行车调转方向,"姐夫没来接你?" "他厂里忙,没假。"荷花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布包。林大妮眼尖,瞧见她眼眶下有两片淤青,像是没睡好。 她没多问,只是把后座拍了拍:"上来吧,我载你一程,正好去县城干活。" 荷花犹豫了一下,看着那辆不算新的女士自行车,又看看林大妮热诚的脸,终究没推辞,侧身坐了上去。她比林大妮瘦,坐上去轻飘飘的,像没重量。 "抓稳了。"林大妮叮嘱一句,脚下一蹬,车稳稳地滑了出去。 刚出村口,阿野也骑着车追了上来,后座上坐着二妞和前挡上五妞。五妞见了荷花,脆生生地喊:"荷花姐姐!" 荷花勉强应了一声,把头埋得更低了。 "荷花姐,"林大妮边骑车边找话,"你这次回来,多住几天就好了,还能帮婶子干点活。" "不住了,"荷花声音发涩,"婆家...等着我回去做饭呢。" 二妞嘴快,接话道:"荷花姐,你婆家也真是的,你难得回娘家一趟,还不让人多住几天。我姐就从来不催我,她还盼着我多歇歇呢。" 这话无心,却像针扎在荷花心上。她咬了咬嘴唇,没吭声。 林大妮感觉到了,回头瞥了一眼,看见荷花低着头,肩膀微微抽动。她心里一动,柔声问:"荷花姐,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荷花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她结婚三年,在婆家当牛做马,却因为没生孩子,连弟媳都能对她呼来喝去。这次回来,她本想跟妈讨个怀孕的方子,可妈也没什么好法子,只能帮她去庙里拜一拜求送子娘娘。 所以一大早的,她也只能失魂落魄的往那个不愿意回去的家里赶,连牛车她都不想坐,就怕遇到一些爱说闲话的婶子大娘。 "没...没事,"她强撑着说,"就是...就是有点累。" "累就歇歇。"林大妮没追问,"人又不是铁打的。" 快到县城时,荷花忽然问:"大妮,你现在...在供销社干啥?" "在食堂窗口卖饭,"林大妮笑答,"也卖点卤味、肉酱什么的。" "那挺赚钱的吧?"荷花声音里带着羡慕。 "还行,够养活弟弟妹妹。"林大妮说得轻描淡写,二妞却嘴快:"我姐可厉害了!现在一个月能挣三百多块!" "三百块?"荷花震惊,她婆家在县城,丈夫是机械厂工人,一个月工资四十五块,已经是高工资了。三百块,她想都不敢想。 "是啊,"五妞也插嘴,"我姐说我们读书的钱,全靠她卖卤肉酱挣的。可惜等开学了,我和四哥就没法去窗口帮忙了,到时候姐还得再请人。"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荷花的心"咚"地跳了一下。请人?请谁?她没念过多少书,可做饭洗衣是把好手,在婆家伺候一大家子人,练出了一身本事。 "大妮...你们窗口,要请啥样的?"她试探着问。 "没啥要求,"林大妮随口说,"手要干净,嘴要严实,心要正。能吃苦,不偷奸耍滑就行。" 荷花没再说话,只是把这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到了县城,林大妮在供销社门口放下荷花:"荷花姐,你婆家在哪儿?要不要我送你过去?" "不用不用,"荷花连连摆手,"几步路,我走就行。" 她下了车,冲林大妮道了谢,转身往机械厂宿舍区走去。可走了一段,又忍不住回头,看着林大妮把自行车支好,系上围裙,笑盈盈地招呼客人。那笑容明媚自信,像阳光下的向日葵。 再看看自己,灰头土脸,像个霜打的茄子。 她攥紧了布包,心里默默下了决心——明天,她要去供销社窗口看看。如果...如果林大妮真的需要人,她愿意试试。哪怕比在婆家还苦,至少能挣自己的钱,挺直自己的腰杆。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因为生不出孩子,就被人当成废人。 荷花走后,二妞看着她的背影,小声对林大妮说:"姐,荷花姐好像不太对劲。" "嗯。"林大妮手上不停,给一个顾客打着卤肉饭,"她心里有苦。" "啥苦?" "女人的苦。"林大妮把饭盒递过去,转头对二妞说,"你看她一个人回娘家,丈夫不接不送不问的,肯定是在婆家过的不好。以后你要是嫁给这种人,我第一个不愿意。" 二妞脸一红:"姐你说啥呢!我才不嫁人!" "不嫁就不嫁,"林大妮笑,"姐养你一辈子。" 阿野在旁边听着,没说话,只是默默把切好的卤肉码得整整齐齐。 这边窗口刚支起来,几个熟客就围了过来。其中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姓张,是机械厂工人的老婆,就住在荷花隔壁。她刚才在供销社门口瞧见林大妮驮着荷花,这会儿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大妮,你认识荷花?" "认识,"林大妮笑着给张嫂打饭,"我们一个村的,小时候荷花姐没少照顾我们几个小的。" "那可巧了,"张嫂来了精神,接过饭盒也不走,就站在窗口前聊开了,"我跟她现在也是邻居,我家那口子跟荷花男人一个车间。大妮,不是我说,荷花那丫头可怜啊,结婚三年没生娃,在家里被婆婆骂得抬不起头。昨天我还听见她婆婆在院子里骂,说她是"不会下蛋的鸡",那话难听得..." 她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周围买饭的、排队的,都竖起了耳朵。七嘴八舌的议论声就起来了: "要我说,女人家不能生娃,确实说不过去..." "可不是,生娃是女人的本分,生不出来,婆家不待见也是正常。" "现在政策都讲计划生育,可也得能生啊!" 林大妮听得眉头直皱,手上打饭的动作慢了下来。她看了眼那几位聊得热火朝天的婶子,忽然开口:"那要是男人的问题呢?" 空气瞬间安静了。 "啥?"一个头发花白的婶子没反应过来。 "我说,"林大妮把勺子"啪"地搁在锅里,声音不大却清楚,"不能生娃,不一定是女人的问题。生孩子是两个人的事,凭啥只怪女的?" 那婶子被噎了一下,回过神来:"男人能有什么问题?生娃是女人的肚子的事,跟男人有啥关系?" "话不是这么说。"林大妮擦了擦手,正色道,"现在医院有专门的医生,可以检查。医生说,要男女双方都健康,才能怀上娃。光女人一个人使劲儿,有用吗?" 她这话太前卫了,周围的人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这大妮,怎么啥话都说..." "就是,男人那方面的事儿,能随便说?" 第七十五章 林大妮的帮忙 周丽这时正好来买饭,听见这话,把饭盒往窗口一搁,脆生生地说:"大妮姐说得对!现在是新社会了,男女平等,不能啥事儿都赖女人。荷花姐那人我见过,温温柔柔的,干活也勤快,凭啥因为没孩子就挨骂?" 她年轻,又是供销社主任的女儿,说话有分量。几个婶子被她一说,声音就小了下去。 张嫂见风头不对,赶紧打圆场:"大妮,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心疼荷花。你说她在家,洗衣做饭伺候公婆,还得帮弟妹带孩子,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还要挨骂..." "所以我才要帮她。"林大妮把卤肉饭递给张嫂,"张嫂,您回去跟荷花姐说一声,我窗口要招人,她要愿意,明天就来试试。一个月...一个月我给二十块工资,做得好还有奖金。" "二十块?"张嫂惊得饭盒差点掉了,"比机械厂学徒工都高!" "二十块买她一身手艺,不贵。"林大妮说得云淡风轻,"再说了,女人有了自己挣钱的本事,腰杆就硬了。管她生不生孩子,能生是福,不能生,也能活得好好的。" 这番话像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排队的人不议论荷花了,转而议论起林大妮来: "大妮这想法,新奇。" "不过说得也在理,现在城里不也号召妇女能顶半边天?" "就是,咱们村王大妹子,男人瘫了,她一个人种地养活全家,谁不竖大拇指?" 周丽在旁边听着,冲林大妮竖拇指:"大妮姐,你这思想,比我们老师还进步!" 林大妮笑笑没接话,继续给客人打饭。 可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荷花的事,让她想起了这个时代多少女人的悲哀。她们的命运,好像就系在"能不能生娃"这一件事上,生不出,就是罪人。 她偏要证明,女人的价值,不在子宫,在手里,在脑里,在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里。 傍晚收工前,荷花真的来了。她没进供销社,就站在门口,绞着衣角,像只受惊的兔子。林大妮瞧见了,把最后一份卤肉饭打给客人,擦擦手走出来。 "荷花姐,来买东西?" "不是,"荷花声音小得像蚊子,"我...我听张嫂说,你要招人?" "是。"林大妮打量她,"你要来?" "我...我能吃苦,"荷花抬起头,眼里有泪光,"洗衣做饭带孩子,我啥都能干。就是...就是这身子不争气,生不出娃..." "打住。"林大妮打断她,"我要的是干活的人,不是生娃的机器。生娃是你自家的事,跟我这窗口没关系。我就问你,卤肉你会不会切?账你会不会算?客你会不会招呼?" "会!"荷花眼睛亮了,"我在家天天做饭,我男人都说我做饭好吃..." "那就成了。"林大妮一拍手,"明天早上五点,到供销社食堂找我。先试用三天,干得好,就留下。" "哎!"荷花眼泪滚下来,"大妮,我...我不知道咋谢你..." "谢啥,"林大妮摆摆手,"咱们女人,帮女人,天经地义。" 她转身回窗口,阿野正好端着一筐洗好的菜进来。两人擦肩而过时,阿野低声说:"做得好。" 林大妮愣了愣,随即笑了。她知道,他不是在说卤肉酱,是在说她今天这番话,这件事。 等到今天忙完回到村里事,天都快擦黑了。村里炊烟袅袅,偶尔传来几声狗吠,空气中混着泥土和饭菜的香气。 她和阿野骑着车带着二妞五妞刚回家,就看见刘婶蹲在自家院门口,身上带着一丝庙里特有的檀香味,但是神情恍惚眼眶红红的。 "刘婶,"林大妮让阿野他们先回去,自己放好车走过去,把自行车支好,"您这是...刚从庙里回来?" 刘婶抬起头,勉强笑了笑,那笑却比哭还难看:"是啊,去拜了送子娘娘。人家说,心诚则灵..." 话没说完,眼泪就滚了下来。她赶紧用袖子擦了,不好意思地别过脸:"瞧我,大妮你别见怪。" "不见怪。"林大妮心里明白,刘婶这是为荷花的事愁的。 "婶子,"林大妮把手里的卤菜递过去,"这是今儿个窗口剩下的卤猪耳朵和鸡胗,我特意给您留的。您拿去个叔搭个酒,别让它隔夜坏了。" 刘婶接过油纸包,打开一闻,卤香扑鼻,可她哪有心思吃。她拉着林大妮的手,声音发颤:"大妮,你今天去县城有看到我家荷花吧,她咋样?" "好着呢。"林大妮说得笃定,"我上午载她到供销社门口,她气色比昨天好多了。婶子,您放宽心,荷花姐那心性,没那么容易垮。" 林大妮没提她让荷花来窗口干活的事,她知道,刘婶要是知道了,肯定会追问细节,到时候荷花在婆家受的委屈就瞒不住了。与其让刘婶跟着揪心,不如先让她安心。 "那就好,那就好..."刘婶喃喃着,眼泪又涌上来,"我就是怕她...怕她想不开。她婆家那边,催得紧..." "催有什么用?"林大妮轻拍她的手,"生孩子这事儿,得看缘分。缘分到了,自然就来了。您要是把荷花姐逼急了,反而坏事。" 她这话有理有据,刘婶听着心里熨帖了些。她抹了把脸,忽然起身:"你等等。" 不多时,她提着一篮子青菜出来,青菜嫩得能掐出水来:"大妮,这是你叔早上从地里摘的,新鲜着呢。你拿回去炒着吃。" "婶子,这怎么好意思..."林大妮要推辞。 "拿着!"刘婶硬塞给她,"你照顾荷花,还总给我们送吃的,婶子心里记着呢。这点青菜,不值钱,就是个心意。" 林大妮接了,又安慰了几句,这才推着车往家走。走出老远,回头还能看见刘婶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那包卤菜,身影在暮色里显得佝偻又孤独。 她叹了口气,对阿野说:"当妈的,真不容易。" 阿野没说话,只是伸手接过了她手里的菜篮子,稳稳地提着。他知道,林大妮心里装的事太多,他能为她分担一点,就是一点。 晚上,一家人围坐吃饭。三娃边吃边汇报:"姐,我今天把后院的兔子窝又扩了,母兔刚下了一窝崽,八只!" "好,"林大妮给他夹了块肉,"你好好养,等开学了,兔子就归四宝和五妞管。” 二妞也笑着说:“姐,今天咱们又赚了二十块钱,比最开始摆摊多多了,而且今天五妞也帮忙了。” 林大妮笑着摸摸五妞的头:“好好好,你们都是好孩子,等到上学前再给你们做个新书包。” 四宝听了眼睛也亮了亮,阿野在一旁看着只觉得这就是他心中家的样子。 第七十六章 荷花开始上班 第二天一大早,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林大妮推着自行车赶到供销社食堂时,就看见荷花已经站在门口了。 她换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攥着个布包,见林大妮来,赶紧迎上来:"大妮,我...我来得是不是太早了?" "不早,正好。"林大妮笑着带着她往供销社的食堂那边走,"来得早,说明有心。" 二妞和阿野跟在后面,二妞亲热地挽住荷花的胳膊:"荷花姐,以后咱们就一起做事了!" 阿野只是朝荷花点了点头,那眼神却带着认可——他看得出,这女人眼里的光,和之前不一样了。 等到几个人进了厨房,荷花就像上了发条的钟,什么都抢着做。 林大妮要切肉,她抢过刀:"我来我来,我刀工好!"二妞要洗菜,她推开二妞:"水凉,姑娘家别冻着手,我来!"就连阿野要搬重物,她也凑上去:"我力气大,在婆家天天扛煤气罐..." 话说到一半,她猛地顿住,脸涨得通红,像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林大妮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笑着把围裙递给她:"成,那今儿个的卤料包,你来配。" 荷花接过围裙,手都有些抖。她严格按照林大妮教的方子,八角、桂皮、花椒、陈皮,一样样称好,用纱布包得严严实实。那认真的样子,仿佛在做什么天大的事。 中午忙过人最多的饭点,林大妮把荷花拉到食堂后院的树荫下。那里有个石桌,桌上摆着两碗绿豆汤,是林大妮提前用井水冰镇好的。 "荷花姐,坐。"林大妮把碗推过去,"喝口汤,歇歇气。" 荷花端着碗,手还在微微发抖:"大妮,我...我是不是做得不好?我太急了..." "不是你做得不好,是你太想做好了。"林大妮看着她,眼神温和却坚定,"荷花姐,在我这儿,不用这么绷着。我不怕你干活慢,就怕你把自己累垮。咱们是长久买卖,不是一天两天,你得学会喘口气。" 荷花眼眶一红,眼泪滴进绿豆汤里:"我...我就是怕你觉得我没用,不要我了..." "傻话。"林大妮递给她一块手帕,"你切肉的手艺,比我刚学时强多了。昨天那盘卤猪耳,钱大厨都夸刀工细。你有这本事,到哪儿都吃香。"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再说了,你在我这儿干活,挣的是自己的钱,腰杆要硬起来。别总想着以前在婆家那些事儿,在这儿,你就是荷花,不是谁的媳妇,不是谁的儿媳妇,就是你自己。" 荷花攥着手帕,眼泪止不住地流,可这次不是委屈的泪,是释然的泪。她重重地点头:"大妮,我明白了。" 有了荷花这根"定海神针",林大妮心里有了底。她盘算着,离开学就剩半个月了,二妞和三娃的功课不能落下。当天晚上回到家,她就跟二妞商量:"从明天起,你在家复习,窗口有荷花姐盯着,我放心。" "姐,那账谁记?"二妞问。 "我自己就可以记账,荷花姐在后厨帮忙上手非常快。"林大妮拍板,"你们现在的任务是读书,苏晚晚说了,她高考估分能过线,回城前这段时间,她愿意天天来给你和三娃补课。" "真的?"二妞眼睛发亮。 "当然是真的。"林大妮笑着从柜子里掏出一摞旧书,"看,这是我托周丽从县城中学借的课本,还有苏晚晚她们知青点的复习资料。人家肯教,咱们得拿出诚意。" 第二天,苏晚晚果然带着两个女知青来了。她们穿着的确良的碎花裙,背着布挎包,里面装满了手写的笔记。苏晚晚把一叠油印试卷拍在桌上:"大妮姐,这是我根据去年中考试卷整理的模拟题,让二妞和三娃做!" "辛苦你们了。"林大妮系上围裙往厨房走,"你们先教着,我给你们做好吃的。" 不到半小时,厨房里飘出了诱人的香气。林大妮做了"状元及第粥"——用猪肝、瘦肉、粉肠切薄片,加姜丝、葱花,熬得绵密顺滑;炸了"金榜题名"的糖醋排骨,每一块都裹满了琥珀色的糖汁;还蒸了一笼"聪明伶俐"的鸡蛋糕,里面加了核桃仁和红枣碎。 最绝的是她特制的"卤味拼盘",把猪耳朵、鸡胗、鸭脖切成细丝,拌上蒜泥、香菜、辣椒油,装在大盘子里,红绿相间,香气扑鼻。 "大妮姐,你这是要喂胖我们啊!"苏晚晚闻着味就冲进厨房,眼睛直勾勾盯着那盘卤味。 "吃饱了才有力气教书。"林大妮把菜端上桌,"你们知青马上要回城了,这一走,再见面就难了。这顿,就当是提前给你们践行,也是谢你们帮我教弟妹。" 饭桌上,苏晚晚给二妞讲数学题,另一位女知青给三娃讲语文。 三娃虽然坐不住,可看着林大妮期待的眼神,也咬着笔杆硬撑。吃到卤味时,苏晚晚突然说:"大妮姐,你这手艺,真该去省城开饭店。等我回城了,我给你写信,你来省城考察考察!" "成,我等着。"林大妮笑着给每个人夹菜,心里却像被什么点亮了。 晚上,等苏晚晚她们补完课,林大妮又特意给她们留了"宵夜"——是精心准备的"补脑宴"。 "晚晚,来,尝尝这个。"林大妮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核桃露,那是用石磨把核桃仁和糯米一起磨细,加冰糖熬成的,稠得能挂勺,"这个补脑子,晚上看书累了喝一碗,绝对有用。" 苏晚晚捧着碗,眼睛亮晶晶的:"大妮姐,你这手艺真是绝了,我在省城都没喝过这么香的。" 几个知青围坐在小桌旁,就着昏黄的煤油灯,一边啃着卤味,一边讨论数学题。 苏晚晚忽然放下笔,认真地看着林大妮:"大妮姐,等我回城安顿好了,一定给你写信。" "我也会给你信。"林大妮笑着说。 白天在供销社食堂,林大妮是真把荷花当徒弟带。她从切菜的手法教起,怎么握刀省力,怎么下刀均匀,甚至连怎么磨刀都手把手教。"刀要快,心要静,"林大妮握着荷花的手,带着她切土豆片,"你看,薄如纸,透得过光,这样的土豆片炒出来才脆。" 荷花学得极快,也极认真。她本来就有做饭的底子,再加上在婆家练出的眼力见儿,三天下来,不仅能独立完成切配,还能掌握卤汤的火候。到第三天中午,她甚至能独自应对二十多份卤肉饭的订单,动作麻利,分毫不乱。 林大妮看在眼里,心里踏实。她知道荷花需要的不只是一份工作,更是一个能证明自己价值的地方。 日子像流水一样快,转眼就到了九月。 第七十七章 上学了 九月开学那天,天还没亮透,林家小院就热闹得像赶集。阿野把两辆自行车擦得锃亮,车把上各系了根红布条,图个吉利。林大妮给每个孩子都换上了新衣裳,新书包是县供销社最好的帆布包,文具盒里装着新买的铅笔和橡皮。 "四宝,你的跳级手续办好了?"林大妮一边给五妞扎辫子一边问。 "办好了,"四宝小大人似的说,"王老师说我可以直接上五年级,不用读四年级了。" "那可得好好学,"林大妮揉揉他的脑袋,"别辜负了老师的心意。" 然后她又看向二妞和三娃,他们也是读过小学的可是后来家里不景气,所以他们没有跟着上初中,现在重新踏入学校还有点紧张。 林大妮带着笑说道:“二妞和三娃都是大孩子了,你们能在家里帮忙去了学校也一样就好了。” 二妞和三娃觉得姐说的对,他们都是大人了上学而已怕个啥。 一家人浩浩荡荡往公社小学去,林大妮驮着四宝和五妞,阿野驮着二妞和三娃,两辆自行车在土路上颠簸,孩子们的笑声洒了一路。到公社时,报名处已经排起了长队,都是来送孩子的家长。 "林大妮?"负责登记的老师认出她来,"你家四个孩子都上学了?" "都上了,"林大妮把准备好的学费递过去,"二妞三娃初中,四宝五年级,五妞四年级。" 老师看着那叠得整整齐齐的毛票,感慨道:"你家不容易,能供出这么多学生。" "不容易也得供,"林大妮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读书才能有出息。" 办完手续,林大妮又带着孩子们去供销社买了些吃食——每人一斤水果糖,一袋钙奶饼干,还给四宝五妞买了新作业本。回家的路上,孩子们叽叽喳喳讨论着学校和学习,林大妮听着心里踏实,嘴上却说:"别光想着玩,回来还得干活。" 几个娃都是懂事的,即使开学了家里的活一点没落下。每天天不亮,二妞三娃就起来喂猪喂鸡,四宝五妞负责给兔子割草。那只母兔又生了一窝,八只小兔子粉粉嫩嫩的,三娃舍不得卖,说要养大了给姐做卤兔头。 林大妮自然也不会反对,反正这兔子绝大部分都落入了他们的肚子里,而且她每天一大早也得起来做饭,几个弟妹的早饭还有学校里吃的干粮,她每天都做简单又好吃的。 而等到几个弟妹上学之后,阿野就骑着带她去供销社,家里两辆自行车有一辆给二妞和三娃上学去了,于是他们每天早上都会骑一辆车去县城。 供销社窗口的生意在荷花的加入后更加红火,她手快眼快,切出来的土豆丝细得像头发丝,卤肉切得片薄如纸,算账也一点不含糊。林大妮把后厨的事交给她,自己每天负责窗口的收账算账。 "大妮,你心真宽,"钱大厨啧啧称奇,"你自己的做菜手艺了,就真么交给荷花了。" "手艺算什么,"林大妮手上不停,"人心才值钱,荷花姐值得我信。" 阿野还是沉默寡言的性格,但眼里有活心里有大妮。每天和大妮来到供销社后屠宰场的货就是他处理的,还会帮大妮搬重物,在大妮忙的不记得吃饭时提醒她吃饭。 九月十五那天,荷花姐也干满一月了,林大妮亲自把工资装进信封然后送给荷花姐,荷花接过信封时,手抖得差点把信封掉在地上。 "打开看看啊。"林大妮还在旁边鼓励她。 荷花颤颤巍巍地撕开信封,里面是两张大团结,还有几张毛票——整整二十七块五,是她一个月的工资加提成。 "这么多..."她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在婆家三年,手头没拿过一分钱。所有的钱都在婆婆手里,我买个针头线脑都得伸手要..." "现在不一样了,"林大妮递给她一块干净毛巾,"这钱是你凭自己本事挣的,谁也拿不走。" 荷花攥着钱,忽然"哇"地一声哭出来,哭得撕心裂肺,像是在把这三年的委屈都哭出来。食堂里的人都看过来,林大妮却摆摆手:"让她哭,哭出来就好了。" 哭够了,荷花擦擦脸,把钱仔细叠好,揣进贴身口袋里。她对着林大妮深深鞠了一躬:"大妮,我这辈子都记着你的恩情。" "别这么说,"林大妮扶起她,"是你自己争气。" 这天晚上,荷花没回婆家,而是回了娘家。她把钱拍在刘婶面前:"妈,这是我一个月挣的。以后我每月给你五块,剩下的我自己攒着。" 刘婶看着那钱,眼泪也下来了:"荷花,你...你总算熬出来了。" "不是我熬出来了,"荷花声音发颤,"是大妮拉了我一把,妈,以后我不靠婆家,不靠男人,我要靠自己也能活。" 林大妮没在场,但她能想象到刘婶的反应。她坐在自家小院的灯下,数着这个月的账:窗口收入两百三十块,罐头厂分红二百块,支出不到五十块。小铁盒里的钱,已经突破了一千块。 第二天一大早,家里就空了。三娃骑着他那辆女士自行车,前面载着二妞叮铃铃地往公社中学去。四宝和五妞背着新书包,走路去小学这条路他们熟悉着了。 阿野把最后一口窝头塞进嘴里,跨上自行车:"走,去县城。" 林大妮坐在后座上,手里拎着给荷花带的午饭。这两天荷花在窗口干得像上了发条,林大妮怕她累着,特意做了"加餐"——一小罐卤肉酱,两个卤鸡蛋,还有一包糖炒栗子。 刚到供销社门口,还没下车,一个国字脸的中年男人突然从侧面走过来,挡在了自行车前。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裤线笔挺,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在阿野脸上刮了一圈。 阿野的身子瞬间绷紧,像遇到了天敌的豹子,肌肉都贲张起来。林大妮感觉到他后背僵直,心跳得"咚咚"响。 "顾..."男人刚要开口。 "你先过去。"阿野打断他,转头对林大妮说,语气不容置疑。 林大妮心里咯噔一下,可看到阿野沉沉的眼神,她点点头,什么也没问,推着自行车进了供销社。可进去后,她没走远,就躲在门后,隔着玻璃往外看。 阿野和那个男人走到供销社侧面的墙角,两人面对面站着。男人说话语速很快,神情激动,还时不时用手指着阿野的胸口。阿野却始终沉默,偶尔摇头,像是在拒绝什么。 林大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想起阿野那枚徽章,想起他偶尔在深夜里紧皱的眉头。她知道,该来的总会来,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第七十八章 阿野的选择 过了约莫一刻钟,阿野回来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林大妮看得出,他眼里的光暗了些,像是蒙了层雾。 "阿野..."林大妮迎上去,想问又不敢问。 "先开摊。"阿野把车停好,卷起袖子就开始切肉,动作还是一如既往的稳当。 林大妮没追问,她了解他,他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她转身去招呼客人,可心里像揣了十五只吊桶,七上八下。 中午忙过人最多的时候,荷花在后厨洗碗,窗口前就剩下林大妮和阿野。他忽然停下手里的动作,低声说:"刚才那个人,是来找我的。" 林大妮握勺子的手一紧,指节都泛白了。 "他说...我是军区特战队的队长,叫顾星野。"阿野看着案板上的肉,像在看着很遥远的东西,"他们说,我一年前执行任务坠崖失踪,部队一直在找我。现在记忆恢复了,我该回去了。" 他抬起头,黑眸深深地看着林大妮:"可我没全想起来,只记得一些片段,记得任务,记得...记得要保护一个人。" 林大妮的心像被一只大手攥住,疼得喘不上气。 "所以,"阿野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我现在这个样子,回去了也只能养伤。那个人说,我可以继续留在这里,等完全恢复了再走。" 他顿了顿,像下了很大的决心:"大妮,你...还收留我吗?" 林大妮怔怔地看着他,他站在那儿,身形依旧高大,可眼神却像个迷路的孩子,生怕被抛弃。 她忽然就笑了,眼眶却红了:"你说啥傻话呢?" 她把勺子往锅里一扔,溅起几滴卤汁也不管,大步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阿野,你听着。你是我林大妮捡回来的,是我家的顶梁柱,是我弟弟妹妹的守护神。你记不记得起来,你是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是我的阿野,是这个家的阿野。"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别说现在没恢复,就算你全想起来了,你真要回部队...也得先问问这个家同不同意!" 阿野的喉结上下滚动,眼眶忽然就红了。他低下头,看着这个只到自己胸口的女人,看着她脸上坚定的表情,心里那块悬了半年的石头,"咚"地落了地。 "那...那我继续住着。"他声音哑得不像话。 "住,必须住!"林大妮嗔怪地瞪他一眼,"不仅住,还得给我干活。明天去屠宰场拉货,后院的猪圈该清理了,屋顶的瓦也松了,都得你修。" "行。"阿野笑了,那笑容像破冰的春江水,暖得人心都化了。 "还有,"林大妮转身回到灶台前,继续打饭,嘴上却不饶人,"以后家里的事,你都得听我的,我说了算。" "听你的。"阿野答应得干脆利落,手上的刀又舞得飞起。 躲在门后偷听的荷花,悄悄抹了把眼泪。她今天才知道,原来大妮她们家在收留个"来历不明"的男人。可她更知道了,什么叫"有情有义"。 什么叫"家"。 今天窗口的关门的事情交给了荷花,林大妮第一次把钥匙交到她手上时,荷花的手抖得像筛糠:"大妮,这...这么重要的东西..." "重要啥,"林大妮拍拍她的手,"你好好干,这钥匙就一直在你手里。" 说完她转身就走,阿野推着自行车跟上。两人出了供销社,没急着回家,而是拐到了县城最大的农贸市场。 林大妮心里盘算着,弟妹们开学第一天,得吃顿好的。但更重要的是,她想给阿野做顿好的——今天那个男人出现后,阿野虽然嘴上不说,可林大妮看得出他眼底藏着的忐忑。 "去那边肉摊看看,"林大妮指了指市场最里头,"今天有新鲜排骨。" 九月的天,暑气还没散尽,市场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的气味。林大妮却像只灵敏的猎犬,直奔相熟的屠户老张。老张正把半扇猪挂在铁钩上,见她来,咧嘴笑:"大妮,今儿个要啥?" "两根肋排,要中段的,"林大妮上手就挑,"得带脆骨,肉要粉嫩,别是隔夜的。" 老张麻利地剁下两根排骨,称了称:"三斤二两,算你三斤,一块五一斤,四块五。" 林大妮爽快付了钱,又指指猪头:"猪耳朵给我切半斤,猪头肉要靠近鼻子的那块,肥瘦相间,来一斤。" 阿野在旁边默默掏钱,林大妮挡住他:"今天这顿我请。" "为啥?"阿野不解。 "不为啥,"林大妮耳根微热,"就是...想让你吃点好的。" 她转身又去菜摊,挑了两个紫皮茄子,一把还带着露水的青菜,又跟卖豆腐的老汉磨了半天,多饶了块嫩豆腐。回家的路上,自行车前车筐里塞得满满当当,阿野推着车,林大妮走在一旁,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阿野,你说这排骨怎么做?"林大妮故意问。 "红烧。"阿野答得干脆,"你做的红烧排骨,四宝能多吃一碗饭。" "那今天多做点,"林大妮笑,"让你也多吃点。" 到家时,四宝五妞已经回来了,正蹲在院子里喂鸡喂兔子。五妞一见林大妮进门,就扑过来:"姐!今天做啥好吃的?我都闻到肉香了!" "就你鼻子灵,"林大妮刮她的小鼻子,"去,帮姐烧火。" 她转身进厨房,系上围裙,先处理排骨。三斤二两的肋排被她剁成均匀的小块,冷水下锅,加姜片、料酒焯水。煮出浮沫后捞出,用温水冲净,沥干。这一步最关键,血沫去不干净,排骨会有腥味。 接着她烧热铁锅,倒油,油温六成热时下冰糖,小火慢慢炒糖色。冰糖在油里"噼啪"作响,渐渐融化成琥珀色的糖浆,冒着细密的小泡泡。这时她迅速把排骨下锅,"滋啦"一声,肉香混着糖香瞬间爆开。她快速翻炒,让每一块排骨都裹上糖色,再加入老抽、生抽,撒入八角、桂皮、香叶,翻炒均匀。 "阿野,把那个陶罐递给我。"林大妮头也不回地说。 阿野立刻把炖卤肉的老汤陶罐抱过来,林大妮舀了两勺老汤进去,又加了热水没过排骨,盖上锅盖,转最小火慢炖。 "这得炖上一个钟头,"她对围在灶台边的四宝五妞说,"火不能大,大了肉柴;不能小,小了不入味,要的就是这慢功夫。" 处理完排骨,她开始整治猪头肉。那块靠近鼻子的肉最嫩,她切成薄片,先用盐、料酒、胡椒粉腌着。又剥了两根茄子,切成滚刀块,准备做个地三鲜。豆腐切成小方块,用开水焯去豆腥味,准备和青菜一起做个豆腐汤。 五妞蹲在灶膛前烧火,小脸被映得红扑扑的。四宝在旁边帮忙剥蒜,动作慢条斯理却有章法。锅里的排骨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顺着锅盖的缝隙往外钻,混着灶膛里的柴火气,勾得人食指大动。 林大妮抽空把猪耳朵切了,用蒜泥、醋、辣椒油拌了个凉菜,还撒了一把香菜。这是给阿野的下酒菜——他今天话特别少,需要喝点酒松快松快。 正忙活着,院门外传来"叮铃铃"的车铃声。三娃驮着二妞回来了,人还没进门就喊:"姐!我们回来了!今天老师夸我字写得好!" "洗手,准备吃饭!"林大妮掀开锅盖,用筷子戳了戳排骨,肉已经酥软,能轻易戳透。她转大火收汁,汤汁渐渐浓稠,裹在每一块排骨上,红亮油润,像裹了一层琥珀。 最后她撒了一把白芝麻,又淋了少许香油,"刺啦"一声,香气达到了顶峰。 "开饭!"她一声令下。 第七十九章 校园趣事 林大妮家的堂屋小桌摆得满满当当:中间是那盘红烧排骨,油亮饱满,肉香四溢;旁边是凉拌猪耳朵,脆嫩爽口;地三鲜茄子烧得软糯入味;豆腐汤清清淡淡,飘着几片青菜;还有一盘子玉米面饼子,烙得两面金黄。 阿野一直没说话,可当他夹起一块排骨放进嘴里时,眼神变了。那肉炖得酥烂,入口即化,甜咸适中,回味带着老汤的醇香。他一口接一口,连骨头都舍不得吐,嚼碎了咽下去。 "姐,这排骨...太好吃了!"三娃吃得满嘴流油,"我能吃五块!" "慢点吃,"林大妮给他夹了块大的,"锅里还有。" 她看着阿野,他闷头吃饭,可眼眶却有些红。她知道,这道菜不只是为了庆祝开学,更是为了告诉他——不管你是谁,从哪里来,只要在这个家,就有热饭吃,就有热汤喝,就有人惦记。 "阿野,"她忽然说,"这排骨用的是老汤,越炖越香。人活着也是,经历的事儿越多,越要有口热汤喝着,才能继续往前走。" 阿野抬起头,黑眸深深地看着她,半晌才"嗯"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所以,"林大妮笑了,眼睛亮得像星,"你只管好好往前走,这锅老汤,我帮你看着火。" 阿野听了之后眼睛都亮了几分,看向林大妮的眼神也有几分藏不住的火热,看的林大妮都有点脸红,又给他夹了一块排骨嘴里说着:“吃肉,吃饭。” 四宝五妞两个小的可听不懂哥哥姐姐们说了什么,他们两吃得满嘴冒油,就连二妞也是筷子不停。 他们家的日子是越过越好了,桌上的菜从一年前的野菜团子,变成了现在的红烧排骨、卤肉酱、地三鲜。更重要的是,阿野早就被他们当成了亲人,不是外人,就是家里的一份子。 晚饭吃得津津有味,二妞和三娃抢着去洗碗。四宝和五妞则搬着小凳子,围在林大妮和阿野身边,叽叽喳喳讲着学校的趣事。 "姐,今天我们班小胖子说我跳级了不起,"四宝的小脸上满是认真,"可我说,我姐才了不起,她能做出最好吃的卤肉酱,我以后也要学做饭!" "你学啥学,"五妞在旁边拆台,"你连放盐的量都分不清!" "我分得清!"四宝涨红了脸,"姐放的盐叫"适量",我放的盐叫"致死量"!" 一屋人都笑翻了,林大妮揉着四宝的脑袋:"行,等姐有空了,专门教你认调料。" 五妞不甘示弱,凑到阿野身边:"阿野哥,今天老师让我当班长了,说我嘴甜会办事。" "好。"阿野难得地开了金口,"好好当。" 正说着,二妞和三娃也洗好碗跑了过来。二妞擦着手说:"姐,初中数学真有意思,比语文有意思多了。老师今天让同学上台解题,我就上去解题了,老师还夸我数学好了!" "就你能,"三娃撇嘴,"我就喜欢体育课,跑起来带风!老师说我长跑有天赋。" "光有体育不行,"阿野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有力,"想进部队,文化课也得过硬。现在部队要考军校,没文化,你进不去。" 三娃眼睛一亮:"真的?阿野哥,那我好好学习,是不是就能当解放军了?" "能。"阿野点头,"但你得先考上高中,然后才能考军校。这条路,比你想象的难。" "我不怕难!"三娃攥紧了拳头,"有姐和阿野哥在,我啥都不怕!" 一家人聊到晚上八九点,才各自回房。阿野带着三娃四宝睡西厢的大通铺,林大妮带着二妞五妞睡主卧。临睡前,二妞把铁盒子抱出来,和林大妮一起数钱。 "姐,现在咱家有一千零八十块了。"二妞拨拉着算盘珠子,"照这个速度,过年能存到两千。" "两千也不够。"林大妮把毛票捋平,"我想过了,开店的事不急。现在高考刚恢复,个体户的路还没完全放开,咱得再等等。再说了,我想先把家里的房子翻修一下,总不能一直这样住,你们长大了也要有自家的房间。" "那得多少钱?"二妞又是兴奋又是担忧的问。 "至少五百。"林大妮盘算着,"把屋顶换成瓦的,墙用砖砌,再安个玻璃窗。这样冬天不冷,夏天不热。" "五百..."二妞咬咬嘴唇,"那得等到明年开春。" "等就等,"林大妮把铁盒锁好,"咱家的福气,是小火慢炖熬出来的,急不得。" 她顿了顿,又道:"而且,罐头厂这合作让我开了窍。卤肉酱能合作,那卤肉干、卤肉条、酱板鸭,都能合作。" 二妞听得眼睛发亮:"姐,你这是要当大老板!" "啥大老板,"林大妮笑了,"就是让咱家的日子,越过越踏实。" 林大妮躺下前,又看了眼墙角堆着的那些旧书——那是她从县城废品收购站淘来的,有语文、数学、物理,还有几本《参考消息》和《红旗》杂志。 第二天日子过得像上了发条,凌晨五点,林大妮就起来了,灶膛的火"噼啪"作响,她在锅里烙了十二张玉米面饼,又煮了半锅稠稠的玉米碴子粥,她给几个小的准备便当。 "上学路上别贪玩,"她一边往包里塞饭盒一边叮嘱,"尤其是三娃,骑车慢点!" "知道了姐!"三娃跨上那辆女士自行车,动作已经麻利得很,"我今天保证不摔跟头!" 几个小的出了门,林大妮和阿野也准备出发。她把钥匙递给隔壁刘婶:"婶子,家里就拜托您了。" 刘婶接过钥匙,笑得合不拢嘴:"放心去吧!你荷花姐在窗口拿工资,在婆家都硬气了不少,我这当娘的也跟着沾光。帮你守个家,小事儿!" 正说着,二婶子家的大媳妇也过来了,她现在在村里小食肆帮工,做卤肉买卖,一个月也能挣个十块左右:"大妮,你放心去县里,家里猪和鸡我帮你喂!" "那敢情好。"林大妮塞给她一包卤肉干,"劳烦嫂子了。" 现在村里没人不说林大妮好,她不仅让王氏和晓春靠卤味挣了钱,还让荷花在婆家挺直了腰杆。谁家有困难,她总是不落忍,送点卤味、借点粮票,能帮就帮。 到县城供销社窗口时,荷花已经支好摊了。她穿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用帕子包得严严实实,正在切土豆丝。那刀工,已经能切出林大妮七成的功力了。 "大妮,今天卤肉饭备了一百份,"荷花汇报,"酱也摆出来了,周主任说今天机械厂发工资,肯定好卖。" 正说着,机械厂的工人就三三两两过来了。他们穿着工装,口袋里揣着刚领的工资,闻见卤肉香就走不动道。 "老板娘,来份卤肉饭!"一个五大三粗的工人喊。 "来了!"荷花麻利地打饭、浇卤、放卤蛋,动作行云流水,"一块二一份,拿好!" 那工人接过饭盒,扒拉一口,眼睛就亮了:"这味儿,地道!比我家婆娘做得好吃!" 等到了中午人多的时候,周丽也在旁边帮忙收钱,她现在是林大妮的"编外人员",偶尔中午来打下手,让后让林大妮给她做新品尝尝。 她冲林大妮眨眼:"大妮姐,今天荷花姐一个人卖了三十多份,比你还能干!" "比我干得好,"林大妮笑,"我这师傅,快失业了。" 荷花听了,脸一红:"大妮,你这是折煞我..." "我说真的,"林大妮看着她,眼神认真,"等再过一段时间,这窗口就要交给你管几天了。" 荷花愣住:"那...那你干啥去?" "我?"林大妮目光飘向远方,"我要去趟一趟省城,看看那里的市场。咱们的酱,不能只在县城卖。" 阿野在旁边听着,没说话,只是默默把切好的肉码进陶罐。他早就知道,这个女人不会满足于一个小小窗口。 她的野心,比谁都大。 可他也知道,她的野心,不只是为了钱。她想让弟弟妹妹过上好日子,也是想让村里那些像荷花一样的女人,都能挺直腰杆。 正好这时林大妮抬头看他,阿野也正好抬头看她。两人目光交汇,谁都没说话,可谁心里都明白——无论去哪儿,他们都要一起。 第八十章 秋收农忙 林大妮要去省城,不是去玩,是去寻商机。她现在每月收入四百多块,一半是窗口一半是肉酱的股份分红,听起来不少,可架不住家里六张嘴吃饭、四个学生读书、房子要修、还要攒开店的本钱。她算过,修房子至少五百,买间县城的门面要一千五,弟妹们读初中高中的费用一年就得三百多。钱像流水一样进来,又像流水一样出去,她是一天都不敢歇。 九月的秋收就在这样忙碌的日子里悄然来临,公社喇叭里,大队长周德发的声音喊得震天响:"全体社员注意!全体社员注意!秋收战斗正式打响!男女老少齐上阵,龙口夺食,颗粒归仓!谁家的地谁负责,谁家的孩子谁领走,两天时间,把麦子给我全部收回来!" 学校很懂事地放了三天农忙假,可是林大妮还得守着供销社的窗口,一大早她把阿野和几个小的留在家里,自己骑车就往县城赶。 等到了供销社窗口,因为少了阿野她和荷花也是忙得脚不沾地,荷花在旁边把卤肉饭装盒装得飞快,她则是一边做饭一边还得守着窗口算账。等到中午最忙的一波时间过去,她看了看零星的等着吃饭的工人们,咬牙对荷花说:"今天你先顶着,我回村一趟。" 荷花手部停歇,嘴里快速说道:“大妮你忙你的去,剩下的我一个人也忙得过来。” 林大妮这才出门骑车,一路上她骑的飞快不到半小时就回到了村里。一回村,她就瞧见阿野光着膀子在自家地里挥镰刀,他身后,二妞和三娃也在弯腰割麦,虽然动作更慢一点,却咬着牙没喊一声累。日头毒得像要把人烤化,麦芒扎在胳膊上又痒又疼,可没人停手。 "阿野!"林大妮站在田埂上喊,"歇会儿,喝口水!" 阿野抬起头,脸上都是汗,冲她摆摆手:"你先回,这点活儿,天黑前能割完。" 他的声音有些哑,显然是累狠了。林大妮心里一揪,转身就往家跑。 晚上六点,天擦黑,阿野和二妞三娃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三娃的胳膊被麦芒划得全是红印子,二妞的腰都直不起来了,阿野虽然没吭声,可走路的姿势都僵硬了。 四包五妞年龄小还是继续上学,不过他们一放学回家就把家里的事情都做了,这会也是累的不行。 "都别动!"林大妮从厨房探出头,"先洗手,今天给你们开个小灶。" 灶房里飘出的香味像有钩子,勾得几个小的直吸鼻子。三娃蹑手蹑脚进去一看,眼珠子差点掉下来——锅里炖着满满当当一锅红烧肉,肉块颤巍巍的,红亮油润;旁边小炉子上煨着一锅鸡汤,汤色乳白,上面漂着几颗红枣;灶台上还摆着一大盘刚出锅的韭菜盒子,金黄金黄的,皮酥得掉渣。 "姐,今天啥日子?"三娃馋得口水直流。 "啥日子也不是,"林大妮把红烧肉连肉带汤盛进大陶盆,"就是看着你们累,心疼。" 她这道菜叫"秋收慰劳肉",专门给秋收的人补身子的。五花肉切成三厘米见方的块,冷水下锅焯去血沫,用冰糖炒了糖色,加老抽上色,再扔进她养了快一年的老卤汤里,加葱段、姜片、八角、桂皮,还有一把从后山采来的野花椒。大火烧开,转微火慢炖两个钟头,炖到筷子一戳就透,肉皮颤巍巍的像果冻。 鸡汤更费功夫,用的是家里那只不下蛋的老母鸡,整只剁了,加山泉水、生姜、红枣、枸杞,用瓦罐在煤炉子上从下午炖到现在,炖得骨肉分离,汤浓得像牛奶。林大妮还撒了把从供销社主任那儿要来的干贝,提鲜。 韭菜盒子是临时起意做的,她从自家菜园里割了最嫩的一把韭菜,鸡蛋炒得碎碎的,拌上泡软的粉条,包进她自己和的面里。那面是半烫面的,一半热水一半凉水,和出来的面皮软中带韧,烙出来外酥里嫩,一口咬下去,韭菜的鲜、鸡蛋的香、粉条的滑,混着面皮的酥,香得人能把舌头吞下去。 四宝和五妞虽然没下地,可也懂事地帮忙端菜摆碗筷。阿野洗了三遍手,才坐到桌边。林大妮给他盛了满满一碗红烧肉,又盛了一碗鸡汤:"快吃,补补。" 阿野没说话,埋头就吃起来。第一口肉入口,他的动作就顿住了——那肉炖得极烂,却不柴,肥肉部分入口即化,瘦肉部分吸饱了汤汁,咸中带甜,甜中回香,还有一股子卤料的醇厚。他想起在部队时吃过的红烧肉,炊事班长做的,那也是他记忆里最香的一顿饭。可此刻他不得不承认,林大妮做的,比那顿还香。 因为这里面,有"家"的味道。 三娃吃得狼吞虎咽,二妞却细嚼慢咽,一口肉配一口汤,喝得额头冒汗。四宝把红烧肉拌在米饭里,吃了两大碗,小肚子撑得滚圆。五妞最喜欢韭菜盒子,一个盒子掰成三瓣,一瓣给姐,一瓣给阿野哥,一瓣自己吃。 "姐,"三娃打着饱嗝,"明天还能吃这么好吗?" "能,"林大妮笑着给他擦嘴,"明儿个给你们做"龙口夺食面"。" 第二天中午,林大妮特意从供销社赶回来,做了一锅手擀面。面是和得硬硬的,擀得薄如纸,切成细丝,下到鸡汤里。她还卧了五个荷包蛋,每个蛋里藏一块红烧肉,美其名曰"黄金万两面"。几个孩子吃得稀里哗啦,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第三天,她做了"麦收黄金饼"——把新鲜麦粒煮熟,混着玉米面和鸡蛋,在锅里烙成饼。饼皮酥脆,里面还能嚼到麦粒的甜香,配着卤肉酱吃,别有一番风味。 晚上她做了"秋收大补汤",用猪骨、鸡架、鸭架子熬了浓浓一锅,加了萝卜、白菜、豆腐,炖得汤汁奶白。她还偷偷放了点从供销社主任那儿要来的党参和枸杞,说是给阿野补身子。 阿野喝汤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显然是尝出了药材味。他没说话,却喝得一滴不剩。林大妮看见了,心里偷笑——这傻子,舌头还挺灵。 大队长周德发在田埂上巡视时,闻到林家飘出来的香味,忍不住对身边的人说:"看看人家大妮,不光会挣钱,还会疼人。这年头,这样的女人,打着灯笼都难找。" 三天秋收结束,阿野和二妞三娃都晒脱了层皮,可精神头却足得很。林大妮每晚的"慰劳宴",把他们的疲惫都化成了力气。 收工那天晚上,她做了最后一道"庆功宴"——全鸡宴。一只三斤重的土鸡,被她拆骨取肉,鸡骨炖汤,鸡肉做成"宫保鸡丁",鸡杂炒了"酸辣鸡杂",鸡皮炸得酥脆,连鸡油都被她炼出来,炒了盘"鸡油菜心"。 一家人围坐,林大妮举起搪瓷缸,里面是凉透的绿豆汤:"来,庆祝秋收结束,也庆祝咱们家,又闯过了一关。" 阿野没举杯,只是深深地看着她,说了句:"辛苦了。" 林大妮笑了,眼睛在煤油灯下亮得像星星:"不辛苦,有你们在,我做什么都高兴。" 第八十一章 苏知青要离开了 三天"龙口夺食"的秋收总算结束了,所有人都累脱了层皮,连阿野这样铁打的汉子,晚上回来洗脚时都能搓下一层麦芒灰。可看着满仓金灿灿的麦子,大队长周德发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今年收成好!公粮交足了,剩下的社员们能分不少!" 而和大队长一样开心的还有林家沟大队的所有村民,这几天秋收他们活可没少干,可是家里吃的可没有林大妮这样精心准备的,就这几天人都要脱层皮。 就在秋收结束的第一个晚上,苏晚晚风风火火地冲进了林家小院。她没像往常那样先喊"大妮姐",而是站在院门口,举着一张薄薄的纸,声音都在抖:"大妮姐!我考上了!北京大学!我可以回城了!" 林大妮正在灶台前给阿野煮泡脚的艾草水,闻言"腾"地站起来,双手在围裙上乱擦:"真的?快让我瞧瞧!" 那是一张录取通知书,印着"北京大学"的红字,下面盖着鲜红的公章。林大妮小心翼翼地摸着,像是在摸什么稀世珍宝:"晚晚,你真给你爸妈争气!" "嘿嘿,我还得谢谢你,"苏晚晚眼眶都要红了,"要不是你天天给我做好吃的补脑子,我哪考得上。" "胡说,是你自己聪明。"林大妮把她拉进屋,"今晚别走了,姐给你做送行宴!" 她说干就干,从灶房上拿下一只风干鸡,用温水泡软,剁成大块,加香菇、红枣、枸杞,用瓦罐在煤炉子上炖起来。这是她的"状元鸡",专给读书人补身子的。 又切了块五花肉,做了道"前程似锦"的红烧肉——肉块切得方正,用冰糖炒色,加老汤慢炖,炖到肥肉颤巍巍、瘦肉软烂才出锅。她还用绿豆淀粉做了凉粉,调好蒜汁、醋、辣椒油,这叫"清清白白",寓意读书人品格高洁。 最费功夫的是一道"步步高升"的千层饼,她把面团擀得薄如纸,一层层刷上猪油和葱花,卷起来再擀平,在锅里烙得两面金黄、层层酥脆。咬一口,油香、葱香、面香混在一起,能把人舌头都香掉了。 苏晚晚看着这一桌菜,眼泪终于忍不住滚下来:"大妮姐,你这是把看家本领都拿出来了。" "那可不,"林大妮给她盛了碗鸡汤,"你这一走,再想吃姐做的饭可就难了。" 一家人围坐,二妞迫不及待地开口:"晚晚姐,高考到底难不难?数学最后那道大题,是不是特别绕?" "是挺难的,"苏晚晚夹了块红烧肉,"但我记得你姐给我做的"状元糕",每次考试前吃一块,心里就踏实。说来也怪,吃着吃着,思路就顺了。" "真的有用?"四宝也小大人似的,"那我以后考试前,也要吃姐做的饭!" “当然有用,"五妞嘴甜,"姐做的饭,包治百病!" 阿野不想那些小的问来问去,不过他对苏晚晚也有了更高的认知,这个女娃挺不错。 大家笑成一团,苏晚晚又说起其他知青的情况:"我们知青点六个人参加高考,就我和王明考上了。张慧...张慧最可惜,她成绩最好,平时模考都接近满分,这次却没过线。" 林大妮眉头一皱:"怎么会?她发挥失常了?" "不是,"苏晚晚放下筷子,神情困惑,"她考完自己估了分,少说也有三百八,上个重点大学绰绰有余。可成绩一出来,才两百出头。她不服,去查分,说卷子找不到了..." 林大妮听完苏晚晚的话心里顿时就想到了什么,1977年高考刚恢复,制度还不完善,确实有"顶替"的事发生。她前世看过不少资料,有些有权有势的人家,会把自己成绩差的子女,和成绩好但没背景的知青互换档案。 "张慧家里...没找人问问?"林大妮试探着问。 "问了,"苏晚晚叹气,"她爸妈都是普通工人,能问谁?倒是有个公社干部家的小孩,平时成绩不咋地,这次却考上了..." 话说到这份上,林大妮心里有数了。她给苏晚晚又盛了碗汤,语气委婉却郑重:"晚晚,你要回城了,姐求你件事。" "姐你说。" "张慧那事,我总觉得不对劲,一个明明考试成绩很好的突然就考差了,而那个考试差的却考上了。"林大妮压低声音,"你有文化,家里有关系,可以去教育局查卷子。今年高考刚恢复,漏洞多,只要你敢查,就一定能查出猫腻,比如狸猫换太子什么的。" 苏晚晚愣住:"姐,你是说..." "我啥也没说,"林大妮拍拍她的手,"就是觉得,不能让老实人吃亏。高考是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要是被人黑了,那可是一辈子的事。" 苏晚晚沉默了片刻,重重地点头:"姐,我明白了,我回城第一件事就去查。" 夜深了,苏晚晚要回知青点收拾行李。临走前,她抱了抱林大妮:"大妮姐,要是以后你去省城玩,可一定要去找我玩,还有你这手艺,要是可以在省城开店就好了。" "好,我记着了。"林大妮笑着送她到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色里。 她转身回屋,发现阿野还坐在炕沿上,眼神沉沉地看着她。 "怎么了?"林大妮问。 "你比我想的,"阿野低声说,"更懂得人心。" 林大妮笑了笑,没接话。她走到灶台前,把剩下的鸡汤用小火温着,自言自语道:"世道不公,总得有人管。我管不了天下,管管身边的人,还是行的。" 窗外,秋风吹过长满麦茬的田野,发出"沙沙"的声响。月光洒下来,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林大妮坐在灯下,又开始盘算着——明天得去县城寄信,问问罐头厂能不能多做点香菇酱;后天得去屠宰场,看看能不能订到鸭脖子;再往后,得抽空去趟公社,问问修房子批宅基地的事... 而阿野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失忆,或许不是坏事。 因为这样,他才能遇见她。 才能明白,什么叫"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第八十二章 大队长的郁闷 苏晚晚离开后,林大妮的日子照常流淌,像供销社后厨那口熬着老汤的大锅,咕噜咕噜,昼夜不歇。 秋收一过,天凉得飞快。 阿野还是雷打不动地每天驮着林大妮去县城窗口,荷花姐更是每天来的比他们早,把锅碗瓢盆擦得锃亮。窗口的生意稳得像磐石,每天中午雷打不动地排队,林大妮索性给荷花涨了工资——每月三十块,还额外允许她把卖不完的卤货带回家。 这收入都快赶上机械厂的正式工了,荷花做得越发用心,卤肉饭的销量反比以前还涨了三分。 林大妮也没闲着,她根据时令变换菜单。夏天卖凉皮绿豆汤,秋天就推"丰收套餐"——卤肉饭配南瓜羹,南瓜是自家地里种的,熬得稠稠的,撒一把桂花,香甜暖胃。她还做了"菌香卤鸡",用后山采的野山菌和土鸡一起卤,那香味能把隔壁公社的人都勾来。周丽尝了一口就喊:"大妮姐,你这手艺,怕是要把供销社的食堂变成全县的"第一饭店"!" 时间一晃就到了中秋前一周,这天中午忙过饭点,林大妮把窗口钥匙郑重交给荷花:"今天我和阿野要早走,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荷花愣住:"干啥去?" "做月饼,"林大妮眨眨眼,"快中秋了,总不能吃供销社发的那种硬邦邦的"团圆饼"吧?" 荷花是尝过林大妮手艺的,听说大妮要自己做月饼眼睛一亮:“那你们先走,做好的月饼记得给我尝一尝。” 林大妮笑着说:“那必须的,到时候月饼做好给你发中秋福利。” 交代好荷花后,她和阿野骑着自行车直奔县城副食品公司,买了五斤富强粉、六斤猪板油、两斤绵白糖,又去糕点铺子讨了半斤碱面和一包小苏打。阿野还不知从哪儿弄来两包桂花和一袋红枣,说是"给月饼添点颜色"。 两人满载而归,刚进村口,就瞧见大队长周德发蹲在磨盘边,抽着旱烟,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大队长是个好的,以前也经常帮助大妮。现在见他一个人站村口当门神了,林大妮就让阿野停车。 "大队长?"林大妮跳下车,"您这是...有心事?" 周德发抬头,见是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大妮啊,回来啦?" "嗯,"林大妮走到他身前,"您这是咋了?秋收不是挺好吗?" "好啥啊,"大队长狠狠抽了口烟,"今儿个去公社开会,别的村都上去了,就咱村...哎!" 他越说越气,烟锅子敲得磨盘"当当"响:"王家村办了养鸡场,年底要评"养殖业先进";李家洼通了电,家家户户亮灯泡,还评上"电气化示范村";赵家沟更绝,买了台拖拉机,耕地不用牛,说是要当"机械化试点"。咱村呢?除了麦子收得多,啥特色没有!公社主任说了,再这样下去,明年先进村的名额,咱想都别想!" 林大妮听着,心里明镜似的。这年月,光吃饱饭不够,还得有"特色"、有"亮点"。她想了想,温声安慰:"大队长,咱村也不是没特色。您看,咱村有"卤味"啊,现在全县都知道。" "卤味?"大队长苦笑,"那不是你家的吗?咋算到村集体头上?" "怎么不算?"林大妮脑子转得快,"我卤味要菜和鸡蛋吧?这都是咱村自己种的和养的土鸡下的蛋。要香料吧?香料是后山采的吧?要人吧?荷花姐、王氏婶子、晓春,不都是咱村的人?这产业链,从头到尾都是咱村的。" 她顿了顿,又说:"再说了,咱村妇女现在都能靠卤味挣钱,这不是"妇女能顶半边天"的好例子?公社要评先进,咱就评这个!" 大队长眼睛一亮,烟锅子也不敲了:"你这丫头,脑瓜子比我想得远!" "那可不,"林大妮得意地扬下巴,"要不我咋能养大四个弟妹?" 她没再多说,跳上车让阿野骑回家。大队长还在后面喊:"大妮,你这想法好!明儿个我写个材料,报到公社去!" 林大妮在车后座上对大队长挥挥手说道:“好的。” 回到家,林大妮把做月饼的材料一字排开,在院子里支起面板。阿野在旁边打下手,五妞烧火,四宝帮忙称糖。她先熬转化糖浆——把白糖加水煮开,挤几滴白醋,小火慢熬到琥珀色,放凉备用。这一步最关键,糖浆的好坏决定月饼回油的效果。 "和面要用温水,"她对手忙脚乱的四宝说,"面粉、糖浆、猪油、碱水,比例是十比六比三比一,不能差一丝一毫。" 她把面团揉得光滑细腻,盖上湿布饧发。又去炒馅料——红豆泡了一夜,煮得烂烂的,加红糖和猪油炒成豆沙;红枣去核蒸熟,捣成泥,加桂花和芝麻做成枣泥馅。 阿野在旁边看着她忙碌,眼神温柔得像化开的蜜。他想起了在部队时,炊事班的老班长也是这么揉面、调馅,做出让全连队争抢的月饼。可老班长的饼,没有家的味道。 "阿野,"林大妮忽然喊,"帮我看火候,糖浆别熬糊了。" "嗯。"他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勺子,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晚饭时,第一炉月饼终于出炉。虽然模样不算周正,有的还开了口,可那香气却霸道得很,混着桂花香和面香,飘得满村都是。 林大妮掰开一个递给阿野:"尝尝。" 阿野咬了一口,饼皮酥软,馅料甜而不腻,那缕若有若无的卤肉香混在桂花香里,竟意外和谐。他点点头:"好。" "好在哪儿?" "有人情味儿。"阿野看着她,黑眸深深,"比供销社的好。" 林大妮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那当然,我这饼里,加了福气。" 月光下,一家人围坐分食月饼,虽然形状各异,可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林大妮想,这大概就是她想要的日子——有烟火,有卤香,有亲人,有阿野。 至于去省城开店的梦...她抬头看看月亮,心说:快了,等这月饼做出名堂,等荷花能独当一面,等弟妹们再长大些,她就带着阿野,去更远的地方。 把"福来"两个字,烙在更多人的心里。 第八十三章 做月饼 第二天,林大妮和阿野一来差窗口,她就把昨晚做的月饼用油纸包好,带到供销社窗口。荷花刚把卤肉饭摆出来,就闻到一股桂花香混着肉香,眼睛顿时亮了:"大妮,这是什么?" "月饼,"林大妮掰了一半递给她,"尝尝,看看能不能卖。" 荷花接过来咬了一口,酥软的饼皮在舌尖化开,甜而不腻的馅料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卤肉香,她惊得捂住嘴:"这...这太好吃了!比供销社卖的那种硬邦邦的甜饼强百倍!" 话音刚落,周丽风风火火地冲进来:"我老远就闻着香味了,大妮姐,你又做啥好吃的了?" 林大妮笑着递过去一块,周丽三口两口就解决掉,意犹未尽地舔舔手指:"好吃是真好吃,就是...模样不太周正。" 她看着那歪歪扭扭、有的还开了口的月饼,实话实说,"要是有个月饼模子,压出花纹来,这价钱能翻三倍!" "模子?"林大妮眼睛一亮,"县城有卖?" "有!"周丽拍胸脯,"我让我哥从省城捎一套回来!木的,带花纹,压出来的月饼跟国营糕点厂的一个样!" 她想了想,又说:"大妮姐,你这月饼别卖了,先留着。等我模子拿回来,咱们好好做一批,中秋前拿去县城百货大楼卖,准能火!" 林大妮心里盘算着,点头应了。周丽风风火火地走了,说是要去打电话让她哥寄模子。荷花在旁边听得直乐:"大妮,你这生意是越做越大了,从卤肉饭做到月饼,以后是不是还要做糕点?" "做好眼前再说。"林大妮笑,手上开始招呼买饭的客人。 这一天过得忙碌而顺利,傍晚收工时,林大妮把剩下的月饼分给食堂的师傅们。钱大厨尝了一口,竖起大拇指:"大妮,你这手艺,真该去大城市闯闯!" 林大妮没接话,心里却像被什么拨动了。她何尝不想去更远的地方,可家里这一摊子,哪能轻易放下? 阿野知道林大妮是放不下家里的弟弟妹妹,不过他可以等,等她和他一起去更远的地方和城市。 回到家,刚把自行车支好,大队长周德发就蹲在院门口等她:"大妮,聊两句。" "大队长,您这是...又有心事?" "还不是为了先进村的事,"周德发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我今天去公社交材料,主任说咱村的卤肉特色不够"大",没法往远地方推。我就想啊,你这手艺是好,可光靠走街串巷,走不出大名堂。" 林大妮一边卸东西一边听,心里明白大队长说的是实话。卤肉再香,保质期短,运输难,确实做不大。 "大队长,您别急,"林大妮和阿野把最后一袋面粉搬进院子,擦了擦汗,"卤肉做不大,咱们就换条路走。咱们村这么大怎么也能找到一两条合适的路,咱们急不来。" 周德发抽着旱烟,眼巴巴看着她:"是啊,急不来。" “咱们慢慢想慢慢做。"林大妮说得实在,"总不能让咱村年年吃哑巴亏,您先回去,我后面也多用点心,咱们一步步来。" 送走大队长,林大妮坐在灶台前发怔。阿野添了把柴,火苗"噼啪"作响,映得他侧脸明暗不定。 "在想啥?"他问。 "在想"大"字。"林大妮托着腮,"卤肉大不起来,因为留不住,运不远,到底啥才能又"大"又远又能挺直腰杆?" 她一时没想通,索性不想了,拍拍手上的灰:"先做月饼,走一步看一步,路是走出来的,不是光想出来的。" 第二天去县城窗口,刚把摊子支起来,周丽就风风火火地冲进来,手里抱着个牛皮纸包:"大妮姐!模子!我哥连夜从省城捎回来的!" 林大妮打开一看,是木质的月饼模具,六个一组,有"福"字纹、桂花纹、如意纹,还有牡丹花、菊花、祥云图案。摸在手里沉甸甸的,纹路雕得精细。 "你哥真行!"林大妮眼睛发亮,"这得多少钱?" "不要钱!"周丽豪气地摆手,"他说了,等月饼做出来了,给他留两盒就行!" 有了模具,林大妮当晚就动手。她把面盆、糖罐、馅料在院子里摆开,吆喝一声:"都来帮忙!" 晚饭简单得很——中午剩下的卤肉切碎,拌上白菜粉条,包了锅贴,再煮一锅绿豆稀饭。饭菜虽简单,可一家人围坐,吃得津津有味。 吃完饭碗一推,所有人都围到面板前。阿野力气大,负责揉面。他把糖浆、猪油、碱水按比例倒进面粉里,双手像铁钳,把面团揉得光滑油亮,饧在盆里。 二妞心细,负责包馅。她把豆沙搓成圆球,每个球里包一小块卤肉丁,说是"肉香入甜,别有风味"。三娃手笨,就负责用模具压花。他力气使得不均匀,压出来的月饼有的深有的浅,逗得四宝直笑:"三哥,你这压的是"福"字还是"鬼画符"?" "你行你来!"三娃把模具塞给他。 四宝接过模具,手法竟比三娃还稳。他压出来的月饼,花纹清晰,边角整齐。林大妮惊讶:"你啥时候学的?" "看姐做了三天,"四宝小大人似的说,"就学会了。" 五妞最小,负责在铁锅上刷油。她刷得仔细,每个角落都不放过,嘴里还念叨:"刷了油,月饼才亮,才好看。" 阿野压完最后一块月饼,抬头看林大妮。她正把包好的月饼往模具里放,圆滚滚的面团在她手里转一圈,"咔"地一声扣在案板上,再轻轻一磕,一个印着"福"字的月饼就成型了。动作行云流水,像做过千百遍。 "看啥?"林大妮被他盯得脸热。 "看你。"阿野说得自然,"好看。" 林大妮手一抖,月饼差点掉地上。她瞪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 三个晚上,一家人做了三百多个月饼。烤炉是阿野用土坯现垒的,在院子里用柴火烧得通红。月饼放进去,烤一刻钟翻一次面,再烤一刻钟就能出锅。出炉的月饼金黄油亮,"福"字凸起,桂花香混着肉香,飘得满村都是。 "姐,这月饼能卖多少钱?"三娃捧着刚出炉的月饼问。 "供销社的月饼,一斤粮票加三块钱,六个。"林大妮掰开一个尝了尝,"咱这有馅有肉,料足,就卖...四块钱六个,不要粮票。" "有人买吗?"二妞担心。 "有人买。"林大妮说得笃定,"这味道,这手艺,值这个价。" 她让荷花第二天带十个去窗口卖,不出所料,没到中午就被抢光了。周丽自己买了两盒,说是要送领导,"比国营商店的强百倍!" 周主任也闻风而来,尝了一口就拍板:"大妮,今年公社的中秋福利,就定你的月饼了!要五百盒!" 林大妮心里一盘算,五百盒,一盒四块,就是两千块。除去成本,净赚一千多。她的小铁盒,又能丰满一大截。 第八十四章 中秋大忙碌 自从接下供销社五百盒月饼的大单,林大妮和阿野的日子就像上了发条。每天中午窗口忙碌的那一阵一过,林大妮就把窗口的生意交给荷花姐守着,他们两人则骑着车往村里赶,到家时往往是下午两三点,太阳最毒的时候。家里的几个小的也懂事,放学回来书包一扔,就围到面板前帮忙。可即便如此,进度还是太慢——五百盒,三千个月饼,靠自家人没日没夜地做,得做到猴年马月去。 林大妮一合计,干脆把村里相熟的婶子们都请了过来。刘婶、桂花婶子、王氏,还有二叔三叔家的两个婶婶,一共六个人。她上门时每人塞了包卤肉干,开门见山:"婶子,我这儿有个赚钱的活儿,做月饼,按件计费,一个三分钱,日结。农忙也过了,您要是愿意,明天就来。" "三分钱一个?"刘婶眼睛亮了,"我一天能做二百个,那不就是六块钱?比在生产队干一天还多!" "可不是,"桂花婶子也心动,"大妮你手艺好,跟你干活,准错不了!" 就连二叔三叔家的两个婶婶都听的眼睛一亮,虽然她们以前总担心林大妮父母去世之后占她们的便宜,不过这林大妮是个有出息的,居然还能给她们找赚钱的路子,她们当然也是乐意之至的。 就这么敲定之后,第二天晌午,林家小院就热闹开了。 六个婶子陆续进门,每人端着个面板,拎着擀面杖,有说有笑地围在院里的老槐树下。林大妮把面粉、糖浆、猪油、馅料分门别类摆开,自己守在烤炉前,像将军点兵。 "刘婶,您和面最拿手,这盆面归您。" "王姐,你心细,调馅儿,豆沙和枣泥的比例我教你。" "桂花婶子,您眼神好,压模子,这福字不能歪。" "二婶三婶,你们就负责包,把馅儿包瓷实了,别露。" 分派完活儿,婶子们立刻动起手来。刘婶和面果然有功夫,面团在她手里像活了似的,揉得光滑油亮,饧在盆里,盖块湿布,能照出人影。桂花婶子压模子最仔细,每个面团放进铁模子里,"咔"地一扣再一磕,出来的月饼花纹清晰,"福"字凸出,比机器做的还精神。 "大妮这丫头,真有本事,"桂花婶子边做边夸,"要搁前几年,谁敢想一个孤女能做成这样?又是窗口又是酱,现在连月饼都能卖给公社了!" "可不是,"刘婶子附和,"我家男人说了,大妮现在是咱村的福娃,谁跟着她,谁就能沾光。" 王氏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是啊,自从接了大妮的小食肆我也每个月能赚几个钱了,而且家里的事也不耽误。再说那晓春,自从跟着大妮干,在婆家腰杆都硬了。前几天她婆婆还托人带话,说想让她再跟大妮学学手艺呢。" "学呗!"林大妮在烤炉前翻着月饼,"咱村的女人,谁想学我都教。女人有手艺,走到哪儿都不怕。" 这话说到婶子们心坎里了,她们这辈子,嫁汉嫁汉,穿衣吃饭,靠男人靠惯了,现在能靠自己手艺赚钱,感觉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四宝五妞放学回来,书包一扔就加入"战场"。四宝负责把烤好的月饼用牛皮纸包好,五妞负责在纸包上贴红纸标签,她手巧,剪出来的"福"字红纸贴,像模像样。 "瞧瞧,老林家的娃,多懂事,"桂花婶子看得直夸,"大妮教得好,娃们有规矩。" "可不是,"刘婶子接过话,"我家石头要有四宝一半懂事,我能喜死。" "四宝聪明,"王氏笑,"听说跳级了?直接从三年级跳到五年级?" "嗯,"林大妮嘴上应着,手上不停翻着月饼,"那小子,随我,聪明。" 逗得一群婶子哈哈大笑,不一会儿,二妞和三娃也骑着车回来了,二妞自觉的加入做月饼大军,三娃是个坐不住的跑去后山给大妮摘卤料的材料去了。 阿野在角落里劈柴,准备晚上烧炉子用。他就穿着一件短打,流出来的胳膊肌肉线条流畅,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在夕阳下闪着光。刘婶子瞧见了,压低声音对桂花婶子说:"你看阿野,多能干,对大妮多好。这后生,要不是大妮捡回来,上哪儿找去?" "可不是,"桂花婶子挤挤眼,"我看啊,这两人,早晚是一家人。" 这话飘进林大妮耳朵里,她脸一热,嗔怪道:"婶子们别瞎说,阿野是我...我雇的长工!" "雇的长工能这么死心塌地?"刘婶子笑得更欢,"大妮,你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们。阿野看你的眼神,那跟看自己媳妇有啥区别?" 林大妮还想辩,阿野却走过来,默默递给她一碗凉好的绿豆汤:"喝口,润润喉。" 那体贴劲儿,让婶子们笑得更厉害。 三天下来,林家小院从早到晚都是人。婶子们边做月饼边唠嗑,笑声传得半个村都听得见。孩子们放学回来就帮忙打包,用旧报纸把月饼包好,六个一包,捆上麻绳。林大妮按数给钱,一个婶子一天能做三百个,就是九块钱,比在生产队干半个月还多。 三天后,五百盒月饼终于做完。公社派拖拉机来拉货,林大妮和几个婶婶把盒子搬上车,看着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走,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晚上,她给每个婶子发了工钱——三天,每人二十七块,还额外送了六个月饼,用红纸包着,体面又好看。 "大妮,这怎么好意思..."刘婶子捧着钱和月饼,手都抖了。 "有啥不好意思的,"林大妮笑,"这是您应得的。以后有活儿,我还找您。" 婶子们千恩万谢地走了,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林大妮坐在灶台前,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心里却踏实得很。 阿野走过来,递给她一碗热茶:"累吧?" "累,"林大妮接过茶,长长地舒了口气,"可值得。" "嗯。"阿野没多问,只是坐在她旁边,陪着。 月 夜风吹过,带来桂花香,也带来卤肉香,混着月饼的甜香,飘得很远很远。林家小院里,那个叫"福来"的梦,正在一点点发酵,一点点变大。 第八十五章 林大妮的好点子 中秋过后,林大妮的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忙碌节奏。连着三天做月饼把荷花累坏了,林大妮心里过意不去,不但给她送了六个月饼,发工资时还偷偷多塞了一张大团结。 荷花接过钱和月饼,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大妮,这...这太多了..." "不多,"林大妮拍拍她的手,"你三天没日没夜地干,这是你该得的。拿着,给自己买件新衣裳。" 荷花眼眶一红,又要掉眼泪。林大妮赶紧打住:"行了行了,再哭月母子都要出来了。好好干活,以后日子还长着呢。" 这边林大妮忙得脚不沾地,那边大队长也没闲着。自从上次去公社受了刺激,他就像得了心病,每天天不亮就在村里转悠,田埂上、菜园里、后山坡,处处都留下他焦虑的脚印。 "咱村到底差在哪儿?"他蹲在田埂上,对桂花婶子抱怨,"麦子长得也不差,人也不懒,咋就评不上先进?" "缺个响亮的招牌,"桂花婶子一针见血,"人家有电、有拖拉机、有养鸡场,咱村有啥?只有大妮的卤肉香,可这玩意儿又搬不走、运不远。" 大队长唉声叹气,烟锅子抽得"吧嗒吧嗒"响,在村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愣是没想出好办法。 不过再急也没用,他只能自家村里转悠,别家村里看看。然后还想着林大妮那边还说帮他想了,林大妮是个有想法有福气的,说不定还真能给村子里招来一个先进了。 而林大妮也确实就这么意外想到了一个点子,这个点子还是被三娃一句话点亮的。 这几天中秋忙过之后她也是想着大队长的话,不过她只会做美食而那些美食用来发展现在的村子吧,实在是不怎么实用,所以她也就只能多留意这个事。 中秋过后半个月,那天她从县城回来,正赶上三娃不上学,在山上疯跑了一天,兜回来一堆山货——几个野山菌、一把酸溜溜的野果子、还有三颗野鸡蛋。 可他小脸却耷拉着:"姐,天气越来越冷,山上能吃的越来越少了。" "那是自然,"二妞在灶台前烧火,"冬天雪那么大,地都冻硬了,山里哪来的东西?" "就是,"四宝斯斯文文的逻辑清晰,"气温低于零度,植物细胞会结冰破裂,大部分野菜、野果、蔬菜都无法存活。咱们只能吃白菜萝卜,还有姐卤的肉。" “要是咱们这儿一直暖和就好了,"五妞趴在灶台上,天真地说,"那样就不用担心着凉,还每天都有新鲜蔬菜吃了。" "尽想美事,"三娃弹她脑门,"哪有地方冬天还暖和?" "有啊,"林大妮下意识接话,"南方海边就四季如春..."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顿住了。南方四季如春是因为气候,可他们做不到改变气候,但可以让蔬菜"以为"现在是春天啊! 大棚! 她脑子里"嗡"地一声,前世她看过纪录片,知道大棚种植在1977年还没有大规模推广,只有少数农业科研所在试验。如果能在村里建大棚,不仅冬天有新鲜蔬菜,反季节水果也能种出来! "对啊!"她一拍大腿,把几个小的吓了一跳,"我们可以建大棚种菜!" "啥是大棚?"三娃一脸懵。 "就是用塑料布搭个棚子,"林大妮眼睛亮得像星星,"里面烧火、通热气,让地里不冷,蔬菜就能长!" 二妞听得半信半疑:"这就和咱家烧炕一样?这...这能行?" "咋不行?"林大妮越说越激动,"我上次去县城,看见供销社有那种农用塑料膜,说是能保温。咱们再烧些煤炉子,把热气通到棚子里,温度不就上来了?" 四宝难得地兴奋起来:"姐,你这个想法有科学依据!植物生长需要适宜的温度和光照,大棚正好能解决温度问题!" "可是建大棚得花多少钱?"二妞泼冷水,"咱家哪来那么多钱?" "钱可以凑,"林大妮早就盘算好了,"咱们家出大头,村里凑一点,咱们先做一个试点出来。关键是这技术得先试验,要是成了,全村都能跟着种,冬天就有新鲜蔬菜吃,还能运到县城卖钱!" 她越说越觉得可行,转身对阿野说:"明天你陪我去趟县城,找供销社问问塑料膜的价格,然后再去问问大队长这个怎么走流程。" 阿野"嗯"了一声,眼里闪过一丝钦佩。他见过很多聪明人,可像林大妮这样,能把一顿饭、一句闲聊,变成改变全村命运主意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第二天一早,林大妮就去找大队长。她把大棚的想法一说,周德发愣了半天,烟锅子都忘了抽:"这...这能行?" "行不行,得试了才知道。"林大妮把昨晚画的草图递过去,"您看,用竹条搭架子,上面盖塑料膜,下面挖火道,烧煤取暖。成本不高,一个棚子一百块就够了。咱们先建三个,试验成功再推广。" 大队长看着那图,手都抖了:"要是真成了,咱村冬天也有新鲜蔬菜吃,还能卖钱...这...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所以您得支持,"林大妮趁热打铁,"批块地,然后去公社那边把流程都走下来,看看公社能出多少钱,剩下的我自己出,到时候菜种成了还可以自家吃也可以卖钱。" "批!一定批!"大队长把烟锅子往鞋底一磕,"我明天就去公社!大妮,你这脑子,比那些农业技术员还灵光!" 从大队长家出来,林大妮心里踏实了。她知道,这个主意要是成了,不光她家的日子能更上一层楼,全村都能跟着受益。到时候,她可就不只是会做卤肉酱的福娃,还是全村人冬天里的"绿色希望"。 回到家,她立刻着手准备。让阿野去后山砍竹子,然后和三娃去县城买塑料膜,让二妞算账筹备资金。一家人围着种菜这事就开始做准备,这在村里还是头一遭。 "姐,"四宝问,"要是大棚真建成了,冬天能种出西红柿吗?我想吃 酸酸甜甜的西红柿炒蛋。" "能!"林大妮说得斩钉截铁,"别说西红柿,黄瓜、茄子、辣椒,都能种!" "那我吃黄瓜!"五妞举手。 "都有!"林大妮笑着揉她的头,"只要咱们肯干,冬天也能吃上夏天的新鲜菜!" 窗外,秋风渐起,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可林家小院里,却像有一团火在烧。这火烧得旺,烧得热,烧得所有人都觉得——这个冬天,不会再像以前那么难熬了。 而林大妮站在院子里,看着阿野砍回来的竹子,闻着灶台上飘出的卤肉香,心里盘算着——大棚要是建成了,第一个在里面种的,一定是草莓。 她要让这个冬天,不仅有绿叶菜,还有红彤彤的果子。 第八十六章 村里的大棚 大队长办事雷厉风行,第二天一早就揣着林大妮写的申请书去了公社。申请书写得明明白白:为响应国家"发展副业、改善民生"的号召,林家沟申请试种三亩反季节蔬菜,所需材料自筹,请求公社批准用地并给予技术指导。 公社主任刚开始不以为意,随手批了三块地,每块三分,总共九分地,还给了三十块钱补贴:"就这点地,你们折腾去吧。冬天要能种出菜来,我请你们喝酒!" 林大妮拿着批条,心里踏实了。她知道,这三十块是试水,也是考验。成了,以后要什么有什么;不成,这大棚梦就算碎了。 但她从不打无准备之仗,在供销社窗口,她趁上午不忙,拉着钱大厨问:"师傅,冬天你们食堂都进啥菜?" "能有啥,"钱大厨苦笑,"白菜、萝卜、土豆老三样。杀年猪之前,连点绿叶子都见不着。" "那要是有新鲜的黄瓜、西红柿呢?" 钱大厨眼睛亮了:"那敢情好!冬天能吃上黄瓜,那可不得了!价格嘛...比夏天贵个两三倍,食堂也愿意进。" "两三倍?"林大妮心里有了数,夏天黄瓜三分钱一斤,冬天如果能卖九分到一毛,那就是翻了三番。 她又去问周丽,周丽说:"我哥他们机械厂,冬天最愁的就是没新鲜蔬菜。厂里食堂要是能供应黄瓜、西红柿,工人得高兴疯了!价格好说,比夏天贵个四五倍都能接受。" 林大妮算了一笔账:如果一亩大棚能产两千斤黄瓜,按一斤一毛钱算,就是二百块。三亩地,三个棚子,一个冬天最少能收三茬,那就是一千八百块。刨去成本,净赚一千多,比肉酱还挣钱! 她心里有了底气,开始两头忙。 供销社窗口那边,她又开始重点交给荷花。荷花现在得心应手,每天早上阿野从供货商那里弄来食材处理好,荷花就开始切菜卤菜蒸饭,等到中午又开始装饭打菜手脚麻利。 林大妮也是每天中午忙过高峰期才走,荷花也习惯了一个人撑起半边天,偶尔还创新个"桂花卤肉饭",用桂花糖炒肉丁,卖得也特别好。 塑料膜的事,林大妮昨天就带着三娃去在供销社看过。供销社的农用物资专柜确实有卖,一米宽、十米长的一卷,要八块钱。林大妮讨价还价,最后六块五拿下,买了三十卷,足够搭三个大棚。 公社批的地在村西头,原来是片荒地,离河近,浇水方便。林大妮和阿野用石灰粉划好线,三块地,每块三分,正好搭三个大棚。 "一个棚子种黄瓜,"林大妮指着最左边那块,"一个种西红柿,一个种叶菜,菠菜、小白菜、生菜都行。" 阿野没多问,只是默默记下。然后用他在后山砍的几十根竹子,挑最粗的做梁,次一等的做拱架。二妞三娃放学回来也跟着帮忙,把竹子削皮、钻孔、用铁丝绑成拱形。 搭建那天,全村都来看热闹。大队长周德发亲自到场,背着手指挥:"这根竹子再高点!那个铁丝拧紧!" 林大妮把塑料膜铺上去,边缘用土压实,两头留出门,用旧棉被做门帘。最后在棚子里挖了条火道,用砖砌成,一头连着铁炉子,一头通向棚外。 "这炉子烧煤,热气顺着火道走,整个棚子就暖和了。"她给大队长解释,"棚子里温度能保持在十五度左右,蔬菜就能长。" 大队长半信半疑:"真能行?" "行不行,一个月后就知道了。"林大妮说得干脆。 大队长也是个雷厉风行的人,第二天就召集了村里几个壮劳力,帮着林大妮和阿野搭棚子。 阿野负责技术活——削竹子、绑架子、铺塑料膜,他手巧,削出来的竹片光滑得像打过蜡,绑的铁丝结结实实,风吹都晃不动。大队长则带着人翻地、平整、修火道,地里的事他门儿清,哪块土松、哪块土硬,他闭着眼都能摸出来。 三天功夫,三个大棚就立起来了。竹架子弯成整齐的拱形,塑料膜铺得平平整整,边缘用土压实,两头留门,用旧棉被帘子挡着。棚子里挖出"回"字形的火道,用砖砌好,炉子一烧,热气能在整个棚子里循环。 可新问题也来了——这三块地原本是荒地,瘦得像饿了三年的乞丐,想种出好菜,得费老鼻子肥料。 林大妮蹲在棚子里,抓起一把土,土是黄的,捏都捏不成团,松散得像沙子。她发愁:"这土,没肥力,菜咋长?" "得施肥,"大队长说得轻松,"上好的农家肥,一亩地得三百斤。" 三百斤!林大妮倒吸一口凉气。她家那两头猪、一窝鸡,攒一年的粪也不够啊。 "我发动社员,"大队长一拍胸脯,"家家户户都出点,积少成多。再让我去公社问问,看能不能批点化肥。" 肥料的问题解决了,又一个难题冒了出来——林大妮和阿野,都不会种菜。 林大妮会做饭,会卤肉,会算账,可让她翻土、下种、侍弄菜秧子,她两眼一抹黑。阿野更别说了,他失忆前是拿枪杆子的,失忆后扛得动百斤猪肉,却分不清白菜秧和萝卜秧。 大棚装好那天,林大妮看着空荡荡的棚子,犯了愁:"大队长,这菜...咋种?" 大队长"嘿嘿"笑了,露出两颗被烟熏黑的门牙:"大妮,这回你可得问我了。" 他卷起裤腿,光脚下了地:"我伺候了一辈子庄稼,种地是我的老本行。这样,买菜种、育苗、移栽、浇水、施肥,这些都归我。你就负责看着棚子里的温度、火候,别让炉子灭了,别让塑料膜破了。咋样?" 这分工简直天衣无缝,林大妮松了口气,当下拍板:"成!听您的!" 于是,大棚里的活儿就分成了两摊。大队长带着几个老庄稼汉,天天泡在大棚里。他们像侍弄刚出生的娃儿一样侍弄那三亩菜地——先把土深翻三尺,掺上家家户户送来的农家肥,再用耙子耙得细得像面粉。 然后买来黄瓜、西红柿、菠菜的种子,用温水泡了,催芽,等冒出小白芽了,再小心翼翼地撒进育苗盘里。 每天天一亮,大队长就蹲在棚子里看菜苗。他还用竹竿搭了架子,让黄瓜秧能顺着往上爬,说这样能多结瓜。 林大妮反而没那么忙了,她每天中午忙过窗口人最多的时候,才让阿野骑车带她回村,进大棚看一眼温度记录,再掀开塑料膜检查有没有裂缝,每天她回来看到长得更好一点地菜苗,心里都踏实不少。 大队长他们更是把大棚当宝贝似的看着,有一回,夜里刮大风,把一块塑料膜吹松了,大队长愣是半夜敲开林大妮家的门,拉着阿野就去修。 "这大棚,比我家那三间土房还金贵。"他蹲在棚子门口,边抽烟边说,"要是真能在冬天种出黄瓜来,咱村就真有"大"东西了。" 林大妮听着,心里暖烘烘的。她知道,大队长是真的把全村的希望都押在这三个大棚上了。 第八十七章 主任来了 十一月快走完的时候,第一场雪下来了,大棚里的黄瓜秧已经爬满了架子。林大妮掀开塑料膜钻进去,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混着泥土的清香和菜叶的甜香。她蹲下身,看着黄瓜花下挂着的小黄瓜,嫩绿嫩绿的,像翡翠雕成的。 "大队长,"她冲外头喊,"您快来看!" 大队长掀开帘子钻进来,看到她手里那根小黄瓜,眼眶都红了:"成了...真成了..." 他伸出粗糙的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黄瓜,像是在摸什么稀世珍宝。那黄瓜只有指头粗细,还带着毛刺,可在他的眼里,却是整个村的希望。 "大妮,"他声音发颤,"我替全村人,谢谢你。" 林大妮笑了,把黄瓜塞给他:"谢啥,这是我该做的。等这批黄瓜熟了,咱们挑最好的,给公社送去。让他们看看,咱们村不光会种麦子,还会种"冬天"。" 大队长捧着黄瓜,像捧着个金疙瘩,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林大妮站在大棚门口,看着满棚的绿色,心里盘算着——等这茬黄瓜收了,就种西红柿,然后种草莓。等大棚技术成熟了,就教全村的人一起种。到时候,冬天也能吃上新鲜菜,全村的收入都能翻几番。 她转身,看见阿野正默默地看着她。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你比我想的,"他低声说,"走得更远。" "那你跟得上吗?"林大妮歪头看他。 "跟得上。"他答得干脆,"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三个大棚,在十一月末那场大雪落下时,都陆续接了果子。第一茬黄瓜挂满了架子,虽然每条只有指头粗细,顶着嫩黄的小花,可那翠绿的颜色,在白雪皑皑的冬天里,简直是泼洒上去的油彩,亮得晃眼。西红柿也结了,青疙瘩似的缀在秧上,像一盏盏小绿灯笼。菠菜长得最快,绿汪汪一片,掐一把能掐出水来。 整个村子都炸开了花。 "我的老天爷,大队长和大妮弄得那棚子真的长出绿来啦!"刘婶子端着饭盆,站在大棚外头喊,声音都变了调。 "可不是,"桂花婶子扯着袖子抹眼睛,"我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冬天长黄瓜!我前几天还说我那口子家里家里不顾每天倒是往这大棚跑的勤快,没想到这还真给他种出菜了。" "要我说,大妮这丫头片子就是有福气!"李婆婆拄着拐棍颤巍巍地凑过来,眯缝着眼往棚里瞅,"你们瞧那黄瓜,绿莹莹的,跟玉雕似的。这要是拿到县城去卖,不得卖上天价?" "天价不天价不知道,"村里最会算计的钱老头的老婆赵婶子掐着手指算,"反正比白菜萝卜值钱,我算过了,这黄瓜要是能卖一毛钱一斤,一亩地就能挣二百块!咱家那三亩菜地要是都弄成大棚..." "你可别做梦了,"她男人斜她一眼,"大棚是你说搭就能搭的?那塑料膜多少钱你知道不?那炉子怎么烧你知道不?没技术,你种一堆草还差不多!" "技术不是有大妮嘛!"赵婶子不服气,"人家大队长说了,等这批菜收了,就教全村人怎么建棚。你个大老爷们,还不如人家女人有见识!" "就是就是,"刘婶子帮腔,"大妮这孩子仁义,不藏着掖着,我家石头昨天还嚷嚷着要去大棚里学烧炉子呢。" 村里最年轻的小媳妇春柳抱着孩子挤进来,满脸羡慕:"要是我家也能弄个大棚就好了,我家娃这冬天见不着绿叶子菜,嘴角烂得流黄水。大妮要是肯教我们,我第一个报名!" "报名啥,"她男人在旁边泼冷水,"就你家那懒婆娘,别说大棚,给她个金窝也能睡成猪圈。" "你再说一句试试!"春柳眼睛一瞪,"我明天就去找大妮学,学会了第一个不给你吃!" 看热闹的人群里,也有那眼红的。王瘸子的老婆撇着嘴嘀咕:"有啥了不起的,不就是个破棚子嘛,整得跟神仙洞府似的。我家男人说了,这大棚里烧煤,早晚得把人熏死。" "你懂个屁!"桂花婶子耳尖听见了,"大妮家的棚子,火道是通到外面的,里面只有热气,没有烟。人家那是科学,你那是眼红!" "我眼红啥,"王瘸子老婆嘴硬,"我就是看她不顺眼。一个丫头片子,整天抛头露面的,像啥样子。" "像啥样子?像能挣钱的样子!"刘婶子可不惯着她,"你家男人要能挣这么多钱,你怕不是要把他供起来!你就是见不得别人好!" 眼看要吵起来,大队长周德发一声吼:"都别吵吵了!大棚是大妮带头搞的,是咱们村的脸面。谁想学,好好学,别在那说三道四!谁再说风凉话,别怪我不客气!" 人群这才安静下来,有那真心想学的,就围到大队长身边:"大队长,这大棚啥时候教啊?我家可有三分菜地,真能冬天种菜?" "能!"大队长说得斩钉截铁,"大妮说了,等这批菜收了,就办个学习班,教全村人怎么建棚、怎么种菜。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她教是情分,你们学是本分。谁要是学会了还背后说她坏话,我第一个把他踢出村!" "不敢不敢,"几个小媳妇连连摆手,"大妮这么好的人,我们感激还来不及呢。" 人群闹哄哄的,有真心想学的,有眼红说酸话的,也有纯粹看热闹的。但不管咋说,林大妮和她的三个大棚,已经成了全村最热门的话题。 而就在大棚蔬菜都结果得第三天,村口的土路上就传来"突突突"的拖拉机声。公社主任王建国亲自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干事,手里都拿着笔记本。 "大棚在哪儿?"王主任一下车就喊,"让我看看,冬天长出的黄瓜啥样!" 大队长周德发激动得脸都红了,当时去公社申报的时候那公社也就做做样子,现在一出结果公社主任就来了,他们村今年说不定真就上先进了:"王主任!在这儿!您快看,真长出来了!" 王主任钻进大棚,看到那一架架的黄瓜激动得直拍大腿:"好!好!这是科技创新!这是农业革命!周德发同志,林大妮同志,你们可是给咱们公社争光了!" "都是大队长领导得好,"林大妮谦虚地笑,"我就是瞎琢磨。" "瞎琢磨能琢磨出这个?"王主任指着那翠绿的黄瓜,"这冬天种菜,我在省里的农业简报上见过,可那都是研究所搞的。咱公社,你们村是头一份!" 他当场表态:"这三亩大棚,公社再给你们批三亩地!钱不够,公社出!技术要推广,全村推广!今年冬天,我要让全公社的社员,都能吃上新鲜蔬菜!" 大队长站在旁边,激动得嘴唇直哆嗦,眼里满是兴奋。他拉着林大妮的手,声音发颤:"大妮,叔谢谢你,叔替全村人谢谢你!" 林大妮扶住他:"大队长,您别谢我,要谢就谢国家的好政策,谢大伙儿的支持。大棚不是我一个人的,菜也是您自己种出来的,要谢就写您自家这些天把这菜地当宝贝似的伺候。" 她这话说得大气,王主任听得连连点头:"好!有格局!林大妮同志,你不仅是技术能手,还是个好带头人!" 从大棚出来,天已经擦黑。王主任坐着拖拉机走了,村里人还围在大棚门口不肯散。大队长站在土坡上一挥手:"都回去!明天开始,每家出一人,跟大妮学建大棚!咱村,今年也要当先进村!" 第八十八章 村里开始大棚种菜 第二天下午,林大妮特意提前把窗口的生意交给荷花,自己早早赶回村里。 她原本还以为经过昨天那主任一来,今天大队长家院子里会挤满想学大棚的人。可到了一看,反而是愣了一瞬间——稀稀拉拉只来了五家,还都是村里条件数一数二的:赵会计家、王木匠家、周铁匠家,外加两个在县城有亲戚的小媳妇。 大队长站在院里,背着手,脸黑得像锅底。他早上去公社开会还拍着胸脯保证"全村老少都积极",这会子看着这小猫两三只,臊得恨不得钻地缝。 "德发叔,"赵会计来得最积极,递上一根烟,"您消消气,不是咱不想学,是这大棚...它费钱啊。" "费啥钱?"大队长接过烟,没好气地,"大妮都算过了,一个棚子一百块,三家合建,一家才出三十多。秋收刚分了粮,谁家拿不出这点?" "话不是这么说,"王周匠老婆接过话头,满脸愁苦,"三十块是拿得出,可万一呢?万一这棚子搭起来,种不出菜咋办?万一菜种出来了,没人家说的价高咋办?这三十块不就打水漂了?我们庄稼人,一分钱都得掰成两半花,哪敢冒这个险。" "就是,"王木匠媳妇也跟着附和,"大队长,您别怪俺们心小。大妮是您看着长大的,她能干,俺们信。可俺们不是大妮啊,种菜这活儿,伺候了一辈子庄稼,都不敢保证冬天能种活。她这新玩意儿,万一..." 话没说完,可意思到了。院里一阵沉默,空气都像凝固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窃窃私语。林大妮抬眼一看,好家伙,二十多号人挤在门外头,踮着脚往里瞧,就是不肯进来。有那胆大的,扯着嗓子喊:"大队长,俺们想先学,可家里男人不让,说等等看。等你们种成了,俺们再学也不迟。" "等等看?"大队长火"腾"地就上来了,"等啥等?等黄瓜长到三块钱一斤,你们再眼红?" "那有啥法,"人群里有人嘟囔,"万一你们赔了,俺们不就省了力气?" 林大妮听到这里,心里跟明镜似的。她拉过大队长,轻声说:"大队长,您消消气,这也不是坏事。" "还不是坏事?"大队长气得直跺脚,"就这几家,咱村啥时候能评上先进?" "您听我说,"林大妮不急不躁,"现在大伙不积极,是因为他们没看到钱,心里不踏实。这很正常,换我我也不敢把攒了一年的血汗钱,砸在一个没见过的东西上。" "那咋办?" "好办,"林大妮笑得胸有成竹,"咱们先让这几家干起来,等第一批菜出来了,公社上门收购,当场数票子,您信不信,明年不用您催,全村都得抢着建棚。" 她顿了顿,又道:"再说了,现在人少也有好处。家家都建,咱们哪有那么多精力教?大棚这玩意儿看着简单,火候、温度、通风,哪一点差了都不行。与其让大伙一哄而上,最后种不好骂咱们,不如先让这几家精耕细作,干出样子来,明年他们自然就成了老师,带着其他人干。到时候,咱村还是先进村。" 大队长听完,愣了半天,烟都忘了抽。他上上下下打量林大妮,像第一次认识这丫头:"大妮啊,你这脑瓜子,比叔想的长远。" "不是长远,是实在。"林大妮笑,"庄稼人过日子,讲究眼见为实。您就让他们先观望,等他们看到赵会计家、王木匠家靠大棚挣了钱,看到公社领导亲自来收菜,看到票子一把一把地数,您放心,到时候拦都拦不住。" 她转身面对院子里那五家人,朗声道:"你们想学,我今天就教。但丑话说在前头,这大棚费心思,比伺候孩子还累。你们要是没这个耐心,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那五家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赵会计媳妇咬牙道:"大妮,你放心,我们既然来了,就没想后退。你能干成,我们也能。" "好!"林大妮一拍手,"那咱们就开始。" 她蹲在院里,用树枝在地上画示意图:"大棚讲究"三温"——气温、地温、水温。气温靠炉子,地温靠火道,水温靠日晒。你们看,火道要挖成这样,回字形,热气才能循环..." 她讲得细,那五家人听得也认真,不时有人提问:"塑料膜破了咋办?","炉子咋烧才省煤?" 林大妮一一解答,末了还补一句:"你们回去先别急着建,先在自家院子里搭个小的,半分地就行。试试手,成了再扩大。" 这一教就是一下午,等那五家人散了,天都擦黑了。林大妮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大队长却坐在门槛上叹气:"大妮,叔这回算是服你了。可看着外头那二十多号观望的,叔这心里还是憋屈。" "憋屈啥?"林大妮笑,"您就等着,等赵会计家的大棚黄瓜卖到三块钱一斤,您再看。到时候您这门槛,怕是要被踩破。" 她顿了顿,又道:"叔,您今晚回去,把咱村那台旧广播修修。过几天第一批黄瓜熟了,您就广播,让全村都来大棚看。到时候公社领导也来,当场收菜、当场点钱。您信不信,播完第二天,想建棚的人就得排长队。" 大队长眼睛一亮:"这主意好!" "还有,"林大妮压低声音,"您这几天没事就去赵会计家、王木匠家坐坐,就说公社要评"大棚种植示范户",评上了有奖励,年底能多分二百斤粮食。您就这么一说,他们保证更上心。" 大队长听得直拍大腿:"大妮啊大妮,你这哪是做饭的,你这是做"人"的!" 林大妮笑笑没接话,心里却想:我哪是做人的,我是看透了人。庄稼人不怕苦不怕累,就怕白折腾。只要让他们看到钱,让他们比旁人先富那么一点点,不用你催,他们自己就往前冲。 她转身往家走,阿野推着自行车走在她身边,一直没说话,等她开口了才低声问:"累不累?" "不累。"林大妮伸了个懒腰,"就是觉得,这日子,越过越有奔头了。" "嗯。"阿野点头,"大棚建成了,下一步做什么?" "做什么?"林大妮歪头看他,"我们先把房子建起来,等大棚弄好这赚钱的不止咱们一家,那是咱们建房子别人也不会眼红。" "好。"阿野答得干脆,"你做什么,我就跟你做什么。" 第八十九章 卖菜,全村眼红 接下来的一周,林大妮每天下午从窗口收工后,就骑着自行车往村里赶,带着阿野挨家挨户帮那五家人安装大棚。 她讲得仔细,从怎么搭架子、怎么铺膜、怎么挖火道,到炉子怎么烧、温度怎么控,一样样手把手教。那五家人学得认真,牢牢记下每个细节,回家就照葫芦画瓢地干。 十二月中,大棚里的第一批菜终于下来了。虽然量不多,每块地就摘了七八十斤,可架不住这是冬天里的新鲜绿货,稀罕得跟啥似的。 公社主任王建国听说菜熟了,亲自开着拖拉机来拉货。他带了个大磅秤,往大棚门口一摆,扯着嗓子喊:"都摘下来,当场过秤,当场结账!" 大队长周德发早就吩咐人把菜摘好,黄瓜码得整整齐齐,西红柿用稻草垫着,菠菜捆成小捆,水灵灵地摆在拖拉机旁。村里人听说主任来收菜,呼啦啦围了一圈,里三层外三层,比赶集还热闹。 "这黄瓜多少钱一斤?"有人踮着脚问。 "公社定的价,"主任接过一根黄瓜,在手里掂了掂,"平常夏天三分钱一斤,这大冬天的,给六分!" "六分!"人群里传来惊呼,"翻了一倍!" "翻了一倍咋了?"主任笑,"这大冬天能吃上黄瓜,六分钱不贵。再说,这是支持农业创新,公社专门批的款。" 他冲大队长招手:"德发,过秤!" 大队长亲自掌秤,把黄瓜一筐筐往上搬。主任的会计在旁边打算盘,"噼里啪啦"一阵响,最后报数:"黄瓜八十六斤,西红柿五十三斤,菠菜六十一斤,总共两百斤零六两。按六分钱一斤,一共...十二块零三毛六。" 会计从公文包里掏出钱,数得整整齐齐,递给大队长。大队长接过那十二块多钱,手都在抖。他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到冬天里种菜还能换钱。 围观的村民眼睛都红了,赵会计媳妇死死盯着那叠毛票,嘴里念叨:"这...这就挣了十二块?才三分地?" "可不是,"她男人还算镇定,可声音也发颤,"咱家要是也弄三分地,一个月收三茬,不就是三十六块?顶我两个月工资了。" 这边刚算完账,钱大厨骑着自行车赶来了,他早就听说大妮村里弄出了一个大棚冬天种蔬菜,昨天听大妮说菜好了今天这不就马上跑来了。 他喘着粗气,把车子一扔:"大妮,给我留五斤黄瓜!我...我家老太太想尝鲜,国营饭店的采购员也让我捎点回去,他们说...说可以出一毛一斤!" "一毛?"人群又炸了锅。 "可不是,"钱大厨点头,"饭店说了,冬天能用黄瓜做凉菜,那是高档菜,价格卖得起。" 他掏出一块钱,买了十斤黄瓜,又买了五斤西红柿,屁颠屁颠地走了。 紧接着,国营饭店的采购员开着吉普车来了,他们还是第一次见着冬天里的新鲜蔬菜,生怕晚来一步就没了,这刚一下车就喊:"黄瓜西红柿,有多少要多少!一毛二一斤!" 大队长这回手是真抖了,一毛二,比主任给的六分又翻了一倍。他看着林大妮,像是在看一尊财神爷。 "卖!"林大妮说得干脆,“不过剩下的不多了,再想卖就只能等一周后的下一茬了。” 采购员也不计较,照样付钱。这一上午,三分地的菜卖了一百十八块六毛钱。大队长把林大妮当初建大棚垫的钱还给她,剩下的十八块,整整齐齐码在大队部的财务柜里。 "这三块地是公社批的试点,"大队长对围观的村民说,"赚的钱是公家的,不过大妮出了技术,我出了力,年底分红我们都有份。后面谁要再建大棚,那就是自家的钱,公家不拿一分。" 这话一说,村里人眼睛更红了。那屠夫家的媳妇当场就喊:"大队长,我们家也要建大棚!" "排队!"大队长脸一板,"先来的五家先建,等他们这批菜卖完,看到钱了,你们再建也不迟。" 可这时候,谁还等得及?当天傍晚,就有二十多户人家涌到大队长家,要报名学大棚。有几个中午还观望的,这会子肠子都悔青了,拉着大队长的袖子不撒手:"德发叔,上次是我们眼瞎,您可千万别记仇,我们也想种大棚!" "现在知道急了?"大队长冷哼一声,"上次你们咋说的?说就怕种不出来,怕卖不出高价,怕耽误时间。现在知道能卖一毛二了,知道急了?晚了!" 可骂归骂,大队长心里高兴得很。他冲林大妮使眼色,林大妮会意,站出来打圆场:"大家别急,大棚技术不难,但要上心。最先到的那五家,是第一批示范户,他们先学先干,等这批黄瓜西红柿收了,他们自然就成了老师,教第二批、第三批。咱们村要评先进,就得有梯度,不能一哄而上,最后啥都干不好。" 她顿了顿,又道:"而且,等他们卖菜拿到钱了,你们再学,那才有劲。" 这话像定心丸,让骚动的人群安静下来。可那二十多家观望的,还是围着不肯走,七嘴八舌地问:"那第二批啥时候开始?" "等明年,"林大妮笑,"等明年,咱们再扩大规模。到时候,说不定公社还给咱们村批拖拉机呢。" "拖拉机?"人群哄笑了,可眼里都闪着光。 当天晚上,那五家示范户的大棚里,炉子烧得特别旺。他们看着那些绿油油的黄瓜秧,就像看着一叠叠的毛票。有那心急的,甚至半夜爬起来,打着手电筒看黄瓜有没有长大。 而林大妮家的小院里,也迎来了久违的客人——那几个上午观望的婶子,提着鸡蛋、红糖,讪讪地站在门口:"大妮,是我们嘴碎,你别往心里去。你看...我们想学大棚,还来得及不?" 林大妮看着她们,笑得云淡风轻:"来得及,咋来不及。不过婶子们,咱们得先说好,这大棚要是建起来了,你们可得好好伺候,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那不能!"婶子们拍着胸脯保证,"看到钱长啥样了,谁还敢偷懒?" 林大妮笑着应了,心里却想——人啊,就是这样。没看到钱之前,都说风凉话;看到钱了,又都变了脸。 可她也不计较,她要的不是这些人的感激,她要的是全村都过上好日子。 大队长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些提着礼物的婶子,冲林大妮竖起大拇指:"大妮,你这招"先富带后富",高!" 林大妮笑而不语,转身回屋,从铁盒里拿出记账的本子,在"大棚收入"那一栏,工工整整地写上一百三十八块六毛。 她算着,等明年,第二批大棚建起来,第三批、第四批...不出两年,全村都能盖上大棚。到时候,冬天的新鲜蔬菜,就不只是稀罕物,而是全村人的饭碗。 第九十章 放寒假了 自从和国营饭店还有主任那边确定好了接下来一个冬季的菜之后,村子里的人就彻底忙活开了。 已经学习过的那五家,天天泡在大棚里,像伺候祖宗似的伺候那些黄瓜西红柿。炉子要定时添煤,温度要早中晚各记一次,连浇水都记得时间,生怕水浇多了或者少了伤了那些娇贵的菜秧子。 其余没赶上趟的村民,起初还有些懊恼,可转念一想,现在都十二月了,接下来也就只能种两茬菜,赚的也不算多。 等到了春天,天气暖和了,大棚的优势就没了,菜价也会回落。不如今年先看别人干,等明年秋收之后,他们再建大棚,那时候技术更成熟,经验更丰富,岂不是更好? 这么一想,大家心里又平衡了。于是村里出现了奇特的景象——那五家示范户的大棚周围,天天围着一圈"观摩团",有那好学的,就隔着塑料膜看人家怎么烧火、怎么通风、怎么掐尖打杈;有那眼馋的,就盯着那些日渐长大的黄瓜,心里盘算着明年自家大棚该种啥。 而林大妮终于闲下来了,大棚的技术已经教出去,种菜的事有大队长和那些村民自己盯着,就连窗口那边,荷花在习惯了她每日早走之后,干脆还是让她每天中午忙过窗口人最多的时候,就让阿野骑车带她回家。 而这时候,二妞、三娃、四宝、五妞也都放寒假了,家里又热闹起来。 "姐,我这学期考了全班第三!"二妞把成绩单拍在桌上,小脸上满是得意。她现在读初一,数学成绩尤其好,老师说她是"学数学的料"。 "不错,"林大妮给她夹了块红烧肉,"但别骄傲,咱们也不争那第几名,只要你每次都认真学就好。你的目标是高中,是大学,是当咱们家第一个大学生。" "知道啦!"二妞扒拉着饭,眼睛亮晶晶的。 三娃的成绩就不那么乐观了,语文数学都在及格线徘徊,唯独体育是满分。他扒着饭,含糊不清地说:"姐,我初中毕业能不能去当兵?阿野哥说了,部队里也需要有文化的人,我可以边当兵边学习。" "你想好了?"林大妮看着他。三娃虽然调皮,可骨子里有股韧劲,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 "想好了!"三娃放下筷子,坐得笔直,"我要当解放军,像阿野哥一样,保家卫国!" 林大妮和阿野对视一眼,阿野微微点头。她这才说:"行,那你初中三年给我好好学,别到时候体检过了,文化考试没过,那才丢人。" "保证完成任务!"三娃敬了个歪歪扭扭的军礼,逗得一家人哈哈大笑。 四宝是家里最让人省心的,这学期他从三年级直接跳到五年级,成绩居然还能保持在前五。更难得的是,这孩子对做饭有天分,寒假里天天跟着林大妮学,居然能把红烧肉做出七分火候,卤肉也能独立完成配料了。 "姐,"四宝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糖醋排骨,小脸上满是认真,"我以后想考食品学院,研究怎么把咱们的卤味做成罐头,卖到全国各地去。" "好志向!"林大妮惊喜地揉他的脑袋,并没有因为四宝学习之后相当厨师而说他,"不过你现在先帮五妞把功课补上来,她这学期数学才考了七十多分,你得负责把她拉到九十分。" 五妞在旁边撅着嘴:"四哥太凶了!教我做题,错一道就罚我抄十遍!" "那是为你好,"四宝一副小老师的样子,"基础不牢,地动山摇。你先把乘法口诀背熟了,我再教你应用题。" 林大妮看着这一幕,心里暖得像揣了个小火炉。她这几个弟弟妹妹,各有各的出息,各有各的奔头。二妞会算账,三娃有闯劲,四宝聪明好学,五妞嘴甜人缘好。只要他们肯努力,将来都能有出息。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炕上,林大妮把铁盒子抱出来,当着大家的面数钱。大棚的分红、窗口的收入、肉酱的提成,加起来已经快两千块了。 "姐,咱们是不是要成万元户了?"五妞眼睛瞪得溜圆。 "还早呢,"林大妮笑着敲她脑袋,"万元户至少得有一万块,不过..."她顿了顿,"等明年大棚扩大了,酱卖得更远了,咱们肯定能成万元户。" "那到时候,"三娃兴奋地比划,"咱们是不是能买拖拉机了?" "能,"林大妮点头,"到时候咱们村里评一个先进,村里就能买拖拉机了,而且我们还能盖新房,到时候给你们每人买一辆自行车,送二妞三娃去读高中、考大学。" "姐,那你呢?"二妞忽然问,"你只顾着我们,你自己呢?" 林大妮愣了愣,随即笑了:"我?我就守着你们,守着咱们家,咱们要把家里的日子,越过越好。" 她转头看向阿野,阿野也正看着她,黑眸里映着煤油灯的光,温柔得像一汪水。 "阿野,"她忽然说,"等开春了,咱们去趟省城吧。去看看那里的市场,看看那里的技术。把咱们的菜,卖到更大的地方去。" "好。"阿野答得干脆,"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窗外,北风呼啸,可屋里却暖烘烘的。五妞趴在炕上,已经睡着了,小脸上还带着笑。四宝还在油灯下看书,二妞和三娃小声讨论着初中的课程。 林大妮看着这一切,心里踏实得很。她知道,这日子就像她熬的那锅老卤,越熬越香,越熬越有滋味。而她的福气,还长着呢。 等开春了,大棚要扩大,酱要卖到更远的地方,弟妹们要读书,阿野的记忆...也许有一天会完全恢复。可不管怎么变,只要这个家还在,只要这锅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就什么都不怕。 这,就是她的家。 这,就是她穿越到1977年,最想守护的东西。 而且她现在是迫切的想把家里给好好的重新修一番了,现在家里六口人才两个房间,二妞也是大女孩了,上次她来红的时候还羞得不知该怎么办,还是自己给她弄好的,以后她也需要自己的房间。 现在家里也有两千块了,窗口和卤肉酱的生意也一直稳定,这次给村里推广了大棚技术,村里的人看自己的眼神越发友善了,所以林大妮觉得明年开春就把房子先建起来,然后再自己找个机会干个体户。 第九十一章 林家小院要建房了 猫冬之后,去县城的路越发难走了。 土路冻得硬邦邦,车轱辘碾过坑洼处,颠得人骨头架子都要散了。好在阿野每天骑车带她,他的技术稳,力气大,遇到难走的路就下来推着,林大妮坐在后座上,裹着厚厚的棉袄,倒也不觉得太受罪。 荷花就在县城住,很多时候都是她先去开门生火,等林大妮和阿野赶到时,食堂里已经暖烘烘的,卤肉也温在锅里。林大妮过意不去,每次都要多给她留些卤货带回家。 快过年时,林大妮大手一挥,给荷花发了工资外加二十元奖金,还有满满一篮子卤菜肉酱做年货。荷花捧着钱和东西,眼泪直打转:"大妮,这...这太多了..." "不多,"林大妮拍着她的肩膀,"这一年你辛苦了,窗口全靠你撑着。过年好好休息,初八再开工。" 窗口要休息十天,林大妮终于能腾出手来忙家里的事。腊月二十三是小年,她先把家里两头肥猪卖了——一头卖给屠宰场,一头留给自家过年。卖猪的钱揣进铁盒,她心里盘算着,明年开春修房子的钱又厚实了一层。 年货采办得丰盛,她去县城买了红纸、窗花、对联,还有给弟妹们做新衣的布料。 二妞要的是藏青色灯芯绒,三娃要军绿色卡其布,四宝五妞要碎花的确良。她给自己也扯了块枣红色的,阿野的则是藏蓝色——她偷偷量过他的尺寸,打算过年时给他做件新棉袄。 最费心思的是那幅"二层小别墅带院子"的图纸,她趁着晚上弟妹们睡下了,趴在煤油灯下画。前院种花,后院种菜,二楼有阳台,一楼有堂屋、厨房、五间卧房——每个弟妹一间,她和阿野...她脸一热,把图纸翻了个面。 年三十那天,村里热闹得像开了锅。今年算是过了一个好年——麦子丰收,大棚让那五家赚了不少,公社主任亲自来发了"先进村"的锦旗,还奖了二百块钱。虽然今年没机会扩大规模,可大队长已经拍着胸脯保证,明年开春,全村都要建大棚! 那五家示范户,除了王瘸子家偷懒没照顾好菜,赚得少了些,其他四家都分了一百多块。王瘸子家虽然偷懒,可也比往年多挣了四五十,王瘸子老婆逢人就说:"早知道就听大妮的,多上点心..." 过年这几天,林家小院门槛都快被踏破了。刘婶带着荷花,桂花婶子提着一篮子鸡蛋,二叔三叔家的婶子领着孩子,都来说吉祥话。林大妮笑盈盈地招呼,卤肉、瓜子糖、水果糕,摆了满满一桌子。 可也有那不长眼的,村里有个叫赵大嘴的寡妇,平日里就爱说三道四,看林大妮家越过越好,心里早就酸得冒泡。她跟着人群挤进来,眼睛滴溜溜乱转,一眼就瞅见林大妮压在果盘底下的图纸。 "哟,这是啥?"她抽出来一看,夸张地叫起来,"二层小别墅?还带院子?林大妮,你这是要当资本家啊!这图纸,这气派,不是资本主义享乐风是啥?"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几个婶子的脸色都变了,刘婶第一个站出来:"赵大嘴,你胡咧咧啥?大妮画个图碍着你啥事了?" "就是,"桂花婶子也帮腔,"人家大妮有本事,想盖新房咋了?你眼红就直说!" 赵大嘴被噎了一下,可还不死心,指着图纸上的阳台:"你们看,这还挑出来一块,像戏台子似的,不是享乐是啥?现在号召艰苦奋斗,她这是顶风作案!" 林大妮不慌不忙地走过来,从赵大嘴手里抽回图纸,轻轻抚平:"婶子,您知道这叫啥吗?这叫"设计图"。我想着,等明年大棚扩大了,村里有钱了,咱们家家都能住上这样的房子。前院种花,后院种菜,二楼晒粮食,一楼住人。这叫"新农村",不叫"资本主义"。" 她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再说了,我林大妮凭手艺吃饭,凭本事挣钱,一不偷二不抢,三不剥削人。我盖房子,是用自己的血汗钱,给弟弟妹妹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这要是叫资本主义,那公社主任为啥还表彰我?为啥还让我当先进?" 这话有理有据,赵大嘴被怼得哑口无言。四宝在旁边老气横秋的补了一刀:"赵婶子,您要是懂"社会主义建设",就该知道,改善人民生活,正是咱们奋斗的目标。我姐这叫"先富带动后富",是公社主任亲口说的。" 五妞也跳出来,叉着腰:"就是!我姐是先进分子,你是啥?你是落后分子!" 赵大嘴脸涨得通红,还想反驳,却被其他婶子七嘴八舌地骂了回去: "滚回家去!大过年的找不自在!" "自己没本事,就见不得别人好,啥玩意儿!" "再胡咧咧,小心大队长把你赶出村!" 赵大嘴见犯了众怒,灰溜溜地走了,临走还嘟囔:"等着瞧,我去公社告你们..." "告去!"刘婶冲着她的背影喊,"公社主任都是大妮的支持者,你告个屁!" 人群哄笑起来,林大妮把图纸小心收好,给每个婶子都倒了杯热茶:"别理她,咱们过年,高兴最重要。" "就是就是,"桂花婶子拉着她的手,"大妮,你别往心里去。这图纸画得真好,等明年你真要盖起来,咱们都来帮忙!" "一定一定,"林大妮笑,"到时候,咱们村家家都盖这样的房子,让外村人都羡慕死!" 夜幕降临,鞭炮声此起彼伏。林家小院里,阿野在贴对联,三娃四宝在挂灯笼,二妞五妞在包饺子。林大妮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幅被风吹得微微卷起的图纸,心里像揣了团火。 她知道,赵大嘴这样的人还会有,流言蜚语也不会停。可她不怕。她有手艺,有底气,有阿野,有弟妹,有全村人的支持。 这二层小楼,她盖定了,她要把自己的家过的越来越好,越来越旺,谁也别想拦着。 第九十二章 建房遭阻拦 冬去春来,冰雪消融,泥土里冒出星星点点的绿意。1978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林大妮选了个黄道吉日动工,二月二,龙抬头,宜动土、修造、起基。她提前跟刘婶说好了,带着弟妹们搬过去住。刘婶家人口简单,老两口加小石头,荷花姐也嫁到县城了,正好腾出两间东厢房给他们。阿野留在家里守工地,林大妮负责给工人们做饭——这是农村建房的规矩,主家管饭,管饱管好。 窗口的事她也没耽误,请了个短工帮忙,每天中午去帮忙做两个钟头的卤肉饭,其余时间交给荷花。荷花现在独当一面,算账、切配、招呼客人,样样利索。 动工第一天,天刚蒙蒙亮,林大妮就起来了。她蒸了十二笼屉的杂面馒头,熬了两大锅白菜豆腐汤,又切了十斤卤猪头肉,用蒜泥醋拌了,满满当当摆了两大桌。来做工的汉子有十六个,都是村里壮劳力,得让他们吃饱才有力气干活。 "大妮,你这饭食,比我家过年还强!"王木匠啃着馒头,满嘴流油。 "那是,"大队长周德发也来得早,"人家大妮是万元户预备役,还差你这一口?" 众人哄笑着,扛起锄头铁锹,往林家小院走。林大妮画的图纸早就传遍了全村,二层小别墅带院子,青砖大瓦房,这在村里是头一份。汉子们一边走一边议论,眼里满是羡慕。 可到地方一看,路被人堵了。 李三炮带着三个混混,叉腰站在路中间。他比年前瘦了不少,脸上还带着淤青,可眼神依旧阴狠。他手里晃着一张发黄的纸,扯着嗓子喊:"都别动!这地是我李家的祖产,民国地契在此,谁敢动土,就是抢我李家财产!" 人群安静下来,大队长周德发走上前,接过那张纸看了看,眉头皱成了疙瘩。地契是真的,民国二十三年发的,上面确实写着这块地归李家所有。可解放后土改,这地早就充公分了,李三炮家现在住的地,才是当年分的。 "三炮,"大队长耐着性子,"这地土改时就归集体了,你这地契...不作数。" "咋不作数?"李三炮把地契抢回去,"我爷爷买的地,白纸黑字,红印盖章!你们还讲不讲理?" "你..."大队长被噎住了,这李三炮,分明是胡搅蛮缠,可那张地契又确实是真的,他一时也拿不出好办法。 林大妮从人群后面走出来,脸上还带着笑:"三炮叔,您这地契,是民国二十三的吧?" "咋了?" "民国二十三年,"林大妮掰着手指算,"到现在五十多年了,您爷爷要是还在,得一百多岁了吧?" "你咒我爷爷?" "不敢,"林大妮依旧笑着,"我就是想问问,这五十多年,您家在这地上种过一根草吗?浇过一滴水吗?交过一粒公粮吗?" 李三炮一愣:"这...这是集体地,我咋种?" "对啊,"林大妮拍手,"这是集体地,您没种过,没浇过,没交过粮。现在我要建房,公社批了,大队同意了,您拿着张五十年前的纸来拦路,这叫啥?这叫..." 她故意顿了顿,看向人群。 "这叫讹诈!"王木匠喊。 "这叫不要脸!"刘婶子也挤进来了,"李三炮,你上次被关进去半个月,还没长记性?" 李三炮脸涨得通红,恼羞成怒,往前一扑就要动手。阿野从林大妮身后闪出来,像座山似的挡在她面前,拳头捏得"咯咯"响。 "阿野,"林大妮按住他的胳膊,声音轻却坚定,"别动手。" 阿野回头看她,黑眸里压着怒火。林大妮冲他微微摇头,然后转向李三炮:"三炮叔,您今天拦路,不就是想要钱吗?" 李三炮被说中心事,眼神闪躲:"我...我要啥钱,我要我李家祖产!" "成,"林大妮从兜里掏出个布包,打开是整整齐齐的十块钱,"这是十块,算我租您这块地三年。三年后,房子盖好了,地还是集体的,您这地契...我帮您交到公社,让领导们评评理,看算不算数。" 李三炮盯着那十块钱,咽了口唾沫。十块,够他喝半个月的酒了。 "二十,"他狮子大开口,"二十我就走。" "十五,"林大妮面不改色,"多一分没有。您要是不同意,咱们现在就去找公社主任,让他来评理。到时候,您这地契是真是假,可就不好说了。" 李三炮犹豫了。他知道,这地契确实站不住脚,真闹到公社,吃亏的还是他。 "...成,十五就十五。"他伸手去拿钱。 林大妮却缩回手:"先写个字据,按手印。写明今日收十五块,自愿让出道路,永不纠缠。" "你..." "不写,"林大妮笑盈盈地,"钱就不给。" 李三炮咬牙切齿,可看着那十五块钱,终究抵不过诱惑。他让人找来纸笔,歪歪扭扭写了字据,按了手印,拿了钱,带着三个混混灰溜溜走了。 人群爆发出欢呼,大队长拍着林大妮的肩膀:"大妮,你这脑子,比十个男人都好使!" "不是脑子好使,"林大妮把钱剩下的五块塞回兜里,"是知道这种人要啥,他要钱,咱给钱,花钱买平安,值。" 她转头看向阿野,他眼里的怒火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佩服,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温柔。 "为啥不让我动手?"他低声问。 "因为,"林大妮也低声答,"咱们要盖的是新房,不是结新仇。你把他打一顿,痛快了,可他以后天天来闹,咱这房子还盖不盖?" 她顿了顿,抬头看他:"咱们要用脑子挣钱,不是用拳头。拳头只能让人怕,脑子才能让人服。" 阿野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这个动作太自然,自然到林大妮都愣了一下,脸微微红了。 "你说得对,"他低声说,"我听你的。" 大队长在旁边看着,嘿嘿直笑:"行了行了,别腻歪了,动工!今天一定要把地基挖好!" 汉子们吆喝着,锄头铁锹齐上阵。林大妮退到一边,看着那片被翻起的泥土,心里像揣了团火。 她的二层小楼,她的宅院,终于开始了。 而阿野,就站在她身边,像一座沉默的山,护着她,守着她,陪着她一步一步,走向更好的日子。 第九十三章 检查组来查 林大妮的新房热火朝天地建造中,用的还是林家小院那块位置,不过往后占了半亩荒地。李三炮拿了十五块钱签下字据后,果然没再来闹,倒是村里其他人家,天天跑来看热闹,眼馋得直咂嘴。 十六个壮劳力分工明确:王木匠带人做木架,赵会计负责记工分,其他人挖地基、和泥、搬砖,干得汗流浃背。 林大妮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在刘婶家临时搭的灶台前忙碌——两个锅同时开火,一个蒸馒头,一个炖肉,还得炒两个青菜。刘婶和阿野在旁边打下手,一个择菜,一个劈柴,配合得默契。 "大妮,今天做啥好吃的?"王木匠隔着院墙喊,"兄弟们可都盼着晌午这顿呢!" "红烧肉炖粉条!"林大妮笑着应,"管够!" 几个小的更是每天都要往工地跑,三娃带着小石头,两人像泥鳅似的在脚手架间钻来钻去,被大人骂了也不走。 四宝五妞就乖巧多了,帮忙递个砖头、送碗水,还能给干活的叔叔伯伯们唱个歌。二妞最忙,每天中午放学回来,先帮林大妮算账,记清楚每家出了多少工、该结多少钱。 "姐,"二妞趴在灶台前的小桌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到今天为止,地基已经挖好了,木架材料也备齐了,按这个进度,上梁得在月底。" "月底好,"林大妮把红烧肉出锅,"月底天气暖和,上梁吉利。" 新房的设计在村里传得神乎其神,二层小楼,青砖大瓦房,前院种花后院种菜,最稀奇的是那几扇"落地窗"——林大妮画的图纸上,一楼堂屋和二楼主卧都是整面墙的大窗户,用木格分成小块,糊上白纸,透光又亮堂。 "大妮,你这窗户咋这么大?"桂花婶子来看时,指着图纸问,"不怕冬天漏风?" "糊上厚纸,再挂棉帘子,不漏风,"林大妮解释,"而且亮堂,白天不用点灯,省煤油。" "可这也太...太讲究了,"桂花婶子咂嘴,"像城里干部住的房子。" 林大妮笑而不语,她就是要讲究,就是要让村里人看看,庄稼人也能住上亮堂堂的好房子。 可讲究过了头,就有人看不顺眼了。 三月初,地基刚打好,木架还没立起来,公社突然来了通知:有人举报林大妮"盖封建迷信房",调查组要下来查看。 消息传来时,林大妮正在炖肉,手里的勺子"当啷"一声掉到了地上。 "封建迷信?"刘婶急得直搓手,"这...这咋扯上封建迷信了?" "准是那落地窗,"二妞脑子转得快,"有人说是"洋玩意儿",不像正经庄稼人住的。" "那咋办?"三娃攥着拳头,"我去找那个举报的,揍他一顿!" "揍什么揍,"林大妮冷静下来,"越揍越说不清。" 她在灶台前转了两圈,忽然眼睛一亮:"二妞,去,把咱家那面红旗拿来,还有我画图纸时用的红纸。" "干啥?" "挂牌子。" 二妞虽然不明白,还是飞快地跑去找。林大妮让阿野削了块木板,用锅底灰调了墨汁,大笔一挥,写下八个大字:"新时代农村试点房"。 "姐,这...这能行?"二妞半信半疑。 "行,"林大妮把牌子往院门口一挂,红纸黑字,迎风招展,"咱们不是盖"封建迷信房",是盖"新时代试点房"。这是响应国家号召,改善农村居住条件,谁敢说是封建迷信?" 她又让二妞用红纸剪了几个"福"字,贴在木架子上,还在工地周围插了几面小红旗。远远一看,不像在建私房,倒像在搞什么"社会主义建设示范点"。 调查组来的那天,林大妮特意穿了一身新做的列宁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新时代农村试点房"的牌子下面迎接。带队的是公社副主任,姓陈,四十来岁,戴着黑框眼镜,一看就是个谨慎人。 "林大妮同志?"陈主任打量着她,"有人举报你盖房搞封建迷信,我们下来看看。" "欢迎领导检查,"林大妮笑得坦然,"不过我得先说明,我这房子,是响应县里的号召,搞"农村住房改革试点"。您看,牌子都挂上了。" 她侧身一指,陈主任抬头看见那块红纸黑字的牌子,眉头微微一皱:"试点房?县里批了?" "批了,"林大妮面不改色地扯谎,"周主任亲自批的,说咱们村是大棚种植先进村,住房改革也要带头。这落地窗,就是试点内容之一,为了采光好,省电省煤,符合"勤俭节约、改善民生"的精神。" 她这一串话,把陈主任说愣了。他推推眼镜,往工地里走,看见那些大窗户、木架子,还有插得到处都是的小红旗,心里的疑虑消了大半。 "这窗户...确实亮堂,"他不得不承认,"可比黑咕隆咚的土坯房强多了。" "就是,"林大妮趁热打铁,"领导,您想啊,咱们庄稼人白天干活,晚上回家,屋里暗得跟地窖似的,点煤油灯又费钱。我这窗户大,白天不用点灯,晚上月亮照进来,亮堂堂的,看书学习都不耽误。这不是响应国家"扫盲"、"学文化"的号召吗?" 陈主任被她绕进去了,点点头:"有道理..." "还有,"林大妮指着二楼的设计,"我这二楼有阳台,能晒粮食、晾衣服,比院子里干净,不怕鸡啄狗叼。这也是为了改善卫生条件,减少疾病,符合"爱国卫生运动"的要求。" 陈主任彻底被说服了,他转了一圈,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最后说:"林大妮同志,你这试点...搞得不错。不过以后有这种事,要提前跟公社报备,别让我们被动。" "一定一定,"林大妮连连点头,"等房子盖好了,我请您来剪彩!" 调查组走了,林大妮长出一口气,后背的衣裳都湿透了。二妞从人群后面钻出来,冲她竖大拇指:"姐,你这脑子,转得太快了!" "不是脑子快,"林大妮擦擦汗,"是知道他们要听啥,你说"封建迷信",他们害怕;你说"改革试点",他们就支持。话要往好里说,事要往正里做,这叫..." "叫啥?" "叫顺势而为。" 阿野站在她身后,嘴角微微翘着。他看着那个迎风招展的"新时代农村试点房"牌子,又看看林大妮得意的笑脸,忽然觉得,这个女人,真是把"活"这个字,活到了极致。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刘婶家的炕上,林大妮把今天的事学了一遍。三娃听得直拍大腿:"姐,你太厉害了!那陈主任被你唬得一愣一愣的!" "不是唬,是讲道理,"林大妮纠正他,"咱们盖房,一不偷二不抢,三是为了改善生活,怕啥?只要站得正,影子就不斜。" "那这牌子...还挂着吗?"四宝问。 "挂着,"林大妮笑,"不仅挂着,还要挂到上梁那天。到时候,咱们请公社领导来剪彩,请全村人来喝酒,让所有人都看看,什么叫"新时代农村试点房"!" 窗外,春风拂过,那块红纸黑字的牌子"哗哗"作响,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好日子鼓掌。 第九十四章 房子终于建成了 林大妮家的新房,终于赶在春种之前落成了。 这是全村第一栋二层楼,青砖大瓦房,飞檐翘角,在一片土坯房中鹤立鸡群。上梁那天,公社陈主任真的来了,还带了县报的记者。周德发大队长笑得合不拢嘴,亲自剪彩,红绸子一断,鞭炮声震得半个村都听见了。 "林家新村试点房,正式落成!"陈主任的声音通过大喇叭传遍全村,"这是咱们公社农村住房改革的里程碑!" 林大妮站在人群中央,穿着那身枣红色的新棉袄,脸被晒得黑红,可眼睛亮得像星。她看着那栋自己亲手设计、亲手监工的房子,心里像揣了团火,烧得她眼眶发热。 搬家那天,全村人都来了。刘婶、桂花婶子、王氏、二叔三叔家的婶子,还有那些曾经观望、眼红的村民,都提着礼物来说吉祥话。赵大嘴也来了,讪讪地塞上一篮子鸡蛋,林大妮笑着收了,没提旧事。 说到新房子里的布置,那可是林大妮花了大心思的。 一楼是堂屋、厨房、储藏室,还有一间客房——她说这是给"贵客"准备的,眼睛却瞟向阿野。二楼五间卧房,二妞住东头第一间,窗户朝南,光线好,适合看书;三娃住第二间,墙上挂着阿野给他削的木刀;四宝住第三间,书桌上摆着他从县城废品站淘来的《十万个为什么》;五妞住第四间,那间"棉花糖房"。 五妞推开门就"哇"地叫出来,房间不大,可林大妮用白棉花和旧布做了十几个"棉花糖"挂在房梁上,粉白粉白的,像云朵。墙角摆着个陶罐,里面插着五妞捡的野花、石头、破玻璃珠,都是她的宝贝。 "姐,这是给我的?"五妞扑进林大妮怀里,眼泪鼻涕蹭了她一身。 "当然是给你的,"林大妮拍着她的背,"咱们五妞是家里的小公主,就得住最甜的房。" 最后一间是林大妮的,她自己住里间,外间留给了阿野。她美其名曰"守夜房"——"阿野得守着门,防贼。" 可村里人都懂,桂花婶子挤眉弄眼地笑:"大妮,这是"压寨夫君"的房吧?" "婶子您别瞎说,"林大妮脸一热,"就是守夜,守夜!" 搬家宴摆在院子里,十二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林大妮亲自下厨,做了十二道"乔迁宴",寓意"月月红"—— 一月红烧鱼,年年有余;二月糖醋排骨,甜甜蜜蜜;三月卤猪头,鸿运当头;四月白切鸡,大吉大利;五月粉蒸肉,蒸蒸日上;六月四喜丸子,福禄寿喜;七月蒜蓉虾,笑口常开;八月八宝鸭,富贵吉祥;九月狮子头,团团圆圆;十月扣肉,扣住福气;十一月菌菇汤,清汤寡水养肠胃;十二月全家福,杂烩一锅,热热闹闹。 十二道菜摆上桌,香气飘得半个村都能闻见。陈主任吃得直竖大拇指:"林大妮同志,你这手艺,该去省城开饭店!" "正打算呢,"林大妮笑着敬酒,"等弟妹们大了,我就去省城闯闯。"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林大妮喝得有些上头。她端着酒杯,摇摇晃晃走到阿野身边,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阿野,你这傻子!" 阿野扶住她,黑眸里映着月光和灯火:"我没醉。" "我没说你醉,"林大妮大着舌头,"我是说...你要是哪天,记起自己是大佬,是啥特战队队长,可别忘了我这个...这个糟糠之姐!" 她打了个酒嗝,眼眶却红了:"我...我养了你两年,给你做了两年饭,你...你可不能忘恩负义..." 阿野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月光洒下来,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照在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他忽然伸手,轻轻擦掉她眼角的泪——那泪不知是醉出来的,还是憋了很久的。 "我没忘,"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做的饭,比我家的好吃。" 林大妮愣住,酒醒了大半:"你...你想起来了?" "想起一点,"阿野没否认,"想起我家的饭,是食堂大锅饭,没油水,没滋味。想起我爹...他每天都很忙,一年见不了几次。想起我娘...她不会做饭,只会让阿姨做。" 他顿了顿,看着林大妮,眼神温柔得像化开的蜜:"可你不一样,你做的饭,有烟火气,有...有家的味道。" 林大妮心口一烫,眼泪"哗"地流下来。她想说啥,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阿野从兜里摸出那枚徽章,放在她手心里:"这个,你帮我收着。我现在不想当顾星野,只想当...你的阿野。" "你...你傻啊,"林大妮攥着那枚徽章,哭得稀里哗啦,"当顾野多好,有官当,有前途..." "当阿野更好,"他打断她,"能守着你,能给你劈柴,能...能天天吃你做的饭。" 院子里的人还在笑闹,没人注意角落里的两人。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像分不开的一棵树。 林大妮终于止了哭,抹把脸,把徽章塞回他手里:"收好,这是你的命。我的命...是做饭。咱俩的命,捆在一起,谁也不许先走。" "好,"阿野把徽章贴身收好,"不走,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远处,五妞在"棉花糖房"里喊:"姐!阿野哥!来切蛋糕啦!" 那是林大妮用富强粉、鸡蛋、红糖蒸的"乔迁糕",虽然没奶油,可上面用红枣摆了个"福"字,喜庆得很。 林大妮拉着阿野的手,往人群里走。她的手粗糙,带着油烟味;他的手也粗糙,带着薄茧。可握在一起,却暖得像揣了个小火炉。 她想,这大概就是日子吧。有酒,有肉,有家人,有他。 这二层小楼,这座属于她家的宅院,这"棉花糖房",这"守夜房"... 都是她的福气。 而这福气,才刚刚开始。 第九十五章 荷花家男人来闹 春种开始,林家的新房成了村里最热闹的地方。院子里辟出三分地,种着应季的青菜,后院用竹篱笆围了鸡窝,十几只母鸡每天咯咯叫着下蛋。兔子和猪今年是没精力养了,田里的活都租给了二叔三叔,四个小的上学,林大妮和阿野每天去县城窗口,实在分身乏术。 可即便如此,每天早上几个弟妹还是不舍得出门。二妞对着镜子梳辫子,三娃把他的木刀挂在床头,临走前总要摸一摸;四宝把书整整齐齐码在桌上,像摆什么宝贝;五妞最夸张,在"棉花糖房"里转三圈,抱着她的陶罐亲一口,才肯去上学。 "姐,咱们家真好,"五妞和四宝一起去上学,还抱了林大妮一把,"我同学都羡慕我,说我住的是"楼上楼下,电灯电话"。" "啥电灯电话,"林大妮笑骂,"就是亮堂点,别瞎显摆。" 可她心里是甜的,这房子,这日子,是她一砖一瓦、一锅一铲挣出来的。 几个小的每天掐着点出门,一回家就抢着打扫卫生。二妞擦桌子,三娃扫地,四宝五妞给鸡喂食、给菜浇水。林大妮从县城带回来的东西,今天是个搪瓷盆,明天是块花布,后天是个暖水瓶,把新家一点点填满。 家具还是旧屋的那些,漆皮斑驳的衣柜,缺了角的方桌,可摆在亮堂堂的新房里,竟也别有味道。林大妮说,等攒够了钱,再慢慢换新的,"日子要一点一点过,才有滋味。" 这天本来也是平凡而普通的一天,天刚亮,林大妮蒸好馒头煮好粥,看着几个小的出门,才和阿野骑车往县城赶。春风拂面,路边的柳树抽出嫩芽,她心情好,还哼起了小曲。 可刚到供销社食堂门口,就见着荷花被一个男人拉拉扯扯。 那男人三十来岁,穿着件半旧的蓝色工装,脸涨得通红,手里攥着荷花的胳膊,嘴里嚷嚷着:"跟我回去!丢人现眼的东西,在食堂卖饭,抛头露面的,我李家的脸往哪搁?" 荷花挣不开,脸白得像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不回去...我签了合同的..." "合同个屁!"男人一巴掌扇过去,"你是我媳妇,我说话不好使?" 荷花被打得偏过脸,嘴角渗出血丝。可她咬紧牙关,愣是没哭出声。 林大妮的火"腾"地就上来了,她直接从自行车上跳下来,冲上去一把推开那男人:"干什么!大庭广众的,动手打人,还有没有王法?" 那男人踉跄两步,稳住身形,上下打量林大妮:"你谁啊?我管教我媳妇,关你屁事?" "她是我员工,"林大妮把荷花护在身后,"在我这儿干活,就归我管。你谁啊?" "我?"男人挺起胸脯,"我是她男人,李建国!机械厂钳工,正式工!" "正式工咋了?"林大妮冷笑,"正式工就能随便打人?就能把人当牲口使唤?" 李建国被噎了一下,随即更凶:"她是我媳妇!结婚三年不生娃,还在外头抛头露面,我不要面子的?" "面子?"林大妮声音拔高,"你打媳妇就有面子了?她在这儿干活,一个月挣三十七块五,比你工资还高,你嫌丢人?" "你..."李建国脸涨成猪肝色,"你懂什么!女人家就该在家伺候男人,出去卖饭,像什么话!" "像什么话?"林大妮从兜里掏出荷花的工资条,拍在他脸上,"像能挣钱的话!像能挺直腰杆的话!像你这种只会打女人的废物,一辈子说不出的话!" 李建国被激怒了,扬起拳头就要动手。阿野从后面闪出来,像座山似的挡在林大妮面前,一只手攥住他的手腕,轻轻一拧,李建国就"哎哟哎哟"地叫起来。 "松...松手!疼!" "滚。"阿野声音不大,却冷得像冰,"再让我看见你动手,就不是疼这么简单。" 他松开手,李建国踉跄着后退,揉着发麻的手腕,眼神怨毒:"好...好!你们等着!我去公社告你们,告你们拐带我媳妇!" "去告,"林大妮毫不示弱,"顺便把这张工资条带上,让领导看看,你媳妇一个月挣多少,你一个月挣多少。让领导评评理,到底是谁丢人!" 李建国骂骂咧咧地走了,荷花这才忍着红了的眼眶,声音发颤:"不好意思大妮,给你添麻烦了。" 林大妮拍拍她的肩膀,没多说什么,只是递了块干净帕子给她擦脸:"先干活,有事中午再说。" 三个人默默进了食堂后厨,阿野生火,荷花切菜,林大妮调卤汤,各忙各的,可气氛却沉甸甸的。林大妮知道,荷花心里有话,她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果然,没一会儿,荷花就开口了。她手里切着土豆丝,刀工依旧稳当,可声音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大妮,我和李建国...也是好过的。" 林大妮没接话,只是往灶膛里添了把柴,让火烧得更旺些。 "刚结婚那会儿,他在机械厂当学徒,我在家帮忙,"荷花继续说,眼里带着恍惚的光,"虽然穷,可日子过得有盼头。他疼我,冬天给我捂脚,夏天给我扇风..." 刀顿了顿,一滴泪落在砧板上:"后来,弟媳进门了。她头一年就生了个大胖小子,我...我三年没动静。婆婆的脸色就变了,从指桑骂槐,到明着骂我是"不下蛋的母鸡"。" "李建国呢?"林大妮问。 "他起初还护着我,"荷花苦笑,"可后来弟媳又生了一个,还是儿子。他...他也变了,喝酒,打牌,回来就骂我。说我让他没面子,说他在厂里抬不起头..." 她把土豆丝装进盆里,手微微发抖:"我在家过不下去了,这才来找你。起初往家里拿钱,他们还收敛些。婆婆自己做事,弟媳没上班在家带娃,我回去偶尔也帮忙...可后来,不知怎的,弟媳就不干了。" "咋不干了?" "她说..."荷花咬紧牙关,"她说婆婆是个懒的,以前我在家都是我干活,现在我赚钱了,弟媳在家带娃婆婆不帮忙,还经常让弟媳干活。弟媳就开始在李建国面前阴阳怪气,说我一个女人在外抛头露面,说我母鸡不下蛋还不管家里..."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变了调:"李建国那个傻子,就信了!说我给他戴绿帽子,说我在外头卖笑!我...我挣的都是干净钱,凭手艺吃饭,怎么就成了卖笑?" 林大妮听着,心里的火"蹭蹭"往上冒。 "荷花姐,"她放下火钳,认真地看着她,"我问你,你想不想离?" 荷花愣住,眼泪挂在脸上:"离...离了婚,我咋办?" “咋办?"林大妮指着窗外,"你一个月挣三十七块五,比李建国还多。你有手艺,有工作,有我这儿当你的靠山。离了婚,你照样能活,而且能活得更好!" "可...可女人离婚,名声不好..." "名声?"林大妮冷笑,"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名声就好?被当成牲口使唤的名声就好?荷花姐,咱们女人活这一辈子,不是为名声活的,是为自己活的!" 她握住荷花的手,那手粗糙,带着切菜的茧子,却也有力:"你想想,在这儿干活,你开心不?" "开心,"荷花点头,"自己挣钱,花得踏实。" "那回家呢?" "..."荷花沉默,眼泪又涌出来。 "这就是了,"林大妮替她擦泪,"人这一辈子,就图个舒心。你在这儿舒心,就留在这儿。李建国要闹,我陪你闹;要打官司,我陪你打。咱们女人,不能让人欺负到头上来!" 荷花看着她,眼里的光慢慢聚起来。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像是从灰烬里重新燃起的火。 第九十六章 荷花的决心 荷花有自己的想法,她知道林大妮是为她好,可潜意识里,那根"生不出娃"的刺,扎得太深了。 她总觉得,对李建国有所愧疚。所以每个月发工资,她除了给父母一些、自己留一些,剩下的都给了李建国。她想着,钱给了,他总能消停些,总能念她点好。 可没用,钱给了,骂声依旧;钱给了,拳头依旧。 她也不是没想过离,可一想到"离婚"两个字,眼前就浮现出两幅画面——一幅是村里人的指指点点,"李家媳妇被休了,生不出蛋的母鸡";一幅是娘家父母佝偻的背,"谁家闺女不生娃被离婚,咱们老刘家抬不起头啊"。 所以对于林大妮说的离婚,荷花也能没有立马就答应下来,而是一直忙到了中午过后,三个人围着窗口吃饭的时候,林大妮这才开门见山问道,"荷花姐,你到底咋想的?" 荷花捧着碗,热气熏得她眼眶发酸:"大妮,我...我不是不想离,可我一想,我四年没生娃,要是离了,人家不都说是我的错?我爹娘...我爹娘在村里还怎么做人?" "就因为这个?"林大妮皱眉。 "还有..."荷花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我总觉得...总觉得对不住他,我要是能生,他也不会这样..." 林大妮听完,半天没说话。她算是明白了,荷花这不是怕离婚,是怕"生不出娃"这个罪名。在她心里,四年没怀上,就是她的错;李建国打她骂她,也是情有可原。 "荷花姐,"林大妮放下碗,认真地看着她,"我问你,你确定是你不能生?" 荷花愣住:"这...这还能不确定?快四年了..." "四年了咋了?"林大妮打断她,"你去医院检查过吗?医生说你不能生?" "没..."荷花脸红了,"这...这咋好意思去检查..." "不好意思检查,就敢给自己定罪?"林大妮声音提高了,"荷花姐,我告诉你,生孩子是两个人的事!有的是男人有问题,有的是女人有问题,有的是两个人都没问题,可就是凑不到一块儿!你啥检查都没做,就给自己扣个"不能生"的帽子,冤不冤?" 荷花被说懵了,手里的碗都忘了放下:"大妮...你...你是说..." "我是说,"林大妮握住她的手,"你们俩,去检查。一起去县医院,挂个号,看看究竟是谁的问题。要是你的问题,咱们想办法治;要是他的问题...哼,那他还有脸打你骂你?" "可...可他肯去吗?"荷花犹豫,"他那人,死要面子..." "他不去,那你你自己去!"林大妮说得斩钉截铁,"你先去检查,要是你没问题,那就是他的问题。到时候,他不去也得去!他要是还不肯去,你就拿着检查单去他厂里,去找他领导,让全厂人都知道,到底是谁不能生!" 荷花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也太..." "太啥?"林大妮冷笑,"他都敢打你了,你还跟他讲面子?荷花姐,咱们女人,不能让人骑在脖子上拉屎。你得有证据,有底气,才能挺直腰杆说话!" 她顿了顿,语气软下来:"再说了,现在医学发达了,县医院有专门的妇产科,能检查好多东西。咱们花几块钱,买个明白,买个心安,值不值?" 荷花沉默了很久,她想起这四年受的委屈,想起李建国的拳头,想起婆婆的骂声,想起弟媳阴阳怪气的脸... "值,"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大妮,我去检查。" "这就对了!"林大妮笑了,"明天我陪你去,咱们挂最早的号。" “嗯。”荷花轻声应下了。 第二天一早,林大妮跟阿野交代了窗口的事,带着荷花去了县医院。妇产科在二楼,走廊里坐满了人,有肚子隆起的孕妇,也有愁眉苦脸的小媳妇。荷花攥着林大妮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别怕,"林大妮拍拍她,"就是检查一下,不疼不痒的。" 轮到荷花时,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大夫,姓陈,戴着眼镜,说话温和却专业。她问了月经情况、夫妻生活频率、既往病史,然后开了几张检查单:"先去验血,再做B超,看看子宫和卵巢的情况。" 荷花红着脸去了,林大妮在外面等。一个钟头后,结果出来了——陈医生看着单子,推推眼镜:"从检查结果看,你身体没问题,子宫、卵巢都正常,激素水平也正常。四年没怀孕,可能原因不在你身上。" 荷花愣住了:"医...医生,您是说...我能生?" "能不能生,得看男方,"陈医生说得委婉,"建议你爱人也来检查一下,看看精子活力。有时候,问题出在男方身上,却怪女方不能生,这种事我见多了。" 荷花拿着检查单,手抖得像风中的叶子。她看着单子上"正常"两个字,眼泪"哗"地流下来——不是伤心的泪,是委屈的泪,是四年冤屈终于洗清的泪。 "大妮..."她扑进林大妮怀里,哭得浑身发抖,"不是我...不是我..." "我知道,"林大妮拍着她的背,"我早就知道,不是你的问题。" 她扶着荷花走出医院,阳光正好,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林大妮说:"现在,你有两个选择。一,拿着这张单子去找李建国,让他也去检查。他要是肯去,查出来是他的问题,以后他再敢骂你,你就把这单子拍他脸上。" "他...他要是不肯去呢?" "那就第二个选择,"林大妮眼神冷下来,"去他厂里,找他领导,找妇联,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林荷花,能生娃,是他李建国不行!到时候,看谁还敢说你的闲话!" 荷花攥着那张检查单,像攥着一把尚方宝剑。她想起这四年受的打、挨的骂、流的泪,想起李建国那张狰狞的脸,想起婆婆"不下蛋的母鸡"的咒骂... "我去找他,"她抬起头,眼里有从未有过的光,"他要是肯检查,咱们就查个清楚;他要是不肯..."她顿了顿,"大妮,我离婚。这婚,我离定了!" 林大妮笑了,挽住她的胳膊:"走,我陪你去找他。" “不用的大妮,这是我的家事你能帮我到这个份上我很感谢你,可是我也不想把你拖累下来,既然我有了这张证明,那我就不怕他。”荷花说着这话眼里都是坚定。 林大妮看着荷花眼神里的光也不再强求,有些事确实该自己面对,而且马上就要到中午了,阿野一个人忙不过来她也想好好去帮忙,于是也就不再多说。 第九十七章 闹得人尽皆知 林大妮回到窗口时,阿野已经把卤肉饭卖得差不多了。见她回来,他只是抬眼看了看,没多问。林大妮也没多说,系上围裙就开始切菜。两人默契得像一个人,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荷花回去了?"最终还是阿野开口,声音低低的。 "回去了,"林大妮剁着排骨,"带着检查单去的,这一仗,她得自己打。" 阿野"嗯"了一声,继续给客人打饭。他知道,林大妮看似心大,其实心里装着事。可他也知道,她装的事,从来都能成。 荷花回到工人宿舍时,正是午饭时分。筒子楼里飘出各家各户的饭菜香,她踩着水泥台阶往上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四年了,她在这栋楼里住了四年,每一步台阶都记得清清楚楚——哪一阶缺了角,哪一阶有裂缝,哪一阶是婆婆骂她时她摔过跤的地方。 推开门,屋里乱糟糟的。婆婆王老太坐在床沿上择菜,弟媳张美凤翘着二郎腿嗑瓜子,两个娃在地上爬来爬去。李建国今天休息,正躺在床上看报纸,见她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哟,这不是咱家的大能人回来了吗?"王老太先开口,阴阳怪气的,"在外头卖够了笑,知道回来了?" "妈,您别这么说,"张美凤嗑着瓜子,嘴角挂着笑,"大嫂这是给咱家挣钱呢,虽说...虽说方式不太体面,可钱是真的呀。" "什么钱不钱的,"王老太把菜往盆里一摔,"女人家在外头抛头露面,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打交道,传出去好听?我老王家祖上三代,就没出过这么丢人的媳妇!" 李建国把报纸一摔,坐起身来,脸黑得像锅底:"你还有脸回来?老子在厂里都抬不起头了!同事问我,你媳妇在食堂卖饭啊?我他..." "你他什么?"荷花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浇在屋里。 所有人都愣住了,这是荷花?那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荷花? "你说什么?"李建国瞪大眼睛。 "我说,"荷花从兜里掏出那张检查单,手还在抖,可声音却稳了,"我去医院检查了,陈医生说的,我身体正常,子宫、卵巢、激素,都没问题。四年没怀孕,原因不在我身上。" 她把单子"啪"地拍在桌上,那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格外响亮。 "你...你胡说!"李建国脸涨得通红。 "我胡没胡说,你自己看!"荷花指着单子,"这上面有医院的章,有医生的签名。你要是不信,现在就去县医院,找陈医生当面问!" 王老太和张美凤面面相觑,一时忘了嗑瓜子。两个娃还在地上爬,被这阵势吓住了,"哇"地哭起来。 "哭什么哭!"王老太去哄孙子,可眼睛还盯着那张单子。 荷花趁着这功夫,走到门口,把门敞开了。筒子楼不隔音,这会儿正是午饭时分,楼道里人来人往,她这一闹,早就有人探头探脑地看热闹。 "各位邻居,"荷花提高了声音,"今儿个我林荷花,把话撂在这儿。我嫁到李家四年,当牛做马,伺候老的、伺候小的,后来出去卖饭,挣的每一分钱都交到家里。可就因为四年没生娃,我婆婆骂我"不下蛋的母鸡",我男人打我骂我,说我给他戴绿帽子..." 她声音哽咽了,可还是硬撑着说下去:"现在我去医院检查了,医生说我没问题。那我男人呢?他敢不敢去检查?他要是没问题,为什么不敢去?他要是没问题,为什么四年了还没动静?" 楼道里传来窃窃私语,李建国脸涨成了猪肝色,跳下椅子就要冲过来:"你闭嘴!" "我为什么要闭嘴?"荷花往后一退,正好退到门外,"李建国,你敢不敢去检查?你要是不敢,那就是你有问题!是你耽误了我!是你让我背了四年的黑锅!" "你..."李建国扬起手,可这一巴掌终究没落下。楼道里已经围了十几个人,有同厂的工人,有隔壁的邻居,都伸长了脖子看热闹。 "打啊,"荷花仰起脸,"你打啊,打了我就去厂里找领导,找妇联,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李建国,自己有问题,还打媳妇!" 李建国手僵在半空,浑身发抖。他这辈子,最要的就是面子。可现在,他的面子被荷花撕得粉碎,扔在地上,任人踩踏。 "去就去!"他咬牙切齿,"老子就去检查!要是老子没问题,回来就休了你!" "行,"荷花冷笑,"要是你有问题,咱们就离婚。这四年我受的罪,你得给我个说法!" 县医院,下午三点。 陈医生看着眼前这对夫妻,一个满脸怒容,一个眼眶通红,心里大概有了数。她给李建国开了检查单,让他去取精室。 一个钟头后,结果出来了。陈医生看着单子,推推眼镜,语气平淡:"李先生,从检查结果看,您的精子活力偏低,属于弱精症。不是说完全不能生育,但概率比正常人低很多,需要长期调理,或者...考虑其他方式。" 李建国如遭雷击,手里的单子飘落在地。他想起这四年对荷花的打骂,想起那些"不下蛋的母鸡"的咒骂,想起自己扬起的拳头...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荷花捡起单子,一字一句地念,"精子活力低下,弱精症。李建国,你听清楚了吗?有问题的是你,不是我!" 她声音越来越高,走廊里的人都探头看。荷花不管,她把这四年的委屈、四年的屈辱、四年的黑锅,全都倒了出来:"你打我骂我,说我不能生!你娘骂我"不下蛋的母鸡",说我丢人现眼!可实际上呢?实际上是你不行!是你李建国,耽误了我四年!" 李建国脸色惨白,浑身发抖。他想反驳,可单子上的字像刀子,一刀一刀割着他的脸皮。 "离婚,"荷花把单子折好,塞进兜里,"这婚,我离定了。你们李家,得给我个说法!" 她转身就走,脚步前所未有的轻快。身后,李建国瘫坐在长椅上,像一滩烂泥。 李建国看着荷花的背影一下子就从地上弹起来了,不行,他不能离婚,他还能生,医生说的只是困难又没说他不能生孩子,这世上有哪个男人可以被说不行,他不能让荷花出去乱说,这般想着李建国急忙去追荷花。 第九十八章 荷花离婚 自从在职工宿舍和医院闹了一出之后,李建国对荷花的态度就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以前他看荷花,眼里是嫌弃、是厌恶,是"不下蛋的母鸡"的轻蔑;现在再看,眼里是讨好、是惶恐,是生怕被抛弃的卑微。 他不愿意离婚,不是有多爱荷花,是丢不起这个人。机械厂几百号工人,要是让人知道他李建国"不行",还打了媳妇,他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荷花,咱们不离婚,"他低声下气地求,"以前是我混蛋,我以后改。你看,这工资卡我给你,家里的钱你管,我娘我弟媳那边,我去说..." 荷花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忽然觉得可笑。四年了,她挨了多少打、受了多少骂、流了多少泪,他连正眼都没瞧过她。现在一纸检查单,就让他低下了高贵的头颅。 "离婚,"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这婚必须离。" "荷花..."李建国急了,"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就是不离婚..." "行啊,"荷花冷笑,"不离婚也行,那我现在就去厂里,找你们领导,找妇联,找广播站,让全厂、全县、全省的人都知道,你李建国,是个银样镴枪头!" 李建国脸刷地白了,浑身发抖:"你...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荷花挺直腰杆,"反正我已经丢够了人,不怕再丢一次。可你不一样,李建国,你要面子,要名声,要你那点可怜的自尊心。你选吧,是要面子,还是要这段婚姻?" 李建国瘫坐在椅子上,像被抽了脊梁骨。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忽然觉得陌生。这还是那个任他打骂、忍气吞声的荷花吗?什么时候,她变得这么硬气、这么厉害? "我给你三天,"荷花转身往外走,"三天后,民政局见。你乖乖签字,这事就烂在咱们肚子里;你不签,我就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李建国,是个什么货色!" 她摔门而去,留下李建国一个人在屋里,对着那张检查单发呆。 林大妮在窗口见到荷花时,差点没认出来。还是那个人,还是那张脸,可精气神完全不一样了。以前荷花总是低着头,眼神躲闪,说话轻声细语;现在她昂首挺胸,眼里有光,嘴角带着笑,招呼客人声音清亮。 "荷花姐,"林大妮趁着不忙,凑过去问,"咋样了?" "离了,"荷花说得云淡风轻,"昨天办的,证都拿了。" 林大妮眼睛一亮:"真的?他肯了?" "不肯也得肯,"荷花笑,"我把话撂那儿了,他敢不签,我就敢闹。他那人,死要面子,我算准了他不敢。" 她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复杂:"大妮,你说怪不怪?以前我怕他怕得要死,现在...现在我觉得,他就是个纸老虎。" "不是他变成纸老虎了,"林大妮纠正她,"是你变强了,你有工作,有钱,有底气,他当然怕你。" 荷花点点头,忽然握住林大妮的手:"大妮,谢谢你。要不是你,我...我可能还在那个火坑里熬着。" "谢啥,"林大妮拍拍她,"以后的日子,你自己过。想过成啥样,全凭你自己。" 刘婶那边,知道闺女离婚的消息,先是愣了半天,然后拍着大腿哭了:"我的荷花啊,你总算熬出来了!" 她和林叔就荷花、石头两个娃长大成人,对着姐弟俩是真心疼。以前她总觉得闺女不能生,在婆家矮一头,不敢闹;现在知道是女婿有问题,还打了闺女四年,老太太的火气"腾"地就上来了。 "离!离得好!"她拉着荷花的手,"那种男人,早该离了!你放心,回家来,娘养你!等过两年,娘再给你找个好的,咱不找工人,找个老实本分的庄稼人..." "娘,"荷花哭笑不得,"我不着急再找,我现在有工作,能养活自己,先缓缓。" 石头对他姐回来没话说,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的房间收拾出来,让给荷花住。这小子今年十四了,和三娃一起读初中,调皮是调皮,可心里有数。他姐受的苦,他都看在眼里,现在姐回来了,他只觉得高兴。 林大妮也让荷花别多想:"姐,以后咱们一起上下班,有个伴。你在村里住着,刘婶林叔照顾你,比在县城受气强多了。" 荷花想了想,干脆卖了那辆二手自行车——那是李建国当年结婚买的,她看着就膈应。她用卖车的钱,加上这些年的积蓄,又买了辆新的,凤凰牌,天蓝色的,好看得很。 "以后,"她拍着车座,笑得灿烂,"我骑自己的车,走自己的路,谁也别想拦着!" 每天清晨,林家小院门口,三辆自行车并排出发。林大妮和阿野一辆,驮着卤肉酱和食材;荷花自己一辆,车筐里装着给窗口准备的青菜;三娃带着二妞或者二妞载着三娃,三辆车一起朝着前方而去。 路过的人见了,都指指点点:"瞧,那是林大妮和她那个离婚的徒弟,现在可出息了,都骑上自行车了!" 荷花听见了,也不恼,反而把铃铛按得"叮铃铃"响。她想起一年前,自己还缩在婆家角落里,战战兢兢地挨骂;现在,她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车,有自己的朋友,还有...还有重新开始的勇气。 到了县城,窗口支起来,卤肉香飘出去,客人围上来。荷花切菜、算账、招呼客人,样样利索。有那熟客问她:"荷花,听说你离婚了?" "离了,"她头也不抬,"不合适就离,没啥大不了的。" "以后咋打算?" "咋打算?"荷花终于抬起头,笑得眉眼弯弯,"好好干活,好好挣钱,好好过日子。别的,以后再说。" 那客人愣了愣,随即竖起大拇指:"行!女中豪杰!" 林大妮在旁边听着,心里熨帖得很。她知道,荷花这是真走出来了。不是那种强撑的坚强,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底气。 傍晚收工,三个人骑车回村。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两辆自行车并排,像两艘小船,在金色的波浪里前行。 "大妮,"荷花忽然说,"我想好了,以后我要学你的手艺,不只是切菜算账,我要学卤肉、学做酱、学所有你能教我的。" "干啥?" "以后,"荷花看着远方,声音轻却坚定,"我也想有自己的手艺,不一定多大,不一定多赚钱,但是...是我自己的。" 林大妮笑了,眼睛弯成月牙:"行,我教你。从明天开始,教你熬老汤。" 阿野在旁边听着,嘴角微微翘起来。他看着这两个女人,一个傻乎乎、乐呵呵,一个瘦巴巴、眼神却亮得像星,忽然觉得,这日子,真是越过越有盼头了。 春风拂过,路边的野花开了,黄的、白的、紫的,像星星点点的希望。两辆自行车"叮铃铃"地响着,载着三个人的梦想,往村里骑去。 第九十九章 晓梅开摆摊 1978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四月刚过,空气里就开始蔓延出一股炎热的味道,就连路边的垂柳都长势喜人,风一吹,满城都是柳絮飘飞,像下了一场温柔的雪。 林大妮每天骑车来县城,都能感觉到县城的变化。以前县城街道两边就是供销社、国营饭店、百货大楼这几个"大铺子",死气沉沉的,像几个穿着中山装的老干部。 可现在不一样了,街边冒出了越来越多的小摊位——卖早点的、修鞋的、补锅的、卖针头线脑的,甚至还有那推着小车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把县城吵得热热闹闹。 "改革开放"这个词,她从小读到大虽然现在这股风还没吹出来,可她知道,风向已经开始变了。 以前摆摊是"投机倒把",要被抓的;现在,只要你交点管理费,就能光明正大地支起摊子做生意。她窗口的客人里,有不少就是刚从"地下"转到"地上"的个体户,见面都互相点个头,像是某种默契。 最让她意外的是已经出嫁的晓梅。 那天是周五,林大妮和阿野从窗口收工,骑车回村。刚到院门口,就看见一个身影正和二妞说着什么。二妞背着书包,手里一本书,显然是刚刚放学回家。 林大妮让阿野去停车,她自己从车后座跳下里过去一看,走近了才发现那个和二妞聊天的人是晓梅。 晓梅比年前胖了些,脸颊圆润,肤色白里透红,一看就是在婆家养得好。她穿着件崭新的碎花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辫梢还系了根红头绳,比当姑娘时更有颜色了。 "大妮!"她笑着打招呼,声音脆生生的,"你可算回来了!" "晓梅?"林大妮快步走过去,"你怎么来了?听说你在婆家过得不错,去年还添了个娃?" "嗯,大胖小子,八斤六两!"晓梅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可随即又正了神色,"大妮,我今儿个来,是有事求你。" 她把手里的一篮子鸡蛋递过来,足有二十多个,个个圆润饱满:"这是我家养的鸡下的,土鸡蛋,补身子,我...我想买你那个小推车。" 林大妮愣了愣,她的小推车,就是当初在集市摆摊用的那辆,自打有了供销社窗口,那车就扔在院子里吃灰,她都快忘了它的存在。 "你要那车干啥?"她问。 "我想...我想自己摆摊,"晓梅声音低了些,可眼神却亮得很,"我婆家那边,我男人和公爹都在厂里上班,收入还行。可我闲不住,想自己挣点钱。我手艺是你教的,卤味我也会做,我想...想在县城支个摊,卖卤货。" 她顿了顿,又急忙补充:"大妮,你放心,我不跟你抢生意!我就在城西头摆,离你这儿远着呢。而且我就卖些简单的,卤鸡蛋、卤豆腐,不跟你重样..." "说啥呢,"林大妮打断她,"你能有这心气,我高兴还来不及。那车你拿去,折旧算你...十块钱。" "十块?"晓梅瞪大眼睛,"那车当初你可是花了心思自己打的..." "十块就十块,"林大妮摆手,"你当初帮我守小食肆,还给二妞三娃帮忙,这人情,我得还。" 晓梅眼眶一红,又要掉泪。林大妮赶紧把她拉进院子:"行了,别哭哭啼啼的。进屋,我给你拿车,再教你几招县城摆摊的门道。" 晓梅跟着进了新房,眼睛都直了。她看着那二层小楼,那亮堂堂的堂屋,那干净整洁的院子,嘴里"啧啧"个不停:"大妮,你这房子...跟皇宫似的!我婆家那边,三代人挤两间平房,跟你这儿一比..." "比啥比,"林大妮笑着给她倒水,"日子都是人过的,你肯干,以后也能盖这样的。" 她原本还想留晓梅吃饭,可晓梅急着回去,说孩子还在家等着。林大妮帮她把小推车擦洗干净,又塞给她一包卤料:"这是我新调的,加了点陈皮,回口甜。你试试,要是好,下回来我再教你。" 晓梅推着车,千恩万谢地走了。林大妮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夕阳里,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大妮,"阿野从身后走过来,"想啥呢?" "想县城,"她指着远方,"阿野,你发现没?县城一天一个样。以前就咱们一个窗口卖卤味,现在晓梅也要摆摊了,以后说不定还有更多,这风向...变了。" 阿野"嗯"了一声:"你想开店?" 林大妮转头看他,眼睛亮得像星:"想。窗口虽好,可毕竟是供销社的地盘,受制于人。我想有自己的店,自己的招牌,自己的...地盘。" 阿野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这个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林大妮脸一热,却没躲开。 三娃这时从外面回来,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人还没进院门,声音先炸开了:"姐!我饿死了!快做饭!" 他今年十四,正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年纪。每天放学先去后山疯跑一圈,掏鸟蛋、逮野兔、挖野菜,回来就喊饿,一个人能吃三个人的饭。 "喊什么喊,"林大妮对着阿野笑了笑然后走进厨房,"洗手去,脏得像泥猴。" "不干不净,吃了没病!"三娃把布包往地上一扔,里面滚出几个野鸡蛋和一把蕨菜,"姐,你看,后山的野鸡蛋,我掏了六个!还有这个,蕨菜,明天可以凉拌!" "就你能,"林大妮笑骂,"去,叫你二姐淘米,我去生火。" 院子里热闹起来,二妞从灶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三娃,你野鸡蛋放哪儿了?别滚碎了!" "窗台上呢!"三娃已经冲到水缸边,舀一瓢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又胡乱抹了把脸,"四宝!五妞!我回来了!" 四宝从后院出来,手里拎着个鸡食桶:"三哥,你小点声,鸡都被你吓得不生蛋了。" "不生蛋正好,"三娃凑过去,"生了蛋也是吃,不如直接吃肉。" "你就知道吃,"五妞也从后院钻出来,"我刚把后院的菜浇完,手都酸了。" "娇气,"三娃捏她脸,"浇个水还酸,以后怎么当新娘子?" "你才当新娘子!"五妞追着打他,两人在院子里转圈,鸡飞狗跳。 阿野坐在门槛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着,然后起身去帮林大妮生火。 "我来,"他说,"你歇会儿。" "歇什么,"林大妮把野鸡蛋磕进碗里,"你烧火,我炒菜,快点让那几个小的吃上饭。" 灶房里很快飘出香气,林大妮手脚麻利,一个锅炒鸡蛋,一个锅炒蕨菜,还有一个砂锅炖着中午剩下的卤肉。二妞蒸的米饭也好了,白花花、热腾腾,盛在大海碗里。 "开饭!"林大妮一声喊。 一家人围坐在堂屋的方桌边。这是新房建成后添置的,杉木打的,刷了一层清漆,能看出木纹。桌上摆着四菜一汤:野葱炒鸡蛋、蒜泥蕨菜、红烧卤肉、清炒时蔬,还有一锅番茄蛋花汤。 第一百章 开始在县城找铺子 第二天,林大妮、阿野和荷花照例去县城供销社窗口。 一路上,林大妮都在琢磨心事——窗口的生意确实稳定,可也就只是稳定了。老熟客天天来,新客人却不见多,卤肉饭、卤肉酱、卤货,翻来覆去就这几样,想弄点新花样,窗口这巴掌大的地方也施展不开。 等一行人到了供销社食堂,三人很快就各忙各的去了,不过很快林大妮就发现钱大厨也正蹲在灶台边发呆,手里的锅铲都忘了翻。她走过去,顺手接过锅铲,帮他炒了两下:"钱叔,想啥呢?菜都要糊了。" 钱大厨回过神,叹了口气:"大妮,你说...这人这一辈子,是不是就得认命?" "咋了?"林大妮把菜盛出来,"家里出事了?" "也没啥大事,"钱大厨揉了揉脸,"就是...压力大,我爸妈年纪大了,三天两头去医院,医药费跟流水似的。两个娃,小的还在读书,大的...大的去年结婚,彩礼、酒席、新房添置,把家底都掏空了。现在儿媳妇又怀上了,说是要补营养..."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弟弟,你知道的,原来在国营饭店当厨师,去年单干了,开了个小饭店,听说一个月能挣三四百。我...我这心里不是滋味,同样的手艺,他挣那么多,我在这儿...一个月四十五块,死工资。" 林大妮听着,心里明白。钱大厨的手艺确实好,红烧鱼、糖醋排骨、狮子头,样样拿手。可供销社食堂是公家的,定价、定量、定品种,他再有本事也施展不开。 "钱叔,"她斟酌着开口,"您想过...也单干?" "想过,"钱大厨苦笑,"可哪有钱?开店要本钱,要门面,要人手。我这点死工资,刚够家用,哪有余钱?" 林大妮没再接话,她知道,现在说啥都没用。私营饭店以后确实会越来越好,可这话她不能说——说了就是"鼓吹资本主义",被人抓住把柄,两人都麻烦。 "先看着,"她只能这样劝,"走一步算一步,说不定未来...周围就有合适的机会呢。" 钱大厨点点头,可眼神还是黯的。林大妮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不是滋味。这世道,有本事的人被捆着手脚,没本事的人反倒能钻空子。她想起弟弟四宝说的话:"姐,以后是市场的天下,谁有手艺谁吃香。" 可这个"以后",什么时候来呢,林大妮虽然知道但是也不能现在逢人就说,只能等到那股风吹过来了她才能迎风而上。 中午忙过饭点,林大妮让阿野和荷花守着窗口,自己揣着个笔记本,在县城里转悠。她专门挑那些偏僻的巷子、临街的旧屋、贴着"出租""出售"纸条的门面,一条一条记下来。 "东街口,临街三间,月租八块,房东急租..." "西街老宅,前后两进,作价三百,可议..." "供销社后身,平房两间,带小院,月租五块..." 她越记越惊讶,现在的房价,便宜得像白送。东街口那三间临街房,位置好,人流量大,放在十年后,怕是能翻几十倍。可现在,月租八块都没人问,房东急得直跺脚。 "大妮?" 她抬头,看见周丽骑着自行车过来,车筐里装着刚买的菜。 "丽丽,你怎么在这儿?" "我家就住附近啊,"周丽跳下车,"你在这儿转悠啥呢?看房?" "嗯,"林大妮也不瞒她,"想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门面,以后...以后说不定用得上。" 周丽眼睛一亮:"你要开店?" "想,"林大妮点头,"但不是现在,现在没本钱,也没把握。我就是先看看,摸摸行情。" "那你可得抓紧,"周丽压低声音,"我听我哥说,上面要出新政策,鼓励个体经营。到时候,门面肯定涨价。现在买,是最好的时候。" "真的?" "真的,"周丽认真点头,"我哥在省城,消息灵通。他说,以后房子只会越来越值钱,特别是临街的门面。你要是手头有钱,现在买几间,以后躺着都能挣钱。" 林大妮心里"咚咚"直跳,她想起自己的铁盒子,房子建好后还有一千两百多块。要是拿三百买间门面,剩下的还能周转...可买房是个大事,她可不能随随便便买。 "我再看看,"她说,"再看看。" 周丽也不催她,只是拍拍她的肩膀:"大妮,你有眼光,有手艺,缺的就是胆量。有时候,胆比钱重要。" 两人告别,林大妮继续在县城里转悠。夕阳西下,她把记满门面的笔记本揣进怀里,回到供销社食堂等阿野骑车带她回村。 路上,她看见晓梅的小推车已经支起来了,就在城西头,离供销社远远的。车上摆着卤鸡蛋、卤豆腐,还有她新学的"卤藕片",生意不算火,可也有三三两两的客人。 "大妮姐!"晓梅看见她,兴奋地挥手,"我今天做的挺顺利的,还有不少人说我卤货味道好!" "好样的,"林大妮停下来,给她打气,"慢慢做,稳住,以后会更好。" 晓梅使劲点头,脸上的笑在夕阳里格外灿烂。 阿野骑车继续走,林大妮的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窗口的生意稳定,可稳定就是瓶颈;县城的变化一天一个样,机会像雨后的蘑菇,到处冒头。她想起钱大厨的唉声叹气,想起周丽的提醒,想起晓梅的摊子... "阿野,"晚上躺在床上,她忽然开口朝外间说道,"咱们...咱们要不要赌一把?" "赌什么?"阿野的声音从隔壁传来,隔着薄薄的木板墙。 "赌...赌以后,"林大妮盯着黑漆漆的屋顶,"我想买间门面,周丽说,现在的机会更多,市场大,我想开属于自己的店铺。" 外间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大妮以为他睡着了。 "好,"阿野的声音终于传来,低沉却坚定,"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我都会支持你。" 林大妮笑了,在黑暗里弯起眼睛。她知道,这个男人,永远会这样回答。不管她是想开小窗口,还是想开大饭店,想留村里,还是想去县城,他都会说"好",都会跟着。 这就是她的底气,她的福气。 第一百零一章 好的门面 林大妮决定要在县城开店之后,就像上了发条的钟,一刻也停不下来。每天中午忙过窗口最累的时候,她就揣着笔记本,骑着自行车在县城里转悠。东街、西街、南街、北街,连那些偏僻的巷子都没放过。 可一周下来,她差点没把自己急死。 看上的门面,要么价格贵得离谱。东街口那三间临街的,位置是好,可房东要价五百块,还不讲价。林大妮铁盒子里总共才一千二,买了这个,装修、进货、周转的钱都没了。 价格合适的,位置又偏。西街尾有间平房,作价一百八,便宜是便宜,可门前是条臭水沟,夏天苍蝇蚊子满天飞,谁愿意来吃饭? 还有间位置价格都合适的,可结构不对——太深太窄,像条胡同,做饭店根本摆不开几张桌子。林大妮站在里面,比划了半天,怎么也想象不出厨房放哪儿、客人在哪儿坐。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她连在窗口卖饭的时候,情绪都受到了影响。 这焦急的情绪,连过来吃饭的周丽都感觉到了。那天中午,周丽照例来买卤肉饭,见林大妮一边切肉一边叹气,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大妮,"她凑过去,"咋了?这几天看你心神不宁的。" 林大妮把刀一放,竹筒倒豆子似的把找门面的事说了,周丽听完,"扑哧"一声笑了:"大妮姐,你傻啊!" "咋傻了?" "这事,你可以交给专业的人去做啊!"周丽压低声音,"现在县城有专门的买卖房子的街道办公室,可以让人帮忙留意。你与其自己像没头苍蝇似的乱转,不如找个"包打听",帮你盯着。" 林大妮一拍脑袋:"对啊!我怎么把这茬忘了!" 她对县城确实不熟,街道巷子七拐八绕,门面的底细、房东的为人、周围的客流,她一概摸不清。与其自己瞎看,不如找个坐地户,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 "丽丽,"她拉住周丽的手,"这街道办公室在哪儿?带我去!" "得嘞!"周丽把饭盒一推,"下午我请半天假,专门带你去!" 下午两点,周丽带着林大妮拐进县政府旁边的一条小巷。巷子深处有间平房,门口挂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城关镇街道房地产服务办公室"。 推门进去,屋里坐着个大妈,五十来岁,胖乎乎的,穿着件蓝布褂子,正低头看报纸。见有人进来,她抬起头,笑眯眯的:"同志,有啥事?" "大妈,"周丽嘴甜,"这是我姐,想买个门面开饭店,想请您帮忙留意留意。" 林大妮赶紧上前,双手递上自己的笔记本——那上面记满了她这一周看房的得失。大妈接过去,翻了翻,嘴里"啧啧"有声:"看了不少啊,姑娘。" "看了不少,可没一个合适的,"林大妮苦笑,"要么贵,要么偏,要么..." "要么不对路,"大妈接过话头,把笔记本合上,"你这情况,我懂了,想要个啥样的?" "临街,"林大妮说得清楚,"人流量大,门口能停车、停自行车。面积...不用太大,三十平米就行,但结构要方正,好摆桌子。价格..."她咬咬牙,"五百以内。" 大妈点点头,从抽屉里摸出个登记本,一笔一划地记:"临街、方正、五百以内...行,我记下了。有合适的,我通知你。" 林大妮松了口气,可心里还是不踏实。她想起周丽说的"专业的人",又想起自己求人办事,总得表示表示。她右手在兜里摸了摸,摸出两张一块的纸币——这是她今天准备买肉的钱。 "大妈,"她上前一步,双手握住大妈双手,顺势把钱塞过去,"这事麻烦您了,我姓林,林大妮,在供销社食堂有个窗口。您...您多费心,给我找个好位置。" 大妈手一僵,低头看了看,随即笑得更热情了。她把钱往兜里一揣,拍着胸脯保证:"林同志,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咱街道办公室,就是为群众服务的!有合适的门面,我第一个通知你!" "那敢情好!"林大妮也笑,"大妈,您贵姓?" "免贵姓马,马桂芳,"大妈起身送她,"你叫我马大姐就行!" 从街道办公室出来,林大妮觉得浑身轻松。周丽在旁边挤眉弄眼:"大妮姐,行啊,还会塞钱了!" "这不是...这不是求人办事嘛,"林大妮有点不好意思,"两块钱,也不多,就是个心意。" "心意到了就行,"周丽笑,"马大姐这人我听说过,热心肠,消息灵通。她答应的事,准能成。" 果然,第三天,马大姐就找上门来了。 那天林大妮正在窗口切卤肉,就听见外面有人喊:"林大妮同志在吗?" 她抬头一看,马大姐骑着辆旧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个布包,满脸喜色:"大妮,找着了!南街,临街的,三十来平米,结构方正,原来是个裁缝铺,房东要三百八,你要是想要可以去看看!" 林大妮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砧板上。 "真的?" "真的!"马大姐跳下车,从布包里掏出张草图,"我画的,你看,门面朝东,早上有太阳,门口是条大路,通汽车站,人流量大。后面还有个小院,能当厨房,能堆杂物。房东是个老太太,儿子在省城,急着卖房去投奔,价格好商量!" 林大妮接过草图,手都在抖。她看了又看,那线条虽然歪歪扭扭,可位置、结构、朝向,都和她想的一模一样。 "马大姐,"她深吸一口气,"这房,我今天能去看吗?" "能!老太太就在家等着呢!" 林大妮把窗口的事情交给荷花,拉着阿野,跟着马大姐就往南街赶。一路上,她的心"咚咚"直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到了地方,她一看,眼睛就亮了—— 门面不大,可方方正正,青砖墙,木格窗,门口两棵老槐树,春天能遮阴、秋天能飘香。屋里虽然旧,可收拾收拾,摆个七八张桌子没问题。后面的小院,砌着灶台,通着自来水,简直是现成的厨房。 房子真是个好房子。 第一百零二章 门面房的隐患 把人带到之后,马大妈就先回街道办去了,剩下的就让房东老太太和林大妮自己谈。 林大妮站在堂屋里,手指轻轻抚过青砖墙面,触手微凉,却让她心里滚烫。三十来平米的堂口,方方正正,木格窗朝南,上午的阳光斜斜地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门口两棵老槐树的枝叶在窗外轻轻摇曳,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吉祥话。 "姑娘,你看这后院。"房东老太太姓周,大家都叫她周婶子,今年六十出头,头发花白,可精神头十足。她推开堂屋后门,一股凉风扑面而来,"原先我做裁缝,这后院是堆布料、裁衣裳的地方,宽敞着呢!" 林大满跟过去一看,眼睛更亮了。 后院足有二十平米,青砖铺地,角落里砌着个老灶台,烟囱还完好无损。墙根处接出自来水管,水龙头虽然生了锈,可拧开一试,清水哗哗地流。靠东墙还有间小棚子,堆着些旧桌椅板凳,周婶子说这些都送给她。 "这灶台能用,"周婶子拍着灶台沿,"我去年还用它蒸过馒头,你要是开饭馆,前面摆桌子,后面炒菜,地方刚刚好。" 林大妮在心里盘算着:堂口摆六张方桌,一张能坐四个人,同时容纳二十四位客人;后院改厨房,灶台、案板、水缸、食材架子,绰绰有余;小棚子当仓库,米面粮油、锅碗瓢盆,都有了归处。 最要紧的是位置。 门面朝东,正对着南街的主路,这条路直通县城汽车站,人来人往,川流不息。早上卖早点的,中午卖午饭的,晚上卖宵夜的,这地段都是黄金位置。 "婶子,"林大妮强压下激动,"这房子,您打算卖多少?" 周婶子伸出三根手指,又比划了个"八":"三百八,这是早就说好的价。姑娘,不是婶子讹你,这地段,这结构,你去打听打听,五百块都有人抢着要。我这是急着去省城投奔儿子,才便宜卖的。" 林大妮点点头,周婶子说的是实话,东街口那三间门面还要五百呢,位置还没这个好。 可她手里总共就一千二,买了房子,还要装修、买桌椅板凳、进食材、留周转资金,每一分钱都得掰成两半花。能省一点是一点。 "婶子,"她露出个腼腆的笑,"我是个实在人,跟您说实话。我爹娘走得早,底下有四个弟妹要养活,手里实在不宽裕,您看...三百五行不行?" 周婶子皱起眉头,正要开口,林大妮又赶紧补充:"我不是跟您哭穷,您去供销社食堂打听打听,我林大妮是不是一个人拉扯四个孩子。我买这房子,是想开个饭馆,让弟妹们吃饱饭、上起学。您要是觉得三百五十不行,咱们再商量,可再高...我真怕周转不开,辜负了您这好房子。" 她这话说得诚恳,眼眶都微微红了。一半是演的,一半也是真情流露。这些日子的艰辛,确实让她尝够了没钱的滋味。 周婶子看着她,目光渐渐柔和下来。 "你...就是那个在供销社卖卤肉饭的姑娘?"周婶子突然问。 "是,就是我。" "哎哟!"周婶子一拍大腿,"我说怎么看你眼熟!我上回去买布,听人说起过你,说你手艺好,人厚道,卖的饭分量足!原来是你啊!" 林大妮不好意思地笑笑:"混口饭吃,让婶子见笑了。" "不见笑不见笑,"周婶子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苦命的孩子,跟我年轻时一个样。我男人走得早,我也是靠着这裁缝手艺,一针一线把两个孩子拉扯大的。你那处境,婶子懂。" 她沉吟片刻,一咬牙:"行!三百五就三百五!就当婶子帮你一把!咱们现在就去街道办公室,把手续办了!" 林大妮喜出望外,连声道谢。她没想到这么顺利,省下的三十块钱,够买好几套桌椅了! 可就在两人准备出门的时候,周婶子突然停住了脚步。她脸上的笑容敛去,换上了一副犹豫为难的神色,手指绞着衣角,欲言又止。 "婶子,怎么了?"林大妮心里咯噔一下。 周婶子看看她,又看看一直跟在后面的马大娘,最后目光落在林大妮脸上,长叹一声:"姑娘,婶子还有个事不能瞒你。这房子...这房子有点麻烦。" "什么麻烦?" 周婶子把她拉回堂屋,压低声音:"我之所以这么急着卖,还卖得这么便宜,不全是为了去省城,还有就是,我是...我是想躲我那个侄媳妇。" 原来,周婶子老伴走得早,留下一儿一女。女儿嫁得远,在邻县;儿子去年调动工作去了省城,催着她过去享福。她本来打算把房子留给老伴的弟弟——那是她的小叔子,住在西街尾,为人老实忠厚,早年间没少帮衬她们孤儿寡母。 可她那个侄子,也就是小叔子的儿子,却是个混不吝的。 "我那侄子,叫周铁柱,今年三十了,好吃懒做,游手好闲,娶了个媳妇更是厉害,姓马,叫马翠花,那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泼辣货。"周婶子说起这对夫妻,气得手直抖,"他们早就看上我这房子了,想一百块钱买回去!" "一百块?!"林大妮瞪大眼睛,这房子三百五都是贱卖,一百块简直是明抢! "可不是嘛!"周婶子苦笑,"他们算准了我要去省城,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就想趁火打劫。我看在死去老伴的面子上,看在小叔子当年帮过我的情分上,本来想着吃亏就吃亏,一百块给他们算了,好歹是亲戚。" 她顿了顿,眼眶红了:"可那两口子是白眼狼啊!上个月,我去小叔子家商量这事,走到窗根底下,听见我那侄媳妇在屋里说——"等那老不死的走了,咱们就以帮忙看房子的名义住进去,住个三年五载,这房子就是咱们的了,谁还能赶咱们走?"" 周婶子气得浑身发抖:"我当时就炸了!冲进去跟他们吵了一架!那马翠花还指着我鼻子骂,说我一个外姓人,霸占着周家的房子,迟早要遭报应!" "所以您才急着卖房子?"林大妮问。 "对!"周婶子咬牙,"我宁可便宜卖给外人,也不能让那两个不要脸的白占了去!我卖了房子,拿着钱去省城,眼不见心不烦!可姑娘,婶子得把话说明白——" 她紧紧握住林大妮的手:"那两口子是属癞皮狗的,粘上就不松口。我卖给你,他们肯定要找你的麻烦。你要是怕惹事,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婶子不怪你。" 堂屋里安静下来,窗外的老槐树沙沙作响,像是在催促着什么。 林大妮沉默了。 第一百零三章 不怕困难 林大妮看着周婶子期盼又忐忑的眼神,看着这方方正正的堂屋,看着后院那口能做出无数美味的灶台。三百五,黄金地段,结构完美,还有现成的厨房——这样的机会,错过了,可能再也遇不到了。 可那周铁柱和马翠花,显然不是善茬。她一个外来户,在县城无根无基,真要闹起来,怎么办? 她下意识地回头,只是她的身后空无一人,可是她知道还有一个人一直陪着她,那就是阿野。 这次看房阿野没有来,不过在她离开前阿野还和她说过:不要怕,什么事都有我在,你想做什么就去做。 林大妮心里忽然就踏实了。 她转过头,对周婶子露出一个坚定的笑容:"婶子,这房子,我要了。" "你...你想好了?"周婶子又惊又喜,"那两口子可不是好对付的..." "想好了。"林大妮笑道,"我林大妮别的没有,就是胆子大。再说了,"她俏皮地眨眨眼,"我运气一向好,说不定那两口子见了我,自己就退避三舍了呢?" 这是实话,她的锦鲤体质,关键时候总能派上用场。 周婶子被她逗笑了,可还是忧心忡忡:"姑娘,你可别大意。那马翠花撒起泼来,能躺在你门口哭三天三夜..." "不怕,"林大妮挽住她的胳膊,"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先把手续办齐全,白纸黑字,房子就是我的,他们闹也没用。再说了,"她压低声音,"我还有个帮手呢。" 周婶子将信将疑,可也没再追问。她收拾起房契、地契,又翻出户口本和身份证明,拉着林大妮就和马大娘往街道办公室走:"那咱们快走!趁那两口子还不知道,把手续办利索了!" 一路上,周婶子还在不停地叮嘱:"办手续的时候,你千万别说便宜,就说三百八买的,免得他们知道了更眼红。还有,房子过户后,你尽快搬进去,生米煮成熟饭,他们也没办法..." 林大妮一一应着,心里却已经在盘算下一步了。 房子到手只是第一步,装修、买桌椅、办营业执照、招人手...事情多着呢。至于那个周铁柱和马翠花,她林大妮连饿肚子的弟妹都能养活,连供销社的窗口都能拿下,还怕两个泼皮? 她摸了摸兜里带着的大团结,这是她要买房特意放在怀里的,带了四百,这次只用三百五能省一点是一点。 南街的风吹在脸上,带着初夏的暖意。林大妮深吸一口气,仿佛已经闻到了未来饭馆里飘出的饭菜香。 她的"饭馆",就要从这里起步了。 街道办公室里,马大妈正喝着茶,看着林大妮和周老太太一起来马上起身说道:"哟!看这样子,是谈成了?" "谈成了!"周婶子把一叠证件拍在桌上,"马主任,麻烦您给办个过户手续,这房子,卖给林大妮同志了!" 马大妈接过证件,翻了翻,又看了看林大妮,意味深长地笑了:"可以啊,大妮,动作够快的。这房子我看了,确实不错,你捡着便宜了。" 她压低声音:"不过我可听说,周婶子那个侄媳妇...不是个省油的灯?" 林大妮心里一凛,这马大娘,消息果然灵通。 "马大妈,"她不动声色地笑了笑,"您消息真灵,不过没事,我既然敢买,就不怕麻烦。再说了,这不是还有您嘛,街道办公室就是给群众做主的,真有人闹事,我还得找您撑腰呢。" 这顶高帽子戴过去,马大妈顿时眉开眼笑:"那是!有我在,谁敢在咱们街道闹事?你放心,手续我给你们办得妥妥帖帖,谁也别想翻出花样来!" 她抽出钢笔,蘸了蘸墨水,开始填写过户表格。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林大妮的心也跟着怦怦直跳。 三百五,这是她在这个时代最大的一笔投资。 也是她迈向"林老板"的第一步。 表格填完,双方签字按手印,马大妈又从抽屉里摸出个公章,"啪"地一声盖上去。鲜红的印章落在纸上,像是一朵盛开的牡丹。 "成了!"马大妈把房契地契递给林大妮,"从现在起,这房子姓林了!" 林大妮接过那几张薄薄的纸,手微微颤抖。纸上还有墨香,印章的红色还未干透,可她知道,自己的人生,从这一刻起,将彻底改变。 周婶子也红了眼眶,拉着她的手:"姑娘,房子交给你,婶子放心。你好好干,把这饭馆开起来,让那帮看不起咱们女人的家伙瞧瞧!" "婶子,您放心,"林大妮郑重地说,"我一定把这房子打理好,不辜负您的心意。"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周婶子急着回去收拾行李,先走了。林大妮把房契仔细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这才转身往窗口走去,只是她没有注意到就在她离开之时有一双眼睛一直盯着她的后背。 回到食堂窗口,她把买房的事跟荷花一说,荷花高兴得直拍手:"大妮,太好了!以后你当老板,我能不能去给你打工?" "当然能!"林大妮笑道,"我还指着你帮我呢!" 可高兴劲儿还没过,麻烦就上门了。 下午四点多,正是食堂最清闲的时候。林大妮正在后厨收拾东西,就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吵闹声。 "林大妮呢?叫她出来!" "就是!买了我家的房子,还想躲着不见人?没门!" 一个尖利的女声,一个粗嘎的男声,配合得天衣无缝。 林大妮擦了擦手,从后厨走出来。只见窗口前站着一男一女,男的正是她在街道办公室外看到的那个尖嘴猴腮,女的则是个五大三粗的胖女人,叉着腰,满脸横肉,一双三角眼瞪得溜圆。 "你就是林大妮?"那胖女人上下打量她,鼻孔朝天,"我婆婆的房子,你多少钱买的?" "三百八,"林大妮面不改色,"手续齐全,白纸黑字,有什么问题吗?" "三百八?!"胖女人尖叫起来,"那老不死的骗我们说要一百块卖给我们,转头就三百八卖给你?她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就是!"周铁柱在旁边帮腔,"那房子是我们周家的祖产,她一个外姓人,凭什么卖?你这买卖不算数!" 林大妮冷笑一声,果然,马翠花一开口,就是撒泼打滚的路数。 "这位嫂子,"她语气平静,"房子是谁的,房契上写得清清楚楚。周婶子老伴去世多年,这房子是她的个人财产,她愿意卖给谁,就卖给谁。你们要是觉得不公平,可以去找街道办公室,去找公安局,别在这里吵闹,影响我做生意。" "哟呵!你还挺横!"马翠花往前一步,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林大妮脸上,"我告诉你,这房子我们要定了!你现在把房契交出来,我们给你一百块,算是给你个台阶下,要不然..." "要不然怎样?"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后厨门口传来,阿野不知何时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把菜刀——那是他刚才帮林大妮切肉用的。 他也没做什么,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可那双眼睛,冷得像冰,像刀,像能洞穿一切虚妄。 马翠花被他看得一哆嗦,往后退了半步,可随即又壮起胆子:"你...你是谁?少管闲事!" "我是帮她干活的,"阿野淡淡地说,"也是帮她看场子的。你们要是想闹事,先问问我手里的刀答不答应。" 他手里的菜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第一百零四章 暂时的和平 马翠花被那寒光刺得眼皮一跳,下意识又往后退了半步,撞在周铁柱身上。周铁柱扶住她,可自己的腿肚子也在转筋。这后生看着不起眼,可那眼神太吓人了,像山里的狼, 盯猎物似地盯着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扑上来。 "你...你敢!"马翠花色厉内荏地尖叫,"你敢动我一根汗毛,我就躺在这儿!我告你耍流氓!我告你杀人未遂!" 阿野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马翠花彻底怂了。她拽着周铁柱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走...咱们先走!好汉不吃眼前亏!" "想走?"阿野又往前一步,"刚才不是说要躺在这儿吗?" "我...我改主意了!"马翠花拉着周铁柱往后退,一边退一边骂,"林大妮,你等着!这事没完!这房子是我们周家的,你休想安生!" 两人跌跌撞撞地往外跑,差点撞上进门的周丽。 周丽身后跟着两个穿蓝色制服的男人,袖子上戴着红袖章,上面写着"保卫科"三个字。她一进门就看见马翠花夫妇仓皇逃窜的背影,眉头一皱:"大妮姐,就是那两个人闹事?" "对,就是他们。"林大妮松了口气,"丽丽,你怎么来了?还带着保卫科的同志?" "我正好来打饭,听见前面吵吵嚷嚷的,说有人找你麻烦。"周丽叉着腰,气呼呼的,"我一想就知道没好事,赶紧跑去保卫科叫人。没想到他们跑得还挺快!" 她身后的保卫科同志也开口了:"林同志,以后遇到这种事,直接来保卫科叫人。在供销社的地盘上闹事,我们绝不轻饶!" "谢谢同志,谢谢丽丽。"林大妮感激地说,"多亏你们来得及时,不然还真不好收场。" "哼,算他们跑得快!"周丽朝门口啐了一口,"大妮姐,那两个人是谁啊?看着就不是好东西!" "周婶子的侄儿侄媳妇,"林大妮简单解释了一下,"嫌我把房子买走了,想来讹诈。" "不要脸!"周丽骂道,"房子是人家的,人家愿意卖给谁关他们屁事!大妮姐,你可得小心,这种泼皮无赖,明着不敢来,暗里使绊子最拿手。" "我知道,"林大妮点点头,"我会留意的。" 保卫科的人又叮嘱了几句,也走了。周丽帮着收拾了一下被碰乱的桌椅,这才匆匆赶回供销社上班。 人走光了,林大妮刚想坐下歇口气,就听见后厨门口传来一声咳嗽。 "钱大厨?"她回头一看,只见钱大厨背着手站在那儿,胖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小妮子,行啊,"钱大厨踱步过来,"前些天我还跟你说我想单干,没想到你这速度比我还快,房子都买好了?" 林大妮不好意思地笑笑:"让您见笑了,这也是听了您说的,我这才敢去闯一闯。您这手艺可比我强多了,您要是愿意单干,肯定比我好。" "嗨,我跟你不一样,"钱大厨摆摆手,在条凳上坐下,"我们家不是那么容易直接单干的,老人家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大儿媳刚怀孕,处处都要钱。我在这供销社虽然挣得不多,可好歹稳定,有份保障。单干...风险太大,我再看看机会。" 他说着,又正色道:"不过大妮,刚才那两个人,你可得当回事。像周铁柱夫妻俩这种泼皮,是最麻烦的。你以后是要做餐馆生意的,这个事最好提前解决,不然天天来闹,客人都不敢上门。" 林大妮点点头,认真地说:"钱叔,我明白。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这隐患迟早要解决。您放心,我会想办法的。" "你有数就行,"钱大厨站起身,拍拍她的肩膀,"有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我看你这丫头有出息,将来肯定能成大事。" "谢谢钱叔。" 送走了钱大厨,林大妮回到窗口,继续忙活下午的生意。可心里却一直在盘算着周铁柱夫妇的事。钱大厨说得对,这种泼皮无赖,明着来不怕,就怕暗里使坏。她得想个一劳永逸的办法。 忙完窗口的事,天色已近黄昏。林大妮和阿野推着自行车往家走,初夏的晚风带着凉意,吹散了白天的燥热,荷花见他们两人有话说早就骑车先行回村了。 "今天...谢谢你。"林大妮打破沉默,"要不是你,那两个人还不知道要闹到什么时候。" 阿野推着车,走在她外侧,把她和马路隔开:"没什么,那种人,欺软怕硬,不给点颜色看看,不会老实。" "是啊,"林大妮叹了口气,"可总不能每次都靠你拿菜刀吓唬人,我得想个办法,彻底解决这个麻烦。" "你想怎么做?"阿野侧头看她。 "还没想好,"林大妮老实承认,"不过总会有办法的,我的运气...一向不错。"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锦鲤体质这种事,没法跟阿野解释,可这些日子以来的经历,让她越来越相信,只要她想做,老天爷总会帮她。 阿野看着她弯弯的眉眼,嘴角也微微上扬:"嗯,你的运气是挺好的。" 顿了顿,他又说:"不过,运气再好,也要有人帮衬。以后...有什么事,我都可以帮忙。" 林大妮心里一暖,转头看他。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脸上,勾勒出硬朗的轮廓。这个失忆的男人,从一开始的沉默寡言,到现在的主动护她,变化不可谓不大。 "阿野,"她轻声问,"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阿野脚步一顿,似乎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我不知道,也许...是因为你做的饭好吃。" 林大妮"扑哧"一声笑了:"就这?" "嗯,"阿野也笑了,难得地露出一口白牙,"也可能是...因为你是第一个,让我感觉家的温暖的人。" 这话说的,让林大妮心里酸酸的。她想起刚捡到他的时候,他浑身是伤,眼神空洞,像一头受伤的野兽。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虽然还是话不多,可眼里的光渐渐回来了,会笑,会关心人,会在她需要的时候站出来。 "阿野,"她认真地说,"不管以前你是什么人,现在你就是阿野,是我们家的一份子。以后...不管你想起来什么,不想起来什么,这里都是你的家。" 阿野看着她,眼神深邃,像是有千言万语,最后却只化作一个简单的"嗯"字。 可那声"嗯",却重若千钧。 第一百零五章 福来饭馆 回到家,院子里已经飘出了饭菜香。二妮系着围裙,正在灶台前忙活,三娃蹲在门口洗菜,四宝和五妞趴在桌子上写作业,听见动静,齐刷刷地抬起头。 "大姐!"五妞像只小燕子似的扑过来,抱住她的腿,"你回来啦!今天赢了吗?" "赢?什么赢了?"林大妮一愣。 "二姐说,今天有人去你工作的地方闹事,"四宝一脸严肃,"大姐是去打仗的,赢了没有?" 林大妮哭笑不得,看向二妮。二妮从厨房探出头来,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听荷花姐姐说的,她刚才来过,说有人在食堂欺负你,我就跟弟妹们说了..." "没事,"林大妮抱起五妞,在院子里转了个圈,"大姐赢了!不仅赢了,还带回来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三娃也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咱们在县城有铺子了!"林大妮大声宣布,"南街,临街的,三十多平米,带后院,以后那就是咱们饭馆的地方!"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欢呼声。 "哇!有铺子了!" "大姐好厉害!" "饭馆!我们要当老板了!" 五妞在她怀里扭来扭去,非要下来自己跳。四宝激动得跳了起来,三娃攥着拳头,脸涨得通红。就连最沉稳的二妮,也忍不住用围裙擦了擦眼角。 "大姐,"二妮走过来,声音有些哽咽,"咱们...咱们真的要开饭馆了?" "真的,"林大妮握住她的手,"房契都办好了,白纸黑字,那房子现在姓林了。等装修好了,咱们就可以直接开饭馆了,以后就在县城做生意,等以后你们在县城上学,我们也有可以落脚的位置了!" "太好了!"三娃跳起来,"我以后放学可以去帮忙!我能搬东西,能洗菜,还能...还能当跑堂的!" "我也能帮忙!"四宝不甘示弱,"我会算账!我还能...还能给客人倒茶!" "我呢我呢?"五妞急得直跺脚,"五妞也能帮忙!五妞可以...可以唱歌给客人听!让客人高兴!" 林大妮被逗得哈哈大笑,蹲下来捏捏她的小脸:"对,我们五妞最厉害了,以后就是咱们饭馆的"小吉祥物",专门负责逗客人开心!" "那二姐呢?"三娃问,"二姐做什么?" 二妮挺起胸膛:"我管账!大姐说过,以后让我当账房先生!" "对,"林大妮赞许地点头,"二妮管账,三娃采购,四宝学厨,五妞当吉祥物。咱们一家人,各司其职,把"福来饭馆"办得红红火火!" "还有阿野哥呢?"四宝突然问,"阿野哥做什么?" 众人的目光都投向站在门口的阿野,他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看向林大妮。 林大妮站起身,笑着说:"阿野哥是咱们的大保镖,兼...兼大厨助手!以后谁要是来闹事,先过阿野哥这一关!" 阿野无奈地摇摇头,可眼里却带着笑意。 晚饭是二妮做的,红薯稀饭配咸菜,简单却温馨。一家人围坐在院子里,就着昏黄的灯光,开始商量饭馆的名字。 "我觉得叫"林家饭馆"就好,"三娃说,"简单明了,一听就知道是咱们家开的。" "太普通了,"四宝小大人似的,"应该叫"美味居",显得有档次。" ""美味居"太文绉绉的,"二妮反驳,"咱们是做家常菜的,得接地气。叫"大妮饭馆"怎么样?用大姐的名字。" "不好不好,"五妞嘴里塞着饭,含糊不清地说,"要叫...叫"肉肉馆"!咱们卖好多好多肉!" "你就知道吃!"三娃戳戳她的额头。 林大妮笑着听他们争论,心里满是温暖。这些弟妹,每一个都是她的宝贝,是她在这个时代最珍贵的牵挂。 "我倒是有个想法,"她开口道,"咱们这饭馆,是为了让一家人有福气、有奔头才开的。我希望来吃饭的客人,也能沾上这份福气,吃得满意,吃得开心。所以...我想叫"福来饭馆"。" "福来..."二妮喃喃地念了一遍,眼睛一亮,"福来福来,福气来!好兆头!" "好听!"三娃拍手,"比"肉肉馆"好听多了!" "五妞觉得也好听!"五妞举手附和。 四宝沉思片刻,点点头:"寓意好,朗朗上口,适合咱们这种家常饭馆。大姐,就这个吧。" "那好,"林大妮一锤定音,"以后咱们的饭馆,就叫"福来饭馆"!" "福来饭馆!" 五个声音叠在一起,在小小的院子里回荡,惊起了槐树上栖息的几只麻雀,扑棱棱地飞向夜空。 "那咱们卖什么呀?"五妞第一个举手,小脸蛋因为兴奋红扑扑的,"卖红烧肉!卖大鸡腿!卖...卖甜甜的糕!" "你就知道吃甜的,"三娃故意逗她,"牙齿都要被虫子吃光!" 五妞赶紧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含糊不清地反驳:"才没有!五妞天天刷牙!" "卖卤肉饭!"四宝一本正经,"大姐在供销社卖的卤肉饭最好吃,客人都排队买。咱们饭馆开了,肯定更多人爱吃。" "卤肉饭是要卖,"二妮掰着手指头算,"可不能只卖一样,咱们得有个招牌菜,再配些家常便饭,让客人有的挑。" "二妮说得对,"林大妮笑着点头,"咱们定位是家常饭馆,得让客人觉得实惠、好吃、像回家一样。我想着,主打卤味——卤肉、卤鸡、卤蛋、卤豆腐,这些可以提前做好,省时省力。再配上几个热炒菜,像红烧肉、糖醋排骨、鱼香肉丝..." "鱼香肉丝!"三娃咽了咽口水,"大姐,你会做这个?我听说那是川菜,老费油了。" "会,"林大妮神秘地笑笑,"你们大姐会的多着呢,不光川菜,鲁菜、粤菜、苏菜,我都会一点。咱们因地制宜,结合本地口味,做出咱们"福来饭馆"的特色。" 她说的是实话,前世作为美食博主,她为了拍视频,几乎把八大菜系学了个遍。虽然受限于现在的食材和调料,做不出那么精致,可味道绝对差不了。 "那...那有汤吗?"五妞小心翼翼地问,"五妞爱喝汤,甜甜的汤..." "有,"林大妮捏捏她的小脸,"冰糖银耳汤、绿豆汤、紫菜蛋花汤,冬天还有热乎乎的羊肉汤。咱们五妞想喝什么,就有什么。" "耶!"五妞高兴得在原地转圈圈,小辫子飞扬起来,"大姐最好了!" "阿野,"林大妮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男人,"你觉得呢?" 阿野靠在门框上,月光洒在他半边脸上,勾勒出深邃的轮廓。他想了想,说:"大妮做的,什么都好吃。" 这话一出,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第一百零六章 温馨家常 二妮和三娃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偷偷上扬。四宝低下头,假装研究地上的蚂蚁,可耳朵却竖得老高。五妞最直白,捂着小嘴"咯咯"笑起来:"阿野哥夸大姐啦!阿野哥夸大姐啦!" 林大妮脸一热,瞪了阿野一眼:"问你正事呢,你就不能给点建议?" 阿野似乎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让人误会的话,认真地补充:"真的好吃,尤其是那个卤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还有上回做的那个...那个酸酸辣辣的汤,喝了浑身舒坦。" "酸辣汤,"林大妮忍着笑,"那是开胃,。行,既然阿野同志都这么说了,那这两样咱们都上菜单。" "大姐偏心,"三娃故意嚷嚷,"阿野哥说好吃你就上,我们说好吃你怎么不听?" "你们说的我也听了啊,"林大妮作势要打他,"红烧肉、大鸡腿、甜糕,不都记下了?小没良心的,大姐什么时候偏心了?" "就是就是,"五妞帮腔,"大姐最好了,谁也不偏!" 一家人笑闹成一团,二妮去厨房倒了碗凉白开,给大家润嗓子;三娃搬出小板凳,让大姐坐着讲;四宝不知从哪儿摸出个本子,说要记下来当"菜谱";五妞挤在大姐怀里,小手比划着要多大的鸡腿才够吃。 阿野被这热闹感染,嘴角一直上扬。他看着林大妮在月光下闪闪发亮的眼睛,看着弟妹们天真无邪的笑脸,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他想起自己刚醒来的时候,浑身是伤,记忆全无,像一头迷失的野兽。是这个家,是眼前这个女人,用一碗热粥、一个笑脸,把他从深渊里拉了出来。 这里不是他的家,可这里的人,比亲人还亲。 "阿野哥,"四宝突然叫他,"你会做菜吗?" 阿野一愣,摇摇头:"不会。" "那你会什么?"三娃好奇地问,"你力气那么大,会杀猪吗?" 阿野:"......" "三娃!"林大妮笑骂,"什么杀猪,说得那么吓人。阿野是...是咱们的大帮手,以后采购、搬货、看场子,都靠他。" "哦..."三娃似懂非懂,"那就是跑堂的兼保镖?" "差不多吧,"林大妮憋着笑,看向阿野,"阿野同志,委屈你了?" 阿野摇摇头,目光温和:"不委屈。这里很好。"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林大妮心里一酸。她想起阿野偶尔在夜里惊醒,坐在院子里发呆的样子;想起他看着远方,眼神迷茫又痛苦的样子。他的过去一定很不简单,可他现在选择留在这里,选择守护这个家。 "阿野,"她轻声说,"等饭馆开起来,你也学几道拿手菜吧。咱们"福来饭馆",人人都是大厨。" 阿野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他点点头:"好,我学。" "那说定了!"五妞拍着小手,"以后阿野哥做菜,五妞第一个尝!" "你个小馋猫,"林大妮刮刮她的鼻子,"谁做的你都要第一个尝,肚子能装下吗?" "能!"五妞挺起小胸脯,"五妞的肚子,像大海一样大!" "哈哈哈哈!" 院子里爆发出更大的笑声。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应和;远处的蛙鸣此起彼伏,像是在伴奏。这个普通的夏夜,这个简陋的小院,因为一群人的梦想,变得格外温馨。 夜渐渐深了,五妞最先熬不住,趴在大姐怀里睡着了,小嘴还咂巴着,不知梦见了什么好吃的。二妮把她抱回屋,出来时手里多了件薄外套,给大姐披上。 "大姐,夜深了,凉。" "嗯,"林大妮拢了拢衣服,"你们也先去睡吧,明天还要上学。饭馆的事,咱们慢慢商量。" "我再陪大姐坐会儿,"二妮在她身边坐下,"我有话想说。" 三娃和四宝见状,也识趣地起身:"那我们先去睡了。大姐,二姐,晚安。" "晚安,"林大妮摸摸他们的头,"记得刷牙。" "知道啦!" 两个男孩勾肩搭背地进屋了,还在小声争论着以后谁当"大厨"。阿野看了看林大妮,又看了看二妮,默默地退到院门口,守着门,给她们姐妹俩留出空间。 "二妮,想说什么?"林大妮问。 二妮从兜里掏出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叠毛票和几张粮票。 "这是..." "这是我攒的钱,"二妮低声说,"这些年,你给我的零花钱,我都没舍得花,还有帮村里人绣手帕、纳鞋垫挣的。一共...一共八块六毛钱,还有五斤粮票。" 她把布包塞到林大妮手里:"大姐,你拿去用。买铺子、装修、进货,都要钱,我...我想为咱们家出份力。" 林大妮看着手里那叠皱巴巴的票子,眼眶一下子热了。 八块六毛钱,在这个年代,对于一个十几岁的女孩来说,是天文数字。她不知道二妮攒了多久,不知道她绣了多少手帕、纳了多少鞋垫,才能攒下这笔钱。 "二妮..."她声音有些哽咽。 "大姐,你别哭,"二妮慌了,"我知道不多,可这是我全部的了。以后...以后我还能挣,我算账快,可以帮大姐管账,能省不少钱呢!" 林大妮一把抱住她,紧紧地。 "傻丫头,"她吸了吸鼻子,"这钱大姐不能要,你自己攒的,自己留着。以后上高中、上大学,都要用钱。大姐有钱,够用的。" "可是..." "没有可是,"林大妮松开她,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二妮,你听大姐说。咱们家现在虽然穷,可大姐能挣。你的任务,是好好读书,将来考大学,当大知识分子。这钱,你留着买书本、买笔墨,或者...或者给自己做件新衣裳。你看你,这件褂子都洗得发白了。" 二妮低下头,看着自己干净但是泛白的衣裳,小声说:"我不在乎衣裳...我想帮大姐..." "你帮了,"林大妮握住她的手,"你帮大姐管账,就是最大的帮忙。大姐数学不好,算账总是糊涂,以后"福来饭馆"的账目,全靠你了。这可是重担子,比八块六毛钱重要多了。" 二妮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真的?大姐真的让我管账?" "真的,"林大妮笑着点头,"咱们拉钩。以后"福来饭馆"的账房先生,就是林二妮同志了!" "拉钩!" 两根手指勾在一起,在月光下晃了晃。二妮终于笑了,笑得像朵盛开的花。 "那...那我去睡了,"她起身,又回头叮嘱,"大姐,你也早点睡,别太累了。" "知道啦,小管家婆。" 送走了二妮,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林大妮独自坐在板凳上,看着天上的月亮,手里还攥着二妮给的那个布包。 八块六毛钱,沉甸甸的,压在她心口,又暖又酸。 "不早了,去睡吧。" 阿野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递给她一杯水。 "谢谢,"林大妮接过水杯,"阿野,你说...我能把饭馆开起来吗?" "能。"阿野毫不犹豫。 "为什么这么肯定?" 阿野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天上的月亮:"因为你做的饭好吃,因为你对弟妹好,因为..."他顿了顿,"因为你的运气,确实很好。" 林大妮"噗嗤"一声笑了:"最后一句才是重点吧?" 阿野也笑了,难得地开了个玩笑:"重点是你做的饭真的好吃。" 两人相视而笑,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像披了一层银纱。 "阿野,"林大妮突然说,"等饭馆开起来,咱们...咱们把日子过好。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以后都会好的。" 阿野看着她,眼神深邃。他想说些什么,可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嗯,会好的。"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夜已经深了。林大妮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走吧,睡觉去。明天还要早起,等把供销社窗口的事忙完,然后去看房子怎么装修。" "好。" 两人一前一后往屋里二楼走,林大妮突然回头:"阿野,你怕吗?" "怕什么?" "怕周铁柱他们再来闹事,怕...怕以后遇到的麻烦。" 阿野摇摇头,目光坚定:"不怕,有我在。" 简单的一句话,让林大妮心里踏实极了。她笑了笑,推开房门:"晚安,阿野。" "晚安,大妮。" 第一百零七章 窗口事项 "福来饭馆"的名字定下来后,林大妮就像上足了发条的钟,一刻也停不下来。 天还没亮透,她就从床上爬起来,借着窗缝透进的微光,在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列清单。装修要用的材料、办证件需要的证明、开业要准备的食材、人手分工的安排……一样样,一条条,写得满满当当。 "大姐,你起这么早?"二妮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大姐伏在桌前的身影,吓了一跳。 "睡不着,"林大妮回头笑笑,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事儿太多,得一样样理顺。" 她合上笔记本,压低声音:"你再睡会儿,我去给咱们做饭。今天得去供销社一趟,先把窗口的事处理好。" 早饭是简单的玉米糊糊配咸菜,可一家人吃得香甜。五妞捧着碗,小嘴沾了一圈糊糊,还在追问:"大姐,今天能去县城看新房子吗?" "今天不行,"林大妮给她擦擦嘴,"大姐有正事要办,等周末,带你们一起去,好不好?" "好!"五妞乖乖点头,又想起什么,"那...那我能给新房子画幅画吗?贴在墙上,好看!" "当然能,"林大妮笑着捏捏她的脸,"咱们五妞以后说不定是大画家呢。" 送走了弟妹们上学,林大妮和阿野骑着自行车往县城赶。清晨的露水打湿裤脚,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阿野骑车载着她,车轮碾过土路,发出规律的"沙沙"声。 "大妮,"阿野突然开口,"窗口那边,你真打算交给荷花?" "嗯,"林大妮靠在他背上,眯着眼睛看远处的田野,"荷花姐人实在,手脚勤快,学东西也快。这些日子我教她卤肉的方子,她做得有模有样了。咱们要去忙饭馆,窗口这边顾不过来,与其荒废了,不如交给她。 阿野点点头,没再说话。他向来不多问,可心里清楚,林大妮看着精明,其实心最软,当初那窗口可是好不容易才租下来的,现在让给荷花,这分明是让荷花占了大便宜。 到了供销社食堂,正是上午最忙的时候。荷花系着围裙,在窗口后忙得团团转,见林大妮来了,眼睛一亮:"大妮!你可来了!正想找你呢!" "荷花姐,忙完这阵,咱们聊聊?"林大妮挽起袖子,"我先帮你搭把手。" "哎!" 两人配合默契,一个切肉一个盛饭,队伍流动得快了许多,阿野自觉地去了后厨干些力气活。 忙过高峰期,荷花拉着林大妮坐在食堂后门的台阶上,掏出块手帕擦汗:"大妮,你是不是有事要说?我瞧着你这几天心神不宁的。" 林大妮也不绕弯子,直接把来意说了:"荷花姐,我打算在县城开饭馆,这边窗口...顾不过来了。" 荷花一愣,随即露出不舍的神色:"这么快就定下来了,这...这也太突然了..." "不是突然,是谋划了好一阵子了,"林大妮笑道,"南街买了间门面,房契都办下来了,就等着装修开业。" "哎哟!"荷花又惊又喜,"大妮,你这是要当老板了!好事啊!大好事!" 她拉着林大妮的手,眼眶都有些红了:"我就知道你会有出息,没想到这么快...那窗口这边,你打算怎么办?退给供销社?" "我正想跟你商量这个,"林大妮正色道,"荷花姐,你想不想接手?" “我?"荷花指着自己的鼻子,瞪大了眼睛,"大妮,你...你说啥?" "我说,把窗口的生意交给你,"林大妮一字一句,"你接着做,卤肉的方子我教给你,屠宰场的渠道也给你用。以后这窗口就是你的,盈亏自负,你每个月给我三块钱分红就行。" 荷花愣住了,半晌没说话。她看着林大妮,嘴唇哆嗦着,突然一把抓住她的手:"大妮,你...你不是拿姐寻开心吧?" "怎么会,"林大妮认真地说,"荷花姐,这些日子你帮了我多少,我心里有数。这窗口这边交给你,我放心。你要是不愿意,我就只能退给供销社了。" "愿意!我愿意!"荷花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可随即又犹豫起来,"可是...可是这条件,太便宜我了。一个月三块钱,你...你吃亏啊!" "不吃亏,"林大妮拍拍她的手,"渠道是我的,方子是我的,你挣了钱,我也能分一杯羹,这叫"躺赚"。再说了,"她眨眨眼,"等我饭馆开起来,说不定还要从你这窗口进货呢,到时候你得给我便宜点。" 荷花被她逗笑了,可笑着笑着,眼泪却掉了下来。她抬手抹了把脸,哽咽道:"大妮,姐谢谢你...姐这辈子,没遇到过你这么好的人..." "行了行了,"林大妮递过块手帕,"别哭哭啼啼的,让人看见还以为我欺负你呢。咱们说正经的,这接手的事,还得跟供销社那边打个招呼,你还得补个租赁手续..." 两人凑在一起,细细商量起来。从交接时间到账目清算,从供货渠道到菜品定价,一样样捋清楚。荷花起初还有些忐忑,可听着林大妮条理分明的安排,渐渐也镇定下来,时不时提出自己的见解,两人讨论得热火朝天。 正说着,钱大厨端着茶缸子溜达过来,胖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钱叔,"林大妮起身,"正要找您呢,我打算把窗口这边交给荷花姐,以后...就不在这干了。" 钱大厨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小妮子,翅膀硬了,要飞了。" "钱叔..."林大妮心里也有些酸涩。这些日子,钱大厨没少指点她,虽说是各取所需,可这份人情她记在心里。 "行了,别这副表情,"钱大厨摆摆手,"好事,是好事。年轻人,就该出去闯。这供销社的食堂,困不住你这只金凤凰。" 他转头看向荷花,目光变得严肃:"荷花,大妮把这么好的机会让给你,你可得珍惜。她那卤肉的方子,是安身立命的本钱,你学去了,就要好好干,别辜负了她的心意。" "钱叔,您放心!"荷花挺直了腰杆,"我一定好好干,不给大妮丢脸!" "还有,"钱大厨压低声音,"周铁柱那两口子,你们都得防着点。大妮买了周婶子的房子,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荷花,你以后在这窗口,也得留神,别让他们找茬。" 荷花脸色一变:"周铁柱?就是西街那个泼皮?" "对,"林大妮点点头,"不过没事,我能应付。荷花姐,你只管做好生意,别的事不用管。" 钱大厨看看她,又看看一直沉默站在不远处的阿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有大妮在,有那小子在,应该出不了大事。行了,你们聊,我去后厨盯着。" 他转身走了,背影有些佝偻。林大妮看着,心里忽然有些不忍。钱大厨想单干,却困于家累;她有胆子闯,也是被逼出来的。这年月,谁都不容易。 第一百零八章 装修福来饭馆 窗口的转租手续办得出奇顺利。 供销社的周主任听说林大妮要开饭馆,非但没有为难,反而竖起了大拇指:"好!咱们供销社出去的人,能自己当老板,是好事!说明咱们培养得好!" 他大笔一挥,批准了窗口的转租,还笑着说:"以后你的饭馆开起来,咱们供销社的职工,去吃饭可得给优惠啊!" "那是一定!"林大妮笑着应承,"周主任您去,免单!" "哈哈哈哈!" 从供销社出来,日头已经偏西。林大妮怀里揣着新办的证明,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阿野,走,找装修队去!"她跨上自行车,意气风发,"今天要把这事儿定下来!" 两人绕着县城转了大半圈,最后在县城东边的桥洞底下找到了一伙干散活的装修工人。这里是县城有名的"劳务市场",天一亮就聚集着各路手艺人,泥瓦匠、木匠、漆匠,应有尽有,等着雇主上门。 林大妮一眼就相中了领头的老张头,这老头六十来岁,花白胡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正蹲在地上抽旱烟。他身后站着四五个青壮年,工具包鼓鼓囊囊,看着就利索。 "大爷,接活不?"林大妮上前问道。 老张头抬起眼皮,打量了她一眼:"啥活?" "装修门面,南街,三十来平米,带个后院。"林大妮说得清楚,"青砖墙要勾缝,地面铺水泥,吊个白顶,再做几扇门窗。后院改厨房,砌灶台、通烟囱。" 老张头听完,磕了磕烟袋锅:"小活,三四天就能完,你出多少?" "六十块,管午饭,"林大妮报出心理价位,"但我要求严,得干净、亮堂、结实。活儿做得好,我再给加五块茶钱。" 老张头眼睛一亮,这价格公道,雇主看着也爽快。他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成!明天开工!" 双方约定好时间,林大妮又细细交代了要求——墙面要刷白灰,地面要抹平,窗户要开大些,亮堂;后院的灶台要砌成L型,方便操作。老张头一一应下,还从工具包里掏出个皱巴巴的本子,用铅笔头记下来。 "姑娘,你还懂行啊,"老张头笑道,"这L型灶台,一般人家可想不到。" 林大妮笑笑没说话,前世在厨房泡了那么多年,什么布局没见过?她这"福来饭馆",虽然是个小门面,可也得讲究个动线合理、操作方便。 事情办妥,两人往回赶。路过村口的老槐树,正看见老木匠王大爷和大队长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抽旱烟。 "王大爷!"林大妮跳下车,"我想找您办个事!" 王大爷抬起头,满脸皱纹笑成一朵菊花:"大妮啊,听说你在县城买上房子了?出息了!" "托您的福,"林大妮凑过去,"想请您给做个招牌,"福来饭馆"四个字,要气派、要醒目,您看成不?" "成!怎么不成!"王大爷拍着胸脯,"还是和做小推车一样,你出个手工费就行!" "那不行,"林大妮正色道,"材料钱您得收,工钱也得收,不然我换别人去。" "你这丫头..."王大爷摇摇头,无奈地笑了,"成,收你10块钱,材料我自己去山上找,保证给你做个最好的!" "谢谢王大爷!" “林丫头你可别忘了今年大棚的事啊。”大队长等他们聊完这才插话。 “周叔我记得的,今年有18家要做大棚种植,我这边都让二妮记着了,等到不忙的时候我给他们统一上课。”林大妮笑着回道。 大队长这才挥挥手:“那就好,那就好,等今年大棚一出来,咱们村肯定得优秀,你们回家忙去吧。” “哎,好嘞。”林大妮跳上自行车向他们挥挥手,这才和阿野朝着林家小院回去。 回到家,天已经黑透。弟妹们围着煤油灯写作业,见她回来,齐刷刷地抬头。 "大姐,怎么样了?"二妮第一个问。 "都办妥了,"林大妮把包往桌上一放,浑身像散了架,"明天装修队进场,三四天就能完。王大爷给做招牌,下周末就能挂上去。" "哇!"五妞扑过来,"那是不是很快就可以开业了?" "还得办营业执照、卫生许可证,还得进货、招人..."林大妮掰着手指头数,"起码得半个月。" "半个月也很快了!"三娃兴奋得直搓手,"大姐,我能去帮忙不?我力气大,能搬砖!" "能,都能,"林大妮笑着揉揉他的脑袋,",姐给你们做些好吃的,吃完就都去睡吧,明天姐还得早起,去盯着装修。" “好的。”四个孩子异口同声地回到。 第二天一早,林大妮和阿野赶到南街时,太阳才刚刚升起。老张头带着人已经到了,工具摆了一地,正准备开工。 "张大爷,辛苦..."林大妮话没说完,脸色突然变了。 铺子门口,站着七八个人,为首的正是周铁柱。他今天穿了件崭新的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叉着腰,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旁边站着马翠花,双手抱胸,满脸横肉抖动着,像头蓄势待发的母老虎。 他们身后,还站着几个流里流气的青皮,有的叼着烟,有的蹲在地上玩石子,一看就不是善茬。 "哟,咱们地新房主来了?"周铁柱阴阳怪气地开口,"来得正好,这房子,今天修不了。" 林大妮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周铁柱,你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周铁柱掏出根烟,旁边立刻有人给点上,"这房子,是我周家的祖产。我婶子卖给你,那是她老糊涂了。这买卖,不作数。" "房契地契都在我手里,"林大妮冷冷地说,"街道办公室办的过户,公章盖得清清楚楚。你说不作数就不作数?" "我不管那些,"周铁柱吐了口烟圈,"反正今天,谁也别想动这房子一砖一瓦。兄弟们,给我围好了!" 那几个青皮立刻散开,把铺子门口堵得水泄不通。老张头和他的工人们面面相觑,不敢上前。 第一百零九章 装修遇到闹事的 看见自己的店铺被那群地痞青年给围住,林大妮当下脸色就冷了下来,她身后的阿野眼睛眯了眯悄悄握紧了拳头。 "周铁柱,"林大妮声音沉下来,"你这是违法的,知道吗?" "违法?"周铁柱哈哈大笑,"在县城,老子就是法!你一个外来的丫头片子,还想跟我斗?识相的,把房契交出来,我给你一百块,咱们两清,不然..." 他眯起眼睛,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马翠花也在旁边帮腔:"就是!赶紧把房子还回来!不然我们天天来闹,让你这饭馆开不成!" 林大妮气得手直抖,她早就知道这两人难缠,可没想到他们这么不要脸,光天化日之下就敢带人堵门。 "阿野..."她下意识地回头。 阿野已经站在了她身前,他今天穿了件灰色的旧褂子,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结实的小臂。他也没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周铁柱,眼神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周铁柱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可仗着人多,还是硬撑:"怎么?想动手?兄弟们,给我上..." 话音未落,阿野动了。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只见他身形一闪,已经欺到周铁柱身前,左手如铁钳般扣住他的手腕,右手在他肘部轻轻一托—— "哎哟!"周铁柱惨叫一声,整个人被反剪着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地面,动弹不得。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等众人反应过来,周铁柱已经像只王八似的趴在那儿了。 "放开我!你快放开我!"周铁柱又惊又怒,拼命挣扎,可阿野的手像焊死了一般,纹丝不动。 那几个青皮愣住了,面面相觑,没人敢上前。马翠花尖叫着扑上来:"杀人啦!救命啊!有人打人啦!" 阿野眼皮都没抬,只是微微侧身,马翠花就扑了个空,差点摔个狗吃屎。 "我不打人,"阿野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但谁要是挡她的路,我不介意让他躺几天。" 他说着,手上微微用力,周铁柱顿时发出杀猪般的嚎叫:"疼疼疼!胳膊要断了!" "阿野,"林大妮开口了,"先放开他。" 阿野看了她一眼,松开手。周铁柱像滩烂泥似的瘫在地上,捂着胳膊直哼哼,额头上全是冷汗。 "周铁柱,"林大妮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知道你不服气,可房子是我合法买的,手续齐全,你闹也没用。今天这事,我可以不追究,但你得保证,以后不再来捣乱。" "你...你做梦!"周铁柱咬牙切齿,"这房子是我们周家的,我..." "是你什么?"一个威严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两个穿制服的公安同志拨开人群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国字脸,浓眉大眼,肩章上的星星闪闪发亮。 "王...王所长?"周铁柱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像见了猫的老鼠,哆嗦着往后缩。 王所长没理他,目光落在阿野身上,突然"啪"地一声敬了个礼:"野..." "王所长,"阿野突然开口,打断了他,"这里有人寻衅滋事,阻挠正常施工,还威胁恐吓合法房主。" 王所长一愣,随即会意,放下手,正色道:"情况我了解了,周铁柱,马翠花,你们带头闹事,扰乱社会治安,跟我回所里一趟!" "王所长!冤枉啊!"周铁柱慌了,"我...我就是来跟我婶子说说话,没闹事..." "没闹事?"王所长冷笑一声,指着地上还没熄灭的烟头,指着那几个堵门的青皮,"这些人是你带来的吧?堵着人家门口不让施工,不是闹事是什么?带走!" 另一个年轻公安上前,"咔"地一声给周铁柱戴上了手铐。马翠花想跑,也被一把揪住,嗷嗷直叫。 "还有你们,"王所长看向那几个青皮,"聚众滋事,每人罚款五块,写检讨!滚!" 青皮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 周铁柱被押着经过阿野身边时,突然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你等着..." 阿野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淡漠得像在看一只蝼蚁。 周铁柱突然打了个寒颤,那股狠劲瞬间泄了,像被抽了脊梁骨似的,蔫头耷脑地被带走了。 人群散去,老张头和他的工人们这才敢上前,看着阿野的眼神都变了,带着几分敬畏。 "姑娘,"老张头压低声音,"你这...这位朋友,是什么来头啊?连王所长都给他敬礼?" 林大妮也满腹疑惑,看向阿野。阿野却摇摇头,淡淡地说:"以前帮王所长办过点事,他记得情。" 这解释牵强,可林大妮也没再追问。她知道,阿野身上有很多秘密,但他不说,她就不问。总有一天,他会愿意告诉她的。 "张大爷,"她转向老张头,"不好意思,让您受惊了。今天开工,我给您和兄弟们每人加两块钱压惊钱,怎么样?" "哎哟,那敢情好!"老张头喜笑颜开,"姑娘仗义!兄弟们,干活!" 工人们吆喝着进了院子,叮叮当当的声音很快响了起来。 林大妮拉着阿野走到一边,低声问:"你...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王所长那个敬礼,不是普通的关系吧?" 阿野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大妮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低声说:"我...可能当过兵,或者...是类似的东西。" "当兵?"林大妮一愣。 "只是感觉,"阿野皱着眉,似乎在努力回忆,"王所长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一个战友。或者,一个上级。" 林大妮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阿野的身手,她见识过不止一次,那绝不是普通人能有的。如果真是军人,还是级别不低的军人,那他为什么会失忆?为什么会浑身是伤地倒在后山? "阿野,"她认真地看着他,"不管以前你是谁,现在你只是阿野,是我们家的人。如果你有一天想起来了,想回去..." "我不回去,"阿野打断她,目光坚定,"这里就是我的家。" 林大妮看着他,突然笑了:"好,那咱们一起,把"福来饭馆"开起来!" "嗯。"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院子里,老张头正指挥着工人砌墙,尘土飞扬中,"福来饭馆"的雏形,正在一点点显现。 第一百一十章 正常施工 经过派出所那一出,周铁柱和马翠花暂时消停了。林大妮心里清楚,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那两口子不是善茬,迟早还要闹腾。但眼下她顾不上这些,"福来饭馆"的装修才是头等大事。 "张大爷,"她拉着老张头商量,"咱们先把后院厨房弄出来,我急着用。前面的堂屋可以慢些,但灶台、烟囱、水池,这些得先到位。" 老张头拍着胸脯:"明白!东家想得快些开业,咱们就先紧着后头干!" 装修队热火朝天地干起来,锤声、锯声、吆喝声此起彼伏。林大妮也没闲着,晌午时分,她借了隔壁邻居的煤炉,在后院临时搭的棚子里忙活开了。 正是夏初,时令蔬菜鲜嫩得很。她让阿野去县城菜市场转了圈,抱回来一捆翠绿的韭菜、几把嫩生生的菠菜,还有刚上市的黄瓜、西红柿。肉是屠宰场老周头给留的五花肉,肥瘦相间,层次分明。 "大妮,做什么好吃的?"阿野蹲在一边洗菜,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林大妮。 "给工人们做顿好的,"林大妮挽起袖子,"也是试试新灶台的火候。" 她打算做几道简单却应季的吃食,第一道是韭菜盒子——春韭最香,切碎拌上炒熟的鸡蛋末、虾皮,再用花椒油一激,香气能飘出半条街。面皮是她和的,软硬适中,擀成圆圆的皮,包成月牙形的盒子,捏出一圈细细的花边。 新砌的灶台第一次用,火候还有些生涩。林大妮耐心地调整着风门,待锅底均匀地热了,才刷上一层薄油,把韭菜盒子一个个摆进去。"滋啦"一声,香气瞬间炸开,金黄的油泡裹着面皮,渐渐泛起诱人的焦色。 "好香!"前院干活的老张头抽抽鼻子,手里的瓦刀都慢了半拍。 第二道是凉拌菠菜,嫩菠菜焯水断生,过凉水保持翠绿,攥干水分切成段。调料是林大妮秘制的——蒜泥、香醋、少许酱油,最关键的是一勺现炸的辣椒油,红艳艳地浇上去,"刺啦"一响,酸辣鲜香直冲鼻窍。 还有一道西红柿鸡蛋汤,西红柿去皮切丁,炒出沙沙的红油,加水烧开,淋入搅散的蛋液,蛋花像云絮般飘起来。最后撒上翠绿的葱花,红的红,黄的黄,绿的绿,看着就让人口舌生津。 主食是二合面馒头,玉米面和白面掺着,蒸得喧软香甜。林大妮还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里面是她在供销社窗口攒下的卤肉边角料,切碎了拌上青椒,炒了一小盆卤肉炒青椒,算是给工人们加荤。 "开饭啦!"林大妮扯着嗓子喊。 工人们放下手里的活,陆陆续续往后院走。起初还有些拘谨,可一看见摆在门板上的饭菜,眼睛都直了。 "哎哟,东家,这...这也太丰盛了!"老张头搓着手,不好意思下手。 "快吃,"林大妮笑着递上筷子,"粗茶淡饭,管饱。大家干活辛苦,得吃好才有力气。" 工人们不再客气,围坐成一圈,狼吞虎咽起来。韭菜盒子外皮酥脆,内馅鲜香,一口咬下去,汁水顺着嘴角流;凉拌菠菜酸辣开胃,配着馒头能吃三个;卤肉炒青椒更是抢手,肥瘦相间的卤肉混着青椒的清香,咸香下饭。 "好吃!太好吃了!"一个年轻工人嘴里塞得满满,含糊不清地喊,"东家,你这手艺,不开饭馆都可惜了!" "就是就是,"另一个工人灌了口汤,"这西红柿蛋汤,跟我娘做的一个味!不,比我娘做的还香!" 老张头吃得慢些,可也一连吃了四个韭菜盒子。他放下筷子,抹抹嘴,由衷地叹道:"林姑娘,难怪你要开饭馆。就你这手艺,县城那些国营饭店的大厨,未必比得上!" 林大妮笑着给大家添汤:"各位师傅吃得满意,以后常来"福来饭馆"捧场,我给诸位打折。" "一定来!一定来!" 工人们吃得肚皮滚圆,干活更卖力了。下午的效率比上午还高,后院的灶台砌得方方正正,烟囱通得顺顺畅畅,水池子也接上了自来水,清冽的水哗哗地流。 林大妮看着渐渐成形的厨房,心里踏实了不少。 装修队这边不需要她实时盯着,林大妮便抽空在县城里转悠。她得看看行情,知己知彼,才能做出特色和个性。 县城的饭馆,她逛了几家。国营大饭店自不必说,装修气派,服务规范,可价格也贵,一道红烧肉要八块钱,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三四十块,去那儿吃饭是"奢侈消费"。 私营的小饭馆也有几家,可大多不正规。有的开在偏僻巷子里,门面破旧,桌椅油腻;有的干脆是住户把堂屋腾出来,摆两张桌子就开张。卖的也都是家常菜——炒土豆丝、烧豆腐、炖白菜,味道平平,胜在便宜,几毛钱就能吃饱。 "没有特色,"林大妮边走边记,"没有记忆点,客人吃完就忘。" 她要的"福来饭馆",不能是这样的。她要有独门菜品,要有让人吃了还想吃的招牌,要有既好吃又营养的卖点,还要兼顾家常口味,让普通工人农民也消费得起。 "特色菜..."她喃喃自语,脑子里闪过无数前世的菜谱。 药膳! 她眼睛一亮。七十年代,"药膳"这个词还不普及,可老百姓都信"食补"。她用特色菜配上常见的药材——枸杞、红枣、山药、黄芪,既能调味,又能养生,这才是独一份的竞争力! 很快她定下两道招牌:一道"福气药膳鸡",用整鸡炖煮,加入枸杞红枣山药,汤色金黄,滋补养颜;一道"好运卤味拼盘",用老卤慢炖,猪蹄、鸡爪、豆腐干、鸡蛋,样样入味,寓意"抓财抓福"。 家常菜也不能少,但要做出花样。红烧肉要做成"琥珀红烧肉",糖色炒得透亮,肥而不腻;鱼香肉丝要酸甜适口,下饭神器;再来一道"翡翠白玉汤",菠菜豆腐,清淡养胃。 "菜单..."她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现在都是挂牌子,不过我们可以自己做菜单,这样客人就一目了然。价格也要讲究,药膳鸡贵些,六块一只,卤味拼盘五块一份,家常菜五毛到一块不等..." 正记着,她突然停住笔。一个问题浮上心头:这么多菜,就她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肯定不行,她需要帮手,至少一个帮厨,一个切配,一个跑堂。可现在她人生地不熟,上哪儿找人去? 还有服务员,这年代不兴"服务员"这称呼,都叫"跑堂的"或"伙计"。可她想要的是热情周到、手脚麻利的人,最好是年轻姑娘,笑起来甜,让人看着就舒心。 "难啊..."她叹了口气,把笔记本揣进怀里。 第一百一十一章 做菜单招人 回到南街,装修队已经收工。老张头正蹲在门口抽旱烟,见她回来,笑呵呵地汇报:"东家,后厨基本齐活了!灶台、水池、案板架子,都按你说的弄的。明儿开始弄前头堂屋,刷墙、铺地、做门窗,三四天准完!" 林大妮进后院查看,果然,L型灶台砌得规规矩矩,水池子分了三个,洗菜、洗碗、洗手,各司其职;案板架子用新木头打的,散发着淡淡的松香。 "张大爷,手艺真好,"她由衷地赞道,"这厨房,比我想象的还利索!" 老张头被夸得眉开眼笑,旱烟袋在石头上磕了磕:"东家满意就好!咱老张开了一辈子的灶,最知道厨房怎么使唤才顺手。这水池子分三个,是你特意交代的,洗菜洗碗不混用,干净卫生。案板架子我特意用松木,防虫耐腐,切菜也不伤刀。"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东家,前头堂屋明天开始弄,我打算先用白灰刷墙,再铺水泥地。门窗我让我那口子给做,她手艺不比我差,保准结实亮堂。" "那敢情好,"林大妮笑着应下,"张大爷,今天辛苦了,工钱我按整天的算,您和兄弟们早点回去歇着。" "哎!东家仗义!" 工人们收拾工具,三三两两地走了。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锤声渐远,南街又恢复了宁静。 阿野推着自行车过来:"走吧,回村。" 林大妮点点头,跨上车后座。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像一首单调的歌。她靠在阿野背上,眉头却渐渐蹙了起来。 事太多了,厨师还没着落,菜单要设计,食材渠道要敲定,营业执照还得跑几趟...一桩桩一件件,像乱麻似的缠在心头。 "在想什么?"阿野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混着风声。 "想事情太多,"林大妮叹了口气,"千头万绪,不知从哪儿抓起。" "不急,"阿野的声音很稳,像一颗定心丸,"一项一项来,招厨师,可以问钱大厨。他家世代做饭,认识的手艺人多。跑堂的,可以让村里相熟的人家帮忙问问,知根知底的才好。菜单...二妮四宝都能写会画,让他们帮忙,既是锻炼,也是参与。" 林大妮愣了愣,随即豁然开朗。 是啊,她急什么?不过是间三十平米的小饭馆,又不是要开国营大饭店。慢慢来,一步一个脚印,反而扎实。 “阿野,"她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劝人了?" 阿野没回头,可林大妮看见他耳尖微微泛红:"只是...不想看你着急。" 林大妮笑了,心里的郁结散了大半。她深吸一口气,初夏的晚风带着田野的清香,沁人心脾。 "你说得对,不急。咱们是小饭馆,讲的是人情味,不是大饭店的排场。自家人一起忙活,才有意思。" 回到村里,天已经擦黑。二妮正在灶台前熬粥,三娃蹲在院子里削土豆皮,四宝五妞趴在煤油灯下,一个写字一个画画。 "大姐回来啦!"五妞第一个扑上来,手里举着张纸,"你看我画的!咱们的新房子!" 林大妮接过一看,差点笑出声。纸上歪歪扭扭画着个方盒子,门口站着几个火柴人,最大的那个扎着辫子,旁边写着"大姐"。 "这是...我?"林大妮指着那个扎辫子的火柴人。 "对!大姐最大!"五妞得意洋洋,"这是二姐,这是三哥,这是四哥,这是我!我们在饭馆门口迎接客人!" 林大妮心里一暖,把画仔细折好收进怀里:"画得真好,等饭馆装修好了,咱们把它贴在墙上,好不好?" "好!" 晚饭是二妮熬的小米粥,配凉拌黄瓜和咸菜。林大妮把在县城的进展说了一遍,又说了遇到的难处。 "...所以,菜单、招人、这些事儿,还得咱们一起想办法。" "大姐,菜单我可以帮忙!"四宝斯斯文文的说道,"我会写字,还会画花边!" "我可以算账!"二妮举手,"把菜价都列清楚,客人一看就明白。" "我...我可以帮忙扫地!"三娃也不甘落后。 "五妞可以唱歌给客人听!"五妞跳上凳子,当场表演起来,"东方红,太阳升..." "行了行了,"林大妮笑着把她抱下来,"咱们五妞是秘密武器,等开业那天再唱。今天先商量正事——四宝,你愿意帮大姐设计菜单吗?" "愿意!"四宝眼睛发亮,"我想想...可以用硬纸板,上面画上花纹,写上菜名,再标上价格...大姐,咱们有什么菜?" 林大妮把想好的菜谱说了一遍:福气药膳鸡、好运卤味拼盘、琥珀红烧肉、鱼香肉丝、翡翠白玉汤...几道招牌,几道家常,荤素搭配,贵贱都有。 "药膳鸡要画一只鸡,"四宝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记,"旁边画枸杞红枣...卤味拼盘要画好多样,猪蹄、鸡爪、鸡蛋...大姐,我不会画猪蹄..." "没关系,"林大妮摸摸他的头,"画得像不像不重要,重要的是心意。咱们"福来饭馆"的菜单,是四宝亲手画的,客人知道了,肯定觉得温馨。" "嗯!我一定好好画!" 二妮也凑过来:"大姐,菜价我来定吧。咱们算过成本,药膳鸡六块,卤味拼盘五块,家常菜五毛到一块...我再算算上多少税,留多少利润..." "好,都交给你们,"林大妮看着弟妹们认真的小脸,心里满是欣慰,"咱们一家人一起,把"福来饭馆"办起来。" 阿野坐在门槛上,看着屋里暖黄的灯光,听着一家人的笑闹,嘴角不自觉地扬起。这种温馨,这种踏实,是他从未体验过的。即使记忆残缺,他也知道,这里就是他想要的归宿。 第二天一早,林大妮先去了南街。装修队已经开始干活,白灰水混着稻草,在墙上刷出一片雪白。老张头站在梯子上,正指挥徒弟铺地砖。 "东家,来得正好!"老张头从梯子上下来,"这地砖用青石板还是水泥花砖?青石板耐用,可花砖好看。" 林大妮想了想:"花砖吧,干净亮堂,客人看着舒心。耐用不耐用,咱们以后慢慢换。" "成!听东家的!" 交代完装修的事,她骑上车直奔供销社食堂。正是上午清闲的时候,钱大厨正在后厨熬高汤,见她进来,胖脸上露出笑容:"哟,大老板来了!房子装修得怎么样了?" "快好了,"林大妮笑着摆手,"钱叔,您别打趣我,我今天是来求您帮忙的。" "说,"钱大厨把火调小,"只要叔能帮的,绝无二话。" "我想招个厨师,"林大妮直言,"手艺不用多精,肯学肯干就行。您认识的人多,有没有合适的?" 第一百一十二章 钱大厨帮忙 钱大厨沉吟片刻,突然一拍大腿:"有!太有了!我侄子,钱小军,今年二十,本来在国营饭店当学徒,干了两年,手艺学了不少,可那地方..." 他摇摇头,叹了口气:"国营饭店你也知道,论资排辈严重,他一个学徒,整天打杂,掌勺的机会都没有。前阵子他跟大师傅吵了一架,一气之下想自己单干,可他爹,就是我大哥,觉得他不靠谱,死活不让。现在在家憋着,天天跟我诉苦。" "那...他愿意来我这儿?"林大妮问。 "愿意!太愿意了!"钱大厨眼睛发亮,"大妮,不是叔自夸,我那侄子手艺真不错,刀工、火候、调味,都有章法。就是年轻气盛,欠磨练。你这小饭馆,正好让他历练历练。等他成熟了,想走想留,都随你们。" 林大妮心动了,钱大厨的手艺她见识过,他家教出来的侄子,差不了。而且年轻好,有冲劲,肯学新东西,她的药膳方子,正好可以传给他。 "钱叔,那...让他来见见?" "行!我今天就回去说!"钱大厨爽快地应下,"明天!明天让他来供销社食堂,你们见个面,聊聊。合适了,随时能上工!" "谢谢钱叔!"林大妮感激地说,"您这可是帮了我大忙。" "谢什么,"钱大厨摆摆手,"我那侄子,我还得谢你给我机会呢。对了,"他压低声音,"周铁柱那两口子,最近没找你麻烦吧?" "暂时没有,"林大妮摇摇头,"派出所拘了他几天,应该消停些了。但我估计,迟早还要闹。" "防着点,"钱大厨叮嘱,"那种人,记吃不记打。你饭馆开业的时候,人多眼杂,最容易出乱子。让阿野那小子多盯着,我看他...他不是一般人。" 林大妮心里一动:"钱叔,您看出什么了?" 钱大厨神秘地笑笑,没正面回答:"反正,听叔的,把那小子看紧了,是福不是祸。" 林大妮满肚子疑惑,可也没再追问。她谢过钱大厨,又匆匆赶回南街,盯着装修队干了一上午活。中午照旧做了顿好的——猪肉白菜炖粉条,配二合面馒头,工人们吃得满嘴流油。 下午,她去了趟街道办公室,把营业执照的材料补全。马桂芳马大姐依旧热情,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大妮,听说你昨天把周铁柱那混球送派出所了?干得漂亮!" "马大姐消息真灵,"林大妮笑道。 "那当然,"马桂芳得意地扬起下巴,"这县城里的事,没我不知道的。我跟你说,周铁柱那媳妇马翠花,这两天到处放话,说要让你饭馆开不成。你得多留神。" "我知道了,谢谢大姐提醒。" 从街道办公室出来,林大妮的心情又沉重了几分。马翠花不会善罢甘休,这是肯定的。可她现在顾不上这些,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先把饭馆开起来才是正经。 傍晚回村,她把好消息告诉了大家。 "钱大厨的侄子,明天来见面!要是合适,咱们就有厨师了!" "太好了!"二妮欢呼,"大姐,那咱们是不是快开业了?" "还得等几天,"林大妮盘算着,"装修完,要通风散味;桌椅板凳要打;食材要进货;菜单要写...起码还得十天半个月。" "那也很快了!"三娃兴奋得直搓手,"大姐,我能去帮忙搬东西吗?" "能,都能,"林大妮笑着点头,"这个周末,我带你们去县城看看新房子,顺便帮忙打扫卫生。" "耶!" 晚上,一家人围在煤油灯下,继续完善菜单。四宝用铅笔在硬纸板上画样稿,二妮在旁边列价格,三娃负责裁纸板,五妞...五妞负责捣乱,一会儿要画只鸡,一会儿要画头猪,把四宝气得直瞪眼。 "五妞,你画的是鸡还是鸭?"四宝指着纸上的图案,"脖子这么长,明明是鹅!" "就是鸡!长脖子鸡!"五妞理直气壮。 "哪有长脖子鸡..." "好了好了,"林大妮笑着打圆场,"五妞画的是"福气鸡",脖子长,福气长,寓意好。" 四宝无奈地摇摇头,继续埋头苦干。阿野坐在一边,用木炭在废纸上练字——林大妮让他写菜单的正式版本,得用毛笔,写在红纸上,贴墙上。 "阿野,你的字进步真快,"二妮凑过来看,"这横撇竖捺,像模像样的。" 阿野没说话,只是专注地写着。林大妮瞥了一眼,心里又泛起疑惑。阿野的字,起笔收笔都有章法,绝不是初学者能有的功底。他以前,到底是什么人? 可看着他被灯光勾勒出的侧脸,那么专注,那么平静,她又觉得,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在这里,和他们在一起。 "行了,"她拍拍手,"今天先到这,都去睡觉。明天还要上学呢。" 弟妹们乖乖去睡了,林大妮收拾着桌上的纸笔,阿野走过来帮忙。 "大妮,"他突然说,"明天...我陪你去见那个厨师。" "好,"林大妮抬头看他,"你也帮我掌掌眼。" "嗯。"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银线。林大妮看着阿野认真的眼神,忽然觉得,那些烦心事好像也没那么重了。 第二天一早,林大妮特意穿了件体面的蓝布褂子,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阿野难得地刮了胡子,虽然还是那身旧衣裳,可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大姐,我也想去!"四宝背着书包,眼巴巴地看着他们。 "今天不行,"林大妮摸摸他的头,"你要上学,等周末,带你们一起去。" "那...那你们一定要回来告诉我,那个厨师长什么样!"四宝一脸严肃,"要是手艺不如我大姐,可不能要!" "知道啦,小管家公。"林大妮笑着摸摸四宝的头。 五妞也把脑袋凑过来:“我也要,大姐我也要摸摸头。” 林大妮看着四宝五妞脸上的笑容越发的温柔了,然后又摸了摸五妞的头,等到两个小的手拉手走出林家小院去学校,林大妮也和阿野骑车往县城的方向走了。 二妮三娃在公社读初中路程比四宝五妞要远,所以每天都是大妮做好饭之后他们先走,然后四宝五妞再离开,林大妮就和阿野锁好院门再去县城,至于家里的鸡和种的菜,都是几个小的放学回家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