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心求死,却成九州第一战神》 第118章 王见王 周管家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所有的恐惧,所有的得意,所有的报复之心,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只剩下极致的绝望与悔恨,如同潮水一般,将他彻底淹没。若不是骑在马背上,恐怕早已瘫倒在地,喃喃自语:“原来是他……竟然是他……” 他怎么会不知道并肩王?那个在圣山脚下,以一己之力,打败草原第一高手,震惊天下,让草原部落闻风丧胆的人;那个凭借赫赫战功,被皇帝亲封并肩王,权势滔天,无人能及的人;恐怕人家一个人就能杀穿他们! 赵三更是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响亮的嘴巴,恨不得立刻一头撞死在墙上,以谢自己的愚蠢与狂妄。自己刚才,竟然指着并肩王,呵斥他滚下马背,跪地求饶?自己竟然敢对天下第一、权势滔天的并肩王,如此不敬?他这颗脑袋,简直是不想要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从禁军那边传来的——显然,是孙德胜带着禁军的增援,赶过来了。马蹄声急促而杂乱,带着一股慌乱与嚣张,与楚州精锐整齐有序的马蹄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领头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眼神凶悍,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刀疤,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颌,更添了几分凶戾之气。他身上穿着禁军副统领的官服,衣袍整洁,腰间系着玉带,骑在一匹棕红色的战马上,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 他就是孙德胜,禁军副统领,也是赵三的姐夫。他之前就知道这件事,但他心里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在他看来,不过是替诚王办点小事,教训一下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而已,能有什么麻烦?京城里,谁敢跟诚王对着干?谁敢不给诚王面子?就算对方有什么背景,在诚王的权势面前,也不过是不堪一击的蝼蚁罢了。 可他一到现场,一看到眼前的景象,脸上的嚣张与蛮横,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人都愣住了,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与深深的震惊,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对面那支黑色的骑兵队伍,后背泛起阵阵寒意,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衣衫,连身上的刀疤,都仿佛在隐隐作痛。 他是行伍出身,在禁军中混了二十年,见过不少军队,无论是京城里的禁军和御林军,还是边境的守军,他都见过,可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军队,从来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气势!那些骑士,一个个沉默如铁,眼神冰冷,透着一股嗜血的杀意,那份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悍勇与决绝,那份所向披靡的自信与威慑,让他这个从军二十年的禁军副统领,都觉得后背发凉,心底升起一股浓浓的恐惧,一股前所未有的绝望。 他猛地转头,看向自己的小舅子赵三,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神里满是怒火与焦急,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问道:“你他娘的到底惹了谁?你知道对面是什么人吗?你是不是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可能会害死我们所有人!” 赵三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抖,浑身控制不住地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断断续续地说道:“并、并肩王……是并肩王……” 并肩王! 这三个字,如同一道惊雷,狠狠炸在孙德胜的耳边,震得他脑子一片空白,浑身冰冷,如同坠入冰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极致的恐惧与绝望,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连骑在马背上,都有些不稳。 他怎么会不知道并肩王?孙德胜恨不得一巴掌拍死自己这个愚蠢狂妄的小舅子,心底的悔恨与恐惧,如同潮水一般,将他彻底淹没 就在这时,秦风策马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对面那些瑟瑟发抖的禁军,看着脸色惨白的孙德胜,看着绝望不已的周管家,眼神冰冷刺骨,语气淡漠,却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杀意:“你们,要试试吗?”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禁军,扫过孙德胜那张阴沉而恐惧的脸,扫过周管家那张写满绝望的脸,最后,目光望向远方,语气依旧淡漠,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慑力,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们要给我们楚州军拼一下子吗?恐怕,用不了半炷香的时间,你们所有人,全都得死在这里,或者你们继续叫人,我们等着。” 话音落下,整条街巷,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说话,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呼吸。所有人,都被苏震话语中的杀意与威慑力,吓得浑身发抖,心底只剩下极致的恐惧与绝望。 周边的百姓哪见过这个阵势,全部躲回了家中。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声音,突然从禁军后方传来,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威严与阴沉,穿透了所有的寂静,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让开。” 那声音,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蛮横与威严,禁军们下意识地浑身一僵,随后,如同蒙大赦一般,纷纷向两侧退让,硬生生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道路,连抬头,都不敢抬头看一眼来人,一个个低着头,浑身发抖,大气都不敢出。 一个人,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战马,缓缓走了过来。他约莫二十来岁的年纪,穿着一身玄色的锦袍,锦袍上绣着金色的龙纹,华贵而威严,腰间系着一条金镶玉的腰带,头戴金冠,面容俊朗,却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沉与戾气,那双眼睛,深邃而冰冷,如同寒潭,里面藏着算计与狠辣,让人一看,就心生畏惧,不敢轻易直视。 诚王! 当今皇帝的弟弟,大乾朝最嚣张、最跋扈的王爷!他在京城里,横行霸道,无人敢管,朝中的重臣,大多也对他避之不及,生怕一不小心,就得罪了这位喜怒无常的王爷,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周管家看到诚王,如同看到了救星一般,浑身一震,踉跄着翻身下马,跪地颤抖着说道:“王爷!您可算来了!他们……他们欺负我,他们还辱骂您,他们……他们根本不把您放在眼里,求王爷为我做主!” “闭嘴。”诚王看都没看他一眼,语气冰冷,带着一股浓浓的不耐烦与厌恶。 诚王的目光,越过那些瑟瑟发抖的禁军,越过那八百气势磅礴的楚州精锐,径直落在了最前面那个骑黑马的人身上——楚骁。 楚骁也正看着他,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两人隔着整条街巷,遥遥对视,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一般,足足对峙了三息之久。空气中的张力,越来越强,那股无形的压力,压得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快喘不过气来,连心跳,都变得异常缓慢,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他们两人,心底满是恐惧与忐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这场对峙,最终会以怎样的方式收场。 忽然,诚王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笑容。 他没想到,楚骁竟然真的敢在京城里,与他正面抗衡,没想到,楚骁麾下的楚州精锐,竟然如此强悍,如此有威慑力,没想到,楚骁的底气,竟然这么足。 他知道,这些禁军根本不是楚州精锐的对手,若是真的动手,他只会损失惨重,甚至,连自己的性命,都可能保不住。他虽然嚣张跋扈,可也不是傻子。 “并肩王,好大的威风。” 楚骁闻言,嘴角的笑意未减,缓缓开口:“诚王殿下,”“好大的排场。” 两人就这般隔街遥遥对视着,脸上都挂着笑意,可那笑意却从未抵达眼底。 对峙持续了不过数息,诚王忽然抬手,猛地勒转马头,雪白的战马发出一声低嘶,前蹄微微扬起,溅起几粒青石碎屑。他眼底的阴鸷愈发浓重,却终究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从齿间冷冷吐出一个字,语气决绝,不带丝毫留恋:“走。” 一个字,便是命令。那些原本还瑟瑟发抖、手足无措的禁军,瞬间如蒙大赦,一个个如释重负,哪里还敢有半分停留,纷纷调转马头,脚步慌乱地向后退去,如同潮水般迅速撤离,转眼间,便消失在了街巷的尽头,连地上受伤的赵三,都被几个禁军慌乱地拖拽着带走,只留下满地凌乱的蹄印与淡淡的尘土。 周管家更是连滚在趴的跟在后面,生怕跑慢一点,被楚州军砍了头。 苏震上前,来到楚骁身侧,带着几分不甘,低声问道:“王爷,就这么让他们走了?” 楚骁目光望向诚王离去的方向,轻轻说道:“让他们走。”他顿了顿,补充道,“诚王今日已然服软,若真要赶尽杀绝,反倒落人口实,这里毕竟是京城,天子脚下,当街和禁军厮杀,然后再杀一个王爷,恐怕天下人都会以为楚州要反。” 苏震闻言,虽有不甘,却也知晓楚骁的考量,当即躬身领命:“属下明白。” 街巷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午后的暖阳依旧融融,洒在青石板路上,驱散了几分方才残留的肃杀与冰冷,仿佛刚才那场剑拔弩张的对峙,从未发生过一般。 林清姝指尖紧紧攥着马车帘子的一角,指节微微泛白,连呼吸都还带着几分未平的急促。方才发生的一切,她都看得一清二楚,一丝一毫,都未曾错过——那些黑压压、气势凶悍的禁军,那支从天而降、威慑人心的黑甲骑兵,那个面容阴鸷、权势滔天的诚王,还有那句响彻街巷、震人心魄的“并肩王”。 他是并肩王。 这个念头,在她的脑海里反复盘旋,挥之不去,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撼,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他就是那个在圣山脚下,以一己之力打败草原第一高手,震惊天下,让草原部落闻风丧胆的人;就是那个凭借赫赫战功,被皇帝亲封,权势滔天,连皇帝都要让三分的天下第一;就是那个……在教坊司,花了两万两银子,买下她这个初夜,却没有踏入她的房间半步,只是在门外,默默守了她一夜的男人。 巨大的反差,让她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感激,有茫然,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指尖微微颤抖,眼眶不自觉地泛起温热。她一直以为,他只是一个有背景、有实力的世家公子,却从未想过,他竟然是这样一位高高在上、万人敬仰的王爷。 就在这时,马蹄声缓缓响起,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马车旁。林清姝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攥紧了帘子,屏住了呼吸。 楚骁正骑在黑马上,微微低头,目光落在她的身上,眼神温柔,没有了方才对峙时的淡漠与威严,只剩下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 “吓着了?” 林清姝本能下跪,先是摇了摇头,可刚摇完,身体又控制不住地轻轻点了点头,鼻尖微微泛红,眼神里满是委屈与慌乱,像一只受惊后还未平复的小猫。 楚骁看着她这般模样,眼底的温柔更甚,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缓缓说道:“我本不是有意瞒你的。只是,你们一家此番遭受劫难,皆是因我而起,我怕我说出自己的身份,你会心生抵触,不肯跟我走,不肯让我护你周全。”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无比的真诚,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林清姝的耳中,落在她的心底。 林清姝猛地抬头,看的是楚骁他眼神里的深邃和真诚,里面没有丝毫的欺骗,只有愧疚与关切,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眼眶瞬间就红了,泪水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缓缓流淌,滴落在衣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恩公……王爷”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浓浓的哽咽:“这件事,跟您有什么关系?我从来都没有怪过您,从来都没有。您救我于水火之中,给我体面,护我周全,我心底,只有无尽的感激,怎么会怪您?”她吸了吸鼻子,泪水流得更凶了,抬头望着楚骁,眼底满是疑惑与恳求,“可您告诉我,您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难道就是心怀愧疚嘛?我如今只是一个卑贱的教坊司女子,一无所有,不值得您这般相待,不值得您为我得罪诚王,不值得您为我冒这么大的风险。” 楚骁沉默了一瞬,目光深深地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满是泪水、写满疑惑的眼睛,看着这张与玲子一模一样的清丽脸庞,看着她眼中那份纯粹的感激与茫然,心底的酸涩与温热,再次交织在一起,那份尘封已久的回忆,悄然浮现,却又被他轻轻压下。 “因为你值得。这是我欠你的。” 说完,他不再多言,轻轻勒转马头,策马向前,身姿挺拔如松,衣袍被微风轻轻吹动,猎猎作响,径直走在了队伍的最前面,阳光为他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辉,威严而温柔,仿佛世间所有的风雨,都无法动摇他半分。 林清姝愣在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个挺拔的背影,“因为你值得”五个字,在她的脑海里反复回响,如同暖流一般,缓缓流淌,填满了她的心底,驱散了所有的寒凉、自卑与绝望。她缓缓抬起手,擦去脸上的泪水,目光依旧紧紧追随着那个背影,再也没有移开。 第119章 进宫面圣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最终稳稳停在了并肩王府朱红的大门前。 楚骁翻身下马,他没有立刻进门,而是回头望向马车,眼底藏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关切。林清姝还静静坐在车厢里,身上裹着那件宽大的男式披风,将她娇小的身子衬得愈发单薄。她的脸色比刚从教坊司出来时好了些许,不再是那种毫无血色的惨白,却依旧带着几分惊魂未定的苍白,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惊惧尚未完全褪去,又蒙上了一层茫然,像迷路的幼雀,无措又可怜。 “下来吧。”楚骁的声音比平日里柔和了几分,他知道,眼前这个女子,承受了太多本不该承受的苦难,如今又站在这座本该属于她的宅院里,心境定然千疮百孔。 林清姝缓缓挪下马车。双脚落地的那一刻,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披风的衣角,目光缓缓抬起,落在府门前那块崭新的匾额上——“并肩王府”四个大字,笔力遒劲,力透纸背,鎏金的字体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刺得她眼睛生疼。 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温热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拼命忍着,却还是有泪珠顺着脸颊滑落,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这里,是她的家啊,是怀远侯府的旧址,是她从出生起就扎根的地方。府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每一寸草木,她都无比熟悉。 楚骁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有了然,有不忍,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林清姝连忙擦干眼泪,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脚步放得极轻,仿佛怕踩到什么珍贵的东西,又仿佛怕惊扰了这座宅子如今的宁静。 穿过影壁,走过铺着青石板的前院,一步步走进正堂。一路上,那些她曾经无比熟悉的景致,有的还倔强地留在原地,有的却已经被改得面目全非。那棵她小时候常爬的老槐树还在,枝繁叶茂,依旧遮天蔽日,可树下,却多了几个她从未见过的青石凳,光滑整洁,显然是新添的;那条她每天都要走过好几遍的抄手游廊还在,蜿蜒曲折,连接着府里的各个院落,可廊柱上的红漆,却被重新刷过,红得发亮,艳得刺眼,掩盖了曾经的斑驳痕迹,也掩盖了她在这里留下的所有回忆。 楚骁看她神色有异:“怎么了?” “恩公,”林清姝的声音有些发颤,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 “这里以前是你的家,现在还是你的家。” 楚骁看着她欲言又止、满眼委屈的模样,心里忽然就软了下来。他想起了玲子,想起了那个同样温柔、却再已见不到的女子,轻声说道:“我一会就进宫。” 林清姝猛地抬起头,眼中的茫然和委屈瞬间被疑惑取代,她怔怔地看着楚骁。 “去见陛下。”楚骁迎上她的目光,语气坚定,没有丝毫犹豫,“把你母亲和弟弟救出来。” 林清姝浑身一震,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怔怔地站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楚骁。救她的母亲和弟弟?她从来没有敢奢望过,虽然楚骁之前给她说过,一定会保下她的家人。但是,毕竟她们一家是被定了谋反重罪的钦犯,连她自己,都是侥幸被楚骁救下,自己正在想着怎么才能开口去求他,没想到楚骁竟然自己先说了出来。巨大的惊喜和感激瞬间淹没了她,泪水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顺着脸颊不断滑落。 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双膝一软,重重地跪了下去,额头紧紧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语气里满是虔诚和感激:“王爷!民女……民女全家,下半辈子当牛做马,报答王爷的大恩大德!”这份恩情,于她而言,重如泰山,若不是楚骁,她早已死在教坊司,若不是楚骁,她的母亲和弟弟,也只能含冤而死,楚骁,是她全家唯一的救命稻草。 楚骁一把抓住林清姝的胳膊,轻轻一拉,就将她扶了起来。 “别跪。”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严厉,却没有丝毫真的生气,“我不喜欢人跪。”在他眼里,人与人之间,本就不该有这般卑微的跪拜,更何况,他救她,本就没有想过要她这般报答。 林清姝被他拉了起来,泪水还在不停流淌,却不敢再跪下去,只能怯生生地站在那里,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手足无措,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用满是感激的目光看着楚骁,眼底的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掉。 楚骁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的那丝柔软愈发浓烈。他松开扶着她胳膊的手,缓缓退后一步,避开了她过于炽热的目光,轻声说道:“我会让人重新找个地方住。这宅子,还给你们侯府。”这句话,他说的很轻,却带着无比坚定的语气。 林清姝猛地抬起头,眼中的泪水瞬间停住,满眼都是不可置信,她怔怔地看着楚骁,嘴唇动了动,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只是喃喃地唤了一声:“王爷……”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楚骁不仅要救她的亲人,还要把这座宅子,还给她们侯府?这份恩情,她这辈子,恐怕都报答不完。 楚骁没有再看她,:“苏震,备马。” 并肩王楚骁进皇宫,从不需要下马步行,也不需要太监通报传召,径直入宫即可——这是当今陛下亲赐的特权,是无上的荣耀,除了陛下本人,再也没有人能有这样的殊荣。 楚骁骑着自己的坐骑“逐风”,一路穿过午门,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皇宫里,格外醒目。沿途的侍卫们看到楚骁,纷纷躬身行礼,神色恭敬,没有一个人敢阻拦,甚至连抬头多看他一眼,都不敢。 不多时,楚骁便到了乾清宫门口,翻身下马。 乾清宫门口,站着一个身穿灰色宫袍的老太监,面容圆润,眼神锐利,却又带着几分刻意的谦卑,正是皇帝身边最得力的总管太监,姓李,宫里人都尊称他为李公公。 李公公远远就看到了楚骁,脸上立刻堆满了谄媚而恭敬的笑容,快步走上前,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又热情:“王爷来了?陛下正等着您呢,吩咐奴才在这里候着,您一到,就直接进去,不用通报。” 楚骁微微一怔,随即了然,出了这么大的事,皇帝肯定早就知道了。 “有劳李公公了。”说罢,便迈步朝着乾清宫内走去。 乾清宫的书房里,皇帝端坐在宽大的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份奏折,正低头细细看着,眉头微微蹙起,神色间带着几分沉思,显然是在斟酌奏折上的内容。 瑶光公主坐在书房一侧的软榻上,身上穿着一袭粉色的宫装,裙摆上绣着精致的玉兰花,衬得她肌肤白皙,容貌娇美,气质温婉。她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清茶,缓缓喝着,眼神平静,嘴角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似悠闲自在,实则眼底深处,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和审视。楚骁之前以身体不好为由,对她提出对战东瀛的事做出了回避,她虽然心里不悦,却也没有办法,只能默默忍耐,可刚才,她却听说,楚骁一个人,打趴下了教坊司一百多个护院,那般勇猛,那般强悍,哪里有半分身体不好的样子?那一刻,她心里的不悦和委屈,瞬间涌上心头——他不是身体不好吗?为什么面对一个教坊司的女子,就能如此勇猛,就能不顾一切?那个女子,不过是个罪奴,容貌就算再好,也比不上她,身份更是天差地别,凭什么能让楚骁如此上心?凭什么能让楚骁为了她,不惜大打出手,不惜得罪诚王?难道,在楚骁心里,那个女子,竟然比她这个金枝玉叶的公主,还要优秀吗?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疯长的野草一般,在她心底蔓延开来,让她心里愈发不悦,甚至生出了几分嫉妒。 书房的门被推开,脚步声缓缓传来,皇帝和瑶光公主同时抬起头,朝着门口望去。 皇帝看到楚骁,立刻放下了手中的奏折,脸上的沉思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热情而亲切的笑容,语气也变得格外温和:“并肩王来了?快坐快坐,一路辛苦,赶紧坐下喝杯热茶,暖暖身子。”他一边说,一边抬手,指了指书案旁边的椅子,神色间的热情,毫不掩饰。 瑶光公主也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眼神同样落在了楚骁身上。 楚骁一步步走到书案前,他微微弯腰,撩起身上的衣袍,单膝点地:“臣楚骁,见过陛下,见过公主。臣打了教坊司的人,带走了钦犯,还当街对峙禁军,臣今日特来请罪。“ 皇帝一愣,显然没有想到楚骁会突然行如此大礼,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连忙说道:“你这是做什么?快快起来,快快起来!你是朕的并肩王,是朕最信任的人,朕早就说过,你见朕,不用行如此大礼,免礼平身。”他一边说,一边快步走过去,伸手拉住楚骁的胳膊。 楚骁被皇帝拉着,也不好再坚持下跪,只能缓缓站起身,却依旧微微低着头,神色恭敬,没有丝毫懈怠。 皇帝拍拍他的肩膀,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家常一般,“并肩王啊,你要是喜欢那个教坊司的姑娘,直接跟朕说一声不就行了?朕一句话的事,就把她从教坊司放出来,送到你府里去,让她伺候你,何必自己亲自跑一趟教坊司,还跟那些护院大打出手,闹得满城风雨?” 楚骁抬起头,看了皇帝一眼:“臣不敢劳烦陛下。” “这叫什么话?”皇帝一脸不赞同地皱起眉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责备“你是朕的并肩王,是朕的左膀右臂,为朕立下了汗马功劳,守护了大乾王朝的江山社稷,这么一点小事,又算得了什么?跟朕,还用得着这么客气吗?” 就在这时,瑶光公主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笑声清脆,打破了书房里的氛围,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嘲讽和醋意。 楚骁闻声,转头看向瑶光公主,神色平静,没有丝毫波澜,仿佛没有听出她笑声里的深意一般。 瑶光公主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楚骁身上:“王爷之前不是说自己身体不好嘛,可本宫却听说,王爷一个人,就打趴下了教坊司一百多个护院,那般勇猛,那般强悍,这身体,可一点都不像不好的样子啊。” 楚骁神色不变:“那些不过是寻常人,没有上过战场,手无缚鸡之力,不堪一击,打赢他们,算不得什么,也谈不上勇猛,更不会影响臣的身体。” 瑶光公主看着他,眼中的笑意更深了,那个林清姝,到底有什么好?凭什么能让楚骁如此上心?凭什么能让楚骁为了她,这般不顾一切?她自负无论容貌、身份,都比林清姝好上很多。 皇帝哈哈大笑,打破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氛围:“不愧是朕的并肩王!果然勇猛过人!一百多个寻常人,在别人眼里,或许是难以对付的麻烦,可在你这儿,却算不得什么,厉害,厉害啊!朕没有看错你!” 皇帝笑着笑着,忽然话锋一转:“不过,朕倒是好奇,你这次进宫,不会就是来跟朕请罪,解释教坊司的事情的吧?” 楚骁语气恭敬,却带着几分坚定:“臣斗胆,想求陛下开恩。” 皇帝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笑容,语气轻松:“哦?说说看,你想求朕开什么恩?只要朕能做到,定然不会推辞。” “林清姝的母亲和弟弟,如今还被关押在刑部大牢里,被判了死罪,不日就要问斩。臣想求陛下,开恩赦免他们的死罪,放他们出来。” “放他们出来?”皇帝接过楚骁的话。 “是,臣恳请陛下,开恩赦免他们的死罪。” 皇帝忽然笑了起来,他转过身,快步走回书案后面,从书案上拿起一卷明黄色的东西,轻轻递给楚骁,语气轻松而亲切:“朕就知道,你这次进宫,定然是为了这件事。放心吧,朕早就给你准备好了。” 楚骁心中一喜,连忙双手接过展开,仔细看了起来。那是一道圣旨,明黄色的圣旨上,用朱红色的字迹,写着清晰的字样:怀远侯府林氏一门,念其旧勋,特免死罪,其母陈氏、其弟林清文,着即发配并肩王府为奴,终身不得脱籍。圣旨的末尾,盖着皇帝的玉玺大印,鲜红的大印,格外醒目,彰显着圣旨的威严和不可违抗。 楚骁看着这道圣旨,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脸上的喜悦,瞬间褪去了几分,他想要的,是陛下彻底赦免林清姝一家的罪名,让他们恢复自由身,让他们能够堂堂正正地活着,而不是让他们发配到自己的王府为奴,终身不得脱籍,依旧过着卑微的生活。 “陛下,”楚骁抬起头“能不能……赦免他们的罪?让他们恢复自由身,不用发配为奴?” 皇帝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瞬。 就在这时,瑶光公主在旁边开口了,声音轻轻的,温柔婉转:“王爷,他们林氏一门,刚被定为朝廷钦犯,罪名是谋反,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陛下能网开一面,赦免他们的死罪,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若是陛下马上彻底赦免他们的罪名,恢复他们的自由身,外人看了,还以为我们皇家朝令夕改,言而无信。 楚骁知道瑶光公主说的是对的,林清姝一家,是被定了谋反重罪的钦犯,若是皇帝贸然彻底赦免他们的罪名,确实会引起朝野上下的非议,确实会损害皇家的威严。 人在自己手里,以后的事,还可以慢慢来。只要林清姝的母亲和弟弟保住了性命,自己就能为他们洗刷冤屈,慢慢想办法,让他们摆脱奴籍,恢复自由身。楚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所有思绪,抬起头,对着皇帝,双手抱拳:“臣谢陛下隆恩。” 皇帝脸上的笑容,又重新回来了“行了行了,起来吧,跟朕,还用得着这么客气吗?” 楚骁站起身,小心翼翼地将圣旨收好。 皇帝看着他忽然走上前,一把拉住楚骁的手腕,:“对了,并肩王,你来得正好,” 楚骁微微一怔,疑惑地看向皇帝:“陛下,不知有何事?” “御林军那几个副统领,今儿个在演武场比武呢,个个都身怀绝技,身手不凡,正愁没有人指点他们。你可是天下第一,武功高强,经验丰富,正好跟朕一起去看看,指点指点他们,也让朕,再看看你的好身手,怎么样?” 楚骁被皇帝拉着,不好拒绝:“臣遵旨,全凭陛下吩咐。” 皇帝哈哈大笑着,拉着楚骁的手腕,快步朝着书房外面走去,神色间的热情,毫不掩饰。 瑶光公主站起身,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快步跟在他们身后。 第120章 御林演武见锋芒 演武场在乾清宫东侧,占地极大,青砖铺地,平整宽阔,足够几百人同时操练,场边立着数十个箭靶,兵器架上刀枪剑戟一应俱全,透着一股肃杀的练兵之气。 楚骁被皇帝拉着走进演武场时,场中早已聚满了御林军的将领、队长,原本只是三三两两的切磋,一见皇帝身着龙袍、瑶光公主身着华服走来,众人瞬间精神一振,纷纷调整姿态,自发分成两两一组,刀剑交锋愈发激烈起来。刀光剑影交错,金铁碰撞之声铿锵入耳,腾挪闪避间尽显勇武,尤其是瞥见容貌倾城、气质温婉的瑶光公主,将士们更是劲头十足,每一招每一式都拼尽全力,既有展现自身勇武的心思,也有想搏得公主青睐的期许,场边原本零散的喝彩声,也变得愈发响亮、整齐。 “好!力道再沉几分!” “这一剑快准狠,漂亮!” “张队长,别藏私,让兄弟们开开眼!” 场中各组比试得热火朝天,有使刀的壮汉,刀法刚猛遒劲,每一刀劈出都带着破空之声;有使剑的精瘦男子,剑法灵动飘逸,以巧破力、避实击虚;还有使枪的将领,枪法凌厉,枪尖吞吐间尽显锋芒。众人你来我往,不分伯仲,眼底满是昂扬的斗志,连呼吸都愈发急促,却丝毫不敢懈怠——陛下在侧,公主在旁,这正是展现自己的最好时机。 皇帝在场边稳稳站定,双手负在身后,笑眯眯地看着场中景象,眼底满是欣慰,一边看一边对身侧的楚骁说道:“并肩王,你看朕的这些御林军,怎么样?个个都是精锐,勇武不凡吧?”他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这些御林军是京城的屏障,是他的底气,如今在楚骁面前,自然想好好炫耀一番。 楚骁目光缓缓扫过场中,神色平静,却难掩眼底的一丝赞许,淡淡开口:“确实很厉害,个个精神抖擞,招式娴熟,皆是可塑之才。”他并非刻意恭维,这些御林军将士的身手,比起寻常军队,确实高出不少,看得出来,平日里操练极为用心。 皇帝闻言,当即哈哈大笑起来,语气愈发得意:“哈哈哈,还是你有眼光!这些都是朕亲手挑选的好手!”说罢,他抬手冲场中高声喊道:“都停下!都停下!过来见过并肩王!” 场中的刀剑碰撞之声瞬间停歇,御林军的副将领、队长们纷纷收招而立,整理好衣袍,快步围了过来,齐齐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洪亮震彻演武场:“末将等,见过陛下!见过公主!见过并肩王!” 皇帝摆了摆手,笑着说道:“免礼平身!” “谢陛下!”众人齐声应和,缓缓站起身,目光却不约而同地落在了楚骁身上,眼底满是好奇、敬畏,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渴望。他们早就听闻并肩王楚骁的威名,圣山脚下,被誉为天下第一,传说中领悟自我真意的存在。这份战绩,对习武之人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能亲眼见到这位传奇人物,甚至能得到他的指点,是他们梦寐以求的事情。 皇帝拉着楚骁的手,对着众人朗声道:“你们都知道并肩王是谁吧?朕就不再多介绍了!今儿个朕把他请来了,你们有什么想问的,尽管开口;有胆子的,也可以上去和并肩王切磋切磋,能得到并肩王的指点,便是你们的福气!” 话音刚落,众人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看向楚骁的目光愈发炽热,有人攥紧了手中的兵器,有人面露跃跃欲试之色,却又碍于楚骁的威名,不敢第一个上前。楚骁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神色依旧从容,没有丝毫张扬,也没有丝毫不耐烦。 站在稍远位置的瑶光公主,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知道,这些将士渴望得到楚骁的认可,而楚骁此刻的从容,或许是不愿主动出手,若是能有人主动展示技艺,既能让楚骁看到御林军的实力,也能顺势引出楚骁的真本事。想到这里,瑶光公主轻轻开口,声音温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李臻,出列。” “末将在!”一道清亮有力的声音响起,人群中走出一个年轻男子。他身着御林军副统领的服饰,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朗。 李臻快步走到场中,单膝跪地,对着皇帝和公主行礼:“末将李臻,参见陛下,参见公主,见过并肩王。” 瑶光公主微微颔首,目光转向楚骁,语气带着几分介绍,也带着几分期许:“并肩王,这位是李臻,乃是开国李老将军的后人,在我大乾御林军中,素有‘刀箭双绝’的美名,刀术凌厉,箭术精准,今日便让他给并肩王展示一番,也好让并肩王指点一二。”她说这番话,既是想让楚骁看到李臻的实力,也是想试探一下,楚骁是否真的如传闻中那般,眼光毒辣、技艺超群。 李臻闻言,眼中瞬间燃起炽热的光芒,心中满是兴奋与期待。能在并肩王面前展示自己的技艺,还能得到他的指点,对他来说,是莫大的荣耀。他重重叩首,朗声道:“末将领命!定不辜负陛下和公主的期望,也请并肩王不吝赐教!” 说罢,李臻站起身,快步走到兵器架旁,翻身上马,手中接过一把长弓和一壶箭矢,缰绳一扬,骏马便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朝着场边的箭靶疾驰而去。骏马奔腾间,李臻身姿稳如泰山,左手持弓,右手抽箭,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没有丝毫拖沓。 他骑着马,飞快地绕着箭靶疾驰,时而俯身,时而侧身,做出各种高难度的马上动作,身姿矫健如鹰,每一个动作都利落干脆,尽显“刀箭双绝”的风采。与此同时,他手中的箭矢不断射出,“咻咻咻”的箭声不绝于耳,每一支箭都精准无误地射中靶心,没有一支偏差,哪怕是在骏马疾驰、身体倾斜的情况下,依旧精准如初。 皇帝站在场边,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眼底满是赞许——李臻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如今能有这般表现,不仅彰显了御林军的实力,也让他在楚骁面前倍有面子。瑶光公主也面露得意,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目光时不时扫向楚骁,想看看他的反应。 场边的御林军将领、队长们,更是看得热血沸腾,纷纷大声叫好,喝彩声、赞叹声此起彼伏,响彻整个演武场:“好箭法!”“不愧是刀箭双绝,太厉害了!”“李副统领,好样的!”他们看向李臻的目光,满是敬佩,能在马上做出如此高难度的动作,还能每箭都射中靶心,这份技艺,他们之中,无人能及。 片刻之后,李臻骑着骏马缓缓停下,手中的箭矢也已射完,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皇帝、公主和楚骁面前,单膝跪地,抱拳复命:“末将献丑了,请陛下、公主和并肩王指点。”他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这份箭术,是他多年苦练的成果,他有信心,能得到楚骁的认可。 皇帝哈哈一笑,摆了摆手:“好!好!不愧是朕的御林军副统领,果然名不虚传,刀箭双绝,名至实归!” 李臻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楚骁,语气恭敬却带着几分期待:“请并肩王指点,末将还有诸多不足之处,恳请并肩王不吝赐教。” 楚骁的目光落在李臻身上,眼底的赞许之色愈发明显,他缓缓开口,语气真诚:“很厉害,确实很厉害。马上箭术,讲究稳、准、快,你三者皆备,身姿利落,箭法精准,尤其是在疾驰中做出高难度动作,依旧能百发百中,这份技艺,极为难得。”说着,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况且,李副统领身姿挺拔,面容俊朗,英气逼人,不愧是开国将军之后。” 这番话,既是对李臻技艺的肯定,也是对他容貌气度的赞赏,李臻闻言,心中大喜,连忙叩首:“谢并肩王谬赞,末将定当再接再厉!” 皇帝在一旁看得心急,连忙拍了拍楚骁的肩膀,语气急切又带着几分怂恿:“并肩王,你就别太谦虚了!这些人,个个都盼着能见识见识你的真本事,你就露一手,让大家大开眼界,也让他们好好学学!”他早就想亲眼看看,楚骁的真正实力,毕竟楚骁的名声太响亮了,但是到现在他仍然没有亲眼见过。 楚骁看着皇帝热切的目光,又看了看场中众人满眼的期盼,无奈地笑了笑,轻轻点了点头:“既然陛下盛情难却,那臣,便献丑了。” 众人闻言,瞬间沸腾起来,纷纷往后退了几步,腾出一片空地,目光紧紧盯着楚骁,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李臻也站起身,退到一旁,眼底满是期待,他倒要看看,这位天下第一的并肩王,到底是不是如传闻一般。 楚骁走到兵器架旁,拿起一把长弓,又取了一壶箭矢,目光缓缓转向站在一旁的瑶光公主,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语气恭敬:“公主,臣想借您腰间的玉佩一用,不知可否?” 瑶光公主微微一怔,眼底满是疑惑,但是她没有丝毫犹豫,抬手解下腰间的玉佩,快步走上前,递到楚骁手中,语气温婉:“王爷尽管用便是。” 楚骁接过玉佩,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瑶光公主的指尖,两人皆是微微一顿,楚骁连忙收回手,微微颔首,以示感谢。他握紧手中的玉佩,眼底的从容之色愈发浓厚——自己继承了赵云的武力,可不只有枪法,箭术也是无双。 楚骁走到场中,随即抬手,将手中的玉佩轻轻抛向天空。玉佩在空中缓缓升起,随着风的吹动,轻轻晃动,折射着日光,晶莹剔透。 就在玉佩升至最高点的那一刻,楚骁动了。他右手拉弓,箭矢上弦,动作快如闪电,“咻”的一声,箭矢径直射向空中的玉佩。紧接着,他没有丝毫停顿,手中的箭矢一支接一支射出,“咻咻咻”的箭声密集而清脆,每一支箭都精准无误地射在了玉佩之上,没有一支偏差。 玉佩在空中被箭矢不断击中,发出“叮叮叮”的清脆声响,却始终停留在空中,缓缓旋转,迟迟没有落下——楚骁的每一支箭,力道都控制得恰到好处,既击中了玉佩,又没有将其击落,更没有损伤玉佩分毫。场边的众人,早已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盯着空中的玉佩和楚骁的动作,脸上满是震惊,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震撼人心的一幕。 片刻之后,楚骁手中的箭矢只剩下最后一支,他目光一凝,拉满长弓,箭矢直指空中的玉佩,随即松手。这支箭,没有射在玉佩的表面,而是精准无误地射在了玉佩中间的镂空之处,箭矢穿过镂空,带着玉佩,径直射向远处的靶心,“噗”的一声,稳稳射中靶心,箭尾微微晃动,尽显力道与精准。 全场死寂,没有一丝声响,所有人都怔怔地站在原地,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眼底满是难以置信。他们张大了嘴巴,目光死死盯着楚骁,又看了看远处靶心的箭矢,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无尽的震撼——这是什么样的箭术?什么样的控制力?能将箭矢精准射在晃动的玉佩上,还能让玉佩不落,最后一箭更是穿过玉佩镂空射中靶心,玉佩竟完好无损,这简直是神乎其技,超乎了他们所有人的想象! 李臻的反应最为激烈,他快步走上前,拿下靶心上的玉佩,仔细查看——玉佩依旧温润剔透,上面没有丝毫划痕,甚至连被箭矢击中的痕迹都没有,仿佛刚才那十几支箭,只是轻轻触碰了一下而已。他的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万分佩服,之前心中那一丝骄傲,此刻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对楚骁的绝对敬畏。他终于明白,天下第一的名号,绝非浪得虚名,自己与楚骁相比,还差得太远太远,这份控制力,这份箭术,他穷尽一生,恐怕也难以企及。 瑶光公主站在原地,眼底满是惊艳与震撼,她看着场中的楚骁,身姿挺拔,从容不迫,仿佛刚才那震撼人心的一箭,只是随手而为。她从未想过,楚骁的箭术,竟然如此厉害,厉害到让她心生敬畏——这样的男子,难怪能让柳映雪如此倾心。 皇帝更是激动得浑身微微颤抖,他双手负在身后,来回踱步,脸上满是狂喜与得意,嘴里不停念叨着:“厉害!太厉害!不愧是朕的并肩王,不愧是天下第一!这份箭术,古今罕见,古今罕见啊!”如果能彻底收服楚骁,大乾的江山社稷,便稳如泰山,他也能安枕无忧了。 场边的御林军将领、队长们,过了许久,才缓缓回过神来,纷纷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和赞叹声,声音洪亮,震彻云霄:“并肩王威武!”“天下第一,名不虚传!”“末将等,万分敬佩!”他们看向楚骁的目光,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好奇,只剩下纯粹的敬畏与崇拜,此刻,他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能见到并肩王这般神乎其技的箭术,便是他们此生最大的荣幸。 李臻捧着玉佩,快步走到楚骁面前,单膝跪地,语气恭敬到了极点,眼底满是敬畏:“并肩王神乎其技,末将万分敬佩,甘愿受教!” 楚骁接过玉佩,轻轻擦拭了一下,随即转身,走向瑶光公主,语气恭敬,正要将玉佩还给她:“公主,多谢公主借玉佩一用,物归原主。” 瑶光公主却轻轻摆了摆手,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眼底满是真诚与期许,语气温婉:“不必了。今日能见到王爷这般神乎其技的箭术,真是大开眼界,这块玉佩,便送给王爷,权当是公主的一点心意,还请王爷不要推辞。” 楚骁微微一怔,有些犹豫,正要推辞,皇帝却在一旁哈哈大笑起来,连忙开口劝道:“并肩王,你就收下吧!这是公主的一片心意,你若是推辞,便是不给公主面子了!况且,这块玉佩,也唯有你这样的英雄,才配得上!”他也乐于见到楚骁与瑶光公主走得更近,若是两人能生出情意,更是能进一步拉拢楚骁,毕竟瑶光公主的美名可是天下皆知。 楚骁看着瑶光公主真诚的目光,又看了看皇帝热切的眼神,无奈之下,只好收下玉佩,双手抱拳,语气恭敬:“多谢公主赏赐,多谢陛下美意。” 皇帝哈哈大笑着,走上前,拍了拍楚骁的肩膀,语气得意又亲切:“这才对嘛!走,摆宴!朕要和并肩王好好喝一杯,好好庆祝一番!” 宴席摆在演武场旁边的偏殿里,殿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桌椅整齐摆放,桌上摆满了珍馐美味、琼浆玉液,透着一股热闹喜庆的氛围。 皇帝坐在主位,神色依旧带着未散的狂喜,楚骁坐在他右手边,神色从容,瑶光公主坐在左手边,目光时不时落在楚骁身上,眼底带着一丝温柔的笑意,下面则是御林军的将领、队长们,众人依旧沉浸在刚才楚骁那震撼人心的箭术之中,时不时看向楚骁,眼底满是敬畏。 皇帝心情极好,端起酒杯,一杯接一杯地喝着,拉着楚骁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话,语气里满是倚重与信任:“并肩王啊,有你在,朕这心里就踏实多了。如今边疆不稳,也唯有你,能帮朕稳住局面,守住这大好河山啊!” 楚骁连忙端起酒杯:“陛下谬赞了,臣乃是大乾臣子,守护大乾江山,乃是臣的本分,不敢居功。”他一边应和着皇帝,一边喝酒,心里却在盘算着别的事情——林清姝的母亲和弟弟,自己得赶紧去刑部大牢里放出来;还有怀远侯府的宅子,他答应过林清姝,要还给她们侯府,自己得尽快让人在京城里打听合适的宅子,早日搬出去;另外,诚王那边,今日虽然不怕,诚王恐怕会定报复他们。 他正想得入神,忽然感觉到一道温柔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下意识地转过头,便看到瑶光公主正端着酒杯,目光静静地看着他,眼底带着一丝温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见楚骁看过来,瑶光公主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缓缓举起手中的酒杯,冲他微微示意,语气温婉:“王爷今日箭术惊人,本宫敬王爷一杯,多谢王爷今日让本宫大开眼界。” 楚骁微微颔首,也举起手中的酒杯,与她遥遥一敬,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恭敬:“公主客气了。”说罢,两人同时饮尽杯中酒。 皇帝和楚骁连连干杯,已有三分醉意。语气带着几分打趣:“你们俩还挺投缘!瑶光,你是不知道,并肩王昨儿个在教坊司,一掷万金,买了那个怀远侯府小姐的初夜,结果呢,他就在门外守了一夜,连房门都没进过。”他故意说出这番话,一方面是想打趣楚骁,拉近两人关系,另一方面,也是想试探一下瑶光公主的反应,看看她得知楚骁对别的女子上心之后,会是什么态度。 瑶光公主闻言,她看了楚骁一眼,嘴角依旧带着温柔的笑意,语气真诚:“王爷这般做法,乃是君子之风。重情重义,不趁人之危,这样的王爷,才是真正的英雄。” 楚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殿内的御林军将领们,也纷纷跟着笑了起来,气氛愈发热闹起来。可楚骁的心思,却早已飞出了偏殿,飞回了并肩王府。 第121章 林家人的感谢 苏震微微一怔,脚步顿住,眼底掠过一丝诧异——此刻已近深夜,刑部早已下值,这个时辰去接人,难免多有不便。他下意识反问:“现在?”语气里藏着几分迟疑,却又不敢有半分忤逆。 “现在。”楚骁重复了一遍,“圣旨在你那儿,刑部的人不敢拦。越快越好,省得夜长梦多,节外生枝。我怕诚王再有小动作。” 苏震瞬间明白了王爷的焦灼,连忙抱拳躬身:“是,属下这就去!” 说罢,他一夹马腹,骏马扬蹄,带着几个亲卫,身影很快便消融在浓稠的夜色里,只留下一串急促的马蹄声,渐渐远去。 楚骁朝着并肩王府的方向行去,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像是在叩击着心底那些不愿触碰的过往。 回到府里,楚骁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他吩咐下人打了盆热水,滚烫的热水泼在铜盆里,冒着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他俯身,用热水洗了把脸,试图驱散酒意,皇帝和公主太热情了,自己好久没有喝这么多了。 然后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急促却又轻缓的脚步声——他认得,那是苏震的脚步声,带着几分急切,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 苏震回来了。 楚骁心头一动,下意识站起身,脚步不受控制地迎了出去。 院子里,昏黄的灯笼透着微弱的光,照亮了站在那里的四个人。一个是苏震,另外两个,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穿着洗得发白、沾满污渍的囚服,头发花白凌乱,几缕碎发贴在布满皱纹的脸颊上,脸色满是憔悴。她紧紧拉着身边一个少年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像是怕一松手,少年就会消失不见。 那个少年十三四岁的模样,瘦得像根枯瘦的竹竿,身上也穿着破旧的囚服,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眼神怯怯的,像一只受惊的小鹿,紧紧躲在母亲身后,脑袋埋得低低的,不敢抬头看人,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浑身都透着一股被吓坏的瑟缩——那是林清姝的母亲和弟弟。 林清姝就站在他们旁边,一身素色的衣裙,裙摆上还沾着些许尘土,一只手扶着母亲单薄的肩膀,一只手紧紧拉着弟弟冰凉的手,指尖传递着力量。她的眼眶红红的,眼尾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显然是哭过了。 看见楚骁出来,林清姝连忙松开扶着母亲的手,脚步匆匆地朝他走过来,走到他面前,她站定了,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他,眼底的泪水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下来,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下一秒,她双腿一弯,便跪了下去。 林母也跟着跪了下去,她拉着身边的少年,用力按在少年的肩膀上,母子二人一同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青砖的寒凉透过单薄的囚服,浸得人骨头缝都发疼,可她们却像是毫无察觉,眼里只有满心的感激和敬畏。 “恩公!”林清姝的声音发颤,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青砖上,“民女……民女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若不是您,民女的母亲和弟弟,早就没了性命,民女……民女这辈子,都报不完您的恩情……”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泪水模糊了视线,额头磕得通红,却依旧没有停下,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稍表达心底的感激。 林母也跟着磕下头去,老泪纵横,浑浊的泪水顺着脸颊滚落,滴在青砖上:“王爷大恩大德,民妇……民妇这辈子做牛做马,也报答不了您的救命之恩!您就是我们林家的再生父母,是我们的救命菩萨啊……” 那个少年,林清文,愣愣地看着母亲和姐姐,眼里满是茫然,却也学着她们的样子,笨拙地低下头,额头轻轻磕在地上,动作生疏而怯懦,却也透着一股懵懂的感激——他虽然害怕,虽然不懂太多道理,可他知道,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救了他和母亲还有姐姐的命。 楚骁站在原地,看着这三个人跪在自己面前,看着他们额头磕得咚咚响,看着他们眼中的泪水和满心的感激,心里忽然堵得慌。那些被他刻意尘封的记忆,此刻又汹涌而来——另一个世界的玲子,在他的墓前,轻声说着那些话,语气温柔,带着无尽的思念。 “以后逢年过节,我会来看你的。” “如果以后我们有孩子了,我也会带他们来。” “这里埋着的,是我们家里的一个亲人。” 楚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和怅然,他快步走过去,一把将林清姝拉了起来。 “我说过,”“我不喜欢人跪。”” 楚骁看向依旧跪在地上的林母,伸出手,想要扶她起来,可林母却执意不肯起来,她紧紧拉着少年的手,又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的红痕愈发明显,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目光灼灼地看着楚骁,眼神里满是感激和虔诚,没有一丝杂质:“王爷,民妇不知道您为什么要救我们,不知道我们林家何德何能,能得王爷如此相助。可民妇知道,您是好人,是天大的好人,是我们林家的救命恩人啊……” 楚骁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愧疚:“你们不必这样。” “这件事,本来就是因我而起。” “所以你们不必谢我。这是我该做的,是我欠你们的。” “王爷,”林母轻声道,声音沙哑,却带着几分温柔和坚定,目光灼灼地看着楚骁,“您这话说的,太折煞我们了。” “诚王想害我们,不是一天两天了,他早就看我们侯府不顺眼,就算没有您,他也早晚会找个由头下手,我们侯府,早晚都会落得这般下扬。您不但没有连累我们,反而救了我们的命,给了我们一条活路,这份恩情,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道理,民妇还分得清” 楚骁看向身边的林清姝,又看向那个依旧怯生生躲在林母身后的少年。 “我会尽快让苏震找个宅子,”他说,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坚定,“我们尽快搬出去。这宅子,本来就是你们侯府的。” 林清姝急了,她连忙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和恳求:“王爷,这怎么行!这宅子,现在是陛下赏赐给您的,是您的王府,我们怎么能再搬回来?我们不能再劳烦您了,不能再给您添麻烦了……” “还有,”楚骁打断她的话,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几分坚定,眼底掠过一丝温柔,“你们的罪,我会想办法。恢复身份的事,慢慢来,我不会让你们一辈子背着罪人的名声,不会让你们一辈子抬不起头。” 林清姝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平静却坚定的眼睛,看着他眼底那份不易察觉的温柔,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不用了”,想说“我们不敢奢望”,可话到嘴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心底的感激和感动,像潮水一样汹涌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还能有恢复身份的一天,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人这样,拼尽全力,护着她们一家人,不计回报,不求索取。 林母拉着少年,又要跪下,、她觉得,除了跪拜,她们再也没有别的方式,可以表达心底的感激。 楚骁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别跪了。我说了,不喜欢人跪。” 林母被他扶着,身体微微僵硬,站也不是,跪也不是,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办,眼底满是局促和不安,嘴里还在小声念叨着:“谢谢王爷,谢谢王爷……” 林清姝走过来,轻轻扶住母亲的胳膊:“王爷,民女不敢奢望恢复身份,也不敢再劳烦您了。您救了我们的命,这份恩情,我们这辈子都报不完。” 她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楚骁,眼底满是真诚和坚定:“这宅子,现在是您的。您救了我们的命,我们这辈子,愿意为奴为婢,追随王爷,伺候王爷,报答您的恩情。”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能报答王爷的方式,她愿意用自己的一生,去伺候他,去追随他,哪怕只是做一个最卑微的丫鬟,哪怕只能远远地看着他,她也心甘情愿。 楚骁:“不需要。”他说,“我只是不想看你们因我受难,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以后你们过你们的生活,安安稳稳,平平安安,不用管我,不用记着我的恩情,就当我从来没有出现过。” 楚骁不再看她,转身欲走。 林清姝急了,下意识脱口而出,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和恳求:“王爷,您走了,万一诚王再来找麻烦怎么办?” 楚骁的脚步顿住了,指尖微微僵硬,心底猛地一沉——她说得对,他怎么忘了,诚王那个人,睚眦必报,心胸狭隘,自己救了他看上的女人,坏了他的好事,他肯定记恨在心,恨之入骨。明着,他不敢动自己,可林家这几个人,手无缚鸡之力,对诚王来说,收拾他们太简单了。 他沉默了一瞬,片刻之后,他缓缓转过身,看着林清姝,看着她眼中的急切、恳求还有恐惧:“那我暂时还住在这里。” 说完,他不等林清姝反应,不等她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苏震。” 苏震连忙跟上:“在,王爷。” “给她们安排几个干净舒适的房间,被褥用具都备齐了,要暖和一点的,别让她们冻着。再让人送些吃的喝的过来,要热乎的,她们刚从大牢里出来,身子弱,经不起折腾。” “是,属下这就去办!”苏震躬身应道。 楚骁没有再回头,也没有再说话,大步穿过院子,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浓稠的夜色里。 林清姝站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林母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指尖传递着温柔的力量,语气轻柔而慈祥,眼底满是欣慰和心疼:“清姝,”她轻声道,“这位王爷,是个好人,是个重情重义的好人。咱们这辈子,能遇到他,是咱们的福气。” 林清姝用力点了点头,她看着母亲,轻声道:“娘,我知道,他是好人,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楚骁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转身拐进了东跨院——这里,驻扎着他的八百亲卫。 夜已深,可院子里还亮着昏黄的灯笼,透着微弱却温暖的光,驱散了些许夜色的寒凉。几个值夜的亲卫,穿着黑色的轻甲,腰间悬着刀,身姿挺拔地站在那里,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神情严肃而认真。他们看见楚骁走进来,立刻站直了身子,抱拳行礼。 楚骁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他往里走,走到院子中央,站定了脚步,目光缓缓扫过院子里的一切。院子里,几十个亲卫正在巡逻,他们穿着黑色的轻甲,腰间悬着刀,脚步轻盈无声,像一只只警惕的猫,神情严肃,目光警惕,每一步都走得稳健而坚定,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动静。他们看见楚骁,纷纷停下脚步,抱拳行礼,却没有人出声,没有人喧哗,依旧保持着巡逻的姿态——这是楚州军的规矩,是他定下的规矩,不管什么时候,巡逻就是巡逻,不能因为有人来了,就乱了阵脚,不能因为任何事情,放松警惕。 秦风从那边走过来,身姿挺拔,穿着黑色的轻甲,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神情严肃,他走到楚骁面前,抱拳行礼,语气恭敬而亲切:“王爷。” 楚骁点点头,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关切:“一切可好?府里有没有什么异常?弟兄们都还好吗?”他只要没事基本都会看来看望八百士兵,在楚骁看来,他们不止是自己的下属,更是自己的生死兄弟。 秦风道:“一切正常,王爷放心。弟兄们轮班巡逻,府里各处都盯着,没有任何异常,没有任何人敢擅自闯入王府,也没有任何可疑的动静。” “就是弟兄们,最近闲得慌。王爷,什么时候能给弟兄们找点事做?弟兄们都习惯了在军营里操练,习惯了那种忙碌而充实的日子,这突然闲下来,浑身都不得劲,浑身的力气,都没地方使,一个个都快憋坏了。” “你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的什么”楚骁的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调侃,秦风是楚州军中的后起之秀,武力超群,可以说是年轻一代的翘楚,之前一直跟着自己的义兄楚风。后来才调回楚州诚,而且经过选拔,又当了队长,跟着自己来京城。他不止一次提出希望楚骁能指点他一些武艺。楚骁最近实在是太忙,就给忘了。 秦风嘿嘿一笑,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丝羞涩和憨厚。 楚骁看着他憨厚的模样,又抬眼,看了看院子里那些巡逻的亲卫,“明天开始,恢复操练。每天早上,后院那片空地,跑操、练阵、对打,一样都不能少,不许偷懒,不许懈怠,要像在楚州军营里一样,严格要求自己。还有我每天早上会亲自过来教导大家。” 秦风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欢喜,再也掩饰不住,他连忙抱拳躬身,语气恭敬而激动,声音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是!属下遵令!属下这就去告诉弟兄们这个好消息!” 楚骁看着他激动的模样,嘴角的笑容,又深了些许。 正堂后面的小院里,灯火通明,透着一股温暖的光,驱散了夜色的寒凉,也驱散了林家人心底的恐惧和不安。 林清姝扶着母亲单薄的肩膀,小心翼翼地跟着苏震,走进了一间厢房——这是苏震按照楚骁的吩咐,特意为她们安排的房间,干净、整洁、温暖,和她们在大牢里的日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房间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没有一丝灰尘。 林母看着这干净整洁、温暖舒适的房间,眼眶又红了,她活了四十多年,经历了太多的磨难,经历了太多的风雨,尤其是在大牢里的这半个月,她受尽了折磨,受尽了委屈,每天都生活在恐惧和绝望之中,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还能有机会,住上这样干净、温暖、舒适的房间,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还能有机会,感受到这样的温暖和关怀。 苏震站在门口,身姿挺拔:“老夫人安心住着。这是王爷吩咐的,让我务必给你们安排干净舒适的房间,务必让你们住得安心,住得暖和。你们刚从大牢里出来,身子弱,经不起折腾,缺什么,尽管跟我说。” 林母连忙拉着他的手,双手紧紧攥着他的手“这位小哥,太谢谢你了,太谢谢王爷了……你替我们,好好谢谢王爷,谢谢王爷的大恩大德,谢谢王爷” 苏震轻轻把手抽回来“老夫人不必多礼,也不必多谢属下。这都是属下该做的,是王爷的吩咐,属下只是照办而已。您老好好歇着,好好养身子,不让王爷担心,就是对王爷,最好的感谢了。” 说完,他转身要走,刚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了什么,脚步顿住了,又缓缓回过头来,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将布包递给林清姝。 林清姝愣住了,轻声问道:“这是……这是什么?” “一些银子。”苏震的语气,依旧平静,没有一丝波澜,“这是王爷让属下拿来的。你们刚从大牢里出来,一无所有,什么都要用,身上没有银子,寸步难行。这些银子,你们拿去,置办些干净的衣裳,置办些常用的物件,再买点补身子的东西,好好补补身子,剩下的,就留着傍身,以备不时之需。” 林清姝连忙摆手,脸上满是局促和不安,语气里带着几分恳求“这怎么行!我们怎么能要王爷的钱!王爷已经救了我们的命,已经给我们安排了房间,已经对我们仁至义尽了,我们怎么还能再要王爷的银子,怎么还能再麻烦王爷。”她觉得,自己欠王爷的,太多太多了,多得这辈子,都报不完,她们不能再贪心,不能再得寸进尺,不能再接受王爷的任何东西了。 苏震打断她的话:“王爷的安排,属下一定要做到,不能有半分差错。这些银子,是王爷的心意,也是王爷的吩咐,你们若是不收下,就是让我难做。” 林清姝看着他手中那个沉甸甸的布包,心里忽然泛起一阵酸涩和感动,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苏震看着她犹豫的模样,不再多说什么,直接把布包,往她手里一塞,塞完之后,苏震转身就走,没有再停留。 林清姝站在原地,捧着那个沉甸甸的布包,久久没有动。 林母走过来看着她手里的布包:“清姝,”她轻声道,“咱们……咱们遇到贵人了,遇到真正的贵人了……” 林清姝用力点了点头。 林母拉着林清姝在床边坐下,把那个怯生生的少年拉过来,搂在怀里。 少年叫林清文,今年十四岁。他从小身子弱,没吃过什么苦,这次在大牢里关了半个月,整个人都吓傻了。一路上缩在母亲身后,一句话都不敢说。 此刻被母亲搂着,他才慢慢缓过来,抬起头,怯生生地问: “娘,咱们……咱们以后不用回去了吧?” 林母搂着儿子,拼命点头。 “不回去了,不回去了。咱们遇到好人了,以后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林清文眨了眨眼,又问:“那个……那个大人,是好人吗?” 林母愣了一下。 林清姝在旁边轻声道:“他不是大人,是王爷。是并肩王。” 林清文“哦”了一声,又问:“那王爷是好人吗?” 林清姝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点了点头。 “是好人。”她说,“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林清文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靠在母亲怀里,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太累了。 这半个月,他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怕睡着了就被拉出去砍头。现在终于安全了,眼皮越来越沉,很快就睡着了。 林母看着他睡着的样子,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林清姝。 “清姝,”她轻声道,“娘有句话想问你。” 林清姝看着她。 林母道:“那位王爷……是不是喜欢你?” 林清姝愣住了。 然后她的脸腾地红了。 “娘!您胡说什么呢!” 林母摇摇头:“娘没胡说。你看恩公,为了你,花了两万两银子。我还听说,王爷为了你,一个人打一百多个人。为了你,进宫求皇帝,把咱们娘俩救出来。为了你,把宅子还给我们,还给咱们送银子……” 她顿了顿,看着女儿。 “清姝,你是大姑娘了。这些事,你自己心里要有个数。如果王爷喜欢你那是再好不过,我们林家有什么能报答王爷的?” 林清姝低下头,心跳,扑通扑通的,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娘,这句话给我说说就行了,出去以后千万不要说,王爷的妻子可是大名鼎鼎的柳映雪,女儿怎么能比“。 第122章 逆命之志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楚骁就醒了。 这是他在军营里刻进骨子里的习惯,不管前一晚忙到多晚,时辰一到便准时睁眼,没有半分赖床的模样。他起身洗漱,换了身素色轻便的劲装,正准备往东跨院去,和亲卫们一同用早饭,房门忽然被轻轻敲响。 “咚咚咚。” 三声轻响,力道极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生怕惊扰了里面的人。 楚骁脚步一顿,走过去拉开门栓。 门外站着的是林清姝。 她身着一袭淡青色粗布裙,未施粉黛的脸颊干净得像清晨的露水,乌黑的发丝简简单单挽了个发髻,只簪了一根木簪,却自有一番清雅模样。她手里捧着一个红漆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小米粥、两碟精致小菜,还有几个白白胖胖的馒头,氤氲的热气裹着香气,直直往楚骁鼻尖钻。 楚骁眼底掠过一丝诧异,明显愣了一下。 林清姝被他这般直白的目光看得脸颊微红,连忙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几分恳切:“王爷……民女一早起来做了早饭,想着您要去练武,定然饿得快,您尝尝。” 楚骁垂眸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怎么是你?府里有下人,这些琐事,何须你亲自动手?” “是民女自愿做的。王爷救了民女全家,还给我们安身之所、接济银两,这份恩情,民女和娘无以为报,只想做点力所能及的事,心里才能踏实些。” “你不是府里的婢女,”他放缓了语气,“这些端茶送水、生火做饭的事,本就不该你来做。” 林清姝用力摇了摇头:“王爷,您越是这般宽厚,我和娘心里越不安。您就让我们做点事吧,哪怕只是给您做一顿早饭、扫一次院子,我们也能好受些。” 楚骁看着她眼中的执拗,知道自己再拒绝,反倒会让她心里不安。他轻轻叹了口气,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别凉了饭菜。” 林清姝连忙端着托盘走进屋,小心翼翼地将饭菜一一摆在桌上。小米粥熬得黏稠软糯,上面飘着几粒鲜红的红枣,香气扑鼻;腌萝卜切得细细的,脆嫩爽口,拌黄瓜则清爽解腻,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馒头暄软蓬松,还冒着淡淡的麦香。 楚骁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腌萝卜送进嘴里。脆生生的口感在齿间炸开,咸淡恰到好处,刚好解了清晨的寡淡。 他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不错,手艺很好。” 林清姝站在一旁,听见这话,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也露出了浅浅的笑容:“王爷不嫌弃就好,您要是喜欢,以后民女天天给你做” 楚骁喝了一口小米粥,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浑身都舒展开来。他抬眸看向她,缓缓开口:“既然你这般闲不住,我便给你派个活计。” 林清姝眼睛一亮,连忙躬身道:“王爷请说,民女一定竭尽全力办好,绝不辜负王爷的信任。” 楚骁放下粥碗,擦了擦嘴角,语气平淡:“陛下前些日子赐了我八个美人,如今都在后院闲着,我正发愁怎么安排她们。你心思细腻、性子沉稳,就去管着她们吧,安排住处、分配活计,该教的规矩好好教,该给的月钱也按时给,不用特意来问我,你看着安排就好。” 林清姝愣了一下:“是,民女记下了,一定好好安排,绝不误事。” 楚骁嗯了一声,重新拿起筷子,大口喝粥、大口吃馒头,动作利落,没有半分王爷的架子,和寻常士兵别无二致。 林清姝站在一旁,看着他吃饭的模样,心里忽然有些恍惚。她以前在民间,也听过不少关于镇南王楚骁的传说,那是天下人眼中威风凛凛、高高在上的战神。 可眼前的楚骁,就坐在这小小的屋里,吃着最普通的早饭,说着最平淡的话,眉眼间没有半分傲气,温和又宽厚,一点架子都没有。 她正看得出神,楚骁忽然抬眸看了她一眼,语气随意:“对了,我平时都是和士兵们一起吃饭,往后你不用单独给我做,也省得你麻烦。” 林清姝猛地回神,满脸诧异:“王爷,您身为并肩王,怎么会和士兵们一起吃饭?他们都是下属,您这般……会不会太委屈自己了?” 楚骁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坚定:“委屈什么?他们都是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兄弟,在战场上,他们为我挡刀、为我拼命,平日里一起吃顿饭,又算得了什么?”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当将军也好、当王爷也罢,不能高高在上,要和士兵同甘共苦、荣辱与共,这样才是一个整体。” 林清姝听着这话,心里莫名一暖,她见过太多当官的,个个高高在上、颐指气使,视下属如草芥,从未有谁像楚骁这样,把士兵当作兄弟一般对待。 “王爷真是仁厚,”她轻声说道,语气里满是敬佩,“难怪士兵们都这般敬重您、拥戴您。” 楚骁笑了笑,没有再多说,加快速度吃完了早饭。他站起身,对林清姝道:“行了,我该去演武场练兵了,你也去后院忙活吧,有不懂的地方,可去问苏震。”” 说完,他推门而出,身姿挺拔,步履矫健,很快就消失在了回廊尽头。 林清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所有的寒凉。 她收拾好碗筷,端着托盘往外走,心里暗暗想着:能遇上这样一位王爷,真是她和娘的福气。 今天的天,格外蓝,风,也格外暖。 东跨院的演武场上,八百亲卫早已列队完毕,正热火朝天地操练着,喊杀声震天动地,响彻整个王府。 楚骁走进去的时候,正好看见秦风带着一队亲卫在练枪法。几十个人排成整齐的队列,手持长枪,动作整齐划一,“喝哈”一声,同时刺枪、收枪、转身,枪尖在清晨的阳光下闪着凛冽的寒光,气势如虹。 秦风眼尖,第一个看见了楚骁,连忙收枪立定,大步流星地跑了过来,单膝跪地:“属下秦风,参见王爷!” 其他亲卫也纷纷停下操练,快步围了过来,齐声行礼:“参见王爷!” 楚骁摆了摆手,语气洪亮:“都起来吧,继续操练,不必拘谨,就当我没来过。” “是!”众人齐声应诺,声音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麻,随即立刻回到原位,重新开始操练,演武场上再次响起整齐的喊杀声和兵器碰撞的声响。 楚骁走到场边,双手负背,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位士兵,眼神锐利,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有的士兵在练刀,长刀挥舞间,刀光霍霍,虎虎生风,每一刀都劈得有力,带着破空之声;有的在练拳脚,拳拳到肉,砰砰作响,招式刚劲有力,不含半分虚浮;还有的在两两对练,你来我往,攻防交错,打得难解难分,却又处处留手,不伤彼此。 他一边看,一边微微点头。这些亲卫,都是他、从楚州二十万大军里精挑细选出来的百里挑一的好手,底子扎实,训练刻苦。 忽然,他目光一顿,开口喊道:“李二牛!” 一个正在练刀的壮汉猛地停下动作,身形高大魁梧,脸上带着几分憨厚,连忙放下长刀,大步跑了过来,单膝跪地:“属下在!王爷有何吩咐?” 楚骁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长刀上,语气平淡,却直击要害:“你那一刀劈下去,力道是够了,可收刀太慢,太过拖沓。若是在战场上,你这一刀劈空,敌人躲过之后,你根本来不及接下一招,只会沦为刀下亡魂,明白吗?” 李二牛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色,连忙道:“属下明白!属下也一直觉得收刀太慢,可不管怎么练,都改不过来,还请王爷指点!” “看好了,”楚骁伸出手,接过他手中的长刀他身形一侧,手腕微沉,长刀顺势劈出,“唰”的一声,刀光闪过,凌厉的劲风刮得人脸颊发疼。劈至最低点时,他手腕猛地一转,长刀顺势往后一带,动作流畅利落,没有半分拖沓,随即手腕再一翻,长刀直指前方,刚好衔接下一招,整个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看到了吗?”楚骁收起长刀,递还给李二牛,耐心指点,“劈刀之后,手腕要巧劲转动,借着劈刀的力道,顺势收刀,不用刻意发力,这样既能加快收刀速度,又能节省体力,衔接下一招时,也能更加流畅。” 李二牛眼睛一亮,连忙接过长刀,激动道:“属下明白了!多谢王爷指点,属下这就试试!” 他握着长刀,照着楚骁说的动作,一遍又一遍地练习。一开始,还是有些生硬,收刀依旧有些拖沓,可练了几遍之后,渐渐找到了诀窍,动作也越来越流畅,收刀速度明显快了不少。 “对,就是这样!”楚骁在一旁看着,适时开口鼓励,“手腕再灵活一点,不用太用力,借力打力就好!” 李二牛越练越熟练,脸上也露出了兴奋的笑容,大声道:“王爷,真的有用!比属下之前练的,顺畅多了!谢谢您,王爷!” 楚骁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练,熟能生巧,战场上,只有足够熟练,才能保住自己的性命,才能护住身边的兄弟。” “属下谨记王爷教诲!”李二牛重重点头,再次投入到操练中,招式愈发流畅有力。 楚骁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仔细观察,时不时开口指点,每一个被他点到的士兵,都像得了宝贝一般,兴奋不已,练得也更加卖力。 “赵虎,你的拳脚太硬,太过刚猛,缺乏灵活性,要软一点,学会借力打力,敌人的力道过来,你顺着他的力道卸力,再反击,才能事半功倍!” “孙武,你的枪法不错,快、准、狠,都占了,可脚步太乱,根基不稳,枪法再厉害,脚步乱了,也难以发挥出真正的威力,多练练步法,扎稳根基!” “周松,你力气大,是你的优势,但反应太慢,在战场上,反应慢一秒,就是生死之别,多练练闪避,提升自己的反应速度!” 他一边走,一边点评,语气中肯,每一句话都直击要害,指点的方法也简单易懂,让每一位士兵都受益匪浅。八百亲卫,他都认识,可以叫出他们的名字,也记得他们的模样、他们的特长和短板——这是他的兵,是跟着他出生入死、并肩作战的兄弟,他不能辜负每一个人。 秦风一直跟在楚骁身后,眼神灼灼地看着他,脸上满是急切和期待,双手都攥得紧紧的。刚才他练枪的时候,就一直盼着王爷能指点指点自己,可王爷一直在指点其他士兵,始终没轮到他,急得他抓耳挠腮,却又不敢上前打扰。 楚骁终于把所有士兵都指点了一遍,回过头,看见秦风这副急不可耐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语气带着几分调侃:“怎么,看你这模样,也想让我指点指点你?” 秦风连忙用力点头,眼睛里闪着光,像个渴求知识的孩子,躬身道:“请王爷指点!属下练枪多年,始终觉得自己的枪法还差了点意思,可又找不到问题所在,恳请王爷点拨一二!” 楚骁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走到兵器架旁,随手拿起一杆长枪,掂了掂,将长枪扔给秦风,语气洪亮:“来吧,拿出你的真本事,不用手下留情,让我看看,你这些年,到底练得怎么样了。” 秦风接住长枪,入手微凉,他紧紧握住枪杆,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脸颊也涨得通红,对着楚骁抱拳道:“王爷,属下得罪了!” 话音落下,他不再犹豫,身形一闪,如离弦之箭一般冲向楚骁,手中长枪猛地刺出,枪尖带着凌厉的劲风,直取楚骁胸口,速度快如闪电,力道也十足——这一枪,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没有半分保留,只想让王爷看看自己的实力。 楚骁眼神一凝,神色依旧淡然,脚下轻轻一侧,身形如同柳絮一般,轻松避开了这致命一击。枪尖擦着他的衣襟掠过。不等秦风变招,楚骁手中长枪轻轻一拨,“当”的一声脆响,精准地撞在秦风的枪杆上,力道不大,却带着一股巧劲,秦风只觉得手臂一麻,长枪险些脱手而出,刺出的力道也瞬间被卸去。 “力道够了,速度也够了,可太过急躁,招式太刚,缺乏变通,”楚骁一边闪避,一边开口点评,语气从容不迫,“枪者,讲究快、准、狠,更讲究灵活变通,一味猛冲猛打,只会耗尽自己的体力,反而会被敌人抓住破绽。” 秦风一击不中,心中一凛,连忙稳住身形,立刻变招。他手腕一转,长枪横扫而出,带着呼呼的风声,势大力沉,扫向楚骁腰间,招式凌厉。 “来得好!”楚骁低喝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不闪不避,手中长枪微微一抬,枪尖精准地点在秦风的枪杆上,“砰”的一声,秦风横扫的力道瞬间被化解,长枪猛地偏了方向,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秦风,咬了咬牙,身形一旋,手中长枪再次刺出,一枪快过一枪,一枪狠过一枪,枪影纷飞,将楚骁周身团团围住,凌厉的劲风四处激荡,看得周围的士兵们都屏住了呼吸,纷纷停下操练,目光紧紧盯着场中的两人。 可楚骁却依旧闲庭信步一般,身形灵活躲闪,手中长枪挥洒自如,每一枪都精准地挡开秦风的攻击,不费吹灰之力,甚至还能抽空点评几句:“这一枪力道不错,可角度偏了一寸,若是再准一点,就能碰到我了。” “这一枪速度够快,可收不住力道,用完力之后,破绽太大,若是在战场上,敌人早已抓住你的破绽,给你致命一击了。” “这一枪好,招式灵活,角度也准,就是早了半拍,时机把握得还不够好。” 秦风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他知道,自己和王爷之间,有着巨大的差距,可他想证明自己,想得到王爷的认可。 “喝啊!”秦风猛地大喝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用尽全身的力气,手中长枪直直刺出,枪尖凝聚着凌厉的劲风,带着破釜沉舟之势,直取楚骁眉心——这一枪,是他最厉害的招式。 楚骁眼睛一亮,脸上露出几分赞许,这一次,他没有躲闪。 他手中长枪一横,枪杆稳稳架住秦风的枪尖,随即手腕猛地一拧,力道陡然加大。“当”的一声巨响,清脆的兵器碰撞声震得人耳膜发疼,秦风只觉得手臂一阵剧痛,一股巨大的力道从枪杆上传来,他根本握不住长枪,“哐当”一声,长枪脱手飞出,在空中转了几圈,“噗”的一声,稳稳插进旁边的地里,枪杆还在微微晃动。 秦风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又看了看插在地上的长枪,半天都没能回过神来——他拼尽全力的一击,竟然被王爷如此轻松地化解了。 演武场上瞬间陷入了死寂,所有士兵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盯着场中的两人,脸上满是震惊和敬佩。 片刻之后,震天的喝彩声轰然响起,响彻整个演武场:“好!王爷威武!” “王爷枪法出神入化,太厉害了!” “秦队长,你还是差得远呢,哈哈!” 秦风终于回过神来,挠了挠头:“属下无能,连王爷一招都接不住,让王爷见笑了。” 楚骁把手中的长枪放回兵器架,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赞许:“不用懊恼,你已经很不错了,基本功很扎实,力道和速度也都有,只是缺乏实战经验,招式太过死板,不够灵活。” 秦风眼睛一亮,连忙抬头看着楚骁,急切地问道:“王爷,那属下该怎么改?属下还能变得更强吗?” 楚骁笑了笑,缓缓开口,语气郑重:“能,当然能。只是,你不适合用枪。” 秦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满脸茫然:“为……为什么?王爷,属下练枪多年,一直想把枪练好,您怎么说属下不适合用枪呢?” 楚骁看着他,语气中肯,缓缓解释道:“你的攻击方式,太过刚猛,力道十足,喜欢正面硬拼,可枪讲究的是快、准、狠、灵,需要的是巧劲,而不是一味的猛劲。你的性子和力道,都和枪的特性不符,强行练枪,只会事倍功半,很难有大的突破。” 秦风听得一脸失落,低下头,轻声道:“那……那属下适合用什么兵器?” “戟,”楚骁语气坚定,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戟能刺、能砍、能勾、能挑,兼具枪的凌厉和刀的刚猛,大开大合,正适合你这种力气大、喜欢正面硬拼的性子,也能将你的优势发挥到极致。” “戟?可王爷,属下从来没练过戟,连戟的基本招式都不懂,能练好吗?” “没关系,”楚骁笑着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鼓励,“枪法和戟法虽然不一样,但道理是相通的,你有扎实的基本功,学起来会很快。我们镇南王府收集的武功秘籍多得很,我当年也被父王逼得多少看过一些,我先教你一套入门戟法,你先练着,熟悉戟的手感和招式要领。等回了楚州,我让他们对你开放秘籍库,你自己去挑选适合你的戟法,好好钻研,定然能有所成就。” 秦风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失落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兴奋和激动。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楚骁重重磕了一个头:“多谢王爷!属下一定好好练,绝不辜负王爷的期望,将来定要为王爷冲锋陷阵,战死沙场也在所不辞!” 楚骁连忙伸手,将他拉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行了行了,起来吧,不用行此大礼。好好练功,将来好好保家卫国,就是对我最好的回报。” “属下谨记王爷教诲!”秦风重重点头,脸上满是坚定。 楚骁转身,从兵器架上拿起一杆戟,递给他。这杆戟通体银亮,戟尖锋利,戟杆粗壮,刚好适合秦风的力道。“看好了,”楚骁开口,语气郑重,“戟和枪不一样,枪是直刺为主,戟却能攻能守,用戟的时候,手腕要活,肩膀要松,力道要刚柔并济,既要发挥出你的力气优势,也要学会灵活变通。” 说着,他接过戟,亲自示范起来。戟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一般,刺、砍、勾、挑,每一招都虎虎生风,大开大合,既有着枪的凌厉,又有着刀的刚猛,招式流畅利落,一气呵成,看得秦风眼睛发光,也看得周围的士兵们纷纷赞叹不已。 “记住,这一招叫‘猛虎出山’,刺的时候,要力道十足,直指敌人要害;这一招叫‘横扫千军’,砍的时候,要借助腰腹的力量,大范围攻击,逼退敌人;这一招叫‘勾魂锁喉’,勾的时候,要精准,抓住敌人的兵器或铠甲,顺势反击……”楚骁一边示范,一边耐心讲解,每一个招式的要领,都讲解得细致入微。 秦风认真听着,眼睛一眨不眨,把每一个招式、每一个要领都记在心里,生怕错过一个细节。 楚骁示范完一套入门戟法,将戟递还给秦风:“来吧,你试试,按照我刚才教的,慢慢练,不用急,先熟悉手感,记住要领。” 秦风接过戟,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中的激动,按照楚骁教的招式,慢慢练了起来。一开始,他还有些生疏,戟在他手中笨笨的,怎么都不顺手,招式也磕磕绊绊,甚至连握戟的姿势都有些不对。 “手腕再活一点,不要太僵硬,”楚骁在一旁看着,适时开口指点。 在楚骁的指点下,秦风渐渐找到了感觉,动作也越来越流畅,手中的戟也变得灵活起来,虽然依旧有些生疏,但已经能勉强将一套入门戟法练下来了。 他越练越投入,越练越有信心,脸上也露出了兴奋的笑容。他忽然发现,这戟,真的比枪顺手多了,也更适合自己,每一招每一式,都能很好地发挥出自己的力气优势。 楚骁站在一旁,看着他认真练功的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知道,秦风是个可塑之才,只要好好培养,好好练功,将来定然能成为一员猛将,为他、为楚州,立下赫赫战功。 “好好练,”楚骁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期许,“说不定将来,你能靠这柄戟,打出赫赫威名,让天下人都记住你的名字。” 秦风停下动作,对着楚骁躬身道:“属下一定努力!绝不辜负王爷的期望!” 他不知道的是,多年以后,他真的靠这柄戟,打出了赫赫威名。他南征北战,身先士卒,屡立奇功。称为了楚骁征战天下的左膀右臂。 楚骁在演武场待了整整一个上午。 日头渐渐升高,阳光越来越烈,晒得人浑身发烫,楚骁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衣襟,可他一点都没有要走的意思,依旧专注地指点着每一位士兵,眼神锐利而坚定。 那些亲卫们,个个都兴奋得跟打了鸡血似的。王爷亲自指点,这是多大的荣耀?他们练得更加卖力,喊杀声震天响,招式也愈发凌厉有力,哪怕浑身是汗,也没有一个人叫苦叫累,脸上都满是坚定和执着。 直到午时,日头升到正中央,楚骁才停下脚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看着那些依旧热火朝天操练的士兵,满意地点了点头,语气洪亮:“行了,都停下来休息半个时辰,喝点水,吃点东西,下午继续练,不许偷懒!” “是!多谢王爷!”众人轰然应诺,声音里满是恭敬和兴奋,随即纷纷停下操练,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一边喝水,一边讨论着王爷刚才的指点,脸上都满是收获的笑容。 楚骁转身,朝着自己的院子走去。秦风依旧在一旁刻苦练功,戟法越来越熟练,楚骁看了一眼,微微颔首,没有打扰,径直离开了演武场。 回到书房,苏震已经等候多时,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神色恭敬,见楚骁进来,连忙躬身行礼:“属下苏震,参见王爷。” 楚骁摆了摆手,走到主位上坐下,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凉意瞬间驱散了周身的燥热。他放下茶杯,语气平淡,直奔主题:“诚王那边,怎么样了?那日回去之后,可有什么异常动静?” 苏震躬身道:“回王爷,诚王昨天从咱们王府回去之后,在府里大发雷霆,摔了不少东西,还打了几个下人,听说气得一夜没睡好。不过今天倒是没什么动静,府门紧闭,连一步都没踏出来过,也没派人出来打探消息。” 楚骁微微点头:“发脾气是正常的,他一向心高气傲,昨天在我这儿丢了那么大的面子,若是不发脾气,反倒不正常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起来:“不过,你要盯紧他,千万不能大意。发完脾气之后,才是关键,我倒要看看,他接下来,要耍什么花样。有任何异常动静,不管大小,立刻来告诉我。” “属下明白!”苏震躬身应道,语气坚定,“属下已经派人全天盯着诚王府了,一旦有任何异常,定然第一时间来禀报王爷。” 楚骁满意地点了点头。 苏震道:“王爷,安王和端王今天一早,就派人送来了帖子,请王爷赴宴” 楚骁揉了揉太阳穴,他心中清楚,安王和端王,表面上看似温和宽厚,实则野心勃勃,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一直想拉拢他这位手握重兵的镇南王。 可不管怎么说,昨天他能顺利把林清姝和她母亲从教坊司带出来,安王和端王也确实出了力。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回复他们,晚上请他们过府一叙” 苏震愣了一下,连忙躬身道:“属下遵命,我亲自去请” 他正要转身离开,楚骁忽然又叫住他:“等等,还有一件事。” 苏震停下脚步,转过身,躬身道:“王爷请吩咐。” 楚骁语气郑重:“东瀛那边的使者,怎么样了?还在四方馆待着吗?可有什么异常动静?” 苏震道:“回王爷,东瀛使者依旧在四方馆里待着,一直没出门,守卫也十分严密。偶尔会让随从出来买点东西、打探消息,不过都被属下派人盯着,没能打探到什么有用的信息。楚骁微微眯起眼睛,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又问道:“其他几方使者呢?什么时候能到帝都?” 苏震道:“回王爷,算算时间,其他几方使者,也该陆续到了。北境黑水部的队伍,前天已经过了幽州,西番的使者,据说是从蜀地绕道过来的,草原那边,兀烈台要镇守草原,毕竟刚刚开始统一计划,还需要好多事情处理,阿茹娜已经亲自率领使者队伍出发了,按脚程,很快就能抵达帝都。” 楚骁吃惊阿茹娜来了,这个自己名义上的未婚妻,自那以后就没见过了。 几方使者齐聚京城,表面上是来给公主过寿,实则是来探底,各怀心思,暗流涌动。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继续盯紧他们,不管是东瀛使者,还是北境、西番的使者,一举一动,都要盯紧,不能有半分松懈。有任何动静,及时来告诉我,我要知道他们的每一步打算。” “属下明白!”苏震躬身应道。 楚骁又道:“还有一件事,此事事关重大,你一定要尽快办好。” 苏震连忙道:“王爷请吩咐。” 楚骁语气郑重,眼神坚定:“尽快安排可靠的人手,把我外公外婆和舅舅,安全送到楚州去,越快越好。” “帝都接下来,只会越来越不太平,几方使者齐聚,朝中势力暗流涌动,我们还和诚王结了仇,我不能让外公外婆和舅舅留在这儿,冒险。早点把他们送到楚州,交给父王和母亲照顾,我也能安心做事,没有后顾之忧。” “属下明白!”苏震不再犹豫,躬身应道,“属下这就去安排,挑选最可靠的人手,亲自护送,确保他们的安全,绝不出现任何差错。” 楚骁叹息:“你别去了,外公外婆知道你是我的左右手,无论我怎么劝说,都不许你去,安排秦风去吧。另外,让人去京城里转转,买些稀罕玩意儿,到时候一起送回楚州。” 苏震一怔,随即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躬身道:“王爷是想给王爷、王妃还有小姐他们带礼物?” 楚骁脸上露出几分柔和,语气也放缓了许多:“嗯,出来这么久,也该给他们带点东西回去。母亲喜欢吃京城的点心,你多买几种,挑最好的;姐姐喜欢那些新鲜玩意儿,你看着买,尽量挑一些别致的,别买重了;映雪喜欢书和字画,你去书画店,挑一些名家的字画,还有一些稀缺的书籍,一并带回去。对了,李牧他们几个主要将领,也都有份,挑一些适合他们的礼物。” 苏震躬身应道:“属下明白!属下一定亲自去挑选,确保每一份礼物,都合王爷、王妃和小姐他们的心意。” 他看着楚骁,眼中满是敬佩——王爷在外面,手握重兵,威风凛凛,看似冷漠,可心里,却始终惦记着家里的人,惦记着身边的兄弟,这般重情重义,难怪所有人都心甘情愿跟着他。 “去吧,尽快安排好这两件事,”楚骁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属下遵命!”苏震躬身行礼,转身离开了书房。 苏震走后,书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楚骁一个人。他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的阳光,微微发呆。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温暖而明媚,却驱不散他心中的忧虑。 他想起了楚州的那些人,想起了父王、母亲、姐姐,想起了映雪,想起了李牧他们那些并肩作战的兄弟。父王是不是又去军营操练士兵了?母亲是不是又在院子里绣花,等着他回去?姐姐是不是又偷偷溜出府去,到处游玩?还有映雪,她是不是又坐在窗前,捧着一本书,望着北方,思念着他? 他忽然有些想家,有些想回去,回到那个没有阴谋诡计、没有明争暗斗的楚州,回到家人身边,过几天安稳的日子。 可他知道,现在不能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眼中的迷茫和思念,瞬间被坚定所取代。他走到窗前,望着远方,眼神锐利而坚定,仿佛能穿透重重迷雾,看到未来的方向。 不管前路何等荆棘载途,不管暗处藏着多少阴诡毒计、叵测人心,他楚骁,半分不缩,半分不惧!既然系统让他穿越而来,执掌楚州兵权,身负两世记忆,便绝不会任由历史重蹈覆辙!他刻骨铭心记得,就是这段时日,“两脚羊”的血泪名号传遍中原,外族铁蹄踏碎山河,屠戮百姓,整个大乾帝国生灵涂炭、水深火热!这等炼狱惨状,纵然是在史上,他也是读一次,便痛一次,这腐朽的旧局,这屈辱的历史,他定要亲手改写,以手中枪、胸中志,护我河山无恙,救黎民于水火,逆命改道,势在必行! 第123章 并肩王府夜宴 夜幕落下,并肩王府里灯火通明,把院子照得跟白天一样亮。楚骁站在府门口,背着手,远远看见两辆马车慢慢过来,马车前后各有几十个护卫,手里拿着灯笼和火把,整条街都被照得清清楚楚。 安王和端王,如约而至。 马车稳稳停在府门前,安王先从车上下来,还是穿那件天青色的锦袍,腰上系着那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脸上带着温和的笑。他快步走过来,拉住楚骁的手:“并肩王,你怎么还亲自出来接?” 端王也从后面的马车上慢慢下来,依旧是那件深蓝色的长衫,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楚骁笑着往旁边让了让,请二人进门:“二位王爷大驾光临,我怎敢怠慢?快请进,酒菜都已经备好了。” 安王一边往里走,一边四处打量,目光时不时扫过廊下的护卫。三个人有说有笑地走进正堂,桌子上已经摆好了宴席,几碟精致的凉菜,几盘热气腾腾的热菜,一壶温好的酒,还有三个白玉酒杯,看着十分精致。 楚骁坐在主位上,安王和端王分别坐在两边。亲卫们守在门外。 安王端起酒杯,对着楚骁举了举:“并肩王,这杯酒,我敬你。” 楚骁端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安王喝干杯里的酒,一脸后悔地摇着头:“昨天教坊司那场热闹,本王居然错过了,真是太可惜了!早知道能看到你以一敌百,还能杀杀诚王的傲气,本王说什么也不走,还能在旁边给你撑撑场子。” 端王在旁边笑着:“昨天你走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春宵一刻值千金’,我们要先走一步。” 安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再次举向楚骁,神色认真了些:“说真的,昨天的事,我是真的佩服你。诚王那个人,仗着自己是我们皇族,这些年干了不少坏事,京城里好多人都恨他,可谁也不敢惹他,唯有你并肩王敢仗义出手。” 楚骁端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笑着说:“安王殿下过奖了,我本无意得罪诚王的。” 安王话锋一转:“对了,我听说你在宫里露了一手?” “现在禁军里都传开了,都说并肩王不愧是天下第一。”语气里,藏着几分佩服。 楚骁摆了摆手,谦虚地说:“让各位见笑了,就是练得多了,熟练而已。” 三个人正说着话,门帘忽然被轻轻掀开,林清姝端着托盘走了进来。她换了一身衣服,淡紫色的褙子,月白色的长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低着头,显得有些紧张,指尖微微攥着,慢慢走到桌子旁,把托盘里的茶壶和茶杯一一摆好,声音轻轻的:“三位王爷,这是醒酒茶,你们喝点,解解酒。” 安王的目光一下子落在她身上,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眼里闪过几分打趣的神色,笑着说:“这不是那日在教坊司见到的那位姑娘吗?” 林清姝的脸一下子就红了,紧张得手足无措,头埋得更低了。 安王转头看向楚骁,笑得更欢了,语气里满是打趣:“并肩王,你可真是好福气啊。” 楚骁皱了皱眉,沉声道:“安王殿下,别乱说。”他心里有些心疼林清姝,知道她脸皮薄,这样打趣她,只会让她更难堪。 “我可没乱说,”安王摆了摆手,“皇上赐给你的八个美人,你连面都没见过,却特意去教坊司把这位姑娘接回来,这就是人们说的‘弱水三千,只取一瓢’啊。” 端王在旁边补了一句,语气里也带着几分玩笑:“你这话不对。并肩王不是‘要’她,是‘救’她。把她从危难里救出来,这才是君子该做的事。” 安王哈哈大笑:“对对对,是君子之风!并肩王,你可真是个君子。” 林清姝的脸更红了,紧张得浑身都僵住了,指尖紧紧攥着裙摆,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楚骁看她这副样子,连忙摆了摆手,温和地说:“好了,茶摆好了,你先下去吧。” 林清姝像是得到了解脱,连忙福了一福,几乎是跑着退了出去。直到走出正堂,她才敢轻轻喘口气,心里又感激又慌张——感激楚骁帮她解了围,又害怕自己今天这般失态,惹王爷们笑话。 安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啧啧称赞道:“并肩王,说实话,这姑娘长得是真不错,虽然比不上我妹妹,但也算是个美人了。” 端王淡淡道:“你这话要是被瑶光公主听见,她可不会放过你。” 安王不置可否:“怕她作甚”。 楚骁端起酒杯,喝了一小口,语气平淡却很坚定:“二位王爷,我和那位姑娘,真的没什么别的关系。只是因为教坊司的事是因我而起,我觉得我该护她周全,仅此而已。” 安王和端王对视了一眼,都露出了了然的笑容,那笑容里,既有男人之间都懂的玩笑。安王再次端起酒杯,笑着说:“行行行,没别的关系。来,喝酒,喝酒。” 酒喝了不少,菜也吃了大半,桌子上的菜已经添了两回,三个人脸上都带着几分醉意。 安王放下酒杯,忽然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多了几分凝重。楚骁心里一动,知道正题要来了——安王和端王今天来赴宴,肯定不只是为了陪他喝酒聊天。 “说起来,诚王最近越来越嚣张了,”安王语气沉重地说,“他居然闯进户部,硬要户部给他拨款修王府的花园,户部周尚书说国库空虚,实在拿不出银子,他当场就翻了脸,指着周尚书的鼻子骂了半天,那副嚣张的样子,没人敢拦。” 端王在旁边点头附和:“确实是这样。他最近越来越肆无忌惮,京城里好多官员都被他欺负过,却只能敢怒不敢言。” 安王端起酒杯,对着楚骁举了举,语气郑重:“本王和端王都是他的兄弟,有些话不方便直说,有些事也不方便出手。这次你出手杀了他的傲气,也算是替本王,替京城里的百姓,出了一口恶气。这杯酒,本王替那些被诚王欺负过的人,敬你。” 楚骁端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喝干了杯里的酒,笑着说:“安王殿下过誉了。” 端王忽然问道:“你知道现在京城里的百姓,都叫你什么吗?” 楚骁摇了摇头,眼里带着几分疑惑。 “侠王,”端王语气里带着几分佩服,慢慢说道,“京城里的百姓都叫你侠王,说书先生都已经开始编你的事迹了,只是因为怕诚王,才不敢公开讲。可见,百姓心里,早就认可你了。” 楚骁愣了一下,连忙摆了摆手:“万万不可,这个名号,我可担不起。” 安王哈哈大笑:“有什么担不起的?你配得上这个名号!”说完,他忽然收起笑容,神色变得更加凝重,压低声音说:“并肩王,你听说边关的急报了吗?” 楚骁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没了,心里一沉——边关急报,肯定不是小事。他严肃地说:“没听说,殿下请说。” 端王沉声道:“东瀛人在沿海集结了大军,据探子回报,兵力至少有三万,还有一百多艘战船,现在已经在近海徘徊,看样子来者不善。” 楚骁皱紧了眉头,指尖攥紧了酒杯,三万东瀛兵,可不是小数目,他们这么大规模地集结兵力,肯定是早有准备。“三万?他们想干什么?” “前几日他们使者进京,提出购买城池一事暂时没有得到朝廷答复,我觉得这次就是想硬抢,”端王语气沉重,顿了顿又说,“不只是东瀛,北境的黑水部,也集结了好几个部落的兵力,蠢蠢欲动;西番的吐蕃,也有异动。这三方几乎是同时集结兵力,绝对不是巧合。” 楚骁沉默着,心里一片冰凉——三方同时动手,明显是早有预谋,想要瓜分大乾的江山!历史就是历史,该来的迟早会来,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震惊,问道:“朝廷有什么应对的办法吗?陛下怎么说?” 安王和端王对视了一眼,眼里都带着几分不屑。端王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愤怒和失望:“并肩王,我今天就跟你说实话吧。皇上昨天喝了一整天的酒,和几个妃子在御花园里闹到半夜,今天早上边关急报送进宫的时候,他还没醒。李公公去叫了好几遍,才把他叫醒,可他看了一眼急报,只淡淡地说了句‘知道了,先放着’,就又接着睡了。” 楚骁浑身一震,心里一片寒凉。 “国库的情况,本王很清楚,”安王叹了口气,语气沉重,“说实话,现在朝廷的银子和粮食,就连应对一方战事都勉强,更别说三方同时开战了,那样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端王也叹了口气:“幸好南疆被你收服了,不然现在,我们大乾就是四面受敌,彻底陷入绝境了。” 楚骁沉默了很久,指尖轻轻敲着桌子,心里快速盘算着——东瀛三万大军,一百多艘战船,需要派精锐的水师去应对;北境的黑水部联合了好几个部落,需要派猛将去镇守;西番吐蕃也有异动,也得派兵防备。可国库空虚,兵力又分散。 正想着,安王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慢慢说道:“现在朝廷越来越腐败,官员们个个贪赃枉法,用不了多久,各州驻军的粮饷,恐怕都发不出来了。天下各州,只有你楚州,是先帝亲口允诺,可以自给自足,这可是天下独一份的待遇。可其他各州,税收都要上缴京城,全被朝廷挥霍光了,等到打仗的时候,各州没银子没粮食,怎么抵抗敌人?皇兄这么做,实在是……” 安王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目光紧紧盯着楚骁,观察着他的神色。端王见状,连忙趁热打铁,身子微微往前倾:“并肩王,现在各地的守军,就属你楚州的兵力最强,粮食也最充足。我和安王恳请你,和我们一起给陛下上书,劝说他好好理政。皇兄向来贪玩,不理朝政,不如我们三个人一起做摄政王,联手辅佐朝政,挽救我大乾帝国。”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诱惑,“只要我们成了摄政王,你也再也不用担心诚王那个麻烦了,他再想找你不痛快,也没那个本事!” 楚骁浑身一震,心里一下子掀起了惊涛骇浪——来了!他就知道,安王和端王今天来赴宴,绝对不只是为了说边关的事,他们隐忍了这么久,今天终于忍不住了,想要借着边关的危机,借着他楚州的兵力和势力,向皇上施压,架空皇上,夺取朝政大权!更让他心惊的是,他们居然能说出“不用担心诚王”的话,他抬眼看向眼前二人,心底愈发警觉:诚王再怎么跋扈、再怎么讨人厌,终究是他们的亲弟弟啊,他们竟然能如此轻描淡写地把亲弟弟当成“麻烦”,甚至巴不得除去这个隐患,可见他们的心思有多深,所求的也绝不仅仅是“辅佐朝政”那么简单。安王和端王果然如历史上的记载,也是一个为求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他心里很清楚,安王和端王在京城的势力,和陛下并驾齐驱,他们两个人联手,如果再加上他楚州的兵权,现在朝堂的天枰就会倾倒。 楚骁皱着眉头,一脸沉思,沉默着不说话。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堂内的安静。苏震快步走了进来,神色比之前更加凝重,单膝跪在地上,沉声道:“王爷,公主驾到了。” 第124章 怒发冲冠 楚骁愣住了。 安王愣住了。 端王也愣住了。 三人同时朝门口望去。 公主?这个时候? 安王最先回过神,看了看楚骁,又瞥了眼端王,脸上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并肩王啊,” 他慢悠悠开口,“我这个妹妹,可不是一般人。” “两位王爷,我去迎一迎。” 楚骁刚起身,安王与端王也跟着站起。 “我们也该走了。” 安王笑道,“人家是来找你的,我们在这儿反倒碍事。” 端王点头:“对,走吧。” 三人一同往外走,刚到门口,便与迎面而来的瑶光公主撞了个正着。 月光洒在她身上,清冷如水。 瑶光公主一身素白宫装,裙摆轻垂,长发半绾,仅一支玉簪固定,鬓边几缕碎发被夜风拂动。眉如远山,眼似寒星,肌肤在月色下近乎透明,明明美得惊心动魄,周身却带着一股不容靠近的清冷气质,像月下寒玉,又像雪中孤梅,只一眼,便让人不敢轻慢。 她目光微转,落在堂内垂首而立的林清姝身上,心头微微一怔。 多年前,林清姝还是侯府千金时,她曾在宴席上匆匆见过一面,彼时人多眼杂,并未仔细打量。今夜灯下细看,才觉眼前女子眉眼温婉、清丽绝尘,果然是个难得的美人。怪不得并肩王为了她不惜得罪诚王。 林清姝也在这一刻望见瑶光公主,整个人都呆了一呆。自己之前也是远远见过公主,并未看得真切,但今日一见,心中感叹世间竟有这般风华绝代的女子,容貌气度皆如天上星月,清辉逼人。她连忙低下头,不敢再多看一眼。 瑶光收回目光,看向安王与端王,亦是一怔: “哥哥?” 她声音微讶,“你们怎么在这里?” 安王笑道:“来和并肩王喝杯酒,怎么,不行?” 瑶光公主淡淡扫了他一眼,目光落在楚骁身上。 楚骁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公主殿下。” 瑶光公主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好了好了,我们这就走。” 安王摆摆手,一把拉上端王,“你们聊。” 两人转身就走,片刻间,门口便只剩下楚骁与瑶光公主二人。 月光如水,静静覆在两人身上,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楚骁先开口:“公主殿下,请进。” 瑶光轻点下头,随他一同入府。 穿过影壁,走过前院 林清姝垂首立在角落,不敢多言,只默默伺候。 楚骁请她落座,亲自为她斟上一杯热茶。 瑶光接过茶杯,指尖微凉,捧在掌心,却一口未饮。 她抬眸看向楚骁,那双清冷的眸子里,藏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王爷,” 她轻声开口,“深夜来访,冒昧了。” 楚骁在她对面坐下:“公主不必客气。深夜前来,可是有要事?” 瑶光沉默一瞬,忽然抬眼,一字一句清晰道: “边关的事,王爷听说了吧?” 楚骁点头:“刚刚听两位王爷提起。” “东瀛、北境、西番,三方同时调兵。” 瑶光声音微沉,“这不是巧合,是他们早就约好的。” 楚骁没有插话,静静听着。 “上回洽谈未果,他们知道,大乾不会卖地求和。” 她轻轻吸了口气,语气里透出一丝疲惫,“所以他们换了一条路 —— 打。” “可朝廷现在的状况…… 我们打不起。” 月光从窗棂照入,落在她脸上,更显得那张容颜清冷绝尘。 “皇兄得知消息,焦虑万分,日夜难安。我不忍见他如此伤神,便自作主张,来找王爷。” 楚骁心底冷笑一声。 焦虑万分? 明明是宿醉未醒,连急报都懒得看。 这位公主,倒是处处维护自己的兄长。 可转念一想,她身为公主,却肯深夜出宫,为江山社稷奔走,这份心怀天下的心,又让他不由得肃然起敬。 瑶光望着他,忽然轻声问:“王爷,你说……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楚骁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冷而稳: “他们在试探。” 瑶光一怔。 “试探大乾还有几分力气,试探朝廷还能不能打,试探…… 陛下,还有没有胆量。” 楚骁语气平静,却字字锋利,“他们选在这个时候动手,一点都不意外。新帝登基,国库空虚,军备松弛。这种时候不打,他们还等什么时候?” 瑶光脸色微微一白,沉默了很久。 再抬头时,她眼中已多了几分绝望。 “王爷,他们不是试探。” 她轻声道,“他们…… 已经动手了。” 楚骁猛地抬眼,神色大变:“你说什么?” 瑶光公主脸上露出痛苦之色,从袖中取出一封染着淡淡腥气的急信,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这是刚刚送到的边关密报,安王、端王尚且不知。” 楚骁心头一紧,立刻伸手接过。 他一目扫过,浑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信上写着: 数日之前,东瀛贼兵猝然袭我浙州境内永嘉、沧溟二郡。二郡守军以为和议将成,防备松弛,一触即溃。贼兵入城,烧杀淫掠,无所不用其极。男子尽斩,老弱不饶;妇幼横死,街巷成墟。屋舍尽焚,烟火连天;血流成渠,尸积如丘。稍有姿色之女子,尽被掳掠,哭号震天,闻者心碎。襁褓婴儿活活掷地,白发老翁当街屠戮,稚童亦难幸免。两郡之地,几成人间炼狱。及至浙州援军赶至,贼兵早已满载而去,唯余焦土白骨,满目疮痍。 楚骁看着那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文字,只觉一股戾气自丹田直冲九霄。“咔嚓 ——”。 手中白玉茶杯被他生生捏碎。碎片深深扎入手心,鲜血瞬间涌出,一滴滴落在地上,刺目惊心。 “王爷!”瑶光公主脸色骤变,猛地起身。 “王爷!” 苏震也失声低喝。 一旁的林清姝心头猛地一揪,她本精通医术,见楚骁手心鲜血直流,当即顾不得尊卑,快步上前,满眼都是慌乱与心疼,只想立刻为他包扎伤口。 可楚骁仿佛浑然不觉疼痛,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死死攥着那封染血急信,目光如刀,直直盯着瑶光公主,声音冷得像冰:“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煞气,让瑶光下意识后退半步。 她强压着心慌,低声道:“朝廷…… 朝廷的意思是,东瀛王子不日便会入京,四方馆那边已经传来消息,他们愿意致歉、愿意赔偿…… 此事,先以谈判解决。” “然后呢?”楚骁目光寸寸变冷,声音压着滔天怒火。 瑶光喉咙发涩,声音颓然:“我们现在…… 真的打不起。我今夜来找王爷,是想请王爷……”她话还没说完。 “轰 ——” 楚骁一掌狠狠拍在面前石桌之上。整块厚重石桌应声炸裂,碎石飞溅,轰然四散。林清姝、瑶光公主、苏震三人全都被吓得浑身一震,脸色发白。 林清姝望着楚骁盛怒的侧脸,和掌心不断地滴血的手,满是心疼,可她知道现在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赔偿?致歉?” 楚骁仰天怒笑,笑声里全是刺骨的杀意,“我大乾子民,被他们像猪狗一样屠杀,两郡生灵涂炭,一句道歉、几万两银子,就想一笔勾销?!” 瑶光急忙道:“我也愤怒!我也恨!所以我才来求王爷,希望王爷能……” “苏震!”楚骁一声暴喝,震得全屋嗡嗡作响。 苏震瞬间躬身抱拳,声如惊雷:“属下在!” “点齐八百铁骑,即刻集结!” 楚骁声音冷厉,不带半分犹豫。 “是!” 苏震应声,又忍不住问,“王爷,我们去何处?” 楚骁眼神如刀,一字一顿,杀气冲天: “四方馆。” “干什么?” “杀人。” 话音落,他转身就走,衣袍带起一阵狂风。 林清姝望着他还在流血的手心,眼眶一热,满心牵挂,却只能僵在原地。 她知道,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王爷!你等等!” 瑶光公主脸色惨白,追上去拉住他衣袖,“你不能去!你这一去,便是捅破天的大祸!” 楚骁脚步未停,衣袖一甩,便将她轻轻甩开。 他步伐又快又稳,气势如岳,根本拦不住。 瑶光僵在原地,心头又急又悔。她今夜来,本是想求楚骁出兵支援,共守国门。谁曾想,此人刚烈至此,根本不听半句周旋之语。 她立刻回头,厉声对身后随从喝道:“快!以最快速度传本宫命令 —— 让禁军立刻出发拦截!绝不能让并肩王闯四方馆!” 随从飞奔而去。 而府外,早已马蹄轰鸣。楚骁一身黑袍,手持“楚州”长枪,翻身上马。 夜色中,八百楚州铁骑早已列阵完毕,甲光映月,杀气腾腾。 他勒马转身,长枪直指东方,声音响彻夜空:“兄弟们—— 随我 —— 出发!” 八百骑士同时举枪,齐声暴喝,声震四野:“是!!” 马蹄踏碎夜色,如一道黑色洪流,直冲京城四方馆而去。 第125章 你们,有什么理由拦我 禁军副统领孙德胜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营房里睡觉。 他今晚不当值,原想踏踏实实睡一觉。谁知刚入梦乡,便被副将死命摇醒。他正要发火,副将一句话如同冰水兜头泼下,把他激灵灵吓清醒了。 “统领!并肩王带着八百楚州亲卫,往四方馆方向去了!” 孙德胜愣了一瞬,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他一把掀开被子,赤脚跳下床,声音都变了调:“什么?!” 他一边胡乱套上衣甲,一边往外冲,脑子里乱成一团——四方馆归他禁军管辖,那位“煞神”深夜带兵过去,这是要出大事! 跑到营房门口,已经有几百余禁军在仓促集结,火把乱晃,人喊马嘶,乱成一锅粥。孙德胜一把揪住一个校尉,吼道:“到底怎么回事?!” 那校尉脸色煞白,嘴唇都在哆嗦:“不、不知道啊!是公主那边传的话,说让咱们无论如何要拦住并肩王——绝不能让他踏进四方馆!” 孙德胜的心,直直沉到了谷底。 公主亲自传话。 这事,大得没边了。 他一脚踹开挡路的士卒,翻身上马,厉声道:“都给我跟上!快!” 几百禁军随着他,朝四方馆方向狂奔而去。 深夜的街道上,马蹄声如滚雷,震得两边屋檐都在发抖。 楚骁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夜风如刀,割在他的脸上,却割不动他眼底的寒意。“逐风”四蹄翻腾,几乎足不点地,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决绝。他的衣袍被风扯得猎猎作响,周身的煞气几乎凝成实质,所过之处,连路边檐下的灯笼都似在瑟瑟发抖。 可他的眼睛,始终盯着前方。 盯着那座四方馆的方向。 盯着那帮畜生所在的方向。 夜深了,街上却还有些未归的百姓。他们听到这震天的马蹄声,纷纷惊惧避让,缩在墙角檐下,小声嘀咕: “这是谁啊?这么大的阵仗……” “你没看到他们衣甲?那是楚州军的服饰!” “领头那个……莫非就是并肩王?那位传说中的侠王?” “可不是他!这深更半夜带兵急行,是要做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心头涌起各种猜测,却没人敢跟上去看个究竟。 四方馆。 就在前面。 忽然,前方街口亮起无数火把,将整条长街照得亮如白昼。 几百名禁军,手持长刀,列阵拦在了路中央。刀光与火光交织,映出一张张紧绷的脸。他们不是没有跟楚州军对峙过——可上次,他们输得彻彻底底,输得心服口服。今夜再次面对那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军队,他们连握刀的手都在发抖。 孙德胜策马上前,翻身下马,抱拳行礼,声音里带着一丝掩不住的颤抖: “并肩王请留步!” 楚骁勒住马,“逐风”前蹄扬起,发出一声震彻长夜的长嘶,那嘶鸣声如同金铁交鸣,带着慑人的威势,震得前排禁军齐齐后退一步。 他没有看孙德胜。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拦在路中央的禁军,冰冷,漠然。 “我只说一遍。”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是惊涛骇浪,是火山将喷未喷前的死寂。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让开。” 那些禁军面面相觑,握刀的手剧烈颤抖。没有人敢动,也没有人敢上前。他们看着马背上那个男人,看着他周身那股浴血沙场淬炼出来的狠厉,看着他眼底那片不见底的寒潭——心底哪还有一丝底气。 孙德胜咬了咬牙,硬着头皮上前一步。他试图用朝廷的威严,用公主的命令,来压制眼前这场即将失控的风暴: “并肩王!末将奉公主之命在此劝阻——您,不能过去!” 秦风拍马上前,手中长戟直指孙德胜,声音冷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子:“孙统领,上次的教训,还不够?还敢拦我们家王爷——你们是真想跟我们楚州军,碰一碰?” 那些禁军愈发慌乱,有人下意识又退了一步。他们进退维谷——一边是公主的命令,一边是盛怒之下的并肩王。这两边,他们谁也得罪不起;这两边,他们谁也不敢拦。 孙德胜把心一横,又提高了声音,试图做最后的努力: “并肩王!您要去四方馆,末将不敢拦!可您得想清楚——那些东瀛使者,是来给公主贺寿的,是东瀛国的使节!您要是动了他们,这责任,您担得起吗?!” 这话一出,楚骁终于缓缓转过头,看向孙德胜。 那目光——冰冷刺骨。 带着血海深仇凝成的暴怒。 带着看透一切的嘲讽。 带着让孙德胜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的威压。 那目光,让孙德胜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头猛虎盯住的猎物,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慎,便会被撕成碎片。 “孙副统领。” 楚骁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狠狠扎进孙德胜的心口: “你知道东瀛人,在浙州做了什么吗?” 孙德胜一愣,下意识摇了摇头。可他心头,已经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楚骁的声音,像从极北之地刮来的寒风: “他们屠了我两郡百姓。” 孙德胜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身子猛地一僵,手里的马鞭“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老弱妇孺,手无寸铁的百姓。”楚骁一字一句,声音里的寒意越来越浓,浓到几乎能冻结这满街的火光,“被他们活活屠杀,被他们肆意践踏。房屋被焚毁,家园成废墟。连襁褓中的婴儿——” 他顿了顿。 那停顿里,是无边的痛,是无尽的恨。 “都未能幸免。” 孙德胜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身后那些禁军,也一个个低下了头。有人握刀的手青筋暴起,两郡百姓,那是多少条人命?那是何等惨烈的景象?他们好多也是从平民百姓家出来的子弟,他们也有父母妻儿。他们如何能硬着心肠,去拦一个为自家百姓讨公道的战神? 就在这时,楚骁身后的八百楚州亲卫,听到自家王爷说出的字字句句,个个双目赤红,周身的杀气如同潮水般暴涨。 没有人下令。 可他们齐刷刷握紧了手中武器。 那目光,如同狼群盯着猎物,死死盯着前方的禁军。那眼神里,是浴血沙场淬出来的狠厉,是家园被毁激出来的决绝,是同袍惨死磨出来的疯狂。 那股杀气,如同实质,铺天盖地压向那些禁军。彷佛只要等待自家王爷一声令下,就能瞬间撕碎前面的一切敌人。 那些禁军,被这股杀气震慑得连对视的勇气都没有——他们是京城禁军,从未打过一场硬仗。而眼前这些人,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厉鬼,是从修罗场上活着回来的杀神。两者相较,差得太远太远。那份深入骨髓的畏惧,根本无法掩饰,也无从掩饰。 楚骁看着孙德胜,看着那些低头不敢言语的禁军,一字一句问道: “孙副统领,我问你——” “如果你的家人被杀,你的家园被毁,你会怎么办?” 孙德胜张了张嘴。 他想回答,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死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无法回答。也不敢回答。 因为答案,他心知肚明。 楚骁不再看他。 他眼底的最后一丝温度,也彻底褪去。剩下的,只有冰冷的失望,和那份不可动摇的决心。 他一夹马腹。 “逐风”缓缓向前,步伐沉稳,带着一股山岳倾颓般不可阻挡的威势。 “我们同是汉家兄弟。”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砸在每个人心头,“我真的不想对你们出手。” “你们也不要拦我。” “让我,去给我们的百姓,讨一个公道。” 话音落下,两边的百姓,终于听明白了来龙去脉。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东瀛人屠城了?!” “整整两个郡?!那是多少条人命啊!” “这帮天杀的畜生!还有脸来给公主贺寿?!” “禁军拦着做什么?为什么要拦着并肩王为我们讨回公道?” 那些禁军,早已被楚州亲卫的杀气震慑,又被两郡百姓的冤屈刺痛,更被周围百姓的议论声说得羞愧难当。此刻见楚骁策马而来,他们纷纷下意识往两边退去,自动让出一条宽阔的道路。 没有人敢拦。 也没有人再敢有半句怨言。 那八百骑,从那让开的道路中间呼啸而过。马蹄踏地,震得整条长街都在颤抖,也震得那些禁军心神俱裂。 孙德胜站在那里,看着那一道道身影从自己身边掠过。 看着那战袍翻飞,看着那长枪如林,看着那一双双燃烧着仇恨与决绝的眼睛。 他脸上,满是无力,满是羞愧。他是贪财,他是拼命的想往上爬,但是他的骨子里始终是大乾子民。 他终究,还是没能拦住。 也终究,无法违背自己的良心。 身边的副将凑过来,小心翼翼问道:“统领,咱们……” 孙德胜深吸一口气,摆了摆手。那声音里,满是疲惫,也满是如释重负: “跟着,千万不要出手。然后最快的速度通知公主,并肩王,我们拦不住。” 他没有下令拦截。 因为他知道,今夜的事,他拦不住。也不该拦。 第126章 一滴泪,无声滑落 四方馆的大门,就在眼前。 这是一座三进的院落,青砖灰瓦,飞檐斗拱,本该是大乾接待四方来使的庄严之地。可此刻,门口那两盏大红灯笼上,“四方馆”三个字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却显得格外刺眼,格外讽刺。 大门紧闭。 可门缝里透出灯火通明,隐隐能听见里面传出的笑声、歌声,还有觥筹交错的喧闹。 他们在笑。 在杀了无数手无寸铁的百姓之后,他们在笑。 在践踏大乾的尊严之后,他们在笑。 楚骁的眼睛,红得滴血。 周围的守门士兵,没有一个敢拦。 没有人敢抬头看他的眼睛。 走到门口,他抬起脚。 “轰——!” 那扇厚重的木门,被他一脚踹得粉碎!木屑飞溅如箭,巨响震得整个四方馆都在发抖,震得屋檐的瓦片哗啦作响,更震碎了院子里那些肆意喧闹的丑态! 门板轰然倒塌,尘埃尚未落定,楚骁已经踏着碎木,迈步而入。 院子里,灯火通明,酒气熏天。 那些东瀛人穿着各色华服,留着古怪的发髻,围坐在一张张矮桌旁。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熊掌、燕窝、整只的烤羊、成坛的美酒,而那些东瀛人,有的搂着女子肆意轻薄,有的举杯狂饮放声大笑,有的醉眼朦胧地划拳行令——他们肆意享乐。 楚骁的目光扫过院子。 然后,他看见了墙角。 角落里,蜷缩着几个衣衫不整的宫女。她们头发散乱,脸上满是泪痕和恐惧。有的抱着膝盖低声啜泣,哭得浑身发抖;有的眼神空洞,呆呆地望着地面,仿佛魂魄已经不在身上;还有的紧紧抓着被撕破的衣襟,蜷缩成一团,像受惊的小兽。 她们都是宫里的女子,是来服侍使团日常起居的。 却被人当成了玩物。 看到这一幕,楚骁眼底的怒火,又旺了几分。那股怒火几乎要从他眼中喷涌而出,烧尽眼前这一切肮脏。他周身的煞气,如同实质的狂风,以他为中心向四周席卷,压得满院子的灯火都在瑟瑟发抖。 门被踹碎的一瞬间,所有喧闹戛然而止。 那些东瀛人愣愣地看着站在门口的男人,看着他身后那些黑压压、杀气腾腾的八百亲卫,脸上的醉意瞬间变成了惊惧。下一刻,听到动静的几百名东瀛武士从各处涌出,纷纷拔刀,围了上来。刀光闪烁,眼神凶狠,嘴里嘶吼着晦涩难懂的鸟语,像一群被惊扰的豺狼。 一个三十来岁的东瀛人站了起来。 他穿着最华丽的织锦袍服,腰间挎着两柄刀,面容阴鸷,眼神阴冷,一看就是头领。他推开挡在身前的武士,走上前来,用生硬又嚣张的中原话喊道: “你们是什么人?敢闯我东瀛使团驻地!找死!” 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屑,带着狂妄,带着那种自以为高人一等的傲慢。 楚骁没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盯着那个头领。那目光,如同看着一个死人。 然后,他开口了。一字一句,字字如刀: “是不是你们,派人送消息回东瀛,说我大乾朝廷正在与你们谈判,毫无防备,让他们趁机袭击浙州,屠戮我两郡百姓?” 那头领闻言,先是一愣。 随即,他的脸上露出嚣张的狞笑。 他没有否认。 他甚至得意洋洋地扬了扬下巴,用那生硬的中原话喊道:“是又怎么样?你们中原人,本来就是软骨头!如果当初谈判顺利,就不会有这种事!可你们不知好歹,我们就要让你们知道,我们东瀛人的厉害!” 他顿了顿,用更加恶毒的语气,一字一句吐出那句话: “你们大乾的人,就是不行!” 这话,如同火上浇油。 如同在烈火中泼入滚油! 楚骁身后的八百亲卫,瞬间目眦欲裂,握武器的手青筋暴起,周身的杀气暴涨,几乎要冲上前去将那些畜生撕成碎片! 楚骁一步一步走向那头领。每一步,都像踩在那些东瀛人的心脏上。他周身的煞气如同实质,压得在场所有东瀛人都下意识地往后退,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那些刚才还嚣张跋扈的武士,此刻握着刀的手都在发抖,没有人敢上前。 那头领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色厉内荏地咬了咬牙,挥手大喝: “杀了他们!一个不留!” 几百名东瀛武士嘶吼着,挥舞长刀,朝楚骁和他的亲卫冲了过来。 楚骁抬手一挥: “冲!” “是——!” 八百楚州亲卫齐声暴喝,声震天地,如同猛虎下山,如同饿狼扑食,朝着几百名东瀛武士猛冲过去。 楚州亲卫皆是身经百战的精锐,个个悍不畏死,每一刀,每一枪都带着取人性命的狠劲,反观那些东瀛武士,虽人数相当,却大多带着醉意,哪里是楚骁亲卫的对手? 不过一个冲锋,不过片刻功夫,惨叫声便响彻整个院子。 楚州亲卫如同砍瓜切菜一般,击溃了东瀛武士的阵型,长刀长枪挥舞间,东瀛武士纷纷倒地,要么被砍伤,要么被制服,根本没有反抗之力。。 不过半柱香,几百名东瀛人,尽数被击溃、擒获,没有一个漏网之鱼,院子里满地都是东瀛人的尸体和哀嚎的俘虏,惨不忍睹。 那个头领哇哇大叫的提刀冲过来,却被楚骁一只手掐住他的脖子,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那只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头领双脚离地,拼命挣扎,脸色渐渐涨红,呼吸越来越急促,眼中满是恐惧,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楚骁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浙州,两郡,多少人,知道吗?” 那只手,如同铁钳,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 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瑶光公主气喘吁吁地冲进院子。 她疯了一样冲过去,死死抓住楚骁的袖子,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王爷!住手!求你住手!” 楚骁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她。 他的眼睛通红,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怒火。可那怒火之下,是更深的悲痛,是更沉的绝望。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刀子一样,一字一句扎进瑶光公主的心里: “公主,他们杀了两郡的人。” 瑶光公主的手僵住了。 指尖冰凉,浑身都在发抖。 “两郡。” 楚骁重复了一遍,那语气里,满是悲凉,满是愤怒,满是无声的泣血,“你知道两郡有多少人吗?” 瑶光公主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少二十万。” 楚骁的声音,更低了。可那低沉的嗓音里,带着刺骨的寒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染着血: “二十万百姓。老人,女人,孩子。手无寸铁的百姓。” 他的目光,扫过桌上的山珍海味——熊掌、燕窝、烈酒,摆满了整张桌子。扫过那些东瀛人刚才搂着汉家歌伎、肆意轻薄的矮桌。扫过墙角那些衣衫不整、低声哭泣的宫女。 他的声音愈发沙哑,带着无尽的屈辱与愤怒。他看向瑶光公主,一字一句,如同泣血控诉: “公主,你说的我都明白。我知道开战的后果,知道朝廷还没准备好。” “可你知道吗?我们的退让,只会换回他们更加的肆无忌惮!我们忍了,他们就开心,他们就更加得寸进尺!” 他指着桌上的酒菜,声音都在发抖: “你看他们吃的什么?喝的什么?熊掌燕窝,玉液琼浆——挥霍的都是我大乾的民脂民膏!可京城外,还有无数百姓食不果腹,活活饿死!” 他指着那些被欺辱的宫女,眼眶通红: “他们侮辱我们的女人,吃着我们的粮食,践踏着我们的尊严!还在背后捅我们一刀,屠杀我们的百姓!” “这就是我们退让换来的结果!”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们不是来谈判的!不是来贺寿的!是来侮辱我们!是来试探我们的底线!是来告诉我们——他们想杀就杀,想欺就欺!” 瑶光公主的眼眶红了。 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顺着脸颊无声滑落。 她看着桌上的山珍海味,看着墙角哭泣的宫女,看着楚骁眼中的屈辱与愤怒——心头如同被刀割一般疼痛。她知道,楚骁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一味的退让,只会让敌人更加嚣张,只会让百姓遭受更多苦难。 可她别无选择。 国库的空虚,让她只能选择隐忍,只能选择求和。她是公主,享受着万民供养的尊荣,却无力保护自己的百姓。 她只能求他。 “王爷,” 她死死抓着他的袖子,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衣料里,声音哽咽,带着绝望的恳求,“我知道你难受。我也难受,我比谁都恨他们!” “可你现在杀了他们,就是和东瀛正式开战!一旦开战,只会有更多人死于非命!” 楚骁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看着她眼中的恳求与绝望。 握着头领脖子的手,微微颤抖。 “公主,” 他说,那声音里满是无力,满是愤怒,满是深入骨髓的疲惫,“他们杀人的时候,可没问咱们准备好没有。” 瑶光公主说不出话来。 她只能死死抓着他的袖子,泪水流得更凶了。一遍一遍,一遍一遍,如同泣血般恳求: “王爷,求你……别杀他……求你……” “为了大乾的百姓……为了不让浙州的悲剧重演……别杀他……” “王爷,” 瑶光公主声音颤抖,带着哭腔,“他们手里……还有我们好几千的女子。” 楚骁的身子,猛地一僵。 “我们正在谈判,希望他们能还给我们……” 瑶光公主的泪水流得更凶了,“如果你这么一杀……那些女子……就再也回不来了……” 这几句话,如同千钧重锤,狠狠砸在楚骁的心上。 几千名女子。 被掳走的大乾女子。 如果他杀了这个头领,那些女子——就再也回不来了。 “噗通——” 东瀛头领摔在地上。楚骁松开了手。 他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喘息,脸色青紫。 楚骁看着他,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疲惫,是深入骨髓的屈辱。 “跪下。”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给浙州的人,磕头。” 那头领听懂了。可他咬着牙,梗着脖子,嘴里叽里哇啦地叫着,显然是不愿意。 楚骁上前一步。 一脚踹在他左腿上。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刺耳。 那头领惨叫一声,抱着腿在地上打滚,疼得涕泪横流。 “道歉。” 楚骁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那头领还在惨叫,还在硬气地大叫。 楚骁又一脚。 “咔嚓——” 右腿也断了。 那头领惨叫得如同杀猪,终于忍不住了。他趴在地上,用生硬的中原话,嘶声喊道: “对不起……对不起……” 楚骁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转头看向瑶光公主,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嘲讽和悲凉:“公主,你看到了吗?他们不是不会道歉。他们只会,给比他们强的人道歉。” 瑶光公主站在原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楚骁站起身。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的怒火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片深深的失落,一片刺骨的寒凉,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对自己的嘲讽。 他没有再看那些东瀛俘虏。 没有再看满地的狼藉。 他转过头,看向瑶光公主。 那目光,疏离而疲惫,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公主,”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疲惫,一丝疏离,一丝让人心疼的平静,“我最近伤情复发,身子不适,要在府内静养。” “过几日,就不参加公主的寿宴了。” 他没有等瑶光公主回应。 也没有再看她一眼。 他转身就走。 衣袍猎猎,背影孤寂而决绝。 他一步步走出四方馆,走出那片狼藉,走出那片灯火。他的脚步沉稳,可那背影里,却藏着满心的不甘,满心的失望,满心的屈辱。 苏震、秦风他们见状,默默跟上。 没有人说话。 八百亲卫,鸦雀无声地跟在他身后,如同沉默的影子。 瑶光公主僵在原地。 她的手,还保持着抓他袖子的姿势。可袖子已经滑走了,她手里空空如也。 她想喊他。 她张了张嘴,只喊出一个字: “王……” 可那个字,卡在喉咙里,再也喊不出第二声。 她看着楚骁渐渐远去的背影。 她看着墙角哭泣的宫女。 看着满桌狼藉的山珍海味。 看着地上那些瑟瑟发抖的东瀛俘虏。 心头的愧疚,愈发浓烈。 她是公主。 坐拥尊荣,享受万民供养。 却无力保护自己的百姓,无力阻止敌人的欺辱,只能一味地求他——求他隐忍,求他退让,求他把血海深仇咽进肚子里。 她忽然觉得,自己是如此的无能。 院子里,一片死寂。 她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楚骁的话。 “他们杀人的时候,可没问咱们准备好没有。” 还有他离去时,那落寞而决绝的背影。 孙德胜带着禁军进来了。 看到眼前的景象,看着瑶光公主独自伫立的身影,看着那些哭泣的宫女,看着满地的狼藉——他心中,只有无限悲凉。 瑶光公主擦了擦眼泪。 她转过身,先走到那些宫女身边,蹲下身子,轻声安抚道: “你们别怕。没事了。我会送你们回去,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辱你们。” 宫女们听到这话,泪水流得更凶了。 她们纷纷跪地,额头磕在地上,声音哽咽: “谢公主……谢公主……” 安抚好宫女,瑶光公主站起身,走到孙德胜面前。她咬着牙,一字一句道: “给他们找大夫。” “然后,保护好他们。” 她说的“他们”,是那些东瀛武士和头领。 孙德胜看着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能抱拳行礼: “是。”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京城。 并肩王踹了四方馆,以八百亲卫击溃东瀛几百使团武士,擒了整个使团。撞见宫女被欺辱,质问头领传消息袭击浙州,还以伤情复发为由,推掉了公主的寿宴。 百姓们拍手咬牙切齿的同时拍手叫好。 “扬了我大乾的威风!” “就该这样!让那帮畜生知道,咱们不是好欺负的!” “并肩王是真英雄!是真汉子!” 有人冷眼旁观,等着看明天早朝,皇上如何处置这件事。 还有一个人,在自己的府里,听着这个消息,满脸愤怒。 他把桌上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脸色铁青。 诚王。 “废物!真是个废物!” 他怒吼道,“楚骁,你倒是杀了他啊!杀了他,你就万劫不复了!你怎么不杀他!” 他骂够了,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皇宫的方向,眼神阴鸷如蛇。 “皇兄啊皇兄,楚骁这一手,我倒要看看,接下来,你怎么收场。” 同一轮月亮。 照着并肩王府。 楚骁回到府里,已经是深夜。 他挥了挥手,没让任何人跟着,一个人走到院子里,在石凳上坐下。 坐了很久。 苏震远远站着,到底不放心,还是走过来,低声道:“王爷,您……” “让我一个人静静吧。” 楚骁没回头,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可正是这种平,让苏震心里堵得慌。他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说,默默退到了门边,守着。 楚骁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光很亮,亮得刺眼。 他闭上眼睛,眼前却不是黑暗,而是一张张脸—— 浙州那两郡的百姓。老人倒在血泊里,眼睛还睁着;女人衣衫不整地躺在路边,身上全是刀痕;孩子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手还往前伸着,像是在找娘。 还有今晚那些宫女。她们缩在墙角,抱着膝盖,浑身发抖。。 他的手,慢慢攥紧了。 可他什么都没做。 他没杀那个畜生。 他不能。 几千个被掳走的女人,还等着回家。 楚骁睁开眼,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嘲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 脚步声轻轻响起。 林清姝端着一个托盘走过来,上面是一碗热汤,还有一个药碗。她把托盘放在石桌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着他。 “王爷,”她小声说,“外面都在传您伤势复发,推掉了公主的寿宴。我熬了些安神汤,还有治内伤的药,您快喝了吧。” 楚骁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脸有些苍白,眼睛里是藏不住的心疼。那种心疼不掺杂别的,就是单纯的、干干净净的担心。 他没说话。 林清姝站在一旁,也没走。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说:“王爷……外面都在说,您击溃了东瀛使团,还撞见了那些宫女被欺辱。”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知道,您心里肯定很难受。可您也得保重自己,别太累了。” 她抬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像是憋着什么话,终于一咬牙说了出来: “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信您,都陪着您。苏震、秦风,还有外面所有的兄弟们都很担心您,都在门外守着,一步未离。您从来不是一个人。” 楚骁看着她,忽然笑了。 “我知道了。”他说,声音有些哑,“辛苦你了。” 林清姝摇摇头,没再说什么。她退后一步,轻声叮嘱:“您好好休息,汤还热着。我们就在门外守着,有事您随时叫我。” 说完,她轻轻退了出去。 院子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还有那碗汤。 楚骁抬起头,又看向那轮月亮。 月光还是那么亮。 “映雪……” 他喃喃地,喊出那个名字。 那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可那轻的声音里,是翻江倒海的思念,是刻骨铭心的痛。 “你也在想我吗?” 他望着月亮,仿佛能从那月光里,看见她的脸。 “你知道吗……我真的好想你……”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如果你在今天的现场,你会拦我吗?” “你会不会说我没出息……没杀光他们……” 他的眼眶,渐渐湿润。 那个在战场上所向披靡、让敌人闻风丧胆的战神,此刻独自坐在月光下,像个孩子一样,红了眼眶。 “我好想你……” “好想回家……” 夜风吹过,吹动他的衣袍,吹动他的发丝。 可吹不散他眼中的思念,吹不散他心底的痛。 他就这样坐着,望着那轮月亮,一滴泪,无声滑落。 落入月光里,落入夜色里,落入那无尽的思念里。 第127章 朝堂议罪 第二日,紫微殿。 文武百官分列丹陛两侧,殿内气氛沉凝如铅,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那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崇和帝端坐御座之上,一言不发。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目光缓缓扫过下面那些低垂的脑袋,心中不知在想什么。 今日的朝会,注定不会平静。 诚王率先跨步出列。 他今日身着玄色蟒袍,金冠束发,玉带缠腰,一身装扮极尽隆重,眼底藏着压不住的亢奋。上前躬身一礼,声音洪亮,震得大殿嗡嗡作响: “陛下!臣弟有本启奏!” 崇和帝指尖轻叩御座扶手,淡淡开口:“讲。” “臣弟要参并肩王楚骁!”诚王声音陡然拔高,字字铿锵,“昨夜他擅闯四方馆,重伤东瀛使节,残杀使团护卫!此乃目无王法、藐视朝廷、毁弃邦交的滔天大罪!按律,当斩!” 一语落地,满殿哗然。 虽然消息早已传遍京城,可“按律当斩”四个字从诚王口中说出,依旧让众臣倒吸一口冷气。有人交头接耳,有人面面相觑,有人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终于有人捅破这层窗户纸了。 诚王趁热打铁,厉声道:“陛下!并肩王纵有微末战功,此番也太过恣意妄为!东瀛使节代表的是一国之尊,他擅杀使臣,是逼东瀛与我大乾开战!臣弟恳请陛下,严惩楚骁,以正国法,以安邻邦!” 话音刚落,礼部钱尚书立刻出列附和:“陛下,诚王殿下所言极是!两国交兵,不斩来使,并肩王此举有辱国体,必当严惩!” 紧接着,数位大臣纷纷跟进。 “陛下,臣附议!并肩王太嚣张了!” “若不惩处,日后谁还把朝廷律法放在眼里?” “臣也请陛下严惩楚骁!” 弹劾之声此起彼伏,显然是早有串通。那些平日里躲在人后的墙头草,今日也壮着胆子站了出来,跟着一起喊。一时间,满殿都是讨伐楚骁的声音,仿佛他真成了十恶不赦的罪人。 安王与端王立在班中,冷眼旁观。二人目光一碰,心底皆浮出二字:愚蠢。 他们比谁都清楚,楚骁手握二十万楚州精兵,坐镇一方,身后是刚刚归附的草原,这样的人,岂是说斩便能斩的?这些人只知落井下石,却看不清真正的局势。 可他们什么也没说。 只是静静地看着。 便在满殿攻讦之声中,御史中丞周伯庸昂然出列。 他须发皆白,一双老眼却锐如利刃,扫过一众弹劾之臣,冷笑出声: “诸位说得慷慨激昂,可有人知道,并肩王为何动手?” 殿内瞬间一静。 周伯庸自袖中抽出浙州急报,高高举起,声如洪钟: “浙州八百里加急!东瀛贼寇突袭沿海,屠我两郡,残杀我大乾子民二十万!” 他越说越怒,须发皆张:“二十万人!老弱妇孺,手无寸铁,尸积如山,血流成河!你们在此口口声声要惩办楚骁,可曾有人为这二十万冤魂,说过半句公道?!” 方才还义愤填膺的众臣,瞬间噤声,面色讪讪。有人低下头,有人避开目光,有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说不出话来。 周伯庸转身跪倒御座之前,叩首道:“陛下!楚骁杀人,是为天下百姓讨还血债!若此也算有罪,老臣愿与他同罪!” 殿中死寂一片。 那死寂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可诚王的冷笑声,偏偏在此刻刺耳响起: “周大人好一副仁义心肠!可冤家宜解不宜结,他杀了东瀛之人,那二十万百姓便能死而复生?他这是将朝廷架于烈火之上烘烤!” 他扬声道,声音尖锐刺耳:“东瀛已然言明,此事乃是误会,愿以银两赔偿!可楚骁这般一闹,赔偿泡汤,战火将起,这个责任,谁担得起?” “误会?”周伯庸怒目圆睁,几乎要扑上去,“二十万生灵涂炭,你竟称之为误会?” 诚王理直气壮,毫不退让:“此乃东瀛官方说辞,并非本王胡言!周大人,你若不信,去问东瀛人啊!” “你——” 两人争执间,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数名太监抬着一副担架,踉跄挤入殿中。担架上躺着的正是东瀛使节山本一郎,双腿裹着厚厚绷带,面色惨白如纸,眼中却燃着怨毒之火。他被抬至殿中,挣扎欲起,却因腿伤动弹不得,只得半躺在地,用生硬的中原话嘶声哭喊: “大乾皇帝陛下!您要为我东瀛做主啊!” 那声音凄厉,像杀猪一样,在大殿里回荡。 崇和帝太阳穴突突直跳,揉了揉眉心:“使者有话但说无妨。” 山本一郎愈发激愤,扯着嗓子嘶吼:“我等奉国王之命,前来议和贺寿,乃是两国邦交大事!可你们的并肩王,夜闯四方馆,杀我随从,断我双腿,辱我使团!这便是你们大乾的礼仪之邦?这般待客之道,天下耻笑!” 他阴阳怪气的话语,让数位大臣面色青红交错。有人想反驳,却不知从何说起。 “我等死伤惨重,陛下必须给我交代!严惩凶手楚骁!” 诚王立刻接话:“陛下!苦主当面,证据确凿!若不惩处楚骁,我大乾颜面何存!” 周伯庸怒喝:“他杀我二十万子民,尚有颜面在此叫嚣?” 山本一郎冷笑,那笑容里满是嘲讽:“那是浪人私自行事,我主已然严惩,且愿赔偿白银五十万两、绸缎三千匹!此事本可平息,皆是楚骁蛮横滋事!” 他又抛出更过分的要求,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晃了晃:“若要了结此事,大乾需再赔我东瀛白银百万两,再以银两赎回被我军所掳女子!” 此言一出,满殿炸锅。 “岂有此理!杀我子民,掳我女子,还要我朝出钱赎人?”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这是把我大乾当什么了?当冤大头吗?” 群情激愤,骂声一片。 可也有人沉默不语。 礼部钱尚书却在此时站出来,一脸为难地拱手道:“陛下,国事为重,不如各退一步,息事宁人……毕竟,国库空虚,实在打不起仗啊……” “放屁!”周伯庸气得胡须倒竖,指着钱尚书的鼻子骂,“二十万亡魂,岂能息事宁人?钱大人,你还有没有良心?” 钱尚书被他骂得满脸通红,梗着脖子道:“周伯庸!你少血口喷人!我这不也是为了朝廷着想?真打起来,你出钱还是出兵?” “我出命!” 两人当场吵了起来。 紧接着,更多的人加入战局。主战派和主和派分成两拨,唇枪舌剑,互不相让。 “打就打!咱们大乾还怕他们不成?” “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你知道打仗要多少钱吗?国库都空了,拿什么打?” “那也不能这么窝囊!二十万人白死了?” “谁说要白死了?这不是在谈赔偿吗?” “赔偿?那是人命的价钱吗?” “那你倒是拿出个主意来啊!” 朝堂之上,乱成一锅粥,吵得不可开交。那些刚才还在弹劾楚骁的人,此刻也顾不上他了,纷纷加入战局,你一言我一语,整个大殿像菜市场一样热闹。 诚王立在一旁,嘴角勾起得意的阴笑。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越乱越好。 乱起来,才能把楚骁彻底拖下水。 崇和帝坐在御座上,看着下面乱成一团的大臣们,脸色越来越沉。 他猛地一拍御案,怒喝:“都给朕闭嘴!” 那一声怒喝,像惊雷炸响,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崇和帝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年轻御史王崇文忽然出列,拱手道: “陛下,臣有本奏!” 崇和帝看着他,目光阴沉:“说。” 王崇文抬起头,声音尖锐刺耳,直刺帝王心窝: “今日之争,不在东瀛赔偿多少,而在楚骁目无君上!”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擅自闯馆、斩杀使臣护卫、冲撞禁军——桩桩件件,皆是事实!他眼中,可还有朝廷?可还有陛下?” 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精准地戳进了崇和帝心底最隐秘、最敏感的伤口。 帝王最怕的,从来不是外敌,而是臣下功高盖主,不把皇权放在眼里。 满殿大臣都愣住了。 他们看着王崇文,又看着皇帝,大气都不敢出。 兵部郑侍郎眼珠一转,立刻出列附和:“陛下,王御史所言极是!今日他敢杀使臣,明日便敢犯朝堂,后日……后日谁还管得住他?若不惩处,日后必成大患!” 又有人站出来:“陛下,臣附议!楚骁必须惩处!” “臣也附议!” “臣附议!” 一时间,弹劾之声再次汹涌,比先前更烈。那些刚才还在争论主战主和的人,仿佛一下子找到了共同目标,纷纷把矛头对准了楚骁。 安王心知时机已到,立刻出列:“陛下,并肩王虽有过失,却是因百姓蒙难激愤所致,若严惩,恐寒天下忠臣之心!” 端王紧随其后:“臣弟附议!并肩王乃国之功臣,一时冲动,望陛下从轻发落!” “情有可原,便可目无王法?”诚王厉声反驳,声音尖锐得刺耳,“今日杀使臣,明日杀大臣,后日莫非就要剑指宫闱?安王殿下,您这是在替他开脱,还是在替他遮掩?” 安王的脸色变了,这个诚王越发嚣张了,竟敢冲撞自己。 周伯庸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王崇文骂道:“诚王!你血口喷人!并肩王忧国忧民,你竟敢这般污蔑他!” 诚王冷笑一声:“周大人,您老糊涂了吧?忠心耿耿的人,会冲撞禁军?会杀外国使节?您那套忠君爱国的老黄历,该扔了!” “你!你!” 殿内再度大乱,比之前更加激烈。弹劾派和保皇派吵成一团,谁也说服不了谁。那些墙头草们左看看右看看,不知道该站哪边,只好缩着脖子装哑巴。 崇和帝坐在御座上,看着下面这场闹剧,心潮翻涌。 他当然清楚,这是诚王布的局。他也知道,楚骁不能杀,也杀不了。 可“目无君上”这四个字,像毒刺一样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再想起安王和端王刚才为楚骁求情,他知道这是他们故意想拉拢楚骁,但最近他们与楚骁确实走得很近——一起喝酒,一起逛教坊司,称兄道弟——心底的猜忌愈发疯长,像野草一样,怎么也压不下去。 万一呢? 万一楚骁真的被他们拉拢过去呢? 万一他真的有一天,不把自己这个皇帝放在眼里呢? 他不敢往下想。 可那些念头,一旦生了根,就疯狂生长。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压下了满殿的喧嚣: “够了。” 满殿寂静。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御座上的皇帝。 崇和帝目光扫过众人,从诚王脸上扫过,从安王端王脸上扫过,从那些弹劾楚骁的人脸上扫过。他的声音平静,却冷得像冬天的冰: “传朕旨意。” 群臣屏息。 “并肩王楚骁,擅自行事,冲撞禁军,着令闭门思过,无旨不得出府。” 言罢,他拂袖而起,头也不回地离去。 留下满殿大臣,面面相觑。 闭门思过? 就这么简单? 那些弹劾楚骁的人,脸上露出明显的失望。诚王咬了咬牙,可没敢再说什么。安王和端王对视一眼,眼中含笑。 御花园,凉亭之内。 春光正好,繁花似锦,却照不进崇和帝心底的阴霾。 他独坐亭中,案上摆着酒肴,却一口没动。他就那样坐着,望着远处发呆。 脚步声响起。 他没有回头。 瑶光公主缓步走入凉亭,在他对面站定。 “皇兄。” 崇和帝没有看她,只是端起酒杯,浅浅酌了一口。酒是凉的,入喉苦涩。 “你来作甚?” 瑶光公主在他对面坐下,目光直视着他: “臣妹有话,想与皇兄说。” 崇和帝眉头一蹙,挥了挥手。旁边伺候的妃嫔宫女立刻退下,凉亭里只剩下兄妹二人。 瑶光公主开口,直言不讳: “皇兄,并肩王无罪。” 崇和帝手中的酒杯顿了顿。 “他太过无法无天。” “他为何无法无天?”瑶光公主的目光澄澈如水,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只因东瀛屠我二十万子民,而皇兄,彼时在饮酒作乐。边关急报送到宫里,皇兄看了一眼,只说了一句——‘知道了,先放着吧’。” 崇和帝猛地抬眼,神色震动。 瑶光公主没有停。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在崇和帝心上: “皇兄罚他,并非真的怪他,是被‘目无君上’那四个字刺中了心。可皇兄想过吗?他为何眼里没有陛下?” 她顿了顿,眼眶微红: “因为陛下,让天下百姓失望了。” 崇和帝的脸色变了。 瑶光公主继续道:“国库空虚,不是天生空虚。是皇兄的金银,耗在了珍禽异兽、亭台楼阁之上,未曾用在强军护民之上。那二十万百姓,不是数字,是人。他们有父母,有儿女,有家。他们死了,连一句公道话都没人说。” 她看着崇和帝,眼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有失望,有心痛,也有期盼: “并肩王是真心为百姓,为这天下。皇兄不该猜忌他。” 崇和帝脸色铁青,半晌,哑声道: “你是在教训朕?” “臣妹不敢。”瑶光公主垂下眼帘,声音却依旧平静,“臣妹只知,二十万百姓不是数字,是一条条人命。楚骁为他们讨公道,臣妹觉得,他没错。” 说罢,她站起身,福身行礼,转身离去。 走到亭口,她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 “皇兄,楚骁这样的臣子,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说完,她大步离去,裙裾在风中扬起,很快消失在花丛深处。 崇和帝僵坐原地,望着她的背影,久久无言。 风过亭台,吹乱案上的酒肴。 他忽然抓起酒壶,狠狠砸在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瓷片四溅,酒液横流。 两个躲在远处的妃子吓得瑟瑟发抖,不敢作声。 与此同时,并肩王府。 高墙之内,杀气腾腾。 演武场上,楚骁一身劲装,负手而立。他身姿挺拔如枪,周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凛冽气场。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古铜色的脸庞照得棱角分明。 他的对面,秦风、苏震领着数十名楚州精锐,轮番上阵。 拳脚相交,劲风呼啸。 可那些人连他三步都近不了。 楚骁的招式简单至极——抬手,格挡;侧身,避让;出拳,击倒。每一个动作都行云流水,举重若轻,仿佛不是在和人过招,而是在指点后辈。 不过半柱香功夫,数十名精锐尽数瘫倒在地,气喘吁吁,浑身脱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秦风趴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苦笑着摇头:“王爷,属下……实在是……不是对手……” 苏震也撑着膝盖,汗流浃背,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楚骁:“你们,根基很好,只是招式变通不够,以后我们经常过招。” 众人闻言,无不心悦诚服。 便在此时,一阵清淡的药香随风飘来。 林清姝提着食盒,缓步走入演武场。她今日身着素色布裙,荆钗布裙,却难掩清丽容颜。裙裾轻扬间,整个人温婉如画。 她走到场边,把食盒放下,从中端出一碗碗熬好的健体汤药,还有清茶。 “诸位将军辛苦了,快喝碗汤药歇歇。”她的声音轻柔,像春风拂过湖面,“这是强健筋骨的,喝了能舒缓疲惫。” 她一一将汤药递到众人手中,若是见谁身上有训练时的擦伤,还会细心地拿出药膏,轻声叮嘱涂抹的方法。 那些亲兵们一个个受宠若惊,脸上的疲惫瞬间被笑容取代。 “林姑娘人真好!不仅生得好看,心还这么善!” “是啊,咱们平日里训练受伤,全靠姑娘医治,比军医都管用!” “跟着王爷,还有姑娘照料,咱们这辈子值了!” 林清姝被夸得脸颊微红,只是温柔地笑着,将最后一碗汤药递到苏震面前。 苏震接过汤药,却没有喝。 他望着林清姝,心中却沉甸甸的。 昨夜他放心不下,悄悄凑近门缝,竟看见素来铁血刚毅的王爷,独自对着月光神伤。那眼底的落寞与疲惫,是他跟随以后,从未见过的模样。 那一刻,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疼得发闷。 楚骁是他的主心骨,是楚州将士的魂,是整个楚州的天。 他怕朝廷借机降罪,怕王爷蒙受不白之冤。 也正是昨夜,他便悄悄取出金翎鹰,将四方馆之事、东瀛暴行、一桩一件,一字一句,尽数写进密信,缚于鹰腿,放鹰归楚。 这是临行之前,老王爷楚雄亲手悄悄塞给他的。 楚州金翎鹰,天下仅存一对。一只在他手中,一只守在楚州城。其余尽数在当年楚州被围时,被南蛮全数射杀。 老王爷当时只压低声音,郑重叮嘱: “若京城生变,立刻放鹰传讯,把所有实情传回楚州。” “此事,连骁儿都不能让他知道。” 苏震抬眼望着天际,心绪难平。 按行程算,再过不久,密信便该送到楚州了。 老王爷与王妃见信,得知王爷在京城受这般委屈、遭这般构陷,又会如何决断? 而他,会守在王爷身边,寸步不离,静候楚州回音。 第128章 不得在场 并肩王府,演武场。 日头初升,晨光洒遍校场,将那一排排兵器架的影子拉得老长。楚骁身着劲装,负手立于场中,身姿挺拔如松。他竟真的两耳不闻窗外事,晨起便直奔演武场,与秦风、苏震及各队队长切磋指点、对练演武,一待便是一上午,连早膳都在场边草草解决。 秦风等人起初还悬着心,怕王爷憋闷郁结。可一连几日,楚骁该吃便吃、该歇便歇、该练便练,脸上不见半分愁绪,沉稳得异于常人。那副模样,仿佛外面那些风风雨雨,与他全无干系。 “王爷。”秦风终究按捺不住,收枪问道,“您就半点不担心吗?” 楚骁正手持长枪,缓缓挽了个枪花,枪尖在晨光中划出一道清冷的弧线。他闻言头也未抬,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担心什么?” 秦风挠了挠头,讷讷道:“外面那些……朝堂上的是非。那些大臣天天弹劾您,诚王恨不得把您生吞活剥了……” 楚骁抬眸看了他一眼,忽然轻笑一声。 那笑意极淡,却莫名让秦风心底一稳,踏实下来。 “秦风。”楚骁掷枪落地,负手而立,声稳如岳,“天塌不下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场中那些正在操练的亲卫,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至于外面的事,该来的总会来,急也无用。倒不如趁此机会,好好打磨你们的本事。” 秦风瞬间恍然。 王爷这是在以不变应万变。 他咧嘴一笑,重重点头:“王爷说得对!咱们继续!” 楚骁颔首,随手拾起一杆长枪。枪身在他手中轻轻一抖,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 秦风深吸一口气,挺枪直刺。 这一次,他在楚骁手下硬撑了整整五招,才被一枪挑飞兵器。那杆枪在空中转了几个圈,“噗”地一声插进旁边的地里,戟尾还在微微颤动。 秦风趴伏在地,大口喘着粗气,脸上却满是畅快笑意。 闭门思过的次日上午,安王的书信便送到了王府。苏震接过信,验过火漆无误,才呈给楚骁。 信中言辞恳切热络,先是百般关切楚骁安危,又言明自己在朝堂上已全力为他辩驳,让他宽心;末了话锋一转,对崇和帝颇有微词: “……陛下此举,实令天下忠臣寒心。并肩王为二十万浙州百姓出头,何罪之有?竟因东瀛人几句聒噪,便罚王爷闭门思过,何其不公。本王虽人微言轻,却也愿为王爷奔走。待此事了结,定与王爷痛饮三杯,以解心中郁气。” 楚骁阅罢,略一沉吟,提笔落字。他只写了一行: “多谢安王殿下关怀,楚骁铭记于心。待事了,定登门拜谢。” 写完,他吹干墨迹,折好信纸递与苏震: “派人送去。” 苏震应声转身。刚走到门口,楚骁忽然叫住他: “等等。” 苏震回身。 “端王的信,片刻便至。到时照此回法即可。” 苏震愣了一瞬,随即会意。 与此同时,诚王府。 诚王这几日心气极不顺。楚骁只落得个“闭门思过”,不痛不痒,于他而言根本不算惩处。他要的是楚骁身败名裂,要的是他跪在自己面前求饶。 “闭门思过?呸!”他狠狠摔了手里的茶盏,“这叫惩罚?” 次日一早,他便召集党羽,再度联名弹劾楚骁。此番他准备得更为周全,罗列楚骁“十大罪状”,从擅闯四方馆、冲撞禁军,到藐视朝廷、目无君上,一条条说得冠冕堂皇。附和他的大臣纷纷起哄,朝堂之上喧嚣一片。 可崇和帝只静静听着,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朝会散罢,诚王虽有失望,眼底却更添兴奋。 皇帝不发一言,便是在犹豫。 犹豫,便有可乘之机。 第三日上午,他更是裹挟更多官员再度发难。那些墙头草见风使舵,也跟着齐声附和。弹劾之声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把殿顶掀翻。 可崇和帝依旧沉默,未置一词。 诚王回府后,怒摔两只花瓶,对着下人大发雷霆: “你们说!陛下到底是何心思?他到底想怎样?” 下人面面相觑,无人敢应。 便在此时,急报传入府中—— 东瀛王子,已抵京城。 东瀛天皇第三子,年方二十出头。据说自幼聪慧过人,精通中原文化,能写一手漂亮的汉字,说起中原话来比许多大乾官员还流利。 可他那张斯文儒雅的脸上,那双眼睛却藏着阴沉难测的戾气,让人看一眼便觉得不舒服。 他率千名护卫,浩浩荡荡入京。入城之时,长街被围得水泄不通,百姓挤在道旁窃窃议论。 “这便是东瀛王子?瞧着也不过如此嘛。” “听说他是为被杀的东瀛正使讨公道来的。” “讨什么公道?他们屠我浙州二十万人,还有脸来讨要说法?” “嘘——小声些,免得惹祸上身。” 他骑在马上,将外界议论尽数入耳。他面上不动声色,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可那握着缰绳的手,指尖却暗暗攥紧,骨节泛白。 入城之后,他第一时间递帖求见崇和帝。当日上午便入宫面圣。 无人知晓君臣二人密谈内容。只知他出宫之时,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阴笑,步履从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次日上午,皇帝旨意骤然传遍京城—— 明日辰时早朝,召并肩王楚骁,上朝受审。 消息一出,满城震动。 并肩王府内,秦风当场暴走,猛地跳起身: “受审?凭什么!王爷何错之有?” 苏震脸色沉冷,强压怒火。他对那传旨太监拱手,声音还算平稳: “敢问公公,明日朝审,可有具体章程?” 太监躬身赔笑,一脸和气:“这个咱家可不知。咱家只奉旨传讯,明日辰时,并肩王准时上朝便是。其余的,咱家一概不晓。” 说完,他不敢停留,转身要走。 秦风急得直跺脚,冲楚骁喊道: “王爷!这定是那东瀛王子搞的鬼!您万万不能去!” 楚骁端坐椅中,面色平静无波。他端起茶盏,轻轻啜了一口,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 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字: “去。” 秦风一怔,当场愣住。 楚骁放下茶盏,看向二人。那目光平静如水,却让秦风莫名觉得,王爷心里什么都清楚。 “圣旨已下,”他淡淡道,“不去便是抗旨。抗旨之罪,远比擅闯四方馆重上数倍。” 秦风张了张嘴,却无言以对。 楚骁起身,行至窗前。晨光透过窗棂洒落,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他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语气微顿: “不过,去可以。我有条件。” 苏震眼前一亮,上前一步:“王爷请吩咐!” 楚骁转身,望着那尚未走远的传旨太监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你去转告传旨之人。明日上朝受审可以,但东瀛之人,不得入殿。” 苏震微怔。 楚骁的声音冷了下来,像冬日里的寒风: “他们没资格审我。我不愿与他们多说一字,更不愿听他们胡言乱语。要审,便由我大乾朝臣自审;他们想旁听,绝无可能。” 他顿了顿,语气更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此条件不答允,明日我便抗旨不去。陛下如要砍我头,我认了。” 苏震心头一震。 他不再多言,沉声应道:“属下这就去办!” 他快步追上传旨太监,原封不动转达楚骁之意。 太监面露难色:“此事咱家可做不了主……” “那就转告能做主之人。”苏震语气不容置喙,“并肩王说了,此条件不允,明日他便不来。抗旨也好,砍头也罢,他一力承担。” 太监脸色变了变,匆匆离去。 半个时辰后,回话传回—— 皇帝准奏。 明日早朝,东瀛之人不得入殿。 消息传开,京城上下彻底炸锅。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到处都是议论之声。 “听说了吗?并肩王明日要上朝受审!” “凭什么受审?他杀东瀛人,是为浙州百姓报仇!何错之有?” “话是这么说,可那东瀛王子亲至告状,陛下也不得不做做样子啊。” “做什么样子?依我看,就该把那东瀛王子拿下,为我大乾百姓抵命!” “小声些,这话可不敢乱说!” “怕什么!老子说的都是实话!” 百姓们越说越激动,一个个唾沫横飞。有拍桌子的,有摔茶杯的,有撸袖子要找人理论的。那些茶博士们吓得缩在角落里,生怕被殃及池鱼。 可骂归骂,激动归激动,每个人眼底都藏着一丝抹不去的担忧。 并肩王,明日到底会怎样? 诚王府。 诚王笑得合不拢嘴,在厅中来回踱步,兴奋得手舞足蹈。 “受审!哈哈!受审!”他转着圈,袍袖带起一阵风,“楚骁啊楚骁,你也有今日!” 下人连忙凑趣奉承:“恭喜王爷!贺喜王爷!此番楚骁定在劫难逃!” 诚王意气风发,一挥手: “明日,本王要亲眼看着他跪在殿上,被百官指斥唾骂!看他以后还如何嚣张!看他那张脸上还能不能挂住那份狂妄!” 他越想越兴奋,扬声吩咐: “去!取府中那几坛二十年佳酿备着!明日晚间,本王要好好庆贺一番!” 下人们齐声应诺,忙不迭地去准备了。 诚王站在厅中,望着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头,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明日。 明日就是楚骁的末日。 苏府正堂。 午后的阳光从窗棂斜斜照进来,落在地上,却照不进这满屋的沉凝。 苏蕴端坐主位,手中茶盏半晌未动。那茶水早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 老夫人坐于旁侧,眼眶通红,手中锦帕几乎被绞碎。她嘴唇微微发抖,想说什么,又怕说出来不吉利,只能死死忍着。 “老头子……”她终于忍不住,声音发颤,眼泪簌簌落下,“你倒是说句话啊!” 苏蕴没有应声。 老夫人急得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骁儿是咱们的心头肉!他若有半点差池,我怎么向晚晴交代?怎么向楚州的女婿交代?我……我这老婆子也不活了!” 苏蕴缓缓抬眼。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却透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锐利。 “急,有什么用?” 他一开口,声音沉如古钟,震得老夫人一噎,眼泪流得更凶,却说不出话来。 苏蕴站起身,行至窗前。他望着院中那棵百年老槐,望着透过叶隙洒下的斑驳光影,良久,缓缓开口: “我苏家,世代为官。自曾祖那一辈起,便在这朝堂上立足。一百多年了,什么风浪没见过?” 他转过身,看着老妻。那目光里,有一种老夫人许多年没有见过的东西——那是年轻时的苏蕴,那个在朝堂上与同僚据理力争、寸步不让的苏蕴。 “你以为,我这些年在这朝堂上,是白熬的?” 老夫人愣住了。 苏蕴走回书案前,铺纸研墨,提笔疾书。 一封,两封,三封…… 他一口气写了十几封。有的给昔日同僚,有的给门生故吏,有的给如今还在朝中的旧识。每一封内容各不相同,但每一封的末尾,都有一句相同的话: “明日早朝,老夫入宫。愿同往者,随我一道。” 写罢,他将信交与管家,沉声道: “即刻送出。务必送到。最后一封,你送给苏震,让他按我说的做” 管家双手接过信,却忍不住问:“老太爷,您这是要……” 苏蕴摆了摆手,打断他。 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我苏家,不是任人揉捏的泥人。”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那轮渐渐西沉的太阳,声音更沉: “想动我外孙,先过我这把老骨头这关。” 老夫人听着,眼泪流得更凶了。可那泪水里,有心疼,有担忧,也有一种说不出的骄傲。 她的老头子,还是那个老头子。 那个从不肯低头的,苏蕴。 并肩王府,书房。 日头西斜,暮色渐浓。橘红色的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将整个书房染成一片暖色。 楚骁立在窗前,望着天际那片被夕阳烧红的流云。他神色沉静,不知在想什么。 脚步声轻响。 苏震行至他身后,犹豫片刻,终是开口: “王爷,明日……” “明日事,明日了。”楚骁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苏震脸上。暮色里,那双眼睛格外明亮。 “你只需记住一件事。” 苏震抬眸,肃然聆听。 楚骁一字一句道: “无论明日发生何事,看好咱们的人。切勿轻举妄动。” 苏震心头一震。郑重抱拳,声线铿锵:“属下遵命!”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林清姝端着一碟点心,缓步走来。她今日穿着那身素色布裙,头发简简单单挽着,眉眼间却满是掩不住的担忧。 她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望着窗边那道挺拔的身影,轻声唤道: “王爷……” 楚骁转过身,看见她。 暮色里,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那盘点心,眼眶微红,神色忐忑。那模样,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他心头一软,上前几步,温声道: “怎么了?” 林清姝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担忧,有不舍,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王爷,”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颤抖,“明日之事……当真无碍吗?” 楚骁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和担忧,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那动作很轻,却让她浑身一颤。 “无妨,”他说,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孩子,“放心便是。” 林清姝的眼眶一热,泪珠险些滚落。她攥着衣角,拼命忍着,可那声音还是带着哽咽: “王爷……您一定要平安回来。” 楚骁看着她,看着她那副强忍着泪水的模样,忽然轻笑一声。 那笑容很淡,却让她心底莫名安稳下来。 “我答应你。” 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明日午膳时分,我定会回来。你做些可口的吃食,等我。” 林清姝愣在那里,看着他那双含笑的眼睛,看着他那张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温柔的脸,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只是拼命点头,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同一时间,楚雄脸色铁青的收到了苏震的传信。 来自南疆草原的千人精锐组成的使团,正由阿茹娜公主率领,正奔帝都京城而来。 第129章 楚州的风 楚州王府,书房。 灯火如炬,烛火跳跃着,将满室照得亮如白昼,却驱不散那股沉郁的压抑。那压抑沉甸甸的,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口,让人喘不过气来。 楚雄端坐书案后,面前摊着那封从京城加急传来的密信。信纸早已被他反复摩挲得边角卷毛,字迹也模糊了几处,可他依旧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些字,指节攥得发白,青筋在手背上暴起,如蜿蜒的虬龙。 那是苏震的亲笔信。详细介绍了楚骁在京城遇到的情况,还有心情十分低落。并猜测楚骁可能会被朝廷问罪。 楚雄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那个小子——圣山脚下,面对兀烈台的刀光剑影,面不改色;万军之中,盔甲染血,却冲杀自如,所向披靡。那样一个顶天立地、从不认输的孩子,竟会在深夜里,独自对着月光神伤,对着空寂的天空,轻声喊着“想回家”。 楚雄闭上了眼睛。 良久,他缓缓睁开眼,望向身旁的王妃。 王妃端坐椅中,双手紧紧交握,指尖冰凉。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楚雄,看着他那张铁打的脸庞上,第一次露出那样复杂的表情——有心疼,有骄傲,有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让人心碎的脆弱。 “王爷,”她终于开口,声音哽咽得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我这心,像被揪着一样疼……” 楚雄看着她,没有说话。 王妃继续道,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滑落:“这孩子,自从从马上摔下来那回,就跟换了个人一样。如今他懂事了,有出息了,可受了委屈从不肯说,什么苦都自己咽下去。如今在京城孤身一人,要扛多少压力啊……” 她顿了顿,用帕子按住眼角,声音更低了: “王爷,你说,朝廷会不会真的问罪于他?” 楚雄没有回答。 可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话音未落,坐在下首的楚清猛地站起身。 她脚步虎虎生风,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裙摆带起一阵风。胸口剧烈起伏着,那双和楚骁有七分相似的眼睛里,压抑着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怒火。 “杀几个东瀛畜生怎么了?!”她猛地顿住,声音尖利却带着滚烫的心疼,像一簇被压抑太久的火,终于喷发出来,“那些狗东西屠了咱们大乾二十万百姓!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老人、女人、孩子,手无寸铁的百姓,他们杀得还少吗?!” 她越说越气,抬脚狠狠踢翻了身旁的绣墩。“哐当”一声脆响,绣墩滚出去老远,震得满室寂静。 可她没有停。 “弟弟替百姓讨回公道,替那二十万冤魂报仇,有什么错?!凭什么要问罪?凭什么?!” 她转向书案后的楚雄,眼眶通红,声音却更大了: “我就不信,朝廷敢真的怪罪他!他要是真出了事,我就……我就……” 她说不下去了。 不是没话说,是话太多,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王妃吓坏了,连忙站起来拉住她:“清儿,你小声些,这话能乱说吗?” 楚清挣开母亲的手,梗着脖子,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我没乱说!我就是心疼弟弟!我就是不服气!”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哭腔: “他那么好的一个人,凭什么受这种委屈?” 满室寂静。 只有烛火还在跳动,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角落里,柳映雪始终静默伫立。 她一身素衣,青丝简简单单挽着,脂粉未施,眉眼间满是化不开的愁绪与牵挂。自打那封密信送来,她就一直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 信上的每一个字,她都刻进了心里。 苏震说,王爷深夜独坐窗前,眼底是从未示人的疲惫与孤独。 苏震说,王爷对着楚州的方向,轻声喊出她的名字。 那一刻,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连呼吸都带着颤抖。 她多想立刻插上翅膀,飞越千里,飞到他身边。 哪怕什么都不说,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后。 哪怕什么都做不了,只是替他拂去肩头的疲惫,陪他熬过那些无人问津的深夜。 可她不能。 她只能守在这千里之外的楚州王府,对着几行冰冷的字迹,一遍又一遍地描摹,一遍又一遍地思念。把所有的担忧与牵挂,都咽进心底,化作眉间那抹化不开的愁。 她忽然想起他临走前的那个晚上。 他站在院子里,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发亮。她走过去,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笑了笑,说“很快”。她又问,会不会有危险。他想了想,说“你夫君这么厉害,能有什么危险”。 她深吸一口气,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可那羽毛底下,是沉甸甸的重量,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让满室的喧嚣瞬间沉寂下来。 “父王。” 楚雄抬眸,目光落在她身上。 这个儿媳,素来温婉沉静,可此刻,她的眼眶通红,却倔强地没有让一滴眼泪落下。那双眼睛里,是与温婉不符的坚定,还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 柳映雪迎着楚雄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而沉重: “他一个人在京城,太难了。” 就这一句话。 像一把钝刀,狠狠扎在每个人心上。 楚清猛地停下脚步,眼眶瞬间红得更厉害了。那些怒火,那些不平,那些想说的话,在这一刻,全化作了难以言说的心疼。 王妃再也忍不住,泪水簌簌滚落,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片又一片湿痕。 楚雄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他什么也没说,可那双铁血半生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那是不轻易示人的动容。 那是一个父亲,最深的疼。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咚咚咚”,一下一下,像战鼓,撞在每个人心上。 门被猛地推开。 孙猛、张诚、刘莽三人鱼贯而入。 三人皆是顶盔贯甲,甲胄上还沾着未干的尘土,周身还带着战场上的凛冽杀气,一进门,整个书房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孙猛走在最前面。他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嘶吼起来,声音震得屋顶都微微发颤: “王爷!京城的事,末将们都听说了!您就下令吧!我带人去接应。” 楚雄端坐不动,语气平静得近乎冰冷: “下什么令?楚州与京城之间,还隔着一个淮州。” “淮州又如何?!”张诚紧随其后,猛地单膝跪地,抱拳朗声,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杀气,“王爷,末将恳请您,发信给淮州,让他们借道!若他们不肯——”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如炬: “末将请战!给末将五万人,末将立军令状,半个月之内,必打穿淮州,直逼京都,护王爷安危!” 刘莽也上前一步,身形挺拔如松,声如洪钟,震得满室回响: “王爷,末将也愿往!咱们楚州的铁骑,早就憋着一股劲了!东瀛狗贼欺我百姓,朝廷软蛋护着外敌,正好让他们看看,什么叫楚州虎狼之师!什么叫镇南王麾下的铁血儿郎!” 他顿了顿,声音更大了: “五万人不够?那就十万!二十万!咱们楚州二十万大军,谁怕谁?!” “对!打过去!”楚清眼睛一亮,快步上前,语气决绝,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可那双眼睛里,已经燃起了新的火,“怕什么淮州?我就不信,他们敢拦咱们楚州的兵马!谁敢拦,就踏平谁!” 王妃吓得脸色发白,连忙拉住楚清的衣袖,声音发颤: “清儿,不可胡言!没有朝廷旨意,私自兴兵,攻打淮州,那就是谋反啊……咱们不能再给骁儿添乱了!” “谋反就谋反!” 楚清猛地挣开母亲的手,梗着脖子,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依旧倔强地嘶吼。那声音里,有愤怒,有心痛,有不顾一切: “他们欺负我弟弟,让他在京城受委屈,让他在深夜里一个人难受!我比掉脑袋还难受!哪怕真的谋反,我也要护着他!” 孙猛听得热血沸腾,拍着胸脯,声如惊雷: “郡主说得对!王爷,您就下令吧!末将保证,半个月之内,踏平淮州,直捣京城!把王爷平平安安接回来!让诚王他们,付出血的代价!” 张诚也附和道: “王爷,机不可失!咱们楚州二十万大军,兵强马壮,怕谁?无论是淮州兵马还是京城禁军再或是中州兵马,让他们来跟咱们楚州铁骑硬碰硬试试!” 三人越说越激动,浑身的杀气几乎要将书房撑破。那眼神,那架势,仿佛下一刻就要冲出书房,跨上战马,挥师北上,杀向京城。 楚清站在一旁,眼底燃着怒火与期盼。她看着这三个愿意为弟弟赴汤蹈火的将领,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动。 王妃则满心焦灼,却无能为力,只能紧紧攥着楚雄的衣袖,像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楚雄坐在书案后,始终沉默着。 他就那样静静听着,看着这三个嗷嗷叫、愿为楚骁赴汤蹈火的将领,看着女儿那张写满愤怒与心疼的脸,看着妻子与儿媳眼中的担忧与期盼。 终于,他缓缓开口。 声音不高,却如腊月寒冰,瞬间浇灭了满室的喧嚣。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还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沉重: “胡闹。” 孙猛愣住了。 张诚愣住了。 刘莽也愣住了。 他们从未见过王爷如此严厉,如此平静,却又如此令人心悸。那两个字,像两座大山,压在他们心口,让他们满腔的热血,瞬间凉了半截。 楚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楚雄那双如刀似剑的目光,所有的话,都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的眼眶,红得更厉害了。 楚雄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几个人。可那种无形的压迫感,让所有人都忍不住低下头去。 他一步步走到孙猛面前。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却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他在孙猛面前站定,目光如炬,死死盯着他。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失望,还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 一字一句,他问道: “五万人?打穿淮州?半个月?” 孙猛被看得浑身发毛,后背沁出冷汗。他跟随王爷这么多年,从没见过王爷这样的眼神。可他还是硬着头皮,躬身道: “王爷,末将有把握……” “把握?” 楚雄猛地打断他。 那两个字,像惊雷炸响。紧接着,他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如冬日闷雷,震得人耳膜发疼,心头狂跳: “你这一打,就是谋反!” 孙猛浑身一震。 楚雄继续道,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扎在他心上: “你可知,骁儿为什么去京城?他就是觉得时机不够,为了给咱们争取时间!现在青州、徐州我们还没有完全掌控。他现在本就被人盯着,很可能被人弹劾,被人架在火上烤!你这边一开战,他就真成了乱臣贼子,成了叛军之首!你让他怎么办?你让天下人怎么看他?”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带着刺骨的痛惜: “你这不是救他,是害他!是要把他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孙猛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满心的热血,瞬间被愧疚与悔恨取代。 楚雄转向张诚,语气依旧冰冷,却比刚才更加沉重: “还有你。立军令状?军令状能换回洗清他身上的脏水吗?能让那些非议他、算计他的人闭嘴吗?” 张诚羞愧地低下头,浑身僵硬,不敢再吭一声。 楚雄又看向刘莽。刘莽被他看得心头一凛,连忙低下头去。 “你们三个,”楚雄的声音缓了下来,却依旧沉重如山,“都是跟着我多年的老将。你们的心,我懂。可有些事,不是靠一腔热血就能办的。” 他转过身,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 那背影,在灯火下显得有些疲惫,可那脊梁,依旧挺得笔直。 “父王!” 楚清再也忍不住,冲到楚雄面前死死盯着父亲,声音嘶哑: “那您说怎么办?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他在京城被人欺负、被人冤枉吗?难道我们就什么都做不了吗?” 楚雄看着女儿焦急的样子。 那张脸上,有愤怒,有心痛,有不顾一切,也有深深的无力。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柔软。 楚雄的目光里,褪去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疼惜,几分无奈,还有几分楚清看不懂的深沉。 他缓缓开口,声音缓和了些许,却依旧沉重: “急,有用吗?” 楚清被他一句话堵住。 她知道父王说得对。 可她就是心疼。 就是不甘心。 王妃走过来,轻轻拉住楚雄的衣袖,声音哽咽: “王爷,清儿也是心疼骁儿……” 楚雄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说。 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忽然抬眼,目光锐利如鹰,落在刘莽身上。 “刘莽。” 刘莽浑身一震,立刻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抱拳朗声道: “末将在!” 楚雄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 “你不是一直说,你新练的那批精锐,想让本王检阅吗?” 刘莽一愣。 随即,他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连忙点头: “是!王爷!那批兵是南蛮一战后挑选的好苗子,日夜加紧训练,个个以一当十!早就等着王爷检阅,等着为王爷效力了!” 楚雄缓缓点头。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那弧度很淡,却让刘莽心头一凛,又莫名热血沸腾。 “好。”楚雄说。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力量,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片刻宁静: “你立即带着那批精锐,再抽调五万人马,去楚淮边界。” 刘莽愣住了。 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楚雄继续道,声音越来越沉,越来越有力: “给我扎营,给我练兵,给我喊!” 他顿了顿,猛地站起身。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仿佛变了。不再是那个坐在书案后的老王爷,而是那个曾经威震天下的镇南王,那个让无数敌人闻风丧胆的铁血统帅。 他走到窗前,猛地推开窗户。 风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曳,将他的身影投在墙上,高大如山。 他望着北方,望着京城的方向,望着那个此刻正在深夜里独自神伤的儿子所在的地方。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出征前的战鼓,震彻整个书房,带着铁血王爷的滔天威势: “喊杀声要大!要震彻云霄,要让淮州那边的人听得清清楚楚、日夜难安!军威要盛!要让他们隔着几十里地,都能感受到我楚州铁骑的杀气!”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屋中每一个人,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带着不容侵犯的威严与护子的滚烫深情: “给我狠狠练,往死里练!练得地动山摇,练得淮州守将睡不着觉,连夜向京城告急!练得天下人都知道,我楚州铁骑,从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刘莽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猛地叩首,声如雷霆: “末将遵令!我马上安排,五万大军,即刻开赴楚淮边界!定让淮州守将,彻夜难眠!定让天下人,都听见我楚州铁骑的声威!” 孙猛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单膝跪地,声震屋瓦: “王爷英明!” 张诚也连忙跪地,朗声道: “末将愿往!愿为王爷驱策,愿为并肩王保驾护航!” 刘莽再次叩首,声音铿锵: “末将这就去点兵!定不辱使命!” 这是王爷的谋略。 不动声色的威慑。 铁血护子的手腕。 在自家地盘练兵,名正言顺。朝廷纵有不满,也挑不出半点错处。可那震天的喊杀声,那冲天的杀气,比任何奏折,都要有力十倍、百倍。 它在告诉所有人—— 谁敢动楚骁一根汗毛,楚州二十万铁骑,随时可以踏平一切。 楚清看着父亲的背影,嘴角缓缓扬起一抹骄傲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泪,有笑,有心疼,也有欣慰。 这就是她的父亲。 这就是曾经威震天下的镇南王。 自己家的孩子,怎么骂、怎么罚,都是自家的事。 可外人,不行。 三人领命而去。 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却依旧带着未散的杀气与热血。书房里,终于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灯火跳动的声音。 还有几人压抑的呼吸。 楚雄依旧站在窗前,望着北方沉沉的夜空,久久没有动。 他的背影挺拔如松,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佝偻。 那是半生征战的疲惫。 是牵挂儿子的沉重。 王妃走过来,轻轻握住他的手。 那双手,粗糙、有力,布满了老茧。那是握了一辈子刀、守了一辈子楚州的手。 此刻,却在微微颤抖。 楚雄没有说话。他只是任由她握着,眼底的坚定,渐渐被温柔与疼惜取代。 “骁儿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王妃靠在他的肩上,声音轻轻的,泪水无声滑落,“我比谁都疼他。可我知道,你比我更疼他。你只是不说,把所有的疼,都藏在心里。” 楚雄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眼底是从未有过的脆弱与疼惜: “那小子,小时候纨绔得不行,整天游手好闲,斗鸡走狗,没少给我丢人。我以为,我楚州一脉,到他手里,就算废了。”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淡,却很暖。 “后来,他长大了。” “他不要命地来救咱们,一个人冲进二十万敌军。他成了天下第一,成了并肩王,能独当一面,能护一方百姓。我以为,他什么都不怕了。以为他再也不会受委屈了。” 他顿了顿。 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眼底泛起一层水雾。 “可苏震信里说,他一个人在深夜里,对着月光,喊着映雪的名字……” 他的声音哽住了。 良久,他才继续说下去,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喊着想回家。” “臭小子,还是没长大。” 王妃紧紧握住他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想象得到。 那个在人前顶天立地的儿子,在深夜里,独自一人,承受着所有的委屈、疲惫与孤独。 那种滋味,比杀了她还难受。 楚清走过来,站在楚雄的另一边。 她红着眼眶,却努力挤出凶狠的样子,声音哽咽: “父王,等弟弟回来,我非得好好骂他一顿不可!让他什么事都自己扛,让他不跟家里说,让他让咱们这么担心……”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看他下次还敢不敢!” 柳映雪一直站在角落里,默默看着这一切。 看着楚雄的隐忍,看着王妃的泪水,看着楚清强装的凶狠。 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又闷又疼。 她忽然走上前。 脚步很轻,却像踩在每个人心上。 她在楚雄面前站定,轻声唤道: “父王。” 楚雄转过身,看着她。 柳映雪的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依旧倔强地没有落下。 她的声音很稳,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 “儿媳有一个不情之请。” “你说。”楚雄的声音,缓和了许多。 柳映雪抬起头,目光里满是期盼与牵挂: “苏震那边,能不能给儿媳带一封信?” 楚雄愣了一下。 柳映雪继续道,每一个字都像从心底掏出来的: “儿媳知道,军情紧急,不该给您添乱。可儿媳想让他知道——”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声音轻轻的,却字字滚烫: “家里有人在等他,有人在念他,有人在为他祈祷。想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无论他在京城受了多少委屈,无论发生什么事,家里永远是他的退路。我们永远在等他平安回来。”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可那羽毛底下,是沉甸甸的深情。 是她对他,所有的牵挂与思念。 楚雄看着她,看着这个温婉却坚韧的儿媳,眼底泛起一丝暖意。 他缓缓点了点头: “好。” “我也要写!我也要给弟弟写信!” 楚清立刻冲过来,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我要告诉他,家里一切都好,让他别担心!我们都在等他,等他回来,我请他吃他最爱的点心!” 王妃也连忙擦了擦眼泪,走过来,声音温柔却坚定: “王爷,妾身也想写几句。就说,娘在家里等他,给他炖了他最爱喝的汤。让他别挂念家里,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一定要平安回来。” 楚雄看着眼前这三个女人。 看着她们眼中的期盼、牵挂与温柔。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驱散了些许沉重与冰冷。 他再次点了点头,声音温柔了许多: “好。都写。把你们想说的,都写下来。我让苏震,亲手交给骁儿。” 柳映雪坐在书案前,缓缓铺开信纸,提起毛笔。 她的手,微微颤抖着。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想说的话太多太多。 想说她想他。 想说她担心他。 想说她每天夜里都对着月亮发呆,想着他那边是不是也能看见同一轮明月。 想说她梦见他了。梦见他一身盔甲,笑着站在王府门口,对她说“映雪,我回来了”。 想说无论他变成什么样,无论他遭遇什么,她都会一直等他,等他回家。 可这些话,都太轻了。 轻到不足以表达她心底的牵挂与深情。 她沉默了很久。 终于,她落笔。 楚清的信写得最长。 她先是骂了他一顿,骂他不让人省心,骂他什么事都自己扛。然后夸了他一顿,夸他杀得好,夸他解气,夸他是她见过最厉害的弟弟。最后又叮嘱他,别怕,家里给他撑腰,父王已经在边界布了五万大军,谁敢动他,就踏平淮州。 写完,她看了看,觉得太凶了,又加了一句: “等你回来,姐请你吃最爱的点心。我亲手做的,不好吃也得吃。” 她看着这句话,自己也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也有暖。 王妃的信最短。 只有六个字: “儿,娘等你回家。” 写完之后,她的眼泪滴在纸上,把字迹晕开了一点。 她想重写,可又觉得,这样也挺好。 眼泪,也是她想说的话。 信,被小心翼翼地装进一个小小的竹筒里,牢牢绑在金翎鹰的腿上。 那只通体金黄的金翎鹰,振翅而起,在王府的夜空盘旋了一圈,发出一声清越的鹰鸣。 那鹰鸣划破了沉沉的夜色,仿佛在传递着楚州的牵挂与期盼。 然后,它朝着北方,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柳映雪站在院子里,望着那道金影渐渐消失在茫茫夜色中,久久没有动。 夜风吹起她的衣袂,吹乱了她的发丝,她浑然不觉。 她就那样站着,望着北方,望着那个千里之外、藏着她夫君的方向。 她抬起手,轻轻抚摸着夜空,轻声呢喃。 像是在对那只金翎鹰说。 又像是在对千里之外的他说: “夫君,我听见了。我听见你喊我的名字了……” “我等你。等你平安回来,等你回家。” 楚清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两个人的手,都很凉。可握在一起,却有了些温度。 楚清的眼眶也是红的,却努力挤出笑容,轻声安慰: “放心吧,映雪。弟弟那么厉害,一定不会有事的。他一定会平平安安回来。一定会的。” 柳映雪点了点头。 目光依旧望着北方。 夜色深沉。 牵挂绵长。 可那漫漫长夜里,有一个人在等。 有一个人在盼。 有一个人,在千里之外,为另一个人,亮着一盏灯。 第130章 京城舆论起?南疆铁骑至 苏震收到楚骁外公那封密信时,正值日头过午,天光暖煦。 信由苏府专人快马送来,封口处重重压着苏蕴的私章,一看便是绝密心腹之事。 苏震拆信展读,目光飞速扫过纸面,眉头先是微蹙,随即缓缓舒展,最后唇角竟勾起一抹赞赏的笑意。 “老太爷这一手……” 他低声自语,眼底满是叹服,“当真高明。” 信中文字不长,却字字戳中要害,只教他借民心造势,不涉朝堂、不逆皇权,只借民心。 苏震不敢耽搁,即刻起身出门,门外两名亲卫立刻躬身候命。 “传令下去。” 苏震压低声音,语气果决,“遣咱们的人,分赴京城最大的七八间茶楼酒肆,半个时辰内,我要所有台柱子说书先生,都讲信上的故事。” 亲卫一愣:“统领,讲何等故事?” 苏震唇角笑意愈深,眼底闪过一抹锐光:“讲咱们并肩王,为民除暴、铁血守土的故事。” 他顿了顿,又郑重叮嘱:“再派精锐暗卫,寸步不离护住说书先生,谁敢上前捣乱滋事,格杀勿论。另告之诸位先生,今日事了,必有重赏,事后尽数送往楚州,保他们一世安稳,绝无半分后顾之忧。” 亲卫轰然领命,即刻分头行事。 不过片刻,京城第一茶楼醉仙居内已是座无虚席,人声鼎沸。 台上说书先生一拍醒木,声如洪钟,拉开今日压轴大戏的序幕: “诸位看官!东瀛贼寇狼子野心,突袭浙州,连屠两郡,残杀我大乾子民二十万!尸积如山,血流成河,街巷尽成炼狱,惨绝人寰啊!” 台下茶客瞬间炸了锅,拍案怒骂:“那些东瀛畜生,简直猪狗不如!” 说书先生抬手压下喧嚣,话锋一转,声量陡然拔高: “可诸位可知,这二十万冤魂的公道,是谁替他们讨回来的?!” 台下异口同声,吼声震天:“并肩王!” “正是!” 醒木重重一拍,“咱们的并肩王楚骁,闻此惨讯怒发冲冠,当夜便率八百楚州铁骑,直冲四方馆,斩暴徒、惩凶顽,打残东瀛正使,为我大乾百姓出了一口恶气!” 满堂轰然叫好,掌声雷动,几乎要掀翻屋顶。 便有人低声嘀咕:“可我听闻,王爷因此被陛下罚了闭门思过……” 说书先生长叹一声,故作隐秘地压低声音,字字恳切: “这位客官有所不知!陛下何等圣明,心里比谁都清楚,并肩王是为民除害、为国扬威!何曾真心想罚?只是朝中奸佞小人煽风点火、落井下石,陛下也是身不由己啊!” 茶客们眼睛一亮,纷纷凑近,急声追问:“谁?究竟是哪个奸佞?” 说书先生左右环顾,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入耳: “还能有谁?自然是 —— 诚王殿下!” “诚王?!”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满堂哗然。 “诸位可知其中隐情?” 说书先生醒木再拍,绘声绘色,“那怀远侯府本是清白世家,侯府小姐林清姝,更是仁心济世的孝女,医术高超,为穷苦百姓看病分文不取,是京中人人称赞的好姑娘!” 茶客们纷纷点头,其中好多富家子弟也找林清姝看过病。 “可诚王色令智昏,强要娶姑娘为侧妃,遭拒后竟恼羞成怒,诬陷怀远侯府谋反,抄家夺宅,将姑娘卖入教坊司,何其歹毒!” “岂有此理!” 有茶客们怒不可遏,拍案而起。单更多旁人听说是诚王的事,赶紧拉住茶客,说噤声。害怕诚王报复,但看到门口有人站岗,便放心了不少。 “万幸!” 说书先生话锋一转,满是敬佩,“姑娘蒙难之夜,恰逢并肩王进京,得知冤屈,仗义出手,花两万两白银赎出姑娘,却在门外守了一夜,半分轻薄无有,这才是顶天立地的真君子!” “好王爷!真英雄!” “可诚王怀恨在心!” 说书先生冷笑一声,“便借东瀛使团之事,在朝堂上疯狂弹劾,污蔑王爷目无君上、藐视朝廷,恨不得置王爷于死地!” 台下义愤填膺。 说书先生长叹一声,意味深长: “并肩王当年单骑救亲,守护楚州万千百姓;圣山脚下,独战草原第一高手兀烈台,捍卫大乾尊严!这般盖世英雄,怎会是乱臣贼子?其中曲直,诸位心中自有公道!” 同一时刻,城南清风楼、城北聚贤阁、城东得意居…… 京城所有顶尖茶楼酒肆,皆是这般景象。 说书先生讲得热血沸腾,茶客们听得群情激愤,讲到楚骁圣山扬威,满堂喝彩;讲到怀远侯府蒙冤,人人垂泪;讲到诚王构陷,嘘声震天。 散场之后,故事随茶客脚步,如野火般席卷京城大街小巷。 不过半日,满城皆在议论并肩王,民心所向,势不可挡。 而且不知从何处飘出一首童谣,短短半个时辰,便传遍京城的街头巷尾,孩童们拍着手掌,脆生生唱道: 楚州王,世无双, 圣山一战震八方。 救姑娘,闯四方, 百姓夸,万民仰。 真金不怕火来炼, 并肩王是咱的郎! 苏震立在巷口,听着孩童清脆的歌声,望着满城沸腾的民心,唇角笑意难掩,心底对苏蕴的谋略叹服到了极致。 “老太爷这一手,真是绝了。” 他本是暗卫出身,惯于在暗处行刺探之事,可今日才真正明白 —— 有些仗,不必真刀真枪,民心为刃,舆论为甲,便是最无坚不摧的力量。 如今楚骁已是全民英雄,朝廷纵有心思,也绝不敢得罪天下百姓,强行安罪。 可苏震心底,仍有一块巨石悬而不落。 楚州。 老王爷楚雄,尚不知京城这滔天风波。他前些时日已放金翎鹰传信,可远水难解近渴,明日早朝便是生死之局,必须再送一封密信,将京城局势尽数告知。 他望着西沉的落日,眸光一沉,转身直奔并肩王府书房。 铺纸研墨,提笔疾书,字字泣血,将京城舆论、诚王歹心、明日受审之事,尽数写于信中。 墨迹干透,他将密信封入竹筒,召来三名最精锐的死卫亲卫。 “你们三人。” 苏震目光如刀,语气沉重,“即刻出城,星夜兼程赶回楚州,此信,必须亲手交到老王爷楚雄手中!路上但凡有半分变故,便是粉身碎骨,也要将信送到!” 三名亲卫单膝跪地,声如惊雷:“属下遵命!万死不辞!” 望着三人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苏震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接下来,便看楚州的雷霆之威了。 夜幕降临,京城看似归于平静,可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白日听书的百姓,归家后将故事讲与妻儿,邻里相传,口口相授,并肩王的英雄事迹,早已刻进京城百姓心底。 孩童的歌谣,在每一条街巷回荡,声声入耳,句句入心。 而诚王府中,却是一片鸡飞狗跳。 诚王已经摔碎了今夜第三个青花大瓶,碎片四溅,他面色狰狞,喘着粗气在厅中疯狂踱步,怒火滔天。 “废物!全是一群废物!” 管家战战兢兢跪地回报:“王爷,属下派人去搅乱茶楼,可那些说书先生身边都有楚州高手守护,咱们的人根本近不了身…… 属下又去联络禁军,可他们听闻是并肩王的事,全都不敢出面,推脱搪塞……” “不敢?!” 诚王暴跳如雷,目眦欲裂,指着门外嘶吼,“楚骁!你也就只会耍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聪明!明日早朝,本王倒要看看,你还如何狡辩!本王定要将你碎尸万段,让你万劫不复!” 与此同时,出城的三名楚州亲卫,正快马加鞭,星夜疾驰。 月色之下,他们一路狂奔,不敢有半分停歇,行至京郊十里长亭,忽然瞥见前方官道上,赫然列着一支黑压压的铁骑队伍。 人马肃整,甲光映月,气势凛冽,一看便知是久经沙场的精锐之师,绝非普通军队可比。 亲卫们心头一紧,勒马驻足,暗自戒备。 便在此时,队伍中央的锦帐车帘轻挑,一道清脆悦耳、带着草原飒爽之气的女声缓缓传来: “看你们的服色,是楚州的军士?瞧你们这般焦急匆忙,莫非是并肩王出了大事?” 亲卫们抬眼望去,只见帐中端坐一位身着草原劲装、容貌明艳的女子,身姿挺拔,气度雍容,周身自带一股执掌一方的威仪。 正是如今南疆草原的掌权者,楚骁,名义上的草原未婚妻——阿茹娜公主。 第131章 这次,换我来守护你 三名楚州亲卫见来人竟是南疆草原的阿茹娜公主,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 草原归附楚州,这是天下皆知的事。阿茹娜公主与自家王爷的关系,他们这些亲卫心里也隐约有数。当下再不犹豫,抱拳躬身,将京城这些时日发生的事——诚王如何构陷、东瀛如何施压、陛下如何下旨让王爷明日上朝受审——一五一十,尽数道出。 话音未落,锦帐之中,阿茹娜的脸色变了。 那张明艳的脸上,瞬间覆上一层寒霜。她猛地攥紧腰间的弯刀,指节泛白,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可那低沉的嗓音里,藏着滔天的怒意。 “他们要审王爷?” 三名亲卫垂首,不敢应声。 阿茹娜没有再问。 她猛地掀开车帘,纵身一跃,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扭捏,赤红的劲装在冷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团燃烧的火。 身旁的草原亲卫立刻递上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 阿茹娜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动作行云流水。 她勒马而立,身姿挺拔如松,立于千军万马之前。 “传令全军。” “舍弃辎重,轻装简行,全速奔袭京城。一刻也不许耽搁。”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黑压压的甲士,一字一句道: “他们怕东瀛,难道就不怕我们苍狼部落?我倒要看看,这大乾的朝堂上,谁有胆子动我们草原认定的王爷。” “遵公主令!” 千名草原重甲勇士齐声暴喝,声震旷野。 这千名勇士,是南疆草原最后的脊梁。 当年南疆草原与楚州一战,草原赖以成名的霜狼重骑几乎全军覆没,元气大伤。后来楚骁平定战乱,草原归附楚州,成了楚州最坚实的后盾。 此次进京,为了不堕草原威名,更为了力挺楚州,草原各部在楚州的支持之下,从全草原所有儿郎中,精挑细选出一千名最勇猛、最忠诚的死士。 草原的匠人日夜不休,为每一名勇士打造了通体寒铁重甲,从头到脚,防护得密不透风,连战马都披挂了厚厚的甲胄。真正意义上的武装到牙齿。 更难得的是,这一千重甲勇士,是由草原之山兀烈台亲自特训。兀烈台当年与楚骁圣山一战,虽败犹荣,也对楚骁心服口服。此后他全心辅佐阿茹娜,将毕生所学,尽数传授给这一千勇士。 如今的他们,战力更是远超当年的霜狼重骑,个个以一当十,悍不畏死。 此刻,军令如山。 千名重甲勇士立刻行动,舍弃辎重,整理甲胄,握紧长戟弯刀,调转马头。马蹄轰鸣,重甲铿锵,千骑如一道黑色的钢铁洪流,在夜色中奔腾不息。 奔袭途中,冷风如刀,刮过阿茹娜的脸颊。 她策马狂奔,发丝飞扬,赤红劲装与黑色战马交相辉映,像暗夜中燃烧的烈火。 可她的心里,却烧着另一团火。 她想起临行前,父亲对她说的话。 那些话,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我的女儿,你要记住。楚骁此人,绝非只是楚州的王。他龙骧虎步,心怀天下,有帝王之姿,有枭雄之魄。将来这天下,必有他的一席之地。” “我南疆草原的兴衰荣辱,全系于你一身,系于你与楚骁的婚约之上。你是他名正言顺的草原未婚妻,是草原与楚州结盟的纽带。你的命运,早已和楚州、和楚骁、和整个草原,紧紧绑在一起。” “你与柳映雪不同。那柳映雪是楚骁的正妃,与楚骁情深意重。她更是经商奇才,帮着父兄打理柳家产业,白银源源不断流入柳家,流入楚王府,柳家全族倾力支持楚骁,此女手腕过人,绝不可小觑。但她有她的长处,你有你的优势。你不必与她争风吃醋,不必与她比儿女情长。你的后盾,是整个南疆草原。” “楚骁将来争霸天下,草原便是他最锋利的刀,而你,便是草原与楚州之间,最牢不可破的纽带。” 父亲的话,字字句句,像钉子一样,钉在她心里。 她知道父亲说得对。 她没得选。 她是南疆草原的公主,是全草原儿郎的主心骨。她的肩上,扛着整个草原的生死存亡,扛着数无数草原百姓的未来。 她的命运,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不属于自己。 可她从来都不后悔。 因为那个人,是楚骁。 她永远记得,当年楚骁对她的救命之恩。 她永远记得,圣山一战。他盔甲染血,孤身迎战草原第一高手兀烈台。一招一式,威震天下,也让整个草原,对他心服口服。 那一刻,那个身姿挺拔、意气风发的少年王爷,便深深印在了她心底。 再也抹不去。 只是他们之间,隔着太多东西。 隔着草原与楚州的过往,隔着婚约的束缚,隔着柳映雪的情深。 从未有过儿女情长的朝夕相伴,从未有过细水长流的温柔相处。 终究,少了几分情深。 多了几分身不由己。 可此刻,她顾不得这些。 她只知道,楚骁有难。 她的草原,必须赴汤蹈火,护他周全。 楚骁是她的婚约之人,是草原效忠的对象,是她心底倾慕的英雄。 她绝不允许,任何人构陷他,伤害他,欺辱他。 蹄声如雷,冲破夜色。 千骑狂奔,距离京城,越来越近。 阿茹娜策马扬鞭,望着京城的方向,眼底燃着熊熊烈火。 她咬牙低语: “楚骁,再等我片刻。” “我来了。” “这次换我来守护你。” 第132章 百姓相送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东方泛起一抹鱼肚白。寒雾笼罩着整个京城,笼罩着肃穆威严的并肩王府。 数百名楚州亲卫,早已列阵于王府门前。 他们个个身姿挺拔,眼神如炬,死死盯着王府门外的方向。周身的杀气几乎要凝成实质,压得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他们是楚骁的亲卫。 是跟着王爷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兄弟。 如今,他们最敬爱的王爷,被奸人构陷,要被带入皇宫,上朝受审。 这对他们而言,是奇耻大辱,是锥心之痛! 屈辱感,如同一把尖刀,狠狠扎在每一名亲卫的心头。 王府正厅门前,御林军副统领李臻一身银甲,身姿挺拔,却始终躬身而立,头垂得极低。 他的态度谦卑至极,没有半分御林军统领的倨傲。 他亲眼见过楚骁的箭术,亲耳听过楚骁为百姓讨公道的壮举。他打心底里佩服这位武功盖世、为民请命的并肩王。 他对着王府内躬身,声音低沉而愧疚: “王爷,陛下有旨,召您即刻入宫,上朝受审。属下……属下奉命行事,还望王爷成全。” 厅内,苏震、秦风二人,双目赤红,周身杀气暴涨,像两头被激怒的猛虎。 “苏统领,秦将军,二位的心情,属下理解。属下心知肚明,王爷忠心耿耿,为国为民,绝无半分罪过,属下亦对王爷敬佩不已。”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可圣旨已下,君命难违。属下身为御林军副统领,不得不遵旨行事。” “王爷,属下求您,随我上马。莫要让属下为难。” 就在这时,一道沉稳的脚步声,从厅内缓缓传来。 楚骁,缓缓从厅内走了出来。 他一身素色锦袍,未着甲胄,未配利刃,身姿挺拔如松。 他走到苏震、秦风身前,抬起手,轻轻按住二人的肩头。 “我知道。”楚骁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皇命难违,我随他去便是。” “走吧。” 说罢,他抬步便往外走。步伐沉稳,身姿挺拔。 府门之外,数百楚州亲卫见王爷走出,齐齐单膝跪地。 甲胄铿锵。 他们的声音哽咽,齐声嘶吼: “王爷!” 那声音,充满了不舍,充满了担忧,充满了屈辱,充满了誓死追随的忠诚。 在他们心中,谁也不能带走他们的王爷。 谁也不能欺辱他们的王爷。 哪怕是皇帝,哪怕是圣旨,也不行! 李臻对着楚骁,对着数百楚州亲卫,郑重抱拳躬身。 行了一个最标准的军礼。 他什么也没说。 可这一礼,已是他全部的敬佩。 就在楚骁即将走出府门的那一刻,一道轻柔而哽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王爷!” 楚骁脚步一顿。 缓缓转身。 林清姝身着素色布裙,荆钗布裙,身姿纤细,快步从内院跑了出来。 她的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让眼泪落下。一双清澈的眼眸,紧紧盯着楚骁,满是焦急,满是不舍,满是牵挂。 她跑到楚骁身前,停下脚步。 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尖发白。 她的声音哽咽,带着一丝颤抖: “王爷,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我会在府里,做好你最爱吃的饭菜,等你回来。” “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过,一定会回来的。” “你是威震天下的并肩王,是护佑百姓的英雄。你不会失信于我这个小女子的,对不对?” 她的声音轻柔如丝,却字字戳心。 让周围的亲卫,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楚骁看着她焦急落泪的模样,看着她眼底的不舍与担忧: “放心吧。” “我会没事的。” “我答应你,一定回来吃你做的饭菜。” 林清姝看着他温柔的眼神,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 她点了点头,哽咽道: “好……我等你。” 楚骁不再多言。 他转身,走出府门,翻身上马。 动作利落,身姿挺拔。 他勒马转身,看向苏震、秦风。 “看好王府,约束兄弟们。不可轻动。” “是!” 苏震、秦风二人齐声应诺。 声音哽咽,眼底满是不舍与担忧。 轻轻一夹马腹,策马前行。 马蹄声碎,踏破了清晨的寂静。 楚骁骑在马上,身侧是李臻和数十名御林军。一行人沿着天街缓缓而行,方向是那座巍峨的宫城。 晨雾未散,街上行人稀少。偶有几个早起的小贩,远远看见这队人马,连忙避让到路边,低着头,不敢多看。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李臻眉头一皱,策马上前查看。可还没等他看清,那嘈杂声已经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王爷!” “并肩王来了!” “快,快……” 楚骁勒住马,抬头望去。 然后,他愣住了。 只见宽阔的大街两旁,不知何时,已经密密麻麻站满了人,挤得水泄不通。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稚气未脱的孩童,有面色黝黑的壮汉,有衣着朴素的妇人;有的穿着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裳,一看便是寻常市井百姓;有的穿着工整的长衫,手持书卷,像是教书育人的先生;有的还系着沾着油污的围裙,手里还攥着锅铲,像是刚从铺子里、厨房里跑出来的;还有几个穿着破旧短打、背着行囊的流民,也挤在人群中,眼神里满是期盼。 他们站在路边,挤在巷口,有的甚至爬上了旁边的墙头、屋顶,踮着脚尖,伸着脖子,一双双眼睛,齐刷刷地望着他,望着那个骑在马上、一身素袍的年轻人, 人群最前面,跪着几个人。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穿着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裳,跪在最前面。他的身后,跪着一个老妇人,两个中年男女,还有三个半大孩子,小的那个才五六岁,跪在地上,还不懂发生了什么,只是懵懵懂懂地看着周围。 那老者,就那样直挺挺地跪在路中央。 李臻脸色一变,连忙翻身下马,厉声呵斥:“大胆!竟敢拦阻王爷车架,惊扰王驾,你们可知罪?!”说着,便要挥手示意御林军上前,将这一家人拖到一边。 “住手。” 楚骁翻身下马,一步一步,走到那老者面前。 走得近了,他才看清那老者的脸。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一道浅一道。眼窝深陷,眼眶红红的,嘴唇干裂,微微颤抖着。 楚骁在他面前站定。 “老人家,”他轻声问,“您这是做什么?” 老者抬起头,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的嘴唇颤抖着,终于发出声来。 那声音沙哑,哽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王爷……草民……草民给王爷磕头了……” 他说着,便要俯身叩首。 楚骁连忙弯腰,一把扶住他。 “老人家,您快起来!” 老者却不肯起。他就那样跪着,抬起头,泪流满面地看着楚骁。 “草民的女儿就嫁到了浙州。她……她嫁过去三年,生了两个娃……大的是闺女,两岁,会喊爷爷了;小的是小子,才不到半岁,还不会说话……去年过年,她还托人捎信回来,说日子过得好,说那边的街坊都很和睦,让我们老两口别挂念……说等开春,就带着孩子回来,给我们老两口拜年……” 他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身后那个老妇人,已经捂着嘴,哭出了声。那哭声压抑着,闷闷的,像钝刀子割肉,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 他抓住楚骁的衣袖,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嘶哑: “王爷,草民听说,是您替他们出头的。是您杀那些东瀛畜生的……是您替草民的女儿、女婿、两个外孙,讨公道的……” “草民没本事,草民老了,草民打不动了……草民只能在这儿,给王爷磕个头,说一声谢谢……” 他说着,又要往下磕。 楚骁扶住他,没有让他磕下去。 “老人家,”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却稳稳的,一字一句,“您不用谢我。” “我是大乾的并肩王,护佑百姓,是我的职责,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那些东瀛畜生,屠戮我大乾子民,践踏我大乾国土,我楚骁,日后定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可老者听了,眼泪流得更凶了,他摇着头,哽咽道:“不一样的……不一样的……王爷,您是贵人,您是高高在上的王爷,您本可以不管我们这些平头百姓的死活,可您没有……您为了我们,为了那些冤死的百姓,不惜得罪东瀛,不惜被奸人构陷,不惜要去朝堂受审……王爷,您受委屈了……” 他身后的中年男子,也红着眼眶,哽咽道:“王爷,草民的弟弟,也在浙州当兵,他为了保护百姓,被东瀛人杀了……草民一直想报仇,可草民没本事,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畜生逍遥法外……是您,是您替草民,替所有浙州百姓,出了气!王爷,您是我们的恩人啊!” 楚骁看着他们,看着这一家老小跪在冰冷的青石路上,看着他们满脸的泪水和满眼的感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他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人群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王爷保重!”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紧接着,更多的人喊了起来。 “王爷保重!” “我们等着您回来!” “王爷是好人!老天爷会保佑您的!” 声音此起彼伏,越来越响,越来越齐。 那些站在路边的人,那些挤在巷口的人,那些趴在墙头、屋顶上的人,全都喊了起来。 楚骁站起身,转过身,看向那些人。 他看见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被人搀扶着,颤颤巍巍地举起手,冲他挥着。 他看见那个手里攥着半块饼的中年汉子,眼眶红红的,扯着嗓子喊“王爷保重”。 他看见那几个趴在墙头上的半大孩子,也跟着喊,喊得脸红脖子粗。 他看见越来越多的人,从巷子里涌出来,从铺子里跑出来,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 他们站在路边,站在街口,站在所有能站的地方。 他们都在看他。 都在喊他。 都在为他送行。 楚骁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想起自己刚穿越过来的时候,那个纨绔的世子,那个被全城人骂的混账东西。 那时候,谁能想到,有一天,会有这么多百姓,自发地站在路边,喊着他的名字,为他送行? 他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 “百姓心里有杆秤。谁对他们好,他们记得。” 一个妇人走向楚骁,红着眼眶,哽咽道:“王爷,民妇的男人也在浙州……他也死了……民妇一个人,带着这个孩子……要不是您,民妇都不知道怎么报仇……” 楚骁看着她,看着那个襁褓里睡得香甜的孩子,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最终只说出两个字: “保重。” 妇人拼命点头,眼泪止不住地流。 那些人,有的是浙州死难者的家属,有的只是普通的京城百姓。 可他们今天都来了。 自发地来了。 只为送他这一程。 楚骁的眼眶一直酸着。 李臻站在马旁,看着这一切,沉默了很久。 他是御林军副统领,见过不少大场面。可今天这场面,他从未见过。 那些百姓,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号召,就那么自发地来了,站在路边,喊着同一个名字。 “王爷保重。” “我们等您回来。” 那声音,一浪高过一浪,震得人心头发颤。 他身后那些御林军,也一个个都沉默了。 他们握刀的手,不知何时松了。他们脸上的冷漠,不知何时化了。他们看着那些百姓,看着人群里那个一身素袍、一个一个扶起老人的年轻人,眼里渐渐有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什么,他们说不清。 可他们知道,这个人,不一样。 李臻后来提起来这件事,说自己很庆幸。 庆幸今天是他来押送。 庆幸他亲眼看见了这一幕。 那年那月那日,他亲眼看见,什么叫民心。 楚骁终于从人群里走出来。 他的眼眶红红的。 他走到李臻面前,翻身上马。 然后,他勒住马,看着那些百姓,看着那些一张张满是泪痕却带着期盼的脸。 他忽然开口。: “诸位父老乡亲——” 人群安静下来。 楚骁的声音,稳稳的,一字一句: “我相信陛下。” “陛下英明,定会还我一个公道。” “你们放心,我会没事的。” “我答应你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一张张脸,那里面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女人,有他认识的,有他不认识的。 可他此刻看他们,都像在看亲人。 “我一定会回来。” 话音落下,人群里爆发出更大的呼声。 “王爷保重!” “我们等您回来!” “王爷——!” 楚骁没有再回头。 他一夹马腹,策马向前。 李臻和御林军紧随其后。 马蹄声再次响起,踏破了清晨的寂静。 可这一次,那马蹄声里,似乎多了些什么。 是力量。 是底气。 是那些百姓,给他们的王爷的,最珍贵的礼物。 第133章 臣,有罪 紫微殿的朱门缓缓推开。 楚骁踏入殿中。 一身素色锦袍,未着甲胄,未配利刃。身姿挺拔如松,步伐沉稳如山,缓步走向大殿中央。身后,御林军副统领李臻一身银甲,亦步亦趋,手中握着御林军令牌,甲胄铿锵作响。他的神色复杂,眼底藏着局促,也藏着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敬佩。 踏入紫微殿的那一刻,满朝文武的目光,如潮水般齐刷刷涌来。 有诚王一党毫不掩饰的敌意;有中立官员审慎的审视;有投机之徒幸灾乐祸的打量;也有少数忠臣藏在眼底的担忧与同情,隐忍而无力。 楚骁的步伐没有乱。 一步,一步,不急不缓,走向那座高高在上的御座。那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一下一下,像踩在每个人心上。 李臻紧随其后,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万千情绪,上前一步,单膝跪地,甲胄铿锵: “陛下,臣李臻,奉陛下圣旨,已将并肩王楚骁,安全带到。” 崇和帝坐在御座上,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淡淡颔首:“起来吧,一旁待命。” “谢陛下。”李臻躬身起身,退回殿门一侧,垂首而立。可他手中的令牌,握得更紧了。 队列之中,诚王身着玄色蟒袍,金冠玉带,一身华贵。他看着楚骁那副若无其事、从容不迫的样子,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冷笑。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身旁的端王和安王。两人皆是面无表情,双目平视前方,看不出丝毫心思,仿佛殿内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可诚王心中清楚。 这两位王爷,从来不是省油的灯。今日之事,他们必定在暗中观望,等着坐收渔利。 大殿一侧,瑶光公主静静伫立。 她身着月白宫装,裙摆轻垂,眉眼清冷如霜,周身散发着疏离的气质。今日她本无朝会之责,不该踏入这紫微殿。可她还是来了。 不顾宫中礼制,不顾旁人非议。 只为亲眼看着楚骁。 只为在他危难之际,能多一份支撑。 她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那道挺拔的背影。 楚骁走到大殿中央,站定。 他撩起袍摆,单膝点地,抱拳行礼。 “臣,楚骁,参见陛下。” 崇和帝坐在御座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上,看不出丝毫喜怒,平静得如同一潭深水。可熟悉他的人都清楚,他此刻的目光,比平日更加沉郁,嘴角抿得紧紧的。 那眼底,藏着复杂的挣扎与权衡。 一边是东瀛的施压与邦交的危机。 一边是楚骁身后二十万铁骑的锋芒。 还有朝堂之上,各方势力暗流涌动的博弈。 每一步,都关乎朝局稳定。 每一步,都容不得半分差错。 “起来吧。”崇和帝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倾向。 楚骁缓缓站起身,垂手而立。 崇和帝抬起目光,缓缓扫过殿内的满朝文武: “今日朝会,其他诸事暂且搁置,只议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楚骁身上: “并肩王楚骁,擅闯四方馆,杀伤东瀛使团一案,今日,朕要与众卿,议个明白,定个是非。” 话音刚落,诚王便第一个大步出列。 “陛下!臣弟有本要奏!” “讲。” 诚王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看向楚骁。那目光里,满是刻骨的敌意,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得意: “陛下!并肩王楚骁!他目无朝廷,擅闯四方馆,不分青红皂白,杀害东瀛使团!此举乃是藐视朝廷法度、破坏两国邦交的大罪!”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高亢,带着刻意的煽动: “按我大乾律例,当以谋逆论处,严惩不贷!” 谋逆论处。 这四个字,像惊雷一样炸响在紫微殿中。 诚王却越说越来劲,声音越来越高: “陛下,如今东瀛王子亲至京城,递上国书,言辞强硬,要求我大乾给东瀛一个说法!若不严惩楚骁,不足以平息东瀛怒火,不足以挽回两国邦交!一旦两国开战,生灵涂炭,百姓流离失所,这滔天的责任,谁能担得起?” 他猛地转身,看向满殿文武,声音拔到最高: “臣弟恳请陛下,以大局为重,严惩楚骁,安抚东瀛,以保我大乾边境安宁!” 话音落下,礼部尚书钱明远立刻出列,躬身附和: “陛下!诚王殿下所言极是!古往今来,两国交兵,尚且不斩来使,更何况东瀛使团是奉其国主之命,前来我大乾通好,并非来犯之敌!并肩王此举,鲁莽行事,有辱国体,破坏邦交,必当严惩,才能给东瀛一个交代,才能彰显我大乾的法度与威严!” 紧接着,又有几个早已依附诚王的官员,纷纷出列,齐声附议。 “陛下,臣附议!并肩王擅杀使节,目无朝廷,当严惩!” “臣也附议!为保两国邦交,为安边境百姓,恳请陛下严惩楚骁!” “陛下,楚骁此举,置朝廷于两难之地,若不处置,恐失天下之心,亦恐引来东瀛大军来犯啊!” 一时间,弹劾楚骁的声音,铺天盖地,占据了整个大殿。 楚骁站在大殿中央,一动不动。 他听着那些铺天盖地的弹劾之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愤怒,也不辩解,仿佛那些指责与谩骂,都与他无关。 他的心,早已不在这紫微殿内。 他的心,还留在那条街上。 留在那些自发为他送行的百姓身上。 他想起那个跪在路中央、须发皆白的老者。那老者说,他的女儿嫁到了浙州,死了。女婿死了。两个外孙,一个五岁,一个三岁,也死了。 他一家都死了。 他想起那个七十岁的老婆婆,被人搀扶着,颤颤巍巍地站在路边。她伸出手,摸着他的脸,说“老婆子活了七十年,没见过您这样的官”。 他想起那个抱着襁褓中婴儿的年轻妇人。丈夫死在浙州,一个人无依无靠,却依旧红着眼眶,对他说“王爷,谢谢您,您一定要平安回来”。 还有那些站在路边、趴在墙头的百姓。 一声一声,喊着“王爷保重”。 一声一声,喊着“我们等您回来”。 那些脸,一张一张,在楚骁的脑海里清晰闪过。 那些声音,一声一声,在他的心底久久回荡。 楚骁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可笑极了。 “陛下!” 一道苍老而坚定的声音,突然炸响,打断了诚王的慷慨陈词,也打断了楚骁的思绪。 御史中丞周伯庸,须发花白,身形佝偻,却依旧挺直脊背,颤颤巍巍地从队列中走了出来。他双手抱拳,目光如刀,直视着诚王。 那目光,像一把磨了几十年的老刀,带着岁月的锋芒。 崇和帝看着他:“周卿请讲。” 周伯庸转向诚王,开口便如惊雷: “诚王殿下口口声声说并肩王有罪,可老臣斗胆想问问殿下——”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为何殿下只谈并肩王擅杀使团,却闭口不谈,那些东瀛人,在浙州做了什么!” 诚王被他问得一噎,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随即冷笑道: “为何?他楚骁目无朝廷,恃宠而骄,擅闯四方馆,杀人行凶,还能为何?周伯庸,你休要在这里混淆视听!东瀛人即便有错,自有朝廷处置,自有两国商议解决!楚骁擅自动手,杀伤使节,便是藐视朝廷,便是大罪!这是两码事,岂能混为一谈!” “混淆视听?”周伯庸冷笑一声,气得浑身发抖: “陛下!东瀛贼寇狼子野心,突袭我大乾浙州两郡,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两郡!二十万人!老人、女人、孩子,手无寸铁的百姓!尸积如山,血流成河!惨不忍睹!” 他猛地转向诚王,目光如炬,逼视着他: “并肩王杀人,不是恃宠而骄,不是目无朝廷,是为那二十万冤魂讨个公道!是为那些被屠杀的百姓,讨回一个说法!若此也算有罪——” 他再次转向御座,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那老臣斗胆问陛下,问在座的各位大人——” 他抬起头,老泪纵横,声音却如洪钟大吕: “那些屠我百姓、毁我家园的东瀛人,该当何罪?!” “朝廷为何不严惩他们?!” “为何还要反过来,严惩替百姓报仇的并肩王?!” “你——!”诚王被周伯庸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随即厉声呵斥,声音尖锐刺耳: “周伯庸!你放肆!朝廷自有朝廷的考量,两国邦交,岂能意气用事?楚骁擅杀使节,已然引发两国矛盾,若再不严惩,后果不堪设想!你这是在为楚骁狡辩,是在与朝廷作对!” “与朝廷作对?”周伯庸气得须发倒竖,猛地站起来,指着诚王的鼻子骂道: “老臣所作所为,皆是为了百姓,为了大乾!老臣请问诚王殿下——”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厉: “若你的家人,被东瀛贼寇残忍杀害,你还能如此冷静地谈邦交、谈法度吗?!” “若那二十万百姓,是你的亲人,你还会口口声声要求严惩替他们报仇的人吗?!” “说啊!殿下!” 诚王被他问得面红耳赤,张口结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两人当场争执起来,语气尖锐,互不相让,唾沫星子飞溅。 紧接着,更多的官员加入了战局。 朝堂之上,瞬间分成两派,吵得不可开交。 “周大人说得对!并肩王是为百姓出头,何罪之有?东瀛贼寇屠我百姓,才是罪该万死!” “放屁!邦交大于一切!楚骁擅杀使节,置朝廷于危难之中,若引发战争,百姓只会更苦,他这是祸国殃民!” “那你说怎么办?眼睁睁看着东瀛人欺负咱们,眼睁睁看着二十万冤魂无处伸冤吗?朝廷不作为,并肩王出手,何错之有?” “你懂什么!两国邦交,牵一发而动全身,岂是你这般意气用事就能解决的?严惩楚骁,安抚东瀛,才是上策!” “你胡说八道!” “你才是血口喷人!” 争吵声、呵斥声、辩解声,交织在一起,震得紫微殿的梁柱都仿佛在微微颤抖。两派人马吵得面红耳赤,青筋暴起,有人撸起袖子,险些动手。 整个朝堂,乱成了一锅粥。 安王和端王依旧站在队列里。 他们的神色平静,看不出丝毫波澜。可他们的眼底,却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目光时不时扫向御座上的崇和帝,又扫向大殿中央始终一言不发的楚骁。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前几日朝会,陛下虽然沉默,但那沉默里,分明藏着对楚骁的保护。 可今日,陛下却只是坐在御座上,一言不发,任由两派官员争吵。既不制止,也不表态,神色平静得可怕。 安王悄悄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端王。端王也正好看向他,两人眼底都闪过一丝相同的疑惑—— 东瀛那边,到底给了陛下什么好处? 能让陛下动摇到这个地步? 楚骁不仅是并肩王,更是楚州铁骑的主帅,若楚骁出事,楚州必乱。陛下不可能不清楚这一点。 可今日他的态度……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担忧与算计。 今日之事,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瑶光公主站在大殿一侧,脸色越来越冷。 那些激烈的争吵,那些互相攻讦的话语,像一群苍蝇在她耳边嗡嗡作响。她听不进去,也不想听。 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楚骁。 自始至终,都落在他的身上。 从楚骁进殿到现在,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一言不发,一动不动。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可瑶光公主看得分明。 他那双垂下的眼睛里,藏着东西。 藏着很深很深的东西。 她的心,忽然揪了一下。 终于,崇和帝开口了。 “够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殿内的喧嚣。 满殿文武,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垂首而立,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御座上的崇和帝,等待着他的裁决。 “并肩王。” 崇和帝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一丝沉重: “今日之事,你从头到尾,一言未发。朕想听听,你自己怎么说。” 满殿的目光,再次齐刷刷地落在楚骁身上。 聚焦在这个始终沉默的年轻人身上。 所有人都在等着。 诚王嘴角勾起一丝不屑的冷笑,眼神阴狠地看着楚骁。他心中暗道: 楚骁,我看你今日,还有什么话好说! 就算你巧舌如簧,也难逃今日之劫! 瑶光公主的手指,暗暗攥紧了衣袖。指节发白,手心沁出冷汗。她死死地盯着楚骁,眼底满是期盼与担忧。 李臻站在殿门一侧,也微微抬起头。目光紧紧盯着楚骁,眼底满是复杂的情绪。 楚骁站在大殿中央。 沉默了片刻。 然后,缓缓扫过殿内的满朝文武。扫过那些等着他开口的人。扫过那些充满敌意、充满期盼、充满审视的目光。 “臣……” 他顿了顿。 喉结微微滚动。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然后,他说出了那两个字: “有罪。” 安王和端王对视一眼,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瑶光公主的手指,猛地攥紧。指甲刺进掌心,她却浑然不觉。 李臻站在殿门一侧,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一动不动。 殿外,风起了。 吹得窗棂微微作响。 像是在预示着什么的到来。 第134章 并肩王是咱的郎! “臣有罪。” 这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死寂的深潭,涟漪无声,却震得每个人心头一颤。 可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楚骁又开口了。 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平静。 那声音里,带着哽咽,带着颤抖,带着一种让人听了就心碎的痛楚。 “臣是大乾并肩王……” “臣明明知道,朝廷与东瀛谈判不顺,明明知道他们的狼子野心,却没能阻止他们屠我浙州两郡——”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低得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让我们死了二十多万人。” 满殿寂静。 诚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安王和端王对视一眼,眼中满是震惊。 瑶光公主站在一旁,看着楚骁,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红透了的眼睛,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一样。 可楚骁没有停。 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一滴,两滴,砸在冰冷的地砖上,无声无息。 “臣有罪。” “臣当初杀进四方馆,却没有杀了他们的正使——” “臣让他活着走出那扇门,让他有机会站在这里,颠倒黑白,指鹿为马——”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颤: “臣有罪!” “臣被人称为大乾战神,却什么都做不了!” “眼睁睁看着百姓在外面哭,看着他们在外面跪,看着他们一家老小死在异乡,臣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猛地抬起头,直视着御座上的皇帝。 那双眼睛里,有泪,有痛,有血,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 “臣有罪!” “请陛下责罚!” 话音落下,满殿死寂。 那死寂,沉得像铅,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崇和帝坐在御座上,看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的年轻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诚王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想说什么,可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些刚才还在弹劾楚骁的人,此刻一个个低着头,不敢看他。 安王和端王对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瑶光公主站在那里,眼泪已经流了满脸。 这样流泪的楚骁。 这样痛彻心扉、泣不成声的楚骁。他从未见到。 她想走过去,想对他说,你没有罪。 可她的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样,一步也迈不动。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殿外传来。 很轻,很远,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风。 可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渐渐地,所有人都听见了。 那是一首歌。 一首儿歌。 “楚州王,世无双, 圣山一战震八方。 救姑娘,闯四方。” 崇和帝的脸色变了。 诚王的脸色也变了。 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那歌声,不是一个人唱的。 是很多人。 是成千上万的人。 是从皇宫外的大街小巷里,从京城的每一个角落,汇聚而来的声音。 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终于冲破宫墙,穿透殿瓦,回荡在整个紫微殿的上空。 “百姓夸,万民仰, 英雄从来不逞强。 真金不怕火来炼, 并肩王是咱的郎!” 那歌声,嘹亮,而整齐。 那歌声,简单,却滚烫。 那是民心。 那是万民的心声。 满朝文武,一个个呆立当场。 有人张大了嘴巴,有人眼眶发红,有人浑身颤抖。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 从未听过这样的声音。 那是全城的百姓,自发地站在一起,为他们心中的英雄,唱一首歌。 楚骁站在那里,听着那歌声,眼泪流得更凶了。 “砰”的一声。 李臻跪下了。 他单膝点地,甲胄铿锵,抱拳朗声道: “陛下!末将斗胆!” “并肩王无罪!请陛下明察!” 他身后那些御林军,愣了一下,然后齐刷刷跪了下去。 “并肩王无罪!” “请陛下明察!” 那声音,震得大殿嗡嗡作响。 周伯庸颤颤巍巍地站了出来。他老泪纵横,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叩首道: “陛下!老臣追随先帝四十年,从未求过什么。今日,老臣求陛下一件事——” 他抬起头,满脸泪痕,声音嘶哑: “并肩王无罪!若他有罪,老臣愿与他同罪!” “老臣也愿!” “臣也愿!” 一个接一个的大臣,站了出来,跪了下去。 那些刚才还在沉默的人,那些心里向着楚骁却不敢开口的人,此刻全都站了出来。 他们跪在冰冷的地砖上,齐声道: “并肩王无罪!” “臣等愿与他同罪!” 那声音,一浪高过一浪,震得殿顶的瓦片都在发颤。 诚王的脸色,变得惨白。 他看看那些跪了一地的大臣,又看看御座上的皇帝,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安王和端王对视一眼。 时机到了。 他们同时站了出来,跪倒在地,朗声道: “陛下!臣弟也以为,并肩王无罪!请陛下明察!” 他们身后,那些属于他们派系的大臣,也齐刷刷跪了下去。 “并肩王无罪!” “请陛下明察!” 满殿之中,站着的人,已经寥寥无几。 只剩下诚王和他的几个死忠,还有御座上那个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的皇帝。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像战鼓,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心上。 殿门大开。 一个身影,大步走了进来。 赤红劲装,墨色长发,腰间挎着草原弯刀。 阿茹娜。 她身后,跟着两名全副武装的草原勇士,甲胄铿锵,杀气腾腾。 满朝文武,无不变色。 阿茹娜走到大殿中央,在楚骁身边停下脚步。 她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心疼,有担忧,也有一种说不清的骄傲。 然后,她转身,面对着御座上的皇帝。 抱拳行礼。 声音清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草原使臣,并肩王下属,苍狼部公主阿茹娜,拜见陛下!” 阿茹娜抬起头,直视着他,一字一句道: “陛下,并肩王,不止是楚州的王,还是我草原的王。” “他是我南疆草原认定的王爷,是与我草原休戚与共的盟友,是数十万草原儿郎誓死效忠的主公。” “若他有罪——”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整个草原,愿与他同罪!” “请陛下明察!” 那声音,像一把刀,狠狠扎在崇和帝心上。 这不是求情。 这是逼宫。 是草原用自己的全部,押在楚骁身上,逼他表态。 诚王的脸,已经没有了血色。 就在这时,殿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慢,很沉,一下一下,像踩在人心上。 不是一个人。 是很多人。 殿门大开。 阳光涌进来,照亮了那一群人的身影。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老者。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脊背微微佝偻,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团燃烧了七十年的火,从未熄灭。 苏蕴。 楚骁的外公。 他的身后,跟着十几个人。一个个都是白发苍苍,步履蹒跚,有的被人搀扶着,有的拄着拐杖,有的甚至连腰都直不起来。可他们的眼睛里,都燃着同样的火。 那是曾经在朝堂上叱咤风云的老臣。 是先帝时代的柱石。 是早已告老还乡、不问世事的一群人。 如今,他们回来了。 一步一步,走进了这金銮殿。 满朝文武,无不变色。 有人认出了其中一位,惊呼出声:“那是……那是当年的吏部尚书张阁老!” “那个是礼部的王侍郎!他……他不是瘫痪在床了吗?” “天啊,那是先帝的帝师,陈老太傅!他老人家今年九十多了吧?” 那些跪在地上的大臣们,一个个抬起头,看着这群老人,眼中满是震惊和不可置信。 苏蕴走到大殿中央,在楚骁身边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外孙。 看着那张和女儿年轻时一模一样的脸。 看着那双红透了的眼睛。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楚骁的肩膀。 那一下,很轻。 可楚骁的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苏蕴转过身,面对着御座上的皇帝。 “老臣苏蕴,携先帝旧臣一十三人,叩请陛下圣安。” 崇和帝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的目光,从苏蕴脸上,扫过那十几个老人。每一个,他都认得。或者说,每一个,他都听说过。 那是他父皇时代的老臣。 那是曾经撑起这个朝廷的脊梁。 他们早就不问世事,早就告老还乡。可今天,他们来了。 为了楚骁。 苏蕴的声音,再次响起: “老臣等人,早已不在朝堂,本不该过问朝政。可今日,老臣不得不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跪了一地的大臣,扫过阿茹娜,扫过楚骁,最后重新落在崇和帝身上。 “老臣斗胆,问陛下一句——” “并肩王,何罪之有?” 他身后,那十几个老人,同时开口。 声音苍老,却齐整,像一阵从岁月深处刮来的风: “并肩王无罪!” “请陛下明察!” 那声音,不算大。 可听在每个人耳里,却重如千钧。 这是先帝时代的声音。 是这个朝廷曾经最坚硬的那根脊梁。 瑶光公主站在一旁,看着这群白发苍苍的老人,心中说不出的震动。 她想,楚骁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让这么多人,拼了命地护着他? 苏蕴看着崇和帝,一字一句道: “陛下,老臣侍奉先帝四十载,先帝临终前,拉着老臣的手说——”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朕这一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大乾的江山。你替朕看着,看着那些忠臣良将,别让他们受委屈。’” “先帝的话,老臣一刻不敢忘。” “陛下,老臣老了。活不了几年了。” “可老臣还想多活几年,亲眼看着,这大乾的江山,还能不能好起来。” “亲眼看着,那些为国为民的忠臣,能不能有个好下场。” 他缓缓弯下腰,深深一揖。 他身后那十几个老人,也同时弯下腰,深深一揖。 “老臣等,求陛下——” “明察!” 满殿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崇和帝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那些白发苍苍的老人弯下的脊背,看着那些跪了一地的大臣,看着阿茹娜那双毫不退让的眼睛,看着楚骁那张满是泪痕的脸。 他的手,在发抖。 他的嘴唇,在发抖。 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忽然觉得自己,被架在了一个悬崖边上。 殿外,那首儿歌还在唱。 一遍又一遍。 “楚州王,世无双……” 那整齐的声音,穿透宫墙,穿透殿瓦,穿透每一个人的心。 和着这满殿的跪求,和着那些老人弯下的脊背,和着楚骁脸上的泪痕。 就在这时,又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是个传令官,满头大汗,脸色惨白。 跑到崇和帝耳边轻轻的说“楚州……楚州五万铁骑,已集结于楚淮边界!日夜操练,喊杀声震天!淮州守将急报,说那喊杀声,隔着几十里都能听见,将士们日夜难安,不知楚州要做什么!” 崇和帝的脸色,已经阴沉得可怕。 他的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大臣,扫过阿茹娜,扫过楚骁,最后落在那个传令官身上。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陛下!并肩王无罪!请陛下明察!” “并肩王无罪!” “请陛下明察!” 朝堂上的声音,震得大殿都在颤抖。 崇和帝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 第135章 尘埃落定 殿中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如惊雷滚地,震得梁柱微颤、窗棂嗡鸣,撞得每一个人心头狂跳不止。 “并肩王无罪!” “请陛下明察!” 可崇和帝依旧立在御座之上,一语不发。 他脸色阴沉得近乎要滴出水来,唇线绷得死紧,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一只手死死攥住御座扶手,指节泛白,青筋暴起,连指骨都在微微发抖。 满殿目光尽数钉在他身上,有期盼,有惶恐,有幸灾乐祸,有屏息以待。所有人都在等,等他一句金口玉言。 可他偏不开口。 就那样僵立着,一动不动。 时间一点点碾过,殿内的呐喊渐渐低弱。跪地的群臣缓缓抬头,望着御座上那位年轻帝王,眼中一层层漫上疑惑。 他在等什么? 还在犹豫什么? 东瀛究竟许了什么承诺,竟能让他迟疑至此? 今日朝局无论怎么看,都不可能判罚并肩王有罪? 安王和端王对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凝重。 能让皇帝动摇到这个地步的筹码……到底是什么? 瑶光公主立在一侧,望着皇兄那张痛苦挣扎的脸,望着他布满血丝、几近崩裂的眼,心口猛地一抽,疼得她几乎窒息。 她缓缓转头,看向殿心那个一身素袍、沉默如山的身影。 他站在那里,像一杆插进地里的枪。满殿的呐喊、弹劾、争论,仿佛都与他无关。可那双眼睛里,藏着太多东西——疲惫,委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失望。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骑马入城,满身荣光,百姓夹道欢呼。 那时候的他,多耀眼啊。 可现在…… 瑶光公主深吸一口气,压尽眼底所有泪意,忽然抬步,朝着御座走去。 满殿死寂。 文武百官、宗室亲王、近侍禁卫,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锁在她身上,惊得连呼吸都忘了。 公主……她要做什么? 瑶光目不斜视,步履轻缓,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她走到崇和帝身侧,微微俯身,贴近他耳畔。 声音轻得像一片落雪,可雪下藏着雷霆。 “皇兄。” 崇和帝浑身一颤。 “你先前说的那件事,”瑶光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我答应你。” 崇和帝猛地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瑶光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殿心那个素袍身影上。只是一瞬,便收了回来。 “臣妹这一生,也从未求过你什么。今日,我只求你一件事。” 一滴泪,终于挣脱眼眶,无声滑落。 “放过楚骁。” 崇和帝看着她,看着那张和自己七分相似的脸,看着那张脸上斑驳的泪痕,喉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扼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想说什么。 想问她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可他看着她的眼睛,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那眼睛里,有泪,有痛,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那是……心甘情愿。 良久,他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 “你……答应了?” 瑶光泪如雨下,却重重一点头。 声音轻而碎,碎得像一片落在地上的冰: “是。” 崇和帝瞳孔骤然一缩,浑身一震。 他沉默了漫长的一息。 满殿无人知晓公主耳语了什么。他们只看见,帝王脸上的挣扎,在那一瞬间,一点点碎裂——化作震惊,化作心疼,化作愧疚,化作一股深入骨髓的无力。 然后,他缓缓转身,面向满朝文武。 他嗓音微哑,却字字清晰,穿透每一寸寂静: “并肩王楚骁——” 所有人屏住呼吸。 “无罪。” 二字如千斤巨石,砸入死潭,激起千层浪。 “从今往后,他依旧是我大乾并肩王,是朕的股肱之臣。” “只是往后行事,莫再这般冲动。” 话音一落,满殿瞬间沸腾。 “陛下圣明!” “吾皇万岁!” “并肩王无罪!陛下圣明!” 跪地的老臣们涕泗横流,周伯庸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作响,一下一下,像要把这一辈子的忠心都磕进去。李臻与一众御林军眼眶通红,嘶吼着“陛下圣明”,声嘶力竭。他们不知道公主说了什么,他们只知道,他们的王爷,没事了。 安王、端王相视一眼,长舒一口气,随之躬身高呼。 唯有诚王僵在原地,脸色铁青如鬼。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在满殿欢腾与帝王沉冷的目光里,半个字也吐不出。 崇和帝不再多言,转身拂袖而去。 那背影,孤峭、疲惫、沉重如山。 走到殿门时,他忽然顿住脚步。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 “瑶光,朕……对不起你。”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殿外。 瑶光公主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眼泪无声地流。 她知道皇兄这句“对不起”是什么意思。 可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转过身,看了楚骁一眼。 那一眼,很轻,很短。 可那一眼里,有泪,有笑,有释然,有诀别。 然后,她也转身,消失在侧殿的阴影里。 朝会散尽,大臣鱼贯而出,议论纷纷。 有人庆幸,有人叹惋,有人满腹疑云。 诚王脚步匆匆,面色阴鸷得能杀人。他身后那几个党羽噤若寒蝉,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安王与端王并肩而行,低声相询。 “七弟,你说瑶光究竟跟皇兄说了什么?” “不清楚。”安王摇了摇头,眉头紧锁,“但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端王沉默了一瞬,轻声道: “我也是。” 两人相视一眼,皆不再言,消失在宫门长巷。 楚骁立在殿心,接受着四面八方的道贺。 “恭喜并肩王!贺喜并肩王!” “王爷吉人天相,必有后福啊!” “王爷,往后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他一一还礼,脸上挂着淡笑。可那笑容底下,没有半分欣喜。 他的目光,一直锁着瑶光公主离去的方向。 那一瞥,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宫门外,早已人山人海。 百姓从清晨等到现在,挤在打劫两侧,翘首以盼,望眼欲穿。老人拄着拐杖,妇人抱着孩子,年轻人爬上了墙头屋顶。他们不知道朝堂上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知道,他们的王爷,今天上朝受审。 他们要等。 等到他出来为止。 苏震、秦风率八百亲卫立在最前,心急如焚。他们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眼底满是焦灼。他们身后,是八百楚州儿郎,一个个挺直脊背,望着宫门的方向。 阿茹娜麾下千名草原铁骑甲胄鲜明,立马长街,静候王者出殿。那些草原勇士,一个个沉默如铁,可那沉默里,藏着火山般的躁动。 终于,宫门缓缓开启。 一道素袍身影,缓步走出。 身姿挺拔如松,气度沉稳如山。 是楚骁。 人群瞬间炸开。 那欢呼声,像海啸一样席卷长街,震得整座京城都在发抖。 “王爷出来了!” “并肩王!” “王爷!王爷!” 百姓们拼命往前挤,挥舞着手,眼里全是滚烫的欢喜与安心。有人笑着笑着就哭了,有人哭着哭着又笑了。那个老婆婆被人搀扶着,颤颤巍巍地举起手,冲楚骁挥着。那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把孩子举得高高的,让他也看看,那个替他们讨公道的王爷。 苏震、秦风第一个冲上前。 两个铁血汉子,眼眶通红,声音哽咽: “王爷!您没事吧?” 楚骁望着两张写满担忧的脸,望着那些熟悉的、不熟悉的、却同样滚烫的目光,心里那团阴云,被这满城暖意一点点冲淡。 他轻轻一笑: “没事。” 短短二字,却让两个铁血汉子眼眶瞬间发红。秦风别过脸去,使劲眨了眨眼。苏震喉结滚动,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一道明艳身影缓步走近。 阿茹娜一身火红骑装,眉眼张扬,脸上看似平静,眼底却藏着翻涌的牵挂与后怕。 楚骁拱手,真心致谢: “多谢公主。” 阿茹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上前一步,欺近他耳畔。 气息轻暖,带着草原独有的爽朗笑意,声音柔得发痒: “王爷,你欠我一次。” 楚骁从未与她这般贴近,耳尖微微发烫,一时竟有些怔忡。 阿茹娜笑着后退两步,眼波流转。 “按规矩,我得先去四方馆安顿。”她说,“安置妥当,我再来见你。” 话音落,她翻身上马,红衣猎猎。 千名草原铁骑紧随其后,马蹄声如雷,绝尘而去。 楚骁立在原地,望着那道火红背影消失在街角,心头竟泛起一丝莫名的恍惚。 百姓围拥上来,七嘴八舌,句句滚烫。 “王爷,您平安回来就好!” “我们一直在这里等您!” “王爷是大好人,老天爷定会护着您!” 楚骁望着一张张朴实真诚的脸,心中那根刺还在,可此刻,他也愿意笑一笑。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一挥。 “诸位父老乡亲——” 喧嚣瞬间安静。 他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字字入心: “今日之恩,楚骁,铭记于心。” 短暂一静。 更狂烈的欢呼冲天而起: “王爷千岁!” “并肩王千岁!” 声浪震彻长街,久久不息。 并肩王府。 苏震、秦风率亲卫护在楚骁身侧,一路缓步回府。八百儿郎甲胄铿锵,昂首挺胸,像凯旋的将士。 府门大开。 林清姝正守在灶前,精心烹煮着他最爱的几样小菜。听见院门外那熟悉的脚步声,她手中瓷碗“哐当”一声摔落在地,汤水四溅。 她顾不得收拾,踉跄着奔出。 一眼,便看见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 他站在院门口,一身素袍,微微有些疲惫,可他在笑。 林清姝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几乎要扑进他怀里,可终究碍于身份,在最后一步硬生生顿住。 她就站在那里,隔着几步的距离,望着他。 眼眶泛红,声音轻颤: “王爷,你果然回来了。” 楚骁望着她,望着她眼中的泪水和牵挂: “我答应过你,定会回来。” 他说,声音温柔得像哄孩子: “你说我是大英雄,英雄,岂能对你言而无信?” 林清姝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可嘴角却弯了起来。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一声清脆带笑的调侃。 阿茹娜倚在门边,眉眼弯弯,笑意狡黠。 “王爷走到哪儿,都不缺红颜知己啊。” 她歪着头,看着林清姝,又看着楚骁,眼里满是促狭: “你说——我回去之后,要不要跟映雪姐姐好好告上一状?” 第136章 你什么时候娶我 并肩王府,正堂。 楚骁被阿茹娜那句“要不要跟映雪姐姐告上一状”说得耳根发烫,连忙摆手:“公主说笑了。我跟林姑娘……不是那种关系。” 他说这话时,下意识看了林清姝一眼。 林清姝站在一旁,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可那一瞬间,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指尖攥紧了衣角,那动作轻得几乎要融进空气里,却藏着难以掩饰的失落。 那动作很轻,轻得几乎看不见。可阿茹娜看见了。 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没有点破,只是笑着打圆场:“我知道阿,楚州王,世无双,圣山一战震八方。救姑娘,闯四方。我初来京城,就听说了。这个姑娘就是王爷当初救下来的吧。怎么,不请我进去坐坐?” 楚骁这才回过神,连忙侧身让路:“快请进。” 二人落座,丫鬟奉上热茶,水汽氤氲。 林清姝站在一旁,欲言又止,指尖反复摩挲着衣角。楚骁看了她一眼,温声道:“林姑娘,你先去忙吧。我和公主说会儿话。” 林清姝点了点头,轻声道:“那我去给王爷和公主准备些点心。” 说完,转身退了出去,脚步轻得像一片落叶,背影却裹着淡淡的落寞,消失在门后。 阿茹娜望着那扇缓缓合上的门,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悠悠道:“这姑娘,恐怕今后心中再也容不得其他人。” 楚骁没有接话。 阿茹娜看着他沉默的模样,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揶揄,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却没有再追问儿女情长,猛地放下茶盏,茶盏与桌案碰撞,发出“当”的一声轻响,打破了短暂的静谧,神色瞬间变得凌厉而正经:“说正事吧。” 阿茹娜声音清晰而沉重:“其余三方势力的人,全都到京城了。而且,个个来者不善,我在四方馆已经见过他们。” 楚骁的眉头微微一动,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 阿茹娜继续说道:“东瀛那边,是王子源赖朝亲自带队,一身月白和服,看似温文尔雅,眼底却藏着狼子野心。他身边跟着的四个护卫,便是东瀛剑圣宫本的亲传弟子——号称‘四凶刃’,是宫本多年前从所有东瀛贵族子嗣之中精挑细选出来的,从小以杀砺剑,浸淫武道十余年,据说在东瀛境内未尝一败,此次随王子入京,摆明了是来扬威立万。我让人暗中观察过,这四人气息阴冷,步履沉稳,绝非易与之辈。” “还有西番吐蕃,来的是吐蕃王的小儿子,赤桑赞。”阿茹娜顿了顿,语气更沉,“这赤桑赞武功平平无奇,可他带来的十二个护卫,却是吐蕃密宗最顶尖的护法僧,修的是密宗禁术秘法,出手狠辣,悍不畏死。据说不久前,这十二名护法僧在吐蕃边境,仅凭十二人之身,硬生生击溃了我大乾五百边军,尸横遍野,惨不忍睹,可见其战力之恐怖。寻常高手根本近不了身。” “最后是北境黑水部,来的是首领的长子,耶律烈。”阿茹娜咬着名字,语气里带着几分忌惮,“这人三十出头,正当壮年,身形魁梧如熊,满脸虬髯,在北境号称‘神射手’,能百步穿杨,箭无虚发,传闻他曾一箭射穿一里外的狼头,力道惊人。他带来的二十个亲卫,更是黑水部千挑万选出来的顶尖猎人,常年在北境与猛兽厮杀,个个身手矫健,来去如风。更可怕的是,这些亲卫擅长潜伏狙击,能在冰天雪地里潜伏数日,出手即必杀,从来没有活口留下。” 阿茹娜说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试图压下心底的凝重,可眼底的忌惮却丝毫未减:“这三方势力,看似是来给瑶光公主贺寿,实则各怀鬼胎,暗中窥探京城局势,说不定,早已暗中联络了朝廷里的异己势力,就等着找准时机,给大乾致命一击。” 楚骁眼底的神色深不见底,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却藏着一股压抑的沉郁:“东瀛四凶刃,密宗护法僧,黑水神射手亲卫……倒是齐全。” 他抬眼看向阿茹娜,语气凝重:“还有什么消息吗?” 阿茹娜摇了摇头,神色无奈:“本身我们四方势力就相隔甚远,平日里极难通信,彼此之间也多有猜忌。再加上他们知道草原已经归顺楚州,就更不怎么与我们往来了,我费尽心思,也只打探到这些,他们更深的图谋,还不清楚。” 楚骁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语气里满是感慨与担忧,周身的气压愈发低沉:“真是多事之秋啊。外有强敌环伺,内有朝堂纷争,可惜朝廷内部还这般不团结。光是御林军与禁军,就分属陛下、安王、端王三方势力,各自为政,互相掣肘;中州的部队更是人心涣散,派系林立,难以形成合力。可周边外族的大军,早就悄悄陈兵边界,虎视眈眈,等着我们内斗消耗,好坐收渔翁之利,我们却还在为了权力互相倾轧,何其可悲。” 阿茹娜看着他眉宇间的疲惫与沉重,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等着他继续开口,眼底满是心疼与支持。她知道,楚骁身上肩上扛着的,不止是楚州的百姓,是草原的安稳,他心里更牵挂着大乾帝国所有的百姓。 楚骁沉默了片刻,忽然话锋一转: “对了,说起这个——我得抓紧送外公他们走了。” 他眉头皱起,语气里带着懊恼: “都怪东瀛这档子事,耽搁了这么多天。他们留在京城,我心里总不踏实。” 他想了想,扬声唤道:“苏震!” 苏震应声而入,抱拳道:“王爷。” “你备些礼物,一会儿送到外公府上。”楚骁吩咐道,“给外公那些老友,每人备一份;还有周伯庸周大人他们,也都送一份。” 他顿了顿,又道:“礼物不要太贵重。他们那些人,本就不是贪图财货的。但要用心,要能代表心意。” 苏震点头:“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楚骁又道:“还有,明天一早就送外公他们离京。越快越好。” 苏震抱拳:“是。” 苏震退下后,楚骁回到座位上。 阿茹娜看着他眉宇间那份牵挂,轻声问:“草原那边,要不要也听听?” 楚骁点头。 “在兀烈台和我阿爸的联手下,草原各部基本都已臣服。有几个不服管教的刺头,自持势力庞大,拒不归顺,兀烈台亲自去‘谈’了一次,回来之后,那些刺头就彻底老实了,再也不敢有半句怨言。”阿茹娜说着,眼底闪过一丝敬畏——兀烈台的“谈”,从来都是雷霆手段,不服者,唯有死路一条。 楚骁点了点头,他自然清楚兀烈台的手段,也明白,草原想要安稳,离不开这样的铁血震慑:“霜狼重骑也在重建吧?” “嗯,霜狼重骑正在稳步重建。”阿茹娜继续道,“老王爷楚雄特意安排人送来了很多物资,现在已经有一千人的规模了。虽然离巅峰时期还差得远,但总算有了起色,假以时日,必定能恢复往日的神威。” “装备呢?兵器、甲胄够用吗?”楚骁追问,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草原缺铁,兵器甲胄一直是难题。 “兵器甲胄,楚州也支援了一批,暂时够用了。”阿茹娜说着,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不过,草原这几年饱受战乱之苦,牲畜锐减,土地荒芜,元气大伤,想要恢复到以前的光景,还需要很久。” 楚骁点了点头,沉吟道:“根基不稳,急不得。草原各部归附不久,彼此之间的恩怨疙瘩还没解开,争斗了那么多年,积怨已深,怎么可能一次就彻底和好?我们要恩威并施,既要让他们看到跟着楚州的好处,让百姓能安居乐业,也要让他们知道,若敢生乱,背叛楚州,后果不堪设想。” 阿茹娜重重点头,语气笃定:“放心吧。现在草原新提拔的首领,都是我和阿爸的亲信,忠心耿耿,而且所有提拔的名单,我都会派人送到楚州,让老王爷亲自过目,绝不会出任何差错。那些旧势力里有异心的,也都被我们盯得死死的,一举一动都在掌控之中,翻不起什么浪。”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兀烈台本来也要来京城,想亲自帮你稳住局面,后来我们商量了一下,还是让他留在草原坐镇。草原刚稳定下来,人心浮动,怕有什么闪失,有他在,我们才能彻底放心。” 楚骁点头,神色郑重:“对,他留在草原,我才真正放心。有他坐镇,草原必能安稳,也能让我无后顾之忧,专心应对京城的这些麻烦。”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从草原的粮食产量,到铁矿的开采进度,再到各部族的安抚事宜,阿茹娜事无巨细,一一向楚骁汇报。楚骁一边听,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后续的安排。 不知不觉,天色已然暗了下来。暮色从窗外透进来,将整个正堂染成一片暖黄。 阿茹娜站起身,整了整衣袍,火红的衣袍在暮色中格外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舍,却也知事不宜迟:“天色不早了,我该走了。” 楚骁也站起身,起身送她:“我送你。” 两人穿过庭院,晚风带着几分凉意,吹起阿茹娜火红的衣袍,也吹乱了楚骁的发丝,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香。走到府门口,阿茹娜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楚骁。 楚骁站在门前,冲她抱拳,语气郑重:“公主慢走,一路小心。若有任何异动,立刻派人通知我。” 阿茹娜看着他,忽然沉默了一瞬。暮色里,她那双明亮的眼眸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期待,有忐忑,有勇敢,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将连日来的凌厉与凝重,都冲淡了几分。 楚骁被她看得有些莫名,轻声唤道:“公主?” 阿茹娜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晚风,落在楚骁耳中,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勇敢:“我阿爸让我问你一句话。” 楚骁一愣,下意识问道:“什么话?” 阿茹娜深深地看着他,一字一句,语气认真而坚定,脸颊在暮色中泛起淡淡的红晕:“你什么时候娶我?” 楚骁彻底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像被惊雷劈中一般,一动不动,耳根瞬间爆红,连呼吸都停滞了。他从未想过,阿茹娜会在这个时候,问出这样一句话,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心头乱成一团麻。 阿茹娜却不等他回答,生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就会反悔,脸颊更红,猛地一夹马腹,策马疾驰而去。火红的身影在暮色中一闪而过,马蹄声急促而沉重,像是在逃离,又像是在奔赴,很快就消失在了街角。 只留下一句清脆而坚定的话语,飘飘荡荡,落在楚骁耳边,被晚风裹挟着,久久不散:“想好了告诉我——!” 楚骁依旧站在原地,望着那条空荡荡的街道,久久没有动弹。晚风吹过,吹乱了他的发丝,也吹醒了他的恍惚,可心头的震惊与慌乱,却丝毫未减。 第137章 一封家书,千里归心 第二日清晨,天还没亮,薄雾如纱,轻轻笼着京城北门。 城门刚开,已有零星商贩挑着担子进出。楚骁站在城外三里的一座不起眼的茶棚旁,身后是三百玄甲亲卫。他们没有打出旗帜,没有列队张扬,三三两两散在四周,像寻常赶路的商队护卫。 楚骁身为并肩王,一举一动都被朝中各方势力盯着。他不敢冒险,只能让亲卫分批出城,再在这里汇合。他怕皇帝临时起意,怕诚王从中作梗,怕任何一个万一,让外公一家走不了。 直到此刻,三辆马车稳稳停在他面前,他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最前头那辆马车最朴素,粗布帘子,寻常榆木,可里面坐着的,是他这辈子最割舍不下的人。 外婆掀开车帘,颤颤巍巍下了车。 她穿着出门的素色衣裙,银发梳得一丝不苟,可那双眼睛,一看见楚骁,就红了。 她快步走过来,一把攥住他的手。 那只手枯瘦如柴,布满了老年斑,指节微微变形,可掌心的温度,烫得楚骁心尖发颤。 “骁儿……” 外婆张了张嘴,只喊出一个名字,就再也说不出话来。她就那样仰着头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流,顺着脸上的皱纹蜿蜒而下。 楚骁蹲下身,轻轻拢住她的手。 “外婆,你们先回楚州。”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着什么,“等我把京城这些事了结,就马上回去。”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笑,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温暖: “说实话,我真的想家了。” 外婆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可她拼命点头,一边哭一边笑: “好,好……外婆在楚州等你。我跟你娘会做好多你爱吃的,就等你回来……”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死死攥着他的手,攥得指节发白。仿佛一松手,就是山高水远,再见无期。 外公苏蕴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看着外孙,看着那张和女儿年轻时一模一样的脸。晨雾里,他的白须微微颤动,眼眶泛红,可脸上始终挂着笑。 那笑容里,有骄傲,有欣慰,也有剜心般的不舍。 他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楚骁的肩。 那只手,苍老却有力。 “好男儿志在四方。”他的声音苍老却洪亮,穿透薄雾,落在每个人心上,“你如今展翅高飞,我们这些老骨头,就盼着你能飞得更高,更远。” 楚骁望着外公满头霜雪,望着那张刻满风霜的脸,心口猛地一酸。 他知道外公在安慰他。也知道这一去,千里迢迢,再见不知何年。 可他没有哭。 他只是深深颔首,沉声道: “孙儿,记住了。” 舅舅苏明礼走过来。他已经正式辞官,此番随父母南下。他握着楚骁的手,指节用力,沉声道: “骁儿,京城波诡云谲,万事当心。若有危难,即刻传信。家中永远是你的退路。” 楚骁点头: “舅舅放心。” 楚骁转身,看向那三百亲卫。 为首的是周虎,三十来岁,浓眉大眼,沉稳可靠,从不多话。 周虎单膝跪地,甲叶相撞,发出一声脆响。 “末将在!” 楚骁走到他面前。 “周虎,此次护送我外公一家南下,千里路途,我把全家老小,尽数托付于你。” 周虎抬起头,目光如钢: “王爷放心!末将便是粉身碎骨,也必护老太爷、老夫人平安抵楚,分毫无伤!” 楚骁看着他,看着那张满是风霜的脸,看着他眼中毫无保留的忠诚。 他伸手,把他扶起来。 然后,重重一拍他的肩。 那一下,重如千钧。 “路上小心。” 周虎用力点头。 楚骁又走到马车旁,掀开最后那辆车的帘子,仔细检查了一遍。 满满一车礼物,都是他亲手挑的。 给父亲的,是京城最好的刀,寒铁锻造,吹毛断发,父亲一定会喜欢。 给母亲的,是江南进贡的软缎和温润珠钗,母亲年轻时最爱这些。 给姐姐的,给军中那些老部下的,每人一份,都是他们平日里用得上的东西。 最里面,一个大盒子,用红绸裹着,扎得严严实实。 那是给映雪的。 他只看了一眼,没有打开。 外公走过来,站在他身边,轻轻叹了口气: “行了,查了三遍了,丢不了。” 楚骁笑了笑,没有说话。 外公看着他,沉默了一瞬,忽然道: “孩子,别送了。再送,天都亮了。” 楚骁抬起头,看着外公。 看着他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退后一步。 郑重地,深深一揖。 “外公保重。外婆保重。舅舅保重。” 苏蕴看着他,眼眶终于红了。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点了点头,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车队缓缓启动。马蹄踏踏,车轮辘辘,一点点远去。 外婆掀开车帘,一直望着他。 望到泪眼模糊。 望到身影成点。 望到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 楚骁站在原地,一直挥手。 挥到手臂发麻。 挥到晨雾散尽。 挥到身后传来秦风轻轻的提醒:“王爷,该回了。”他才缓缓放下手。 回到并肩王府,已是正午。 楚骁刚在书房坐下,苏震就捧着一叠书信快步进来。 他的脚步比平时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喜色。 “王爷,楚州家书!” 楚骁眼睛一亮,伸手接过。 指尖微微发颤。 最上面那封,是父亲的笔迹。 笔力刚劲,字字如刀,一如既往的简短: “骁儿知悉:京中变故,已尽知。楚州五万铁骑,枕戈待旦,唯你号令。放手而为,家中有我,勿忧。” 短短数语,如定海神针。楚骁悬了许久的心,瞬间落了地。他小心翼翼折好,放在一旁。 第二封,是母亲的信。字迹娟秀,说的是期盼他早日回家。 楚骁看着看着,眼眶就湿了。 母亲的牵挂,永远藏在最细碎的叮嘱里。 第三封,是姐姐的信。 字迹潦草得像是用脚写的,一看就写得急: 楚骁忍不住笑出声来。 笑着笑着,鼻尖就酸了。 这个姐姐,永远嘴硬心软。 他把三封信小心折好,放在一起。 然后,他拿起最后一封。 信封上,只有三个字。 字迹温婉,落满相思。 夫君亲启 只这三个字,楚骁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他指尖微颤,拆开信封。信纸素白,墨香犹存。 “夫君: 自君一去赴京尘,妾心长伴不归人。朝望北云暮望风,灯残犹记君颜容。 你走之后,我日日立在庭院向北望。望到脖颈发酸,也望不见你的身影。夜里总守着一盏孤灯坐到深夜,满脑子都是你——夫君在京城可曾吃好睡好?可有人刁难?可受半分委屈? 夫君,你若念我,便抬头看一看天上月。我在楚州,也正望着同一轮月。一寸相思,两地同悬。 我跟着爹爹打理柳家生意,从楚州到青州、徐州,如今连草原商路都已打通。我不怕抛头露面,不怕辛苦操劳,只想多挣一份银钱,多攒一分底气,做你最稳的后盾。 你要征东瀛,我便为你筹粮草;你要练铁骑,我柳家便是倾家荡产,也全力助你。 家中老小,日日念你。婆母总说:实在难撑,就回家。不管你是权倾朝野的并肩王,还是满身疲惫的普通人,她依旧会像小时候那样,把你护在身后。 我也是。 军中都盼你威震天下、功成名就,都敬你是铁血王爷。可我不要。 我不要你刀光剑影里拼杀,不要你孤身扛下天下重担,不要你名留青史。 我只要我的夫君,平安无恙,早日归家。 君行千里妾心忧,不求功名但求安。 盼君卸甲归乡日,与君相守度流年。 夫君,我在楚州,等你。 等你平安回来。 等你陪我看一院花开。 等你再也不用远赴他乡。 映雪 手书” 楚骁握着信纸,指节微微发抖。 那些字,一个一个,像刀子,刻在他心上。 又像火,烫得他心口发疼。 他想起离州那夜,映雪立在月光下,眉眼温柔,对他说: “有你在,我不怕。” 他竟真的以为,她毫无牵挂。 却不知,那些日子里,她日日凭窗望月,夜夜孤灯守到天明。 却不知,她为了给他攒底气,抛头露面,苦心经营,撑起柳家生意。 却不知,她把自己所有的思念、担忧、牵挂,都藏在这封信里,写得那么淡,那么轻。 可那些话,每一个字,都重如泰山。 “你想我的话,便抬头看月。” 楚骁缓缓抬起头。 窗外,正午骄阳正烈。 没有月亮。 可他却分明看见,那轮明月就在远方。 在楚州。 在映雪的身侧。 与他千里同辉。 一滴泪,无声滑落。 他飞快拭去。 再睁眼时,眼底满是温柔。 秦风站在门口,看着王爷对着信纸发呆,眼眶泛红,鼻尖微红,心里忽然有些难受。 他悄悄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里,只剩他一人。 那些画面,一幕幕翻涌。 初见时的冷眼,灵堂前的拜堂,离别时的浅笑,还有此刻,这封滚烫的家书。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林清姝端着一碟热气腾腾的点心,轻步走了进来。 她本是来送点心的,可一眼便看见桌上摊开的信纸。 那“夫君亲启”四个字。 那“妾在楚州,等君归来”的字句。 清晰入目。 林清姝的脚步骤然顿住。 指尖微微一颤,点心盘险些滑落。 她就那样愣在那里,看着那封情深意重的家书,看着楚骁眼底尚未散去的温柔。心口猛地一酸。 那酸涩,密密麻麻,裹住整个心口。 有羡慕,有失落,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酸楚。 她轻轻放下点心盘,福了福身。 声音轻细,带着一丝难掩的哽咽:“王爷与王妃,情深意笃,千里寄心,这般感情……真真好。” “令人动容。”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极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楚骁回过神,看着林清姝微红的眼眶,心中微微叹息。 他轻声道:“映雪温婉坚韧,聪慧明理,是世间最好的妻子。” 简简单单一句话。 却道尽了满心珍视。 林清姝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失落。她轻轻福身:“王爷歇息,民女先退下了。” 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转身,轻步退出。 关门的那一刻,一滴清泪,无声落在衣襟上。 书房重归寂静。 楚骁望着紧闭的房门,轻轻叹了口气。 他把映雪的家书小心折好,贴身藏好。 那封信,贴在胸口,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推开窗户。 暖阳扑面而来,驱散了书房里的阴郁。 他望着远方,望着楚州的方向。 家事已安。 后路无忧。 亲人期盼。 爱人相守。 所有的牵挂,都已安放。 所有的软肋,都已护住。 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按在窗沿上。 指节微微用力。 眼底最后一丝柔软,缓缓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锐如刀的锋芒。 一种焚天煮海的战意。 东瀛四凶刃。 吐蕃密宗护法僧。 北境黑水神射手。 三方外族高手,齐聚京城。 号称四方顶尖,来势汹汹。 他们以为,大乾无人。 他们以为,可以耀武扬威。 楚骁站在那里,迎着午后的阳光,微微眯起眼睛。 一股沉寂已久的铁血锋芒,在并肩王府的书房里,悄然出鞘。 他等这一天,太久了。 他倒要瞧瞧,是他们的利刃锋利。 还是他的自我真意,更胜一筹! 窗外,风起云涌。 窗内,一人独立。 明日。一战定音。 第138章 公主寿宴 第二日,天光破晓。 楚骁站在铜镜前,任由林清姝替他整理衣袍。今日是瑶光公主的寿辰,他已等待太久,之前因为东瀛使团一事,楚骁赌气曾说不去参加。但是楚骁他知道,这个时候可不是赌气的时候,更何况自己欠公主一份人情。 衣袍是深紫色的亲王礼服,绣着暗金的云纹,领口袖边压着玄色滚边。林清姝低着头,一点一点抚平褶皱,动作很轻,却有些慢。 楚骁低头看她。 她今日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头发简简单单挽着,脂粉未施。可那双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影——昨夜没睡好。 “王爷,”她轻声开口,却没有抬头,“今日公主寿宴,您……会见到很多人。” 楚骁“嗯”了一声。 林清姝顿了顿,又道:“那些外族使臣,都不是善类。您要小心。” “放心。” 林清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低下头去。 “王爷保重。” 楚骁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大步走出房门。 并肩王府外,苏震和秦风已经候着了。五百亲卫列阵两旁,玄甲如林,长枪如雪。 楚骁翻身上马,一夹马腹,“逐风”长嘶一声,朝着皇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五百亲卫紧随其后,马蹄声如雷,踏破了清晨的寂静。 刚走到宫门口,还没下马,一个探子突然来到苏震耳边说了几句话。苏震忽然脸色骤变。 他策马上前,凑到楚骁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焦急: “王爷,出事了。” 楚骁勒住马,眉头一皱。 苏震道:“您外公那些老友,之前帮您求情的那几位老大人,今早被人截杀了。” 楚骁瞳孔骤然收缩。 “谁的人?” 苏震咬了咬牙: “诚王的人。” 楚骁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苏震继续道:“诚王今日称病,没有进宫。可他的人一早就在城外埋伏,截杀那几位老大人。应是……应是恨他们之前帮您求情。” 楚骁的手,猛地攥紧了缰绳。 指节泛白。 青筋暴起。 “荒唐。”他的声音低沉,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朗朗乾坤,他怎么敢截杀国之栋梁?” 那里,有几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正在被人追杀。他们是为了帮他才得罪诚王的。他们是外公的朋友。他们是他的恩人。 楚骁一勒缰绳,调转马头。身下骏马如离弦之箭,疾驰而出。 苏震和秦风愣住了。 “快跟上。” 马蹄声再次响起,五百亲卫调转方向,紧跟楚骁狂奔而去。 与此同时,皇宫之中,紫宸殿。 殿内张灯结彩,红绸高悬,金炉焚香,玉阶铺锦。乐师奏起雅乐,舞姬翩然起舞,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按品级端坐。四方使臣依次入席,面前摆满了珍馐美馔,玉液琼浆。 御座之上,崇和帝一身明黄龙袍,头戴冕旒,脸上还带着宿醉的面容,那是昨日与几个妃子喝多了。 御座之侧,瑶光公主端坐于席间。 她今日身着盛装,月白色的宫装上绣着金凤,发髻高绾,珠翠环绕,衬得那张本就绝美的脸,愈发清冷出尘,倾国倾城。 可她的目光,一直望着殿门。 那个人,还没来。他难道还在怪自己吗?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就连东瀛都不在提使团被杀一事了。 东瀛王子源赖朝第一个站起身,端着酒杯,走到殿中央。 他一身月白和服,腰系金带,举止儒雅,面带笑容。向御座躬身一礼,声音清朗,态度谦卑至极: “陛下,公主殿下,小王久仰大乾威名,得见天颜,实乃三生有幸。” 崇和帝点了点头,脸上带着笑。 源赖朝继续道: “大乾王朝,地大物博,沃野千里,物阜民丰。小王自踏入贵境,一路所见,皆是繁华景象。市井喧嚣,百姓安乐,商贾云集,车水马龙。小王心中,钦佩不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满是赞叹: “再说这紫宸殿,金碧辉煌,气势恢宏,比之我东瀛皇宫,不知雄伟了多少倍。大乾工匠之巧,建筑之精,当真是天下无双。” “还有这美酒佳肴,小王在东瀛从未尝过如此美味。大乾物产之丰,厨艺之精,实乃人间极品。” 他越说越激动,语气里满是仰慕: “小王常闻,大乾乃天朝上国,礼仪之邦,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陛下仁德宽厚,公主雍容华贵,百官风采卓然,令人心折。” 他深深一揖,声音诚恳: “小王斗胆,敬陛下一杯。愿大乾江山永固,国泰民安。愿陛下万寿无疆,福泽绵长。” 崇和帝听得通体舒泰,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源赖朝也饮尽杯中酒,退回座位。 西番的赤桑赞紧接着站起身。 他笑眯眯地走到殿中央,向御座躬身行礼。 “陛下,公主殿下,小王也有一番心里话,不吐不快。” 他的中原话说得流利,语气里满是真诚: “小王在西番时,常听人说起大乾。说大乾的丝绸,薄如蝉翼,轻若无物;说大乾的瓷器,薄如纸,白如玉,声如磬;说大乾的茶叶,香飘万里,回味悠长。小王一直将信将疑,今日亲眼得见,方知传言不虚。” 他指着桌上的瓷器,满脸惊叹: “陛下请看,这瓷器薄如蝉翼,白如凝脂,在烛光下隐隐透明,这般工艺,我西番就是再过一百年也做不出来。” 他又指着舞姬身上的丝绸: “还有这丝绸,轻软飘逸,光泽流动,穿在身上,恍若无物。这般珍品,在西番,一匹可换百头牛羊。”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敬佩: “大乾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当真是上天眷顾的福地。我西番地处偏远,苦寒之地,与大乾相比,实乃天壤之别。” 他躬身行礼,诚恳道: “小王敬陛下一杯,祝大乾繁荣昌盛,万世永昌。” 崇和帝听得心花怒放,连连点头,举杯饮尽。 北境的耶律烈最后一个站起来。 他身形魁梧,大步走到殿中央,抱拳行礼,声音洪亮: “陛下,俺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但俺在北境,也听过不少大乾的传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 “俺听人说,大乾的城墙,高如山岳,厚如大地,任凭千军万马,也休想撼动分毫。俺听人说,大乾的军队,兵强马壮,所向披靡。” 他竖起大拇指: “俺还听人说,大乾的皇帝,是真龙天子,天命所归,万民敬仰。今日一见,果然威风凛凛,气度不凡。” 他咧嘴笑道: “俺北境什么都没有,就是有把子力气。陛下若是不嫌弃,俺敬陛下一碗酒!” 说完,他端起一个大碗,仰头一饮而尽。 崇和帝哈哈大笑,也端起酒杯,饮尽。 源赖朝又站起来,这次他走到瑶光公主面前。 他深深一揖,目光落在公主脸上,语气里满是赞美: “公主殿下,小王斗胆,再多说几句。” 瑶光公主看着他,面无表情。 源赖朝却像没看见一样,继续道: “小王听闻,公主殿下乃大乾四大美人之一,倾国倾城,绝世无双。今日一见,方知传言远远不及。”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惊艳: “公主殿下的美貌,小王不知该如何形容。若说天上的仙子,仙子也未必有公主这般风姿;若说月中的嫦娥,嫦娥也未必有公主这般神韵。” “小王斗胆说一句,公主这般人物,便是放眼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他深深一揖: “小王敬公主一杯,祝公主芳华永驻,青春常在。” 瑶光公主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 赤桑赞也走过来,笑眯眯道: “公主殿下,小王也敬您一杯。您这般美貌,实乃大乾之幸,天下之美。小王若能得公主一笑,便是立刻死了,也心甘情愿。” 耶律烈更是直接,端着酒碗大笑道: “公主殿下,您这般美貌,我北境那些婆娘,给您提鞋都不配。您若去北境,我北境儿郎,怕是要把眼睛都看直了。” 瑶光公主始终面无表情,只是机械地举杯,抿一口,放下。 她的目光,一直望着殿门。 那个人,还没来。 三人的恭维,一波接一波,足足说了一个时辰。 他们说大乾的疆域,说大乾的文化,说大乾的武功,说大乾的物产,说大乾的皇帝,说大乾的公主。 说得天花乱坠,说得唾沫横飞,说得那些大臣们一个个飘飘然,说得崇和帝满面红光,连酒都多喝了几杯。 安王和端王坐在一旁,始终面无表情。 他们看着那三个使臣,看着他们那副谦卑恭敬的模样,看着他们那满口的阿谀奉承,心里却越来越冷。 因为他们知道,真正的猎人,在捕猎之前,总会先弯腰。 弯腰越低,跳起来咬人,就越狠。 终于,献礼的环节到了。 东瀛的礼物最先呈上。一箱箱绫罗绸缎,一盒盒珍珠玛瑙,还有一柄据说是东瀛国宝的倭刀,刀鞘上镶满了宝石,华丽无比。 源赖朝亲手捧着那柄倭刀,走到御座前,躬身献上。 “陛下,这是我东瀛的一点心意,恭贺公主芳辰。愿大乾与东瀛,永结同好,万世太平。” 崇和帝点了点头,让人收下。 西番的礼物接着呈上。吐蕃特产的氆氇、藏香、冬虫夏草,还有一尊尺余高的纯金佛像,做工精美,栩栩如生。 赤桑赞亲手献上金佛,笑眯眯道: “陛下,我吐蕃地广人稀,拿不出什么好东西。这点薄礼,聊表心意,还望陛下和公主笑纳。” 北境的礼物最简单。几捆上好的貂皮,几袋子北地特产的人参,还有一柄据说是用陨铁打造的弯刀。 耶律烈亲手献上弯刀,瓮声瓮气道: “陛下,我北境苦寒,没什么好东西。这些皮毛人参,是咱们北地最好的货色,陛下若不嫌弃,就收下。” 崇和帝一一谢过,脸上始终挂着笑。 阿茹娜的礼物最后呈上。草原上最好的马奶酒,最精美的羊毛毯子,还有一匹通体雪白的草原神驹,是阿茹娜亲自挑选的。 她站起身,躬身行礼,什么也没说。 崇和帝点了点头,让人收下。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崇和帝举起酒杯,朗声道: “今日四方使臣齐聚京城,共贺公主芳辰,朕心甚慰。来,诸位满饮此杯,不醉不归!” 众人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崇和帝放下酒杯,正要再说几句场面话,忽然一个声音响起。 “陛下且慢。” 众人循声望去。 源赖朝站起身,面带笑容,躬身行礼。 崇和帝的笑容微微一滞。 “源赖王子有何话说?” 源赖朝抬起头,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御座之上。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陛下,小王有一事相求。” “王子请讲。” 源赖朝道:“大乾王朝,地大物博,幅员辽阔,沃野千里,小王久仰之至。反观我东瀛,弹丸小国,人口众多,土地狭小,百姓困苦。小王斗胆,恳请陛下念在天朝上国的气度,割让浙州五郡于我东瀛。” 话音落下,满殿死寂。 瑶光公主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与愤怒。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有人惊愕,有人愤怒,有人不知所措。 源赖朝却像没看见一样,继续道: “陛下放心,我东瀛愿出重金购买,绝不让陛下吃亏。浙州五郡割让之后,我东瀛愿年年纳贡,岁岁来朝,永为大乾藩属。” 他顿了顿,脸上笑容更深: “如此,两国永结同好,再无兵戈之争,岂不美哉?” 话音刚落,西番的赤桑赞也站了起来。 他笑眯眯地拱手道: “陛下,说起这个,我吐蕃也有难处啊。吐蕃地广,可能耕种的土地却少,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小王也想求陛下割让几郡,让我吐蕃百姓有条活路。” 北境的耶律烈也站起身,瓮声瓮气道: “陛下,我北境也是一样。若陛下能割让几郡,我北境也愿出重金购买,年年纳贡。” 三人说完,齐齐躬身行礼。 那姿态,恭敬无比。 可那话语,却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在每个人心上。 满殿死寂。 瑶光公主,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的手攥着扶手,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他想起刚才那些阿谀奉承,那些天花乱坠的赞美。 什么“天朝上国”,什么“地大物博”,什么“物阜民丰”。 原来都是铺垫。 原来都是为了这一刻。 割让浙州五郡? 那是大乾的领土! 那是无数百姓的家园! 那是先帝打下来的江山! 瑶光公主猛地站起来,脸色苍白,嘴唇发抖。 “你们……”她开口,声音发颤,“你们欺人太甚!” 源赖朝抬起头,看着她,笑容依旧温文尔雅: “公主殿下息怒。小王只是实话实说。大乾地大物博,区区五郡,不过九牛一毛。割让给我东瀛,既能换得金银,又能免去兵戈,何乐而不为?” 赤桑赞也笑道:“公主殿下,您看您生得这般美貌,何必为这些小事动怒?咱们好商好量,和气生财嘛。” 耶律烈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酒碗,大口喝着,目光在瑶光公主身上游移,满是轻佻。 瑶光公主气得浑身发抖。 她看向皇兄。 崇和帝面如死灰,一言不发。 她看向满朝文武。 那些大臣,有的低着头,有的面面相觑,有的脸上甚至带着一丝……畏惧。 她看向安王和端王。 两人坐在那里,面无表情,像两尊雕塑。彷佛早就知道了这一切。 阿茹娜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心急如焚。 她看见源赖朝那张虚伪的笑脸,看见赤桑赞那副轻佻的模样,看见耶律烈那满是轻蔑的眼神。 她看见皇帝犹豫的脸,看见公主苍白的表情。 她的拳头,慢慢攥紧了。 楚骁,你在哪儿? 你为什么还不来? 这个时候,你为什么不在? 源赖朝等了一会儿,见无人应答,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他再次躬身,语气更加谦卑,可那谦卑里,满是挑衅: “陛下,小王斗胆,再问一句——” 他抬起头,直视着崇和帝: “这浙州五郡,陛下是割,还是不割?”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御座上。 落在那个脸色阴沉、一言不发的年轻帝王身上。 崇和帝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源赖朝等了一会儿,见皇帝还不回答,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他直起身,看着崇和帝,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 “陛下,沉默不语,是几个意思?” “我东瀛诚心求和,愿出重金购买,愿年年纳贡,这般诚意,陛下都不满意?” “还是说——”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陛下看不起我东瀛?” 话音落下,满殿哗然。 这是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瑶光公主气得浑身发抖,她指着源赖朝,厉声道: “你——!” 可她刚开口,源赖朝就打断了她。 他看着她,目光里满是贪婪,满是轻蔑,满是挑衅: “公主殿下,别急。您若愿意,也可以随那五郡,一同来我东瀛。我东瀛虽小,却绝不会亏待您这样的美人。” 瑶光公主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那是羞辱。 赤裸裸的羞辱。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可她咬着牙,不让它落下。 源赖朝看着她这副模样,笑得更得意了。 他转向崇和帝,再次开口: “陛下,如何?” 第139章 借十年 “逐风”扬蹄长嘶,鬃毛翻飞如墨,四蹄踏在青石板官道上,发出“哒哒哒”的急促声响,溅起的碎石子混着尘土,在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灰线。它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硬生生撕裂了漫天晨雾,速度快得让人看不清马身的轮廓。 楚骁伏在马背上,整个人几乎与马身贴成一体,脑海里一遍遍闪过朝堂上的画面——这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臣,本应在家含饴弄孙,安享晚年,却为了他,为了大乾的江山社稷,在崇和帝面前据理力争,他们是他的恩人,是大乾的脊梁。 可他万万没想到,诚王竟然如此阴狠歹毒,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派人截杀这几位老大人! “不能有事,你们绝对不能有事!”楚骁咬着牙,牙齿咯咯作响,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怒火和极致的焦灼,他猛地一夹马腹,声音嘶哑地低喝:“逐风,再快!” 逐风似是感受到了主人心中的急切与愤怒,脖颈间的鬃毛竖得笔直,长嘶一声,四蹄翻腾得更快,几乎是腾空而起,官道两旁的树木飞速向后掠去,连成一片模糊的黑影,耳边的风声呼啸不止,像是在呜咽,又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厮杀助威。 身后,苏震和秦风的喊声越来越远,带着几分急得破音的焦灼:“王爷——!等等我们——!” 逐风是草原进贡的神驹,万里挑一,速度快得惊人,苏震和秦风骑的虽是良驹,却根本跟不上逐风的脚步。 身后的马蹄声、呼喊声渐渐被风声淹没,苏震和秦风的身影越来越小,眨眼之间,就彻底消失在了晨雾和尘土之中。官道上,只剩下一人一骑,狂奔如电,冲破浓雾,朝着前方的树林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皇宫紫宸殿内,气氛凝重得像是要炸开,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空气里弥漫着屈辱和压抑,每一个人的心头都压着一块巨石,喘不过气来。 源赖朝站在殿中央:“陛下,沉默不语,是几个意思?”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穿透力,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在每个人的心上,“我东瀛诚心求和,愿出重金购买浙州五郡,愿年年向大乾纳贡,岁岁称臣,这般诚意,陛下还不满意吗?”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容更深,语气里的挑衅更甚:“还是说,陛下看不起我们东瀛,觉得我们不配与大乾交好?” 满殿死寂,落针可闻。 瑶光公主站在一侧,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浑身气得瑟瑟发抖,满心都是无力和愤怒。 崇和帝坐在御座上一言不发。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一个苍老而愤怒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殿内的沉寂,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放你娘的狗屁!”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周伯庸颤巍巍地从大臣队列中走了出来。平日里他总是温和慈祥的模样,可此刻,他站在那里,却像一头被激怒的老狮,浑浊的老眼里燃着熊熊的怒火,浑身都在发抖,那是愤怒,是屈辱,更是不甘。 他破口大骂,声音嘶哑却有力,字字掷地有声:“你们东瀛是什么东西?不过是弹丸小国,蛮夷之地,也敢觊觎我大乾的领土?也敢在我大乾的皇宫里耀武扬威?!” “浙州五郡,那是大乾的土地!是我大乾百姓用血汗浇灌出来的土地!是我们的祖宗浴血奋战,一刀一枪打下来的江山!你们说要就要?做梦!简直是痴心妄想!”周伯庸越骂越激动,“我告诉你们,想要浙州五郡,除非我周伯庸死!除非我们这些老臣都死!” 源赖朝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杀意,可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笑眯眯地看着周伯庸,语气轻佻,带着几分嘲讽:“这位老大人,何必这么动怒?气坏了身子,多不值当。我们不是要抢,只是借,可没说不还啊。” “借?”周伯庸气得浑身发抖,拐杖都快握不住了,脸色涨得通红,咳嗽了几声,嘴角溢出一丝血丝,“借多久?!你们借了还会还吗?” 源赖朝笑得更欢了,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借多久嘛……这个好商量。先借十年,咱们两国交好,亲如一家,何必分得那么清楚呢?” 他的话刚说完,西番的赤桑赞就立刻凑了上来,连忙附和:“对对对!源赖朝王子说得对!先借十年!十年之后,咱们再商量!说不定到时候,你们大乾直接就把这五郡送给我们了呢?” 赤桑赞说着,还得意地笑了起来,那笑容轻浮又丑恶,看得殿内的大臣们气得浑身发抖。他身边的几个密宗护法僧,依旧面无表情,可眼底的轻蔑却藏不住,仿佛在看一群任人宰割的羔羊。 北境的耶律烈也哈哈大笑起来,声音粗鄙,震得殿内的梁柱都微微发颤:“没错没错!大乾地大物博,疆域辽阔,区区五郡,对你们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借给我们用用,怎么了?你们大乾人这么小气,还怎么跟我们三方势力交好?” 三人一唱一和,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嚣张,那笑声里满是屈辱和挑衅。 有的大臣们,一个个气得脸都青了,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掌心,可谁也不敢站出来,只能死死地低着头,把所有的愤怒和屈辱都咽进肚子里。并肩王之前破坏邦交的事在前,谁也怕站出来引火烧身,毕竟像楚骁这么硬的后台,可是大乾帝国独一份。 源赖朝笑够了,终于收住了笑容,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目光再次投向御座上的崇和帝:“既然陛下觉得割让领土不妥,那咱们换个法子,如何?” 崇和帝抬起头:“赌……赌什么?” 源赖朝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缓缓说道:“我东瀛久闻中原武功博大精深,心向往之。这次来京城,特意带了四个不成器的武士,想向大乾的高手讨教讨教,切磋切磋武艺。”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四个黑衣剑士,那四个剑士身形挺拔,一身黑衣,面容冷峻,手按在刀柄上,周身萦绕着一股阴冷的杀气,像四尊索命的修罗。源赖朝笑着冲他们抬了抬下巴,又看向崇和帝:“咱们打个赌,若我们输了,今日便不再提浙州五郡之事,若我们赢了……”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容更深,眼神里的贪婪和挑衅毫不掩饰:“那浙州五郡,就归我们东瀛所有。陛下,你看如何?” “放屁!”周伯庸又一次破口大骂,气得浑身发抖,“你们输了就什么都不损失,赢了就要拿走我们大乾的五郡?” 源赖朝看都没看他一眼,仿佛周伯庸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蝼蚁,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崇和帝身上,语气带着几分胁迫:“陛下,如何?你若是不敢赌,那就是默认了,浙州五郡,就当是你们大乾送给我们东瀛的礼物了。” 崇和帝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就在崇和帝犹豫不决的时候,一个洪亮而坚定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殿内的僵局:“陛下,臣愿出战!”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李臻大步从大臣队列中走了出来,一身银甲,身姿挺拔,面容刚毅,眼中燃着熊熊的战意,那战意几乎要冲破胸膛,驱散殿内的屈辱和压抑。他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臣愿与东瀛武士切磋,定要让他们知道,我大乾武功,绝非他们这些蛮夷所能企及!定要守住我大乾的尊严!” 李臻是禁军副统领,武功高强,为人正直,平日里最是痛恨这些蛮夷的嚣张跋扈。刚才看着源赖朝三人肆无忌惮地嘲讽大乾,看着周伯庸老泪纵横地痛斥,他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憋得快要炸了,此刻终于忍不住,主动请战。 崇和帝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股视死如归的战意:“准。李爱卿,朕命你出战,一定要小心谨慎,莫要轻敌。” “臣遵旨!”李臻高声应道,站起身,目光锐利地看向源赖朝身后的四个黑衣剑士,周身的战意越来越浓,仿佛随时都能挥刀而出,与敌人决一死战。 源赖朝看了一眼李臻,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语气带着几分轻蔑:“没想到大乾还有这般有骨气的人,就是不知道,身手是不是和口气一样硬。” 他回头,冲身后的四个黑衣剑士抬了抬下巴,语气平淡地说道:“佐藤,你去。好好陪这位大乾的将军,切磋切磋。记住,别下手太狠,免得说我们东瀛欺负人。” “是。”一个黑衣剑士应声走了出来。他身材不高,身形消瘦,可那双眼睛,却像鹰一样锐利,闪烁着阴冷的光芒,让人不寒而栗。 而此时,城外的官道尽头,楚骁终于看到了那令人心惊胆战的一幕。 前方不远处,一片茂密的树林边,几十个人正在激烈厮杀,喊杀声、兵器碰撞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刺耳难听,打破了清晨的宁静。地上铺满了尸体,鲜血染红了脚下的泥土,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一边,只剩下十几个护卫打扮的人,他们浑身是血,衣袍被撕裂,身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口,有的断了手臂,有的中了刀伤,有的甚至被砍断了双腿,可他们依旧咬着牙,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护着中间的几辆马车,眼神坚定,宁死不退。他们的脸上,满是疲惫和伤痕,可眼底却没有一丝退缩,哪怕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也要保护好马车上的人。 而另一边,是黑压压几百号人,他们穿着杂乱的衣裳,手里拿着刀枪棍棒,脸上带着狰狞的笑容,眼神凶狠,像一群饿极了的恶狼,疯狂地围攻着那些护卫。他们下手狠辣,毫不留情,每一刀都朝着护卫的要害砍去,惨叫声此起彼伏,不断有护卫倒在血泊之中,再也爬不起来。 楚骁的目光一扫,瞬间就看到了人群后方的诚王。他骑在一匹高大的白马上,一身锦袍,面容阴鸷,嘴角挂着得意洋洋的笑容,正悠闲地看着这场屠杀。 “诚王——!”楚骁目眦欲裂,胸中的怒火瞬间爆发,那怒火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他猛地一夹马腹,逐风长嘶一声,速度又快了几分,四蹄踏在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朝着诚王和那些杀手疾驰而去。 第140章 斩杀诚王 “诚王!!!” 楚骁那一声大喝,如惊雷炸响,震得整个树林都在微微颤抖,也震得那些正在厮杀的杀手们瞬间停住了动作,纷纷转过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诚王也猛地回头,当他看到楚骁骑着逐风,如一道黑色闪电疾驰而来,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僵住,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和难以置信,他下意识地勒住马缰,声音都变得颤抖起来:“你……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应该在宫中吗?” 楚骁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地盯着他,眼神里的杀意几乎要将他吞噬,逐风的速度越来越快,距离诚王和那些杀手越来越近。 诚王慌乱了片刻,很快就镇定了下来,他看了一眼楚骁身后,发现只有他一个人,没有苏震和秦风的身影,脸上又露出了狰狞的笑容,语气带着几分嚣张和恶毒:“哼,原来你就一个人!好,好得很!” 他猛地转头,对着那些杀手厉声大喝:“慌什么?!不过是他一个人!不要管他,继续杀!把那些老东西都杀了,一个不留!谁能杀了他们,本王重重有赏!” 那些杀手们闻言,瞬间反应了过来,脸上又露出了狰狞的笑容,纷纷转过头,继续朝着那些护卫围攻而去,刀枪挥舞,惨叫声再次响起。一个年轻的护卫,为了保护马车,被一个杀手一刀砍中胸口,鲜血喷涌而出,他倒在地上,挣扎着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嘴里还虚弱地喊着:“保护……保护大人……”,话音未落,就彻底没了气息。 “不——!”楚骁目眦欲裂,心中的愤怒达到了顶点。他猛地弯腰,从马鞍旁拿起弓箭,手指飞快地抽出三支箭,搭在弓弦上,手臂肌肉绷紧,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弓弦拉满。他的眼神锐利如鹰,死死地盯着那些攻在最前面的杀手,声音嘶哑地低喝一声:“找死!” 松开手指,三支箭如流星赶月般射了出去,速度快得惊人,带着呼啸的风声,精准地射向三个杀手的后心。 “噗嗤!噗嗤!噗嗤!”三声闷响,那三个杀手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被箭射穿了后心,鲜血喷涌而出,身体一软,倒在地上,彻底没了气息。 剩下的杀手们,再次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住了,纷纷停下动作,转头看向楚骁,眼神里满是恐惧。 趁着这个间隙,楚骁骑着逐风,瞬间冲到了马车前,手中的长枪一挑,就将一个想要趁机偷袭护卫的杀手挑飞出去,那个杀手重重地摔在地上,口吐鲜血,再也爬不起来。 楚骁横枪挡在马车前,衣袍被鲜血染红,周身萦绕着一股滔天的杀气,眼神冰冷得像冰,死死地盯着那些杀手,声音沙哑却坚定,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各位老大人,别怕,今日有我在这里,谁也不可能伤害你们!” 那些幸存的护卫,看到楚骁到来,眼中瞬间燃起了希望,脸上露出了激动的神色,他们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挣扎着站起来,挡在楚骁身后,声音沙哑地喊道:“多谢王爷!多谢王爷!” 马车内,传来几位老大人虚弱却激动的声音:“楚……楚骁?是你吗?你怎么来了?” 楚骁回头,对着马车温柔地说道:“各位大人,是我,今日,我必让诚王这个奸贼,血债血偿!” 诚王骑在马背上,看着楚骁挡在马车前,看着他周身的杀气,心里不由得有些紧张,可他还是强装镇定,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语气带着几分嚣张和恶毒:“楚骁,你一个人就敢来?你也太狂妄了!这里四下无人,没有苏震,没有秦风,没有你的亲卫,我杀了你,整个天下都不会知道是我干的!到时候,你死了,那些老东西也活不成!” 楚骁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里满是嘲讽和不屑,眼神里的杀意越来越浓:“四下无人?那太好了!诚王,我本来无心与你结怨,可你却得寸进尺,一次次找我的麻烦,派人截杀我在前,朝堂弹劾我在后,如今又敢截杀我敬重的老大人。”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冰冷而决绝:“今日,我们就做个了断!我告诉你,诚王,我今天必杀你!我要为那些死去的护卫报仇,要为那些被你陷害的人报仇,要除掉你这个危害大乾的奸贼!” 说完,楚骁握紧了手中的长枪,枪尖指向诚王,周身的杀气越来越浓。 诚王看着楚骁眼中的杀意,心里不由得越来越慌,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对着那些杀手厉声大喝:“还愣着干什么?!都给我上!杀了他!谁能杀了楚骁,本王赏他黄金千两。” 那些杀手听得 “黄金千两”,眼中瞬间爆起贪婪的光,纵然心底怕极了楚骁的凶威,也被重赏冲昏了头,纷纷举刀挺枪,嗷嗷叫着扑上来。密密麻麻的人影瞬间将楚骁围得水泄不通,刀光霍霍、枪尖闪烁,全朝着他心口、咽喉、头颅这些要害招呼,恨不得一拥而上,把他剁成肉泥! 楚骁眸色一寒,周身不见半分惧色,掌中楚州长枪嗡的一声振出,枪尖带起破空锐啸,直扎当先一人咽喉! “噗嗤 ——” 寒锋入肉,血箭飙射,那杀手连惨呼都没来得及发出,便直挺挺栽倒,滚烫的鲜血溅了楚骁半身,他却视若无睹。 “护住各位老大人!” 楚骁一声冷喝,话音未落,人已从马背上跃起飞向了人群之中。 楚骁落地的一瞬间,长枪已经出手。 枪尖破空,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当先那个杀手还没反应过来,枪尖已经从他咽喉穿了过去。 “噗——”鲜血喷出半丈远。 楚骁手腕一抖,长枪横抡,那杀手的尸体像破麻袋一样被甩出去,狠狠砸在后面的三个人身上。 “咔嚓——咔嚓——”骨裂声清晰可闻。那三个人被砸得胸口塌陷,口喷鲜血,当场毙命。 “杀了他!谁能杀了他,赏黄金千两!”诚王嘶声大喊。 重赏之下,那些杀手眼睛都红了。虽然怕,但更贪。十几个人同时扑上来,刀枪剑戟一齐往楚骁身上招呼。 楚骁眼神一冷。他没有退。反而向前一步。长枪横扫。 “铛铛铛铛——” 那些兵器被枪杆扫中,竟然直接断成两截。断刃飞上半空,又落下来。 枪杆去势不减,狠狠抽在那十几个人身上。 “砰——!” 那十几个人像被狂奔的马车撞上,同时倒飞出去,砸在地上,口吐鲜血,再也爬不起来。 剩下的杀手愣住了。这还是人? 楚骁没有给他们发愣的时间。 他身形一闪,已经冲进人群。 枪出如龙。 一枪刺出,必有一人倒下。 枪尖从咽喉刺入,从后颈穿出。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蓬血雾。 再一枪,从心口刺入,从后背透出。 第三个人想跑,楚骁头也不回,反手一枪,直接从后背刺进去,枪尖从胸口穿出来。那人低头看着自己胸前多出来的东西,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然后倒了下去。 太凶了。 凶得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杀神。 有人从侧面偷袭,刀还没落下,楚骁的枪已经抽在他脸上。 “啪——!” 那一枪杆抽得他整张脸都凹了进去,鼻梁断了,眼眶裂了,牙齿飞了一地。整个人横着飞出去,撞在树上,树干都震了三震,然后滑下来,一动不动。 忽然一个人从背后抱住了楚骁。 是个身材魁梧的壮汉,两条胳膊比常人大腿还粗。他死死箍住楚骁,嘴里喊道:“快!砍他!” 三个人举刀冲上来。 楚骁眼神一冷。 他反手握住枪杆,往后猛地一捅。 枪纂狠狠戳进身后那人的小腹。 “啊——!” 那人惨叫一声,双手松开。 楚骁转身,一枪贯穿他的胸口。 然后,他把那具尸体挑起来,猛地砸向冲过来的三个人。 “砰——!” 三个人被砸得倒飞出去,滚作一团。 楚骁走上前,一枪一个,送他们上路。 剩下的杀手终于怕了。 他们开始后退。 楚骁不给他们后退的机会。他追上去,枪出如雨。 一枪,穿喉。 一枪,贯胸。 那些人像割麦子一样,成片成片地倒下。 鲜血染红了地面。 尸体铺了一地。 不过半柱香的工夫,三百死士,已经倒下了两百多个。 剩下那几十个,彻底崩溃了。 “魔鬼!他是魔鬼!” “跑啊!快跑!” 他们扔下兵器,四散奔逃。 楚骁没有追。他转过身,看向诚王。 诚王坐在马上,浑身发抖,脸色白得像死人。他看着满地的尸体,看着那些还在抽搐的、还在哀嚎的、已经死透的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两百多个人。他花重金养的杀手。 两百多个人,就这么没了? 连楚骁的衣角都没碰到? 他的腿在抖。 他的手在抖。 他的嘴唇在抖。 他想跑。 可他跑不了。 因为楚骁正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 楚骁长枪前指,声如惊雷:“诚王,你完了!”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骤然从旁闪出,黑刃横空,铛的一声,硬生生挑开楚骁的长枪! “王爷莫怕。” 来人声音沙哑如砂纸磨铁,阴鸷骇人,“有我在,他伤不了你分毫。” 诚王一见此人,眼中瞬间燃起求生的希望,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黑煞!杀了他!给我杀了他!我加倍给你钱!十万两!二十万两!” 这黑煞,是诚王耗费万两黄金,从江湖暗处请来的顶尖杀手,乃是凶名赫赫的魔头! 此人出身成谜,一手黑钢刀使得出神入化,出手狠辣无情,曾一人一刀屠尽整座山寨,三百匪众无一生还,从无失手。诚王留他在身边,为的就是关键时刻保护他。 黑煞不言不语,缓缓抬起掌中黑钢刀,刀锋斜指楚骁,一双阴鸷的眸子里,翻涌着嗜血的战意。 楚骁横枪,睥睨着他,气势如岳临渊。 两道目光在空中相撞,杀气瞬间弥漫四野。 “你就是传闻中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并肩王?” 黑煞沙哑开口,“听说你枪法无双,我倒要试试,究竟有多厉害!” 楚骁语气冷冽,不带半分波澜:“滚开,我只要诚王。” 黑煞阴笑一声,如毒蛇吐信:“我黑煞接了买卖,从无半途而废的道理!” “那就死。” 楚骁话音未落,人已动了! 如一道黑色惊雷直冲而出!长枪直刺,枪尖破空,快得只剩一道乌光,直取黑煞咽喉! 黑煞脸色骤变,身形暴退,掌中黑刀全力横斩格挡! “铛 ——!” 金铁相撞,火星四溅,狂暴的力量震得黑煞虎口剧痛,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他低头一看,自己赖以成名的黑钢刀上,竟被崩出一个缺口! 黑煞脸色彻底变了! 他早知楚骁强悍,却没想到竟强到这般地步,一枪之威,竟崩裂他的宝刀! 他咬牙攥紧刀,怒吼一声:“再来!” 这一次,黑煞不再防守,全力猛攻! 他身形如鬼魅飘忽,黑刀横劈竖斩,使出成名绝技连环斩!刀光如练、快如闪电,一刀快过一刀,一刀狠过一刀,刀风呼啸,如狂风暴雨,朝着楚骁周身要害狂砍不止! 这是他压箱底的本事,死在这轮狂攻之下的高手,不计其数! 楚骁掌中长枪快速出击,跟我比快?百鸟朝凤枪法施展开来。看似轻描淡写,却每一次都精准挡在刀光落点! “铛!铛!铛!铛!铛!” 刀枪相撞之声密集如骤雨,火星四溅,震得人耳膜发疼。 黑煞拼尽全力的狂攻,竟被楚骁随手化解,每一次碰撞,都震得他虎口崩裂、鲜血直流,手臂酸麻欲断。 黑煞大口喘着粗气,浑身汗湿,双手鲜血淋漓,虎口彻底崩裂,连刀都快要握不住。他抬眼望着站在前方定神闲的楚骁,眼中终于涌上极致的恐惧 。 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有人这么强? 可楚骁不会给他认输求饶的机会。 楚骁一枪刺出! 这一枪,无花无巧,无招无式,唯有快! 快到黑煞连反应的余地都没有,快到他只看见一道乌光在眼前一闪! 下一秒,冰冷的枪尖已穿胸而过! 鲜血顺着枪杆汩汩流下,滴落在地。 楚骁收枪而立,动作干净利落。 黑煞僵在原地,片刻后,直挺挺倒地,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万两黄金请来的绝世高手,凶名赫赫的黑煞, 十招,便被楚骁一枪穿心,毙于枪下! 诚王坐在马上,彻底傻了,脑子一片空白。 他看着地上黑煞的尸体,只觉得天旋地转 —— 那是他最后的依仗,是他以为能保命的王牌,竟连十招都撑不过,连楚骁一根汗毛都伤不到! 恐惧彻底吞噬了他。 他的手在抖,腿在抖,嘴唇在抖,整个人如坠冰窟, “不……不可能……”他喃喃道,“这不可能……他是天下传奇杀手……他……” 楚骁慢慢走到他面前。 “传奇杀手?” “不堪一击。” “如果我不是想看他还有没有后手,他连出第二招的机会都没有”。 诚王抬起头,看着他。 “噗通”一声,他从马上摔了下来。 连滚带爬地的到楚骁脚下,嘴里不停地哭喊: “楚骁!饶命!求你饶命!我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与你作对了!求你饶了我吧!” 他的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响。 “求你看在我和陛下是亲兄弟的份上,饶我一命!” “我给你钱!我诚王府里的金银财宝,全都给你!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饶命啊!” 楚骁看着他,看着他这副摇尾乞怜的丑态,眼中没有任何波澜。 “诚王。”他开口。 诚王抬起头,满脸泪痕,眼中满是哀求。 楚骁一字一句道: “威风凛凛的诚王这样痛哭流涕,真是让人不齿。” “你让人截杀那几位老大人,欠了他们的命。” “你这些年横行京城,欺男霸女,草菅人命,欠了多少条命?” 诚王的脸,彻底白了。 “楚骁……你……” 楚骁没有再说话。 他抬起枪。 诚王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 可他跑不过楚骁的枪。 一枪。 从后心刺入,从前胸穿出。 诚王低头,看着从自己胸口穿出来的枪尖。 那枪尖上,还滴着血。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至死,他的眼睛还睁着。 死不瞑目。 苏震和秦风和护卫们终于赶到了。 他们看着满地的尸体,看着血泊中的诚王,看着浑身是血却依旧挺拔如松的楚骁,一个个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来。 “王……王爷……”苏震的声音发颤。 楚骁转过头,看着他。 “快看看几位老大人。” 苏震这才回过神来,连忙道:“都……都在马车上,受了些惊吓,但没有大碍。” 楚骁点了点头。 他快步走到那几辆马车前。 几位白发苍苍的老大人,正被护卫们搀扶着,瑟瑟发抖。看见楚骁过来,一个个眼眶都红了。 “并肩王……”颤声道。 楚骁走到他面前,深深一揖。 “各位老大人受惊了。是楚骁来迟,让老大人受苦。” 楚骁直起身,回头看了一眼皇宫的方向。 他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 “苏震,秦风,赶紧安排人救治受伤的各位护卫,然后护送几位老大人回家。还有今天的事情不能泄露出去,所有逃跑的杀手要尽数斩杀,仔细排查,不能有一个漏网之鱼” “是!” 楚骁翻身上马,一夹马腹,“逐风”长嘶一声,朝着京城狂奔而去。 那里还有很多人在等着他。 身后,苏震和秦风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满是骄傲。 一人一骑。 独杀三百死士。 十招毙了传奇杀手。 这就是他们的铁血王爷。 第141章 忠勇泣血 紫宸殿内,气氛凝如实质。 李臻与佐藤一郎对峙在场中。 两人相距三丈,谁也没有先动。 李臻双手握着一柄长刀,刀身狭长,刃口泛着冷冽的寒光。此刀形似青龙偃月,却又略有不同——刀杆更长,刀身略窄,刀背上刻着一道血槽,是他李家祖传的“斩月刀”,到他这一代,已经传了数辈。刀重四十二斤,寻常人连提都提不动,可在李臻手中,却轻若无物。 他的呼吸平稳,目光如炬,周身散发着一股久经沙场的杀气。 佐藤一郎站在对面,右手按在腰间的长刀刀柄上,左手自然下垂。他穿着东瀛武士常穿的和服,脚下踩着木屐,可站在那里,却稳得像一块磐石,仿佛和大地连为一体。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闪烁着阴冷的光芒,像毒蛇盯住猎物,又像秃鹫盘旋在将死之人上空。 满殿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心跳声都清晰可闻。 瑶光公主坐在席间,她看着场中那个御林军副统领的背影,心中默默祈祷:一定要赢,一定要赢…… 崇和帝坐在御座上,面无表情,可握着酒杯的手,指节泛白,青筋微微凸起。 安王和端王依旧面无表情,目光却紧紧盯着场中,眼中闪过旁人难以察觉的复杂。 源赖朝面带微笑,轻轻摇着手里的折扇,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他身后那三个东瀛武士,个个嘴角带着轻蔑的笑,仿佛在看一场必输的赌局。 “开始吧。” 崇和帝的声音低沉,打破了殿里的死寂,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话音刚落,李臻动了。 脚下青砖“咔嚓”裂了道缝,人如离弦箭般冲出去,内息沉在丹田,手臂一送,斩月刀自下往上撩,刀锋割得空气“嗤嗤”响,直逼佐藤咽喉!这一刀没半点试探,快得只剩一道寒光,尽显李家刀法的刚猛,是沙场里用来夺命的招。 佐藤一郎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第一次有了凝重,身子往下一蹲,右手闪电般抽刀,“唰”的一声,长刀出鞘,硬生生架住了斩月刀。 “铛——!” 金铁相撞的巨响震得人耳朵发疼,火星溅得满地都是,落在两人衣袍上。交击处的力道掀得两人衣袍猎猎作响。 李臻眼神一冷,没等力道散了,手腕一翻,斩月刀顺着佐藤的刀身滑下去,刀锋贴着刀刃,直削他握刀的手指! 佐藤一郎脸色微变,反应却极快,手腕一抖,抽刀退了半步,同时刀锋一转,反削李臻的手腕,刀快得像鬼魅,后发先至,李臻只能仓促收刀格挡。 “铛!” 又是一声脆响,火星溅起一尺多高,两人手臂都麻了,李臻借着反作用力退了半步,佐藤也被震得晃了晃身子。 没等喘口气,两人同时发力,刀锋再次顶在一起,死死咬着,发出“咯咯”的摩擦声,刺耳得很。。 李臻咬着牙,牙关咯咯作响,浑身肌肉绷得像铁块,额头上青筋暴起来,他双臂青筋虬结,力道一股劲往刀上灌,双脚死死钉在地上,脚下的青砖裂纹越来越大。 佐藤一郎眯着眼,脸上依旧沉稳,可手臂上也暴起了青筋,额头渗着细汗,顺着下巴往下滴。他盯着李臻的眼睛,眼底闪过一丝惊讶——这个中原武将,力气竟然这么大,能跟他正面硬拼不落下风? 两人同时大喝一声,丹田内息猛涌,浑身力气都使了出来,猛地把对方震开!“噔噔噔”,两人各退三步,脚下的青砖被踩得粉碎,才勉强稳住身形。李臻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下内息,可眼神却更利了,像刚淬过火的刀。 没等停顿,李臻再次冲上去,这一次,他不再试探,把李家的斩月十三式,一股脑全施展开来。 第一式,劈山断岳。 斩月刀高高举过头顶,刀身映着殿里的灯火,晃得人眼睛发花。李臻大喝一声,手臂发力,长刀自上而下劈下去,势大力沉,风声呼啸,直砸佐藤头顶!这一刀的力道,能把千斤巨石劈成两半,刀风刮得佐藤脸颊生疼。 佐藤一郎脸色大变,不敢硬接,身子猛地往左边一闪,刀锋擦着他肩膀过去,“轰”的一声砸在地上!青砖瞬间裂了道半尺宽的口子,碎屑溅得满地都是,地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刀痕,看着都吓人。 没等他站稳,李臻的第二刀就到了——开山断流。 斩月刀横着扫出去,快得像流星,带着破空的锐响,直砍佐藤腰间!刀势太猛,没什么闪避的余地,佐藤赶紧蹲下身子,刀锋从他头顶扫过,削断了几根头发,那几根发丝飘在地上,立马被刀风卷到了殿角。 第三式,撩云拨雾。 李臻手腕一翻,斩月刀自下往上撩,刀锋贴着地面,带着一股狠劲,直逼佐藤下巴!这一刀角度太刁,佐藤避无可避,双脚猛地蹬地,往后跳了三尺远,刀锋擦着他脸过去,差一点就划到他的脸。他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狼狈相。 三刀过后,李臻的攻势越来越猛,一刀快过一刀,一刀狠过一刀,斩月十三式招招致命,刀光裹着风声,把佐藤逼得连连后退。他的刀法沉稳厚重,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带着千钧之力,像猛虎下山,每一击都让佐藤喘不过气。 佐藤一郎被逼得退了又退,只能狼狈地格挡闪避,手里的长刀舞得密不透风。 殿里的大臣们看得心都提了起来,有人忍不住压低声音喊:“好!打得好!” “李统领加油!” 御林军将士们攥着拳头,浑身热血沸腾,恨不得冲上去帮忙,眼里全是敬佩。 源赖朝脸上的笑慢慢收了,眉头皱了起来,死死盯着场中的佐藤,眼里带着不满——这个佐藤,竟然被一个中原武将逼到这份上,简直丢东瀛的脸。 佐藤一郎边退边挡,脸色越来越沉,眼底的阴鸷也越来越浓。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普通的御林军副统领,刀法竟然这么厉害,能把他逼到这种地步。 佐藤一郎眯起眼,心里冷笑:有点意思,那就陪你玩玩。 他忽然停下后退的脚步,双脚稳稳扎在地上,手里的长刀微微下垂,周身的气息一下子变得凌厉起来。 李臻的刀正好劈过来,带着千钧之力,直砸他头颅,佐藤一郎猛地横刀格挡,“铛”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殿里的烛火都晃了晃。李臻正要抽刀再劈,佐藤一郎忽然发力,劲力猛涌,一刀把他震退半步。 紧接着,佐藤一郎反守为攻,手里的长刀像狂风暴雨似的劈了过来!他是剑圣亲传弟子,此刻全力出手,刀光织成一片,一刀接一刀,没半点间隙,每一刀都奔着李臻的要害,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李臻斩月刀舞得虎虎生风,跟他正面硬拼。刀光交错,人影晃动,殿里只剩下金铁相撞的脆响和刀锋割破空气的锐啸。 “铛铛铛铛铛——!” 撞击声密得像下雨,震得人耳朵发疼,两人周围的地上,全是深浅不一的刀痕,一片狼藉。 十招、二十招、三十招……一转眼,两人已经斗了四十多回合,还是分不出胜负。 李臻的刀法,沉厚刚猛,大开大合,每一刀都藏着十年的苦修,藏着大乾武将的血性,刀势沉得像泰山,压得人喘不过气;佐藤一郎的刀法,轻灵刁钻,快得像鬼魅,每一刀都奔着要害,像毒蛇吐信,防不胜防。 两人各有各的本事,你来我往,谁也拿不下谁。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李臻的力气渐渐不支了,额头上的汗越来越多,呼吸也粗了,可他的眼神,依旧坚定,半点没退。 殿里的大臣们看得眼花缭乱,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有人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都没感觉;有人张着嘴,忘了呼吸;有人额头上冒冷汗,顺着脸往下淌,也顾不上擦。 安王和端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这个李臻,没想到武功这么高,远超他们预料。 源赖朝脸上的笑彻底没了,眉头皱得紧紧的,手里的折扇也不摇了,眼底满是凝重。 佐藤一郎越打越烦躁,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额发,呼吸也越来越急。他是来中原扬名的,是来拿五郡的,不是来跟一个中原武将耗时间的! 李臻把所有的怒火和责任感,都压成了一股冷静的战意,他调整着内息,把十年的功夫,一点点都施展开来。他不能败,绝对不能败! 他是御林军副统领。 是大乾的武将。 他身后是大乾的脸面,是满殿大臣的期望。 他一败,那些盯着大乾国土的蛮夷,只会更嚣张! 他不能败,绝不! 又斗了十个回合,两人还是僵持着,刀法都施到了极致,谁也压不住谁。 “不能再耗了。”佐藤一郎心里一狠,眼底闪过一丝阴毒——他输不起,今天必须赢! 就在两人刀锋再次顶在一起、力道相持的瞬间,佐藤一郎的左手飞快地往腰间一摸,一把寸许长的短刀,一下子就握在了手里!是专破内息、专刺要害的神兵,平日里藏在腰间,从不轻易拿出来,这才是他的底牌! 李臻瞳孔猛地一缩,此刻他全力出刀,劲力全灌在斩月刀上,根本来不及收招闪避! “噗——!” 短刀像毒蛇似的,狠狠扎进李臻的左腹,刀尖从后背透了出来,滚烫的血一下子就喷了出来,染红了他的衣袍,染红了斩月刀,也染红了脚下的青砖。 李臻闷哼一声,身子一僵,踉跄着退了两步,手里的斩月刀“铛”的一声掉在地上,声音沉闷。他下意识地捂住腹部,血从指缝里往外冒,顺着指尖滴在地上,积成一滩,刺得人眼睛疼。 “卑鄙!”御林军中有人忍不住吼了出来,声音里满是愤怒和不甘,“暗箭伤人,太无耻了!” “你们东瀛人就这么没脸没皮?比武还玩阴的!” 御林军将士们气得浑身发抖,个个攥着刀柄,眼里冒着火。 源赖朝慢悠悠地摇起折扇,脸上又露出了轻佻的笑,语气轻慢:“比武就是比武,一把长刀一把短刀,本就是我这武士的本事,怎么能叫卑鄙?你们大乾自己不知道他是二刀流,能怪谁?” 他顿了顿,笑得分外刺眼:“再说了,比武前也没说不许用两把兵器,你们自己没问,反倒怪我们,这就是大乾的气度?” 瑶光公主脸色惨白。 崇和帝握着酒杯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安王和端王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李臻没倒。 他咬着牙,牙龈都渗出血了,用尽全身力气,弯腰捡起斩月刀,用刀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往起站。腹部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淌,在青砖上拖出长长的红痕,脸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呼吸微弱又急促,可他的眼睛,却亮得吓人,死死盯着佐藤,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股军人的韧劲,一股宁死不折的傲气。 那是中原人的骨气,是刻在骨子里的忠勇。 佐藤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露出了残忍的笑:“哦?这样都能站起来?倒是有点骨气,可惜,还是个废物。” 话音刚落,他挥刀就冲了上去,长刀劈头盖脸砸下来,短刀同时刺向李臻心口,二刀配合得严丝合缝,刀光凌厉,招招致命,不给李臻半点喘息的机会。 李臻拼尽全力,侧身躲过长刀,可短刀太快,根本躲不开,“噗”的一声,短刀划过他的左臂,深可见骨,血一下子溅了出来,溅在佐藤脸上。佐藤毫不在意,还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的血,笑得越发狰狞。 李臻闷哼一声,踉跄着退了一步,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可他还是死死攥着斩月刀,没松手。左臂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淌,腹部的伤口也因为动作太大,流得更凶了,可他的眼神,依旧死死盯着佐藤,半点没屈服。 佐藤一郎穷追不舍,长刀短刀交替着攻,长刀劈、短刀刺,长刀削、短刀撩,二刀流的招式被他施到了极致,刀光跟着人影转,紧紧缠着李臻,不给李臻半点调整内息、喘口气的机会。 李臻只能被动格挡,一步一步往后退,斩月刀挥得越来越慢,手臂的麻木和伤口的剧痛,快把他压垮了,可他还是在撑,每一次格挡,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每一次闪避,都可能丧命。 地上的血痕越来越长,越来越宽,那是李臻不屈的印记,是大乾武将的忠勇。 又一刀劈来,佐藤一郎的长刀横着扫过来,李臻没躲开,刀锋狠狠划过他的胸口,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血一下子喷了出来,染红了他的前胸。他再也撑不住了,身子晃了晃,摇摇欲坠。 佐藤一郎眼里闪过一丝狠劲,一脚狠狠踹在李臻胸口,“嘭”的一声,李臻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地上,又滑出去一丈多远,撞在殿柱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斩月刀也掉在了一旁,刀身上沾满了血,狼狈不堪。 他想爬起来,可刚撑起半个身子,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染红了面前的青砖,身子一软,又倒了下去。 佐藤一郎慢悠悠地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全是轻蔑和残忍。 佐藤一郎看着他,忽然“呸”了一声,一口浓痰狠狠吐在地上,语气轻蔑到了极点:“不过如此,中原武功,也只是些花架子,不堪一击。” 殿里一下子静得可怕,死一般的寂静。 御林军将士们攥着刀柄,指节都泛了白。 瑶光公主身子开始微微发抖。 崇和帝猛地站起身,而后又缓缓坐下。 源赖朝站起身,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刺耳,传遍了整个紫宸殿:“我东瀛胜了!我东瀛武功,看来是比你们中原强了!” 他走到场中,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地上的李臻,又转头看向御座上的崇和帝,笑得一脸得意,语气里带着挑衅:“陛下,看来你们中原武功,也不过如此啊。” 西番的赤桑赞附和,“什么中原武功博大精深,全是吹的!我看我们剩下两家也别打了。” 北境的耶律烈也哈哈大笑。 三人一唱一和,笑声刺耳得很,全是对大乾的嘲讽和轻视,狠狠扎在在场每个大乾人的心上。 源赖朝摇着折扇,慢悠悠走到御座下方,盯着崇和帝,笑得一脸得意:“陛下,按照之前的赌约,那五郡,咱们是不是该谈谈了?”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脸上露出戏谑的笑,故意提高声音:“对了,你们大乾不是有个并肩王吗?听说很厉害,还自封天下第一?今天怎么没来?是怕了,还是躲起来了?” 赤桑赞语气尖酸:“怕是知道打不过你们东瀛武士,躲起来不敢见人了!” 耶律烈笑得更大声了:“什么天下第一,我看是缩头第一还差不多!连出面的勇气都没有,也配叫天下第一?” 三人又一阵大笑,笑声里的嘲讽和挑衅,压得人喘不过气。 源赖朝看着崇和帝,笑得更得意了:“陛下,怎么样?那五郡……” 话还没说完,一个清脆却满是怒火的声音,猛地在殿里炸开,震得人耳朵发疼:“放你娘的狗屁!” 众人都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阿茹娜猛地从席间站起来,一张俏脸气得通红,胸脯剧烈起伏,眼里燃着怒火,几乎要把人吞了。她的手紧紧按在腰间的弯刀上,浑身都透着草原儿女的刚烈和霸气。 她死死盯着源赖朝,一字一句,声音铿锵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怒火和坚定:“今日是你们东瀛和大乾比武,我本不该插手。可你们敢辱我草原认定的王爷,敢辱我阿茹娜的未婚夫!你们再敢说并肩王半个字,我今天就让你们所有人,都走不出这紫宸殿!” 话音未落,她身后随行的数十名草原勇士齐刷刷拍案而起,身形挺拔如松,手按腰间弯刀,眼神如刀似火,齐刷刷怒视着源赖朝一行东瀛人,周身的悍烈之气席卷全场,殿内的空气瞬间又沉了几分。 第142章 参见并肩王!!! 听到阿茹娜愤怒的话语。 源赖朝愣了一下,随即笑道: “公主殿下息怒,息怒。我们就是随口说说,随口说说。” 他嘴上这么说,可眼中的轻蔑,谁都看得出来。 阿茹娜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冷冷道: “你们不是要比武吗?好!我南疆草原跟你们比!” 她转身看向身后,沉声道: “铁烈!” 一个魁梧的身影,从草原使团中大步走了出来。 他身高九尺,虎背熊腰,古铜色的皮肤,浓眉大眼,满脸虬髯。他穿着一身厚重的皮甲,腰间挎着一柄巨大的弯刀,光是站在那里,就给人一股压迫感。 他叫铁烈,是苍狼部目前第一勇士。从小在马背上长大,十二岁就能搏杀恶狼,十五岁就上阵杀敌,死在他刀下的敌人,不计其数。草原归附楚州后,他又被兀烈台亲自调教了三个月,实力突飞猛进,在草原上已经罕逢敌手。 阿茹娜看着他,眼中满是信心。 铁烈走到场中,冲源赖朝抱拳道: “草原苍狼部铁烈,替我家并肩王,领教你们东瀛高招!” 他的声音洪亮,震得殿中嗡嗡作响。 源赖朝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但他很快恢复笑容,摇了摇头。 “不不不。” 他摇着折扇,慢悠悠道: “这位草原勇士,今天是我们大乾和东瀛的比武。你们草原……名不正言不顺啊。” 阿茹娜怒道:“什么叫名不正言不顺?我和并肩王是未婚夫妻!他不在,我替他出战,有什么问题?” 源赖朝笑道:“公主殿下,话可不能这么说。您和并肩王是未婚夫妻,可终究还没成婚。您代表的,是草原,不是大乾。今天这场比武,是我们和大乾之间的赌约,你们草原掺和进来,不合适吧?” 她今天参加寿宴,是作为草原使臣,不是大乾的臣子。 源赖朝见她无话可说,笑得更得意了: “公主殿下,您要是真想打,等哪天咱们单独约一场。今天嘛……还是算了吧。” 他转过身,看向御座上的崇和帝。 “陛下,赌约已经兑现,那五郡……” 话还没说完。 “谁说我们败了?” 一个声音,从地上传来。 那声音虚弱得像风中残烛,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入每个人耳中。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循声望去。 李臻。 他趴在地上,浑身是血,可他的双手,正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往上爬。 他的手指抠进青砖的缝隙,指甲崩裂,鲜血淋漓。他的手臂剧烈颤抖,像两根随时会折断的枯枝。他的身体摇摇欲坠,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 可他在爬。 一寸,又一寸。 鲜血从他的伤口涌出,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李统领!”御林军中有人惊呼,想要冲上去扶他。 李臻抬起一只血手,制止了他们。 他抬起头,看着佐藤一郎,看着源赖朝,看着那些东瀛人。 那双眼睛里,满是血丝,可那眼神,依旧锐利如刀。 “我……没有败。” 他的声音沙哑,虚弱,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每个人心上。 瑶光公主捂住嘴,泪水汹涌而出。 阿茹娜立在一旁,望着那道浴血不屈的身影,心底翻涌着无尽敬佩。 李臻终于站起来了。 他站在那里,浑身是血,摇摇欲坠,像狂风中的落叶,随时都会倒下。 可他没有倒下。 他就那样站着,看着佐藤一郎。 佐藤一郎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没想到,这个人,竟然还能站起来。 “你……”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李臻打断了他。 “大乾……没有败。” 他伸出手,想要去捡地上的斩月刀。 可他的手,连握紧的力气都没有了。 刀刚拿起来,就“铛”的一声落回地上。 他的身体晃了晃,险些倒下。 佐藤一郎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看向源赖朝。 源赖朝脸色阴沉,冷冷道: “杀了他。” 一声令下,佐藤一郎再不犹豫,双手紧握长短双刀,身形如鬼魅般暴射而出! 长刀在前,短刀在后,刀光闪烁,杀意凛然。 “不好!” “小心!” 御林军中惊呼声此起彼伏。 瑶光公主脸色惨白,失声喊道:“不要——!” 李臻站在那里,看着越来越近的刀锋。 他想躲,可他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想挡,可他连刀都拿不起来。 他就那样站着,看着那柄刀朝自己的脖子斩来。 他没有闭眼。 他是大乾的武将,就算是死,也要睁着眼睛死。 刀锋越来越近。 三尺,两尺,一尺—— 就在刀锋即将触及他咽喉的瞬间—— “嗖——!” 一道尖锐到极致的破空之声,骤然炸响! 那声音快如闪电,疾如流星,从殿外激射而来! 佐藤一郎脸色骤变,本能地挥刀格挡。 “铛——!” 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 一股巨力从刀上传来,震得佐藤一郎虎口崩裂,双臂发麻!他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痕,连退了七八步,每一步踏下,青砖都被踩得粉碎! “噗——!” 他一口鲜血喷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虎口已经完全崩裂,鲜血直流。 他的刀,还在剧烈颤抖,嗡嗡作响。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看向那击飞佐藤一郎的东西。 那是一杆枪。 一杆霸气绝伦的长枪,斜斜插在地上,枪尾还在微微颤动。 枪身上,刻着两个古朴的大字—— 楚州。 满殿死寂。 随即,震天的惊呼爆发出来: “楚州枪!” “是楚州枪!” “并肩王!是并肩王来了吗!” 御林军的将士们激动得浑身发抖,拼命嘶吼。 瑶光公主捂住嘴,泪水夺眶而出。 真的是你吗?楚骁?你到底还是来了! 崇和帝站起来,眼中满是震惊和激动。 阿茹娜站在那里,看着那杆枪,嘴角微微上扬。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喃喃道: “终于来了。” 周伯庸老泪纵横,颤声道:“来了……来了……我们大乾战神终于来了……” 佐藤一郎捂着胸口,大口喘着气,眼中满是恐惧。 那一枪的力量,太可怕了。 他只是格挡,就被震得吐血。 如果那一枪是朝他刺来的,他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源赖朝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看向殿门。 殿门大开。 一个人影,缓缓走了进来。 他一身素袍,浑身是血,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可每一步落下,整个大殿都仿佛在颤抖。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那双眼睛,冷得像九幽寒冰,看人的时候,让人后背发凉。 御林军的将士们看见他,齐刷刷单膝跪地,甲胄铿锵,声震屋瓦: “参见并肩王!” 楚骁没有看他们。 他的目光,落在源赖朝身上。 落在佐藤一郎身上。 落在那三个东瀛武士身上。 落在西番和北境的使臣身上。 他一步一步,走到场中。 走到那杆插在地上的枪面前。 他伸出手,握住枪杆。 轻轻一提。 那杆重达数十斤的长枪,在他手中轻若无物。 “杂碎。” “萤火微光,也敢与我中原日月争辉?” 第143章 独战四凶刃 源赖朝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楚骁那声“杂碎”像刀子一样扎进他心里。他是东瀛王子,从小到大被人捧着,何曾被人这样骂过? “并肩王!”他折扇“啪”地合上,脸色铁青,“你什么意思?!” 楚骁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冰。 “听不懂?”他提着枪往前一步,“杂——碎。” 满殿哗然。御林军将士热血沸腾,大臣们挺直腰杆,脸上全是快意。 源赖朝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楚骁半天说不出话。 赤桑赞和耶律烈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忌惮。这个并肩王,太狂了,狂得没边,可这份狂傲,却有绝对的实力撑腰——那杆斜插便震飞佐藤一郎的楚州枪,便是最好的证明。 源赖朝深吸几口气,咬牙道:“好,我承认你武功高强!可刚才比武是你们输了!按照赌约,浙州五郡归我们!” 他转向崇和帝:“陛下,您乃大乾一国之君,一言九鼎,总不能言而无信吧?今日当着四方使臣的面,若是反悔,日后大乾还有何颜面立于天下?威慑四方?” 崇和帝脸色阴沉,一言不发。 源赖朝见崇和帝沉默不语,语气愈发嚣张,步步紧逼:“你们大乾若是想耍无赖,一个个轮流上阵,我们东瀛武士就算再厉害,也耗不起!今日胜负已定,按照赌约,那五郡,就该……” “够了。” 楚骁目光如刀,直视着源赖朝的眼睛:“你们不是要赌吗?好,我陪你加赌一场。” 源赖朝瞳孔骤缩:“什么意思?你想赌什么?” 楚骁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语气平淡却带着雷霆万钧之力:“再加一局。若是我输了——”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殿梁嗡嗡作响,传遍整个紫宸殿:“我楚骁,以并肩王的名义,拿出楚州全部财产,黄金千万两,良田万顷,悉数赠予你们东瀛!” 满殿死寂,落针可闻。 下一秒,震天的惊呼轰然爆发! “王爷!不可啊!” 满殿死寂。 瑶光公主和阿茹娜忍不住出声:“王爷!” 源赖朝眼中闪过贪婪,可更多的是忌惮。他看向四凶刃,又看向楚骁手里的枪,犹豫不决。 楚骁看着他们,嘴角勾起冷笑。 “知道你们不敢跟我单打独斗。”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佐藤一郎和那三个东瀛武士,眼神淡漠,却带着致命的压迫感:“你们四个,一起上吧。” 满殿再次哗然,惊呼之声此起彼伏! “四个一起上?王爷要以一敌四?” “我的天!那可是东瀛四凶刃啊!每一个都是顶尖高手,单打独斗都无人能敌,四人联手,更是所向披靡!” “王爷会不会太冒险了?就算武功再高,以一敌四,也难免会吃亏啊!” 瑶光公主看着他的背影,那挺拔如松、坚不可摧的身姿,让她心中第一次有了崇拜一个人的感觉。 阿茹娜悄悄暗示身后的护卫,让他们随时准备冲上去支援楚骁,她知道,楚骁是堂堂正正地赢,是让所有蛮夷,都臣服在中原武功之下。 佐藤一郎和那三个东瀛武士,脸色同时剧变,从震惊,到愤怒,再到燃起疯狂的杀意。他们是东瀛剑圣宫本太郎最得意的四个弟子,是闻名东瀛的四凶刃,在东瀛从未败过,更是横扫过周边诸国,何曾被人如此轻视?这个人,竟然敢说要一个人,打他们四个? “八嘎!”身材瘦削、眼神阴鸷的渡边次郎怒喝出声,手猛地按在刀柄上,身形微动,就要冲上去,眼中满是暴戾。 佐藤一郎伸手拦住了他,眼神阴狠地盯着楚骁,周身的杀气愈发浓郁:“并肩王,你确定?以一敌四,若是输了,不仅楚州财产归我们,你还要自废武功,向我东瀛赔罪!” 楚骁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语气淡漠得没有一丝波澜:“我以为你被我一枪震得躺下动不了呢,废话少说,来吧。” 源赖朝眼中闪过狠厉之色,心头狂喜——这是除掉楚骁的最好机会,天大的好机会!四个顶尖高手联手,就算楚骁再厉害,也必死无疑!只要楚骁一死,征服大乾就少了很多困难! 他咬了咬牙,沉声道:“好!并肩王既然自己找死,那就别怪我们心狠手辣!” 他看向四凶刃:“一起上,杀了他!提着他的头颅,回东瀛复命!” 话音刚落。 四道身影同时暴起! 佐藤一郎冲在最前,双刀一长一短,长的劈头,短的刺喉,刀光交错,封死楚骁上盘所有退路! 山本一雄从左侧杀到,双手握太刀,刀身长达四尺,沉腰发力,一刀横扫,直斩楚骁双腿!这一刀势大力沉,刀锋掠过之处,空气都被劈出闷响! 渡边次郎从右侧袭来,他的居合刀始终收在鞘中,整个人弓着身,像一张拉满的弓。他在等,等楚骁被三人牵制的瞬间,拔刀斩向楚骁腰侧软肋! 小野三郎身形一晃,凭空消失。他是忍者,最擅长隐匿偷袭,此刻已经绕到楚骁身后,忍刀反握,刀尖直指楚骁后心! 四个方位,四个要害,四道杀招,同时杀到! 殿内烛火被刀风吹得剧烈摇曳,殿内惊呼声尚未出口,四柄刀已经逼近楚骁身体三尺之内! “百鸟朝凤!”枪出! 那一瞬间,所有人只看见一道银光炸开! 枪尖在空中点了四下! 一枪点开佐藤一郎双刀! 一枪震飞山本一雄太刀! 一枪磕偏渡边次郎居合! 一枪逼退小野三郎忍刀! “铛铛铛铛!” 四声脆响几乎连成一声! 四人同时后退! 从楚骁出枪到四人退散,不过一眨眼的功夫! 满殿的人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看见四道身影同时倒飞出去! 楚骁提枪而立,枪尖微微下垂,枪杆还在震颤。 “就这?” 楚骁这两个字,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四凶刃的脸上,也点燃了他们心中的狂怒。 “八嘎!”佐藤一郎怒喝出声,眼中杀意暴涨,“全力出手,不死不休!” 四人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的狠戾与决绝——今日若是输了,不仅颜面尽失,回到东瀛更是难逃责罚,不如拼尽全力,哪怕同归于尽,也要重创楚骁。话音未落,四人再次扑上,依旧是四人分守四个方位,围着楚骁不停轮转攻击,招式愈发狠辣,刀光密集如织,几乎要将楚骁吞噬。 佐藤一郎的二刀流愈发诡异,双刀交替劈刺、撩斩,专挑楚骁周身大穴,刀影翻飞间,几乎没有破绽;山本一雄的太刀狂挥不止,每一刀都灌注了全身内息,力道沉猛,砸得青砖碎裂,石屑飞溅;渡边次郎施展居合斩,拔刀、出刀、一气呵成,刀光一闪而逝,专等楚骁格挡间隙发动偷袭,防不胜防;小野三郎则彻底隐去身形,绕着楚骁快速游走,时不时甩出短刃,或从暗处发动突袭,忍刀专刺楚骁要害,行踪诡异难测。 四人配合得愈发紧密,攻击衔接无缝,没有丝毫停顿,殿内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枪影与刀光交织,风声呼啸,烛火摇曳,看得人眼花缭乱,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可楚骁站在乱刀之中,依旧从容不迫,手中的楚州枪舞得密不透风,枪影如墙,将四人所有的攻击尽数挡在外面,无论是佐藤一郎的刁钻双刀,还是山本一雄的沉猛太刀,亦或是渡边次郎的快刀、小野三郎的偷袭,都无法靠近他身侧半尺。 楚骁一边格挡,一边抬眸扫过四人,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声音清冷,穿透了密集的金铁交鸣之声:“今日,我便替你们那个什么狗屁剑圣,教教你们什么叫真正的武功!” 话音刚落,他猛地变招! 一枪架住佐藤一郎劈来的长刀! 枪杆压在刀背上,佐藤一郎拼尽全力,双刀被死死压制,动弹不得! 与此同时,楚骁飞身而起! 三脚连环踹出! 一脚踹在山本一雄的手腕上! “咔嚓”一声脆响,山本一雄手腕骨折,太刀脱手飞出! 一脚踹在渡边次郎的胸口! 渡边次郎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口吐鲜血! 一脚踹在小野三郎的肩上! 小野三郎肩膀骨裂,忍刀脱手,连退七八步! 三脚踹完,楚骁落地! 枪尖顺势往前一送,架在佐藤一郎的脖子上! 佐藤一郎脸色大变,拼尽全力用长刀挡住枪尖! 可那枪尖离他喉咙只剩三寸,纹丝不动! 佐藤一郎双臂剧烈颤抖,青筋如虬龙般暴起,浑身内息尽数灌注双臂,拼了命地将力道压在双刀上。 可楚骁那杆枪的枪尖,却纹丝不动! 他的脸憋得通红,顺着脖颈蔓延至耳根,转瞬又涨成青紫,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膝盖死死蹬在青砖上,脚下的青砖竟被他周身迸发的蛮力震得寸寸崩裂。 楚骁居高临下看着他,淡淡道: “不堪一击。” 佐藤一郎想说话,可连嘴都张不开,只能死命抵挡! 就在这时,小野三郎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他左手捂着肩膀,右手伸进怀里,猛地掏出一把手里剑! 数十枚手里剑同时甩出! 漫天寒光,铺天盖地射向楚骁! 这一下偷袭,时机抓得极准——楚骁正压制着佐藤一郎,腾不出手! 瑶光公主惊呼出声:“小心!” 阿茹娜猛地站起身,手按刀柄! 可楚骁头都没回! 他一脚踹在佐藤一郎胸口! “砰!” 佐藤一郎整个人飞了出去,砸在五丈之外! 与此同时,楚骁回身出枪! “百鸟朝凤——凤点头” 枪尖如雨点般洒出,在空中画出一道道光痕! “叮叮叮叮叮叮叮!” 十几声脆响连成一片! 漫天手里剑被一一击落,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一枚都没漏! 小野三郎愣住了。 他这手暗器,从未失手过。 可今天,被人用枪全部挡下? 他还没回过神,头顶忽然传来破空声! 山本一雄不知何时已经跃到空中! 他左手骨折,太刀没了,可他用右手捡起地上一把断刀,双手握刀柄,将全身最后的内息全部灌注进去,从天而降,全力劈斩! 这一刀,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刀锋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带着泰山压顶之势,直劈楚骁头顶! 楚骁抬头。 看着那柄越来越近的刀。 深吸一口气,内息狂涌,双手握枪,自下而上,猛然横扫! “燎原火!” 枪杆撞上断刀! “铛——!!!” 一声巨响,震得殿内所有人耳膜发疼! 火星四溅,刺眼的光芒在两人之间炸开! 山本一雄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从刀上传来! 虎口瞬间崩裂! 双臂“咔嚓”一声,同时骨折! 他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比来时更快,“轰”的一声撞在殿柱上! 殿柱裂开一道口子! 山本一雄滑落在地,口吐鲜血,当场晕死过去! 一刀,败一人! 渡边次郎和小野三郎咬紧牙关,再次同时暴射而出! 两人一上一下! 渡边次郎攻上路,居合刀直刺楚骁咽喉! 小野三郎攻下路,捡起忍刀削楚骁膝盖! 楚骁看着两人攻来,一边挥枪格挡,一边淡淡开口: “太慢了。” “铛!” 一枪荡开渡边次郎的刀! “砰!” 一枪砸在小野三郎的膝盖上! 两人同时被打退! 渡边次郎踉跄后退,单膝跪地,大口喘气! 小野三郎膝盖骨裂,疼得满头大汗,可他还撑着! 楚骁提枪而立,看着趴在地上、满身是血的三人: “杂碎就是杂碎。” “你们还有能拿出手的吗?” 佐藤一郎挣扎着爬起来。 渡边次郎扶着柱子站起来。 小野三郎单腿撑着,勉强稳住身形。 三人浑身是血,气息紊乱,内息几乎耗尽。 可他们眼中没有畏惧。 只有疯狂。 他们对视一眼。 同时咬牙。 同时催动内息! 把他们体内最后一点力量,全部逼出来! 全部灌进兵器里! 佐藤一郎的长刀亮起寒光! 渡边次郎的居合刀嗡嗡作响! 小野三郎的忍刀剧烈颤抖! 这是他们最后的力量! 是他们拼死的一击! “杀!!!” 三人同时暴喝! 不再分方位,不再讲配合! 就是一起冲! 三把刀同时斩下! 三道寒光同时劈向楚骁! 楚骁站在原地,看着三人冲来。 他深吸一口气。周身气势攀升到顶点! 双手握枪! 猛然横扫! 枪杆横扫而出,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 撞上三把刀! “铛——!!!” 一声巨响,震得大殿都在颤抖! 紧接着,“咔嚓咔嚓咔嚓”三声脆响! 三把刀,同时崩碎! 断刃飞溅! 佐藤一郎的刀,断成三截! 渡边次郎的刀,断成两半! 小野三郎的刀,直接炸成碎片! 三人同时倒飞出去! 佐藤一郎砸在殿柱上,口吐鲜血,浑身抽搐! 渡边次郎撞在栏杆上,栏杆断裂,他滚落在地,一动不动! 小野三郎飞出去七八丈,砸在人群里,压倒了几个东瀛护卫,再也没爬起来! 满殿死寂。 落针可闻。 源赖朝瘫坐在地,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他看着躺在地上的四个人,看着满地的断刀碎片,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血迹—— 他的四凶刃,他的底牌,他的骄傲。 全倒了。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三息后,震天的欢呼轰然爆发! “并肩王!并肩王!” 御林军将士热泪盈眶,振臂高呼,甲胄铿锵作响! 瑶光公主捂着嘴,泪水直流,可她笑得无比灿烂! 阿茹娜望着楚骁的背影,眼中满是骄傲! 崇和帝猛地站起来,浑身颤抖,重重拍着扶手: “好!好一个并肩王!” 周伯庸老泪纵横,颤声道: “大乾战神!我大乾战神啊!” 楚骁提着枪,站在那里。 阳光从殿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染成一片金色。 他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四人,又看向源赖朝。 枪尖还在滴血。 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下一场,该谁了?” 第144章 强悍的十二护法僧 东瀛王子瘫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如纸。 他死死盯着楚骁,眼中满是愤怒、不甘,还有深深的恐惧。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狠话,可对上楚骁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杀意。 他见过很多人。 嚣张的、狂妄的、狠辣的、阴毒的。 可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眼神。 那眼神像在看一只蝼蚁。 一只随时可以捏死的蝼蚁。 源赖朝浑身一抖,到嘴边的话全部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声音沙哑: “我东瀛……今日再也不谈浙州五郡之事。” 楚骁淡淡瞥他一眼,没再多言。 枪尖一转,径直指向西番席位。 赤桑赞立刻堆起满脸笑,起身拍掌,可那笑里藏着藏不住的忌惮: “并肩王果然名不虚传!今日一见,才知何谓天下无双!” 话锋陡然一转,他阴恻恻笑道: “只是单打独斗,我西番自然不是王爷对手。” 他回头一挥手。 身后十二名红衣僧人,同时站起身。 此前他们端坐席上,静如石像,此刻一同起身,动作分毫不差——抬腰、起身、立稳,连肩背的弧度都一模一样,看得人心头发紧。 众人这才看清,这十二人个个膀阔腰圆,肤色古铜,面容肃穆,眼窝深陷,目光凶厉。人人一身赤红僧袍,手中握着一模一样的八角轮刃:圆盘似的刃身,边缘磨得雪亮,中间握柄漆黑,一看便是杀人利器。 这是西番密宗十二护法僧,自幼同吃同住、同练同搏,一十二年不曾分开,举手投足早已心意相通,十二人如一人,出手便是死阵。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满殿文武更是面面相觑,心惊肉跳——单个已是顶尖硬手,十二人联手,那是何等恐怖的阵仗? 赤桑赞笑得得意: “并肩王,这十二护法僧,是我西番镇国之力。从小一同练、一同搏、一同出手,心意相通,配合无间。十二人齐上,千军万马都冲不散。” 他往前一指,语气带着挑衅: “不知王爷,敢不敢会一会我这十二护法僧?” 话音刚落,十二僧齐齐上前一步。 一步落地,十二双脚同时踩响青砖,力道、节奏、声响完全一致,一股沉猛如山的压迫感轰然压遍全殿! 御林军将士们心口一闷,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小半步。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钉在了楚骁身上。 楚骁手提楚州枪,立在殿中。 他看着十二僧整齐如一人的站姿,看着他们环伺而立的阵形,非但不惧,反而淡淡一笑。 “有何不敢。” 楚骁往前踏一步,枪尖轻点青砖,声音沉稳,霸气尽显: “来吧。” 十二僧再不犹豫,身形一纵,齐齐落入场中。 为首一僧居中而立,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号。其余十一人按八卦方位散开,脚步落定,便布成一座密不透风的合围阵。 楚骁目光一扫,便看出这阵法的精妙——十二人气息相连,心意相通,呼吸同频,动作同步。站在那里,便如一道铜墙铁壁,气势沉得像千军万马压境。 更可怕的是,他们的站位,进退有据,攻守兼备。无论你攻击哪一点,其余十一人都能瞬间支援,让你陷入十二人的围攻。 楚骁握紧枪杆,眼中掠过一丝战意。 好阵。 他不再多等,身形一纵,率先出手! “凤点头!” 楚骁一枪刺出,枪尖如流星赶月,直取最前方那名护法僧心口! 这一枪快到了极致,枪尖破空,发出“嗤”的一声锐啸! 可枪尖刚到身前,三名僧人同时横轮格挡! 三柄轮刃齐齐架住枪身,力道合一,硬生生扛住楚骁这一枪! “铛——!” 火星四溅,金铁交鸣震耳欲聋! 几乎同一瞬,左侧三僧闪身扑出,轮刃横削楚骁腰肋! 右侧三僧紧随其后,轮刃直劈楚骁肩头! 前后六人,同时杀到! 楚骁心头一凛——这十二人配合,竟默契到这般地步,连出招时机都分毫不差! 他不敢怠慢,枪杆急旋,使出“百鸟朝凤”第二式: “凤展翅!” 枪身横扫,枪影如扇,左右开弓! 一连串脆响,硬生生挡开左右六僧的攻势! 可身前那三僧,早已趁隙再度扑上! 为首那僧轮刃劈头,左侧那僧轮刃削颈,右侧那僧轮刃刺心! 三刃齐至,招招狠辣! 楚骁足尖一点,纵身后掠三尺,同时枪尖下压。 “凤穿云!” 枪尖自下而上,斜挑而出,精准点在劈头那僧的轮刃上! “铛!” 那僧虎口一震,轮刃差点脱手!其余之人赶忙相助,轮刃又稳稳的握在了手中 楚骁落地,提枪而立。 他看向那十二僧,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这十二僧,武功扎实,配合通天,心意相通如一体,果然是罕见的硬对手。 楚骁深吸一口气。 既然快攻打不破,那就硬碰硬! 他双手握枪,周身气势陡然一变——从灵动飘逸,转为刚猛霸道! “星火燎原!” 楚骁暴喝一声,双臂贯力,长枪轰然刺出! 这一枪没有任何花哨,只有纯粹的蛮力! 枪尖撕裂空气,发出沉闷的轰鸣,直轰最前方那名僧人! 那僧脸色一变,厉喝一声:“结阵!” 瞬间,其余十一人飞身掠至,齐齐落在那三人身后! 肩抵肩,背靠背,十二人连成一体! 十二股蛮力,叠在一起,硬生生迎上楚骁这一枪! “铛——!!!” 金铁相撞,巨响震耳,殿内众人纷纷捂住耳朵! 狂暴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炸开,吹得众人衣袍猎猎作响! 楚骁脚下的青砖,寸寸开裂,裂纹如蛛网般蔓延! 十二僧脚下的地砖,同样被踩得粉碎,石屑四溅! 双方僵持角力,谁也不退半步! 十二僧满脸通红,青筋暴起,拼尽全力! 楚骁额头上也渗出细密的汗珠。 “燎原火——烈火燎原!” 他猛地大喝,劲力再涨! 枪杆上爆发出一股更加狂暴的力量! 十二僧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涌来,再也支撑不住,齐齐闷哼一声,被震得倒退三步! 他们低头一看,脚下的青砖已经被踩成了齑粉! 楚骁收枪而立,他看着十二僧,赞叹道: “好力气。” 十二僧面色凝重,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下一刻,他们变阵了! 居中那僧一声令下,十二人手中的兵器同时旋转起来! 他们的步伐越来越快,身形交错,轮刃飞舞,转瞬间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刃轮风暴! 十二人如同一个巨大的绞肉机,朝着楚骁碾压而来! 楚骁眼神一凛,不敢怠慢。 他纵身一跃,凌空而起,想从上空破阵。 可他刚飞到半空,阵中三僧立刻抬手,将手中八角轮刃脱手掷出! 三枚轮刃带着锐啸,成品字形封死他的去路! 楚骁身在半空,无从借力,只能长枪急舞! “百鸟归林!” 枪影如雨,枪尖如林,在空中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枪网! “叮叮叮叮叮——!” 枪轮相撞,三枚轮刃被尽数磕飞! 可这么一挡,他身形顿了一顿,已然失了突围之机! 下方九僧早已腾空而起,轮刃齐挥,从上往下迎头猛攻! 楚骁头下脚上。 ”火中取栗!” 枪杆在手中飞速旋动,枪尖点、挑、崩、砸,一口气挡下九人连环攻势! “铛铛铛铛铛——!” 金铁交鸣之声密集如雨,震得人耳膜发疼! 楚骁身形一旋,稳稳落回阵中! 刚一落地,十二僧已然再次合围,将他困在正中! 轮刃寒光闪烁,步步紧逼! 楚骁站在阵中,环视四周。 十二僧的攻势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根本没有喘息的机会。 殿内其余人也早已看得心惊,瑶光公主紧紧盯着场中,不敢一刻放松;大臣们窃窃私语,语气里满是担忧与讶异,谁也没料到西番这十二护法僧,竟真能与楚骁斗到这般地步。 阿茹娜立在原地,手心早已被冷汗浸透,她曾亲眼见过楚骁与草原之山兀烈台那场惊世对决,那时她便笃定,这天下之大,再也无人能近楚骁半分,更无人能真正威胁到他。可此刻,看着场中与十二护法僧缠斗的楚骁,她心中不由得开始担心起来。 另一侧,赤桑赞脸上的得意早已淡去,眉头拧成一团,指尖不自觉地搓动着袖角,眼底藏着难掩的急切 —— 他本以为十二护法僧出手,必能碾压楚骁,却没料到局势会僵持至此。他猛地转头,目光落在北境领头人耶律烈身上,嘴角勾起一抹阴鸷的冷笑,眼神沉沉,递去一个隐晦的眼色。 第145章 自我真意 现 楚骁枪尖斜指,目光扫过那十二名仍在同频呼吸的护法僧,声音冷而稳,字字砸在人心上: “阵法再巧,终究不是一人。真正的武功,是自己练出来、悟出来、融会贯通的。人再多,力再合,心再通,也必有破绽 ——我今日,就破给你们看。” 话音一落,他周身气势骤然暴涨。不再守,不再挡,不再试探。楚州枪在他手中仿佛活过来,枪风呼啸,枪影铺天盖地,一枪化十二影,同一时间,攻向十二人! 枪影如暴雨倾盆,寒光铺满大殿,十二僧只觉满眼都是枪锋,根本避无可避,只能拼尽全力举起八角轮刃,齐齐横挡身前! “铛 —— 铛 —— 铛 —— 铛 ——!!!” 十二道金铁交击的巨响瞬间连成一片,火星四溅,炸得满殿都是,震得众人耳膜生疼,脚下青砖都被震得簌簌掉渣!十二人同时发力抵挡,可楚骁这一枪的力道恐怖到极致,饶是他们合力相抗,也被震得双臂发麻,脚步踉跄!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楚骁眸寒如冰,厉声暴喝:“破绽!就在最后一人!” 最末尾那名僧人回防的速度,终究慢了一些! 楚骁身形陡然腾空,三百六十度凌空旋身,楚州枪横空狂扫,一股狂暴无匹的劲力席卷而出,再次硬生生逼退十一人的合围攻势,枪锋一转,如惊雷贯日,携万钧之力直奔那名破绽僧人暴刺而去! 这一枪,快如闪电,猛如崩山,不留半分余地! 其余十一僧大惊失色,转身挥刃想要救援!可楚骁头也不回,反手一枪横扫而出,枪风如铜墙铁壁,狂暴劲力直逼十一僧面门,逼得他们只能仓促举刃自保,根本无法上前半步! “你们,顾不上他了!”楚骁冷喝一声,目光死死锁定那名孤立无援的僧人,“此刻,你孤身一人,拿什么挡我!” 枪尖一点,直刺僧人眉心,速度快到极致!那僧人魂飞魄散,面无人色,只能拼尽全身力气,独自举轮硬挡! “铛 ——!!!”脆响震天,那柄锋利的八角轮刃,被楚骁一枪狠狠挑飞,轮刃在空中旋飞数圈,“哐当” 一声钉在殿柱上,深入三寸! 楚骁右臂青筋暴起,拳劲如炮轰雷炸,一拳狠狠砸在僧人胸口! “嘭 ——!!!”僧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殿柱之上,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剩下十一僧目眦欲裂,疯了一般齐齐扑上!十一道轮刃寒光从四面八方、上下左右同时攻来,封死楚骁所有闪避空间,刀风呼啸,杀意滔天! 楚骁仰头发出一声震彻大殿的长啸,豪气干云:“来的好!!!” “星火燎原” 他持枪横胸,双臂猛然发力,周身劲力轰然炸开,一股恐怖的气浪以他为中心席卷全场! “当当当当当 ——!!!”十一柄八角轮刃同时被震开,身形连连后退! 最前方三名僧人被打退后率先扑上,轮刃狂劈楚骁前胸!几乎同时,剩余八僧从身后、左右、腰侧、下盘同时攻来,轮刃斩、劈、削、刺,密不透风的刃风瞬间将楚骁包裹! “我倒要看看,你们顾头还是顾尾!” 楚骁枪身一拧,狂暴劲力迸发,横枪硬架,瞬间崩开正面三僧的攻势! 随即双手快如幻影,周身枪影翻飞,一枪接一枪拍在飞来的轮刃之上!每一击都灌注了千钧之力,所有兵器被原路反打回去,直逼各自主人! 僧人们仓促接刃,个个被震得气血翻涌,双臂剧痛,身形摇晃,根本无法化解这股狂暴力道! “凤鸣万里” 楚骁转身,枪出如暴雨连环,一瞬间十几招枪法疾刺而出,枪影铺天盖地!正面三僧被逼得手忙脚乱,连连后退,根本无力抵挡,臂上、肩上、腰侧接连被枪锋扫中,数道血线瞬间绽开,鲜血直流,染红了赤红僧袍! 伤口虽不致命,却疼得他们浑身抽搐,狼狈不堪! 这时,刚才被打飞的那名僧人挣扎着爬起,踉跄归队,十二人重新围拢,可此刻所有人身上都不约而同挂了彩,有的臂伤流血,有的肩骨震伤,有的胸口闷痛,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肃穆威严,个个狼狈至极! 赤桑赞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面无人色,厉声嘶吼:“不要散开!合力进攻!一起锁死他!!!” 十二僧重新站定。 他们围着楚骁,却谁也不敢先动。 刚才那一轮狂攻,人人带伤。有人手臂在流血,有人肩膀被划破,有人虎口崩裂,有人嘴角挂着血丝。 可他们的眼神,比刚才更凶了。 因为他们知道,他们退无可退。他们是西番的信仰,如果今天失败了,他们回去的责罚不会轻。 领头那僧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结阵,同生共死!” 十二人同时应喝,声震大殿! 他们动了! 这一次,不再试探,不再轮番进攻,而是一起扑上! 三僧正面猛攻! 轮刃劈、削、刺,猛攻齐至,封死楚骁所有进路! 三僧左侧杀来! 三僧右侧包抄! 三僧绕到身后! 十二柄轮刃,从四面八方同时斩来! 刀光闪烁,杀气滔天! 楚骁站在中央,长枪一横! 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火星四溅! 他一枪挡住正面三僧,枪杆横扫震开左侧三僧,转身飞踹,挡住右侧三僧,回身一枪架住身后三刃! 十二人的攻势,被他一人再次接下! 可他还没来得及喘气,十二人又扑上来了! 这一次,他们变招了! 正面三僧忽然往两侧一闪,露出身后三僧! 那三僧手一扬,三柄轮刃脱手飞出,旋转着斩向楚骁! 与此同时,左右两侧的僧人同时扑上,轮刃直刺他肋下! 身后的再次出手,斩他后颈! 楚骁眼神一凛! 他足尖一点,纵身跃起! 四柄飞刃从他脚下掠过! 可头顶上,又有两僧腾空而起! 轮刃当头劈下! 楚骁人在空中长枪横扫,“铛铛”两声,荡开头顶两僧! 可刚一落地,十二人又再次冲锋! 这一次,他们分成三组,交替进攻! 第一组四人猛攻正面! 第二组四人从左侧切入! 第三组四人从右侧包抄! 三组轮转,连绵不绝,根本不给楚骁喘息的机会! 楚骁被围在中央,枪影飞舞,挡住一波又一波的攻势! 他的枪法施展开来,枪尖点出,如流星逐月,快得只剩一道道残影!每一枪刺出,必有一人被逼退三步!每一枪横扫,必有三四人被震得踉跄! 楚骁已经浑身是汗,衣袍已经被汗水浸透,可他的枪,依旧稳如磐石! 十二僧越打越心惊! 这个人的枪,怎么还是这么快? 这个人的力气,怎么还是这么大? 他们十二人轮番进攻,每个人都拼尽了全力,可楚骁站在那里,稳得像一座山! 他们的攻势越来越慢,越来越乱! 有人体力不支,出刃已经没了力道! 有人气息不稳,步伐开始踉跄! 有人虎口崩裂,鲜血顺着轮刃流下! 有人伤口作痛,每出一刀都要咬牙硬撑! 领头那僧厉喝一声:“变阵!飞刃阵!” 话音一落,十二人同时后退! 他们拉开距离,形成一个更大的包围圈! 然后,他们同时扬手! 十二柄轮刃,同时脱手飞出! 十二柄轮刃旋转着,从十二个方向,同时斩向楚骁! 漫天寒光,铺天盖地! 避无可避! 楚骁站在中央,长枪急舞! 枪尖炸开,点点寒芒如暴雨般倾泻而出! 十二柄轮刃,被他一一点飞! 火星四溅,金铁交鸣之声密集如雨! 那些被打飞的轮刃在空中被十二人再次接过。 十二人接住轮刃,再次扬手! 第二轮飞刃! 楚骁再次格挡! 第三轮! 第四轮! 第五轮! 十二人轮番甩出飞刃,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楚骁站在中央,长枪飞舞,枪影如墙! “铛铛铛铛铛铛铛——!” 金铁交鸣之声持续不断,震得人耳膜发疼! 楚骁的手臂开始酸麻! 他的呼吸开始急促! 他的枪,开始慢了! 他知道,现在是比拼耐力的时候,就看谁先倒下。 第十轮飞刃过后,十二人的手也开始抖了。 他们甩了十轮飞刃,每一轮都拼尽全力,他们的手臂也酸了,他们的内息也乱了。 可楚骁还站着。 领头那僧咬牙道:“最后一轮!全力出手!” 十二人同时深吸一口气,将内息催动到极致! 十二柄轮刃,同时脱手飞出! 这一次的飞刃,比之前更快、更狠、更猛! 十二柄轮刃旋转着,带着刺耳的尖啸,从十二个方向同时斩向楚骁! 楚骁眼神一凛! 他知道,这是最后一击! “火尽燎原” 他双手握枪,劲力疯狂运转到楚州枪上! 枪杆横扫,势如惊雷! 枪杆撞上十二柄轮刃! “铛——!!!” 一声巨响,震得大殿都在颤抖! 十二柄轮刃,同时被震飞! 可这一次,它们没有落回主人手中,而是“铛铛铛”地插在了殿柱上、地上、栏杆上! 十二人愣住! 他们手中已无兵器! 就在这时! “嗖——!” 一道尖锐的破空之声骤然响起! 那声音来得太快!太突然! 楚骁刚经历一场恶战,气息未稳,心神稍懈! 他猛地侧身! 可还是慢了半拍! 一支羽箭擦着他的脖子飞过! “嗤!” 箭尖在他颈侧划过,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衣领! 楚骁眼神一冷,看向箭来的方向! 北境席位! 耶律烈站在场边,手里还握着那张巨大的弓。 他笑着大步走入场中。 “既然要比,不如一起吧!” 场内,那些西番护法僧也赶紧捡起自己的轮刃,重新站定,将楚骁围在中央。 东瀛席位,源赖朝抬起头,眼中闪过疯狂的光芒。 刀光闪烁,箭矢如林! “无耻!” “卑鄙!” 御林军将士们大惊失色,纷纷拔刀就要冲上去! 人群后方,一个浑身缠满绷带的身影,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是李臻。 他浑身是伤,连站都站不稳,可他还是咬着牙,扶着柱子,一点一点往上撑。 “王爷……王爷……” 他的声音沙哑虚弱,可他的手,死死握住了刀柄。 他要上去。 哪怕爬,他也要爬上去。 瑶光公主脸色煞白,猛地站起来,厉声道:“你们无耻!这里是紫宸殿!是大乾皇宫!容不得你们撒野!” 耶律烈狞笑着:“公主殿下!三场比试,又没说非要一场一场进行。并肩王天下无双,我相信他不会拒绝的吧” 阿茹娜却没有半分犹豫! 她怒喝一声,拔刀在手! “铁烈!带人上!” 她身后的草原勇士齐齐站起,拔刀在手! 可她刚迈出一步,楚骁的声音忽然响起: “站住。” 阿茹娜愣住了。 “王爷……” 楚骁没有回头。 他只是抬起手,摸了摸脖子上的伤口。 血还在流,沾了满手。 他看着自己手上的血,嘴角缓缓勾起一丝笑。 那笑容很冷。 冷得像九幽寒冰。 他转过身,看向围着他的敌人。 看向那些闪烁的刀光。 看向那些指向他的箭矢。 看向耶律烈那张得意的脸。 看向源赖朝那双疯狂的眼睛。 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可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心里发寒。 “交给我吧。”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一帮杂碎。 话音落下,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满殿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御林军将士们握着刀,不知该不该上前。 李臻扶着柱子,瞪大了眼睛。 瑶光公主捂住嘴,眼中满是震惊。 安王和端王对视一眼,瞳孔骤缩。 阿茹娜站在那里,手中的刀微微颤抖。 周伯庸颤声道:“圣山……难道圣山那一战……” 楚骁站在那里,闭着眼睛。 他什么也看不见。 可他却能感觉到—— 风吹过殿宇的声音。 烛火摇曳的声音。 所有人呼吸的声音。 刀锋震颤的声音。 箭矢绷紧的声音。 所有的一切,都那么清晰。 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他站在那里,与天地融为一体。 然后他猛然睁开双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片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自我真意。 第146章 完胜 楚骁双眼陡然睁开,眸中无波却似藏着天地万象,整个紫宸殿的空气瞬间凝如实质——那不是凛冽的杀气,不是磅礴的威压,而是一种超然物外的通透,仿佛他与这殿内的风、烛火、每一寸空气都融为一体,似在非在,似散似聚,让人抓不住,摸不着。 殿外风卷而入,他能清晰捕捉每一缕风的轨迹,连风掠过衣袍的弧度都尽在掌控;烛火摇曳跳动,每一簇火苗的起落、明暗,都如掌纹般清晰印在他心头;三十余人围堵四周,他们的呼吸频率、心跳节奏、肌肉绷紧的力道,甚至每一个人眼底的惊惧,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耶律烈站在场边,望着楚骁那双平静得近乎诡异的眼睛,一股刺骨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他咬碎牙关,嘶吼出声:“放箭!给我射死他!” 二十名黑水神射手应声松手,二十支羽箭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呈合围之势,同时射向楚骁周身要害,箭速之快,连残影都难以捕捉! 与此同时,十二护法僧也齐齐发难,领头僧人厉声暴喝,十二人如疯似魔,轮刃翻飞间刀光如练,从前后左右上下六个方向,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刀网,封死楚骁所有闪避退路——箭雨在前,刀网在后,前后夹击,避无可避,连一丝喘息的空隙都没有! 瑶光公主与阿茹娜失声惊呼,李臻浑身是伤却拼死想要起身,安王、端王惊得站起身,满殿之人皆屏息凝神,以为楚骁必遭重创! 眨眼间,二十支箭已至楚骁身前五丈,十二柄轮刃距他后背不足三丈!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楚骁动了。 第一支箭擦着他右肩飞射而过,箭尾的劲风竟未吹动他半缕衣丝;微微侧身,第二支箭贴着他胸口掠过,箭镞带起的寒气都未沾到他肌肤;仰头抬颌,第三支箭从他鼻尖上方擦过,距离近得能感受到箭尖的寒意;俯身沉腰,第四支箭从他头顶呼啸而过;旋身侧闪,第五支箭从他左肋擦过;轻跃半尺,第六支箭从他脚下穿入青砖;凌空旋身,第七、八、九支箭同时从他身侧、身后、头顶掠过,箭尖相撞,溅起细碎火星! 十丈距离,二十支箭,从四面八方射来,角度刁钻,力道狠猛,可楚骁却如闲庭信步,每一个动作都轻描淡写、从容不迫,没有丝毫刻意,却精准避开每一支箭,毫厘之差,分毫不差!没有一支箭能碰到他一根汗毛,甚至连他的衣袍都未曾吹动! 耶律烈瞪大双眼,瞳孔骤缩,失声狂吼:“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他的震惊尚未消散,十二护法僧已杀至眼前!领头僧人轮刃直劈楚骁面门,刃风凌厉,势要将他劈成两半!楚骁连快速侧身,那柄锋利的轮刃便擦着他脸颊劈空,刃风扫过,只吹动他一缕发丝;那僧人一愣,尚未收刀,楚骁的身影已如鬼魅般从他身侧滑过,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左侧三僧趁隙扑上,三柄轮刃横削楚骁腰肋,刀光交错,封死左侧所有空隙!楚骁脚下轻点,身形如纸鸢般向后飘出三尺,三柄轮刃在他身前狠狠相撞,“铛”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刃身震颤;右侧四僧紧随其后,四柄轮刃直刺楚骁后心,招式狠辣,不留余地!楚骁身形一矮,几乎贴着地面滑出数尺,四柄轮刃从他头顶掠过,互相撞击,刃口都崩出了缺口;身后两僧的偷袭接踵而至,两柄轮刃从背后直斩而来,楚骁连头都未回,只是随意旋身半圈,两柄轮刃便斩了个空,重重劈在青砖上,溅起一片石屑! 十二僧的第一轮猛攻,密密麻麻,招招致命,却连楚骁的衣角都未碰及,尽数落空!他们僵在原地,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仿佛眼前的楚骁,根本不是一个人,而是一道无形的影子,根本无法捕捉! 耶律烈彻底急红了眼,嘶吼着再次挥手:“再放!连射!不要停!十二僧,给我死攻!把他困死在箭雨刀网里!” 二十名神射手再度弯弓搭箭,这一次,他们不再齐射,而是交替连发,一箭接一箭,连绵不绝,箭矢如雨,铺天盖地,将楚骁周身数丈之内,全部笼罩,没有一丝空隙;十二僧也彻底疯魔,抛开所有章法,轮刃狂舞,刀光更密,招式更狠,围着楚骁疯狂猛攻,配合着箭雨,从四面八方不断压缩楚骁的活动空间,誓要将他乱箭射穿、乱刃分尸! 可楚骁,依旧在这漫天箭雨、满目刀光之中,从容不迫! 箭矢在飞,轮刃在舞,刀光与箭影交织成一张巨大的杀网,将楚骁困在中心,可他却能每一次闪避都精准到极致,每一个动作都从容不迫,仿佛他能预知每一支箭的轨迹,能洞悉每一柄轮刃的来路,仿佛这漫天箭雨、满目刀光,都只是他脚下的尘埃,根本无法伤他分毫! 五十箭、一百箭、两百箭!二十名神射手射得手臂发酸,箭壶彻底空了,连最后一支备用箭都已射完;十二僧浑身是汗,气喘如牛,衣衫被汗水浸透,刀法早已凌乱不堪,手臂酸痛得几乎握不住轮刃! 十二僧濒临崩溃,却依旧红着眼,疯了一般再次扑上,轮刃狂劈乱砍,毫无章法可言——他们已经被楚骁的无敌彻底击溃了心智,只剩下本能的疯狂! 箭雨虽停,刀网依旧密集, 楚骁,终于发动了反击。 他的身形陡然一闪,下一秒已出现在一名僧人面前!那僧人大惊失色,下意识举刃格挡,可他的轮刃刚举到半空,楚骁的身影已凭空消失;不等他反应过来,后背便传来一股巨力,“嘭”的一声闷响,他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殿柱上,一口鲜血狂喷而出,当场昏死过去! 其余十一僧大惊,齐齐挥刃扑上,想要围杀楚骁,可楚骁的身影,却在他们之间鬼魅穿梭,忽左忽右,忽前忽后,忽上忽下,没有任何规律可循,快得只剩下一道道模糊的残影,根本无法捕捉! 他的每一次出现,都在僧人最意想不到的地方;他的每一次出手,都在僧人最来不及防备的瞬间;他的每一枪,都快得如闪电,狠得如惊雷,诡异得让人无法预判! 枪影乍动间,寒芒忽左忽右,楚骁就近出击直刺左侧僧人,那僧人慌忙举刃格挡,枪尖却半途陡然变向,枪杆带着呼啸劲风,狠狠抽在右侧僧人胸口,“嘭”的一声闷响,那僧人瞬间口吐鲜血,踉跄着后退数步,撞在同伴身上才勉强站稳。 不等众人缓过神,楚骁枪杆已然横扫,劲风卷得空气猎猎作响,前方三僧下意识齐齐弯腰躲避,谁知枪势陡然腾空,枪尖如毒刺般精准刺穿身后一名僧人的肩膀,“噗”的一声,鲜血顺着枪尖喷涌而出,染红了僧人的赤红衣袍。那僧人惨叫着想要挣脱,楚骁手腕轻抖,枪尖顺势挑向上方跃起的僧人,那僧人拼尽全力凌空翻转闪避,可楚骁的枪速比他更快,枪尖精准点在他小腿之上,“咔嚓”一声脆响,骨裂声清晰可闻,那僧人凄厉惨叫着,重重摔倒在地,再也无法起身。 身后三僧见状,趁机齐齐扑上偷袭,楚骁头也不回,枪杆反手倒刺,稳稳正中一人小腹,那人疼得浑身抽搐,瞬间蜷缩在地,哀嚎不止,其余两僧攻势未歇,楚骁身形微侧,枪尖横扫、挑刺接连而出,招招致命,不给他们丝毫喘息之机。 楚骁的枪,快得只剩一道道寒芒残影。 十二护法僧,全身贯注,却依然无法捕捉楚骁的招式。 没有固定招式,没有规律可循,忽刺忽抽,忽挑忽砸,忽扫忽戳,护法僧永远猜不到楚骁下一枪会打向哪里,永远来不及做出防备——明明枪尖朝左,往左格挡,枪却刺向右边;明明枪杆横扫前方,弯腰躲避,枪却从头顶砸下;明明他在正面攻击,冲上去救援,他的枪却早已刺穿身后偷袭者的要害! 从第一枪到第十二枪。 楚骁出了十二枪,不过短短三息时间。 十二名护法僧,全部倒下!有的趴在地上痛苦呻吟,有的捂着伤口剧烈抽搐,有的直接昏死过去,没有一个还能站着,没有一个还能拿起兵器,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而在这三息之间,耶律烈早已疯魔,双眼赤红地亲自拉开长弓一箭接一箭射向楚骁!箭矢破空声尖锐刺耳,每一支都奔着楚骁要害而去。 就在这时,阿茹娜忽然大喊一声:“王爷!接着!”话音未落,她运足全身力气,将手中的长弓狠狠扔向楚骁,长弓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精准飞向场中核心! 楚骁眼角余光一扫,身形陡然凌空跃起,反手一抄,稳稳将长弓抓在手中。与此同时,耶律烈的箭已然射来,箭尖带着寒芒,直逼楚骁心口! 楚骁眼神一凝,枪杆横挡身前,“铛”的一声脆响,枪杆精准撞上箭镞,箭矢被巨力震得微微偏斜,楚骁趁机探手,指尖稳稳扣住箭杆,顺势将这支箭抽了过来。 不等耶律烈反应,楚骁已然弓开如满月,将刚接住的箭矢搭上弓弦,手腕发力,猛地松手!箭矢带着比耶律烈射来之时更迅猛的力道,破空而出,直扑耶律烈! 两箭在空中轰然相撞——“嘭”的一声闷响,耶律烈射出的箭矢被当场撞飞,断成两截,而楚骁射出的那支箭,势头未减,带着凌厉劲风,直挺挺飞向耶律烈! 耶律烈大惊失色,拼命侧身躲闪,箭矢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嗤”的一声,一道深深的血痕从眉角斜拉到下颌,鲜血瞬间涌出,滴落在衣襟上,染红一片。他捂着半边脸,踉跄着后退几步,握着长弓的手不停发抖,眼底满是极致的恐惧与绝望。 楚骁缓缓落地,将长弓随手扔在地上,“铛”的一声,清脆的声响在死寂的大殿中格外刺耳。 二十名神射手箭壶全空,握着空弓,浑身发抖,面如死灰,甚至不敢抬头看楚骁一眼;耶律烈捂着流血的脸颊,身形摇摇欲坠,看着地上倒一片的十二僧,看着毫发无伤、气定神闲的楚骁,彻底崩溃——他们输了,输得一败涂地,输得毫无还手之力,他引以为傲的黑水神射手,西番寄予厚望的十二护法僧,在楚骁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楚骁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扫过倒在地上、狼狈不堪的十二僧,扫过箭壶空空、瑟瑟发抖的二十名神射手,扫过脖颈带伤、状若癫狂的耶律烈,扫过缩在椅子上、面如死灰的源赖朝,扫过那些低着头、大气不敢喘的西番、北境使臣,扫过满殿震惊失色的文武百官。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平静而有力量,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还有谁想上来赐教?” 满殿死寂,落针可闻。 没有人敢应声,没有人敢抬头,甚至没有人敢大口呼吸。所有人都被楚骁的无敌所震慑,被他的霸气所折服——此刻的楚骁,早已不是单纯的高手,而是如战神临世,无人能挡,无人能撼! 只有殿柱上那支残留的羽箭,还在微微颤动,嗡嗡作响,仿佛在为这场碾压般的胜利,奏响赞歌。 第147章 楚骁受伤 满殿死寂。 落针可闻。 然后—— “并肩王!” “并肩王!!” “并肩王!!!” 震天的欢呼声,像火山爆发一样,轰然炸开! 御林军将士们热泪盈眶,拼命挥舞着手中的兵器,甲胄铿锵作响,嗓子都喊哑了还在喊!那些刚才还缩着脖子的大臣们,此刻一个个挺直了腰杆,跟着振臂高呼,喊得脸红脖子粗! 周伯庸老泪纵横,颤颤巍巍地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身旁的一个老大臣扶着他,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相对无言,只是流泪。 那是激动的泪。 那是骄傲的泪。 那是大乾终于扬眉吐气的泪! 安王坐在席间,脸上的震惊久久没有散去。他转头看向端王,端王也正看着他。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 他们知道楚骁厉害。 圣山之战,天下皆知。 可他们没想到,竟然厉害到这个地步。 一个人,一杆枪,面对三十多个顶尖高手,面对漫天箭雨,毫发无伤,反杀全场。 这还是人吗? 端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阿茹娜站在那里,手中的弯刀缓缓垂下。她看着场中那个挺拔如松的身影,眼中满是光芒,满是…… 她知道他厉害。 从圣山那一次,她就知道。 可每一次见他出手,她还是会震惊,还是会心跳加速。 这个男人…… 这个男人,是她草原认定的王爷。 是她阿茹娜的未婚夫。 她嘴角微微上扬,笑得那么骄傲,那么得意。 瑶光公主站在一旁,痴痴的看着楚骁。 她想起了第一次见他。 那时候他刚进京,骑马入城,满身荣光,百姓夹道欢呼。心里想着:这就是那个打败兀烈台的人? 后来她见过他很多次。 朝堂上,他被人弹劾,却始终淡然。 御书房里,他与皇兄对谈,不卑不亢。 揽月阁上,两个人的第一次正面对话。 还有那天,她站在皇兄身边,看着满殿的人都在弹劾他,看着他流泪说“臣有罪”,她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住了一样疼。 她以为她懂他。 可今天她才真正明白—— 她从来都不懂。 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要强大太多太多。 崇和帝站在御座前,浑身颤抖,脸上的笑容压都压不住。 他看向那三方使者,哈哈大笑,声音洪亮得整个大殿都能听见: “怎么样?诸位使臣,我中原武功,可还入得了你们的眼?” 源赖朝瘫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赤桑赞手里的佛珠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滚了一地。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耶律烈捂着脸,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染红了半边身子。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那支箭还钉在他身后的殿柱上,嗡嗡颤动。 源赖朝终于着站起来,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 “陛下……今日……今日我东瀛,再不提半分领土之事。” 赤桑赞也连忙点头:“西番也是……再不提了……” 耶律烈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北境……也是……” 崇和帝笑得更大声了。 他举起酒杯,朗声道: “好!既然诸位使臣都这么说了,那就继续喝酒!今日公主芳辰,不醉不归!” 源赖朝脸色难看至极,他拱了拱手,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 “陛下……我等不胜酒力,就先……告退了。” 说完,他一挥手,没受伤的武士扶起躺在地上的同伴,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赤桑赞和耶律烈也连忙起身,带着自己的人,灰溜溜地退场。 没受伤的扶着受伤的,能走的拖着不能走的。 一群人狼狈不堪,像丧家之犬。 满殿的大臣们看着他们的背影,爆发出一阵哄笑。 那笑声里,满是畅快,满是扬眉吐气。 崇和帝走下御座,端着酒杯,亲自走到楚骁面前。 他脸上堆满了笑,眼中满是欣赏和感激。 “并肩王!”他举起酒杯,“朕敬你一杯!今日你扬我大乾国威,朕心甚慰!来,满饮此杯!”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楚骁身上。 楚骁站在那里,接过酒杯。 他看着杯中清澈的酒液,又看了看崇和帝那张满是笑容的脸。 他忽然想起那些百姓跪在地上,哭着喊他“王爷保重”。 他想起李臻浑身是血,还挣扎着要站起来帮他。 他想起阿茹娜焦急的眼神,想起瑶光公主泛红的眼眶。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崇和帝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膀:“好!好酒量!” 满殿的大臣们纷纷举杯,齐声高呼:“敬并肩王!敬大乾战神!” 楚骁放下酒杯,冲崇和帝拱了拱手: “陛下,臣还有事在身,就先告退了。” 崇和帝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看着楚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但他很快又笑了起来,点点头道: “好,并肩王辛苦了一天,确实该好好歇息。去吧,去吧。” 楚骁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崇和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他握着酒杯的手,微微用力。 楚骁刚走了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王爷留步。” 楚骁回头。 瑶光公主快步走上前来。 她身着华服,月白色宫装绣着金凤,发髻高绾,珠翠环绕,美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可此刻,她的眼眶还红着,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她走到楚骁面前,站定。 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瑶光公主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轻柔,却清清楚楚: “王爷,今日是我生辰。” 楚骁点了点头。 瑶光公主继续道: “谢谢你今天能来。”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更谢谢你,扬了我大乾国威。” 楚骁看着她,看着那张绝美的脸上带着的泪痕,看着她眼中的感激和…… 他拱了拱手,淡淡道: “公主客气了。臣是大乾的臣子,这都是臣该做的。” 瑶光公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就在这时,阿茹娜走了上来。 她看了一眼瑶光公主,又看了一眼楚骁,眉头微微皱起。 她走到楚骁身边,轻声道: “王爷累了,该回去休息了。” 瑶光公主愣了一下,看了看阿茹娜,又看了看楚骁。 她看见楚骁的脸色,确实不太好。 不是那种苍白,是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她点了点头,柔声道: “好,王爷好好休息。改日……改日本宫再登门道谢。” 楚骁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阿茹娜冲瑶光公主拱了拱手,然后转身,跟着楚骁往外走。 瑶光公主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殿外,夜色已深。 欢呼声还在身后回荡,可楚骁一踏出殿门,整个人的气势就变了。 他脚步一顿。 身子微微一晃。 然后—— “咳。” 他轻咳了一声。 左手捂住了嘴。 阿茹娜脸色大变,连忙上前扶住他:“王爷!” 楚骁把手拿开。 掌心,有一抹殷红。 不多,只有一点点。 可那确实是血。 阿茹娜的脸,瞬间白了。 “你受伤了?!”她的声音都在发抖,“你怎么不早说?!” 楚骁抬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 “没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很稳,“一点内息震荡,休息一下就好。” 阿茹娜急得眼圈都红了:“什么叫一点内息震荡?你都咳血了!你——” “阿茹娜公主。” 楚骁叫了她一声。 声音不大,却让她的话戛然而止。 他看着她的眼睛,轻声道: “别声张。” 阿茹娜愣住了。 她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他那张明明很疲惫却还在强撑的脸,心里忽然疼得厉害。 她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然后,她转身,冲身后的草原勇士喊道: “铁烈!带人护着王爷回府!” 铁烈大步上前,抱拳道:“是!” 秦风带着亲卫一路护送之前相助楚骁的老大人们,尚未回来。 苏震带着其余亲卫,急匆匆赶到殿外。 今日的事太大,诚王被杀,三方使臣来的都是精锐,他放心不下王爷。 刚赶到殿门口,就看见楚骁从里面走出来。 苏震心头一喜,正要上前—— 可他刚迈出一步,整个人就僵住了。 王爷的脸色……不对。 那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发青,脚步虽然依旧沉稳,可仔细看,每一步都比平时重了三分。 更让苏震心惊的,是王爷嘴角——那里,有一抹没来得及擦干净的暗红。 血。 苏震的脑袋“嗡”的一声炸开了。 他快步冲上去,声音都变了调:“王爷!” 楚骁抬眼看他,摆了摆手。 “回府。” 简短两个字,声音沙哑得不像他。 苏震愣住了。 他看着王爷那张平静的脸,看着那抹刺眼的血痕,浑身的血一瞬间涌上头顶! 愤怒! 杀意! 滔天的怒火几乎要把他整个人烧起来! “是他们!”苏震咬牙切齿,眼睛瞬间红了,“那帮畜生!他们敢伤王爷!我杀了他们!” 他猛地转身,一把抽出腰间的刀! 身后数百亲卫,同时拔刀出鞘! 寒光闪烁,杀意冲天! “弟兄们!跟我杀过去!把那帮蛮夷全宰了!” “杀——!” 数百人齐声怒喝,声震夜空! 他们要冲进去! 他们要替王爷报仇! 什么东瀛王子,什么西番护法僧,什么北境神射手! 敢伤他们王爷,统统得死! “站住。” “你们想要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我受伤了吗?” 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浇在每个人头上。 苏震猛地回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王爷!他们伤了你!你吐血了!我——” “小伤。”楚骁打断他,“没事。” 苏震愣住了。 他看着王爷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抹刺眼的血痕,看着那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 他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死死攥着刀,指节泛白,浑身都在发抖。 楚骁走到他面前。 抬手,按住他的肩膀。 “回府。” 苏震的眼眶红了。 他咬着牙,狠狠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身,冲那些亲卫: “护着王爷!回府!” 数百亲卫无声地列队,将楚骁紧紧护在中央。 刀在手,箭上弦。 他们的眼睛,都红着。 他们的手,都攥得紧紧的。 马蹄声响起。 一行人,缓缓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紫宸殿的灯火还亮着。 欢呼声还在继续。 可楚骁的背影,已经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阿茹娜骑在马上,紧紧跟在楚骁身旁。她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嘴角那抹没擦干净的血痕,眼眶早就红了。 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紧紧跟着。 一路护送。 直到并肩王府的大门,在夜色中缓缓打开。 第148章 号脉 楚骁被众人护着回府,刚跨进大门,苏震就扯着嗓子急喊:“林姑娘!快来!”那声音里的慌张,仿佛天要塌下来一般。 楚骁淡淡瞥了他一眼,眉头微蹙,语气平静:“别大惊小怪,我没什么事。” 话音刚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已从后院传来。 林清姝提着素色裙摆,几乎是踉跄着跑过来的——她素衣素裙,发髻简单挽着,未施半点脂粉,平日里那份温温柔柔、慢条斯理的模样,此刻全然不见,鬓边发丝凌乱,胸口剧烈起伏,连呼吸都带着喘息,可她的目光,自始至终只锁着一个人。 看见楚骁的那一刻,她的脚步猛地顿住。那张素来挺拔俊朗的脸,此刻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连唇瓣都泛着淡青。她心尖猛地一沉,“咯噔”一下,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礼数、什么人多眼杂,快步冲过去,一把攥住楚骁的手腕,三根手指稳稳搭在他的脉门上,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周围的亲卫们看着林清姝,眼底满是焦灼。 阿茹娜站在一旁,望着林清姝那副失了从容、满心紧张的模样,心底莫名涌上一丝复杂的情绪,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楚骁也未动,就那样静静站着,任由她诊脉。 林清姝闭上眼,凝神细听,一息、两息、三息……她的眉头渐渐拧起,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 往日里,她诊脉从来都是三息定论,从未有过失手,可这一次,她指尖的力道越收越紧,足足诊了十息,依旧没有松开。 苏震终究按捺不住,压低声音对身边的亲卫吩咐:“快把楚州带来的大夫都叫来,给王爷诊治!” 亲卫小声回话:“苏统领,咱们带来的都是楚州最好的大夫,可林姑娘来了之后,那些大夫都说,林姑娘的医术在他们之上,实在不好意思出手。” 另一个亲卫也连忙点头:“是啊统领,林姑娘说过,三息看不出的病,再诊多久也无用,可这次……” 苏震沉默了,只一瞬不瞬地盯着林清姝,心底的焦灼越来越浓。又过了五息,林清姝才缓缓睁开眼,松开手,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勉强维持着平静:“没什么大事,只是内息震荡,气血翻涌,好好休息几日,便能恢复如初。” 苏震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长长舒了口气。 可林清姝说完,却抬眼看向楚骁,那一眼里,藏着担忧,藏着心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欲言又止,复杂得让楚骁心头一动。 楚骁对上她的目光,瞬间便懂了。他环顾四周,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你们都下去吧。” 苏震一愣:“王爷……” “下去。”楚骁的声音没有拔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苏震张了张嘴,看了看楚骁,又看了看神色凝重的林清姝,终究抱拳道了声“是”,带着一众亲卫悄悄退了出去。 唯有阿茹娜没有动,她仿佛看穿了楚骁的掩饰,眼底满是担忧地望着他。 楚骁无奈地轻叹一声:“阿茹娜公主,进来喝杯茶吧。” 三人一同来到正厅,烛火摇曳,昏黄的光晕洒在身上,添了几分暖意,却驱不散厅内淡淡的凝重。 楚骁在主位坐下,目光落在林清姝身上,她垂着头,指尖轻轻绞着裙摆,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林姑娘,有话但说无妨。”楚骁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林清姝抬起头,看了看楚骁,又扫了一眼身旁的阿茹娜,神色依旧犹豫。 楚骁淡淡道:“阿茹娜公主不是外人,我楚州与草原,早已是密不可分的一体,她在这里,什么话都可以说。” 林清姝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开口:“王爷,您身体的伤,确实不严重,休息几日便能恢复。只是……”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咬了咬唇,像是在斟酌着措辞,又像是在极力掩饰着什么。 “只是什么?”楚骁追问,眉头微蹙。 阿茹娜也忍不住上前一步:“林姑娘,到底怎么了?” 烛火跳动,映在林清姝温柔的脸上,忽明忽暗,将她眼底的担忧与心疼,衬得愈发清晰。 良久,她才轻轻开口:“我身为女子,也知道王爷自我真意的威名,只是……” 淮州城外的官道上,夕阳西斜,漫天霞光染红了半边天际,也染红了脚下的尘土。一行商队缓缓行进,看起来与寻常商队别无二致,可若仔细端详便会发现,那些护卫的脚步,比寻常镖师沉稳数倍,眼神锐利如鹰,腰间鼓鼓囊囊,藏着的绝非寻常短刀,每一个人,都是身经百战的勇士。 商队中间,一辆青帷马车缓缓前行,马车看似朴素无华,可拉车的两匹良驹,却是百里挑一的汗血宝马,神骏非凡。马车旁,一个穿着青衫的年轻男子骑着马,正絮絮叨叨地念叨着,眉眼间满是无奈与担忧——他是柳明峰,柳家长子,柳映雪的亲哥哥。 “妹妹啊,”柳明峰苦着一张脸,语气里满是焦灼,“你说你,如今已是堂堂楚州王妃,怎么还这么胡闹?你平日里帮柳家打理生意,从楚州到青州,从青州到徐州,再到草原,这些我们都看在眼里。可你这次非要亲自来淮州,你说你万一有什么闪失,我回去怎么跟母亲交代?怎么跟妹夫交代?” 马车里一片寂静,没有丝毫回应。柳明峰无奈地叹了口气,继续唠叨:“母亲出行前,一宿没合眼,拉着我的手念叨了半宿,说‘映雪要是磕着碰着,你就永远别回楚州了’,你听听,这是当娘的能说的话吗?” 车帘忽然掀开一角,一张绝美的脸庞露了出来,正是柳映雪——楚骁明媒正娶的王妃。她穿着一身素雅的衣裙,发髻简简单单挽着,只施了一层薄粉,素淡的打扮,却丝毫掩不住那份惊心动魄的美丽,只是眼底,藏着一丝淡淡的疲惫与牵挂。 她看着哥哥那张苦瓜脸,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声音轻柔:“哥,你唠叨一路了,不累吗?” 第149章 牵挂赴京 柳明峰瞪了她一眼,语气依旧急切:“累?我能不累吗?一边是母亲的嘱托,一边是你的安危,我能不操心吗?你是王妃,是我那个威震天下妹夫放在心尖上疼的人,你要是有半点闪失,整个楚州都得翻天。” 柳映雪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她缓缓低下头,指尖轻轻摩挲着裙摆,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母亲……还是放心不下我。” “能不放心吗?”柳明峰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心疼,“你自小就倔,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可你是女子,又是王妃,何必这么拼?柳家的生意,有我贺父亲在,有底下的人在,哪里用得着你亲自跑这么远的路?” 柳映雪沉默了一瞬,缓缓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柳明峰,眼底闪烁着执拗的光芒:“哥,我不是拼,我是想帮他。我答应过他,要做他最坚实的后盾,要帮他扩充军备,我不想一直被他保护在身后,我要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面对。” 柳明峰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知道,妹妹说的是实话,柳家能有今日的规模,能将生意做到青州、徐州,甚至打通草原商路,除了楚雄和楚骁父子两个人的威望,也离不开妹妹的帮助。 他沉默了半天,终究还是忍不住:“就算要帮他,也不用你亲自来啊,我们护着货来交割,不也一样吗?” 柳映雪轻轻摇了摇头,眼底带着一丝执着:“这批货的利润,够柳家吃三年,更够楚州添一批军备。我不亲眼看着交割清楚,不亲眼确认万无一失,我睡不着觉。” 柳明峰被她堵得哑口无言,沉默了许久,忽然叹了口气,目光里满是无奈,却更多的是心疼与骄傲:“其实我知道,你来淮州,不只是为了生意。” 柳映雪的身子微微一僵,抬眼看向柳明峰,眼底的坚定,渐渐被一丝柔软取代。 柳明峰看着她,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是想离他近一点,对不对?这批货再重要,也不值得我亲自送,更何况是你?淮州离京城近,办完事,你就想去看他,对不对?” 柳映雪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低下头,眼眶却悄悄红了,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她的心事,从来都瞒不过最疼她的哥哥。 柳明峰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一酸,轻声道:“我知道,你们刚成亲没多久,他就被召去了京城,这一去就是这么久。你天天盼,夜夜盼,连做梦都在念着他,我都看在眼里。” 柳明峰沉默了很久,夕阳的霞光洒在他脸上,映得他眼底满是心疼。良久,他忽然笑了,伸手揉了揉柳映雪的头发,语气里满是宠溺与无奈:“行吧,谁让我是你兄长呢。你想去,咱们就去,不过说好了,就一眼,看完咱们就得往回走。” 柳映雪愣了一下,抬起头,眼里含着未干的泪光,却笑得眉眼弯弯,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嗯!谢谢兄长!” 旁边,孙猛听着兄妹俩的对话,忍不住咧嘴笑了。他穿着一身寻常的粗布短褐,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护卫头子,可那挺拔的站姿、锐利的眼神,还有周身不经意间流露的气势,怎么看都绝非普通人——他是孙猛,楚州军中有名的猛将,更是楚骁最信任的心腹之一。 “柳大公子放心!”孙猛拍了拍胸脯,声音洪亮,语气坚定,“我带出来的这几百人,都是楚州军中百里挑一的勇士,个个以一当十。王妃在我这儿,一根头发都不会少!老王爷临行前,可是亲自传信交代我,王妃要是少一根头发,回去就扒我的皮,我可不敢怠慢!” 柳明峰看了看孙猛,又看了看那些神色沉稳、目光锐利的护卫,心底的担忧稍稍放下了些。他转头看向妹妹,还想再唠叨两句,却见柳映雪已经轻轻放下车帘,靠在了车壁上,身影在昏黄的光晕里,显得格外单薄。 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没再说话,只是放慢了马速,默默护在马车旁。 马车里,柳映雪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可那颗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像揣了一只乱撞的小鹿,怦怦直跳。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临行前,在楚州王府正堂里,她求了母妃整整一个时辰的模样。 那天,苏晚晴坐在上首,脸色难看得厉害,语气里满是焦急与心疼:“映雪,柳家做生意是好事,你们把草原的货运到淮州去卖,这主意很好,我也支持。可你是王妃,早就不是寻常商贾!你身份尊贵,路途遥远,万一磕着碰着,那个臭小子从京城回来,娘怎么跟他交代?” “母亲,淮州那边真的很重要,打通这条商路,我们的货物以后就能直达京城,就能帮夫君多添些军备。”柳映雪的语气坚定,眼底满是执拗。 “那也不行!”苏晚晴的态度依旧坚决,“你是骁儿的王妃,是楚州的王妃,你的安危,比什么都重要!再重要生意也不值得你亲自出马,如果你实在不放心,不是还有你兄长嘛” 柳映雪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苏晚晴,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母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怎么保护自己。我不是一时冲动,我是真的想了很久。” 苏晚晴被她堵得说不出话,看着女儿眼底的执拗与坚定,心里又急又疼。 柳映雪又低下头,声音放软了些,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与期盼:“母妃,我想去,不只是为了生意。淮州离京城近,我办完事,想去看看他,见一面后,我就立刻回楚州,我保证,不耽误他的事,不给他添麻烦。” 苏晚晴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何尝不懂女儿家的心思?新婚燕尔,夫妻分离,那种日夜思念的滋味,她也曾体会过。 那天晚上,苏晚晴和楚雄在房里说了很久的话。“王爷,你说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倔呢?” 苏晚晴靠在楚雄肩头,声音里满是担忧与心疼。 楚雄沉默了半天,终究重重叹了口气,声音沉沉的,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一丝理解:“让她去吧。那丫头心里苦,他们是患难与共的夫妻,刚成亲没多久就分开,她天天盼,夜夜盼,心里的牵挂,藏不住。” 苏晚晴猛地坐起来,不敢置信地看着楚雄:“你说什么?!你同意她去?” “我会传令孙猛,带几百名精锐跟着,扮成商队护卫,保护她的安全。” 楚雄握住苏晚晴的手,语气坚定,“我亲自安排,绝不会让她有半点闪失。” 苏晚晴沉默了很久,看着窗外的月色,终究咬了咬牙,眼底满是不舍:“一定要多带些人,一定要护好她,不能让她受半点委屈,半点伤害。” 楚雄笑了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放心,我亲自吩咐孙猛,王妃交给你,一根头发都不能少。” 临行那天,柳映雪走到楚雄、苏晚晴和楚清面前,深深福了一礼,声音轻柔却带着愧疚:“儿媳不孝,让父王、母妃担心了。” 楚雄轻轻摆了摆手:“去吧,注意安全,万事小心。” 苏晚晴走上前,紧紧拉住她的手。楚清走过来:“好好照顾自己。那小子要是敢欺负你,要是敢让你受委屈,回来告诉我,姐姐抽他!” 柳映雪笑了,她用力点了点头,攥紧苏晚晴的手:“记住了,我一定早日回来。” 如今,淮州的事,已然办妥。货物顺利交割,银钱分文不少,一切都顺顺利利,没有半点差错。可柳映雪,却没有下令回楚州。 她让商队带着金银先行返回,自己则带着孙猛和几百名护卫,换了方向,一路向北,朝着京城的方向前行。 马车依旧在颠簸前行,朝着京城的方向,朝着他的方向,一步步靠近。晚风里,仿佛都带着他的气息,柳映雪轻轻靠在车壁上,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眼底满是期盼,轻声呢喃:“夫君,我来了,你有没有在想我……” 车轮滚滚,载着满心的牵挂与思念,向着那座藏着她爱人的城,缓缓前行,从未停歇。 第150章 九叶青莲 并肩王府。 林清姝咬了咬下唇,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缓缓抬起头,目光直直落在楚骁脸上,语气无比认真:“王爷,我不懂武功,可方才诊脉时,我分明察觉到,您的‘神’——消耗得太过厉害,几乎快到了透支的边缘。” 阿茹娜彻底愣住了,脸上的焦灼瞬间被茫然取代:“神?什么神?这和王爷的伤有什么关系?” 林清姝没有立刻回答她,目光依旧锁在楚骁身上,眼底满是探究与担忧:“王爷,我早就听说您的自我真意天下无敌,但是所谓的自我真意,到底是什么?今日您是否与高手对战,是不是动用了它?” 楚骁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他从未想过,一个不懂武功的女子,竟能从脉象里,看穿他动用了自我真意。他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语气平静:“是。若不是动用了它,我未必能轻易打败那些人。” 顿了顿,他微微垂眸,轻声解释着那种玄妙的境界:“自我真意,是一种极特殊的感觉。彼时对外界的感知会变得极致敏锐,风的流动、光的明暗、周遭的气息,所有的一切都清晰得如同刻在眼前。仿佛与天地相融,能精准捕捉每一个破绽,掌控全局。” 林清姝听完,眉头皱得更紧,神色愈发凝重,轻轻点了点头:“这就对了。我们大夫诊病,讲究神形合一,形伤易治,看得见摸得着,几副汤药便能调养;可神伤藏于肌理深处,隐而不发,最是凶险,也最不易察觉。” 楚骁看着眼前的林清姝,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赞叹,心底暗暗思忖:真是难得,这个时代没有任何仪器,她仅凭三根手指号脉,竟能精准察觉到“神”的耗损,这可比寻常大夫厉害太多。 他想起后世所学,林清姝口中的“神”,说白了就是后世所说的精神、心神,是支撑人意识、情绪、行动力的核心,就像后世的精神病、抑郁症,本质上都是精神层面的损伤,都是“神”被耗损、被扰乱的结果。 这种损伤看不见、摸不着,却比身体上的刀伤、内伤更为厉害——身体的伤痛可以靠汤药、休养慢慢愈合,可精神一旦受损,轻则心神不宁、萎靡不振,重则心智失常、难以逆转,远比肉体的痛苦更磨人,也更难医治。 他此刻的神耗,便是过度透支精神力的后果,林清姝能一眼看穿,足见其医术之高。 林清姝向前半步,目光里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您的外伤、内息震荡,确实不算严重,可您的‘神’,耗损得太狠了。再加上……” 她话说到一半,又顿住了,指尖轻轻绞着衣角,似在斟酌最恰当的措辞。阿茹娜急得直跺脚,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急切:“再加上什么?林姑娘,你倒是痛痛快快说啊,急死我了!” 林清姝抬眼,语气放缓了些,却依旧带着凝重:“再加上,您运功之后,似乎饮用过一种烈性药酒。” 阿茹娜浑身一震,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瞳孔骤缩,脸色瞬间褪去血色,失声惊呼:“酒?是不是皇帝在大殿上,亲自端给你的那杯?!” 话音落下,阿茹娜的脸瞬间沉了下来,眼底翻涌着震惊与滔天怒火,死死看向楚骁——她怎么也没想到,皇帝那杯看似嘉奖的酒,竟可能藏着隐患。 楚骁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林清姝,眼底没有波澜,只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林清姝轻轻点头,缓缓解释道:“可能那杯酒本身,是百年难遇的滋补佳酿,寻常人饮用,大有裨益。可它里面含有的一味药材,却与您此刻耗损过度的‘神’相悖,非但不能滋补,反而会加重心神的耗损,如同在燃尽的炭火上再添一勺烈酒,看似炽烈,实则耗得更快,更伤根本。”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依我推断,自我真意,本质上是在透支自身的‘神’,来换取短时间内的巅峰战力与极致感知。短时间内动用一次,事后好好调养,尚可恢复;可若是长时间动用,或是短时间内多次透支,便会伤及心神根本,日后怕是会留下难以逆转的隐患。” 说完,她定定地看着楚骁,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的追问:“王爷,您……早就知道这些,对不对?” 楚骁沉默了一瞬,缓缓点头,语气平静得近乎淡然:“我知道。” “你知道?!”阿茹娜瞪大了眼睛,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心疼与指责,“你既然知道它伤神,为什么还要用?” 她的话没能说完,便哽咽住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看着楚骁苍白却平静的脸,竟一句指责的话也说不出口——她忽然明白,今日殿上那碾压般的胜利,从来都不是凭空而来,是他以损耗自身心神为代价,硬生生扛下来的。 楚骁看着她泛红的眼眶,语气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我为什么一开始不肯动用?就是因为清楚它的弊端。上次圣山一战,我便体会过这种心神耗损的滋味,只是今日,我没有退路。” 阿茹娜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心底忽然豁然开朗——她终于理解,为何历史上记载自我真意的寥寥无几,只因这武功太过损耗自身,那些能领悟此道的,皆是每个时代的绝对王者,可他们一生动用的次数却屈指可数,一来是他们本身武功已臻化境,无人能真正威胁到他们,二来便是这份对自身身体的考量,无人敢轻易透支心神、伤及根本。她攥紧了拳头,眼底的怒火与心疼交织在一起,格外刺眼。 林清姝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王爷这次的心神耗损,比我预想的还要严重,再加上那杯酒的反噬,情况远比表面看起来复杂。” 她说着,缓缓站起身:“我先去开几副汤药,帮您调养气血、稳固心神,暂且压制住心神耗损的势头。但想要彻底恢复,不留隐患,还需要一味关键药材。” 阿茹娜立刻回过神,眼中闪过一丝希冀,连忙追问:“什么药材?你尽管说!凭我草原的势力,再加上楚州的人手,就算是上天入地,我也一定给你寻来!” 林清姝看着她急切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是九叶青莲。” 阿茹娜脸上的希冀瞬间褪去,整个人僵在原地,茫然地追问:“九叶青莲?那是什么?我从未听过。” “它是一种传说中的灵药,”林清姝轻声解释,“据说只长在极寒之巅,百年才开一次花,极为罕见。它的莲心,是滋养心神、修复心神耗损的至宝,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药材可替代。” “极寒之巅?百年一开?”阿茹娜急得来回踱步,“我现在就派人去寻!就算翻遍所有极寒之地,也要把这九叶青莲找出来!” 林清姝又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奈:“公主不必白费力气。这九叶青莲,可遇不可求。我也只是在古籍上见过记载,从未有人真正见过它的踪迹,就连这世上是否真的存在,都尚未可知。” 阿茹娜彻底愣住了,脚步猛地顿住,看向楚骁,又看向林清姝,眼底的急切渐渐被绝望取代,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林清姝的目光重新落回楚骁身上,语气无比郑重:“王爷,您现在最要紧的,是安心静养,千万不能再动用那种功法、不能再损耗心神,否则……心神耗损殆尽,就算是有九叶青莲,也回天乏术了。” 她没有把话说得太绝,可其中的凶险,在场两人都清清楚楚。楚骁缓缓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好,我知道了。你去开药吧。” 林清姝看着他,眼底满是担忧,还想说些什么,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轻轻福了福身:“王爷保重,民女这就去煎药。”说罢,便转身轻步退了出去,房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厅内的凝重。 正厅里,只剩下楚骁和阿茹娜两人,烛火摇曳不定,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映得脸上明明灭灭,满室的寂静里,藏着说不尽的沉重。 阿茹娜沉默了很久,指尖攥得发白,指节泛青,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藏不住眼底的怒火与不甘:“王爷,你说——皇帝那杯酒,是无心之举,还是故意为之?” 楚骁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平静,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神色晦暗不明。良久,他才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也带着一丝释然:“我不知道。” 阿茹娜攥紧的拳头又用力了几分,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她脑海里反复浮现出大殿上的画面——皇帝那副亲和热忱的模样,亲手端着酒杯走到楚骁面前,满脸笑容地说着“朕敬你一杯”,那般情真意切,任谁看了,都只当是帝王对功臣的嘉奖。 可若是无心,便是巧合;可若是有意,那这份试探与算计,便太过刺骨——明知楚骁苦战之后心神耗损,却递上一杯看似滋补、实则反噬的酒,分明是想借着他的虚弱,埋下隐患。 她不敢再往下想,心底的怒火与无力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淹没。 楚骁看着她紧绷的侧脸,看着她眼底强忍的泪水,忽然轻轻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丝安抚:“别想太多,也许,是我们想多了。皇帝未必有这般心思。还有,今日之事,无论是我心神耗损的隐患,还是那杯酒的蹊跷,千万不要说出去,传出去只会徒增风波,于我、于楚州都无益处。” 阿茹娜看向楚骁。看着他那张苍白无血色的脸,看着他那双明明疲惫不堪、却依旧平静温和的眼睛,看着他明明承受了这般损耗,却还要反过来安抚她的模样,鼻尖突然酸了。 他坐在那里,身形依旧挺拔,可脸色的苍白、眼底的疲惫,都藏不住他此刻的虚弱,连抬手的力气,似乎都快没有了。 阿茹娜没有说话,只是轻轻走到他身边,在他身旁的椅子上坐下,安安静静地陪着他,目光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眼底满是心疼与无力。 “我会帮你找到九叶青莲的,无论天上地下,我一定会找到。” 第151章 诚王失踪 使团之事,终是告一段落。 那些来时趾高气扬、耀武扬威的东瀛人、西番人、北境人,此刻个个垂头丧气、灰头土脸,狼狈地离开了京城。 昔日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走得像一群丧家之犬,城门口的禁军将士们,叉着腰站在两侧,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笑得合不拢嘴,连眉宇间都透着扬眉吐气的痛快。 并肩王楚骁一人战三十余高手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把这段传奇战事讲了一遍又一遍,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台下的百姓们听得热血沸腾,拍着桌子连连叫好,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好!打得好!并肩王就是咱大乾的战神!” “什么东瀛四凶刃,什么西番十二僧,什么北境神射手,在咱们王爷面前,全是些不堪一击的土鸡瓦狗!” “痛快!太痛快了!这些外邦蛮夷也敢来大乾撒野,多亏了并肩王,给咱们出了一口恶气!” 街头巷尾,无论是挑担的小贩、赶路的行人,还是乘凉的老人,一谈起并肩王,个个眉飞色舞、赞不绝口,那份骄傲与欢喜,藏都藏不住。可这份酣畅淋漓的痛快,还没在京城上空萦绕多久,另一条消息便如惊雷炸响,瞬间席卷了整个京城,压过了所有的欢呼。 诚王,失踪了。 皇宫,御书房。 崇和帝靠在龙榻上闭目养神,脸上还带着几分酒后的疲惫与慵懒。昨日寿宴,他推杯换盏,喝了不少烈酒,此刻太阳穴还突突地跳着,昏沉不已。内侍总管李公公连滚带爬地匆匆走进来,脸色惨白如纸,连呼吸都带着颤抖,往日里的从容镇定,此刻荡然无存。 “陛下…… 陛下!” 崇和帝缓缓睁开眼,淡淡的目光扫过他,眉头微微一蹙,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出什么事了?” 李公公 “扑通” 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在冰冷的金砖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陛下,诚王…… 诚王殿下,失踪了!” 崇和帝浑身一僵,愣了足足三息,随即猛地坐起身,一把揪住李公公的衣领,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提起来,眼底翻涌的不是手足情深的悲痛,而是极致的震惊与错愕:“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诚王殿下真的失踪了!” 李公公吓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不止是殿下,他王府里的护卫、侍从,一个都不剩,全没了踪迹,府里空荡荡的,连一丝动静都没有!” 崇和帝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周身的气压骤然降低,他狠狠松开李公公,李公公摔在地上,连滚带爬地不敢起身。崇和帝在御书房里来回踱步,脚步急促而沉重,龙袍下摆扫过地面,发出“簌簌”的声响,每一步都透着压抑不住的焦躁 —— 他不是心疼诚王,那弟弟素来桀骜不驯,阳奉阴违,早就在他面前耍尽了小聪明,甚至暗中结党,屡屡越界,他早已心生不满,只是留着他当个制衡各方的棋子罢了。 可现在,棋子没了。 “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厉声喝问,声音在空旷的御书房里回荡,带着帝王的威严与失控的怒意,“朕的京畿重地,朕的弟弟,竟能凭空消失?!” 门外,一名侍卫连滚带爬地跑进来,单膝跪地,头埋得极低,声音颤巍巍的:“陛下!属下查清楚了!诚王殿下昨日一早,便带着府中所有护卫出了城,对外宣称是去城外庄园散心。可直到现在,殿下一行人也没有回来,属下带人搜查了那座庄园,里面空无一人,仿佛从未有人去过一般!” 崇和帝猛地停下脚步,目光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指尖攥得咯咯作响。“出城…… 再也没回来……” 他喃喃自语,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 昨日寿宴,楚骁满身是血地走进紫宸殿,那鲜血顺着衣摆滴落,那般刺眼。 那血,是谁的? 一个笃定的念头在他心底炸开,崇和帝的脸色变得愈发难看,眼底的错愕彻底被暴怒取代。“是他……”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刺骨的寒意,“是并肩王!是他动的手!” 李公公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那名侍卫也死死低着头,浑身发抖,生怕触怒了盛怒之下的帝王。 崇和帝继续在御书房里踱步,脚步越来越急,心底的怒火越烧越旺。他愤怒的不是楚骁动了诚王,而是楚骁做事的方式 —— 在他的京城,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处理掉一位王爷。 他是大乾的皇帝,是天下的执棋人,朝堂上下、宗亲勋贵,皆应在他的掌控之中,可楚骁竟敢绕过他,擅自落子,这是赤裸裸的失控,是对他帝王权柄的公然蔑视! 他猛地停下脚步,厉声喝道:“有什么证据?!有什么证据能证明,是并肩王动的手吗?!” 侍卫颤声道:“回陛下…… 没有活口。诚王殿下带出去的人,一个都没有回来。” 崇和帝愣住了,没有活口,没有尸体,连一丝可供追查的痕迹都没有。他咬着牙,心底的怒意中又掺了几分忌惮 —— 楚骁做事,竟这般干净利落,这般肆无忌惮,全然不将他这个皇帝的掌控力放在眼里。 他来回踱步,脑海里飞速思索,忽然停下脚步,眼睛微微眯起,眼底闪过一丝阴鸷。他忽然想起了那些帮楚骁求情的老大人们,他还想起了楚骁的外公苏蕴一家,在之前,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京城。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楚骁从来没有信任过他这个皇帝。 这说明楚骁从来都没真正臣服于他的掌控,从来都在暗中保持着独立的姿态! 崇和帝的拳头攥得更紧,指节泛白,眼底的阴狠越来越浓。“楚骁……” 他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彻骨的寒意,“朕本想让你做朕最锋利的那把剑,替朕镇守大乾,可你偏偏要跳出朕的棋盘,自作主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御书房角落的暗格,那里藏着他早已备好的后手。 他这个皇帝,岂容旁人在他的地盘上肆意妄为? “楚骁,希望你不要做朕的敌人,不然你会后悔的。” 与此同时,安王府。 安王与端王相对而坐,案上摆着一壶早已凉透的茶,茶杯倒扣在案上,两人谁也没有心思去碰,厅内的气氛压抑而凝重。 安王端着空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笑意:“诚王的事,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端王缓缓点头,目光落在案上的凉茶上,神色平静无波:“刚收到消息。”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厅内只剩下烛火跳动的声响。良久,安王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里藏着几分玩味,几分野心,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算计:“这位并肩王,胆子可真够大的,竟敢在京城腹地,对一个王爷下手。” 端王缓缓端起凉透的茶水:“看来我们想法一样,我也认为在这京城,只有他敢。” 安王抬眼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试探:“你说,陛下会怎么做?” 端王沉默了一瞬:“陛下恐不会善罢甘休。他在意的从来不是诚王的死活,而是自己的掌控权被挑衅。”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眼底闪过一丝笃定,“当然,我们也不是没有准备。” 安王嘴角的笑意更深,轻轻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几分野心:“你说得对。诚王倒台,对我们而言,未必不是一件好事。陛下如果因此事与楚骁反目,正是我们的机会。这些年,我们暗中拉拢的那些官员、掌控的那些兵力,也该派上用场了。” 瑶光公主坐在窗前,望着天上,身形单薄而孤寂。她已经这样坐了很久,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雕塑。 侍女端来温热的茶点,轻轻放在她手边,小声唤道:“公主,您喝点茶吧,天凉了。” 瑶光公主没有动,也没有应声,眼底空洞而迷茫,不知在想些什么。诚王失踪的消息,她也知道了,从昨日看到楚骁满身是血走进紫宸殿的那一刻,她就隐隐猜有了不好的预感。 那血,不是楚骁的。 楚骁的武功,那般高强,寻常人根本伤不了他。如今诚王失踪,府中护卫全没了,除了楚骁,还能有谁? 她应该愤怒的。不是为了诚王,而是为了皇室的体面,为了陛下的威严。楚骁绕开皇帝,擅自处置王爷,这是对帝王权柄的挑衅,也是对皇室尊严的践踏。 她身为大乾公主,理应站在陛下这边,理应对楚骁的行为感到愤慨。 可她发现,自己竟一丝愤怒都提不起来。她想起诚王这些年做的那些恶事 —— 欺压百姓、搜刮民脂民膏、构陷忠良,想起他在朝堂上弹劾楚骁时,那副咄咄逼人、颠倒黑白的嘴脸;想起他私下里阳奉阴违,连陛下的话都敢敷衍,终究落得这般下场,不过是咎由自取。 她更想起楚骁站在紫宸殿中,为了守住大乾的脸面拼命搏杀的样子。 心底的纠结与痛苦,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紧紧困住,让她喘不过气来。 诚王府。 往日里门庭若市、车水马龙的诚王府,此刻一片死寂,大门紧闭,连守门的侍卫都没有,冷清得让人脊背发凉。 那些平日里依附诚王、趋炎附势的官员们,此刻一个个像热锅上的蚂蚁,曾经嚣张跋扈的诚王派系,一夜之间,彻底慌了神,树倒猢狲散,狼狈不堪。 而另一边,那些曾经被诚王欺压过、构陷过的官员们,得知诚王失踪的消息后,一个个喜上眉梢,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甚至有人偷偷在家中摆起了庆功宴。 “太好了!诚王那个祸害,终于失踪了!这下,我们再也不用受他的欺压了!” “老天有眼啊!那个狗东西,阳奉阴违,连陛下的话都敢不听,还害了那么多人,终于遭报应了!” “多亏了并肩王,若不是他,我们恐怕还要被诚王欺压许久!” 京城的百姓们,更是欣喜若狂,拍手称快,欢呼声传遍了街头巷尾,比过年还要热闹。 街头,一个卖菜的老汉:“诚王没了!那个抢了我家铺子、害我儿子病死的狗东西,终于没了!” 街尾,一个痛哭流涕的老妇人一面烧纸,一面小声的说:“姑娘,诚王没了,苍天有眼,你可以安息了。” 没有人为诚王悲伤,没有人惋惜他的失踪,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欢喜与畅快 。 并肩王府。 后院厢房里,烛火摇曳,映得整个屋子暖融融的。林清姝坐在灯下,手里紧紧攥着那包刚配好的药,眉头微微蹙着,眼底满是担忧。她脑海里,反复浮现出楚骁那张苍白无血色的脸,浮现出他明明心神耗损严重,却依旧平静温和的眼神,心里忽然一阵心疼。 她想起自己刚被楚骁救出来的时候,衣衫褴褛、狼狈不堪,是楚骁给她换了干净的衣服,给她送来了食物;想起自己母亲和弟弟,是楚骁救了他们,给他们安排了住处,想起他对她说,“你们不必谢我,这件事,本来就是因我而起”。 如今,外面都在传,是楚骁杀了诚王,可她一点都不觉得害怕,也不觉得他残忍,她只觉得,他真的太勇敢了 —— 为了护下忠良,为了替百姓出气,他不惜挑战帝王的掌控,不惜背负一切风险,出手除掉那个祸害。 她把药包紧紧攥在手里,指尖微微用力,轻轻呢喃着,声音里满是坚定与期盼:“王爷,您一定要好起来。” 第152章 朝堂定风波 第二日,天光微亮,晨雾还未散尽。 并肩王府书房内,楚骁端起黑釉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林清姝站在一旁,见他喝尽,上前轻轻接过空碗,眼底的担忧藏都藏不住:“王爷,现下感觉怎么样?” 楚骁缓缓活动了一下肩颈,微微颔首:“比昨日舒坦多了,你的药,很管用。” 林清姝连忙垂首,语气谦逊:“王爷过誉了,都是您自身底子厚实。” 话音刚落,院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秦风大步跨进书房,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王爷!属下回来了!” 楚骁抬眸看向他:“几位老大人,都安全送到安置之处了?” 秦风重重点头:“是!全都平安抵达。” 楚骁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那几位老臣为了替他求情,险些遭诚王截杀,这份人情,他必须护得他们周全。 苏震站在一旁,脸色却始终凝重,犹豫再三,终究还是硬着头皮开口:“王爷,今日…… 您真的要上朝?” 楚骁淡淡抬眼:“为何不去?” 苏震咬了咬牙,直言道:“王爷,全京城早已心照不宣,诚王的事,是您出手。他再怎么不堪,也是皇室宗亲,是陛下的亲弟弟,您这般做,等于扫了皇室的颜面,万一陛下借机发难,后果不堪设想!” 楚骁没有说话。 苏震急声劝道:“王爷,咱们回楚州吧!现在就走!趁着流言还没彻底坐实,趁着陛下没下明旨,我们几百兄弟护着您一路南下,我就不信,他们敢追到楚州去!” 秦风也当即单膝跪地,声如洪钟:“王爷!苏统领说得对!弟兄们就是拼了这条命,也定会护您周全!” 楚骁看着两位忠心耿耿的心腹,眼底掠过一丝暖意,却轻轻摇了摇头。 “我们只有数百人。” 苏震一怔。 楚骁缓步走到窗前,推开窗棂,晨光破雾而入,洒在他的侧脸:“中州有近十万驻军,京城的禁军、御林军加起来也有两三万。我们数百人,就算个个以一当十,能杀出重围吗?” 秦风急道:“王爷!我们就是拼死,也要……” “我知道。” 楚骁打断他,转过身,目光坚定,“我从不怀疑兄弟们的忠诚,也不怀疑你们愿意与我同生共死。” 他盯着秦风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但是,还没到那一步。” 秦风、苏震皆是一怔。 楚骁走回书案前,仔细理了理朝袍:“我昨日刚击败三方使团,扬了大乾国威。这个时候,陛下不可能处罚我,他要的是稳定民心、立住对外威慑,罚我,对他没有半点好处。” “况且,三方边境我还是不放心,今日上朝,我想提醒陛下。” 苏震和秦风对视一眼,还想再劝,林清姝忽然轻声开口:“王爷……” 楚骁转头看向她。 林清姝走上前,眉眼间满是牵挂:“您的身体…… 真的撑得住吗?” 楚骁望着她担忧的神色,心头微微一软,浅笑道:“吃了你的药,已经好多了,多谢你。” 林清姝脸颊一红,连忙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不敢当…… 都是民女应该做的。” 楚骁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迈步走出书房。苏震和秦风连忙紧随其后。 身后,林清姝立在原地,望着他挺拔却隐带疲惫的背影,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紫微殿外,百官云集,晨光洒在丹陛之上,一片肃穆。 楚骁一现身,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落在他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敬畏,有忌惮,有刻意讨好。 昨日紫宸殿那一战,太过惊人。一人一枪,独战三十多位顶尖高手,非但毫发无伤,还碾压全场。这样的人,满朝文武,谁敢轻易招惹? 安王第一个迎了上来,满脸堆笑,拱手恭维:“并肩王!昨日一战,真是惊世骇俗!那枪法,那身法,本王这辈子都未曾见过!” 端王也缓步走来,微微颔首:“何止是未曾见过,简直是闻所未闻。并肩王天下第一,名副其实。” 其他大臣也纷纷围拢上来,七嘴八舌地奉承,颂声不绝于耳。 楚骁一一从容还礼,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不多时,朝钟响彻云霄,百官鱼贯入殿。 崇和帝从后殿缓步而出,每一步都沉得像压着千斤巨石。他一看到站在殿中的楚骁,指节在袖中瞬间攥得发白,心底的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 好一个楚骁! 在朕的京城,朕的眼皮底下,悄无声息杀了诚王,半分都没把朕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你眼里只有你自己的公道,只有你要护的人,何曾有过朕的皇权,朕的规矩! 可他盯着楚骁那张平静无波的脸,看着满殿文武的目光,硬生生将滔天怒气压了下去。 此刻杀诚王的流言四起,楚骁刚立不世战功,民心、军心都向着他。若是此刻发作,只会落得个 “猜忌功臣、自毁长城” 的骂名,四方敌国也会趁机作乱,更是会把楚骁推向安王、端王的阵营。 忍。 必须忍。 他缓缓落座御座,脸上硬生生扯出一抹热络的笑,那笑容裹着刀藏着怒,语气却亲厚得如同见了亲兄弟:“并肩王来了?昨日辛苦你了!那一战,朕看得热血沸腾!有你在,朕这心里,踏实多了!” 满殿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楚骁身上。 楚骁出列,躬身抱拳:“陛下过誉,臣不过尽忠职守,为国出力,乃是分内之事。” 崇和帝哈哈大笑,笑声刻意洪亮:“好一个分内之事!要是满朝文武,都有并肩王这份忠心,朕何愁天下不安?” 楚骁随即正色开口,语气沉稳:“陛下,三方使团虽今日落败退走,但其狼子野心绝不会就此消散,定然不会安分守己,还请陛下提早布防,以防外敌而入。” 崇和帝袖中的手依旧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面上却强装赞赏,沉声道:“并肩王考虑周全,所言极是!朕即刻下旨,令浙州、蜀州、幽州三地立刻加强戒备,中州大军也即刻加紧操练,绝不给外邦蛮夷可乘之机!” 满殿大臣纷纷附和,殿内气氛一片融洽,可只有崇和帝自己知道,心底的怒火早已烧得滚烫,却只能死死按捺。 就在这时,他脸上的笑容缓缓淡去,眼底的戾气藏得更深,却依旧维持着帝王的平静。他端坐御座,目光缓缓扫过满朝文武,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对了,有件事,朕要告知众卿。”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崇和帝盯着楚骁,一字一句,每一个字都是在压着怒火说出来:“诚王昨日派人来奏,说久居京城烦闷,打算离京一段时间,四处游历散心。朕已经准了。” 一语落地,满殿死寂! 大臣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诚王失踪的消息,虽然没人敢明说,但满朝上下,谁心里没数?可此刻,皇帝亲口说诚王只是 “离京散心”,这是彻底盖棺定论,给天下一个交代! 安王与端王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陛下虽然愤怒,却不得不忍,用这一手遮掩风波,既顾全了皇室颜面,又稳住了朝局! 其余大臣则纷纷松了口气,这场风波,终究是被陛下强行压下了。 崇和帝坐在御座上,目光死死锁着楚骁,心底的怒吼几乎要喷薄而出: 楚骁! 朕给足了你体面! 朕忍下了杀弟之恨,忍下了你无视皇权的狂妄! 你杀了朕的宗亲,朕不追究,还替你遮掩! 朕已经退了这一步,你最好识趣,乖乖做朕手里的剑! 若是再敢肆意妄为,朕定让你万劫不复! 他深吸一口气,收回目光,声音沉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行了,这事就到这里,不必再议。退朝!” 百官躬身领旨,依次鱼贯而出。 楚骁走在人群里,面色始终平淡,无喜无悲。他早已察觉到,皇帝方才的每一句夸赞、每一个回应,都裹着压不住的怒火。 那是帝王的隐忍,也是帝王的警告。 安王和端王从他身边经过,表示要为楚骁庆功。 楚骁走出殿门,暖阳倾洒而下,照在身上。 殿内,崇和帝仍端坐御座,望着殿门的方向,袖中的手早已攥得青筋暴起。 第153章 久别重逢 并肩王府。 楚骁刚一进门,林清姝就捧着一盏温热的安神茶,轻步上前,素白的指尖微微攥着托盘,眼底满是真切的担忧,轻声细语却藏不住急切: “王爷,今日朝堂之上,陛下…… 并未对您责罚发难吧?您心神损耗太过严重,万万不能再受半点波折。” 楚骁看着他满眼的关切,浅笑着摇了摇头: “放心,陛下非但没有为难,还依我所言即刻下旨,令各州加强边防戒备,一切安稳。” 林清姝将茶盏递到他手中:“王爷快饮下这盏安神茶,好好稳住心神。” 楚骁刚接过茶盏,府门外忽然炸起一阵爽朗大笑: “哈哈哈哈!参见并肩王!” 这声音熟悉至极,楚骁猛地抬眼望去 —— 青衫少年大步踏入院中,拱手作揖,眉眼弯弯,正是柳明峰! “你怎么来了京城!” 楚骁又惊又喜,快步迎了上去。 柳明峰笑得得意,往旁侧一闪,露出身后静静伫立的身影,故意扬声道:“可不是我一个人,王爷你睁大眼睛看看,还有谁?” 楚骁的目光越过柳明峰,落在他身后之人身上。 那一瞬间,他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颤,呼吸骤然停滞,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连周身的血液都瞬间沸腾。 暖融融的阳光从门外倾泻而入,温柔地裹着那道身影。 素雅洁净的衣裙,简简单单挽起的发髻,薄施脂粉的容颜,眉眼温柔得像浸了春水,正含着浅浅的笑意,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是柳映雪。 是他日夜牵挂、魂牵梦萦的王妃。 楚骁僵在原地,一动不动,素来沉稳冷冽的眼底,此刻翻涌着难以置信的狂喜与酸涩。他张了张嘴,想喊出那声刻在骨血里的名字,喉咙却哽咽得发不出半点声音。 只能死死盯着她,一眨不眨,生怕这是连日疲惫生出的幻梦,一眨眼,眼前的人就会烟消云散。 柳映雪望着他呆愣失神的模样,看着他眼底汹涌的思念,眼眶瞬间泛红,鼻尖发酸,轻轻唤出那一声: “夫君……” 这一声轻唤,像一把钥匙,瞬间冲垮了楚骁所有的隐忍与克制。 他再也按捺不住,大步冲上前,一把将柳映雪紧紧拥入怀中,双臂用力到泛白,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映雪…… 是你…… 真的是你……” 他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带着压抑已久的哽咽,“我不是在做梦……” 柳映雪靠在他滚烫紧实的怀里,积攒了一路的思念与委屈瞬间决堤,眼泪唰地滚落,打湿了他的衣襟,她用力环住他的腰,哽咽着点头: “是我,夫君,我来看你了…… 我好想你。” 楚骁抱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死死抱着,仿佛抱着这世间唯一的光。 连日来紫宸殿死战的疲惫、朝堂上隐忍的压抑、在这一个拥抱里,尽数烟消云散。 苏震悄悄别过头,假装看天,眼眶却悄悄发热; 秦风立马转身面壁,数着砖缝,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 林清姝看着那两个人抱在一起,看着楚骁那从未见过的激动模样,看着柳映雪靠在他怀里流泪。 她站在原地,手里的托盘微微发颤。她的眼眶,也红了。 她低下头,悄悄转过身,端着托盘,慢慢退了下去。 没有人注意到她。 只有一滴泪,落在她走过的青砖上,很快就被风吹干。 柳映雪哭了许久,才想起满院都是人,脸颊发烫,轻轻推了推他:“夫君…… 别抱了,这么多人看着呢……” 楚骁这才缓缓松开手,却依旧舍不得放开她的手,攥得紧紧的,上下打量着她,一连串的关切脱口而出,声音都带着未平的激动: “你怎么会来京城?这么远的路,累不累?路上有没有吃苦?有没有人欺负你?” 柳映雪被他这一连串问题问得哭笑不得,擦了擦眼泪,轻声道: “夫君,你先听我说完……” 楚骁这才闭上嘴,眼巴巴看着她。 柳映雪笑了笑,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从她求父王母妃,到一路北上,到淮州办完事,到换了方向往京城来。 “淮州的事办完了,我就想着……离你这么近,不来看看你,实在不甘心。” 她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温柔: “所以就来了。” 楚骁听着,心里又酸又暖。 他握紧她的手,轻声道: “傻丫头,这么远的路,多危险。” 柳映雪摇了摇头: “有孙将军护着,不危险。” 她回头看了一眼。 孙猛大步走上前,单膝跪地,抱拳道: “末将孙猛,参见王爷!” 楚骁看见他,眼睛更亮了。他松开柳映雪的手,上前一把把孙猛拉起来,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孙将军!你也来了!” 孙猛嘿嘿直笑,眼眶也有些发红: “王爷,咱们可想你了!弟兄们天天念叨,什么时候能再见着王爷。这次能护送王妃来京城,末将高兴得几宿没睡着!” 楚骁哈哈大笑,又拍了拍他: “好!今晚不醉不归!” 孙猛笑得嘴都合不拢:“是!末将遵命!” 楚骁转身,拉起柳映雪的手: “你肯定累了吧?我给你说,京城有好多好吃的!我让人全拿来,你尝尝!” 他扭头冲里面喊: “来人!把府里好吃的都拿来!快!” 几个下人连忙应声,跑去张罗。 楚骁拉着柳映雪就往里走,边走边絮叨: “京城有一家铺子,点心特别好吃,我这正好有,你尝尝喜不喜欢。还有他们这边的酱牛肉,跟咱们楚州的不一样,你肯定没吃过……” 柳映雪被他拉着,听着他絮絮叨叨,嘴角的笑容压都压不住。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明明很疲惫却满是兴奋的脸,心里暖暖的。 她轻轻应着: “好,都听夫君的。” 两人往里走去,苏震和孙猛走到一旁攀谈,说起京中的局势。 柳明峰站在原地,看着妹妹妹夫热络的背影,再看看那些忙忙碌碌的下人,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他挠了挠头,扭头看向秦风: “那个……秦将军,我呢?” 秦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里面,憋着笑: “柳公子,您……” 柳明峰急了:“我什么我?我大老远从楚州来,一路护送我妹妹,鞍前马后,累死累活,现在没人管我了?” 秦风实在没忍住,“噗”地笑出声来。 柳明峰瞪他:“笑什么笑!” 秦风连忙摆手:“没笑没笑,柳公子您请,里面请……” 柳明峰哼了一声,整了整衣袍,大步往里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冲秦风喊: “记得给我也拿点好吃的!我也饿了!” 秦风像是猛然想起什么要紧事,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凑到柳明峰面前,语气急切又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期待,连说话都快了几分:“柳公子!王妃既来了,那他身边的婢女绿萝姑娘,是不是也一同来了?” 柳明峰:“是啊,那丫头在后面收拾行李呢” 话音刚落,秦风连句招呼都没顾上打,嘴里念叨着 “我去迎迎她”,脚下生风,身形一晃就朝着府门外冲了出去,只留下一道匆匆忙忙的背影。 柳明峰僵在原地…… 第154章 暖帐诉衷肠 夜幕沉沉,将京城的喧嚣尽数掩去。并肩王府正厅内,烛火如炬,桌上佳肴琳琅。 楚骁坐在主位,笑意漫过眉眼,将身边人一一安置妥当 —— 左手边是他朝思暮想的柳映雪,右手边是风尘仆仆的大舅哥柳明峰。苏震、秦风、孙猛三人也被他硬拉着落座。 “都坐,都坐!” 楚骁抬手压了压,笑声爽朗得能穿透烛火,“今日咱们高兴,一醉方休!” 孙猛率先端起酒杯,嘿嘿笑着起身:“王爷,末将敬您!一路听闻您扬威京城,末将心里痛快!” 秦风也跟着举杯,眼底闪着光:“王爷,属下也敬您!护您平安,是属下的本分!” 苏震话虽少,却也稳稳端起酒杯,眼底藏着对楚骁的敬重与关切。 楚骁仰头大笑,柳映雪缓缓起身。她端着一盏温热的茶杯,素白的指尖轻握杯沿,看向苏震三人时,眉眼间满是温婉柔和,笑意如春日春水:“孙将军一路护送我进京,舟车劳顿,辛苦至极。苏统领、秦将军在京城寸步不离护卫王爷,更是劳苦功高。映雪以茶代酒,敬三位一杯。” 三人闻言,慌忙起身,连连摆手,语气里满是惶恐: “王妃折煞末将了!不敢当不敢当!” “王妃太客气了,护王爷是末将分内之事,何谈辛苦?” 柳映雪浅浅一笑,将杯中清茶一饮而尽,动作从容又端庄。三人也不敢怠慢,齐齐饮尽杯中酒,气氛愈发热络。 楚骁看着柳映雪,眼底的笑意浓得化不开,刚要开口说些贴心话,柳映雪却忽然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漾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轻轻唤道:“夫君。”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我听说,这府上还有一位林姑娘?便是那位侯府的千金林清姝姑娘?” 楚骁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了。 苏震端着酒杯的手,猛地顿在半空,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秦风假装埋头扒饭,筷子却顿住,眼角偷偷瞟向楚骁。 孙猛不明所以,还嘿嘿笑着,下一秒便被秦风在桌下狠狠踢了一脚,疼得一愣,茫然地看向众人。 满桌骤然安静,只有烛火跳动的细碎声响,空气里仿佛飘着一丝微妙的局促。 柳映雪看着楚骁略显慌乱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语气依旧温柔:“夫君,我虽远在楚州,却也听闻了你的事。林姑娘是因你才蒙难,咱们断不能怠慢了人家。” 楚骁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咳。 柳映雪见他这副模样,轻笑一声,转头看向门口候着的下人,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去,请林姑娘过来一趟,就说我和王爷,请她一同用饭。” 下人愣了愣,下意识看向楚骁。 楚骁干咳一声,连忙道:“去吧,快请林姑娘。” 下人应声匆匆离去。不多时,林清姝跟着来人走进正厅。 她今日换了一身素色衣裙,长发简简单单挽成发髻,脸上脂粉未施,素淡的装扮却遮不住那份清丽脱俗的气质,眉眼间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拘谨。白日里她远远见过柳映雪一面,只惊觉这位王妃美得如同画中仙,此刻近在眼前,才更觉惊艳 —— 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即便穿着家常的衣衫,也自有一股从容雍容的气度,让人不敢直视。 林清姝心里暗暗惊叹:昔日见瑶光公主,只觉人间绝色;今日见王妃,才知天外有天。她连忙敛衽行礼,声音细弱:“民女林清姝,见过王爷,见过王妃。” 柳映雪立刻起身,快步上前亲自扶住她的手,语气亲切:“林姑娘快别多礼,快请坐。” 林清姝吓了一跳,连连摆手后退:“不敢不敢!民女只是…… 只是叨扰,怎敢与王爷王妃同席?” 柳映雪却不由分说,拉着她的手将她按在主位旁的椅子上,笑着解释:“林姑娘,你的事我都听说了。你本无错,错的是诚王那个恶人。你能暂居王府,与我们也是缘分。” 她目光扫过四周,眼底带着几分了然的温柔,“说起来,这座宅子本是你们侯府的,真论起来,我们才是客人,你才是主人。哪有主人坐着,客人站着的道理?” 林清姝猛地一怔。 她看着柳映雪温柔的笑脸,心底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 有感激,有酸涩,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忐忑。她低下头,轻声道:“王妃言重了,民女不敢当。” 柳映雪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这才缓步回到自己的座位。 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楚骁坐在主位,左手边柳映雪,右手边柳明峰,对面坐着素淡的林清姝。柳映雪时不时拿起公筷,给楚骁夹菜,动作自然又亲昵,笑容温婉得能融化冰雪:“夫君,尝尝这个清蒸鱼,鲜嫩得很。”“夫君,这个时蔬新鲜,你多吃点。” 楚骁埋头扒饭,连连点头。 柳映雪又转头看向林清姝,同样夹了一筷子菜:“林姑娘,别光坐着,多吃点,看你瘦的。” 林清姝连忙起身道谢,筷子却只敢轻轻点着碗沿,连动都不敢多动,浑身透着拘谨。 柳映雪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随即又看向楚骁,声音轻柔得像晚风:“夫君,你没有欺负过林姑娘吧?” 楚骁一口饭差点呛进喉咙,连忙放下筷子,耳根微微泛红:“当然没有!映雪你别瞎想。” 林清姝也赶紧起身附和,声音轻轻的:“王妃,王爷对我很好,从未欺负过我。” 柳映雪点了点头,看向楚骁的眼神里,却多了一丝促狭的笑意:“是吗?夫君英雄救美,本就是大丈夫所为呢。” 楚骁被她说得脸颊发烫,手足无措,只能端起酒杯转头冲柳明峰打圆场:“明峰!来,喝酒!别光顾着吃菜!” 柳明峰正埋头吃得香,被他一喊,连忙端起酒杯:“喝喝喝!王爷我陪你!” 两人一饮而尽,柳映雪在一旁静静看着,嘴角的笑意弯得愈发明显。 她继续给楚骁夹菜,一块接一块,很快就把他的碗堆得满满当当。楚骁只能埋头苦吃,不敢抬头,生怕对上她那双含笑的眼睛。 林清姝坐在对面,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看见柳映雪给楚骁夹菜时的自然亲昵,看见楚骁埋头吃饭时的局促温柔,看见两人之间那种无需言语的默契 —— 那是刻入骨血的爱意,是旁人插不进去的亲密。 她看见柳映雪看楚骁的眼神,那里面有温柔的迁就,有宠溺的笑意,有全然的信任,更有藏不住的深情。 那一刻,林清姝忽然懂了。 为何这位威震天下的并肩王,会将所有的温柔都给了眼前的女子。 为何他在外杀伐果断,归来却只愿守着一人。 她低下头,看着碗里柳映雪给她夹的菜,轻轻夹起一块放进嘴里。 甜的。 可心底,却泛起一丝淡淡的酸意。 柳映雪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语气温柔:“林姑娘,多吃点,别客气。” 林清姝抬起头,撞进柳映雪清澈的眼眸里。那双眼眸里没有半分算计,只有纯粹的温柔与真诚。她张了张嘴,心底的酸涩与感激交织,脱口而出:“王妃,您真的很好。” 她顿了顿,声音轻轻的,却无比认真:“民女觉得,只有您这样的女子,才配得上王爷。” 满桌再次安静下来。 楚骁猛地抬起头,看向林清姝,眼底满是意外。 柳明峰端着酒杯,愣在原地,忘了饮酒。 苏震、秦风、孙猛三人面面相觑,都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默默低头。 柳映雪也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那笑容,比桌上的烛火还要温柔,比春日的暖阳还要暖心。她看着林清姝真诚的眼睛,轻轻道:“林姑娘,你也是个好姑娘。” 林清姝低下头,不再说话,只是悄悄红了眼眶。 饭桌上的气氛,又恢复了几分微妙的暖意,却少了最初的局促,多了一丝平和。 楚骁干咳一声,连忙举起酒杯打圆场:“来来来,诸位,再饮一杯,庆祝今日团圆!” 众人连忙举杯,一饮而尽。唯有柳映雪,端着茶杯,静静看着楚骁,眼底的笑意里,藏着只有他能懂的温柔。 楚骁被她看得心里发慌,只能再次埋头吃饭,不敢再抬头。 夜深渐深,宴席终是散了。 苏震、秦风、孙猛、林清姝四人告退离去,脚步间还带着几分对王爷王妃的祝福。柳明峰打着哈欠,被下人引去了客房。 正厅里,只剩下楚骁和柳映雪两人。 烛火轻轻摇曳,映着帐幔轻垂,暖黄的光晕将两人的脸衬得愈发柔和。 楚骁看着柳映雪,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柳映雪看着他,忽然轻笑一声,轻轻唤道:“夫君。” 楚骁抬头:“嗯?” 柳映雪走上前,轻轻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我累了。” 楚骁心头一软,立刻握紧她的手,眼底满是心疼:“走,我带你去歇息。” 两人并肩缓步向后院走去,脚步轻轻,烛影相随,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夜深了,喧闹彻底散去,并肩王府终于陷入静谧。 后院卧房内,烛火昏黄,帐幔轻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沐浴清香,温柔又安心。 柳映雪靠在楚骁怀里,长发如墨般披散在肩头,楚骁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轻轻抚着她的发丝,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易碎的珍宝。两人静静相拥,没有言语,却胜过千言万语。 安静了许久,柳映雪忽然轻轻开口,声音细碎得像呢喃:“夫君。” “嗯?” “最近咱们的生意,做得很顺利呢。” 楚骁低头看着她,眼底漾起笑意:“哦?说来听听。” 柳映雪靠回他怀里,絮絮叨叨地说起近来的种种,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几分得意,像个得到了夸奖的小姑娘,满心欢喜地显摆自己的成果:“楚州的粮食,今年大丰收了!父王听从你的意见,让各郡县都开荒种田,又修缮了水利,收成比往年多了三成。军粮库都快装不下了,父王说,再这样下去,得盖新的粮仓才行。” 楚骁轻轻 “嗯” 了一声,手掌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动作温柔。 “还有通商的事。” 柳映雪继续道,眼睛亮晶晶的,“楚州、青州、徐州的商路,咱们已经彻底打通了。草原那边,阿茹娜公主帮了大忙,羊毛、皮货、马匹,一批接一批地往运,赚了不少。淮州那边,我们这次去也谈成了几笔大买卖,以后咱们的货可以直接从淮州到达中州。” 她顿了顿,从他怀里抬起头,眼底满是认真:“还有外公留给你的那些地契、房契,我们都让人换成了粮草和军饷。你放心,一文钱都没浪费,用在了咱们的士兵,用在了咱们的百姓身上。” 楚骁看着她,心底涌起一股滚烫的暖流,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一直知道柳映雪聪慧能干,却没想到,她竟默默做了这么多。她替他打理家事,替他操持商路,替他守好大后方,让他在外时,无后顾之忧。 “映雪……” 他喉间发涩,想说些什么,却被她伸手轻轻按住嘴唇。 “夫君,你听我说完。” 她靠在他胸口,声音轻轻的,却字字清晰,“如今咱们粮草充足,军饷充沛,你想做什么,就大胆去做。不用顾忌家里,不用顾忌银钱,有我们在,你尽管放手去闯。” 她抬起头,眼眸里映着烛火,亮得像星辰,语气里带着一丝柔软的委屈:“我不想你威震天下。” 楚骁猛地一怔。 “可我还是骄傲。” 柳映雪的眼眶微微泛红,却笑着,却温柔得让人心碎,“我的夫君,是威震天下的并肩王。我的夫君,是大乾的屏障。我为你骄傲,比什么都骄傲。” 楚骁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泪光,看着她嘴角的笑,看着她那张在烛光下愈发温柔的脸。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暖,又疼。 他伸出手,轻轻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水,动作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映雪。” 他的声音沙哑,却满是深情。 柳映雪看着他,静静等着。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楚骁只轻轻说了三个字: “你真好。” 柳映雪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比烛火温暖,比月光皎洁,比世间一切美好都动人。 她正要开口,楚骁却忽然低下头,轻轻吻住了她。 动作很轻,很柔,像怕碰碎了掌心的珍宝,像怕惊扰了这难得的温柔。 柳映雪闭上眼睛,双手轻轻环住他的脖子,回应着他的吻。 烛火轻轻跳动着,映在帐幔上,映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将这份温柔拉得很长。 窗外的月亮悄悄躲进云层里,似是羞于再看这缠绵的一幕。 夜深了,风静了。 可这一刻的温暖,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绵长,比任何星辰都要耀眼。 岁岁年年,有你相伴,便是人间最好的光景。 第155章 三方暗流 第二日清晨,天光刚撕开夜色一角,薄雾还缠在王府檐角。 并肩王府演武场上,早已风声猎猎,兵刃相撞的脆响刺破晨静。 楚骁一身玄色劲装,腰束玉带,负手立在场边。秦风领着数百亲卫列阵对练,长枪破风,短刀掠影,进退有度,杀声震天。 正厅内,柳映雪与婢女绿萝正低头整理从楚州带来的箱笼,指尖抚过绸缎与商册,温柔细致。 忽然,院外传来一阵爽朗明快的笑声,伴着利落的脚步声直闯进来: “映雪姐姐!” 她抬眸望去,只见一道火红身影大步跨入,阿茹娜一身草原劲装,长发高束,眉眼飞扬,英气逼人,脸上满是真切的惊喜。 柳映雪微微一怔,随即起身含笑迎上。 她怎会不认得阿茹娜 —— 草原金枝,昔日与楚骁有过婚约的女子。 当初联姻之事,她心头怎会没有芥蒂?世间女子,谁愿与他人共分夫君的半分情意。可她也懂大局:草原归附楚州,需这层纽带维系;楚骁心怀天下,更缺不了草原的铁骑支撑。 她信楚骁的心意,信自己在他心中无可替代,那些细微的疙瘩,便在日复一日的笃定里,渐渐烟消云散。 “阿茹娜公主,好久不见。” 阿茹娜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上下打量,笑得爽朗:“我今日来拜访王爷,听下人说姐姐也在,映雪姐姐,你又标致了!比在草原时还要温婉动人!” 柳映雪被她夸得面颊微热,轻笑道:“公主才是英姿飒爽,不愧是草原上的明珠,风采更胜往昔。” 阿茹娜拉着她并肩坐下,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姐姐来京城,怎么不提前知会我一声?我也好亲自去城外接你。” “在淮州处置了几笔生意,顺道过来看看夫君,走得仓促,便没打扰公主。” 柳映雪温声解释。 阿茹娜眼睛一亮:“想必生意做得极红火吧?” “多亏公主从中周旋。” 柳映雪眉眼含笑,“草原的皮毛、良马,在楚州、青州、徐州乃至淮州都供不应求,咱们互利共赢,皆是好事。” “那是自然!” 阿茹娜拍掌笑道,“你们中原的茶叶、丝绸,在草原上更是抢着要,我阿爸天天念叨,说这笔通商,让草原百姓的日子好过了十倍!” 两人越聊越投机,从商路聊到草原风光,从楚州农事聊到京城琐事,最后自然而然落到了楚骁身上。 “听闻王爷昨日与三国使团一战,惊震京城?” 柳映雪轻声问道,眼底藏着一丝担忧,“我刚入京便听得满城议论,公主当时定在现场吧?” 阿茹娜心头微顿 —— 楚骁肯定刻意瞒了柳映雪他心神耗损、重伤隐疾的事,更不曾提及救治他隐伤所需的珍稀药材。关于那味关键药材,她早已下了死命令,令草原各部倾尽人力物力搜寻,楚州那边也已传去加急书信,言明药材关乎楚骁性命安危,务必两地合力,尽快寻得,绝不能有半分差池。 收敛心神,阿茹娜笑着应道:“王爷自是天下无双,东瀛四凶刃、西番十二僧、北境神射手,尽数败在他枪下,半分还手之力都没有!” 柳映雪听着,心头翻涌着骄傲与心疼。 骄傲的是,她的夫君冠绝天下,无人可敌; 心疼的是,他独自一人扛下所有凶险,从不肯在她面前显露半分疲惫。 阿茹娜话锋一转,笑问:“姐姐此次来京,打算住上多久?” “全看夫君的安排。” 柳映雪眉眼温柔,“他若公务繁忙,我便陪他几日;他若得空,我便多守着他些。” 聊了片刻,柳映雪起身笑道:“对了,王爷此刻正在演武场看亲卫操练,咱们一同去看看?” “好!” 两人并肩往后院走去,一温婉一英气,一素衣一红装,相映成趣,引得府中下人纷纷侧目。 演武场上,亲卫们的对练依旧热火朝天,尘土飞扬。 楚骁立在场边,身姿挺拔如松,目光锐利如鹰。 柳映雪远远望着他的背影,眼底满是柔情。 两人缓步走近,楚骁眼角余光瞥见两道身影,转头一看,瞬间微怔。 柳映雪与阿茹娜说说笑笑,并肩而来。 这两位女子,一个是他心尖挚爱,一个是草原盟友,他本还担心两人相处尴尬,可此刻看她们笑意融融,竟融洽得超乎意料。 阿茹娜率先扬手挥手,声音清亮:“王爷!我们来看你了!” 柳映雪也柔眸望他,笑意温软。 楚骁干咳一声,快步迎上,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错愕:“你们…… 怎么一同过来了?” “我准备返回草原处理部族事务,特来向王爷辞行,正巧遇上映雪姐姐,便一同来了。” 阿茹娜笑道。 柳映雪上前一步,掏出素色帕子,轻轻踮脚,替他拭去额角并不存在的薄汗,动作自然亲昵:“夫君,累不累?” 楚骁心头一暖,摇了摇头:“不过是观阵指点,不累。” 阿茹娜在旁看着,忍不住轻笑:“王爷与王妃恩爱笃深,真是让人艳羡。” 柳映雪面颊微绯,轻轻收回手,垂眸浅笑。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三支落败的使团,正各自踏上归途,心底却都燃着不甘的烈火。 东瀛使团的马车颠簸在荒野古道上。 车厢内,源赖朝脸色阴沉如墨,周身散发着刺骨的怨毒,那日战败的屈辱,像一根毒刺扎在心头。 身旁武士小心翼翼地躬身:“殿下,咱们…… 就这般回东瀛了?” 源赖朝猛地抬眼,眸中凶光毕露:“回去?自然要回去!但楚骁这笔账,没完!” 他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回东瀛后,我立刻去求父亲,请宫本剑圣出山!” 武士一惊:“宫本剑圣?!” “楚骁一人击溃四凶刃,扫尽东瀛武者颜面!” 源赖朝冷笑一声,狠戾道,“宫本剑圣一生好胜,怎容得下中原有人压过东瀛武道?我就不信,楚骁再狂,能敌得过剑圣?!” 马车碾过碎石,颠簸前行。 源赖朝的心底,恨意滔天,只待卷土重来。 西番使团的队伍,行在高原边缘的荒径上。 赤桑赞独坐马车中,面色沉郁,十二护法僧全军覆没的耻辱,让他无颜面对部族。 身旁护卫低声忐忑:“王子,咱们尽数败在并肩王手中,回去…… 该如何向王交代?” 赤桑赞沉默良久,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深深的忌惮:“如实回禀,打不过,便是打不过。” 护卫一愣:“可……” “我们打不过,不代表西番无人能敌他。” 赤桑赞眸色一沉,吐出一个名字,“你忘了洛桑顿?” 护卫浑身一震,脸色骤变:“您是说…… 那位天生痴傻的大力尊者?!” 赤桑赞缓缓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敬畏:“洛桑顿,生来痴傻,不通人事,却天生神力,举世无双。他是西番的绝顶,我幼时见过他一次,十几岁年纪,便能单手举起千斤大鼎,徒手裂石,力可拔山。”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他虽心智如幼童,却只听我父王一人号令。若父王肯让他出手……” 话未说完,意思已昭然若揭。 护卫咽了口唾沫,颤声问:“那位…… 真能打得过并肩王?” 赤桑赞摇头,语气却无比笃定:“我不知道。但这世间,若还有一人能败楚骁,必是洛桑顿珠。” 马车驶入苍茫高原,阴影里,藏着西番最恐怖的战力。 北境使团,马蹄急促,卷起漫天烟尘。 耶律烈骑在高头大马上,脸上的箭伤还裹着纱布,每动一下,便牵扯着皮肉生疼。 那支箭擦脸而过,只差分毫,便要取他性命。 他抬手抚过纱布,指节攥得发白,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低声嘶吼:“楚骁 ——!” 此仇,不共戴天。 身旁亲卫胆战心惊地问:“此次大败,回去如何向首领交代?” 耶律烈勒住缰绳,骏马人立而起,他仰头冷笑,声音冰冷刺骨:“如实交代!一五一十,告诉父王楚骁有多狂,有多强!” 他勒马转身,目光扫过身后亲卫,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唯有如此,父王才会下定决心 —— 下一次,我北境铁骑,必踏平中原,取楚骁首级,找回今日的场子!” 亲卫噤声,不敢多言。 马蹄声再次急促,向着北境狂奔而去。 三支使团,三个方向,三路归途。 三颗不甘的心,三团复仇的火,在荒野之上熊熊燃烧。 他们败了,却蛰伏待时。 只待来日,必再与楚骁,决一死战。 京城的风平浪静之下,一场席卷天下的暗流,已悄然涌动。 第156章 归心与红线 阿茹娜走的那天,京城下着小雨。细密的雨丝斜斜织着,打湿了青石板路,也打湿了城门口那抹耀眼的火红。 她站在城楼下,劲装的衣摆被雨水浸得微沉,发梢滴落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她却浑然不觉,只是一瞬不瞬地看着楚骁,目光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牵挂,像雨丝般缠缠绕绕,看了很久很久。 终于,她上前一步,微微俯身,压低声音凑到楚骁身侧,语气凝重得几乎要融进雨里,刻意避开一旁的柳映雪:“好好养伤,别再硬撑,我回去后会尽快找到九叶青莲” 楚骁心头一暖,指尖微顿,轻轻点头,声音低沉而郑重,藏着满心的感激:“辛苦你了,路上小心,草原的部族事务,也多劳你费心。” 阿茹娜笑了,眉眼舒展,褪去了平日的英气与锋芒,多了几分难得的柔和:“跟我客气什么。” 她翻身上马,勒住缰绳,目光落在柳映雪身上,眼底带着真诚的笑意,扬声笑道:“映雪姐姐,下次我们再见,定要好好叙叙!” 柳映雪温柔浅笑,抬手轻轻拂去肩头的雨珠,轻轻点头:“公主保重,一路顺遂。” 阿茹娜最后深深看了楚骁一眼,眼底的牵挂终究藏不住,却只是用力一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踏着湿滑的石板路,溅起细碎的水花,策马而去。身后的草原护卫紧紧跟上,身影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朦胧的雨幕里,只留下一串渐行渐远的蹄声,伴着雨声,慢慢消散。 楚骁终于下定决心回楚州。 早朝之上,楚骁出列,躬身启奏,语气恭敬却坚定:“陛下,臣离楚州已久,心中挂念楚州百姓与军政要务,恳请陛下恩准,让臣返回楚州,料理各项事宜,不负陛下所托。” 崇和帝坐在御座上,脸上露出几分刻意的不舍,语气带着挽留:“并肩王为何不多住些时日?朕还想着与你多商议些国事,如今边疆未稳,有你在京城,朕也能安心几分。” 楚骁垂眸,语气依旧恭敬,却没有半分动摇:“臣也舍不得陛下与京城的诸位同僚,只是楚州那边,确实有诸多亟待处理的事务,臣不敢耽搁,恐误了大事。”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崇和帝,语气铿锵有力,掷地有声:“陛下放心,若陛下有任何需要,只需一道旨意,臣必星夜兼程,第一时间赶回京城,为陛下分忧,为大乾效力。” 崇和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他心中早已盘算妥当:楚骁留在京城,态度不明,始终是个变数;如今他主动请辞回楚州,倒省了自己不少心思。等东瀛那边许诺的帮助与钱财到账,他便可以腾出精力,好好收拾安王与端王这两个心腹大患。 思忖良久,他终究还是点了点头,脸上重新堆起虚伪的笑意:“好吧,既然并肩王执意要走,朕也不强留。不过临行前,朕要好好赏你一番,以慰你连日来的辛劳,也彰显朕对你的器重。” 话音落,太监们便抬着一箱箱的赏赐上前,金银绸缎、珍玩古董、名贵药材,堆了半间大殿,琳琅满目,好不气派。楚骁躬身谢恩,语气恭敬:“臣谢陛下隆恩。” 退朝之后,楚骁刚走出殿门,安王和端王便快步追了上来,脸上挂着刻意的 “热忱”,眼底却藏着不怀好意的算计。 “并肩王留步!” 安王一把拉住他的手臂,脸上满是遗憾,语气热切:“怎么就要走了呢?京城还有好多好玩的地方,你都没去过,本王还想着带你去逛遍京城的市井,尝遍中州美食,好好尽尽地主之谊呢!” 端王也在一旁附和,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语气却藏着试探:“是啊,并肩王,这些日子你一直忙着对付那些使团,咱们几人都没好好聚过。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再相见,实在可惜。” 楚骁笑着拱手:“多谢两位王爷盛情相邀,只是臣离家太久,实在思念楚州的亲人与百姓,急于回去,只能辜负两位王爷的好意了,还望两位王爷海涵。” 安王拉着他的手不肯松开,语气愈发恳切:“这样,今天无论如何不能走!咱们去本王府上,好好喝一顿,算是给你送行,也当是咱们兄弟弥补一下,没能好好相聚的遗憾,你看如何?” 楚骁还想推辞,安王却不由分说,拉着他就往宫外走。端王在旁边笑着跟上,一边走一边劝,语气带着几分不容拒绝:“并肩王,就赏我们一个薄面,喝一杯再走也不迟,咱们兄弟,何必这么见外?” 三人在安王府落座,赶走了所有伺候的下人,推杯换盏,好不热闹,突然安王语气渐渐沉了下来,试探着问道:“并肩王,如今边疆恐怕不安稳,东瀛、西番、北境都对你怀恨在心,日后若是陛下找你借兵,镇压边疆或是稳固朝局,你会怎么做呢?” 楚骁心中一凛,面上却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语气不卑不亢:“臣是大乾的臣子,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若是朝廷真的需要,臣自然义不容辞,全力相助。只是楚州兵马离京城甚远,路途遥远,若是事发紧急,怕是有心无力,难以及时赶到。” 端王随即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诱惑:“并肩王,你也知道,如今朝廷软弱,陛下耳根子软,恐难成大事。我们兄弟俩上次跟你谈的,咱们三人共同上奏,恳请陛下立我们三人为摄政王,辅佐朝政,安定天下,你可有决断?” 楚骁心中暗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他垂眸沉思片刻:“此事事关重大,非同小可,臣不敢贸然决断。臣先返回楚州,与父王商议一番,再给两位王爷答复。” 安王和端王眼底闪过一丝不悦,心中暗暗盘算:果然,楚骁是想置身事外。不过无所谓,等他们收拾了崇和帝,掌控了朝政,不信楚骁还能独善其身,到时候,他要么站队,要么被彻底铲除。 两人压下心中的算计,脸上重新堆起笑意,不再提及此事,只是一个劲地劝酒,诉说 “兄弟情谊”。这一喝,便喝到了傍晚。安王和端王轮番敬酒,说着各种体己话,时而夸赞他 “国之栋梁”“功不可没”,时而诉说 “同病相怜”,承诺 “日后若有难处,尽管开口,咱们兄弟定当鼎力相助”,言语间满是拉拢之意,句句都藏着算计。 楚骁一一应对,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杯中酒也喝得爽快,可眼底却始终保持着几分清醒,不曾有半分失态,巧妙地避开了两人的所有试探。 喝到最后,楚骁也有些上头,脸颊泛红,脚步也有些虚浮,一身浓重的酒气,可眼神依旧清明,只是周身多了几分酒后的慵懒。 回到并肩王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府内烛火通明,暖黄的光晕透过窗棂,洒在青石板路上,驱散了夜色的寒凉。 柳映雪正坐在正厅的桌边等他,桌上摆着温热的醒酒汤,还有几碟清淡的小菜,都是他爱吃的。看见他摇摇晃晃地走进来,一身浓重的酒气,眉头微微一蹙,连忙起身迎上去,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又有几分藏不住的心疼:“怎么喝这么多?” 楚骁摆了摆手,舌头都有些打卷,语气含糊,带着几分酒后的无奈:“盛情…… 难却啊…… 两位王爷轮番敬,我总不能…… 驳了他们的面子。” 柳映雪又好气又好笑,扶着他慢慢坐下,转身去端醒酒汤,语气温柔:“先喝点醒酒汤,暖暖胃,不然明天该头疼了。” 刚把温热的醒酒汤递到楚骁面前,两人便瞥见门口站着一个人影,手足无措,进退两难 —— 是秦风。 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衣摆上还沾着些许尘土,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大概是去安排回楚州的车马、护卫事宜了。他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楚骁身上,看见王爷醉醺醺的模样,又看了看一旁神色温柔的柳映雪,顿时愣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满是局促,双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楚骁顺着柳映雪的目光看过去,眯着眼睛,辨认了半天,才看清是秦风,含糊地开口:“楚风?不对,秦风…… 你怎么在这儿?不去休息,站在门口做什么?” 秦风干咳一声,连忙上前一步,躬身抱拳道:“王爷,属下…… 属下是来……” 楚骁往椅背上一靠,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带着几分酒后的慵懒:“说吧,我听着,别吞吞吐吐的。” 秦风张了张嘴,憋了半天,只憋出一个字:“额……” 他挠了挠头,脸上渐渐泛起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像是熟透的虾子,又张了张嘴,断断续续地憋出几个字:“那个…… 就是…… 关于……” 楚骁耐着性子,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眼底带着几分笑意,也有几分酒后的困倦。 秦风的脸,越来越红,红得快要滴血,他又 “额” 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完整的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几乎要被烛火的噼啪声掩盖:“属下是想问问…… 咱们回楚州,属下需要准备些什么……” 楚骁愣了一下,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回楚州的事,早就交由苏震统筹安排,粮草、车马、护卫,一应俱全,秦风身为亲卫将军,不可能不知道该准备什么,更何况,这些事宜,苏震早就跟他报备过。 他还没琢磨明白,柳映雪忽然 “扑哧” 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眼底满是笑意,带着几分了然的调侃。 楚骁更迷糊了,转头看向柳映雪,语气带着几分困惑:“笑什么?秦风问的有问题吗?” 柳映雪笑而不语,只是抬眼看向秦风,目光里带着几分调侃,又有几分了然,像是早已看穿了他的心思。 秦风被柳映雪看得愈发局促,脸颊红得快要冒烟,手心都冒出了汗,连忙躬身抱拳道:“王爷王妃,属下…… 属下突然想起还有事没处理,先行告退!您们早点休息!” 说完,他转身就跑,脚步匆匆,比兔子还快,连头都不敢回,转眼间,身影就消失在了门口,只留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楚骁看着他仓促的背影,一头雾水,挠了挠头,疑惑地问道:“这小子…… 今天怎么回事?神神叨叨的,问的问题也莫名其妙,平时也不是这样啊。” 柳映雪笑够了,把醒酒汤递到他手中,轻声道:“你还不知道吧?秦风这小子,一直喜欢绿萝。” 楚骁端着醒酒汤的手猛地一顿,眼睛一下子亮了,愣了半晌,才难以置信地开口:“秦风?绿萝?他们俩?我怎么一点都没看出来?这小子,藏得也太深了!” 柳映雪点了点头,眼底满是笑意,语气温柔:“他们之前在楚州就认识了,秦风那小子,性子憨厚,脸皮薄,一直喜欢绿萝,却不好意思开口,也不敢让你知道,怕你觉得他分心,耽误正事。刚才来找你,哪里是问准备什么东西,分明是想探探你的口风,结果看见你醉醺醺的,我又在旁边,更不好意思说了,只能慌慌张张地跑了。” 楚骁愣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差点把屋顶掀翻,连酒后的昏沉都消散了大半。“好小子!” 他一拍大腿,语气里满是欣慰,“秦风这小子,可以啊!平时看着挺老实本分,不苟言笑,没想到心里还藏着这么一件事,还藏得这么深!” 柳映雪笑着看他,语气温柔,带着几分调侃:“你这么高兴干什么?” 楚骁笑够了,端起醒酒汤喝了一口,神色渐渐变得正色起来,语气认真:“秦风这个人,忠心耿耿,做事利落,从不含糊,从来不会有半分懈怠。这些时日,他武功进步飞快,如今已经不逊色楚州将领重任何一人,而且为人忠厚老实,有担当,靠得住,绿萝跟着他,不会受委屈。” 他转头看向柳映雪,眼神无比认真:“绿萝这姑娘,性子乖巧,温柔细心,也很能干,这些年一直陪着你,尽心尽力。如果他们俩是真心喜欢,咱们就促成这件事,也算是了了秦风的一桩心愿,也让绿萝能有个好归宿,不辜负她这些年的付出。” 柳映雪微笑着点了点头,眼底满是赞同,语气温柔:“我也是这么想的。改天我找个机会,私下问问绿萝的意思,看看她对秦风,是不是也有心意。若是绿萝也愿意,咱们就帮他们一把,选个好日子,在楚州给他们办一场简单又热闹的婚事,让他们也能得偿所愿。” 楚骁把醒酒汤一饮而尽,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脸上还带着笑意,语气里满是调侃:“这小子,平时看着挺沉稳,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一遇到感情的事,就变得这么腼腆,连开口都不敢,真是急死人。等回了楚州,我得好好说说他,让他大胆一点。” 柳映雪轻轻依偎到他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腰,抬头看着他,眼中带着温柔的笑意,还有几分调侃:“你以为谁都像你,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藏都藏不住?当年你喜欢我的时候,可不是这样,又是威逼利诱,又是软磨硬泡,非要强迫我给你定下婚约,现在倒反过来笑话别人了。” 楚骁被她说得脸颊一红,尴尬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挠了挠头,眼底满是窘迫。 柳映雪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正要说话,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林清姝端着一个托盘,轻轻走了进来,神色有些局促,眼底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她手中的托盘上,放着一个精致的瓷碗,里面盛着温热的汤药,却只是轻声说道:“王爷,王妃,民女…… 民女给王爷送点补品来,听闻王爷近日操劳,喝点补品,也好补补身子。” 她不敢说实话,这哪里是什么补品,这是治疗楚骁隐伤的汤药,只是她怕柳映雪担心,不敢明说,只能借口是普通补品。 楚骁看着她,忽然一拍脑门,语气里满是懊恼:“哎呀,我怎么把这事忘了!林姑娘,明日我会再进宫一趟,面见陛下,帮你洗刷侯府的冤屈,摆脱奴籍,恢复你的身份,还有这座侯府旧宅,也会物归原主,还给你。” 林清姝浑身一震,手中的托盘微微晃动,眼眶瞬间红了,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她 “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带着几分卑微,又带着几分坚定:“王爷,民女不求洗刷冤屈,不求恢复身份,更不求拿回侯府旧宅。王爷对民女有救命之恩,民女只想跟着王爷,无论王爷去哪,民女都想跟着去哪,一辈子追随王爷,报答王爷的恩情,哪怕只是做一个普通的下人,民女也心甘情愿。” 楚骁连忙起身,语气带着几分慌乱:“你怎么哭了?快起来,快起来!” 柳映雪也连忙上前,轻轻扶起林清姝,语气温柔:“林姑娘,别这样,王爷也是一片好意,你先起来,有话慢慢说。” 林清姝被两人扶起来,泪水依旧不停滑落,却还是固执地说道:“王爷,民女心意已决,只想追随王爷。” 楚骁看着她,眼底满是愧疚与无奈,语气郑重:“林姑娘,我知道你心存感激,可你世代住在京城,你的根在这里,而我要回楚州。咱们有缘再见,日后若是你有任何难处,派人传个信,我必尽力相助。还有之前的那些事,你不用一直放在心上,更不用用一生来报答我。” 林清姝看着楚骁坚定的眼神,知道他心意已决,只能含着泪,躬身行礼:“民女…… 民女。多谢王爷,多谢王妃。” 说完,她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端着托盘,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身影落寞而孤寂。 楚骁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满是感叹。他想起了玲子,那个在另一个时空,与他有着不解之缘的女子,林清姝和她很像,可他心里清楚,她毕竟不是玲子。就算她是玲子又能怎么样?他已经有了柳映雪,有了他心尖上的人,玲子在另一个时空,也有了自己的幸福,有了属于自己的归宿,他何必一直念念不忘,徒增烦恼。 还有他分明记得这段历史,按照时间,此刻京城应早已是水深火热,外族入侵,百姓流离失所。 可如今,京城却相安无事,而且皇帝已经下令,蜀州、幽州、浙州加强防备。 这与他记忆中的模样,截然不同。 难道是自己的到来,无形之中改变了历史的轨迹?那些原本该如期发生的祸事,竟被悄然扭转? 可这份平静之下,他心中却越发不安,他已经能感受到,无论是皇帝,还是安王和端王都早已迫不及待,只是都在隐忍着,试探着。离爆发,就差一线。 他陷入了沉思,眼底满是怅然,神色有些恍惚。 柳映雪看着他发呆的模样,以为他是舍不得林清姝,心中微微一酸,语气带着几分试探:“想什么呢?这么出神,舍不得林清姝姑娘?” 楚骁正在沉思,下意识地随口 “嗯” 了一声。 话音刚落,他就反应了过来,连忙转头,看着柳映雪略带委屈的神色,心中一慌,连忙解释:“没有没有,映雪,你别误会,我没有舍不得,我只是在想,林清姝姑娘身世可怜,希望她以后能好好的,能有一个好的归宿。” 可柳映雪已经转过身,声音带着几分冷淡:“好了,我知道了,你自己在书房睡吧,我先回房了。” “别啊,映雪!” 楚骁连忙上前,想拉住她的手,语气带着几分慌乱与讨好,“你真的误会了,我真的没有舍不得……” 柳映雪却没有回头,脚步匆匆地回了内院,只留下楚骁一个人站在正厅里,满心懊恼与慌乱,还有满室的烛火,陪着他,驱散不了心底的焦灼与无奈。 第157章 不好的预感 第二日,天光正好。 楚骁换上玄色朝服,身姿挺拔如松,再次踏入宫门。 御书房内,崇和帝正埋首批阅奏折,朱笔在纸上沙沙作响。见楚骁进来,他放下笔,脸上堆起几分和煦的笑意:“并肩王怎么又来了?可是还有什么未尽之事,或是对朕的赏赐不满意?” 楚骁身姿恭敬,双手抱拳,语气郑重:“陛下,臣斗胆,有一事相求,恳请陛下恩准。” 崇和帝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笑道:“哦?并肩王有功于朝廷,何事竟需如此郑重?说来听听。” 楚骁缓缓抬头,目光坦荡,眼底满是恳切:“臣求陛下一道旨意 —— 为怀远侯府平反昭雪,洗去其谋逆的污名,还林清姝一家清白,归还侯府旧宅,恢复其族人身份。” 崇和帝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愣了片刻,指尖轻轻敲击着御案,陷入了沉默。 怀远侯府的旧事,他怎会忘记?先前楚骁提过一次,他因顾忌有损皇室威名,便没同意。如今楚骁再次提及,看来林清姝在他心中地位很是不低啊。 思忖良久,崇和帝轻轻点头,语气松快了几分:“准了。” 楚骁心中一松,声音里满是感激:“谢陛下隆恩!臣替怀远侯府族人,替林清姝,谢陛下仁慈!” 崇和帝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随意:“行了,起来吧。你为朝廷出生入死,立下赫赫大功,这点小事,朕还能不答应?莫要再这般多礼。” 楚骁再次躬身行礼,没有再多言,转身告退。 走出御书房,暖融融的阳光洒在身上。 林清姝一家,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下,不用再背负污名,小心翼翼地活着了。 他嘴角噙着一丝浅淡的笑意,正盘算着回去如何将这个好消息告诉林清姝,让她放下心中的重担,忽然一个轻柔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叫住了他:“王爷留步。” 楚骁脚步一顿,缓缓回头,只见瑶光公主站在朱红廊柱旁,一身月白色宫装,素净淡雅,发髻只是简简单单挽着,未施粉黛,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娇俏,多了几分清寂。阳光温柔地落在她身上,本该是明媚动人的模样,可她的脸色,却苍白得近乎透明,连唇瓣都没有一丝血色,看得人心头发紧。 楚骁微微一怔,连忙上前:“见过公主。” 瑶光公主望着他,目光久久没有移开,那眼神里藏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 有不舍,有隐忍,有遗憾,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眷恋,像一团缠缠绕绕的丝线,剪不断,理还乱。 良久,她才轻轻开口,声音轻柔得像羽毛,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又仿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听说王爷今日便要离京回楚州了,能不能…… 请王爷陪本宫喝一杯茶?” 楚骁本想拒绝 —— 柳映雪还在王府等着他,回楚州的行囊还未收拾妥当,他也急于将平反的好消息告知林清姝。可看着瑶光公主那张苍白憔悴的脸,看着她那双空洞疲惫的眼睛里,藏着的小心翼翼的期盼,他心尖微微一软,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声音温和:“好。” 两人一同来到御花园边的一座凉亭,凉亭四周种着大片荷花,夏日的风拂过,荷叶摇曳,荷香袅袅,却驱不散亭中那股淡淡的寂寥。宫女端上温热的茶水,便识趣地退了下去,偌大的凉亭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气氛一时有些沉静。 瑶光公主端起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瓷壁,却始终没有喝一口。她只是望着亭外的池塘,望着那些亭亭玉立的荷花,眼神放空,出神了很久很久,仿佛灵魂都飘到了远方。 楚骁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坐在一旁。 良久,瑶光公主才缓缓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楚骁诉说:“时间过得好快啊。” 她微微扬起嘴角,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上的涟漪,转瞬即逝,带着几分怅然:“第一次见王爷的时候,仿佛还在昨日,第一次与王爷一起吃饭,一起说话,也好像就在昨日。” “没想到,转眼之间,你就要离京了,或许…… ” 楚骁看着她,眉头微微皱起,心中有些茫然,不明白瑶光公主这番话里的深意,却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语气里的不舍与伤感。 瑶光公主低下头,看着手中的茶盏,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阳光从亭外照进来,把她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那睫毛轻轻颤动着,像是在极力忍着什么,不肯让眼底的情绪泄露出来。 楚骁忽然发现,她的眼眶微微泛红,眼底藏着晶莹的泪光,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像一株在寒风中倔强生长的小花,明明脆弱,却硬要装作坚强。 他心里一沉,轻声唤道:“公主……” 瑶光公主猛地抬起头,望着他,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泪光闪烁,却依旧带着一丝倔强,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向往:“都说楚州兵强马壮,民风淳朴,草原更是天高地阔,风光无限好。不知道…… 本宫有没有机会去看看。” 楚骁愣了一下,随即温声说道:“公主若喜欢,随时可以来。楚州上下,还有草原的部族,定会扫榻相迎,好好招待公主。” 瑶光公主笑了,那笑容比刚才真切了几分,却依旧带着淡淡的伤感,淡得让人心疼:“哪有那么容易。” 她再次低下头,声音越来越轻,带着无尽的落寞与无奈:“自从出生,本宫就被困在这京城里,被困在这高高的宫墙之内,像一只关在金丝笼里的雀鸟,连呼吸都带着束缚。本宫连中州都没有出去过,更别说遥远的楚州、草原了。” 她抬起头,望向亭外广阔的天空,眼中满是憧憬,语气里带着一丝哽咽:“有时候本宫在想,如果我是一个寻常百姓家的女子,该有多好。可以不用被困在这深宫,可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可以看看外面的世界,可以…… 可以拥有自己想要的生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她的话没有说完,可那未尽的话语里,满是不甘与遗憾,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楚骁的心上。 楚骁沉默了一瞬,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理解与无奈:“公主羡慕百姓的自在,可天下的女子,又何尝不羡慕公主?” 瑶光公主转过头,目光复杂地望着他,眼底带着一丝疑惑。 楚骁继续说道:“公主生来锦衣玉食,养尊处优,万人敬仰,不用为生计奔波,不用为安危担忧。可宫外的无数百姓女子,为了一口吃的,为了活下去,奔波劳碌,朝不保夕,甚至食不果腹,颠沛流离。这世间,从来没有两全之事,各有各的难处,各有各的遗憾。怕是全天下的女子没有一个是不羡慕公主的。” 瑶光公主听完,忽然笑了,可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开心的意思,反而满是自嘲与苦涩:“全天下的女子都羡慕我……”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也包括你的王妃,柳映雪吗?能给本宫说说,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 楚骁微微一怔,他没想到瑶光公主会突然问起柳映雪。他沉默了片刻,脑海中浮现出柳映雪温柔的眉眼,浮现出她穿着红嫁衣,嫁给自己灵位的模样,眼底瞬间泛起温柔的光晕,缓缓开口:“映雪是一个很漂亮、很好的人,温柔、坚韧,也很执着。” 楚骁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动容与珍视:“当初,所有人都以为我在战场上战死了,尸骨无存。她不顾世人非议,穿着大红的嫁衣,毅然嫁给了我的灵位,守着我的空府,从未有过半分动摇,直到我活着回来。” 瑶光公主怔怔地看着楚骁,声音里满是敬佩与怅然:“果然是世间奇女子,这般深情,这般坚韧,难怪王爷会这般珍视她。” “听你这么说,本宫真想见见她。” 楚骁看着她落寞的模样:“会有机会的。日后若是公主有机缘去楚州,我让映雪陪你好好逛逛,看看楚州的风光。” 楚骁望着瑶光公主,神色渐渐变得郑重,语气带着一丝疑惑:“公主,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你。那日在朝堂之上因我杀害使团一事,很多人为我求情,陛下也一直犹豫不决,斟酌不定。可你只走到陛下身边,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陛下就彻底放弃了追究,不再提及此事。我很好奇,你跟陛下说了什么?” 那日朝堂上的场景,他一直记在心里,所有人都能看出崇和帝的挣扎,可瑶光公主的几句话,就彻底扭转了局面。他不是好奇皇权的隐秘,只是想知道,这个看似柔弱的公主,到底说了什么,能让崇和帝瞬间下定决心。 瑶光公主听到这个问题,身体微微一僵,脸上的神色瞬间变得苍白了几分,眼底最后光芒也黯淡了下去。她没有回答,只是缓缓站起身,走到亭边,背对着楚骁,望着远处的宫墙,身姿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落的落叶。 “王爷,此次一别,山高水远,恐怕日后再无相见之日。本宫为你和王妃准备了一些薄礼,算不上贵重,却也是本宫的一片心意,祝你们百年好合,白头偕老,岁岁平安。” 楚骁站起身,想问清楚她到底说了什么。 瑶光公主却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轻轻说道:“本宫累了,就不送王爷了。王爷一路保重,莫要忘了京城……” 说完,她提起裙摆,缓缓走出凉亭,步伐很轻,却很坚定,没有一丝停顿。 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单薄、孤寂,又带着几分决绝,仿佛一场无声的诀别。 楚骁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直到它彻底消失在回廊的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凉亭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桌上的茶还冒着淡淡的热气,荷香依旧袅袅。 楚骁回到并肩王府时,柳映雪正坐在庭院里,细心地收拾着回楚州的行囊,阳光洒在她的身上,温柔而明媚,眉眼间满是期待,仿佛已经憧憬着回到楚州的日子。 她看见楚骁进来,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可刚对上他的目光,笑容就微微一敛。她察觉到楚骁的神色不对,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酸涩与落寞,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走上前,轻声问道:“怎么了?陛下没有答应你的请求吗?还是出了什么事?” 楚骁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走上前,轻轻抱住她,力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像是要抓住什么似的,把脸深深埋在她的肩上,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清香。 柳映雪微微一怔,随即温柔地伸出手,环住他的腰,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哄孩子一样,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怎么了?是不是受委屈了?有什么事,跟我说,好不好?” 楚骁把脸埋在她的肩上,闷闷地道:“没事。” 窗外,阳光正好,暖意融融,庭院里的花儿开得正盛,香气扑鼻。可楚骁的心里,却总有一片挥之不去的阴霾,像一层薄薄的雾,笼罩在心头,让他喘不过气。 他想起了瑶光公主最后那个背影,单薄、决绝,带着无尽的落寞与遗憾,他忽然有一种强烈的不好的预感。 第158章 离开京城 次日,天刚蒙蒙亮,并肩王府已是人声鼎沸,却又透着几分无声的不舍。数百亲卫身着玄色甲胄,身姿挺拔如松,甲胄在微凉的晨光中泛着冷冽而坚定的光,腰间佩剑寒光闪烁,整装待发。 楚骁站在府门口,一身劲装,身姿挺拔,望着眼前忙碌的一切,望着这座住了挺久的王府,心里五味杂陈。 柳映雪轻轻走到他身边,伸出温热的手,挽住他的手臂,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衣袖。 楚骁转头看她:“映雪,这次来京城,也没能好好带你转转。那些京城里有名的绸缎铺、胭脂铺,还有你念叨过的名胜古迹都没带你去,委屈你了。” 柳映雪轻轻摇了摇头,抬眸望着他,目光温柔得像春日的溪水,眼底满是眷恋:“京城虽繁华,宫墙巍峨,市井热闹,可我还是最喜欢楚州。”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抹浅浅的、温柔的笑,那笑容里,藏着他们所有的过往与深情,“那里是我们初遇的地方,是我们拜堂成亲、许下一生诺言的地方。那里有我们的父母,有姐姐,还有那些一跟你起出生入死、不离不弃的兄弟,还有……” 她的声音放得更柔,指尖轻轻抚上楚骁的手背:“还有我们的王府,院外的那棵老槐树,我们一起走过的每一条青石板路,一起吃过的每一顿饭。”她抬眼,直直望进楚骁的眼底,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对我来说,有你的地方,才是最好的地方;楚州,才是我们真正的家。” 楚骁听着,心头一暖,他伸手,紧紧揽住她的肩,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声音温柔而坚定:“好,咱们回家,回楚州。” 就在这时,一个单薄的身影从府里快步走了出来,脚步有些踉跄,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是林清姝。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衣裙,头发只是简简单单挽了一个发髻,未施粉黛,眉眼间满是憔悴,那双往日里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却红肿得像核桃,眼尾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一看便知,是一夜未眠,哭了整整一夜。 她走到楚骁面前,停下脚步,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有千言万语要说,可话到嘴边,却被喉咙里的哽咽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是定定地看着楚骁,眼底的眷恋、不舍与绝望,像潮水般涌来。 楚骁看着她,心里也是五味杂陈。这些日子,林清姝在府里忙前忙后,为他煎药熬汤,为他打理琐事,小心翼翼,从无任何错。 林清姝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压下喉咙里的哽咽,终于开口:“王爷,那个药方,我已经亲手交给苏统领了。您一定要按时喝,千万不能间断,最好也不要再饮酒操劳……” 楚骁点了点头:“会的,我都记在心里了。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林姑娘。” 林清姝摇了摇头,泪水再也忍不住。 柳映雪看着她这般模样,心里也泛起一阵心疼。她轻轻走上前,握住林清姝冰凉的手:“林姑娘,以后若有机会,一定要来楚州做客。我们楚州虽比不上京城繁华,却也山清水秀,有辽阔的田野,有清澈的河水,还有我和王爷,定会好好招待你,让你尝尝楚州的特色,看看楚州的风光。” 林清姝看着柳映雪温柔的脸庞,看着她眼中毫无芥蒂的善意,眼泪流得更凶了。 忽然,她双膝一弯,不顾柳映雪的阻拦,直直地跪在了冰冷的青砖地上。柳映雪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扶,可这一次,林清姝的力气大得惊人,任凭柳映雪怎么拉,也拉不起来。 她端端正正地跪在地上,额头轻轻触碰到冰冷的青砖,重重地磕了下去,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额头撞得咚咚作响,很快就泛起了一片红痕。 “民女林清姝,”她的声音哽咽着,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像是在诉说着最后的心愿:“祝王爷武运昌盛!祝王妃万事顺遂!祝你们……” 她顿了顿:“祝你们百年好合,恩爱一世,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楚骁看着跪在地上的林清姝,心中也是不忍,他张了张嘴,想说“起来吧,别这样”,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沉重的叮嘱:“林姑娘,起来吧,照顾好自己。往后若是有任何难处,就派人传信,京城这边,有苏震的人,他们会尽全力帮你。忘了过去的委屈,好好跟你母亲和弟弟过日子。” 林清姝跪在地上,拼命点头。 楚骁不忍再看,他猛地转过身,翻身上马。 柳映雪也不再勉强林清姝,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眼底满是心疼,随后转身,登上了马车。 车队缓缓启动,马蹄声、车轮声交织在一起,渐渐响起,打破了清晨的宁静,也开启了归程的序幕。 林清姝依旧跪在地上,望着那渐渐远去的队伍,望着那个骑在马上、挺拔如松的身影,泪水模糊了视线,模糊了那越来越远的身影。 直到那支队伍彻底消失在街道的尽头,再也看不见,再也听不见马蹄与车轮的声响,她才忽然捂住脸,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她一面哭,一面用只能自己听到的声音喃喃着,泪水从指缝间溢出,打湿了双手,也打湿了衣襟,“王爷,对不起。” 此时的街道,早已人山人海,热闹非凡,却又透着一股浓浓的不舍。 百姓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挤满了街道两旁,密密麻麻,看不到尽头。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站在路边;怀抱婴儿的妇人,踮着脚尖,翘首张望;年轻的小伙子们,挤在了最前面,眼里满是崇拜。 楚骁进京这几个月,做了太多让百姓记在心里的事。 他怒杀东瀛使团,为惨死的浙州百姓报仇雪恨;他力挫西番、北境、东瀛三方使者,扬大乾国威,他冒死为怀远侯府平反,还林清姝一家清白,惩治了作恶多端的诚王;就算出门逛街也从未摆过王爷的架子,待人谦和。 他是大乾的战神,是百姓心中的英雄,是那个“替咱们出气、为咱们做主的并肩王”。 此刻,这个英雄要走了,要回楚州了,百姓们舍不得。 人群里,不知谁先喊了一声:“恭送王爷!” 紧接着,千万人齐声高呼,声浪如潮,一浪高过一浪,震得整条天街都在微微颤抖,震得人心潮澎湃:“恭送王爷!王爷走好!王爷一路平安!” 有人把篮子里新鲜的果子,奋力抛向队伍;有人把自家亲手做的点心、干粮,小心翼翼地塞给身边的亲卫,反复叮嘱“一定要给王爷尝尝”;还有年迈的老人,跪在地上,冲着楚骁的方向,重重磕头,嘴里喃喃着“老天爷保佑王爷,保佑王爷长命百岁”。 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孩子,追着队伍跑,小小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一边跑,一边用稚嫩的声音唱着自编的歌谣,歌声响亮,穿透了人群的喧嚣,回荡在天街之上:“楚州王,世无双,圣山一战震八方!救姑娘,闯四方,护百姓,守家邦,大乾战神美名扬!” 那歌声稚嫩,却无比真挚,每一句,都饱含着百姓对楚骁的爱戴与敬仰,每一句,都诉说着百姓对他的不舍与祝福。 楚骁骑在马上,身姿挺拔,望着街道两旁密密麻麻的百姓,望着那些激动的脸庞,望着那些流泪的双眼,望着那些追着队伍跑的孩子,心里涌起一股滚烫的暖流,他微微俯身,冲百姓们拼命点头,冲他们微笑,笑容温和而郑重,带着深深的感激。 柳映雪坐在马车里,轻轻掀起车帘,看着外面这一幕,看着那些为楚骁欢呼、为他欢呼的百姓,看着骑在马上、被百姓爱戴的夫君,她满满的都是骄傲与自豪。 这就是她的夫君,这就是她拼尽全力也要守护的人。 无论走到哪里,他都心怀百姓,无论做什么,他都问心无愧,这样的他,值得所有人的爱戴与敬仰。 城门口,旌旗招展,猎猎作响,崇和帝的御辇早已等候多时,明黄色的御辇在晨光中格外耀眼,却掩不住空气中的一丝诡异。崇和帝站在御辇前,看到街道两旁人山人海、听到百姓们震天动地的欢呼,眼底闪过很深的阴鸷。 看到楚骁走近,他迅速调整好了神色,脸上又重新堆满了笑容,仿佛刚才的阴鸷从未出现过。 安王和端王站在一旁,身后是周伯庸等一众文武大臣,他们看着那越来越近的队伍,神色各异,各怀心思。 周伯庸站在大臣们的后面,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感慨与不舍。喃喃道:“并肩王,一路平安。” 队伍缓缓在城门口停下,楚骁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崇和帝面前。路过御辇两侧、大臣身后时,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轻轻扫过,无论是御辇旁的宫女太监,还是大臣身后的护卫,都没有那个素净的身影,没有那身月白色的宫装。 楚骁走向皇帝语气恭敬:“臣何德何能,劳陛下亲自相送,臣惶恐。” 崇和帝连忙上前,伸手扶起他,脸上满是笑意,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亲昵:“并肩王为国效力,立下不世之功,护大乾百姓安宁,扬大乾国威,朕亲自相送,理所应当!朕盼着你早日回到楚州,打理好楚州的事务,若朝廷有需,你定要及时回京,为朕分忧啊。” 楚骁一一应着。感谢完皇帝后,楚骁又走到安王和端王面前,微微拱手:“多谢两位王爷这些日子的照拂,王爷保重。” 安王连忙摆手,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容:“并肩王客气了!日后若有难处,尽管开口!” 端王也微微点头,语气平淡:“一路顺风,盼着日后再见。” 楚骁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言,转身走到周伯庸面前,神色郑重,深深躬身行礼:“周大人,保重身体。” 周伯庸连忙回礼。 终于,到了真正分别的时刻。 楚骁最后看了一眼京城。 看了一眼那些还在城门口目送他的百姓。 看了一眼那些神色各异的大臣。 他转过身,翻身上马,勒住缰绳,猛地一夹马腹,声音洪亮,响彻云霄:“走!” 队伍缓缓启动,向着南方而去,向着楚州而去,向着家的方向而去。 身后,那些百姓还在呼喊着,还在挥手着,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却深深烙印在楚骁和柳映雪的心底。 柳映雪再次掀开车帘,回头望去,京城巍峨的城墙,在晨光中泛着金色的光晕,越来越远;城门口的那些人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视线里。 她轻轻放下车帘,转头望向车外,楚骁骑着马,走在队伍的最前方,风吹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身姿挺拔而坚定,像一座可以依靠的大山。 柳映雪的嘴角,弯起一抹温柔而幸福的笑。 第159章 归程惊变 淮州不大,却恰好嵌在楚州与中州之间。 过了淮州,再往南踏一步,便是楚州地界了。可这十来天,楚骁压根就没打算急着走。 他骑在马上,身姿挺拔如松,却没了往日的紧绷。转头望向身后那辆雅致的马车时,眼底的冷硬尽数化做温柔。 他欠柳映雪的,实在太多了。 自成婚以来,他不是在楚州练兵,就是钻研武艺,然后被召入京城应对朝堂风波,真正能安安稳稳陪在她身边的日子,屈指可数。这次归程,他便打定了主意——慢慢走,好好陪,把这些年亏欠的温情,一点点都补回来。 于是这十来天,队伍便彻底慢了下来,走走停停,停停走走。没有军务催促,没有朝堂烦扰,只有烟火气里的相守与欢喜。 看见模样周正的镇子,便停下来歇上一晚。牵着柳映雪的手,逛遍热闹的集市,尝遍街头巷尾的小吃,从软糯的桂花糕到酥脆的炸酥饼,从清甜的酸梅汤到醇厚的米酒。看见山清水秀的地方,便扎起棚子,生起炭火,亲卫们忙着烤肉煮茶,他则陪着柳映雪坐在溪边,权当一场难得的踏青。 柳映雪彻底卸下了王妃的端庄,开心得像个挣脱了束缚的孩子。 她拉着楚骁的手,挤在人群里看杂耍,为耍猴人的技艺拍手叫好;蹲在小摊前,对着那些小巧可爱却没什么用处的小玩意儿挑挑拣拣;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静静坐在溪边的青石上,看潺潺流水,看白云悠悠,看楚骁笨手笨脚地扯着青草,给她编草蚱蜢。 “夫君,你编的这是什么呀?歪歪扭扭的,分明是四不像嘛!”柳映雪捧着那只不成形的草蚱蜢,笑得眉眼弯弯。 楚骁有些窘迫地挠了挠头,语气却带着几分倔强的温柔:“四不像也是蚱蜢,是我给你编的蚱蜢。” 柳映雪笑得前仰后合,指尖轻轻摩挲着那粗糙的草叶,小心翼翼地把它收进衣袖里,像是珍藏一件稀世珍宝。 王爷心情好,护卫们自然也跟着开心。 队伍里,最春风得意的莫过于秦风。 这些日子,他与绿萝的感情,如同春日里的嫩芽,飞速升温。秦风本就浓眉大眼、身形挺拔,跟在楚骁身边日夜打磨,武艺日渐精进,早已从当年那个毛躁的少年,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军中骨干。 吃饭的时候,他会不动声色地把盘子里最鲜嫩的肉,悄悄往绿萝那边推;赶路的时候,他的马总会不远不近地跟在绿萝的马车旁,遇到颠簸便默默放缓速度护在一侧;有一次突降大雨,他想都没想,便解下自己那件金贵的披风,快步跑到马车边披在绿萝身上,自己淋成了落汤鸡,却还挠着头嘿嘿傻笑。 护卫们早就瞧出了端倪,趁着楚骁与柳映雪不在身边,总会故意围在一起打趣。 “秦哥,你今天怎么老往马车那边瞟?是看路呢,还是看心上人呢?” “我看路!”秦风嘴硬反驳,脸却涨得通红。 柳映雪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私下里拉着绿萝的手,笑着问:“绿萝,你觉得秦风这人怎么样?” 绿萝瞬间低下头,脸颊烧得滚烫,双手紧紧攥着裙摆,支支吾吾半天才憋出一句:“他……他挺好的。”说完便再也不肯开口,连耳根都红透了。 柳映雪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门儿清——当年自己满心满眼都是楚骁时,被人问起,大抵也是这副手足无措、满心欢喜的模样吧。 她笑着拍了拍绿萝的手,不再多问。 这一日,天朗气清,微风不燥。 柳映雪没有坐马车,而是牵了一匹温顺的白驹,与楚骁并肩而行。她的兄长柳明峰骑着一匹黑马,陪在两人身侧,絮絮叨叨地说着楚州生意上的事。 “妹妹,草原那条皮货线,明年能再扩三成。那帮牧民尝到了甜头,现在都把皮货攒着等咱们去收。我跟他们说好了,明年开春再多收三成,到时候货就能卖到中州去……” 柳明峰滔滔不绝,眼底满是对未来的期许。 柳映雪漫不经心地听着,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往楚骁那边飘。 楚骁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冲她笑了笑,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发梢。 柳映雪脸颊微微一红,连忙收回目光,假装认真听兄长说话,耳朵却悄悄红了。 柳明峰依旧絮絮叨叨:“淮州这边我也谈了几家商行,以后咱们的货不用绕远路,直接走淮州往北……” 话音未落,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众人回头,只见苏震从队伍最后策马狂奔而来,神色阴沉得可怕。 楚骁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心头猛地一沉。 “苏震,何事?” 苏震冲到近前,不等马停稳便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发紧: “王爷,京中出大事了!” 楚骁的心沉到谷底:“说。” 苏震深吸一口气: “浙州临海、宁远、定波、永昌、新安五郡,陛下亲自下旨,割让给东瀛了!” “什么?!” 楚骁浑身一震,滔天怒火猛地从心底喷涌而出! 柳映雪脸色煞白,下意识抓住了楚骁的衣袖。 柳明峰手里的缰绳差点脱手,满脸难以置信。 楚骁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暴风雨前的闷雷,一字一句砸在众人耳边: “你再说一遍?” 苏震跪在地上,声音发颤: “是……是真的。东瀛许给陛下两座银矿,陛下急于扩充军备,便答应了东瀛的要求,亲自下旨,将浙州五郡拱手送给了东瀛!” 楚骁的手死死攥紧了马缰,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他想起那日在朝堂之上,他独战三十余高手,浴血奋战,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扬大乾国威,为的是守护大乾每一寸土地,为的是给被东瀛残害的浙州百姓一个公道! 可他才离开京城几天,崇和帝就把浙州五郡卖了! 卖了! 用无数百姓的家园,用大乾的尊严,换取两座银矿! 他胸口像被巨石堵住,闷得喘不过气,滔天的怒火在胸腔里翻涌燃烧,几乎要将他吞噬。 可他还没来得及发作,苏震又颤抖着开口: “还有……还有一件事。” “说!” 苏震抬起头: “瑶光公主……在我们离开京城的第二天,就离京了。” 楚骁眉头紧皱:“离京?去哪儿?” 苏震的声音带着沉重的无力: “东瀛。她答应嫁给东瀛大王子——那个号称东瀛未来继承人的大王子。” “嗡——”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楚骁耳边炸开,瞬间击穿了他所有的隐忍。 后面的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海里只剩下两个字—— 东瀛。 嫁给东瀛。 楚骁猛地抬头,望向北方。 京城的方向早已看不见。 可他仿佛能看见,那座巍峨的宫殿里,那个一身月白宫装的女子,站在窗前,望着南方的天空,眼眶红红的,嘴角却挂着笑。 “王爷,我给你和王妃准备了一些礼物。” “祝你们百年好合。” “本宫累了,就不送王爷了。” 他想起前世记忆里的那个结局——京城被攻破时,东瀛大王子强行抢夺瑶光公主逼她成婚,她宁死不从,最终自刎身亡,尸骨无存。 他以为自己已经改变了这一切。 他以为四方使团灰溜溜离开,大乾国威重振,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瑶光公主还是走上了这条路。 他终于明白了。 怪不得皇帝当时对他杀害东瀛使团一事左右摇摆。 不是不忌惮他楚州,而是东瀛给的太多了。 他不肯借兵给崇和帝,崇和帝急于扩充自己的力量,从而在朝堂之上压制安王和端王,走投无路之下—— 是瑶光公主,用自己的一生,用浙州五郡的土地,换取了东瀛的白银,换取了崇和帝对他的“宽容”。 楚骁的手在发抖。 一股毁天灭地的煞气,从他身上冲天而起,如同实质般席卷四方。周围的亲卫们齐齐后退一步,神色惶恐,连大气都不敢喘。 柳映雪看着他瞬间变得冰冷嗜血的脸,心里猛地一惊,连忙伸手拉住他的衣袖: “夫君……” 楚骁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的怒火,声音低沉如铁: “你们,加速前进,全速赶回楚州,务必将王妃与柳公子安全送到府邸。” 他转头看向苏震: “苏震,传我命令——命陈潼为主将,张诚、刘莽为副将,加孙猛、秦风一同领兵,立刻征调楚州十万大军,星夜兼程,奔赴浙州!” 柳映雪心头一紧,连忙上前一步拉住他的手: “夫君,不可!没有朝廷圣旨,你私自调兵入浙州就等同于谋反!到时候天下人都会指责你,陛下也绝不会放过你的!” 楚骁转过头,看着她担忧的脸庞,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映雪,我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北方,声音铿锵有力,字字千钧: “可浙州五郡的百姓怎么办?那些即将被东瀛残害、流离失所的百姓怎么办?” “我就是忍得太久了——忍得看着国土被践踏,忍得看着百姓被欺凌,忍得看着一个女子用自己的一生,去填补皇权的贪婪!” “无论天下人怎么看我,无论朝廷准备怎么对我——” “这场仗,我必须打!” 柳映雪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只是握紧了他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苏震单膝跪地,抱拳领命: “末将遵命!” 可他刚起身,忽然又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楚骁,神色急切: “王爷,您说‘你们’——那您呢?您要去哪里?” 楚骁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北方,望着那个遥远的方向,眼底的火焰越烧越旺。 风卷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第160章 让我…… 再看一眼 十天前。瑶光公主远嫁东瀛和亲、浙州五郡拱手割让的消息,如九天惊雷轰然炸响,震得整座京城天翻地覆。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这件事。 “公主…… 嫁去东瀛?就是前不久被并肩王打得屁滚尿流的那帮蛮夷?” “浙州五郡说割就让出去了?那是咱们大乾的土地啊!当年东瀛人屠了浙州两城,是并肩王提着脑袋,替百姓报了血海深仇!现在朝廷倒好,反手把地送给仇人?” “疯了…… 这朝堂是彻底疯了!” 愤怒、不甘、绝望、茫然,像野火般在京城蔓延。有人拍着胸口痛骂,有人蹲在墙角无声垂泪,有人麻木地摇着头,只觉天塌了一般。 消息如毒雾般渗进每一条胡同,每一座府邸。 安王府深处,气氛冷得像冰。安王与端王相对而坐,案上热茶早已凉透,连一丝热气都不剩。 端王指尖轻叩桌面,眉头紧锁:“七弟,皇兄这到底是唱的哪一出?” 安王端起冷茶,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刺骨冷笑,眼底精光闪烁:“还能是哪一出?急着拿银矿养兵,扩充禁军,摆明了是要先对我们下手。” 端王沉默一瞬,缓缓点头。他何尝看不出,皇帝这是要用国土与公主,换一己皇权稳固。 安王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皇宫方向,眼神阴鸷:“用浙州五郡换两座银矿,皇兄这笔买卖,打得一手好算盘。” 端王抬眼,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带着杀机:“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安王转过身,与他四目相对。 端王一字一顿:“西番那边,我已经派人。” 安王沉默片刻,薄唇轻吐两个字,冷得彻骨:“北境交给我。”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眼底已翻涌着相同的算计与野心。皇帝要借东瀛之力,他们便引西番、北境为援 —— 这盘棋,谁能笑到最后,还未可知。 周伯庸,已是三天三夜未曾合眼。他把自己关在书房,一盏孤灯伴到天明,一封接一封写奏折,笔笔泣血,字字泣泪,叩请皇帝收回成命,保住浙州,留住公主。 可奏折一封封递上去,全都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他又拖着老迈身躯,亲自登门拜访那些平日里满口忠义的重臣,求他们联名上书,死谏君王。可那些人,要么闭门不见,要么打哈哈敷衍,要么直接婉言拒绝,明哲保身。最后,只有四五位老臣,愿意陪他一同死谏。 周伯庸气得浑身发抖,手指都在颤,却一句话也骂不出来。 他老了。这朝堂,早已不是他熟悉的那个忠奸分明、风骨犹存的朝堂了。 皇宫深处,御书房内,崇和帝烦躁得近乎疯狂。他不是不知道外面沸反盈天,不是不知道有人上奏,可他不想听,不想看,不想认。他只想安安稳稳拿到银矿,掌稳兵权。 于是,他直接下令 —— 停朝。一日,两日,三日。整个大乾,仿佛被他一人按下静音。 可他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第四日清晨,周伯庸领着陈老太傅等四五位白发老臣,齐刷刷跪在了御书房门外。白发苍苍,脊背挺直,跪在冰冷坚硬的青砖上,一动不动。 内侍战战兢兢进来禀报:“陛下,周大人他们…… 说您不见,他们就长跪不起。” 崇和帝 “哐当” 一声,将手中玉杯狠狠砸在地上,碎裂四溅:“让他们滚!” “陛下……” 内侍吓得浑身发抖,“周大人他们年事已高,九十多岁的老太傅也在…… 若是冻出意外……” 崇和帝咬牙,冲到窗前,猛地推开窗。一眼望去,那几道苍老而倔强的身影,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沉默了许久,胸口剧烈起伏,最终狠狠一挥手:“让他们进来。” 御书房门缓缓推开。檀香袅袅,却压不住满室的压抑与悲凉。 周伯庸 “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磕在金砖上,声音嘶哑颤抖:“陛下!收回成命吧!浙州五郡,数十万百姓,世代耕种的家园,祖祖辈辈的根,就这么送给东瀛…… 他们怎么办?他们怎么活啊!” 他身后,几位老臣齐齐叩首。最外侧的陈老太傅已是九十多岁高龄,须发皆白,身子摇摇欲坠,可那脊梁,依旧挺得笔直,像大乾最后一根不肯弯折的骨。 崇和帝坐在御案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一言不发,目光如刀。 周伯庸抬起头,老泪纵横,字字泣血:“陛下!这是太宗皇帝打下来的江山!是无数将士用命换的疆土!哪有拿祖宗基业、百姓家园,做买卖换银子的道理?!” “够了!” 崇和帝猛地一拍御案,巨响震得香炉都跳了起来。 周伯庸一僵。 崇和帝霍然起身,居高临下,声音冷得像冰:“你们只看得见眼前这几寸土地,看不见国库空虚?看不见禁军连军饷都发不出来?”他深吸一口气,语气稍缓,却满是自私凉薄:“朕先用东瀛的银子扩军固防,等朕大权在握,连本带利,再拿回来便是!” 周伯庸心彻底沉入冰窖。什么固边防,什么收失地 ——皇帝要的,从来只是能压服异党、掌控朝野的兵权。至于国土、百姓、公主尊严,不过是他棋盘上随手可弃的棋子。 “陛下……” 周伯庸声音枯哑,“嫁公主,割疆土,这是千古奇耻啊!” “够了!” 崇和帝厉声咆哮,双目赤红,“周伯庸,你真以为朕不敢杀你?!” 周伯庸怔怔望着他。望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望着这双被权力烧得通红的眼。 良久,他缓缓俯下身,额头触地,心死如灰。 “陛下,臣老了。” 他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不懂陛下的宏图大略,自觉无力再辅佐陛下。臣 —— 请辞。” 身后几位老臣,同时俯身,声音齐整,悲凉彻骨:“臣等,请辞。” 崇和帝站在原地,看着跪满一地的老臣。周伯庸,三朝元老,追随先帝四十余年。陈老太傅,九五之尊的帝师,九十多岁,本该安享晚年。这些人,是大乾最后的风骨,最后的良心。 此刻,他们一同请辞。 崇和帝胸口剧烈起伏,忽然仰天一声冷笑:“准了。”“你们 —— 全都给朕滚。” 周伯庸缓缓起身,没有再看皇帝一眼。佝偻着背,一步一步,缓慢而沉重地走出御书房。身后老臣们互相搀扶,步履蹒跚,背影苍凉。 门缓缓关上。御书房内,只剩下崇和帝一人。他猛地抓起桌上砚台,狠狠砸在地上。 “砰 ——”墨汁四溅,染黑了金砖,也染黑了这座皇宫最后的体面。 与此同时,千里官道之上,一队人马寂然前行。数百御林军护着一辆青帷马车,马蹄踏踏,车轮辘辘,气氛死寂得可怕。 李臻骑马走在最前,身上旧伤未愈,脸色苍白,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杆不肯弯折的枪。 行至一处山口,他勒住马,回头望向马车,声音低沉:“公主殿下,过了前面这道山口,便出中州,进入浙州地界了。” 马车里,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不会有回应。 车帘轻轻一动,缓缓掀开。 瑶光公主走了下来。 她依旧是那身月白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淡淡妆容,掩去了憔悴,却掩不住眼底的死寂。那双曾经清亮温柔的眼,如今只剩一潭无波死水,连一丝光亮都没有。 李臻慌忙下马,单膝跪地:“公主……” 瑶光公主轻轻摆手,示意他起身。 她一步步走到路边,站在青草之上,遥遥望着来时的方向。 远处群山连绵,云雾茫茫。更远处,是京城。是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 她从前无数次怨过那座城。怨它是一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锁住她的身,困死她的心。怨那些繁文缛节,怨那些虚伪笑脸,怨自己生来便是公主,身不由己。 可直到真的要永远离开,她才明白 ——原来心会这么疼。疼得连呼吸都带着涩。 “李统领。” 她忽然轻声开口。 李臻立刻上前:“末将在。” 瑶光公主没有回头,依旧望着京城方向,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让我…… 再看一眼中州吧。” 李臻喉间一堵,眼眶瞬间发红。他看着那道单薄得仿佛风一吹就倒的身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默默后退几步,抬手一挥。 数百御林军,齐齐停步,鸦雀无声。 瑶光公主就那样静静站着,望着远方。风吹起她的衣袂,吹乱她的发丝,吹得那双死寂的眼底,终于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很久,很久。没有人敢打扰。没有人舍得打扰。 就在这时,前方官道尽头,传来一阵急促马蹄。 众人抬头望去。百余人疾驰而来,为首一人绯袍文官,一人顶盔贯甲武将,正是浙州刺史周文广、浙州总兵韩勇。 两人远远翻身下马,一路小跑,扑通一声跪倒在路边,高声唱喏:“浙州刺史周文广,参见公主殿下!下官在此恭候多日!” “浙州总兵韩勇,参见公主殿下!” 身后兵卒齐刷刷跪倒一片。 她轻轻看了一眼,眼神平静,无悲无喜。 她缓缓转身,重新踏上马车。 青帷车帘,缓缓落下。将她最后的故土,最后的目光,彻底隔绝在外。 李臻翻身上马,声音沙哑,沉如寒铁:“继续前行。” 队伍再次启动,碾过官道,一路向南。 前方,是浙州。是东瀛使团等候的地方。 第161章 途路悲声 淮州州地界,官道蜿蜒。 这条官道连接着浙州与中州,平日里商旅往来,络绎不绝。可此刻,道上却没什么人,只有一匹马,在疯狂奔驰。 马蹄如雷,卷起一路烟尘。 官道旁搭著个不起眼的茶棚,几根烂木头支著草顶,漏风又漏雨,也就凑活能歇脚。 棚子底下,几个脚夫围坐在粗陋的木桌旁,捧着粗瓷碗,喝著放凉的茶水,一边喝一边揉着发酸的腿,脸上全是赶路的疲惫。 最边上那张桌,坐著个穿短褐的壮汉,脸上刻满了风霜,脖子伸得老长,眼睛直勾勾盯着蒸笼,喉咙一滚一滚的,肚子饿得咕咕叫——他整整一天没沾过东西了,就盼着这笼包子填填肚子。 “包子好喽!” 茶棚老板掀开蒸笼,一股肉香立马飘了满棚,白蒙蒙的热气里,一看着就馋人。壮汉再也忍不住,伸手就往蒸笼里抓,指尖刚碰到包子的热乎气—— 一阵风“呼”地从身边刮过,快得看不清人影,就带起一把尘土,刮得人脸生疼。 壮汉眨了眨眼,愣了愣,低头看自己空着的手,又看了看桌子——他盼了半天的包子,没了。 “哎?我的包子呢?”他猛地站起来,下意识地往四周扫了一圈,茶棚里茶棚外都看遍了,最后才看见一道黑影子,骑着黑马,已经跑出去十几丈远,那人手里,正捏着个包子,还冒着点热气。 “混蛋!”壮汉气得浑身发颤,指着那道影子破口大骂,声音里又气又委屈,“谁他妈偷我包子?那是老子饿了一天的口粮!” 远处传来个声音,有点急,还带着点不好意思,飘悠悠的,跟着马蹄声越来越远:“对不住,急着赶路,借你个包子。你再等会儿,后面有人来,让他们给你结账。” 壮汉气得直跺脚,撸起袖子就追,可那马跑得太快,跟一道黑闪电似的,眨眼就缩成了远处官道上的一个小黑点,再也看不清模样。 “你别跑!有种站住,老子揍死你这个偷包子的贼!”他朝着远处大喊,嗓子都喊哑了,可回应他的,只有越来越远的马蹄声。 旁边几个脚夫看得直笑,打趣他:“行了行了,一个包子而已,犯得着气成这样?” “怎么不值当?老子饿了一天了!”壮汉没好气地坐回桌子旁,使劲拍了下桌子,骂骂咧咧道,“什么人啊,穿得倒像个样子,居然偷包子!就是个骗子!” 他嘴上骂着,也知道没辙,对着老板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再给我来一笼!” 与此同时,另一头往楚州去的官道上,一队人马正加急赶路,马蹄“哒哒”响个不停,尘土扬得老高,一刻也不敢停。 苏震骑在马上,脸沉得能滴出水来,眉头皱得紧紧的,眼睛里全是急色,浑身透着股冷劲儿。 金翎鹰早就带着楚骁的命令,往镇南王府飞了,调兵的消息,用不了多久就能传到楚州。 他现在就一个心思,把王妃平平安安送回楚州——王爷临走前,叮嘱他:“护好王妃,一根头发都不能少。” 王爷一个人往浙州去了,那地方是什么情况?东瀛虎视眈眈;浙州驻军态度不明,他恨不得立马把王妃送到楚州,然后掉转头,连夜往浙州赶,去帮王爷。 孙猛骑在他旁边,一句话也不说,脸也拉得老长,跟苏震一样急。他没多余的话,就一个劲抬手催队伍:“快!再快点!”。 一个时辰过去了,茶棚里。 那壮汉早就把第二笼包子吃完了,翘着二郎腿,懒洋洋地剔着牙,时不时往官道那头瞥一眼,嘴里碎碎念:“都等一个时辰了,连个人影都没有,果然是个骗子!我真是傻,居然信他的话!” 旁边一个头发胡子都白了的老汉,端着茶碗,笑着劝他:“小伙子,别气了。你看那人骑的马,那速度,绝对是个贵人。贵人哪能欠你一个包子钱?说不定是真急着赶路,没说清楚。” 壮汉撇了撇嘴,一脸不屑:“什么贵人?贵人会偷包子?我看就是个骗子,故意耍我呢!” 他话音刚落,地面忽然微微发颤,“轰隆隆”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沉。 震得茶棚的草顶都轻轻晃,桌上的粗瓷碗也跟着颤。 茶棚里的人都愣了,手里的活全停了,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个个都慌了神,一起转头往官道那头看。 就见一百多骑黑甲骑兵,跟一股黑潮水似的,往前冲,马蹄踩过,卷起的尘土遮天蔽日,盔甲在太阳底下闪着冷光,看着就吓人。 那一百多骑冲到茶棚前,齐刷刷勒住马。 楚骁的马太快了,加上楚心中焦急一路赶路,身后护卫是怎么都追不上。 领头的年轻将领,穿一身玄甲,手里握着长戟,眉头皱得紧紧的,一脸急色,正是秦风。 他跳下马,大步走到茶棚前,扫了众人一眼,声音着急:“各位,刚才有没有见过一个人骑马经过?穿玄色劲装,骑黑马,跑得特别快!” 茶棚里的人你看我,我看你,吓得说不出话,眼睛里全是慌。那个壮汉更是吓得腿肚子转筋,说话都结巴了,指着楚骁跑的方向,结结巴巴道:“见……见过……往……往那边去了……早就没影了……” 秦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官道一眼望不到头,哪儿还有半个人影?他眉头皱得更紧,心里更急了,没再多问,喊了一声:“走!全速追!” 所有人立马掉转马头。 “对了,他拿了我的包子还没给钱呢。” 身后,一个护卫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随手往后一扔。 那锭银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壮汉面前的桌上,“当”的一声脆响。 壮汉愣愣地看着那锭银子,又看了看那已经远去的骑兵队伍,半天没回过神。 旁边的老汉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叹口气道:“你看,我说吧,那是贵人,哪能欠你一个包子钱。” 壮汉咽了口唾沫,慢慢伸出手,碰了碰那锭冰凉的银子,小声嘟囔道:“我刚才……还喊着要跟他单挑……那人到底是谁啊?” 临海郡。 郡守府里,灯火亮得刺眼,照得人心里发慌。周明远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张浙州舆图,手指在“临海郡”三个字上反复摩挲着,磨得指腹发疼,也久久没有移开,眼神里说不清是不舍,还是别的什么。 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噔噔噔”的,带着股火气。临海郡校尉张横大步走了进来,一身甲胄还没卸,腰间挎着刀,脸色难看至极。 “周大人,撤离的事,一点都不顺利,百姓们没有一个愿意走的。”他的声音沙哑,带着股无力感。 周明远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一潭死水:“我们只是传达陛下的旨意,没别的办法,马上东瀛人就来接手了。” 张横沉默了一瞬,攥紧了腰间的刀柄,指节泛白,忽然抬头问道:“周大人,咱们真的就这么走了?” 周明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盯着那张舆图。 张横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心里的火气一下子涌了上来,忽然冷笑一声:“周大人,您是不是早就盘算好了?带着这些年搜刮的金银,去中州享清福,哪管我们这些人和百姓的死活?” 周明远猛地抬起头,脸色一沉,厉声呵斥:“张横!你放肆!” 张横毫不畏惧地看着他,眼睛里满是失望,还有一丝愤怒:“末将放肆?大人,您看看外面的百姓,再看看您手里的舆图,这是我们的家啊!” 他说完,再也不看周明远,转身大步就走。 身后,周明远的声音还在回荡,带着几分气急败坏:“你给老夫站住!张横!你站住!” 郡守府外,黑压压地站满了人,密密麻麻的,看不到头。不是士兵,全是百姓——头发花白的老人,抱着孩子的妇人,一脸茫然的半大孩子,还有那些本该在田间劳作、浑身是劲的青壮年。他们背着简单的包袱,抱着襁褓里的婴儿,搀扶着步履蹒跚的老人,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府门外,一言不发,可那沉默里,藏着说不尽的悲凉。 张横走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眶瞬间就红了。 就在这时,郡守府的大门再次打开,几个仆人抬着沉甸甸的箱子,一个个走了出来,一箱、两箱、三箱……整整十几箱,装得满满当当,压得马车都微微发颤。 周明远跟在后面,穿一身崭新的锦袍,腰间系着上好的玉佩,脚蹬乌皮靴,脸上没有一丝不舍,反倒透着几分急切。他扫了一眼门口的百姓,皱了皱眉头,不耐烦地对身边的仆人道:“让他们让开,别挡着路,耽误了行程,谁也担待不起。” 张横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里的酸涩和愤怒,不再看周明远,缓缓转过身,面对着围在府门外的百姓们:“诸位父老乡亲……朝廷有令,临海、宁远、定波、永昌、新安五郡,要割让给东瀛人了。” “三日内,所有人必须撤离。可以撤到浙州剩下的四个郡,也可以去中州,朝廷会安排……安排接应。”他的话没说完,声音就抖了,再也说不下去——他自己都觉得,这话太苍白,太无力。 他的话刚断,人群里就有一个声音响了起来,苍老,却格外清晰。 那是个满头白发的老汉,佝偻着背,手里拄着一根拐杖,身子抖得厉害,声音里带着哭腔:“大人,老汉我今年七十三了,从爷爷那辈起,就住在这儿。老汉的爹,老汉的爷爷,都埋在后山的坟地里。老汉活不了几年了,死了,也想埋在那儿,陪着他们。”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光,声音哽咽:“可现在……老汉连埋的地方都没了啊……”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所有人的伪装。 人群里,传来压抑的啜泣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 一个年轻妇人,紧紧抱着怀里的孩子,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孩子的衣襟上,她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她的男人,两年前死在东瀛人手里,如今,连他们最后的家,也要没了。 一个半大的孩子,扯着母亲的衣角,仰着小脸,眼里满是茫然,小声问:“娘,咱们去哪儿啊?这儿不是咱们的家吗?” 他的母亲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搂得更紧,下巴抵着他的头顶,泪水无声地浸湿了孩子的头发。 忽然,一个中年汉子猛地从人群里站了出来,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布满血丝,声音嘶哑却带着滔天的愤怒:“大人!咱们浙州两郡的仇,还没报呢!当初东瀛人屠了咱们两郡,杀了咱们二十万乡亲!那些血,还没干啊!可现在呢?朝廷居然把五郡送给他们?!”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浑身都在发抖:“那二十万乡亲,就白死了吗?咱们这些活着的,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家被抢,只能颠沛流离吗?!” 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彻底爆发了。 人群里,哭声越来越响,撕心裂肺的,听得人心里发疼。那哭声里,有愤怒,有不甘,有绝望,还有对家的眷恋——那是他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是他们的根啊。 “我不走……”一个老人的声音响起,微弱却坚定,“我不走,我要守着我的家,守着我爹娘的坟……” “我也不走!这儿是我的家!” “我不走……我爹娘埋在后山,我不能丢下他们……” “我不走……”的声音,越来越响,此起彼伏,回荡在郡守府门外,撞在每个人的心上。 张横站在那里,听着这些哭声,听着这些不甘的呐喊,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大声道:“诸位乡亲!我知道你们难受!我也难受啊!我生在这儿,长在这儿,我的爹娘,我的婆娘孩子,也都在这儿!我比谁都不想走!” “可这是朝廷的旨意,我是个军人,不能抗命,我也没有办法啊!”他的声音越来越抖,满心都是无力。 “活着……活着最重要啊!只要人活着,就还有希望,就还有回来的可能!走吧,都走吧……” 说完,他再也不敢看那些百姓,猛地转过身,背对着他们。 他对着身后的郡兵,声音沙哑道:“今日之内,咱们的郡兵,全部撤离。乡亲们们……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风刮过来,带着几分凉意,吹得百姓们的衣角猎猎作响,也吹得张横的甲胄“叮叮”轻响。郡守府外,哭声依旧,那是对家的眷恋,是对命运的不甘,是乱世里,最卑微也最沉痛的悲鸣。 第162章 送他们下去给你娘道歉 楚骁已经数日不眠不休。 他胯下的“逐风”已经累得迈不开蹄子、不得不停下来啃两口草料时,才趁着间隙,在马背上啃几口干粮,灌几口水壶里冰得刺骨的凉水。 困到极致,也只是在马背上眯一炷香的工夫。 这乱世里没有引路的标识,他手里连一张残缺的地图都没有,只有一个刻在心里的方向:往浙州,拼命地往浙州。 夜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荒野无边无际,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逐风的马蹄早已发软,鼻翼张得老大,喘着粗气,每跑一步都透着疲惫,可楚骁的鞭子,还是一次次落在它身上,声音里满是急切的催促。 忽然,前方远处,亮起一点微弱的火光。 不是夏夜的萤火,是跳动的、暖黄的火光——是人燃起的火把。 楚骁精神一振,浑身的疲惫瞬间消散大半,他猛地一夹马腹,声音低沉而急切:“逐风,再快些!”逐风长嘶一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那点火光疾驰而去。 近了,更近了。 那是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庄,依着山坳而建,此刻却被火把照得如同白昼。可那村子里传来的声音,却让楚骁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没有寻常村落的鸡鸣狗吠,没有人语的嘈杂,只有撕心裂肺的惨叫、女人和孩子的哭喊,还有刀锋刺入皮肉的闷响,混着东瀛武士粗野的呵斥,在寂静的黑夜里,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 楚骁周身的血液,瞬间冷了下去,又在下一秒,被滔天的怒火点燃。他猛地挥出一鞭,逐风痛嘶一声,疯了似的往前冲,马蹄踏过土路,溅起漫天尘土。 村口,早已是人间炼狱。 几百个东瀛武士,穿着盔甲,手里握着染血的长刀,围在村子中央,火把的光映着他们狰狞的脸,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残暴与贪婪。地上已经横七竖八躺了十几具尸体,都是村里的男人——他们手里握着锄头、菜刀,甚至是木棍,拼尽全力反抗,可手无寸铁的百姓,在这些如狼似虎的武士面前,不过是待宰的羔羊,反抗得越激烈,死得越惨烈。有的被砍断了手臂,有的被刺穿了胸膛,鲜血染红了脚下的泥土,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呛得人窒息。 村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头发花白得像落了一层雪,背佝偻得几乎要弯到地上,脸上布满了皱纹,却还在拼命挺直脊背,死死拦在身后几十名瑟瑟发抖的村民面前。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嘴唇干裂,却还在努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对着领头的武士苦苦哀求:“诸位大爷,我们走,我们这就走,绝不耽误你们。求你们高抬贵手,让我们收拾点干粮,哪怕一口也行……” 领头的格外凶狠。他骑在一匹瘦马身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缩成一团的百姓,眼神里的傲慢和轻蔑,像针一样扎人。他的中原话说得蹩脚,磕磕绊绊,却字字透着残忍:“走?可以。东西留下,粮食留下,所有值钱的,都留下。” 村长愣住了,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光,声音带着哭腔:“大爷,我们……我们一点干粮都不带,怎么去中州?路上几百里地,有老人,有孩子,他们撑不住啊,会饿死的……” 领头人冷笑一声,笑声粗野而刺耳,他勒住马缰,居高临下地踹了村长一脚,语气残忍:“那我不管。你们的皇帝,已经把这五郡割给我们了,这里的每一粒粮食,每一块石头,都是我们东瀛的。谁让你们走得慢?死在路上,也是你们的命!” 村长还想再说什么,想再求一求,可他的声音,被一阵凄厉的尖叫打断了。 几个东瀛武士,满脸淫邪的笑,从人群里拖出一个年轻妇人。那妇人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头发散乱,脸上满是泪痕和泥土,她拼命挣扎着,手脚乱蹬,尖叫声划破夜空,凄厉得让人心碎。她的男人,一个身材瘦弱的庄稼汉,疯了一样冲上去,想要把妻子拉回来,却被两个武士一脚踹翻在地,长刀瞬间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刀刃贴着皮肤,渗出了血珠。 “放开她!放开我媳妇!你们这群畜生,放开她!”庄稼汉语气嘶哑,拼命挣扎,眼里满是绝望和愤怒,却丝毫动弹不得。 领头人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丝淫邪又残忍的笑,他扫了一眼人群里瑟瑟发抖的女人和孩子,忽然开口,语气带着戏谑:“这样吧,女的留下,男的滚。留下的,或许还能活;滚的,能不能活,看你们的运气。” 村长浑身一震,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额头很快就磕出了血,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军爷!使不得啊!这些都是我们的妻女,是我们的亲人啊!求你们,求你们高抬贵手,放过她们……” “八嘎!” 领头人不耐烦地呵斥一声,手中长刀猛地劈下,速度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噗——” 鲜血瞬间飞溅而出,溅了他一身,也溅在了旁边村民的脸上。村长的人头滚落在地,眼睛还圆睁着,满是不甘和绝望,脖颈处的伤口,还在汩汩地流着血。 村民们彻底疯了。 哭喊声、尖叫声、咒骂声,混着东瀛武士的狂笑,响彻了整个村子。有人拼命冲上去,想要和武士同归于尽,却被一刀砍倒;有人抱着孩子,蜷缩在地上,浑身发抖,绝望地哭喊;有人试图逃跑,却被武士追上,一刀刺穿了后背。 领头人擦了擦脸上的血,脸上的刀疤因狞笑而显得更加狰狞,他高声喊道:“既然不走,那就都别走了!一个不留,全杀了!男人杀光,女人带走,孩子……也别留着浪费粮食!” 几百个东瀛武士,发出一阵野兽般的狞笑,挥舞着染血的长刀,朝着手无寸铁的村民扑了上去。 刀光闪过,惨叫连天。 男人倒在血泊里,临死前还在咒骂着;女人被武士拖拽着,哭喊着挣扎,衣衫被撕扯得不成样子,最终被拖进黑暗里,没了声响;孩子的哭声最是刺耳,却被刀锋瞬间斩断,小小的身躯,倒在母亲的尸体旁,眼睛还圆睁着,满是恐惧。 火光燃烧着,映着满地的鲜血和尸体,整个村子,变成了人间炼狱。 楚骁赶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火把还在燃烧,噼啪作响,可那些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已经彻底停了,只剩下风吹过火焰的声响,还有东瀛武士搜刮东西的杂乱脚步声。 他翻身下马,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一步一步走进村子。满地的尸体,触目惊心,不分老少,不分男女,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肢体残缺,有的死不瞑目,鲜血浸透了脚下的泥土,踩上去,黏腻而沉重。那些妇人,衣衫不整,脸上还留着泪痕和惊恐,她们的双手,还保持着护着孩子的姿势,却早已没了气息。 楚骁的双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忽然,一个微弱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 是哭声。很轻,很微弱,断断续续的,像是随时会断掉的丝线,混在火光的噼啪声里,几乎听不见。 楚骁猛地循声冲过去,心脏狂跳,他不敢相信,这么惨烈的屠杀里,还会有活口。 村子最深处,一个破败的柴垛后面,他找到了声音的来源。 那是一个孩子。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 她蜷缩在一个妇人的怀里,浑身抖得像一片风中的枯叶,小小的身子,几乎要被妇人的身体完全遮住。那妇人趴在她身上,后背有好几个狰狞的血窟窿,鲜血早已凝固发黑,她的身体已经冰冷,早已没了气息,可双手,还是死死护着怀里的孩子,哪怕死,也没有松开。 小女孩被母亲护在身下,利刃穿透了母亲的身体,也刺伤了她的肩膀——一道长长的血痕,从肩膀一直划到胳膊,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染红了她身上那件小小的、打补丁的粗布衣裳。她的小脸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没有一丝血色,眼睛睁得大大的,满是恐惧,小小的身子蜷缩着,不敢动,只是一遍一遍地、微弱地喊着:“娘……娘……你醒醒……娘……” 一个小小的孩子,在母亲冰冷的尸体旁,无助地呼唤着,她还不懂死亡是什么,只知道,娘不说话了,娘不抱她了。 他蹲下来,尽量放轻自己的动作,轻轻伸出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别怕,孩子,我来了。” 小女孩猛地抬起头,惊恐地看着他,那双布满恐惧的眼睛,里满是警惕,下意识地往母亲的怀里缩了缩,小小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嘴里的呼唤,也变成了微弱的啜泣。 楚骁的心,像被刀子狠狠剜了一下。他放轻声音,放缓动作,把自己身上的外袍撕下来一块干净的布料,小心翼翼地凑过去,想要帮她包扎伤口。“别怕,我不是坏人,我是来帮你的。”他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和他周身的戾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小女孩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却满是柔情的眼睛,听着他嘴里说的、自己能听懂的中原话,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一丝,她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声微弱却凄厉,带着无尽的委屈和恐惧。 “娘……我娘她……她不说话了……”小女孩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说,小小的手,紧紧抓着母亲冰冷的衣角,“娘告诉我……如果来了……来了说话我能听懂的人,我就得救了……可是娘……娘不陪我了……刚才我可乖了……受伤了都没有叫出声。” 楚骁伸出手,轻轻把她抱起来,搂在怀里。那小小的身子,还在不停发抖,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仿佛一用力,就会碎掉。她的哭声,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一刀一刀剜在他的心上,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一遍一遍地安抚着,声音沙哑得带着哭腔:“乖,别哭,别哭……有我在,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还有东瀛武士粗野的叫喊声——那几个还在村子里搜刮粮食和财物的武士,听到了马蹄声和小女孩的哭声,寻了过来。 “什么人?!在这里干什么?!” “喂!你是中原人?!” 小女孩听到他们的声音,吓得浑身一僵,哭声瞬间变得更加凄厉,小小的身子,死死往楚骁的怀里缩,双手紧紧抱着他的脖子,仿佛他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嘴里不停喊着:“不要……不要……我怕……” 楚骁转过身,把她抱得更紧,用自己的身体,将她完全护在怀里。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几个武士,扫过他们手里染血的长刀,扫过刀上还在滴落的血珠——那是村民的血,是这个小女孩母亲的血,是无数无辜百姓的血。 他的眼神,冷得像冰,像来自地狱的寒芒,没有一丝温度。 可他开口时,声音却轻得让人心碎,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小女孩的额头,语气温柔,却字字铿锵:“别怕。” “现在,我们就送这帮杂碎下去,给你娘道歉。” 那几个东瀛武士,也愣住了。他们看着眼前这个一身尘土、满眼戾气的中原人,看着他怀里的小女孩,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这个男人,明明只有一个人,却透着一股让他们胆寒的气势,仿佛一头即将发怒的雄狮,随时会将他们撕碎。 第163章 后遗症 楚骁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瑟瑟发抖的小小身影。 她的眼睛闭得紧紧的,纤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不住地颤动,滚烫的眼泪从眼角滑落,滴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心口发紧。可她偏听话得让人心疼,就那样死死闭着眼,哪怕浑身抖得像风中残烛,也没敢睁开一下。 “孩子,别睁开眼睛。” 话音落,他动了。 足尖点地,一步跨出,已在三丈之外,衣袂翻飞间,不带半分滞涩,唯有怀中的女孩,被他护得纹丝不动,仿佛与他浑然一体。 “噗——”一声闷响,枪尖精准穿透正面那名武士的胸口,力道未减,径直从后背透出,枪尖染血,滴落在地,溅起细小的血花。 那武士瞪圆了双眼,满脸难以置信,楚骁腕力一收,长枪顺势抽出,带起一股血箭。尸体轰然倒地,扬起一阵尘土。 其余几名武士这才从惊愣中回过神来,嗷嗷怪叫着,挥舞着长刀,直逼楚骁。 “铛铛铛铛!” 四声脆响几乎同时炸开,楚骁手腕轻抖,枪杆横扫而出,撞上四把长刀的刀刃。只听一阵刺耳的金属断裂声,那四名武士手中的长刀竟同时震断。 枪杆去势不减,如流云般从四人喉咙前划过,四道细密的血线同时飙出,在空中交织成一道刺眼的血网。 四人捂著喉咙,齐刷刷跪倒在地,抽搐两下,便再没了动静,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染红了身下的土地。 剩下的几名武士彻底被这雷霆手段吓破了胆,扯着嗓子嘶吼:“来人!快来人!有强敌!” 不过片刻,杂乱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如潮水般席卷而至。百十号东瀛武士,手持长刀,举着火把,从村子的各个角落赶过来,将楚骁团团围住,火把的光芒映着他们狰狞的脸庞,却掩不住眼底深处的忌惮。 领头人骑在马背上,手中长刀拄在地上,死死盯着楚骁,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惧意——他征战多年,从未见过如此凌厉的枪法,一人一枪,竟能瞬间斩杀数人,这份实力,太过恐怖。 “你是谁?”刀疤脸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楚骁目光如寒刃。 “就凭你,不配知道。”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气,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领头人脸色骤沉:“好,不说是吧?那就带着你的硬气,下地狱” 他猛地挥手,厉声喝道:“上!杀了他!谁能取他狗命,重重有赏!” 百十号东瀛武士齐声呐喊,挥舞着长刀,从四面八方冲上来,刀光密集如网。 楚骁身形一闪,如鬼魅般避开刀锋,手中长枪顺势刺出枪尖瞬间贯穿那人的胸口,又毫不停顿地从后背透出,顺势扎进身后第二名武士的小腹,两人串在一起,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楚骁的衣袍,可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腕力一拧,长枪抽出,两人轰然倒地。 枪杆横扫,势如破竹!第三名、第四名、第五名武士来不及反应,便被枪杆狠狠击中胸口,只听几声沉闷的骨裂声,三人胸口塌陷,口喷鲜血,身体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当场气绝。 一人从侧面悄然扑来,长刀高高举起,直劈楚骁头颅。 楚骁头也不回,长枪尾端顺势倒刺枪尖精准刺入那名武士的小腹,从后背穿出。 其余人趁机从背后偷袭,两把长刀同时劈向楚骁后背。 楚骁身形陡然一转,枪杆在他手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圆弧,带着强劲的气劲,两把长刀瞬间被震飞,不等两人反应,枪尖已如毒蛇出洞,划过喉咙,刺入心口,。 枪出,人倒;枪扫,人飞。楚骁如一尊不知疲倦的杀人机器,在人群中穿梭,身形灵动如鬼魅,枪法凌厉如惊雷。他的枪太快了,快得那些武士根本看不清枪的轨迹,只能眼睁睁看着同伴一个个倒下;他的枪太准了,每一枪都精准刺穿要害,没有一丝偏差;他的枪太狠了,每一击都力道千钧,不给对手任何喘息的机会。 而他怀中的那个女孩,始终被他护得严严实实,哪怕周遭血溅如雨,也没有一滴血溅到她的身上,甚至连一丝震动,都未曾感受到——他用自己的身躯,为她撑起了一片隔绝血腥的净土。 地上的尸体越来越多,堆积如山,殷红的鲜血汇成溪流,顺着土路缓缓流淌,染红了脚下的每一寸土地,空气中的血腥味愈发浓重,呛得人窒息。 领头之人骑在马背上,浑身不停地发抖,手中的长刀握得死死的,连刀身都在不住颤动。 他死死看着那个满身是血的男人,看着他怀中那个毫发无伤的小女孩,看着满地横七竖八的尸体,心中的恐惧如潮水般涌来,——他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人,一人一枪,竟能独战百十号武士,这份实力,早已超出了他的认知。 他猛地策马前冲,马蹄疾驰,手中长刀“唰”地出鞘,刀刃映着火光,泛着刺眼的寒芒,他用尽全身力气,一刀朝着楚骁怀中的女孩斩去,想迫使楚骁分神。 楚骁瞳孔骤缩! 他想挡,想避开,可就在他身形微动的瞬间,脑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眩晕,天旋地转,眼前发黑,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走——连日来的奔波劳碌,不眠不休,再加上先前自在极意留下的隐患,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的身体,再也撑不住了。 就这一瞬间的愣神,那把锋利的长刀,已经冲到了女孩的面前,寒芒几乎要触碰到她的发丝。 楚骁来不及多想,下意识地猛地转身,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挡了上去! “嗤——” 刀锋划过他的后背,衣袍瞬间被撕裂,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他的后背。 领头人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狂喜,可他还没来得及高兴,眼前忽然一花,一道影子瞬间出现在他眼前——是楚骁的枪! 他下意识地举刀格挡,“铛!”一声脆响,长刀瞬间被枪尖震飞,他的手臂被震得发麻,浑身剧痛。 枪尖未停,势如破竹,“噗——”一声闷响,精准刺穿了他的喉咙,枪尖从后颈透出,染满了鲜血。 剩下还在苦苦坚持的,看见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再不敢有半分停留,只想尽快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 楚骁踉跄了一步,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后背的伤口传来阵阵剧痛,眼前的眩晕感愈发强烈,他强撑着,单膝跪地,用长枪死死撑着身体,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怀中的女孩,依旧紧紧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仿佛还在害怕,小小的身子,依旧微微颤抖着。 楚骁抬眼,看了看那几个越跑越远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咬了咬牙,迅速闪身到“逐风”身边,从马背上取下弓箭。 “嗖——!” 箭矢依次破空而出,带着尖锐的呼啸,箭箭致命,五个逃跑的武士,全部应声倒下,最后一个,倒在了三十丈外的土路上,再也无法动弹。 楚骁再也撑不住了,手中的弓箭“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踉跄了两步,用长枪死死撑着地面,才没有倒下,浑身都在发抖,后背的鲜血不停地流淌,染红了他的衣袍,也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就在这时,怀里的女孩忽然开口了,声音小小的,带着一丝怯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大哥哥,可以睁开眼睛了吗?” 楚骁缓缓低下头,看着她那张满是泪痕的小脸,看着她依旧紧紧闭着的眼睛,嘴角艰难地勾起一抹笑容。 “可以了。” 女孩缓缓睁开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她第一眼就看见了楚骁满身的鲜血,看见了他后背那道狰狞的伤口,吓得小脸变得更加苍白,嘴唇微微颤抖着,却没有哭出声,只是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眼中满是担忧。 “大哥哥,你怎么了?你受伤了!”她的声音小小的,带着一丝哭腔,满是无助。 楚骁轻轻摇了摇头,用尽全身力气,声音温柔:“没事,就是有点累,休息一下就好。” 话音落,他再也支撑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背的伤口被牵扯着,传来钻心的剧痛,眼前又是一阵眩晕,几乎要失去意识。 女孩缩在他怀里,不敢动,只是轻轻伸出小小的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他的脸,指尖触碰到他温热的皮肤,还有脸上未干的血迹,她的小手微微颤抖着。 “大哥哥,你流了好多血……”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滴在楚骁的手背上。 楚骁看着她,看着那只小小的、温热的手,看着她眼中的担忧与无助,心中忽然软得一塌糊涂,所有的戾气与疲惫,仿佛都在这一刻消散了大半。他轻轻伸出手,握住她的小手,掌心的温度,温柔而坚定。 “不怕,大哥哥没事,休息一下就好。” 女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只是紧紧抓着他的衣襟,小小的身子,渐渐停止了颤抖。 远处,一只金翎鹰划破夜空,振翅高飞,朝着楚州的方向疾驰而去,尖锐的鹰唳声,在寂静的黑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楚州,镇南王府。 楚雄正在书房里批阅军报,忽然,窗外传来一声尖锐的鹰唳,划破了夜空的寂静。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警觉,快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一只金翎鹰盘旋一圈,稳稳落在窗台上,腿上绑着一个小小的竹筒,正是镇南王府传递密信的信物。 楚雄连忙取下竹筒,连忙翻阅。 “来人!” 门外,几名侍卫齐声应道:“末将在!” “速传李牧、陈潼、张诚、刘莽军中诸将,即刻来见本王!” 第164章 一箭破婚书 内容加载中...... 第165章 血路护瑶光 内容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