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胡乱华,重塑汉人天下》 第1章 黄河北望 东晋太兴四年,秋,黄河南岸。 数万大军沿河列阵,玄色旌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矛戟如林,映着昏黄的日头,泛起一片冷光。 中军大旗下,豫州刺史、奋威将军祖逖勒马而立。他年已五十六,鬓发斑白,但脊背挺得笔直,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对岸那片笼罩在烟尘中的土地。 河北。 那里有沦陷的邺城、襄国,有被胡骑践踏的故乡,有他三十年未竟的梦。 “使君,渡船已备妥。”部将韩潜策马上前,低声禀报。这位三十出头的将领甲胄染尘,眼中却燃烧着炽热的光,“前锋可即刻渡河,抢占北岸渡口。” 祖逖没有回头,只问:“桃豹军动向如何?” “石勒命桃豹驻守黄河北岸诸戍,但据探马报,其主力仍在枋头,离此百余里。”韩潜声音压低,“我军若速渡,可趁其未至,站稳脚跟。” “好。”祖逖终于转身。 他目光扫过身后如沉默山岳般的军阵。这些儿郎跟随他八年了,从建康北上,收复谯城,据守雍丘,一步步将战线推到黄河边。他们中许多人的父兄死在胡人刀下,许多人故乡已沦丧二十载。 今日,终于要渡河北上了。 “传令,”祖逖声音陡然拔高,苍劲如老松,“前军登船!” “登船!” 号令如浪,层层传下。 可就在此时,南面尘土扬起。 一骑飞驰而来,马蹄踏碎河岸泥泞。那骑士背插令旗,直冲中军,还未到近前便滚鞍下马,双手高举一封漆匣。 “建康急诏!豫州刺史祖逖接旨!” 那声音尖锐,刺破河风。 祖逖瞳孔骤然收缩。 韩潜握紧了刀柄,四周将领面面相觑,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冰水般浸透每个人的脊背。 传令官喘息着跪倒,漆匣高举过头。匣上封泥鲜红,赫然是尚书台的印鉴。 祖逖沉默片刻,缓缓下马,单膝跪地。 “臣,祖逖听诏。” 传令官展开诏书,声音在黄河风中显得飘忽不定:“诏曰:今闻豫州刺史祖逖,陈兵河上,欲举北伐。然江淮未固,粮秣不继,士卒疲敝。着即收兵还镇,严守封疆,不得妄动……钦此。”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割在所有人心里。 河风突然大了起来,卷起沙尘,迷了人眼。 祖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韩潜脸色铁青,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身后有将领忍不住低声咒骂:“又是建康那些门阀!他们眼中只有江南一隅,何曾想过河北百姓!” “使君。”韩潜上前半步,想说什么。 祖逖却慢慢抬手,止住了他。 老人缓缓站起,接过那道诏书。他的手指在绢帛上摩挲着,很轻,很慢,然后抬起头,望向北岸。 对岸的烟尘似乎更浓了。 那里有他年轻时与刘琨闻鸡起舞的誓言,有中流击楫时“不清中原而复济者,有如大江”的豪语,有八年浴血收复的城池,有无数死在北伐路上的儿郎。 而今,只隔一河。 一河之隔,便是天涯。 “使君,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韩潜急声道,“我军已至此,若就此回师,将士心寒啊!” “是啊使君!”数名将领齐齐跪倒,“渡河吧!渡过去,站稳了,朝廷又能如何!” 祖逖依然望着北方。 许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起初很低,渐渐变大,最后竟成了仰天狂笑。笑声在黄河上空回荡,悲怆如受伤的苍狼。 笑着笑着,他猛地弯腰,一口鲜血喷在河岸泥沙上。 鲜红刺目。 “使君!” 众将大惊,蜂拥上前。 祖逖却摆了摆手,用袖口慢慢擦去嘴角血迹。他脸色灰败下去,那双一直灼灼如火的眸子,此刻忽然黯淡了。 “收兵。”他说。 两个字,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使君!” “我说,收兵!”祖逖陡然暴喝,声音嘶哑如裂帛。 所有人都僵住了。 他们从未见过祖逖如此神态。这位八年来带领他们一路北上的主帅,此刻背脊微驼,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韩潜。”祖逖低声唤道。 “末将在。” “传令各营,徐徐南撤,归镇雍丘。”祖逖顿了顿,声音更哑,“记住,军阵不可乱,旗帜不可倒。要让对岸的胡虏看看,我北伐军……虽退犹整。” 韩潜眼眶红了,抱拳重重一揖:“末将领命!” 军令传下,河岸一片死寂。 没有喧嚣,没有骚动,数万大军沉默地转身,沉默地拔营,沉默地收起那些本该渡河北上的舟船。只有甲胄摩擦声、马蹄声、脚步声,混在黄河浪涛里,压抑得让人窒息。 中军帐内,祖逖屏退左右,独坐案前。 烛火跳动,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案上摊着一幅地图,从建康到黄河,从黄河到幽燕,山川城池,密密麻麻。 帐帘忽然被轻轻掀起。 一个小小的身影钻了进来。 那是个约莫四岁的男孩,穿着不合身的皮甲,走路还有些蹒跚。他走到祖逖身边,仰起头,一双眼睛异常清澈。 “父亲。”孩子轻声唤道。 祖逖怔了怔,眼中的死灰忽然泛起一丝微光。他伸手将孩子抱起,放在膝上。 “昭儿怎么来了?不是让亲卫带你去后营么?” 祖昭——这是孩子的名字,取自“昭昭北伐志”之意。 孩子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小手,轻轻按在祖逖胸口。那里衣甲下,还染着方才呕出的血迹。 “父亲疼么?”祖昭问。 祖逖鼻子一酸,险些落泪。 他纵横半生,流血不流泪,此刻却被稚子一言击中心底最柔软处。 “不疼。”祖逖摇头,将孩子搂紧了些,“父亲不疼。” 祖昭却将脸贴在他胸膛,低声说:“父亲想渡河,但建康不许,是么?” 祖逖浑身一震,低头看向怀中的孩子。 四岁的孩童,眼神却有着超乎年龄的明澈,甚至……一种深沉的悲哀。 “昭儿,你……” “我听韩叔说了。”祖昭垂下眼帘,声音很轻,“他说,过了河就能打跑胡人,收复故乡。他说,父亲等了八年,就等今天。” 祖逖默然良久,长叹一声。 “是啊,等了八年……可有些事,不是你想做,就能做的。”他抚摸着孩子的头发,“朝廷有朝廷的难处,江南门阀,害怕北伐消耗他们的粮秣部曲,害怕武人立功坐大……这些,你现在不懂。” “我懂。” 祖昭忽然抬头。 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属于孩童的复杂神色。有痛惜,有无奈,有愤怒,还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悲悯。 祖逖愣住了。 “父亲。”祖昭抓住他的衣袖,一字一句说,“您今日若退,此生再无渡河之日。” 话音落下,帐中烛火猛地一跳。 祖逖死死盯着儿子,仿佛第一次看清这个孩子的面容。许久,他苦笑着摇头:“稚子妄言……罢了,你下去吧。” 他将孩子放下。 祖昭却没有走,而是跪下来,朝祖逖叩了三个头。 “父亲保重身体。”孩子站起来,走到帐门边,又回头看了一眼,“韩叔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父亲……要活着。” 帐帘落下,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祖逖独坐帐中,望着跳动的烛火,忽然觉得一阵心悸。 留得青山在? 可他这具身子,他自己清楚。八年呕心沥血,早已油尽灯枯,今日这一口血,不过是敲响了丧钟。 他还能等多久? 还能等到下一个渡河的机会吗? 帐外传来韩潜的声音:“使君,各营已开始南撤,是否按序出发?” 祖逖缓缓站起,掀帐而出。 夜色已深,河岸营火如星,军士们沉默地收拾行装。对岸漆黑一片,只有零星光火,那是后赵的戍垒。 北望,北望。 望了一辈子,终究还是隔在这条河前。 “韩潜。”祖逖忽然开口。 “末将在。” “我若有不测……昭儿,托付给你了。” 韩潜浑身剧震:“使君何出此言!您只是急火攻心,休养几日便好。” “听我说完。”祖逖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昭儿早慧,异于常人。你要教他兵法,授他武艺,但更要告诉他,北伐之志,不可忘。中原山河,不可弃。” 韩潜虎目含泪,单膝跪地:“末将……领命!” “还有。”祖逖望向北方,一字一句道,“若将来有一天,他长大成人,若他有机会……替我,渡一次黄河。” 韩潜以额触地,声音哽咽:“末将,记住了!” 祖逖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站着,任河风吹动他斑白的鬓发。 这一站,就是一夜。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大军已撤去大半,他才在亲卫搀扶下登上马车。 车帘落下前,他最后望了一眼黄河。 河水滔滔,东流入海,一去不返。 正如这北伐的机会,错过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马车启动,向南而行。 车辙在泥地上碾出深深的痕,很快又被后续部队的脚步踏平。 没有人知道,车内那位老人,正一遍遍擦拭着佩剑,口中喃喃念着二十多年前,与挚友刘琨分别时说的话: “若四海鼎沸,豪杰并起,吾与足下当相避于中原耳。” 刘琨早已死在胡人刀下。 而他,终究没能踏上中原。 三日后,大军撤回雍丘。 当夜,祖逖病重呕血,昏迷不醒。 医者束手,将领齐聚府外,城中一片悲惶。 而此刻,府邸偏院的小屋里,四岁的祖昭独自坐在榻上。 他手中握着一枚祖逖赠他的旧玉佩,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窗外月光清冷。 这个拥有着来自千年后记忆的灵魂,此刻被困在幼童的身体里,什么也做不了。 他知道历史,知道祖逖将病逝雍丘,知道祖约会接掌军队然后十战十败,知道北伐从此中断,知道五胡乱华的黑暗还要持续百年。 他也知道,自己这个“祖逖之子”在史书上本该不存在。或许是自己的到来,引发了微小的变数。 但有什么用呢? 四岁的孩子,连一把刀都提不动。 “父亲,”祖昭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不属于孩童的锐利光芒,“你未竟的志,我记住了。你渡不过的河……” 他望向北方。 “总有一天,我会替你渡过去。” “不止渡河。” “我还要踏平河北,横扫中原,让这破碎的山河重归一统。” 月光洒在他稚嫩的脸上,映出一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那火焰深处,是千年兵法的沉淀,是洞悉历史的冷静,是一种超越时代的、可怕的决心。 夜还长。 路,也很长。 但种子已经埋下。 只待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第2章 雍丘遗命 雍丘城,刺史府。 药味弥漫在深秋的空气里,混着隐约的血腥气,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内室榻上,祖逖仰面躺着,脸色蜡黄如纸。胸膛微弱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动破旧的风箱。 韩潜跪在榻前,甲胄未卸,风尘满面。 他身后还站着数名将领——冯铁、卫策、董昭,都是跟随祖逖多年的老部下。人人面色凝重,眼中布满血丝。 “使君。”韩潜声音沙哑。 祖逖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已经浑浊,但深处仍有一点未熄的火星。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在韩潜脸上。 “都……出去。”祖逖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韩潜……留下。” 将领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低头退出。门扉轻掩,室内只剩下两人。 “近些。”祖逖说。 韩潜膝行向前,直到能看清祖逖脸上每一道皱纹。 “我时日无多。”祖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有几件事托付你。” 韩潜眼眶发红:“使君定能康复!末将已派人去寻名医。” “听我说。”祖逖打断他,枯瘦的手抬起,抓住韩潜的臂甲,“第一件……昭儿。” 他顿了顿,喘息片刻。 “此子……不凡。那夜在黄河边,他说的那些话,不像四岁孩童。”祖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我有种感觉,他知晓什么,懂得什么。韩潜,你要护他周全,教他成人。” “末将誓死保护公子!”韩潜重重叩首。 “不止保护。”祖逖的手微微用力,“要教他兵法。我那些手稿、地图、札记……都留给他。还有告诉他,他父亲这一生,最大的憾事就是没能渡过黄河。” 话音落下,祖逖剧烈咳嗽起来。 韩潜急忙扶他起身,拍抚后背。掌下嶙峋的脊骨硌得人心头发酸。 咳了许久,祖逖才平复,嘴角又渗出血丝。 “第二件……”他靠在韩潜臂弯里,声音更虚弱了,“北伐军八年来,这些儿郎随我出生入死,不能散了。” 韩潜心头一紧。 他知道最艰难的问题来了,祖逖死后,谁来执掌这支军队? 按常理,该是祖逖的弟弟、建威将军祖约。但祖约如今在合肥驻防,不在此地。而且军中将领,未必都服他。 “使君,军中……”韩潜欲言又止。 祖逖闭了闭眼。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苦笑,“阿约是我亲弟,但性情急躁,谋略不足。这八年来,他守合肥有功,却未曾经历河北血战,将领们不服他,情理之中。” “那使君的意思是?” “我不指定。”祖逖忽然睁开眼,那点火星又亮了起来,“韩潜,你记住,这支北伐军,不是祖家的私兵。它是为收复中原而聚,也该由能带领它收复中原的人来统率。” 韩潜愣住了。 “我若指定阿约,将领表面服从,心中不服,日后必生内乱。”祖逖一字一句道,“我若不指定,让他们自己选。选出来的人,才能服众。” “可若选出的不是祖约将军……” “那便是天意。”祖逖截断他的话,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北伐大业,重于私情。韩潜,你答应我,无论谁接掌此军,只要他真心北伐,你便尽心辅佐。” 韩潜喉头哽住,许久才道:“末将……遵命。” “第三件,”祖逖喘息越来越急,“石勒老奸巨猾,桃豹骁勇善战,我军南撤,他们必会南下试探,要当心……” 话未说完,他又是一阵剧咳。 这次咳出的血,染红了韩潜的臂甲。 “使君!医者!快传医者!”韩潜朝门外急喊。 门被推开,医官和将领们涌入。室内顿时乱成一团。 祖逖却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 他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冯铁的刚毅,卫策的沉稳,董昭的锐气,还有韩潜的忠诚。 这些面孔,这八年来,与他一同冲锋,一同守城,一同望着北方。 “诸君,”祖逖用尽最后力气,声音忽然清晰起来,“逖……先走一步。河北……就拜托你们了。” 言毕,他缓缓闭上眼。 那只抓住韩潜的手,松开了。 太兴四年九月庚戌,豫州刺史、奋威将军祖逖,病逝雍丘,年五十六。 三军缟素。 灵堂设在刺史府正厅。 白幡垂落,棺椁静置。祖逖的佩剑横置棺前,剑鞘斑驳,剑柄磨得光亮。 将领们轮流守灵,人人面色悲戚。 但悲戚之下,暗流涌动。 第三日入夜,偏厅中聚集了十余名高级将领。烛火跳动,映着一张张凝重的脸。 “使君遗命未定主帅,此事不能再拖。”冯铁首先开口。他是祖逖麾下老将,年近五十,资历最深,“军不可一日无主。石勒探子已至黄河南岸,若知我军无帅,必大举来犯。” “冯将军所言极是。”卫策接话,“但……该由谁接掌?” 厅内沉默下来。 众人目光游移,却无人率先开口。 许久,董昭低声道:“按常理,该是祖约将军。他是使君亲弟,现任建威将军,驻防合肥。若召他来雍丘—” “祖约将军确是最合适人选。”一名中年将领插话,“名正言顺。” “名正言顺?”另一名年轻将领忍不住道,“陈校尉,你我在河北血战时,祖约将军在合肥守城。不是我轻视守城之功,但北伐军的主帅,该是深谙河北战事之人!” “那你说是谁?”陈校尉反问。 年轻将领语塞。 厅内又陷入沉默。 韩潜坐在角落,一直未发一言。他脑海中回响着祖逖的嘱咐—“无论谁接掌此军,只要他真心北伐,你便尽心辅佐。” 可真心北伐,如何判断? “韩将军。”冯铁忽然看向他,“你是使君临终前最后见的人。使君,可曾有过暗示?” 所有目光齐刷刷投来。 韩潜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 “使君只说,北伐军不是私兵,该由能带领它收复中原的人统率。”他如实复述,“至于人选,使君未指定。” “那便是天意自择了。”冯铁长叹一声,“既如此,我提议,明日召集所有校尉以上将领,公推主帅。得票多者继任,诸君以为如何?” 众人交换眼神,陆续点头。 这是最公平,也最容易服众的办法。 “那便如此定了。”卫策起身,“明日辰时,正厅议决。” 当夜,韩潜没有回营,而是去了偏院。 小屋里,祖昭还未睡。 四岁的孩子坐在榻边,面前摊着一卷简易地图—那是祖逖早年手绘的黄河沿岸地形图。图上标注着渡口、戍垒、险要,笔迹已有些模糊。 “公子。”韩潜轻唤。 祖昭抬起头。烛光下,那张小脸异常平静。 “韩叔,父亲走了,是么?” 韩潜心头一痛,跪坐在榻前,重重点头。 “军中在选新的主帅?” 韩潜又是一惊。这孩子,怎么知道? 祖昭似乎看出他的疑惑,轻声道:“我听到外面将领的议论。他们说,军不可无主。” 韩潜沉默片刻,道:“是。明日公推。” “谁会选上?”祖昭问。 “不知。”韩潜实话实说,“按常理,该是你叔父祖约。但军中将领,未必都服他。” 祖昭低头看着地图。 他的手指,轻轻点在“雍丘”二字上,然后缓缓向北移动,划过黄河,落在对岸的“枋头”。 那是桃豹驻军之地。 “韩叔。”祖昭忽然说,“无论谁当主帅,石勒都会南下试探。黄河结冰前,必有一战。” 韩潜浑身一震。 这话,竟与祖逖临终前的判断一模一样! “公子,你如何得知?” 祖昭没有回答,只是继续道:“新任主帅若急于立威,可能会主动渡河出击。但桃豹以逸待劳,我军新丧主帅,军心不稳……此战若败,北伐军八年基业,恐毁于一旦。” 韩潜听着这完全不像孩童的冷静分析,背脊发凉。 “那公子以为,该如何?” “固守。”祖昭吐出两个字,“依托雍丘、陈留、谯城三地,互为犄角。深沟高垒,整顿军心。待寒冬黄河结冰,胡骑最易南下时,反设埋伏……如此,可挫其锐气。” 韩潜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孩子。 半晌,他忽然起身,后退两步,然后深深一揖。 “公子之言,韩潜记下了。” 他知道,这些话现在说给任何将领听,都不会有人当真—一个四岁孩童的“妄言”,谁会重视? 但他信。 不仅因为这是祖昭说的,更因为这些话里透出的,是一种可怕的、洞悉战局的眼光。 “韩叔不必如此。”祖昭伸手虚扶,“我只是不想父亲的心血白费。” 次日辰时,刺史府正厅。 近百名校尉以上将领齐聚。白幡尚未撤去,气氛肃杀沉重。 冯铁立于灵前,沉声道:“使君骤逝,军中无主。今日请诸君至此,公推新任主帅。每人一票,得票多者继任,可有人异议?” 无人作声。 “那便开始。”冯铁取出一只陶瓮,“诸君将心中人选写于竹简,投入瓮中。” 将领们依次上前。 韩潜写下“祖约”二字。不是他认为祖约最合适,而是他清楚—此时若另推他人,军中必分裂。 卫策、董昭、陈校尉……多数人都写了同样的名字。 但也有例外。 那名年轻将领,写了“冯铁”。 还有几人,写了“卫策”。 投票完毕,冯铁当众倒出竹简,与卫策、董昭三人一同核计。 厅内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许久,冯铁起身,面向众人。 “共九十七票。祖约将军,六十三票。冯铁,十八票。卫策,十二票。其余散票四张。”他顿了顿,声音提高,“按约定,祖约将军得票最多,当继任豫州刺史、北伐军主帅!” “可祖约将军尚在合肥。”有人提出。 “已派快马去请。”卫策接口,“预计三日可达。这三日军务,暂由冯将军与我等共理。” 尘埃落定。 将领们神色各异。有人松了口气,有人面露忧色,有人眼神闪烁。 韩潜默默看着这一切。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五日后,祖约抵达雍丘。 他四十出头,身材与祖逖相似,但眉眼间少了那份沉稳,多了几分急躁。 灵前祭拜后,他立即召集众将。 “兄长遗志,北伐中原。约既接此任,当继其志。”祖约一身素服,语气激昂,“如今军中士气如何?粮秣可足?探马可有北岸消息?” 冯铁一一禀报。 当听到桃豹军已在黄河北岸增兵时,祖约眼中闪过一道光。 “桃豹……”他喃喃道,“此人乃石勒麾下名将,若我能败之,必能振奋军心,告慰兄长在天之灵!” 韩潜心头一紧。 “将军。”他上前一步,“我军新丧主帅,军心未稳。此时渡河作战,恐—” “韩将军此言差矣。”祖约摆手打断,“正因为军心不稳,才需一战振作!若龟缩不出,岂不示弱于胡虏?” “可兵法云,知己知彼—” “我意已决。”祖约斩钉截铁,“十日内整军备战。我要亲率精锐,渡河北上,与桃豹决战!” 众将面面相觑。 卫策还想再劝,冯铁却暗暗拉了他一把。 韩潜看着祖约脸上那种急于证明自己的神色,忽然想起祖昭的话—“新任主帅若急于立威,可能会主动渡河出击。” 那孩子,又说中了。 会后,韩潜匆匆回到偏院。 祖昭正在院中练字,见他神色凝重,放下笔。 “韩叔,叔父要渡河了,是么?” 韩潜点头,将会议情况简要说了一遍。 祖昭沉默良久。 “劝不住的。”他轻声道,“韩叔,你现在要做两件事。” “公子请讲。” “第一,请命留守雍丘,护卫中军。”祖昭说,“此战若败,雍丘便是最后防线。你必须在这里。” 韩潜重重点头。 “第二……”祖昭看向北方,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开始悄悄转移父亲的藏书、手稿、地图。还有暗中联络那些不赞同渡河的将领。记住,不要明面上反对叔父,但要做好准备。” “准备什么?”韩潜问。 祖昭抬头看他,四岁的脸上,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准备收拾残局。” 窗外,秋风呼啸。 黄河北岸,胡骑的烟尘,正在积聚。 而在雍丘城中,一个四岁孩童的布局,已经悄然开始。 第3章 抗旨渡河 太兴四年,十月初七。 朝廷的使者终于到了。 那是一支约两百人的队伍,旗帜鲜明,甲胄光亮,与北伐军风尘仆仆的将士形成鲜明对比。为首的是个四十余岁的文官,姓王,出自琅琊王氏,任散骑常侍。 祖约率众将在雍丘城外迎接。 王使者并未下马,只在鞍上微微欠身:“祖将军,节哀。” 语气平淡,听不出多少哀悼之意。 祖约脸色微沉,但仍抱拳道:“有劳王常侍远来。请入城。” 刺史府正厅,灵堂依旧在。 王使者在祖逖灵前草草三揖,便转身面向众将,从怀中取出诏书。 “豫州刺史府诸将听旨。” 众人跪倒。 诏书很长,先是追赠祖逖为车骑将军,谥号“烈”,赐钱百万,布千匹。言辞恳切,赞其“忠贞贯日,志清中原”。 但接下来的内容,让所有将领的心沉了下去。 “……今北虏势大,江淮未固。着令北伐军各部,严守现有防地,不得妄动。豫州刺史祖约,当抚慰将士,固守封疆,以待天时……” “以待天时”。 这四个字,像冰水浇在每个人心头。 八年前,朝廷也说“以待天时”。 八年后,还是这句。 祖约跪在那里,手指紧紧抠住地面。他感觉到身后将领们压抑的呼吸,感觉到那些目光中的怒火和不甘。 王使者念完诏书,合上绢帛,淡淡道:“祖将军,接旨吧。” 祖约缓缓抬头。 他眼中血丝密布,死死盯着那卷黄绢。 许久,他伸出双手。 “臣,祖约,接旨。” 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 使者被安置在城中最好的宅院。 当夜,祖约在府中设宴款待。酒过三巡,王使者放下酒杯,看向祖约。 “祖将军,临行前,王丞相托我带句话。” 王丞相,王导,东晋开国元勋,琅琊王氏之首。 祖约放下筷子:“请讲。” “丞相说,祖车骑忠义,天下皆知。然北伐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今江东初定,粮秣不丰,士民厌战。将军当以固守为先,莫要辜负朝廷期望。”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别再想着渡河了。 祖约握着酒杯的手,指节发白。 他忽然笑了:“王常侍,你可曾去过河北?” 王使者一愣。 “可曾见过胡骑踏破城池,屠戮百姓?”祖约继续问,声音越来越冷,“可曾见过黄河以北,千里无人烟,白骨露于野?” “祖将军。” “我兄长八年来,收复谯城、雍丘、陈留,将胡虏逼回黄河北岸。如今他尸骨未寒,朝廷便让我们固守?”祖约猛地站起,“固守到何时?等到石勒彻底平定河北,百万大军南下之时么!” 王使者脸色变了:“祖将军,此言过激了,朝廷自有朝廷的考量。” “什么考量?无非是怕北伐消耗粮秣,怕武人立功坐大,怕打破了你们江南士族的好日子!”祖约一掌拍在案上,杯盘震响。 厅中一片死寂。 将领们低着头,不敢作声,但眼中都闪着光。 王使者脸色铁青,也站了起来:“祖约!你这是抗旨不尊!” “末将不敢。”祖约冷笑,“旨,我接了。但仗,该怎么打,还得怎么打。” 他盯着王使者,一字一句道:“王常侍回去复命,就说祖约谨遵圣谕,定会固守封疆。至于怎么守,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话说到这份上,已无转圜余地。 王使者拂袖而去。 当夜,使者队伍便收拾行装,次日天未亮就离开了雍丘。 没有送行,没有道别。 只有城墙上,祖约和众将冷冷看着那支队伍消失在晨雾中。 “将军。”冯铁低声开口,“抗旨之罪,非同小可。朝廷若追究—” “追究?”祖约转过身,眼中燃烧着火焰,“等我渡河击败桃豹,收复北岸数城,捷报传回建康,你看朝廷还会不会追究!” 他扫视众将:“三日后,渡河!我要让建康那些门阀看看,我祖家儿郎,不是只会守土的懦夫!” “末将领命!” 吼声震天。 韩潜没有参与这次会议。 他被派去整顿雍丘城防,理由是“确保后路稳固”。明眼人都知道,这是祖约将他排除在决策圈外。 韩潜并不争辩。 他默默巡查城墙,清点粮仓,整顿守军。但每夜回到偏院,都会与祖昭长谈。 “王使者走了。”韩潜说,“将军抗旨,三日后渡河。” 烛光下,祖昭正在看一卷兵书—那是祖逖批注过的《孙子兵法》。他抬起头,眼中没有惊讶。 “叔父带多少兵?” “精兵两万,战船三百艘。”韩潜顿了顿,“冯铁、卫策、董昭等主要将领都随行。城中留守的,除了我,只有几个资历浅的校尉。” “粮草呢?” “只带了十日之量。将军说,速战速决,若取胜,可就地取粮。” 祖昭放下书卷。 他走到窗前,望着北方夜空。那里星辰稀疏,像是被什么遮住了。 “十日,”他轻声重复,“叔父太急了。” “公子可有对策?”韩潜问。 这些日子,他已习惯了向这个四岁孩童请教。虽然听起来荒谬,但祖昭每一次判断,都精准得可怕。 祖昭转过身。 “韩叔,我问你。如果你是桃豹,得知北伐军新丧主帅,继任者急于立功,率两万精兵渡河来攻……你会如何应对?” 韩潜沉思片刻:“诱敌深入,断其归路,围而歼之。” “正是。”祖昭点头,“桃豹是石勒麾下名将,征战二十年,不会不懂这个道理。叔父以为他是去速战速决,实则是去送死。” 韩潜背脊发凉。 “那我们能否劝阻?” “劝不住了。”祖昭摇头,“叔父需要这场胜利来确立权威,来证明自己不输兄长。谁劝,谁就是他的敌人。” 他走回案前,铺开一张地图。 那是黄河沿岸的详细地形图,比祖逖留下的更加精细—是祖昭这些天凭记忆补充的。上面标注了每一处渡口、浅滩、丘陵、密林。 “韩叔,你看。”小小的手指点在图上,“这里是黄河南岸的主要渡口。叔父必从此处渡河。渡河后,他会直扑桃豹大营所在的枋头。” 手指移动,划过一片丘陵地带。 “但这里,距渡口三十里,有一片丘陵谷地,两侧高,中间低,形如口袋。若桃豹在此设伏……” 韩潜倒吸一口凉气。 那地形,他熟悉。当年随祖逖北上时,曾经过那里。若真被伏击,两万大军恐难脱身。 “公子,我当立即禀报将军!” “他不会信的。”祖昭按住韩潜的手,“叔父现在听不进任何‘危言耸听’。韩叔,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劝阻,而是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接应败军,守住雍丘,保住北伐军的根基。”祖昭眼中闪过冷光,“还有,准备在叔父兵败后,稳住军心。” 韩潜怔怔看着眼前的孩子。 四岁的脸庞,稚嫩却坚毅。那双眼睛里,有种超越年龄的、近乎冷酷的清醒。 “公子,”韩潜声音发颤,“你究竟……” “我是父亲的儿子。”祖昭打断他,语气平静,“这就够了。” 沉默良久。 韩潜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请公子示下。” 接下来的两天,韩潜以“加固城防”为名,做了几件事。 第一,秘密将祖逖留下的所有手稿、地图、兵书,以及重要文书,转移出刺史府,藏入城中一处不起眼的民宅地窖。 第二,暗中联络那几个留守的年轻校尉。他们都是祖逖提拔的寒门子弟,对祖约并不心服。韩潜没有明说,只暗示“将军渡河,胜负难料,我等当做好万全准备”。 第三,以“防备胡骑绕道偷袭”为由,在雍丘以北二十里外的险要处,设置了三处哨卡和一处临时营寨。每处留兵五百,囤积粮草箭矢。 这些动作,都在祖约渡河准备的热闹掩护下,悄然进行。 无人察觉。 或者说,无人关心。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即将渡河北上的两万大军身上。 十月初十,晨。 黄河岸边,战船密布。 两万将士肃立,玄色战旗在秋风中翻卷。祖约一身明光铠,立于帅船船头,腰佩祖逖留下的长剑。 他望着对岸,眼中燃烧着火焰。 这一战,他要证明自己。 证明他不输兄长。 证明祖家,仍有顶梁之柱。 “擂鼓!”祖约拔剑高呼。 战鼓轰鸣,声震河川。 第一批战船离岸,破开浑浊的河水,向北驶去。 岸上,韩潜率留守将士列队送行。 他望着祖约的背影,想起祖逖临终前的嘱托—“无论谁接掌此军,只要他真心北伐,你便尽心辅佐。” 祖约真心北伐么? 真心。 但他太急,太想证明自己。 而这急,会害死多少人? 韩潜不敢想。 帅船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北岸的晨雾中。 两万大军,陆续渡河。 至午时,最后一船离岸。 黄河恢复了平静,只有水浪拍岸,声声如泣。 韩潜转身回城。 登上城墙时,他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箭楼旁,正望着北方。 是祖昭。 “公子。”韩潜走近,“风大,回屋吧。” 祖昭没有动。 他望着对岸,许久,轻声说:“韩叔,开始了。” “什么开始了?” “北伐军的……劫数。” 韩潜浑身一震,猛地望向北方。 北方的晨雾正在散去,但更远处,又升起了新的烟尘。 滚滚如狼烟。 祖昭转身,拉了拉韩潜的衣角。 “韩叔,该做我们的事了。” 他小小的脸上,没有孩童应有的恐惧,只有一种沉重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从今天起,每一刻都很重要。” “因为败军……很快就会回来了。” 风更大了。 吹动城墙上的战旗,猎猎作响。 像是在哀鸣。 第4章 血染坞坡 祖约渡河的第三日午后,第一匹报马冲回了雍丘。 那骑士浑身是血,左臂耷拉着,刚奔到城门口就摔下马来。守军认出了他——是祖约的亲卫队正,姓赵。 “急报……急报……”赵队正被抬到韩潜面前,气息微弱,“将军……中伏了……在坞坡……” 韩潜心头剧震。 坞坡。 那个地方,祖昭在地图上指给他看过。 “何处中伏?军情如何?”韩潜蹲下身急问。 “渡河后……直扑枋头……途中遇小股胡骑,一战击溃……将军以为敌军怯战,催军急进……”赵队正每说一句,嘴角就溢出血沫,“至坞坡谷地……两侧丘陵……忽然箭如雨下……” 他抓住韩潜的甲袖,眼睛瞪得滚圆:“是桃豹……主力都在那里……我们被围了……” 话未说完,人已昏死过去。 韩潜猛地站起。 “传令!所有留守将士,即刻登城备战!哨卡营寨,加强警戒!再派快马往陈留、谯城,告知军情,请求戒备!” 命令一道道传下。 雍丘城顿时紧张起来。留守的两千余将士全副武装登上城墙,弓弩上弦,擂木滚石备齐。城门紧闭,吊桥高悬。 韩潜安排好防务,匆匆赶回偏院。 祖昭正在院中沙盘前—那是他让韩潜做的简易黄河地形沙盘,用泥土和木块堆成。此刻,小小的手指正点在“坞坡”的位置。 “韩叔,消息到了?” “到了。”韩潜声音发干,“坞坡中伏,被围。” 祖昭点点头,脸上没有意外。他拿起代表北伐军的小木块,放在坞坡谷地中央,又拿起十几个代表后赵军的小石块,密密麻麻围在四周。 “叔父会突围。”祖昭说,“一次,两次,三次……直到兵力耗尽,或找到生机。” “公子认为能突出来么?” 祖昭沉默片刻。 “能。”他说,“但能出来的,不会多。” 他抬头看韩潜:“韩叔,你现在要做三件事。” “公子请讲。” “第一,立即派人沿黄河搜寻渡船。大战一起,必有败兵散卒南逃,需要船接应。” “已在安排。” “第二,准备医官、药物、绷带。不止雍丘城内,城外隐蔽处也要设医疗点。败兵若被胡骑追击,不敢直接回城。” 韩潜心头一凛:“是。” “第三,”祖昭顿了顿,“准备接应叔父时,不要开城门。” “什么?”韩潜愕然。 “若胡骑追得太紧,开城门就是放敌人进来。”祖昭语气冷静得可怕,“用吊篮,用绳索,放他们上城墙。城门绝不能开。” 韩潜看着眼前这个四岁的孩子,忽然感到一阵寒意。 这不是残忍。 这是最清醒的决断。 “我明白了。” 坞坡,血战已经持续了两天两夜。 这片东西宽三里、南北长五里的谷地,成了两万北伐军的牢笼。四周丘陵上,后赵军的旗帜密密麻麻,粗粗估算,不下四万人。 桃豹用兵,向来狠辣。 他故意放小股骑兵诱敌,将祖约大军引入谷地,然后伏兵尽出,封死前后出口。更毒的是,他在谷地唯一的水源—一条小溪上游,撒了腐尸,污染了水源。 北伐军断水了。 第一夜,祖约组织第一次突围。 冯铁率三千精兵,猛攻东侧谷口。激战两个时辰,杀敌千余,但后赵军援兵源源不断,冯铁身中三箭,被迫撤回。 损失约五百人。 第二日黎明,第二次突围。 卫策领两千骑兵,试图从北坡薄弱处撕开口子。冲至半山腰,遇绊马索、陷马坑,骑兵大半坠马。后赵弓箭手居高临下,箭如飞蝗。 损失八百骑,卫策重伤。 第三次,董昭率步卒掘地道,想从地下潜出。掘至半夜,后赵军灌入烟熏,三百士卒窒息而死。 第四次,祖约亲自带队夜袭。初时得手,连破三道营栅,但桃豹早有准备,预设火油沟渠,大火一起,突围部队反被包围。亲卫拼死保护,祖约才杀回谷中。 四次突围,皆告失败。 但损失不算大,累计不过两千余人。 北伐军主力尚在,士气却已濒临崩溃。 断水第二日,士卒开始杀马饮血。山谷中弥漫着血腥和焦糊的气味。 第三日,祖约召集众将。 临时搭建的军帐内,将领们个个带伤,面色灰败。 “不能再这样耗下去了。”祖约声音嘶哑,眼中布满血丝,“今日,集结所有兵力,从南谷口强突。那是回黄河渡口最近的路,只要能突出去,就有生机。” 冯铁包扎着肩伤,低声道:“将军,桃豹必在南谷口布下重兵。硬冲,恐怕……” “不冲,就是死!”祖约猛地拍案,“断水三日,军心已乱。再拖下去,不用胡虏来攻,我们自己就垮了!” 众将沉默。 他们知道祖约说得对,但也知道,这最后一次突围,将是赌上一切的搏命。 “去准备吧。”祖约缓缓起身,抽出佩剑,“午时三刻,全军冲锋。我亲自断后。” “将军不可!”众将急道。 “我意已决。”祖约看着他们,眼中第一次露出愧疚之色,“是我轻敌冒进,害了大家。这断后之事理当由我来。” 帐中一片沉寂。 许久,冯铁单膝跪地:“末将愿随将军断后。” “末将愿往!” “末将也愿!” 将领们纷纷跪倒。 祖约眼眶红了。 他深吸一口气:“好!那便同生共死!” 午时三刻。 谷中残余的一万八千北伐军,集结成锋矢阵型。 最前方是重甲步兵,持大盾长矛。其后是弓弩手,箭矢已所剩无几。两翼是仅存的千余骑兵,马匹大多已杀,骑手改为步战。 祖约立于阵前,甲胄残破,但脊背挺直。 “儿郎们!”他嘶声高喊,“前面是胡虏,后面是死路。冲出去,才能活!冲出去,才能回江南见爹娘妻儿!” “杀!” 吼声震天。 大军开始冲锋。 南谷口宽约百丈,此刻已被后赵军用鹿角、栅栏、土垒层层封锁。栅栏后,弓箭手密密麻麻,粗估不下五千。 桃豹站在高处,冷眼看着冲锋的北伐军。 “放箭。” 令旗挥下。 第一波箭雨腾空,黑压压如蝗群。 北伐军举盾抵挡,但箭矢太密,不断有人倒下。尸体绊倒后来者,冲锋阵型开始混乱。 “不要停!冲过去!”祖约在阵中怒吼。 距离栅栏还有五十丈。 四十丈。 三十丈。 忽然,地面塌陷。 冲在最前的数百重步兵,掉进了早就挖好的陷坑。坑底密布尖木,惨叫声瞬间响起。 “有陷坑!绕开!”冯铁急喊。 但冲锋之势已起,难以转向。后续部队要么绕行,要么试图搭人桥过坑,速度大减。 第二波、第三波箭雨接踵而至。 北伐军如割麦般倒下。 “将军!冲不过去!”卫策拖着伤腿奔来,肩头又中一箭。 祖约眼睛红了。 他看见儿郎们成片倒下,看见那些跟随兄长八年的老兵,一个个倒在血泊中。 “亲卫队!随我来!” 祖约带着最后五百亲卫,绕过陷坑,直扑栅栏。 他们要用手,用刀,用身体,撕开一道口子。 箭矢如雨。 亲卫一个个倒下。祖约肩头、大腿连中三箭,但他不管不顾,冲到栅栏前,挥剑猛砍。 “助将军!” 冯铁、董昭率部跟上。 众人合力,终于砍倒一段栅栏。 缺口出现了! “冲出去!”祖约狂吼。 北伐军如决堤之水,从缺口涌出。 但桃豹的杀招,这才真正开始。 栅栏外,是三千重甲骑兵,早已列阵等候。 铁蹄踏地,震得山谷轰鸣。 重骑兵冲锋。 刚从缺口挤出的北伐军士卒,还没来得及列阵,就被铁骑冲散。长矛刺穿胸膛,马蹄踏碎头颅,弯刀削飞手臂。 屠杀。 一面倒的屠杀。 “结阵!结阵!”祖约目眦欲裂。 但败势已成,军令无法传达。士卒们本能地逃窜,又被骑兵从侧面、背面追杀。 冯铁为护祖约,被三骑同时冲撞,胸骨尽碎,当场战死。 卫策率残兵试图重组防线,被一箭射穿咽喉。 董昭双腿被马蹄踏断,仍挥刀砍马腿,最终被乱矛刺死。 一个时辰。 仅仅一个时辰,北伐军尸横遍野。 祖约被亲卫强行拖走,且战且退。回头望去,谷口已成修罗场,跟随他渡河的两万儿郎,此刻还能站着的,已不足三千。 而追兵,仍在身后。 “去渡口……去渡口……”祖约喃喃道,神智已有些恍惚。 残兵败将一路南逃。 身后,胡骑的追杀如影随形。 黄河渡口,尚有百余艘战船留守。 当祖约带着两千余残兵奔至河岸时,守船的校尉惊呆了。 “将军……这……” “开船!快开船!”祖约嘶吼。 士卒们蜂拥上船,争抢位置。有人被挤落水,有人为夺船位拔刀相向。 败军之相,一览无余。 最后一艘船离岸时,胡骑已追至岸边。 箭矢飞射而来,船上又落下数十人。 祖约瘫坐在船头,望着北岸。 那里,还有来不及上船的数百士卒,正被胡骑围杀。惨叫声顺风传来,刺入耳中。 更远处,坞坡方向,浓烟滚滚。 那是后赵军在焚烧尸体。 两万北伐军,八年来转战中原的百战精锐,一朝尽丧。 祖约忽然仰天大笑。 笑声凄厉如鬼泣。 笑着笑着,呕出一口黑血。 “兄长……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北伐军……” 他昏死过去。 黄昏时分,残船陆续靠上南岸。 韩潜早已率军在渡口接应。 当他看到船上那些伤痕累累、失魂落魄的败兵时,心沉到了谷底。 “快!医官!担架!” 士卒们被抬下船,轻伤的搀扶,重伤的紧急救治。 祖约被抬到韩潜面前,面如金纸,气息微弱。 “将军……”韩潜单膝跪地。 祖约缓缓睁眼,看了他许久,才认出是谁。 “韩潜……”他声音细如游丝,“我军……还剩多少?” 韩潜沉默片刻:“陆续逃回的,约两千余人。还有一些散卒,正在沿河收拢。” “两万……变两千……”祖约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冯铁、卫策、董昭……都战死了。都是我……都是我害的……” “将军保重身体。”韩潜低声道,“雍丘已备好,请将军入城休养。” “入城,”祖约忽然睁开眼,抓住韩潜的手,“韩潜,我对不住兄长,对不住北伐军。这残局,就拜托你了。” “将军。” “我无颜再为帅。”祖约惨笑,“等我伤好些……自会上表请罪。这期间军务,由你暂领。” 说完,他又昏了过去。 韩潜站在原地,良久无言。 秋风呼啸,卷起河岸沙尘。 残阳如血,染红半条黄河。 远处,最后一批败兵互相搀扶着走来,个个衣甲残破,神情麻木。 更远处,北岸烟尘未散。 八年来,祖逖一手打造的北伐军,经此一役,元气大伤。 韩潜深吸一口气,转身下令:“传令,所有将士入城。城门不开,用吊篮上墙。城外设三处医疗营,伤兵分送救治。” “再传令陈留、谯城:雍丘戒严,各部坚守,谨防胡虏渡河追击。” 命令一道道传下。 韩潜最后望向北方。 他想起祖昭的话—“败军……很快就会回来了。” 那孩子,又说中了。 而现在,更艰难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如何收拾这残局? 如何保住北伐军最后的根基? 如何面对朝廷的问责? 还有……那个四岁却看透一切的孩子,在这场劫难之后,又将走向何方? 韩潜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自己肩上,此刻压着千钧重担。 夜色降临。 雍丘城头,火把次第亮起。 照亮了城墙,也照亮了城下那些蹒跚而来的、血染的身影。 这场渡河北伐,以最惨烈的方式,落幕了。 第5章 新任主帅 太兴四年,十月廿三。 距离坞坡惨败已过去十日,雍丘城中的血腥气还未散尽。 伤兵挤满了临时征用的民宅和军营,医官日夜奔走,绷带药物依旧紧缺。能战的兵士只剩四千余人,且大多带伤,士气低迷得可怕。 祖约闭门不出,据说伤势反复,时昏时醒。 韩潜代掌军务,每日巡视城防,安抚士卒,调配粮草,眼眶深陷,声音嘶哑。 就在这焦头烂额之际,朝廷的第二批使者到了。 这次来的人不多,只有三十余骑,为首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的文官,姓刘,出自彭城刘氏,任中书侍郎。但更重要的是他另一个身份,王导的门生故吏。 这意味着,他带来的是王导,乃至整个朝廷中枢的态度。 韩潜率众将出城迎接。 刘使者下马,态度比上次的王常侍温和许多。他先对祖逖灵位郑重祭拜,然后才转向众人。 “诸君辛苦了。”他拱手道,目光扫过将领们疲惫的脸,“朝廷已知坞坡之事,丞相甚为痛心。” 韩潜心头一紧。 痛心?恐怕是震怒吧。 但刘使者接下来的话,出乎所有人意料。 “北伐军八年来浴血奋战,收复失地,功在社稷。此番渡河失利,虽有轻敌冒进之失,然将士忠勇,天地可鉴。”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诏书,“豫州刺史府诸将听旨。” 众人跪倒。 诏书内容不长,但字字如锤。 “豫州刺史祖约,轻敌冒进,致丧师辱国,本应严惩。然念其兄祖逖忠烈,其本人亦有悔过之心,着免去豫州刺史之职,暂留军中,戴罪立功。” 祖约没有被一撸到底。 这已是极大的宽宥。 “北伐军不可一日无帅。”刘使者继续念,“着令原北中郎将韩潜,接任北伐军主将,总领雍丘、陈留、谯城三地军务,授平虏将军,秩两千石。” 韩潜浑身一震。 “另,朝廷已任命侍中戴渊,为征西将军、司州刺史,持节都督司、兖、豫三州诸军事,节制北伐军。韩潜所部,需听戴将军调遣,共御胡虏,固守江淮。” 诏书念完,全场寂静。 将领们面面相觑,神色复杂。 祖约免职但不离军,韩潜升任主将但由戴渊节制,这安排,精妙得让人心惊。 刘使者收起诏书,看向韩潜:“韩将军,接旨吧。” 韩潜深吸一口气,双手高举:“臣,韩潜,领旨谢恩。” 声音平稳,但掌心已渗出冷汗。 接风宴设在刺史府。 菜肴简陋,酒也只是寻常浊酒。但刘使者并不介意,反而主动举杯。 “韩将军,诸君,刘某此行,除宣旨外,还带来丞相几句话。” 众人放下酒杯。 “丞相说,北伐军是国之干城,不可因一败而自弃。朝廷虽无力大举北伐,但绝不会坐视胡虏南下。粮草、军械、药品,已在调运途中,半月内可至雍丘。” 韩潜心头一松。 有了朝廷补给,城中困境可解大半。 “丞相还说,”刘使者看向内室方向,那里是祖约养伤之处,“祖车骑忠义昭昭,其弟虽有失,然不可苛责过甚。留他在军中,是望他能知耻后勇,将功赎罪。” 这话说得很体面。 但韩潜听出了弦外之音,朝廷不想逼反北伐军。 坞坡惨败,两万精锐尽丧,若此时严惩祖约,难保不会激起兵变。而留祖约在军,升韩潜为主将,再派戴渊节制,既安抚了军心,又分了兵权,还确保了朝廷对这支军队的控制。 一石三鸟。 “刘某在雍丘停留三日。”刘使者最后道,“韩将军若有难处,可直言。朝廷能助的,必当尽力。” 宴席散去,已是深夜。 韩潜送走使者,独自在院中站了许久。 秋风萧瑟,吹得他衣袍猎猎。 “韩叔。” 稚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韩潜转身,看见祖昭披着件过大的外袍,站在廊下。小脸在月光下显得苍白。 “公子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祖昭走到他身边,仰头看他,“朝廷的旨意,是好事。” 韩潜苦笑:“好事?我资历浅,骤升主将,军中未必服气。戴渊将军来节制,兵权又被分去大半。这算什么好事?” “因为朝廷不想逼反北伐军。”祖昭说,语气很认真,“坞坡惨败,两万精锐没了。如果这时候朝廷再严惩叔父,夺了北伐军的根基,将士们会怎么想?” 韩潜怔住。 “他们会觉得,朝廷不念旧功,凉薄寡恩。万一有人煽动,兵变都有可能。”祖昭继续道,“可现在,叔父免职但留军,是给北伐军留了面子。韩叔你升主将,是告诉将士们,朝廷还会用北伐军的人。至于戴渊将军节制……”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那是朝廷必须做的。一支军队,不能完全不听朝廷号令。但戴将军人在建康,一时半会儿来不了前线。这段时间,韩叔你可以整顿军务,收拢人心。” 四岁的孩子,说得条理清晰。 韩潜听着,心中惊涛骇浪。 这些话,他自己也能想到,但从一个孩童口中说出,依旧震撼。 “公子,这些都是谁教你的?” 祖昭低下头,踢了踢脚边的石子。 “父亲留下的书里,有很多故事。我看多了,就懂了。”他声音轻了些,“韩叔,接旨是对的。现在北伐军需要朝廷的粮草,需要时间恢复元气。其他的……以后再说。” 以后再说。 这四个字,意味深长。 韩潜看着祖昭,忽然觉得,这孩子身上有种可怕的特质。他能在最混乱的局面中,看到最关键的那条线。 “我明白了。”韩潜蹲下身,平视祖昭,“公子放心,我会稳住局面。只是……” “只是军中有人不服?”祖昭接话。 韩潜点头。 他资历不如冯铁、卫策、董昭,如今那三人都战死了,但军中还有不少老资格的校尉、都尉。这些人跟随祖逖多年,未必看得上他。 “韩叔可以这样做。”祖昭想了想,说,“第一,明日召集所有将领,公开宣读圣旨。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接下主将印信。” “这是为何?” “名正,才能言顺。”祖昭认真道,“要让所有人都看见,是朝廷任命你为主将,不是你自己争的。” 韩潜眼睛一亮。 “第二,宣读圣旨后,立即宣布三件事。阵亡将士抚恤翻倍,伤兵优厚治疗,所有士卒军饷补发三个月。” “可粮草还未到。” “所以要‘宣布’。”祖昭说,“话先说出去,人心就稳了。等朝廷粮草到了,再兑现。将士们知道有盼头,就不会乱。” 韩潜深吸一口气。 这手段,老辣得不像孩童。 “第三,”祖昭声音轻了下来,“去探望叔父。带着圣旨去,告诉他朝廷的宽宥,也告诉他……你现在是主将了。” 韩潜心头一紧:“这……” “必须去。”祖昭看着他,“叔父虽然战败,但在军中还有旧部。你若不去,显得倨傲;你若去,显得敬重。而且,你要亲口告诉他,你会照顾好北伐军,照顾好我。” 韩潜沉默良久,重重点头。 “好。” 次日一早,韩潜召集所有校尉以上将领,在刺史府正厅集会。 刘使者也到场观礼。 厅中站了三十余人,大多带伤,神色疲惫中带着审视。有人眼神冷漠,有人面露不服,也有人眼中透着期盼。 韩潜立于主位,面前案上放着平虏将军印绶。 刘使者当众宣读圣旨。 每一个字,都清晰传入众人耳中。 念完后,韩潜上前,双手接过印绶,然后转身面向众将。 “韩某不才,蒙朝廷信任,委以此任。”他声音不高,但很稳,“我知道,军中有人不服。论资历,我不如冯将军、卫将军、董将军;论战功,我不如诸位血战多年的老卒。”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但今日,韩某在此立誓:我接此印,不为权位,只为继承祖车骑遗志,保住北伐军这面旗!” 他举起印绶。 “从今日起,阵亡将士抚恤,翻倍发放。伤兵治疗,优先供给。所有士卒,补发三个月军饷。阵亡将领家眷,北伐军供养终身!” 厅中寂静一瞬,随即嗡然。 “韩将军此言当真?”一名老校尉颤声问。 “当真。”韩潜斩钉截铁,“朝廷粮草半月内便到,届时立即兑现。若有半句虚言,韩某自刎谢罪!” 众将神色动容。 抚恤、军饷,这是最实在的东西。坞坡惨败后,军中人心惶惶,怕的就是朝廷不管他们,怕的就是成了弃子。 现在韩潜当众承诺,至少给了他们希望。 “此外。”韩潜继续道,“我已上书朝廷,为冯铁、卫策、董昭三位将军请功追赠。他们为国捐躯,不能白死。” 这话说到了众人心坎里。 冯铁三人战死,军中老部下无不悲痛。如今韩潜主动为他们请功,这份情义,将领们记下了。 “最后,”韩潜声音提高,“从今日起,全军整编。老弱伤重者,转入后勤;能战者,重编建制。我们要在雍丘站稳,要守住祖车骑收复的每一寸土地!” “谨遵将军号令!” 将领们齐声抱拳。 这一次,声音多了几分真诚。 刘使者在旁看着,眼中闪过赞许之色。 这个韩潜,不简单。 午后,韩潜带着圣旨,来到祖约养伤的院落。 亲卫通报后,韩潜独自入内。 屋中药味浓重,祖约靠坐在榻上,脸色蜡黄,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见韩潜进来,他眼神复杂。 “韩将军。”祖约声音沙哑,“不,现在该叫韩主将了。” 韩潜单膝跪地,双手奉上圣旨。 “末将永远是祖将军的部下。”他沉声道,“此来,一是禀报朝廷旨意,二是请将军安心养伤。” 祖约接过圣旨,展开看了许久。 “免职留军……戴罪立功……”他喃喃重复,忽然惨笑,“朝廷这是给我留了最后一点体面。” “朝廷宽宥,是念在车骑将军的功勋,也是念在北伐军八年的血战。”韩潜抬头,“将军,末将今日接任主将,实属无奈。北伐军不能散,这是车骑将军的心血,也是万千将士的家。” 祖约看着他,良久,长叹一声。 “起来吧。” 韩潜起身。 “你做得对。”祖约将圣旨放在一旁,“当众承诺抚恤军饷,稳定军心;为冯铁他们请功,收拢老将;整编军队,重振旗鼓……这些,我都做不到。”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痛色。 “我太急了,太想证明自己不比兄长差……结果害死了两万儿郎。” “将军。” “你不必安慰我。”祖约摆手,“这罪,我认。从今往后,军中事务,你全权处置。我这把骨头,还能提刀杀敌,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吩咐。” 这话,是真心交出兵权了。 韩潜心头一松,抱拳道:“末将定不负将军所托。” “还有……”祖约看向门外,“昭儿那孩子,你多费心。兄长就这点骨血,不能有闪失。” “末将誓死保护公子。” 祖约点点头,闭上眼,不再说话。 韩潜知道他累了,行礼退出。 走出院落时,夕阳西斜。 他忽然想起祖昭的话—“现在北伐军需要朝廷的粮草,需要时间恢复元气。其他的……以后再说。” 是啊,以后再说。 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雍丘,收拢人心,等待朝廷补给。 至于戴渊的节制,至于朝中的博弈,至于未来的路…… 一步步来。 韩潜深吸一口气,朝城防走去。 他还有太多事要做。 整编军队,布置防务,安抚伤兵,调配粮草…… 而在这座城的某个角落,一个四岁的孩子,正看着沙盘上的黄河两岸,眼中闪着与年龄不符的深思。 他知道,暂时的安稳只是表象。 桃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后赵的大军,随时可能南下。 第6章 雍丘决断 太兴四年,十月末。 雍丘城头的白幡换成了玄旗,韩潜的将旗在朔风中第一次独自飘扬。但城中的气氛并未轻松多少,反而更加沉重了。 粮仓见了底,伤兵营日日抬出尸体,而最让韩潜揪心的,是每日从北岸陆续逃回的零星败兵带来的消息。 “将军,北岸还有咱们的人。”斥候队长单膝跪在堂下,声音沙哑,“散在各处坞堡、山林,约莫还有两三千。后赵游骑正在清剿,每日都有弟兄被杀。” 堂中诸将沉默。 这些败兵,大多是坞坡突围时被冲散的。他们熟悉北岸地形,躲在黄河与汴水之间的丘陵地带,靠挖野菜、捕鱼维生,但入冬后,生存会越来越难。 “救,还是不救?”韩潜环视众人。 一名老校尉叹道:“将军,城中粮草只够十日,船只有限,怎救?况且桃豹大军就在北岸,万一中伏……” “可那是咱们的弟兄。”年轻些的将领忍不住道,“难道眼睁睁看他们死在北岸?” 争论声起。 韩潜抬手止住。他起身走到堂前悬挂的地图旁,手指点在雍丘位置。雍丘在开封东南约五十里,北距黄河尚有百余里。北岸的败兵,大多散落在黄河与汴水之间的地带。 “救。”韩潜声音不高,但很坚定,“但要讲方法。” 他转身下令:“第一,从今日起,每日黄昏派小船沿河接应。小船目标小,不易被发觉。接回的人,先安置在城外营寨,甄别身份后再入城。” “第二,传令陈留、谯城:凡有败兵南归,一律接收,给予口粮,登记造册后送至雍丘整编。” “第三—”韩潜顿了顿,“我亲自带三百精兵,乘十艘快船,三日后夜渡黄河,接应一批被困在汴水河口附近的老兵。” “将军不可!”众将急劝。 “我必须去。”韩潜看着地图上汴水汇入黄河的那一点,“那里有冯铁将军旧部百余人,都是跟随祖车骑八年的老兵。他们派人泅水送来信,说愿死战断后,掩护其他弟兄南撤。” 他声音沉了下去:“这样的兵,不能寒了心。” 偏院里,祖昭得知这个消息时,正在用炭笔在木板上画黄河沿岸的坞堡分布图。 “韩叔要夜渡?”他抬起头,小脸上眉头微皱。 韩潜点头:“我需亲自去,方能稳住军心。” 祖昭放下炭笔,走到沙盘前。这沙盘比之前更精细了,黄河、汴水、济水、雍丘、陈留、谯城,甚至北岸几个主要坞堡,都一一标出。 “韩叔,你看。”小小的手指点在汴水河口,“这里水势复杂,岔道多,利于小船隐蔽。但桃豹既知北岸有残兵,必在要道设伏。” 他抬起头:“韩叔若去,需做三件事。” 韩潜蹲下身:“公子请讲。” “第一,明面上大张旗鼓征集渡船,做出要大规模接应的姿态,吸引桃豹主力注意。” “第二,暗地里准备十艘轻便快船,船身涂黑,桨橹包布,每船只带三十人。不走主河道,走汴水下游的废弃岔道。” “第三,约定火光信号。接应到人后,在下游十里处点火三堆,城内见信号,立即派船队佯攻上游渡口,牵制敌军。” 韩潜听着,眼中光芒越来越亮。 这计策虚实结合,既大胆又谨慎。 “还有……”祖昭声音轻了些,“韩叔见到那些老兵,要告诉他们一句话。” “什么话?” “就说—”祖昭看着韩潜,“北伐军还没散,韩将军在,雍丘在,家就在。” 韩潜心头一热,重重点头。 三日后,夜。 黄河之上,月隐星稀。 十艘黑船如幽灵般滑入汴水下游一条几乎被芦苇掩埋的岔道。船身紧贴河岸阴影行进,桨橹入水无声。 韩潜蹲在首船船头,一身黑甲,腰佩环首刀。身后三十名精兵,个个眼神锐利。 这是祖逖当年组建的“夜不收”,专司侦察、夜袭。坞坡之战时,他们因在外探查敌情,侥幸躲过一劫,如今成了韩潜手中最锋利的刀。 船行一个时辰,前方出现微弱火光,三堆篝火,呈品字形。 那是约定的信号。 韩潜抬手,船只靠岸。 岸边芦苇丛中,钻出数十个黑影。为首的是个独臂老兵,姓陈,原是冯铁麾下的队正。他见到韩潜,眼眶瞬间红了。 “韩将军,您真的来了。” “陈队正,受苦了。”韩潜扶住他,“弟兄们都在?” “都在,一百三十七人,一个不少。”陈队正回头低喝,“都出来!” 芦苇丛中,陆续走出百余人。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手中兵器握得紧紧,眼神依旧凶悍。 这些都是百战余生的老兵。 “上船。”韩潜不多话,“快。” 众人迅速登船,十艘船几乎满载。就在最后一船离岸时,北岸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火把如龙,正向这边移动。 “胡虏发现了!”有人低呼。 韩潜冷静下令:“按计划,向下游撤。放漂流火把!” 士兵将预先准备的数十支火把点燃,放入主河道。火把顺流而下,在黑夜中格外醒目。 北岸胡骑果然被吸引,沿河追赶。 而十艘黑船,则悄无声息地驶入另一条岔道,借芦苇掩护,向南岸迂回。 一个时辰后,船队安全抵达南岸预定地点。 几乎同时,雍丘方向上游渡口,火光冲天,杀声隐约传来—那是城中派出的佯攻船队,准时发动了牵制攻势。 韩潜站在岸边,看着最后一名老兵登上南岸土地。 那老兵跪下来,抓起一把泥土,捂在胸口,浑身颤抖。 回家了。 接回老兵的消息,次日传遍雍丘。 韩潜亲自将这一百三十七人编入“夜不收”,赐双份口粮,许他们休整三日。这些老兵跪地泣拜,誓死效忠。 军心为之一振。 但韩潜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十一月初三,朝廷承诺的粮草第一批运到。只有预期的一半,且多是陈米。押运官私下告诉韩潜:戴渊将军已从建康出发,不日将抵达合肥。 “戴将军到合肥后,会召将军前去述职。”押运官说得委婉,“届时军务调度、粮草分配,都需戴将军钧旨。” 韩潜点头,心中了然。 戴渊一来,北伐军的自主权,就要大打折扣了。 更棘手的是祖约的态度。 这些日子,祖约伤势渐愈,开始出门走动。他不再过问军务,但每每见到韩潜提拔将领、整编部队,眼神总有些复杂。 这日午后,韩潜正在校场检阅新整编的部队,祖约忽然来了。 他穿着常服,背着手,看着场中操练的士卒。 “韩将军治军有方。”祖约淡淡道,“这些兵,比我带时精神多了。” 韩潜忙道:“都是将军打下的底子。” 祖约笑了笑,没接话。他看了许久,忽然问:“听说,你前几日夜渡黄河,接回了冯铁的旧部?” “是。” “冒这么大险,值得么?”祖约转头看他,“一百多人,于大局无补,万一你出了事,北伐军怎么办?” 韩潜沉默片刻,道:“末将以为,救一人,则全军知将军不弃卒。今日救一百,明日便有千人归来。人心若散了,纵有十万大军,也不过是乌合之众。” 祖约盯着他,良久,长叹一声。 “兄长当年,也是这么说的。”他转过身,“你好自为之吧。” 望着祖约离去的背影,韩潜心中涌起一丝不安。 当夜,韩潜召来几名心腹将领。 “戴渊将军将至,朝廷节制在即。”他开门见山,“北伐军未来如何,诸位可有想法?” 众人沉默。 一名将领低声道:“将军,戴渊虽有名望,但毕竟是江南士族,不懂河北战事。若他强令我军弃守前沿,退保江淮,该如何是好?” “还有粮草。”另一人接话,“如今朝廷供给,日后都要经戴渊之手。他若克扣,或分配不公,我军如何生存?” 问题一个个抛出,个个沉重。 韩潜听完,缓缓道:“戴将军奉旨节制,我等自当遵从。但北伐军八年来血战得来的防线,一寸也不能退。这是底线。” 他站起身:“从今日起,全军加紧屯田。雍丘、陈留、谯城三地,凡有闲田,皆分给将士家属耕种,来年春收,要能自给三成粮草。” “另,派人暗中联络黄河沿线坞堡主。告诉他们,北伐军仍在,愿继续互市,以布匹盐铁换他们的粮食皮毛。” “还有—”韩潜声音压低,“挑选机敏士卒,训练为信使。日后与戴将军联络,所有文书往来,需有我们的人亲眼见证,以防有人从中作梗。”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 将领们领命而去后,韩潜独自站在堂中,望着祖逖的灵位。 “车骑将军,末将能做的,只有这些了。”他低声自语,“但愿能守住您留下的基业。” 窗外,寒风呼啸。 雍丘城头,火把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更远处,合肥方向,一场新的风暴正在酝酿。 而那个四岁的孩子,此刻正坐在油灯下,在一卷绢帛上画着什么。 那是黄河以北的山川地势图。 图上标注着后赵各军镇的兵力、将领性格、粮道走向。 有些信息来自祖逖的手稿,有些来自逃回老兵的口述,还有些……仿佛凭空出现在他脑中。 祖昭画得很专注。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还未开始。 戴渊的到来,只是一个序幕。 北伐军的命运,江东朝廷的猜忌,后赵的威胁,都将在这座雍丘城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而他,要在这张网中,找到那条生路。 那条通往北岸的路。 第7章 改元永昌 太兴四年十一月,建康诏令传至雍丘:改元永昌。 年号更替的文书送到韩潜案头时,他正为另一件事发愁。军中存粮,只够七日了。 “永昌,”韩潜放下诏书,苦笑,“但愿真能长安。” 堂下诸将无人接话。改元换不来粮草,这个道理谁都懂。 “朝廷第二批粮草何时到?”韩潜问军需官。 “禀将军,押运队三日前已出建康,但……”军需官声音渐低,“戴渊将军已至合肥,传令沿途粮草皆需经他核验方可北运。这一耽搁,怕是还要半月。” 半月。 军中已有士卒开始每日两餐稀粥,伤兵营的药物更是捉襟见肘。若等半月,怕是还没等来粮草,军心就先溃了。 “将军。”老校尉陈嵩起身抱拳,“雍丘城外尚有闲田,不如让轻伤士卒及将士家眷开垦,种些冬麦菜蔬,或可应急。” “远水解不了近渴。”另一将领摇头,“种下去,收成也要来年春末。” 争论声又起。 韩潜抬手制止。他目光扫过堂下这些跟随祖逖多年的面孔,忽然问道:“陈留、谯城两地,存粮如何?” “陈留稍好,约有二十日存粮。谯城最紧,已开始向百姓借粮。” 韩潜沉吟片刻:“传令,从陈留调三分一存粮至雍丘。谯城不动,但准其向民间平价购粮,记入军需账目,来年以盐铁抵偿。” “将军,这……”有人欲言又止。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韩潜起身,“戴渊将军既已至合肥,我明日便启程前去拜见。一来述职,二来催粮。军中事务,暂由陈嵩代掌。” 众人面面相觑。 这时候离开雍丘? “将军,戴渊乃朝廷所遣,若他强留将军,或另委他人来掌军……”陈嵩低声道出担忧。 “所以我只带二十亲卫,轻装简从。”韩潜看向众人,“若我十日未归,便由陈嵩暂代主将,祖约将军辅之。全军固守,不得妄动。” 这是把最坏的情况都想到了。 堂中一片沉寂。 偏院里,祖昭正裹着厚袄,在炭盆边瑟瑟发抖。 今年冬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冷。四岁的身体对严寒几乎毫无抵抗力,即便韩潜让人多送了两床被褥,他依旧手脚冰凉。 “公子,喝点热汤。”老仆端来一碗菜粥,里面飘着零星油花。 祖昭接过,小口小口喝着。热流顺着喉咙下去,身子才稍稍暖和些。 他想起前世的暖气空调,想起羽绒服暖宝宝,那些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不,就是上辈子的事。 “公子。”韩潜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祖昭抬头,看见韩潜一身戎装,披风上还沾着寒气。 “韩叔要出门?”祖昭问。 韩潜点头,在炭盆边坐下:“我去合肥见戴渊将军,催粮。快则七八日,慢则十来天回来。” 祖昭捧着碗,沉默了一会儿。 “韩叔,戴渊是王导的人。”他声音很轻,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王导让刘使者来安抚我们,却又派戴渊来节制,这是软硬兼施。” 韩潜一愣。 四岁孩子能说出“软硬兼施”这个词,已够惊人。更惊人的是,这话直指要害。 “公子觉得,我此去该如何应对?”韩潜不由问道。 祖昭歪着头想了想,模样倒真像个认真思考的孩子。 “韩叔要恭敬,但不能卑微。”他慢慢说,“戴渊问军情,如实答,但不要说军中缺粮缺药。要说……将士用命,唯缺朝廷信任。” “为何?” “因为缺粮是事实,但说出来像是讨要。缺信任才是要害。”祖昭眨了眨眼,“父亲说过,朝廷不怕我们要粮,怕的是我们要权。” 韩潜心中震动。 这话,祖逖确实说过。那是在一次酒后,祖逖拍着案几苦笑:“北伐难,难不在胡虏,在建康。他们宁可我们缺粮,也不愿我们坐大。” “还有……”祖昭放下碗,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那是祖逖的遗物,“韩叔把这个带上。” “这是车骑将军……” “戴渊若见过父亲,必认得此物。”祖昭将玉佩塞进韩潜手里,“他看到玉佩,就会想起父亲,想起北伐军是为什么存在的。” 韩潜握紧玉佩,温润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孩子,并非只有早慧。那份对人心、对时局的洞察,仿佛与生俱来。 “公子放心,我记下了。”韩潜起身,深深一揖。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炭盆火光映着祖昭的小脸,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却又像藏着很深的东西。 次日黎明,韩潜带着二十亲卫出城。 马蹄踏碎晨霜,向南而去。从雍丘到合肥,约四百里,沿途多是旷野荒村。八年来,这片土地反复拉锯,百姓或死或逃,十室九空。 韩潜一路所见,满目疮痍。 第三日晌午,途经一处荒村时,亲卫队长忽然勒马。 “将军,有动静。” 韩潜抬手,众人静听。 风中传来隐约的哭泣声,还有呵斥、鞭响。声音来自村中破庙方向。 “去看看,小心。” 亲卫队长带五人摸去,片刻后返回,脸色难看。 “是流民,大约三四十人,躲在庙里。有一伙溃兵,约十来个,正抢他们最后一点粮食。” 溃兵? 韩潜眼神一冷:“拿下。” 二十亲卫如狼似虎扑进破庙。那伙溃兵本就心虚,见是正规军装束,大半跪地求饶,只有两个顽抗,被当场格杀。 庙中流民跪了一地,个个面黄肌瘦。为首的是个老者,颤巍巍磕头:“多谢军爷,多谢军爷……” 韩潜下马,扶起老者:“老丈从何处来?” “北岸,白马津。”老者老泪纵横,“胡虏占了渡口,杀人抢粮,我们渡河逃过来,本想投奔雍丘的祖将军,谁知……” 他说不下去了。 韩潜心中沉重。白马津在黄河北岸,距雍丘百余里。这些百姓能逃到这里,已是九死一生。 “给他们分些干粮。”韩潜吩咐亲卫,又问老者,“北岸如今情势如何?” “乱了,全乱了。”老者摇头,“桃豹大军驻扎枋头,但游骑四出,见粮就抢,见丁就抓。听说……听说开春后要大举南下。” 开春南下。 韩潜心头一紧。 若真如此,北伐军必须在寒冬里做好准备。 他留下两名亲卫护送这些流民去雍丘,自己继续南行。但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五日后,合肥城在望。 这座淮南重镇,城墙高厚,守军林立。城头飘扬的,除了晋字旗,还有一面“戴”字帅旗。 韩潜在城外驿站歇马,沐浴更衣,换上正式官服,然后才持帖入城。 戴渊的帅府设在原扬州刺史府。韩潜被引至前堂等候时,看见堂中已坐着几人,皆文官打扮,正低声交谈。 “那位便是韩潜?”有人瞥了他一眼。 “正是。祖逖旧部,如今掌北伐军。” “年纪轻轻,倒有几分气势。” “气势有何用?两万精锐丧尽,如今不过困守孤城罢了。” 议论声虽低,却字字入耳。 韩潜面色不变,只静静站着。 约莫等了两刻钟,内堂传来声音:“戴将军有请,韩将军入内。” 韩潜整了整衣冠,迈步入内。 堂上坐着一人,年约五十,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正是侍中、征西将军、持节都督司兖豫三州诸军事的戴渊。 他穿着紫色常服,未着甲胄,但目光如电,自有一股威严。 “末将韩潜,拜见戴将军。”韩潜单膝跪地,行军中大礼。 戴渊看了他片刻,才缓缓道:“韩将军请起。” 韩潜起身,垂手而立。 “雍丘军情如何?”戴渊开门见山。 “禀将军,全军现有四千三百余人,皆可战。陈留、谯城另有守军各两千。三地互为犄角,防线稳固。” “粮草?” “尚可支撑。”韩潜答得谨慎。 戴渊笑了笑,那笑容却没什么温度:“本督沿途所见,百姓多有饥色。军中若真尚可支撑,韩将军又何必亲来合肥催粮?” 韩潜心头一凛,但面上不动:“末将此来,一是述职,二是请将军巡边。将士们久仰将军威名,盼能一见。” 这话答得巧妙,既避开了粮草问题,又给足了面子。 戴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重新打量了韩潜一番。 “你倒是会说话。”他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朝廷命我节制北伐军,非为掣肘,实为统筹。江淮防线绵长,处处需兵需粮,若不统筹,如何抵御胡虏?” “将军明鉴。” “北伐军此前轻敌冒进,致有坞坡之败。此事,朝廷未深究,是念在祖车骑功勋。”戴渊话锋一转,“但若再有不遵号令、擅自行动者,莫怪军法无情。” 这话已是警告。 韩潜躬身:“末将谨记。” “粮草之事,本督自有安排。”戴渊放下茶盏,“你先在合肥住两日,待本督拟定调度方案,再带文书回雍丘。” “末将遵命。” 韩潜退出时,掌心已沁出汗。 戴渊的节制,比他预想的更紧。那几句敲打,更是明白告诉他:北伐军今后一举一动,都需听令。 走出帅府,寒风扑面。 韩潜抬头,看见合肥城头那面“戴”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知道,从今往后,北伐军的头上,多了这把悬着的剑。 而此刻的雍丘,陈嵩能稳住局面么? 祖约会安心辅佐么? 还有那个四岁的孩子…… 韩潜握紧怀中那枚玉佩。 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 路还长。 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第8章 合肥暗流 十一月的合肥,寒意比雍丘来得轻柔些,却透着另一种冰冷。 韩潜在驿馆已住了三日。这三天里,他晨起练武,白日读书,傍晚则去戴渊帅府门外递帖求见,每次得到的回复都是“将军公务繁忙,请韩将军稍候”。 这是一种姿态,韩潜心知肚明。 第四日清晨,亲卫队长从外匆匆归来,低声道:“将军,打听到了。戴渊这两日根本不在府中,而是在城南别苑宴客。宾客有庐江太守,有本地豪族,还有建康来的几位郎中。” 韩潜放下手中的《孙子兵法》,点了点头。 戴渊在经营自己的势力网。这位持节都督司、兖、豫三州诸军事的征西将军,是广陵人,属“吴士”,与王导关系密切。朝廷派他来,名为节制北伐军以御胡,实则为在建康以北构筑一道属于朝廷,或者说属于某些门阀的防线。 北伐军,只是这道防线上的一枚棋子。 “今日还去帅府么?”亲卫问。 “去。”韩潜起身,“不但要去,还要在门口多站半个时辰。要让所有人看见,北伐军主将在等戴将军召见。” 他要的不是见到戴渊,而是这个姿态本身。 同一日,雍丘城。 祖昭裹着厚厚的袄子,蹲在偏院的沙盘边。沙盘上的地形比一个月前又精细了许多,黄河、汴水、济水,雍丘北临汴水的地理特征,都被他用小木片标示出来。 老仆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道:“公子,这汴水流向,您怎知道得这般清楚?” 祖昭抬起头,小脸被冻得微红:“父亲的手札里画的。” 这倒是实话。祖逖留下的手札中,确有沿途水文地理的记载。只是那些图颇为简略,远不如沙盘上这般详尽。有些细节,仿佛自己原本就知道。比如汴水在雍丘以北十八里处有个老渡口,枯水期可涉渡。 这些“知道”,让他有些不安。 院外传来脚步声,是陈嵩。这位老校尉代掌军务这几日,鬓角白了不少。 “陈叔。”祖昭站起身,规矩地行礼。 陈嵩脸上露出疲惫的笑容,蹲下来看着沙盘:“公子又在摆弄这个?这黄河几道弯,画得比军中斥候报的还准。” “陈叔,韩叔什么时候回来?”祖昭问,眼里是真切的担忧。四岁孩子离家数日的叔辈,会想念,这很自然。 “快了。”陈嵩揉了揉他的头,目光却落在沙盘北岸,“就怕回来时,北边不太平。” “胡人要来么?” “桃豹在河北收拢坞坡战后的溃兵,编入军中。探马说,他营中每日杀猪宰羊,像是在搞赏。”陈嵩叹了口气,“开春后,必有一战。只是不知,戴渊将军到时,会让咱们怎么打。” 祖昭低头,用小木棍在沙盘上划了划,画出几条可能的进军路线。 陈嵩看着那些线条,忽然道:“公子,若你是韩将军,此时该如何?” 话一出口,陈嵩自己先愣了。他怎会问一个四岁孩童这种问题? 祖昭却歪着头,认真想了想,说:“父亲说过,打仗要先站稳脚。脚站不稳,拳头就打不出去。” 他指了指雍丘:“这里是脚。”又指了指北岸:“那里是拳头。脚要踩实,得先有粮。韩叔去合肥,就是要粮。” 陈嵩怔怔听着。这话简单,却戳中了要害。北伐军现在最缺的,不是敢战之心,而是站稳脚跟的资本。 “那要是……戴渊将军不给足粮呢?”陈嵩忍不住又问。 祖昭眨了眨眼,忽然跑进屋里,抱出一卷旧帛书。那是祖逖的手札之一,记载着数年前的一件旧事:当时祖逖与桃豹对峙,军粮将尽,便命人以布囊盛土,伪装成米袋,大张旗鼓运入营中,又故意遣人担真米于道,让桃豹的斥候抢去。桃豹见晋军“粮足”,士气大沮。 “父亲用过这个法子。”祖昭指着那段文字,“陈叔,咱们是不是也能……想想别的法子找粮?” 陈嵩接过帛书,看着上面祖逖熟悉的字迹,眼眶微热。他摸摸祖昭的头:“公子,这些事让大人们操心。你好好吃饭,好好长身体,就是对韩将军、对北伐军最大的帮忙。” 话虽如此,离开偏院时,陈嵩心中却有了些模糊的想法。城中存粮虽紧,但若效仿祖逖故智,设法示强于外,或许能稳住军心,震慑对岸的探子。 只是这一切,都要等韩潜回来定夺。 合肥城南,戴渊别苑。 暖阁内炭火融融,酒香四溢。戴渊踞坐主位,左右是庐江太守周馥和两位建康来的使者。屏风后隐约有乐伎弹奏,曲调婉转,与雍丘的朔风呼啸恍如两个世界。 “韩潜还在外面等?”戴渊抿了口酒,淡淡问道。 “是,每日必来,在府门外站立良久方去。”属下回报。 周馥笑道:“这位韩将军,倒是执拗。听说他是祖逖一手提拔的寒门将领,颇有些悍勇。” “悍勇有余,韬略不足。”一位建康使者摇头,“北伐军如今残兵数千,困守孤城,全赖朝廷供给。戴将军节制他们,是给他们一条生路。” 戴渊不置可否。他放下酒杯,缓缓道:“祖逖在时,北伐军自成一体,朝廷调拨粮秣军资,几无掣肘。然其弟祖约轻率浪战,致丧师辱国。此例不可再开。” 他顿了顿,看向北方:“北伐军要留着,但不能让他们再成‘国中之国’。粮秣分配、兵员调动,必须经我之手。韩潜……看他识不识时务吧。” “将军明见。”众人举杯。 酒过三巡,一名心腹悄然入内,在戴渊耳边低语几句。戴渊眉头微动,挥手让乐伎退下。 “刚得的消息。”戴渊看向众人,“王敦在武昌,动向愈发可疑。朝廷已有戒备,刘隗将军出镇淮阴,与我成掣角之势。北面胡虏,南面内患,皆不可不防。” 暖阁内的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王敦有不臣之心,在高层已非秘密。这位掌控长江中游的大将军若真起兵,建康震动,北伐军所在的雍丘一带,反而会成为后方。 “所以北伐军更不能乱。”戴渊语气转冷,“韩潜若听话,我便给他粮,让他守着雍丘。若不听话……”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众人都明白。 又两日后,韩潜终于得到戴渊召见。 这次不在帅府,而在城西大营。戴渊一身甲胄,正在校场检阅合肥守军。见韩潜到来,他只是微微颔首,继续观看操练。 足足半个时辰后,戴渊才转身走向将台,韩潜跟随其后。 “韩将军观我合肥兵马,比之北伐军如何?”戴渊忽然问。 韩潜扫了一眼场上军阵。兵马雄壮,衣甲鲜明,但少了一股血火淬炼出的杀气。 “戴将军麾下,堂堂之阵,凛凛之威。”韩潜回答得谨慎。 戴渊笑了:“韩将军不必过谦。北伐军是百战余生的老兵,自然不是这些承平日久的郡兵可比。但打仗,不光是敢拼敢杀。” 他走上将台,凭栏远望:“朝廷命我节制司、兖、豫三州军事,是要统筹全局。雍丘重要,陈留重要,谯城重要,合肥、淮阴同样重要。粮秣就那么多,给谁,不给谁,需有章法。” 韩潜垂首:“末将明白。北伐军但听将军调遣。” “很好。”戴渊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这是第一批调拨粮草军资的清单。你带回雍丘,按此分配。往后每月,皆需呈报兵员、粮秣、军械数目,由我核定后拨付。” 韩潜双手接过。文书很轻,但他知道,这卷纸意味着北伐军从此被套上了辔头。 “另外。”戴渊转身,直视韩潜,“开春之后,北岸胡虏必有动作。届时如何应敌,须先报我知晓,不得擅自出战。祖约之败,不可再演。” “末将遵命。” 戴渊点点头,语气稍缓:“韩将军,我知道你难。但朝廷有朝廷的难处,我有我的难处。北伐军能存续至今,不易。好自为之吧。” “谢将军教诲。” 离开大营时,韩潜手中多了一卷文书,腰间少了一枚玉佩。那枚祖昭给的祖逖遗佩,在刚才对话中,他“无意间”露出,戴渊看见后,果然神色微动,虽未说什么,但之后语气明显缓和了些。 那孩子,又料中了。 韩潜翻身上马,望向北方。归程在即,但他心中毫无轻松。戴渊的节制如枷锁在颈,朝中暗流汹涌,北岸虎视眈眈。 马蹄声响起,踏碎冬日残阳。 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第9章 归途风雪 十一月十七,韩潜回到雍丘。 去时二十骑,归来仍二十骑,只是人人面带倦色,马匹嘴边呵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城头守军远远看见旗号,便急急放下吊桥,城门吱呀呀打开一道缝。 陈嵩亲自在门内迎接,见韩潜下马,上前一步抱拳:“将军。” “城中如何?”韩潜解下披风,抖落一身寒气。 “尚稳。”陈嵩压低声音,“只是粮仓真见底了。” 韩潜点点头,这在他意料之中。他环视四周,城防布置得比离开时更严密,瓮城内新增了两处箭楼,城墙垛口后隐约可见弩机轮廓。陈嵩这老将,守城是把好手。 “祖约将军呢?” “在营中,这几日都亲自操练士卒。”陈嵩顿了顿,“倒是勤勉。” 这话里有话。韩潜看了陈嵩一眼,没再追问,只道:“召集诸将,一个时辰后议事。” “是。” 偏院里,祖昭正趴在窗台上,小脸贴着冰冷的木格,眼巴巴望着院门。 老仆在旁边劝:“公子,进屋吧,外头冷。韩将军回来,自然会来看您。” “韩叔走了九天。”祖昭喃喃道,鼻尖冻得通红。四岁孩子对时间的概念还不清晰,但九天,在他感觉里,像是一整个冬天那么长。 终于,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祖昭眼睛一亮,跳下凳子就要往外跑,却被老仆拉住披上外袄。他挣开,小跑着穿过院子,在门边撞进来人怀里。 “韩叔!” 韩潜弯腰将他抱起,感觉怀里的小身子轻飘飘的,但搂着自己脖颈的手臂却很用力。 “公子长高了。”韩潜笑道,眼里却有藏不住的疲惫。 “韩叔累吗?”祖昭伸手摸了摸韩潜下颌的胡茬,刺刺的。 “不累。”韩潜抱着他走进屋里,在炭盆边坐下,“公子这些天,听话么?” “听话。”祖昭用力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块烤得焦黄的麦饼,“给韩叔吃,陈叔给的,我留了一半。” 饼已经冷了,硬邦邦的,边缘还有小小的牙印。韩潜接过,看着孩子期待的眼神,掰下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好吃。” 祖昭笑了,眼睛弯成月牙。但笑着笑着,他忽然小声问:“韩叔,戴渊将军给咱们粮了么?” 韩潜咀嚼的动作顿了顿。他放下饼,从怀中取出那卷文书:“给了。但不多,只够半月。” 祖昭爬下他的膝盖,走到沙盘边,指着雍丘的位置:“那……冬天还有好长呢。” 这话说得稚气,却直指要害。四岁孩子不懂什么战略博弈,但他知道冷,知道饿,知道冬天还没过去。 “会有办法的。”韩潜摸摸他的头,“公子别担心。” 祖昭仰起脸,忽然问:“韩叔,父亲要是还在,会怎么办?” 韩潜沉默了。他想起祖逖,想起那些年更艰苦的时候,那位老将军总能想出法子。向豪强借粮,与坞堡互市,甚至带着士卒在冰天雪地里挖野菜。 “车骑将军会……”韩潜缓缓道,“会带着大家,一起熬过去。” 一个时辰后,议事厅。 将领到齐了,连祖约也来了。他坐在韩潜左手边,面色平静,看不出情绪。 韩潜将那卷文书放在案上,开门见山:“戴渊将军拨粮三千石,麻布五百匹,箭矢两万支。十日后运到。” 堂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三千石,只够四千人吃二十天。”一名军需官皱眉,“这还没算陈留、谯城。” “陈留、谯城自筹。”韩潜道,“戴将军说了,往后各地粮秣,皆需先报数目,核准后方可调拨。” 祖约忽然开口:“也就是说,咱们连自己屯田收的粮,也不能随意用了?” “需报备。”韩潜看向他,“祖将军,这是朝廷制度。” “制度。”祖约笑了笑,没再说话,但那笑容里的讥诮,谁都看得出来。 韩潜不接这话茬,转向众人:“粮少,就省着吃。从明日起,全军每日两餐,军官与士卒同食。伤兵营的供应不能减,这事没商量。” “是!” “第二件事。”韩潜语气严肃起来,“北岸探报,桃豹在枋头大营聚集船只,约两百余艘。虽冬日水寒,但黄河一旦结冰,胡骑便可踏冰而过。诸位,最迟腊月,敌军必来试探。” 将领们神色一凛。 坞坡之败才过去两个月,疮疤未愈,又要见血了。 “陈嵩。”韩潜点名。 “末将在。” “你率一千人,加固雍丘以北十八里处汴水渡口的营寨。多备擂木、火油,我要那里成为第一道防线。” “遵命!” “其余各部,轮番操练,修补器械。城中原有百姓,愿助守者,编入辅兵队,战后酬以钱粮。” 一道道命令下去,厅中气氛逐渐凝重,却也渐渐有了章法。这些将领都是打过仗的,怕的不是敌人,是茫然无措。如今韩潜归来,方向明确,他们反倒踏实了。 议事结束,众人散去。祖约走在最后,到门口时回头看了韩潜一眼,似有话要说,终究还是转身走了。 韩潜独自坐在堂中,案上那卷文书静静摊开。窗外天色渐暗,寒风从门缝钻进,吹得烛火摇曳。 他想起合肥的暖阁,想起戴渊那张看似温和实则疏离的脸,想起屏风后的乐声。 然后他想起雍丘的寒风,想起士卒们碗里稀薄的粥,想起祖昭递来的那块冷硬的麦饼。 两个世界。 而他,必须带着身后这些人,在夹缝中活下去。 当夜,韩潜去了祖约的住处。 院门虚掩,里面传来低低的咳嗽声。韩潜推门进去,看见祖约披衣坐在院中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壶酒,两只杯。 “知道你要来。”祖约没回头,“坐。” 韩潜在他对面坐下。石凳冰冷,酒却温过,入喉一线暖意。 “戴渊为难你了?”祖约问。 “谈不上为难,是规矩。”韩潜放下酒杯,“北伐军如今,得按规矩来。” 祖约冷笑:“规矩。兄长在时,何曾受过这等规矩?” “所以将军是车骑将军,我只是平虏将军。”韩潜平静道,“祖将军,形势比人强。坞坡一战,北伐军伤了元气,朝廷不可能再让我们像以前那样自在。” “那你打算怎么办?”祖约盯着他,“带着大家,做戴渊的看门狗?” 这话刺耳,但韩潜没动怒。他给自己斟满酒,缓缓道:“我做的是祖车骑没做完的事—守住雍丘,守住这条线。至于用什么名目,听谁号令,不重要。” 祖约沉默良久,忽然仰头饮尽杯中酒。 “韩潜,我服你。”他放下杯子,声音沙哑,“不是服你的本事,是服你这股劲。兄长没看错人。” 他站起身,拍了拍韩潜的肩膀:“军中那些老弟兄,我会去安抚。你放手去做,雍丘,不能丢。” 说完,他转身进屋,门扉轻掩。 韩潜坐在院中,将壶中残酒饮尽。酒已凉了,但胸中那股暖意,却久久不散。 与此同时,偏院里,祖昭做了个梦。 梦里是黄河,冰封的黄河,无数黑甲骑兵踏冰而来,马蹄声震得冰面开裂。雍丘城头火光冲天,有人在哭,有人在喊,韩潜一身是血,却还挡在城门前。 他惊醒,满头冷汗。 窗外北风呼啸,像极了梦中的马蹄声。 祖昭爬下床,光脚跑到沙盘边。炭盆余烬微光中,他找到代表雍丘的小木块,紧紧攥在手心。 “不能丢。”他小声说,像在告诉自己,又像在告诉梦中那个浴血的身影。 “雍丘,不能丢。” 窗外,雪开始下了。 第10章 汴水冰纹 永昌元年正月初三,雍丘城外的汴水,封冻了。 冰层厚达尺余,孩童能在上面奔跑嬉戏,车马也能安然通行。这本是寻常事,每年寒冬皆如此。但今年,这冰面却让雍丘守军心头压了块石头。 黄河主河道尚未完全封冻,但汴水这条连接黄河与淮水的重要支流一旦结冰,便意味着从北岸南下的通道,又多了一条。 韩潜站在汴水北岸新筑的营寨望楼上,凝视着冰面延伸的方向。十八里,从这儿到雍丘城墙,只有十八里。若胡骑从此踏冰而过,不需一个时辰便能兵临城下。 “将军,冰层够厚了。”陈嵩在旁边低声道,“是不是该……” “凿冰?”韩潜摇头,“凿不完。汴水蜿蜒百余里,我们有多少人?多少时辰?” 陈嵩沉默。确实,凿冰防敌,劳师动众且收效甚微。 “加固营寨,多设陷坑、拒马。”韩潜转身下望楼,“再派两队哨骑,每日沿汴水上下游各巡二十里。有异常,即刻来报。” “遵命。” 回城路上,韩潜想起合肥戴渊那边,已有半月无文书来了。这不正常。按戴渊定下的规矩,每月初都需呈报兵员粮秣数目,他那边核准后,方拨付下月粮草。如今已过正月,文书却迟迟未至。 粮仓里的存粮,只够十日了。 雍丘城中,年节气氛稀薄得几乎闻不到。 往年祖逖在时,再难也会让士卒吃上一顿饱饭,分几块麦糖。今年,连麦糖都没了。城东粥棚每日施粥两次,清汤寡水,勺沉下去都碰不到几粒米。 祖昭裹着那件已经显小的厚袄,蹲在粥棚不远处的石阶上,看着排队领粥的人群。队伍里有士卒家眷,有逃难来的流民,个个面黄肌瘦,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公子,回屋吧。”老仆低声道,“这儿冷。” “刘婶今天没来。”祖昭忽然说。 老仆一怔,想起那是住在隔壁巷子的一个妇人,丈夫战死在坞坡,独自带着六岁的儿子。前几日还见她在队伍里。 “许是病了。”老仆含糊道。 祖昭没说话,站起来往巷子里走。老仆急忙跟上。拐过两个弯,来到一处低矮的土屋前,门虚掩着。 推门进去,屋里比外面还冷。妇人躺在土炕上,盖着薄被,一动不动。她儿子蹲在炕边,小声啜泣。 “娘……娘不动了……” 祖昭走到炕边,踮脚看了看。妇人脸色青白,胸口已无起伏。他伸手探了探鼻息,冰凉。 四岁的孩子,还不完全明白死亡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刘婶不会再起来了。 “去叫陈叔。”祖昭对老仆说。 老仆叹气,转身出去。不多时,陈嵩带着两个辅兵来了,见状也是摇头。他们用草席裹了尸身,抬了出去。那孩子哭着要跟,被陈嵩按住,从怀里摸出半块麦饼塞到他手里。 “以后……跟着营里吃饭。”陈嵩声音干涩。 祖昭站在门口,看着草席被抬远。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 “陈叔。”他忽然开口,“是不是还会死很多人?” 陈嵩蹲下身,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只是摸了摸祖昭的头:“公子,世道艰难。但咱们得活着,好好活着。” 活着。 祖昭想起父亲,想起坞坡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想起刚才被抬走的刘婶。 活着,原来这么难。 正月十二,戴渊的文书终于到了。 不是核准粮草的批文,而是一道军令:“着平虏将军韩潜,即率所部三千人,移防陈留。雍丘防务,交由建威将军祖约暂领。” 议事厅里,将领们炸了锅。 “移防陈留?那雍丘怎么办?” “三千人?咱们总共才四千出头,抽走三千,雍丘还剩什么?” “戴渊这是要拆散咱们!” 韩潜抬手,厅中渐渐安静下来。他看着那卷盖着征西将军印的文书,缓缓道:“军令如山。” “将军!”陈嵩急道,“雍丘乃北伐军根基,一旦空虚,胡虏必乘虚而入。陈留城池坚固,本有两千守军,何需我们再派三千?” “戴将军自有考量。”韩潜将文书卷起,“执行吧。” 众将面面相觑,终究不敢抗命,纷纷散去准备。 祖约留到了最后。他走到韩潜面前,盯着他:“你真要去?” “军令如此。” “戴渊这是明谋。”祖约冷笑,“调走你,架空我,北伐军就真成了他砧板上的肉。韩潜,你想过没有,等你从陈留回来,雍丘还姓不姓祖?” 韩潜抬眼看他:“雍丘不姓祖,也不姓韩。它属于北伐军,属于那些死守在这里的将士。” “将士?”祖约逼近一步,“等胡虏打来,你不在,我手里只剩千余老弱,怎么守?拿什么守?” “你会守住的。”韩潜平静道,“因为你是祖约,祖将军的弟弟。” 祖约浑身一震,后退半步,像是被这句话刺中了什么。他盯着韩潜,许久,忽然笑了,笑得苦涩。 “好,好。我去守。但韩潜你记住,雍丘若失,不是我祖约无能,是你和戴渊,逼死的。” 他摔门而去。 厅中只剩韩潜一人。他走到窗前,望着城墙上飘扬的玄旗。那旗是祖逖当年亲手立起的,旗面破过,补过,染过血,但从未倒下。 如今,他要暂时离开这面旗了。 移防前夜,韩潜去了偏院。 祖昭已经睡下,小脸在油灯光晕中显得安宁。韩潜站在床边看了许久,才转身准备离开。 “韩叔。” 稚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韩潜回头,看见祖昭不知何时醒了,坐起身,揉着眼睛。 “吵醒你了。”韩潜走回床边。 “韩叔要去陈留?”祖昭问,眼神清明,不像刚醒。 韩潜点头:“去一段日子。公子在这儿,要听陈叔和祖叔的话。” “嗯。”祖昭应着,却爬下床,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是个用木头粗糙雕刻的小马,只有掌心大小,马尾还刻歪了。 “给韩叔。”他把小马塞进韩潜手里,“父亲说,马跑得快,能带人回家。” 韩潜握着那还带着孩子体温的木马,喉头哽了一下。他蹲下身,平视祖昭:“公子,韩叔答应你,一定回来。” “我知道。”祖昭认真点头,“韩叔答应的事,都会做到。” 就像答应父亲要照顾他,就像答应将士们要带他们守住雍丘。 韩潜将他抱回床上,掖好被角:“睡吧。” 吹灭油灯,走出屋子。夜空无星,只有寒风呼啸。韩潜握紧手中的木马,木刺扎进掌心,微微的疼。 正月十五,韩潜率三千兵马出雍丘南门,往陈留而去。 队伍沉默,只有马蹄踏碎冻土的声音。出城三里,韩潜回头望了一眼。雍丘城在晨雾中只剩下模糊轮廓,城头玄旗隐约可见。 “将军,走吧。”亲卫低声道。 韩潜转头,策马向前。前方路途,未卜。 就在同一天,雍丘城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是个商人打扮的中年人,带着两车货物,说是从建康来的,要收购北地皮毛。守军查验货物,确是江南的丝绸、茶叶、瓷器。 商人被引见给祖约时,递上一封密信。 信是戴渊一个幕僚写的,内容简短,却让祖约脸色骤变。 “王敦在武昌,异动频繁。朝廷已密令各地镇将戒备。戴将军恐北伐军不稳,故调韩潜离雍丘。望祖将军以大局为重,勿生他念。” 祖约捏着信纸,指节发白。 王敦要反? 戴渊调走韩潜,是怕这位北伐军主将在雍丘坐大,万一王敦起事,北伐军若从雍丘响应,则建康危矣。 所以要把韩潜调去陈留,置于戴渊亲信部队的监视之下。而雍丘,留给他祖约,这个“戴罪之身”、在军中威望大损的人。 好算计。 祖约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回去告诉你家主人。”他对那商人道,“祖约,知道分寸。” 商人躬身退去。 祖约独自站在堂中,望着墙上悬挂的祖逖佩剑。剑鞘蒙尘,许久未擦了。 “兄长。”他低声自语,“这局棋,越来越看不清了。” 窗外,又下雪了。 雪花落在汴水冰面上,很快融为一体,看不出痕迹。 就像这暗流汹涌的时局,表面平静,底下却不知藏着多少裂痕。 第11章 武昌惊雷 永昌元年二月初七,武昌兵变的消息终于传到雍丘。 不是朝廷邸报,也不是戴渊军令,而是一个从襄阳逃来的商队带来的传闻。商队头领在城门口被盘问时,哆哆嗦嗦说了些零碎的话:王敦大将军在武昌起兵了,说是“清君侧”,要诛杀刘隗、刁协等“奸佞”。武昌水师已封锁江面,陆路兵马正向东开拔。 守门校尉不敢耽搁,立刻上报。 祖约听到消息时,正在校场看士卒操练。他愣了片刻,然后挥手让所有人退下,独自站在空旷的场中,许久没动。 风从北面吹来,带着汴水冰面的寒气。 终于来了。 他想起正月里那封密信,想起戴渊调走韩潜的算计。原来如此,不是怕北伐军不稳,是怕北伐军太稳,稳到足以在王敦起事时成为一支变数。 如今韩潜在陈留,被戴渊亲信部队“护卫”着。雍丘只剩他祖约,和这一千多老弱残兵。 “将军。”陈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迟疑,“消息……未必真。” “真的。”祖约没回头,“王敦忍了这么多年,该动了。” 他转过身,脸上竟有一丝古怪的笑意:“陈嵩,你说,王敦若是赢了,这天下会怎样?” 陈嵩脸色发白,不敢接话。 祖约也不指望他回答,自顾自道:“当年在洛阳,我见过王敦。那时他还是个驸马都尉,跟在先帝身边,锋芒毕露。他看人的眼神……像刀子。” 他顿了顿,望向南方:“这种人,要么不动,一动,就是雷霆。” 消息像野火般在城中传开。 士卒们窃窃私语,百姓惶惶不安。王敦是谁,大多数人说不清,但“大将军起兵”这几个字,足以让人联想到刀兵再起、血流成河。 偏院里,祖昭从老仆和辅兵们的低声交谈中捕捉到只言片语。他知道,王敦起兵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刘婶的孩子呢?”他忽然问老仆。 老仆一愣:“在辅兵营吃饭呢,怎么了?” “打仗了,他会不会也要去?”祖昭仰着脸,眼睛里是真切的担忧。 老仆被问住了,半晌才道:“他还小,不会的。” 但这话说得没底气。真到城破之时,哪里还分老幼。 祖昭低下头,用木棍在沙盘边缘画着圈圈。他想起韩潜离开时说的话:“公子在这儿,要听陈叔和祖叔的话。” 韩叔知道会打仗吗? 他还会回来吗? 这些问题在四岁孩童的心里盘旋,没有答案。他只能紧紧攥着怀里另一只小木马—那是给韩潜刻的那只的“兄弟”,本来想等韩潜回来时送出去的。 两日后,戴渊的正式军令终于到了。 不是文书,而是个风尘仆仆的信使,带来口谕:王敦作乱,各军严守防地,不得妄动。所有粮草调拨暂止,待朝廷平定叛乱后再行核发。 “粮草暂止?”祖约盯着信使,“雍丘存粮只够五日,你让士卒饿着肚子守城?” 信使低头:“戴将军说,非常时期,望祖将军体谅。” “体谅?”祖约笑了,笑得让人发寒,“好,你回去告诉戴渊,我祖约体谅。但胡虏若趁乱南下,我这一千多人守不住雍丘,也请他体谅。” 信使不敢多言,匆匆离去。 陈嵩在一旁,眉头紧锁:“将军,粮草一断,军心必乱。” “我知道。”祖约揉着眉心,“但戴渊现在顾不上我们。王敦起兵,建康震动,他首要任务是保住合肥,保住淮河防线。我们这儿在他眼里,或许已经算江北弃子了。” 弃子。 这个词像冰锥,刺进在场每个人心里。 “那……怎么办?”有校尉颤声问。 祖约沉默良久,忽然道:“陈嵩,你带几个人,去城中大户家里。就说北伐军借粮,立字据,战后加倍偿还。” “他们若不肯……” “那就告诉他们。”祖约抬眼,目光如刀,“城若破了,胡虏进来,他们的家产、粮食、妻女,一样都保不住。是借给守城的兵,还是留给杀人的胡虏,让他们自己选。” 陈嵩深吸一口气:“明白了。” 他转身要走,又被祖约叫住。 “还有。”祖约声音低了些,“派人去陈留,给韩潜递个消息。不用多说,就告诉他—武昌有变,雍丘断粮。” “是。” 借粮的事,比想象中顺利。 雍丘城里的大户,这些年能在乱世中保全,多少都受过北伐军的庇护。祖逖在时,军纪严明,从不扰民,甚至帮百姓筑坞堡、抗流寇。这份香火情,此刻见了效。 三家大户凑出了三百石粮食,虽不多,但够千余人再撑七八日。 陈嵩亲自带人搬运,走到最后一家时,那家的家主—个五十多岁的瘦削老者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老丈还有事?”陈嵩问。 老者犹豫片刻,低声道:“陈将军,老朽有个族侄,在建康为吏。前日有信来,说……说王敦檄文中,提到了祖车骑。” 陈嵩心头一紧:“怎么说?” “说祖车骑忠贞为国,却遭朝廷猜忌,北伐大业功败垂成。”老者声音更低了,“王敦以此为例,说当今朝廷,奸佞当道,忠良寒心。” 陈嵩听完,半晌没说话。最后抱拳:“多谢老丈告知。” 回营路上,陈嵩脚步沉重。王敦这一手狠辣—把祖逖抬出来,既是收揽北伐军旧部人心,也是在提醒朝廷:你们逼死过一个祖逖,还想逼反更多人吗? 而这话传到祖约耳朵里,又会如何? 祖约的反应,出乎意料的平静。 他听完陈嵩的转述,只是点点头,说了句“知道了”,便继续看墙上挂的地图。 但陈嵩注意到,祖约握着马鞭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将军……”陈嵩想说什么。 “陈嵩。”祖约打断他,声音有些飘忽,“你说,我兄长若是还活着,会怎么做?” 陈嵩答不上来。 “他会骂王敦乱臣贼子,然后带着北伐军,死守雍丘。”祖约自问自答,“因为在他心里,忠义比天大。朝廷负他,他不负朝廷。” 他转过身,脸上有疲惫,有挣扎,还有一种陈嵩从未见过的茫然。 “可我呢?我不是兄长。我没他那么纯粹。”祖约笑了,笑得苦涩,“朝廷负我兄长,负北伐军,如今王敦起兵,又拿我兄长的名字当旗号。陈嵩,你告诉我,我该站在哪边?” 陈嵩低头:“末将不知。” “我也不知道。”祖约长叹一声,“所以只能守着这座城,等。等韩潜回来,或者等胡虏打来,又或者等王敦和朝廷分出胜负。” 他走到窗前,望着阴沉的天空。 “但我有种感觉,这场乱子,不会很快结束。” 消息传到陈留,是三天后。 韩潜正在校场练兵,亲卫送来祖约的口信。他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让亲卫退下,继续看士卒操练。 但站在他身边的陈留守将看出端倪,低声问:“韩将军,雍丘有事?” “缺粮。”韩潜简单道。 “可戴将军有令,各军不得妄动……” “我知道。”韩潜打断他,目光仍落在场中士卒身上,“所以才要好好练兵。练好了,或许有一天,用得着。” 这话说得隐晦,但陈留守将听出了弦外之音。他深深看了韩潜一眼,没再说话。 当夜,韩潜独自在房中,看着桌上那只小木马。 祖昭稚嫩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父亲说,马跑得快,能带人回家。” 家。 雍丘是家吗?对那些从北岸逃难来的士卒来说,或许是。对祖昭来说,或许是。对他韩潜来说…… 他想起祖逖临终的嘱托,想起雍丘城头的玄旗,想起那些面孔—陈嵩、那些老兵、那些饿着肚子还在操练的年轻人。 还有那个四岁的孩子,在寒冬里给他留了半块麦饼。 韩潜拿起木马,握在掌心。 有些事,不是军令能困住的。 有些地方,不是距离能隔断的。 窗外,风声呜咽,像远方的战鼓,又像汴水冰面下暗流的涌动。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第12章 孤城断炊 永昌元年二月十五,雍丘城彻底断粮了。 粥棚在三天前就已停火,锅中最后一勺稀粥分给了一个怀有身孕的妇人。军营里的存粮,昨日便已告罄。士卒们今日的晨食,是烧开的雪水,混着一小把炒熟的麸皮。 祖约站在城头,看着营中升起的炊烟稀薄得几乎看不见。寒风吹过,他裹紧了披风,但冷意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 “将军。”陈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干涩得像是砂纸磨过,“撑不住了。再没粮食,最迟明日,就要有人饿倒了。” 祖约没回头:“城中大户……” “借过了。能借的都借了。他们自家也只剩几日存粮。” “那……”祖约顿了顿,“杀马。” 陈嵩一震:“将军,军马只剩二十七匹,大多是斥候用的快马。杀了,咱们就真成瞎子了。” “人要是饿死了,要眼睛有什么用?”祖约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先杀十匹,分给伤兵营和城头守军。剩下的……再看。” 陈嵩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什么,领命去了。 半个时辰后,城中传出马匹的嘶鸣,随即是刀刃入肉的闷响。那声音很短促,却让听见的人都心头一紧。 偏院里,祖昭蹲在墙角,看着地上几只麻雀啄食他撒的麸皮碎屑。老仆在旁边叹气:“公子,这点吃食您留着自己……” “我饱了。”祖昭小声说。其实他没饱,早晨那碗麸皮水,只喝了几口就推说喝不下。他知道营里粮食没了,知道连马都杀了。 院门被推开,陈嵩端着一个小陶碗进来,碗里是几块煮得发白的马肉,飘着零星油花。 “公子,趁热吃。”陈嵩把碗放在石桌上。 祖昭看着那肉,没动。他抬起头,小声问:“陈叔,是韩叔送来的马么?” 陈嵩鼻子一酸,蹲下身:“不是,是营里别的马。韩将军那匹,好好的。” “那……杀马的叔叔,是不是很难过?”祖昭又问。他见过那些斥候照料自己的战马,像照顾亲人一样。 陈嵩答不上来,只是把碗又往前推了推:“吃吧,公子。吃了才能长身体,才能等韩将军回来。” 祖昭这才拿起筷子,夹起一小块肉,慢慢放进嘴里。肉很柴,没什么味道,但他嚼得很认真,仿佛这样就能让这匹马的死,显得不那么轻贱。 吃着吃着,他忽然停下,把碗推到陈嵩面前:“陈叔也吃。” “叔吃过了。”陈嵩摆手。 “陈叔骗人。”祖昭看着他,“陈叔的肚子在叫,我听见了。” 陈嵩愣住了,看着孩子清澈的眼睛,忽然觉得所有的伪装都无处遁形。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和着某种咸涩的东西咽了下去。 十匹马,分到四千多人嘴里,每人只够几口。但这几口肉,却让摇摇欲坠的军心,勉强又粘合起来。 至少将军没忘了他们。 至少,还有肉吃。 祖约知道这支撑不了多久。他在城头守到深夜,望着南面陈留的方向。韩潜应该已经知道这边断粮了,但他能做什么?戴渊的军令压着,擅自调粮或移兵,都是重罪。 更何况,王敦起兵,戴渊首要任务是守合肥、防内乱,哪里顾得上雍丘这座“江北孤城”? 远处黑暗里,忽然有火光闪动。 一点,两点,三点……沿着汴水北岸,星星点点的火把,连成了一条蜿蜒的火线。 胡虏! 祖约浑身紧绷,厉声喝道:“擂鼓!敌袭!” 城头鼓声骤响,惊破了死寂的夜。疲乏的士卒们抓起兵器冲向垛口,却见北岸的火线并未移动,只是静静燃烧着,像是在对岸列阵观望。 “将军,他们没动。”陈嵩低声道。 祖约眯起眼,盯着那些火光。数量不多,约莫三五百人,不像是大军进攻的前锋。 “是哨探。”他判断,“桃豹在试探,看我们还有没有力气守城。” “那……” “传令,城头多点火把,把声势造大。”祖约冷笑,“让胡虏看看,雍丘还没死透。” 命令传下,城头火把次第点燃,远远望去,竟也连成一条火线,与北岸对峙。 双方隔着漆黑的汴水冰面,无声地对峙着。没有呐喊,没有箭矢,只有寒风呼啸,卷动火焰,明灭不定。 这一对峙,就是一夜。 天蒙蒙亮时,北岸的火把熄灭了。胡骑退去,仿佛昨夜只是一场梦。 但祖约知道不是。桃豹的探子已经摸清了雍丘的虚实,城墙依旧坚固,守军仍有反应,但城中的炊烟,稀薄得可怜。 粮尽援绝的孤城,就像熟透的果子,只等伸手去摘。 “他们还会来。”祖约对聚在堂中的将领道,“下次再来,就不是几百哨探了。” 将领们沉默。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疲惫,还有更深的绝望。 “将军。”一个年轻校尉忽然开口,声音发颤,“咱们……守得住么?” 这话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祖约环视众人,忽然笑了,笑得有些狰狞:“守不住也得守。雍丘后面是什么?是陈留,是谯城,是江淮,是千万百姓。咱们退了,胡骑的马蹄就踏过去了。” 他站起身,走到堂前悬挂的祖逖佩剑前,伸手抚过剑鞘。 “我兄长守雍丘八年,没让胡虏过汴水一步。如今他不在了,这剑还在,这城还在。你们说,咱们守不守得住?” 无人应答,但堂中的空气,渐渐有了变化。 那是一种认命般的决绝,既然退无可退,那就死在这里。 就在这时,亲卫匆匆进来,附在祖约耳边低语几句。祖约脸色微变,挥手让众人退下,只留陈嵩。 “营外来了个人。”祖约压低声音,“自称王敦使者,要见我。” 陈嵩心头一紧:“将军,不能见!戴渊若知道……” “戴渊?”祖约冷笑,“他现在自顾不暇,管得了我?” 他顿了顿,眼神复杂:“更何况,使者说带来了粮食。” 使者被悄悄带入偏厅,是个三十多岁的文士,面白无须,眼神精明。他见了祖约,并不跪拜,只是拱手:“在下李延,奉大将军之命,特来拜会祖将军。” “大将军?”祖约坐在主位,没让人看茶,“哪个大将军?” “自然是武昌王大将军。”李延微笑,“大将军久仰祖氏忠义,尤其敬佩祖车骑风骨。如今朝廷奸佞当道,迫害忠良,大将军不忍见社稷倾覆,故而起兵清君侧。”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此乃大将军亲笔信,请祖将军过目。” 祖约接过,展开。信不长,言辞恳切,先赞祖逖功绩,再叹朝廷不公,最后说王敦起兵非为私利,实为“匡扶晋室,雪忠良之冤”。信末提到,知雍丘粮草紧缺,已备粮千石,三日内可运至城下。 “粮在何处?”祖约放下信。 “就在汴水北岸,距此三十里。”李延道,“只要祖将军点头,今夜便可运过冰面。” 祖约盯着他:“条件呢?” “大将军只求一事。”李延往前一步,压低声音,“请祖将军暂守雍丘,勿助戴渊。待大将军入建康,清君侧毕,必为祖车骑正名,为北伐军请功。” 话说得漂亮,意思却明白—你不帮我可以,但别帮戴渊。这千石粮,是买你中立。 祖约沉默了,他看向窗外,城头玄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兄长若在,会怎么做? 会怒斥使者,摔信逐客,然后带着将士饿死守城。 可他不是兄长。 他身后是四千多条命,是这座守了八年的城。 “粮……我要。”祖约缓缓开口,“但雍丘不会开城门迎王敦一兵一卒。这是底线。” 李延笑了:“将军放心,大将军要的,本就是将军守土之志。” 使者离去后,祖约独自站在偏厅,许久未动。 陈嵩进来,看着他:“将军,这粮……” “收。”祖约声音干涩,“告诉将士们,是韩潜从陈留筹来的。” “可韩将军那边……” “他不会知道。”祖约转过身,脸上有疲惫,也有某种决断,“陈嵩,有些事,总得有人做。有些骂名,总得有人背。” 陈嵩看着眼前的将军,忽然觉得,这个人不再是那个轻狂冒进的祖约了。 战火与饥饿,真的会让人改变。 当夜,百辆粮车悄然驶过汴水冰面,在雍丘北门外交接。守军沉默地搬运,没人问粮食从哪来,也没人说什么。 有粮,就能活。 这就够了。 城头,祖约看着粮车一辆辆入城,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兄长对他说过的一句话:“乱世之中,忠义最难。因为你要选的,往往不是对错,而是哪个错,错得少一点。” 他当时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远处黑暗里,北岸又有火光闪烁。 但这一次,祖约不再紧张。 因为城中,有了粮食。 因为这座孤城,又能多撑一段时日。 至于这段时日之后,会怎样…… 他不知道。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第13章 暗流渡冰 永昌元年二月十八,陈留城。 韩潜站在城楼上,望着东北方向。那里是雍丘,距离一百二十里,快马一日可到。但这一百二十里,此刻却像天堑。 “将军,戴渊又有军令到。”亲卫递上一卷文书。 韩潜展开,眉头微皱。令中要求陈留、雍丘、谯城三地,即刻清点所有存粮、军械、马匹数目,三日内报至合肥。理由冠冕堂皇:统筹调配,以应对王敦之乱。 但韩潜嗅出了别样的味道。戴渊在摸底,想知道北伐军还剩多少家底。 更重要的是,这命令若真执行,雍丘城中那些王敦送来的粮食,就藏不住了。 “将军,要报么?”亲卫低声问。 韩潜沉默良久,将文书卷起:“报。但数目……要改。” “改?”亲卫不解。 “雍丘的存粮,按断粮前的数目报。”韩潜缓缓道,“就说城中大户借粮,暂渡难关。” 这是欺瞒。一旦被查实,罪同通敌。 但韩潜没有选择。他不能让戴渊知道雍丘接受了王敦的粮食,那会害死祖约,害死北伐军。 “派人去雍丘,给祖将军递个话。”韩潜补充,“就说账目已改,万事小心。” 亲卫领命而去。 韩潜独自站在城头,寒风吹动他的披风。远处天空阴云密布,像是要下雪,又像是有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雍丘城中,千石粮食确实让气氛缓和了许多。 粥棚重新开火,虽然还是稀粥,但至少能看见米粒了。士卒们脸上有了些活气,城防也加固了一层。 但祖约的心,却一天比一天沉。 王敦的使者李延没有走,就在城中一处民宅住下,说是“协助联络”。祖约知道,这是监视,也是提醒—你收了粮,就是上了船。 这日午后,祖约正在看军报,李延不请自来。 “祖将军气色好了许多。”李延笑吟吟道,“看来粮食真是救命良药。” 祖约放下军报:“李先生有事?” “确实有事。”李延坐下,自己倒了杯水,“大将军的兵马,三日前已过芜湖,直逼建康。朝廷调刘隗、刁协守石头城,但……守不住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已经发生的事。 “那又如何?”祖约面无表情。 “大将军入建康后,必重整朝纲。”李延往前倾身,“届时,北伐军何去何从,祖将军想过么?” 祖约盯着他:“李先生有话直说。” “好。”李延放下杯子,“大将军的意思,是请祖将军继续镇守雍丘,但……需改旗易帜。” 堂中空气骤然凝固。 改旗易帜,就是公开投靠王敦。 “若我不肯呢?”祖约声音冷了下来。 李延笑了:“祖将军,雍丘的粮食,只够吃一个月。一个月后呢?戴渊还会给你粮么?朝廷……还有朝廷么?”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城头玄旗:“这面旗,是祖车骑立的,忠义昭昭。但忠义不能当饭吃,更不能让全城军民活命。祖将军,乱世之中,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说完,他拱手一礼,转身离去。 祖约独自坐在堂中,手按在案上,青筋暴起。 活着。 这两个字,重如千钧。 偏院里,祖昭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他养在窗台上的那盆枯草—其实是老仆随手埋的几根菜根,冬日里一直半死不活,这几天居然冒出了点点绿芽。 “公子看,活了。”老仆也惊奇。 祖昭蹲在盆边,用小手指轻轻碰了碰嫩芽。软软的,带着生气。 “是因为有粮食了么?”他仰头问。 老仆一愣,随即点头:“是啊,有粮了,连草都精神了。” 但祖昭觉得不是。他记得前几天,这盆草还是枯黄的。粮食是前天夜里才运进来的,草却早就开始绿了。 不过四岁的孩子想不了那么深,很快就被别的事吸引了注意—陈嵩来了,还带了块麦芽糖。 “陈叔!”祖昭眼睛亮了。他已经很久没吃过糖了。 陈嵩把糖递给他,看着孩子珍惜地小口舔着,脸上露出笑容。但笑容很快又淡去,变成了忧虑。 “陈叔不开心?”祖昭敏锐地察觉到了。 陈嵩摸摸他的头:“没有,陈叔就是……有点累。” “是不是因为粮食?”祖昭忽然问。 陈嵩浑身一震:“公子怎么知道?” “我听见营里的叔叔说了,说粮食是从北边来的,不是韩叔送的。”祖昭小声说,“他们还说了个名字,叫……王敦。” 陈嵩脸色变了。他蹲下身,握住祖昭的肩膀:“公子,这些话,不要再跟别人说,记住了么?” 祖昭被他严肃的样子吓到,点点头。 “尤其是韩叔回来时,不能说。”陈嵩补充,“这是……这是为了雍丘好。” 祖昭似懂非懂,但还是认真点头:“我不说。” 陈嵩看着他清澈的眼睛,心里涌起一阵愧疚。让孩子保守这样的秘密,太沉重了。但没办法,这件事一旦泄露,就是灭顶之灾。 当夜,汴水北岸再次出现火光。 但这次不是零星火把,而是连营的火光,绵延数里,映红了半边天。 后赵军大营,动了。 斥候急报入城时,祖约正在与几个将领议事。听到消息,众人脸色都变了。 “多少人?”祖约沉声问。 “看不清,但至少上万。”斥候喘息着,“营寨扎在汴水北岸十里处,正在伐木造梯。” “桃豹这是要趁火打劫。”陈嵩咬牙,“知道王敦起兵,朝廷无暇北顾,想一举拿下雍丘。” 祖约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汴水一线:“他们若要渡河,首选还是老渡口。那里冰面最厚,可容大队通过。” “那我们……” “加强渡口营寨。”祖约转身,“再派两队人,连夜凿冰。不必全凿,每隔十丈凿开一段,减缓敌军推进速度。” 命令传下,城中再次紧张起来。刚刚缓过一口气的士卒,又拿起兵器,奔赴城防。 祖约登上城头,望着北岸冲天的火光。那火光在黑夜中张牙舞爪,像是某种巨兽的眼睛。 “将军。”李延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声音平静,“需不需要向大将军求援?” 祖约没回头:“王敦的兵马在江南,怎么援?” “大将军在江北也有旧部。”李延道,“只要将军点头,三日内,必有两千精兵来助。” 代价是什么,两人心知肚明。 祖约沉默良久,忽然问:“李先生,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总在选?” 李延一愣:“将军何意?” “选左还是右,选忠还是生,选站着死还是跪着活。”祖约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语,“我兄长选了一辈子,最后选了个‘忠’字,落得郁郁而终。我原笑他傻,现在才发现……能傻一辈子,也是种福气。” 他转过身,看着李延:“告诉王敦,雍丘不需要他的兵。北伐军自己的城,自己守。” 李延皱眉:“将军,这可不是逞强的时候……” “不是逞强。”祖约打断他,“是底线。粮我收了,是因为这全城军民的命。但城,不能卖。” 他说完,不再看李延,转身走下城头。 寒风中,玄旗猎猎作响。 李延站在原处,望着祖约的背影,眼神复杂。许久,他低声自语:“祖逖的弟弟……终究还是姓祖。” 消息传到陈留,已是次日清晨。 韩潜听完斥候禀报,一言不发,只是走到校场,看着正在操练的三千士卒。 这些兵,是北伐军最后的精锐。戴渊将他们困在陈留,名义上是加强防务,实则是人质—有这三千人在手,雍丘就不敢轻举妄动。 但现在,雍丘危在旦夕。 “将军。”陈留守将走过来,欲言又止。 “说。” “戴渊将军又派人来催了,问清点的数目何时上报。” 韩潜闭上眼睛。 一边是军令,一边是雍丘。 一边是忠诚,一边是袍泽。 许久,他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决然:“报吧。就按我说的数目报。” “那雍丘那边……” “我自有打算。” 韩潜转身,走回营房。他打开一个木匣,里面是祖逖留下的几件遗物,还有祖昭送的那只小木马。 他拿起木马,握在掌心。 “车骑将军,末将这次……可能要违令了。” 窗外,雪花开始飘落。 永昌元年的第一场春雪,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冷。 而冰封的汴水两岸,三方势力的暗流,即将破冰而出。 第14章 风雪归程 永昌元年二月二十,陈留城深夜。 韩潜的三千兵马在夜色中集结,无人举火,只借着稀薄雪光整队。甲胄碰撞声被刻意压低,马蹄裹了粗布,踏在雪地上只有沉闷的噗噗声。 陈留守将站在韩潜马前,最后一次劝阻:“将军三思。戴渊将军若知您违令私返雍丘,必以军**处。届时莫说救援,您自身都难保。” 韩潜勒紧缰绳,望向北方:“雍丘若失,我要这将军头衔何用?北伐军若散,我苟活于世又有何颜面见车骑将军于地下?” 他俯身,压低声音:“我走后,你可如实上报戴渊,说我‘擅自移兵’。将所有罪责推于我一身,或可保全陈留。” 守将愕然:“将军……” “不必多说。”韩直起身,“开城门。” 沉重的城门缓缓推开一道缝,仅容两马并行。三千兵马如黑色溪流,悄无声息涌出城外,没入北方风雪之中。 雪越下越大,天地茫茫。 雍丘城头,祖约已两夜未眠。 汴水北岸的后赵大营,火光亮如白昼。白日里能看见敌军在冰面上试探,用长杆测量冰层厚度,用雪橇运送木料。他们在为渡河做最后准备。 “最迟明日。”陈嵩沙哑着嗓子,“冰面再冻一夜,就足够承载大军了。” 祖约点头。他眼中布满血丝,但眼神却异常清醒:“城中还能战的,有多少?” “一千二百余人。其余都是伤兵、老弱。” “箭矢?” “三万支左右。擂木、滚石够用,火油……只剩三十桶。” 祖约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够了。当年兄长守雍丘,最艰难时只有八百人,箭矢不过万,不也守住了?” 陈嵩看着将军脸上的笑,心头一酸。那不是自信的笑,是认命后释然的笑。 “将军,王敦使者那边……”陈嵩低声问。 “不用管他。”祖约摆手,“粮食我们吃了,但城,不会给他。李延若聪明,就该趁夜出城逃命。明日太阳升起时,这雍丘城,就是死地。” 正说着,亲卫匆匆上城:“将军,韩将军……韩将军派人来了!” 祖约浑身一震:“什么?” “城外十里,发现我军旗号!约三千人,正冒雪向北疾行!” 祖约冲到垛口,竭力向南方望去。风雪弥漫,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韩潜来了。 违抗军令,冒着被戴渊问罪的风险,来了。 “这个傻子……”祖约喃喃道,声音却哽住了。 陈嵩急道:“将军,要不要出城接应?” “不。”祖约深吸一口气,“让韩潜进城,目标太大,可能被北岸敌军察觉。传令,打开西侧小门,放他的斥候进来联络。大军……让他们在城南十五里处的废堡扎营,互为犄角。” “可那废堡年久失修……” “韩潜自有办法。”祖约转身,眼中重新燃起火焰,“传令全军,韩将军援军已至!明日,死守雍丘!” 消息如野火传遍城中。原本低迷的士气,竟因这三千援军的到来,奇迹般振作起来。 哪怕他们知道,这三千人改变不了绝对劣势。 但至少,不是孤军了。 偏院里,祖昭被外面的动静吵醒。 他揉着眼睛坐起身,听见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压抑的欢呼声。老仆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罕见的激动:“公子,韩将军回来了!带兵回来了!” 祖昭愣了几秒,然后光着脚跳下床,就要往外跑。 “公子!鞋!披风!”老仆急忙拉住他。 裹上厚衣,祖昭跑出院子。雪夜中,他能看见城头火把比平日多了许多,人影憧憧。虽然看不见韩潜,但他知道,韩叔就在不远处。 “韩叔来救我们了,是不是?”他仰头问陈嵩。陈嵩不知何时也到了偏院。 “是。”陈嵩蹲下身,给他系紧披风带子,“公子高兴么?” “高兴。”祖昭用力点头,但随即又皱起小眉头,“可是韩叔会不会……被戴渊将军罚?” 陈嵩被问住了。四岁孩子都懂的道理,他们这些大人却在赌命。 “也许会。”陈嵩最终诚实道,“但韩将军觉得,值得。” 值得。 这个词,祖昭还不能完全理解。但他记得父亲说过,有些事,就算明知会受罚,也要去做。那叫“义”。 雪落在他的睫毛上,化成冰凉的水珠。 子夜时分,韩潜的斥候终于悄悄入城。 是个精瘦的年轻人,满脸冻疮,见到祖约便跪地禀报:“韩将军率三千弟兄,已在废堡扎营。粮草带了十日份,箭矢五万支。韩将军问,雍丘还能撑多久?” “十天够了。”祖约扶起他,“告诉韩潜,敌军明日必渡河。我要他做一件事—不要急着来援,等敌军过半渡河时,从侧翼击其腰腹。” 斥候脸色一变:“将军,那雍丘城压力……” “顶得住。”祖约斩钉截铁,“要想最大程度杀伤敌军,这是唯一法子。桃豹不是傻子,若见城外有大军严阵以待,他必不会全军压上。只有让他以为雍丘是孤城,他才会放心渡河。” 这是险招,甚至是赌命。若雍丘顶不住第一波进攻,等不到韩潜侧击就会城破。 斥候迟疑:“韩将军恐怕不会同意……” “那就告诉他。”祖约盯着斥候,“这是祖约的将令。他既来援,就得听我的。” 话虽强硬,但眼中却有关切:“也告诉他……保全实力,若事不可为,带兵南撤,不必死磕。” 斥候重重点头,转身再次没入风雪。 祖约走到城头,望着北岸连绵的营火。雪渐渐小了,云层散开,露出半轮冷月。 月光下,冰封的汴水如一条银带,静静横亘在两军之间。 明日,这条银带将被血染红。 废堡中,韩潜听完斥候带回的口信,沉默良久。 “将军,祖将军这是要拿自己当饵……”副将急道。 “我知道。”韩潜打断他。他太了解祖约了,这个人看似急躁,实则骨子里有股狠劲,对敌人狠,对自己更狠。 “传令。”韩潜起身,“全军歇息两个时辰,拂晓前用餐完毕,披甲待命。多派斥候监视汴水渡口,敌军一动,即刻来报。” “那祖将军的计划……” “照做。”韩潜声音平静,“但告诉所有弟兄,此战没有事不可为。雍丘在,我们在;雍丘破,我们死。” 副将浑身一震,抱拳:“末将领命!” 命令传下,废堡中三千将士默默整备。他们大多是北伐军老兵,经历过坞坡之败,更经历过祖逖时代的辉煌。今夜重回雍丘地界,每个人心中都憋着一股气。 雪停了,月光洒满荒原。 韩潜走出废堡,望向雍丘方向。城池在月光下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城头灯火如豆。 他想起了许多事。想起祖逖在时的雍丘,想起那些一同饮酒、一同血战的日子,想起自己从一个小卒一步步走到今天。 也想起那个四岁的孩子,在寒冬里递给他半块麦饼,送他一只小木马。 有些选择,其实早就注定了。 “车骑将军。”韩潜对着雍丘方向,低声自语,“末将今日,或许要违令、要冒险、要赌上这三千条命。但末将觉得……您若在,也会这么做。”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冰雪的气息,也带着隐约的马蹄声。 天,快亮了。 雍丘城中,祖约将最后三十桶火油,全部部署在北城墙。这是他留给渡河敌军的第一份“礼物”。 陈嵩跟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祖约头也不回。 “将军,王敦使者李延……还没走。”陈嵩低声道,“他说要见证雍丘守城之战,还说……若城破,他可保将军性命。” 祖约笑了:“保我性命?用投靠王敦做交换?” 陈嵩默认。 “告诉他。”祖约转身,月光照在他脸上,清晰映出每一道皱纹,“明日太阳升起时,我祖约若还活着,就在城头站着死;若死了,就埋在雍丘城墙下。至于他王敦的‘厚爱’……让他留着给自己吧。” 说完,他大步走下城墙,去检阅最后一遍守军。 陈嵩站在原地,望着将军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终于活成了他兄长的样子。 不是相貌,不是才能。 是那股气。 那股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活的气。 夜色最深时,祖约回到住处,罕见地睡了一个时辰。 他做了一个梦。梦见兄长祖逖站在黄河边,背对着他,望着北岸。他喊兄长,祖逖回头,对他笑了笑,说:“阿约,守住雍丘。” 然后转身,走入滔滔河水之中。 祖约惊醒,窗外天色已蒙蒙亮。 他披甲佩剑,走出房门。 城头,玄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远处汴水冰面上,已隐约可见黑压压的人影。 来了。 第15章 汴水初捷 永昌元年二月二十一,黎明。 汴水冰面反射着惨白的天光,黑压压的后赵军阵已在北岸列队完毕。粗估不下八千之众,大半为骑兵,旌旗之中,“桃”字大旗格外醒目。 桃豹骑在一匹黑马上,眯眼打量着南岸的雍丘城。城墙不算高,但看得出修缮得很坚固。城头守军稀疏,旗号不整,符合粮尽援绝的孤城之态。 “将军,探马来报,城南十五里处有晋军废堡,但未见驻军迹象。”副将低声禀报。 桃豹颔首。他猜韩潜可能会来援,但没想到这么快,更没想到会藏在废堡按兵不动。不过无妨,只要韩潜不直接出现在雍丘城下,就不影响他的计划。 “传令,前军三千,踏冰渡河!”桃豹马鞭前指。 号角声起。三千后赵步卒排成松散阵型,踏上冰面。他们举着木盾,扛着简陋的云梯,脚步在冰上打滑,行进缓慢。 雍丘城头,祖约按剑而立,死死盯着渡河的敌军。身旁弓弩手已搭箭上弦,火油桶的盖子都已掀开。 “将军,放近些再打?”陈嵩低声问。 “等。”祖约声音平静,“等他们过半。” 冰面上,后赵军渐渐接近中流。因冰面湿滑,阵型越发散乱,前军与后军拉开了数十步距离。 就是此刻! “放箭!”祖约暴喝。 城头弓弦震响,箭矢如飞蝗般扑向冰面。与此同时,数十桶火油被倾倒下城墙,火把随即扔下。 轰! 冰面上燃起数道火墙。火油在冰面流淌燃烧,虽不能持久,却足以引起恐慌。后赵军阵脚大乱,士卒或躲闪火焰,或脚滑摔倒,攻势为之一滞。 “擂木!滚石!”祖约再令。 城墙垛口后,准备好的擂木、石块被推下,砸向拥挤在城墙根的敌军。惨叫声顿时响起。 但后赵军毕竟是百战之师,初时的混乱后,在督战队的刀锋下,很快重新整队。云梯搭上城墙,悍卒开始攀爬。 真正的血战,开始了。 废堡中,韩潜收到了斥候急报。 “敌军已开始攻城!约三千人渡河,后续尚有数千在北岸待命!” 韩潜起身:“传令,全军出堡,沿汴水西岸树林隐蔽行进。目标—敌军渡河部队腰腹!” 三千北伐军悄然出堡。他们大多轻甲,携带弓弩、短兵,机动迅速。这是韩潜刻意挑选的,此战要的是快、准、狠,不是正面硬撼。 队伍在树林雪地中疾行。韩潜一马当先,目光始终盯着汴水方向。他能听见隐约的喊杀声,能看见雍丘城头升起的黑烟。 “将军,前方三里,就是敌军渡河点!”斥候来报。 韩潜抬手,全军止步。他登上一处矮坡,眺望战场。 冰面上,后赵军如蚂蚁般涌向南岸,雍丘城头矢石交加,已有数处云梯被推倒,但仍有胡卒不断攀上。 更关键的是,北岸尚有约五千敌军未动,桃豹的本阵就在那里。 “看到了么?”韩潜指着冰面上渡河部队的中段,“那里阵型最薄,前后脱节。我们就打那里。” 副将迟疑:“可一旦我们出击,北岸敌军必来救援,届时我们可能被反包围……” “所以要快。”韩潜目光冷峻,“一炷香时间,击溃其腰腹,然后立即回撤,不与敌纠缠。记住,此战目的不是全歼,是打乱其渡河节奏,为雍丘减轻压力。” 他环视众将士:“此战,为坞坡死难的弟兄报仇!” “报仇!”低吼声在林中回荡。 雍丘城头,战况已至白热。 后赵军三次攀上城墙,三次被守军拼死击退。尸体在城墙下堆积,鲜血染红雪地,也融化了部分冰面。 祖约左臂中了一箭,简单包扎后仍在指挥。陈嵩满脸血污,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将军,东墙有三处缺口!”有校尉急报。 “堵上!用尸体也要堵上!”祖约嘶吼。 就在这时,汴水冰面上,异变突生。 一支晋军从西岸树林中杀出,直扑渡河敌军的腰部。那支部队行动迅捷如风,弓弩齐发,瞬间将渡河队伍截成两段。 “韩将军!”城头有人惊呼。 祖约冲到垛口,看见韩潜的旗帜在敌军中左冲右突。那三千北伐军如一把尖刀,狠狠刺入敌阵。 渡河的后赵军顿时大乱。前军想回援,后军想前冲,中间被韩潜部冲得七零八落。更致命的是,冰面湿滑,溃兵互相践踏,落水者不计其数。 北岸,桃豹脸色铁青。 “韩潜……好胆!”他咬牙,“传令,骑兵两千,从上游绕过去,包抄那支晋军后路!其余人马,继续攻城!” 他想用攻城压力逼韩潜回援,同时派骑兵断其归路。 但韩潜似乎早有所料。在桃豹骑兵出动的同时,北伐军突然转向,不攻反撤,向汴水上游移动。那里冰面较薄,骑兵不敢快追,只能眼睁睁看着晋军如游鱼般滑走。 而雍丘城头,守军见援军得手,士气大振,竟发起一次反冲锋,将攀上城墙的胡卒全部赶了下去。 偏院中,祖昭被老仆紧紧搂在怀里,躲在屋内。 外面喊杀震天,箭矢破空声、惨叫声、撞击声混杂在一起,是四岁孩童从未经历过的恐怖。他浑身发抖,小脸惨白。 “不怕,公子不怕……”老仆声音也在发颤。 忽然,院门被撞开,陈嵩浑身是血冲进来:“快!带公子去地窖!东墙可能要破!” 祖昭被抱起来,匆忙转入后院一处隐蔽地窖。地窖阴冷潮湿,只有一盏油灯照明。外面声音变得模糊,但震动感仍不时传来。 不知过了多久,震动渐息,喊杀声也渐渐远去。 地窖口被打开,陈嵩探进头来,脸上带着疲惫的笑:“公子,出来了。咱们……打赢了。” 祖昭爬出地窖,看见院中站着几个亲卫,个个带伤,但眼中都有光。 他跑向院门,却被陈嵩拉住:“公子,外面……不好看。” 但祖昭已经看见了。 透过门缝,他看见街上躺着好些人,有的不动了,有的在**。雪地被染成大片大片的暗红色,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他忽然想起刘婶,想起那个被抬走的草席。 原来打仗……就是这样。 “韩叔呢?”他小声问。 “韩将军无恙,正在城外追击残敌。”陈嵩摸摸他的头,“公子先去屋里,待会儿收拾干净了再出来,好么?” 祖昭点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从怀里掏出那只小木马,紧紧攥在手心。 好像这样,就能握住一点温暖。 日暮时分,战果清点完毕。 后赵军遗尸两千三百余具,其中过半溺毙于汴水。北伐军伤亡约四百,多是在城头血战中负伤。 桃豹已率残部退回北岸大营,但营火稀疏了许多,显然此战伤其元气。 韩潜的三千兵马在城外驻扎,与雍丘成掣角之势。他本人入城时,将士们沿街肃立,目光中满是崇敬。 祖约在城门迎接,两人对视片刻,谁也没说话,只是重重抱拳。 “多谢。”祖约先开口。 “分内之事。”韩潜简短回应,随即压低声音,“戴渊那边……” “我来应对。”祖约道,“你违令之事,我会修书说明,将责任揽下。毕竟,你救的是雍丘,是北伐军的根基。” 韩潜摇头:“不必。我既然做了,就担得起。” 两人并肩走向刺史府,沿途所见,满目疮痍,但也充满劫后余生的庆幸。 府中,李延居然还在。见二人进来,他拱手笑道:“恭喜二位将军,汴水大捷,必传天下。” 祖约冷冷看他:“李先生还没走?” “正要告辞。”李延神色如常,“此战已见北伐军战力,在下回禀大将军时,定当详述。只是……”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戴渊将军那边,恐怕不会乐见雍丘获胜。尤其是韩将军违令来援之事。二位,早做打算。” 说完,他躬身一礼,转身离去。 堂中只剩下韩潜、祖约二人。 “他的话,不无道理。”祖约沉声道,“戴渊需要的是一个听话的、可控的北伐军,不是一个能打胜仗但不受控制的北伐军。” “我知道。”韩潜坐下,“此战之后,我必被问责。但在此之前,还有一事要做。” “何事?” “桃豹虽败,但主力尚存。他今日吃了亏,必不会善罢甘休。”韩潜眼中闪过冷光,“我们要趁他新败,再给他一击。让他短时间内,不敢再窥视雍丘。” 祖约看着他:“你打算……” “夜袭。”韩潜吐出两个字,“就在今夜。” 窗外,暮色四合。 一场胜利之后,另一场冒险,又将开始。 而这座浴血重生的孤城,还将面临更多考验。 第16章 月夜焚营 夜晚,戌时三刻。 雍丘城头火把通明,士卒轮番值守,不敢有丝毫松懈。白日血战的痕迹尚未清理干净,城墙砖缝里仍渗着暗红。 刺史府中,韩潜与祖约相对而坐。 “夜袭太过冒险。”祖约手指敲着案几,“桃豹新败,今夜必严防死守。你带兵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韩潜神色平静:“正因新败,他才料不到我军敢连夜出击。白日渡河之败,敌军士气已挫,营中伤兵满营,正是最脆弱时。” “可你只有三千人。”祖约皱眉,“桃豹在北岸至少还有五千可战之兵,加上伤卒,总数仍近万。” “夜袭不求全歼,只求焚其粮草、乱其军心。”韩潜起身走到地图前,“斥候探明,桃豹粮草囤于大营西侧,距汴水仅二里。我可率千人轻骑,沿汴水下游绕行二十里,从北面突袭。另外两千人,在你雍丘城下佯动,吸引敌军注意。” 祖约盯着地图看了许久,终于长叹:“你若执意要去,我与你同往。” “不可。”韩潜摇头,“雍丘需要你坐镇。若我失利,你还能守城。” 这话说得很直白,甚至有些不吉利。但两人都明白,这就是现实。 “何时出发?”祖约问。 “子时。”韩潜看向窗外月色,“月过中天,正是人最困乏时。” 偏院里,祖昭蜷在老仆怀中,却怎么也睡不着。 白日那些声音—惨叫声、撞击声、箭矢破空声还在他耳边回响。闭上眼,就看见暗红色的雪地,看见那些不动的人。 “公子睡不着?”老仆轻拍他的背。 祖昭小声问:“韩叔……是不是又要去打仗?” 老仆顿了顿:“韩将军有韩将军的事。公子别多想。” “我听见陈叔和亲卫说话了。”祖昭声音更小,“他们说,韩叔今夜要去北岸……很危险。” 老仆一时语塞。军中确实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是这种大事。 “公子。”老仆最终道,“这世道,有些险不得不冒。韩将军是为了雍丘,为了北伐军,也为了……公子你能平安长大。” 祖昭似懂非懂,他想起父亲,想起那个存在于记忆和故事里的身影。父亲当年,是不是也常常这样冒险? 他从怀里掏出两只小木马,并排放在枕边。 一只给韩叔,一只自己留着。 好像这样,就能分走一半危险。 子时将至。 韩潜的三千兵马已在城南集结完毕。千名轻骑每人只带三日干粮、弓弩、短刃,马衔枚,蹄裹布。另外两千人则全副武装,在城下待命。 “记住。”韩潜对副将交代,“你率这两千人,丑时开始在城下擂鼓呐喊,做出渡河夜袭的假象。但切记,不得真的渡河,虚张声势即可。” “末将领命!” 韩潜又看向那一千轻骑。这些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大多经历过坞坡之败,眼中都憋着一股复仇的火。 “今夜,为坞坡死难的弟兄,讨些利息。”韩潜翻身上马,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出发。” 队伍如幽灵般没入夜色,沿汴水东岸向南疾行。他们要绕一个大圈,从下游隐蔽处踏冰过河,再从北面突袭敌营。 月冷如霜,照在冰封的汴水上,泛着幽幽寒光。 桃豹大营,确实加强了戒备。 白日败退后,桃豹怒斩了三名临阵退缩的校尉,又加派了三队巡哨。营寨外围增设了鹿角、拒马,箭楼上弓箭手彻夜值守。 但他确实没料到,晋军敢在获胜当夜就长途奔袭。 丑时初,雍丘城下忽然鼓声震天,火把如龙。守军见状急报,桃豹匆匆登上箭楼,只见南岸人影绰绰,似有大军集结渡河。 “想趁夜反攻?”桃豹冷笑,“传令,前营戒备,弓弩准备!待敌军半渡而击!” 他的注意力完全被南岸吸引。毕竟按常理,夜袭也该从最近的渡口强攻,谁会舍近求远绕行数十里? 就这个判断失误,给了韩潜机会。 寅时二刻,后赵大营北侧二里。 韩潜的一千轻骑已悄然过河,在树林中隐蔽。斥候摸清了粮仓位置—就在大营西侧,有重兵把守,但北侧因靠近汴水,防守相对薄弱。 “将军,巡哨每半柱香一队,共三队轮替。”斥候低声禀报。 韩潜计算着时间。南岸的佯攻应该已经吸引了桃豹主力,此时正是机会。 “分三队。”他下令,“一队二百人,突袭北营门,制造混乱。二队三百人,直扑粮仓,以火油箭焚之。三队五百人,随我接应。” “若遇敌军主力……” “不恋战,焚粮即走。”韩潜斩钉截铁,“记住,我们的目的是烧粮,不是杀人。” 命令传下,将士们检查弓弩,涂抹火油。空气中有紧张,也有兴奋。 “动手!” 北营门的战斗最先爆发。 二百轻骑如旋风般突入,弓弩齐发,瞬间射倒守门的数十哨兵。他们并不深入,只在营门处纵火呐喊,制造大军来袭的假象。 营中顿时大乱。许多士卒刚从睡梦中惊醒,衣甲不整,不知所措。 桃豹正在南营指挥应对“渡河敌军”,闻讯大惊:“北面也有敌军?多少人?” “火光中看不真切,但喊杀声震天,恐有数千!” 中计了! 桃豹瞬间明白,南岸只是佯攻,真正的杀招在北面。他急调预备队往北支援,但已经晚了。 此时,韩潜亲自率领的三百轻骑已突至粮仓区。 粮草堆积如山,外围有木栅栏,守军约五百人。见晋军突至,仓促迎战。 “放箭!” 韩潜一声令下,三百支浸透火油的箭矢腾空而起,如流星般落入粮堆。随即第二轮火箭再至。 轰! 粮草遇火即燃,火势迅速蔓延。夜风助火,转眼间半个粮仓区陷入火海。 “救火!快救火!”后赵军将领嘶吼。 但韩潜不给他们机会。三百轻骑在粮仓外游走,弓弩点射任何试图救火的人。火光照亮了一张张冷静而凶狠的脸—这些都是坞坡幸存的老兵,今日终于得报血仇。 桃豹率主力赶到时,看见的是冲天大火,和正在远遁的晋军骑兵。 “追!给我追!”他暴怒如狂。 但韩潜早已算好退路。五百接应骑兵从侧翼杀出,一轮箭雨阻住追兵,随即全体调转马头,向汴水下游疾驰。 来时绕行二十里,退时却走直线。等桃豹整顿好兵马追击,韩潜部已抵达汴水冰面,踏冰而过。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一千轻骑全员返回南岸,伤亡不足百人。 回头望去,北岸粮仓的大火仍在燃烧,黑烟滚滚,遮天蔽日。 雍丘城头,祖约彻夜未眠。 他看见北岸大火,听见隐约的喊杀声,知道韩潜得手了。但直到亲眼看见那支骑兵踏冰归来,悬着的心才真正落下。 城门打开,韩潜率部入城。将士们虽疲惫,但眼中都有光。 “粮仓焚毁近半。”韩潜简单禀报,“桃豹短时间内,无力再组织大规模进攻。” 祖约重重拍他的肩膀,想说什么,却终究只说出一句:“辛苦了。” 消息传开,全城欢腾。这是北伐军自坞坡惨败后,第一次真正的、干净利落的胜利。不仅守住了城,还主动出击重创敌军。 但在一片欢庆中,也有人清醒。 陈嵩私下找到韩潜,低声道:“将军,此战虽胜,但违令之事已成事实。戴渊将军那边……” “我知道。”韩潜望着北岸尚未熄灭的余火,“此战之后,我自会上书请罪。但在此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何事?” “桃豹粮草被焚,必会从后方调粮。他的粮道必经黄河北岸的几处渡口。”韩潜眼中闪过冷光,“我要派‘夜不收’深入北岸,袭扰其粮道。让他这个春天,都不得安宁。” 陈嵩倒吸一口凉气。这已不是防守,而是将战火主动烧到北岸了。 “戴渊将军若知……” “那就让他知道。”韩潜转身,望向城中飘扬的玄旗,“北伐军,从来不是只能挨打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陈嵩看着这位年轻主将的背影,忽然想起祖逖当年。也是这样,看似温和,实则骨子里有一股不屈的悍勇。 也许,北伐军的魂,真的没散。 午后,祖昭终于见到了韩潜。 韩潜换下了染血的甲胄,穿着寻常布衣,正在院中检查那匹战马的蹄铁。见祖昭跑来,他弯腰将孩子抱起。 “韩叔没事。”他微笑道,脸上的疲惫掩饰不住。 祖昭伸出小手,摸了摸韩潜脸颊上新添的一道浅伤:“疼么?” “不疼。”韩潜从怀中掏出那只小木马,“看,韩叔一直带着。” 祖昭眼睛亮了,也从怀里掏出另一只。两只木马并排放在石桌上,粗糙简陋,却让两人都笑了。 笑着笑着,祖昭忽然小声问:“韩叔,以后……还要打很多仗么?” 韩潜沉默了。他本想说什么安慰的话,但看着孩子清澈的眼睛,终究选择诚实:“也许会。但只要韩叔在,就不会让胡虏进雍丘城。” 这是承诺,也是誓言。 祖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将两只木马紧紧攥在手心。 窗外,北岸的黑烟渐渐散去。 但每个人都知道,这场战争,还远未结束。 第17章 军心所向 二月二十五日,戴渊的使者到了。 不是寻常信使,而是一支五十人的骑队,衣甲鲜明,旗帜招展。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文官,姓周,任征西将军府长史,官秩六百石,论官职不如韩潜,却代表持节的戴渊。 骑队入城时,正值午后。士卒们刚结束操练,三三两两在营中休息。见这队人马趾高气扬直入刺史府,许多人皱起眉头。 刺史府正堂,韩潜、祖约并坐主位,陈嵩及几位将领分坐两侧。 周长史入堂,并不跪拜,只是微微拱手:“下官奉戴将军之命,特来雍丘宣谕。” 他取出文书,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 内容很长,先是褒奖雍丘守城之功,称赞将士用命。但话锋一转,便开始问责:韩潜未经调令擅自移兵,虽战果颇丰,然“法不可废”;祖约身为戴罪之将,统兵期间“多有逾矩”;北伐军粮草账目“疑有不实”,需彻查云云。 堂中气氛逐渐凝固。 文书最后,才是实质内容:着韩潜即刻卸去平虏将军印,赴合肥听候发落。雍丘防务暂由陈嵩代掌,待戴渊另委良将。北伐军各部,即日起停止一切北上行动,固守现有防地。 念完,周长史合上文书,看向韩潜:“韩将军,接令吧。” 韩潜缓缓起身。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问:“敢问周长史,戴将军要我赴合肥,是以何罪名?” “擅调兵马,违抗军令。”周长史淡淡道,“此乃重罪。但戴将军念你守城有功,或可从轻发落。” “从轻发落?”祖约冷笑一声,也站了起来,“韩将军违令,是为救雍丘。若无他率兵来援,此刻雍丘已破,汴水以南皆陷胡尘!这功过,戴将军分不清么?” 周长史瞥了他一眼:“祖将军,你自身尚戴罪未清,还是慎言为好。” 这话像火星落入干草堆。 堂中将领齐齐变色。陈嵩猛地站起,手已按在刀柄上。其余将领也都怒目而视。 周长史身后的护卫见状,上前一步,手按刀柄,形成对峙。 “怎么?”周长史环视众人,声音提高,“尔等要抗命不成?戴将军持节都督三州军事,他的军令,便是朝廷的军令!抗令者,以谋逆论处!” “谋逆?”祖约哈哈大笑,笑声中满是讥讽,“我兄长祖逖为国北伐,呕心沥血而死,换来一句‘朝廷的军令’!韩将军血战守城,焚敌粮草,换来一句‘赴合肥听候发落’!好一个朝廷!好一个戴将军!” 他走到周长史面前,一字一句道:“你回去告诉戴渊,北伐军的将印,不是他给的,是无数弟兄用命换来的。他要收,让他自己来拿!” “你!”周长史脸色铁青,“祖约,你这是要反!” “反?”韩潜忽然开口。他声音不高,却让堂中瞬间安静下来。 他走到周长史面前,平静地看着对方:“周长史,请回禀戴将军,韩潜违令,确有其事,愿领责罚。但北伐军主将之职,乃车骑将军祖逖所托,将士所拥,非韩某私产,亦非戴将军可随意予夺。” 顿了顿,他继续道:“雍丘将士,八年来守此土,御胡虏,死伤无数。今日若因一纸文书便卸甲交印,韩潜无颜见地下忠魂,亦无颜对城中四千袍泽。” 周长史气得浑身发抖:“好……好!韩潜,你这话,本官一定带到!” 他转身欲走,却听堂外传来嘈杂声。 府门不知何时已被北伐军士卒围住。不是将领调集,是自发而来。他们沉默地站在门外,手持兵刃,眼神冷峻。 这些人,许多身上还裹着伤,是前几日血战留下的。他们看着周长史,看着那五十名衣甲光鲜的护卫,眼中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 周长史心中一寒。他意识到,这不是一次简单的宣谕,而是一场兵谏的前奏。 “让开!”他强作镇定。 无人动。 僵持中,陈嵩走到韩潜身边,低声道:“将军,事已至此……” 韩潜闭上眼睛。他知道,这一刻的选择,将决定北伐军的命运,也决定自己的命运。 许久,他睁开眼,走到府门前,面对门外黑压压的士卒。 “弟兄们。”他声音不大,但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戴将军要我交印卸甲,赴合肥请罪。你们说,我该去么?” 沉默。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不去!”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很快汇成一片:“不去!不去!不去!” 声浪如潮,震得屋檐积雪簌簌落下。 韩潜抬手,声浪渐息。他转身,看向周长史:“周长史看见了。不是韩某抗命,是军心如此。” 周长史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话。他终于明白,自己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韩潜,而是整个北伐军的意志。 “好……好……”他后退两步,“韩潜,你记住今日。他日戴将军大军压境,莫怪本官没有提醒你!” 说完,他带着护卫匆匆离去,几乎是逃出雍丘城。 堂中重归寂静。 将领们看向韩潜,等待他的决断。 韩潜走回主位,却没有坐下。他环视众人,缓缓开口:“今日之事,已无转圜。北伐军从此,便是‘抗命之军’。诸位若有人不愿与韩某共担此罪,现在便可离去,韩某绝不阻拦。” 无人动。 陈嵩率先抱拳:“末将愿随将军!” “末将愿随!” “末将愿随!” 一个个声音响起,坚定如铁。 祖约最后一个开口。他走到韩潜面前,忽然单膝跪地:“祖约,愿奉韩将军为主,共守雍丘,至死不渝!” 这一跪,重如千钧。 韩潜扶起他,两人对视,眼中都有复杂情绪。是决绝,是悲壮,也有释然—终于不用再在忠诚与生存间挣扎了。 “既如此。”韩潜声音提高,“传令全军:北伐军自今日起,固守雍丘、陈留、谯城三地,保境安民,御胡戍边。至于建康朝命、合肥军令—概不奉召!” “谨遵将令!” 偏院里,祖昭隐约听见外面的喧哗,但不知发生了什么。老仆守着他,神色不安。 直到陈嵩匆匆而来,脸色凝重。 “陈叔,外面怎么了?”祖昭小声问。 陈嵩蹲下身,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如实相告—这孩子早晚会知道。 “戴渊将军派人来,要夺韩将军的兵权,问他的罪。”陈嵩尽量说得简单,“将士们不答应,把使者赶走了。” 祖昭眨眨眼:“那……韩叔会有麻烦么?” “会。”陈嵩点头,“很大的麻烦。从今以后,朝廷可能视我们为叛逆,戴渊可能会派兵来打我们。” 四岁的孩子还不能完全理解“叛逆”的含义,但他知道“派兵来打”是什么意思。他想起前几日的攻城战,想起那些血与火。 “那我们……怎么办?” 陈嵩摸摸他的头:“韩将军说,固守雍丘,保护百姓。我们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里。” 祖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走到窗边,望着刺史府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将领们应该还在议事。 他忽然想起父亲。如果父亲在,会怎么做?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韩叔选择了留下,选择了与将士们在一起。 就像父亲当年一样。 当夜,韩潜召集众将,布置防务。 “戴渊若要动兵,最快也需半月。”他在地图上指点,“他的主力在合肥,要北上雍丘,必经陈留。我们在陈留还有两千守军,可稍作阻滞。” “但若戴渊真的大军压境……”有将领担忧。 “他不会。”韩潜摇头,“王敦之乱未平,戴渊首要任务是防王敦北上,不会倾全力对付我们。他最可能的做法,是断我们粮草,困死雍丘。” 这话点醒了众人。雍丘粮草本就紧缺,若再被彻底封锁,真会陷入绝境。 “所以我们要做三件事。”韩潜继续道,“第一,立即派人联络黄河沿线坞堡,以盐铁布匹换粮。第二,加快城中屯田,凡有空地,皆种春麦菜蔬。第三—” 他顿了顿,看向北岸:“桃豹新败,粮草被焚,短期内无力南侵。我们要趁此机会,派‘夜不收’深入北岸,不仅袭扰粮道,更要联络那些心向晋室的坞堡主、流民帅,结成暗线。万一戴渊真来,我们至少……有条退路。” 最后这话说得很轻,但意思很重。北伐军已做好最坏打算—若南面不容,便向北发展。 祖约听得心惊,但不得不承认,这是务实之策。乱世之中,活下来,才有将来。 议事至深夜方散。 韩潜独自站在院中,望着夜空。星辰稀疏,月色朦胧。 他知道,从今天起,北伐军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要么杀出一条生路,要么全军覆没,成为史书上一笔模糊的记载。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祖约。 “后悔么?”祖约问。 韩潜摇头:“只是觉得……对不起车骑将军。他一生忠义,我却带着他的旧部,走上抗命之路。” “兄长若在,也会这么做。”祖约轻声道,“他不是愚忠之人。当年朝廷屡屡掣肘,他也曾愤懑,也曾抗争。只是他心中那份‘晋’字,太重,压住了所有念头。” 他看向韩潜:“你没有他那份重担,或许是好事。” 韩潜不语。 许久,他低声说:“我只愿,将来有一天,北伐军能堂堂正正渡河北上,完成车骑将军未竟之志。到那时,今日一切,才算值得。” 北风呼啸,卷起积雪。 雍丘城头,玄旗在夜色中猎猎作响。 这面旗还能飘扬多久,无人知晓。 但旗下的每一个人,都已做出选择。 第18章 桃豹退兵 三月初三,汴水北岸的后赵大营,开始撤了。 不是一夜之间,而是分批渐退。先是伤兵营拆了,辎重车辆陆续北上。接着外围营寨的旗帜一面面收起,最后中军大营的“桃”字帅旗,也在某个清晨悄然消失。 雍丘城头的哨兵最先发现异常,急报韩潜。 韩潜与祖约登上城楼,向北眺望。确如所报,曾经连绵数里的营寨,如今只剩零星的毡帐和来不及拆除的木栅。烟囱不再冒烟,战马嘶鸣声也听不见了。 “桃豹真的退了?”祖约难以置信。 韩潜皱眉观察许久,缓缓点头:“是真退。你看那些留下的营栅,东倒西歪,不是有序撤离的样子。桃豹走得很急。” “为何?”陈嵩不解,“他虽新败,但主力尚存,粮草虽损,从后方调运月余便可补充。何至于此?” 韩潜沉思片刻,忽然道:“除非……北面出事了。” 他想起这几日“夜不收”从北岸传回的零星消息:后赵都城襄国方向,兵马调动频繁;邺城、枋头等地的驻军,似乎也在收缩。 “桃豹是石勒麾下头号大将,常年镇守河南。”韩潜分析道,“若非北面有更大的事,石勒不会轻易调他回去。” “更大的事?”祖约眼睛一亮,“莫非是……刘曜?” 众人心头一震。是了,后赵(石勒)与前赵(刘曜)虽同出匈奴,但早已势同水火。两家为了争夺河北、关中的控制权,这些年摩擦不断。若前赵真有大动作,石勒调回桃豹这样的重将,便说得通了。 “这是天赐良机。”祖约激动道,“桃豹一退,汴水以北百里,皆成空虚。我们正好趁势北上,收复失地!” 几位将领也纷纷附和。坞坡之败的耻辱,他们憋了太久。 但韩潜摇头:“不可。” “为何?”祖约急问。 “三个原因。”韩潜竖起手指,“第一,桃豹虽退,未必没有埋伏。他若故意示弱,诱我们渡河,再杀个回马枪,我们这点兵力,经不起第二次坞坡之败。” “第二,就算真空虚,我们占了北岸土地,守得住么?戴渊在南面虎视眈眈,我们若分兵北守,雍丘空虚,他必来攻。届时南北受敌,必死无疑。” “第三—”韩潜看向北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北伐军现在最缺的不是土地,是人心,是时间。” 他走下城楼,众人跟随。回到刺史府,韩潜摊开地图,手指点在黄河北岸几个位置。 “桃豹在时,北岸坞堡主们不敢与我们公然往来。如今他退了,这些地头蛇,该重新选择了。”韩潜眼中闪过精光,“我们要派的不是军队,是使者。带着盐、铁、布匹,去告诉那些坞堡主。北伐军还在,愿意与他们互市,愿意庇护他们不受胡虏欺压。” 陈嵩明白了:“将军是要……扎根?” “对,扎根。”韩潜点头,“不图一时之地,要图长久之基。北岸坞堡若能与我们结成同盟,互为声援,将来无论是对抗后赵,还是应对戴渊,我们都有辗转腾挪的空间。” 祖约听完,不得不承认韩潜看得更远。但他仍有疑虑:“那些坞堡主,凭什么信我们?王敦之乱未平,戴渊又视我们为叛逆,在那些人眼中,我们自身难保。” “所以我们要做两件事。”韩潜早有准备,“第一,打一仗,小仗,但必须赢。让北岸的人看看,北伐军还有爪牙。第二,找个有分量的中间人。” “中间人?” “谯国人桓宣。”韩潜说出一个名字,“此人乃当地豪强,祖上是汉桓氏之后,在北岸坞堡中颇有声望。更重要的是,他当年受过车骑将军恩惠。” 祖约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个人,兄长在世时提过几次,说此人有侠气,重信义。 “陈嵩。”韩潜下令,“你亲自去一趟谯城,见桓宣。告诉他北伐军现状,请他出面联络北岸坞堡。若他愿助,我韩潜欠他一个人情。” “末将领命!” 议事结束,众将散去准备。祖约留到最后,看着韩潜,忽然道:“你比我想的……更像个主帅了。” 韩潜苦笑:“形势所逼罢了。” “不。”祖约摇头,“兄长当年也是这般,走一步,看三步。我以前总觉得他瞻前顾后,现在才明白,那叫持重。” 他拍拍韩潜的肩膀,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对了,那小仗,你打算怎么打?” 韩潜望向北岸:“桃豹虽退,但沿途必留哨探。我们派‘夜不收’过河,清理这些眼睛,顺便……拿几个哨站,给北岸的人看看。” 偏院里,祖昭发现大人们这几天似乎轻松了些。 饭食虽然还是简陋,但陈嵩叔来送饭时,脸上有了笑容。院子里走动的亲卫,交谈时也不再总是压低声音。 这日午后,祖昭蹲在墙角看蚂蚁搬家。春雪消融,泥土松动,这些小生灵又开始忙碌了。 “公子看什么呢?”老仆过来。 “蚂蚁在搬东西。”祖昭指着地面,“它们是不是也要准备打仗?” 老仆笑了:“蚂蚁不打仗,它们是在储粮,为了过日子。” “那人呢?”祖昭仰头,“人为什么要打仗?” 老仆被问住了,半晌才道:“人打仗……有时候是为了活命,有时候是为了争东西,有时候……说不清。” 祖昭似懂非懂。他想起前些日子城外的厮杀,想起那些再也醒不过来的人。打仗会死人,这个他知道。但为什么明明会死人,还要打呢? 他想不明白。 这时院门开了,韩潜走了进来。 “韩叔!”祖昭跑过去。 韩潜弯腰将他抱起,走到石桌旁坐下。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麦芽糖。 “吃吧。”韩潜微笑道。 祖昭眼睛亮了,拿了一块,却不急着吃,而是先递给韩潜:“韩叔先吃。” 韩潜一愣,接过糖,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久违的暖意。 “韩叔,胡人是不是走了?”祖昭小声问。 “你怎么知道?” “我听营里的叔叔说的。”祖昭舔着糖,“他们说,北岸没人了,我们可以喘口气了。” 孩子的话简单直白,却说出了实情。韩潜摸摸他的头:“是,暂时没人了。但还会来的。” “那我们怎么办?” “我们要变得更结实,让胡人不敢来。”韩潜耐心解释,“就像你堆雪人,堆得瓷实了,风就吹不倒。” 祖昭想了想,点头:“我懂了。我们要把城墙修得高高的,把刀磨得快快的。” “对。”韩潜笑了,“还要多交朋友,让朋友帮我们。” “朋友?”祖昭眨眨眼,“是像陈叔、祖叔那样的朋友么?” “比那更多。”韩潜望向北方,“北岸还有很多汉人,他们被胡人欺负,也想有人帮他们。我们和他们做朋友,互相帮忙,就不怕胡人了。” 这个道理对四岁孩子来说有点复杂,但祖昭努力理解着。他想起父亲留下的那些手札,里面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团结能团结的人,一起抗胡。 “那……我们能赢么?”祖昭最终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韩潜没有立刻回答。他抱着孩子,看着院中那株开始抽芽的老树。寒冬过去了,春天来了,但谁知道下一个冬天会不会更冷呢? “韩叔不知道能不能赢。”他诚实地说,“但韩叔知道,如果我们不试试,就一定会输。” 祖昭似懂非懂,却用力点头:“那我们就试试。” 孩子的信任纯粹而沉重。韩潜抱紧了他,心中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 这时,陈嵩匆匆入院,脸色凝重:“将军,谯城急报!” 韩潜放下祖昭:“说。” “桓宣答应了,愿出面联络北岸坞堡。但他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陈嵩压低声音:“他要见公子,祖昭。” 韩潜脸色骤变:“为何?” “他说……”陈嵩看了祖昭一眼,“当年受车骑将军大恩,无以为报。如今车骑将军血脉仅存此子,他想亲眼看看,也算告慰故人。” 堂中一片寂静。 祖昭茫然地看着大人们,不明白为什么提到自己。 韩潜深吸一口气:“告诉他,公子年幼,不宜远行。若他真有心,可来雍丘。” “他说……”陈嵩声音更低,“他不敢来雍丘。如今雍丘已成抗命之地,他是朝廷编户之民,若来此地,恐被牵连。所以他请公子去谯城,他保证沿途安全,三日便回。” 韩潜沉默。这是一个考验,也是一个机会。桓宣想看看北伐军是否真的信任他,也想看看祖昭—这个祖逖遗孤,是否值得他押注。 “将军,不能答应。”陈嵩急道,“公子才四岁,路途颠簸,万一有失……” “我去。”稚嫩的声音忽然响起。 众人低头,看见祖昭站在那儿,小脸认真:“我去见桓伯伯。父亲说过,要交朋友,就要诚心。” 韩潜蹲下身,平视孩子:“公子,路上可能会很辛苦,也可能……有危险。” “我不怕。”祖昭摇头,“韩叔说过,我们要试试。” 孩子的话,像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韩潜看着祖昭清澈的眼睛,许久,缓缓点头。 “好。”他站起身,“陈嵩,你带五十精兵,护送公子去谯城。记住,公子若有丝毫损伤,你提头来见。” “末将领命!” 祖昭被老仆带去准备行装。院中只剩韩潜一人,他望着北方天空,心中那根弦,依旧紧绷。 桃豹退了,但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而那个四岁的孩子,即将踏上他人生中第一次,也是最重要的一次外交之旅。 第19章 谯城之会 三月初六,祖昭离开了雍丘。 临行前夜,韩潜在他小衣内缝了一层软甲,又仔细交代陈嵩:“沿途走官道,日行夜宿,不求快,但求稳。若遇变故,保全公子为第一要务。” 五十精兵皆是“夜不收”中的好手,扮作商队护卫,车辆载着盐铁布匹作为礼物。祖昭坐在一辆加固的马车里,车帘厚实,既能挡风,也能防箭。 晨光熹微时,车队出南门。祖约亲自送到城门口,将一块温润玉佩塞进孩子手中:“这是你父亲当年赠我的,今日给你。见玉如见人,桓宣若还记得旧情,见此玉当有所触动。” 祖昭握紧玉佩,用力点头。 车轮碾过解冻的土路,雍丘城渐行渐远。这是祖昭第一次离开这座他出生、长大的城池。他趴在小窗边,望着外面陌生的田野、村庄,还有远处起伏的丘陵。 “公子看,那是汴水。”陈嵩骑马跟在车旁,指着一条蜿蜒的水流,“咱们顺着汴水向南,再折向东,两日便能到谯城。” 祖昭看着河水。春水解冻,水流潺潺,完全不像前些日子冰封时那般肃杀。岸边的柳树开始抽芽,点点嫩绿在风中摇曳。 “春天来了。”他小声说。 陈嵩笑了笑:“是啊,春天来了。日子会好起来的。” 这话说得有些勉强,但孩子听不出其中的苦涩。 第一日平安无事。 队伍夜宿在一处废弃的驿站。陈嵩将祖昭安排在最里间的屋子,外围三层哨岗。祖昭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听着外面风声、虫鸣,还有守夜士兵低低的交谈声,久久不能入睡。 他想起了雍丘,想起了韩叔、祖叔,想起了偏院里那株老树。离开才一天,却好像过了很久。 “公子睡不着?”值夜的老兵在门外轻声问。 “嗯。”祖昭翻了个身,“伯伯,你去过谯城么?” “年轻时去过。”老兵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那是座大城,比雍丘繁华。城里有市集,有酒楼,还有……唉,都是老黄历了。这些年战乱,不知变成什么样了。” “桓宣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兵沉默片刻:“听说是个豪杰。当年胡虏南下,他聚众守堡,保了一方百姓。车骑将军在世时,曾赠他军械粮草,助他抗胡。按说,该是个讲义气的人。” “那他会帮我们么?” “这……”老兵顿了顿,“公子,这世道,人心难测。有些人讲义气,有些人讲利益。桓宣如今是一方豪强,手下有兵有粮,他要考虑的不只是义气,还有他那一大家子人、几千部曲的生路。” 这话对四岁孩子来说太深奥了。祖昭似懂非懂,只记住了“人心难测”四个字。 不知何时,他睡着了。 梦中,他看见父亲站在汴水边,背对着他,望着北岸。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父亲转过身,对他笑了笑,然后化作一阵风,散了。 第三日午后,车队抵达谯城。 城池比雍丘高大许多,城墙斑驳,显然经历过战火。城门守军查验了陈嵩的文书,又掀开车帘看了看祖昭,眼神复杂。 “真是祖车骑的公子?”一个守门校尉低声问。 “千真万确。”陈嵩沉声道。 校尉点点头,挥手放行。车队入城时,两旁百姓驻足围观,窃窃私语。祖昭透过车帘缝隙,看见许多好奇、怜悯、甚至警惕的目光。 桓宣的府邸在城东,是一处占地颇广的宅院,高墙深院,门前有石狮。车队到时,大门已开,一个四十余岁、身穿锦袍的男子站在阶前。 此人便是桓宣。他身材高大,面庞方正,颌下短须梳理得整齐。见马车停下,他快步上前,亲自掀开车帘。 车中,四岁的祖昭端坐着,小手紧紧攥着那块玉佩。他穿着素色衣袍,小脸因长途颠簸而略显苍白,但眼睛清澈,脊背挺直。 桓宣凝视他片刻,忽然单膝跪地:“谯国桓宣,拜见公子。” 这一跪,让周围所有人都愣住了。以桓宣如今在谯城的地位,便是郡守来了,也未必能让他行此大礼。 祖昭有些不知所措,转头看陈嵩。陈嵩微微点头。 “桓伯伯请起。”祖昭学着大人模样,伸出小手虚扶。 桓宣起身,眼中似有泪光闪动。他深吸一口气,侧身让路:“公子请。府中已备薄宴,为公子接风。” 宴席设在正厅,并不奢华,但很用心。有鱼有肉,有新鲜的菜蔬,还有一碟蜜饯—这在战乱年月是稀罕物。 祖昭被安排在主宾位,陈嵩陪坐一旁。桓宣亲自布菜,态度恭谨得近乎卑微。 酒过三巡,桓宣才切入正题。 “陈将军的来意,桓某明白。”他放下酒杯,“北伐军想在北岸坞堡中打开局面,桓某愿效绵薄之力。不瞒二位,这些年来,北岸的汉人坞堡,日子并不好过。” 他缓缓道出汉人坞堡处境。后赵对坞堡时而拉拢,时而打压。要他们纳粮、出丁,却不给庇护。坞堡之间也互有嫌隙,难以抱团。许多人心中向晋,却又怕晋室无力北顾,投靠了反而招祸。 “如今北伐军大败桃豹,坚守雍丘,北岸已有传闻。”桓宣看向祖昭,“加之公子亲至,更显诚意。桓某敢断言,至少有三成坞堡主,愿与北伐军往来。” “只有三成?”陈嵩皱眉。 “三成已是不易。”桓宣苦笑,“乱世之中,人人自危。要他们公然与北伐军结盟,那是将全家老小的性命押上。更多的,恐怕只愿暗中交易,不愿明面往来。” 陈嵩看向祖昭。孩子正小口吃着蜜饯,似乎没太听懂大人的对话,但神情认真。 “桓公能联络哪几家?”陈嵩问。 桓宣取出一卷帛书,上面写了七八个名字,附有各家的位置、兵力、家主性情。“这几家,桓某有把握说动。他们或受过车骑将军恩惠,或与桓某有姻亲故旧之谊。” 陈嵩仔细看过,点头:“有劳桓公。北伐军愿以市价购买粮食,以盐铁布匹交换,绝不让坞堡吃亏。” “这是自然。”桓宣顿了顿,话锋一转,“只是……桓某有一事不解,望陈将军解惑。” “请讲。” “北伐军如今与戴渊将军闹翻,朝廷视若叛逆。”桓宣声音压低,“如此处境,为何还要向北发展?就不怕南北受敌,陷入绝境么?” 这话问得尖锐。陈嵩沉默片刻,缓缓道:“桓公可知,北伐军为何能守住雍丘?” “愿闻其详。” “因为将士们知道,身后无路可退。”陈嵩一字一句,“向南,是猜忌我们的朝廷;向北,是杀戮我们的胡虏。我们只能在这夹缝中,杀出一条血路。向北联络坞堡,不是为了扩张,是为了活下去。多一个朋友,就多一分生机;多一石粮食,就多撑一日。” 他看向祖昭:“更何况,车骑将军遗志在此。北伐军可以死,但北伐之旗,不能倒。” 堂中一片寂静。 桓宣长叹一声,举杯:“车骑将军有尔等忠义之士追随,九泉之下,当可瞑目。桓某不才,愿助一臂之力。” 酒尽,他又道:“不过,桓某还有个不情之请。” “请讲。” “公子此次来谯城,桓某想留公子住上十日。”桓宣看向祖昭,眼中有关切,“一来,让公子好生休整,路途劳顿,孩子吃不消。二来……桓某想让谯城的父老,都见见车骑将军的血脉。这对凝聚人心,大有裨益。” 陈嵩心头一紧。留十日?太久了。雍丘那边局势瞬息万变,韩潜还在等消息。 但他也明白桓宣的用意。祖昭在这里多待一日,谯城与北伐军的关系就更紧密一分。这是一种姿态,也是一种绑定。 “此事……”陈嵩犹豫,“需请示韩将军。” “自然。”桓宣点头,“桓某已备好书信,陈将军可派人快马送回雍丘。在韩将军回信前,公子便在寒舍安心住下,桓某以性命担保公子安全。” 话说到这份上,陈嵩无法再拒。 宴席散去,祖昭被引入一间精心布置的卧房。床榻柔软,被褥崭新,窗边还摆着几件孩童玩耍的木马、陶俑。 “公子早些休息。”陈嵩为他掖好被角,“陈叔就在隔壁。” 祖昭点点头,却忽然问:“陈叔,桓伯伯是好人么?” 陈嵩愣了愣,最终诚实道:“陈叔不知道。但陈叔知道,他现在想帮我们,这就够了。” 孩子似懂非懂,闭上眼睛。 夜深了。陈嵩走出房间,站在廊下,望着北方雍丘的方向。 他不知道留下祖昭十日是对是错。但他知道,从祖昭踏入谯城的那一刻起,北伐军与这些地方豪强的命运,就紧紧绑在了一起。 而那个四岁的孩子,正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串联这一切的纽带。 窗外,春风拂过庭院,带来泥土与新芽的气息。 春天真的来了。 第20章 桓府生活 祖昭在谯城桓府的第三日,开始想家了。 屋子再舒适,饭菜再可口,终究不是雍丘那个小小的偏院。这里没有老仆絮絮叨叨的关怀,没有韩潜练武时的呼喝声,没有陈嵩巡营归来时身上淡淡的汗味和铁锈味。 他想雍丘城外汴水边新绿的柳枝,想营里那匹总爱蹭他手心讨食的老马,甚至想那盆刚冒出嫩芽的枯草。 桓宣待他极好,每日亲自陪他用餐,给他讲谯城的风物,甚至还找来了一个与他年龄相仿的孩童做伴。那孩子叫桓续,是桓宣的幼子,虎头虎脑,对祖昭这个“小客人”充满了好奇。 “你爹真是祖逖?”这日午后,两个孩子蹲在庭院里看蚂蚁,桓续忽然问道。 祖昭点点头,小手无意识地在地上划着。 “我爹说,祖逖是大英雄。”桓续眼睛发亮,“他打仗可厉害了,胡人都怕他。你怎么不住在谯城?谯城比雍丘大,好玩的多。” “雍丘有韩叔,有陈叔。”祖昭小声说,“还有……我父亲的旗。” “旗?”桓续不解。 “玄色的旗,挂在城头。”祖昭比划着,“韩叔说,那是我父亲立起来的,不能倒。” 两个孩子正说着,桓宣走了过来。他挥退桓续,蹲在祖昭面前,温声道:“公子这几日可还习惯?” “习惯。”祖昭礼貌地回答,“谢桓伯伯款待。” 桓宣看着他,眼中有一丝复杂的情绪。他伸出手,似乎想摸摸孩子的头,却在半空停住,改为轻拍他的肩膀。 “公子可知,为何老夫想留你多住些日子?” 祖昭想了想,摇头。 “因为你是祖逖的儿子。”桓宣声音低沉,“当年若非车骑将军赠粮赠械,谯城早就破了,老夫一家,恐怕也已葬身胡虏刀下。这份恩情,老夫一直记着。” 他顿了顿,继续道:“可这世道,恩情归恩情,活路归活路。北伐军如今处境艰难,老夫明面上不能与你们走得太近。但让你在这里住着,让谯城的百姓、周边的豪强都看见—老夫待祖逖之子如上宾。这就是一种态度。” 四岁的孩子还不能完全理解这其中的政治意味,但他听懂了“处境艰难”几个字。 “韩叔他们……很危险么?”祖昭抬起头,眼中是真切的担忧。 桓宣叹了口气:“戴渊不是心胸宽广之人。北伐军违抗他的军令,又当众驱逐他的使者,这口气他咽不下去。老夫收到消息,他已上书朝廷,说北伐军拥兵自重,形同叛逆。” “那朝廷会派兵打韩叔么?” “暂时不会。”桓宣摇头,“王敦的大军已逼近建康,朝廷自顾不暇。但戴渊可以断你们的粮道,可以封锁商路,可以让你们在雍丘……慢慢困死。” 这话说得很直白,近乎残酷。但桓宣觉得,这孩子既然是祖逖的血脉,就该早点明白世道的险恶。 祖昭沉默了。他低头看着地上的蚂蚁,那些小生灵正合力搬运一块比它们身体大数倍的饼屑,摇摇晃晃,却执着前行。 “桓伯伯。”他忽然开口,“您能帮韩叔他们么?不是明着帮,暗着帮也行。” 桓宣一愣:“公子想要老夫怎么帮?” “父亲的手札里写过。”祖昭努力回忆着那些看过的文字,“说乱世之中,豪强坞堡若想生存,须广结善缘,多留后路。桓伯伯帮韩叔,就是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万一……万一将来有变,北伐军在雍丘,总是一个可以投奔的地方。” 这话从一个四岁孩童口中说出,让桓宣心中震动。他盯着祖昭,仿佛想从这张稚嫩的脸上,看出那个曾经叱咤风云的祖逖的影子。 “这些话……是谁教你的?”他忍不住问。 “没人教。”祖昭摇头,“是我自己想的。父亲的手札,我看了很多遍。” 桓宣久久不语。他想起祖逖,想起那个永远脊背挺直、目光如炬的男人。如今,这血脉竟在这样一个幼童身上延续,不仅有形貌的依稀相似,更有那种超越年龄的、近乎本能的洞察力。 “公子。”桓宣最终开口,语气郑重了许多,“老夫答应你,会尽力周旋。但老夫也有一个请求。” “桓伯伯请讲。” “将来若真到了那一步—雍丘守不住了,北伐军无处可去了。”桓宣看着孩子的眼睛,“请你务必保全自己,来谯城。老夫拼了这条命,也会护你周全。” 这是一个承诺,也是一份托付。 祖昭似懂非懂,但还是认真点头:“我会记住。” 同一日,雍丘。 韩潜收到了陈嵩从谯城送回的密信。信中说桓宣答应联络坞堡,但希望留祖昭十日,以“安人心、示亲近”。 “十日……”韩潜将信放下,眉头紧锁。 祖约在一旁,脸色也不好看:“桓宣这是要把昭儿当人质?以此拿捏我们?” “倒未必是恶意。”韩潜摇头,“他若真有心拿捏,大可直接扣人提条件。如今这般,更像是……示好,又不敢太过明显。” “何以见得?” “你看这里。”韩潜指着信末,“桓宣说,三日内会派人送来一批粮草,说是偿还当年车骑将军赠粮之恩。若是拿捏,何必先送粮?” 祖约接过信细看,确实如此。桓宣在信中列出愿意联络的七八家坞堡,还附上了各家的大致位置、存粮数目,甚至提醒哪些家主性格多疑,哪些可堪信赖。 这已不是敷衍,是真心相助了。 “可昭儿毕竟年幼。”祖约还是不放心,“在外十日,万一……” “陈嵩在,五十精兵在。”韩潜打断他,“况且,这是昭儿自己选的,那孩子比我们想的要懂事。” 他走到窗前,望着谯城方向。春风已暖,城外的田野里,已有农人开始耕作。那是北伐军组织的屯田,种子是向城中大户借的,承诺秋收后加倍偿还。 一切都在向好,却又如履薄冰。 “北岸有新消息么?”祖约问。 “有。”韩潜转身,“‘夜不收’回报,桃豹确实已退回襄国。北岸现在只有少量留守部队,大多龟缩在几个大城里。那些坞堡,人心浮动。” “机会啊。”祖约眼睛一亮,“我们是不是该……” “还不是时候。”韩潜摇头,“桓宣联络坞堡需要时间,我们整军备粮也需要时间。更何况—”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夜不收’还探到另一个消息:赵主石勒,正在邺城集结兵马,似乎要西进。” “西进?打谁?” “刘曜。”韩潜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长安方向,“两家为了争夺关中和洛阳,迟早有一战。若真打起来,中原兵力空虚,才是我们真正的机会。” 祖约看着地图,心中激荡。兄长当年梦寐以求的北伐良机,难道真要来了? “但这一切,都取决于我们能否撑到那时。”韩潜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桓宣的粮草能解燃眉之急,但长远之计,还是要靠我们自己。” 他手指点回雍丘:“春耕必须抓紧,城防还要加固。另外,从明日起,全军恢复操练,一日不可懈怠。” “戴渊那边……” “暂时不会动。”韩潜判断,“王敦已兵临建康城下,戴渊的首要任务是防王敦北上。只要我们不过分刺激他,他短期内不会分兵来攻。” 话虽如此,两人心中都清楚,这份脆弱的平衡,随时可能被打破。 谯城,第五日。 祖昭在桓宣的安排下,“偶然”出现在府门前。当时正有几家坞堡主前来拜访桓宣,见到这个被桓宣牵着手的孩童,又得知是祖逖之子,个个神色惊异。 有人上前行礼,有人远远观望,还有人眼神闪烁,不知在想什么。 桓宣只是淡淡介绍:“这位是车骑将军遗孤,暂居寒舍。小孩子家,带出来透透气。” 轻描淡写,却足以让消息传开。 当夜,陈嵩察觉到府外多了些不明身份的探子。他加强戒备,同时将情况密报雍丘。 第六日,桓宣告诉祖昭,已有两家坞堡主私下表示,愿与北伐军互市。他们会派人扮作商队,以购盐铁为名,将粮食运往雍丘。 “但他们都有一個条件。”桓宣说,“希望北伐军能派兵,帮他们清理附近流窜的胡虏游骑。” 这要求合情合理。坞堡主们需要实际的安全保障,光靠口头承诺不够。 陈嵩当即承诺:“此事我可代韩将军答应。请桓公转告,北伐军会派‘夜不收’定期巡弋北岸,清剿胡骑。” 谈判在稳步推进,但陈嵩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重。他总觉得,桓宣的热情背后,还有一层更深的意思。 第七日深夜,谜底揭晓。 桓宣独自来到陈嵩住处,屏退左右,开门见山:“陈将军,老夫有一事相求。” “桓公请讲。” “老夫想收祖昭公子为义子。” 陈嵩浑身一震,瞪大眼睛。 “桓公此言何意?” “字面意思。”桓宣神色平静,“老夫与车骑将军有旧,见其血脉单薄,心中不忍。若收公子为义子,一则全故人之谊,二则……给公子多一层庇护。” 他说得诚恳,但陈嵩听出了弦外之音:桓宣想通过这种方式,将祖昭与谯城桓氏绑在一起。将来无论北伐军成败,桓氏都能以“祖逖义子庇护者”的身份,在乱世中占据一份道义高地。 “此事……”陈嵩深吸一口气,“末将做不了主,需请示韩将军与祖将军。” “自然。”桓宣点头,“老夫会亲笔修书说明。但在此之前,还请陈将军暂勿告知公子,免得孩子多想。” 陈嵩应下。送走桓宣后,他独坐灯下,心中波澜起伏。 这乱世之中,每个人都想抓住点什么。桓宣抓住了祖昭这根线,想把它织成一张保护自己的网。 而那个四岁的孩子,还懵懂不知,自己已成为多方势力眼中的关键棋子。 窗外,月色如水。 春风带来远方的气息,有泥土的芬芳,有野花的淡香,也有隐约的、硝烟的味道。 十日之期,才过七成。 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21章 归途箭痕 三月十六,祖昭离开了谯城。 桓宣亲自送至城门外十里长亭,临别赠了一柄短匕,鞘上镶着一小块温润白玉。“此物不足以报车骑将军大恩,唯愿公子随身携带,或可护身。” 车队启程时,桓续追着马车跑了好一段,喊着:“昭弟,再来找我玩!”孩童的友谊纯粹,不知大人世界的复杂算计。 马车里,祖昭将那柄短匕小心收进怀中,又摸了摸父亲留给祖约、祖约又转赠他的那块玉佩。两件东西,都是长辈所赠,都沉甸甸的。 陈嵩骑马跟在车旁,神色比来时凝重许多。桓宣欲收义子之事,他已密信告知雍丘,尚未收到回音。此事悬而未决,如同头顶悬剑。 归程路线与来时相同,沿汴水西岸向北。春深了,两岸柳絮如雪,随风飘散。田野间农人忙碌,偶尔能看见北伐军屯田的士卒,穿着混杂的衣甲,与百姓一同劳作。 行至第二日午后,距离雍丘约莫四十里处,异变突生。 前方官道上,黑压压聚集了数百人,衣衫褴褛,扶老携幼,像是逃难的流民。他们看见车队,非但没有让路,反而聚拢过来,眼神直勾勾盯着车马。 “戒备!”陈嵩厉喝,五十精兵瞬间结阵,将马车护在中央。 流民中走出一名老者,颤巍巍行礼:“军爷……行行好,给口吃的吧。我们已经三日没吃东西了。” 陈嵩皱眉,示意亲兵取出一袋干粮,远远抛过去:“拿了赶紧让路。” 干粮袋在空中就被数双手争抢,瞬间撕碎,麦饼撒了一地。流民们趴在地上疯抢,甚至互相厮打起来。场面顿时混乱。 就在此时,异变再生。 流民中忽然站起十余人,动作矫健,哪还有半点饥民的模样。他们从破烂衣袍下抽出兵刃,直扑车队! “有诈!”陈嵩拔刀,挡开刺向马车的一矛。 五十精兵都是百战老兵,虽惊不乱,结阵迎敌。但那伙伪装成流民的贼人显然也是精锐,配合默契,专攻马车。更麻烦的是,真正的流民受惊四散奔逃,冲乱了阵型。 “保护公子!”陈嵩嘶吼,亲自守在车门前。 一支冷箭不知从何处射来,穿过混乱的人群缝隙,直取马车窗口! 电光石火间,陈嵩挥刀去挡,却慢了半分。箭矢擦过他手臂,带起一蓬血花,余势未消,噗的一声,钉入车厢! 车内传来一声闷哼。 陈嵩目眦欲裂,一脚踹开车门。只见祖昭歪倒在车厢角落,左肩衣袍已被鲜血浸透,小脸惨白,却咬着牙没哭出声。那支箭插在祖昭身上,尾羽还在颤动。若非陈嵩那一挡卸去大半力道,这一箭恐怕已穿透孩童胸膛。 “公子!”陈嵩冲进去,迅速查看伤口。伤口不深,但鲜血汩汩外冒。 外面厮杀声愈烈。贼人似乎不计代价,死战不退。 “走!突围!”陈嵩撕下衣襟为祖昭简单包扎,将他背起,用布带固定在自己身后。他跃出马车,翻身上马,一刀劈翻迎面冲来的贼人。 “向北!回雍丘!” 五十精兵收缩阵型,护着陈嵩,在官道上杀出一条血路。贼人追了一里,见无法得手,又顾忌雍丘方向的援军,终于退去。 一口气奔出十里,确认后方无追兵,陈嵩才下令稍歇。 他小心翼翼将祖昭抱下马。孩子已经昏过去了,小脸毫无血色,嘴唇发青。肩头的布条被鲜血浸透,还在渗血。 “军医!”陈嵩嘶声喊道。 队中本有一名随行军医,此刻急忙上前处理伤口。箭簇拔出时,祖昭在剧痛中醒来,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涌出,但他死死咬着下唇,没有哭出声。 “公子忍着点。”军医手很稳,敷药包扎,“万幸,箭上无毒,也没伤到骨头。只是失血多了些。” 陈嵩脸色铁青。他检视那支箭。这是一支寻常的猎箭,没有标识,看不出来历。贼人的尸首上也没找到任何线索。 “是谁?”他喃喃自语,眼中杀意翻腾。 是戴渊?王敦?后赵?还是……谯城内部有人不想看到北伐军与桓宣结盟? 每一种可能都让人不寒而栗。 “将军,还继续赶路么?”副将低声问。 “继续走。”陈嵩将祖昭重新抱起,动作轻柔,“但换条路,不走官道了,走汴水边的废道。派两个人先行,去雍丘报信,让韩将军派人接应。” 队伍重新启程,这次更加警惕。祖昭被安置在简易担架上,由四名士卒轮流抬着。他时而清醒,时而昏睡,每次醒来都小声问:“陈叔,我们快到了么?” “快了,公子,快了。”陈嵩握着孩子冰凉的手,一遍遍回答。 暮色降临时,前方出现了火把的光,是雍丘派出的接应部队。 领头的竟是韩潜本人。 他策马奔来,见到担架上血色尽失的祖昭,脸色瞬间铁青。翻身下马,半跪在担架旁,轻轻探了探孩子的鼻息,又查看了伤口包扎情况。 “谁干的?”韩潜声音冷得像冰。 “不知。”陈嵩单膝跪地,“伪装成流民的贼人,约三十余,身手不差。末将护卫不力,请将军治罪!” 韩潜扶起他,看向他手臂的伤:“你也受伤了。” “皮肉伤,不碍事。” 韩潜不再多言,下令:“回城!” 队伍在夜色中疾行,一个时辰后,终于抵达雍丘。城门早已大开,祖约亲自等在门内,见到担架上的祖昭,虎目瞬间红了。 “昭儿!” “祖将军放心,公子无性命之忧。”军医急忙禀报,“只是失血虚弱,需好生休养。” 祖昭被小心抬入刺史府内院,韩潜带来的雍丘军医重新处理伤口,用了最好的金疮药。孩子昏睡中仍不安稳,时而皱眉,时而梦呓。 外堂,灯火通明。 陈嵩详细禀报了遇袭经过,以及谯城之行的全部细节,包括桓宣欲收义子之事。 祖约听完,一掌拍在案上:“定是桓宣那老匹夫!表面殷勤,暗中下手!他想扣留昭儿不成,便要灭口!” “未必。”韩潜却摇头,“桓宣若真有心下手,在谯城有的是机会,何必等归途中,用这种拙劣手段?况且,他若杀了昭儿,与北伐军便成死仇,得不偿失。” “那会是谁?”祖约怒道。 韩潜沉思片刻:“有三种可能。其一,戴渊。他不愿看到北伐军与北岸坞堡结盟,截杀昭儿,可嫁祸给流寇或胡虏。” “其二,赵军。桃豹虽退,但难保没有细作留下。刺杀昭儿,能打击北伐军士气,离间我们与桓宣。” “其三……”他顿了顿,“王敦。” 祖约一愣:“王敦?他为何……” “别忘了,我们收过他的粮。”韩潜声音低沉,“如今我们与戴渊闹翻,在王敦看来,或许是个拉拢的机会。但若我们与桓宣结盟,扎根北岸,便可能脱离他的掌控。刺杀昭儿,再嫁祸戴渊,可逼我们彻底倒向他。” 每一种推测都合情合理,却又都缺乏证据。 “当务之急,是查出真凶。”韩潜看向陈嵩,“贼人尸体可曾带回?” “带回三具,已交给仵作查验。” 正说着,仵作匆匆入堂禀报:“将军,查验过了。三具尸体虽穿着汉人衣袍,但耳后有旧疤—是胡人穿环留下的痕迹。此外,他们脚底老茧的分布,是长期骑马所致,非寻常步卒。” “胡人?”祖约眼中寒光一闪,“石勒细作!” “未必。”韩潜却道,“也可能是有人故意用胡人尸体伪装,嫁祸石勒。耳环可穿可除,老茧也可伪装。” 他来回踱步,忽然停下:“但无论如何,此事不能声张。对外只说,公子归途遇流民骚乱,不慎被流矢所伤。” “为何?”祖约不解。 “因为我们输不起。”韩潜缓缓道,“若宣扬是刺杀,等于告诉所有人,北伐军连主将遗孤都护不住,军心必乱。若指认石勒,可能激其提前来攻。若怀疑戴渊或王敦,则同时得罪南北两大势力。” 他走到堂前,望着内院方向:“昭儿受伤,已成事实。我们要做的,是让他好好养伤,同时暗中追查真凶。至于桓宣那边……” “收义子之事,如何回复?”陈嵩问。 韩潜沉默良久,最终道:“回信桓宣,就说北伐军上下感念其厚爱,但昭儿年幼,且新近受伤,需静养些时日。此事,容后再议。” 这是拖延,也是试探。 若桓宣真心,必会关心伤势,甚至亲自来探。若他心虚或有算计,态度必会变化。 正说着,内院军医来报:“将军,公子醒了,说要见您和祖将军。” 韩潜与祖约急忙入内。 卧房中,祖昭靠在软枕上,小脸依旧苍白,但眼睛已经睁开。见二人进来,他努力想坐起来。 “别动。”韩潜快步上前,轻轻按住他,“伤口还疼么?” “疼。”祖昭诚实点头,眼中又有泪花,但强忍着,“但我不怕。” 祖约坐在床边,握住他的手,声音发哽:“昭儿受苦了。” “陈叔呢?”祖昭四下张望,“陈叔为了护我,也受伤了。” “他在外头,没事。”韩潜温声道,“你好好养伤,别多想。” 祖昭却摇头,小声说:“韩叔,那些坏人……不是流民。我看见了,他们拿刀的样子,像营里的叔叔们练武。” 孩童的观察简单却敏锐。韩潜与祖约对视一眼,心中更沉。 “还有……”祖昭从怀中摸出那柄桓宣赠的短匕,递过来,“桓伯伯给的。他说……能护身。” 韩潜接过短匕,拔鞘细看。刀身寒光凛冽,确是利器。鞘上白玉温润,雕刻着简单的云纹。 看不出什么端倪。 “昭儿先休息。”韩潜为他掖好被角,“等伤好了,韩叔教你练武,以后你自己保护自己。” 祖昭用力点头,终于撑不住,又昏昏睡去。 走出卧房,韩潜握着那柄短匕,久久不语。 月色如水,洒满庭院。 远处城墙方向传来巡夜士卒的梆子声,一声,两声,在春夜里格外清晰。 敌人已经将手伸到了孩子身上。 这意味着,往后的路,将更加凶险。 而那个四岁的孩子,在经历这场生死劫难后,又将如何成长? 韩潜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第22章 建康惊变 三月廿二,建康急报如惊雷般传至雍丘。 信使是戴渊留在合肥的旧部,一人双马,昼夜兼程,抵雍丘时几乎累垮。他带来的消息让刺史府正堂内的空气瞬间凝固:王敦大军已攻入石头城,建康门户大开。晋元帝司马睿急召戴渊、刘隗回援京师。 “戴渊三日前已率合肥主力南下。”信使声音沙哑,“临行前命我等转告韩将军:江北防务,暂由将军权宜处置。若……若建康不守,望将军能不计前嫌,善保江北,以图将来。” 这话说得含蓄,但在场诸将都听懂了,戴渊此去凶多吉少,已在交代后事。 祖约霍然起身,在堂中疾走数步,猛地转身:“王敦攻入石头城?周札不是守在那里吗?” “周札开城投降了。”信使苦笑,“王敦兵临城下,周札直接打开了城门。” 堂中一片哗然。石头城是建康西面门户,诸葛亮曾赞“钟阜龙盘,石城虎踞”,此地一失,建康无险可守。 韩潜按住几案,指节发白:“朝廷如何部署?” “元帝任王导为前锋大都督,戴将军守朱雀桥,刘隗守金城。”信使顿了顿,声音更低,“但……王导是王敦从弟,戴将军、刘隗将军所部多是新募之兵,恐难敌王敦百战精锐。” 这话已算客气。实际情况更糟,司马睿优柔寡断,战前竟派王导堂弟去向王敦求和,未战先怯。 “糊涂!”祖约一掌拍在柱上,“这是自毁长城!” 韩潜沉默良久,挥手让信使下去歇息。堂中只剩他与祖约二人。 烛火摇曳,映着两人凝重的面孔。 “你怎么看?”祖约低声问。 韩潜走到地图前,手指从武昌滑到建康:“王敦蓄谋已久,此次起兵,必求速胜。戴渊仓促回援,以新兵对精锐,胜算不大。” 他顿了顿:“若戴渊败,朝廷只有两条路:要么王敦篡位,要么……妥协。” “王敦会篡位吗?” “暂时不会。”韩潜摇头,“他杀戴渊、周顗可以,但废司马氏,江南士族未必答应。最可能的是,他诛杀刘隗、刁协、戴渊,自任丞相,还镇武昌,遥控朝政。” 这正是历史上王敦之乱的轨迹。 祖约盯着地图上的建康,忽然道:“这对我们是好事。” 韩潜看向他。 “戴渊若死,合肥乃至江北,再无朝廷强臣节制。”祖约眼中闪过锐光,“王敦即便掌权,首要任务是巩固建康,一时半会儿顾不上我们。这是我们扎根江北、联络坞堡最好的时机。” 这话现实得近乎冷酷,但确是实情。 韩潜没有立即回答,他想起了戴渊那张清癯的脸,想起合肥城中那些对峙与猜忌。戴渊是压制北伐军,但也是晋室忠臣,如今赴死勤王,结局恐怕早已注定。 “将军不可心软。”祖约看出他的犹豫,“乱世之中,各为其主。戴渊为他的司马氏尽忠,我们为北伐军求生,没有对错。” “我知道。”韩潜闭眼又睁开,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传令:第一,严密监视合肥动向,戴渊旧部若有异动,及时禀报。第二,加快与北岸坞堡联络,桓宣牵线的几家,可以深入接触。第三—” 他顿了顿:“派‘夜不收’南下,抵近建康外围,探查战况。我要知道第一手消息。” “明白。” 命令传下,雍丘这座孤城,开始悄然转动。 内院卧房里,祖昭的伤口正在结痂。 军医每次换药,他还是会疼得皱紧小脸,但已经不再哭了。老仆说,公子长大了。祖昭自己知道,不是长大了,是那支箭让他明白,眼泪挡不住刀剑。 这日午后,韩潜来看他。 “韩叔,外面是不是出大事了?”祖昭靠在枕头上,小声问。他听见了府中急促的脚步声,听见将领们压低的议论声。 韩潜坐在床边,没有隐瞒:“建康打仗了。王敦打进了石头城,朝廷召戴渊将军回去救援。” “戴渊将军……”祖昭记得这个名字,那个要夺韩叔兵权的人,“他会赢吗?” 韩潜沉默片刻,摇头:“很难。” “那戴渊将军会死吗?” 这个问题太直接,韩潜怔了怔。他看着孩子清澈的眼睛,最终选择说实话:“可能会。” 祖昭低下头,小手抓着被角。他想起谯城归途那支冷箭,想起肩头的刺痛。打仗,原来真的会死人,不管是你认识的人,还是不认识的人。 “韩叔。”他忽然抬头,“如果我们和戴渊将军不是敌人,是不是就能一起打胡人了?” 童言无忌,却问出了最根本的问题。 韩潜心中震动。他抚摸祖昭的头,缓缓道:“公子,这世上有时候,不是你想和谁做朋友,就能做朋友的。戴渊将军有他的忠义,我们有我们的坚持。道不同,不相为谋。” “那什么是道?” “道就是你心里认定,一定要走的路。”韩潜耐心解释,“你父亲的道,是北伐中原,收复山河。戴渊将军的道,是忠于晋室,拱卫朝廷。这两条道本不该冲突,但乱世之中,资源有限,人心猜忌,就变成了冲突。” 祖昭似懂非懂。他想起父亲手札里那些激昂的文字,想起韩叔、祖叔这些年的艰难。好像明白了些什么,又好像更困惑了。 “公子只需记住。”韩潜替他掖好被角,“无论世道如何变,有些东西不能变:不忘北伐之志,不负将士之心,不伤无辜百姓。这是你父亲的道,也是我们的道。” 祖昭用力点头,将这话记在心里。 十数日后,南下探查的“夜不收”带回更详细的消息。 情况比想象的更糟。 王敦军攻入建康后纵兵大掠,百官逃散。戴渊与刘隗虽奋力抵抗,但兵少将寡,节节败退。有传言说,司马睿已准备与王敦妥协,条件是诛杀刘隗、刁协、戴渊等“奸臣”。 “戴渊将军知道吗?”韩潜问。 “应该知道。”斥候低声道,“但他仍在朱雀桥死守,没有退。” 堂中一片沉寂。所有人都明白,戴渊这是在赴死。 祖约长叹:“愚忠。” 韩潜却摇头:“是气节。各为其主,各守其节。戴渊有戴渊的活法,有戴渊的死法。我们不必赞同,但该敬重。” 这话让众人动容。是啊,乱世之中,能坚持自己的“道”到最后,无论对错,都值得尊敬。 “将军,我们接下来……”陈嵩问。 韩潜起身,走到堂前,望向南方建康方向。春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戴渊若死,江北权力真空。”他缓缓道,“我们不能等王敦派人来接管。从今日起,北伐军正式接管合肥至雍丘一线防务。发檄文给各城守将:愿留者,仍任原职,北伐军一视同仁;愿去者,发给路费,绝不阻拦。” “这是……公然割据了。”有将领低声道。 “不是割据,是保境安民。”韩潜转身,目光扫过众人,“朝廷内乱,无力北顾。江北百姓不能无人保护,北伐军不能坐以待毙。我们不行使朝廷职权,只行保土护民之责。待朝廷平定内乱,再行归属。” 这话说得巧妙,既实际控制地盘,又留有余地。 祖约率先抱拳:“末将赞同!” “末将赞同!” 众将纷纷响应。乱世之中,有地盘才有活路,这个道理谁都懂。 “还有一事。”韩潜继续道,“派使者去见桓宣,告诉他北伐军将固守江北,请他加紧联络北岸坞堡。此外……” 他顿了顿:“问问他,谯城愿不愿意与雍丘正式结盟,互保互助。” 这是要将暗中的默契,摆到明面上了。 陈嵩领命,却又问:“若桓宣犹豫或拒绝呢?” “那就说明,他之前的殷勤,只是投机。”韩潜平静道,“乱世择友,要看危难时的选择。顺境时的笑脸,不值钱。” 议事结束,众人散去准备。韩潜独坐堂中,望着祖逖的灵位。 “车骑将军,末将又要自作主张了。”他低声道,“但这一次,不是为权,不是为利,是为北伐军这面旗能继续飘扬,为四千弟兄有路可走。” 烛火跳动,灵位静默。 窗外,夜色渐深。 而千里之外的建康,朱雀桥上的血战,正迎来最后的时刻。 戴渊手持长剑,站在桥头,身后是残存的数百士卒。对面,王敦的兵马如潮水般涌来。 他知道自己会死在这里。但他更知道,有些东西,比生死更重要。 剑指前方,他嘶声高喝: “杀!” 声音淹没在喊杀声中。 同一时刻,雍丘城头,北伐军的玄旗在夜风中高高飘扬。 韩潜登上城楼,远望南方。 他知道,一个时代正在结束,另一个时代正在开始。 而北伐军的命运,将在这场巨变中,迎来新的转折。 第23章 秣陵血谏 四月初九,戴渊的死讯传到雍丘。 信使带来的消息很简单:朱雀桥血战三日,戴渊力竭被擒。王敦在石头城外将其斩首,悬首示众。一同被杀的还有尚书左仆射周顗,丹阳尹刘隗逃亡后下落不明。 传讯的士兵说到“悬首示众”四字时,声音发颤。堂中诸将皆默然。 祖约闭上眼,许久才道:“戴渊……终究还是愚忠到底。” “是尽忠。”韩潜纠正道。他起身走到堂前,对着南方建康方向,躬身三揖。 堂中众人见状,纷纷起身随礼。无论曾有多少嫌隙,对一个死守气节、以身殉国之人,这份敬意是应有的。 礼毕,韩潜回座,面色已恢复平静:“戴将军殉国,江北无主。北伐军接管防务之事,需加快进行。” “王敦那边……”陈嵩迟疑,“他刚掌大权,会否对我们用兵?” “暂时不会。”韩潜分析道,“王敦诛杀戴渊、周顗,已得罪江南士族。他需要时间巩固权位,安抚人心。此时北伐军若不去招惹他,他不会主动北上。” 他顿了顿:“但他一定会派人来‘宣抚’。我们要做好准备。” 话音刚落,亲兵急报:“将军,桓宣使者到了!” 来得正好。韩潜与祖约对视一眼,传令接见。 使者是桓宣的侄子桓戎,三十出头,精明干练。他呈上桓宣的亲笔信,信中先哀悼戴渊之死,继而表示谯城愿与雍丘结盟,共同保境安民。但有一个条件,北伐军需保证,不主动攻击王敦控制的地盘,以免将战火引向江北。 “家叔的意思是,”桓戎补充道,“乱世求生,首重稳妥。王敦势大,不宜正面为敌。”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明白:北伐军若想与谯城结盟,就不能招惹王敦。 祖约脸色沉了下来:“若王敦来攻呢?难道我们引颈就戮?” “自当抵抗。”桓戎从容道,“但不主动攻击,是底线。家叔需要这个承诺,才能说服谯城其他家族。” 韩潜沉思片刻,缓缓道:“可以。北伐军现下首要任务是巩固江北、联络北岸,无意南下与王敦争锋。烦请回禀桓公,韩某在此承诺,王敦若不犯我,我绝不犯他。” “有将军此言,家叔安心矣。”桓戎行礼,又取出一卷帛书,“这是北岸七家坞堡的回应。三家愿与北伐军互市,两家愿暗中提供粮草,还有两家……态度暧昧,尚在观望。” “已属不易。”韩潜接过帛书,“请转告桓公,北伐军感念其相助之情。第一批盐铁布匹,三日内便会运往谯城。” 使者满意离去。 堂中,祖约忍不住道:“韩潜,你真要受这约束?王敦狼子野心,迟早会北犯。到时候我们被动挨打……” “这是权宜之计。”韩潜打断他,“桓宣要的是安稳,我们给他安稳。至于王敦,他若真来,承诺自然作废。乱世之中,诺言是活人讲的,不是死人守的。” 这话现实得近乎冷酷,但诸将都明白,这是生存之道。 议事散去后,韩潜独自走向内院。祖昭的伤已好了大半,这几日开始下床走动。韩潜每日会抽空教他认些字,讲些简单的兵法。 今日走进院子时,看见祖昭正坐在石凳上,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走近一看,竟是简略的江淮地形图,雍丘、谯城、合肥、建康的位置大致不错。 “公子画的?”韩潜有些惊讶。 祖昭抬头,小脸认真:“嗯。听陈叔他们议事,记下的。” 四岁孩子有这般记忆力,已属罕见。韩潜蹲下身,指着图上的建康:“这里,戴渊将军战死了。” 祖昭小手一顿。他放下树枝,小声问:“是王敦杀的吗?” “是。” “那王敦接下来会做什么?”祖昭又问。这不是孩童该关心的问题,但他问得自然。 韩潜想了想,决定如实回答:“他会杀很多人,立威。然后回武昌,遥控朝政。朝廷……会妥协。” “就像父亲当初那样吗?”祖昭忽然说,“朝廷妥协,北伐中止。” 韩潜浑身一震。他看着孩子清澈的眼睛,仿佛看到了某种超越年龄的洞察力。 “公子怎么知道……” “父亲的手札里写过。”祖昭低头,用树枝继续画着,“他说朝廷怕武将坐大,宁可与胡虏妥协,也要压制北伐。王敦是武将,打赢了,朝廷还是会怕他,但暂时没办法,只能妥协。” 这话简单,却直指要害。韩潜忽然觉得,这孩子或许真的继承了祖逖那份对时局的敏锐。 “公子觉得,我们现在该怎么做?”他忍不住问,随即又觉不妥,怎能问一个四岁孩童军国大事。 但祖昭认真地想了想,说:“父亲还写过,乱世之中,小势力要想生存,得‘广积粮,缓称王,多交朋友,少树敌人’。” 这十四个字,韩潜当然知道。但从一个四岁孩子口中复述出来,依旧让人心惊。 “所以我们要多交朋友。”祖昭指着地上的图,“谯城的桓伯伯是朋友,北岸的坞堡也是朋友。王敦……暂时不是敌人,也不是朋友。我们要让自己变强,强到别人不敢来打我们。” 孩子的话语稚嫩,道理却通透。 韩潜沉默良久,伸手摸摸他的头:“公子说得对。我们要变强。” 当夜,韩潜召集核心将领,宣布了几项决策。 第一,正式与谯城桓氏结盟,互市互助,但军政各自独立。 第二,加快北岸坞堡的联络工作,以盐铁布匹换粮食皮毛,建立稳定的补给线。 第三,在雍丘、陈留、谯城三地推行屯田制,凡参军者及其家眷,分给田地,三年免征赋税。 第四,设立“讲武堂”,选拔军中年轻聪慧者,教授兵法战阵。第一期学员二十人,祖昭破例旁听。 “将军,公子才四岁……”陈嵩忍不住道。 “旁听,不是正式学。”韩潜解释,“让他耳濡目染。况且—” 他顿了顿,想起白日里那番对话:“这孩子,或许真能听懂些什么。” 命令一道道传下,北伐军这台战争机器,开始朝着一个新的方向运转。 七日后,王敦的使者果然到了。 来人是个四十余岁的文官,姓钱,自称丞相府参军。态度倨傲,入城时要求北伐军将士跪迎“丞相钧旨”。 守门校尉没理他,只按寻常礼节引至刺史府。 钱参军大为不满,入堂后便高声道:“丞相有令:江北各军,需重新造册,听候调遣。韩潜将军擅调兵马、违抗前令,本应问罪。然丞相宽宏,念尔等守土有功,特准戴罪立功。着即日赴建康谒见,听候发落。” 堂中一片死寂。 祖约冷笑:“戴罪立功?好大的恩典。戴渊将军刚死,王敦就要来收编我们了?” 钱参军脸色一变:“祖将军慎言!戴渊附逆,死有余辜!丞相乃奉天子诏,整顿朝纲,尔等莫要自误!” “天子诏?”韩潜终于开口,声音平静,“钱参军可否出示诏书?” “这……诏书在丞相府,尔等去建康自然得见。” “那就是没有。”韩潜起身,走到钱参军面前,“王敦诛杀大臣,掌控朝堂,这是事实。他要收编江北各军,也是事实。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北伐军是车骑将军所创,八年来守的是晋室山河,护的是江北百姓。我们听的是朝廷正令,不是哪一位‘丞相’的私命。钱参军请回吧,告诉王敦:北伐军愿保境安民,不参与朝堂之争。但若有人想吞并我们,那就战场上见。”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 钱参军气得浑身发抖:“韩潜!你……你这是要反!” “不是反,是自保。”韩潜挥手,“送客。” 两名亲兵上前,将骂不绝口的钱参军“请”出府去。 堂中诸将面面相觑,既觉痛快,又感担忧。 “将军,这是彻底与王敦撕破脸了。”陈嵩低声道。 “迟早的事。”韩潜坐回主位,“王敦要的是绝对服从,我们要的是自主生存。这两者,无法共存。” 他环视众人:“从今日起,全军进入战备状态。王敦若敢北上,我们就让他知道,北伐军的刀,还没钝。” “谨遵将令!” 命令传下,雍丘城气氛再次紧张起来。但这一次,士卒们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们已经被逼到墙角,退无可退。 那就战吧。 当夜,韩潜又去看了祖昭。 孩子已经睡下,小手还握着一卷简易的兵书。那是韩潜亲手抄写的《孙子兵法》开篇,字很大,配了简单的图。 韩潜为他掖好被角,正要离开,祖昭忽然醒了。 “韩叔。”他揉着眼睛,“要打仗了吗?” “可能。”韩潜坐下,“怕不怕?” 祖昭想了想,摇头:“有韩叔在,不怕。” 这话让韩潜心头一暖。他摸摸孩子的头:“好好睡吧。无论发生什么,韩叔都会守好雍丘,守好你。” 祖昭点点头,重新闭上眼睛。但韩潜转身时,听见他小声说: “父亲说过,打仗不光是拼命,还要用脑子。韩叔……多用用脑子。” 韩潜脚步一顿。 他回头,看见祖昭已经真的睡着了,小脸安宁。 但那句话,却在他心中久久回荡。 是啊,要用脑子。 这乱世如棋局,每一步都需深思。 而北伐军要走的路,还很长。 窗外,月色如水。 江北的春天,就要过去了。 而一场新的风暴,正在南方积聚。 第24章 南辕北辙 四月末,王敦的大军没有北上。 雍丘城戒备了整整半个月,斥候每日向南探查五十里,传回的消息却始终如一。合肥方向只有王敦留下的少量守军,主力早已撤回建康。江面上没有渡船集结,官道上没有大军行进的烟尘。 仿佛那日倨傲的钱参军和“战场上见”的狠话,都只是一场虚张声势。 议事厅里,将领们议论纷纷。 “王敦这就怂了?”一名年轻校尉忍不住道,“我还以为真要打一场。” 祖约眉头紧锁,看向韩潜:“你怎么看?” 韩潜站在地图前,手指从建康移到武昌:“王敦不是怂,是精明。他刚杀戴渊、周顗,江南士族人心未附。此时若北上与我们死磕,无论胜负,都会损兵折将,给建康的反对势力可乘之机。” 他顿了顿:“所以他不打,反而显得‘宽宏’。传出去,是他王敦‘不计前嫌’,而我们北伐军‘不识抬举’。这比真刀真枪更毒。” “那我们就这样等着?”陈嵩问。 “当然不。”韩潜转身,“王敦在等我们犯错,等我们内乱,或者等我们与北面胡虏两败俱伤。我们不能等。” 他下令:“第一,趁此机会,加快屯田。春耕已晚,但还能种些豆类菜蔬。第二,派人与桓宣商议,将互市范围扩大到整个江北。第三—” 他看向北面:“夜不收继续深入河北,不仅要探军情,还要联络那些心向晋室的坞堡主、流民帅。告诉他们,北伐军还在,雍丘还在。” 众将领命而去。祖约留到最后,忽然道:“韩潜,我总觉得……太顺了。王敦就这么放过我们?” “不是放过,是暂缓。”韩潜平静道,“他在等时机。我们也在等。” 等什么,他没说。但两人心里都清楚:等北方那场迟早要来的大战,后赵石勒与前赵刘曜的大战。 偏院里,祖昭的伤已痊愈,只留一道浅粉色的疤。 他开始跟着讲武堂旁听。说是“堂”,其实就在校场边搭了个草棚,二十个年轻士卒席地而坐,听韩潜或陈嵩讲些基础兵法。 祖昭年纪太小,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坐着,手里拿根树枝在地上乱画。但偶尔,他会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讲课的人,像是真听懂了些什么。 这日讲的是“地形”。韩潜在沙盘上摆出山川河流,讲何处可设伏,何处可扎营。讲到一半,他故意停下,问:“若敌军从南来,依汴水布防,何处为要?” 年轻士卒们七嘴八舌,有的说渡口,有的说桥梁。 祖昭小声说了句:“上游。” 声音很轻,但韩潜听见了。他看向孩子:“公子为何说上游?” 祖昭被点名,有些紧张,但还是站起来,小手指着沙盘上的汴水:“汴水从西向东流。如果……如果敌人在下游渡河,我们可以从上游放东西下去。” “放什么东西?” “木头,捆上火油。”祖昭努力回忆父亲手札里的描述,“或者……挖开河堤,但那样会淹到田地。” 草棚里一片寂静。二十双眼睛齐刷刷看向这个四岁的孩子。 韩潜眼中闪过讶异。他没想到祖昭真能说出道理,而且是颇有见地的道理,火攻顺流,是水战常用战术。 “公子从何处得知此法?”陈嵩忍不住问。 “父亲的手札里写过。”祖昭低下头,“他说当年在黄河边,想过用这法子对付胡人的船。” 这话半真半假。祖逖的手札里确实提过水战,但多是概述。具体战术,是祖昭从千年后的记忆中模糊提取的。但用“父亲说过”来解释,最稳妥。 韩潜点点头,没有深究:“公子说得对,此乃水战一法。但需注意天时、风向、水流速度。不是任何时候都适用。” 他继续讲课,但心中那点惊讶久久不散。 课后,韩潜将祖昭叫到一旁,温声道:“公子喜欢听这些?” 祖昭点头:“喜欢。韩叔讲的故事,比老仆讲的好听。” 他把兵法当故事听。韩潜失笑,却又觉得这样也好。潜移默化,或许真能在这孩子心中种下些什么。 “那公子记住,”他蹲下身,平视祖昭,“打仗不是游戏,这些故事背后,都是血和命。学它们,是为了少流血,少送命。” “我记住了。”祖昭认真点头,“就像父亲说的,要用脑子,不要光拼命。” 又是“父亲说的”。韩潜看着孩子清澈的眼睛,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这个四岁的祖昭,有时说话的神态、用词的方式,竟真有几分祖逖当年的影子。 是血脉传承吗?还是…… 他摇摇头,不去深想。 五月初,谯城传来消息。 桓宣亲自押送一批粮草抵达雍丘,同行的还有北岸两家坞堡的代表。这是首次有坞堡主公开与北伐军接触。 接风宴设在刺史府,气氛却有些微妙。 两家坞堡主,一个姓李,一个姓赵,都是四十上下的汉子,皮肤黝黑,手上老茧厚重,一看就是常年在坞堡里操持实务的人。他们说话直接,不绕弯子。 “韩将军,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李堡主先开口,“咱们愿意和北伐军往来,一是敬重祖车骑,二是看你们真能打,桃豹都让你们打退了。但这年头,敬重和佩服不能当饭吃。” “李堡主请直言。”韩潜平静道。 “咱们要三条保证。”赵堡主接话,“第一,互市公平,不能强买强卖。第二,若胡虏来攻咱们的坞堡,北伐军得出兵相助。第三—”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万一将来咱们在北岸待不住了,雍丘得给条退路。” 前两条在情理之中,第三条却是关键。这些坞堡主在赌:赌北伐军能在江北站稳脚跟,成为他们的后路。 韩潜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桓宣:“桓公以为如何?” 桓宣捻须微笑:“老夫只是个中间人。不过依老夫看,这买卖划算。北伐军得粮,坞堡得盐铁和庇护,各取所需。” “那第三条呢?”祖约插话,“万一将来战事不利,雍丘自身难保,如何给退路?” 堂中一时沉默。 这时,一个稚嫩的声音忽然响起:“父亲说过,朋友来了有饭吃,敌人来了有刀枪。”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祖昭不知何时站在厅外门边,扒着门框,露出小半张脸。老仆慌忙上前想拉他走,韩潜却摆手示意无妨。 “公子继续说。”韩潜温声道。 祖昭走进来,小脸认真:“如果坞堡的伯伯们是我们的朋友,那他们来雍丘,我们就该帮他们。就像……就像陈叔受伤了,我们要给他治伤。” 孩童的比喻简单,道理却直白:既结盟,就当互助。 两位坞堡主对视一眼,李堡主笑道:“这孩子是……” “祖车骑遗孤,祖昭。”韩潜介绍。 两人连忙起身行礼。赵堡主叹道:“虎父无犬子。就冲公子这句话,第三条我们可以缓缓再议。但前两条……” “前两条,我现在就可以答应。”韩潜起身,正色道,“北伐军愿与北岸坞堡公平互市,结盟互助。若胡虏来犯,只要送信至雍丘,韩某必派兵驰援。” “好!”李堡主拍案,“有将军这句话,咱们回去就好交代了。” 盟约初定,宴席气氛顿时热络起来。 宴后,韩潜送桓宣出府。两人走在廊下,桓宣忽然道:“韩将军,老夫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桓公请讲。” “昭公子……非同一般。”桓宣压低声音,“方才那话,四岁孩童能说出来,已属难得。更难得的是时机,正好解了僵局。” 韩潜心中一动:“桓公的意思是……” “老夫没什么意思。”桓宣摇头,“只是觉得,此子或许真是天赐北伐军。韩将军好生栽培,将来或成大器。” 说完,他拱手告辞。 韩潜独自站在廊下,望着夜空星辰,久久不语。 五月中的一天,祖昭在讲武堂又“说”了句话。 当时韩潜正在讲“粮道防护”,说到敌军可能派小股部队袭扰粮道。祖昭忽然小声嘀咕:“那我们也去袭扰他们的粮道呀。” 陈嵩听见了,笑着逗他:“公子,咱们在北岸没有粮道,袭扰谁去?” 祖昭歪着头想了想:“胡人要从北边运粮食来打我们,他们的粮道……很长吧?” 这话让韩潜心中一亮。 是啊,后赵的粮道。石勒的大军在河北、关中作战,粮草从襄国、邺城等地运往前线,必经黄河北岸数条要道。北伐军虽不能大规模北上,但派小股精锐袭扰粮道,却有可能。 “夜不收”本就擅长敌后活动,若专门训练几支队伍,不为占地,只为破坏,烧粮草、断桥梁、袭运输队…… 这念头一旦生出,便迅速生根。 三日后,韩潜从夜不收中精选百人,组成袭粮队,由陈嵩亲自训练。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深入河北,寻找并破坏后赵的粮草运输。 这是北伐军第一次将触角主动伸向黄河以北。 虽然规模很小,但意义重大。 消息传开,军中士气为之一振。总算不再是坐等挨打了。 而这一切的源头,竟是那个四岁孩童无心的一句话。 韩潜看着校场上操练的袭粮队,又回头看看偏院方向。 祖昭正在院里和那只木马玩耍,笑得天真烂漫。 孩子还是孩子。 但他说的话,做的事,却已在悄然改变着这支军队的命运。 或许桓宣说得对。 此子,或许真是天赐北伐军。 只是这份“天赐”,究竟会带来什么,韩潜还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要更仔细地听这孩子说话。 因为有些智慧,往往藏在最不经意的童言里。 窗外,夏蝉开始鸣叫。 永昌元年的夏天,来了。 第25章 河东烽烟 六月初,黄河以北的烽烟,终于燃到了河东。 消息是袭粮队从河北传回的。陈嵩派出的三支小队,两支成功烧毁了后赵的两处粮仓,第三支却带回了更重要的情报:石勒亲率八万大军西进,已越过太行,前锋直指河东郡的蒲坂。而对面的长安城中,前赵主刘曜也已集结六万兵马,出潼关向东迎击。 “两家真要决战了。”祖约盯着地图上的河东地区,眼中放光,“石勒从襄国、邺城调兵,刘曜从长安东出。这一战,恐怕要决定河北、关中谁主沉浮。” 韩潜却更冷静:“决战之地在河东,距我们尚有数百里。但战火一起,黄河北岸必然空虚。这是我们联络坞堡、拓展势力的机会。” “袭粮队还要继续吗?”陈嵩问。他手臂的伤已愈,但留下了一道深疤。 “不仅要继续,还要加强。”韩潜手指点在地图上的几个位置,“石勒大军西进,粮道必然拉长。从襄国到蒲坂,沿途要经过黎阳、汲郡、河内。这些地方的守军大半被抽走,正是我们活动的好时机。” 他看向陈嵩:“你再挑两百人,分成十队,每队二十人。不要只烧粮仓,要袭扰整条粮道。破坏桥梁、袭击运输队、散布谣言,让石勒的后方不得安宁。” “明白!”陈嵩领命,却又迟疑,“可我们人手有限,王敦那边……” “王敦暂时不会动。”韩潜判断,“石勒与刘曜大战,无论谁胜,都会元气大伤。王敦巴不得看胡虏自相残杀,不会在这个时候北上给我们添乱。他反而会希望我们多在河北活动,牵扯石勒的精力。” 这是典型的坐山观虎斗。但北伐军也需要这场乱局,来争取生存空间。 偏院里,祖昭发现大人们又开始忙碌了。 韩潜来教他认字的次数少了,陈嵩更是几日不见人影。连老仆都时常被叫去帮忙缝制粮袋、修补皮甲。 这日午后,祖昭独自在沙盘边玩耍。这是韩潜专门为他做的简易沙盘,只有雍丘周边百里范围。他用小木块摆出城池,用细线做河流,玩得不亦乐乎。 韩潜走进院子时,看见祖昭正将两个木块放在沙盘西侧,相隔一段距离,中间洒了些沙子代表战场。 “公子在玩什么?”韩潜蹲下身。 “打仗。”祖昭头也不抬,“胡人打胡人。” 韩潜心念一动:“哪个打哪个?” “石勒打刘曜。”祖昭用小手指着那两个木块,“在河东打。父亲的手札里写过,胡人内斗,是我们汉人的机会。” 这话让韩潜惊讶。祖逖的手札他大都看过,并不记得有如此具体的记载。况且石勒与刘曜的决战刚刚开始,祖逖已去世快一年,怎么可能写过? 但他没有深究,只当是孩子听大人议论后的复述。 “那公子觉得,谁会赢?”韩潜试探着问。 祖昭歪着头想了想,说:“石勒兵多,刘曜兵精。但打仗……不光是比兵多。” “那比什么?” “比谁犯错少。”祖昭认真道,“父亲说过,打仗像下棋,走错一步,就可能输掉整盘。石勒从东边来,粮道长;刘曜从西边来,离长安近。谁先断粮,谁就可能输。” 这话说得条理清晰,完全不像四岁孩童。韩潜深深看了祖昭一眼,心中那点疑惑又浮了上来。 但他没有表露,只是顺着话问:“那公子觉得,谁能断谁的粮?” 祖昭盯着沙盘看了很久,小手在代表黄河的细线上划了划,最终摇头:“我不知道。但如果我们能帮一边断另一边的粮,可能……就能让两边打得更久。” 这话像一道闪电,劈开韩潜脑中的迷雾。 是啊,北伐军现在做的不正是这个?袭扰石勒的粮道,让他无法全力对付刘曜。若刘曜能因此多撑些时日,两家互相消耗,对北伐军岂非更有利? 不,不对。韩潜随即摇头。北伐军与后赵是死敌,但与前赵也无交情。帮刘曜,不等于养虎为患?刘曜若胜,下一个目标可能就是河南。 可祖昭的话提醒了他:不必帮任何一边,只需要让这场战争持续更久,消耗更多。两家打得越惨,北伐军的机会就越大。 “公子,”韩潜忽然问,“这些话,真是你父亲手札里写的?” 祖昭愣了一下,小脸有些发白。他低下头,小声说:“有些是,有些……是我自己想的。” 自己想的?四岁孩童能想到“让两边打得更久”这种战略层面的问题? 韩潜心中疑云更重。但他没有逼问,只是摸摸孩子的头:“公子很聪明。但记住,这些话不要在外人面前说,知道吗?” “嗯。”祖昭用力点头,“我只跟韩叔说。” 三日后,陈嵩的“袭粮队”开始行动。 十支小队如夜枭般潜入河北,他们的目标明确:不攻坚城,不杀大将,只破坏。桥梁被烧毁,粮车被劫掠,谣言在乡野间传播—“石勒在河东大败”“刘曜已派兵断后路”。 这些行动规模很小,但频次很高。后赵的留守部队疲于奔命,却抓不住这些神出鬼没的“影子”。 与此同时,韩潜加紧了与北岸坞堡的联络。桓宣牵线的七家坞堡,已有五家开始与北伐军互市。粮食、皮毛、马匹源源不断运往雍丘,换回盐铁布匹。 更让韩潜意外的是,有两家坞堡主竟主动派子弟来雍丘“学习”—名义上是学守城之术,实则是想近距离观察北伐军,为将来的选择做准备。 韩潜将这些子弟编入“讲武堂”,与北伐军的年轻士卒一同受训。这既是展示,也是拉拢。 北岸的局面,正在悄然打开。 六月十五,河东战报传来。 石勒与刘曜在蒲坂以东五十里的汾水之滨首次接战。双方各投入三万兵力,激战一日,未分胜负。但斥候带回一个细节,石勒军中的骑兵,许多战马蹄铁磨损严重,显然是长途跋涉所致。 “粮道!”韩潜立刻抓住关键,“石勒的骑兵从襄国奔袭千里,马匹损耗必大。若能持续袭扰其粮道,让他无法及时补充……” 他当即修书一封,命快马送往河北,交给陈嵩。信中只有八个字:“专攻马料,勿惜人力。” 马料比粮草更难储存、更难运输。一支骑兵若断了马料,战力将大打折扣。 这招狠辣,但有效。 七月初,河东战事进入胶着。 石勒与刘曜在汾水两岸对峙,互有攻守。但石勒的骑兵明显不如开战时活跃,显然马料供应出了问题。 消息传到雍丘,诸将振奋。祖约甚至提议,是否该趁机北上,收复一些失地。 韩潜却摇头:“还不是时候。石勒虽受掣肘,但主力未损。我们此时北上,可能逼他分兵回防,反而帮了刘曜。让他们继续打,打到精疲力尽。” 他看向北方,眼中闪着冷光:“我们要做的,是继续给石勒‘添麻烦’。同时,加快屯田,储备粮草。等河东战事分晓,无论谁胜,都必是惨胜。那时,才是我们的机会。” 这番谋划,让众将心悦诚服。 只有韩潜自己知道,这谋划的最初灵感,来自那个四岁孩童看似无心的一句话。 “让两边打得更久。” 是啊,打得更久,消耗更多。然后,北伐军才能在这夹缝中,找到属于自己的路。 偏院里,祖昭发现院墙上多了两只燕子,正在衔泥筑巢。 他每天都会仰头看很久,看燕子飞来飞去,忙碌而有序。老仆说,燕子筑巢是吉兆,说明这家人和气,能长久。 祖昭却想起父亲手札里的一段话:“燕雀筑巢于檐下,以为安稳。殊不知风雨一来,巢倾卵破。人亦如此,乱世之中,无真正的安稳,只有不断的准备与应变。” 当时他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就像北伐军,就像韩叔、祖叔、陈叔他们,一直在准备,一直在应变。 “公子看什么呢?”韩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燕子。”祖昭指着墙头,“它们在筑巢。” 韩潜仰头看了看,微笑道:“是啊,春天筑巢,夏天生雏,秋天南飞。一年一轮回。” “那我们的‘巢’,在哪里呢?”祖昭忽然问。 韩潜一愣。他看着孩子认真的侧脸,忽然明白他在问什么。 北伐军的“巢”,在哪里?雍丘吗?还是整个江北?或者……更远的北方? “我们的‘巢’,在心里。”韩潜最终这样回答,“只要北伐之志不灭,旗不倒,哪里都是我们的‘巢’。” 祖昭似懂非懂,但记下了这句话。 许多年后,当他也成为一方统帅,面对同样的问题时,他忽然想起了这个夏日的午后,想起了韩潜的回答。 那时他才真正明白:所谓“巢”,不是一座城,一块地,而是一种信念,一种传承。 而这一切,都从这个夏天开始。 窗外,燕子叽叽喳喳。 河东的烽烟,还在燃烧。 第26章 汾水决堤 七月末,河东的战局突然生变。 不是石勒或刘曜哪一方取得了决定性胜利,而是一场暴雨改变了战场。汾水上游山洪暴发,河水暴涨,冲垮了石勒在河岸扎营的两座营寨。数千士卒被洪水卷走,辎重损失不计其数。 消息传到雍丘时,韩潜正在与祖约核对秋收前的粮草数目。斥候冲进堂中禀报,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汾水决堤?”祖约猛地起身,“天助我也!石勒这次损失惨重!” 韩潜却皱眉:“是自然洪水,还是……” “刘曜派人掘了上游堤坝。”斥候补充道,“石勒军中有我们的细作传回消息,说是刘曜麾下一员将领献策,趁夜带五百死士冒雨掘堤。” 好狠的手段。掘堤放水,不分敌我,连两岸百姓一并遭殃。但这确是乱世中最直接有效的战术。 “石勒现在何处?”韩潜问。 “已退至汾水以北二十里处的高地扎营。但士气低落,军中已有怨言—为何不早做防备,为何粮草迟迟不到。” 最后这句话让韩潜眼睛一亮。陈嵩的袭粮队起作用了。 “传令陈嵩,”他当即道,“加大袭扰力度。石勒新败,必然急着从后方调运粮草补充。这时候截他一波,胜过往日十波。” 命令通过信鸽和快马传出。北伐军这台精密的战争机器,开始全速运转。 偏院里,祖昭正趴在窗台上看雨。 这是入夏以来最大的一场雨,已连下三日。院中积水没过了石阶,墙角那窝燕子的巢也被打湿了一半,两只燕子焦急地飞来飞去,试图修补。 祖昭想起父亲手札里的一段记载:某年黄河大水,祖逖率军助百姓修堤,三日三夜不离河岸。事后百姓赠“万民伞”,祖逖却叹:“治水如治军,防患于未然。待水至再治,已晚矣。” 防患于未然。 他忽然跳下窗台,跑到沙盘边,盯着代表汾水的那条细沟。用小手指量了量从蒲坂到雍丘的距离,又看了看黄河北岸几个坞堡的位置。 老仆进来送饭时,看见祖昭对着沙盘发呆,忍不住问:“公子又想什么呢?” “伯伯,”祖昭仰起脸,“如果胡人在北边打败了,会不会有很多人往南逃?” 老仆一愣:“这……或许会吧。打仗嘛,百姓总是遭殃。” “那他们往哪里逃呢?”祖昭继续问,“往西是刘曜的地盘,往东是石勒的地盘,往北是草原……只能往南,过黄河。” 老仆被问住了。他一个仆役,哪想过这么复杂的问题。 祖昭却自己回答:“往南过黄河,最近的渡口在白马津、延津。如果……如果我们派人在那里接应,给他们饭吃,给他们地方住……” 他越说声音越小,像是自言自语。但老仆听懂了大概:公子这是在为北伐军谋划收拢流民。 四岁孩童想这些,未免太早。但老仆转念一想,这毕竟是祖逖将军的血脉,或许真是天生的将种。 当日下午,韩潜来看祖昭。这几日战事紧张,他已三天没来教字了。 “公子这几日可好?”韩潜温声问。他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韩叔累么?”祖昭反问,小手拉了拉韩潜的衣袖。 韩潜笑了:“有点累。但看到公子,就不累了。” 祖昭从怀里掏出那块祖约赠的玉佩,递到韩潜手里:“韩叔拿着。父亲说过,玉能安神。” 韩潜握着温润的玉佩,心中一暖。他蹲下身,平视祖昭:“公子最近又在想什么大事了?” 祖昭犹豫了一下,小声问:“韩叔,北边打仗,是不是会有很多人逃难?” “会。”韩潜点头,“战火一起,百姓流离。这是最苦的事。” “那我们……能帮他们吗?”祖昭眼睛亮晶晶的,“父亲说过,民心如土,得民心者得根基。如果我们帮助逃难的百姓,他们就会记得我们的好。” 这话让韩潜心中一震。他看着祖昭,仿佛看到了那个曾经对他谆谆教诲的祖逖。 “公子说得对。”韩潜缓缓道,“北伐军这些年能在雍丘立足,靠的不仅是刀枪,更是民心。当年车骑将军助百姓修屋、分田、抗胡,这才有了八年根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北方的雨幕:“石勒与刘曜这一战,无论谁胜谁负,都会有大量百姓南逃。我们若能在黄河南岸接应安置,不仅能收拢人心,更能充实人口,有人,才有兵源,才有劳力。” 这是一个长远的谋划。但韩潜知道,这谋划值得做。 “公子又给韩叔出了个好主意。”他回头笑道。 祖昭却摇头:“不是我出的主意,是父亲早就想过的。他说过,北伐不光是打仗,更是收拢人心,重建家园。” 这话再次触动了韩潜。他深深看了祖昭一眼,没再说什么。 八月上旬,河东战事迎来了转折。 石勒在汾水败退后,并未一蹶不振。这位从奴隶到帝王的枭雄展现了惊人的韧性。他一面收拢溃兵,一面急令后方加快粮草运输,甚至亲自带骑兵巡视营地,鼓舞士气。 而刘曜这边,掘堤虽得一时之利,却失了道义。汾水两岸百姓死伤数千,流言开始在前赵军中传播,这样不择手段的君主,值得效忠吗? 更关键的是,刘曜军中粮草也开始告急。关中虽富,但长途运输损耗巨大,加上石勒派出的袭粮队也袭击前赵的粮队,导致前线供应日益紧张。 两家陷入了消耗战,这正是韩潜最想看到的局面。 雍丘城中,北伐军开始实施祖昭无意中启发的“收拢流民”计划。 韩潜派了三队人马,分别前往白马津、延津、孟津三个黄河南岸主要渡口。每队五十人,带着帐篷、锅具、少量粮食。他们的任务不是作战,而是在渡口设立临时营地,收容从北岸逃来的难民。 起初难民不敢靠近,以为是官兵抓丁。但当他们看见营中升起“祖”字旗,听见士卒用北方乡音呼喊“乡亲们莫怕,这里有粥有住处”,渐渐有人试探着靠近。 一碗热粥,一块干饼,一句乡音问候。 乱世之中,这些微不足道的温暖,却能让人记一辈子。 短短十日,三个渡口营地收容了三千余难民。他们中大多是老弱妇孺,青壮男子要么被抓丁,要么死在战乱中。 韩潜下令:愿留者,编入屯田户,分给荒地、种子、农具;愿去者,发给三日干粮,指明南下路线。 八成的人选择留下。 这些人将成为北伐军新的根基。 八月中,陈嵩的袭粮队取得了开战以来最大战果。 他们伏击了一支从襄国运往河东的后赵粮队,车队长达三里,粮车五百余辆,护兵千人。陈嵩没有硬拼,而是趁夜在上游河道投毒,不是致命的毒,是让人畜腹泻的草药。 次日清晨,后赵军士饮用了被污染的河水,大半上吐下泻,无力作战。袭粮队趁机突袭,烧毁粮车三百余辆,余下的也被溃兵哄抢一空。 消息传回襄国,石勒震怒,连斩了三名负责粮道的将领。但他无法分兵回剿,刘曜的攻势又加强了。 河东战场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双方在汾水北岸的丘陵地带反复拉锯,每日死伤数以千计。石勒的兵力优势逐渐显现,但刘曜的关中兵骁勇善战,寸土不让。 这是一场没有赢家的战争。 而雍丘城中,北伐军正抓紧这难得的喘息之机,默默壮大。 讲武堂的第二期学员已增至五十人,其中有十人是北岸坞堡送来的子弟。屯田的麦苗长势良好,秋收在望。三个渡口营地每日仍在接收难民,雍丘的人口悄悄突破了两万。 更让韩潜欣慰的是,祖昭的“早慧”似乎并未引起外界的过多注意。在大多数人眼中,他仍是个安静、懂事、偶尔会说些聪明话的孩童。 只有韩潜自己知道,这个孩子的“偶尔”,往往能点醒他思考多时的迷局。 这日傍晚,韩潜与祖约在城头巡视。夕阳西下,将汴水染成一片金黄。 “韩潜,”祖约忽然道,“我有时觉得,昭儿那孩子……太像兄长了。不是长相,是那种……感觉。” 韩潜没接话。他看着远方,许久才说:“无论他像谁,他都是祖昭,是车骑将军留给我们最珍贵的礼物。我们要做的,是护他平安长大,让他将来能选择自己的路。” “自己的路?”祖约苦笑,“这乱世,哪有那么多选择。” “总比没有强。”韩潜转身,走下城楼。 在他身后,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星辰渐现。 河东的烽烟还在燃烧,但雍丘的灯火,已在这乱世中稳稳点亮。 第27章 泰山暗流 八月廿三,河东战局终于明朗。 石勒在汾水北岸发动总攻,投入全部预备队,以伤亡两万的代价,击溃了刘曜的中军。前赵大军溃退五十里,丢盔弃甲,辎重尽失。刘曜本人率残部逃回长安,闭门不出。 后赵惨胜,但终究是胜了。 消息传到雍丘时,韩潜正在校场检阅新编练的屯田兵。这些士兵半农半兵,衣甲不整,但眼神中有一种饱经离乱后的坚毅。他们大多是这几个月从北岸逃来的难民,家园毁于战火,亲人死于胡虏,心中憋着一股复仇的火。 “石勒赢了。”祖约匆匆走来,脸色凝重,“虽然伤亡惨重,但关中门户已开。待他休整完毕,下一个目标……” “不是我们。”韩潜打断他,目光仍停留在操练的士卒身上,“至少暂时不是。” “何以见得?” “石勒虽胜,但八万大军折损近半,粮草消耗殆尽。他需要时间消化战果,更需要防备刘曜反扑。”韩潜转身,“反倒是另一个方向,更值得我们关注。” 他指向地图东边:“泰山,徐龛。” 祖约皱眉:“徐龛?那个反复小人?” 徐龛,晋兖州刺史,镇守泰山一带。此人首鼠两端,先叛晋投赵,受石勒封为兖州刺史;后又暗中与建康联络,称先前是“诈降”。石勒恼怒,几次遣使责问,徐龛皆敷衍推诿。 “正是这个反复小人。”韩潜手指敲在地图上的泰山位置,“石勒已对他失去耐心。我收到消息,石勒已秘密调集兵马,准备讨伐徐龛。” “那与我们何干?” “泰山在黄河以南,淮河以北,是连接中原与江淮的要冲。”韩潜目光锐利,“徐龛若灭,石勒的势力将直接威胁到江淮。届时王敦必不会坐视,南北大战一触即发。而我们—” 他顿了顿:“正卡在这条线上。” 雍丘在开封东南,西距洛阳、东距泰山皆三百余里。无论石勒南侵还是王敦北讨,北伐军都将首当其冲。 “那我们该如何?”祖约问。 “两件事。”韩潜沉声道,“第一,加强战备,城墙再增高三尺,护城河拓宽。第二,派使者去泰山。” “去泰山?见徐龛?” “对。”韩潜点头,“不必提结盟,只说要买马。泰山产好马,这是事实。借买马之名,探探徐龛的虚实,也让他知道,北伐军还在北面,或许能帮他分担些压力。” 这是阳谋。徐龛不傻,自然明白北伐军的用意。但多一个潜在的盟友,总比孤军奋战强。 祖约思索片刻,点头:“可行。派谁去?” “陈嵩。”韩潜道,“他熟悉河北地形,胆大心细,适合这趟差事。” 同一日,偏院里,祖昭正对着沙盘发呆。 沙盘已不再是简易的雍丘周边,韩潜让人做了个更大的,涵盖黄河中下游主要城池。祖昭用小木块标出了襄国、长安、建康、雍丘,还有……泰山。 老仆端着饭食进来,见他盯着泰山那块木头发愣,忍不住问:“公子又看出什么了?” “泰山……”祖昭小声说,“要打仗了。” 老仆一惊:“公子怎么知道?” “父亲的手札里写过。”祖昭习惯性地用这个理由,“说徐龛反复无常,终究难逃一死。石勒不会容忍他太久。” 这话半真半假。祖逖的手札里确实提过徐龛,但只寥寥数语,远不及祖昭知道的详细。在他的记忆中,或者说,那份穿越千年带来的历史知识里,徐龛将在不久后被石勒讨伐,兵败身亡。 可这些,他不能说。 “公子,”老仆压低声音,“这些话,可不能在外头说。” “我知道。”祖昭点头,“只跟伯伯说。” 但他心里却在想:怎么才能让韩叔知道呢?怎么才能在不暴露自己的前提下,提醒韩叔注意泰山方向? 四岁的孩子,还想不到完美的办法。他只能等待机会。 三日后,陈嵩启程前往泰山。 随行的有二十精兵,扮作马贩,带着盐铁布匹作为货品。韩潜亲自送到城门外,临行叮嘱:“此去不为结盟,只为观势。徐龛若问起北伐军近况,据实相告即可,我们刚击退桃豹,正在休整。不必夸大,也不必自贬。” “末将明白。”陈嵩抱拳,“定不负将军所托。” 车队向东而行,经陈留、济阴,十日后抵达泰山郡治奉高城。 奉高城依山而建,地势险要。徐龛的刺史府设在半山腰,府门森严,守卫皆是剽悍之辈。陈嵩递上拜帖,称“雍丘马商求见”,附赠盐十石、铁五车。 礼重,门好进。当日午后,陈嵩便被引入府中。 徐龛年约五十,身材矮胖,面皮白净,不像武将,倒像富家翁。他端坐主位,眯眼打量陈嵩:“雍丘来的?韩潜将军可好?” “托徐使君福,韩将军安好。”陈嵩行礼,“此番前来,是想购置良马百匹,以供军用。” “百匹?”徐龛笑了,“韩将军胃口不小。不过……雍丘与泰山,相隔数百里,这马,怎么运回去?” “走小路,绕行。”陈嵩从容道。 徐龛捻须沉吟片刻,忽然问:“陈将军,你说实话,韩潜派你来,真只为买马?” 陈嵩知道关键时候到了。他挺直腰板,正色道:“使君明鉴。韩将军确实需要马匹,但更想与使君交个朋友。如今北面石勒势大,南面王跋扈,你我皆为汉臣,守望相助,理所应当。” “汉臣?”徐龛笑容玩味,“老夫这个汉臣,在石勒那里挂着刺史衔,在建康那里背着叛将名。倒是韩将军,堂堂正正,拥兵江北,连王敦都不敢轻易招惹。” 这话里有刺,也有试探。 陈嵩不卑不亢:“使君说笑了。北伐军不过是乱世求生,守着祖车骑留下的基业,保一方百姓平安。比不得使君坐镇泰山,连接南北,举足轻重。” 捧人,谁不会。 徐龛果然受用,笑容真诚了几分。他屏退左右,压低声音:“陈将军,老夫也不瞒你。石勒已遣使三次,催老夫去襄国‘述职’。前两次老夫称病推脱,第三次……怕是推不掉了。” “使君之意是?” “老夫若去,必死无疑。”徐龛眼中闪过狠色,“若不去,石勒必发兵来攻。泰山虽险,但兵力不过万余,难敌石勒铁骑。” 陈嵩心中了然。徐龛这是在求援,或者说,在寻找退路。 “使君需要北伐军做什么?” “不需要你们出兵。”徐龛摇头,“只需在雍丘弄出些动静,让石勒觉得你们有北上之意,牵制他部分兵力。如此,老夫或可多撑些时日。” 这是交换:北伐军佯动,为徐龛争取时间;徐龛卖给北伐军马匹,并保持友好。 “此事……”陈嵩迟疑,“需禀报韩将军定夺。” “自然。”徐龛点头,“但请转告韩将军,时间不等人。石勒的兵马,最迟九月就会动。” 九月初三,陈嵩返回雍丘,带回百匹良马,以及徐龛的请求。 韩潜听完禀报,沉思良久。 “将军,徐龛这是想让我们当挡箭牌。”祖约直言,“石勒若真发兵泰山,我们佯动牵制,万一弄假成真……” “但百匹良马,确是急需。”韩潜道,“我们的骑兵太少,面对后赵铁骑,总处于劣势。有了这批马,至少能练出五百骑。” “那徐龛的请求……” “答应。”韩潜拍板,“但不白答应。告诉徐龛,北伐军可以佯动,但他必须再提供两百套骑兵甲胄。此外,泰山与雍丘之间,要建立一条秘密信路,互通消息。” 这是加码,也是绑得更紧。 陈嵩领命,正要退下,韩潜又叫住他:“还有一事。你这次去泰山,可曾注意徐龛军中的士气、城防的布置?” “注意到了。”陈嵩回禀,“徐龛军中多有怨言,说主帅反复,不知为谁而战。城防倒是坚固,但……守城之心不坚,再坚固的城墙也无用。” 韩潜点头。这与他判断一致:徐龛已失人心,败亡是迟早的事。 “那我们还帮他?”祖约不解。 “不是帮他,是利用他。”韩潜走到地图前,“徐龛多撑一日,石勒就晚一日南下。我们就能多一日准备。况且—” 他手指点在泰山上:“徐龛若败,泰山必乱。届时溃兵、流民、粮草器械……都是我们可以接收的‘遗产’。” 这话现实得近乎冷酷。但乱世之中,慈悲不能当饭吃。 祖约不再反对。 偏院里,祖昭从陈嵩与韩潜的对话片段中,拼凑出了泰山之行的结果。 他知道徐龛的命运,必败,必死。但他不知道,韩潜的谋划能否为北伐军争取到足够的时间,能否在徐龛败亡后捞到好处。 这日韩潜来教字时,祖昭忽然问:“韩叔,如果……如果有一个人,注定要失败,我们还要帮他吗?” 韩潜一愣:“公子为何这么问?” “父亲的手札里写过。”祖昭垂下眼帘,“说有些仗,明知会输,也要打。有些忙,明知无用,也要帮。这叫……道义。” 韩潜看着孩子,心中泛起波澜。他想起徐龛,想起那个反复小人。帮徐龛,有道义吗?没有,只有利益。 但这话不能对孩子说。 “公子,”韩潜温声道,“你父亲说得对,有些事要讲道义。但也要看情况。如果帮一个人,会让更多人受害,那就要权衡。” “那徐龛呢?”祖昭抬头,“帮他,会让更多人受害吗?” 韩潜浑身一震。他看着祖昭清澈的眼睛,忽然明白:这孩子什么都知道了。不是猜的,是真知道。 “公子,”他低声问,“你还知道些什么?” 祖昭咬住嘴唇,许久,才小声说:“父亲的手札里……写了很多。我看了很多遍,有些记住了,有些没记住。但我知道……徐龛会败,很快。” 这话已近乎明示。 韩潜深吸一口气,握住祖昭的小手:“公子,这些话,以后不要再对任何人说。记住了吗?” “记住了。”祖昭点头,“我只跟韩叔说。” “好。”韩潜摸摸他的头,“韩叔也记住公子的话。我们会小心应对。” 他起身离开,心中却翻江倒海。 祖昭的“早慧”,已超出了寻常孩童的范畴。那些“父亲手札”的解释,越来越牵强。 但这孩子是北伐军的希望,是祖逖的血脉。无论他藏着什么秘密,韩潜都要护他周全。 窗外,秋风渐起。 泰山的暗流,正在汇聚成滔天巨浪。 而北伐军,已站在了浪尖上。 第28章 石虎东征 九月初七,后赵的屠刀终于挥向泰山。 主将不是旁人,正是石勒的侄子,那个以残暴著称的石虎。此人年方二十七,却已征战十年,从邺城到关中,屠城无数,凶名能止小儿夜啼。 石虎率三万兵马从襄国出发,一路向东,过清河、经平原,沿途郡县望风而降。消息传到泰山时,徐龛正在饮宴,闻讯当场摔了酒杯。 “石虎!石勒竟派这屠夫来!”徐龛脸色煞白,“这是要灭我满门啊!” 他当即派人急召陈嵩。陈嵩入府时,看见这位刺史已全无前几日的从容,额角冒汗,手指发颤。 “陈将军,”徐龛抓住他的手臂,“石虎来了!三万大军,已过平原!贵军何时佯动?” 陈嵩沉稳道:“使君莫慌。韩将军既已答应,自会践诺,但不知使君能守多久?” “泰山天险,粮草充足,守三个月不成问题!”徐龛嘴上硬气,眼中却藏不住慌乱。 “那便好。”陈嵩拱手,“末将这便返回雍丘禀报。最迟十日,北伐军必在北岸有所动作,牵制石虎兵力。” 徐龛连连道谢,又追加赠了五十套甲胄,催陈嵩速行。 当夜,陈嵩便带人悄然出城,向西疾驰。他回头望了一眼夜幕中的奉高城,城头灯火稀疏,守军无精打采。这样的军心,莫说三个月,能守三十天已是奇迹。 雍丘城中,韩潜接到陈嵩的急报时,正与祖约商议秋收事宜。 “石虎亲征?”祖约冷笑,“徐龛面子不小。但这屠夫来了,泰山怕是保不住了。” 韩潜却道,“徐龛反复小人,死不足惜。不过石虎东征,襄国必然空虚,这正是我们北上的机会。” “北上?”祖约眼睛一亮,“打襄国?” “不,打黎阳。”韩潜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中原腹地的要冲,“黎阳在黄河北岸,是后赵粮草转运枢纽。石虎东征,黎阳守军必被抽调。我们若能突袭拿下,烧其粮仓,不仅能重创后赵,还能让石虎首尾难顾。” 这是个大胆的计划。黎阳距雍丘二百余里,需长途奔袭,且深入敌境,风险极大。 “谁去?”祖约问。 “我亲自去。”韩潜平静道,“带一千精骑,轻装简从,五日往返。祖将军守城,陈嵩回来后,让他负责北岸佯动,吸引后赵注意。” “太险了。”祖约皱眉,“你是主帅,岂能轻出?” “正因我是主帅,才必须去。”韩潜看着地图,“这一战若能成,后赵半年内无力南顾。北伐军就能赢得最宝贵的喘息时间。” 他顿了顿:“况且,这也是给徐龛一个交代,我们确实‘佯动’了,只是动的方向,出乎所有人意料。” 这话让祖约无法反驳。乱世用险招,这是常理。 “何时出发?” “三日后。”韩潜道,“等陈嵩回来,详细禀报泰山军情,再定细节。” 偏院里,祖昭发现这几日军营气氛不同往常。 战马被精心喂养,蹄铁重新钉过,鞍具检查了一遍又一遍。士卒们打磨兵刃时,眼神中有一种压抑的兴奋。他知道,又有大仗要打了。 这日韩潜来教字时,祖昭忍不住问:“韩叔,你要出门吗?” 韩潜一愣:“公子怎么知道?” “营里的马喂得特别好。”祖昭小声说,“以前要打仗时,都这样。” 孩童的观察简单却敏锐。韩潜笑了,摸摸他的头:“公子真细心。韩叔是要出一趟门,几天就回来。” “去北边吗?” “对,去北边。”韩潜没有隐瞒,“办件大事。如果成了,咱们就能过个安稳的冬天。” 祖昭低头想了想,忽然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塞进韩潜手里:“韩叔带着。父亲说过,玉能辟邪。” 韩潜握着还带着孩子体温的玉佩,心中涌起暖意。他蹲下身,平视祖昭:“公子放心,韩叔一定平安回来。公子在城里,要听祖叔、陈叔的话,好好吃饭,好好认字。” “嗯。”祖昭用力点头,“我会数着日子等韩叔。” 这话让韩潜鼻尖一酸。他忽然想起,自己年少时随祖逖出征,母亲也是这样站在门口,说“娘数着日子等你回来”。 一晃,这么多年了。 九月十二,陈嵩回到雍丘。 他详细禀报了泰山见闻,徐龛军心涣散,城防虽固但守志不坚。石虎大军最迟五日内必抵泰山城下。 “徐龛守不住。”陈嵩断言,“最多一个月,必破。” “一个月够了。”韩潜道,“我们只需要石虎在泰山耽搁这一个月。” 他摊开地图,开始布置。陈嵩率两千兵马,在黄河北岸白马津一带佯动,做出渡河北上的姿态,吸引后赵留守部队的注意。祖约守雍丘,统管全局。而他自己,则亲率一千精骑,连夜出发,绕过所有大路,直扑黎阳。 “记住,”韩潜叮嘱陈嵩,“佯动要真,但不能真打。若遇敌军主力,即刻南撤。我们的目的是牵制,不是决战。” “末将明白!” 当夜子时,韩潜的一千精骑悄然出城。马蹄裹布,人衔枚,趁着夜色向北疾驰。 这是北伐军成军以来,最大胆的一次出击。目标不是攻城略地,而是深入敌后,破坏敌人的战争潜力。 风险与机遇,同样巨大。 九月十七,石虎大军抵达泰山城下。 三万后赵军如黑云压城,将奉高城围得水泄不通。石虎骑在一匹赤色战马上,仰头望着险峻的山城,咧嘴笑了。 “徐龛这老匹夫,还真会挑地方。”他舔了舔嘴唇,“不过没关系,山城再好,也得有人守。传令下去,攻城十日不克,屠城!” 令下如山。后赵军开始架设攻城器械,号角声、战鼓声震得山摇地动。 城头,徐龛看着城外密密麻麻的敌军,腿肚子发软。他连发三封求援信给雍丘,催问北伐军何时佯动。 回信很简短:“已动,待观其效。” 徐龛气得差点撕了信。这算什么回答?但他无暇深究,因为石虎的第一波进攻,已经开始了。 同一日,韩潜的一千精骑已悄然渡过黄河。 他们选择的是下游一处偏僻渡口,那里冰层初结,勉强可通行。过河后,队伍毫不停留,向东急行。沿途避开所有城镇,昼伏夜出,如同一支幽灵部队。 九月二十,黎阳城在望。 这座黄河沿岸的重镇,果然如韩潜所料,守军大半被抽调东征。城头旗帜稀疏,巡逻士卒无精打采。 韩潜将队伍隐蔽在城外二十里的密林中,派斥候抵近侦察。 “将军,查清了。”斥候回报,“城中守军不足三千,粮仓在城西,有重兵把守。但守将好酒,每日必饮至深夜。” 好酒?韩潜眼中闪过寒光。 “今夜子时动手。”他下令,“分三队,一队二百人,袭扰东门,制造混乱。二队三百人,趁乱潜入城中,专攻粮仓。三队五百人,随我接应。” “若遇顽强抵抗……” “烧粮即走,不恋战。”韩潜斩钉截铁,“我们的目标是粮仓,不是城池。” 夜幕降临,黎阳城中灯火渐熄。守将果然如斥候所报,在府中饮酒作乐,直至酩酊大醉。 子时,东门外忽然响起喊杀声,火把如星点般亮起。守军慌乱登城,却只见城外黑影幢幢,不知敌人有多少。 就在此时,西侧粮仓区,三百北伐军精兵已翻墙而入。他们训练有素,分工明确:一队解决守卫,一队泼洒火油,一队警戒。 火起时,粮仓守军才反应过来,但为时已晚。大火借着风势,瞬间吞没了数十座粮囤。那是石虎东征大军的半数存粮。 “敌袭!敌袭!” 警钟终于敲响,但已无济于事。韩潜见火起,立即下令撤退。一千精骑如风般掠出,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黎阳城中冲天的火光和哭喊声。 这一把火,烧掉了后赵十万石粮草,也烧掉了石虎速战速决的可能。 消息传到泰山时,已是三日后。 石虎正在帐中饮酒,闻报勃然大怒,一脚踹翻了案几:“黎阳被袭?粮草被烧?守将是干什么吃的!” “是北伐军。”副将颤声禀报,“约千人,袭粮即走,未占城池。” “北伐军……”石虎眼中凶光闪烁,“韩潜,好胆!” 他本计划十日内攻下泰山,如今粮草被毁,军心必乱。就算能从后方调运,也得耽搁一月时间。 一个月,足够徐龛加固城防,也足够王敦在江南做些什么。 “传令,”石虎咬牙切齿,“加紧攻城!五日之内,我要看到徐龛的人头!” 他不能再等了。 而此时的雍丘城中,韩潜已率队安然返回。一千精骑,伤亡不足百,却烧掉了后赵十万石粮草。 这是北伐军自坞坡惨败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战略胜利。 消息传开,全军振奋。 祖约亲自出城迎接,见到韩潜便是一拳捶在他肩上:“真有你的!这下石虎有得头疼了!” 韩潜却无喜色。他望着东面泰山方向,缓缓道:“我们的麻烦,也才刚开始。石虎不会善罢甘休,徐龛若破,下一个就是我们。” “那就让他来。”祖约豪气顿生,“雍丘不是泰山,北伐军也不是徐龛那窝囊废!” 韩潜点点头,却想起离家前祖昭塞给他的那块玉佩。他握紧玉佩,心中默默道:车骑将军,您看到了吗?北伐军还没倒。只要还有一个人在,这面旗,就不会倒。 远处城头,玄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而那个四岁的孩子,正踮着脚站在院门口,眼巴巴地望着城门方向。 他在等韩叔回来。 第29章 双刃临颈 十月初三,祖昭做了个噩梦。 梦里没有具体场景,只有铺天盖地的血色。血从北方涌来,像潮水般淹过汴水,淹过城墙,淹到他脚边。他想跑,腿却像灌了铅。血水中有无数张脸在挣扎、哭喊,那些面孔他很熟悉—韩叔、祖叔、陈叔,还有营里那些总爱逗他玩的年轻士卒。 最可怕的是南方。南方没有血,却有一片冰冷的黑暗,黑暗里伸出无数只手,要将他拖进去。 他惊醒了,浑身冷汗,小脸煞白。 老仆闻声进来,见他蜷在床角发抖,急忙抱起安抚:“公子做噩梦了?不怕不怕,梦都是反的。” 祖昭却摇头,声音发颤:“不……是真的……要来了……” “什么要来了?” “血……还有黑手……”祖昭说不清,只能死死抓着老仆的衣襟,“韩叔呢?我要见韩叔!” 这时已是深夜,韩潜刚巡完城防回府,闻讯匆匆赶来。见祖昭这副模样,他心中一紧。 “公子梦见什么了?”韩潜接过孩子,温声问。 祖昭靠在他怀里,断断续续描述梦境。孩童的表述杂乱无章,但韩潜听懂了几个关键。北方有血潮,南方有黑手,北伐军被夹在中间,无处可逃。 这太像现实的隐喻了,北面石勒,南面王敦。 “公子不怕。”韩潜拍着他的背,“梦而已。韩叔在,谁也伤不了你。” 但说这话时,他心中已敲响警钟。 同一夜,南方确实有“黑手”在动。 王敦在武昌的丞相府中,收到了石虎东征、韩潜袭黎阳的详细战报。他看完,将帛书随手丢在案上,对堂下幕僚笑道:“韩潜这小子,倒是把石虎惹毛了。” “丞相,这是机会。”一名幕僚上前,“石虎被牵制在泰山,后赵主力东调。若此时我们北上,收复故土,易如反掌。” “北上?”王敦摇头,“北伐军还卡在雍丘呢。韩潜刚打了胜仗,士气正盛,我们此时去,岂不是替他挡石虎的刀?” “那丞相的意思是……” “等。”王敦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等石虎灭了徐龛,掉头去打韩潜。等他们两败俱伤,我们再出兵收复失地。到时候,江北姓王,不姓韩,也不姓石。” 众幕僚恍然大悟,齐声称妙。 王敦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不过,也不能让韩潜过得太舒服。传令给庐江太守周馥,让他调三千兵马北进,驻扎在合肥以北的寿春。不必真打,摆出姿态即可。” 这是敲打,也是试探。他要看看,韩潜敢不敢同时得罪北胡南晋。 命令当夜发出。 十月十二,泰山城破。 石虎兑现了他的威胁,攻城十日不克,屠城。第十日黎明,后赵军蚁附登城,徐龛麾下部将开西门投降。石虎入城后,将徐龛及其家眷三十七口全部斩首,悬首城门。又纵兵大掠三日,奉高城化作一片焦土。 消息传到雍丘时,韩潜正在校场操练新编的骑兵。那百匹泰山良马已训练月余,初见成效。 斥候禀报完毕,校场上一片死寂。 “屠城……”祖约咬牙,“石虎这畜生!” 韩潜却问:“石虎大军现在何处?” “仍在泰山休整,但已放出话来,下一个,就是雍丘。” 该来的终于来了。 “传令,”韩潜声音平静,“全军进入最高战备。城墙加筑箭楼,护城河拓宽引水。屯田兵全部召回,分发兵刃。所有存粮,转移至城中地窖。” 一道道命令传下,雍丘城如一架精密的机械,开始全速运转。 午后,南方传来另一个消息:王敦部将周馥率三千兵马进驻寿春,距雍丘仅二百里。 “两面夹击。”祖约冷笑,“王敦这老狐狸,是想等我们和石虎拼个你死我活,他再来捡便宜。” “那就让他等着。”韩潜走到地图前,手指从泰山划到雍丘,“石虎从泰山西进,最快也需十日。我们有十天时间准备。” 他顿了顿:“但还不够。我们需要一个办法,让石虎来得慢一些,或者……让王敦不敢轻举妄动。” 众人面面相觑。这谈何容易? 这时,一个稚嫩的声音在堂外响起:“韩叔……” 是祖昭。他不知何时溜到议事厅外,扒着门框往里看。老仆在后面急得直跺脚。 韩潜示意让他进来。 祖昭走到沙盘前,议事厅的沙盘比偏院那个大得多,也更精细。他踮脚看了看,小手指点在寿春位置:“这里的人……是敌人吗?” “暂时不是。”韩潜耐心道,“但可能是。” “那他们怕什么?”祖昭歪着头问。 这个问题让韩潜一愣。王敦怕什么?怕失去权位,怕部下背叛,怕……后院起火? 对了,后院! 王敦的根基在武昌、建康,但他真正的敌人,在朝堂,在江南士族,甚至在他自己的部将中。如果能让王敦觉得后方不稳,他还有心思北上捡便宜吗? “公子,”韩潜忽然问,“如果是你,怎么让王敦不敢乱动?” 祖昭想了想,小声说:“父亲的手札里写过,对付坏人,要让他觉得家里会着火,就不敢跑远了。” 孩童的比喻简单,道理却深刻。 韩潜眼睛亮了。他看向祖约、陈嵩:“我们不需要真去打王敦,只需要让他觉得后院可能着火。” “怎么做?”陈嵩问。 “散布谣言。”韩潜一字一句道,“派细作南下,在建康、武昌散播消息,就说王敦北上是为了吞并北伐军,壮大实力后就要篡位。再放出风声,说朝廷暗中联络北伐军,欲南北夹击王敦。” 这是心理战。王敦生性多疑,这些谣言哪怕只有三分真,也够他琢磨一阵子了。 “同时,”韩潜继续道,“派人去见周馥,就说北伐军愿与王丞相井水不犯河水。他若不动,我们也不动。他若北进,我们就放开防线,让石虎南下去找他。”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却也是最有效的威慑。 祖约击掌:“好计!周馥那厮贪生怕死,必不敢真来!” 计划定下,众人分头准备。 祖昭被韩潜抱回偏院。路上,韩潜问他:“公子怎么知道要‘让坏人觉得家里会着火’?” “梦里……有人告诉我的。”祖昭小声说,“一个白胡子老爷爷,在血水里跟我说的。” 又是梦。韩潜心中疑虑更深,但他没再追问。 三日后,谣言在建康传开。 朝堂之上,几个与王敦不睦的大臣果然以此为由,上奏说王敦“拥兵自重,图谋不轨”。司马睿虽不敢明着反对王敦,却也下了一道不痛不痒的诏书,要王敦“以国事为重,勿生他念”。 王敦大怒,却真不敢轻举妄动了。他一面斥责周馥“擅自北进”,一面派心腹回建康安抚人心。 南面的威胁,暂时缓解了。 但北面的刀,已经出鞘。 十月十一,石虎大军开拔,离开泰山,向西进发。 兵力四万,是北伐军的十倍。 韩潜接到战报时,正在城头检查新筑的箭楼。他望着北方地平线上隐约的烟尘,缓缓拔出佩剑。 剑身映着秋阳,寒光凛冽。 “传令,”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士卒耳中,“石虎要来,那就让他来。但雍丘城下,便是他葬身之地!” “杀!” 城头守军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远处,石虎大军的先头骑兵已出现在视野尽头,黑色的旗帜如乌云压境。 真正的生死之战,开始了。 而那个四岁的孩子,此刻正站在院内,仰头望着北方天空。 他看不见烟尘,听不见怒吼,却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踏着血色的步伐,一步步逼近。 他攥紧怀里那块韩潜还回来的玉佩,小声对自己说: “不怕……父亲在看着呢……韩叔在守着呢……” 像是在安慰自己,也像是在祈求上苍。 风吹过,院中老树的叶子簌簌落下。 秋天,就要结束了。 而雍丘的冬天,将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寒冷。 第30章 十万敌军 十月廿五,石勒亲率的六万大军,与石虎的四万兵马在雍丘以北五十里处会师。 消息是陈嵩的夜不收冒死传回的。斥候冲进刺史府时,背上插着三支箭,血已浸透半边衣甲。他跪倒在地,用尽最后力气禀报:“石勒……亲征……合兵十万……明日必至……” 话未说完,人已气绝。 堂中死寂。十万大军,这是后赵立国以来在南线集结的最大兵力。石勒这是铁了心,要一举铲除北伐军这个心腹大患。 祖约一拳砸在案上,木屑纷飞:“十万!石勒这老贼,真看得起我们!” 韩潜盯着地图,许久不语。雍丘城中,能战之兵满打满算不过八千,加上临时征召的屯田兵、青壮,也不过一万五千人。十倍兵力差距,城墙再坚,又能守几日? “将军,”陈嵩声音干涩,“要不……撤吧?退往谯城,或南下合肥,总比困死在这里强。” “撤?”祖约怒目圆睁,“往哪撤?南面王敦虎视眈眈,西面、东面都是胡虏,北面更不用说!雍丘一丢,北伐军就真成丧家之犬了!” “可守得住吗?”陈嵩反问,“十万大军,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了雍丘!” “守不住也得守!”祖约嘶吼,“兄长当年守雍丘,哪次不是以少敌多?哪次不是死战不退?这城,这旗,是兄长用命换来的!今天就算死,我也要死在这城墙上!” 两位老将争执不下,堂中诸将皆面色沉重。 这时韩潜终于开口:“不撤,也不死守。” 众人一愣。 “石勒十万大军,看似势不可挡,但有三大弱点。”韩潜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出,“第一,粮草。黎阳被焚,泰山新破,后赵的粮草供应线已拉到极限。十万大军人吃马嚼,每日消耗惊人,石勒耗不起。” “第二,军心。石虎部连战数月,士卒疲惫;石勒部长途奔袭,士气不扬。两军新合,将帅未必一心。” “第三,”他顿了顿,“石勒此来,求的是速胜。他怕拖,怕王敦趁虚北上,怕刘曜死灰复燃,更怕北伐军变成一根扎在喉咙里的刺,让他日夜难安。” 分析条理清晰,让众人心中稍定。 “那我们……”祖约问。 “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速胜不了。”韩潜眼中闪过冷光,“雍丘城高池深,粮草充足,民心可用。我们就跟他耗,耗到他粮尽,耗到他军疲,耗到他不得不退。” “可若他不退,死攻呢?” “那就让他攻。”韩潜平静道,“每攻一次,付出血的代价。十万大军,死上一两万,军心必溃。” 这是惨烈的消耗战,是拿雍丘城和全城军民的命去赌。但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传令,”韩潜开始布置,“第一,所有存粮集中管控,按人头定量配给,士卒优先。第二,征召全城青壮,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皆编入辅兵队,负责运送擂木、滚石、伤员。第三,城中老弱妇孺,全部转移至内城地窖,以防城破遭屠。” 命令一条条传下,无人异议。到了这个地步,每个人都知道,这是一场生死存亡之战。 偏院里,祖昭感觉到了那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府中仆役行色匆匆,脸上都带着惶急。院外墙角堆满了箭矢、擂木,连他常玩的那个沙盘也被搬走了,说是要腾地方存放火油。 老仆收拾了一个小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裳、一点干粮,还有祖昭那两只小木马。 “公子,”老仆声音发颤,“如果……如果城破了,你就跟着老奴往南跑。记住,无论听到什么声音,看到什么,都不要回头。” 祖昭抱着小包袱,小声问:“韩叔会跟我们一起走吗?” 老仆答不上来,只是摸他的头:“韩将军有韩将军的职责。” 职责。这个词祖昭听了很多次。父亲的职责是北伐,韩叔的职责是守城,陈叔的职责是杀敌。那他的职责是什么?只是好好活着吗? 他想起那个血色的梦,想起梦中那些挣扎的面孔。 不行,不能只是活着。 他放下包袱,跑到院门口。守门的亲兵认得他,弯腰问:“公子要去哪?” “我要见韩叔。”祖昭认真道,“有很重要的话要说。” 亲兵犹豫了一下,还是带他去了议事厅。 厅中会议已散,只有韩潜和祖约还在对着地图商议什么。见祖昭进来,韩潜有些意外:“公子怎么来了?” “韩叔,”祖昭走到地图前,踮脚看着,“胡人从北边来,对不对?” “对。” “那他们晚上睡觉吗?” 这问题让韩潜一怔,随即点头:“自然要睡。” “父亲的手札里写过,”祖昭努力回忆着那些来自遥远未来的知识,“守城不光守白天,也要守晚上。敌人睡觉的时候,我们可以……” “可以夜袭。”祖约接话,眼睛一亮,“对!石勒大军远来,初至必疲。今夜若派敢死队劫营,纵不能大胜,也能搅得他们不得安宁!” 韩潜看着祖昭,眼中闪过复杂神色。这孩子又一次点醒了他。 “但石勒久经战阵,必会防备。”韩潜沉吟。 “那就真真假假。”祖约兴奋道,“派三队人马,一队佯攻东营,一队佯攻西营,主力直扑中军粮草!不求杀敌多少,只求烧粮纵火!” 计划迅速成型。韩潜挑选三百死士,由陈嵩亲自带领,子时出城。这三百人皆是夜不收精锐,擅长夜战、袭扰。 祖昭被送回偏院前,韩潜蹲下身,看着他:“公子,谢谢你。” “韩叔要平安回来。”祖昭将那块玉佩又塞给他,“带着,辟邪。” 韩潜握紧玉佩,重重点头。 子时,雍丘西侧小门悄然打开。 三百黑影如鬼魅般滑出,没入夜色。他们黑衣黑甲,面涂黑灰,只露一双眼睛。每人只带短刃、弓弩、火油囊,轻装简从。 陈嵩一马当先。他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此刻顾不得了。这一战若成,或可为雍丘多争得几日喘息之机。 十里之外,后赵大营灯火如海。 石勒的中军大帐设在雍丘正北,营寨连绵数里,蔚为壮观。但细看之下,能发现许多漏洞。营栅不齐,哨岗稀疏,士卒东倒西歪。显然,长途奔袭加上白日的行军,让这支大军疲惫不堪。 陈嵩心中稍定,他打出手势,三百人分作三队,按计划行动。 第一队百人摸向东营,在百步外突然现身,弓弩齐发,随即点燃火把,呐喊冲锋。东营顿时大乱,警锣声四起。 几乎同时,第二队百人在西营如法炮制。 石勒果然被惊动,急调预备队往东西两营支援。而就在这时,陈嵩亲率第三队百人,如利箭般直插中军腹地的粮草堆放处。 守卫粮草的胡兵半数已去支援两翼,余下的睡眼惺忪,还未反应过来,便被弩箭射倒。陈嵩率众冲入粮区,火油囊四处抛洒,火把随后掷出。 轰! 大火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夜空。粮草遇火即燃,火势迅速蔓延。 “敌袭!中军粮草着火!” 惊呼声四起,整个后赵大营彻底乱了。石勒在亲兵护卫下冲出大帐,看着冲天的火光,脸色铁青。 “灭火!快灭火!”他怒吼。 但乱军之中,令难行禁难止。士卒们慌乱奔走,互相践踏,火借风势,越烧越旺。 陈嵩见目的已达,立即下令撤退。三百人如潮水般退去,临走前还顺走了几十匹战马。 等后赵军整顿好队伍追出营时,早已不见人影,只留下满地狼藉和熊熊燃烧的粮草。 这一把火,烧掉了后赵三日口粮,也烧掉了十万大军的锐气。 雍丘城头,韩潜和祖约远远望着北方的火光,相视一笑。 “成了。”祖约长舒一口气,“至少能多守三天。” “三天不够。”韩潜却道,“我们要的是三十天,三百天。” 他转身,望向城中。夜色中,雍丘城静默如巨兽,城头火把如星,映着一张张紧张而坚定的面孔。 这些面孔里,有跟随祖逖八年的老兵,有从北岸逃来的难民,有本地的百姓,有各家的青壮。他们身份各异,但此刻都有一个共同的念头:守住这座城,守住这条命。 “传令下去,”韩潜声音坚定,“今夜所有参战将士,记大功一次。阵亡者,抚恤三倍。另外,从明日起,全城粮草供应再减一成,军官与士卒同食,我与大家同食。” “将军!”祖约急道,“您是一军主帅,岂能……” “正因是主帅,才更该如此。”韩潜摆手,“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要让全城军民知道,我韩潜与他们同生共死。” 命令传下,无人异议。 远处,北方的火光渐渐暗淡,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只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宁静。 石勒的十万大军还在,屠刀还在。 而雍丘的守城战,才刚刚拉开序幕。 城下,那个四岁的孩子,正握着小拳头,对着北方小声说: “父亲……您看着吧……雍丘,不会倒的……” 像是在告慰,又像是在发誓。 夜色深沉,星辰稀疏。 守城之战,开始了。 第31章 首挫敌军 十月廿六,卯时三刻,石虎的第一波进攻开始了。 后赵军没有试探,上来便是雷霆万钧。五百架投石车在城外三百步处一字排开,每架需二十人操作,轮番抛射。巨石呼啸着砸向城墙,夯土包砖的墙体在重击下颤抖,尘土簌簌落下。 雍丘城头,韩潜按剑而立,纹丝不动。他身后,八百弓弩手伏在垛口后,箭已上弦,呼吸压得极低。 “将军,让还击吧?”一名年轻校尉声音发颤。 “再等等。”韩潜眼睛盯着城下,“等他们步兵上前。” 这是祖逖兵法中的“蓄势”,敌远我近时,不浪费箭矢;待敌近至百步,弓弩齐发,方能最大杀伤。 果然,三轮投石后,石虎见城头无甚反应,以为守军怯战,下令步兵推进。五千后赵步卒排成松散阵型,扛着云梯、推着攻城车,如潮水般涌向城墙。 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放箭!”韩潜厉喝。 城头弓弦震响,八百支箭矢如飞蝗般扑向敌阵。紧接着第二轮、第三轮,箭雨几乎不停。北伐军的弓弩手训练有素,三排轮射,间隔不过两息。 后赵军猝不及防,前排队列瞬间倒下大片。但石虎治军极严,后有督战队持刀压阵,溃退者立斩。士卒只得硬着头皮冲锋,用简陋的木盾抵挡箭雨。 八十步时,攻城车已至护城河边。那河宽三丈,深一丈五,是祖逖当年亲自督挖的。后赵军开始用沙袋、土石,甚至同伴的尸体填河。 “滚石!”韩潜再令。 垛口后准备好的石块被推下,砸向填河的敌兵。惨叫声此起彼伏,但后赵军人数实在太多,前仆后继,护城河眼见着被一段段填平。 “将军,东墙有三处即将被填平!”斥候急报。 韩潜看向祖约。祖约会意,亲自带三百预备队赶往东墙。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城下后赵军中忽然推出数十辆怪车,车高三丈,外蒙生牛皮,内藏士卒。这是“洞屋车”,专为抵近城墙、掩护掘城之用。 “火油!”韩潜瞳孔一缩。 守军将烧沸的火油倾倒下城,但洞屋车顶的牛皮浸湿后不易燃,火势蔓延缓慢。车下的后赵军趁机猛挖墙根,要破坏城墙根基,这是石虎攻城的惯用伎俩。 “将军,怎么办?”陈嵩急问。 韩潜脑海中闪过祖逖手札中的一段记载,当年守雍丘时,也曾遇洞屋车。祖逖命人制“钩镰枪”,长两丈,顶端带铁钩,专钩车顶牛皮,再浇火油,便可焚之。 “取钩镰枪!”韩潜下令。 所幸城中原有库存,是祖逖当初留下的。五十杆钩镰枪迅速运上城头,士卒两人一杆,瞄准洞屋车顶猛钩。牛皮被钩破,火油灌入,火把随后掷下。 轰!数辆洞屋车瞬间化作火球,车内士卒惨叫着逃出,又被城头箭矢射倒。 但更多的洞屋车仍在逼近。 战况陷入胶着。 偏院地窖中,祖昭能听见隐约的轰鸣声。 那不是雷声,雷声没这么密集,也没这么……近。每一声轰鸣传来,窖顶就震落些尘土。老仆紧紧搂着他,嘴里喃喃念着佛号。 地窖里挤了三十多人,全是府中的老弱妇孺。有孩子吓哭了,被母亲捂住嘴。黑暗中,只有几盏油灯摇曳,映着一张张惊恐的脸。 祖昭没哭。他攥着那只小木马,小声问老仆:“韩叔在守城,对吗?” “对,对,韩将军在守城。”老仆声音发颤,“一定能守住的。” “父亲也在看。”祖昭忽然说,“父亲在天上,看着韩叔,看着雍丘。” 这话让周围几个妇人都看了过来。在绝境中,这种稚气的信念,反而成了某种慰藉。 “公子说得对。”一个老嬷嬷抹泪,“祖车骑在天之灵,一定会保佑雍丘。” 祖昭却想得更远。他记得父亲手札里写过守城的要诀:“守城如守心,心不乱,城不破。”但手札里也写过:“孤城不可久守,必有外援或内变。” 外援……谯城桓宣会来吗?王敦会趁火打劫吗?他不知道。 他只能祈祷,祈祷韩叔能守住,祈祷父亲的兵法能再次显灵。 城头血战已持续两个时辰。 后赵军发动了七次冲锋,七次被击退。城墙下尸体堆积如山,护城河已被染成暗红色。但北伐军的损失也不小,箭矢消耗三成,滚木擂石用去大半,伤亡士卒超过五百。 石虎的中军大旗下,这位屠夫脸色铁青。 他原以为雍丘不堪一击,没想到抵抗如此顽强。更让他恼火的是,守军的战术明显有章法,不是仓促应战。 “韩潜……不愧是祖逖带出来的人。”石虎咬牙,“传令,收兵,午后改用‘蚁附’战术!” “蚁附”便是人海战术,不计伤亡,四面同时猛攻,让守军首尾难顾。这是最笨的办法,也是最有效的办法,只要兵力足够。 午时,后赵军暂退,城头守军得以喘息。 韩潜巡查各段城墙,所见触目惊心:垛口多处破损,箭楼被砸塌三座,守军个个带伤,疲惫不堪。 “将军,箭矢只剩七成了。”军需官禀报,“照这个消耗速度,最多再撑三日。” “省着用。”韩潜道,“午后敌军必改战术,不会像上午这样硬冲。让弓弩手瞄准了射,一箭一个。” “可若他们四面同时进攻……” “那就分兵。”韩潜早有准备,“祖约守东墙,陈嵩守西墙,我守北墙。南墙交给你。” 他看向一个年轻将领,是讲武堂第一期学员中的佼佼者,姓赵,才二十岁。 年轻将领一怔,随即挺胸:“末将领命!人在墙在!” 韩潜拍拍他的肩:“不必墙在,人在即可。若守不住,退守内城巷战。记住,我们的目的是拖延,不是死守某一段墙。” 这是祖逖兵法的精髓,城池是死的,人是活的。必要时可弃外墙,守内城,节节抵抗。 命令传下,守军匆匆用餐。每人两个麦饼,一碗菜汤。就着血腥味和硝烟味,吞咽得艰难,但无人抱怨。 午后未时,战鼓再起。 石虎果然改用“蚁附”战术。后赵军分成四队,每队万人,从四面同时发起进攻。这一次,他们不再追求阵型,只是疯了一般往前冲。 城头箭雨再密,也挡不住这潮水般的人海。云梯一次次被推倒,又一次次架上。有胡兵攀上城头,被守军乱刀砍下,但更多胡兵紧随其后。 东墙一度被突破三十步,祖约亲率亲卫队反冲,血战一刻钟才将缺口堵上,自己左肩中了一刀。 西墙陈嵩那边更险,两座箭楼被后赵军占领,居高临下射杀守军。陈嵩带人强攻三次,伤亡过半,才夺回箭楼。 北墙主攻方向,韩潜直面石虎亲率的精锐。这支敌军披重甲,持大盾,步步为营,极难对付。 “将军,用火油吧!”副将急道。 “再等等。”韩潜盯着城下,“等他们再近些。” 五十步。 三十步。 二十步。 “倒!” 烧沸的火油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浇在后赵重甲兵头上。重甲防箭不防火,油浸甲缝,遇火即燃。刹那间,城下化作一片火海,惨叫声撕心裂肺。 石虎在后方看得目眦欲裂,却无可奈何。 这一波进攻,又被击退了。 但韩潜知道,这已是极限。火油存量不多,箭矢只剩六成,守军伤亡已超千人。而城下的后赵军,伤亡恐怕不过三四千。三比一的消耗比,北伐军耗不起。 日落时分,后赵军终于收兵。 雍丘城头,玄旗依旧飘扬,但旗面已破,被硝烟熏得发黑。 韩潜清点战果,阵亡四百余,伤六百余。 他忽然想起那个孩子。若没有那场梦的预警,没有提前的储备和布置,今日之战,恐怕会更加艰难。 “传令,”韩潜声音沙哑,“今夜加紧修补城墙,搬运箭矢擂木。另,派斥候潜出城,往谯城方向求援。不必明说,只告诉桓宣,雍丘危急,能帮则帮。” 这是最后的指望了。 夜色降临,城头火把次第亮起。士卒们默默搬运同袍的遗体,修补破损的垛口。无人哭泣,无人抱怨,只有一种麻木的坚韧。 韩潜走下城头,想去看看祖昭。经过内城时,看见百姓自发组织起来,帮助运送伤员、熬制药汤。一个老妪将家中最后半袋麦子捐出,说:“给守城的儿郎们吃,他们吃饱了,才能打胡虏。” 民心可用。韩潜心中一暖。 他走进偏院地窖时,祖昭已睡着,小脸上还挂着泪痕,手里紧紧攥着木马。 老仆低声道:“公子下午一直听着外面的声音,后来累得睡着了。” 韩潜蹲下身,轻轻擦去孩子脸上的泪。四岁的孩子,不该承受这些。可这乱世,谁又能幸免? 他正要离开,祖昭忽然醒了。 “韩叔……”孩子揉着眼睛,“我们赢了吗?” “今天赢了。”韩潜温声道,“但明天还要打。” “那……能赢到最后吗?” 韩潜沉默片刻,最终诚实道:“韩叔不知道。但韩叔答应你,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让胡虏进城。” 祖昭看着他,忽然伸出小手,摸了摸韩潜脸颊上的一道血痕:“韩叔受伤了。” “小伤,不碍事。” “父亲说过,”祖昭小声道,“伤要早治,不然会恶化。韩叔要保重身体,雍丘需要你。” 这话从一个四岁孩子口中说出,让韩潜鼻尖一酸。他抱紧祖昭,许久才松开。 走出地窖时,夜色已深。 城头传来巡夜士卒的梆子声:一更了。 漫长的一天终于过去,但更漫长的一天,即将到来。 韩潜望着北方后赵大营的连绵灯火,心中清楚:石勒不会善罢甘休。明日之战,只会更加惨烈。 而他能做的,唯有坚守。 第32章 草人借箭 次日,寅时。 雍丘城头,韩潜彻夜未眠。他清点着所剩无几的箭矢,满打满算不到四万支,按昨日消耗速度,最多再撑两日。没有箭的弓弩手,与赤手空拳无异。 “将军,要不……拆房梁做弩箭?”军需官小心翼翼提议。 “木质箭矢,射程不足五十步,且难破甲。”韩潜摇头,“况且拆房耗时,来不及了。” 堂中一片沉默。诸将皆知,缺箭是死局。 就在这时,一个稚嫩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韩叔……我有个法子。” 众人回头,见祖昭被老仆牵着站在门口。孩子显然刚醒,还揉着眼睛,小脸在灯火下显得苍白。 “公子怎么来了?”韩潜起身,“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听见伯伯们说缺箭……”祖昭走进来,小声说,“父亲的手札里,写过一个法子……可以借箭。” “借箭?”祖约皱眉,“向谁借?石勒吗?” “向敌人借。”祖昭走到沙盘边,踮脚指着城外后赵大营的方向,“夜里……用草人。” “草人?”陈嵩不解。 祖昭努力回忆着那个来自数百年后的故事,张巡守雍丘,草人借箭。但此刻他只能归结为“父亲手札”。 “就是……扎很多草人,穿上黑衣,用绳子从城头放下去。”祖昭比划着,“胡人夜里看不清,以为是夜袭的兵,就会射箭。等草人身上插满箭,再拉上来……” 话未说完,堂中已有人眼睛亮了。 “妙啊!”一个年轻校尉击掌,“胡人箭矢充裕,让他们射!射到草人身上,就是我们的了!” 但老将们仍有疑虑。 “石勒、石虎不是傻子,”祖约沉吟,“第一次或许能成,第二次他们还会上当吗?” “那就……真真假假。”祖昭继续道,“第一次全用草人。第二次……一半草人,一半真人。真人趁机摸进敌营,放火,或者……射石虎。” 这话从一个四岁孩童口中说出,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射石虎?”陈嵩倒吸一口气,“公子,这……” “父亲说过,擒贼先擒王。”祖昭认真道,“石虎一伤,胡人必乱。” 韩潜看着祖昭,心中翻江倒海。这计策不仅解决了箭矢问题,更暗含了反击之策。若真能伤到石虎,战局或将逆转。 “公子,”他蹲下身,平视祖昭,“这些,真是你父亲手札里写的?” 祖昭点头,又摇头:“有些是,有些……是我自己想的。玩打仗游戏时想的。” 孩童的“游戏”之言,却点破了困局。 韩潜不再犹豫,起身下令:“立刻准备!全城搜集稻草、旧衣,扎草人一千个,务必在今日天黑前完成!陈嵩,你挑五百敢死之士,今夜随草人下城,一半人摸进敌营,目标石虎大帐!” “得令!” 命令如山,雍丘城这台战争机器再次全速运转。 后赵大营,石虎也在发愁。 昨日强攻不下,折损近四千,却连城墙都没站稳。石勒已派人来催问战况,语气中已有不满。 “叔父要我速胜,可这雍丘……真是块硬骨头。”石虎灌下一口酒,眼中凶光闪烁,“传令,今日改用‘穴攻’,挖地道进城!再调两百架投石车,给我日夜不停地砸!” 副将领命而去。石虎独坐帐中,心中却隐隐不安。韩潜此人用兵,颇有祖逖遗风,守中有攻,防不胜防。昨夜劫营虽被击退,但粮草被烧,士气已受影响。 “报!”斥候冲入,“雍丘城头有异动!” “什么异动?” “守军在城头搬运大量草束,似乎……在扎草人。” “草人?”石虎一愣,“扎草人做什么?祭祀?” “不清楚。但数量极多,至少数百。” 石虎皱眉思索。扎草人守城?闻所未闻。难道是守军已穷途末路,搞这些装神弄鬼的把戏? “继续监视。”他挥手,“我倒要看看,韩潜玩什么花样。” 雍丘城中,扎草人的活计进展迅速。 全城百姓都被动员起来。妇人拆旧衣,孩童抱稻草,老人编草绳。一千个草人在校场上排开,个个穿上黑衣,远看与真人无异。 祖昭也在帮忙。他手小,编不了草绳,就帮忙递稻草。老仆劝他休息,他却摇头:“这是我出的主意,我要帮忙。” 韩潜巡视时看见这一幕,心中感慨。这个四岁的孩子,已在不知不觉中,成为这场守城战的关键一环。 午后,韩潜召集今夜行动的敢死队。五百人列队肃立,个个眼神坚毅。 “今夜之举,九死一生。”韩潜声音沉重,“但若能成,雍丘可保,北伐军可存。韩某在此,先谢过诸位。” 他躬身一礼。 五百人齐齐单膝跪地:“愿为将军效死!” “记住,”韩潜直起身,“五百人分两队。第一队二百五十人,随草人下城,接近敌营百步即止,吸引箭矢。第二队二百五十人,趁敌注意力被吸引,从西侧绕行,潜入敌营。目标只有一个,石虎大帐。” “若石虎不在帐中?”陈嵩问。 “那就烧粮草,制造混乱。”韩潜道,“但务必小心,石虎大帐必有重兵把守。” “明白!” “还有一个任务。”韩潜顿了顿,“若有机会……射杀石虎。不必强求,但若有机会,绝不可放过。” “得令!” 夜幕降临,戌时三刻。 雍丘城头悄然放下五百个“草人”。每个草人用粗绳系着,由城头士卒缓缓下放。夜色中,草人黑影幢幢,远看确像夜袭的士卒。 后赵哨兵很快发现异常。 “敌袭!雍丘城放下吊索,有人夜袭!” 警锣声四起,后赵军慌忙应战。弓弩手冲至营栅前,对着那些“黑影”乱箭齐发。 箭矢如雨,密密麻麻射在草人身上。城头守军能听见箭簇入草的闷响,心中既紧张又兴奋。 石虎也被惊动,披甲出帐。他远远望去,只见雍丘城下黑影晃动,箭矢纷飞,却听不见喊杀声。 “不对……”石虎猛然醒悟,“是草人!韩潜在骗箭!” “停止放箭!”他厉喝。 但命令传达到前线时,已过去一刻钟。数千支箭矢已白白浪费在草人身上。 “拉!”城头韩潜见时机已到,下令收绳。 五百草人被迅速拉上城头,个个插满箭矢,活像刺猬。守军欢呼着拔下箭矢,粗略一数,竟有近万支! “够了!够了!”军需官喜极而泣,“够再用两日!” 但韩潜没有笑,他盯着城外后赵大营,等待第二队敢死队的信号。 子时,信号来了。 后赵大营西侧突然火光冲天,喊杀声四起。陈嵩率领的二百五十敢死队已成功潜入,正在四处纵火。 “敌袭!敌袭!西营着火了!” 后赵军大乱。他们本以为今夜只是草人把戏,没想到真有夜袭。士卒慌忙救火,建制全乱。 石虎大怒,亲率亲卫队赶往西营。他要亲手宰了这些不知死活的晋军。 而这就中了韩潜的下怀。 陈嵩见西营火起,立即率五十精锐直扑中军石虎的大帐。他们黑衣黑甲,面涂黑灰,在混乱中如鬼魅般穿行。 石虎大帐果然守卫森严,但此刻大半已被调往西营救火。留守的百名亲兵见有黑影接近,厉声喝问:“什么人!” 回应他们的是弩箭。 五十把强弩齐发,亲兵倒下大半。陈嵩率众冲入大帐,却见帐中空空,石虎已去西营。 “搜!有价值的全带走!”陈嵩下令。 众人翻找军图、令箭、印信。就在这时,帐外传来马蹄声,石虎回来了! “撤!”陈嵩急令。 但已来不及,石虎率三百亲卫将大帐团团围住。 “瓮中捉鳖!”石虎狞笑,“给我杀!一个不留!” 血战瞬间爆发。五十敢死队员背靠大帐,拼死抵抗。他们皆是百里挑一的精锐,但面对六倍之敌,渐渐不支。 陈嵩身中三刀,血流如注,却仍死战不退。他看见石虎骑在马上,正在指挥围攻。 机会! 陈嵩猛地抓起地上的一张弓,那是从帐中搜出的,似乎是石虎的猎弓。他搭箭上弦,用尽最后力气,瞄准那个耀武扬威的身影。 弓开如满月。 箭去似流星。 石虎正挥刀指向大帐,忽觉胸口一痛。低头看时,一支箭已没入甲缝,鲜血汩汩涌出。 “呃……”他晃了晃,从马上栽下。 “将军中箭了!将军中箭了!” 后赵军瞬间大乱。主将重伤,群龙无首,围攻的阵型顿时松散。 陈嵩见状,嘶声高喝:“石虎已死!杀出去!” 敢死队员士气大振,趁乱突围。等后赵军整顿好队伍时,陈嵩等人已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熊熊燃烧的大帐和满地尸体。 寅时,敢死队撤回雍丘。 出发时五百人,回来时不足三百,且大半带伤。陈嵩伤势最重,箭伤加上刀伤,失血过多,已昏迷不醒。 但他们的战果辉煌,带回箭矢九千余支,烧毁后赵粮草五处,更关键的是,石虎中箭重伤。 “石虎真中了?”祖约不敢相信。 “末将亲眼所见。”一名敢死队员禀报,“箭入左胸,虽未当场毙命,但必重伤。后赵军已乱,连夜后退十里扎营。” 韩潜长舒一口气。他看向被军医紧急救治的陈嵩,又看向城外后赵大营的混乱火光,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最危险的一关,过了。 他走到祖昭面前,孩子已困得睁不开眼,却还强撑着等消息。 “公子,”韩潜蹲下身,“你的计策成了。石虎重伤,胡人暂退。雍丘……守住了。” 祖昭小脸上绽开笑容,随即眼皮打架,歪在韩潜怀里睡着了。 韩潜抱起孩子,走向内院。东方已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城头,玄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虽有多处破损,却依旧高高飘扬。 这一夜,草人借箭,敢死伤帅。 雍丘城,再次创造了奇迹。 第33章 血战羯胡 十月廿九,石勒到了。 这位后赵皇帝亲率五千羯胡亲军,日夜兼程,四日奔袭六百里,直抵雍丘城下。当他看见侄子石虎胸裹厚布、面色惨白躺在担架上时,眼中杀意如实质般溢出。 “叔父……”石虎挣扎欲起。 石勒摆手止住。他五十余岁,身材矮壮,面如铁石,一双眼睛深陷却锐利如鹰。他走到营前,望向三里外的雍丘城墙,久久不语。 “大王,末将无能……”石虎垂首。 “不是你无能。”石勒声音沙哑,“是韩潜太能守。祖逖教出来的,果然都是硬骨头。” 他转身,目光扫过帐中诸将:“传令,休整一日。明日辰时,朕亲督攻城。五千羯胡亲军悉数压上,寡人倒要看看,这雍丘城墙,能不能挡住寡人的儿郎!” 帐中诸将皆凛然。羯胡亲军是石勒从并州老家带出的子弟兵,人人披重甲,使长刀,凶悍如野兽。这五千人平素拱卫襄国,非国战不动,如今竟要全数投入雍丘之战,可见石勒决心。 消息传回雍丘,城头气氛凝重如铁。 “羯胡亲军……”祖约倒吸一口凉气,“石勒这是要拼命了。” 韩潜站在地图前,沉默良久。他见过羯胡兵,当年随祖逖北伐时,在邺城外遭遇过一支百人队。那真是一群野兽,披三层甲,中数箭犹能冲锋,刀砍不入,唯有用重锤、长矛攒刺方有效。 “重甲怕钝器,怕火。”韩潜缓缓道,“传令,搜集全城铁匠铺所有铁料,赶制‘狼牙拍’。再伐木制‘叉杆’,要长三丈以上。” “狼牙拍?叉杆?”诸将不解。 韩潜正要解释,一个稚嫩声音响起:“就是……大木板,钉满铁钉,用绳子吊着砸。叉杆是……长杆子,顶上有叉,推云梯用的。” 众人回头,见祖昭不知何时又溜到堂外。孩子这次手里还抱着个草人,是前夜用剩的,被他当玩具了。 “公子怎么知道这些?”陈嵩靠在担架上问。他伤重未愈,但坚持要参与军议。 “父亲手札里画的。”祖昭把草人放在地上,用小手指在地上比划,“狼牙拍像门板,上面全是尖尖的铁钉。敌人爬城墙时,放下去砸……叉杆像晾衣杆,但要粗得多,顶上分叉,推云梯。” 他边说边画,虽稚嫩却清晰。 众将心中震动,他们从未见过这些器械图样。但这些器械若真能制成,确是克制重甲兵的利器。 “就按公子说的办。”韩潜当即下令,“全城铁匠、木匠集中起来,日夜赶工。明日辰时前,我要看到至少一百架狼牙拍、三百根叉杆!” 命令如山,雍丘城再次沸腾。 偏院里,祖昭被老仆抱回床上。 “公子以后莫要总往议事厅跑。”老仆边为他盖被边唠叨,“刀剑无眼,军国大事,岂是孩童能掺和的?” “可那些器械真的有用。”祖昭小声说,“父亲在手札里写,重甲兵怕两样,一是钝器重击,二是高处坠物。狼牙拍兼而有之。” 老仆一怔,叹道:“公子聪慧,老奴知道。但这乱世聪慧有时反是祸端。” 祖昭似懂非懂。他只知道,那些来自千年后的守城知识,此刻正一点一点从他脑海中浮现,变成拯救雍丘的希望。 他闭上眼,仿佛又看见父亲在灯下绘图的身影,那是幻想,却真实得让他想哭。 “父亲……”他喃喃道,“您在帮我,对吗?” 无人回答。只有窗外传来的叮当打铁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十月三十,辰时。 石勒御驾亲临阵前。五千羯胡亲军列阵于前,皆披玄甲,面覆铁罩,只露双眼。他们手持长柄大刀,刀身在晨光中泛着冷光。这些人不喊不叫,只沉默肃立,却自有一股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杀气。 雍丘城头,守军屏息凝神。 韩潜看见了新制的守城器械,狼牙拍是用厚木板钉满三寸铁钉,以粗绳系于垛口,需四人操控。叉杆则是碗口粗的硬木杆,顶端分叉如鹿角,专为推拒云梯。 “大王,可以开始了。”石虎躺在担架上,嘶声道。 石勒点头,马鞭前指:“攻城!” 没有鼓声,没有号角。五千羯胡兵如黑色潮水,沉默地涌向城墙。他们不架云梯,不推冲车,而是直接用人堆。前队贴墙蹲下,后队踩肩而上,层层叠叠,竟是要用人梯登城! “放箭!”韩潜厉喝。 箭雨倾泻,但大多叮当撞在重甲上弹开。偶有射中面门、关节缝隙者,那羯胡兵也只是闷哼一声,继续攀爬。 转眼间,人梯已垒至两丈高。 “狼牙拍!”韩潜再令。 垛口后守军松开绳索,百架狼牙拍轰然砸下。钉板重重拍在人梯上,铁钉贯甲入肉,惨叫声顿时响起。但羯胡兵凶悍异常,受伤者死死抓住钉板,竟以身为盾,掩护同袍继续攀爬! “叉杆!”祖约嘶吼下令。 三百根叉杆齐齐伸出,顶住人梯中段猛推。硬木与铁甲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人梯摇晃,但底层羯胡兵如生根般钉在地上,竟推之不动! “倒火油!”韩潜咬牙。 滚沸的火油倾泻而下,淋在重甲上。但羯胡兵竟不躲不避,任凭火油浇身,待火把掷下时,他们竟互相扑打灭火,继续攀爬! 这是真正的死士。不畏死,不惧痛,只为完成任务。 终于,有羯胡兵攀上城头。第一个跃入垛口的,是个满脸刀疤的壮汉,他挥刀横斩,三名守军瞬间毙命。 “堵住!”韩潜拔剑迎上。 剑与重刀相撞,火花四溅。韩潜虎口震裂,连退三步。那羯胡兵步步紧逼,刀刀致命。 危急时刻,陈嵩从担架上挣扎起身。他本在城楼观战,见此情景,抓起一张弩。他伤重无力开硬弓,但这张弩是改良过的轻弩。 瞄准,扣弦。 弩箭破空,直取羯胡兵面门铁罩缝隙。 噗!箭入右眼。壮汉惨嚎后退,被韩潜趁机一剑刺穿咽喉。 但更多的羯胡兵已攀上城头。东墙、西墙、北墙多处被突破,守军陷入苦战。这些羯胡兵个个以一当十,重甲护身,寻常刀剑难伤。 “用锤!用斧!”祖约嘶吼。 守军换上钝器,重锤砸甲,战斧劈砍。但效率太低,往往需数人围攻一人,方能击毙。 战况急转直下。 内城地窖,祖昭能听见越来越近的喊杀声。 那不是往常的攻防声,而是短兵相接的肉搏声,是重物倒地声,是濒死的惨叫。窖中妇孺瑟瑟发抖,老仆将祖昭紧紧搂在怀里。 “公子别怕……别怕……” 但祖昭不怕。他脑中飞速旋转,回想那些守城知识。重甲兵……重甲兵除了怕钝器、怕火,还怕什么? 对了,怕绊,怕摔! “伯伯,”他忽然抬头,“城头有没有……铁蒺藜?就是带刺的铁球。” 老仆一愣:“铁蒺藜?有倒是有,但对付重甲……” “洒在城头地上!”祖昭眼睛发亮,“穿重甲的人,踩到铁蒺藜会滑倒!摔倒就难爬起来!” 这话提醒了旁边一个老铁匠。老人猛地站起:“对!铁蒺藜破不了甲,但能绊倒!库房里还有十几筐,是早年祖车骑留下的!” “快去取!”老仆急道。 老铁匠带着几个青壮冲出地窖。不多时,他们扛着数筐铁蒺藜奔上城头。 此时城头已陷入混战。韩潜左臂中刀,仍死战不退。祖约浑身浴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守军伤亡已过千,而羯胡兵仍在源源不断攀上。 “撒铁蒺藜!”老铁匠嘶喊。 守军一愣,随即会意。他们抓起铁蒺藜,不是扔向敌人,而是撒在脚下城道。 正冲锋的羯胡兵猝不及防,重甲靴踩上圆滑的铁刺球,顿时脚底打滑。一人摔倒,连带撞倒数人。重甲笨拙,倒地后极难爬起,成了活靶子。 “杀!”守军趁机反扑,锤斧齐下。 战局稍缓。 韩潜抓住喘息之机,重新部署:“集中狼牙拍,专砸攀城人梯!叉杆改刺为扫,扫其下盘!” 新战术见效。狼牙拍重点打击人梯中段,叉杆专扫底层羯胡兵脚踝。铁蒺藜遍地,重甲兵举步维艰。 石勒在阵后看得清楚,脸色铁青。他没想到,雍丘守军竟有如此多克制重甲的手段。 “鸣金收兵。”他冷声道。 “陛下!再攻一次,必破!”副将急劝。 “不必了。”石勒望向城头那面破败却依旧飘扬的玄旗,“今日试探已够。传令,后退五里扎营。朕要想想……新法子。” 他知道,强攻雍丘的代价,可能超出预期。 申时,羯胡兵如潮水般退去。 雍丘城头,守军瘫倒在地,连欢呼的力气都没有。韩潜清点伤亡,阵亡四百余,伤八百。而羯胡兵遗尸不足三百,四比一的战损比。 “但咱们守住了。”祖约喘着粗气,咧嘴笑了,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韩潜点头,望向城内。铁匠们正在赶制更多狼牙拍,百姓在搬运伤员,一切虽惨烈,却有序。 他忽然想起祖昭。今日若无铁蒺藜之策,城恐已破。 “公子在何处?”他问。 “在地窖,安全。”亲兵禀报。 韩潜拖着伤躯下城,走向内院。他要亲自告诉那孩子:你的法子,又救了雍丘一次。 推开地窖门时,祖昭正蹲在地上,用小木棍摆弄着什么。见韩潜进来,他眼睛一亮:“韩叔!我们赢了吗?” “赢了今日。”韩潜蹲下身,摸摸他的头,“公子的铁蒺藜,立了大功。” 祖昭笑了,但笑容很快消失。他小声问:“胡人……还会来吗?” “会。”韩潜诚实道,“石勒不会罢休。但雍丘也不会倒。” “那……我们还能守多久?” 这个问题,韩潜答不上来。他只能抱紧孩子,轻声道:“守到不能守为止。但公子放心,无论发生什么,韩叔都会护你周全。” 祖昭没说话,只是将小脸埋在他肩头。 窖外,夕阳如血,将雍丘城墙染成一片金黄。 城头玄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旗面千疮百孔,却依旧高扬。 这一日,雍丘守住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更残酷的考验,还在后头。 第34章 腹背皆敌 十一月初一,石勒的新策略露出了獠牙。 卯时刚过,斥候急报入城。石勒大营分出一支兵马,约两万人,由桃豹与夔安率领,绕过雍丘,径直南下。看方向,是奔谯城而去。 “断我后路……”韩潜盯着地图上那条南下的箭头,脸色凝重,“石勒这是要将我们彻底困死。” 谯城在雍丘东南一百二十里,是北伐军与南面联系的唯一通道,更是粮草补给的生命线。若谯城被围,雍丘便真成孤岛。 “桓宣能守住吗?”祖约急问。 “难。”韩潜摇头,“谯城兵力不过五千,且非百战精锐。桃豹、夔安都是石勒麾下宿将,两万对五千……” 话未说完,但众将都明白:谯城凶多吉少。 “必须派兵援救!”陈嵩挣扎着从担架上坐起,他伤重未愈,但眼神依旧锐利。 “我们哪还有兵可派?”一名老校尉苦笑,“城中能战之兵已不足六千,还要守这四面城墙。” “可谯城若失,我们就是瓮中之鳖!”祖约一拳捶在地图上,“届时粮尽援绝,不用石勒来攻,我们自己就饿死了!” 堂中陷入死寂。这是真正的绝境:救谯城,雍丘空虚;不救谯城,后路断绝。 韩潜沉默良久,缓缓道:“我们不救谯城。” “什么?”祖约愕然。 “救不了。”韩潜声音干涩,“石勒分兵南下,正是希望我们出城野战。届时他主力趁虚攻城,我们内外皆失。” 他走到窗前,望向南面:“但我们可以帮谯城守得更久些。” “如何帮?” “派夜不收南下,沿途袭扰桃豹军。不要求胜,只求迟滞其行军速度。”韩潜转身,“同时飞鸽传书桓宣,告诉他固守待援。就说北伐军已击退石虎,不日即可南下解围。” 这是虚张声势,也是心理支撑。桓宣若知雍丘大捷,守城之心或能更坚。 “那粮食……”军需官低声提醒,“城中存粮,只够七日了。” 七日。若七日内谯城不破,援军不来,雍丘将不攻自溃。 “传令,”韩潜深吸一口气,“全军粮饷再减三成,军官与士卒同例。另外,征用城中大户存粮,立字据,战后十倍偿还。” 这是剜肉补疮,但别无他法。 军议散后,诸将面色沉重地离去,唯有一人落在最后。校尉陈武,是祖约麾下的老部下,跟随祖逖八年,资历颇深。 他走到祖约身边,低声道:“将军,末将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韩将军的决策……是否太保守了?”陈武声音压得更低,“谯城若失,雍丘必亡。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或许能杀出一条生路。” 祖约皱眉:“你是说……弃城?” “末将不敢。”陈武忙道,“只是觉得,该为弟兄们留条后路。若真到了那一步……” “没有那一步!”祖约厉声打断,“陈武,你跟随我兄长多年,当知北伐军只有战死的鬼,没有逃生的兵!这种话,莫要再提!” 陈武脸色一白,垂首道:“末将失言。” 但转身离去时,他眼中闪过一丝怨怼。 午后,祖约巡视城防。 连日血战,城墙千疮百孔。士卒们正在修补缺口,但人人面带饥色,动作迟缓。粮饷减半后,许多人体力已跟不上。 走到东墙中段时,祖约看见一处垛口修复进度缓慢。本该今日完成的夯土加固,只做了不到一半。负责此段的是陈武的部下。 “陈武呢?”祖约问。 “陈校尉……在营中歇息。”值守的队正吞吞吐吐。 祖约脸色一沉,径直走向营房。推门进去时,陈武正和几个亲信围坐饮酒。桌上摆着半只烤鸡、几个面饼,这在如今雍丘城中已是奢物。 “陈武!”祖约怒喝,“外面弟兄饿着肚子修城,你倒在这里享受!” 陈武慌忙起身,酒意醒了大半:“将军……末将只是……” “只是什么?”祖约一脚踹翻桌子,“敌人大军压境,后路将断,你身为校尉,不思鼓舞士气,反而带头懈怠!你可知那垛口若今夜修不好,明日胡虏攻城,要死多少弟兄!” “末将知罪。”陈武单膝跪地,但语气中已有不甘,“只是……弟兄们连日苦战,又吃不饱,实在没力气了。末将也是想让他们歇歇……” “歇?”祖约冷笑,“石勒会让你歇吗?桃豹会让桓宣歇吗?陈武,我告诉你,雍丘若破,城中无人能活!你这些酒肉,到时候就是你的断头饭!” 这话说得极重。陈武脸色涨红,拳头攥紧,终究没敢反驳。 祖约拂袖而去。他走后,陈武的亲信低声道:“校尉,祖将军这话……太伤人了。” 陈武盯着地上翻倒的酒肉,眼中怨毒渐深:“他祖家兄弟高高在上,自然不懂底下人的苦。我们拼死守城,连口饱饭都吃不上,还要挨骂……” 他没说下去,但心里那根刺,已扎得更深。 偏院地窖,祖昭又做了噩梦。 这次的梦更清晰,他看见一支军队从南面来,却不是桓宣的援军,而是黑压压的胡兵。他们攻破了一座城,城头旗帜不是“桓”,而是……他认不出。 梦里还有一个人,背对着他,正在和胡人将领说话。那人转身时,祖昭看见了脸—是营里的一个叔叔,常给他带麦芽糖的。 他想喊,却喊不出声。 惊醒时,浑身冷汗。 “公子又做噩梦了?”老仆心疼地擦他额头。 “伯伯,”祖昭声音发颤,“南边……南边要出事。” “南边?” “谯城。”祖昭抓紧老仆的手,“我梦见胡人打下了谯城,还有一个……一个叔叔,在和胡人说话。” 这话让老仆脸色一变。他想起今日军议的内容,桃豹南下攻谯城。 “公子别瞎想,”老仆强笑,“梦都是反的。桓宣将军一定能守住谯城。” 但祖昭摇头,小脸苍白:“不是反的……父亲的梦,从来不是反的。” 这是祖昭第一次说出这样的话。老仆愣住,忽然想起当年祖逖的一些传闻。那位车骑将军似乎真有预知战局之能,常能在梦中见征兆。 难道公子继承了这种天赋? “公子,”老仆压低声音,“这些话,可不能再对别人说了。尤其是……梦见有人和胡人说话这种事。” “为什么?” “因为……”老仆不知如何解释,“因为这可能害了那个叔叔,也可能害了公子自己。” 祖昭似懂非懂,但记下了这句话。他抱紧小木马,缩在角落里,不再说话。 窖外,天色渐暗。 当夜,韩潜收到了桓宣的回信。 信是飞鸽传书,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匆忙:“桃豹军已抵谯城三十里外,弟当死守。然城中兵力不足,粮草仅半月。望兄速解雍丘之围,南下相援。若半月无援,恐难支撑。” 半个月。这是桓宣能守的极限。 韩潜将信放在灯下,久久凝视。半个月内,他必须击退石勒主力,再南下解谯城之围。可能吗? 他望向城外后赵大营。那里灯火如海,营寨连绵十里,兵力仍是雍丘的十倍以上。 正沉思间,亲兵来报:“将军,南门抓获一名细作,自称是王敦使者,要求见您。” 王敦?韩潜心中一凛:“带上来。” 来人是个四十余岁的文士,虽被捆绑,神色却从容。他见了韩潜,微微欠身:“在下吴郡沈充,奉王丞相之命,特来拜会韩将军。” 沈充?韩潜听过这个名字。此人是王敦心腹谋士,在江东颇有文名。 “沈先生此来何意?”韩潜不动声色。 “为韩将军指一条生路。”沈充微笑,“如今雍丘腹背受敌,外无援军,内乏粮草,陷落只是时间问题。王丞相惜将军之才,愿出手相助。” “条件呢?” “简单。”沈充道,“将军率部归顺丞相,移防汝南。丞相可出面调停,让石勒退兵。至于谯城……桓宣若愿归附,亦可保全。” 这是劝降,也是吞并。若韩潜答应,北伐军将彻底沦为王敦的附庸。 “若我不答应呢?”韩潜淡淡问。 “那雍丘破城之日,便是北伐军覆灭之时。”沈充收敛笑容,“届时将军纵有擎天之志,也只能化作一杯黄土。而城中将士、百姓,皆因将军一念之差,葬身胡虏刀下。” 这话狠毒,却是实情。 韩潜沉默良久,忽然笑了:“沈先生请回吧。告诉王丞相:北伐军宁可战死守土,绝不屈膝事贼。” “贼?”沈充挑眉,“丞相乃晋室忠臣,何来‘贼’字?” “诛杀大臣、掌控朝堂、逼宫天子,此非贼而何?”韩潜起身,“送客!” 亲兵将沈充押出。临走前,沈充回头看了韩潜一眼,意味深长道:“将军,乱世之中,意气用事者,往往死得最早。望将军三思。” 人走后,堂中只剩韩潜一人。 他走到祖逖灵位前,缓缓跪下:“车骑将军,末将今日,可能要做个愚人了。但末将觉得,您若在,也会这么做。” 灵位静默,烛火跳动。 窗外,北风呼啸。 这一夜,雍丘城中许多人无眠:韩潜在权衡生死,祖约在巡视城防,陈武在营中独饮,而那个四岁的孩子,正抱着木马,在噩梦中颤抖。 他们不知道,命运的绞索,正在缓缓收紧。 石勒的主力在城外虎视眈眈。 桃豹的偏师在南下谯城。 王敦的使者在暗中窥伺。 而北伐军内部,那条裂缝,已悄然滋生。 当四面皆敌时,最危险的,往往是来自背后的刀。 第35章 意志动摇 次日,辰时三刻,石勒的致命一击来了。 这一次主攻方向是东门。石勒显然已从探子口中得知东墙前日受损最重,守将祖约性情急躁,是北伐军防线的薄弱处。 数千羯胡亲军倾巢而出,其中三千披重甲持大刀的先登死士在前,其余轻甲弓弩手在后。他们不呐喊,不擂鼓,沉默地推进,如同一道黑色铁流涌向城墙。 东门城头,祖约拔剑在手。他左臂伤处裹着渗血的布条,那是前日被羯胡刀锋擦过的痕迹。 “狼牙拍备好!叉杆就位!弓弩手听令,八十步齐射!”祖约声音嘶哑却坚定。 箭雨落下,但对重甲羯胡效果甚微。这些羯胡死士甚至不举盾,只用铁盔护住面门,任由箭矢叮当撞在胸甲上。他们推进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坚实。 五十步时,羯胡弓弩手开始还击。他们的箭矢又重又狠,专射垛口后的守军。东门守军顿时出现伤亡。 “低头!”祖约伏在垛后,厉声喝令。 但守军中有人反应稍慢,被一箭穿喉,鲜血喷溅在旁人士卒脸上。那是陈武麾下的一个年轻队正,昨日还笑着对祖约说“打完这仗就回家娶媳妇”。 陈武就在不远处,眼睁睁看着队正倒下。他瞳孔骤缩,握刀的手微微发颤。 三十步,羯胡死士开始加速冲锋。他们扛着数十架特制的铁头云梯,梯头包铁,重达数百斤,寻常叉杆难以推倒。 “狼牙拍!”祖约嘶吼。 十架狼牙拍轰然砸下。铁钉贯入重甲,惨叫顿起。但这次羯胡兵有了经验,后排死士竟用长刀猛砍狼牙拍的吊绳! 粗绳崩断,狼牙拍砸落城下,反而成了羯胡兵攀爬的垫脚石。 “叉杆!”祖约再令。 三百根叉杆齐齐刺出,顶住云梯。但铁头云梯太重,又有一半叉杆在前日战斗中损坏,新制的尚未完工。只听咔嚓声不断,十余根叉杆应声而断! 一架云梯轰然搭上垛口! “堵住!”祖约亲率亲卫队扑向缺口。 血战瞬间爆发。第一个攀上城头的羯胡死士是个独眼巨汉,他挥刀横扫,三名守军被拦腰斩断!肠肚鲜血洒了一地。 祖约挺剑迎上,与那巨汉战作一团。剑刃与重刀碰撞,火花四溅。祖约左臂伤处崩裂,鲜血浸透布条,但他死战不退。 陈武本在另一段城墙指挥,见主将危急,咬牙带亲兵赶来支援。他使一杆长矛,专刺羯胡甲胄缝隙,接连刺倒两人。 但那独眼巨汉实在凶悍,一刀逼退祖约,反手又将一名亲兵劈成两半。鲜血喷了陈武满脸,温热腥咸。 陈武呼吸一窒。他看见那亲兵临死前的眼神,茫然,不解,仿佛在问“为什么是我”。 就在这刹那失神时,另一名羯胡死士已扑至近前,重刀当头劈下! “校尉小心!”一个身影猛扑过来,将陈武撞开。 是陈武的亲兵队正,姓赵,跟了他七年,从一个小卒一步步升上来。赵队正用身体挡下了那一刀。 刀锋劈开皮甲,切入脊背,深可见骨。赵队正闷哼一声,却没倒下,反而死死抱住那羯胡兵,嘶声喊道:“校尉……走啊!” 陈武眼睁睁看着那羯胡兵反手一刀,割断了赵队正的喉咙。鲜血如泉涌出,溅了他一身。 “老赵……”陈武嘴唇颤抖。 又一个亲兵扑上来,将他拖离险境:“校尉快走!这里守不住了!” 陈武被拖到后方,瘫坐在血泊中。他双手沾满鲜血,有自己的,更多的是部下的。赵队正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仿佛还在盯着他。 城头厮杀声震天,但他耳中只有嗡鸣。那些朝夕相处的面孔,一个个倒下。前日还抱怨吃不饱的年轻士卒,昨日还偷偷喝酒的老兵,刚才还笑着说话的队正…… 都死了。 为了什么?为了这座迟早要破的城?为了祖约那句“北伐军只有战死的鬼”? 他忽然想起王敦使者沈充的话:“雍丘破城之日,便是北伐军覆灭之时……城中将士、百姓,皆因将军一念之差,葬身胡虏刀下。” 一念之差…… “校尉!校尉!”亲兵的呼喊将他拉回现实,“祖将军请您过去!” 陈武茫然起身,踉跄走向主将位置。沿途所见,触目惊心,东门城头已多处失守,守军节节败退。祖约身中三刀,被亲兵拼死护在核心,仍在死战。 “陈武!”祖约见他过来,嘶声道,“你带人从内城上城墙,绕到羯胡侧翼!快!” 这是要打反击。但陈武看着那些如狼似虎的羯胡兵,看着己方伤亡惨重的守军,心中第一次生出无力感。 “将军……”他声音发干,“我们……守不住了吧?” 祖约一愣,随即暴怒:“放屁!谁说的!给老子杀回去!” 他一刀劈翻一个攀上垛口的羯胡兵,鲜血溅在陈武脸上:“陈武!你是我兄长带出来的兵!给我站起来!” 陈武看着祖约浴血奋战的身影,看着周围士卒拼死抵抗,心中那根弦,终于绷到了极限。 他想起赵队正临死前的眼神,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弟兄,想起家中老母。如果他死了,谁给老母亲送终? “末将……领命。”陈武哑声道。 他转身,却没去组织反击,而是走向城墙内侧。那里有条隐蔽的阶梯,可直通内城。 “校尉,我们去哪?”亲兵问。 “去找韩将军。”陈武头也不回,“东门要破了,需要援军。” 这话合情合理。亲兵不疑有他,紧跟而去。 刺史府中,韩潜已接到东门急报。 “将军,东门危急!祖将军请求援军!”斥候跪地禀报。 韩潜面色凝重。城中可用的预备队只剩八百人,是最后的本钱。若投入东门,其他三门一旦有失,再无转圜余地。 但他必须救。 “调五百人……”话未说完,陈武冲了进来。 “将军!东门要破了!”陈武浑身是血,声音发颤,“羯胡兵太凶,弟兄们顶不住了!祖将军让末将来请援军!” 韩潜盯着他:“东门现在情况如何?” “多处失守,祖将军身负重伤,仍在死战。”陈武避开他的目光,“若再无援军,最多半个时辰,东门必破!” 半个时辰。 韩潜闭眼,再睁开时已做出决断:“传令,八百预备队全部调往东门!我亲自去!” “将军不可!”亲兵急道,“您是主帅……” “东门若破,主帅何用?”韩潜拔剑,“走!” 他率众冲出府门时,回头看了陈武一眼:“陈校尉,你随我来。” 陈武心中一紧,却不敢违令。 东门城头,战况已至最惨烈时。 祖约左腿中刀,单膝跪地,仍挥剑死战。他身边亲兵已不足十人,被数十羯胡兵团团围住。 “将军!”一名亲兵扑上来,为他挡下一刀,当场毙命。 祖约眼睛红了。他看着周围越来越多的羯胡兵,看着远处石勒的中军大旗,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悲怆:兄长,阿约今日,怕是要来见你了。 就在此时,后方响起喊杀声。 “援军来了!韩将军来了!” 韩潜率八百生力军杀上城头,如一把尖刀插入敌阵。这些预备队养精蓄锐多日,此刻爆发,战力惊人。羯胡兵猝不及防,被冲得连连后退。 韩潜直冲到祖约身边,一剑刺穿正要补刀的羯胡兵。 “还能战否?”他问。 祖约咧嘴一笑,露出带血的牙齿:“能!” 两人背靠背,与亲兵结成圆阵,死战不退。援军的到来稳住了防线,守军开始反击,将攀上城头的羯胡兵一点点挤回去。 战至午时,羯胡军终于鸣金收兵。 东门守住了,但代价惨重。守军阵亡近千,伤者无数。狼牙拍尽毁,叉杆折损大半。更关键的是,守军的意志,已到了崩溃边缘。 韩潜清点伤亡时,发现陈武不见了。 “陈校尉呢?”他问。 “方才还见他在……”亲兵四下张望,“可能去包扎伤口了。” 韩潜没再追问,但心中已生疑窦。方才激战时,他瞥见陈武躲在后方,并未真正投入战斗。 这不像那个跟随祖逖八年、身经百战的老兵。 内城一处偏僻民宅中,陈武独坐黑暗。 他脱去了染血的衣甲,只穿着单衣,手中攥着一块玉佩—那是赵队正的遗物,上面刻着“平安”二字。 赵队正曾笑着说,等打完仗,就用这玉佩娶媳妇。 可现在,玉佩还在,人没了。 陈武闭上眼,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那血腥的一幕:重刀劈下,赵队正扑来,鲜血喷溅,喉咙被割断…… “啊!”他低吼一声,一拳砸在墙上,手背崩裂出血。 为什么要死守?为什么明知守不住还要弟兄们送死?就为了祖约那该死的“气节”?就为了韩潜那虚幻的“希望”? 他想起沈充的话,想起王敦开出的条件,归顺,移防,保全性命。 也许……那才是生路。 门外传来脚步声。陈武警觉起身,手按刀柄。 “陈校尉在吗?”是亲兵的声音,“韩将军找您。” 陈武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推门而出。 屋外阳光刺眼,照在满城疮痍上。远处城头,玄旗依旧飘扬,但旗杆已歪,旗面破烂不堪。 他忽然觉得,那面旗,真重。 重到要用无数人命去扛。 而他,可能扛不动了。 第36章 陈武叛逃 两日后的深夜子时三刻,雍丘城头火把在寒风中明灭不定。 祖昭从噩梦中惊醒时,听见城外隐约传来羯歌声。那是后赵军营中特有的腔调,嘶哑苍凉,在寂静的冬夜里飘荡数里。他蜷缩在韩潜军帐角落的皮褥上,怀里紧紧抱着父亲留下的那匹小木马。 帐外传来脚步声。 韩潜掀帘进来,甲胄上凝着霜。他看见祖昭睁着眼睛,脚步放轻了些:“吵醒你了?” “韩叔,我梦见……”祖昭声音还有些发颤,“梦见城墙塌了。” 韩潜蹲下身,粗糙的手掌摸了摸他的额头。借着帐中油灯,祖昭看见韩潜眼中血丝密布,下巴上胡茬凌乱。这位三十出头的将军,这几日仿佛老了十岁。 “城墙塌不了。”韩潜的声音很稳,“雍丘是祖将军经营八年的坚城,石勒想啃下来,得崩掉满口牙。” 他说着站起身,走到地图前。那张牛皮地图已经磨得发亮,上面用朱砂标注着雍丘周边地形。汴水在城北十八里,黄河在百里之外,谯城在东南一百二十里。然而谯城这条生命线却被桃豹的两万大军扼住咽喉。 “阿叔,我们的粮……”祖昭小声问。 韩潜没有回头:“还能撑六日。” 但祖昭听出了言外之意,六日是极限,实际上或许只剩四五日。军中已经开始宰杀最后几十匹战马,连伤马都没放过。前日他看见炊兵在刮马骨熬汤,汤里飘着寥寥几粒粟米。 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陈嵩掀帘冲进来,肩头裹着的绷带渗出血迹,那是三日前射伤石虎时被流矢擦中的伤口。“将军!”他声音压得很低,“陈武不见了。” 韩潜猛地转身:“什么时候的事?” “戌时末,他说去东门巡查。刚才东门赵队正来报,说陈校尉一个时辰前就离开了,再没回去。”陈嵩语速飞快,“我让人搜了他营帐,私物都在,但甲胄和佩刀带走了。” 空气骤然凝固。 韩潜感到一阵寒意爬上脊背。他记得前日东门血战时,陈武那个姓赵的亲兵为了护主,被羯胡劈开胸腹的场景。当时陈武就站在血泊里,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魂魄。 “他带走了多少人?”韩潜问。 “就他一个。”陈嵩咬牙,“但他管着东门防务,知道口令、轮值时间,还有城墙东北角那段前日被投石车砸出的裂缝,修补用的木料还没运到位。” 韩潜一拳砸在地图架上。 牛皮地图晃了晃,上面代表雍丘的那个红点,在灯光下像是要渗出血来。 “将军,怎么办?”陈嵩手按刀柄。 韩潜闭上眼,呼吸很重。半晌,他睁眼时已经恢复冷静:“传令,东门防务由你立刻接管。调一队夜不收去东北角裂缝处埋伏。如果陈武真敢引敌,就在那里截杀。” “那口令要不要改?” “改,立刻改。”韩潜走到案前,提起笔在竹简上飞快写下新口令,“今夜的口令换成‘北望’,回令‘中原’。让各门戍长亲自传达,不准经第二人之口。” 陈嵩接过竹简,转身冲出军帐。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祖昭抱着木马坐起身,看着韩潜走到帐门边,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城头上火把的光映在他侧脸上,勾勒出硬朗的轮廓。 “韩叔,”祖昭轻声说,“陈武他……会开城门吗?” 韩潜没有回头:“我不知道。” “如果他开了,我们守不住,对不对?” 这次韩潜转过了身。他走到祖昭面前蹲下,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个四岁的孩子:“昭儿,你记住,这世上没有守不住的城,只有守不住的心。” 祖昭似懂非懂地点头。他其实明白,雍丘城防已经到了极限,如果内应开门,外敌趁夜突袭,再坚固的城墙也形同虚设。但他不能说得太明白,一个四岁孩童不该有这种认知。 “韩叔,那我们……” 话没说完,城东北方向突然传来尖锐的哨箭声! 那是夜不收示警的哨箭,声音凄厉如鬼哭,瞬间撕裂冬夜寂静。 韩潜霍然起身,一把抓起案上的环首刀:“待在这里,别出来!” 他冲出去时,祖昭听见外面已经响起喧嚣,脚步声、甲胄碰撞声、将领的呼喝声,混杂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喊杀声交织在一起。那声音起初还远,但迅速由东北角向城内蔓延,像是瘟疫般扩散。 祖昭爬下皮褥,跑到帐门边,掀开一条缝。 他看见夜空被火光映红。不是城头的火把,而是越来越多的火把在城内流动,从东北方向涌向各条街道。喊杀声中夹杂着羯语,那是后赵兵杀进来了! “城破了!城破了!” 不知是谁先喊出这一声,瞬间引发连锁反应。恐慌像野火般在守军中蔓延,许多士兵从营房里冲出来,有的穿着单衣,有的甚至没拿兵器,茫然地看向火光冲天的东北角。 祖昭看见韩潜已经翻身上马,在亲兵簇拥下朝东北方向冲去。陈嵩带着一队夜不收紧随其后,那些黑衣汉子在火光中像是一群扑火的飞蛾。 然后他看见了祖约。 这位建威将军从东门方向奔来,右臂用布条吊在胸前—那是前日血战留下的箭伤。他满身是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左手提着一柄卷刃的刀,声嘶力竭地吼着什么。 但混乱中没人听他的命令。 一支流矢破空而来,钉在祖昭身侧的帐柱上,箭羽嗡嗡震颤。祖昭缩回头,心脏狂跳。他知道历史在这一刻彻底改变了,原本的轨迹里,雍丘应该还能守更久,北伐军也不该这样溃败。 可陈武的叛变,是他没预料到的变数。 或者说,他预料到了陈武会动摇,却没料到叛变来得这么快,这么致命。 帐外马蹄声急响,有人勒马停在外面。帘子被掀开,一个满脸血污的年轻亲兵冲进来:“小公子!将军让你立刻去西门!” 祖昭认得他,是韩潜的亲兵韩七,才十八岁。 “阿叔呢?”祖昭问。 韩七没回答,一把抱起他就往外走。帐外已经乱成一团,溃兵像没头苍蝇般四处乱撞,有人往西门跑,有人往南门跑,还有人在街巷里和后赵兵厮杀。 火光映照下,祖昭看见东北角城墙真的塌了一段,不是被攻破的,而是有人从内部拆掉了支撑木料。缺口处涌进来的后赵兵越来越多,羯胡重甲兵的铁甲在火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韩七抱着他跳上一匹无主战马,朝西门疾驰。 沿途不断有流矢飞过。祖昭趴在马背上,紧紧抓住马鬃,听见韩七在耳边粗重地喘息。这年轻亲兵背上中了一箭,箭头穿透皮甲,血顺着马背往下滴。 西门已经聚集了一批人马。 祖昭看见韩潜和祖约都在,还有数百名浑身浴血的士兵。城门已经打开,吊桥放下,城外是漆黑的荒野。那里没有后赵军,石勒的主力都在东北角和东门。 “多少人?”韩潜问。 一个校尉清点后嘶声道:“不到八百!” 祖约啐出一口血沫:“陈武那狗贼,老子若再见他,必剜其心肝下酒!” 韩潜没说话,只是把祖昭从韩七怀里接过来,抱上自己的马。他扫视着这八百残兵,火光中每一张脸都写着疲惫、恐惧,还有不甘。 “陈嵩呢?”祖昭突然问。 韩潜身体僵了一下。 这时东北方向传来一阵震天的欢呼声,那是羯语,祖昭听不懂,但能听出其中的狂喜。然后他看见,那个方向升起一面黑色大纛—后赵军旗。 旗下一员大将端坐马背,身披金甲,隔着这么远都能感受到那股凶悍之气。 石勒亲自进城了。 “将军,走!”祖约吼道。 韩潜最后看了一眼城中冲天大火,猛地调转马头:“出城!往谯城方向!” 八百残兵涌出西门。吊桥在身后拉起,城门缓缓关闭。留在城内的断后部队,用命为韩潜他们争取时间。 马队冲出不到三里,身后雍丘城方向突然传来剧烈的爆炸声。 祖昭回头,看见城中腾起数团巨大的火球,北伐军最后囤积的火油罐被点燃了。火光照亮半边天,映出城墙上仍在厮杀的剪影。 然后他看见了陈嵩。 那个夜不收统领站在西门城楼上,浑身插着七八支箭,像一尊浴血的雕像。他手中弓已经拉满,箭尖对准城下某个目标。 下一秒,一支弩箭从黑暗中射来,穿透他的咽喉。 陈嵩仰面倒下,消失在火光里。 祖昭死死咬住嘴唇,没让自己哭出声。他想起三天前,陈嵩还摸着他的头说:“等打退石勒,叔教你射箭,保准比那些羯胡崽子射得准。” 可现在,没有以后了。 马队狂奔在冬夜荒野上,寒风如刀。祖昭靠在韩潜怀里,能感觉到这位韩叔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压抑到极致的愤怒与悲痛。 雍丘丢了。 北伐军经营八年的根基,一夜易手。 八千守军,只逃出来八百。 还有陈嵩,还有那么多熟悉的面孔,都留在了那座燃烧的城里。 “阿叔,”祖昭小声说,“我们还能打回来吗?” 韩潜没有立刻回答。他勒马停在一处高坡上,回头望去。雍丘城的大火在夜色中熊熊燃烧,像一座巨大的火炬。那火光映在他眼中,跳动着,燃烧着。 许久,他说:“会。” 就一个字,却重如千钧。 祖昭抱紧了怀里的小木马。木马是父亲祖逖亲手刻的,马头始终朝着北方。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莫忘北望。” 现在雍丘丢了,但他们还活着。韩潜还活着,祖约还活着,这八百残兵还活着。 只要人还在,就还有希望。 “韩叔,”祖昭抬起头,在呼啸的寒风中大声说,“我知道一条小路,可以绕过桃豹的斥候,直插谯城北面山林。” 韩潜低头看他。 祖昭迎着他的目光,这次没有躲闪:“父亲手札里画过,是一条猎户走的兽道。” 这当然是谎话。祖逖的手札里根本没有这条道,那是祖昭前世读史料时,偶然看到的一条记载:322年石勒南下时,有支小部队曾从雍丘潜行至谯城,走的就是这条几乎被遗忘的古道。 但他必须给出这个情报。 因为按照原本历史,韩潜这支残兵会在逃亡途中被桃豹的游骑截住,最终全军覆没。而现在,历史已经改变,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韩潜死在这里。 韩潜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祖昭以为自己的谎言被识破了。 但最终,韩潜只是点了点头:“指路。” 马队再次启程,转向东南方向一片漆黑的山林。祖昭靠在韩潜怀里,最后一次回头看向雍丘。 大火还在烧,照亮了半边夜空。 雍丘陷落了,但北伐军的旗还没倒。 只要旗没倒,就还有明天。 祖昭抱紧木马,把脸埋进韩潜冰冷的甲胄里。 他在心里默默起誓:这一世,绝不让汉人被肆意屠杀的悲剧重演。他要让汉家的旗,重新插遍这破碎的山河。 无论要花多少年,无论要流多少血。 这是他对这个时代,也是对自己的承诺。 夜很长,路也很长。 但天,总会亮的。 第37章 残兵南渡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重。 八百残兵在山林中穿行,马蹄裹着麻布,士卒口衔木枚,连咳嗽都要憋进胸膛。祖昭被韩潜用布带缚在胸前,能听见养父心脏沉重而规律地跳动,像战鼓的余响。 他们已经离开雍丘三十里。 那场大火被甩在西北方向的地平线下,但空气里似乎还飘着焦糊味。祖昭缩在韩潜的披风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四岁孩童的身躯经不起连夜奔波,他已经很困了,但还是不敢睡。前世记忆告诉他,这种逃亡路上,闭上眼可能就再也睁不开。 “停。” 前方探路的夜不收打出手势。队伍戛然而止,像一条受伤的蛇蜷缩进道旁枯草丛中。 韩潜抱着祖昭下马,单膝跪地。祖约从后面跟上来,左臂的绷带又渗出血,脸色在晨雾中白得发青。 “怎么回事?”祖约压低声音。 夜不收什长从前方摸回来,脸上全是泥污:“将军,前面三里就是泗水渡口。但渡口有火光,像是驻了兵。” “多少人?”韩潜问。 “看不真切,火把少说二三十支,按常例至少一队五十人。”什长喘着气,“渡口还有三条船,两条破的,一条好的。” 韩潜沉默片刻,看向祖约:“绕不过去。泗水这段水急,别处过不去。” 祖约啐了一口:“那就打。五十个杂兵,咱们八百人还吃不下?” “打起来会惊动桃豹的游骑。”韩潜摇头,“他现在应该正分兵追我们,渡口遇袭的消息传出去,咱们就真成瓮中之鳖了。” 祖昭感觉到韩潜胸腔的震动,他悄悄掀开披风一角,看见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林间雾气开始流动。按这个时辰算,桃豹的骑兵最迟午时就会搜到这一带。 “韩叔,”他小声说,“让我去看看。” 韩潜低头看他。 “我个子小,爬树看得远。”祖昭补充道,“而且我是孩子,就算被发现,他们也不会太防备。” 这是冒险,但他必须冒险。前世读史时记得,泗水这一带在322年冬曾有猎户搭建的隐秘索桥,史料语焉不详,只说“山民私渡以避税”。如果真能找到,就能绕过渡口。 韩潜盯着他看了三息,最终点头:“陈九,你带两个人护着小公子。” “诺!” 叫陈九的夜不收是个精瘦汉子,脸上有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他背上祖昭,像狸猫般钻进树林,另外两个夜不收一左一右掩护。 祖昭趴在陈九背上,感受着汉子奔跑时的起伏。这人的背很宽,肌肉结实,跑起来却几乎没声音。难怪韩潜把夜不收当宝贝,这些确实是军中精锐。 他们在林间穿行半刻钟,前方水声渐响。 陈九爬上一棵老松,把祖昭放在粗壮的横枝上。从这里望下去,泗水像一条灰白的带子蜿蜒东去。渡口就在下方三百步外,果然有五十来个兵卒围着火堆取暖。看衣甲样式,不是后赵兵,而是…… “是徐州兵。”陈九在耳边低语,“刺史蔡豹的人。” 祖昭心头一凛。蔡豹是东晋任命的徐州刺史,镇守下邳,名义上该是北伐军的盟友。但乱世之中,谁敢保证盟友不会落井下石?尤其北伐军现在成了丧家之犬。 他目光在渡口上下游搜索。按照前世那篇冷门史料记载,猎户索桥应该在…… 找到了。 在上游约一里处,两棵歪脖子老树之间,隐约有道黑影横跨河面。那是用藤条和麻绳编成的简易索桥,藏在枯藤乱枝后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陈叔,看那儿。”祖昭指向那个方向。 陈九眯眼看了半晌,倒吸一口凉气:“还真有桥!小公子怎么知道的?” “父亲手札里提过一句,说泗水多私渡。”祖昭搬出万用借口。 陈九不再多问,背着他滑下树。三人悄无声息退回本队。 韩潜听完禀报,当机立断:“放弃渡口,走索桥。” 祖约却皱眉:“那破桥能过马?咱们还有一百多匹马呢。” “马不过了。”韩潜声音平静,“马匹全部留在北岸,轻装过桥。过了河往东南走,进芒砀山,再从山道插向谯城。” “马没了,咱们就算到了谯城,也是废人一摊!”祖约急道。 “祖将军,”韩潜转头看他,眼神锐利如刀,“现在不是计较马的时候。活下去,才有将来。” 祖约张了张嘴,最终颓然点头。 军令很快传下去。骑兵们默默卸下马鞍,有人抱着马脖子低声说话,有战马似乎察觉离别,用鼻子蹭主人的脸。这些都是跟着北伐军南征北战的老马,如今却要遗弃在这荒河边。 祖昭看着这一幕,鼻子发酸。但他知道韩潜是对的,索桥承不住马匹重量,而他们必须赶在追兵到来前过河。 八百人分成十队,悄无声息地摸向上游。 索桥比想象中还简陋,就是用几股粗麻绳拧成的主索,上面铺着木板,木板很多已经朽烂。桥面在寒风中微微摇晃,底下是湍急的泗水,水声轰隆。 韩潜第一个上桥。他试了试牢固程度,回头下令:“每次过十人,间隔五步。把甲胄卸了,兵器贴身带。” 士卒们依令而行。 祖昭被韩潜用布带绑在背上,随着养父一步步踏上索桥。桥晃得厉害,脚下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他闭上眼,听见水声、风声、还有身后士卒粗重的呼吸。 这时,下游渡口方向突然传来喧哗。 “有情况!”瞭望的夜不收低吼。 韩潜脚步不停,反而加快速度:“快过桥!别停!” 队伍骚动起来。有人慌得脚下打滑,险些掉下去,被前后同伴死死拉住。祖昭从韩潜肩上回头望去,看见渡口方向火把大盛,隐约有马蹄声传来。 追兵到了。 “快!快!”军官们低声催促。 最后一批士卒刚踏上索桥,下游已经亮起大片火把。追兵显然发现了踪迹,正朝上游搜来。距离最多二里。 韩潜已经冲到对岸,立刻下令:“砍桥!” “将军,还有兄弟在桥上!”有人急道。 “砍!”韩潜的声音斩钉截铁。 刀斧落下,麻绳崩断。索桥从中间断开,桥上还有二十多名士卒,惨叫着坠入冰冷的泗水。会水的拼命往岸上游,不会水的在水中沉浮,很快被急流卷走。 对岸追兵赶到河边,箭矢破空射来。但夜色未褪,距离又远,多数箭支落入水中。 韩潜头也不回,带着已经过河的七百余人钻进芒砀山南麓的密林。 直到奔出十里,身后再无追兵声响,队伍才在一片山谷中停下休整。清点人数,过河的只有七百二十三,留在南岸的马匹、辎重全丢了。 然而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将军,谯城方向有烟。” 爬上树瞭望的士卒滑下来,脸色惨白。 韩潜和祖约对视一眼,同时冲向旁边的高坡。祖昭被抱着,远远看见东南方向天际线处,一道黑烟笔直升起,在晨曦中格外刺眼。 那不是炊烟。 是烽烟。 “桃豹攻谯城才几天?桓宣有五千兵,至少能守半月……”祖约喃喃道。 话音未落,前方山道上连滚带爬冲下来几个人。看打扮是百姓,衣衫褴褛,满脸惊惶。 韩潜令士卒拦住他们。 “军爷!军爷饶命!”为首的老者跪地磕头。 “你们从哪里来?”韩潜问。 “谯……谯城逃出来的。”老者涕泪横流,“城破了!两天前就破了!胡虏见人就杀,我们是从水门钻出来的……” 祖约一把揪住老者衣领:“桓宣呢?守将桓宣呢!” “桓将军……听说带亲兵突围了,往淮南去了。”老者颤抖着说,“胡虏入城后就封了四门,我们是趁乱从排水沟爬出来的……” 空气死一般寂静。 谯城陷落,意味着北伐军最后一条退路断了。南归建康的路被桃豹堵死,北面是石勒大军,东面是泗水,西面…… 西面是芒砀山,再往西就是后赵控制的雍丘、许昌。 真正的绝境。 祖昭感觉到韩潜抱着自己的手臂在微微发抖。这位从军十余年的将领,此刻也濒临崩溃边缘。 “将军,怎么办?”几个校尉围上来,眼中都是绝望。 韩潜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那抹动摇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岩石般的坚硬。 “转道,去寿春。” “寿春?”祖约惊道,“那是淮南重镇,镇将是谁来着……” “刘隗。”韩潜吐出两个字,“王敦起兵清君侧,刘隗是王敦首要铲除的‘奸佞’之一。虽然他现在自身难保,但我们别无选择。” 士卒们面面相觑。去投靠一个即将被权臣剿灭的将领,这等于刚出狼窝又入虎穴。 但正如韩潜所说,别无选择。 祖昭缩在披风里,大脑飞速运转。刘隗……对了,历史上王敦第一次起兵时,刘隗确实镇守寿春,兵败后逃往后赵。如果北伐军残部这时投奔他,很可能被卷入王敦之乱的旋涡,最后跟着刘隗一起北逃。 那可不是好结局。 “阿叔,”他小声开口,“刘隗靠不住。” 韩潜低头看他。 “王敦势大,刘隗必败。”祖昭尽量用孩童的语气说,“父亲手札里说,看人要看他根基。刘隗根基在建康朝堂,现在朝堂被王敦逼宫,他就像无根浮萍。” 这话其实超出了四岁孩童该有的见识。但生死关头,韩潜没时间深究。 “那你说,该投谁?” 祖昭咬了咬嘴唇。他知道历史答案,王敦第一次起兵后,没多久就因为种种原因退兵,还镇武昌遥控朝政。而江北一带,真正能站稳脚跟的,是…… “去合肥。”他说。 “合肥守将是谁?”祖约问。 “周访已经病故,现在应该是其子周抚代掌兵权。”韩潜思索道,“周氏与王敦有旧怨,周访当年曾当面驳斥王敦。而且合肥兵精粮足,城防坚固。” 他看向祖昭,眼神深邃:“这也是你父亲手札里说的?” 祖昭点头,其实心里发虚。这段历史他确实知道,周抚在322年确实镇守合肥,后来还参与平定苏峻之乱。但具体细节,他不敢说太细。 韩潜沉默良久,终于下令:“转向东南,绕道,去合肥。” 队伍再次启程。 祖昭趴在韩潜肩上,看着这支七百多人的残兵败将,像一群失巢的孤雁,在冬日晨雾中蹒跚南行。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王敦之乱、后赵南侵、北伐军残部存亡……这些乱麻将在未来几个月里绞成一团。而他们这群人,就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倾覆。 但无论如何,他们活过了今夜。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祖昭抱紧怀里的木马,把脸埋进韩潜的披风。 远处,谯城的黑烟还在升腾,像一根刺入苍穹的手指,诉说着这个乱世的残酷。 这个冬天,注定漫长。 第38章 南奔江淮 汝阴城在薄暮中显露出轮廓时,韩潜下令全军在颍水北岸的一片枯苇荡里隐蔽。 七百残兵蹲在及腰的枯苇丛中,像一群受伤的狼。连续三天昼伏夜出,从芒砀山一路穿插到汝阴,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疲惫。粮袋已经见底,昨天开始,每顿只能分到半张巴掌大的麦饼。 祖昭从韩潜怀里探出头,望向南岸的汝阴城。城墙不高,夯土墙体在夕阳下泛着暗黄,城头几面旗帜有气无力地耷拉着—那是东晋的官旗,但城池实际控制在谁手里,谁也说不好。 “汝阴太守是戴渊旧部。”韩潜低声对祖约说,“戴渊死后,他的人要么投了王敦,要么被清洗。咱们不能冒险进城。” 祖约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那补给怎么办?弟兄们快撑不住了。” “等天黑,派小队摸进城外的村寨。”韩潜目光扫过蜷缩在苇丛中的士卒,“但不能抢,拿东西换。我这儿还有些金饼,是临撤时从雍丘府库带出来的。”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出七八枚指甲盖大小的金饼。在乱世,这是硬通货。 祖昭看着那些金饼,想起雍丘府库里堆积如山的铜钱和布帛。但现在那些都成了石勒的战利品,他们只来得及带走这点最便携的财富。 “我去吧。”一个年轻校尉站起身,“我老家是汝阴的,知道城西十里有个冯家庄,庄主是我远房表舅。虽说多年没走动,但总比陌生人强。” 韩潜审视他片刻,点头:“带十个人,扮作流民。只换粮,不要多事。天亮前必须回来。” “诺!” 校尉选了十个精干的士卒,卸了甲胄,用泥土抹脏脸,把兵器藏在柴捆里。一行人趁着暮色,踩着颍水上冻结的冰面,悄无声息地滑向南岸。 韩潜把祖昭放在铺了干草的地上,用披风裹紧:“睡一会儿,今夜还要赶路。” 祖昭确实困极了。四岁孩童的身体经不起这样折腾,他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块。但闭上眼,就是雍丘城头的火光、陈嵩倒下的身影、泗水里挣扎的士卒…… “阿叔,”他迷迷糊糊地问,“咱们能到合肥吗?” 韩潜摸了摸他的头:“能。” 这个字说得坚定,但祖昭听出了一丝不确定。从汝阴到合肥还有三百多里,要穿过王敦势力控制的淮南腹地。他们这七百残兵,就像一头受伤的孤狼闯进了狮群的领地。 夜色渐深,颍水上的冰层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对岸汝阴城亮起零星灯火,远远传来梆子声—那是巡夜人报时的声音。 二更时分,换粮的小队回来了。 情况比预想的糟。 “将军,冯家庄……没了。”年轻校尉声音沙哑,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庄子被烧了,尸骸都冻在雪里。我问了躲在附近的流民,说是十天前,王敦的兵来过,把庄子抄了,说庄主私通建康朝廷。” 韩潜沉默。 “粮呢?”祖约急问。 校尉摇头:“一粒都没换到。流民说,这一带所有存粮都被王敦军收走了,充作军粮。现在百姓都在啃树皮。”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漫过每个人的心头。 祖昭看见周围士卒的眼神黯淡下去。饥饿和疲惫会摧毁最坚韧的意志,这支队伍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那就抢。”一个老兵突然站起来,眼睛在黑暗中闪着狼一样的光,“反正都是死,不如做个饱死鬼!汝阴城不敢进,城外总有小村小寨!” “对!抢!” “饿死也是死,战死也是死!” 骚动开始蔓延。有人握紧了刀柄,有人眼睛开始发红。饥饿会让人变成野兽,尤其是在这乱世。 韩潜缓缓站起身。 他没说话,只是走到那个带头的老兵面前。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原本坚毅的面孔此刻瘦削得颧骨凸起,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 老兵在他注视下,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雍丘是怎么丢的?”韩潜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寂静的夜空里,“是陈武开了城门,引羯胡入城。陈武为什么叛?因为他觉得守不住,觉得朝廷放弃了我们,觉得这世道没救了。” 他转过身,扫视着一张张饥饿的面孔。 “你们现在,也要当陈武吗?” 无人应答。只有寒风吹过苇荡的沙沙声。 “抢百姓的粮,和羯胡有什么区别?”韩潜继续问,“北伐军当年为什么能在中原站住脚?因为祖将军说了,我们是王师,是来收复中原、保护百姓的!现在抢了百姓,我们和石勒、和王敦那些军阀,还有什么两样?” 祖约也站起来,吊着的伤臂让他动作有些踉跄:“韩将军说得对!咱们是北伐军!饿死也不能丢这个脸!” 骚动渐渐平息。但饥饿不会因此消失。 祖昭坐起身,小手在怀里摸索。他摸出一个小布袋—那是他自己的私藏,里面是前些日子韩潜给他当零嘴的几块麦芽糖,还有半块舍不得吃的芝麻饼。 “韩叔,”他把布袋递过去,“给……给受伤的叔叔们分了吧。” 韩潜低头看着他,眼神复杂。 四岁的孩子,在饿了两天之后,把自己最后一点食物拿出来。 一个伤兵突然抹了把脸:“小公子都这样,咱们这些当兵的还有什么脸闹!”他扯下自己的粮袋,倒出里面仅剩的一小把炒米,“我这儿还有点,重伤的兄弟先吃!” “我也有!” “我也……” 粮袋被一个个打开,虽然每人都只有可怜的一小撮,但凑在一起,竟也攒了小半袋。重伤员被优先分到一小口炒米或麦饼碎屑,虽然吃不饱,但至少能吊着命。 韩潜背过身去。祖昭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对岸汝阴城方向突然响起马蹄声。 不是一匹两匹,而是数十匹,由远及近,正朝他们藏身的这片苇荡奔来。 “隐蔽!”韩潜低吼。 所有人瞬间趴下,连重伤员都咬牙忍住**。祖昭被韩潜按进枯苇深处,透过缝隙,看见对岸火把连成长龙,一队骑兵正沿颍水南岸向东疾驰。 火光中,他看清了那些骑兵的装束,不是后赵的羯胡兵,也不是朝廷的官军,而是…… “王敦的武昌兵。”韩潜在他耳边低语,“看头盔样式和甲胄颜色,是王敦的亲军。” 骑兵队很快远去,消失在夜色中。但紧接着,汝阴城门大开,又有一队步卒开出来,举着火把沿岸搜索。 “他们在搜什么?”祖约压低声音。 韩潜没回答,只是死死盯着对岸。片刻后,他瞳孔一缩:“不好,他们在搜冰面上的脚印!” 白天他们过颍水时,七百多人踩过冰面,虽然用枯草简单掩盖,但仔细看还是能发现痕迹。而王敦军显然察觉到了异常。 “撤!”韩潜当机立断,“往东,进八公山!” 队伍在黑暗中仓促起身。有人因为蹲得太久腿脚发麻,摔倒在冰面上,被同伴拉起。脚步声、喘息声、兵器碰撞声混在一起,虽然尽力压低,但在寂静的冬夜里依然刺耳。 对岸的火把突然转向。 “那边有动静!” “过河!追!” 韩潜一把抱起祖昭,翻身上了一匹缴获的劣马。这是昨天从一个废弃驿站找到的,瘦骨嶙峋,但总比步行快。 “分三路走!”他冲祖约吼道,“你带两百人往东北,我带三百人往东,剩下的往东南!三天后,在八公山主峰下的龙王庙汇合!” “明白!” 残兵迅速分成三股,像受惊的鱼群四散分开。韩潜这队三百人冲进东面的丘陵地带,马蹄踏碎薄冰,溅起冰冷的泥水。 身后追兵已经过了河,火把的光在黑暗中晃动,像一群择人而噬的鬼火。 祖昭趴在马背上,能听见韩潜粗重的呼吸,也能听见身后越来越近的追兵呼喝。他回头望去,看着火光中那些骑兵的身影。 “将军!前面有岔路!”前面探路的夜不收回头喊。 “走左边,进山!”韩潜毫不犹豫。 左边山路陡峭,马匹开始吃力。但这也是优势,追兵的骑兵在这种地形施展不开。 他们冲进一片松林,马蹄踩在厚厚的松针上,声音变得沉闷。身后的火光被树木遮挡,渐渐远了。 但危险并未解除。 “停!”韩潜突然勒马。 队伍戛然而止。所有人屏息凝神,只听夜风穿过松林的呜咽声,还有……隐约的流水声。 韩潜下马,把祖昭交给一个亲兵,自己走到悬崖边。月光下,一道深谷横在面前,谷底是奔腾的涧水,对面是更陡峭的山崖。 没路了。 “将军,这是死谷!”一个校尉急道。 韩潜抬头看向两侧山壁。松树在黑夜里像巨人的影子,崖壁上满是苔藓和藤蔓。 “弃马,攀崖。”他声音冷静得可怕。 “这崖太高,夜里攀太危险……” “留下等死更危险。”韩潜打断他,“王敦的兵最多一刻钟就会搜到这里。不想死的,现在就爬。” 他说着解下披风,撕成布条,把祖昭牢牢绑在自己背上:“抱紧我,闭眼,别往下看。” 祖昭紧紧抱住韩潜的脖子,把脸埋在他颈窝。他能感觉到韩潜开始攀爬,手指抠进岩缝,脚寻找着落脚点。碎石簌簌落下,掉进深谷,连回声都没有。 身后传来其他士卒攀爬的声音,有人失手滑落,短促的惊呼后是重物坠地的闷响。但没人停,没人回头。 因为回头就是死。 爬到一半时,下方谷口亮起火光。追兵到了。 “人往这边跑了!” “看崖上!他们在爬!” 箭矢破空而来,钉在岩壁上,火星四溅。韩潜侧身躲过一支箭,继续向上。祖昭听见他粗重的喘息,感觉到他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 还剩三丈。 两丈。 一丈。 韩潜的手终于够到崖顶边缘,一个发力,带着祖昭翻了上去。他瘫在地上,大口喘气,背上的祖昭能听见他心脏狂跳如擂鼓。 陆陆续续有士卒爬上来,清点人数,跟上来的只有一百七十多人。剩下那一百多人,要么坠崖,要么还在下面。 追兵没有攀崖,夜色太黑,崖太陡,他们选择了绕路。 “走,不能停。”韩潜挣扎着起身。 这一百多人相互搀扶着,继续往深山走。祖昭趴在韩潜背上,看见天边已经泛起灰白。 天快亮了。 而他们,还在亡命的路上。 合肥还有两百多里。 祖昭抱紧韩潜的脖子,小声说:“韩叔,我们会到的。” 韩潜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背。 晨光刺破云层时,他们终于翻过了这道山岭。前方是绵延的丘陵,再往南,就是淮河。 淮河以南,就是合肥。 然而真正的考验,在到达合肥之后。 王敦的势力已经渗透到淮南,周抚会收留他们这支“戴渊旧部”吗?就算收留,又会不会把他们当炮灰,送去对抗王敦? 乱世之中,每一步都是刀尖上行走。 祖昭相信韩潜。 就像韩潜相信,北伐军的旗,终有一天会重新插回黄河南岸。 晨光中,这支残兵继续向南。 每一步,都踏在破碎的山河上。 第39章 合肥门开 淮河在冬日的晨光中泛着铁灰色的光。 韩潜站在北岸的土坡上,望着对岸那座城池的轮廓。合肥城,淮南重镇,城墙高两丈有余,夯土包砖,四角望楼森然。城头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但细看旗色纹样,与建康朝廷的制式略有不同。 那是周氏的私兵旗。 “三百一十七人。”祖约清点完人数,声音嘶哑,“从雍丘出来的八百兄弟,就剩这些了。” 韩潜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落在合肥城南门外,那里有一队骑兵正飞驰出城,沿着淮河浮桥朝北岸而来。约五十骑,甲胄鲜明,马匹雄健。 “准备应对。”韩潜说,“但不要亮兵器。” 残兵们相互搀扶着站起身。数日翻山越岭,每个人都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人伤口化脓,有人冻伤了手脚,但此刻都挺直了脊背,这是北伐军最后的尊严。 祖昭被韩潜放下地,小手紧紧攥着韩潜的衣角。他仰头看向那队越来越近的骑兵,心里快速回忆着关于周抚的历史片段。周访之子,袭父爵,镇合肥,与王敦有旧怨但未公开决裂……在原本历史上,他会活到五十多岁,参与平定苏峻之乱。 但这些记忆能帮上多少忙,祖昭没底。乱世人心难测,尤其他们现在名义上还是戴渊旧部,而戴渊是王敦点名要杀的“奸佞”之一。 骑兵队在北岸桥头勒马。为首一将约三十许,面容清癯,三绺短须,身披鱼鳞铠,外罩青色战袍。他没有戴盔,发髻用一根木簪固定,眼神锐利如鹰。 “来者可是韩潜韩将军?”那将拱手,声音清朗。 韩潜上前三步,抱拳回礼:“正是。敢问将军是?” “合肥周抚。”那将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奉家父遗命,镇守此城。” 他说话时目光扫过韩潜身后的残兵,在看到那些冻伤、血污和破烂衣甲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但下一瞬,他朝韩潜深深一揖。 “韩将军守雍丘、抗石勒,苦战经月,天下皆知。”周抚直起身,语气郑重,“今将军南来,是合肥之幸。请入城歇马。” 这话说得漂亮,但韩潜听出了弦外之音。周抚只提他抗石勒,不提抗戴渊之令,也不提王敦之乱。这是在划清界限,也是在表态,合肥只欢迎抗胡英雄,不掺和建康的烂账。 “周将军厚意,韩某感激。”韩潜不动声色,“只是我部尚有三百余人,粮草匮乏,伤病者众,恐扰合肥安宁。” “将军多虑了。”周抚侧身让路,“合肥虽小,尚有余粮可养壮士,有医官可疗伤病。请。” 他身后的亲兵牵来几匹马,韩潜、祖约和几个重伤的校尉被扶上马背。祖昭则被周抚亲自抱上一匹小马驹—那是专门给孩童准备的,鞍具柔软,马匹温顺。 “这位小公子是?”周抚问。 “祖逖将军遗孤,祖昭。”韩潜答得简短。 周抚眼神微动,但没多问,只是拍了拍祖昭的肩膀:“令尊是我敬佩之人。” 队伍踏上浮桥。桥板在脚下微微晃动,淮河水在冰层下呜咽流淌。祖昭抓紧缰绳,看见对岸合肥城门缓缓打开,守军列队两侧,虽未欢呼,但眼神中并无敌意。 入城后,周抚直接将他们安置在西营。那是合肥守军的旧营房,虽简陋但干净。早有医官和仆役等候,热水、饭食、伤药一应俱全。 “诸位先歇息,晚些时候周某设宴为将军洗尘。”周抚说完便告辞,留下一个姓王的司马负责安顿。 营房里很快飘起粟米粥的香气。三百多残兵狼吞虎咽,有人吃着吃着就哭出声来,这是半个月来第一顿饱饭。 祖昭捧着粥碗小口喝着,眼睛却在观察周围。西营位置偏僻,远离合肥主城,营墙高耸,只有一道门进出。这既是保护,也是监视。 “阿叔,”他凑到韩潜耳边小声说,“周将军把我们放在这里,是怕王敦知道吗?” 韩潜摸了摸他的头:“聪明。周抚现在不敢公开收留我们,但又不想寒了抗胡将士的心。所以先安置在偏僻处,观望局势。” “那他会一直收留我们吗?” “看王敦下一步动作。”韩潜舀起一勺粥,“如果王敦势大,周抚可能会送我们走,或者……交出去。” 祖昭心里一紧。历史上周抚确实没公开反王敦,在王敦第一次起兵期间保持了中立。他们这群“戴渊旧部”,对周抚来说是个烫手山芋。 傍晚时分,周抚果然派人来请韩潜赴宴。祖约因伤势未愈留营,韩潜本想让祖昭也留下,但周抚特意点名“请小公子同来”。 宴设在中军堂,不大,只摆了三张案几。周抚坐主位,韩潜居左,祖昭被安排在韩潜身旁的矮凳上。除了两个侍从,再无旁人。 “简陋之处,将军海涵。”周抚举杯,“这一杯,敬祖逖将军。” 韩潜举杯饮尽。 三巡过后,周抚放下酒杯,切入正题:“韩将军今后有何打算?” “重整旗鼓,待机北伐。”韩潜答得干脆。 周抚笑了,笑容里有些无奈:“将军志气可嘉。但恕周某直言,如今雍丘已失,谯城陷落,中原之地尽入石勒之手。将军麾下只剩三百残兵,北伐……谈何容易?” “正因为难,才要做。”韩潜盯着周抚,“周将军镇守合肥,难道就甘心看着胡马南侵,汉土沦丧?” 这话问得尖锐。周抚沉默片刻,缓缓道:“不甘心。但周某身后是合肥数万军民,肩上担子重,不敢妄动。” 他顿了顿,又说:“况且如今朝廷,王敦虽退兵武昌,却遥控朝政。戴渊已死,刘隗北逃,朝中再无制衡之人。这等局面,将军以为该如何北伐?” 这是把难题抛回来了。韩潜正要开口,祖昭突然小声说:“王敦不会一直赢的。” 堂内一静。 周抚看向祖昭,眼神饶有兴致:“小公子何以见得?” 祖昭心跳如鼓,但脸上尽量保持孩童的天真:“父亲手札里说,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王敦现在很厉害,但他欺负皇帝,大家心里都不服气。等有人带头反抗,就会有很多人跟着。” 这话其实是他对历史的简化概括,王敦第一次起兵后,确实因为种种原因没有篡位,还镇武昌,最终在第二次起兵时病死,势力瓦解。但现在才322年底,说这些为时过早。 周抚却若有所思,他盯着祖昭看了好一会儿,才转向韩潜:“令侄……颇有见识。” “稚子胡言,将军莫怪。”韩潜说。 “不,说得有理。”周抚手指轻叩案几,“王敦势大,但天下不服者众。只是缺一个契机,缺一个……领头之人。” 他话里有话。韩潜听出来了,但不接茬。 宴席在微妙的气氛中继续。周抚不再提敏感话题,转而说起合肥防务、淮河水情、周边坞堡分布。韩潜一一应和,两人都是宿将,谈军事倒是投机。 临散席时,周抚突然道:“韩将军若不弃,可暂留合肥。西营归将军管辖,一应粮草军械,周某供应。只是有一点—” 他看向韩潜:“三月之内,莫出合肥城。如今王敦耳目众多,若知将军在此,恐生事端。” 这是条件,也是保护。 韩潜起身,郑重一揖:“多谢周将军收留之恩。” 回到西营已是深夜。祖约还没睡,在营房门口焦急踱步。见他们回来,急问如何。 韩潜将宴上对话简要说了一遍。 “三个月不出城……”祖约皱眉,“这是要把我们圈养起来?” “是庇护。”韩潜摇头,“周抚担着风险收留我们,自然要确保我们不给他惹麻烦。三个月,也是观望期,看王敦下一步动作,看朝廷局势变化。” 他看向营中已经熟睡的士卒,声音低沉:“而且兄弟们需要时间养伤,需要时间恢复元气。三个月……不短,但也不长。” 祖昭躺在床上,听着韩潜和祖约的低声交谈,眼皮越来越重。这是他半个月来第一次睡在真正的床铺上,被褥虽然粗糙,但干燥温暖。 半梦半醒间,他想起宴上周抚看他的眼神。那不是看一个幼年孩童的眼神,而是在审视、在估量。 周抚在打什么主意? 这个疑问伴随着他沉入梦乡。 而此刻的中军堂,周抚并未歇息。他站在地图前,手指从合肥缓缓移到武昌,又从武昌移到建康。 “父亲,”他轻声自语,像是在对已故的周访说话,“您当年说,乱世之中,择主而事要慎之又慎。那韩潜……会是我们等的‘主’吗?” 堂内烛火跳动,映照着地图上破碎的山河。 窗外,淮河呜咽东流。 更南方,武昌城内,王敦正在翻阅各地送来的密报。当看到“韩潜残部疑似南逃,去向不明”时,他冷笑一声,将竹简扔进火盆。 “丧家之犬,何足挂齿。” 他不知道,那只“丧家之犬”正在合肥舔舐伤口,磨砺爪牙。 三个月。 足够很多事发生改变了。 而幼年的祖昭,将在合肥开始他真正意义上的乱世成长第一课。 这一课的名字,叫做“蛰伏”。 第40章 祖昭拜师 清晨的西营校场,积雪没过脚踝。韩潜站在场中,看着眼前这个裹着厚厚棉袍、小脸冻得通红的孩子。祖昭手里攥着一柄木剑,剑身比他还高出一截,握剑的姿势歪歪扭扭。 “今日起,我教你剑术基础。”韩潜声音平稳,没有因为对方是五岁孩童而放软语气,“剑为百兵之君,用剑者,首重其意,次重其形。” 他拔出自己的佩剑。那是一柄标准的环首刀,刀身狭直,刃口在雪光中泛着冷芒。但韩潜此刻将其作剑用,手腕一翻,挽了个简单的剑花。 “看好了,这是起手式。” 动作很慢,每个细节都刻意放大。祖昭瞪大眼睛,努力记忆。前世他读过不少兵书战策,但真正上手练武,这是头一遭。五岁孩童的身体协调性有限,他看得懂,手脚却跟不上。 “你来试试。”韩潜收剑。 祖昭深吸一口气,模仿刚才的动作。木剑笨拙地挥出,差点脱手,身子也跟着踉跄。韩潜没有扶他,只是看着。等祖昭自己站稳,才开口:“腕要稳,腰要沉。再来。” 就这样重复了三十遍。 当祖昭终于能勉强做出个像样的起手式时,双手已经冻得发麻,鼻尖挂着清鼻涕。韩潜这才点头:“今日到此。去暖阁,该读书了。” 暖阁是西营唯一生炭火的屋子。祖约已经等在那里,面前摊开一卷《孙子兵法》。他的伤臂还未痊愈,用布带吊在胸前,但气色比一个月前好多了。 “今日讲《谋攻篇》。”祖约用左手点了点竹简,“‘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这句话,昭儿可能听懂?” 祖昭跪坐在蒲团上,小手放在膝头,认真点头:“意思是,最好的办法是用计谋取胜,其次是外交,再次是打仗,最差是攻城。” 祖约和韩潜对视一眼。这孩子理解力确实超乎寻常,但两人都默契地不再深究“父亲手札”的说法,有些事,心照不宣就好。 “那你说说,咱们北伐军守雍丘,是上策、中策还是下策?”祖约考他。 祖昭想了想:“是不得已的下策。石勒十万大军围城,咱们八千守军,谋略用不上,外交使不出,只能硬守。但若能提前联络北岸坞堡,分兵袭扰粮道,或许能多撑些时日。” 这话说得韩潜眼神微动。他想起雍丘围城时,祖昭献上的草人借箭、守城器械,还有那些关于民心、流民的建言。当时只觉孩童早慧,如今细思,这些见解背后,似乎有一套完整的战略思维。 “说得不错。”祖约赞许,“但战场瞬息万变,有时候明知是下策,也得硬着头皮上。为将者,不光要懂兵法,更要懂取舍。”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周抚的亲兵立在门口,抱拳道:“韩将军,周将军有请,说建康有急报。” 韩潜起身,对祖约道:“你继续教。”又摸摸祖昭的头,“好好听叔父讲。” 中军堂的气氛比往日凝重。 周抚负手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纷扬的雪花。听见韩潜进来,他转身,脸色沉郁:“刚到的消息,陛下……驾崩了。” 韩潜脚步一顿。 “十一月十日,崩于建康内殿,年四十七。”周抚递过一卷密报,“遗诏太子绍继位,但王敦已派其从弟王含率兵进驻建康,名为护驾,实为控扼朝政。” 韩潜快速浏览密报。司马睿,东晋开国皇帝,在位六年,始终受制于琅琊王氏。王敦起兵,杀戴渊、周顗,司马睿忧愤成疾,如今终于撑不住了。 “新帝何如?”韩潜问。 “太子绍,今年二十有三,聪慧仁厚,但……”周抚苦笑,“但如今建康城防尽在王含之手,台省要职多由王敦党羽把持。这位新天子,怕是比先帝更艰难。” 韩潜沉默。司马睿之死,意味着东晋朝局进入新阶段。王敦虽未篡位,但权势已达顶峰。对他们这些“戴渊旧部”来说,这绝非好消息。 “周将军唤韩某来,不只是为通报此事吧?”韩潜直视周抚。 周抚走回案前,手指敲了敲桌面:“王敦掌控朝政后,第一件事便是清理‘余孽’。戴渊已死,其旧部散的散、逃的逃。但韩将军你……毕竟曾受戴渊节制,雍丘抗命之事,王敦不会忘。” “将军是要韩某离开合肥?”韩潜问得直接。 “非也。”周抚摇头,“周某既然收留将军,就不会半途而废。只是今后,将军及麾下将士,需更加谨慎。西营那边,我会加派岗哨,名义上是护卫,实则……” “实则监视。”韩潜替他说完。 周抚没有否认:“形势所迫,望将军体谅。” “韩某明白。”韩潜抱拳,“将军冒风险收留我等,已是恩义。只是……”他顿了顿,“若有一日王敦真要将军交人,将军当如何?” 这个问题很尖锐。周抚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周某镇守合肥,首要之责是保境安民。但—”他抬头,眼神坚定,“若为自保而献忠良,家父在天之灵也不会原谅我。” 这话说得漂亮,但韩潜听得出其中的挣扎。乱世之中,忠义与生存往往难两全。周抚能说到这份上,已经难得。 回到西营时,天色已近黄昏。祖昭正在暖阁里练字,小手握着毛笔,一笔一划临摹《急就章》。见韩潜进来,他放下笔,眼巴巴看着。 “韩叔,建康出什么事了吗?” 韩潜没有瞒他:“皇帝驾崩了。” 祖昭小手一颤。他早知道这个历史节点。司马睿死于永昌元年十一月,太子司马绍继位,是为晋明帝。但亲耳听到消息,还是心头震动。这意味着王敦之乱进入新阶段,也意味着他们这些“戴渊旧部”的处境更加危险。 “那……王敦会更厉害吗?”他问。 “会。”韩潜坐下,揉了揉眉心,“新帝年轻,根基不稳,王敦势必更加专权。咱们在合肥,要更小心了。” 祖昭爬上韩潜膝头,小声说:“韩叔,我有个想法。” “说。” “周将军现在保护我们,是因为敬佩父亲和北伐军。但光靠敬佩不够,咱们得让周将军觉得,留下我们有好处。” 韩潜挑眉:“什么好处?” “帮周将军练兵。”祖昭认真道,“北伐军的老兵都是百战余生的精锐,虽然人少,但经验丰富。合肥守军多是新募之兵,缺乏实战。如果咱们能帮周将军训练出一支精兵,他就更舍不得赶我们走了。” 这话让韩潜眼睛一亮。确实,周抚收留他们,除了道义,也需要实际利益。而练兵,正是北伐军的强项。 “还有,”祖昭补充,“咱们可以帮周将军联络淮北的坞堡。父亲当年在豫州经营多年,很多坞堡主都受过恩惠。虽然现在豫州大半被石勒占了,但这些关系还在。如果能重新搭上线,对合肥的防务有好处。” 韩潜看着怀里的孩子,久久不语。这些谋划,已经远超五岁孩童的范畴。但此时此刻,他不想深究。 “这些话,不要对外人说。”韩潜最终道,“尤其不要对周抚说。练兵之事,我会找机会提议。至于联络坞堡……等开春再说。” “嗯。”祖昭点头。 这时祖约掀帘进来,脸上带着罕见的郑重。他看看韩潜,又看看祖昭,忽然道:“韩兄,有件事,我想了多日,今日该定了。” “何事?” 祖约走到祖昭面前,蹲下身:“昭儿,你父亲临终前,将你托付给韩将军。这一年多来,韩将军教你武艺、兵书,待你如子。按礼,该有个名分。” 他转向韩潜,正色道:“韩兄,我想请你在诸将士见证下,正式收昭儿为徒。一来全先兄遗愿,二来定师徒名分,三来……也让昭儿将来有个依凭。” 韩潜怔住。 收徒,在这个时代不只是传艺那么简单。那是比血缘稍逊,但重于寻常关系的联结。师父要对徒弟的前程负责,徒弟要对师父尽孝。一旦定下,便是终身之名。 “昭儿年幼,恐为时尚早。”韩潜道。 “年纪小才该早定名分。”祖约坚持,“韩兄的为人本事,先兄在世时常赞叹。昭儿能拜你为师,是这孩子的福分。” 韩潜看向祖昭。孩子仰着小脸,眼睛清澈,带着期待和一丝紧张。 沉默良久,韩潜终于点头:“好。选个吉日,行拜师礼。” 三日后,西营校场清扫积雪,设香案。北伐军残存的三百一十七人全部到场,周抚也派人送来贺礼—一副小号皮甲,一柄未开刃的短剑。 香案上供着祖逖牌位。祖昭洗净手脸,换上干净衣袍,在祖约引领下走到韩潜面前。 没有繁文缛节,一切从简。祖昭跪地,三叩首,双手奉上拜师帖。那是祖约替他写的,字迹工整:“弟子祖昭,愿拜韩潜将军为师,习武修文,谨守师训,终身不渝。” 韩潜接过拜师帖,扶起祖昭,将皮甲和短剑递给他:“今日起,你为我韩潜之徒。望你勤学苦练,不负先父之志,不负北伐军之名。” “弟子谨记。”祖昭大声道。 周围将士齐声喝彩。在这朝局动荡、前途未卜的冬日,这场简单的拜师礼,像一团小小的火,暖了所有人的心。 周抚站在校场边,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他对身旁的司马低语:“这韩潜……是真要在这孩子身上,续北伐军的香火啊。” “将军,咱们真要一直收留他们?”司马小声问,“王敦那边压力越来越大……” “再等等。”周抚转身,“至少这个冬天,让他们安稳度过。” 雪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 祖昭抱着师父赐的皮甲和短剑,小脸冻得通红,但眼睛亮晶晶的。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正式踏入了这个乱世。师父韩潜,叔叔祖约,三百北伐军老兵,还有合肥这座城,将成为他成长的第一片土壤。 而南方,建康城的新帝刚刚登基,龙椅还没坐热。 北方,石勒虎视江淮。 乱世的棋局,正在缓缓展开。 五岁的祖昭握紧了手中的短剑。 这柄剑还没开刃。 但总有一天,它会饮血。 第41章 潜龙在渊 永昌元年腊月,合肥城西营的晨练号角比往日早了半个时辰。 祖昭揉着眼睛从被窝里爬出来时,窗外还是墨黑一片。韩潜已经穿戴整齐,正在系紧臂甲上的皮绳。烛光下,这位新任师父的面容比一个月前更加瘦削,但眼神里的疲惫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淬火后的锐利。 “今日起,你随我巡视晨练。”韩潜将一顶小号皮盔递给祖昭,“军中有军中的规矩,你虽年幼,既入我门下,便要以军士自律。” 祖昭重重点头,小手费力地扣上皮盔。盔有点大,遮住了半边视线,但他没吭声。 校场上,三百一十七名北伐军老兵已经列队完毕。天寒地冻,每个人口鼻前都喷着白气,但队形严整,无人瑟缩。这是韩潜立的新规:每日卯时三刻点卯,缺勤者扣三日口粮;操练懈怠者,加练两个时辰。 “报数!” “一!二!三!……” 声音洪亮,震落了屋檐上的冰凌。祖昭站在韩潜身侧,看着这些从雍丘血战中幸存下来的面孔。他们中有的人还带着伤,有的人冻疮溃烂,但眼神都燃着一团火—那是复仇的火,也是不甘的火。 晨练从基本功开始:队列、步法、劈刺。韩潜亲自示范,每一个动作都要求极致标准。祖昭跟在队伍末尾,拿着一柄更小的木剑,有样学样。五岁孩子的体力有限,十遍下来就气喘吁吁,但他咬着牙没停。 “手腕抬高三分。”韩潜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按住他的小手调整姿势,“剑锋所指,便是心意所向。你心神不宁,剑就飘。” 祖昭脸一红。他刚才确实走神了,在想建康的局势,想王敦下一步会怎么走。 “弟子知错。” “错不在分心,在于分心时仍握剑。”韩潜声音不高,只他二人能听见,“战场之上,瞬息万变,你可以心中谋算千里,但手中剑必须稳如磐石。这是为将者的第一课。” 祖昭凛然,重新凝神。 晨练结束已近辰时。伙房抬出热粥和麦饼,士卒们蹲在校场边狼吞虎咽。祖昭也分到一碗粥,粥里加了肉末和菜叶,比寻常士卒的稠厚许多。这是韩潜特意吩咐的,孩子正在长身体。 正吃着,营门外传来马蹄声。一队合肥守军护着一辆牛车驶入,车上堆着麻袋。 “韩将军,周将军命我等送来冬衣三百套,另有些许伤药。”领队的司马下马抱拳,“周将军还说,若营中缺什么,尽管开口。” 韩潜道了谢,让人卸货。祖昭捧着粥碗,眼睛却盯着那司马。这人他见过,是周抚的心腹,姓王。但今天这王司马眼神有些飘忽,卸货时总往营房深处看。 “王司马辛苦。”韩潜忽然开口,“这批冬衣是合肥官库所出,还是周将军私帑?” 王司马一愣,旋即笑道:“自然是官库。周将军说了,北伐军将士为国戍边,合肥理应供应。” “那便好。”韩潜点头,“韩某会造册记录,来日若朝廷清查,也好有个交代。” 这话说得平淡,但王司马脸色微变,匆匆告辞。 祖昭凑到韩潜心边,小声说:“师父,他在探咱们虚实。” “看出来了?”韩潜舀起一勺粥,“说说,怎么看出的?” “他眼睛总往兵器库和粮仓方向瞟。而且送冬衣这种事,派个队正来就行,何必让心腹司马亲自跑一趟?”祖昭分析道,“还有,他说是官库所出,但麻袋上的印记是新的,像是刚烙上去的。” 韩潜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观察得细。但漏了一点,他腰间佩刀的系法,是武昌军的样式。王敦的兵,习惯将刀鞘反挂在右侧。” 祖昭心头一紧:“周将军身边有王敦的人?” “未必是周抚的人,可能是王敦安插在合肥的耳目。”韩潜喝完最后一口粥,“所以咱们更要谨慎。从今日起,营中增派夜哨,口令一日三换。你也要记住,在外人面前,少说话,多观察。” “弟子明白。” 午后,韩潜召集几个老校尉议事。祖昭作为徒弟,被允许旁听,但要坐在角落不许插话。 “开春后,咱们不能一直窝在西营。”说话的是个独眼老校尉,姓赵,是祖逖时代的老兵,“三百多人坐吃山空,久了周抚也会有想法。” “老赵说得对。”另一人接话,“咱们得找点事做。练兵可以,但光练不打,兵会废。” 韩潜看向祖约:“你的伤还要多久能骑马?” “再有一个月就行。”祖约拍了拍吊着的右臂,“但使刀还差点劲。” “一个月……”韩潜手指轻叩桌面,“开春正是淮水化冻时,也是流民最多的时候。咱们可以帮周抚收拢流民,屯田垦荒。” “屯田?”赵校尉皱眉,“咱们是战兵,去种地?” “战兵也要吃饭。”韩潜道,“而且屯田不光是种地。淮北逃难来的流民中,必有精壮者。咱们可以从中募兵,补充兵力。周抚那边,咱们帮他安置流民,他提供种子农具,各取所需。” 这提议得到众人赞同。乱世之中,人口就是资本。北伐军要在合肥站稳脚跟,必须有自己的根基。 议事结束,韩潜单独留下祖昭。 “今日议事,听出什么了?”他问。 祖昭想了想:“师父想以屯田为名,行募兵之实。但周将军未必答应,他怕咱们势力坐大。” “那该如何让他答应?” “得让他觉得,这事对他好处更大。”祖昭眼睛转了转,“比如……屯田所得,咱们只留三成,七成交给合肥官仓。再比如,募来的新兵,可以编入合肥守军序列,名义上归周将军节制。” 韩潜笑了:“你这是要咱们替周抚养兵?” “名义上归他,实际上……”祖昭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滑头。”韩潜拍了拍他的头,“但可行。不过这些话,你不可对外人说,尤其不可让周抚知道是出自你口。” “弟子谨记。” 三日后,韩潜向周抚提出了屯田之议。果然,周抚起初犹豫,但当韩潜提出“七成交仓、新兵入册”的条件后,他动摇了。乱世之中,粮食和兵员都是硬通货,这诱惑太大。 “淮水北岸有片荒地,原属谯国太守,如今无主。”周抚在地图上指了个位置,“约千顷,但多年抛荒,开垦不易。韩将军若有意,我可拨些农具种子。” “足够了。”韩潜抱拳,“开春化冻,我便带人过去。” 这事定了,西营的气氛活跃起来。老兵们不怕打仗,就怕无所事事等死。现在有了目标,哪怕只是开荒种地,也让人有了奔头。 腊月廿三,祭灶日。合肥城里有集市,周抚派人请韩潜和祖昭赴宴。这次宴设在中军堂正厅,除了周抚,还有几个合肥本地士族作陪。 宴至中途,忽然有快马入城。信使浑身是雪,直闯中军堂。 “报,武昌急件!” 周抚拆开蜡封,快速浏览,脸色渐渐凝重。他挥手屏退左右,只留韩潜。 “王敦要动兵了。”周抚将密报递给韩潜,“不是对外,是对内。他要清剿‘余孽’,名单上有二十七人,其中……”他顿了顿,“有韩将军的名字。” 韩潜接过密报。上面果然列着一串名字,多是戴渊旧部、朝廷忠臣。他的名字排在第十九位,后面备注“拥兵三百,匿于合肥”。 “这名单从何而来?”韩潜问。 “建康传来的,送信的是我故交,在台省任职。”周抚叹气,“王敦如今掌控朝政,这份名单一旦公布,各地守将都要奉命拿人。我合肥……拖不了太久。” “周将军打算如何?” 周抚沉默良久,忽然道:“韩将军可听说过‘养寇自重’?” 韩潜眼神一凝。 “淮北有股流寇,首领叫张平,聚众千余,时常袭扰合肥边境。”周抚缓缓道,“若这股流寇势大,合肥便需重兵防御,自然无力追剿什么‘余孽’。” 这话说得隐晦,但意思明白:周抚要借流寇之名,拖延时间。 “那张平……”韩潜试探。 “原是徐州军的一个队正,因上官克扣军饷,带部下反叛。”周抚淡淡道,“此人虽为寇,但只劫掠豪强,不伤百姓。我与他……有些往来。” 韩潜懂了。这张平,怕是周抚养在境外的“白手套”。 “韩将军若愿意,开春后可以‘剿匪’为名,带兵出城。”周抚看着韩潜,“一来练兵,二来立些战功。有了战功,王敦那边,我也好说话些。” 这是交换,周抚帮韩潜拖延时间,韩潜帮周抚剿匪立功。 “剿匪可以,但我需要弓弩百张,箭矢五千。”韩潜开价。 “给。”周抚爽快,“再加战马五十匹。” “成交。” 宴席散后,回西营的路上,祖昭忍不住问:“师父,咱们真要去剿匪?” “不是剿匪,是练兵。”韩潜抱着他上马,“三百老兵带新兵,在实战中磨合。这是最快形成战力的法子。” “那张平……” “周抚的人,不会真打。”韩潜一抖缰绳,“但要做戏做全套。这事你不要对任何人说,包括你叔父。” 祖昭点头,心里却翻腾起来。历史记载中,永昌到太宁年间,江淮一带确实有多股流寇,其中有些确实与地方守将有默契。但他没想到,周抚玩得这么深。 回到西营已是深夜。祖昭躺下时,听见隔壁韩潜和祖约还在低声商议。窗户纸上映着两人的剪影,时而激动,时而沉默。 他翻了个身,看着屋顶的椽子。 乱世如棋,每个人都是棋子,也都想当下棋人。周抚想借北伐军这把刀,韩潜想借合肥这块地,王敦想借皇权这面旗。而他自己,一个五岁的孩子,该如何在这棋局中,走出自己的路?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腊月廿三了。 再过七天,就是永昌二年。 新的一年,会有新的变数。 祖昭闭上眼,在心里默默计算。按历史,王敦第一次起兵后,会在武昌遥控朝政一年半,然后再次起兵,最终病死军中。这段时间,是北伐军喘息壮大的窗口期。 他必须帮师父抓住这个窗口。 无论用什么方法。 夜色深沉,合肥城在睡梦中。 淮水在城外呜咽东流,带着冰碴,带着未融的雪,也带着乱世中无数人的命运,奔向不可知的远方。 而在更远的北方,邺城王宫里,石勒正在大宴群臣。他刚刚击溃北伐军,占领中原大半,志得意满。 酒酣耳热时,他问身旁谋士张宾:“江南局势如何?” 张宾答:“王敦专权,晋室暗弱。正是南图之机。” 石勒大笑,举杯:“那便让王敦再多闹些时日。待他耗尽江南元气,朕再南下,收这渔翁之利!” 笑声在宫殿中回荡。 没有人知道,在合肥西营的一个小小营房里,一个五岁的孩子正在梦中规划着未来。 他梦见了铁马冰河,梦见了旌旗蔽日,梦见了一支大军从合肥出发,一路向北,直抵黄河。 那是北伐军。 也是他的未来。 第42章 太宁初诏 正月初一,天还没亮,合肥城头的钟声就撞响了九九八十一响。 祖昭从被窝里爬出来时,听见营外传来此起彼伏的爆竹声。他揉着眼睛看向窗外,晨光熹微中,能看见远处城楼上新换的旗帜。 不是永昌年号旗,是太宁。 “改元了。”韩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已经穿戴整齐,正在系腰间的革带,“正月初一,新帝登基,改元太宁。这是今早刚到的邸报。” 祖昭心头一震。太宁元年,公元323年,司马绍的时代正式开始了。按照历史,这位年轻的皇帝会在位三年,期间与王敦周旋,最终在王敦第二次起兵时拿下王敦,但那是原本的历史。现在有了北伐军这支变数,一切都会不同。 “师父,太宁……是什么意思?”祖昭故意问。 “天下太平,四海安宁。”韩潜顿了顿,“但愿如此。” 早膳后,西营来了不速之客。不是周抚的人,而是一个穿着普通商贾服饰的中年人,带着两个伙计,赶着三辆满载货物的牛车。 “小人姓钱,从建康来,奉家主之命,给北伐军将士送些年货。”那商人递上名帖,笑容可掬。 名帖是素白竹纸,没有名讳,只印着一方私印。韩潜接过一看,眼神微凝。印文是“会稽王傅”,那是司马绍登基前的封号和官职。 “请入内说话。”韩潜侧身。 进了暖阁,屏退左右,那商人卸下伪装,郑重一揖:“在下中书舍人温峤,奉陛下密旨,特来拜会韩将军。” 温峤!祖昭差点叫出声。这位可是东晋名臣,历史上司马绍的心腹,后来在平定苏峻之乱中起关键作用。没想到这么早就出场了,还亲自冒险来合肥。 韩潜显然也知道这个名字,立刻还礼:“温舍人亲至,韩某惶恐。不知陛下有何旨意?” 温峤从怀中取出一卷黄帛,却不是圣旨形制,而是私信。韩潜展开,只见上面笔力刚劲,写着短短数行: “将军抗胡守土,忠勇可嘉。今社稷危难,奸臣当道,望将军保重有用之身,以待时机。所需钱粮兵甲,可告温卿。绍拜。” 没有官样文章,直白如私语。但这正是高明之处,以情动人,以诚相待。 韩潜沉默良久,将信小心卷起:“陛下厚恩,韩某感泣。只是如今王敦势大,陛下身处险境,不该为韩某这等败军之将分心。” “将军此言差矣。”温峤正色道,“陛下虽年少,却知忠奸。王敦专权,朝中敢言者日少。将军乃祖逖公旧部,抗胡名将,正是陛下所需之砥柱。今日资助将军,是为来日朝廷重整河山留一火种。” 这话说得恳切。祖昭在一旁听着,心里快速盘算。历史上温峤确实是忠臣,但此时冒险来合肥,除了送信送物资,恐怕还有更深层的任务—考察韩潜是否值得扶持,北伐军是否还有价值。 “温舍人需要韩某做什么?”韩潜问得直接。 “三件事。”温峤伸出三根手指,“其一,保全自身,在合肥站稳脚跟。其二,练兵蓄力,莫让这支百战之师散了。其三……”他压低声音,“若有机会,清除王敦在淮南的耳目。” 韩潜瞳孔微缩:“王敦在淮南的耳目?” “将军以为,王敦为何能掌控朝政?”温峤冷笑,“不只是武昌兵强,更是朝野内外皆有他的眼线。合肥城中,至少有三股势力在为他传递消息。周抚知道,但不敢妄动,怕打草惊蛇。” “周将军知道?”韩潜皱眉。 “知道,但装作不知。”温峤意味深长,“周抚此人,忠义有余,魄力不足。他想保境安民,不想卷入朝争。所以陛下不指望他,只指望将军。” 祖昭心里咯噔一下。这是要韩潜当刀,替司马绍清理门户。成功了,是皇帝的功劳;失败了,韩潜就是替罪羊。 果然,韩潜没有立刻答应:“此事关系重大,韩某需斟酌。” “自然。”温峤也不逼迫,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这是王敦在淮南的部分眼线,将军可先看看。不必立刻动手,待时机成熟再说。” 他又指了指外面的牛车:“车上除了粮食布匹,还有弓弩五十张,箭矢三千,铠甲百副。都是武昌军制式,但抹去了印记。陛下说,将军练兵需要这些。” 这是实实在在的好处。韩潜终于动容,起身深揖:“请温舍人代韩某谢陛下隆恩。北伐军只要一息尚存,必不负陛下所托。” 温峤走了,来去如风,仿佛真的只是个送年货的商贾。但那三车物资留在了西营,还有那份名单。 韩潜召集祖约和几个老校尉密议。名单上列了七个人,三个在合肥军中任职,两个是本地士族,还有两个是往来江淮的商贾。 “这个刘参,是周抚的军司马。”祖约指着第一个名字,“他若是王敦的人,咱们在合肥的一举一动,王敦都了如指掌。” “未必。”韩潜摇头,“周抚可能早就知道,故意留着他,用来传递假消息。你们看,这刘参传回武昌的消息,都是周抚想让他传的,比如咱们只有三百残兵,缺粮少械,不堪一击。” 祖昭趴在案边,小手撑着下巴听。他忽然插话:“师父,温舍人说‘至少三股势力’,但名单上只有七个人,恐怕还有人没查出来?” 众人一愣。是啊,温峤说的是“至少三股”,意味着可能更多。 “昭儿说得对。”韩潜眼神凝重,“这份名单不全,或者……温峤有所保留。” “他信不过咱们?”一个校尉问。 “不是信不过,是谨慎。”祖约分析,“咱们刚接受陛下资助,总要经过考验。也许清除这七个人,就是第一道考题。” 韩潜点头:“有理。但咱们不能全按温峤的棋路走。这七个人,要动,但怎么动,何时动,得由咱们自己定。” 他看向祖昭:“昭儿,你说说,这七个人里,哪个最适合先动?” 祖昭没想到师父会问他,愣了一下。但他很快冷静下来,小手指向名单最后一个名字:“这个,陈记绸缎庄的东家,陈康。” “为何?” “商贾往来最频繁,接触的人最多,最容易露出破绽。”祖昭分析,“而且商贾地位低,动了不会引起太大震动。咱们可以借‘剿匪’之名,说他通匪,查抄店铺。既能拿到证据,又能缴获物资。” 众人眼睛一亮。这确实是个好靶子。商贾通匪在乱世是常见罪名,查起来名正言顺,还能补充军需。 “但他若是王敦的人,查抄会不会打草惊蛇?”有人问。 “就是要打草惊蛇。”祖昭说,“蛇动了,才能看清它往哪钻,还有哪些同伙。” 这话让韩潜深深看了他一眼。五岁的孩子,已经懂得引蛇出洞的道理了。 “就这么办。”韩潜拍板,“祖约,你伤还没好,留在营中。我带人去办这事。三日后,‘剿匪’部队出城,第一站就是陈记绸缎庄。” 接下来的三天,西营表面平静,暗里紧锣密鼓地准备。五十张新弩分配给最善射的老兵,铠甲分配给即将参与“剿匪”的将士。韩潜亲自挑选了一百人,都是机警能战的。 祖昭也没闲着。他找机会溜出西营,在合肥城里转了几圈。五岁孩子不惹眼,他假装玩耍,把陈记绸缎庄周围的地形摸了个清。庄子在城西南,靠近码头,后院有货仓,前店后院,侧面有条小巷可通后门。 数日后,清晨,“剿匪”部队出城。韩潜一身戎装,骑马走在最前。一百精兵紧随其后,引得城中百姓围观。 队伍出南门,沿淮河向东。但走出十里后,突然折返,从西门回城,直扑陈记绸缎庄。 当韩潜带兵踹开庄子大门时,陈康正在后院清点账目。见到官兵,他先是一慌,随即镇定下来:“将军这是何意?小民一向守法……” “有人告你通匪,资敌。”韩潜冷冷道,“搜!” 士卒冲进后院。陈康脸色变了,但还强撑:“将军,小民与周将军府上常有往来,您是不是误会了……” 话音未落,货仓里传来惊呼:“将军!找到甲胄!” 五套武昌军制式的鱼鳞甲,二十张弩,还有大量箭矢。这些军用物资藏在绸缎堆里,证据确凿。 陈康瘫倒在地。 韩潜没看他,继续下令:“账册、书信,全部带走。庄子封了,伙计押回营中分开审问。” 整个过程不到半个时辰。等周抚得到消息带兵赶到时,韩潜已经收队回营。 “韩将军,这是……”周抚看着被贴上封条的庄子,脸色复杂。 “剿匪所得。”韩潜递上一份供词,“陈康供认,他长期为淮北流寇张平提供物资,这些军械就是要运给张平的。人赃并获。” 供词是真的,但没提王敦。周抚扫了一眼,心知肚明。他深深看了韩潜一眼:“将军动作真快。” “兵贵神速。”韩潜拱手,“还要多谢周将军提供情报,说陈康可疑。” 这话把周抚也拉进来了。周抚苦笑,但没否认:“既如此,此案就由将军处置。缴获物资,按规矩,三成归合肥官库,七成归剿匪部队。” “理应如此。” 回到西营,祖昭正在暖阁里等。见韩潜进来,他急问:“师父,顺利吗?” “顺利。”韩潜卸下铠甲,“陈康招了,供出两个同伙,都在名单上。另外,账册里找到些有趣的东西,他每月固定往武昌送一笔钱,名义是生意分成,实际是情报费。” “那咱们接下来……” “等。”韩潜坐下,“动了陈康,另外两股势力会有动作。咱们以静制动,看看谁会跳出来。” 果然,第二天,合肥城里传出流言:北伐军借剿匪之名,打压本地商贾,实为抢夺财物。还有人说,韩潜要学石勒,在合肥自立。 流言传得很快,明显有人推动。 第三天,周抚请韩潜过府,面色凝重:“韩将军,有些话,本不该说,但……城中流言四起,对将军不利。王敦在武昌,若听到这些,恐生事端。” “周将军信这些流言?”韩潜问。 “自然不信。”周抚顿了顿,“但众口铄金。将军还是暂缓剿匪,避避风头为好。” 这是委婉的劝退。韩潜听懂了,但不接招:“剿匪是为合肥安宁,岂能因流言而止?不过周将军既然说了,韩某可以缓几日。” 从周府出来,韩潜脸上没了笑容。回到西营,他召集众人,开门见山:“有人坐不住了,想用流言逼咱们收手。你们说,该怎么办?” “查流言源头!”祖约怒道,“抓几个造谣的,当众砍了,看谁还敢乱说!” “不妥,那是火上浇油。”赵校尉摇头。 众人争论时,祖昭小声说:“师父,流言说咱们要自立,那咱们就做件忠义之事,堵他们的嘴。” “什么忠义之事?” “咱们缴获的军械物资,除了按规定上缴的三成,再拿出两成,献给朝廷,说是北伐军将士的一片忠心。”祖昭眼睛亮晶晶的,“让温舍人带回去,献给陛下。这样,谁还能说咱们要自立?” 满堂寂静。 片刻后,韩潜大笑:“好!好一个‘献忠心’!” 祖约也拍案:“妙!既表了忠心,又打了那些造谣者的脸!而且物资献给陛下,王敦知道了,也只能干瞪眼,他总不能说献给皇帝不对吧?” 计划定下,立刻执行。韩潜从缴获物资中挑出最精良的二十套甲胄、三十张弩、一千支箭,装车密封。又写了一份奏表,言辞恳切,说北伐军虽败,忠心不改,愿将这些剿匪所得献给朝廷,以表报国之心。 温峤还在合肥,得知此事,抚掌赞叹:“韩将军此举,大善!陛下见到这些,必知将军忠义。” 三日后,献礼车队出发,温峤亲自押送,往建康而去。 流言不攻自破。 而西营里,韩潜看着正在练剑的祖昭,心中感慨。这孩子,不仅早慧,更懂得如何在乱世中生存,如何在夹缝中求存。 “昭儿,”他忽然问,“若有一日,陛下与王敦决战,咱们该帮谁?” 祖昭停下剑,认真想了想:“帮能赢的那边。” “若是势均力敌呢?” “那就帮能让天下少死些人的那边。”祖昭抬头,眼睛清澈,“父亲说过,打仗是为了让人活得更好,不是死得更多。” 韩潜沉默良久,揉了揉他的头:“你父亲说得对。” 窗外,太宁元年的第一场春雨,悄然而至。 雨水洗刷着合肥城头的尘埃,也洗刷着这个乱世的血腥。 但所有人都知道,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第43章 屯田练兵 太宁元年二月,淮河化冻,水声比冬日里多了几分浑厚。 西营校场上,三百北伐军老兵站成三个方阵。他们面前,是两百多从淮北流民中募来的青壮。大多是二十上下的年纪,面黄肌瘦,眼神里混杂着惶恐和希望。 韩潜站在土台上,目光扫过这五百余人。祖昭站在他身侧,抱着那柄未开刃的短剑,努力挺直小身板。 “今日起,你们就是北伐军的人了。”韩潜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不管你们以前是种田的、做工的,还是逃难的,从今往后,只有一个身份,兵。” 新兵们骚动了一下。 “当兵干什么?有人说是为了吃粮,有人说是为了活命。”韩潜顿了顿,“都对,但不全对。北伐军的兵,要干三件事,练兵、屯田、打仗。” 他指着西面:“淮河北岸,有千顷荒地。咱们要去开荒,种粮食,养活自己。这是屯田。” 又指着校场:“每天卯时起,亥时息,练队列、练劈刺、练弓弩。这是练兵。” 最后,他指向北方,那是黄河的方向:“等咱们兵练成了,粮备足了,就要渡河北上,打回雍丘,打回中原。这是打仗。” 新兵们安静下来,眼神渐渐亮起。乱世之中,能吃饱饭、有条活路已是万幸,而现在,这位将军给了他们更多,一个方向,一个念想。 “现在,分营。”韩潜下令,“老兵带新兵,十人一什,五什一队。什长、队正,由老兵担任。三个时辰操练,三个时辰屯田,轮换进行。” 队伍很快动起来。祖昭看着那些老兵把新兵领走,有的拍肩膀,有的递水囊,有的已经在教怎么握矛。北伐军的传统就是老兵带新兵,这是祖逖定下的规矩。 “你也去。”韩潜对祖昭说,“跟着赵什长,他带的是弓箭队。” 赵什长就是那个独眼老兵。见祖昭过来,他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小公子要来学射箭?” “请赵叔教我。”祖昭抱拳,有模有样。 赵什长也不客气,递过一张小弓:“先练架势。弓不是用手拉的,是用背拉的。看好了—” 他张弓搭箭,动作流畅如行云。即使只有一只眼,那眼神也锐利如鹰。箭矢离弦,百步外的草靶正中红心。 新兵们发出一阵低呼。 祖昭学着样子,费劲地拉开小弓。弓弦割得手指生疼,但他咬牙忍着。一箭射出,歪歪斜斜扎在靶子边缘。 “不错,没脱靶。”赵什长赞道,“当年我第一次射箭,箭都不知道飞哪去了。” 训练从基本功开始,站姿、握弓、开弓、瞄准、放箭。每个动作重复百遍,枯燥得让人发疯。但没人抱怨,在这里训练,至少能吃饱饭。中午的伙食是粟米饭配咸菜,偶尔有鱼汤,对新兵来说已是美味。 午后,轮到屯田的队伍出发。韩潜亲自带队,五百人扛着农具,牵着周抚拨给的十头耕牛,渡过淮河浮桥,来到北岸荒地。 这片地确实荒得厉害,杂草有半人高,泥土板结。但老农出身的士卒看了却说:“是好地,肥着呢,就是荒久了。” “开荒!”韩潜一声令下。 锄头挥舞,镰刀劈砍,耕牛拉着犁翻开板结的泥土。祖昭也分到一把小锄头,跟着清理杂草。五岁的孩子干不了重活,但他坚持跟在队伍里,小手磨出水泡也不吭声。 “小公子,歇会儿吧。”一个年轻新兵劝他。 祖昭摇头,抹了把汗:“父亲说过,带兵的要和兵同甘共苦。” 那新兵愣了愣,低头更用力地挥锄。 夕阳西下时,第一片三十亩地开垦出来了。黑油油的泥土翻出来,带着草木腐烂的气息。有老农出身的士卒蹲下抓了把土,欣喜道:“这地种麦子,一亩能收三石!” “那千顷就是三万石。”韩潜算了算,“够五千人吃一年。” 希望像春草一样,在这片荒地上萌芽。 夜里回到西营,祖昭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韩潜给他手上涂药,看着那些水泡,难得语气柔和:“明天别去了,在营里读书。” “我要去。”祖昭坚持,“我是师父的徒弟,不能怕苦。” 韩潜没再劝,只是又涂了一层药膏。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白天一半时间操练,一半时间屯田。新兵们渐渐有了兵的样子,队列整齐了,弓能上靶了,农活也熟练了。更重要的是,他们开始认同北伐军这个身份—不是因为军饷多高,而是因为在这里,他们被当人看。 三月初,屯田的第一批麦种撒下去了。绿油油的麦苗破土而出时,周抚来视察。 他站在田埂上,看着绵延的麦田和远处操练的队伍,久久不语。最后对韩潜说:“韩将军,我小看你了。” “周将军过奖。” “不是过奖。”周抚摇头,“两个月前,这里还是荒地,那些人还是流民。现在……他们已经是兵了。你是怎么做到的?” “给他们希望。”韩潜看着田间劳作的士卒,“人活着,总要有个奔头。” 周抚沉默良久,忽然道:“武昌来了密令,要我‘酌情处置’北伐军残部。王敦的意思是,要么收编,要么……驱离。” 韩潜眼神一冷:“周将军打算如何?” “我说,北伐军正在为我合肥屯田戍边,有功无过,不能驱离。”周抚苦笑,“王敦回了四个字,好自为之。” 这是警告,也是最后通牒。 “韩将军,时间不多了。”周抚压低声音,“王敦不会一直容忍一支不受控制的军队在他眼皮底下。你们必须尽快壮大,壮大到他想动你们时,也要掂量掂量代价。” “韩某明白。” 周抚走后,韩潜召集核心将领议事。祖昭被允许旁听,但要负责记录。这是韩潜给他的新任务,练字的同时也了解军务。 “王敦的耐心最多到秋收。”韩潜开门见山,“秋收后,咱们若还没有足够自保的力量,他一定会动手。” “咱们现在有多少人?”祖约问。 “老兵三百一十七,新兵两百四十三,合计五百六十。”赵校尉报出数字,“弓弩百张,刀矛齐全,但甲胄只有一百五十套,战马不足三十匹。” “不够。”韩潜摇头,“至少要有千人,甲胄五百套,战马百匹,才能让王敦忌惮。” “到哪去弄?”有人问。 一直埋头记录的祖昭忽然抬头:“师父,咱们可以卖粮换军械。” “卖粮?” “秋收后,咱们的麦子能收三千石。留足口粮和种子,至少能拿出一千石去卖。”祖昭小手指着地图,“不卖给合肥,也不卖给建康,卖给……江南的士族。” “为何?” “江南缺粮。”祖昭分析,“去年王敦起兵,江南战乱,春耕耽误了。现在青黄不接,粮价飞涨。咱们把粮运到江南,换铜钱,再拿钱去襄阳、江陵买军械。那里远离王敦势力,而且……”他顿了顿,“而且襄阳的守将,是甘卓。” 满堂寂静。 甘卓,东晋名将,镇守襄阳。历史上,他会在王敦第二次起兵时起兵讨伐,虽然最终兵败身死,但现在,他是少数敢对王敦阳奉阴违的将领。 “你怎么知道甘卓会卖军械给咱们?”祖约疑惑。 “父亲手札里提过。”祖昭搬出万能理由,“说甘卓与王敦有旧怨,暗中扶持抗胡势力。咱们是北伐军,正合他心意。” 韩潜深深看了祖昭一眼,没戳破。他转向众人:“此计可行。但运粮去江南,路途遥远,需精干人手。谁愿去?” “我去。”祖约站起来,“我伤好得差不多了,也该活动活动筋骨。” “再带二十个老兵,扮作商队。”韩潜叮嘱,“不要声张,尤其不要让周抚知道。” “明白。” 计划定下,立即执行。祖约开始挑选人手,准备车马。韩潜则继续抓练兵屯田,同时开始秘密打造更多弓弩。西营里有几个老兵曾是军器监的工匠,虽然条件简陋,但造些简易弩机还能胜任。 日子在忙碌中飞逝。麦田一天天变黄,士卒的武艺一天天精进。祖昭白天跟着训练,晚上在灯下读书练字,小手的老茧厚了一层又一层。 四月初八,合肥城里传来消息,王敦在武昌大宴群臣,席间当众斩了一名劝他“还政于帝”的文官。消息传到建康,司马绍称病不朝,实则暗中调遣亲信,加强宫禁防卫。 对峙越来越公开了。 “快了。”韩潜看着北方,喃喃道,“这场大戏,快要到高潮了。” 祖昭站在他身边,小手攥着衣角。他知道历史走向,但不知道自己的到来改变了多少。王敦还会在明年第二次起兵吗?司马绍还会在平定王敦后病逝吗?北伐军能在这场乱局中抓住机会吗? 一切都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无论未来如何,他都要走下去。 为了父亲那句“莫忘北望”,也为了身边这些人—师父韩潜,叔父祖约,赵什长,还有那五百多个在田间挥汗、在校场拼杀的士卒。 他们不该死在这个乱世。 他们应该看到,汉家的旗重新插满中原的那一天。 远处传来收操的号角声。夕阳下,麦浪金黄,士卒列队回营。 这片土地正在苏醒。 这支军队正在重生。 而五岁的祖昭,正在这片苏醒的土地上,在这支重生的军队里,悄悄长大。 春天就要过去了。 夏天,即将到来。 第44章 暗潮涌动 五月的江淮,雨水格外丰沛。 西营校场上,五百多名士卒在泥泞中操练弓弩。新制的弩机虽然粗糙,但劲力十足,三十步内能破皮甲。祖昭蹲在雨棚下,小手托着下巴,看赵什长教新兵如何校准望山。 “望山不是拿来看天的,是拿来看敌的!”赵什长的独眼瞪得溜圆,“敌在百步,望山抬三格;五十步,抬一格半;三十步内,平射就行!” 一个年轻新兵颤巍巍地举起弩,箭矢歪歪斜斜飞出,扎在二十步外的泥地里。周围传来低笑。 “笑什么笑!”赵什长吼了一嗓子,“你们第一次射的时候,箭往天上飞的都有!再来!” 祖昭正看得入神,营门外传来马蹄声。三骑快马冲进校场,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文士,身后跟着两名护卫。文士翻身下马,青衫下摆溅满泥点,但他浑然不顾,径直走向韩潜。 “韩将军,借一步说话。” 韩潜认出这是温峤的副手,姓庾,上次送物资时见过。他示意赵什长继续操练,自己领着庾文士进了暖阁。 祖昭也跟了进去,端茶倒水。这是师父给他定的规矩,有客来时,他负责侍奉,同时旁听。 庾文士接过茶碗,没喝,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温大人让在下务必亲手交给将军。” 韩潜拆信,快速浏览。信不长,但内容沉重。王敦在武昌加紧练兵,已抽调荆州、江州精兵三万,屯于夏口。同时,王敦以“清君侧”为名,向建康朝廷索要更多权力,包括都督中外诸军事、剑履上殿、入朝不趋。 “这是要学曹操了。”韩潜放下信。 “陛下不允,但王敦势大,朝中附议者众。”庾文士压低声音,“陛下命在下送来钱五十万,绢三百匹,粮五百石,助将军练兵。另有口谕:‘卿可速壮,朕待卿如股肱’。” 这是催韩潜尽快壮大实力。 “物资何在?”韩潜问。 “在城外十里,扮作商队。”庾文士道,“但入城需周抚首肯,否则恐生事端。” 韩潜沉吟片刻:“周抚那边,我去说。庾先生请先歇息。” 庾文士却不急,目光转向一旁侍立的祖昭:“这位就是祖逖将军的公子?” “正是小徒。”韩潜道。 庾文士起身,朝祖昭拱手:“在下庾亮,字元规,见过小公子。” 祖昭心头一震。庾亮!这可是未来东晋政坛的重要人物,晋明帝司马绍的舅兄,庾氏家族的代表。没想到这么年轻,还只是个信使。 他连忙还礼:“庾先生客气。” 庾亮打量祖昭片刻,忽然问:“小公子觉得,王敦下一步会如何?” 这问题问得突然。韩潜皱眉,正要开口,祖昭已经回答:“王敦会等。” “等什么?” “等陛下犯错,或者等陛下忍不下去。”祖昭尽量用孩童的语气,“他现在要权,是在试探。如果陛下给了,他会要更多;如果陛下不给,他会找借口发难。但不管哪种,他都需要时间准备。” 庾亮眼睛微亮:“那小公子觉得,陛下该如何应对?” “拖。”祖昭说,“一边拖,一边暗中准备。王敦要权,可以给,但一点点给,拖上一年半载。同时联络各地忠臣,像师父这样,积蓄力量。等王敦等不及了,先动手,他就输了道理。” 这话其实是对历史的总结。原本时间线上,司马绍就是这么做的,最终在王敦第二次起兵时获得道义优势。 庾亮深深看了祖昭一眼,转向韩潜:“将军收得好徒弟。” 韩潜不置可否,只是问:“庾先生还有其他吩咐?” “不敢称吩咐。”庾亮从袖中又取出一份名单,“这是陛下暗中联络的地方将领,共九人,分散在荆、扬、江、徐四州。若有事,这些人可互为援手。名单最后一位,是襄阳甘卓。” 韩潜接过名单,快速扫过。果然,甘卓在列,还有几个名字他也听说过,都是对王敦不满的将领。 “陛下希望将军能与甘卓建立联系。”庾亮道,“襄阳地处要冲,拥兵两万,若能争取,可牵制王敦侧翼。” “甘卓会听咱们的?”韩潜问。 “不必听,只需默契。”庾亮意味深长,“比如,北伐军需要军械时,甘卓可以卖一些;甘卓需要粮草时,北伐军可以送一些。互通有无,心照不宣。” 韩潜懂了。这是要建立一条暗线,绕过王敦的监控。 “此事韩某会办。”他收起名单,“庾先生回去复命,就说北伐军必不负陛下所托。” 庾亮告辞后,韩潜立刻去找周抚。 合肥府衙里,周抚正在批阅公文。见韩潜来,他放下笔,屏退左右。 “韩将军是为那支商队而来?”周抚先开口。 “周将军知道了?” “合肥虽小,但进出几百石粮食的车队,瞒不过我。”周抚揉了揉眉心,“是建康来的吧?” 韩潜点头。 周抚沉默良久,忽然道:“韩将军,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陛下要你壮大,王敦要你解散,你在中间,难。我在中间,也难。” “韩某明白。” “但既然我收留了你,就会保到底。”周抚正色,“那支车队,可以进城,但必须夜间入,卸货后立刻出城。车上所有印记抹掉,不能让人抓住把柄。” “多谢周将军。” “先别谢。”周抚敲了敲桌子,“王敦那边,我已经替你挡了三次。但最近武昌传来风声,说北伐军在合肥拥兵自重,图谋不轨。这风声很毒,一旦坐实,我也保不住你。” “周将军的意思是……” “你要尽快拿出些忠心的表现。”周抚压低声音,“比如,主动提出派兵协助合肥防务,或者……交出一部分兵权,哪怕只是做个样子。” 韩潜眼神一冷:“交兵权?” “做样子而已。”周抚忙道,“比如,名义上把新兵编入合肥守军序列,实际还是你带。这样我对武昌也好交代,说你已受节制。” 这是典型的官场手法,表面妥协,实际保留。韩潜听懂了,但心中不悦。北伐军自成一体,岂能轻易让别人插手? “韩某考虑考虑。” 回到西营,韩潜召集众人商议。祖约一听就炸了:“不行!咱们的兵就是咱们的兵,凭什么挂他周抚的旗号?” “祖将军冷静。”赵什长劝道,“周抚也是无奈,王敦逼得紧,他总得有个交代。” “那也不能交兵权!”祖约拍桌子,“当年在雍丘,戴渊就想收编咱们,结果怎么样?现在周抚也想这么干!” 韩潜没说话,看向祖昭:“昭儿,你怎么看?” 祖昭正在给众人倒茶,闻言放下茶壶,认真想了想:“师父,周将军要的是面子,咱们给面子就是。但里子不能丢。” “怎么说?” “新兵可以挂合肥守军的旗号,甚至可以让周将军派几个军官来监督。”祖昭说,“但这些军官来了,安排在什么位置,能不能接触到核心,是咱们说了算。而且,咱们也可以派几个老兵去合肥守军那边‘学习’,顺便……了解了解情况。” 这是相互渗透,互相制衡。 韩潜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接着说。” “还有,咱们可以主动提出,帮合肥训练新募的士卒。”祖昭越说越顺,“周将军缺练兵的人,咱们去帮忙,他求之不得。这样既能展示咱们的‘忠心’,又能把手伸进合肥守军里。” “好小子!”祖约拍大腿,“这主意妙!咱们教出来的兵,将来真要有什么,也能说得上话!” 韩潜沉吟片刻,拍板:“就这么办。祖约,你去和周抚谈,条件有三:第一,新兵可以挂合肥旗号,但编制、粮饷、指挥权还在咱们手里;第二,周抚可以派军官来,但只能任文职,不能带兵;第三,咱们派二十个老兵去合肥守军当教头,帮他们练兵。” “得令!” 谈判很顺利。周抚要的本来就是面子,见韩潜肯让步,立刻同意。双方还约定,北伐军每季度向合肥官库上缴“协防费”—名义上是感谢收留,实际是保护费。 五月中旬,建康送来的物资秘密运进西营。五十万钱存入合肥钱庄,绢匹换成布帛分发士卒,五百石粮食入库。同时,韩潜派祖约带十名老兵,押送一百石粮食前往襄阳,名义上是“感谢甘卓当年对北伐军的帮助”,实则是探路。 六月初,屯田的第一季麦子开镰。五百多人忙了七天,收获三千二百石麦子。留足口粮和种子,还能拿出一千石去卖。 祖约从襄阳回来了,带回好消息。甘卓愿意交易,可以用粮食换军械,但必须在边境秘密进行。第一批交易定在七月初,地点选在襄阳与合肥之间的三不管地带。 “甘卓还让我带句话。”祖约压低声音,“他说,王敦若敢篡位,他必起兵讨伐。” 这是明确的站队。韩潜心中大定。 有了甘卓这条线,北伐军的军械问题解决了。有了屯田的收入,粮饷问题也缓解了。现在缺的,就是时间。 但王敦不会给他们太多时间。 六月十五,武昌传来消息。王敦以“朝中有奸佞”为名,要求司马绍诛杀侍中刘超、钟雅等七名官员。司马绍拒绝,王敦大怒,扬言“清君侧非虚言”。 对峙升级了。 西营里,气氛凝重。所有人都知道,大战一触即发。 深夜,韩潜把祖昭叫到跟前,递给他一柄开了刃的短剑。 “师父,这是……” “从今日起,这把剑你随身带着。”韩潜声音严肃,“乱世之中,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你是祖将军的儿子,是我的徒弟,若真到了危机关头,你要能自保。” 祖昭接过短剑,剑身冰凉,但握在手里却沉甸甸的。 “师父,咱们能赢吗?”他小声问。 韩潜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许久才说:“不知道。但有些事,不管输赢都要做。就像你父亲当年北伐,明知困难重重,还是要渡河。” 他摸了摸祖昭的头:“去睡吧。明天还要练兵。” 祖昭抱着短剑回到自己铺位。躺下时,他听见隔壁韩潜和祖约还在低声商议,声音时高时低,隐约能听到“王敦”“甘卓”“时机”等词。 他闭上眼,在心里默默梳理局势。 按历史,王敦会在明年,也就是太宁二年第二次起兵,最终病死军中。司马绍会在平定王敦后病逝,年仅二十七岁。然后就是三岁的晋成帝继位,庾亮辅政,苏峻之乱…… 但这些还会发生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北伐军现在有五百多人,有屯田,有甘卓这条线,有司马绍的暗中支持。虽然还很弱小,但已经不是任人宰割的丧家之犬了。 这就够了。 慢慢来,一步一步来。 总有一天,这支军队会壮大到足以改变历史。 祖昭握紧短剑,沉沉睡去。 窗外,夏虫鸣叫。 更远处,淮河水声滔滔。 而千里之外的武昌,王敦正在灯下翻阅各地密报。当他看到“北伐军屯田练兵,已收粮三千石”时,冷笑一声,提笔在竹简上写下两个字: “待秋。” 秋后算账。 这是乱世的规矩。 第45章 山匪试刀 七月,江淮的暑气蒸得地面发烫。 西营校场上,六百多名士卒赤着上身操练,汗珠子砸在夯土上,瞬间就干了。祖昭蹲在树荫下,小手拿着根树枝在地上比划,复盘昨日赵什长教的阵法变化。 六岁的孩子,个头比年初蹿了一截,但依旧瘦小。韩潜给他的那柄短剑挂在腰间,剑鞘磨得发亮。每日晨起练剑一个时辰,已经成了雷打不动的规矩。 “小公子,将军叫你。” 祖昭抬头,见是韩潜的亲兵。他拍拍手上的土,跟着往中军帐走。 帐内除了韩潜和祖约,还有两个生面孔。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一个精瘦的猎户打扮的老者。两人身上都带着伤,壮汉胳膊缠着布条,渗着血。 “这是淮北坞堡来的兄弟。”韩潜介绍,“这位是冯堡主,这位是杨猎头。他们庄子前日被卧牛山的匪寇洗劫了。” 祖昭拱手行礼,安静地站在韩潜身侧。 冯堡主声音粗哑:“那群天杀的!三百多人冲进庄子,抢粮抢牲口,还掳走了二十多个青壮。我带着庄丁抵抗,折了十几个兄弟,这才逃出来报信。” “卧牛山离合肥多远?”韩潜问。 “北去六十里,山势险峻,易守难攻。”杨猎头接话,“匪首叫黑阎罗,原是石勒军中的逃兵,聚了五六百亡命徒,专门劫掠淮北的坞堡和商队。官府剿了几次,都因为山路难行,无功而返。” 祖约拍案:“那就让咱们北伐军去剿!正好练兵!” 韩潜没立刻表态,看向祖昭:“昭儿,你觉得呢?” 祖昭知道这是考他。他想了想,问杨猎头:“杨爷爷,您常进山打猎,可知卧牛山有几条路进出?匪寇的寨子在什么位置?他们平日怎么轮哨?” 杨猎头有些惊讶,没想到这孩子问得这么细。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简陋的兽皮地图,摊在案上:“进山主要三条道:东道平缓但绕远;西道近但险,要过一线天;还有条猎道,知道的人少,从北坡可以摸到寨子后山。” 他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圈:“寨子在这儿,依着山洞建的,前面是悬崖,只有一条石阶通上去。匪寇分三班轮哨,每班五十人,昼夜不息。” “粮食水源呢?”祖昭追问。 “寨里有蓄水池,是从山泉引的。粮食……”杨猎头顿了顿,“他们抢了周围七八个庄子,存粮应该够吃三四个月。” 韩潜眼中闪过赞许,又问祖昭:“那你说,这匪该怎么剿?” 祖昭小手在地图上比划:“正面强攻难,山路窄,人多展不开。但匪寇有弱点,他们抢来的粮食要运上山,走的肯定是东道。咱们可以扮作商队,运粮上山,混进寨子。” “太险。”祖约摇头,“万一被识破……” “所以要有后手。”祖昭眼睛亮亮的,“兵分三路:一路扮商队走东道;一路走猎道,绕到后山埋伏;第三路走西道,在一线天设伏。不管哪路得手,其他两路策应。” 冯堡主听得目瞪口呆:“这……这是六岁孩子想出来的?” 韩潜笑了笑:“我徒弟。冯堡主觉得这计可行?” “可行!”冯堡主激动道,“若能除了这伙匪,淮北十几个坞堡都感念将军大恩!” 计划定下,立刻准备。韩潜亲自带队,点兵四百—其中两百老兵,两百训练三个月的新兵。祖约留守西营,同时防备合肥方向可能出现的变故。 祖昭缠着要去,韩潜起初不允,但架不住他软磨硬泡,最后说:“你可以去,但必须跟在我身边,不得擅自行动。” “弟子遵命!” 七月初十,队伍出发。扮商队的一百人由赵什长带领,二十辆牛车满载“粮食”—上面一层是真粮,下面藏着兵器和二十名精兵。走猎道的五十人由杨猎头带路,都是擅长山地作战的老兵。韩潜亲率二百五十人走西道,祖昭被安排在中军。 行军路上,祖昭骑着一匹温顺的母马,紧跟在韩潜马后。这是他第一次参与实战,小脸绷得紧紧的,手心全是汗。 “怕了?”韩潜问。 “有点。”祖昭老实承认。 “怕就对了。”韩潜看着前方蜿蜒的山路,“为将者,可以怕,但不能让怕乱了方寸。记住,战场上最危险的不是敌人,是自己人乱了阵脚。” 队伍在山中行进两天。第三日黄昏,抵达一线天。 这里真是天险,两壁悬崖夹着一条窄道,只容三人并行,头顶一线天光。若在此处设伏,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韩潜下令:“在此扎营,等赵什长信号。” 夜深了,山风呼啸。祖昭裹着披风,靠在一块大石边。他睡不着,脑子里一遍遍复盘计划。赵什长该到寨门了吧?杨猎头的人埋伏好了吗?如果匪寇识破伪装怎么办? “小公子,喝口热水。”一个年轻新兵递来水囊。 祖昭接过,认出这是当初在屯田时劝他歇息的那个新兵,叫阿柱。 “阿柱哥,你怕吗?” 阿柱挠挠头:“怕。但想到能为民除害,就不那么怕了。我老家就是被匪祸害的,爹娘都……” 他没说完,但祖昭懂了。 乱世之中,谁都有本血泪账。 子时三刻,东边天空突然亮起三支火箭,这是赵什长得手的信号! “整队!”韩潜翻身上马,“按计划,急行军!” 二百多人举着火把,冲进一线天。窄道里回声隆隆,脚步声、甲胄碰撞声响成一片。祖昭被韩潜抱上马背,能感觉到养父肌肉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 冲出窄道,眼前豁然开朗。卧牛山寨就在前方山腰上,此刻寨门大开,火光冲天,喊杀声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 “冲!”韩潜长剑前指。 队伍如利箭般射向山寨。到得寨前,只见赵什长的人已经控制住寨门,正与匪寇厮杀。那些匪寇果然凶悍,虽遭突袭,仍死战不退。 “新兵结阵!老兵两翼包抄!”韩潜指挥若定。 北伐军训练三个月的成果展现出来。新兵们虽然紧张,但依旧按平日操练的阵型,结成盾墙缓缓推进。老兵从两侧迂回,专攻匪寇薄弱处。 祖昭被留在寨门外的一处高坡,由四名亲兵护卫。他踮脚眺望战场,心提到嗓子眼。 突然,寨子后山传来喊杀声,杨猎头那路也动手了! 腹背受敌,匪寇终于崩溃。有人丢下兵器往山里逃,有人跪地求饶。一个魁梧如熊的汉子手持巨斧,连劈三名北伐军士卒,直冲向韩潜。 “那是黑阎罗!”有人惊呼。 韩潜催马上前,与那汉子战在一处。剑光斧影,火星四溅。祖昭看得手心冒汗,小手不自觉按在剑柄上。 十个回合后,韩潜一剑刺中黑阎罗肩胛,趁他吃痛,反手削断其手腕。巨斧落地,黑阎罗被生擒。 匪首被擒,余匪彻底瓦解。 天亮时,战斗结束。清点战果,毙敌一百七十余,俘三百二十人,缴获粮食八百石、钱帛无数,救出被掳百姓四十多人。北伐军阵亡十九人,伤五十余。 祖昭跟着韩潜走进匪寨。山洞里污秽不堪,到处是抢来的财物,还有被折磨致死的百姓尸骨。他看见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婴孩的尸体,呆呆坐着,眼泪都流干了。 “将军,这些俘虏怎么处置?”赵什长问。 按乱世惯例,匪寇大多就地斩杀。但韩潜看着那些跪了一地的俘虏,沉默良久。 “愿意从军的,甄别后收编。不愿的,发路费遣散。但有血债的……”他顿了顿,“交苦主处置。” 这处置出乎许多人意料,但无人反对。祖昭看着那些俘虏眼中闪过的希望,忽然明白师父的用意。乱世之中,很多人为匪是活不下去,若能给条活路,或许能换来忠心。 打扫战场用了两天。七月中,队伍押着俘虏和缴获返回合肥。 消息传开,淮北震动。十几个坞堡主联名送来谢礼,还承诺今后与北伐军互通有无。周抚也亲自到西营犒军,当着众人的面称赞韩潜“为民除害,忠勇可嘉”。 但庆功宴后,周抚私下对韩潜说:“武昌又来信了,问剿匪之事。王敦说,将军既然有力剿匪,就该把兵调去武昌‘协防’。” 这是要收编的另一种说法。 “韩某如何回复?”韩潜问。 “我说将军伤病未愈,需休整数月。”周抚叹气,“但这借口拖不了太久。韩将军,你得早做准备。” 送走周抚,韩潜召集核心将领。祖昭照例旁听记录。 “王敦逼得紧,咱们必须尽快壮大。”韩潜开门见山,“这次剿匪,咱们收编了一百二十名俘虏,都是打过仗的老兵。加上之前的人,现在有七百兵了。但还不够。” “将军想怎么做?”赵什长问。 “两条腿走路。”韩潜手指敲着地图,“一是继续剿匪,既练兵又扩军。淮北一带,大小匪寇十余股,全部扫平,咱们能多出千人。二是联络坞堡,结盟自保。冯堡主他们答应,若北伐军能保他们安宁,他们出人出粮。” 祖约兴奋道:“好!这么干,到年底咱们能有千五精兵!” “但要注意分寸。”韩潜叮嘱,“剿匪可以,但不能引起王敦警觉。每次出兵,都要有正当理由。要么是匪寇劫掠,要么是百姓请援。缴获的财物,分三成给合肥官库,堵周抚的嘴。” 计划定下,北伐军开始了频繁的剿匪行动。七月剿卧牛山,八月平黑风岭,九月扫荡淮北三股流寇。到十月初,北伐军已扩至九百人,其中三百是收编的匪寇转化而来。 这些新收编的兵被分散编入各队,由老兵一对一带着。韩潜定下规矩:同吃同住,有功同赏,有过同罚。三个月下来,竟也磨合得像模像样。 十月中,秋收结束。屯田的第二季庄稼又收了三千五百石。北伐军现在粮草充足,兵甲齐全,在合肥一带声名鹊起。 但隐患也随之而来。 这日,祖昭在营中读书,忽听外面喧哗。出去一看,几个新收编的士卒正和几个老兵争执。 “凭什么你们顿顿有肉,我们就喝菜汤?”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嚷嚷。 “那是咱们屯田分的!”老兵反驳,“你们刚来三个月,没下地干活,当然没份!” “老子打仗拼命的时候,你们还在娘胎里呢!” 眼看要动手,祖昭快步上前:“住手!” 众人一愣。那横肉汉子见是个孩子,嗤笑:“小娃娃一边玩去。” “我是韩将军徒弟。”祖昭挺直腰板,“营中规矩,无故斗殴者杖二十。你们想试试?” 汉子脸色一变。北伐军军法严明,他是知道的。 祖昭转向老兵:“王叔,把咱们的伙食规矩跟他们说说。” 那老兵清了清嗓子:“北伐军规矩,屯田出力者多分,不出力者少分。但打仗立功,另算奖赏。上个月剿匪,你们队不是每人多分了半斤肉吗?” 横肉汉子语塞。 “都是兄弟,别为口吃的伤和气。”祖昭语气缓和下来,“这样,今天我的那份肉,分给你们。但下不为例。想多吃,下次屯田多出力,打仗多立功。” 这话说得在理,双方都服气。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 韩潜在不远处看着,等祖昭过来,问:“为何要让出自己的份额?” “师父说过,为将者要公平,但也要灵活。”祖昭答,“新兵心有怨气,硬压只会更糟。我让一份肉,既全了规矩,也给了台阶。他们若还要闹,就是不知好歹了。” 韩潜眼中闪过欣慰:“你长大了。” 是啊,六岁了。祖昭摸摸腰间的短剑,剑鞘上的纹路已经磨平了些。 乱世催人老。 但他宁愿快点老,快点长大。 因为时间不等人。 王敦不等人。 北方虎视眈眈的石勒,更不等人。 秋风吹过校场,卷起满地落叶。 远处,新兵们正在练习阵型变换,口令声此起彼伏。 这支军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长。 第46章 三千新军 太宁元年冬,淮河两岸的芦苇荡白茫茫一片。 西营校场上,三千人列成十个方阵,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雾墙。这是北伐军南下以来从未有过的规模—九百老兵,加上新募的两千一百流民青壮。长矛如林,弓弩如棘,虽然半数人还穿着破旧的冬衣,但眼神里已经没了初来时的惶恐。 韩潜站在土台上,铠甲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冷光。他身旁,祖昭裹着厚厚的棉袍,小脸冻得通红,但站得笔直。 “从今日起,你们就是北伐军第三营。”韩潜的声音在寒风中传得很远,“营号‘淮北’,意在不忘故土。” 台下传来压抑的欢呼。这些新兵大多是从淮北逃难来的,家乡被后赵占据,亲人离散。能加入一支以“北伐”为名的军队,对他们来说不只是活路,更是念想。 “但我要说清楚。”韩潜话锋一转,“北伐军不是流民收容所。入我军中,须守我军规:一不掠民,二不叛逃,三不畏战。违者,斩。” 最后那个“斩”字,砸在每个人心上。 新兵们安静下来,眼神里多了几分肃然。 “老兵带新兵,十人一什,百人一队。”韩潜继续下令,“什长、队正由老兵担任,屯长以上,需有战功者方可任职。粮饷按级发放,有功者赏,有过者罚。都听清了?” “诺!”三千人齐声应道,声浪震落了树梢的积雪。 接下来的日子,西营成了个大工地。新来的流民要建营房,要开垦更多荒地,要训练。韩潜把三千人分成三拨:一拨屯田,一拨筑营,一拨操练,五日一轮换。 祖昭跟着韩潜巡视各营。走到筑营处时,看见几十个新兵正费力地抬着一根圆木,其中有个瘦弱的少年脚下打滑,圆木滚落,险些砸到人。 “没吃饭吗!”监工的老兵呵斥。 那少年低着头不敢吭声,手在寒风中冻得裂了口子。 “等等。”祖昭忽然开口,走到圆木前看了看,“这根木头是湿的,比干的沉三成。让他们先烤火暖暖手,喝口热汤再干。” 老兵一愣,看向韩潜。韩潜点头:“按小公子说的办。” 很快,热汤抬来了。少年们围在火堆边,感激地看向祖昭。祖昭却走到那根湿木前,用小手指了指:“这种木头要阴干才能用,急着用会变形。那边有堆干木,先用那些。” “小公子还懂这个?”老兵惊讶。 “父亲手札里提过。”祖昭搬出老借口,“说营建之道,材尽其用,人尽其力。” 这话传到新兵耳中,又是一阵议论。六岁的孩子,懂得比许多大人还多。 屯田那边更忙。新开垦的五百顷荒地要赶在冻土前翻完,否则明年开春种不上。韩潜下了死命令:必须完成。 于是每天天不亮,田里就满是挥锄的人影。祖昭也分到一小块地,虽然干得慢,但坚持每天都去。他手上磨出的老茧又厚了一层,但看着翻出的黑土,心里踏实。 最难的是操练。两千多新兵,九成没摸过兵器。赵什长带着两百老兵当教头,从站队列开始教。那些在雍丘血战中活下来的老兵,把战场上用命换来的经验,一点点传给新兵。 “矛要这么握!对,虎口朝上!突刺的时候腰要发力!” “盾牌不是摆设!要护住头和胸!看见没,我这样!” “弓弩手!呼吸要稳!手要稳!心要稳!” 祖昭每天跟着操练两个时辰。韩潜给他定了标准:六岁的孩子,不要求能上阵杀敌,但要懂阵法,会看旗号,能骑马,能射三十步靶。 这标准其实不低,但祖昭咬着牙完成了。到十一月底,他已经能骑着那匹小马在校场跑圈,三十步靶十中七八,还背熟了全军所有旗语。 这天夜里,祖昭正趴在灯下默写《孙子兵法》,韩潜走了进来。 “师父。” “嗯。”韩潜在他对面坐下,沉默片刻,忽然问,“昭儿,你觉得,咱们现在算站稳脚跟了吗?” 祖昭放下笔,认真想了想:“算是,但根基不深。” “怎么说?” “三千人看着多,但新兵占七成,真要打硬仗,能用的还是那九百老兵。”祖昭小手比划着,“而且咱们的粮草、军械,一半靠屯田,一半靠缴获和周抚供应。一旦有变,很容易断炊。” “那该如何?” “要建自己的根基。”祖昭眼睛亮起来,“淮北的坞堡,咱们可以和他们结盟更深。比如,咱们派兵帮他们防御,他们出粮出人。还有,可以建自己的工匠营—铁匠、木匠、皮匠,自己打造军械,不能总靠买。” 韩潜眼中闪过赞许:“还有呢?” “还有……要派人去北方。”祖昭压低声音,“不是打仗,是联络。父亲当年在中原经营多年,肯定还有旧部流落各地。若能联络上,一来可以了解后赵动向,二来……或许能拉些人回来。” 这是长远布局。韩潜深深看了祖昭一眼:“这些是你想的,还是……” “有些是父亲手札里提过,有些是听叔父和老兵们聊天想到的。”祖昭答得滴水不漏。 韩潜没再追问,只是道:“你这些想法很好。明日议事,你跟我一起去,把这些话说给众将听。” 第二日,西营中军帐。韩潜、祖约、赵什长等十余名将领齐聚。祖昭坐在韩潜身侧,面前摊开竹简,准备记录。 韩潜开门见山:“如今咱们有三千人,看似势大,实则危机四伏。今日议三件事:如何练兵,如何固本,如何图远。” 众人各抒己见。有说要加紧操练的,有说要继续剿匪扩军的,有说要向周抚要更多支持的。 轮到祖昭时,他站起身,小手指着地图:“诸位叔伯,昭儿有些浅见。” 帐内安静下来。 “练兵不能光在校场。”祖昭说,“咱们可以轮流出营,帮周边坞堡修围墙、挖壕沟。这样既练兵,又结好坞堡,还能熟悉地形。” “固本要从三处着手:一是工匠营,二是商队,三是粮仓。”他继续道,“工匠营自不必说。商队可以往来江淮,既赚钱,又打探消息。粮仓要多建几处,藏在山里,以防万一。” “至于图远……”祖昭看向北方,“要派夜不收北渡淮河,联络父亲旧部,查探石勒虚实。这事不能等,现在就要做。” 一番话说完,帐内寂静片刻。 祖约第一个拍桌子:“好!昭儿说得好!这才是长久之计!” 赵什长也点头:“小公子想得周全。尤其是联络旧部这事,咱们早该做了。我在雍丘时认识几个河北的兄弟,说不定还在。” 其他将领纷纷附和。韩潜看着祖昭,眼中满是欣慰。 计划定下,立即执行。工匠营设在西营北面的山坳里,从新兵中挑选有手艺的五十人,又从合肥城里请了三个老匠人当师傅。商队由祖约负责,挑了二十个机灵的老兵,扮作行商,往江南贩粮,往襄阳换铁。 最难的是北渡淮河。韩潜亲自挑选了十二名夜不收,都是祖逖时代的老兵,精通北地方言,熟悉地形。领队的是个姓张的老兵,当年在黄河边当过斥候。 “你们的任务有三。”韩潜在地图上画出几个点,“一是找到祖将军旧部,尤其是当年留在河南的坞堡主。二是查清石勒在兖州、豫州的驻军情况。三是……若有机会,看看雍丘现在如何。” 张老兵单膝跪地:“将军放心,某等必不辱命。” 十二人扮作贩皮货的商贾,在一个雪夜渡过淮河,消失在北岸的黑暗里。 日子一天天过去。工匠营第一批成果出来了:五十张改良弩,射程多了二十步;一百套皮甲,虽然简陋,但比没有强。商队也传来好消息:在江陵换到了三百斤生铁,还有二十匹战马。 北边却一直没有消息。 腊月初八,合肥城里传出流言,说王敦要在武昌称王。消息传到西营,人心浮动。 “他敢称王,咱们就敢讨伐!”祖约愤愤道。 韩潜却冷静:“称王是迟早的事。但现在还不是时候,石勒在北方虎视眈眈,他若称王,江南必然大乱,石勒必会南下。” 果然,几天后,武昌传来正式消息:王敦以“晋室暗弱,天下无主”为由,要求加九锡。这是称王的前奏。 建康的反应很微妙,司马绍没有立刻拒绝,也没有答应,只说“需与群臣商议”。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在拖时间。 “陛下在等什么?”祖约不解。 “等咱们这样的力量成长。”韩潜指着校场上操练的士卒,“也在等甘卓、等其他忠臣准备就绪。” 腊月廿三,北渡的夜不收终于回来了。十二个人,只回来八个,个个带伤。 “将军……”张老兵一进帐就跪下了,“我们找到了冯铁将军的旧部,但……” “慢慢说。” “冯将军当年留在黄河南岸的三百老兵,如今只剩四十多人,躲在嵩山深处。后赵占了河南后,大肆搜捕北伐军旧部,抓到就杀。那些坞堡,有的降了,有的被屠了。”张老兵声音哽咽,“雍丘……雍丘现在是石虎的驻军地,城里插满了赵字旗。” 帐内死一般寂静。 祖昭握紧了拳头。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故土沦陷、旧部凋零,还是心如刀割。 “还有。”张老兵擦了把脸,“我们在谯城附近,遇到一股人马,约二百人,领头的是个年轻汉子,说是……说是祖将军的旧部,姓陈。” “陈嵩?”祖约猛地站起来。 “不是陈统领。”张老兵摇头,“那人说他叫陈九,是陈统领的堂弟。陈统领死在雍丘后,他带着几十个兄弟逃出来,在谯城一带打游击。听说咱们在合肥,他想带人来投。” 希望像黑暗中燃起的火苗。 韩潜立刻道:“派人接应!无论如何,要把他们接过来!” “诺!” 消息传开,营中士气大振。北伐军还有人在北边战斗,还有人在等他们回去。 腊月三十,除夕夜。西营摆了简陋的宴席,三千人分食几十头猪,每人还能喝上一碗浊酒。 韩潜举碗:“这第一碗,敬死在雍丘的兄弟。” “敬兄弟!”三千人齐声。 “第二碗,敬还在北边战斗的兄弟。” “敬兄弟!” “第三碗……”韩潜看向祖昭,“敬将来。敬咱们打回雍丘,打回中原的那一天!” “打回中原!打回中原!” 吼声震天。 祖昭捧着陶碗,小口喝着温热的米酒。火光映着一张张年轻或沧桑的脸,那些脸上有伤疤,有冻疮,但此刻都闪着光。 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莫忘北望。” 父亲,我记着呢。 不仅记着,我还要带着这些人,一步一步走回去。 哪怕要十年,二十年。 雪又下了起来,无声地覆盖着大地。 但西营里的火,烧得很旺。 这火,会一直烧下去。 烧到黄河边,烧到中原,烧到这片土地重新看见汉家的日月。 一定会的。 第47章 陈九到来 太宁二年正月,江淮的冰还没化透,西营校场上已经响起震天的喊杀声。 三千人分成六个方阵,正在演练韩潜新定的“六花阵”。这是祖昭从父亲手札里“翻出来”的阵法,实则借鉴了后世戚继光的鸳鸯阵理念,结合东晋时期的兵器特点改良而成。 每个小队十二人:两名长矛手在前,四名刀盾手护两翼,两名弓弩手居中,两名短兵手策应,还有两名替补兼杂役。小队结阵如花瓣,六队合成一朵“花”,攻守兼备。 “变阵!” 旗号挥动,六个方阵迅速变换队形。新兵们还有些生疏,不时有人撞在一起,惹得监阵的老兵骂骂咧咧。但比起三个月前乱哄哄的样子,已经好了太多。 祖昭站在将台上,小手冻得通红,但眼睛紧盯着阵型变化。韩潜让他负责记录每队的演练时间、出错次数。这是从父亲手札里学来的“考绩法”,要把训练量化。 “左三队慢了半息。”祖昭在竹简上记下一笔,“右二队弓弩手站位偏前,易被骑兵冲散。” 身旁的赵什长啧啧称奇:“小公子这眼力,比许多老兵都毒。” 祖昭没接话,心里却在想谢玄练北府兵的事。历史上,谢玄就是在广陵招募北方流民,严加训练,最终练出八万北府精锐,打赢了淝水之战。现在北伐军的情况很相似:兵源多是北方流民,有家国情怀,缺的是系统和时间。 训练间隙,韩潜召集将领议事。祖昭照例旁听记录。 “开春后,咱们要办三件事。”韩潜开门见山,“第一,春耕不能误,屯田要扩大。第二,新兵训练要加码,三个月内要能上阵。第三……”他顿了顿,“要派人去接应陈九那批兄弟。” 祖约立刻道:“我去接!淮北地形我熟。” “你去不了。”韩潜摇头,“周抚昨日找我,说要‘借’咱们五百兵,去协防合肥东面的浮桥。那是通往建康的要道,王敦若有异动,必从此过。这差事,得你去。” “那是把咱们当看门狗!”祖约愤然。 “是机会。”韩潜冷静分析,“协防浮桥,咱们就能名正言顺在要道上驻兵。而且能接触往来商旅,打探消息。你去,带五百精兵,明面上听周抚调遣,实际上……该怎么做你清楚。” 祖约这才恍然,抱拳道:“明白!” “接应陈九的事,让赵什长去。”韩潜看向独眼老兵,“带一百夜不收,扮作商队北上。记住,首要任务是接人,其次才是侦察。若遇险,保人第一。” “诺!” 任务分派完毕,韩潜单独留下祖昭。 “昭儿,新兵训练的事,你有什么想法?” 祖昭早有准备:“师父,我觉得可以分三级训练。” “哦?细说。” “新兵入营,先练一个月基础:队列、体能、兵器。这叫‘卒训’。”祖昭掰着手指,“卒训合格者,进入‘兵训’,练阵法、配合、实战演练。兵训优秀者,选入‘锐训’,专攻夜战、奇袭、侦察等精锐技能。” 这是参考现代军事训练的三级体系,但用东晋能理解的词汇包装。 韩潜眼中闪过思索:“那如何判定合格?” “设考校。”祖昭道,“卒训考队列、二十里负重行军、弓弩三十步中靶。兵训考阵法变换、小队对抗、山地行军。锐训……可以实战检验,比如剿匪。” “循序渐进,不错。”韩潜点头,“但三千人同时练,教头不够。” “可以老兵带新兵,层层负责。”祖昭说,“什长负责本什训练,队正负责本队考校。每月大比一次,优胜者有赏,垫底者加练。教头只需监督和指导难点。” 韩潜越听越觉可行:“这些也是你父亲手札里的?” “有些是,有些是听叔父和老兵们聊天,自己琢磨的。”祖昭答得谨慎。 “好,就按你说的办。”韩潜拍板,“从明日开始,新兵训练按三级来。你来拟详细章程,不懂的问我,或者问赵什长他们。” 接下这个任务,祖昭不敢怠慢。他白天跟着训练,晚上在灯下写章程,遇到不懂的就去找老兵请教。那些从雍丘血战中活下来的老兵,虽然识字不多,但实战经验丰富,往往能一针见血指出问题。 “小公子,你这里写‘小队对抗’,怎么个对抗法?”一个姓刘的老屯长问。 “就是两队模拟实战,用包了布头的木兵器对练。”祖昭解释。 刘屯长摇头:“那不行。木兵器没分量,练不出真功夫。咱们当年在雍丘,是用真兵器练,不过把刃口磨钝。虽然会受伤,但上了战场才知道,见血和不见血是两回事。” 祖昭凛然,修改了章程。 又比如弓弩训练,赵什长提出:“不能光射固定靶。战场上,敌人是活的,会跑会躲。要设移动靶,还要在雨天、大风天练,练各种条件下的准头。” 这些建议都被吸纳进去。 正月十五,新训练章程正式推行。三千人打乱重编,按入营时间分三级。卒训营一千八百人,兵训营九百人,锐训营三百人。锐训营全是老兵和表现优异的新兵,由韩潜亲自带。 训练强度明显加大。卒训营每天寅时起床,先跑十里,再练队列一个时辰,下午练兵器,晚上识字——这是祖昭坚持加的,说“为将者不可不识字,为兵者不可不知令”。 兵训营更苦,除了基础训练,还要练阵法变换、小队对抗、野外生存。有次对抗演练,两个小队在雪地里埋伏了整整一夜,冻伤了好几个人,但没人抱怨——因为胜者奖半个月军饷。 锐训营则开始接触特种技能:夜袭、设伏、侦察、爆破。韩潜把当年祖逖练“夜不收”的法子全拿了出来,还加入新内容。 祖昭跟着锐训营训练,虽然年纪小体力弱,但脑子活,往往能想出奇招。有次夜袭演练,他建议用草人绑在驴背上,佯装大军移动,吸引“敌军”注意,**力从侧翼突袭。这招成功骗过了当“敌军”的赵什长。 “小公子这脑子,怎么长的?”赵什长输得心服口服。 训练如火如荼时,北边传来消息:陈九那批人接回来了。 正月廿八,一支衣衫褴褛但眼神锐利的队伍走进西营。二百三十七人,个个面黄肌瘦,但腰杆挺得笔直。领头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汉子,脸上有道新疤,从眉骨划到嘴角。 “末将陈九,拜见韩将军!”汉子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奉堂兄陈嵩遗命,特来投效!” 韩潜扶起他,看着他脸上那道疤:“这是……” “在谯城外遭遇赵军游骑,拼杀时留下的。”陈九咧嘴笑,疤痕扭动,“不碍事,还赚了三个羯胡的脑袋。” 他身后那些汉子,也大多带伤。但眼神里都烧着一团火—那是复仇的火,也是不甘的火。 当夜,西营设宴欢迎。陈九说起北边的情况,众人听得沉默。 “中原大半已入石勒之手,汉人被视作二等民,赋税是羯胡的三倍。稍有反抗,动辄屠村。”陈九灌了口酒,“雍丘城里,祖将军的祠堂被拆了,改成了石勒的生祠。我们临走前夜,摸进去放了一把火,烧了那生祠。” “烧得好!”祖约拍案。 “但咱们的人也损失惨重。”陈九声音低沉,“冯铁将军旧部四十多人,跟我们南下时,遭遇赵军截杀,只活下来十二个。其余……都死在黄河边了。” 帐内死寂。只有火盆里木柴噼啪作响。 良久,韩潜开口:“你们来了,北伐军就又多了一份力量。从今往后,咱们一起练,一起打,总有一天,打回黄河边,给死去的兄弟报仇。” “报仇!”众人齐吼。 陈九带来的二百多人,全是有实战经验的老兵。韩潜将他们打散编入各营,尤其是锐训营,一下多了几十个骨干。 训练进入新阶段。有了北边来的实战经验,对抗演练更贴近真实战场。陈九提出许多赵军的战术特点,比如羯胡骑兵喜欢侧翼迂回,比如赵军弓弩手习惯三轮齐射后冲锋。 祖昭把这些都记下来,融入训练。他还建议设“假想敌”演练,让一队扮赵军,用赵军的战术,另一队扮北伐军破解。这种针对性训练,效果显著。 二月二,龙抬头。合肥城里传来消息:王敦正式加九锡,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距离称王,只差一步。 与此同时,周抚密告韩潜:王敦已派其侄王允之率五千兵进驻历阳,距离合肥仅二百里。名义上是“协防”,实为监视。 压力从北边和西边同时压来。 “王敦这是要做曹操了。”祖约冷笑。 “他做不了曹操。”韩潜看着地图,“曹操有兖州根基,有荀彧、郭嘉等谋士,有青州兵。王敦有什么?只有武昌兵和一群趋炎附势的小人。” “但咱们现在还不能和他硬碰。”祖昭小声说。 “不错。”韩潜点头,“所以要加强训练,加快壮大。只要咱们有五千精兵,王敦就不敢轻动。” 五千精兵。 这个目标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上。 但看着校场上刻苦训练的士卒,看着屯田里绿油油的麦苗,看着工匠营新打出的兵甲,又让人觉得,这个目标并非遥不可及。 春风吹过淮河,冰层渐渐消融。 北伐军这棵幼苗,在乱世的夹缝中,正顽强地生长。 虽然弱小,但根系越扎越深。 虽然稚嫩,但筋骨越来越硬。 而六岁的祖昭,也在这一天天中,悄悄长大。 他学会的不只是兵法和武艺,更是如何在乱世中生存,如何带领一群人,在绝望中寻找希望。 夜深人静时,他常常看着北方。 父亲,你看到了吗? 你留下的火种,没有熄灭。 它在江淮大地上,正燃成燎原之势。 总有一天,这火会烧回中原。 烧出一个太平世道。 一定会的。 第48章 春训砺刃 二月的淮河畔,柳枝抽出的嫩芽还裹着一层薄霜。 西营校场上,七百名“锐训营”士卒正在演练新阵型。这是祖昭根据淮北地形改良的“叠浪阵”—前队佯攻,中队待机,后队包抄,三波衔接如浪叠涌。七岁的祖昭站在韩潜身侧,小手冻得发红,却稳稳举着令旗。 “变!” 旗号挥动,前队五十名刀盾手突然散开,露出中队的百张强弩。弩矢如蝗射出,六十步外的草靶瞬间钉满。几乎同时,后队两百长矛手从两翼迂回,完成合围。 “好!”观阵的老兵们喝彩。 韩潜却皱眉:“弩手放箭早了半息,给了敌军反应时间。重来!” 祖昭放下令旗,搓了搓小手,哈出口白气。他看向那些弩手—大多是三个月前才摸弓弩的新兵,能练成这样已属不易。但师父说得对,战场上差半息就是生死。 “将军,有客到。”亲兵来报。 校场外来了三骑,为首的是周抚的司马王祯。这人四十来岁,面白微须,总带着三分笑,但眼神里透着精明。韩潜示意继续操练,自己迎了上去。 “王司马亲至,有何指教?”韩潜拱手。 王祯下马还礼,眼睛却瞟向校场:“韩将军练兵有方啊。这才几个月,流民都练得有模有样了。”他顿了顿,“周将军让在下来传个话,历阳那边,王允之增兵了。” 韩潜眼神一凝:“增了多少?” “三千。现在历阳有八千武昌兵,距离合肥两日路程。”王祯压低声音,“王敦还给周将军发了密令,要求‘整肃境内,清除隐患’。”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白:王敦要周抚清理北伐军这样的不稳定因素。 “周将军如何回复?”韩潜问。 “周将军说,合肥境内安靖,并无隐患。”王祯苦笑,“但这话拖不了太久。韩将军,你们得早做准备。” 送走王祯,韩潜回到将台。祖昭递上热水,小声问:“师父,王敦要动手了?” “还在试探。”韩潜喝了口水,“但离动手不远了。” 祖昭想起历史记载:太宁二年秋,王敦第二次起兵,最终病死军中。现在才二月,还有时间准备。但历史的轨迹会不会因为北伐军的壮大而改变?他不知道。 下午训练结束,韩潜召集将领议事。祖昭照例负责记录,但这次韩潜让他也发表意见。 “王允之八千兵驻历阳,对咱们是直接威胁。”祖约先开口,“历阳到合肥一路平川,无险可守。真要打起来,咱们三千人守城都难。” 陈九接话:“不能守,就主动出击。派精锐袭扰其粮道,逼他分兵。” “太险。”赵什长摇头,“历阳是王敦重镇,守备森严。咱们派人去,等于送死。” 众人争论时,祖昭忽然开口:“也许……不用打。” 所有人都看向他。 “王允之增兵,是为了威慑,不是真要打。”祖昭走到地图前,小手指着历阳与合肥之间,“若是真要动手,他会直接进军,不会先通知周将军。他是在试探,试探周将军的态度,也试探咱们的反应。” 韩潜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接着说。” “咱们反应越激烈,他越有借口动手。”祖昭分析,“不如反其道行之,主动示弱,让王允之觉得咱们不足为虑。” “怎么示弱?”祖约问。 “第一,缩减营防。”祖昭说,“把西营外围的哨岗撤掉一半,做出一副松懈的样子。第二,派人去历阳‘劳军’,送些粮草酒肉,表示恭顺。第三……”他顿了顿,“请周将军上书王敦,说北伐军愿接受整编,但需要时间遣散老弱。” 帐内安静片刻。 陈九第一个反对:“这不成!咱们辛苦练的兵,凭什么遣散?” “不是真遣散。”祖昭解释,“只是做样子。王敦要的是面子,咱们给面子。遣散老弱是借口,实际上是把精锐藏起来,老弱转去屯田,名义上不算兵了。” 韩潜抚须沉思:“这计可行。但风险也大,一旦王敦真要收编,咱们就被动了。” “所以需要周将军配合。”祖昭看向韩潜,“周将军也不愿王敦势力渗透合肥,他帮咱们,也是帮自己。” 计划定下,分头行动。韩潜亲自去找周抚,祖约带人去历阳劳军,赵什长负责调整营防。祖昭则被派去屯田营,协助把三百多“老弱”转移到新开的屯田点。 这些所谓“老弱”,其实多是伤愈的老兵和年纪稍大的新兵。他们被编成“屯田护庄队”,名义上是庄丁,实际上继续训练,只是不穿军装,不配制式兵器。 二月底,劳军的队伍回来了。祖约脸色难看:“王允之那小子,鼻孔朝天,收了礼连句客气话都没有。他手下那些武昌兵,看咱们的眼神像看贼。” “他说什么了?”韩潜问。 “问咱们还有多少兵,我说就一千多,还多是老弱。他冷笑,说‘韩将军当年守雍丘的威风哪去了’。”祖约啐了一口,“我真想一拳砸他脸上。” “忍得住,才是本事。”韩潜拍拍他肩膀,“王允之越轻视咱们,咱们越安全。” 三月初,周抚那边传来好消息:王敦同意了“分批遣散”的方案,但要求北伐军在六月底前裁至千人以下。同时,王允之的八千兵开始后撤,只留两千驻守历阳。 压力暂时缓解。 但祖昭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他想起历史上王敦第二次起兵前,也是先麻痹对手,然后突然发难。北伐军必须利用这几个月窗口期,加紧准备。 训练更加刻苦了。锐训营现在专攻夜战和山地作战,这是江淮地区的主要战场环境。祖昭跟着训练,虽然体力不如成年人,但脑子活,常能想出巧办法。 有次夜袭演练,陈九设的哨岗很严密,祖昭带着五个新兵,用草绳绑着铃铛,在相反方向制造声响,吸引哨兵注意,主力从另一侧摸上去。虽然最后被识破,但赢得了宝贵时间。 “小公子这脑子,打仗够用。”陈九输得服气。 除了军事训练,祖昭开始系统学习兵法。韩潜亲自教导,从《孙子》到《吴子》,从《司马法》到《尉缭子》,每天两个时辰,雷打不动。 “兵者,诡道也。”韩潜讲解《孙子》,“但诡道不是奸诈,是因地制宜,因敌制胜。你看咱们示弱之计,就是诡道的一种。” 祖昭认真记下。他前世读过这些兵书,但纸上谈兵和实际运用是两回事。韩潜结合多年实战经验讲解,让他受益匪浅。 三月中,屯田的第一季春麦抽穗了。绿油油的麦田绵延数里,看得人心里踏实。工匠营也传来好消息,新改进的弩机射程达到百二十步,比武昌军的制式弩还远二十步。 但隐患也随之暴露。 这天,祖昭正在校场记录训练数据,忽然听见屯田营方向传来喧哗。他跑去一看,只见几十个新兵围着一个老农,推推搡搡。 “怎么回事?”祖昭挤进去。 老农气得胡子发抖:“这些兵痞!偷摘我田里的菜!我说两句,他们还动手!” 那几个新兵是三个月前招募的流民,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梗着脖子:“摘几棵菜怎么了?咱们当兵的流血流汗,吃你点菜还不行?” “这是屯田的菜!是军粮!”老农吼道,“你们这是偷军粮!” 黑脸汉子脸色一变,但嘴上还硬:“吓唬谁呢!几棵破菜……” “军法十七条,偷盗军粮者,杖五十,降为杂役。”祖昭冷冷开口,“你们是自已去领罚,还是我让人押你们去?” 那几个新兵愣住了。他们知道祖昭是韩将军徒弟,但毕竟是个七岁孩子,起初没当回事。可此刻祖昭眼神凌厉,竟让他们心里发毛。 “小公子,我们就是饿急了……”黑脸汉子软了下来。 “饿急了可以去伙房领饭,不是偷菜的理由。”祖昭语气缓和了些,“念你们初犯,杖二十,罚饷半月。再犯,逐出军营。” 处理完这事,祖昭心里沉甸甸的。北伐军扩张太快,新兵素质参差不齐,军纪问题开始暴露。他回去向韩潜汇报,建议加强军法教育。 韩潜深以为然,当晚就召集全体将领,重申军纪。同时设立“军法官”,由赵什长兼任,专司纪律督查。 这件事给祖昭敲了警钟。练兵不只是练武艺阵法,更要练纪律、练心性。一支没有魂的军队,人数再多也是乌合之众。 三月底,春训结束,全军大比。锐训营三百人考核,合格者二百四十人,优秀者五十人。兵训营九百人,合格者七百,优秀者一百。卒训营一千八百人,合格者一千五百。 这个成绩让韩潜满意。短短三个月,三千新兵已初具战力。 但更让他欣慰的是祖昭的成长。七岁的孩子,不仅能参与军务讨论,还能独立处理突发事件,提出的建议也往往切中要害。 “昭儿,”大比结束后,韩潜单独叫他,“你觉得,咱们现在能和王允之打一仗吗?” 祖昭认真想了想:“守城可以,野战不行。” “为何?” “咱们兵练得不错,但缺骑兵,缺实战经验。”祖昭分析,“王允之的武昌兵虽然骄横,但都是老兵,打过仗。野战遭遇,咱们的阵型容易被骑兵冲散。” 韩潜点头:“那若是守城呢?” “合肥城防坚固,粮草充足,守三个月没问题。”祖昭眼睛一亮,“但最好别守,真要打起来,无论输赢,咱们都会元气大伤,让石勒捡便宜。” “所以还是要忍。” “忍到有机会的时候。”祖昭小拳头握紧,“等王敦和朝廷彻底翻脸,等江南大乱,咱们就有机会了。” 韩潜看着这个早慧的徒弟,心中感慨。七岁的孩子,已经能看到这么远。也许真如祖逖将军临终所愿,这孩子将来能完成北伐大业。 窗外,春雨淅淅沥沥。 麦田里的穗子又长高了一截。 而乱世的棋盘上,棋子正在悄悄移动。 历阳的王允之,武昌的王敦,建康的司马绍,还有邺城的石勒,都在等待时机。 北伐军也在等。 等一个破局的机会。 等一个打回中原的黎明。 祖昭望向北方,那里是黄河,是雍丘,是父亲长眠的地方。 快了。 他在心里说。 等我们再强大一些,等时机再成熟一些。 我们就回去。 一定。 第49章 故人来投 三月的最后一天,淮河渡口的晨雾还没散尽,守桥的北伐军士卒就看见了北岸黑压压的人影。 不是军队,是拖家带口的百姓。牛车、驴车、独轮车挤满了渡口,车上堆着家当,妇孺蜷在行李堆里,青壮男子持着简陋的兵器护卫在外。队伍绵延二三里,怕是有两三千人。 “快去报韩将军!”哨长急忙下令。 消息传到西营时,韩潜正在校场检阅新练的骑兵队。五十匹从襄阳换来的战马,配上简易马鞍,虽然还谈不上精锐,但已经能完成基本的冲锋、迂回。 “北岸来了大队流民?”韩潜皱眉,“这个时节,不该有这么多流民南下。” 祖昭正在记录骑兵训练数据,闻言抬头:“师父,会不会是……” 话没说完,亲兵又报:“将军,渡口守军送来名帖,说是淮北坞堡的冯堡主求见。” 冯堡主!就是去年剿卧牛山匪时,第一个来求援的那个坞堡主。 韩潜立即上马:“走,去看看。” 祖昭被抱上马背,跟着韩潜和二十亲兵直奔渡口。到了北岸,只见人群熙攘,牲口的嘶鸣、孩童的哭喊、大人的呼喝混成一片。几个熟悉的面孔从人群中挤出来,为首的正是冯堡主。 “韩将军!”冯堡主噗通跪地,老泪纵横,“可算找到您了!” 韩潜连忙下马扶起:“冯堡主这是……” “活不下去了!”冯堡主抹了把脸,“石勒在淮北增兵,说要清剿余孽。凡是当年与祖逖将军、与北伐军有往来的坞堡,都要交人交粮。不交的,就派兵来剿。我们这些堡寨,散的散,逃的逃。我带了堡里三百多口人,还有沿路收拢的其他堡寨的百姓,一共两千四百余人,南下投奔将军!” 他身后,又站出几个汉子,都是当初北伐军剿匪时结盟的坞堡主。个个衣衫褴褛,面容憔悴,但眼神里还燃着不屈的火。 “韩将军,收留我们吧!”众人齐声道。 韩潜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人群,心头沉重。两千四百多人,不是小数目。北伐军现在屯田所得,养活三千兵已经勉强,再加两千多张口,粮草压力巨大。而且这么多人涌入合肥,周抚那边怎么交代?王敦的眼线会不会趁机发难? “师父,”祖昭小声说,“先让他们过河,安顿下来再说。这么多人堵在渡口,容易生乱。” 韩潜点头,对冯堡主道:“让乡亲们先过河,到西营北面的空地暂歇。我让人煮粥,大伙先吃口热的。” “多谢将军!多谢将军!”冯堡主又要跪,被韩潜拉住。 渡口忙碌起来。北伐军士卒帮着维持秩序,老弱妇孺先过桥,青壮在后。祖昭骑在马上,看着这支疲惫的队伍。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怀抱婴孩的妇人,有面黄肌瘦的少年。他们眼神里除了疲惫,还有恐惧—对北边胡骑的恐惧,对未知前途的恐惧。 到了西营北面空地,大锅已经架起,粟米粥的香气飘散开来。百姓们围坐成圈,捧着粗碗狼吞虎咽。祖昭下了马,走到人群里。 “小公子!”一个少年认出他,正是当初在卧牛山剿匪时,那个劝他歇息的阿柱,“你也在这儿!” “阿柱哥!”祖昭惊喜,“你也南下了?” 阿柱点头,眼圈红了:“我们庄子被赵兵屠了,我爹娘……都死了。我跟着冯堡主一路逃过来的。” 祖昭小手拍了拍他肩膀,不知该说什么。乱世之中,这样的悲剧每天都在发生。 韩潜把几个坞堡主请到中军帐。除了冯堡主,还有杨猎头—就是当初带路剿匪的那位老猎户,以及三个生面孔。 “这位是谯城北李家庄的李庄主,这位是蒙县张堡的张堡主,这位是……”冯堡主介绍到第三人时顿了顿,“这位是陈留朱氏的朱三爷。” 陈留朱氏!祖昭心头一震。那是中原大族,祖逖当年北伐时,朱氏曾出钱出粮支援。没想到他们也南逃了。 朱三爷约莫五十岁,虽然满面风霜,但举止仍有士族风范。他朝韩潜拱手:“韩将军,久仰。当年祖逖公北伐,我朱氏曾献粮五百石,弓弩百张。可惜……唉。” 一声叹息,道尽无奈。 韩潜还礼:“朱公高义,韩某代先将军谢过。”他顿了顿,“诸位此番南下,有何打算?” 众人对视一眼,冯堡主开口:“我们想投奔将军,加入北伐军!” “对!”李庄主接话,“咱们这些坞堡,当年都受过祖逖公恩惠,也都跟羯胡有血仇。将军若能收留,咱们这些青壮愿当兵吃粮,老弱妇孺可以屯田干活,绝不给将军添乱!” “咱们自带兵器!”张堡主补充,“虽然多是些破铜烂铁,但也能杀敌!” 韩潜沉默。收下这些人,北伐军能扩充至少五百青壮,而且都是和胡人有血仇、有战斗经验的。但代价也大,粮食压力、周抚那边的压力、王敦的猜忌…… “师父,”祖昭忽然开口,“诸位叔伯远来疲惫,不如先让他们歇息几日。收留之事,从长计议。” 这是缓兵之计。韩潜会意,点头道:“昭儿说得对。诸位先安顿下来,此事容韩某斟酌。” 出了中军帐,祖昭追上韩潜:“师父,这些人必须收。” “我知道。”韩潜脚步不停,“但怎么收,是个问题。两千四百多人,屯田营安置不下。而且周抚那边……” “可以分而化之。”祖昭小跑着跟上,“青壮编入军中,老弱妇孺分散到各屯田点。冯堡主、李庄主这些头领,可以给个虚职,比如‘屯田参事’‘军械参事’,既安抚他们,又不让他们掌实权。” 韩潜停下脚步,看着祖昭:“你这是跟谁学的?” 祖昭一愣,随即道:“听叔父和老兵们聊天,说当年父亲收编流民,就是这么做的。” 这倒是实话。祖逖当年在豫州,确实擅长吸收各方力量。 “还有,”祖昭继续说,“周抚那边,咱们可以主动上报,说淮北义民来投,愿为合肥戍边。请周将军拨些荒地,让他们屯田自养。这样既给了周抚面子,也减轻了咱们的负担。” 韩潜眼中闪过思索:“那王敦的眼线……” “瞒不住,不如不瞒。”祖昭眼睛亮亮的,“咱们大张旗鼓收留北边逃难的百姓,是彰显仁义。王敦若要问罪,咱们就说‘难道眼睁睁看着汉民被胡人屠戮?’这话传出去,天下人会怎么看王敦?” 以仁义对权谋。这是阳谋。 韩潜笑了,揉了揉祖昭的头:“你呀,越来越像你父亲了。” 三日后,韩潜做出决定,收留全部两千四百余人。青壮五百二十人编入北伐军,成立“淮北营”,由冯堡主暂代营正。老弱妇孺分散到各屯田点,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者,都要参加屯田劳动。朱三爷被聘为“军师参事”,负责文书、筹算。 同时,韩潜亲自去找周抚,呈上详细报告,请求拨给荒地千顷,安置流民。报告里特意提到:“此皆北地忠义之民,与胡虏有血海深仇。若收之,可为合肥屏障;若拒之,恐寒天下人心。” 周抚看了报告,沉默良久,最终批了五百顷荒地。虽然打了折扣,但已是难得。 消息传开,淮北来的百姓欢呼雀跃。他们有了落脚处,有了活路。而那些青壮更是摩拳擦掌,誓要报仇雪恨。 但麻烦也来了。 收编后的第五天,淮北营就和北伐军的老兵发生了冲突。起因是分配营房时,几个淮北来的汉子嫌地方小,要抢老兵的营房。双方推搡起来,险些动手。 韩潜赶到时,两边正对峙。淮北营的人多,占了上风,老兵们虽然人少,但结阵而守,毫不退让。 “都住手!”韩潜怒喝。 众人安静下来。冯堡主从人群中挤出,满脸尴尬:“将军,是咱们的人不懂规矩……” “不是不懂规矩,是不服气。”一个淮北汉子嚷道,“凭什么他们住好营房,咱们挤窝棚?” 韩潜冷冷看向那人:“你叫什么?” “李二狗!” “李二狗,你杀过几个胡人?”韩潜问。 李二狗一愣:“三个!” “好。”韩潜指向对面的老兵,“那位赵什长,守雍丘时杀了十七个羯胡,左眼被流矢射瞎,没喊过一声疼。那位陈九,在谯城外带着几十兄弟游击半年,脸上这道疤是替同伴挡刀留下的。你要抢他们的营房,先问问自己配不配。” 李二狗涨红了脸,说不出话。 韩潜扫视淮北营众人:“我知道你们有血仇,有骨气。但北伐军不是土匪窝,这里讲规矩,讲战功。想住好营房?可以,下次剿匪、下次打仗,拿战功来换!现在,所有人,原地罚站一个时辰,想想自己为什么来这儿!” 没人敢再吭声。 事后,韩潜把冯堡主叫来:“冯兄,淮北营的人,你得管好。军有军规,不能乱。” 冯堡主汗颜:“是是是,我一定严加管教。” “不是管教,是融入。”韩潜语气缓和下来,“让淮北营的老兵和新兵混编,一起吃住,一起训练。有血仇的,更要让他们明白,报仇要靠军纪,靠团结,不是靠蛮横。” 冯堡主深揖:“将军高见。” 冲突平息了,但融合才刚刚开始。祖昭建议举办“诉仇会”,让淮北来的百姓讲述家乡惨状,让北伐军老兵讲雍丘血战。当李二狗听到赵什长如何在雍丘城头死守,如何眼睁睁看着战友一个个倒下时,他哭了。 “赵叔,我错了。”李二狗跪在赵什长面前。 赵什长独眼里也有泪花,扶起他:“起来。往后,咱们一起杀胡,报仇。” 从那天起,淮北营和北伐军的老兵渐渐打成一片。训练时互相较劲,休息时一起喝酒,说起北边的亲人,说起死去的兄弟,都是一般的心痛。 四月中,淮北营完成整编,正式加入北伐军训练体系。北伐军总兵力达到三千五百人,其中精锐八百,余者皆可战。 而北边,石勒的探马已经出现在淮河北岸。他们看着南岸绵延的屯田,看着校场上操练的军队,勒马回转。 消息很快传到邺城。 石勒听完禀报,冷笑:“韩潜?祖逖的余孽罢了。待朕收拾了刘曜,再南下捏死这只蚂蚁。” 但他不知道,这只“蚂蚁”正在江淮之间,悄悄织网。 网上沾着的,是无数汉民的血泪,也是不灭的复仇之火。 春深了。 淮河滔滔东去。 岸这边,一支军队正在涅槃重生。 岸那边,胡马嘶鸣,铁甲森森。 乱世的棋盘上,又多了一枚棋子。 而这枚棋子,不甘心只当棋子。 他要当下棋人。 哪怕,现在还很弱小。 但弱小,会成长。 仇恨,会化作力量。 时间,会给出答案。 祖昭站在淮河南岸,望着北方。 父亲,你看到了吗? 来投奔的人越来越多了。 你留下的火,真的没有灭。 它在江淮大地上,正熊熊燃烧。 烧出一个未来。 第50章 移师京口 太宁二年四月的长江,江面比往年这个时候更宽些。连绵春雨让江水涨了三分,渡口的木栈道淹在水下,只露出半截桩子。 西营校场上,新编的淮北营正在练弩。五百多人分成十队,轮番射击百步外的草靶。冯堡主亲自督阵,老脸上每道皱纹都绷得紧紧的。他知道,这些淮北来的汉子要想在北伐军站稳脚跟,就得练出真本事。 祖昭蹲在箭垛旁记录成绩,小手冻得有些发僵。四月天了,江淮的倒春寒还是刺骨。他呵了口气,在竹简上记下“丙队三十中十八,丁队三十中二十一”。 “小公子,将军让你去中军帐。”亲兵来唤。 祖昭放下竹简,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到中军帐外,就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争执声。 “……甘卓死了!襄阳乱了!这是咱们的机会!”是祖约的声音。 “什么机会?送死的机会?”韩潜声音冷静得可怕,“王敦敢杀甘卓,就做好了应对反弹的准备。现在去襄阳,等于撞他刀口上。” 祖昭掀帘进去。帐内除了韩潜和祖约,还有赵什长、陈九、冯堡主几人,个个脸色凝重。 “昭儿来了。”韩潜示意他坐下,“刚到的消息,襄阳太守周虑被王敦买通,宴请甘卓时在酒中下毒。甘卓暴毙,其部将一半降了王敦,一半溃散。现在襄阳已落入王敦之手。” 祖昭心头一沉。甘卓一死,北伐军在江北最大的潜在盟友就没了。而且襄阳扼守汉水,控扼荆襄,王敦得了此地,等于在长江以北钉下一颗钉子,既可西进汉中,又可东进淮南。 “王敦下一个目标,就是咱们。”陈九咬牙,“他清除完外围,就该收拾内部了。” “未必。”祖昭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王敦杀甘卓,是因为甘卓不服管,且握有重兵。”祖昭分析道,“咱们现在名义上受周抚节制,且只有三千多人,对王敦来说威胁不大。他真要动手,也该先对付建康的陛下,或者武昌周边的其他势力。” 韩潜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继续说。” “但咱们也不能掉以轻心。”祖昭小手指着地图,“王敦得了襄阳,下一步很可能顺江东下,逼宫建康。届时咱们在合肥,就成了他侧翼的隐患。所以……” 话没说完,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三骑快马直冲中军帐,为首那人滚鞍下马,斗篷掀开,露出温峤那张苍白而疲惫的脸。 “温舍人?”韩潜一惊。 温峤摆手示意不必多礼,从怀中掏出一卷黄帛:“陛下密旨,北伐军即刻移防,驻京口。” 帐内哗然。 京口,长江南岸重镇,建康东大门。从合肥移防京口,等于从江淮前线退到江南腹地。 “为何?”祖约急问。 “王敦已控制襄阳,下一步必逼建康。”温峤喘着气,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京口是建康东面唯一屏障,必须有一支忠勇之军驻守。陛下思来想去,唯有韩将军可担此任。” 韩潜展开密旨,上面果然是司马绍亲笔,言辞恳切,说“社稷危难,唯卿可托”。 “周抚那边……”韩潜沉吟。 “周抚已接到朝廷调令,不会阻拦。”温峤压低声音,“但王敦的眼线遍布江淮,移防必须秘密进行。分三批走,扮作商队、流民,五日内全部过江,在京口西郊的蒜山集结。” 五日内,三千五百人秘密移防两百里,还要渡过长江。这任务堪称艰巨。 但旨意已下,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末将领旨。”韩潜单膝跪地。 当夜,西营灯火通明。将领们聚在中军帐,制定移防方案。 “分三路。”韩潜在地图上画出三条线,“左路走庐江、居巢,从濡须口渡江。中路走合山、历阳,从采石矶渡江。右路走全椒、江乘,从燕子矶渡江。每路不超过一千二百人,分批出发,间隔半日。” “粮草辎重怎么办?”赵什长问。 “只带十日干粮,轻装简从。重兵器、粮草,交给冯堡主。”韩潜看向老堡主,“冯兄,你带淮北营的老弱妇孺,以及全部辎重,走大路缓行,目的地也是京口,但不急,半个月内到就行。” 冯堡主抱拳:“将军放心,某定不负所托。” “我呢?”祖约问。 “你带锐训营三百人,走中路,负责掩护主力。”韩潜手指点在地图上,“这条路最近,但也最危险,要经过历阳,王允之的驻地。” 祖约咧嘴笑了:“正好,会会那小子。” “不要节外生枝。”韩潜严肃道,“你的任务是安全通过,不是打仗。若遇拦截,能避则避,不能避则速战速决,不可恋战。” “明白!” 任务分派完毕,各自准备。祖昭被安排在左路,随韩潜同行。这一路最绕远,但也最安全。 四月初十,子夜,左路第一批四百人悄悄出营。士卒卸了甲胄,扮作贩麻的商队,二十辆牛车上堆满麻布,底下藏着兵器。韩潜和祖昭坐在中间一辆车里,车窗蒙着厚布。 车队在夜色中迤逦前行。春夜的江淮平原寂静得可怕,只有车轮碾过土路的吱呀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 祖昭靠在韩潜身边,困得眼皮打架,但不敢睡。他小声问:“师父,到了京口,咱们就能安稳了吗?” “京口是险地。”韩潜闭目养神,“扼守长江,拱卫建康,必是王敦重点争夺之处。陛下调咱们去,是把最硬的骨头给咱们啃。” “那为什么还要去?” “因为有些骨头,总得有人啃。”韩潜睁开眼,目光在黑暗中锐利如刀,“若是人人都避重就轻,这江山早就完了。” 祖昭似懂非懂地点头。 车队行了两日,平安抵达濡须口。这里是长江重要渡口,平日舟船往来如织,但今日却异常冷清。只有三条渡船等在岸边,船公都是精壮汉子,眼神机警,显然是朝廷安排的人。 “上船,快!”领队的陈九催促。 四百人分批登船。祖昭站在船头,看着浑浊的江水。这是他第一次渡长江,江面宽阔得望不到对岸,水流湍急,渡船在浪中颠簸。 “抓紧。”韩潜按住他的肩膀。 船顺江而下,许久之后,抵达京口地界。远远能看见蒜山的轮廓,山脚下隐约有营寨的灯火。 就在北岸最后一批人即将登船时,北岸突然传来马蹄声。一队骑兵从树林中冲出,约五十骑,打的是武昌军的旗号。 “停下!检查!”为首的队正大喝。 陈九脸色一变,手按刀柄。韩潜却按住他,示意稍安勿躁。 船公堆笑迎上去:“军爷,咱们是贩麻的,有路引……” “贩麻的?”队正扫视车队,“这么多人?” “都是伙计,帮着装卸的。”船公递上路引和一小袋钱。 队正掂了掂钱袋,脸色稍缓,但还是绕着车队转了一圈。他走到韩潜这辆车前,掀开车帘看了看。韩潜和祖昭都穿着粗布衣,低着头。 “这孩子是?” “犬子,带出来见见世面。”韩潜哑着嗓子答。 队正没起疑,放下车帘,挥挥手:“走吧。最近江面不太平,小心点。” “多谢军爷!” 渡船终于离岸。祖昭松了口气,后背都是冷汗。刚才若被识破,在这江边开阔地,四百对五十骑兵,胜算不大。 “王敦的兵,已经渗透到渡口了。”韩潜望着远去的北岸,眼神凝重。 三日后,三路人马陆续抵达蒜山。清点人数,左路、右路都平安抵达,但中路出了问题。 祖约那一路,在历阳城外遭遇王允之的巡逻队。双方发生小规模冲突,北伐军伤亡十七人,杀敌三十余,突围而出。但行踪暴露了。 “王允之已经知道咱们南下了。”祖约身上带伤,但精神尚好,“他派了五百骑兵追赶,被我在山道设伏击退。估计现在,消息已经传到王敦耳朵里了。” 果然,当天下午,温峤匆匆赶来:“王敦已知北伐军移防京口,大怒。他已下令,命王含出兵,王允之从历阳出兵,两路夹击,要把北伐军歼灭在长江南岸。” “来得倒快。”韩潜冷笑,“京口守军现在有多少?” “原本有三千,但都是老弱。”温峤苦笑,“京口守将郗鉴是忠臣,但手上无兵。陛下已命他配合将军,京口防务,全凭将军做主。” 三千五百北伐军,加上三千老弱守军,总计六千五百人。而要面对的是王含的一万武昌精兵,和王允之的八千历阳兵。 “兵力悬殊啊。”赵什长叹道。 “但咱们有长江天险。”祖昭忽然开口,“京口临江,水网密布,不利大军展开。王含和王允之两路夹击,正好给咱们各个击破的机会。” 韩潜看向他:“怎么个击破法?” “王含从建康来,必走陆路,过钟山、栖霞山,这一路多丘陵,可设伏。”祖昭小手指着地图,“王允之从历阳来,必渡长江。咱们在京口上游的曲阿、下游的丹徒都设烽燧,监视江面。他若渡江,半渡而击之。” 温峤听得眼睛发亮:“小公子竟知兵略至此!” 韩潜却皱眉:“你这是把两线作战的风险都担了。若一路失败……” “所以不能失败。”祖昭仰起小脸,“师父,咱们没有退路了。京口再失,建康东门洞开,陛下危矣。这一仗,必须赢。” 帐内寂静。所有人都看着这个七岁的孩子,他眼里没有孩童的稚气,只有与年龄不符的决绝。 良久,韩潜拍板:“就按昭儿说的办。祖约,你带一千五百人,在栖霞山设伏,阻击王含。赵什长,你带一千人守曲阿,监视上游江面。陈九,你带一千人守丹徒,监视下游。我自率余部守京口城,随时策应。” “诺!” 众将领命而去。帐内只剩下韩潜和祖昭。 “昭儿,”韩潜忽然问,“这些兵略,真是你自己想的?” 祖昭低下头:“有些是父亲手札里提过,有些……是这一路看到的、想到的。” 他没完全说实话,但也不算撒谎。前世读过的战史、兵书,加上这一年来在军中的见闻,确实让他有了这些想法。 韩潜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只是拍拍他的肩:“去歇息吧。接下来,有的打了。” 祖昭走出军帐。蒜山营地里,火把通明,士卒们正在加紧修筑工事。远处长江滔滔,江风猎猎。 他望向西面,那是建康的方向。 陛下,你调我们来京口,是把身家性命托付了。 那我们,就替你守住这东大门。 无论来的是王敦,还是别的什么。 只要北伐军还有一个人在,京口就不会丢。 江面上,夜航的渔火点点。 而更远的黑暗中,战鼓已经隐隐可闻。 王敦的大军,正在逼近。 第51章 宫阙暗涌 四月二十,京口城细雨如丝。 北伐军驻扎在蒜山已数日,营垒初成,壕沟挖了三道,箭楼立了十二座。但更让士卒们安心的,是江面上游弋的二十条战船。那是京口守将郗鉴拨来的水军,虽然多是些老旧船只,但配上北伐军善射的弩手,也能控扼江面。 这天清晨,韩潜正在校场检阅新编的水军,一骑快马从西边官道疾驰而来。马上骑士身着禁军服色,腰牌是建康宫城的制式。他直入中军帐前下马,呈上一封火漆密信。 “陛下口谕,请韩将军携祖约将军、祖昭公子入宫议事。”骑士声音不大,但帐外亲兵都听得清楚。 韩潜拆信,确实是司马绍亲笔,笔迹略显急促:“敦势日迫,京口重地,需与卿面议。轻车简从,速来。” 祖约闻讯赶来,看完信皱眉:“这时候入宫?王含的大军已到钟山,王允之的兵船也在历阳集结,万一他们趁虚……” “陛下召见,不得不去。”韩潜收好信,“陈九,你留守大营,按既定方略布防。赵什长,你带两百亲兵,护送我们到建康城外。入城后,你们在朱雀航待命。” “诺!” 准备很简单。韩潜、祖约换上普通文士袍服,祖昭穿了身孩童常见的青色短褐。三人乘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由赵什长带人护卫,沿着江岸官道向西。 马车里,祖昭有些紧张。前世读史时知道,司马绍是个聪明但短命的皇帝,在位仅三年。如今是太宁二年,也就是说,这位年轻天子只剩一年多的寿命了。但这话不能说。 “见了陛下,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心里要有数。”韩潜叮嘱祖昭,“你是祖逖将军遗孤,陛下问起,就如实答。但军务之事,我来应对。” 祖昭点头:“弟子明白。” 车行两个时辰,建康城墙已在天际线上浮现。这座东晋都城背靠钟山,前临秦淮,城墙高四丈,望楼林立。但此刻城头守军明显增多,旌旗也比往日密集。 在朱雀航这座秦淮河上最大的浮桥前,赵什长等人留下。韩潜三人换了条小船,由禁军接引入城。 建康城内气氛压抑。街道上行人稀少,商铺大多关门,偶尔有骑兵小队疾驰而过,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刺耳声响。禁军领路,穿街过巷,最后从台城东侧的侧门入宫。 宫城比祖昭想象中简朴。没有前世影视剧里那种金碧辉煌,多是青砖灰瓦,廊柱漆色斑驳。但守卫森严,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甲士的眼神都带着警惕。 穿过三道宫门,来到一处偏殿。殿名“听政堂”,不大,但位置僻静。引路宦官示意三人在殿外稍候,自己进去通报。 不多时,殿门打开。出来的不是宦官,而是一个三十出头的文士,面容清癯,三绺短须,正是温峤。 “韩将军,快请进。”温峤压低声音,“陛下等久了。” 殿内陈设简单,正中一张书案,堆满奏疏。一个二十三四岁的年轻人坐在案后,穿着常服,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正是晋明帝司马绍。 “末将韩潜,拜见陛下。”韩潜单膝跪地。 “臣祖约,拜见陛下。” “草民祖昭,拜见陛下。”祖昭跟着行礼,头埋得很低。 “平身。”司马绍声音温和,“赐座。” 三人起身,在旁侧的蒲团上跪坐。祖昭偷偷抬眼打量这位年轻皇帝,史书记载他“聪明有机断”,但此时眉宇间满是疲惫和忧虑。 “京口情况如何?”司马绍开门见山。 韩潜简要汇报,六千五百守军,二十条战船,三道防线。王含军驻钟山,约万人;王允之在历阳集结,约八千人,战船百余。 司马绍静静听完,看向祖昭:“这孩子就是祖逖将军的遗孤?” “正是。”祖约代答。 “听闻早慧,知兵略。”司马绍语气听不出褒贬,“前日京口布防方略,是你提议的?” 祖昭心头一跳,看向韩潜。韩潜微微点头。 “回陛下,是草民听了师父和叔父议论,胡乱说的。”祖昭尽量让声音显得稚嫩。 “胡乱说能说到点子上?”司马绍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朕像你这么大时,还在琅琊王府里读书嬉戏,哪懂什么半渡而击、设伏阻击。” 他顿了顿,忽然问:“你觉得,王敦会反吗?” 这话问得直接。殿内空气一凝。 祖昭深吸口气:“不是会不会,是何时反。” “哦?” “王敦加九锡,杀甘卓,控襄阳,逼建康,每一步都在试探。”祖昭小声道,“若陛下退让,他会得寸进尺;若陛下强硬,他会狗急跳墙。所以不是会不会反,而是他如何反。” 司马绍眼中闪过异彩,看向韩潜:“韩将军教的好徒弟。” 韩潜忙道:“孩童妄言,陛下恕罪。” “不是妄言,是真话。”司马绍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天空,“王敦给朕的台阶是诛郗鉴、温峤等七人,罢各地忠臣兵权,他仍做他的武昌公。你们说,这台阶朕能下吗?” “不能。”祖约脱口而出,“这是要陛下自断臂膀!” “是啊,不能。”司马绍转身,眼神坚定,“所以这一战,不可避免。但朕手上能用的兵,除了你们北伐军,就只有郗鉴的三千京口兵,和台城这五千禁军。王敦呢?武昌精兵三万,襄阳新降兵两万,加上王含、王允之的人马,不下七万。” 兵力悬殊,一目了然。 “所以朕调你们来京口,是不得已,也是唯一的机会。”司马绍走回案前,取出一份地图,“京口扼长江咽喉,王敦若顺江东下,必过此地。只要你们能守住一个月,一个月内,朕会联络荆州、江州忠臣,共谋对付王敦。” 一个月。六千对七万,守一个月。 韩潜沉默片刻,抱拳道:“末将必竭尽全力。” “不是尽力,是要守住。”司马绍盯着他,“韩将军,你可知若京口失守,会如何?” “建康东门洞开。” “不止。”司马绍苦笑,“建康城中,已有大臣暗中联络王敦。若京口败讯传来,这些人会立刻逼宫。到时朕要么成阶下囚,要么……”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明白。 “末将明白。”韩潜声音沉肃,“北伐军在,京口在。北伐军亡,京口亡。” “好!”司马绍击掌,从案下取出一个木匣,“这是朕的私印。若战事紧急,可用此印调京口周边郡县粮草兵员。另外……”他看向温峤。 温峤会意,取出一份名单:“这是建康城中可信之人,共九位。若城中有变,他们或可相助。” 韩潜郑重接过。这是把身家性命都托付了。 议事近一个时辰。临走时,司马绍忽然叫住祖昭:“孩子,你过来。” 祖昭上前。司马绍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白玉雕成龙形,温润剔透。“这是朕幼时所佩,今日赠你。望你长大后,能如你父亲般忠勇,如韩将军般善战。” 祖昭怔住,看向韩潜。韩潜点头,他才双手接过:“谢陛下。” “去吧。”司马绍挥挥手,疲惫地坐回案后。 出了听政堂,温峤送他们出宫。路上低声说:“陛下其实还有一重担心,那就是北边的石勒。若王敦起兵,石勒必趁虚南下。到时候,就是南北夹击。” “所以这一战要快。”韩潜道,“必须在石勒反应过来前,解决王敦。” “难。”温峤叹气,“王敦老奸巨猾,不会给机会。你们在京口,要做的不是速胜,是拖住。拖得越久,各地忠臣准备越充分。” 出了宫城,回到朱雀航。赵什长等人已等得焦急,见他们平安归来,才松了口气。 回程马车上,三人沉默。良久,祖约才开口:“陛下这是把宝全押在咱们身上了。” “不是押宝,是别无选择。”韩潜摩挲着那块调兵印信,“京口若失,江南必乱。到时候不用石勒南下,王敦自己就能篡位。” 祖昭握着那块龙形玉佩,温润的玉质在掌心发热。他忽然问:“师父,陛下知道王敦在京口安插了眼线吗?” 韩潜眼神一凝:“你说什么?” “刚才入宫时,我看见一个宦官在廊柱后偷听。”祖昭小声说,“他站的位置很隐蔽,但正好能听见殿内说话。而且我们出来时,他匆匆走了,脚步很轻,像是练过武。” 祖约脸色一变:“你怎么不早说?” “当时不能说。”祖昭摇头,“说了只会让陛下更疑心,也打草惊蛇。” 韩潜深深看了祖昭一眼:“你确定?” “不确定,但八成是。”祖昭道,“王敦经营多年,宫中怎会没有耳目。” 马车在暮色中驶向京口。雨停了,但乌云未散,天边隐隐有雷声滚动。 回到蒜山大营已是戌时。陈九迎上来,面色凝重:“将军,探马来报,王允之的船队动了。三十条大船,两百条小船,正从历阳顺流而下,看样子是要夜袭。” “来得真快。”韩潜冷笑,“传令,全军戒备。按计划,放他们过曲阿,在丹徒江面阻击。” “诺!” 战鼓擂响,营地瞬间沸腾。士卒们奔向各自的战位,弩手上箭楼,长矛手守壕沟,水军登船。 祖昭被送回中军帐旁的营房。韩潜给他留下四名亲兵:“无论外面发生什么,不要出来。” “师父,我能帮忙……” “你的任务是活着。”韩潜按着他的肩膀,“记住,你是祖逖将军的儿子,是我的徒弟。将来北伐大业,还要靠你。现在,听话。” 祖昭咬牙点头。 韩潜转身出帐,甲胄在火光中泛着冷光。 夜色渐深。长江方向传来隐约的号角声,那是敌船接近的信号。 祖昭坐在营房里,听着外面的脚步声、号令声、兵器碰撞声。他握紧那块龙形玉佩,又摸了摸腰间的短剑。 七岁,还是太小了。 小到只能被保护,不能上阵杀敌。 但总有一天,他会长大。 会像父亲那样,率军北伐,收复中原。 会像师父那样,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帐外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江面上火光大作,映红了半边天。 战斗开始了。 而建康城里,那个偷听的宦官正跪在王敦心腹面前,低声禀报今日宫中所闻。 暗流,已在宫阙深处涌动。 这场决定江南命运的风暴,正从长江上席卷而来。 第52章 江火连天 丹徒江面的夜,被火船照得如同白昼。 陈九站在最前头的战船船头,手里攥着一支浸了油的火箭。他身后,二十条改装过的快船排成雁形,每条船上堆满干草、硫磺、硝石,船头装着铁锥。这是京口老水军教的办法,叫“火鹞船”。 “看到主舰了吗?”陈九低声问。 身旁的老水军眯眼眺望:“中间那条三层楼船,挂‘王’字旗的,就是王允之的坐舰。左右各有五条艨艟护卫。” 江风从东南来,正是顺风。陈九算了算距离,约三百步。 “点火!” 二十支火箭同时射向火船船尾的引火物。干草遇火即燃,硫硝爆出刺鼻的白烟。二十条火船借着风势,像一群发狂的火兽,直扑敌阵。 “敌袭!转舵!转舵!” 王允之水军阵中响起慌乱的号令。但大船笨重,转向不及。前排的十条快船首当其冲,火船狠狠撞上去,铁锥钉入船体,火焰瞬间蔓延。 “放箭!” 北伐军的战船上,三百弩手齐齐发射。他们用的都是改良过的强弩,百步内能破皮甲。箭雨落入敌阵,惨叫声此起彼伏。 但王允之的水军毕竟训练有素。中军楼船上令旗挥动,两侧未着火的战船迅速包抄,试图切断火船队的退路。 “撤!”陈九下令。 快船调转方向,借着烟雾掩护,向丹徒港退去。但王允之显然不打算放过他们,十条艨艟紧追不舍。 眼看就要被追上,江岸芦苇荡里突然响起梆子声。紧接着,数百支火箭从岸边射出,正是赵什长带的弩兵埋伏在此。 追击的艨艟猝不及防,船帆中箭起火。一条船失控撞向岸边浅滩,搁浅了。 陈九的快船趁机退入丹徒港。港内早有布置,水面下横着铁索,入口处堆着沉船。追兵不敢贸然进入,在港外徘徊。 “干得漂亮!”赵什长从芦苇荡里钻出来,满脸烟灰,“烧了他们至少十五条船!” 陈九却皱眉:“王允之的主力还在,你看。” 江心,那艘三层楼船缓缓转向,竟朝丹徒港驶来。船头撞角在火光下泛着寒光。 “他想硬冲?”赵什长倒吸凉气。 “港内水道窄,大船进不来。”陈九盯着越来越近的楼船,“但他可以放小船……” 话音未落,楼船两侧放下二十条舢板,每条舢板上载着十名甲士。这些甲士手持短矛圆盾,显然是准备登陆强攻。 “弩兵准备!”赵什长吼。 但舢板分散很开,弩箭难以覆盖。眼看就要靠岸,岸上突然竖起一排木栅,这是三天前韩潜让筑的临时工事。 舢板撞上木栅,甲士们跳下水,涉水强攻。北伐军弩兵全力射击,但甲士们用盾牌护住要害,伤亡不大。 “长矛手!顶上去!” 陈九拔刀,带着两百长矛手冲上前。双方在齐膝深的水中厮杀,血水很快染红了江面。 岸上,祖昭被四名亲兵护着,躲在一处土坡后。他看不见具体战况,但能听见喊杀声、兵刃碰撞声、惨叫声。每一次惨叫,都让他心头一紧。 “小公子,咱们往后退些。”亲兵劝道。 祖昭摇头:“我就在这儿。”他小手攥着剑柄,指节发白。 突然,江心传来沉闷的撞击声。众人望去,只见王允之的楼船竟真的朝丹徒港入口撞来!港口的沉船障碍被撞开一道缺口,楼船卡在缺口处,但船头的撞角已经伸进港内。 “放跳板!” 楼船上放下三条宽木板,上百名武昌精兵涌下,直扑岸上守军。 “完了……”一个亲兵喃喃。 北伐军在岸上只有五百人,而登陆的敌军已超过三百,后面还在不断增兵。更糟的是,楼船上的弩手开始向岸上射击,压制北伐军弩兵。 陈九和赵什长被两面夹击,阵线开始动摇。 就在这时,西面官道上传来马蹄声。一队骑兵高举火把,如一条火龙疾驰而来。为首一将白袍银甲,正是韩潜。 “援军来了!”岸上守军精神大振。 韩潜带来的是锐训营三百骑兵,虽然马匹不多,多是缴获的劣马,但骑手都是老兵。他们从侧翼杀入敌阵,瞬间冲乱了登陆敌军的阵型。 “韩潜在此!降者不杀!” 韩潜一马当先,长剑过处,连斩三人。他身后的骑兵如楔子般插入敌阵,将登陆敌军切成两段。 楼船上,王允之看见韩潜旗号,脸色一变。他没想到北伐军主力这么快就赶到,按计划,王含应该在钟山方向牵制住韩潜才对。 “撤!撤回来!”王允之下令。 但已经晚了。陈九和赵什长见援军赶到,士气大振,反守为攻。登陆的敌军被前后夹击,进退不得。 楼船试图后退,但卡在缺口处,一时动弹不得。船上的弩手还在射击,但准头已乱。 “烧船!”韩潜喝道。 陈九会意,带人拾起岸上未燃尽的火把,冒着箭雨冲向楼船。十几支火把扔上甲板,帆布、缆绳遇火即燃。 楼船上大乱。王允之在亲兵护卫下,仓皇换乘小船逃走。主将一逃,余下敌军再无战心,或降或逃。 天明时分,战斗结束。 清点战果:击沉敌船二十七条,俘获十二条,毙敌八百余,俘三百。北伐军阵亡一百二十人,伤二百余。最重要的是,缴获了王允之的坐舰。虽然烧毁大半,但修一修还能用。 但韩潜脸上没有喜色。他站在烧焦的楼船残骸旁,看着江面上漂浮的尸体和杂物。 “将军,咱们赢了。”陈九脸上带伤,但笑容灿烂。 “赢了一场,而已。”韩潜转向西面,“王含那边怎样了?” 探马正好来报:“祖约将军在栖霞山设伏,击退王含先锋一千人。但王含主力未动,仍在钟山扎营。” “他在等。”韩潜道,“等王允之这边得手,东西夹击。现在王允之败了,他要么强攻,要么退兵。” “那咱们……” “加强戒备。王含不会轻易罢休。” 回到蒜山大营,祖昭已在营门等候。看见韩潜,他快步跑上前:“师父!” 韩潜下马,摸了摸他的头:“怕吗?” “怕。”祖昭老实答,“但更怕师父出事。” 韩潜笑了笑,笑容里有些疲惫。他牵着祖昭往中军帐走,一边走一边说:“打仗就是这样,你怕,敌人也怕。谁先撑不住,谁就输了。” “那王允之撑不住了?” “他输在轻敌。”韩潜道,“以为咱们初来乍到,不习水战。却不知京口的老水军虽弱,但熟悉江情。更不知咱们在岸上有布置。” 进了帐,韩潜卸甲。祖昭看见他左臂有道伤口,虽不深,但血浸透了衣袖。 “师父,你受伤了!” “小伤。”韩潜不在意,“帮我拿金疮药来。” 祖昭连忙取来药箱。他小心地帮韩潜清洗伤口、上药、包扎。七岁的孩子手还小,但动作很稳。 “昭儿,”韩潜忽然问,“若是你指挥,接下来会怎么做?” 祖昭手上动作一顿,认真想了想:“王允之新败,水军损失三成,短期内无力再攻。但王含陆路完整,他有两个选择,一是强攻栖霞山,打通陆路;二是分兵绕道,从别处渡江。” “你觉得他会选哪个?” “强攻。”祖昭道,“王敦给他的命令应该是速战速决。绕道费时,而且咱们可以沿江设防,他未必能过。所以他会集中兵力,猛攻栖霞山。” 韩潜眼中闪过赞许:“那咱们该如何应对?” “栖霞山易守难攻,叔父带一千五百人守,至少能撑十天。”祖昭小手指着地图,“但咱们不能光守,可以派精锐绕到王含侧后,袭扰粮道。他大军远来,粮草是关键。只要粮道一断,军心必乱。” “袭扰粮道,需要多少人?” “三百精锐足矣。但要熟悉地形,行动迅捷。”祖昭看向韩潜,“陈九叔的夜不收最合适。” 韩潜笑了:“你这脑子,怎么长的?” 祖昭低下头:“都是师父教的。” “我可没教这么细。”韩潜拍拍他肩膀,“去歇息吧。明日开始,你跟着陈九,学学侦察、袭扰的本事。” “真的?”祖昭眼睛一亮。 “真的。但你得答应我,只学,不上阵。” “弟子遵命!” 当夜,韩潜召陈九密议。次日凌晨,三百夜不收换上便装,分三批出营,消失在栖霞山北面的丘陵地带。 与此同时,王含大营里,气氛压抑。 王允之兵败的消息已经传来。虽然王允之本人在亲兵护卫下逃回历阳,但水军损失惨重,短期内无法再战。这意味着东西夹击的计划泡汤了。 “废物!”王含摔了茶碗,“五千水军,打不过三千乌合之众!” 帐下众将噤若寒蝉。 良久,一个幕僚小心开口:“将军,北伐军虽人少,但据险而守,又有韩潜这等宿将指挥,确实难攻。不如……” “不如什么?” “不如暂退历阳,与王允之将军合兵,再从长计议。” 王含冷笑:“叔父给我的命令是半月内拿下京口。现在退兵?回去怎么交代?”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狠狠戳在栖霞山位置:“明日,全军强攻!我就不信,一千五百人,能挡住我一万大军!” 四月二十,晨雾未散,王含军开始进攻。 栖霞山山道狭窄,大军展不开,只能分批仰攻。祖约占据地利,滚木礌石齐下,箭矢如雨。王含军攻了半日,伤亡三百余人,只推进了不到一里。 午后,坏消息传来,后方粮队遇袭,三十车粮草被烧,押运的二百兵卒全灭。 王含暴怒,又派一千人去护粮。但袭扰不断,今天烧粮车,明天断桥梁,后天袭营地。北伐军的夜不收像影子一样,神出鬼没。 五天后,王含军粮草告急,军心浮动。 第六天,王含终于下令退兵。一万大军来得快,去得也快,退往钟山方向。 栖霞山上,祖约看着退去的敌军,长舒一口气。他清点伤亡,阵亡八十七人,伤二百余。虽是小胜,但守住了。 消息传回京口,全军振奋。 但韩潜没有庆祝。他站在江边,望着西面建康方向。 王含退了,王允之败了,但王敦还在武昌。 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而江北,石勒的探马已经出现在淮河北岸。 更深的暗流,正在涌动。 第53章 假诏讨逆 太宁二年六月,长江进入汛期,江水浑黄湍急。 京口蒜山大营里,北伐军将领们围在地图前,个个脸色凝重。韩潜指着舆图上标注的红点:“王含退守钟山,王允之龟缩历阳,表面看咱们赢了。但武昌方向,王敦又在增兵。” “探马来报,武昌新到三万兵,都是王敦从荆州抽调的精锐。”陈九沉声道,“加上原有兵力,王敦在武昌有近七万人。若他倾巢而出……” “咱们守不住。”祖约直截了当,“六千对七万,长江天险也挡不住。” 帐内沉默。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事实。 祖昭蹲在角落的矮凳上,小手托着下巴。他记得历史上王敦第二次起兵是在七月,现在六月,时间对得上。但细节呢?王敦怎么病的?司马绍如何应对?史书语焉不详。 “小公子有什么想法?”赵什长忽然问。 众人看向祖昭。这几个月来,这孩子提的几次建议都切中要害,虽然才七岁,但没人再把他当普通孩童看。 祖昭站起身,走到地图前,小手指着武昌:“王敦若要全力东下,必先解决后顾之忧。襄阳已降,但荆南、江北还有忠于朝廷的将领。他得花时间整顿。” “你的意思是,他暂时不会来?” “不是不会来,是来得不会那么快。”祖昭认真道,“王敦老了,用兵求稳。他会先肃清后方,再全力东进。咱们还有时间。” “时间有什么用?”祖约烦躁,“多几天少几天,兵力悬殊摆在那儿!” “时间可以等变数。”祖昭看向韩潜,“师父说过,战场上瞬息万变。也许变数就在这几天。” 话音未落,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骑快马直冲中军帐,马上的骑士满身尘土,嘴唇干裂,但眼睛亮得吓人。 “八百里加急!建康急报!” 韩潜接过蜡封密信,拆开只看一眼,瞳孔骤缩。他把信递给祖约,祖约看完,倒吸一口凉气。 “王敦……死了?” 帐内哗然。 信是温峤亲笔,只有短短数行:“敦暴卒于武昌,其众秘不发丧。陛下已下诏讨逆,命各镇速起兵响应。韩将军接诏后,即刻西进,会师建康。” “死了?”陈九不敢相信,“前几日还在调兵,怎么就死了?” “病死的?”赵什长皱眉,“这也太巧了。” 韩潜盯着那封信,久久不语。祖昭凑过去看,心中翻腾。历史上王敦是病死的,但时间是在七月,现在才六月底。而且司马绍确实曾假称王敦已死以鼓舞士气,难道…… “师父,”他小声说,“这消息,会不会是……” 韩潜抬手止住他的话,看向送信骑士:“陛下还有其他吩咐吗?” 骑士从怀中取出一卷黄帛:“这是讨逆诏书副本,陛下命末将口头传谕:王敦虽死,其党未散。王含、王允之仍握重兵,需趁其主丧军乱,一举击破。” 韩潜展开诏书。上面历数王敦罪状,从“专权擅杀”到“图谋篡逆”,最后写道:“今逆贼已毙,天诛其恶。诏令天下忠义,共讨余党。有能擒斩王含、王允之者,封侯赏万金。” 落款是太宁二年六月二十七日,盖着皇帝玉玺。 “六月二十七……”韩潜喃喃,“不就是今天吗。” “将军,咱们怎么办?”众将都看着他。 韩潜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传令全军,整装备战。三日后,西进建康。” “诺!” 将领们领命而去。帐内只剩下韩潜和祖昭。 “昭儿,你觉得王敦真死了吗?”韩潜忽然问。 祖昭犹豫片刻,摇头:“不像。” “为何?” “若真死了,武昌应该乱,至少消息会传开。但现在只有建康来诏,武昌方向毫无动静。而且……”祖昭顿了顿,“王敦若真暴卒,王含、王允之应该回武昌夺权,而不是按兵不动。” 韩潜眼中闪过赞许:“那陛下为何下诏?” “鼓舞士气,先发制人。”祖昭分析,“王敦可能病了,但没死。陛下抢在他前面,假称他死,打乱其部署。各地忠臣见诏,必起兵响应。等王敦真死了,或者病愈了,大局已定。” “那咱们该不该信这诏?” “信。”祖昭坚定道,“不管王敦死没死,这都是机会。北伐军奉诏讨逆,名正言顺。胜了,是功臣;败了,是忠臣。无论如何,都比困守京口强。” 韩潜笑了,拍拍他的肩:“你这孩子,把人心看透了。” 当夜,北伐军大营灯火通明。士卒们听说要讨伐王敦,群情激奋。这几个月憋屈防守,早就想痛快打一仗了。 但韩潜心里清楚,这一仗不好打。王含在钟山有一万兵,王允之在历阳有八千,都是精锐。北伐军虽有六千五百人,但真正能野战的只有四千。 他召集众将,重新部署:“祖约,你带两千人,留守京口。京口是根本,不能丢。” “我要去打仗!”祖约急道。 “京口若失,咱们就没了退路。”韩潜严肃道,“守京口比打仗更重要。给你留的都是淮北营的老兵,他们熟悉城防。” 祖约这才不情愿地领命。 “陈九,你带五十夜不收,先行侦察。重点是钟山到建康一路的敌情。” “赵什长,你带一千五百人,走陆路,沿江岸西进。遇小股敌军则歼之,遇大股则避之。” “我自率两千主力,乘船走水路,直抵建康城外。” 分派完毕,韩潜单独留下祖昭:“你跟我走水路。” “师父,我能上阵吗?”祖昭眼睛发亮。 “不能。”韩潜摇头,“但你可以看,可以听,可以学。这一仗,会是难得的一课。” 三日后,六月三十,北伐军分三路出发。 韩潜率主力登船,二十条战船扬起风帆,溯江西进。祖昭站在船头,看着京口城在视野中渐渐变小。江风吹动他的衣襟,江面浩渺,前路未知。 船行半日,前方出现一支船队。约十余条船,打的是“郗”字旗,京口守将郗鉴来了。 两条主船靠舷,郗鉴过船来见。这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将领,面容敦厚,但眼神锐利。 “韩将军,陛下有密旨。”郗鉴开门见山,递上一封没有封套的信。 韩潜展开,信上只有八个字:“敦实未死,速战速决。” 果然。韩潜和祖昭对视一眼。 “陛下怕各地观望,故假称敦死。”郗鉴压低声音,“但武昌确实有消息,王敦重病,不能理政。现在是最好时机。” “建康情况如何?” “王含在钟山按兵不动,似在观望。城中已有大臣暗中串联,若咱们再不去,恐生变。” 韩潜点头:“那就按原计划,直抵建康。” 两支船队合兵一处,继续西进。傍晚时分,抵达建康东面的罗落桥。从这里已经能看见建康城头的灯火。 探马来报:王含军仍在钟山,但派了两千兵进驻白石垒,卡住了通往建康的要道。 白石垒是建康东郊的军事要塞,控扼水路陆路。不拿下此地,大军无法靠近建康。 “我去打!”陈九请战。 “不急。”韩潜看向郗鉴,“郗将军,你在京口多年,可知白石垒虚实?” 郗鉴沉吟道:“白石垒依山临江,易守难攻。守将是王含心腹,叫杜弘,骁勇善战。强攻的话,伤亡不会小。” “那就不强攻。”祖昭忽然开口。 众人都看向他。 “杜弘既然是王含心腹,必然急于立功。”祖昭小手指着地图,“咱们可以佯攻钟山,诱他出垒救援。在半路设伏。” “若他不救呢?” “那咱们就真打钟山。”祖昭眼睛亮亮的,“王含主力在钟山,若钟山危急,杜弘不敢不救。就算他不救,咱们打钟山也是正着,擒贼先擒王。” 韩潜思索片刻,拍板:“好,就这么办。陈九,你带五百人,夜袭钟山前哨,动静闹大些。赵什长,你带一千人在白石垒到钟山的半路设伏。我率主力佯攻白石垒,牵制杜弘。” 当夜,行动开始。 陈九的五百人乘小船悄悄靠岸,摸到钟山脚下。子时三刻,突然发难,攻破王含军一处前哨营寨,放火烧营。火光冲天,钟山大乱。 几乎同时,韩潜率船队逼近白石垒,擂鼓呐喊,做出强攻姿态。 杜弘站在垒墙上,看着江面敌船,又望见钟山方向火光,脸色变幻。副将劝道:“将军,钟山危急,咱们该去救援!” “万一是调虎离山呢?”杜弘犹豫。 “就算是,钟山若失,将军也难逃罪责啊!” 杜弘一咬牙:“留五百人守垒,其余随我救援钟山!” 一千五百守军开出白石垒,沿山路急行。行至一处山谷,突然伏兵四起,箭如雨下。赵什长的一千人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杜弘大惊,急令后退。但谷口已被堵死,退路断了。 一场混战。杜弘虽勇,但中了埋伏,军心已乱。战至天明,一千五百人死伤过半,杜弘被赵什长一箭射中肩胛,遭生擒。 消息传到白石垒,留守的五百人军心崩溃。韩潜趁机强攻,一个时辰拿下堡垒。 至此,建康东面门户洞开。 七月初一,清晨,北伐军主力进抵建康东门外的青溪栅。城头守军看见“韩”字旗和“讨逆”大纛,欢呼雷动。 温峤亲自出城迎接。一见韩潜,他快步上前,压低声音:“陛下在台城等将军。王敦……真的病了,但还没死。咱们必须在他病愈前,解决王含、王允之。” 韩潜点头,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军队。 两千北伐军,加上郗鉴的三千京口兵,合计五千人。而对面的王含,还有八千精锐。 “进宫。”韩潜说。 他带着祖昭、祖约,跟随温峤入城。建康街道两旁,百姓挤得水泄不通,高呼“讨逆”。不知谁喊了一声“北伐军来了”,人群更是沸腾。 祖昭骑在马上,看着那些激动的面孔。他们不知道王敦其实没死,不知道这场仗有多凶险。他们只是想要太平,想过安稳日子。 就为这个,这场仗也得赢。 台城听政堂里,司马绍一身戎装,正在看地图。见韩潜进来,他迎上前,第一句话是:“王含派人送信,要谈判。” “谈判?” “他说,只要朕赦免王敦一党,他就退兵,永镇武昌。” 韩潜冷笑:“缓兵之计。他在等王敦病愈。” “朕也知道。”司马绍疲惫地揉揉眉心,“但朝中有人主张和谈,说王敦已病,其党必散,不必再动刀兵。” “不能和!”祖约急道,“王敦党羽遍布朝野,若放过他们,后患无穷!” 司马绍看向韩潜:“韩将军以为呢?” 韩潜沉默片刻,缓缓道:“打。而且要快打。趁王敦病重,武昌无主,一举歼灭王含、王允之。然后西进武昌,彻底铲除王敦势力。” “有把握吗?” “没有。”韩潜实话实说,“但有些仗,没把握也得打。” 司马绍盯着他看了良久,忽然笑了:“好。朕就赌这一把。传旨,封韩潜为讨逆将军,总领京口、建康诸军,讨伐王含、王允之。胜了,朕与你共天下;败了,朕与你共赴黄泉。” “末将领旨!” 诏书当天下发。建康城中,主战派士气大振。 但就在北伐军准备进攻钟山时,武昌传来消息:王敦病重不假,但其侄王应已接管军政,正调集兵马,准备东下救援。 时间,更紧迫了。 第54章 钟山血战 七月初三,钟山在晨雾中露出青灰色的轮廓。 北伐军五千人列阵山脚,分三路:左路由郗鉴率领,两千京口兵攻东麓;右路由赵什长率领,一千五百北伐军攻西麓;中路由韩潜亲率一千五百锐训营,直取主峰。 祖昭站在中军阵后的土坡上,由四名亲兵护卫。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观看大军野战,小手不自觉攥紧了衣角。晨风送来山间的松香,也送来隐约的金戈之声。 “放箭!” 韩潜令旗一挥,三百弩手齐射。箭雨越过前排盾阵,落入山道上的敌军防线。但王含军据高临下,用大盾遮掩,伤亡不大。 “攻!” 盾阵开始向前移动。山路狭窄,只能容十人并行。北伐军排成紧密队形,盾牌相连如墙,缓缓推进。 山道上突然滚下擂石。磨盘大的石块沿着陡坡加速,撞入盾阵。前排士卒被砸得筋断骨折,惨叫声响彻山谷。 “顶住!不许退!”队正们嘶吼。 盾阵出现缺口,但很快被后排补上。队伍继续前进,每一步都踏着血和碎石。 祖昭看得心惊肉跳。他读过兵书,知道仰攻之难,但亲眼所见远比文字残酷。那些滚石砸下的瞬间,人命如草芥。 “小公子,要不咱们退后些?”亲兵劝道。 祖昭摇头,眼睛紧盯着战场。他发现王含军滚石的间隔很长,每次滚石后要重新搬运,这中间有空当。 “师父!”他冲下山坡,跑到韩潜马前,“滚石有空当!可以趁间隔猛冲!” 韩潜正观察战局,闻言看向祖昭:“你怎么知道?” “刚才第三次滚石和第四次,隔了约莫半刻钟。”祖昭喘着气,“他们要从山顶搬石头下来,需要时间。” 韩潜眼神一亮,立刻下令:“传令,各队听鼓号。鼓响则冲,锣响则守!” 军令传下。当又一轮滚石结束,战鼓猛然擂响。北伐军士卒如出闸洪水,冒着零星箭矢向上猛冲。果然,下一轮滚石迟迟未至。 半山腰的防线被冲破。王含军退守第二道防线。 但代价惨重。清点伤亡,第一轮进攻就折了三百余人。 “不能这么硬攻。”郗鉴从东麓赶来,满身血污,“王含在山上有八千人,咱们拼不起。” “那怎么办?”赵什长肩头中了一箭,咬牙拔出来。 韩潜看向祖昭:“你有什么想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七岁孩子身上。祖昭咽了口唾沫,小手指向钟山西侧:“那边山势更陡,王含防守应该薄弱。可以派一支精兵攀岩上去,从侧翼袭击主峰。正面佯攻吸引注意。” “攀岩?”祖约皱眉,“那是绝壁,怎么上?” “用钩索。”陈九开口,“咱们夜不收练过这个。但需要时间,而且最多能上三百人。” “三百够了。”韩潜拍板,“陈九,你带三百夜不收从西侧绝壁攀岩。我给你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正面发动总攻。” “诺!” 陈九领命而去。韩潜继续部署:“正面加强佯攻,但要控制伤亡。多备盾牌,挡箭挡石。”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钟山正面战场陷入僵持。北伐军轮番佯攻,每次攻到半山腰就退,吸引王含军注意。王含果然中计,把主力都调到正面。 西侧绝壁下,陈九的三百人正在攀岩。他们用铁钩勾住岩缝,绳索相连,如壁虎般向上爬。不时有人失手坠落,但无人退缩。 祖昭在山下焦急等待。他看不见绝壁的情况,只能听动静。偶尔有碎石滚落,都让他心头一紧。 终于,两个时辰将尽时,山顶突然传来喊杀声。陈九的人上去了! “总攻!”韩潜长剑前指。 正面五千人全力进攻。山顶王含军腹背受敌,阵脚大乱。 祖昭看见山顶上“王”字大旗摇晃,然后缓缓倒下。欢呼声从山上传来,很快蔓延到山下。 “赢了!赢了!” 但韩潜脸上没有喜色。他盯着山顶,忽然道:“不对。” “什么不对?”祖约问。 “王含的旗倒得太快。”韩潜皱眉,“他还有八千兵,就算被偷袭,也不该这么快崩溃。” 话音未落,东面山道上突然杀出一支骑兵。约五百骑,打的是武昌军的旗号,直冲北伐军侧翼。 “中计了!”郗鉴惊呼,“王含故意示弱,引咱们全力攻山,他在山下藏了伏兵!” 侧翼正是伤亡最大的左路京口兵。猝不及防下,阵线被骑兵冲散。 “锐训营,随我来!”韩潜翻身上马,率五百骑兵迎击。 两支骑兵在狭窄的山道上对冲。马嘶人吼,刀光剑影。韩潜一马当先,连斩三人,但敌军骑兵悍不畏死,死死缠住他。 山顶上,陈九也陷入苦战。王含在山顶留了两千精兵,专门等着偷袭者。三百夜不收被围在山顶平台,死战不退。 战局急转直下。 祖昭在山下看得清楚,心提到嗓子眼。他忽然发现,那支伏兵骑兵的指挥官是个年轻将领,盔甲华丽,但指挥生疏,几次该合围的时候都慢了半拍。 “那将领不行!”他脱口而出。 身旁亲兵一愣:“小公子说什么?” “你看,他该包抄的时候直冲,该冲锋的时候犹豫。”祖昭急道,“他可能是王含的子侄,没打过仗!” 这话传到韩潜耳中。他正与敌将厮杀,闻言瞥了一眼那年轻将领,果然见其指挥混乱。 “赵什长!”韩潜大喝,“带一百人,专攻那穿金甲的小子!” 赵什长会意,率一百弩手绕到侧面,瞄准那金甲将领齐射。箭雨如蝗,金甲将领身边亲兵纷纷落马,他本人也中箭坠马。 主将一倒,伏兵骑兵顿时大乱。 韩潜趁机反击,率骑兵冲散敌阵。山顶上,陈九听见山下援军杀到,士气大振,反守为攻。 战至黄昏,王含军终于崩溃。残兵向建康城方向逃窜,韩潜下令追击二十里即止。 战后清点战场,此战毙敌四千余,俘两千,余者溃散。王含本人率百余亲兵逃往历阳方向。 北伐军伤亡一千八百人,其中阵亡六百,重伤四百。锐训营三百夜不收,只活下来一百二十人。陈九身中七创,被抬下山时已昏迷。 “惨胜。”韩潜看着满山尸骸,声音沙哑。 祖昭站在他身边,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他看见了赵什长被抬下来的尸体。一支弩箭穿透咽喉,独眼还睁着,望着北方。那是雍丘的方向。 “赵叔……”祖昭眼泪掉下来。 韩潜摸了摸他的头,没说话。 当夜,北伐军在钟山扎营。伤兵营里**声不绝于耳,医官忙得脚不沾地。祖昭帮着递热水、递绷带,小手很快染满血污。 他看见一个断了腿的年轻士卒,也就十六七岁,疼得脸色惨白,但咬着布巾不哭出声。祖昭过去帮他擦汗,那士卒看着他,忽然笑了:“小公子,咱们赢了吧?” “赢了。”祖昭点头。 “那就好。”士卒闭上眼睛,“没白死。” 祖昭鼻子一酸,跑出伤兵营。外面夜风很冷,他蹲在营火边,看着跳跃的火焰。 韩潜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师父,”祖昭小声问,“打仗一定要死这么多人吗?” “有时候是。”韩潜沉默片刻,“但有时候,不打会死更多人。王敦若篡位,江南必乱,石勒必南下。到时候死的就不止这几千人了。” 祖昭似懂非懂。 “你还小,慢慢就明白了。”韩潜拍拍他的肩,“去睡吧。” 但祖昭睡不着。他坐在营火边,看着星空。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是不是也这样看着北方的星空,想着未竟的北伐? 七月初四,清晨,温峤从建康赶来。一见韩潜,他激动得声音发颤:“将军大捷!陛下已下诏,封将军为镇北将军、假节钺,都督徐兖青三州军事!” 这是重赏。镇北将军是高级武职,假节钺有先斩后奏之权,都督三州军事更是实权。 但韩潜神色平淡:“王含逃了,王允之还在历阳,王敦还在武昌。仗没打完。” “陛下知道。”温峤压低声音,“陛下让在下传话,趁王敦病重,武昌无主,将军可提兵西进,一举荡平逆党。所需粮草兵员,朝廷全力供应。” “西进……”韩潜看向西方,“王应有几万兵守在武昌。” “但军心不稳。”温峤道,“王敦病重,王应年轻,诸将不服。若将军能速胜一两场,武昌必乱。” 韩潜没有立刻答应。他召集众将议事。 营帐里,气氛凝重。虽然打了胜仗,但伤亡惨重,士气低落。 “西进太冒险。”郗鉴直言,“咱们现在能战之兵不足三千,武昌至少有四万。而且长途奔袭,粮道难保。” “可不打,等王敦病愈,咱们更没机会。”祖约反驳。 陈九躺在担架上,虚弱地说:“打……要打就打疼他……让武昌那些墙头草看看……” 众将争论不休。韩潜始终沉默。 祖昭坐在角落,忽然开口:“也许……可以不用咱们打。” 所有人都看向他。 “王敦病重,武昌诸将各怀心思。”祖昭小声说,“咱们可以派使者,暗中联络那些对王应不满的将领。许以高官厚禄,让他们内乱。到时候,咱们再出兵,事半功倍。” 温峤眼睛一亮:“反间计!可行!武昌军中,确有几人与王应有隙。” 韩潜终于开口:“那就双管齐下。温舍人负责联络武昌内部,许以朝廷封赏。咱们整顿兵马,做出西进姿态,施加压力。” “那王允之怎么办?”赵什长阵亡后,接替他的是个姓冯的老校尉,“历阳还有八千兵,若咱们西进,他必袭建康。” “所以要先解决王允之。”韩潜看向祖约,“给你一千兵,能不能拖住王允之?” 祖约咧嘴:“拖?我要灭了他!” “不,只要拖住。”韩潜正色,“让他不敢离开历阳。等武昌事了,再回头收拾他。” 计划定下,分头行动。 七月初五,北伐军开始整顿。阵亡者厚葬,伤者安置,从京口调来新兵补充。同时大张旗鼓打造战船,做出要溯江西进的姿态。 历阳方向,祖约带一千人进驻白石垒,日夜操练,摆出进攻姿态。王允之果然不敢妄动。 武昌城中,暗流涌动。温峤派出的密使悄悄联络了几位将领,其中一位叫邓岳的副将,曾是王敦心腹,但不满王应年轻上位,答应做内应。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但七月初八,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传来:王敦病愈了。 探马来报,武昌城中张灯结彩,庆贺王敦康复。王应交还兵权,王敦重新执掌军政,第一道命令就是:调集五万大军,亲征建康。 时间,突然紧迫到了极点。 第55章 中都督令 七月初十,天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台城听政堂里,司马绍将一卷黄帛重重按在案上。那是最新军报:王敦在武昌集结五万大军,但主帅不是他自己,而是王含。副帅钱凤、邓岳,都是王敦心腹。 “他终究是病重了。”温峤低声道,“若真能亲征,必不会假手他人。” 司马绍没说话,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从武昌到建康,水路六百里,陆路八百里。王含若走水路,顺江而下不过五六日;若走陆路,也不过十日。留给建康的时间不多了。 “城中能战之兵有多少?”皇帝问。 “台城禁军五千,京口郗鉴部三千,北伐军韩潜部三千五百。”温峤报出数字,“合计一万一千五百人。” “对面是五万。” “还有各地勤王军正在赶来。”温峤忙道,“苏峻的三千流民帅已到广陵,刘遐的两千徐州兵已过盱眙,应詹、陶瞻、王邃各部也在路上。合兵一处,当有三万之众。” “三万对五万,还是劣势。”司马绍揉着眉心,“而且这些勤王军互不统属,难以协调。” 他忽然抬头:“韩潜呢?他怎么说?” “韩将军请求陛下委任一位大都督,统一指挥各路兵马。”温峤道,“他说,各自为战必败。” “大都督……”司马绍沉吟,“谁可当此任?” 堂内沉默。满朝文武,要么是王敦旧党,要么资历不足。能压服苏峻、刘遐这些骄兵悍将的,屈指可数。 “王导如何?”司马绍忽然道。 温峤一惊:“王导是王敦堂弟,这……” “正因他是王敦堂弟,才可用。”司马绍眼中闪过锐光,“王导与王敦政见不合,当年王敦第一次起兵时,他就站在朝廷一边。如今任他为大都督,一可分化王敦势力,二可安抚朝中王氏旧党,三……”他顿了顿,“王导有威望,能服众。” “可北伐军那边……” “韩潜是明白人,会懂的。” 诏书当天下发:以司徒王导为大都督,领扬州刺史,假黄钺,总领建康诸军讨逆。另诏苏峻、刘遐、应詹、陶瞻、王邃各部,速入建康,归王导节制。 消息传到钟山大营时,韩潜正在巡视伤兵。看完诏书,他沉默良久。 “王导?”祖约先炸了,“他是王敦的堂弟!陛下这是信不过咱们?” “正因信得过,才这么安排。”韩潜收起诏书,“若让咱们总领诸军,苏峻、刘遐那些骄兵悍将能服吗?王导不同,他出身琅琊王氏,名满天下,又是陛下亲信,能压住场子。” “那咱们……” “听令就是。”韩潜道,“传令全军,拔营回建康。王导既然是大都督,咱们就去拜见。” 七月中,北伐军返回建康,驻扎在城东青溪栅。同日,王导的大都督府在台城西侧开府,各路将领陆续来拜。 韩潜带着祖约、祖昭去大都督府时,府外已经排起长队。苏峻、刘遐、应詹……一个个都是拥兵一方的将领,此刻都老老实实在门外等候。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才轮到韩潜。门吏引他们入内,穿过三道门廊,来到正堂。 王导正在案前看地图。这位名满天下的琅琊王氏领袖,年约五十,面容清癯,三绺长须,穿着普通的深衣,但自有一股威仪。见韩潜进来,他起身相迎。 “韩将军辛苦。”王导拱手,“钟山一役,将军以少胜多,壮朝廷声威。导在此谢过。” 韩潜还礼:“末将分内之事。不知大都督有何部署?” 王导请他们入座,指着地图:“王含五万大军,已从武昌出发。探马来报,他分兵两路,一路走陆路,沿江岸东进;一路走水路,战船三百条。预计七月底抵达建康。” 他顿了顿:“咱们现在能集结的兵力,约三万五千。其中苏峻部三千,刘遐部两千,应詹部四千,陶瞻部八千五,王邃部六千,加上建康原有的一万一千五百,包括你们北伐军的三千五百。” “兵力仍处劣势。”韩潜道。 “所以不能硬拼。”王导手指点在地图上,“王含水陆并进,看似势大,但两路难以协同。咱们可以集中兵力,先破其一路。” “破哪路?” “陆路。”王导道,“王含陆路大军约三万,走的是江乘一线。这一路多丘陵,可设伏。而且陆路粮草运输困难,若断其粮道,军心必乱。” 韩潜眼中闪过思索:“大都督想让北伐军去?” “北伐军擅野战,擅奇袭。”王导看着韩潜,“陛下特意交代,北伐军是他最信任的部队,当为破敌先锋。韩将军,你可愿担此任?” 帐内安静。祖约想说什么,被韩潜眼神止住。 良久,韩潜抱拳:“末将领命。但有一个请求。” “讲。” “请大都督调苏峻、刘遐两部,配合北伐军行动。”韩潜道,“苏峻部驻牛渚,刘遐部驻新亭,一左一右,形成犄角之势。若北伐军伏击成功,两部可趁机夹击。” 王导抚须沉吟:“苏峻、刘遐都是骄将,未必听调。” “所以需要大都督令箭。”韩潜正色,“军令如山,不服者斩。” 王导深深看了韩潜一眼,从案上取出一支令箭:“好。我就给你这个权。北伐军为先锋,苏峻、刘遐为两翼。此战若胜,我为你向陛下请首功。” “末将不求功,只求胜。” 出了大都督府,祖约忍不住道:“韩兄,你这是把最硬的骨头啃了!王含三万陆路大军,咱们才三千五百人,怎么打?” “所以需要苏峻、刘遐配合。”韩潜道,“但他们会不会听令,难说。” 祖昭跟在后面,小声说:“师父,苏峻、刘遐都是流民帅出身,最重实利。可以许他们战后分缴获,他们才会卖力。” 韩潜看了他一眼:“这也是你父亲手札里说的?” “听叔父和老兵们聊天说的。”祖昭答。 回到青溪栅大营,韩潜立刻召集众将部署。 “陈九伤重不能出战,赵什长战死,现在能带兵的老将不多了。”韩潜看着帐下,“冯堡主,你带淮北营一千人,负责断粮道。祖约,你带一千五百人,在江乘以北的山谷设伏。我自率一千锐训营,正面诱敌。” “那苏峻、刘遐呢?”祖约问。 “派人送令箭去,让他们按计划进驻牛渚、新亭。”韩潜顿了顿,“再私下传话:此战缴获,北伐军只取三成,余下七成归他们。” “这太亏了!”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韩潜道,“只要他们肯出力,值。” 七月十八,北伐军开拔出城。建康百姓夹道相送,有老人跪在道旁,高喊“杀贼”。祖昭骑在马上,看见那些期盼的眼神,心里沉甸甸的。 三日后,部队抵达江乘。这里是从武昌到建康的必经之路,两山夹一谷,地势险要。祖约带人上山布置滚木礌石,韩潜则派斥候侦查敌情。 七月廿二,探马来报:王含陆路大军已过彭泽,前锋五千人,距江乘不足五十里。 “来得真快。”韩潜登上高处眺望。远处尘土飞扬,旌旗蔽日,黑压压的人马如潮水般涌来。 “打不打?”祖约问。 “打,但要让他们过去。”韩潜道,“等前锋过去,中军进入山谷时,再动手。冯堡主那边呢?” “已就位,随时可以断粮道。” 当日下午,王含前锋五千人通过山谷。北伐军埋伏在山林中,一动不动。祖昭趴在一处岩石后,能清楚看见下面行军的敌军。那些武昌兵盔甲鲜明,队形严整,确实比王允之的兵强。 前锋过后约一个时辰,中军出现了。约两万人,中间一辆华盖马车,应该是王含的坐车。 “放箭!”韩潜令旗挥下。 山上箭如雨下。滚木礌石轰然滚落,谷中顿时大乱。王含军猝不及防,死伤惨重。 “有埋伏!保护主帅!” 武昌兵毕竟是精锐,很快组织起防御。盾牌手结阵,弓箭手还击。但山谷狭窄,大军展不开,只能被动挨打。 就在这时,后方传来喧哗。冯堡主带人袭击了粮队,三十车粮草被焚。 消息传到中军,军心大乱。粮草被断,这仗没法打了。 王含从马车里钻出来,脸色铁青。他没想到北伐军敢主动出击,更没想到粮道这么容易被断。 “撤!撤退!”他嘶吼。 但已经晚了。谷口被祖约带人堵死,退路断了。 战至黄昏,王含中军死伤过半。王含在亲兵护卫下,弃车乘马,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逃往历阳方向。 韩潜没有深追,下令收兵。清点战果:毙敌四千余,俘两千,缴获兵器甲胄无数。北伐军伤亡三百余,算是大胜。 但问题来了,按计划,苏峻、刘遐两部应该从牛渚、新亭出击,夹击溃军。可直到战斗结束,那两部都没出现。 “他们果然没来。”祖约咬牙切齿。 韩潜却平静:“意料之中。传令,收拾战场,咱们回建康。” “回建康?不追王含?” “王含虽败,但还有万余残兵。咱们兵力不足,追不得。”韩潜道,“而且,该回去找大都督要个说法了。” 七月廿五,北伐军押着俘虏、缴获返回建康。捷报传开,全城欢腾。但韩潜没去参加庆功宴,直接去了大都督府。 王导正在堂中与苏峻、刘遐议事。见韩潜进来,苏、刘二人神色尴尬。 “韩将军凯旋,辛苦了。”王导笑道,“此战大捷,将军当居首功。” 韩潜抱拳:“末将不敢居功。只是有一事不明,请大都督解惑。” “何事?” “战前约定,苏、刘二部驻牛渚、新亭,形成犄角。可战斗时,为何不见二部踪影?” 苏峻霍然起身:“韩潜!你这是什么意思?怀疑我们畏战?” “末将只是陈述事实。”韩潜直视他,“若二部按时出击,王含全军可灭。如今放虎归山,后患无穷。请问二位将军,当时在何处?” 刘遐脸色涨红:“我们……我们遭遇小股敌军袭扰,被缠住了。” “哦?袭扰?伤亡几何?敌军多少?在何地交战?”韩潜一连三问。 刘遐语塞。 王导敲了敲桌子:“好了。此事我会查明。韩将军先回去歇息,陛下明日要亲自犒军。” 韩潜深深看了苏、刘二人一眼,抱拳退出。 出了大都督府,祖约愤愤道:“分明是故意不来,想保存实力!” “我知道。”韩潜淡淡道,“但王导不会处置他们,现在正是用人之际,咱们心里有数就好。” 回到军营,祖昭迎上来:“师父,陛下派人送来赏赐,绢三百匹,钱五十万,酒百坛。” “分给将士们。”韩潜顿了顿,“阵亡将士的抚恤,加倍。” “诺。” 当夜,北伐军大营摆宴庆功。但韩潜没喝多少酒,他站在营门外,望着西方。 王含虽败,但武昌还有王敦,还有数万大军。这一仗,远没到结束的时候。 而建康城中,暗流依旧涌动。苏峻、刘遐的阳奉阴违,王导的平衡之术,皇帝的猜忌与倚重……这一切,都比战场更复杂。 祖昭走到他身边,递上一碗水。 “师父,接下来怎么办?” “等。”韩潜接过水碗,“等王敦的下一步,等朝廷的下一步,也等……咱们的下一步。” 江水东流,明月高悬。 建康城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更远的西方,武昌城内,病榻上的王敦正在听王含兵败的禀报。 听完,他咳嗽良久,才缓缓道:“韩潜……北伐军……好,很好。” 眼中杀机,如寒冬般凛冽。 第56章 龙潭先锋 太宁二年七月廿八,建康城在连日的捷报中绷紧的弦,忽然被一则消息扯断了。 探马八百里加急冲入台城:武昌五万大军开拔了。主帅仍是王含,副帅钱凤、邓岳,但中军多了一面“王”字大纛,据传是王敦的帅旗。虽然王敦本人未露面,但帅旗的出现意味着,这位权臣要以最后的威望,做最后一搏。 大都督府正堂,王导看着舆图沉默。堂下站着各路将领:苏峻、刘遐、应詹、陶瞻、王邃,还有韩潜。气氛压抑如暴雨前的闷热。 “王含败而不馁,复整大军来犯。”王导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此番水陆并进,战船四百条,步骑五万。前锋已过夏口,最迟八月初三抵达建康江面。” 他顿了顿,看向众将:“朝廷能战之兵,只有三万五千。诸君以为,该如何应对?” 苏峻第一个出声:“打!末将愿为先锋,在采石矶截击敌船!” 刘遐立刻反驳:“敌船四百,我军水师不足百条,江面决战是以卵击石。不如固守建康,待敌攻城时再战。” “固守?”应詹摇头,“建康城大,三万五千人守不住四面。若被围困,粮草不济,不出半月自溃。” 众将争论不休。韩潜始终没说话,目光在地图上移动:采石矶、牛渚、新亭、罗落桥……一个个江防要冲。 王导看向他:“韩将军有何高见?” 韩潜上前一步,手指点在地图一处:“不能守,也不能在江面决战。要打,就在这儿打。” “燕子矶?”苏峻皱眉,“那里江面宽阔,不利防守。” “正因宽阔,敌船才会轻敌。”韩潜道,“我军可佯装主力在采石矶布防,吸引敌军注意。实则精锐埋伏燕子矶两岸,待敌船过半时,以火船拦腰截断。同时派骑兵袭击登陆敌军,不让他们站稳脚跟。” “若敌军不从燕子矶过呢?”陶瞻问。 “那我们就主动出击。”韩潜手指向西移动,“派一支精锐,夜袭王含大营。不求全胜,只求扰乱军心。王含新败,军心不稳,夜袭若成,其军必乱。” 王导抚须沉吟:“此计可行,但需一支敢死之师。” “北伐军愿往。”韩潜抱拳,“夜袭也好,伏击也罢,北伐军皆可担当。” 堂内安静。谁都知道夜袭是九死一生,伏击也要面对数倍之敌。因此没人争,都存了保存实力的心思。 王导深深看了韩潜一眼:“好。韩将军率北伐军为先锋,负责夜袭、伏击。苏峻、刘遐二部驻采石矶、牛渚,佯装主力。其余各部,随本督守建康城。” 军令传下,众将领命。出了大都督府,苏峻追上韩潜,低声道:“韩将军,夜袭凶险,要不要我拨些人马给你?” 韩潜看他一眼:“苏将军好意心领。但大都督既已分派,不敢擅调。” 苏峻讪讪退去。刘遐在一旁冷笑:“假惺惺。” 回青溪栅大营的路上,祖约忍不住道:“韩兄,咱们又被当枪使了!夜袭王含大营,那是送死!” “未必。”韩潜道,“王含新败,必加强戒备。但正因如此,他想不到咱们敢去。出其不意,方有胜算。” “那伏击呢?燕子矶江面宽阔,怎么伏击?” “用火船。”韩潜眼中闪过锐光,“京口水军还有二十条快船,全部装上硫磺硝石。选敢死之士操船,待敌船过半时顺流而下,撞入敌阵。” 祖昭跟在后面,小声说:“师父,火船顺流而下,去时容易,回来难。操船的将士……” “九死一生。”韩潜平静道,“所以要是自愿。传令全军,招募敢死之士,赏钱百金,抚恤家人。” 当夜,北伐军大营竖起募兵旗。出乎意料,报名者踊跃。不到一个时辰,三百名额满了。大多是淮北营的汉子,他们与胡人有血仇,如今打王敦,也一样拼命。 韩潜亲自挑选,最后留下两百人。领队的是陈九的副手,一个叫周峥的年轻校尉,脸上有道疤,是当年在谯城外被赵军砍的。 “将军放心,某等必不辱命。”周峥单膝跪地。 “我要你们活着回来。”韩潜扶起他,“火船撞上敌船后,立刻跳水,沿江岸游回。北岸有接应。” “诺!” 八月初一,夜。北伐军兵分两路,韩潜率一千五百人,乘小船悄悄渡过长江,埋伏在北岸芦苇荡中。周峥率两百敢死之士,驾二十条火船,隐藏在燕子矶上游的河湾里。 祖昭被留在南岸,由冯堡主带着一百人护卫。他站在高处,望着漆黑的江面。夏夜虫鸣如潮,江风带着水腥味。 子时三刻,上游出现点点火光,王含的水军来了。 船队庞大,前后绵延数里。中间十几条楼船火把通明,显然是王含和将领们的坐舰。两侧护卫的艨艟、斗舰如众星拱月。 “放火船!”北岸传来一声低喝。 二十条火船顺流而下,如二十条火龙扑向敌阵。船上的敢死之士在最后一刻跳水,火光中能看见他们在江中奋力游动的身影。 “敌袭!火船!” 王含水军阵中大乱。艨艟纷纷转向躲避,但船队太密,避无可避。火船撞入敌阵,硫磺硝石爆燃,瞬间点燃了七八条大船。 江面成了一片火海。 就在这时,北岸芦苇荡中战鼓擂响。韩潜率一千五百人杀出,直扑刚登陆的敌军。王含显然没想到北岸有伏兵,登陆的部队仓促应战,阵脚大乱。 但王含毕竟有兵力优势。很快,更多船只靠岸,数千武昌兵登陆,反将韩潜部包围。 南岸,祖昭看得心急如焚。他忽然想起什么,对冯堡主道:“冯叔,咱们这边有船吗?” “有十几条小船。” “全部点上火把,擂鼓呐喊,做出要从南岸登陆的样子。”祖昭急道,“吸引敌军注意,给师父减轻压力!” 冯堡主一愣,随即明白:“好!” 南岸顿时火光大作,战鼓震天。正在围攻韩潜的武昌兵果然分神,以为南岸有大军来袭,部分兵力转向江面防御。 韩潜趁势突围,率部且战且退。但武昌兵紧追不舍。 危急时刻,上游突然传来号角声。一队战船顺流而下,打的是“苏”字旗! “苏峻来了?”祖约在乱军中一愣。 只见苏峻的船队直插王含水军侧翼,箭如雨下。虽然只有三十条船,但出其不意,打得敌军措手不及。 韩潜抓住机会,率部退回芦苇荡。清点人数,折了四百余人,但毙敌估计过千。更重要的是,烧毁了王含十几条战船,打乱了其渡江计划。 天色微明时,韩潜部乘小船撤回南岸。周峥的两百敢死之士,也回来了八十多人。其余或葬身火海,或溺毙江中。 苏峻的船队完成袭扰后,迅速撤离。他亲自上岸来见韩潜。 “韩将军,末将来迟了。”苏峻抱拳,这次倒是真心实意。 韩潜还礼:“苏将军及时来援,此战之功,当属将军。” “不。”苏峻摇头,“若非将军冒险夜袭,吸引敌军主力,末将也无机可乘。此前……是苏某小人之心了。” 两人相视,恩怨暂且放下。 此战虽未全胜,但重创王含水军,延缓了其渡江进度。更重要的是,苏峻的态度转变,让建康守军内部矛盾稍缓。 八月初二,王导在大都督府摆宴庆功。席间,他当众宣布:“此战韩潜将军首功,苏峻将军次功。本督已奏明陛下,各有封赏。” 宴后,王导单独留下韩潜。 “韩将军,陛下有密旨。”王导屏退左右,低声道,“王敦病重是真,但未到不能理事的地步。此番王含大军东进,实是王敦最后一搏。若败,武昌必乱;若胜……”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明白。若王含胜,王敦就可能篡位。 “陛下希望将军如何?”韩潜问。 “趁王含大军在外,武昌空虚。”王导一字一句,“派一支奇兵,溯江西进,直捣武昌。若能擒杀王敦,此战立决。” 韩潜心头一震。这是要行险招,但也是唯一能快速结束战乱的办法。 “谁去?” “北伐军。”王导看着他,“陛下说,唯有北伐军可担此任。但此行凶险,九死一生。将军可愿往?” 韩潜沉默良久,缓缓道:“末将领命。但有两个条件。” “讲。” “一,要战船五十条,精兵三千。二,要王导大都督一道手令:若末将战死武昌,北伐军不受他人节制,仍归陛下直辖。” 王导深深吸气:“第一条,本督尽力筹措。第二条……”他提笔写下军令,盖上大都督印,“拿去吧。陛下那边,本督去说。” 韩潜接过军令,郑重收好。 回营路上,祖昭小声问:“师父,咱们真要去打武昌?” “嗯。” “可王含五万大军在江上,咱们怎么过去?” “绕道。”韩潜道,“走濡须水,入巢湖,再转沔水,从陆路袭武昌。这条路绕远,但隐蔽。” 祖昭眼睛一亮:“声东击西?” “对。”韩潜摸了摸他的头,“王含以为咱们要守建康,咱们偏去打他老巢。昭儿,这一仗若成了,王敦之乱可平;若败了……” 他没说下去。但祖昭明白:若败了,北伐军可能全军覆没。 但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就像当年父亲渡河北伐,明知艰难,依然要去。 这大概就是传承。 八月初三,北伐军开始秘密准备。对外宣称要移防京口,实则挑选精锐,筹备粮草。 而江面上,王含的大军终于抵达建康江面。黑压压的船队铺满江面,战鼓声日夜不息。 建康城,迎来了最关键的时刻。 第57章 溯江西进 八月初五,濡须口。 三十条战船静静泊在渡口,船帆半卷,桨橹捆扎。船上满载的却不是货物,而是三千北伐军最精锐的士卒。他们大多穿着深色布衣,兵甲藏在船舱里,远远看去像是一支贩粮的商队。 韩潜站在最大的一条楼船船头,看着士卒们悄无声息地登船。他的计划很冒险:从濡须水入巢湖,穿湖而过,再转沔水南下,从陆路奔袭三百里直捣武昌。这条路绕了一个大弯,要多走六七天,但能避开王含在长江上的主力。 “都齐了。”祖约从船尾走来,声音压得很低,“三千人,分乘三十船。粮草够半月,箭矢充足。但甲胄只带了一半,因为船上装不下。” “轻装简从,要的是快。”韩潜望向西面,“王含现在应该到建康江面了。等他发现咱们不在京口,咱们已经进巢湖了。” “昭儿呢?”祖约问。 韩潜指了指中间一条船:“在舱里。冯堡主带着十个亲兵看着他。” “你真要带他去?这一路凶险……” “是他自己要去的。”韩潜叹了口气,“他说,父亲北伐时他太小,没能跟着。这次,无论如何要跟到底。” 祖约沉默。他知道这个侄子的倔强,像极了兄长祖逖。 辰时三刻,船队起锚。三十条船排成一字长蛇,缓缓驶入濡须水。这条水道连接长江和巢湖,平日里商船往来频繁,今日却异常冷清。 祖昭坐在船舱里,透过舷窗看着两岸后退的芦苇。这是他第一次走这条水路,前世读史时知道,濡须水是江淮间的重要通道,孙权曾在此筑濡须坞抗曹。如今他们走这条路去袭武昌,倒有些历史轮回的意味。 “小公子,喝点水。”冯堡主递来水囊。 祖昭接过,小口喝着。船舱狭窄,挤了二十多个士卒,汗味、皮革味混杂。但这些淮北营的汉子都很安静,要么闭目养神,要么擦拭兵器。 “冯叔,你说咱们能到武昌吗?”祖昭问。 “能。”冯堡主斩钉截铁,“韩将军带咱们打的仗,还没输过。” 话虽这么说,但祖昭看见冯堡主握刀的手,指节有些发白。这位老堡主经历过太多生死,知道这次的行险意味着什么。 船行一日,平安无事。傍晚在濡须水一处河湾泊岸,埋锅造饭。韩潜下令:不生明火,吃冷食干粮。 祖昭啃着硬邦邦的麦饼,就着凉水咽下。他想起在建康时,还能喝到热汤,现在却是真正的军旅生活了。 “想家了?”韩潜不知何时坐到他身边。 “不想。”祖昭摇头,“父亲说过,大丈夫志在四方。” 韩潜笑了笑,没戳穿他。七岁的孩子,说不想家是假的。 “师父,王含会发现咱们的行踪吗?”祖昭问。 “暂时不会。”韩潜掰了块麦饼,“咱们扮作商队,又是逆流而上,他就算有探马看见,也以为是寻常商船。但进了巢湖就难说了,巢湖连通四方,眼线多。” “那怎么办?” “昼伏夜出。”韩潜道,“巢湖宽阔,夜间行船不易被发现。就算被发现,咱们船快,他们追不上。” 第二日中午,船队驶入巢湖。湖面开阔,水天一色,远处有几处渔村,炊烟袅袅。韩潜下令降帆,改用桨橹,沿着湖岸隐蔽航行。 祖昭站在船头,看着浩渺的湖面。巢湖他前世来过,是旅游胜地,但此刻的巢湖还是一片自然风貌,湖中岛屿星罗棋布,芦苇荡连绵不绝。 “那是姥山岛。”冯堡主指着远处一座岛屿,“上面有渔寨,咱们绕过去。” 船队小心翼翼避开渔寨。但怕什么来什么,刚过姥山,迎面遇上三条渔船。渔船上的人看见这支船队,显然有些惊讶,毕竟三十条大船结队航行,在巢湖很少见。 “怎么办?”祖约低声问。 韩潜盯着那些渔船,片刻后道:“靠过去,问问路。自然些。” 两条快船驶向渔船。船上的北伐军士卒脱下外衣,露出里面的粗布短褐,扮作船工。 “老哥,问个路!”领头的队正操着江淮口音,“去舒县走哪条水道近?” 渔船上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渔夫,打量他们几眼:“你们是贩粮的?” “是啊,从历阳来,去舒县贩粮。” “往西走,过孤山北面那条水道。”老渔夫指了方向,又好奇问,“这么多船,贩多少粮啊?” “三百石,不多。”队正笑道,“老哥,湖上最近太平吗?” “不太平。”老渔夫压低声音,“听说武昌那边在打仗,王大将军的兵船前几日还过湖呢。你们小心点,别碰上官兵。” “多谢老哥!” 快船返回,队正向韩潜禀报。韩潜眉头紧锁:“王含的兵船过巢湖?那就是说,他还有一支偏师走这条路。” “可能去合肥。”祖约分析,“王敦想两面夹击,一路攻建康,一路取合肥,打通江淮通道。” “那咱们更得加快。”韩潜下令,“全速前进,今夜必须穿过巢湖。” 船队扬起帆,借着东南风加速西进。但老天不帮忙,午后风向变了,转为逆风。船速慢了下来,眼看天色将晚,才走了一半路程。 更糟的是,西面湖口方向出现了几点帆影。瞭望的士卒急报:“将军,有船队!约二十条,打的是武昌旗号!” “准备迎战。”韩潜冷静道,“但不要先动手。看看他们想干什么。” 两支船队渐渐靠近。对方果然是武昌水军,船比北伐军的大,但数量少些。领头一条艨艟上站着个将领,远远喊道:“前面船队,停下受检!” 韩潜示意队正回话:“军爷,咱们是贩粮的商船,有路引!” “管你什么路引,王大将军有令,所有船只一律检查!靠过来!” 眼看瞒不过去,韩潜低声道:“准备接舷战。记住,要快,不能放走一条船。” 两条船缓缓靠拢。当两船船舷相碰的瞬间,北伐军士卒突然暴起。他们从船舱里抽出兵刃,跳上敌船。武昌水军猝不及防,甲板上瞬间血肉横飞。 但武昌军毕竟是精锐,很快反应过来。其余战船围拢过来,箭矢如雨。北伐军虽然勇猛,但船小,渐渐落了下风。 祖昭在船舱里,听见外面喊杀声、惨叫声,小手攥得发白。他透过舷窗缝隙,看见一条敌船正朝他们冲来,船头撞角寒光闪闪。 “冯叔!” “趴下!”冯堡主一把将他按倒。 轰然巨响,敌船撞了上来。船体剧烈摇晃,木板碎裂声刺耳。武昌兵跳上甲板,与守卫的北伐军厮杀。 祖昭趴在地上,看见一个武昌兵挥刀砍翻了一名北伐军士卒,鲜血喷溅到舷窗上。他心跳如鼓,手摸向腰间的短剑。 “小公子,别动!”冯堡主按住他,自己提刀冲了出去。 船舱外刀光剑影。祖昭看见冯堡主连斩两人,但胳膊也中了一刀。更多的武昌兵涌上来。 不能再躲了。祖昭咬牙爬起来,抽出短剑。他个子小,躲在门后阴影里。一个武昌兵踹开门冲进来,祖昭看准时机,一剑刺向对方小腿。 “啊!”那兵卒惨叫倒地。 祖昭补上一剑,手在抖,但没停。他想起赵什长的话:“战场上,你不动手,死的就是你。” 又有两个武昌兵冲进来。祖昭背靠舱壁,无路可退。就在这时,韩潜从天而降般杀到,长剑过处,两人毙命。 “没事吧?”韩潜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谁的。 祖昭摇头,想说没事,但腿发软。 韩潜看了眼他手上的短剑,剑尖还在滴血。没说什么,只拍拍他的肩:“跟着我。” 甲板上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北伐军以伤亡两百余人的代价,全歼了这支武昌水军。俘获了五条还算完好的战船,其余都烧了。 清点战场时,韩潜从俘虏口中得知:这支船队是去运粮的,王含大军粮草不济,需要粮草补给。领兵的偏将已被阵斩。 “合肥……”韩潜沉吟,“周抚守得住吗?” “周将军有五千兵,合肥城坚,守一个月应该没问题。”祖约道,“但若王含再派兵去攻,就难说了。” “咱们管不了那么多。”韩潜下令,“收拾战场,立刻出发。这里打起来,消息很快就会传开。” 船队继续西进。这一战虽然赢了,但暴露了行踪,也折了兵力。更重要的是,士气受了影响,还没到武昌,就打了场硬仗。 夜里,船队在巢湖西岸一处隐蔽河湾泊岸。韩潜召集将领议事,祖昭也被允许旁听。 “咱们的行踪可能已经泄露。”韩潜开门见山,“武昌那边若得到消息,会在沔水设防。原计划得改。” “怎么改?”祖约问。 “不走沔水了。”韩潜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巢湖上岸,走陆路,经六安、安丰,从北面袭武昌。这条路更远,但更隐蔽。” “陆路要过淮河支流,现在雨季,不好走。”一个老校尉道。 “再难也得走。”韩潜看向众人,“咱们已经没有退路了。回建康,王含的大军堵着;继续走水路,武昌必有防备。只有陆路这一条险径。” 众将沉默,但都点头。确实,没得选了。 “还有一个问题。”祖约看向祖昭,“昭儿怎么办?陆路艰苦,他……” “我跟大家走。”祖昭站起来,虽然腿还有点软,但语气坚定,“父亲北伐时,什么苦没吃过?我是他儿子,不能丢他的脸。” 韩潜看了他良久,终于道:“好。但你要答应我,路上听话,不许逞强。” “弟子遵命。” 计划定下。八月七日清晨,船队靠岸,三千北伐军弃船登陆。战船全部凿沉,不给追兵留。 陆路比想象中更难走。连日的雨让道路泥泞不堪,一脚下去陷半尺。还要过几条涨水的河,没有桥,只能泅渡。 祖昭被韩潜背着过河。河水湍急,韩潜一手托着他,一手划水。祖昭能感觉到师父粗重的呼吸,和背上被甲胄硌着的疼痛。 “师父,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能游。” “闭嘴,抱紧。” 过了河,队伍在树林里稍作休整。祖昭拿出干粮分给身边的士卒,虽然每人只能分到一小口,但没人抱怨。 一个年轻士卒看着他,忽然道:“小公子,你真不像七岁的孩子。” “像什么?”祖昭问。 “像……像咱们的少将军。” 祖昭鼻子一酸。少将军,那是父亲当年的称呼。他摇摇头:“我还差得远呢。” 休整完毕,继续赶路。探马来报:前方二十里就是六安城,守军约一千,是王敦的部将。 “绕过去。”韩潜下令,“咱们不是来攻城的,是去武昌。” 队伍绕过六安,钻入大别山余脉。山路崎岖,但更安全。只是粮草越来越少,每人每天只能分到两张巴掌大的麦饼。 八月十日,队伍抵达安丰地界。从这里往南,就是长江,武昌在望了。 但坏消息传来:武昌加强了戒备,城防增加了一倍。而且王敦的病情似乎好转,重新开始理事。 “他还是没死。”祖约啐了一口。 “那就让他真死。”韩潜眼神冰冷,“传令,休整一日。明夜,奔袭武昌。” 目标就在前方,但所有人都知道,最难的仗,还没开始。 三千对数万,攻城战。 九死一生。 但没人退缩。 第58章 武昌城下 正午的日头毒辣,长江北岸的芦苇荡里热气蒸腾。 北伐军剩下的两千七百人潜伏在苇丛深处,个个嘴唇干裂,衣甲褴褛。从安丰到武昌这三日急行军,又折了三百余人,不是战死,是累倒、病倒,不得不留在沿途村落。如今能坚持到这里的,都是铁打的汉子。 韩潜趴在一处土坡后,用树枝拨开芦苇缝隙。对岸,武昌城的轮廓在江雾中若隐若现。城墙高约三丈,夯土包砖,四角望楼耸立。城头旌旗林立,但细看之下,那些旗帜有些凌乱,不像精锐之师该有的严整。 “不对劲。”韩潜低声道。 祖约凑过来:“什么不对劲?” “你看城东门,守军换岗的时间。”韩潜指着对岸,“按理说午时换岗,应该整齐划一。可刚才那队人,拖拖拉拉用了半刻钟才交接完。而且城头巡逻的士卒,脚步虚浮,不像久经战阵的样子。” “王敦病重,军纪涣散?”祖约猜测。 “可能。”韩潜看向身边的祖昭,“昭儿,你觉得呢?” 祖昭眯眼看了半晌,小声道:“师父,城西那片营地,炊烟比昨日少了三成。” 众人望去,果然,城西连绵的营寨上空,升起的炊烟稀稀拉拉。按常理,武昌守军至少两万,炊烟应该密集才对。 “难道守军减少了?”祖约疑惑。 “也可能是……”祖昭顿了顿,“做饭的人少了。比如,大部分士卒被调出去,或者……病了。” 韩潜心头一动。王敦若真病重,武昌城中必有人心惶惶,士卒逃亡也有可能。但这只是猜测,需要证实。 “得抓个舌头。”韩潜道,“陈九伤重没来,谁去?” 一个年轻校尉站出来:“末将周峥愿往。”正是上次操火船袭敌的敢死队头领。 “带三个人,扮作渔夫,划小船过江。在城南渔市附近下手,抓个落单的。”韩潜叮嘱,“要活的,要会说话的。” “诺!” 周峥选了三个精干士卒,换上破旧渔衣,扛着渔网,上了一艘小渔船。船缓缓划向江心,混入往来渔船中,并不起眼。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日头西斜时,小船终于返回。船舱里捆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军汉,嘴里塞着破布,眼神惊恐。 拖上岸,扯掉破布。那军汉连连磕头:“好汉饶命!小的只是个火头军,没钱没粮……” “闭嘴。”周峥一脚踹在他肩头,“问什么答什么。武昌城里现在谁主事?” “是、是王应公子,还有钱凤将军、邓岳将军。” “王敦呢?” 军汉眼神闪烁:“王、王大将军在府中养病……” “说实话!”周峥拔刀。 “我说我说!”军汉哭丧着脸,“王大将军已经半个月没露面了,听说……听说快不行了。现在城中是王应公子主事,但他年轻,压不住场面。钱凤将军和邓岳将军各带一派人马,明争暗斗。前几日还差点在帅府动刀……” 韩潜和祖约对视一眼。果然,武昌内乱了。 “城中还有多少兵?”韩潜问。 “原本有四万,但上个月王含将军带走三万去攻建康。剩下的……”军汉吞吞吐吐,“剩下的跑的跑、逃的逃,现在估计不到八千。而且粮草不够,每天只吃两顿稀的……” “城防如何?” “钱将军守东门、北门,邓将军守西门、南门。两人互相提防,换防都要各自派人监督。前日还因为一批箭矢分配不均,在城头吵起来……” 问完话,韩潜让周峥把军汉押下去关起来。 “八千守军,还分两派。”祖约眼睛发亮,“咱们有机会!” “但咱们只有两千七。”韩潜冷静分析,“就算守军内乱,攻城也是硬仗。武昌城高墙厚,强攻伤亡太大。” “那怎么办?” 韩潜沉吟片刻,看向祖昭:“昭儿,你说说。” 祖昭正用小树枝在地上画武昌城的简图,闻言抬头:“师父,既然他们分两派,咱们可以让他们打起来。” “怎么打?” “夜袭。”祖昭指着简图,“派小股精锐,夜袭东门。但不真打,放火呐喊,制造混乱。钱凤肯定会以为是邓岳的人搞鬼,邓岳也会怀疑钱凤。他们本就互不信任,一点火星就能燃起来。” “然后呢?” “然后咱们等。”祖昭眼睛亮晶晶的,“等他们内讧,等城门打开。无论是钱凤要出城讨说法,还是邓岳要防备钱凤,总有一方会开城门。那时候,咱们再杀进去。” 韩潜抚须思索:“此计可行,但太险。万一他们识破是外人捣鬼,反而联手对外呢?” “所以要做得像内讧。”祖昭补充,“用武昌军的兵器,说武昌军的暗语。抓来的那个火头军,应该知道些内情。” 周峥又把军汉押回来。一番威逼利诱,军汉交代了钱、邓两部的暗号、口令,还有他们之间的矛盾细节。钱凤部多是荆州兵,邓岳部多是武昌旧部,两派积怨已久。 “够了。”韩潜拍板,“今夜子时行动。周峥,你带两百人,扮作邓岳部的人,袭扰东门。记住,只放火,不接战,打了就走。” “祖约,你带五百人埋伏在东门外三里处的树林。若城门开,有兵马出来,不要硬拼,放他们过去,然后趁机夺门。” “我率主力在江边接应。得手后以三支火箭为号。” “诺!” 计划定下,各自准备。祖昭被安排跟着韩潜在中军。他有些不甘心:“师父,我也想去……” “你还小。”韩潜按着他的肩膀,“这次不是演练,是真刀真枪。你若出事,我如何向死去的祖将军交代?” 祖昭咬唇,没再争辩。他知道师父说得对,七岁的孩子上战场,确实是累赘。 夜幕降临,江风渐起。周峥的两百人换上武昌军的衣甲,是从之前巢湖水战中缴获的,虽然有些破损,但夜里看不清。他们分批乘小船过江,消失在武昌城东的黑暗中。 子时三刻,东门方向突然火光冲天。喊杀声、锣鼓声、马蹄声乱成一片。城头守军显然慌了,箭矢胡乱射出,却不知敌在何处。 韩潜站在北岸高处,紧盯着对岸。他能看见城头上人影乱窜,隐约能听见“邓岳反叛”的呼喊声,那是周峥的人按计划喊的。 约莫一刻钟后,东门真的打开了。一队骑兵冲出,约五百人,直扑城南方向。那是邓岳部驻守的西门、南门所在。 “钱凤上当了。”韩潜低声道。 紧接着,又有一队步兵出城,约千人,沿着城墙往西门移动。显然,钱凤既派人去质问邓岳,又加强了自己防区的戒备。 东门处,守军减少了大半。祖约的五百人如鬼魅般从树林中杀出,直扑城门。留守的守军猝不及防,城门很快易手。 三支火箭升空。 “渡江!”韩潜长剑前指。 剩余的两千人乘船急渡。长江在此处宽约两里,虽有夜风,但船速不慢。两刻钟后,主力全部登岸。 东门已在控制中。祖约浑身是血,但笑容灿烂:“拿下了!死了三十多个兄弟,俘了一百多。钱凤的人以为真是邓岳叛乱,都往西边去了。” “好。”韩潜下令,“全军入城。记住,不要恋战,直扑帅府。目标是王敦、王应,不是守军。” 两千七百人如利箭般射入武昌城。街道上空荡荡的,百姓都关门闭户。偶尔有小股守军阻拦,但北伐军势如破竹,很快杀到帅府。 帅府大门紧闭,墙头站满了守军。看旗号,是邓岳的人。 “邓岳倒是反应快。”祖约冷笑,“把他老巢守得挺严实。” “强攻伤亡大。”韩潜观察片刻,“围起来,喊话。” 周峥上前,扯开嗓子:“里面的人听着!朝廷讨逆大军已入城!王敦篡逆,罪在不赦!尔等若弃暗投明,可免一死!顽抗者,诛九族!” 墙头一阵骚动。半晌,一个将领探头:“你们是何人部下?” “北伐军韩潜!”周峥吼道,“奉天子诏,讨伐逆贼王敦!邓岳,你若还有半点忠心,就开门投降!” 墙头沉默了。显然,邓岳在犹豫。 就在这时,西面街道传来喊杀声,钱凤的兵杀回来了。他们发现中计,急忙回援。 腹背受敌,韩潜当机立断:“祖约,你带一千人挡住钱凤。周峥,继续喊话,告诉邓岳,钱凤来了,他若不开门,咱们就先灭钱凤,再灭他!” 此话一出,墙头上很快传来回应:“韩将军!邓某愿降!但请将军保证不杀邓某及部下!” “本将保证!”韩潜朗声道,“只要你们开门助战,不但不杀,还有封赏!” 帅府大门缓缓打开。邓岳带着三百亲兵出来,单膝跪地:“罪将邓岳,愿戴罪立功!” “好!”韩潜扶起他,“让你的人上墙,用弓箭支援。钱凤交给我们。” 有了邓岳部在墙头放箭,钱凤的进攻受阻。北伐军与钱凤部在帅府外的街道上血战。武昌守军虽多,但军心已乱,又分属两派,难以协同。 战至黎明,钱凤部伤亡过半,溃散而逃。钱凤本人被周峥生擒。 至此,武昌城基本控制。 韩潜带着祖昭、祖约、邓岳进入帅府。府内一片狼藉,仆役早已逃散。在后院最深处的卧房里,他们找到了王敦。 这位曾经权倾天下的枭雄,此刻躺在病榻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深陷,气息微弱。床边跪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瑟瑟发抖,应该就是王应。 “王敦。”韩潜站在榻前,声音平静。 王敦勉强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看清韩潜的甲胄,竟笑了笑:“北伐军……韩潜……好……好手段……” “你输了。” “输?”王敦喘息着,“老夫……这辈子……该享的福享了,该掌的权掌了……不亏……”他剧烈咳嗽,嘴角溢出血沫,“只是……没想到……最后败在……祖逖的余孽手里……” 听到父亲的名字,祖昭忍不住上前一步。 王敦看向他,眼神复杂:“你是……祖逖的儿子?” “是。” “像……真像……”王敦喃喃,“当年……你父亲若肯与我联手……这天下……何至于此……” “父亲不会与你这种人联手。”祖昭小脸绷紧。 王敦笑了,笑声嘶哑如破风箱:“好……好……有骨气……”他忽然瞪大眼睛,看向韩潜,“韩潜……你杀了我……朝廷……就会信你吗?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你……也会……和我一样……” 话音未落,头一歪,气绝。 屋里死寂。 良久,韩潜转身:“邓岳,你负责收殓王敦尸身。周峥,清点府库,封存文书。祖约,整顿兵马,控制四门。” “诺!” 众人领命而去。屋里只剩下韩潜和祖昭。 “师父,王敦最后说的话……”祖昭小声问。 “离间之计罢了。”韩潜淡淡道,“但他说得对,兔死狗烹,自古皆然。所以咱们得小心。” 他看向窗外,天已大亮。 武昌拿下了,王敦死了。但建康那边,王含还有数万大军。朝廷那边,王导、苏峻、刘遐,还有那位年轻的皇帝,都在看着。 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第59章 京口新军 武昌城的秋意比江南来得早,庭中梧桐开始落叶,铺了一地枯黄。 韩潜站在原王敦帅府的台阶上,看着一队队武昌降卒被押送出城。邓岳确实说话算话,王敦死后第三天,他联络了城中十几个中级将领,开城投降。钱凤被俘,王应自缢,这场持续一年多的王敦之乱,在武昌易主的那一刻,实际上已经结束了。 但建康那边的消息还未传来。王含的五万大军还在长江下游,虽然听说武昌失陷、王敦死讯后军心已乱,但毕竟还未投降。 “将军,朝廷使者到了。”周峥快步走来,脸上带着喜色,“是温峤温舍人!” 韩潜整了整衣甲,到前厅迎接。温峤风尘仆仆,但精神极好,一见韩潜就长揖到地:“韩将军立不世之功,温某代陛下、代朝廷谢将军!” “温舍人快快请起。”韩潜扶起他,“建康情况如何?” “王含听闻武昌失陷,三日前已率部投降。”温峤笑道,“苏峻、刘遐的兵马接管了其部。如今长江上下,已无逆党。” 他取出诏书:“陛下有旨:韩潜平定武昌,功在社稷,晋镇北将军、假节钺,都督徐兖青三州军事如故。另赐钱百万,绢千匹,奴仆百人。” 韩潜跪接诏书,但脸上没有太多喜色。 温峤看在眼里,低声问:“将军可是担心功高震主?” “末将不敢。”韩潜起身,“只是武昌虽平,但王敦旧部散在各地,石勒在北方虎视眈眈。此时论功行赏,为时过早。” “将军所虑极是。”温峤点头,“所以陛下还有一道密旨。” 他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陛下命北伐军即刻回师京口,拱卫建康。允许将军在京口招募当地百姓及流民,扩充兵力至一万人。所需粮草军械,由朝廷供应。” 韩潜心头一震。一万兵!这是真正的重兵了。但这也意味着,朝廷要把北伐军这支精锐牢牢握在手里,既要用它守国门,也要防止它坐大。 “陛下信重,末将感激。”韩潜抱拳,“但扩军至一万,非一朝一夕之功。需钱粮、需时间、需将领……” “陛下说了,一年为期。”温峤道,“至于将领,将军可自行擢拔。只要报朝廷备案即可。” 这是极大的信任,也是极大的压力。 当夜,韩潜召集众将议事。祖约、周峥、冯堡主,还有新降的邓岳都在。祖昭照例旁听。 “回京口,扩军一万。”韩潜开门见山,“诸位有什么想法?” 祖约第一个拍案:“好!一万兵!咱们北伐军总算熬出头了!” 邓岳却皱眉:“将军,恕邓某直言。王敦虽死,但其旧部遍布荆襄。咱们若回京口,武昌这边……” “朝廷会另派将领镇守。”韩潜道,“咱们的根基在京口,在江淮。那里有咱们屯的田,有信任咱们的百姓,有熟悉的水道地形。回京口,是对的。” “那一万兵怎么来?”周峥问,“京口本地人口不多,就算招募流民,也凑不齐一万青壮。” “所以要从长计议。”韩潜看向祖昭,“昭儿,你说说。” 众人目光集中过来。这段时间,这个七岁孩子提的几次建议都切中要害,没人再把他当普通孩童。 祖昭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京口本地人口不足,但江淮流民多。去年淮北大旱,今年河北蝗灾,北边逃难来的百姓数以万计。咱们可以设招募点,不只京口,在广陵、历阳、合肥都设点。” 他顿了顿:“但光招募不够,还要能留住人。要分田,要安家,要让士卒觉得当兵不只是吃粮,更是安身立命。” “分田?”邓岳惊讶,“军田制度前朝就有,但……” “不是军田,是家田。”祖昭解释,“士卒服役期间,家眷分田耕种,免赋税。士卒战死,田产归家眷。这样他们才会死战,才会安心。” 韩潜眼中闪过赞许:“接着说。” “还有将领。”祖昭小手指着在座众人,“周叔、冯叔可以带新兵。邓将军熟悉荆襄兵,可以帮忙训练水军。但还缺中层军官,队正、屯长这些。” “从老兵里提拔。”祖约道。 “老兵不够。”祖昭摇头,“咱们现在能战的老兵,加上武昌降卒中可用的,也不到两千。要带一万新兵,至少需要五百个基层军官。” 众人沉默。这确实是个难题。 “可以办讲武堂。”祖昭忽然道,“选识字、有潜力的年轻士卒,集中培训三个月。教阵法、教军令、教带兵。结业后授初级军职,带一队或一屯新兵。” “讲武堂……”韩潜沉吟,“这倒是新法子。但谁来教?” “师父可以教总纲,各位叔伯可以教实战。还可以请……”祖昭看向邓岳,“请邓将军这样的宿将,教水战、教城防。” 邓岳一愣,随即拱手:“若将军不弃,邓某愿效犬马之劳。” 计划大致定下。九月中,北伐军开拔回京口。带走的是两千精锐,武昌降卒中挑选的一千可用之兵,还有王敦府库中的大量钱粮。这是温峤特许的,说“以战养战”。 长江顺流而下,船行如箭。五日后,北伐军抵达京口。 蒜山大营还是老样子,但周围屯田的麦子已经金黄,到了收获季节。听说北伐军凯旋,京口百姓出城十里相迎。冯堡主提前派人回来报信,营房已收拾妥当,饭食已备好。 回到熟悉的地方,士卒们明显松弛下来。但韩潜没让他们休息,第二天就开始部署扩军事宜。 首先是在京口、广陵、历阳三地设招募点。条件很优厚:入营即发安家费,家眷分田,三年免赋。消息传开,从淮北、河北逃难来的流民蜂拥而至。 十天时间,报名者超过两万。韩潜下令严选:只要十六岁以上、四十岁以下,身体健全,无恶疾者。即便如此,也选出了八千青壮。 加上原有的三千多老兵,和从武昌带回的一千降卒,总数达到一万二千。超了,但韩潜没裁,乱世之中,兵多不是坏事。 接下来是整编。韩潜将全军分为五营:锐训营仍是最精锐的,两千人,由周峥统领;淮北营扩充至三千,冯堡主为营正;新建京口营三千,由邓岳统领,这是为了安抚降将,也是发挥其水战特长;历阳营两千,由祖约统领;还有一营是辅兵营,两千人,负责屯田、运输、工匠等。 编制定了,但问题来了,军官严重不足。一万二千人,需要至少六百名队正以上军官。现有老兵全提拔也不够。 于是讲武堂紧急开办。韩潜亲自定下章程:每营选送一百名识字、有战功或有潜力的士卒,集中培训。课程分三类:兵法、战阵、带兵。教官除了韩潜、祖约等老将,还请了京口本地几个退隐的老军官。 祖昭也参与了,不是作为学员,是作为“助教”。韩潜让他负责整理教案,记录课堂讨论。七岁的孩子混在一群成年士卒中,起初有人不服,但几次讨论下来,那些士卒发现这孩子肚子里真有货。 有次讲夜战,一个年轻士卒问:“夜袭时若遇敌军有备,该如何?” 祖昭正在角落里记录,闻言抬头:“那就变袭为扰。” “怎么扰?” “分小队,多点放火,虚张声势。”祖昭道,“敌军不知虚实,必分兵防守。等他们乱了,再寻薄弱处真打。若无机可乘,则撤,不损兵力。” 那士卒服了,课后专门来道谢。 讲武堂办了两个月,第一期五百学员结业。虽然还显稚嫩,但至少懂了基本规矩,能带兵了。 与此同时,屯田也在扩大。京口周边荒地几乎全被开垦,长江北岸也新辟了千顷。收获的粮食堆满粮仓,足够一万多人吃半年。 但新的问题接踵而至。 首先是军械不足。一万多人,需要刀矛弓弩数以万计。虽然从武昌带回不少,但远远不够。韩潜派人去襄阳、江陵采购,但两地刚刚经历战乱,产能有限。 其次是训练场地不够。一万人同时操练,蒜山大营施展不开。韩潜下令在长江北岸新建营地,但需要时间。 最大的问题是内部矛盾。淮北营的老兵看不起新兵,京口营的降卒与北伐军旧部有隔阂,历阳营的流民士卒缺乏纪律。 十月底,终于爆发冲突。淮北营几个老兵在酒肆喝酒,与京口营的士卒发生口角,最后演变成群殴。双方各伤了十几人。 韩潜闻讯大怒,当众杖责带头闹事的二十人,不论新兵老兵,一律三十军棍。然后召集全军训话。 “我知道你们有人不服。”韩潜站在将台上,声音冷硬,“老兵觉得自己出生入死,凭什么和新兵平起平坐?降卒觉得自己是被迫投降,凭什么受白眼?新兵觉得自己是来吃粮的,凭什么受管束?” 台下鸦雀无声。 “那我告诉你们。”韩潜扫视全场,“在这里,只有一个身份,北伐军!王敦作乱时,是咱们千里奔袭击武昌!石勒南下时,是咱们守淮河保家园!将来收复中原,也要靠咱们渡河北伐!” 他顿了顿:“你们当中,有人跟过祖逖将军,有人跟过我,有人是半路加入。但既然进了北伐军,就是兄弟!战场上,你的后背要靠兄弟护着!你的命,要靠兄弟救着!现在为口酒、为句话打兄弟,将来上了战场,谁敢把后背交给你?” 训话后,韩潜又调整了编制:打散各营,混编成队。一队十二人,必须包含老兵、新兵、降卒、流民。同吃同住,同练同战。 效果很明显。混编后,摩擦少了,配合多了。那些从淮北逃难来的士卒,听老兵讲雍丘血战、讲黄河遗恨,眼眶红了;那些武昌降卒,看北伐军纪律严明、赏罚公平,心服了。 到太宁二年腊月,这支一万二千人的新军,终于有了军队的样子。虽然离真正的精锐还有距离,但至少令行禁止,阵型严整。 腊月廿三,小年。司马绍派温峤再次来京口,一是犒军,二是视察。 温峤看了操练,看了屯田,看了讲武堂,最后对韩潜说:“陛下很满意。说北伐军不愧是国之砥柱。” 但私下里,他又提醒韩潜:“朝中有人议论,说将军拥兵过万,恐成尾大不掉之势。陛下虽信任将军,但人言可畏。” 韩潜明白这话的意思。他写了一份奏表,详细汇报扩军情况、钱粮开支、将领名单,最后写道:“臣本布衣,蒙先帝拔擢,得统兵马。今逆党已平,当解甲归田。然北虏未灭,中原未复,故暂留军中,以待王师北伐之日。若陛下疑臣,臣可即刻交出兵权,归隐林泉。” 这话说得很重,但也是自保之道。 奏表送到建康,司马绍的回复很快来了,只有八个字:“卿且安坐,朕不负卿。” 信任还在,但裂痕已经埋下。 韩潜站在长江边,望着滔滔江水。一万二千兵,听起来很多,但要北伐中原,要对抗石勒的数十万大军,还远远不够。 而且朝廷能供应多久?朝中那些门阀士族,能容忍一支寒门将领掌握的强大军队多久? 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 他转身回营。营中灯火通明,士卒们正在准备过年。笑声、歌声、操练的口号声,混杂在一起。 不管未来如何,至少现在,这支军队在,京口在,江南的安宁就在。 这就够了。 祖昭跑到他身边,小脸冻得通红:“师父,周叔说除夕夜要摆宴,让各营比武助兴。” “好。”韩潜摸摸他的头,“你也准备个节目。” “我?我能表演什么?” “你不是会背《孙子兵法》吗?背一段,让那些新兵听听,什么叫为将之道。” 祖昭眼睛一亮:“好!” 江风凛冽,但营中的火,烧得很旺。 这支军队,正在乱世中艰难成长。 第60章 冬练三九 腊月的京口,江风刮在脸上像刀子。蒜山大营校场上却热气蒸腾,五百名讲武堂第二期学员正在练习刀法基础。劈、砍、撩、刺,每个动作重复百遍,直到肌肉记住为止。 祖昭蹲在将台角落,小手攥着根木棍,跟着比划。他穿着特制的小号皮甲,还是有点大,肩甲总往下滑。七岁的孩子混在一群成年士卒中,像棵误入松林的小草。 “手腕要稳!”教官的吼声震得人耳朵疼,“刀锋所向,心意所向!你们手里握的不是烧火棍,是杀敌的家伙!” 祖昭努力模仿,但木棍在他手里总是歪歪斜斜。他不是没力气,这一年跟着军队东奔西跑,体力比寻常孩童好得多。但武艺这东西,需要的不只是力气,还有协调、节奏、悟性。 练了一个时辰,休息哨响。学员们瘫坐在地,大口喘气。祖昭也坐下,揉着发酸的手腕。 “小公子,累不累?”一个年轻学员凑过来,递上水囊。这人叫张二牛,原是淮北流民,识几个字,被选进讲武堂。 “谢谢张哥。”祖昭接过,小口喝着。水是温的,加了盐,喝下去能补充体力。 张二牛看看四周,压低声音:“小公子,你天天跟着咱们练,不觉得苦吗?” “苦。”祖昭老实点头,“但父亲手扎中有言,乱世中武艺是保命的本事。现在多流汗,将来少流血。” 这话让周围几个学员都看过来。他们都知道祖昭是祖逖遗孤,但平日里这孩子从不依仗身份,只是默默跟着训练。 “祖将军真这么说过?”一个年纪稍大的学员问。他脸上有道疤,是王敦乱军时留下的。 “嗯。”祖昭低头摆弄木棍,“当年父亲还说,为将者可以不会十八般武艺,但必须懂兵器,懂战阵,不然就是纸上谈兵。” 正说着,教官走过来:“休息够了?继续!今天练配合,两人一组,对练!” 祖昭被分到和张二牛一组。张二牛人高马大,使的木刀也重,祖昭的小木棍在他面前像根筷子。 “小公子,我让着你点。”张二牛笑道。 “不用让。”祖昭握紧木棍,“战场上敌人不会让。” 对练开始。张二牛虽然收着力,但基本功扎实,一刀劈来势大力沉。祖昭不敢硬接,侧身躲过,想从侧面反击。但张二牛反应更快,回手一撩,正中祖昭手腕。 木棍脱手。 “对不住对不住!”张二牛连忙扔了木刀。 祖昭捡起木棍,摇摇头:“是我没防住。再来。” 这次他学乖了,不硬拼,绕着张二牛游走,专攻下盘。七岁孩子个子矮,反倒成了优势。张二牛几次劈空,有些急躁,露出破绽。祖昭抓住机会,一棍戳在他膝窝。 张二牛一个踉跄。 “好!”教官在不远处喝彩,“小公子这招用得巧!张二牛,你输在轻敌!” 周围学员都围过来看。祖昭有些不好意思,小脸发红。 “都看什么看?”教官吼道,“看见没?武艺不光是力气,还要用脑子!小公子力气不如你,但知道扬长避短!继续练!” 下午是弓弩课。这是祖昭的弱项,弓弦太硬,他拉不满;弩机太重,他端不稳。三十步靶,十箭只能中三四箭。 教官是赵什长生前的徒弟,姓郑,也是个独眼,左眼是在雍丘被流矢射瞎的。他走到祖昭身边,蹲下:“小公子,知道你为什么射不准吗?” “力气不够。”祖昭答。 “是一方面。”郑教官拿过弓,“但更重要的是呼吸。你看,开弓时吸气,瞄准时屏息,放箭时缓缓呼气。一呼一吸,要和心跳合拍。” 他示范了一次。箭矢离弦,稳稳扎在五十步外的靶心。 “你来试试。” 祖昭照做。吸气,开弓,屏息,瞄准,呼气,放箭。箭矢飞出,扎在靶子边缘,但比之前稳多了。 “有进步。”郑教官拍拍他的肩,“记住,弓是活的,它听得懂你的心跳。你心慌,箭就飘;你心稳,箭就准。” 这话让祖昭想起韩潜教他剑术时说的话:剑锋所指,便是心意所向。原来武艺到高处,都是相通的。 训练结束已是申时。祖昭回到自己的小营房,脱下皮甲,发现肩膀被磨破了皮,渗着血丝。 正要上药,门帘掀开,韩潜走了进来。 “师父。”祖昭起身。 韩潜看见他肩上的伤,皱了皱眉:“疼吗?” “有点。” “武艺不是一天练成的。”韩潜拿过药膏,帮他涂抹,“据说租将军当初像你这么大时,也是整天磕碰得青一块紫一块,但他从不说苦。” 药膏凉丝丝的,缓解了疼痛。祖昭小声问:“师父,我是不是很笨?练了这么久,还是打不过张二牛。” “张二牛十七岁,你七岁。”韩潜笑了,“你若现在就能打过他,那才是怪事。武艺需要时间,需要筋骨长成。你现在要学的不是打败谁,是打好基础。” 他顿了顿:“不过今天你对张二牛那招,用得不错。知道扬长避短,这是悟性。” “是郑教官教得好。” “郑三是赵什长带出来的,确实有本事。”韩潜眼中闪过一丝怀念,“老赵若在,看见你这样,不知该多高兴。” 气氛有些沉重。祖昭换了个话题:“师父,讲武堂第二期快结业了,接下来怎么办?” “第三期。”韩潜道,“不只招士卒,还要招一些将领的子侄。王导大都督提过,想让他的几个侄孙来学。还有苏峻、刘遐,也提过类似想法。” “那咱们讲武堂不成世家子弟的镀金地了?”祖昭脱口而出。 韩潜看他一眼:“这话谁教你的?” “听……听冯叔他们聊天说的。”祖昭低头。 “说得对,但不全对。”韩潜正色,“世家子弟来学,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咱们能借这个机会,和各家拉上关系。坏处是,他们若仗着家世胡来,会带坏风气。” “那怎么办?” “规矩立在前头。”韩潜道,“进了讲武堂,只有学员,没有世家子。违令者,一样杖责,一样除名。你父亲当年在军中就是这么做的,不管出身,只论本事。” 祖昭重重点头。 腊月廿八,讲武堂第二期结业考核。五百学员,合格者四百二十人,优秀者五十人。祖昭作为“特别学员”,也参加了考核。 考核分三项:兵法问答、战阵演练、个人武艺。 兵法问答时,教官问:“若敌众我寡,且被围于孤城,该如何?” 大多学员答固守待援,或突围求活。轮到祖昭时,他想了想:“可以诈降。” 满场哗然。 “细说。”教官道。 “不是真降,是诈降。”祖昭声音不大,但清晰,“派使者出城,说粮尽援绝,愿降。但要谈条件,拖时间。同时选精锐,趁夜从暗道出城,袭敌粮草大营。敌营若乱,围自解。” 教官眼中闪过异彩:“这是《孙子兵法》里说的?” “《孙子·计篇》:兵者,诡道也。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祖昭背道,“父亲手札里也提过,说当年守雍丘时,曾想用这招,但没来得及。” 考核结束,祖昭的“诈降计”在学员中传开。有人佩服,有人不以为然,觉得孩童之见。但教官们私下议论,都说这孩子将来不得了。 除夕夜,蒜山大营摆宴。各营比武助兴,热闹非凡。祖昭被韩潜叫到台上,让他背一段《孙子兵法》。 台下坐着一万多人,火光映着无数张面孔。祖昭有些紧张,但深吸一口气,开始背诵:“孙子曰: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清脆的童音在校场上回荡。起初还有喧哗声,渐渐安静下来。那些粗豪的士卒,也许听不懂每一句的意思,但能感受到那种肃穆。 背到“攻其无备,出其不意”时,韩潜忽然抬手:“停。昭儿,你解释一下这句。” 祖昭愣了下,随即道:“就是要打敌人没防备的地方,在敌人想不到的时候出击。就像咱们打武昌,王含以为咱们守建康,咱们偏去打他老巢。” 台下爆发出一阵笑声和喝彩。 宴至深夜。祖昭回到营房,累得倒头就睡。梦里,他看见父亲站在黄河边,朝他招手。他想跑过去,但腿像灌了铅,怎么也跑不动。 醒来时,眼角有泪。 正月初三,讲武堂第三期开学。果然来了十几个世家子弟,最大的十五岁,最小的十二岁。一个个锦衣华服,仆从跟随,与军营格格不入。 韩潜亲自训话:“在这里,你们只有一个身份:学员。衣甲统一发放,仆从不得入营,私物一律上交。违者,杖二十,逐出。” 有个王家的少年不服:“我祖父是王导大都督!” “那你可以回去。”韩潜冷冷道,“讲武堂不缺你一个。” 那少年怂了,乖乖换上粗布军服。 祖昭被韩潜安排进第三期,名义上是“陪读”,实际上是要他看着这些世家子弟。八岁的孩子混在一群十二三岁的少年中,起初被轻视,但几天后就没人敢小看了。兵法问答,祖昭对答如流;战阵推演,祖昭总能想出奇招。 更让人惊讶的是武艺。虽然力气不足,但祖昭学得快。郑教官教的一套基础刀法,别人要练十天,他三天就掌握了要领。虽然使出来还显稚嫩,但招式标准,有模有样。 正月十五,上元节。韩潜特许学员半日假,可以出营看灯。祖昭没去,在营房里温习功课。 门帘掀开,进来的是那个王家少年,叫王恬。他手里拿着两个胡饼,递给祖昭一个:“小公子,给。” “谢谢。”祖昭接过。 王恬在他对面坐下,犹豫片刻:“小公子,我能问你个事吗?” “问。” “你……你真只有八岁?” 祖昭笑了:“生辰八字做不得假。” “可你懂的太多了。”王恬挠头,“我十四了,还背不全《孙子》。你不仅能背,还能讲。武艺也学得快。我祖父说,你是神童。” “不是神童,只是学得认真。”祖昭小口咬着胡饼,“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王恬沉默良久,忽然道:“我祖父让我来,说是学兵法,其实是让我和你结交。他说,韩将军将来必成大器,你是他徒弟,跟着你,错不了。” 这话说得直白。祖昭看向王恬:“那你愿意跟我学吗?” “愿意!”王恬眼睛一亮,“但你要教我兵法,教我武艺!” “可以。”祖昭点头,“但你要守规矩,要认真。” “一言为定!” 从那天起,王恬成了祖昭的第一个“学生”。其他世家子弟见状,也慢慢凑过来。祖昭来者不拒,但要求严格:迟到罚站,偷懒加练,答错问题要当众讲解。 韩潜远远看着,对身边的祖约道:“昭儿这是在给自己攒班底呢。” “八岁的孩子,懂这些?”祖约不信。 “他若不懂,才是怪事。”韩潜望着那群围在祖昭身边的少年,“这些人将来都会是各家的重要人物。现在结下的情谊,将来就是助力。” “可陛下那边……” “陛下乐见其成。”韩潜淡淡道,“世家与寒门,朝廷与军队,需要桥梁。昭儿是祖逖之子,是我的徒弟,又是孩童,最适合当这个桥梁。” 祖约似懂非懂。 江风依旧凛冽,但营中的火,烧得更旺了。 讲武堂的灯火,常常亮到深夜。 八岁的祖昭,正在这灯火中,悄悄长大。 武艺、兵法、人心,他都在学。 虽然还很稚嫩,但每一步,都走得扎实。 乱世之中,这样的成长,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远处长江滔滔,奔流不息。 就像这个时代,就像这群人,永远在奔流,永远在寻找出路。 第61章 三公观军 正月廿三,京口蒜山大营的晨雾还没散尽,三辆青篷马车在百名禁军护卫下驶入营门。 最前面那辆车上下来的是王导,深紫色朝服,三梁冠,虽已年过五十,但步履稳健。第二辆车上是庾亮,青衫儒巾,面白微须,眼神锐利如往昔。第三辆车是温峤,他如今已升任中书侍郎,但依旧那副风尘仆仆的模样。 韩潜带着祖约、邓岳等将领在营门迎接。寒暄过后,王导开门见山:“听闻韩将军在京口练新军、办学堂,成效卓著。陛下特命我等前来观摩,也好向朝廷详禀。” “大都督过奖。”韩潜侧身,“请。” 一行人先到校场。正是晨练时分,一万二千士卒分营操练。锐训营练弩阵,三百强弩齐发,百步外的草靶瞬间钉满;淮北营练刀盾,盾牌相连如墙,长刀劈砍如林;京口营在邓岳指挥下练水战操演,虽然只在陆上模拟,但旗号严整,进退有序。 王导边看边点头:“严整有度,已见强军雏形。” 庾亮却问:“听闻将军设讲武堂,培训军官。不知成效如何?” “正好今日是讲武堂第三期旬考。”韩潜道,“诸位可移步一观。” 讲武堂设在原蒜山大营的西院,原是屯粮的仓房改造,简陋但宽敞。此时堂内坐着一百二十名学员,正在参加兵法考核。主考官是郑教官,题目写在木板上:“若率三千步卒、五百骑兵,于江淮平原遭遇八千胡骑,当如何应对?” 学员们埋头疾书。祖昭坐在第一排最左侧,小手握着毛笔,写得认真。他穿着和其他学员一样的粗布军服,只是尺寸小些,坐在一群十二三岁的少年中格外显眼。 王导等人站在堂后观察。庾亮目光扫过,落在祖昭身上,低声问温峤:“那就是祖逖将军的公子?” “正是。”温峤点头,“七岁了,跟着韩将军习武学文,颇有天赋。” 正说着,考核结束。郑教官开始点评答卷。大多数学员都答“据险而守”“结阵待援”之类。轮到点评祖昭的答卷时,郑教官顿了顿。 “祖昭的答卷……”他举起竹简,“建议分兵。” 堂内一阵骚动。分兵是兵家大忌,尤其兵力本就劣势。 “他说,分五百骑兵为十队,每队五十,轮番袭扰敌后,专攻粮草、马匹。”郑教官念道,“步卒则缓缓后退,沿途多设疑兵,拖延时间。待敌骑疲敝、粮草不济时,再选有利地形决战。” 王导眼中闪过异彩:“以袭扰代硬拼,以疲敌代歼敌……此子知兵。” 庾亮却皱眉:“但若敌骑不分兵追击,直扑步卒本阵呢?” 仿佛回答他的疑问,郑教官继续念:“若敌主力直扑,则步卒退入预设营垒。营垒需提前在沿途修筑,多备弓弩、蒺藜。骑兵继续袭扰敌后,逼其分兵。” “环环相扣。”温峤抚掌,“虽稚嫩,但思路清晰。” 考核结束,学员解散休息。王导示意韩潜叫来祖昭。 祖昭小跑过来,向三位重臣行礼。动作有些稚拙,但规矩周全。 “方才答卷,是你自己所想?”王导问。 “是。”祖昭答,“但借鉴了父亲手札中记载的雍丘守城战。当时石勒围城,父亲派小股部队夜袭敌后,延缓了攻城进度。” “你读过祖将军手札?” “师父每日教弟子读一段,已经读完了。”祖昭顿了顿,“父亲在雍丘时,曾想用骑兵袭扰粮道,但当时骑兵不足,未能施行。” 王导与庾亮对视一眼。七岁孩童,不仅读完了祖逖的军事笔记,还能结合实际思考,这已不是“早慧”能形容。 “可愿随我去建康?”王导忽然道,“我在台城设了家学,请了当世大儒讲授经史。你在那里,能学到更多。” 这话说得很突然。韩潜脸色微变,但没说话。 祖昭却摇头:“谢大都督厚爱。但弟子已拜韩将军为师,当随师学习。且北伐军讲武堂的课业尚未完成,不能半途而废。” 答得不卑不亢,既拒绝了邀请,又给足了王导面子。 王导笑了:“好,重诺守信,是君子之风。那我换个问法,你可愿同时拜我为师?我在建康,你在京口,每月你来或我去,教你经史文章。韩将军教你武艺兵法,我教你治国之道,如何?” 双师制。这在当时是极高的礼遇。堂内所有人都看向祖昭。 祖昭看向韩潜。韩潜微微点头。 “弟子愿意。”祖昭朝王导深揖,“但需师父首肯。” “韩将军?”王导看向韩潜。 韩潜拱手:“大都督肯屈尊教导,是昭儿的福分。末将岂有异议。” 这事就这么定了。庾亮在一旁看着,忽然道:“我虽不才,但也读过些书。若小公子不嫌弃,每月我可抽两日,与他讲讲朝廷典章、政事得失。” 温峤笑道:“那我也凑个热闹。讲讲出使、交际、情报收集这些杂学。” 三位重臣争相要教一个七岁孩子,这在大晋开国以来都是罕事。堂内那些世家子弟看在眼里,心思各异。王恬等人与有荣焉,他们早就把祖昭当成了小团体核心;其他一些子弟则眼神复杂,羡慕、嫉妒兼而有之。 下午是武艺考核。学员们在校场演练刀法、弓弩、马术。祖昭虽然年纪最小,但每项都不落后。刀法虽然力道不足,但招式标准;弓弩三十步靶十中七,在学员中算中等;马术稍弱,但也能控马小跑。 真正让众人惊讶的是阵法演练。郑教官将一百二十名学员分成两队,模拟攻防。祖昭被分在守方,担任一个小队的队正。攻方是王恬带队,兵力多三成。 演练开始,王恬率队猛攻。祖昭却下令小队散开,占据几处高地,用弓弩远射,迟滞敌军。待王恬队形稍乱,他突然集中兵力,猛攻其侧翼一点。 “变阵!合围!”王恬急令。 但已经晚了。祖昭的小队如锥子般凿穿侧翼,直扑王恬本阵。虽然最后因为兵力悬殊被“歼灭”,但成功“击毙”了王恬这个主帅。 演练结束,郑教官点评:“祖昭队虽败,但战术得当。以寡击众,当避实击虚。王恬队虽胜,但指挥呆板,若在真战场,主帅阵亡,余众必溃。” 王恬满脸通红,下台后对祖昭道:“小公子,我服了。” “王兄承让。”祖昭拱手,“若是真战,你那支骑兵队若及时回援,我就败了。” “你还给我留面子……”王恬苦笑。 这一幕被王导看在眼里。他对庾亮低声道:“此子不仅聪慧,更难得的是懂进退、知分寸。八岁如此,将来必成大器。” “只是……”庾亮沉吟,“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所以要护着。”王导眼神深邃,“祖逖忠烈,韩潜稳重,此子又是可造之材。若培养得当,或可成为朝廷与军队、世家与寒门之间的桥梁。” 观摩结束,王导三人被请到中军帐用茶。韩潜屏退左右,只留祖昭侍奉。 “韩将军练兵有方,本督回朝后必向陛下详奏。”王导先开口,“但有一事,还需将军留意。” “大都督请讲。” “北伐军如今拥兵万余,又扼守京口要冲,朝中已有议论。”王导缓缓道,“苏峻、刘遐等人,嘴上不说,心里难免忌惮。将军需早做打算。” “末将明白。”韩潜道,“北伐军只效忠陛下,只保境安民。若朝廷觉得兵多,可下令裁撤;若觉得京口不需重兵,可调往他处。” “本督不是这个意思。”王导摆手,“兵是要留的,而且要多留。石勒在北方虎视眈眈,王敦虽平,但余党未清。京口需要强军坐镇。只是……” 他看向祖昭:“这孩子,将来或许能帮将军分忧。” 韩潜眼神一凝:“大都督的意思是……” “他还小,不急。”王导微笑,“但再过几年,若能在军中有些职衔,有些威望,将来接掌北伐军,也就顺理成章了。” 这话说得很直白。庾亮和温峤都看向韩潜,看他如何反应。 韩潜沉默良久,缓缓道:“若昭儿有这个本事,末将自然愿意。但军中讲的是战功,是能力,他现在还担不起。” “所以我们要教,要培养。”王导道,“从今日起,他每月来建康三日,学经史、学政事。你在京口,教他武艺、兵法。待他年长些,可在军中逐步历练。” “大都督安排周全。” “还有一事。”庾亮插话,“讲武堂这些世家子弟,与小公子相处融洽。这是好事。将来他们回到各自家族,都是助力。将军可有意让他们在讲武堂多留些时日?” “第三期原定三个月结业。”韩潜道,“若诸位觉得有益,可延长至半年。” “好。”王导起身,“今日就到这儿。本督这就回建康,向陛下禀报京口新军之盛况。” 送走三人,已是黄昏。韩潜带着祖昭登上蒜山,望着长江落日。 “师父,王大都督他们……”祖昭欲言又止。 “他们看上你了。”韩潜直言,“想把你培养成联结各方的棋子。你怕吗?” “有点。”祖昭老实道,“但父亲说过,乱世之中,能做事总比无所作为强。” “你父亲说得对。”韩潜拍拍他的肩,“但你要记住,无论别人给你多少头衔、多少期许,你首先是祖逖的儿子,是我的徒弟。武艺要练,兵法要学,但本心不能丢。” “弟子谨记。” 夕阳把江水染成金色。远处,建康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而京口大营里,灯火次第亮起。讲武堂的学员们还在温习功课,校场上还有士卒在加练。 这支军队,这个孩子,都在成长。 乱世如江,奔流不息。 但总有些人,有些事,会在激流中站稳脚跟,慢慢改变流向。 王导的马车驶上回建康的官道。车厢里,他对庾亮说:“此子若成,可保江南三十年太平。” “但愿如此。”庾亮望向窗外。 第62章 琅琊府学 二月初一,晨光微熹时,一辆青篷马车从蒜山大营驶出,沿着江岸官道往建康去。车是王导留下的,驾车的是王家老仆,话不多,但驾车很稳。祖昭独自坐在车里,抱着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换洗衣物和几卷书。 这是他第一次独自离开京口,离开北伐军大营。七岁的孩子,心里有些忐忑,但更多的是好奇。王导的府邸在建康城东的乌衣巷,那里聚居着琅琊王氏、陈郡谢氏等高门大族,是东晋权力的真正中心。 马车走得很慢,晌午时分才到建康城下。守城禁军验过王导的手令,恭敬放行。穿过三重城门,眼前的景象让祖昭睁大了眼睛。 建康城的繁华远超京口。街道宽阔,商铺林立,行人如织。有挑担的小贩吆喝,有骑马的官吏疾驰,有牛车缓缓而行。路旁的酒肆飘出香气,绸缎庄里挂着五颜六色的布匹。这一切,都与军营的简朴粗犷截然不同。 马车在乌衣巷口停下。巷子不宽,青石板路被打扫得一尘不染。两旁皆是高墙深院,门楼巍峨,石狮肃立。第三家就是王导府邸,黑漆大门上铜钉锃亮,门楣悬着“琅琊王府”的匾额。 老仆引祖昭从侧门入。穿过三道门廊,眼前豁然开朗。庭院深深,假山流水,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虽是早春,但园中已有梅花绽放,暗香浮动。 “小公子请在此稍候,我去禀报家主。”老仆让祖昭在厢房等候。 厢房不大,但陈设精致。案几是上好的檀木,席子是细苇编织,墙上挂着山水画,落款是顾恺之—那是当世最有名的画家。祖昭站在画前,看得入神。画的是长江烟波,意境开阔,与他在京口看到的江景颇有几分神似。 “你也懂画?”一个清脆的女声从门口传来。 祖昭回头,见是个七八岁的小姑娘,穿着鹅黄色襦裙,梳着双髻,眼睛又大又亮。她身后跟着个丫鬟,手里端着茶盘。 “不太懂。”祖昭老实答,“但觉得这画画得好,像真的江。” 小姑娘走进来,上下打量他:“你就是祖昭?那个北伐军的小神童?” “我不是神童。”祖昭摇头,“只是跟着师父学了些东西。” “我祖父可把你夸上天了。”小姑娘在对面坐下,示意丫鬟倒茶,“说七岁能背《孙子》,能论兵事,还能在讲武堂当小先生。真的假的?” 茶是建康流行的煎茶,加了姜、枣、橘皮等物,味道复杂。祖昭小口喝着:“背《孙子》是真的,论兵事是学着说,当小先生……是师父让我帮着整理教案。” “那也很厉害了。”小姑娘托着腮,“我叫王嫱,字令姜,是祖父的孙女。以后你每月来府上读书,我可以带你玩。建康可比京口好玩多了。” 祖昭不知该怎么接话。军营里都是粗豪汉子,说话直来直去。这小姑娘言语活泼,眼神灵动,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正说着,老仆来请:“小公子,家主在书房等候。” 王导的书房在庭院最深处,三面书架直抵屋顶,堆满了竹简、帛书。王导正坐在窗边看一卷文书,见祖昭进来,放下书卷。 “路上可还顺利?” “顺利。”祖昭行礼,“谢大都督关心。” “坐。”王导指了指对面的蒲团,“从今日起,你每月初一、十一、二十一,来府上三日。上午随我学经史,下午可去庾亮、温峤处,或是在府中自习。晚上宿在厢房,次日早晨回京口。可有异议?” “没有。” “好。”王导从书架上取下一卷《左传》,“今日我们先讲《郑伯克段于鄢》。你可读过?” “读过,但不甚解。” “那正好。”王导展开书卷,“这篇讲的是兄弟相残,但背后是权力、亲情、算计。你父亲与你叔父祖约,也是兄弟,但同心协力。可见同是兄弟,结局大不相同。” 他讲解得很细,不仅讲字句,更讲背后的道理。讲到“多行不义必自毙”时,特意问祖昭:“你觉得这句话用在王敦身上,合适吗?” 祖昭想了想:“王敦专权跋扈,确实是不义。但他最终败亡,不只是因为不义,还因为朝廷有陛下、有大都督这样的忠臣,有北伐军这样的将士。” “说得好。”王导赞许,“可见成败在天时、在地利、在人和。不义者未必速亡,但失道者终将寡助。” 一个时辰的课很快过去。王导布置了功课:抄写《左传》这段,并写一篇百字心得。 下午,老仆带祖昭去庾亮府上。庾府也在乌衣巷,隔得不远。庾亮正在批阅公文,见祖昭来,让他旁听自己处理政务。 今日恰有江州来的急报:当地豪强侵吞屯田,与官府冲突。庾亮问祖昭:“若你为刺史,当如何处置?” 祖昭沉吟:“先查清事实。若豪强确实违法,当依法惩治。但乱世之中,豪强往往拥兵自保,强硬处置易生变乱。或可招抚为主,惩治为辅,同时整顿吏治,防止官逼民反。” “考虑得周全。”庾亮点头,“但你漏了一点:朝廷威严。若事事退让,政令不出建康。该强硬时,必须强硬。只是要选对时机,用对方法。” 他又讲了几个案例,都是实际发生的政事。祖昭听得认真,这些是在军营里学不到的。 傍晚回到王府,王嫱正在庭院里踢毽子。看见祖昭,她跑过来:“下课了?走,带你去个好地方。” 她拉着祖昭穿过几道回廊,来到府中后园。园子比前院更大,有池塘,有假山,还有一片梅林。早春二月,红梅白梅开得正盛。 “好看吧?”王嫱得意道,“全建康就我家的梅林最好。祖父说,当年从琅琊老家移来的,养了十几年才成这样。” 祖昭确实被震撼了。他在京口见过野梅,稀稀疏疏几棵。这样成片的梅林,香气扑鼻,落英缤纷,真是第一次见。 “你会背梅花的诗吗?”王嫱问。 “会几句。”祖昭想了想,“‘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这是我偶然学的。” “我教你新的。”王嫱背起手,像个小先生,“‘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这是谢叔叔写的。他来过我家,在这梅林里喝酒作诗。” 两人在梅林里走了会儿,王嫱忽然问:“你在军营里,是不是天天练武打仗?” “也不是天天打仗。”祖昭道,“大部分时间在训练、屯田、读书。” “那……你杀过人吗?”王嫱声音小了些。 祖昭沉默片刻,点头:“杀过。在武昌,有敌人冲进船舱。” 王嫱看着他,眼神复杂:“怕吗?” “怕。”祖昭老实道,“但师父说,战场上,你不动手,死的就是你。” “我祖父说,乱世不该让孩子上战场。”王嫱低声道,“可你才八岁……” “我父亲八岁时,家乡就被胡人占了。”祖昭望向北方,“他说,有些事,不分年纪。” 天色渐暗,丫鬟来叫用饭。晚饭在偏厅,只有王导、王嫱和祖昭三人。菜肴精致,但分量不多。王导吃饭时不说话,这是士族规矩。祖昭学着他们的样子,细嚼慢咽。 饭后,王导考校祖昭功课。祖昭把下午在庾亮处听的案例复述一遍,又说了自己的看法。王导听完,对王嫱道:“令姜,你要多向昭儿学习。他虽年幼,但见识已不输成人。” 王嫱嘟嘴:“我也读过很多书啊。” “读死书不如无书。”王导正色,“昭儿在军营,见的是生死,学的是实用。你整日在府中,见的都是风花雪月。将来乱世若持续,这些能保命吗?” 这话说得很重。王嫱眼圈红了,但倔强地没哭。 夜里,祖昭被安排在厢房歇息。床铺柔软,被褥熏过香,但他睡得不安稳。军营里习惯了硬板床和鼾声,这里太安静,太舒适,反而让他不踏实。 第二天上午,王导继续讲《左传》。下午该去温峤处,但温峤派人传话,说有急事入宫,改日再补。 王嫱便拉着祖昭逛建康城。她换了身男装,带着个丫鬟,三个孩子从王府侧门溜出去。街上很热闹,王嫱如数家珍:这是朱雀航,秦淮河上最大的浮桥;那是乌衣巷口,王谢两家子弟常在此聚会;那边是台城,皇帝住的地方…… 走到一处市集,忽然听见前面喧哗。挤过去一看,是个胡商在卖西域货物。琉璃瓶、香料、毛毯,都是江南少见的东西。围观的人很多,有个士族子弟模样的人正在和胡商讨价还价。 “这琉璃瓶我要了,十金!” “客官,这是大秦来的,至少二十金。” “十五!不卖我走了!” 正争执,突然人群骚动。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冲出来,抢了胡商摊子上的东西就跑。胡商急得大喊,但那几个流民转眼就钻入小巷不见了。 “又是北边逃难来的。”有人叹气,“听说河北大旱,易子而食。” 王嫱脸色发白,抓紧了祖昭的袖子。祖昭看着那些流民消失的方向,想起淮北逃难来的冯堡主他们。乱世之中,这样的事太多。 回到王府,王嫱一直闷闷不乐。晚饭后,她忽然问祖昭:“你说,那些流民为什么抢东西?” “饿。”祖昭答得简单。 “可他们可以做工,可以讨饭啊。” “乱世之中,哪有那么多工做?讨饭又能讨到多少?”祖昭道,“我在京口见过很多流民,饿得皮包骨头。能活下来,已经不易。” 王嫱沉默良久,小声说:“我以前觉得,建康就是天下。出了乌衣巷,才知道天下这么大,这么难。” 这话从一个八岁孩子口中说出,让祖昭有些惊讶。但他点点头:“我父亲说过,为将者要知民间疾苦,不然就是纸上谈兵。” 第三日清晨,祖昭向王导辞行。三日的学习,让他对建康、对朝廷、对士族生活有了真切的认识。王导送他到门口,递给他一个书匣:“这里面是我手抄的《史记》选篇,你带回去读。下月十一,准时来。” “谢大都督。” 马车驶出乌衣巷,驶出建康城。祖昭抱着书匣,回头望去。城墙巍峨,但在他眼中,这繁华之下隐藏着太多危机。流民、饥荒、内斗、外患…… 回到京口大营,已是午后。韩潜正在校场检阅新兵的队列训练,看见祖昭回来,招手让他过去。 “建康如何?” “繁华,但……”祖昭顿了顿,“但感觉像空中楼阁。” 韩潜笑了:“你能看出这个,这三天就没白去。说说,王导都教了你什么?” 祖昭简要说了。韩潜听完,点点头:“经史要学,但不要学成书呆子。王导教你的是治国之道,我教你的是安邦之术。两者缺一不可。” “弟子明白。” 远处传来操练的号子声。士卒们挥汗如雨,刀光闪闪。 这才是真实的世界,祖昭想。建康的繁华是表象,这里的汗水、血水,才是这个时代的底色。 他握紧拳头。 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但总有一天,他要用所学,改变这个乱世。 就像父亲期望的那样。 第63章 观江谈兵 讲武堂第三期的世家子弟们,渐渐分成了两拨。 一拨以王恬为首,日日跟着祖昭,晨起练武,午后习文,晚上还要凑在一处讨论兵法。这些多是家中次子或庶出,前程未定,急需在讲武堂攒些资历。他们发现,跟着这个七岁孩童真能学到东西。祖昭虽小,但转述韩潜的兵法、王导的经义,总能化繁为简,说得明白。 另一拨则是矜持观望的。领头的叫庾翼,是庾亮的堂弟,十四岁,心高气傲。他承认祖昭有些本事,但总觉得让个八岁孩子压过一头,面子上挂不住。这拨人多是嫡长子,家中有荫庇,来讲武堂不过是镀层金。 这日午后,讲武堂的课业结束得早。王恬提议去江边观潮,京口这段长江,每逢月中,潮水最大。祖昭从未来过,便答应了。 七八个少年换了便装,从大营侧门溜出去。沿着江岸走了二三里,到了一处高崖。崖下江水滔滔,对岸青山如黛。正是涨潮时分,江水奔腾如万马,拍在崖壁上,激起丈高白浪。 “好壮阔!”一个姓谢的少年赞叹,“在建康看江,总觉得温吞吞的。京口的江才叫江!” 王恬指着江心:“看那儿,有条渔船。这时候还敢出船,真是要钱不要命。” 众人望去,果然见一叶扁舟在浪中起伏,随时可能倾覆。船上有两人,正奋力划桨,试图靠岸。 “要出事。”祖昭皱眉。 话音未落,一个大浪打来,小船猛地倾斜。船上两人落水,在江中沉浮挣扎。 “救人!”王恬第一个冲下崖坡。 几个少年跟着往下跑。但到了岸边才发觉,江水湍急,他们这群旱鸭子根本不敢下水。正焦急时,远处跑来几个渔夫,见状纷纷跳入江中。折腾好一阵,才把落水的两人拖上岸。 祖昭跑过去时,那两人已经昏迷。渔夫正在按压胸口,吐水。其中一人年纪大些,五十多岁,面色发青;另一人年轻,二十出头,胸口有道旧伤疤。 “是冯叔!”祖昭惊呼。 那年轻汉子,正是淮北营的老兵,姓冯,跟冯堡主同族,打仗勇猛,左胸那道疤是去年剿匪时被山贼砍的。祖昭常去伤兵营帮忙,认得他。 “冯叔!冯叔!”祖昭跪在岸边,拍打他的脸。 年轻汉子咳出一口水,悠悠醒转。看见祖昭,愣了愣:“小公子?你怎么在这儿……” “你们怎么这时候出船?” “屯田营缺鱼,想趁潮大捞些……”冯叔声音虚弱,“老张他……” 他看向旁边的老者。渔夫摇摇头:“没气了。” 气氛一下子沉重下来。几个世家子弟站在一旁,手足无措。他们见过死人,但那是在战场上,离得远,看不真切。如今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在眼前,冲击太大。 王恬脸色发白,庾翼也抿紧了嘴唇。 祖昭却镇定下来。他指挥渔夫把老张的遗体抬到高处,又让人回营报信。然后蹲在冯叔身边:“冯叔,能走吗?我扶你回去。” “能……”冯叔挣扎着起身,但腿软。 王恬上前帮忙,两人一左一右架着他。回营路上,谁都没说话。 到了营门,正好遇见韩潜。看见这情形,韩潜眉头一皱:“怎么回事?” 祖昭简要说了。韩潜看看那几个世家子弟苍白的脸,又看看祖昭。这孩子虽然眼眶发红,但神色还算镇定。 “都回去歇着。”韩潜吩咐亲兵,“带冯三去医营。老张的遗体,厚葬,抚恤家属。” 几个世家子弟如蒙大赦,匆匆走了。王恬没走,跟着祖昭去了医营。 医营里药味刺鼻。冯叔躺下后,医官检查,说是呛了水,无大碍,休养几日就好。但老张的死,让营里气氛压抑。 从医营出来,王恬忽然道:“小公子,你不怕吗?” “怕什么?” “死人。”王恬声音有些抖,“我刚才……看见那老张的脸,晚上怕是要做噩梦。” 祖昭沉默片刻,小声道:“我第一次见死人,是在雍丘时。一个亲兵替我挡箭,就死在我面前。那时候我也怕,但师父说,乱世之中,死人是常事。我们要做的不是怕,是记住他们为什么死。” “为什么死?” “为了护着该护的人,为了守住该守的地方。”祖昭抬头,“就像老张,他是为了屯田营的兄弟能吃点鱼,才冒险出船的。就像冯叔,他胸口那道疤,是为了救同队的弟兄。” 王恬怔住了。他十四年来读圣贤书,学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但从没人告诉他,生死可以这么具体,这么沉重。 两人走到校场边,看见庾翼那拨人正聚在一起说话。见他们过来,声音小了下去。 庾翼走过来,神色复杂:“小公子,今日……多谢。” “谢什么?” “若非你镇定处置,我们还不知如何是好。”庾翼难得语气诚恳,“也让我们见识了,什么是真正的军中之人。” 祖昭摇头:“冯叔他们才是真正的军中之人。我不过是看着,学着。” 这话说得平淡,但落在庾翼耳中,却如重锤。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些世家子弟整天讨论兵法、议论朝政,但真到了生死关头,还不如一个八岁孩子镇定。 “从明日起,”庾翼深吸一口气,“我能跟着你学吗?不只兵法,还有……这些。” 他指了指医营方向。 祖昭笑了:“讲武堂的课,大家都可以听。” “不,我是说……”庾翼顿了顿,“我想去屯田营看看,去伤兵营帮忙。你能带我去吗?” 这话一出,他身后那些嫡长子们面面相觑。庾翼是这群人里家世最显赫的,他都低头了,其他人还矜持什么? “我也去!” “算我一个!” 气氛忽然松动了。 第二日,祖昭果真带着这群世家子弟去了屯田营。时值春耕,长江北岸新开的千顷荒地正在翻耕。淮北营的老兵带着新兵,赤着脚在泥水里劳作。牛拉着犁,人在后面扶,一垄一垄翻开黑油油的泥土。 “这地真肥。”一个谢家子弟抓起把土,“在建康,这样一顷地能值百金。” “在这里,是军粮。”祖昭道,“屯田所得,七成归军,三成分给屯田的士卒家眷。有了这个,他们才肯卖命。” 庾翼看着那些在田间劳作的老兵,有的缺了胳膊,有的瘸了腿,但干起活来一点不输健全人。 “他们……都是伤兵?” “轻伤的。”祖昭道,“重伤的做不了这个。但营里有规矩,只要能动的,都要干活。不养闲人。” 正说着,远处传来争执声。一个老兵和一个年轻新兵吵起来,为的是犁地深浅。新兵嫌老兵犁得浅,说浪费地力;老兵骂新兵不懂农事,说深耕伤土。 眼看要动手,祖昭快步过去:“住手!” 两人看见祖昭,都停了。那老兵认得他,悻悻道:“小公子,这小子……” “有话好好说。”祖昭看向新兵,“你叫什么?哪里人?” 新兵见是个孩子,本不想理会,但看见祖昭身后的世家子弟,气焰稍敛:“李栓,彭城人。” “彭城种麦还是种稻?” “种麦。” “那难怪。”祖昭转向老兵,“张叔,你是谯郡人,那边种稻多。麦要深耕,稻要浅耕,你们俩都没错,只是习惯不同。” 两人愣了。 祖昭继续道:“这样,这十亩地,一半按麦田的法子耕,一半按稻田的法子耕。秋收时看收成,谁的法子好,以后就听谁的。如何?” 这法子公平,两人都没话说。风波平息。 庾翼在一旁看着,心中震撼。八岁孩子,不仅懂兵法,还懂农事?更难得的是处理争端的方式,不偏不倚,用事实说话。 “这些……也是韩将军教的?”他问。 “有些是,有些是听老兵们说的。”祖昭道,“师父说,为将者要知天文地理,也要知民情农事。不然,上万大军吃什么?” 回营路上,庾翼一直沉默。到了营门,他忽然道:“小公子,以前我总觉得,兵者诡道,将在谋略。今日方知,一粥一饭,皆是兵事。” 祖昭点头:“父亲手札里说,雍丘被围时,城中粮尽,老鼠都吃光了。那时候才明白,什么奇谋妙计,都不如一口粮实在。” 从那天起,讲武堂的风气变了。世家子弟不再只围着兵法书本转,开始主动去屯田营、工匠营、伤兵营。他们看见的,是一个真实的军营,有血有肉,有汗有泪。 王恬学会了辨认五谷,庾翼学会了包扎伤口,谢家那个子弟甚至在工匠营学会了修弓弩。 而祖昭,也在这种交流中学到了很多。王恬善弈,教他下棋,说“棋如兵事”;庾翼精于计算,教他筹算,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谢家子弟懂音律,说“军中之乐,可振士气”。 三月中,讲武堂第三期考核。这次考的不仅是兵法,还有实务:如何安排春耕与操练的时间?如何分配有限的铁料打造兵器?如何安抚新兵思乡之情? 世家子弟们答得认真,很多答案来自他们这些日子的见闻。考核结果,优秀者比前两期多了三成。 郑教官感慨:“这才是讲武堂该有的样子。” 但韩潜私下对祖昭说:“他们学得再好,终究要回建康,回他们的高门大院。你能让他们看见民间疾苦,记住军中实情,这就够了。将来他们中若有一二人能为国为民,便是大功德。” 祖昭似懂非懂。 三月廿一,又该去建康的日子。这次王嫱早早就等在王府门口,一见祖昭就拉着他往后园跑。 “快来看!你上次说没见过战阵,我让祖父找了幅图!” 后园凉亭里,摊开一幅巨大的舆地图。不是寻常地图,而是标注了各军布防、粮道、关隘的军事地图。王导、庾亮、温峤都在,正围图讨论。 看见祖昭,王导招手:“来得正好。这是江北最新军情图,你来看看。” 祖昭走近。图上,长江如一条蜿蜒的巨龙。北岸,密密麻麻标注着后赵军的驻防点:谯城、汝阴、寿春……南岸,则是东晋各军驻地:京口、历阳、合肥…… “石勒在调兵。”温峤指着淮河一线,“探马来报,后赵在谯城增兵两万,在陈留增兵一万。看样子,是想趁王敦新平,江南未稳,南侵试探。” “北伐军当如何应对?”庾亮看向祖昭。 祖昭盯着地图,小手在上面移动:“若我是石勒,不会主攻京口,这里有咱们重兵。也不会攻合肥,周抚守得稳。我会选这里……” 他的手指点在历阳。 “历阳守军只有三千,且王允之败后,军心未复。从此处渡江,可直插建康西侧。但……”祖昭顿了顿,“但历阳江面狭窄,不利大军展开。所以可能是佯攻,真正的目标是……” 手指移向广陵。 “广陵江面宽阔,看似难渡,但正因为难渡,守备可能松懈。且广陵若失,建康与京口的联系就被切断。” 一番分析,让亭中三人都沉默了。 良久,王导抚须:“此子……已可为将矣。” 温峤苦笑:“可惜才八岁。” “八岁又如何?”庾亮眼中闪着光,“甘罗十二为使,终军十八请缨。乱世不论年纪,只论才具。” 王导看向祖昭:“若真如你所料,石勒攻广陵,北伐军该如何?” “不能守广陵。”祖昭答得干脆,“广陵城大兵少,守不住。应主动出击,在江中截击。咱们水军虽弱,但熟悉江情。选风大浪急之夜,用火船袭扰,延缓其渡江。同时请朝廷调苏峻、刘遐部驰援广陵。” “若他们不来呢?”温峤问。 “那就放弃广陵,固守京口、建康。”祖昭小脸严肃,“但要在广陵撤退前,焚毁所有粮仓、码头,不给赵军留一粒粮、一条船。” 王导深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晚,祖昭在王导书房抄写《史记》。王嫱悄悄溜进来,小声问:“今天你说的那些,是真的吗?石勒真的要打过来?” “可能。”祖昭笔下不停,“但师父说,兵事无常,推测归推测,准备归准备。” “你……不怕吗?” 笔停了停。祖昭抬头:“怕。但怕也要做该做的事。” 窗外月色如水,建康城一片宁静。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宁静之下,暗流汹涌。 第64章 踏春试剑 杨柳绿了江岸,桃花开了满山。京口蒜山大营的校场上,讲武堂第三期的学员们正在进行开春后的第一次实战演练。这次演练不同以往,韩潜下令,让祖昭临时指挥一支百人队,对手是周峥率领的锐训营老兵。 “一百新兵对一百老兵,还要守这处矮丘?”王恬看着手里的演练规则,倒吸一口凉气,“小公子,这摆明了是要考你啊。” 祖昭没说话,仔细打量着分配给自己的百人队。八十个讲武堂学员,二十个从新兵营临时抽调的士卒。学员们还算镇定,那些新兵却紧张得手心冒汗,他们大多只训练了三四个月,连血都没见过。 对面矮丘下,周峥已经带着锐训营列阵。那些人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往那儿一站,杀气就透出来了。 “别慌。”祖昭爬上块大石头,让所有人能看见他,“咱们的任务是守住丘顶两个时辰。地形有利,兵力相当,有机会。” “可他们是锐训营……”一个新兵小声说。 “锐训营也是人,不是神。”祖昭跳下石头,“听我安排。王恬,你带三十人守左翼;庾翼,你带三十人守右翼;谢朗,你带二十弓弩手居中;剩下二十人跟我,做预备队。” 分派完毕,他又补充:“记住,这不是真打仗,是演练。周叔不会下死手,但也不会放水。咱们要做的不是打败他们,是证明咱们能守得住。” 演练开始的鼓声敲响。周峥那边果然老辣,没有急于进攻,而是派出二十人的小队试探左翼。王恬按祖昭吩咐,佯装不支,诱敌深入。待那二十人冲上半坡,突然两翼合围,弓弩齐发。 “左翼小队全灭!”充当裁判的郑教官高声报出结果。 首战告捷,守军士气大振。但周峥立刻改变策略,兵分三路同时进攻。这次压力大了,右翼的庾翼有些吃紧,阵线开始松动。 “预备队,补右翼!”祖昭下令。 二十个新兵冲上去,虽然生疏,但好歹稳住了阵脚。战况胶着了半个时辰,锐训营伤亡三十余人,守军也折了二十多个。 “他们该用火攻了。”祖昭忽然道。 话音刚落,山下升起浓烟,周峥果然让人点燃了干草,借风势往丘顶吹。浓烟刺眼,守军阵型开始混乱。 “湿布蒙面!低头!”祖昭早有准备,让每个人提前备了浸水的布条。 烟散了,锐训营的主力突然从正面猛攻。这次来势汹汹,显然是全力一击。祖昭眯眼看了看日头,离两个时辰结束还有一刻钟。 “收缩阵型!结圆阵!” 守军迅速向丘顶收缩,盾牌向外,长矛如刺猬。锐训营连续冲击三次,都没能突破。最后一次冲锋时,结束的锣声终于敲响。 “守方胜!”郑教官宣布。 丘顶爆发出一阵欢呼。新兵们不敢相信,他们真的挡住了锐训营的攻击。王恬激动得一把抱住祖昭:“小公子,咱们赢了!” 祖昭却看向周峥。周峥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有两下子。最后一刻收缩阵型,是早就想好的?” “嗯。”祖昭点头,“知道守不住两个时辰,所以最后一刻钟收缩,减少受攻击面。” “好算计。”周峥笑了,“将军没白教你。” 演练结束,韩潜亲自点评。他着重表扬了祖昭的应变和指挥,但也指出了不足,右翼防守薄弱,预备队使用过早。最后说:“今日演练,守方胜在战术,攻方败在轻敌。都记住了,战场上没有演习,输了就是死。” 众人凛然。 三日后,又该去建康了。这次王嫱托人捎信,说城西桃花开了,邀祖昭同游。王恬听见了,挤眉弄眼:“小公子,我堂妹可是第一次主动邀人赏花。” 祖昭脸一红,没接话。 到建康那日,果然天朗气清。王嫱穿了身浅粉色襦裙,头发梳成两个环髻,插了支桃花簪,比平日里更显灵动。她见了祖昭,眼睛一亮:“你可算来了。再晚几日,花都谢了。” 两人从王府后门出去,只带了一个丫鬟。城西有片桃林,是前朝某个官员的私园,如今荒废了,但桃花开得正好。粉白一片,如云如霞。 王嫱在桃林里跑跑跳跳,一会儿摘朵花戴在头上,一会儿捡片花瓣放在手心吹。八岁的孩子,终究有爱玩的天性。 “你看这个!”她忽然指着一棵老桃树。 树根处有个树洞,洞口爬着几只蚂蚁,正搬运着不知从哪里来的米粒。王嫱蹲下来,看得认真:“它们这么小,搬得动吗?” “蚂蚁能搬动比自己重几十倍的东西。”祖昭也蹲下,“我父亲说过,行军打仗有时就像蚂蚁搬家,一点一点积累,也能成大事。” “你父亲……”王嫱转过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祖昭想了想:“很高,很壮,说话声音很大。但对我很温和,会把我扛在肩上看黄河,会教我认星星,会说‘昭儿,将来你要替爹爹看着北边’。” 他说着,声音有些哽咽。王嫱慌了:“对不起,我不该问……” “没事。”祖昭抹了抹眼睛,“父亲说过,男子汉不能总哭。我只是……有点想他。” 王嫱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个小荷包,递给祖昭:“这个给你。” “是什么?” “打开看看。” 祖昭打开,里面是几块糖,包着糯米纸,散发着桂花香。还有一支小小的桃木剑,雕工粗糙,但看得出是亲手做的。 “糖是我自己做的,剑是跟府里木匠学的。”王嫱有点不好意思,“做得不好……” “很好。”祖昭拿起桃木剑,“我很喜欢。” “真的?” “嗯。”祖昭认真点头,“在军营里,没人给我做这些。” 王嫱笑了,眼睛弯成月牙。两人在桃树下分吃了糖,甜丝丝的。阳光透过花枝洒下来,光影斑驳。 “你说,”王嫱忽然问,“要是没有打仗,没有胡人,天下太平,咱们是不是就能天天这样玩?” 祖昭望向北方:“父亲说,太平是打出来的。等有一天,汉家的旗插遍中原,就太平了。” “那要多久?” “不知道。但总有人要去打。” 王嫱看着他,忽然说:“那你答应我,要活着看到那天。” 祖昭一愣。 “我祖父说,乱世出英雄,但英雄多短命。”王嫱声音很轻,“我不要你当短命的英雄,我要你活着,活到太平那天,活到……活到很老很老。” 这话从一个八岁女孩口中说出,稚嫩但真挚。祖昭心头一热,重重点头:“我答应你。” 桃林深处传来脚步声。两人回头,见是王恬和几个讲武堂的学员,正朝这边走来。 “我说怎么找不着你们,原来躲在这儿!”王恬笑嘻嘻地,“堂妹,有了小公子,就不要堂兄了?” “胡说!”王嫱脸一红,站起来就跑。 王恬哈哈大笑,对祖昭挤挤眼:“我这堂妹,平日里眼高于顶,建康城的世家子弟没几个她能看上的。对你倒是另眼相待。” 祖昭不知如何接话,只好转移话题:“你们怎么来了?” “来请教兵法。”庾翼上前,“上次演练后,我有些问题想不通。” 一群少年就在桃树下席地而坐。庾翼问的是阵法变换时的衔接问题,谢朗问的是弓弩手的布阵密度,王恬问的是如何判断敌军主攻方向。祖昭一一解答,有些拿不准的就说“这个得问师父”。 正讨论着,远处忽然传来喧哗声。众人望去,见桃林外的大路上,一群流民正在与守城兵卒争执。 “去看看。”祖昭起身。 走近了才听清,那群流民是从江北逃难来的,想进城讨生活,但守军不让进,说建康城已经收容了太多流民,再进恐生乱。流民中有老有少,个个面黄肌瘦,有个妇人抱着婴儿,婴儿哭声微弱。 “军爷,行行好,让孩子进城讨口奶吃……”那妇人跪地哀求。 守军队正面有难色:“不是我不通融,是上头有令……” “让他们进。”一个声音响起。 众人回头,见是王恬。他上前一步,亮出王家的身份牌:“我是王导孙儿王恬。这些流民,我王家收容了。有事我担着。” 守军队正认得王家牌,犹豫片刻,挥挥手放行。流民们千恩万谢,跟着王恬的仆人往王府方向去。 回桃林的路上,庾翼皱眉:“王兄,你今日收容了这些,明日再来更多,如何是好?” “能收一个是一个。”王恬难得严肃,“我在京口见了太多流民,知道他们的苦。今日若不见便罢,见了就不能不管。” 谢朗叹气:“可建康城就那么大,粮就那么多。收容流民是仁义,但若引发粮荒,又是罪过。” “所以要想长久之计。”祖昭忽然道,“京口那边在屯田,流民去了,分田耕种,自食其力。建康也该效仿,在周边开荒。光施粥济贫不是办法,授人以渔才是正途。” 这话让几个世家子弟陷入沉思。他们从小读圣贤书,知仁知义,但直到此刻才真正面对“仁政”的难题。 傍晚回到王府,王导听说了这事,把王恬叫去。祖昭以为要挨训,却听书房里传来王导的笑声:“好!我王家儿郎,当有此担当!” 出来后,王恬满面红光:“祖父说,收容流民的钱粮,从府中支取。还让我牵头,联络各家,在城南设粥厂、开荒田。” 庾翼等人闻言,纷纷表示家中也能出力。一场小小的善举,竟促成了建康世家联合赈济的雏形。 夜里,祖昭在厢房温书。王嫱悄悄进来,递上一碟点心:“堂兄都跟我说了。谢谢你。” “谢我什么?” “若不是你在京口的经历,堂兄也不会那么快下决心。”王嫱坐在对面,“祖父说,为政者最忌高高在上,不知民间疾苦。你们在讲武堂,在京口,学的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祖昭放下书:“其实我也没做什么。” “你做了很多。”王嫱托着腮,“至少让我知道,建康城外还有那样一个世界。” 窗外月色正好。两个八岁的孩子对坐着,一个讲军营的故事,一个说建康的趣闻。说到好笑处,一起笑出声;说到沉重处,一起沉默。 丫鬟来催了几次,王嫱才不情愿地起身:“我该回去了。下个月你来,我教你下棋,不是那种正经的棋,是好玩的双陆棋。” “好。” 王嫱走到门口,又回头:“那个桃木剑,你要随身带着。” “为什么?” “我听说桃木能辟邪。”她认真道,“你常在外奔波,带着它,能保平安。” 门轻轻关上。祖昭拿起那支粗糙的桃木剑,在灯下端详。剑身刻了个歪歪扭扭的“昭”字,显然是初学者的手笔。 他小心地收进怀里。 窗外,建康城的灯火渐次熄灭。而江北的夜空下,不知又有多少流民在寒风中露宿。 乱世之中,这一点点温暖,格外珍贵。 就像古话说的,人活着,总要有点念想。 这桃木剑,就是念想。 第65章 庾府问政 庾府的书房比王导的更简朴些。三面书架,一张大案,墙上挂的是舆地图而非字画。庾亮正在批阅江州送来的公文,见祖昭进来,只抬了抬眼皮:“坐。自己倒茶。” 祖昭依言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是建康流行的煎茶,加了盐和姜,味道浓烈。他小口喝着,等庾亮忙完。 约莫一刻钟,庾亮放下笔,揉了揉眉心:“今日不讲经史,讲实务。你来看这个。” 他推过一份公文。祖昭接过,是江州刺史的奏报,说当地豪强孙氏侵吞官田千顷,拒交赋税,还私蓄部曲数百人。刺史派兵去查,孙氏竟闭门据守,险些酿成兵变。 “若你是朝廷,当如何处置?”庾亮问。 祖昭仔细看了一遍奏报:“这孙氏是吴郡孙氏的分支?” “不错。孙坚、孙策、孙权那一支的远亲。虽已没落,但在地方上仍有影响力。” “那就不能硬来。”祖昭沉吟,“可先派使者安抚,许其保留部分田产,但必须交还官田,解散部曲。同时从其他方面补偿—比如给孙家子弟一个官职,或减免部分赋税。” “若他不从呢?” “那就分而化之。”祖昭小手指着奏报上的一行字,“这里说,孙氏与当地另一豪强周氏有隙。可暗中联络周氏,许以好处,让其检举孙氏不法。有了由头,再派兵处置,就名正言顺了。” 庾亮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是你从王导那里学的?” “不全是。”祖昭摇头,“在京口讲武堂,有学员来自各地,说起过家乡豪强的事。师父也说,处理地方事务,要刚柔并济,更要懂得利用矛盾。” “那你觉得,朝廷现在最该做什么?” 祖昭想了想:“整顿吏治,清查田亩,编户齐民。但这事急不得,会触动太多人利益。可以先从一州一郡试点,成功了再推广。” “试点选哪里?” “京口。”祖昭毫不犹豫,“北伐军控制京口,有兵在手,不怕豪强反弹。而且京口是新开发的屯田区,田亩清楚,容易推行。” 庾亮笑了:“你这是给北伐军揽事。” “但确实可行。”祖昭认真道,“而且北伐军不贪田产,所得田赋全数上缴朝廷,也能堵住朝中议论之口。” 这话说到了庾亮心里。朝中确实有人在议论,说韩潜拥兵万余,坐镇京口,形同藩镇。若北伐军主动提出整顿田亩,上缴赋税,倒是能平息不少非议。 “此事我会与王导商议。”庾亮收起奏报,“现在说说另一件事。你可知朝廷正议论迁都?” 祖昭一愣:“迁都?迁往何处?” “有人提议迁往武昌,说建康偏安一隅,不利北伐。有人提议迁往合肥,说那里是抗胡前线,可激励士气。”庾亮看着他,“你怎么看?” 祖昭思索片刻,摇头:“都不妥。武昌是王敦旧地,迁都过去,恐引发朝野震荡。合肥虽是要冲,但城池太小,难容朝廷百官。而且离胡人太近,一旦有失,动摇国本。” “那建康就妥了?” “也不妥。”祖昭直言,“建康繁华,但偏安。长久在此,易生苟安之心。但眼下不是迁都的时机,王敦新平,人心未稳;石勒在北,虎视眈眈。此时迁都,必生乱。” 庾亮深深看了他一眼:“这话若是朝中大臣说出,我信。从八岁孩童口中说出……韩潜到底教了你多少?” “师父常说,为将者要知政事。不知朝政,如何用兵?”祖昭顿了顿,“而且这些,王大都督也教过。” 正说着,书房外传来喧哗声。庾亮皱眉:“何事?” 仆人推门禀报:“是王恬公子带了几位小公子来访,说要找祖昭小公子切磋学问。” 庾亮失笑:“让他们去偏厅等着。你去吧,今日就到这里。” 祖昭行礼退出。到了偏厅,果然见王恬、庾翼、谢朗等七八个讲武堂的学员都在,个个穿着士子服,但脸上还带着少年的稚气。 “小公子可算出来了!”王恬迎上来,“我堂妹让我带句话,说她新学了首曲子,下月要弹给你听。” 庾翼咳嗽一声:“说正事。今日我们来,是有问题请教。” 原来他们在家中听长辈议论朝政,说到流民安置、田亩清查、迁都之争,一知半解,便想来找祖昭讨论。这些世家子弟,虽还是少年,但已开始接触家族事务,需要增长见识。 祖昭让仆人取来笔墨,在纸上画了个简图:“先说流民。建康现在收容的流民,多是老弱妇孺。青壮大多去了京口、广陵屯田。这是对的,老弱需要救济,青壮可以生产。” “可我家管事说,流民中也有为非作歹的。”谢朗道,“前日东市就发生了流民偷盗,还打伤了人。” “所以要管理,不能一味救济。”祖昭在纸上写下几个字,“设粥厂、开荒田、编户册、立规矩。违令者逐出,立功者奖赏。我在京口见过冯堡主他们安置流民,就是这样做的。” “那田亩清查呢?”庾翼问,“我父亲说,这事牵涉太广,动辄得咎。” “所以要先在京口试点。”祖昭解释,“京口屯田是北伐军新开垦的,田亩清楚,没有历史遗留问题。等做出成效,其他地方豪强也无话可说。” 王恬忽然道:“我听祖父说,苏峻、刘遐他们反对在京口试点。说北伐军已经拥兵万余,再掌田亩,恐成尾大不掉。” 气氛一滞。这话说得很直白,但确是实情。 祖昭沉默片刻,缓缓道:“那北伐军可以不要田亩。清查之后,田亩归朝廷,北伐军只负责屯田、收税、上缴。军中所需,由朝廷按额拨发。” “这……”庾翼皱眉,“韩将军能同意?” “师父常说,北伐军是朝廷的军队,不是私兵。”祖昭语气坚定,“而且这样做了,那些议论北伐军拥兵自重的人,也就无话可说了。” 几个少年面面相觑。他们从小在权力场中长大,知道“交权”二字有多难。韩潜若真肯这么做,那确实是忠臣无疑。 正说着,庾府管家来请,说庾亮留众人在府中用午饭。饭菜摆在后园凉亭,虽不奢华,但很精致。几个少年边吃边聊,话题从朝政转到学问,又从学问转到趣事。 谢朗说起在建康城遇到的胡商,卖琉璃瓶,晶莹剔透,要价百金。王恬说家中收藏了一幅顾恺之的真迹,画的是洛神,美不胜收。庾翼则说起他父亲庾亮年轻时的趣事,说当年和王导一起在洛阳求学,穷得共穿一件袍子。 祖昭静静听着,偶尔插几句话。这些建康世家子弟的生活,与他熟悉的军营截然不同。但他们也有他们的烦恼—家族期待、仕途压力、人际应酬。 饭后,王恬提议玩投壶。这是士族子弟常玩的游戏,把箭投入壶中,中多者胜。祖昭在军营只练过射箭,没玩过这个,前几支都投偏了。 “手腕要柔,不要用蛮力。”庾翼示范,“像这样,轻轻一送。” 箭矢划过弧线,稳稳落入壶中。 祖昭学着试了试,果然好多了。玩了几轮,渐渐上手,也能十中五六。 “小公子学什么都快。”谢朗赞叹。 “不过是熟能生巧。”祖昭擦了擦汗,“就像射箭,练多了自然准。” 玩到申时,众人告辞。王恬临走时悄悄对祖昭说:“下月十一你来建康,我堂妹在府中设了小宴,说要给你庆生。” 祖昭一愣。他自己都快忘了,下月廿三,就是他八岁生辰。在军营里,没人过生日,都是刀口舔血的日子,谁记得这个。 “你怎么知道……” “我堂妹查了你的籍册。”王恬挤挤眼,“她可上心了。” 回庾亮书房辞行时,庾亮正在写奏章。见祖昭进来,他放下笔:“今日的讨论,我都听见了。你能想到让北伐军交出田亩管理权,以平息朝议,这很好。但你要知道,这样一来,北伐军的粮草就要受制于人了。” “师父说过,忠臣不避嫌。”祖昭道,“而且朝廷若真敢克扣北伐军粮草,寒的就不止是北伐军的心了。” 庾亮深深看了他一眼:“这话是谁教你的?” “弟子自己想的。”祖昭答,“王大都督教过,为政者要懂得权衡,但更要有底线。北伐军保的是江南安宁,若朝廷连这样的军队都猜忌,那这朝廷……”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明白。 庾亮沉默良久,挥挥手:“去吧。下月来,我带你去见几个人。” “见谁?” “几个你该认识的人。”庾亮意味深长,“朝廷不止有王导,不止有我。还有一些人,在看着你,看着北伐军。” 回京口的马车上,祖昭一直在想庾亮最后的话。哪些人在看着?为什么看着? 车过长江时,夕阳正红。江面上渔火点点,与天边的晚霞交相辉映。对岸京口大营的灯火已经亮起,像地上的一片星海。 祖昭摸了摸怀里那支桃木剑。剑身被体温焐得温热,上面的“昭”字似乎也更清晰了些。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昭儿,你要记住,这世上有明枪,也有暗箭。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那时候他还小,不懂。现在好像懂一点了。 马车驶入大营,熟悉的操练声、号令声传来。祖昭跳下车,深深吸了口气。 无论建康有多少暗流,这里才是他的根。 韩潜正在中军帐前与周峥议事,看见他回来,招招手:“昭儿,过来。有件事要你办。” “师父请吩咐。” “讲武堂第三期下月结业。结业考核,由你负责设计。”韩潜看着他,“要考实务,考应变,考他们这三个月的所学所思。” 祖昭眼睛一亮:“弟子领命!” 夜色渐深,营中灯火次第熄灭。但讲武堂的几间屋子还亮着——那是学员们正在温习功课。 而更远的建康城里,乌衣巷深处,也有几处灯火未熄。 有人在看奏章,有人在写书信,有人在密谈。 这个八岁孩子的一言一行,正在悄悄进入更多人的视野。 乱世之中,早慧是福,也是祸。 但无论如何,路总要往前走。 第66章 京口讲武 春日的京口大营,校场上尘土飞扬。 祖昭站在队列前头,看着讲武堂第三期学员演练阵型。他今日穿了身合体的戎装,腰间挂着王嫱赠的那柄桃木剑。八岁的个头在成年军士中显得格外小巧,但眼神里的专注却让周遭人不敢轻视。 “左翼压上三步!” 周峥的喝令声刚落,左侧五十人的小队齐刷刷向前推进。这些多是淮北流民子弟出身的学员,演练的是步兵结阵推进的基本功。三个月讲武堂磨炼下来,原本散乱的步伐已有了几分整齐模样。 王恬站在祖昭身侧,低声道:“比前两期强些。上个月那场模拟攻防,冯堡主那营的老兵都差点被他们拖垮。” “练的是协作,不是蛮力。”祖昭目光扫过阵型,“你看右翼那什人,步子比旁人快半拍。若真接敌,这半拍就是破绽。” 话音刚落,场中果然传来周峥的怒喝:“右三什!你们抢什么?等中军令旗!” 被点名的什长脸色涨红,赶紧调整步伐。王恬忍不住看向祖昭,眼里多了几分佩服。这观察力,哪里像八岁孩童? 演练持续了一个时辰。结束时,周峥让学员原地歇息,自己大步走过来,抹了把汗笑道:“小公子今日可要指点几句?” 祖昭摇头:“周教头练得好。我只看出些小毛病,方才已与王恬说了。” “毛病?”周峥眼睛一亮,“少将军快讲讲。” 祖昭便把那右翼步伐不齐、中军传令迟缓几处细细说了。周峥听完击掌道:“正是这些!我总觉得阵型运转滞涩,原是在这些细微处。”他转头吩咐副手记下,又对祖昭拱手,“小公子眼力毒辣。” “是周教头练得用心。”祖昭诚恳道。他这话不假,周峥带兵确有一套,三个月能把流民子弟练成这样,已属难得。 正说着,营门外传来马蹄声。一骑飞驰而入,马上骑士高擎令旗:“建康急令!韩将军接诏!” 校场上顿时安静下来。 祖昭心头一跳。他看着那骑士直奔中军大帐,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的桃木剑。王恬在旁边低声道:“这个月第二道急令了。朝廷这是……” “慎言。”祖昭打断他,目光仍盯着大帐方向。 约莫两刻钟后,韩潜从帐中走出,面色平静如常。他朝祖昭招招手:“昭儿,来。” 祖昭快步过去。韩潜将一卷帛书递给他:“你自己看。” 展开帛书,是司马绍的亲笔诏令。内容却让祖昭怔了怔—不是调兵,也不是问罪,而是擢升庾亮为护军将军,加散骑常侍。同时,王导卸任大都督、扬州刺史,仅保留司徒之职。郗鉴升车骑将军,都督兖州诸军事。 “这是……”祖昭抬头。 “陛下在平衡朝局。”韩潜接过帛书卷起,声音压低,“王司徒虽去实职,但你看诏书后半段—‘可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这是殊荣。且司徒位列三公,名义上反倒升了。” 祖昭恍然。是了,司马绍既要安抚琅琊王氏,又不能让其继续总揽军政。卸实职而加虚衔,既保全王导颜面,又悄然收权。而庾亮作为皇帝舅兄,升护军将军掌禁军,郗鉴外镇兖州……这分明是在构建新的权力格局。 “那咱们北伐军……”祖昭问道。 韩潜笑了笑:“诏书末尾提了一句,‘京口防务,一如旧制’。陛下这是告诉朝中某些人,北伐军动不得。” 祖昭稍稍安心,却又想起庾亮上次那句“还有一些人在看着”。他犹豫片刻,还是问道:“师父,庾公升护军将军,咱们是否该……” “该道贺。”韩潜拍拍他肩膀,“你下月不是要去建康学习么?届时备份礼,以你个人名义送去庾府。记住,只说是弟子贺老师升迁,莫提军政。” 祖昭点头记下。这分寸他懂,私人情谊与公务要分开。 三日后,建康城。 祖昭坐在庾府偏厅里,面前摆着杯新煎的茶汤。他带来的贺礼很简单,一方青州产的石砚,配上王嫱帮忙挑的几锭好墨。礼不重,胜在雅致。 庾亮进来时穿着常服,脸上带着笑:“昭儿来了。听说你在京口讲武堂,把王导那孙子都训服了?” “是王恬兄自己勤勉。”祖昭起身行礼,“弟子贺庾公荣升。” 庾亮摆摆手让他坐下,自己坐到主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道:“护军将军……听着威风,实则是坐在火上烤。禁军那些将校,哪个背后没有牵扯?” 祖昭静静听着。他知道庾亮这话不是抱怨,是在教他。 “就像你们北伐军。”庾亮话锋一转,“韩潜坐镇京口,手握万余精兵,朝中多少人眼红?陛下信任是一回事,可陛下……”他顿了顿,“陛下也有难处。” 这话说得隐晦,但祖昭听懂了。司马绍再信任韩潜,也要平衡各方势力。北伐军太强,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弟子明白。”祖昭恭声道,“北伐军近日在清点屯田账册,准备将田亩管理之权交还州县,只保留收税之权。如此,粮草虽受制于人,却也去了拥兵自重的嫌疑。” 庾亮眼睛微微一亮,打量祖昭片刻,笑道:“这是你的主意?” “是弟子与韩师父商议后所定。” “好。”庾亮放下茶盏,“懂得舍,方能得。不过……”他语气一转,“你们交权,也得看接权的是谁。若是换个不知兵的来管屯田,克扣粮饷,反倒生乱。” “所以弟子想请庾公指点。”祖昭顺势道,“该交与何人?” 庾亮笑了:“滑头小子,在这儿等我呢。”他沉吟片刻,“温峤新领丹阳尹,兼管京口民政。其清廉刚正,又与北伐军有旧。屯田之事交他协理,最为妥当。” 祖昭心中一定。这和他与韩潜商议的人选不谋而合。 正事说完,庾亮语气轻松了些:“你师父王导虽卸了实职,反倒更清闲了。前日我去乌衣巷,见他正教孙女抚琴。你那小王嫱妹妹,琴艺颇有长进。” 祖昭脸上露出笑意:“她上月来信说,新学了一曲《幽兰》。” “小儿女。”庾亮摇头笑,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下月十五是王嫱生辰。王司徒要在府中设宴,请了几个相熟人家的小辈。你也收到帖子了吧?” 祖昭一怔:“弟子还不知。” “该是这两日就到。”庾亮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王家这场宴,目的可不止是庆生。琅琊王氏、颍川庾氏、太原温氏……各家适龄的小辈都会去。说是孩童聚会,实则是让各家先认认人。” 祖昭立刻明白了。这是世家间惯有的往来,让子弟从小建立人脉。他一个寒门武将之后能得邀请,已是王导格外看重。 “弟子会备礼赴宴。” “礼要用心,不必贵重。”庾亮提点道,“你与那丫头有两小无猜的情分,这是旁人比不了的。不过……”他话锋又是一转,“宴上若见着其他世家子弟,该结交的也要结交。北伐军将来要在朝中立住脚,光有陛下信任不够,还得有各方助力。” 这话说得直白。祖昭郑重应下。 从庾府出来时,已是午后。祖昭没有立刻回京口,而是去了乌衣巷王导府上。门房认得他,直接引到偏院书房。 王导果然在教王嫱抚琴。见祖昭来,小丫头眼睛一亮,琴音就乱了。 “祖父,阿昭哥哥来了!” 王导也不恼,笑着放下手中书卷:“阿昭来得正好,听听这丫头弹的,总缺些韵味。” 祖昭行礼后坐下,认真听王嫱又弹了一段。琴音清澈,技法已很熟练,但确实如王导所说,少了些深沉意味。 “《幽兰》是孔子见兰生空谷,感怀君子不遇。”祖昭想了想,轻声说,“嫱妹妹指法都对,但或许……可以想象自己是那株幽兰,生在深谷,无人来赏,却依然自开自香。” 王嫱歪头想了想,重新抬手。这一次,琴音里果然多了几分孤高清寂。 王导抚须微笑:“昭儿懂琴?” “弟子不懂。”祖昭老实道,“只是读过《琴操》,略知曲意。” “这就够了。”王导示意王嫱先下去玩,待房中只剩二人,才缓缓道,“琴如此,政亦如此。知其意,方能得其髓。你今日去见过庾亮了?” 祖昭点头,将谈话概要说了。 王导听罢,沉默片刻:“庾元规让你结交各家子弟,是好意。但你记住,结交不可急切。世家子弟最重风骨,你若刻意逢迎,反被看轻。” “弟子谨记。” “另外……”王导目光深远,“下月宴后,陛下可能要见你。” 祖昭心头一震。 “只是可能。”王导语气平静,“陛下近来常问起京口讲武堂的事,对你这‘小先生’颇有兴趣。若真召见,你平常心应对即可。陛下聪慧,不喜虚言。” 祖昭深吸一口气:“弟子明白。” 从王府出来时,夕阳已西斜。祖昭骑马出建康城,沿着江堤往京口方向去。江风扑面,带着春日的暖意与潮气。 他想起王导最后那句话—“陛下在下一盘大棋。北伐军是重要棋子,你这小卒子,也要有过河的觉悟。” 过河卒子,有进无退。 祖昭握紧缰绳,望向北方苍茫的江面。那里是淮河,是黄河,是父亲未曾踏足的故土山河。 马蹄声在暮色中渐行渐远。江涛拍岸,如战鼓隐约。 第67章 御前面圣 回京口的第三日,建康的使者便到了。 不是寻常信使,而是宫中黄门侍郎亲自持节而来。韩潜率众将出营相迎,那侍郎展开诏书,声音清朗:“陛下口谕,召祖逖之子祖昭,于四月初五入宫觐见。” 营中诸将神色各异。祖昭上前接诏时,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背上。八岁孩童蒙皇帝单独召见,在本朝尚无先例。 使者走后,韩潜将祖昭叫到帐中,屏退左右。 “陛下这是要亲眼看看你。”韩潜开门见山,“王司徒前日来信,说陛下近来常翻看你那些练兵条陈,还问起你在讲武堂的事。” 祖昭手心有些出汗。他虽然见过司马绍两次,但那都是随韩潜、祖约一起。单独召见,意味全然不同。 “弟子该如何应对?” “如实。”韩潜按着他肩膀,“陛下聪慧,最厌虚言。问你讲武堂,你就说怎么练兵;问你屯田,你就说怎么交权。但记住……”他顿了顿,“莫主动提北伐,莫论朝政是非。” 祖昭郑重点头。 四月初二,王嫱生辰前三天,祖昭再次渡江赴建康。 这次他没住驿馆,而是被王导接到乌衣巷王府。王恬早在门口等着,见他下马便笑道:“阿昭可算来了,祖父让我这几日陪你。” 王府侧院已收拾出一间厢房。推门进去,案上摆着几卷新抄的兵书,都是王导珍藏的孤本。王恬指着那些书道:“祖父说,进宫前多看看这些,有好处。” 祖昭心头一暖。王导这是怕他御前应对有失,特意让他温习。 晚膳时见到了王嫱。小丫头穿了身杏色襦裙,发间簪了朵小小的绒花,看见祖昭便眼睛弯成月牙:“阿昭哥哥,祖父说你要在府里住好几天呢!” “叨扰了。”祖昭笑道,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递过去,“生辰礼,先给你。” 王嫱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枚青玉雕的小兔子,只有拇指大小,却活灵活现。她欢喜地捧在手心:“真可爱!谢谢阿昭哥哥!” “路过秦淮河时,见匠人雕得精巧,就买下了。”祖昭实话实说。这玉不值多少钱,胜在别致。 王导在一旁看着,抚须微笑。待两个孩子说完话,他才缓缓开口:“昭儿,后日宴上,颍川庾氏、太原温氏、高平郗氏、陈郡谢氏几家的小辈都会来。庾翼、温放之、郗昙、谢尚的侄子谢安……都是与你年纪相仿的。” 祖昭怔了怔。谢安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历史上那位淝水之战的总指挥,此刻应该只是个五六岁的孩童。 “谢安也来?” “你认得他?”王导有些意外。 “听王恬兄提过。”祖昭忙道。其实是王恬某次闲聊时说,陈郡谢家有个叫谢安的孩子,四岁就被名士桓彝夸赞“风神秀彻”。 王导不疑有他,点头道:“谢安虽小,却已显聪慧。他叔父谢尚如今在豫州为将,与你们北伐军也算同袍。” 这话里有深意。祖昭记在心里。 初四那日,陆续有贺礼送到王府。庾亮派人送来一套文房四宝,温峤送了一卷《战国策》手抄本,连车骑将军郗鉴也遣子郗昙送来一柄木剑,说是给王嫱习武防身。 王恬陪着祖昭在廊下看礼单,低声道:“郗将军这礼送得妙。既合了小女儿家心意,又不显贵重惹眼。听说郗将军年轻时也习武,后来才转攻经学。” 祖昭拿起那柄木剑细看。剑身打磨光滑,剑柄处刻了小小的“平安”二字。确实是用心了。 “郗将军见过我么?”他问。 “去年钟山之战后,陛下在宫中设宴,郗将军也在。你那时跟在韩将军身后,可能没留意。”王恬想了想,“不过郗将军应当记得你。他那日还向陛下夸赞,说祖车骑有后。” 祖车骑指的是祖逖。祖昭心里有些感慨,父亲故去多年,朝中还记得他的人,不多了。 次日便是生辰宴。 王府前院摆了七八席,来的都是各世家十岁以下的孩童,由家中长辈或乳母陪着。王嫱作为小寿星,穿了身绯红衣裙,坐在主位旁,小脸绷得认真,努力做出端庄模样。 祖昭的位置被安排在王恬下首,对面就是庾翼。两人相视一笑,算是打过招呼。 宴至一半,门外忽然传来通报声:“护军将军到!” 庾亮竟亲自来了。 满座皆惊。王导起身相迎,庾亮却摆摆手:“司徒莫忙,我就是顺路来看看。”他目光扫过席间,在祖昭身上停了停,笑道:“今日小辈聚会,我不便久留。只是前日得了几方好墨,想着昭儿在,便带过来。” 身后仆从奉上一个锦盒。祖昭忙起身接过,打开一看,是四锭李廷珪墨,价值不菲。 “谢庾公厚赐。”他躬身行礼。 “好生用。”庾亮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又对王导拱手,“司徒,宫中还有事,先告辞了。” 来得突然,去得也快。但这一来一去,席间气氛已变。各家小辈看祖昭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 宴后,孩子们聚在后园玩耍。王嫱被几个女孩子围着看玉兔子,男孩子们则凑在一处比试投壶。 谢安果然来了。这孩子虽只有五岁,却生得眉目清朗,坐在廊下安静看众人嬉戏,并不参与。祖昭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谢公子不玩投壶?” 谢安转头看他,眼神清澈:“技不如人,不如观之。” 祖昭笑了:“观之可有心得?” “王恬兄力道足而准头欠,庾翼兄反之。”谢安说得认真,“若二人互补,当可全胜。” 小小年纪,观察如此入微。祖昭心中暗叹,不愧是未来名相。 正说着,王恬满头大汗跑过来:“阿昭,庾翼非要与你比一场,说你定是深藏不露。” 祖昭无奈,只得起身。投壶他确实练过,在军中常与士卒戏耍,准头不算差。但今日这场合…… “小先生莫推辞。”庾翼已拿着箭矢过来,眼里带着促狭笑意,“让我等见识见识军中手段。” 众目睽睽之下,祖昭接过箭。他深吸口气,回想军中练习时的要领—手腕要稳,视线要平,力道要匀。 第一箭,中壶耳。 第二箭,入壶口。 第三箭,竟直入壶心,与先前两支箭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园中静了一瞬,随即爆出叫好声。庾翼拍掌大笑:“果然深藏不露!” 祖昭松口气,正要说话,前院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王府管事匆匆而来,面色凝重:“小公子,宫中来人,急召您入宫。” 宴席未散,急召已至。 祖昭心头一跳,看向王导。王导微微颔首,示意他快去更衣。 半刻钟后,祖昭换了身整洁的深衣,随黄门侍郎出了王府。马车在暮色中疾驰,直奔台城。 宫门次第打开,最后停在一处偏殿外。侍郎低声道:“陛下在殿中等候,小公子自行进去便是。” 祖昭定定神,整了整衣冠,迈过高高的门槛。 殿内烛火通明,司马绍坐在御案后,正批阅奏章。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臣子祖昭,拜见陛下。”祖昭依礼下拜。 “平身。”司马绍放下笔,打量着他,“比去年见时,长高了不少。” 声音温和,却带着天然的威仪。祖昭起身垂手而立,不敢直视天颜。 “听说你在京口讲武堂,那些世家子弟都服你?”司马绍问得直接。 “是诸位同窗谦让。” “谦让?”司马绍笑了,“王恬、庾翼那几个小子,朕是知道的。若不是真本事,他们岂会服气?” 祖昭不知如何接话,只好沉默。 司马绍也不为难他,转而道:“你递上来的练兵条陈,朕看了。三级训练法,分级考核,优胜者擢升……这些是你想的?” “是臣子与韩将军、诸位教头商议所定。” “不必自谦。”司马绍站起身,走到殿中,“朕问你,若按此法练兵,多久能练出一支可战之师?” 祖昭心头疾转。这问题可大可小,答得不好便是妄言。 “回陛下,练兵如种树。新卒三月可成阵,一年可战守,三年可攻坚。但若求百战精锐,非五载不可。” “五年……”司马绍踱了几步,“若北方胡虏南下,可等得了五年?” 这话问得尖锐。祖昭手心渗出冷汗,但思路却异常清晰:“陛下,胡虏若大举南下,必先攻两淮。淮上有流民帅苏峻、刘遐诸部,可挡第一阵。京口之兵练满一年,便可为第二阵。且……” “且什么?” “且练兵不误备战。”祖昭抬起头,目光清明,“京口现有精兵一万二千,皆经战阵。新练之兵是补后备,非替前锋。” 司马绍凝视他片刻,忽然笑了:“韩潜教得好,王导也教得好。你这番话,既有武将底气,又有文臣分寸。” 他走回御案,取出一卷帛书:“看看这个。” 祖昭上前接过展开,竟是北伐军请求交还屯田管理权的奏章副本。上面已有朱批:“准奏,着丹阳尹温峤协理。” “你提议交权,是怕朝中猜忌?”司马绍问。 “是,也不全是。”祖昭斟酌词句,“北伐军扎根京口,终究是客军。田亩民政交由地方,将士专心练兵戍防,才是长久之计。” “客军……”司马绍重复这个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你父亲若在,必不愿听这话。” 祖昭鼻尖一酸,强忍住了。 殿中静了片刻,司马绍忽然道:“朕欲设皇子侍读,选聪慧忠良子弟入宫伴读。你可愿来?” 这话如惊雷。祖昭猛地抬头,对上皇帝深邃的目光。 “臣子……臣子尚在讲武堂习练,且要随韩将军学习军务……” “三日宫中,四日军营。”司马绍显然早有思量,“朕不耽误你学兵事。但朝堂之道,军营学不全。” 祖昭心跳如鼓。这是殊荣,也是险棋。入宫伴读,便是打上皇子烙印,将来…… “朕不逼你现在答。”司马绍语气缓和下来,“回去想想,也与韩潜商议。三日后,给朕答复。” “谢陛下隆恩。” 从宫中出来时,夜色已深。祖昭坐在回乌衣巷的马车上,看着窗外流动的灯火,心头纷乱如麻。 马车拐过街角时,他忽然瞥见巷口阴影里站着几人。虽看不清面容,但那身形姿态,分明是军中斥候的模样。 其中一人似乎察觉他的目光,抬头望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祖昭心头一震。 那人脸上有一道疤,从眉骨斜到嘴角。这面容他在雍丘突围那夜见过—是陈武的旧部,当年随陈嵩断后的老兵之一。 马车驶过,那人影没入黑暗。 祖昭攥紧衣袖,指甲陷进掌心。 陈武叛变后,其旧部大多离散。这人为何出现在建康?又在盯着什么? 第68章 暗流夜访 祖昭回到乌衣巷王府时,已近亥时。 王府门前灯笼高挂,王恬竟还在门口张望。见祖昭马车停下,他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宫里没为难你吧?” 祖昭摇头,看了眼他身后紧闭的大门:“王司徒歇了?” “祖父在书房等你。”王恬神色严肃,“庾公也在。” 祖昭心头一紧。庾亮深夜来访,必非寻常。 书房里烛火通明。王导与庾亮对坐弈棋,棋枰上黑白交错,已至中盘。听见脚步声,王导头也不抬:“昭儿回来了?坐。” 祖昭依言在旁坐下,静候二人弈完这一局。 最后落下一子,庾亮抚掌笑道:“司徒棋力愈发精进了。” “元规承让。”王导将棋子收入盒中,这才看向祖昭,“陛下召见,所谈何事?” 祖昭将宫中对话细细说了。听到司马绍欲设皇子侍读时,王导与庾亮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深意。 “你如何答的?”庾亮问。 “弟子说要与师父商议,陛下给了三日。” “三日……”王导沉吟片刻,“足够你回京口一趟了。明日一早便走,莫耽搁。” 祖昭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在巷口见到疤脸老兵的事说了出来。 书房内顿时寂静。 庾亮缓缓放下茶盏:“你看清了?确是陈武旧部?” “那道疤,弟子记得清楚。”祖昭肯定道,“雍丘突围那夜,此人随陈嵩将军断后,左颊中箭,留下那样的疤。” 王导抚须不语,眼中闪过思索之色。半晌,他开口道:“陈武叛变投赵,其旧部大多离散。此人若还活着,为何会在建康?又为何要盯着你?” “弟子也想不明白。” “或许不是盯着你。”庾亮忽然道,“是盯着王府。” 这话一出,祖昭心头更沉。若真是如此,那背后牵扯就更深了。 “元规有何见解?”王导看向庾亮。 庾亮起身踱了两步,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北伐军如今坐镇京口,拥兵万余,朝中忌惮者不在少数。有人想抓韩潜的把柄,自然也会盯着与他亲近之人。昭儿虽年幼,却是祖车骑遗孤,韩潜视如己出。盯着他,或许能探听到北伐军内情。” “那疤脸老兵……” “可能是被人收买了。”庾亮语气转冷,“陈武叛变后,其旧部成了无根浮萍。有人给钱给粮,让他们做耳目,也不稀奇。” 祖昭想起那人望向自己的眼神,复杂难明,不似纯粹的恶意。 “弟子觉得……他好像有话要说。” 王导与庾亮对视一眼。 “明早你照常回京口。”王导做出决断,“路上若再见此人,莫要声张,也莫要主动接触。到京口后,将此事原原本本告知韩潜,让他定夺。” “弟子明白。” 庾亮又坐回棋枰前,手指轻叩棋盘边缘:“至于皇子侍读之事……昭儿,你心里怎么想?” 祖昭老实回答:“弟子不知。入宫伴读自是殊荣,可弟子志在军旅,恐宫中规矩束缚。” “束缚?”庾亮笑了,“你以为陛下是真要你去做个寻常侍读?” 祖昭一怔。 “陛下这是要栽培你。”王导接过话头,“皇子侍读,将来便是潜邸旧臣。陛下春秋正盛,皇子年幼,这时候选侍读,选的是二十年后的股肱之臣。”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个灯花。 祖昭恍然。司马绍这是在做长远布局。北伐军现在听命于朝廷,是因为韩潜忠心。可韩潜之后呢?若能让北伐军未来的核心人物从小与皇家建立情谊,这份忠诚便能延续下去。 “陛下深谋远虑。”他喃喃道。 “所以你更该去。”庾亮正色道,“这不是束缚,是机会。在宫中,你能见到朝政运转的实态,能结识未来的同僚,能学到军营里学不到的东西。这些对你,对北伐军,都有大用。” 祖昭心中渐渐明朗。他起身朝二人深揖一礼:“谢二位师长指点。” 次日天未亮,祖昭便悄悄离了王府。王恬亲自送他出城,到渡口时,晨曦才刚染红江面。 “祖父让我带句话。”王恬压低声音,“疤脸老兵的事,莫要告诉第三个人。韩将军那儿,也只需说在建康见了可疑之人,不必提细节。” 祖昭点头,明白这是王导在保护他。知道得太多,有时反是祸患。 渡船缓缓离岸。江风凛冽,祖昭裹紧披风,回头望向渐渐远去的建康城。那座都城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看似平静,内里却不知藏着多少暗流。 京口大营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时,已是午后。 祖昭直奔中军大帐。韩潜正在与祖约议事,见他突然回来,都吃了一惊。 “怎么提前回来了?”祖约问,“不是说要住到宴后么?” 祖昭先说了皇子侍读的事。韩潜听罢,沉默良久。 “陛下这是要借你,拴住北伐军未来二十年。”韩潜一针见血,“你去,北伐军与皇家便多一层纽带;你不去,陛下虽不会明说,心中必有芥蒂。” “那师父的意思是……” “去。”韩潜斩钉截铁,“这是好事。你在宫中能见世面,能建人脉,北伐军也需要在朝中有自己人。只是……”他顿了顿,“宫闱险恶,你需万分小心。” 祖昭郑重点头,这才说起疤脸老兵的事。他依王导嘱咐,只说在建康见了可疑之人,疑似当年雍丘旧部,未提具体相貌细节。 韩潜听完,脸色沉了下来。 “陈武旧部……”他喃喃重复,眼中闪过痛色,“当年雍丘突围,陈嵩率三百人断后,生还者不足五十。这些人后来大多散了,各谋生路。若真有人流落建康,也不奇怪。” “可他们为何要盯着昭儿?”祖约皱眉。 韩潜没有回答,起身走到帐壁悬挂的地图前,手指点在雍丘位置。“陈武叛变,是受石勒部将桃豹招降。但当时雍丘被围得铁桶一般,桃豹的人是怎么和陈武接上头的?” 帐中寂静。 祖昭忽然想起一事:“将军,当年陈武叛变前,可曾与建康方面有过联络?” 韩潜猛地转身:“你想到什么?” “弟子只是觉得……”祖昭斟酌词句,“石勒要招降陈武,总得有人穿针引线。当时雍丘被围,外人难入,除非……除非城里早有内应。” 这话如惊雷。 祖约霍然起身:“你是说,建康有人通胡?” “弟子不敢妄断。”祖昭忙道,“只是觉得蹊跷。陈武一介武将,若无外人许诺重利,怎会轻易叛变?且他叛变后引胡人夜袭,对城中布防了如指掌,定是早有准备。” 韩潜缓缓坐回案前,手指轻叩桌面。良久,他长叹一声:“此事当年我便疑心过。只是雍丘城破,死伤无数,线索都断了。若真如你所想……”他看向祖昭,眼神复杂,“那你如今被盯上,便说得通了。” “将军的意思是?” “有人怕旧事重提。”韩潜声音低沉,“当年雍丘之败,不仅是陈武叛变,更是有人里应外合。若此事被翻出来,牵扯到的,恐怕不止一两人。” 帐外传来操练的号令声,与帐内的寂静形成鲜明对比。 祖昭忽然觉得后背发凉。他原以为疤脸老兵的出现只是偶然,如今想来,或许自己从踏入建康那日起,就已经被人盯上了。 “昭儿。”韩潜忽然开口,“三日后你回复陛下,就说愿为皇子侍读。但要提一个条件,每月需有十日回京口,随军学习。” “陛下会允么?” “会。”韩潜肯定道,“陛下既要栽培你,便会给你历练的机会。在军中十日,在宫中二十日,这样的安排,陛下乐见其成。” 祖约也点头:“如此最好。你在宫中长见识,在军营学本事,两不耽误。” 事情便这样定下。 当晚,祖昭宿在军营。躺在熟悉的硬板床上,他却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反复浮现那张带疤的脸,还有那双复杂的眼睛。 忽然,帐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祖昭立刻屏息,手悄悄摸向枕下的短刃。这是韩潜去年送他的生辰礼,让他贴身防身。 帐帘被轻轻掀起一条缝。 月光漏进来,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人似乎在确认帐中是否有人,停留了片刻,又悄然退去。 祖昭等脚步声远去,才缓缓坐起。他心跳如鼓,手心全是冷汗。 那人是谁?来做什么? 他轻轻下床,走到帐门边,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营中巡逻的火把规律移动,一切如常。 正要放下帘子,眼角忽然瞥见远处栅栏阴影下,有个身影一闪而过。 那身影的轮廓,与昨夜在建康巷口所见,有七八分相似。 祖昭握紧了短刃,却没有追出去。 他退回帐中,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操练的鼓声响起,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有些事,急不得。 既然已经被人盯上,那便更要沉住气。对方既然会来第一次,就会来第二次。 他要做的,是等。 第69章 北伐残部 帐内烛火跳了一下。 韩潜按住祖昭的肩膀,自己缓步走到帐门边,侧耳听了片刻,这才沉声道:“既然来了,就进来说话。” 帘子掀起,那个疤脸汉子闪身进来。他穿着粗布短褐,腰间别着把柴刀,乍看像山野樵夫,但那双眼睛扫视帐内时的锐利,分明是久经沙场的老兵。 “周横,拜见韩将军。”汉子单膝跪地,声音沙哑,“雍丘夜不收第三队队正,陈嵩将军麾下。” 韩潜浑身一震,快步上前扶起他:“你还活着……” “末将当年随陈将军断后,三百弟兄,只活了四十七个。”周横抬起头,那道疤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狰狞,“陈将军战死后,我们从城北豁口突围,一路被胡骑追杀,到谯城地界时,只剩二十八人。” 祖昭听得心头一紧。雍丘突围那夜,他才四岁,但那些惨烈的记忆至今清晰。 “后来呢?”韩潜声音发紧。 “后来……”周横眼中闪过痛色,“我们不敢去谯城,怕城中有变。一路往东躲进芒砀山,靠打猎、劫掠胡人粮队活命。陆陆续续,又聚拢了不少从雍丘、睢阳、谯城逃出来的弟兄,还有些不愿降胡的坞堡兵。三年下来,拢共凑了三千多人。” 三千多人! 韩潜与祖昭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 “为何不南下来寻我们?”韩潜问。 周横苦笑:“将军,南下的路被胡人卡死了。石勒占了谯城、睢阳,在各处要道设卡,我们试过几次,折了上百弟兄。后来……后来也听说将军带兵南撤,但不知具体去向,不敢贸然行动。” 帐内陷入沉默。烛火噼啪作响,映着三人凝重的面容。 “你们现在何处?”韩潜又问。 “还在芒砀山,但最近胡人搜山搜得紧,怕是藏不住了。”周横顿了顿,抬眼看向韩潜,“末将这次冒险南下,是弟兄们推举我来问将军一句话,北伐军,还北伐么?” 这话问得直白,却重若千钧。 韩潜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回案前,手指摩挲着地图上雍丘的位置。良久,才缓缓开口:“北伐军如今屯驻京口,有兵一万二千,正在练兵屯田。陛下虽未明言北伐,但准我们扩军、备战。” 周横眼中亮起一丝光,却又黯淡下去:“可末将听说,朝廷对将军多有猜忌,还让你们交还屯田之权……” “你消息倒灵通。”韩潜看了他一眼。 “山里也不是全无耳目。”周横低声道,“有些商队往来南北,会带消息。我们还知道,建康有人与胡人暗通款曲,当年雍丘之败,恐怕……”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似在犹豫。 祖昭忽然开口:“周队正,你方才说陈武叛变,是因部下被石勒亲军斩杀殆尽,自己吓破胆,又被人挑拨对晋室心寒,才孤身投降。这消息,你们从何得知?” 周横看向祖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小公子有所不知。陈武投降那夜,末将有个同乡就在他亲兵队里。那同乡当夜侥幸未死,逃出来后找到了我们,亲口说了经过。”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雍丘守城前后一个月,胡人攻势越来越猛。陈武手下八百嫡系,折了七百多人。东门那场守城战,石勒的羯胡亲军亲自登城,陈武身边三十亲卫,被杀得只剩三个。陈武自己险些挨了一刀,从城头滚下来,被人抬回府里时,已经面无人色。” 烛火摇曳,帐内的影子也跟着晃动。 “当夜,有个自称建康来的人进了陈武府邸。”周横继续道,“具体说了什么没人知道,但那人走后,陈武就换了便装,一个人悄悄出城投降去了。后来胡人夜袭,对城中布防了如指掌,定是陈武画了地图。” 韩潜一拳砸在案上,震得茶盏跳起:“果然是里应外合!” “那建康来人,你们可知身份?”祖昭追问。 周横摇头:“只知姓沈,南方口音,约莫四十岁上下,右手缺了根小指。” 沈?右手缺小指? 祖昭心头猛地一跳。他想起王导曾经提过,王敦有个谋士叫沈充,正是右手缺了小指。此人后来随王敦作乱,兵败被杀。但那是历史上记载的事,如今王敦之乱已平,沈充却不见踪影…… “此事还有谁知道?”韩潜沉声问。 “山里弟兄都知道陈武叛变,但建康来人这事,只有末将和几个老弟兄晓得。”周横道,“我们不敢乱说,怕引来杀身之祸。” 韩潜点点头,思忖片刻,忽然问:“你们三千多人,粮草兵器如何?” “抢胡人的。”周横说得直白,“也劫掠些为富不仁的坞堡。但山里日子苦,缺盐少药,箭矢也不够。去年冬天冻死、病死了两百多人。” 他的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刻骨的艰难。祖昭可以想象,三千残兵在山中苟延残喘,既要对抗胡人清剿,又要解决生存问题,这三年是何等不易。 “周队正。”祖昭忽然开口,“若朝廷愿意招安,给你们正式编制、粮草补给,你们可愿下山?” 周横愣了愣,看向韩潜。 韩潜沉吟道:“阿昭说得有理。你们三千人都是百战余生的老卒,战力不弱。若能编入北伐军,既能解你们困境,也能增强我军实力。只是……”他顿了顿,“朝廷那边,怕是不易说通。” “将军。”周横忽然又跪下了,眼眶发红,“山里的弟兄们,等的就是这一天!我们不愿做山匪,可朝廷不要我们,胡人要杀我们,除了聚山自保,还能怎样?若将军能给我们正名,让我们堂堂正正打胡人,三千弟兄,愿为将军效死!” 这话说得铿锵,带着三年积郁的悲愤与不甘。 韩潜扶起他,重重拍他肩膀:“好!此事我记下了。你先回山,稳住弟兄们。我这边想办法,最迟一个月,给你们答复。” 周横用力点头,又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双手奉上:“这是山里弟兄的名册,还有我们画的芒砀山地形图。将军若派人来,按图上的标记,能找到我们。” 韩潜郑重接过。 周横又看了祖昭一眼,忽然从腰间解下个小布袋,递过来:“小公子,这是末将在山里捡的石头,磨光了挺好看。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就当……就当见面礼。” 祖昭接过打开,里面是几颗光滑的鹅卵石,有黑有白,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心头一暖,认真收好:“谢周队正。” 周横咧嘴笑了,那道疤也柔和了些:“小公子长大了,真像祖车骑。” 他说完,朝韩潜一抱拳,闪身出了帐篷,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帐内重归寂静。 韩潜展开那块粗布,上面用炭笔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还有一幅详尽的山势图。他看着看着,忽然长叹一声:“都是好兵啊……当年要是能一起撤出来……” “将军。”祖昭轻声道,“现在也不晚。” 韩潜收起布卷,眼中重新燃起锐光:“不错,现在也不晚。明日我就写奏章,向陛下陈情,请求招安这支残部。” “陛下会准么?”祖昭有些担心,“朝中本就忌惮北伐军兵多,若再增三千……” “所以要换个说法。”韩潜笑了笑,“不说招安山匪,而说收拢北伐旧部。这些本就是祖车骑麾下的兵,因雍丘失散,流落山中。如今朝廷收复失地无望,难道连自己的兵都不要了?” 祖昭恍然。这说法合情合理,又占了大义名分。 “那沈充的事……”他想起那个缺指的谋士。 韩潜脸色沉下来:“此事先按下。沈充若真还活着,必然藏得极深。我们无凭无据,贸然追查,只会打草惊蛇。” 祖昭点头记下。 当晚,祖昭躺在帐中,手里握着周横送的那几颗石子。石头被磨得光滑,不知在山溪里冲刷了多少年,也不知被周横摩挲了多少遍。 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昭儿,北伐……未完啊。” 三年了,雍丘陷落已经三年。那些以为战死沙场的将士,原来还在北方苦苦坚持。他们守着父亲的遗志,在胡人腹地拉起队伍,一守就是三年。 窗外月色清明,照在京口大营的旌旗上。 祖昭握紧石子,对着北方无声地说:再等等,再等等。我们会回去的。 一定会的。 与此同时,建康台城,御书房内。 司马绍放下手中奏章,揉了揉眉心。案上堆着各地送来的文书,江州水患,荆州饥荒,还有淮北胡人异动的军报。 侍立一旁的黄门侍郎轻声道:“陛下,该歇息了。” 司马绍摆摆手,又拿起一份密报。这是京口眼线送来的,说今日有个形迹可疑的汉子潜入大营,与韩潜密谈近一个时辰。 他盯着密报看了许久,指尖在“疤脸”二字上划过。 雍丘旧部……原来还有人在北方。 他忽然想起去年钟山之战后,祖昭在宫中说的那句话:“北地汉人,从未忘晋。” 烛火下,年轻的皇帝缓缓起身,走到窗前。夜色中的建康城万家灯火,而北方,是望不到边的黑暗。 有些火种,不能灭。 他转身,对黄门侍郎道:“传朕口谕,明日召护军将军庾亮、司徒王导入宫议事。”顿了顿,又补充,“让丹阳尹温峤也来。” 第70章 初入东宫 寅时三刻,宫门刚开。 祖昭站在台城东侧的神虎门前,看着眼前层层叠叠的宫阙飞檐。晨雾未散,青灰色的殿宇在曦光中显出肃穆轮廓。他今日穿了身靛青色深衣,头发束得整齐,腰间的桃木剑换成了寻常佩玉。这是王导特意嘱咐的,宫中不许佩兵器,哪怕是木剑。 引路的小黄门躬身道:“小公子这边请,陛下在式乾殿等候。” 穿过三重宫门,脚下的青砖越来越光滑,两旁朱漆廊柱上的螭兽纹饰愈发繁复。偶有宫人经过,都是垂首疾步,悄无声息。整个宫城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安静得让人心头发紧。 式乾殿是皇帝日常理政之所。祖昭在殿外阶下等候传召时,听见里面隐约的说话声,有王导温和的嗓音,也有庾亮清朗的应对。 “宣祖昭觐见!” 殿门开启,祖昭深吸口气,迈步进殿。 殿内比想象中宽敞,却并不奢华。青砖铺地,四周摆着书架,堆满卷帙。司马绍坐在御案后,王导、庾亮、温峤分坐两侧。见他进来,几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臣子祖昭,拜见陛下。”祖昭依礼下拜。 “平身。”司马绍的声音带着笑意,“起来让朕看看,这三月可又长高了?” 祖昭起身垂手而立,目光微抬,看见司马绍今日穿了常服,眉宇间有些倦色,但眼神依旧锐利。 “回陛下,长了半寸。” “半寸好。”司马绍点头,指了指左侧的空席,“坐。今日唤你来,是让你见见太子。” 话音才落,侧殿帘子掀起,一个穿着杏黄常服的男孩走了出来。约莫十岁年纪,面容清秀,眉眼与司马绍有七八分相似,只是稚气未脱。他走到殿中,朝司马绍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衍儿,这是祖昭,祖车骑之子,以后便是你的侍读。”司马绍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太子司马衍转向祖昭,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忽然问:“你便是那个在京口讲武堂,让王恬、庾翼都服气的小先生?” 这话问得突然。祖昭愣了愣,躬身道:“殿下谬赞,臣子只是与诸位同窗互相切磋。” “切磋?”司马衍眼睛微亮,“孤听说你在投壶比试中三箭皆中,最后一箭还撞进壶心。这本事,可能教孤?” 殿内几人都笑了。王导抚须道:“殿下,祖昭入宫是伴读,可不是来教投壶的。” “伴读也能教投壶嘛。”司马衍说得理直气壮,看向祖昭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期待。 祖昭忽然觉得,这位太子殿下,似乎与想象中不太一样。 “好了,说正事。”司马绍敛了笑意,看向祖昭,“你与韩潜所请,朕准了。雍丘旧部三千余人,可编入北伐军,由韩潜节制。但有三条—” 他竖起手指:“第一,须分批南下,每次不得超过五百人,以免惊扰地方。第二,须在京口重新编伍,打散原有建制,与现有各营混编。第三,粮草军械,北伐军自筹,朝廷只拨三个月口粮作为安家之用。” 祖昭心头一松,这三条虽有限制,但已是格外开恩。他起身拜谢:“臣子代三千将士,谢陛下天恩。” “先别急着谢。”司马绍话锋一转,“朕也有事要你办。” “陛下请讲。” “太子年幼,需良师益友辅佐。你入宫伴读,不仅要陪太子读书习武,更要让他知晓民间疾苦、军中艰辛。”司马绍看向儿子,语气严肃,“衍儿,你生在深宫,长于妇人之手,不知兵事,不晓农桑。祖昭随韩潜久在军旅,又常往来京口、建康,见过世面。你当以他为镜,照见宫墙之外的天地。” 这番话分量极重。司马衍收敛了刚才的活泼,郑重行礼:“儿臣谨记。” “今日便如此。”司马绍摆摆手,“衍儿,你带祖昭去东宫熟悉熟悉,明日开始,他每日辰时入宫,申时出宫。每月初十、二十、三十,可回京口三日。” “儿臣遵旨。” 从式乾殿出来,司马衍又恢复了先前模样。他走在前面,脚步轻快,不时回头问祖昭:“你在京口大营,真见过打仗么?” “见过。”祖昭如实道,“王敦之乱时,臣子随军守过京口。” “那你怕不怕?” 祖昭想了想:“第一次见时怕,后来见得多了,就只想着怎么打赢。” 司马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两人穿过长长的宫道,来到东宫所在的春华殿。这里比正殿稍小,但更为精致,廊下种着海棠,此时正开着粉白的花。 殿内已有几个侍读等候。见太子进来,纷纷起身行礼。祖昭扫了一眼,认出其中有王恬的堂弟王允,还有郗鉴的侄子郗恢,都是世家子弟。 “这是祖昭,以后与你们一同伴读。”司马衍介绍得很简单,却让那几个少年眼中闪过讶异。他们显然没料到,太子会亲自带人来。 王允先开口,语气还算客气:“早听家兄提起过小先生,今日得见,幸会。” 郗恢也拱手,但眼中带着审视。其余几人则只是点头,态度不冷不热。 祖昭一一还礼,心里明白,这东宫里的水,恐怕不比外面浅。 午膳在东宫偏殿用。菜式精致,但分量不多。司马衍吃得不多,却不停地问祖昭各种问题:京口大营如何练兵,讲武堂教些什么,屯田怎么个种法。 祖昭挑着能说的答了。说到讲武堂三级训练法时,几个侍读也竖起了耳朵。 “也就是说,新兵练三月,就能上阵?”司马衍眼睛发亮。 “能守城,不能野战。”祖昭纠正,“守城有城墙依托,阵法简单。野战则需随机应变,没一年功夫练不出来。” “那若是精锐呢?” “至少三年。”祖昭想起周横说的那些山中残兵,“且要经过血战磨砺。真正的精锐,不是练出来的,是打出来的。” 这话让殿内安静了一瞬。王允忍不住问:“小先生见过真正的精锐?” “见过。”祖昭眼前闪过雍丘突围那夜的火光,“祖车骑麾下的老兵,三百人能挡胡骑三千。那种兵,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彼此心意,不用号令就知道该往哪冲、往哪守。” 他说得平淡,却让在座几个世家子弟露出向往神色。他们读过兵书,听过战事,却从未真正见过那样的场面。 司马衍放下筷子,忽然道:“孤以后也要有这样的兵。” 这话说得稚气,却让祖昭心头一动。他看向这位太子殿下,发现对方眼中有着与年龄不符的认真。 用过膳,下午是习字课。教书的是一位年过五旬的老翰林,胡子花白,要求极严。祖昭铺开纸笔,刚写了几个字,就听老翰林在身后哼了一声:“笔力虚浮,结构松散。你平日就是这么习字的?” 祖昭老实承认:“臣子多在军中,习字时间少。” “少不是借口。”老翰林板着脸,“从今日起,每日临帖十张,不许敷衍。” 司马衍在旁边偷笑,却被老翰林一眼瞪过去:“殿下也是,昨日那篇《劝学》背得磕磕绊绊,今日重背。” 祖昭这才知道,原来太子也要挨训。 一下午就在习字、背书、讲经中过去。申时正,宫门将闭,祖昭收拾东西准备出宫。司马衍忽然叫住他,从书案下拿出个小锦囊:“这个给你。” 祖昭接过打开,里面是几颗金瓜子。 “殿下,这……” “不是赏赐。”司马衍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孤听说你每月要回京口,路上总要花用。宫中月例下月初才发,这些你先拿着。” 祖昭看着手里的金瓜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意。他躬身道:“谢殿下。” “明日早点来。”司马衍摆摆手,“孤还想听你说说京口的水战。” 出宫的路上,祖昭在神虎门外遇见了等候的王恬。见他出来,王恬迎上来笑道:“如何?没被那位老翰林训哭吧?” “训了。”祖昭老实道,“说我的字像鸡爪子爬的。” 王恬哈哈大笑:“都一样。我当年也被他训过。”他敛了笑,压低声音,“祖父让我告诉你,雍丘旧部的事,朝中已有风声。有人上书说韩潜招纳山匪,恐生祸乱。” 祖昭心头一紧:“陛下怎么说?” “陛下留中不发。”王恬道,“但这事不会这么简单。你们要尽快把那三千人接下山,迟则生变。” 暮色四合,建康城的灯火次第亮起。祖昭回头看了眼暮色中的宫阙,那重重殿宇在渐暗的天色里,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他握紧手中的锦囊,金瓜子的棱角硌着掌心。 这宫门之内,果然不简单。 第71章 式乾夜对 夜风穿过式乾殿的窗棂,吹得烛火微微倾斜。 祖昭跪坐在席上,手心有些潮。数个时辰前他刚在京口大营躺下,宫中使者便飞马赶到。韩潜亲自送他上马车时,只说了句:“陛下单独召见,必有深意。你实话实说便是。”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渡江,子时三刻入台城,直接被引到这间偏殿。 司马绍没有穿朝服,一身玄色常服,腰间系着寻常革带,长发只用玉簪束起。案上摊着几卷地图,最上面那张,画的是淮水以北的山川城池。 “认得这是哪里么?”司马绍指着地图上一点。 祖昭凑近看去:“雍丘。” “你父亲病逝之地。”司马绍声音平静,“朕当时还是太子,随先帝在建康,听到消息,先帝三日没有上朝。” 殿中静了一瞬。 “朕那时十九岁。”司马绍继续说,“先帝常说,祖士稚若在,北事不至此。可朕当时不懂,明明朝廷有兵有粮,为何偏要召他回朝。” 烛火跳了一下。 祖昭没有接话。父亲临终时的面容,他记得很清楚。那不是对病痛的痛苦,是对北伐未竟的不甘。 “后来朕做了皇帝。”司马绍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翻开那些旧档,才明白先帝为何要召祖逖回朝。不是不想北伐,是不敢。” “不敢?”祖昭脱口而出。 “王敦在武昌拥兵自重,苏峻、刘遐各据淮上,朝廷能调动的兵力不足三万。若祖逖真打下黄河以北,携大胜之师南归,谁能保证他不会成为第二个王敦?”司马绍声音低沉,“先帝不是不信祖逖,是不敢赌人心。” 这话如同冷水浇下。祖昭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 “朕登基这两年,时常想,若朕在当年那个位置,会如何选?”司马绍自问自答,“想来想去,怕也只能做出同样的决断。皇帝不能赌,赌输了,便是天下大乱。”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疲惫:“可朕不甘心。” 殿外隐隐传来更鼓声,隔着重重的宫阙,沉闷如远雷。 “朕不甘心。”司马绍重复道,“中原沦陷,衣冠南渡,多少汉人死在胡骑刀下。你父亲能打回去,朕却只能看着他被召回来,呕血而亡。”他忽然看向祖昭,“你恨不恨朝廷?恨不恨先帝?” 这话问得直接,目光更是锐利如刀。 祖昭背脊紧绷。殿内只剩烛火轻响,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回陛下,臣子不知道。”他开口,声音有些涩,“父亲去世时臣子才四岁,只记得他握着臣子的手说北伐未完。后来韩将军教臣子兵法,王司徒教臣子史书,臣子慢慢明白,有些事不是对错二字能说清的。” 他抬起头:“可臣子知道,父亲至死没有骂过朝廷一句。” 司马绍凝视他良久,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你父亲不骂,是因为他懂。可朕不能让他白懂。” 他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雍丘,缓缓向北移过陈留、雍丘,最后落在黄河边上。 “朕登基时曾对温峤说,此生若不能收复中原,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司马绍没有回头,“温峤说,陛下要做的不只是收复中原,是要终结这百年乱世。可朕登基三年,困于王敦之乱,困于门阀掣肘,困于粮草不济。朕想做你父亲那样的统帅,却只能日日困在这建康城中,与奏章、朝议、制衡纠缠。” 他转过身,烛火映着年轻帝王的面容,那里有不甘,有疲惫,还有一丝祖昭从未见过的脆弱。 “朕需要一个祖逖。”司马绍看着祖昭,一字一顿,“一个属于朕的祖逖。” 殿中静得落针可闻。 祖昭怔怔望着眼前的人,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这不是君臣奏对,这是剖白,是托付,是把一个皇帝最脆弱也最炽热的梦,摊开在臣子面前。 “陛下……”他喉咙发紧。 “你不必现在答。”司马绍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你还小,才八岁。朕说这些,不是要你立什么军令状,是要你知道,朕和你父亲,想的是同一件事。” 他走回案前,从地图下抽出一卷帛书递过来:“看看这个。” 祖昭展开,竟是父亲的亲笔信。字迹有些潦草,是病中所书。他认得那笔迹,韩潜藏有父亲几份手令,他偷偷临摹过无数次。 “元子吾弟……”才读开头,眼眶便已发烫。 信不长,是祖逖写给祖约的遗言。劝他莫要急躁冒进,莫因一时意气与朝廷生隙,托他与韩潜紧密合作,又嘱幼子祖昭“勿令从军,读书明理足矣”。最后几句墨迹晕染,似是落泪: “吾平生无憾,唯未见大河清。然天命如此,不可强也。汝等善自保重,待河清之日,告吾于九泉。” 祖昭握着帛书的手指用力到发白。 “这封信,祖约没有给你。”司马绍轻声道,“是温峤去合肥时偶然见到,抄录了一份带回建康。朕问过祖约为何不给,他说你那时才四岁,看不懂,也记不住。” 他顿了顿:“可朕觉得,你应该看。” 祖昭把帛书小心叠好,双手奉还。他垂着眼,声音压得很低:“陛下,臣子能留着么?” “送你了。”司马绍语气平静,“本就是你家之物。” 祖昭将帛书贴身收好,抬起头时,眼中已恢复清明。他朝司马绍深深一揖:“陛下今夜所言,臣子铭记于心。臣子年幼,不知何日能成陛下之祖逖,但有一事臣子知道—” 他声音还带着稚嫩,却透出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臣子会活着,会长大,会学父亲那样带兵打仗。只要臣子在,北伐军便在。只要北伐军在,这面旗便不会倒。” 司马绍静静看着他,良久,点了点头。 “韩潜教了你行军打仗,王导教了你朝堂分寸,庾亮教了你实务应对,温峤教了你情报耳目。”他缓缓道,“他们都把自己的本事传给了你。可今夜朕要教你的,是另一件事。” 他起身,走到殿侧的书架前,取下一卷舆图,在案上铺开。这是一幅完整的天下图,长江、黄河、淮水、泗水,各国的疆界,东晋的州郡,都画得清清楚楚。 “你父亲到死,看到的都是这一面。”司马绍指着东晋疆域,“他只知道朝廷防他、忌他,却不知朝廷为何防他、忌他。朕不希望你重蹈覆辙。” 他手指划过建康,越过长江,指向淮北、中原、河北。 “朝中有些人,不思北伐,只求偏安。不是他们怯懦,是他们没有见过北地山河,不知道中原沦陷意味着什么。他们生在江南,长在江南,江南就是他们的天下。”司马绍收回手,“可你不同。你在雍丘出生,随军南撤时已经记事了。你知道北地什么样,知道胡骑过境后是什么光景。” 他看向祖昭:“所以你要替朕看着那些没见过的人,告诉他们,北地不可弃,中原不可忘。” “臣子明白。”祖昭应道。 窗外传来四更鼓声。夜已经很深了,殿中烛火烧去了大半,火苗微弱地摇曳。 司马绍靠在凭几上,眉宇间的疲惫比先前更浓。他忽然问:“你在东宫一日,觉得太子如何?” 祖昭斟酌道:“殿下聪慧好学,只是……” “只是不知民间疾苦。”司马绍接过话,“朕在他这个年纪,随先帝去过姑孰,见过逃难南渡的流民。他没有。”他叹了一声,“朕会让他慢慢知道。你多与他说说军中的事,莫要粉饰太平,也莫要渲染血腥。如实说便好。” “臣子遵旨。” “还有。”司马绍似乎想起什么,“你那个讲武堂,朕听说王恬、庾翼他们都学得有兴致。往后可否让太子也去见识见识?” 祖昭怔了怔。太子出京,这是大事。 “臣子需与韩将军、王司徒商议。” “自然。”司马绍点头,“不急,太子还小,朕也需先与朝臣通气。只是你心中有数便是。” 他站起身,踱到窗前。窗外夜色浓重,神虎门方向有灯火明灭。 “那三千雍丘旧部,韩潜派谁去接应?” 祖昭心头一动。这是今夜第一次问及具体军务,却问得如此突然。 “周峥。”他答,“周教头原是陈嵩副手,与山中周横是同乡旧识。明日清晨便带第一批五百人渡江,走陆路绕道历阳,避开胡人哨卡。” “五百人,少了些。”司马绍道。 “分批南下,是陛下的旨意。” “朕的旨意是让你们分批,却没让你们一次只走五百。”司马绍转过身,烛火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韩潜这人,忠则忠矣,有时太过谨慎。兵贵神速,胡人若探得消息,必会派兵拦截。你们要抢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把人全部撤下来。” 祖昭心念电转。他起身行礼:“臣子明日便传话给韩将军。” “不用明日。”司马绍走回案边,提笔在空白帛书上写了几行字,盖上私印,“持此手令,可征调沿途郡县船只、粮草、民夫。告诉韩潜,最多二十日,朕要这三千人都平安过江。” 祖昭接过手令,帛书还带着墨香,字迹犹新。他抬头看向司马绍,年轻帝王的脸上没有先前的疲惫与脆弱,只有决断时的锐利。 “陛下不怕朝中议论了?” 司马绍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凉意:“朕怕。但朕更怕石勒也收到风声,派人进山把你们那三千老卒的脑袋,都砍下来堆在京观上。” 他把手令塞进祖昭掌心,眼神中满是对北伐军的歉意。 祖昭攥紧帛书,垂首不语。 随后,司马绍又对祖昭一番叮嘱。 当祖昭退出殿外时,东方天际已泛起蟹壳青。 宫道上没有旁人,只有引路的小黄门提灯走在前头。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帛书,又摸了摸贴身的父亲遗信。 两封信,隔着四年,隔着生死。 一封写着天命不可强也,一封写着二十日内把人接回来。 他忽然想,若父亲当年遇到的是司马绍这样的皇帝,结局会不会不同? 神虎门在望。小黄门停下脚步:“小公子,马车已在门外等候。” 祖昭点头,正要迈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年轻内侍追上来,气喘吁吁:“小公子留步,陛下还有一句话让奴婢带到。” 祖昭转身。 内侍压低声音,几乎是耳语:“陛下说,那夜在乌衣巷口盯着你的人,姓沈。余下的事,陛下会查,让小公子莫要插手。” 姓沈。右手缺小指。 祖昭心头狂跳,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朝内侍一礼:“臣子知道了。” 马车驶出神虎门时,晨曦正好落在门额的金字匾额上。 祖昭掀开车帘回头望去,台城的重重殿宇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那个坐在式乾殿里对着一卷地图、说着不甘心的年轻皇帝,此刻应该还在窗前,看着同一片天光渐亮。 他放下车帘,手按在贴身藏好的帛书上。 父亲没见过这样的皇帝。 他见到了。 马车向北,渡口在望。江风穿过车帘缝隙,吹在脸上还带着夜里的凉意,可东边天际那轮红日,已经越升越高。 第72章 京口点兵 渡船在江心破浪。 祖昭站在船头,江风灌满衣袖。天已大亮,身后建康城的轮廓渐渐模糊,前方京口的码头轮廓越来越清晰。他攥紧袖中的手令,帛书边角硌着手腕。 船靠岸时,码头上早有人在等。 周峥大步迎上来,目光落在他脸上便是一凝:“小公子,可是宫中出事?” 祖昭问道:“师父睡了吗?” “没有,他还在和祖将军商议接应细节。” 祖昭不再多说,翻身上马。周峥在身后跟着,马蹄声急促,踏过京口长街。街边卖早点的摊贩刚支起棚子,热气腾腾的蒸笼掀开,白雾扑面。 大营辕门前。 守门军士见是他,没有通传便放行。祖昭一路奔到中军大帐,帘子掀开时,韩潜正与祖约对着地图商议。 “阿昭?”祖约抬头,“陛下连夜召见,所为何事?” 祖昭从怀中取出帛书,双手呈上:“师父,陛下的手令。” 韩潜接过展开,目光扫过那几行字,眉头渐渐拧紧。他将帛书递给祖约,看向祖昭:“陛下这是……嫌我慢了。” “陛下说,兵贵神速。”祖昭将式乾殿中对话拣紧要的说了,略去了那些剖白。可说到司马绍那句“朕能给你父亲的只有一纸追封,给你至少还有一道手令”时,韩潜与祖约对视一眼,都沉默下去。 帐中静了几息。 祖约先开口,声音有些哑:“陛下……与先帝不同。” 韩潜没有接这话。他走到帐壁悬挂的地图前,手指点在雍丘,又划过谯城、睢阳,落在芒砀山的位置。 “周横的三千人,如今分藏在三处山谷。”他沉声道,“周峥原计划分六批,每批五百,二十日可撤完。若按陛下的意思—” “十批。”祖昭接话,“每批三百,昼夜兼程,十日可尽撤。” 祖约皱眉:“三百人一队,过胡人哨卡时容易伪装成商队或流民。可十日内连撤十批,沿途郡县船只、粮草未必跟得上。” “陛下手令可调。”祖昭道,“且第一批今日便走,后续批次日日不歇。胡人就算收到风声,集结追兵也要三五日,那时我们已撤下大半。” 韩潜转过身,目光落在祖昭脸上,带着审视:“陛下还说了什么?” 祖昭抿了抿唇:“陛下说,师父忠则忠矣,有时太过谨慎。” 帐中气氛一滞。 祖约重重哼了一声,不知是对谁。韩潜却只是苦笑:“陛下说得是。我总想着稳扎稳打,莫给人留下话柄,却忘了那三千人在山里多等一日,便多一分凶险。” 他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空白的军令笺,提笔蘸墨。 “周峥!” “末将在。”周峥掀帘入内。 “原定六批改为十批,每批三百人。你率锐训营今夜先渡江,至历阳换陆路,直奔芒砀山。”韩潜运笔如飞,“告诉周横,第一批随你南下,余者分批跟进,不可恋战,不可与胡人纠缠。” “遵命!” 韩潜写完军令,盖上自己的印,又拿出司马绍的手令并作一处,一并交与周峥:“持此手令,沿途可向郡县征调民夫车辆。过江船只,合肥周抚将军会协助。你去告诉他,这是我韩潜欠他的情。” 周峥接过,郑重收入怀中,转身大步出帐。 祖约看着帐帘落下,低声道:“周抚那边,我去封信吧。当年在合肥时他待咱们不薄,这情分不能让人家寒心。” 韩潜点头。祖约便也起身去写信了。 帐中只剩下韩潜与祖昭。 韩潜坐回案前,看着那卷地图出神。祖昭没有打扰,静静跪坐在侧。烛火燃了一夜,此时已近午时,帐外日光透进来,照得青砖地面一片白。 良久,韩潜开口,声音有些沉。 “阿昭,你知道我为何谨慎?” 祖昭想了想:“师父怕朝中猜忌。” “怕。”韩潜承认,“当年雍丘之败,你父亲被朝廷召回的伤,我亲眼看着。他呕血那夜,我在帐外守到天明,听见他最后说‘北伐未完’。”他顿了顿,“从那日起我便发誓,这支队伍不能散,你父亲的遗志不能断。可要保住这支队伍,就不能让朝廷觉得我们是威胁。” 他看向祖昭:“陛下年轻,有锐气,有收复中原之志。可陛下能坐几年龙椅?太子今年才十岁,朝中王、庾、谢、郗几家角力未休,苏峻、刘遐那些人还在淮上虎视眈眈。若有一日,龙椅上坐的不是司马绍呢?” 这话问得直白,也问得冷峻。 祖昭沉默了。 “所以我谨慎。”韩潜叹道,“不是怕自己担骂名,是怕走错一步,你父亲留下的这点薪火,就灭了。” 祖昭抬头,看着韩潜。师父三十多岁,鬓边却已生了白发。他忽然想起父亲遗信里那句“勿令从军,读书明理足矣”。父亲不想他从军,是怕他步自己的后尘,呕血而亡,遗恨千古。 可韩潜带他从雍丘突围,教他兵法,带他见识战争,没有一句问过他愿不愿。 “师父。”祖昭轻声道,“弟子愿意的。” 韩潜一怔。 “弟子愿意从军。”祖昭认真道,“父亲怕弟子走他的老路,可父亲的路没有走完。弟子想接着走。” 韩潜凝视他良久,忽然伸手,在他发顶重重按了一下。那手掌粗糙温热,带着刀茧。 “你才八岁。”韩潜声音有些哑,“说这些还早。” “弟子会长大的。”祖昭道。 韩潜没有再说什么。他收回手,低头去收拾案上的地图。可祖昭看见,师父的眼眶有些红。 帐外传来脚步声,祖约掀帘进来,手里拿着刚写好的信函。他见帐中气氛有异,脚步顿了顿,没有多问,只把信放在案上。 “给周抚的信。”他道,“另附了一封给合肥旧部的私函,让他们沿途照应。” 韩潜点头,将信收好。 祖约看向祖昭:“阿昭,你今日还要回建康?” “要。”祖昭起身,“太子殿下那边,弟子还需回去伴读。” “那就快走。”祖约道,“再晚赶不上宫门落锁。你如今身兼两处,自己要会调匀气力,莫熬坏了身子。” 祖昭应下,向韩潜与祖约行礼告退。 出帐时,正午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营中校场上,锐训营正在集结。周峥站在点将台上,声音洪亮如钟: “第一批渡江,每人带三日干粮,只带兵器甲胄,辎重全数留营。今夜子时在历阳登岸,陆路行军,五更前必须进山!” 三百军士齐声应诺,声震云霄。 祖昭站在辕门口,看着这三百人整装列队,甲叶铿锵。他们脸上没有畏惧,甚至带着几分亢奋。 他忽然想起周横送他的那几颗石子,还贴身藏在怀里。夜里闲暇时,他常拿出来摩挲,已磨得越发光滑。 若顺利,十日后周横便能带着三千弟兄过江。 到时他要当面说声谢谢。谢谢那几颗石头,谢谢那三千人在山里苦守三年,没有散,没有降,没有忘。 马车已在辕门外等候。祖昭上车道:“去渡口。” 车夫扬鞭,马蹄声起。 车轮滚动时,他掀帘回望。京口大营的辕门越来越远,营中操练的号令声却依旧清晰。 他又摸了摸怀中的手令,还有父亲那封信。 两封帛书并在一处,隔着四年生死。一封教他“勿令从军”,一封催他“兵贵神速”。 他忽然想,若父亲能见到司马绍这样的皇帝,会说什么? 马车驶过京口长街,蒸笼的白雾依旧,卖早点的摊贩已在收拾碗筷,准备收摊。 日头正烈,又是一个寻常的江南春日。 祖昭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阖上眼。 昨夜一夜未眠,此刻困意终于涌上来。他迷迷糊糊间,听见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听见江涛隐约,听见远远的渡船号子。 忽然,马车停了。 “小公子。”车夫的声音带着几分紧张,“前面有人拦车。” 祖昭猛地睁眼,手已探向腰间,那里空着,桃木剑换成了佩玉。 他深吸口气,掀开车帘。 车外站着一个中年文士,青衫儒冠,面白无须,负手立在路中央。他身后跟着两个仆从,不远不近。 那文士见他探头,微微笑道:“可是祖车骑家的公子?” 祖昭没有下车,目光落在他手上。 右手小指处,空荡荡的。 风从江面吹来,车帘轻晃。 祖昭按在空落落的腰间,声音平稳:“足下何人?” 文士没有答。他抬头看了看日头,又看了看祖昭,笑意温和得近乎慈祥。 “赶路要紧,公子请。”他侧身让开,还做了个请的手势。 祖昭没有动。 车夫也不敢动。 片刻僵持后,那文士笑了笑,转身走入巷中。两个仆从紧随其后,很快消失在青瓦灰墙的阴影里。 祖昭盯着那条巷子,手心全是汗。 “小公子……”车夫声音发颤。 “走。”祖昭放下车帘,“去渡口。” 马车重新启动,车轮声急促如鼓。 他没有回头。 第73章 乌巷夜语 马车驶过渡口时,祖昭没有回头。 他靠在车壁上,手按在贴身藏着的帛书上,掌心全是汗。车帘缝隙透进的光忽明忽暗,江涛声渐远,车轮声碾过青石板,一下,又一下。 那个空荡荡的右手小指,像一根刺扎在心口。 他到建康时已是申时初,宫门将闭。这个时辰入宫已来不及,祖昭让车夫调头,往乌衣巷去。 王导正在书房抚琴,琴音沉缓,是一曲《幽兰》。听见通传,他手下未停,只说了句:“让他进来。” 祖昭在门外立了片刻,待一曲终了,才掀帘入内。 “司徒。”他行礼,声音有些紧。 王导将琴推开,抬眼看过来:“宫中出了事?” “不是宫中。”祖昭抿了抿唇,“弟子今日从京口回建康,有人拦车。” 他将那文士的样貌、衣着、缺了右手小指的特征,一字一句说了。说到那人含笑让路时,自己的手心又开始出汗。 王导静静听着,没有插话。待他说完,沉默良久。 “你看清了,确是右手小指全无?” “是。断口平整,不是天生,是利器斩断。” 王导缓缓点头,没有追问那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他只问了一句:“你在京口,可曾将此事告知韩潜?” “弟子还未来得及。今日出营时师父正在部署接应之事,弟子想着先回建康……” “明日一早便派人回去传话。”王导打断他,语气仍是温和,却不容置疑,“此事,韩潜必须知道。” 祖昭应下,心中却更沉了几分。他抬眼看向王导,欲言又止。 王导看出他有话想问,没有催促,只是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司徒……”祖昭斟酌道,“弟子听师父提过,当年王敦帐下有一谋士,姓沈名充,右手缺小指。此人后来随王敦作乱,兵败后不知所踪。” 王导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他脸上。 “你怀疑今日拦车之人,便是沈充?” 祖昭没有立刻答。他想起那文士的笑意,温和得近乎慈祥。可那笑容底下,他总觉得藏着什么。 “弟子不知道。”他老实道,“只是觉得太巧。” 王导没有说他是或不是。他只道:“沈充若还活着,今年该是五十一岁。你见到那人,可有五十许年纪?” 祖昭回想片刻:“约莫五十上下,面白无须,儒冠青衫。” 王导又沉默了。 窗外暮色渐浓,仆人进来掌灯。烛火亮起时,王导的面容在光影中半明半暗,看不清神情。 “你父亲当年在雍丘……”他缓缓开口,又停住了。 祖昭心头一跳。 王导没有再往下说。他换了个话头:“陛下前日与我说,让你入宫伴读,是步好棋。如今看来,这步棋落子时,已有人盯上了棋盘。” 他看向祖昭,目光平和,却让祖昭觉得自己被看得通透。 “你可知道,陛下为何选在这时候让你入宫?” 祖昭想了想:“陛下想让弟子陪太子读书,也让太子知晓宫外之事。” “这是一层。”王导道,“还有一层,你未想到。” 祖昭静候下文。 “陛下要让你从暗处,走到明处。”王导声音放得很低,“你是祖逖之子,又是韩潜的学生。北伐军万余人,朝中多少人盯着。你在京口,那些人只能远远看着;你入了宫,到了太子身边,那些人便不得不近前来看你。” 他顿了顿:“看着你,就会露出马脚。” 祖昭心头一震。 “今日那人拦车,不是要对你做什么。”王导道,“他是来看你的。看陛下选中的人,究竟是何等样人。” 他放下茶盏,目光深远:“他看到了。你也看到了他。这便够了。” 祖昭垂眸,将这几句话在心头过了一遍。他想起那文士含笑让路时,眼里没有敌意,甚至带着几分……审视。 “司徒,弟子该怎么做?” “什么都不做。”王导道,“你才八岁,只是个入宫伴读的孩子。有人拦车,你害怕是自然的;有人看你,你不知所措也是自然的。你不需要查他,也不需要躲他。” 他声音缓而沉:“你要做的,是当好太子侍读,学好该学的本事,办好陛下交托的事。那三千雍丘旧部接应回京口,比追查沈充重要十倍。” 祖昭点头:“弟子明白。” “至于沈充……”王导顿了片刻,“若他还活着,必不是独活。他背后是谁,这些年藏在哪里,为何今日现身,这些,自有人去查。” 他没有说这个“有人”是谁。祖昭也没有问。 从书房出来时,夜色已浓。王恬在廊下等他,手里提着一盏灯。 “祖父留你这么久。”王恬把灯递过来,声音放轻,“可是出了什么事?” 祖昭接过灯,摇了摇头。他不想把王恬也卷进来。 王恬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两人并肩穿过回廊,往侧院走去。 “对了。”王恬忽然道,“今日庾翼从京口回来,说明日讲武堂演练新阵型,问你去不去看。” 祖昭怔了怔。他明日要入宫伴读。 “去不了。”他说,“你代我去看看。若有什么新变化,回来告诉我。” 王恬应下,又道:“还有件事。谢安那孩子,今日在东宫问起你。” 祖昭脚步一顿:“谢安?” “嗯。他问他叔父谢尚,说那位祖家小先生,何时再进宫。谢尚没答,他倒自己记着呢。”王恬笑了笑,五岁的娃娃,记性倒好。” 祖昭没有笑。他想起那日在王府园中,谢安安静坐在廊下看人投壶的模样,眼神清澈,却像什么都看在眼里。 有些人生来便不同。谢安是这样,司马衍也是。 他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忐忑。 次日清晨,祖昭入宫。 春华殿里,老翰林已在等着。见他进来,没有问昨日为何未到,只把一叠字帖推过来:“昨日缺的,今日补上。” 祖昭伏案临帖,手腕酸了也不敢停。司马衍在旁边背书,背得磕磕绊绊,被训了好几回。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同病相怜。 午膳后是骑射课。太子这个年纪还学不了真弓,只在场中练习步射。祖昭随韩潜练过几年,准头比同龄人强些,却也不显太出挑。他知道宫中有无数双眼睛看着,藏拙比露锋芒更难。 收弓时,庾翼不知何时到了场边。 他如今是讲武堂正式学员,每月有十日来建康述职。今日入宫,是替庾亮送文书。见了祖昭,他走过来,低声道:“昨夜周峥那边有消息了。” 祖昭心头一紧,面上不动声色。 “第一批三百人已平安过江,今晨在历阳登岸。”庾翼声音压得更低,“周横亲自来接应,人已进山。明日第二批启程。” 祖昭长长呼出一口气。 “可还顺利?” “顺利。”庾翼顿了顿,“只是周横说,三日前有人进山找过他。” 祖昭的手忽然握紧了弓臂。 “什么人?” “自称建康旧人,姓沈。”庾翼看着他,“那人问周横,可愿为当年雍丘之事作证。” 午后阳光落在场中,照得尘土细末浮在空中,明明灭灭。 祖昭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 “周横如何答的?”他问。 “周横说,他是当兵的,不懂什么作证。那人便走了。”庾翼道,“周横将此事报与周峥,周峥命他先不声张,待三千人全数过江再说。” 祖昭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庾翼看了他片刻,忽然道:“阿昭,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祖昭没有答。他放下弓,看向远处的宫阙。式乾殿的飞檐在日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泽,那里坐着一个不甘心的年轻帝王,昨夜刚对他说“余下的事朕会查”。 “知道的不多。”他轻声道,“可每知道一点,就更不明白一点。” 庾翼没有再问。他拍了拍祖昭的肩:“我先出宫了。你在宫中……自己当心。” 他走后,祖昭站在场边许久。司马衍不知何时走过来,仰头问他:“方才庾翼与你说了什么?” 祖昭低头,看着太子殿下认真的面容。 “殿下。”他轻声道,“若有一日,有人来问您,当年雍丘之事您可愿作证……您会如何答?” 司马衍愣了愣。他想了想,认真道:“孤当时不在雍丘,如何作证?” “那若殿下在呢?” 司马衍沉默片刻,忽然反问:“你觉得孤该不该作证?” 祖昭被问住了。 他不知该如何答这个十岁孩子的问题。 远处传来通传声,是老翰林来催太子回去习字。司马衍没有再追问,转身往春华殿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 “祖昭。”他没有称“孤”,说的是“我”。 “若我在,我会作证。”太子殿下说,“父皇说,史官笔下,功过分明。不能因为怕得罪人,就闭着眼睛当什么都没看见。” 他说完便走,脚步轻快,像只是随口一说。 祖昭立在原地,看着那抹杏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日头渐渐西斜,宫道上的人影被拉得很长。 他忽然想起周横送的那几颗石子。黑的白的,磨得光滑温润,贴身藏了这些日子。 他想起周横说“末将是来问将军一句话—北伐军,还北伐么”。 他想起父亲遗信里那句“待河清之日,告吾于九泉”。 他想起司马绍昨夜说“朕需要一个祖逖,一个属于朕的祖逖”。 他想了很久。 申时正,宫门将闭。祖昭收拾东西出宫,走到神虎门时,守门军士递给他一封信。 “方才有人送到门房,说是给小公子的。” 祖昭接过,信封上没有落款。他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素笺,寥寥两行字: “雍丘旧事,知者非止一人。公子若有疑,三日后午时,鸡笼山下茶寮,愿奉详告。” 没有署名。 他翻过素笺,背面有一个极淡的印记,像是被水渍晕开过。 那是半个掌印,右手。 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的纹路依稀可辨。 唯独拇指处,空空如也。 第74章 鸡笼山约 祖昭握着那张素笺,在神虎门外站了很久。 掌灯时分,宫门已闭。守卫不敢催他,只远远候着。夜风从秦淮河上吹来,带着初春的寒意,素笺边角在指间轻轻颤动。 那个空白的拇指印,像一只没有闭上的眼睛。 他收好信,上了马车。 “去京口。”他说。 车夫愣了愣:“小公子,这个时辰渡口已封……” “那就叫开。”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到江边时,最后一班渡船正要离岸,船夫认出他,将跳板重新搭上。江风凛冽,浪头拍打船身,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衣襟。 祖昭站在船头,没有进舱。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握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滚烫,骨节分明,指甲泛着青灰色。那时四岁的他什么都不懂,只知道父亲的手越来越凉,怎么捂都捂不暖。 “北伐……未完啊……” 那是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渡船靠岸时,京口大营的灯火遥遥在望。 守门军士见是他,神色有些惊讶。这个时辰小公子从建康赶回营中,必有要事。没有人多问,立刻放行。 中军大帐还亮着。 祖昭掀帘入内时,韩潜正与祖约议事。案上摊着周峥送回的军报,第一批三百人已顺利进山,第二批明日启程。 “昭儿?”祖约抬头,眉头皱起,“这个时辰怎么回来了?” 祖昭没有答。他走到案前,将那张素笺双手呈上。 韩潜接过,目光扫过那两行字,翻到背面的掌印。帐中烛火跳动,他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何时收到的?” “今日申时,神虎门外。” 韩潜将素笺递给祖约,自己起身走到帐壁前,背对二人,久久不语。 祖约看完,重重一掌拍在案上:“欺人太甚!” 他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怒意:“当年雍丘之事,他沈充便是内应。如今王敦死了,他倒敢跳出来,还来试探阿昭?他想做什么?翻旧案?还是想灭口?” 韩潜没有回头。 祖昭看着师父的背影。那背影比三年前更沉了,肩线依旧宽阔,却已不复当年雍丘突围时的锋芒。 “师父。”他轻声道,“弟子想去。” 韩潜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沉得看不见底。 “你知道那是谁。” “知道。”祖昭垂眸,“沈充。王敦旧部,雍丘内应,当年挑拨陈武的人。” “那你还去?” 祖昭没有立刻答。他低头看着自己按在膝上的手,八岁孩童的手,还很小,指节细细的,连握刀都还不稳。 “弟子怕。”他老实道,“弟子今日在街上见他拦车,手心全是汗,连话都说不利索。弟子不想去见他,弟子只想躲回营里,躲到师父身后。” 韩潜没有说话。 “可弟子躲不了。”祖昭抬起头,“他今日拦车,明日送信,后日约弟子去鸡笼山。弟子不去,他还会用别的法子来。他在暗处,弟子在明处。与其等他出招,不如去看看他到底想说什么。” 祖约沉声道:“若他是要诱你出去,对你不利呢?” “那便更该去。”祖昭道,“叔父,弟子只是个小孩子,抓了弟子能做什么?无非是要挟师父,要挟北伐军。若他真有此意,弟子躲得过今日,躲不过明日。”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不如去听听他要什么。” 帐中静了许久。 韩潜走回案前,缓缓坐下。他看着祖昭,目光里有复杂的情绪翻涌—是担忧,是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昭儿。”他开口,声音沙哑,“你像你父亲。” 祖昭鼻尖一酸。 “他也总说,怕。怕兵败,怕将士战死,怕朝廷猜忌。可他还是去了。”韩潜道,“当年陈留守城那一个月,他发着高热,甲胄都没脱过。我说将军歇一晚,他说歇不得,歇了城就破了。” 他顿了顿,垂下眼帘:“那时候陈武还没叛变,还在城头守着。你父亲还夸他,说老校尉稳得住。谁能想到……” 祖约别过脸去,没让旁人看见他的神情。 “师父。”祖昭轻声道,“父亲不知道陈武会叛变。那不是他的错。” 韩潜没有接话。 良久,他抬起头,目光已恢复清明。 “三日后鸡笼山,你不能一个人去。” “弟子明白。” “周横那批人正在撤,周峥分不开身。”韩潜思忖道,“让冯堡主陪你走一趟。他年长稳重,又常年在淮北走动,在建康不惹眼。” 祖昭点头。冯堡主是淮北坞堡旧人,如今在讲武堂任屯田教习。此人四十出头,面相憨厚,实则心思缜密,确是合适人选。 “还有。”韩潜取过一枚铜符,“若沈充真说起雍丘旧事,你只听,不承诺,不接话。他要翻旧案,让他来找我。他要说什么内情,你记下便走。切莫与他纠缠。” “弟子记住了。” 韩潜看着他,还想再嘱咐什么,却终究没说出口。他只挥了挥手:“去歇息。明日还要回宫伴读。” 祖昭起身行礼,退出帐外。 夜已深,营中静悄悄的。他走在回自己帐篷的路上,脚步声在空旷的校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忽然,他停住脚。 前面不远处,一个人影坐在帐篷边的木墩上,正抬头看星星。听见脚步声,那人转过头来。 是祖约。 “叔父?”祖昭走过去,“您还没歇息?” 祖约没有答,拍了拍身边的木墩,示意他坐下。 祖昭依言坐下,顺着祖约的目光看向夜空。今夜云薄,星河隐约,京口的春夜还带着江水的潮气。 “昭儿。”祖约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沉,“你父亲那封遗信,你看了?” 祖昭心头一动。他贴身藏着那封信,从未在人前取出过。 “弟子看了。” 祖约沉默片刻,忽然道:“那信是我留给温峤抄录的。” 祖昭转头看向他。 “你父亲当初握着我的手,说元子吾弟,昭儿莫要从军,读书明理足矣。”祖约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我当时应了。可你四岁,懂什么?等你长大,若自己愿意从军,那不是我违背兄长遗命,是你自己的选择。” 他顿了顿:“我把信留了四年。温峤来合肥时,我拿出来给他抄了一份。我想……若你将来真有从军之志,总该知道父亲对你说过什么。” 祖昭听着,没有插话。 “可我又怕。”祖约苦笑,“怕你看了信,真听你父亲的话,不入行伍。怕你学了兵法,心里却记着父亲不让你从军,两下撕扯。” 他转头看向祖昭,眼神里有藏不住的愧疚:“昭儿,叔父是不是做得不对?” 祖昭望着这个四十五岁的中年武将,忽然想起三年前合肥初见时,祖约还留着长须,意气风发,说要收复雍丘为兄长报仇。三年过去,须发间添了灰白,眉宇间添了沉郁。 那是战败的烙印,是岁月磨砺的痕迹。 “叔父。”祖昭轻声道,“侄儿从未怨过您。” 祖约眼眶忽然红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在祖昭发顶重重按了一下。那手掌粗糙温热,与韩潜如出一辙。 师徒,叔侄,父子。 这支队伍里的情分,从来不是血亲二字能说尽。 三日后,鸡笼山。 春日的钟山余脉,草木初发。山脚下的茶寮简陋,只有三五张木桌,几个过路脚夫在歇脚。 祖昭换了身寻常布衣,与冯堡主一前一后进了茶寮。 那人已坐在最里侧的桌边。 仍是那日拦车的文士,青衫儒冠,面白无须。见祖昭进来,他微微颔首,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桌上摆着两盏茶,一碟青盐豆。 祖昭在他对面坐下。冯堡主坐在邻桌,看似自顾自喝茶,手一直按在腰间。 “小公子守信。”沈充开口,声音温和,“老朽以为,韩将军不会让你来。” “师父让我来的。”祖昭看着他的右手。今日那断指处用袖口遮着,看不出痕迹。 沈充笑了笑,没有接这话。 他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才道:“小公子可知,当年雍丘城破之前,老朽见过陈武几面?” 祖昭没有答。 “三次。”沈充自顾自道,“第一次,是石勒兵临城下那日。我入城劝陈武,说祖逖已死,祖约庸才,雍丘守不住。他不信。” 他放下茶盏,目光投向窗外,像是在回忆。 “第二次,是守城半月后。胡人日夜攻城,陈武的嫡系死了一半。我去他府上,他正对着舆图发呆,满眼血丝。他说,沈先生,这城守得住么?我没答。” 窗外有鸟鸣,清脆又寂寥。 “第三次,是城破前三日。陈武刚从城头下来,左肩中了一箭,甲胄上全是血。他见了我,忽然问,沈先生,你说朝廷为何要召祖车骑回朝?” 沈充转过头,看着祖昭。 “老朽答他,因为朝廷不信任祖逖,也不信任你们这些北伐军。” 茶寮里静了一瞬。 祖昭握紧了膝上的衣料。 “陈武听了,沉默很久。他说,我十六岁从军,随祖车骑渡江北上,打了七年胡人。朝廷召祖车骑回朝,我认了;祖车骑病逝雍丘,我也认了。可为何还要我们守着这城,守着一个不会来救我们的朝廷?” 沈充的声音平和,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老朽没有答他。他自己答了,后来,他一个人出城去了胡营。” 祖昭喉头发紧。他想起周横说过的话—陈武投降那夜,身边三十亲卫被杀得只剩三个,自己也差点被杀。 那不是贪生怕死。 那是绝望。 “老朽后来常想。”沈充道,“若那夜我没有去见陈武,他还会不会降胡?” 他自问自答:“大约还是会。只是老朽给了他一个理由,让他觉得自己不是背叛,是绝望。” 祖昭抬眼看向他,第一次直视这个传说中的人物。 “你今日约我来,就是要说这些?” 沈充摇了摇头。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旧帛,放在桌上,推过来。 “老朽罪孽深重,不敢求谁宽恕。只是有些事,当年无人可说,如今再不说,怕是没机会了。” 他顿了顿,看着那卷帛书。 “这是王敦与石勒往来的信函抄本,共七封。时间从太兴元年至永昌元年,历历可考。” 邻桌的冯堡主霍然起身。 祖昭没有动。他看着那卷旧帛,看着沈充平静的面容。 “你……”他开口,声音有些涩,“你为何要交出这个?” 沈充笑了笑,笑容里没有自得,也没有愧悔。 “王敦已死,老朽苟活至今,不过是想亲眼看看,当年那个被先帝召回的祖车骑,究竟有没有后继之人。”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老朽看到了。” 他朝祖昭微微一揖,转身走出茶寮。 山风灌入,吹得桌上那卷旧帛边角轻扬。 祖昭坐着没有动。 他听见冯堡主在耳边说什么,听见茶寮外隐约的马蹄声,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 那卷旧帛静静躺在粗陋的木桌上,灰扑扑的,毫不起眼。 他伸出手,慢慢将它拿起。 帛书一角,有半个模糊的掌印。拇指处,空空如也。 第75章 旧帛惊澜 祖昭握着那卷旧帛,指节泛白。 茶寮外马蹄声已远,沈充的身影消失在鸡笼山脚的林荫道中。冯堡主站在桌边,手还按在腰间,目光紧紧盯着那卷帛书,像盯着一个随时会炸开的火蒺藜。 “小公子。”他压低声音,“这东西……” 祖昭没有答。他将帛书缓缓展开一角,只看见“臣王敦顿首”四字,便合上了。 “走。”他站起身,“回京口。” 冯堡主会意,不再多言,丢下几枚钱币,护着祖昭出了茶寮。山道上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车夫是冯堡主从淮北带来的旧人,信得过。 车轮滚动时,祖昭将帛书贴身藏好,与父亲那封遗信并在一处。两卷帛,隔着四年,隔着生死。一封是父亲的遗愿,一封是仇人的罪证。 他靠在车壁上,闭眼。 眼前反复浮现沈充离去时的背影,青衫儒冠,步履从容。那人没有回头,像只是赴了一场寻常茶约。 可他留下的东西,足以在建康城掀起滔天巨浪。 马车入京口大营时,天色已近黄昏。 韩潜正在校场上观看第三批出发的士卒列队。三百人甲胄齐整,腰悬干粮袋,即将趁夜渡江。这批过后,山中还剩两千余人,按如今进度,再有七日便可尽数撤下。 他看见祖昭从马车上下来,脸色便微微一沉。 “出事了?” 祖昭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师父,弟子需要单独禀报。” 韩潜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转身往中军大帐走去。祖昭跟在身后,冯堡主自觉留在帐外。 帐帘落下,隔绝了校场上的号令声。 祖昭从怀中取出那卷旧帛,双手呈上。 韩潜接过,展开。 帐中烛火跳动,他看第一行时,眉头已经拧紧;看到第三封,手指开始微微发抖;看到第七封末尾“石赵天王陛下”六字时,他猛地将帛书拍在案上。 “王敦……”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压不住那咬牙切齿的恨意,“通胡!” 祖昭静静站在一旁。他第一次见师父如此失态。 韩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重新拿起帛书,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这次看得极慢,每一个字都不放过。 “太兴元年九月……”他喃喃道,“那时你父亲还在雍丘,刚刚收复谯城。王敦这封信,是向石勒通报朝廷北伐粮道布防。” 他抬眼看向祖昭,目光里有血丝。 “难怪那年冬天粮队屡屡被劫,我以为是胡人哨探敏锐,原来……” 他说不下去了。 祖昭没有插话。他知道师父此时需要的不是言语。 韩潜继续往下看。太兴三年正月,王敦致信石勒,称“建康空虚,正是南下良机”,并附上京口、采石矶江防图。同年三月,石虎率五万骑南侵,攻彭城、下邳,虽被刘遐、苏峻拼死挡住,江北百姓死伤无数。 而那时,王敦正在武昌厉兵秣马,已有谋反之意。 “好一个清君侧。”韩潜冷笑,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这边引胡人南下牵制朝廷兵力,那边自己举兵夺权。里通外敌,两面下注……” 他忽然顿住。 “昭儿。”他抬起头,“这东西,沈充为何要交给你?” 祖昭垂眸:“他说,想亲眼看看父亲有没有后继之人。” 韩潜沉默良久。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陈武叛变之前,他去见了陈武。”祖昭声音很轻,“他说陈武问他,朝廷为何要召父亲回朝。他答,因为朝廷不信任父亲,也不信任北伐军。” 韩潜闭上眼。 “他还说,陈武不是贪生怕死,是绝望。”祖昭顿了顿,“师父,弟子在想……若当年在雍丘城头的是弟子,弟子会不会也……” “不会。”韩潜睁开眼,打断他,“你不会。” 他站起身,走到祖昭面前,俯身看着这个八岁的孩子。 “你父亲当初在陈留守了一个月,发着高热都没下城头。他至死没有骂朝廷一句,不是因为他蠢,是因为他知道,朝廷是朝廷,胡人是胡人。朝廷对不起他,他不能对不起中原百姓。” 韩潜声音低沉:“陈武忘了这个。你没忘,你父亲也没忘。” 祖昭望着师父,眼眶发烫。 帐外传来脚步声,祖约掀帘而入:“听说昭儿从建康赶回来,可是出……” 他看见案上摊开的帛书,看见韩潜的脸色,话音戛然而止。 “这是什么?” 韩潜将帛书递给他。祖约接过,才看几行,脸色便白了。 “王敦……”他声音发颤,“他竟敢……” 他忽然重重一拳砸在案上,震得茶盏跳起,茶水泼了一桌。 “沈充!”祖约咬牙切齿,“当年就是他挑拨陈武!如今又拿这东西出来,他想做什么?赎罪?还是另有所图?” 韩潜摇头:“他说是亲眼看看昭儿。” “看昭儿?”祖约冷笑,“一个八岁孩子有什么好看?他分明是……” 他忽然顿住,看向祖昭,没有把后半句说出口。 祖昭知道叔父想说什么。沈充看他,是在看这个人,值不值得自己冒死交出这份证据。 帐中陷入长久的沉默。 校场上的号令声已歇,第三批人马大约已经出发。夜色渐浓,烛火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帐壁上,交叠又分开。 “师父。”祖昭开口,声音很轻,“这东西……要呈给陛下么?” 韩潜没有立刻答。他走到帐壁前,看着那幅悬挂多年的天下图。图上雍丘的位置,被他用手指摩挲过无数次,已经有些泛白。 “呈上去。”他背对着二人,声音低沉,“王敦虽死,此案未了。通胡之罪,不能随他入土。” 祖约沉默片刻,低声道:“可这信里牵扯的不止王敦。太兴元年那封,提及建康有人接应。那‘有人’是谁?” 韩潜没有回头。 “沈充没说。” “他留了钩子。”祖约道,“他今日交出七封,若朝中真要彻查,必会再去找他。届时他要什么,价码可就不一样了。” 韩潜缓缓转过身。 “我知道。”他说,“可即便如此,这七封信也必须呈上去。” 他看着祖约,目光里有疲惫,也有决然。 “元子,你我都是行伍之人,不懂朝堂那些弯弯绕绕。可有一件事我清楚,若连王敦通胡的铁证都压着不报,将来史书上写这笔,后人会如何看我们?” 祖约没有说话。 “会写北伐军与王敦同流合污。”韩潜一字一顿,“会写祖车骑用命换来的那面旗,也是脏的。” 祖约垂下头,良久,哑声道:“你说得对。” 韩潜走到案前,将那卷旧帛郑重收起。 “昭儿,明日你入宫,将这个亲手呈给陛下。”他顿了顿,“就说……是沈充交给你父亲的。” 祖昭一怔。 “可陛下知道弟子见过沈充。”他道,“那日王司徒也……” “陛下知道,和这信是从你手里呈上去的,是两回事。”韩潜看着他,“你是祖逖之子,这东西由你交给陛下,便是你父亲在天有灵,遣人送还旧证。这个说法,朝中无人能驳,也无人敢驳。” 祖昭明白了。 师父要把这份功劳,记在父亲名下。 “弟子记下了。” 韩潜看着他,忽然问:“你怕不怕?” 祖昭想了想,老实道:“怕。” “怕什么?” “怕这信呈上去,有人会死。”祖昭轻声道,“也怕查到最后,发现那个人……弟子认识。” 韩潜沉默良久。 “你父亲当年也怕。”他道,“可他该做的事,一件没少做。” 他伸手,在祖昭发顶按了按。 “怕不是毛病,腿软走不动路才是。” 翌日清晨,祖昭渡江入建康。 他没有先去乌衣巷,也没有去东宫。马车直入台城,在式乾殿外停下。 通传后,黄门侍郎引他入殿。 司马绍正在批阅奏章,见他进来,搁下笔。年轻帝王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似乎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 “陛下。”祖昭跪拜,从怀中取出那卷旧帛,双手高举过顶,“臣子有物呈上。” 黄门侍郎接过,转呈御案。 司马绍展开帛书,从第一封看到第七封。殿中静得落针可闻,只有帛书翻动时细微的窸窣声。 他看完,将帛书轻轻放在案上。 “沈充交给你的?” “是。”祖昭没有隐瞒。 司马绍没有再问。他起身,走到殿窗前,负手而立。 窗外春光明媚,宫道上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 “朕登基那日。”他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先帝拉着朕的手说,衍儿年幼,朝中事多,你要多用王导,也要防着王敦。朕不理解,先帝不曾亏待王敦,何以会有后来之事。” 他顿了顿。 “原来他早就在反了。不是起兵那日才反,是很多年前,第一次给石勒写信的时候。” 祖昭跪在原地,不敢抬头。 良久,司马绍转过身。 “这信,还有谁看过?” “师父韩潜,叔父祖约。” 司马绍点头,没有怪罪之意。他走回御案前,手指轻抚那卷旧帛边角。 “七封。”他道,“王敦与石勒往来的信,绝不止这七封。沈充手里,应该还有。” 祖昭心头一凛。 “可他说……” “他说只想看看你有没有乃父之风。”司马绍笑了笑,笑容有些凉,“看过了,觉得你值得,便把这七封交给你。至于剩下的,他要留着自己保命。” 他抬眼看向祖昭:“这不是给你的,是给朕的。” 祖昭怔住。 “他让你将这信呈上来,便是让朕知道,王敦通胡的铁证在他手里,他想给谁,便给谁。今日给你七封,明日也能给别人七封。后日,还能给石勒的使者看。” 司马绍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沈充这条命,朕暂时不能要。” 殿中静了许久。 祖昭跪在那里,手心全是冷汗。他原以为将信呈上,便是将沈充交予朝廷处置。却没想到,这封信呈上的那一刻,反而是给了沈充一道护身符。 “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司马绍没有答。他重新坐回御案前,提起笔,在空白的帛书上写了几个字。 “来人。” 黄门侍郎应声入内。 “将此信抄录三份,一份送司徒府,一份送护军将军府,一份存档。原件封存,用朕的私印。” “遵旨。” 黄门侍郎捧起旧帛,退出殿外。 司马绍看向祖昭。 “你今日还去东宫么?” 祖昭愣了愣:“臣子申时当值。” “那便去。”司马绍道,“衍儿昨日还问起你,说你好几日没陪他习字了。” 祖昭垂首:“臣子领旨。” 他起身告退,走到殿门时,身后忽然传来司马绍的声音。 “祖昭。” 他回身。 司马绍坐在御案后,目光越过殿中空阔的青砖,落在他身上。 “当年先帝召你父亲回朝,是怕他功高震主。”年轻帝王缓缓道,“朕不会。” 祖昭望着他,没有答话。 殿外春风吹入,吹得御案上的奏章边角轻扬。司马绍没有再说什么,低头继续批阅。 祖昭躬身一礼,退出殿外。 宫道上的海棠花开得正盛。 他走在花树下,想起父亲遗信里那句“待河清之日,告吾于九泉”。 他想起沈充离去时的背影。 他想起司马绍说“朕不会”。 风过处,花瓣落了满肩。 祖昭没有拂去。 第76章 宫阙渐霜 那卷旧帛呈上之后,建康城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司马绍没有下诏彻查,王导没有登门问询,庾亮见了祖昭也只是点点头,仿佛那七封信从未出现过。沈充再未现身,鸡笼山茶寮人去座空,只有老板还记得那日有个青衫文士要了两盏茶,一碟青盐豆。 祖昭起初不解,后来渐渐明白。 不是不查,是不能现在查。 王敦虽死,旧部未净。武昌、江州、豫州各地,仍有当年跟随他起兵的将校。朝廷若此时公布通胡书信,那些人为了自保,难保不会铤而走险。而北方石虎正虎视眈眈,淮北防线经不起一场内乱。 司马绍按下此事,不是放过沈充,是在等。 等什么,祖昭不知道。 他只知道,日子还得照常过。 四月中的东宫,海棠谢了,石榴初绽。 祖昭伏在书案前临帖,手腕悬得稳稳的。老翰林站在身后,难得没有挑剔,只说了句:“比上月长进些。” 司马衍在旁边背《尚书·秦誓》,背到“人之有技,若己有之”时卡住了,反复三遍都接不下去。 老翰林捋须不语,只拿眼睛看祖昭。 祖昭会意,搁下笔,将那句经文轻声念了一遍,又用白话解释道:“殿下,这是说,看见别人有本事,要像自己也有一样高兴。” 司马衍皱眉:“可那人若是有坏本事呢?譬如偷盗、欺诈?” 老翰林咳嗽一声。 祖昭想了想:“那便不是‘技’,是‘奸’了。经文说的是忠良之臣,见贤思齐,不与小人同列。” 司马衍若有所思,这回再背,竟顺了下来。 老翰林满意地点点头,起身去侧殿喝茶。他一走,司马衍立刻松懈下来,把书卷一推,凑近祖昭低声道:“你昨日在京口,可见着什么新鲜事?” 祖昭老实道:“周教头那批人昨夜回来了,三百人,一个没少。” 司马衍眼睛亮了:“就是你提过的那位周横?他从芒砀山带下来的?” “是。”祖昭点头,“第二批也已进山,再有五日,三千人便可尽撤。” 司马衍算了算日子,忽然有些怅然:“那你这几日又要回京口了。” 祖昭微怔,抬眼看向太子殿下。 五岁的孩子,眉眼还没长开,面上却已有几分少年老成的矜持。只是此刻那矜持有些松动,露出的情绪祖昭看得懂,是不舍。 “臣子每月逢十便回京口,殿下是知道的。”祖昭放轻了声音,“去三日便回,不耽误功课。” “孤知道。”司马衍低下头,手指在书卷边角来回摩挲,“孤只是……” 他没有说下去。 殿外传来脚步声,是内侍来送点心。司马衍立刻坐直,又恢复了太子的端肃。待内侍退下,他才拿起一块云片糕,慢慢咬了一口。 “祖昭。”他忽然开口,没有称孤。 “臣子在。” “你小时候随韩将军南撤,路上可曾饿过肚子?” 祖昭顿了顿。他想起泗水那夜,八百残兵藏在芦苇荡里,不敢生火,啃了三日冷干粮。四岁的他饿得直哭,韩潜把自己的那份掰了一半给他。 “饿过。”他说。 司马衍看着他,目光里有种复杂的东西。 “孤没饿过。”太子殿下说,“父皇说,这是他的福气,也是孤的缺憾。” 他放下云片糕,没有再看。 “你教孤打绳结罢。上回那个渔夫结,孤又忘了。” 祖昭从腰间解下一截细麻绳,这是他在军中养成的习惯,随手带着,捆物、系甲、急救都离不了。他将绳头递到司马衍手中,手把手教他如何绕指、如何穿环、如何收束成结。 司马衍学得很认真,鼻尖都沁出细汗。试到第七遍,终于打出一个结实的渔夫结。 他托着那截麻绳看了很久,忽然问:“你当年跟着韩将军南撤,就是用这样的绳子渡河的?” 祖昭点头。 “若没有这绳子,会怎样?” 祖昭没有答。 司马衍也没有追问。他将那截麻绳小心绕好,放进袖中。 “孤留着,下回再学新结。” 祖昭看着他,心里有什么轻轻动了一下。 随后,祖昭回京口。 渡船过江时,天色阴沉,江风比往日更凉。他站在船头,看着越来越近的京口码头,隐约觉得不对。 码头上等候的人不是周峥,是祖约。 叔父的脸色不好,眼下一片青灰,像是一夜未眠。祖昭下船时,他只说了句:“你师父在营中等你。” 祖昭心头一紧,快步往大营走。 中军帐里,韩潜正对着舆图出神。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神色平静,只是鬓边白发似乎又多了几根。 “师父。”祖昭行礼,“出什么事了?” 韩潜没有拐弯抹角。 “陛下病了三日了。” 祖昭怔住。 “昨日温峤使人送信来,说是风寒,御医已开了方子。”韩潜顿了顿,“但陛下没有上朝。” 祖昭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司马绍登基三年,无论寒暑,从未辍朝。连王敦兵临建康城下的那几日,他依旧每日御门听政。 “温峤怎么说?” “温峤说,陛下咳血了。” 帐中静得只剩烛火轻响。 祖昭忽然想起三日前,式乾殿中海棠花影,司马绍坐在御案后,对他说“朕不会”。 那时年轻帝王的面色,似乎比往常苍白些。他以为是连日批阅奏章劳累,如今想来…… “昭儿。”韩潜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陛下这病,怕是压了有些日子了。” 祖昭抬眼看他。 “王敦通胡那七封信呈上去,陛下按下不查,不是不想查,是……”韩潜顿了顿,声音低沉,“是怕自己时日无多,来不及安排周全。”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祖昭嘴唇动了动,想驳,却不知从何驳起。 “师父,陛下才二十四岁。” “他父亲元帝,活了四十七。”韩潜道,“可元帝登基时已四十二岁。司马氏这一支,素有咯血之症。你可知元帝的父亲琅琊恭王,活了多大?” 祖昭摇头。 “三十一。”韩潜看着他,“也是咳血而终。” 祖昭没有说话。 他想起司马绍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看人时沉沉的,像藏着许多话,又像什么都不愿说。他想起那夜式乾殿中,年轻帝王对着天下图说“朕不甘心”,烛火映着他侧脸,分明还是少年人的轮廓。 二十四岁。 正是风华正茂。 “昭儿。”韩潜走到他面前,俯身看着他的眼睛,“这些话,我只对你说。陛下想让你成为新一代的祖将军,可你心里要清楚,陛下给的剑,和陛下本人,不是一回事。” 祖昭望着师父。 “弟子明白。” “你真的明白?”韩潜声音很低,“陛下若在,北伐军便有一道护身符。陛下若不在……” 他没有说下去。 祖昭替他接上:“弟子便是太子的侍读。” 韩潜看着他,良久,伸手在他发顶按了按。 “不止是太子的侍读。”他哑声道,“是太子的人。” 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有人高喊:“建康急信。” 韩潜大步出帐,祖昭跟在身后。 信使是从台城来的黄门侍郎,三十出头,面白无须,祖昭在东宫见过几面。他翻身下马,看见祖昭也在,微微一怔,却没有避讳。 “韩将军。”他将一封密函双手呈上,“温中书命下官亲送,请将军即刻过目。” 韩潜拆开,祖昭站在侧后方,瞥见几行字。 “……陛下今日稍愈,已可进粥。太子入侍,昼夜不离……” 他松了口气,却看见韩潜的眉头皱得更紧。 密函末尾还有一行,字迹较潦草,是温峤亲笔: “陛下问及雍丘旧部接应之事。峤答,第七批已过江,余者十日内可尽撤。陛下颔首,良久曰,祖逖当年若有此速,黄河已渡。” 韩潜将密函收起,对黄门侍郎拱手:“臣已知。请侍郎回禀温中书,京口防务如常,请陛下宽心。” 侍郎还礼,上马疾驰而去。 祖昭站在原地,望着那骑消失在营门外的烟尘里。 “师父。”他轻声道,“弟子明日想入宫。” 韩潜看着他,没有问为什么。 “去吧。”他说,“太子那边,也需要有人陪着。” 次日清晨,祖昭渡江入建康。 他先去东宫,却被内侍告知太子在式乾殿侍疾。他改道往式乾殿,在殿门外遇见了庾亮。 庾亮面色比往常更严肃,眼下也有倦色。见祖昭来,他点点头,没有多言。 “庾公,陛下……” “刚用了药,睡下了。”庾亮压低声音,“太子在侧殿,你自去便是。” 祖昭谢过,往侧殿走。 推门时,他放轻了手脚。殿内很静,案上摊着书卷,司马衍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什么东西,正对着窗外发呆。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看见是祖昭,太子殿下愣了一瞬,随即低头,把手里那东西塞进袖中。可祖昭已经看清了。 那是一截细麻绳,边缘已被摩挲得起毛。 “殿下。”祖昭行礼。 司马衍没有应。他别过脸,望着窗外。 窗外是式乾殿的宫道,海棠谢尽,榴花初放。日光很好,照得满树绿叶油亮。 “孤听温中书说,那三千雍丘旧部,再有几日便能全数过江了。”太子殿下声音很轻。 “是。” “那是你父亲留下的兵。” 祖昭没有答。 司马衍转过头,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父皇若也能有三千这样的兵,是不是就不用这么累了?” 祖昭望着他,忽然不知该如何作答。 窗外榴花静静开着,一簇簇红得像火。 殿内很静,静得能听见远处隐约的咳嗽声,从式乾殿正殿的方向传来,一声,又一声,压抑而绵长。 司马衍低下头,把袖中那截麻绳又攥紧了些。 第77章 秋窗课子 那场病缠绵了半年。 入秋时,司马绍已能起身视朝,只是面色比从前更白,颧骨也见棱角。御医每日早晚入宫请脉,方子换了十几道,那咳嗽声却总断不了根。 式乾殿的窗棂换了新纱,秋风穿不透,日光却滤得柔和。司马绍倚在凭几上,膝头搭着薄毯,手里捏着太子前日作的策论。 祖昭跪坐在下首,等他开口。 半年来,他入宫的日子从每月二十日加到二十五日。韩潜说,陛下想见你,你便多去。于是逢三逢八回京口的日子改成逢十,其余时候都留在建康,在东宫伴读,在式乾殿陪陛下说话。 “衍儿这篇写得平了些。”司马绍放下策论,语气像寻常人家的父亲,“通篇四平八稳,没有破绽,也没有锋芒。” 祖昭想了想,老实道:“殿下说,策论是写给臣子看的,锋芒对着自己人,不叫锋芒,叫莽撞。” 司马绍微微扬眉,旋即笑了。那笑意从唇角漾开,眼底却有些复杂的东西。 “这是他自己的话,还是你教的?” “是殿下自己的话。”祖昭顿了顿,“殿下还说过,父皇批奏章从不意气用事,儿臣习字便习字,论政便论政,不该把心事写在台面上。” 殿中静了一瞬。 司马绍垂下眼帘,手指轻抚着策论边角,许久没有说话。 窗外秋阳正好,映着殿内青砖,一片温暖的光。他搁下策论,忽然问:“你昨日从京口回来,韩潜可好?” “师父好。”祖昭道,“周横那三千人已全数过江,如今在京口大营编练。上月小校场演武,锐训营拿了头名,周横带的那队老兵,阵法比新兵营熟稔太多。” “百战余生,自然不同。”司马绍点点头,“韩潜打算如何安置?” “师父说,打散分入五营,老卒充伍长、什长。讲武堂单开一班,专教他们识图传令。这些人在山里待了三年,单兵厮杀不输胡骑,只是不懂协同。” “三千个伍长。”司马绍轻声道,“韩潜好大的手笔。” 祖昭没有接话。他知道这不是责备。 果然,司马绍又道:“淮北诸坞堡,如今有多少人跟着你们?” 祖昭心头微凛,如实道:“上月冯堡主回信,颍水、汝阴一带,又有七百余家愿意南迁。师父没有立刻应,只说待京口屯田再辟三千亩,有了粮再收人。” “韩潜谨慎。”司马绍道,“谨慎些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祖昭脸上。那目光仍是温和的,却让祖昭觉得自己被看得通透。 “你师父谨慎,你自己呢?” 祖昭怔了怔。 “半年前鸡笼山那人,你可还惦记?” 祖昭没有料到他会忽然提起沈充。自那日呈上帛书,陛下再未问过此事,他以为已经揭过。 “……惦记。”他老实道。 “惦记什么?” 祖昭沉默片刻,轻声道:“惦记他手里还有多少信,惦记他为何选了弟子,惦记他如今在哪,是死是活。” 司马绍静静听着。 “还有。”祖昭垂下眼帘,“弟子惦记他说的那些话。陈武叛变那夜,他对陈武说,朝廷不信任北伐军。” 殿中静得只剩窗外偶尔的鸟鸣。 “这话伤了你了。”司马绍不是问句。 祖昭没有答。 良久,司马绍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 “朕六岁那年,随先帝去姑孰。渡口有逃难南来的流民,拖家带口,面黄肌瘦。有个妇人抱着孩子,跪在泥地里求守卒放行,那孩子约莫三四岁,饿得连哭都哭不出声。”他顿了顿,“先帝命人开了粮仓,煮粥赈济。朕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些流民争抢粥桶,有人被踩进泥里,爬不起来。” 他看向祖昭:“朕问先帝,他们为何不回家?先帝说,家没了,被胡人占了。” “朕又问,那为何不把家抢回来?先帝没有答。” 司马绍收回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指上。那双手比半年前更见清瘦,骨节分明,青筋隐现。 “朕后来明白了。不是不想抢,是抢不动。朝廷没有足够的兵,没有足够的粮,没有足够的马。祖逖在雍丘打了七年,打到黄河边上,打到胡人望风而逃,可朝廷还是把他召回来了。” 他声音很轻。 “不是不信他。是不敢信。不敢把所有的兵、所有的粮、所有的马,都押在他一个人身上。” 祖昭望着他,喉间像堵了什么。 “你父亲临死前,没有骂过朝廷一句。”司马绍看向他,“朕有时想,他不是不怨,是把那口气咽下去了,咽成‘北伐未完’四个字。” 他顿了顿。 “朕不如他。” 祖昭忽然开口:“陛下。” 司马绍停住。 “臣子父亲咽下的那口气,不是留给自己的。”祖昭声音很低,却一字一字清楚,“是留给臣子的。” 殿中很静。 司马绍凝视他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先前淡,却少了疏离。 “你才八岁。”他说。 “臣子会长大的。”祖昭道。 窗外日光渐渐西斜,殿内的光影一寸寸移动,爬上书案,爬上凭几,爬上司马绍的膝头。他伸手,在祖昭发顶轻轻按了一下。 那触感与韩潜不同,没有厚茧,温热而轻。 “去东宫罢。”司马绍收回手,“衍儿该等急了。” 祖昭起身行礼,退出殿外。 宫道上的银杏叶已染了金边,秋意一日浓似一日。他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式乾殿的窗棂半开,司马绍仍倚在原处,膝头搭着薄毯,正低头看太子那篇策论。夕阳落在他侧脸上,镀一层淡淡的光。 那身影比半年前清减了许多,可坐姿仍是直的。 祖昭看了片刻,转身往东宫去。 东宫的海棠早已谢尽,石榴也落果了。廊下摆着几盆新菊,开得正盛,金黄与雪白相间。 司马衍在殿内习字,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孤还剩十张。” 祖昭在他对面坐下,铺纸研墨。 两人各自临帖,谁也没说话。殿中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十张写完,司马衍搁下笔,揉了揉手腕。他看了一眼祖昭,忽然道:“父皇今日精神好些?” 祖昭点头:“陛下批了殿下那篇策论。” 司马衍眼睛微亮,又强自按捺,故作平静道:“父皇怎么说?” “说殿下写得平。” 司马衍怔了怔,低下头。 “但殿下也说了自己的见解。”祖昭把先前那番话复述一遍,末了道,“陛下没有说殿下错了。” 司马衍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他低头收拾案上的字帖,动作很慢。窗外菊影映在他侧脸上,那轮廓还带着十岁孩子的圆润,眉眼间却已有了少年人的沉静。 “祖昭。”他忽然开口,没有称孤。 “臣在。” “父皇每次召你说话,你都记在心里么?” 祖昭想了想:“记不住的更多。” 司马衍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羡慕。 “孤记不住父皇说过的话。”太子殿下轻声道,“每次侍疾,孤只记得父皇咳了几声,用了多少药,进粥时烫不烫。他说什么,孤一出门就忘了。” 他顿了顿。 “好像忘了,他就没有病那么重。” 殿外秋风拂过菊叶,簌簌轻响。 祖昭望着太子殿下,忽然想起半年前,式乾殿侧殿中,那个攥着麻绳红了眼眶的孩子。 “殿下。”他轻声道,“臣也记不住父亲说过的话。他临终时握着臣子的手,臣只记得那只手很烫,指甲泛青,怎么捂都捂不暖。他说了什么,臣后来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司马衍看着他。 “臣只记得,他说北伐未完。” 殿中静了很久。 司马衍低下头,把案上一张写废的字帖折了又折,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 “北伐……孤在书上读过。”他轻声道,“祖车骑打到黄河边,胡人不敢南望。孤不明白,明明都打到黄河边了,为何不接着打?” 祖昭没有答。 司马衍也没有追问。他把那叠成方块的字帖塞进袖中,抬眼看向窗外。菊花在秋阳下开得烂漫,金黄雪白,一片灿然。 “父皇说,等孤再大些,让孤去京口看看。”太子殿下说,“看看你的讲武堂,看看那些从芒砀山回来的老兵。” 他顿了顿。 “孤想去。” 祖昭望着他,轻声道:“臣陪殿下去。” 秋风穿堂而过,拂动案上的字帖边角。司马衍没有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入夜时,祖昭出宫。 神虎门外,王恬已在等候。见他出来,迎上几步,低声道:“祖父让我问你,陛下今日如何。” 祖昭想了想:“批了太子一篇策论,说了半个时辰话。进了一碗粥,没咳血。” 王恬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两人并肩走在暮色中的御街上。街边铺子陆续上门板,炊烟从巷陌深处飘出,混着秋夜将至的凉意。 “周横那批人,下月能上校场么?”王恬问。 “能。”祖昭道,“师父说,再练两个月阵型,年底可与老兵营合操。” “讲武堂那边,庾翼天天念叨你。”王恬笑了笑,“说你再不回京口,他便要把你那些阵图摹一套带回建康自己揣摩了。” 祖昭也笑了笑,没有说话。 王恬看了他一眼,忽然道:“阿昭,你这半年变了不少。” 祖昭偏头看他。 “从前你话多些。”王恬道,“如今常常不出声,问你才答。” 祖昭沉默片刻,轻声道:“师父说,多看多听,少说少错。” “韩将军是怕你在宫中得罪人。”王恬道,“可你对着我与庾翼,也这样么?” 祖昭没有答。 街角有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的吆喝声拖得悠长。暮色渐沉,两旁屋檐的轮廓融进青灰色的天穹。 “我怕说错。”祖昭忽然开口,“陛下待我好,太子殿下也信我。我怕哪句话说错了,辜负了他们。” 王恬停下脚步。 他转头看着祖昭,暮色里看不清神情,声音却比方才郑重。 “阿昭,你才八岁。” 祖昭没有答。 “祖父八岁时,在琅琊老宅读书,日日被先生罚抄。”王恬道,“庾翼八岁时,追着府里的鹅满园子跑,被他父亲提着耳朵训。谢安八岁时……” 他顿了顿。 “谢安还没八岁。” 祖昭怔了怔,嘴角微微扬起。 “我八岁时,在京口大营跟师父学扎草人。”他轻声道,“那时不知道建康城什么样,不知道宫里什么样,不知道太子殿下练渔夫结会把手指勒出血印。” 他顿了顿。 “如今知道了,反倒不敢说话了。” 王恬看着他,良久,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那便学。”他说,“谁也不是生来就会的。” 祖昭点点头。 远处传来宫门落锁的钟声,沉沉的,在暮色中荡开。他回望台城方向,重重殿宇已融进夜色,只有式乾殿的灯火还亮着,隔着那么远,看不真切,却知道它在那里。 他收回目光,与王恬一同走入渐浓的夜色中。 十月初一,司马绍病又重了。 这次来势比以往更急。前三日只是微咳,第四日便起不来身。御医轮番入侍,方子开了十几道,药灌下去,烧退了又起,起了又退。 祖昭随太子在式乾殿侧殿候了三天两夜。 第三夜子时,司马衍实在撑不住,靠在凭几上睡着了。祖昭给他盖了件氅衣,自己坐在窗边,听着正殿隐约的咳嗽声,一声,又一声。 寅时三刻,内侍来传。 “陛下召小公子。” 祖昭轻轻起身,随内侍入正殿。 殿中只燃了一盏灯,光线昏黄。司马绍靠在榻上,面色比烛火还淡。见他进来,微微抬手。 “衍儿睡了?” “睡了。”祖昭跪在榻边,“殿下守了两夜,方才撑不住。” “让他睡。”司马绍声音很轻,“他才五岁。” 祖昭垂首不语。 司马绍看着他,忽然道:“朕昨日梦见你父亲。” 祖昭抬眼。 “梦见他站在黄河边上,背对着朕,看不见脸。”司马绍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朕问他,祖将军,你恨不恨朝廷?他没有答,也没有回头。” 他顿了顿。 “朕想走上前去,却怎么都走不动。醒时满身冷汗,方知是梦。” 烛火跳动一下,将他的影子映在帐幔上,忽长忽短。 祖昭喉头发紧。 “陛下……”他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司马绍摇了摇头,没有让他说下去。 “朕叫你来,不是要说这个。”他微微侧身,从枕下取出一卷帛书,递过来。 祖昭接过,展开。 是一道手诏,字迹比从前瘦削许多,却仍是熟悉的笔锋。他逐字看下去,看到末尾,手忽然僵住了。 “……祖昭,赐爵都乡侯,食邑三百户……” “陛下。”他抬起头,声音发颤,“臣子才八岁。” “朕知道。”司马绍看着他,目光平静,“可朕怕等不到你及冠那日。” 祖昭捧着帛书的手,指节泛白。 “这道诏书,朕暂不发。”司马绍轻声道,“朕若好了,便等你再大些;朕若不好……” 他顿了顿。 “你便带着它,护着衍儿。” 殿中很静,静得能听见烛泪滴落的细微声响。 祖昭跪在那里,帛书边角被他攥得发皱。他想说陛下春秋正盛,想说御医定能治好,想说许多臣子该说的话。 可他说不出。 他只是跪着,低着头,不让榻上那人看见自己的眼睛。 良久,司马绍轻叹一声。 “下去罢。”他说,“明日还要陪衍儿习字。” 祖昭将帛书小心收起,贴身藏好。他朝榻上深深叩首,起身退出殿外。 宫道上晨光熹微,东边的天际刚泛起鱼肚白。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身后,式乾殿的窗棂透出微弱灯火。那灯火很轻,很薄,像随时会被晨风吹熄。 祖昭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晨风拂过宫道,银杏叶簌簌落下,铺了满地金黄。 第78章 殿中问史 入秋以来,司马绍身子时好时坏。 祖昭每三日入宫一次,有时在东宫伴读,有时在式乾殿陪陛下说话。这日午后,内侍来传时正飘着细雪,宫道上的青砖覆了薄薄一层白。 式乾殿内烧了炭盆,暖意融融。司马绍倚在榻上,膝头仍搭着那条旧薄毯,面色比前几日好些,颧骨的棱角却更分明了。 “衍儿今日功课如何?”他问。 “殿下背完了《秦誓》,老翰林说释义尚可,用典还欠火候。”祖昭跪坐在榻边,如实道。 司马绍点点头,没有评价。他沉默片刻,忽然开口:“朕这几日常想起一件事。” 祖昭静候。 “当年王导与温峤同在,朕问温峤,我司马氏前世所以得天下之由。”司马绍目光落在窗外,雪正细细密密地落,将宫阙檐角染成灰白,“温峤未答,王导接了话头。” 他顿了顿。 “王导说,宣王创业之始,诛夷名族,宠树同己。又说文王之末,高贵乡公事。” 祖昭心头一凛。他读过史书,知道那两件事意味着什么。 “朕听罢,覆面伏床,问王导—”司马绍转向他,声音很轻,“若如公言,祚安得长。” 殿中静得只剩炭火细微的噼剥声。 祖昭垂着眼帘,不敢接话。 “你读过这段?”司马绍问。 “……读过。”祖昭低声。 “读时怎么想?” 祖昭沉默良久,答不出。 司马绍没有追问。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雪越下越密,宫道上已不见人迹,只有飞檐下的铁马偶尔被风拂动,发出清寂的叮当声。 “朕少年时读《春秋》,读到齐襄公复九世之仇,觉得痛快。”司马绍缓缓道,“后来读本朝史,读到宣王诛曹爽,何晏、邓飏、丁谧皆夷三族,男女无少长,姑姊妹女子之适人者皆杀之。朕掩卷良久,说不出话。” 他转头看向祖昭。 “你可知那一日,洛水边发生了什么?” 祖昭手心渗出细汗。他当然知道。 司马懿指洛水发誓,只要曹爽交出兵权,便可保全性命、保留爵位。曹爽信了。三日之后,曹爽及其党羽被诛三族,首级悬于洛阳城阙。 “刘秀当年指洛水发誓,不杀降将朱鲔,汉室中兴四百年。”司马绍声音很轻,“宣王指着同一条洛水,发同样的誓。曹爽没了,洛水还在。” 他顿了顿。 “誓言从此无用了。” 祖昭低着头,看见自己按在膝上的手指节节泛白。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面前这个人,是司马氏的子孙,是坐在龙椅上的天子。可他此刻说的话,不像皇帝对臣子,倒像…… 像什么呢,祖昭想不出。 “还有高贵乡公。”司马绍继续道,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朕读史时想,他才十九岁。带三百宫人出宫门时,心里在想什么?他知道自己会死么?” 他看向祖昭。 “成济一戟刺穿他胸膛时,他痛不痛?” 祖昭喉头发紧。 “陛下……”他想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司马绍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答。 “朕常想,若朕是高贵乡公,会不会也那样做?”他自问自答,“大约不会。朕比他识时务,知道该忍。可他又何尝不知?只是忍不下去了。” 窗外的雪越落越沉,天色暗得像黄昏。 “朕后来问王导,为何要告诉朕这些。”司马绍轻声道,“王导说,陛下问臣,臣不敢欺君。” 他苦笑了一下。 “不敢欺君。可他什么都说了,便是最大的欺君。” 祖昭抬起头。 “朕那时才明白。”司马绍看着他,“王导不是要让朕知祖宗艰难,是要让朕知,司马氏得国不正,天下人心早失了。朕坐在这个位子上,靠的不是天命,是各方势力暂时还没撕破脸。” 他顿了顿。 “他是在告诉朕,你家欠的债,你该还。” 炭火烧得正旺,映在司马绍侧脸上,将颧骨的轮廓勾得愈发分明。他面容仍是年轻的,可那双眼睛里沉淀的东西,让祖昭想起父亲遗信上晕开的墨迹。 “朕登基三年。”司马绍缓缓道,“王敦反了,朕忍;朝臣争权,朕忍;世家子弟骄纵不法,朕还是忍。有人夸朕有乃祖遗风,说宣王当年也是能忍之人。” 他看向祖昭。 “可宣王忍,是为了噬人。朕忍,是不知该如何还这笔债。” 祖昭终于开口,声音很低:“陛下……先帝当年召臣子父亲回朝,也是因为怕么?” 司马绍看着他,没有答。 “臣子从前想不明白。”祖昭垂眸,“父亲打到黄河边,胡人望风而逃,正是北伐最好之时。朝廷为何偏偏那时召他回朝?” 他顿了顿。 “后来臣子懂了。不是不信父亲,是不敢信任何人。” 殿中静了很久。 司马绍轻叹一声。 “你父亲若生在武帝朝,大约能封侯拜相,名垂青史。”他道,“可惜他生在朕的朝。” 他伸手,在祖昭发顶按了按。那动作很轻,带着温热。 “朕也想有你父亲那样的将军。”司马绍道,“可朕更怕他成了第二个宣王。” 祖昭抬眼望向他。 “所以朕有时想。”司马绍靠在凭几上,声音轻得像窗外无声的雪,“司马氏这江山,或许真是偷来的。偷来的东西,总是要还的。” 他顿了顿。 “只是不知还到哪一代为止。” 祖昭喉间像堵了块石头。他想说陛下仁厚,与宣王文王不同;想说太子聪慧,将来必是明君;想说许多臣子该说的话。 可他开不了口。 窗外雪光映进来,照得殿内一片清寂。司马绍望着那片雪光,忽然问:“你怕不怕?” 祖昭怔了怔。 “怕司马氏的江山,会断在朕或衍儿手里。”司马绍没有看他,像在自言自语,“怕后世史书写朕,写朕明知祖宗罪孽,却无力匡正。怕你这样的人,将来回头看朕,会觉得朕也是个怯懦之人。” 祖昭开口,声音有些哑:“臣子不会。” 司马绍转头看他。 “臣子父亲临终前说,北伐未完。”祖昭轻声道,“臣子从前以为,他说的是黄河未渡,故土未收。后来臣子想,他或许也在说另一件事。” 他顿了顿。 “朝廷负他,他不怨。可他不愿臣子也活在那样的怨里。” 司马绍静静听着。 “臣子父亲见过宣王种下的因。”祖昭道,“他选择结不一样的果。” 殿中静得落针可闻。 良久,司马绍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 “你父亲……比朕通透。” 他没有再说下去。 窗外雪不知何时停了,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内侍在殿门外轻声道:“陛下,该进药了。” 司马绍没有应。他看着祖昭,忽然问:“衍儿可曾与你提过,他想去京口看看?” 祖昭点头。 “待开春,朕安排他去。”司马绍道,“你陪他。” “臣子遵旨。” 司马绍又沉默片刻,低声道:“朕这一生,大约见不到黄河了。” 祖昭猛然抬眼。 “陛下春秋正盛……” “朕知道。”司马绍打断他,语气平和,“朕只是说,若朕见不到,你和衍儿去见。” 他顿了顿。 “替朕看看,黄河清未。” 祖昭跪在榻边,低着头,良久没有动。 暮色中,式乾殿的烛火一盏盏亮起。窗棂上的雪光渐渐淡去,融成檐角滴落的细水声。 他听见榻上传来轻浅的呼吸声,绵长而均匀。 陛下睡着了。 祖昭轻轻起身,替他掖好薄毯,悄无声息地退出殿外。 宫道上积雪半融,踩上去沙沙作响。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东宫方向,有人提着灯正往这边来。那灯火在暮色中一跳一跳,走得有些急。 近了,才看清是太子身边的近侍。 “小公子。”近侍气喘吁吁,“殿下请您过去。” 祖昭心头一紧:“何事?” 近侍压低声音:“殿下今日听老翰林讲史,讲到高贵乡公,问了好些话。晚膳也没用,一个人坐在殿里,谁劝都不应。” 祖昭望向东宫。 那里的灯火已经亮起,隔着重重宫阙,看不真切。 他收回目光,踏着半融的雪,往东宫走去。 身后,式乾殿的窗棂透出昏黄烛光,映着榻上熟睡的人影,单薄如一剪纸。 檐下铁马被夜风拂动,叮当,叮当,响了一夜。 第79章 东宫夜问 祖昭到东宫时,廊下的灯笼已挂齐了。 近侍推开殿门,暖意扑面。司马衍坐在书案前,手里捏着那截已磨得起毛的细麻绳,目光落在虚空某处。案上的晚膳分毫未动,羹汤凝了薄薄一层油皮。 祖昭在门槛边站了片刻,轻声道:“殿下。” 司马衍没有应。 祖昭走过去,在他对面跪坐下来。殿内烧着炭盆,比廊下暖许多,他却觉得有些闷。案上摊着一卷《晋书》残篇,翻到《高贵乡公纪》那页,边角被反复折过,起了毛边。 “孤今日才知道。”司马衍开口,声音像压着什么,“高贵乡公死时十九岁。” 祖昭没有接话。 “他带了三百宫人。”司马衍继续道,“宫人没有兵器,只有仪仗。太学门还没出,就被中护军的人围住了。” 他顿了顿。 “成济一戟刺穿他胸膛。那一年,成济四十七岁。” 祖昭垂着眼帘,他不知太子殿下是从何处查得如此详尽,又用了多少时间将这些细节一一刻进心里。 “孤想了一下午。”司马衍把麻绳放在案上,手指轻轻摩挲着绳结,“那三百宫人,后来如何了?” 祖昭沉默片刻,轻声道:“史书未载。” “未载。”司马衍重复这两个字,声音有些涩,“他们不是世家子弟,不是朝中大臣,死了也无人记一笔。” 他抬起头,看着祖昭。 “孤也是后来才知道。”太子殿下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五岁的孩子,“成济杀了皇帝,司马氏杀成济,说他罪大恶极,夷三族。可授意他杀人的,是先祖司马昭。” 祖昭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殿下读得很细。” “细又有何用。”司马衍收回视线,“孤又不能回到魏末,去拦住那三百宫人,告诉他们别跟着高贵乡公出门。” 殿中静了片刻。 “孤也拦不住父皇。”他轻声道。 祖昭心头一紧。 “今日下午,孤去式乾殿请安。”司马衍低着头,声音平稳得近乎淡漠,“父皇睡着了,御医在廊下交代内侍用药时辰。孤没有进去,在窗外站了很久。” 他顿了顿。 “孤听见御医说,肺络已损,春来恐难愈。” 祖昭喉间像堵了块冰。 他没有说“御医误诊”之类的话。这半年来,他看着司马绍的面色一日日淡下去,看着那咳嗽声从偶尔一两声变成绵延不绝,看着式乾殿的炭盆烧得越来越早。 有些话,骗不过自己。 “祖昭。”司马衍忽然唤他,没有称孤。 “臣子在。” “你父亲病逝时,你几岁?” 祖昭垂眸:“四岁。” “你怕不怕?” “怕。”祖昭如实道,“可那时太小,只知道怕,不知道怕什么。” 司马衍看着他,等着下文。 “后来长大了些,才知道怕的是什么。”祖昭轻声道,“怕忘记父亲说话的声音,怕记不住他的脸,怕他托付的事做不完。” 他顿了顿。 “怕他临终时握着我的手,我却不知该如何回应。” 殿中很静,炭火偶尔噼剥一声。 司马衍沉默良久,低声道:“孤也怕。” 他没有说怕什么。祖昭没有问。 窗外又飘起细雪,簌簌落在窗棂上,积了薄薄一层。司马衍望向那片雪光,忽然问:“你怕不怕死?” 祖昭想了想。 “怕。”他说,“臣子想做的事还没做完,不想死。” “你想做什么?” 祖昭沉默片刻。 “臣子想替父亲去看看黄河。”他轻声道,“也想替陛下和殿下,守着北边的防线。” 司马衍望着他。 “就这些?” 祖昭想了想。 “还想看着殿下登基,看着殿下收复中原。”他顿了顿,“还想看着殿下的孩子,也像殿下小时候这样,跟臣子学打绳结。” 司马衍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轻,从唇角漾开,很快就收了回去。可那是祖昭入宫半年来,第一次见太子殿下真正笑出来。 “孤将来若有孩子。”司马衍轻声道,“让他跟你学。” 他顿了顿,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自语。 “若孤有将来。” 祖昭看着他,没有接这句话。 夜渐深,雪越落越密。近侍进来添了两次炭,见太子没有用膳的意思,也不敢劝,只是把羹汤撤下,换了一盏温茶。 司马衍没有碰那盏茶。他忽然问:“父皇今日召你,说了什么?” 祖昭迟疑片刻,将式乾殿中对话拣紧要的说了,略去司马绍自嘲得国不正那段,只提了问史,提了宣王与洛水,提了高贵乡公。 司马衍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待他说完,太子殿下沉默良久,才道:“父皇也问过孤。” 祖昭抬眼。 “去年秋天。”司马衍道,“也是这样的雪天。父皇问孤,若有一日朝中权臣逼迫,孤该如何自处。” 他顿了顿。 “孤说,孤会忍,等殿下长大。” 祖昭心头一震。 “父皇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司马衍轻声道,“他只说,衍儿,忍着是等不到长大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按在膝上的手,那双手还很小,指节细细的。 “孤当时不懂。”他说,“如今有些懂了。” 殿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沉沉的,隔着重重的宫阙。 司马衍站起身,走到窗前。雪光映在他侧脸上,将那尚未脱尽稚气的轮廓勾出淡淡的轮廓。 “孤从前读史,读到汉末三分,读到魏晋禅代,觉得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他轻声道,“久到与孤无关。” 他顿了顿。 “今日方知,孤身在史中。” 祖昭起身,走到他身侧,没有开口。 两人并肩立在窗前,望着窗外无声落雪。宫阙的轮廓在雪夜中渐渐模糊,飞檐、鸱吻、宫灯,都融成一片茫茫的白。 “祖昭。”司马衍忽然开口。 “臣子在。” “那截麻绳。”他没有回头,“孤一直留着。” 祖昭望着他的侧脸,没有答话。 “孤有时候拿出来看。”司马衍道,“看着那个渔夫结,便想起你教孤打结那日。父皇还能上朝,你还只在东宫伴读,不用日日去式乾殿侍疾。” 他顿了顿。 “想起那时,便觉得日子还没有那么难。” 窗外雪落无声,檐下铁马偶尔被风拂动,叮当一声,复又沉寂。 祖昭望着那片茫茫的雪色,轻声道:“殿下,臣子也常常想起从前。” “想起什么?” “想起雍丘突围那夜。”祖昭道,“韩将军背着臣子,从城南豁口杀出去。陈嵩将军带三百人断后,火光烧红了半边天。” 他顿了顿。 “那时臣子四岁,只记得怕。如今想起来,却只记得火光里那些人的脸。” 司马衍转头看他。 “他们怕不怕?” “怕。”祖昭道,“可没有人退。” 司马衍沉默良久。 “为何不退?” 祖昭想了想。 “大约是身后有比自己更怕的人。”他轻声道,“父母,妻儿,同袍。” 他看向司马衍。 “殿下,臣子从前不懂。后来渐渐明白,能忍下去,不是因为不怕,是因为知道还有人比自己更需要忍。” 司马衍望着他,没有说话。 烛火映在少年太子的眼中,明明灭灭。 良久,他轻声开口。 “孤明白了。” 他没有说明白了什么。祖昭也没有问。 四更梆子响时,祖昭告退。 司马衍送他到殿门口。雪已渐停,宫道上积了厚厚一层白。近侍提着灯笼在前引路,祖昭走出几步,忽然回头。 太子殿下仍立在门槛边,那截麻绳不知何时又捏在了手里。雪光映着他的身形,单薄如一株尚未长成的幼松。 他没有挥手,也没有出声,只是静静望着。 祖昭收回目光,踏雪而去。 第二日清晨,祖昭入式乾殿复命。 司马绍倚在榻上,精神比前日稍好些。他听祖昭说完东宫夜谈,沉默良久。 “衍儿长大了。”他轻声道。 祖昭垂首不语。 司马绍望着窗外初霁的雪光,忽然道:“朕昨日梦见洛水。” 祖昭抬眼。 “梦里那条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司马绍声音很轻,“宣王站在水边,背对着朕。朕想问他,当年发那个誓,后悔么。” 他顿了顿。 “还未走近,梦便醒了。” 殿中静了片刻。 司马绍收回目光,看向祖昭。 “你替朕记着。”他道,“待衍儿未来收复中原,替朕去洛水边看看。” 祖昭喉头发紧,低声道:“臣子遵旨。” 窗外雪光映在年轻帝王的面容上,将那越来越淡的血色照得分明。他靠在凭几上,阖上眼,呼吸渐渐绵长。 祖昭跪坐在原处,没有动。 他望着那张睡去的面容,忽然想起父亲遗信里那句“待河清之日,告吾于九泉”。 洛水清过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记下了。 第80章 式乾烛寒 五日后,式乾殿。 殿外落了初冬第三场雪,比前两场都大。青砖上的积雪已没至脚踝,宫人扫了又落,落了又扫,索性不再扫了。整座台城覆在一片茫茫的白里,飞檐、鸱吻、宫道、宫灯,都成了水墨画里淡淡的影。 殿内燃了四盆炭火,仍驱不散那透骨的寒意。 司马绍靠在榻上,面色与枕间的素缟已分不出界限。他今日精神好了些,寅时便醒来,还进了一小碗粥。可榻边侍疾的温峤知道,那不是好转,是回光。 卯时三刻,王导入宫。 司徒大人今年五十一岁,从神虎门走到式乾殿,官靴踏雪,步履依旧从容。他在殿门外拂去肩头的雪,整了整衣冠,缓步入内。 司马绍听见通传声,微微睁眼。 “王导来了。” 王导跪在榻边,没有说“陛下保重龙体”之类的话。君臣相知十余载,此时言语已是多余。 “衍儿。”司马绍轻声道。 太子从侧殿疾步而来,跪在王导身侧。他昨夜守了一宿,眼下泛着青灰,可背脊仍是直的。 司马绍看着他,良久,对王导道:“茂弘,太子付卿。” 王导叩首,额头触地,声音低沉:“臣敢不竭股肱之力。” 司马绍没有再说谢。他微微侧目,看向侍立在殿门边的黄门侍郎。 “召庾亮、郗鉴。” 庾亮先到。他今日穿着朝服,冠带齐整,像只是来参加一场寻常的朝会。可跨入殿门时,脚步滞了一瞬。 郗鉴紧随其后。车骑将军镇守兖州,是昨夜收到急信,单骑渡江,驰骋二百里,拂晓入建康。他甲胄未解,外头只罩了件素袍,在殿门外卸了佩剑。 两人并跪于榻前。 司马绍看着他们,目光从庾亮面上移到郗鉴面上,又从郗鉴移回王导。 “朕登基三年。”他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将散的烟,“无暇北伐,无暇恤民,唯与王敦周旋。先帝托付江山,朕有负所托。” 王导欲言,司马绍抬手止住。 “朕死后,太子年幼,朝中大事,赖司徒、护军、车骑共议。”他顿了顿,“勿使权柄落于一人。” 庾亮垂首,额上见汗。他是皇帝舅兄,亦是顾命之臣。这句“勿使权柄落于一人”是说给谁听,在场皆明。 郗鉴叩首:“臣遵旨。” 司马绍缓缓阖眼,似在积蓄气力。殿中静得只剩炭火轻响,还有殿外雪落无声。 片刻,他睁眼。 “祖约在京口?”他问王导。 “在建康。”王导道,“昨夜渡江,今晨入城,此刻在宫门候旨。” “召他进来。” 祖约入殿时,眼眶通红。他跪在榻边,看着这个与自己年岁相仿的帝王,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司马绍看着他,轻声道:“祖将军,韩潜与卿,皆是祖逖旧部。朕信卿,亦信韩潜。” 祖约叩首,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 “北伐之事,朕此生不能见了。”司马绍道,“卿与韩潜,替朕看着北边。” 祖约伏地,肩头剧烈起伏,却强压着没有出声。 司马绍没有再说什么,他挥了挥手,众人会意,依次退出殿外。 王导最后一个起身,走到殿门时,回头望了一眼。榻上那人的面容已在烛影里模糊了,只有轮廓还依稀可辨。 他收回目光,迈出门槛。 雪落在他花白的鬓边,须臾即融。 殿内只剩下三个人。 司马绍,太子司马衍,祖昭。 烛火跳了一下,爆出个细小的灯花。司马绍看着那点光,缓缓开口。 “衍儿,过来。” 司马衍膝行至榻边,握住父亲伸出的手。那只手已凉透了,骨节硌着掌心,像冬日干枯的树枝。 “父皇……”他开口,声音是压了又压,还是漏出一丝颤。 司马绍望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许久未见的柔和。 “衍儿,朕八岁封琅琊王,十四岁随先帝理政,二十一岁登基。”他轻声道,“登基那日,先帝托付江山,朕惶恐不能胜任。” 他顿了顿。 “可朕不能推,也无处可推。” 司马衍握着他的手,指节泛白。 “你也一样。”司马绍道,“你不想做这个皇帝,也要做。怕,也要做。难,也要做。” 司马衍低着头,眼泪无声落在锦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朕从前恨过。”司马绍望着帐顶,声音轻得像自语,“恨宣王与文王留下那般名声,恨朝中门阀掣肘,恨自己生在这般时局、这般家世。” 他收回目光,落在儿子面上。 “后来朕想,恨没有用。债是祖上欠的,总要有人还。” 他顿了顿。 “朕还了一些,剩下的,你来还。” 司马衍抬起头,泪流满面,却用力点了一下头。 司马绍看着他,唇角微微扬起。那笑意很淡,稍纵即逝。 他转向祖昭。 祖昭跪在榻边,从始至终没有出声,也没有抬头。可司马绍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他分明感到那重量。 “祖昭。” “臣子在。” 司马绍看着他,久久不语。 殿外雪落无声,殿内烛火轻摇。这一刻很长,长得像要把三年君臣、半载夜谈、无数句闲话与托付,都压进这一眼。 “朕从前对你说。”司马绍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朕需要一个祖逖。” 祖昭垂首。 “朕如今仍这样说。”司马绍道,“衍儿比你小三岁,他比你更需要。” 他顿了顿。 “你父亲的路没有走完,你来走。朕的路走不完,你也来走。” 祖昭跪在那里,低着头,肩头微微发抖。 “臣子……”他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臣子记下了。” 司马绍望着他,忽然伸手。 那只手已经没什么力气了,落在祖昭发顶,轻得像一片雪。他还是像从前那样按了按,指腹温热,骨节却分明硌人。 “替朕去洛水边看看。”司马绍道,“替朕看看,那条水清未清。” 祖昭抬起头。 他看见司马绍的眼睛,那双眼睛从前沉沉的,像藏着许多话。此刻那些话都已说尽,只剩下平静,还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臣子遵旨。”他听见自己说。 司马绍收回手,慢慢阖上眼。 殿中很静。 司马衍握着父亲的手,不敢松开,也不敢动。祖昭跪在原处,看着那张越来越淡的面容,看着被面上的光影一寸寸移动。 烛火又跳了一下。 那盏灯,不知何时熄了。 窗外雪还在落,无声无息。 司马衍伏在榻边,肩头轻轻抽动,却咬着唇没有哭出声。祖昭跪在他身后,没有劝,也没有退。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黄门侍郎低低的通传声,隔着重重的门帷,听不真切。 司马衍抬起头。 他看着父亲的面容,那张脸很平静,像只是睡着了。从前批奏章累了,倚在凭几上小憩,也是这样的神情。 他伸出手,想把父亲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拨开。 手指触到那冰凉的面颊时,他终于忍不住,伏在榻边,无声恸哭。 祖昭跪在原处,低着头。 他没有哭。他只是把那道贴身藏着的帛书又往怀里按了按,边角硌着心口,一下,又一下。 殿外雪停了。 暮色渐浓,式乾殿的宫灯一盏盏亮起,烛光透出窗棂,映在雪地上,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影。 内侍们轻手轻脚地进出,撤走炭盆,换上素帷。黄门侍郎捧着诏书候在殿外,等太子殿下出来,还有无数事要做。 可此刻殿中仍只有两个人。 司马衍跪了许久,终于直起身。他转过身,看着祖昭。 烛光映在他脸上,泪痕未干,可那双眼睛已渐渐沉了下去。那沉不是悲伤,也不是茫然,是另一样东西。 祖昭认得那个眼神。 韩潜在雍丘城头望着北方的火光时,是这样的眼神。周横在芒砀山深处说起战死的同袍时,也是这样的眼神。 那是活着的人,替死去的人继续活着时,才会有的眼神。 “祖昭。”司马衍开口,声音沙哑,却稳住了。 “臣子在。” 太子殿下望着他,一字一顿。 “将来陪孤去看看洛水。” 祖昭望着他,轻轻点头。 “臣子陪殿下去。” 殿外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檐下的铁马被夜风拂动,叮当,叮当。 那声音传得很远,越过重重宫阙,越过雪覆的御道,越过暮色中静默的建康城。 向着北方,向着洛水。 向着那条父亲未见、陛下未见、如今轮到他们去看的水。 第81章 新皇泪垂 式乾殿的素帷挂了三日。 祖昭没有回京口。太子拉着他的手,不说话,只是拉着。皇后庾氏来看了两次,每次都是红着眼眶出去,什么也没说。 第三日夜里,温峤来了。 他穿着素服,在殿门外站了片刻,才轻步入内。太子靠在祖昭肩上,已经睡着了,小小的眉头皱着,睡梦中也不安稳。 温峤朝祖昭点点头,示意他出来。 廊下灯笼昏黄,雪已停了,檐下滴着融水,一声一声,像计时。 “明日寅时,大殓。”温峤声音很低,“卯时,王司徒会率百官上表,请太子即皇帝位。” 祖昭点头。他八岁,这些礼制已听王导讲过。 “太子这几日如何?” “不怎么说话。”祖昭道,“也不哭,就坐着。困了便睡,醒了就看着臣子。” 温峤沉默片刻,轻叹一声。 “他才五岁。”他说,“你要多陪着他。” 祖昭点头。 温峤看了他一眼,忽然道:“你也才八岁。” 祖昭没有接话。 温峤没有再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寅时,大殓。 祖昭随太子跪在灵前,听着礼官唱赞,看着司马绍的梓宫被缓缓抬入殿中。太子跪在他身侧,小小的身子跪得笔直,没有哭。 可当梓宫从眼前经过时,那只小手忽然伸过来,紧紧攥住了祖昭的袖子。 祖昭侧头看他。 太子没有看他,只盯着那具梓宫,嘴唇抿得发白。 祖昭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任由那只小手攥着,一动不动跪在那里,跪到膝盖发麻,跪到礼毕。 卯时,王导率百官上表。 太子被抱到正殿,坐在那把巨大的龙椅上,脚够不着地。群臣跪了一地,山呼万岁。 祖昭站在殿柱旁,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太子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一直在人群里找他,找到后,目光便定住了。 那目光里有害怕,有茫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祖昭轻轻点了点头。 太子收回目光,端端正正坐着。 登基大典定在三日后。 这三天里,建康城像一台绷紧的弓弩。王导、庾亮、郗鉴日夜议事,调兵、布防、拟诏、安抚各地。温峤往来奔走,脚不沾地。连庾翼、王恬这些世家子弟也被约束在府中,不许出门。 只有祖昭,日日陪在太子身边。 不,如今是新皇了。 可司马衍似乎还没习惯这个身份。他依旧穿着素服,依旧坐在东宫的书案前,依旧捏着那截麻绳。 “祖昭。”他开口,声音细细的。 “臣在。” “朕以后……住哪?” 祖昭怔了怔。他没想到新皇第一个问题是这个。 “自然是住宫中。”他道,“式乾殿是陛下理政之所,寝殿在后方。” 司马衍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麻绳。 “朕不想住那。”他轻声道,“父皇住在那里。” 祖昭沉默片刻。 “那便还住东宫。”他道,“陛下年幼,先住东宫也是常例。” 司马衍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点光。 “你也住东宫么?” 祖昭摇头:“臣子要回京口的。师父说,臣子每月逢十回去……” 话没说完,司马衍的眼睛已暗了下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捏那截麻绳。 祖昭看着他那小小的身影,忽然想起那夜式乾殿中,司马绍按在自己发顶的手。 “陛下。”他开口,改了称呼,“臣子去与王司徒商议。” 司马衍抬起头。 “真的?” 祖昭点头。 他出宫时,天又飘起细雪。神虎门外,王恬撑着伞在等他。 “祖父料到你今日会来。”王恬道,“走吧。” 司徒府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王导靠在凭几上,面色疲惫,目光仍是清的。见祖昭进来,他抬手示意坐下。 “陛下让你留在宫中?” 祖昭点头。 王导沉默片刻。 “你意下如何?” “臣子想去与师父商议。”祖昭道,“可臣子知道,师父定会答应。” 王导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丝欣慰。 “你倒明白。” 他顿了顿。 “韩潜那边,我自会去信。你留在宫中,有三件事要记牢。” 祖昭正襟危坐。 “第一,陛下年幼,你虽年长三岁,也是个孩子。莫要事事代劳,莫要让人觉得你挟主自重。” 祖昭点头。 “第二,宫中人多眼杂。你陪陛下说话玩耍无妨,朝中之事,一句不要议论。有人问起,只说不知。” 祖昭再点头。 “第三。”王导看着他,目光沉沉的,“若有人借你之名接近陛下,或是借陛下之名来寻你,你立刻来报我。” 祖昭心头一凛。 “臣子明白。” 王导点点头,挥手让他退下。 走到门边时,王导忽然道:“昭儿。” 祖昭回身。 王导望着他,良久,只说了两个字:“保重。” 祖昭回到东宫时,司马衍正趴在窗边,看外头的雪。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眼睛亮了一下。 “祖昭!” “陛下。”祖昭走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东西,“臣子给陛下带了这个。” 司马衍接过,是一只用草编的小蚂蚱,京口大营的孩子们常编着玩。 “这是什么?” “草蚂蚱。”祖昭道,“臣子小时候,师父编给臣子的。” 司马衍捧着那只蚂蚱,看了很久。 “你小时候……是什么时候?” 祖昭想了想。 “臣子四岁那年,从雍丘南撤。路上没有玩的东西,师父便用草编蚂蚱给臣子。” 司马衍低下头,手指轻轻拨弄着草蚂蚱的须。 “朕四岁的时候,父皇还给朕讲故事。”他轻声道,“讲汉光武的故事,说他如何打天下,如何待功臣。” 祖昭没有说话。 司马衍抬起头,看着他。 “祖昭,朕以后……还能听故事么?” 祖昭望着那双眼睛,五岁孩子的眼睛,本该只有天真烂漫。可那里面藏着的东西,让他的心轻轻揪了一下。 “能。”他道,“臣子给陛下讲。” “讲什么?” “讲臣子父亲的故事。”祖昭轻声道,“讲他如何在雍丘守城,如何打到黄河边。” 司马衍眼睛亮起来。 “朕想听。” 窗外雪还在落,东宫的烛火映着两个孩子的身影,在窗纸上轻轻晃动。 那只草蚂蚱被小心地放在书案上,旁边是那截磨得起毛的麻绳。 夜渐深,近侍进来添了两次炭。司马衍靠在凭几上,听祖昭讲祖逖北伐的故事,听着听着,眼皮渐渐沉了。 祖昭停下,看着那张睡去的小脸。 他轻轻起身,给新皇盖上氅衣,又走回窗边。 雪光映着宫阙,一片茫茫的白。远处式乾殿的灯火还亮着,王导、庾亮、郗鉴应该还在议事。 三日后便是登基大典。 那个五岁的孩子,将坐上那把龙椅,面对满朝文武,面对门阀林立,面对北方的胡骑。 祖昭收回目光,落在书案上那两样小物件上。 麻绳。草蚂蚱。 他忽然想起父亲遗信里那句话:“待河清之日,告吾于九泉。” 河清。 那得是多少年后的事。 可至少此刻,他在这里,陪着那个孩子。 陪着那个叫他“祖昭”而不是“朕”的孩子。 窗外雪落无声,东宫的烛火燃到天明。 第82章 散骑侍郎 太宁三年十一月初九,黄道吉日。 建康城一夜之间换了颜色。素缟尽去,宫阙张灯,御道清扫得不见一粒尘埃。寅时刚过,百官已在台城列队,朝服冠带,静候新皇登基。 祖昭站在东宫殿外,看着内侍给司马衍穿衮服。 那衣裳太大了。十二纹章的玄衣纁裳穿在五岁孩童身上,衣摆拖曳在地,腰带束了又束,还是松垮。冕旒垂在额前,压得他不得不微微仰头。 “祖昭。”司马衍轻声唤他,声音从冕旒后传来,闷闷的。 “臣在。” “朕……待会儿要说什么?” 祖昭走近几步,蹲下身,与那双眼睛平视。 “陛下不需说什么。”他轻声道,“礼官念什么,陛下便做什么。拜,便拜;起身,便起身。” 司马衍点点头,可手还是攥着他的袖子。 “你会在么?” “臣会在。”祖昭道,“臣就站在殿柱旁,陛下转头便能看见。” 司马衍看了他一眼,松开了手。 卯时正,吉时到。 礼官唱赞声起,司马衍被抱上玉辇,沿着御道缓缓驶向正殿。百官躬身,仪仗齐整,钟鼓齐鸣。 祖昭站在东宫门外,看着那小小的身影越来越远。 “阿昭。”王恬不知何时走到身边,低声道,“走吧,该去大殿候着了。” 祖昭点头,与他一道往正殿去。 殿内已站满朝臣,按照品级分列两侧。王恬是琅琊王氏子弟,站在前列;祖昭无品无职,只能立在殿柱旁,与那些当值的黄门侍郎一处。 从这里望过去,只能看见御座的一角。 钟鼓声止,礼官高唱:“百官跪!” 满殿朝臣齐齐跪下,玄色朝服铺成一片起伏的波浪。祖昭也跪了下去,目光越过重重人影,落在那小小的御座上。 司马衍被抱上御座,冕旒遮住了他的脸。 “……授玺绶……” “……百官称臣……” “……山呼万岁……” 礼官唱赞声一浪高过一浪,群臣叩首,再叩首,三叩首。那小小的身影端坐在御座上,一动不动,像一个被精心放置的偶人。 祖昭看着他,忽然想起那夜东宫中,他攥着麻绳问“朕以后还能听故事么”。 万岁。 五岁的孩子,要承受这万岁之重。 礼毕,群臣依次退殿。司马衍被内侍抱下御座时,忽然转头,朝殿柱这边望来。 冕旒晃动间,祖昭看见他的眼睛。那眼睛在人群里找,找到他后,便定住了。 祖昭轻轻点头。 司马衍收回目光,被内侍簇拥着出了殿。 午后,司徒府。 王导靠在凭几上,面色比前几日更疲惫。登基大典耗了他太多心神,可事情远未结束。 庾亮坐在对面,温峤侧坐相陪。祖昭跪坐在下首,静静等候。 “昭儿。”王导开口,“陛下今日与我说,想让你留在宫中。” 祖昭垂首:“弟子听陛下提过。” “你怎么想?” 祖昭沉默片刻,如实道:“弟子想回京口,也想陪陛下。” 庾亮笑了:“倒会说话。” 王导没有笑。他看着祖昭,缓缓道:“留在宫中可以,但不能无职无品。陛下年幼,身边总要有几个信得过的人。可你年方八岁,又不能授实权。” 他顿了顿,看向庾亮。 庾亮会意,接过话头:“散骑侍郎,如何?” 祖昭一怔。他知道这个官职,散骑侍郎,属门下省,员额四人,掌规谏、侍从、顾问,无实权,却是天子近臣。 “弟子年幼,恐难胜任。” “谁要你胜任?”庾亮笑道,“只是给你个名分,好光明正大留在陛下身边罢了。散骑侍郎本就有选年少者充任的先例,你八岁不算出格。” 温峤也点头:“这个职位最合适。掌规谏是虚,侍从是实。陛下想留你,你便留下,朝中也无人能说闲话。” 祖昭看向王导。 王导抚须道:“每月入宫半月,回京口半月。讲武堂那边,你仍可去;韩潜那边,仍可学。两不耽误。” 祖昭垂首:“弟子听凭司徒安排。” 王导点点头,对庾亮道:“明日朝会,你提此事,我附议。” 庾亮应下。 三日后,诏书下。 祖昭受散骑侍郎,秩比六百石,掌侍从规谏,无定员,入宫伴驾。 这道诏书在建康城没引起多大波澜。一个八岁孩子,又是祖逖之子,给个虚衔陪小皇帝读书,谁也说不出什么。倒是有些世家私下议论王导好手段,借这孩子,把京口北伐军拴得更紧了。 祖昭听王恬转述这些议论时,正在东宫陪司马衍习字。 新皇登基七日,已搬入式乾殿后的寝宫,可白日仍在东宫读书。老翰林依旧每日来授课,只是如今见了皇帝也要行礼,讲课时小心翼翼,生怕说错一字。 “祖昭。”司马衍放下笔,忽然问,“散骑侍郎是什么?” 祖昭想了想,用他听得懂的话道:“就是可以陪着陛下说话、读书、玩耍的官。” “不用做别的?” “不用。” 司马衍眼睛亮了:“那太好了。” 他低头继续练字,写了几个,又抬头道:“你每月有半月要回京口?” “是。” 司马衍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他没有说不让去,也没有露出不高兴的神色。可祖昭看见他握笔的手,比方才用力了些。 “陛下。”祖昭轻声道,“臣子回京口那半月,会想着给陛下带东西。” 司马衍抬眼:“带什么?” “草蚂蚱已经会编了,下次带个草蜻蜓。”祖昭道,“还有京口大营的孩子们玩的游戏,臣子学了,回来教陛下。” 司马衍眼睛弯了弯。 “好。” 午膳后,两人在殿内投壶。这是司马衍最近爱上的游戏,祖昭投得准,他便要学。学了七日,已能偶尔投中一箭。 “中了!”司马衍跳起来,随即想起自己是皇帝,又赶紧坐下,可脸上的笑藏不住。 祖昭笑着递过下一支箭。 殿外传来通传声,庾翼求见。 庾翼入殿时,手里捧着一卷东西。他先向皇帝行礼,又朝祖昭点点头,笑道:“阿昭,你让我找的阵图,找到了。” 祖昭接过展开,是前朝留下的八阵图残卷,虽不全,却极珍贵。 “多谢庾兄。” “谢什么。”庾翼摆手,“讲武堂那边,你回去时记得把答应我的练兵纪要带来。” 祖昭点头。 司马衍在旁边看着,忽然道:“庾卿也去讲武堂?” 庾翼躬身:“回陛下,臣每月去十日,与阿昭、王恬一同学习。” 司马衍想了想:“朕以后也能去么?” 庾翼一怔,看向祖昭。 祖昭道:“陛下年纪还小。待再长几岁,可以去看看。” 司马衍点点头,没有追问。 庾翼退下后,他忽然问:“祖昭,你小时候在京口,也是日日投壶、读书么?” 祖昭摇头。 “臣小时候,跟师父学扎草人,学射箭,学认地图。” “认地图?”司马衍好奇,“怎么认?” 祖昭便给他讲如何看山川走势,如何辨方向远近,如何从图上看出哪里能埋伏、哪里能扎营。司马衍听得入神,连晚膳都忘了用。 直到内侍来催,他才依依不舍道:“明日再讲。” 祖昭应下。 出宫时,天色已晚。神虎门外,王恬又在等候。 “祖父让我问你,第一日在宫中当值,可还习惯?” 祖昭点头。 王恬看着他,忽然笑道:“你如今是有品级的官员了。散骑侍郎,秩比六百石,比我那个白身强。” 祖昭摇头:“不过是虚衔。” “虚衔也是衔。”王恬道,“总比你从前‘小公子’‘小先生’那些称呼正式。” 两人并肩走在御街上。夜风渐凉,街边铺子大多已上门板,只有几家酒肆还亮着灯。 “阿昭。”王恬忽然道,“你如今是天子近臣了。” 祖昭转头看他。 王恬没有看他,望着前方夜色。 “我从小跟着祖父,见多了朝堂上的事。”他轻声道,“天子近臣,听着风光,可也有风光的难处。” 他顿了顿。 “多少人盯着那个位置,想拉拢你,想借你,想从你身上挖出东西来。” 祖昭沉默片刻,轻声道:“我知道。” 王恬转头看他,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你知道就好。”他说,“祖父让我告诉你,往后说话做事,要比从前更小心。你在宫中,是陛下的人;你在京口,是韩将军的人。这两边,都要对得起。” 祖昭点头。 两人在街角分开。祖昭回到乌衣巷王府的住处,推开房门,案上放着一封信。 是韩潜的亲笔。 他拆开,师父的字迹一如既往地刚劲有力: “闻汝受散骑侍郎,吾心甚慰。陛下信任,当以忠贞报之。然宫中不比军中,言行须慎。每月回京口之日,吾当亲自考校汝功课,莫以为入宫便可偷懒。” 末尾还有一行小字,笔迹稍草: “周横三千人已全数编伍,讲武堂新一期开课,汝回来时,可去听听那帮新兵的议论。” 祖昭将信折好,贴身收起。 窗外月光清冷,照着乌衣巷的青瓦粉墙。他想起白日司马衍投中一箭时那藏不住的笑,想起王恬那句“天子近臣也有风光的难处”,想起师父信里的叮嘱。 八岁这年,他成了散骑侍郎。 这官职不大,却让他从此站在了宫阙之内,天子身侧。 他熄了灯,躺在榻上,久久未眠。 脑海中反复浮现的,是司马衍那句“你会在么”,还有那双在冕旒后寻找他的眼睛。 会的。 他在心里说。 只要陛下需要,他就在。 第83章 君臣交心 十一月末的皇宫,炭火烧得正旺。 老翰林今日讲《三国志·蜀书》,翻到《诸葛亮传》那一卷,正讲到白帝城托孤。 司马衍坐得端端正正,听得很认真。他这几日精神好了些,脸上有了血色,只是偶尔还会走神,盯着窗外的麻雀看一会儿。 祖昭跪坐在侧,也在听。 这段史他读过,可老翰林讲得细,一字一句掰开揉碎,倒听出些新滋味来。 “章武三年春,先主于永安病笃,召亮于成都,属以后事。”老翰林念一句,顿一句,“谓亮曰:‘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司马衍忽然举手。 老翰林停下,看向这个五岁的皇帝。 “陛下有问?” “诸葛亮怎么答的?” 老翰林翻到后面,念道:“亮涕泣曰:‘臣敢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 司马衍点点头,又想了想,问:“刘禅后来如何对诸葛亮?” 老翰林一怔,他讲史多年,还从没有被五岁孩子这样追问过。 “后主……”他斟酌道,“后主即位,封亮为武乡侯,开府治事。亮当政十二年,后主事之如父。” 司马衍听了,没有再问。 老翰林继续往下讲,讲诸葛亮南征北伐,讲出师表,讲五丈原。讲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时,司马衍又举了手。 “这句话,是对刘禅说的么?” 老翰林点头:“是。亮临行前上表后主,表中有此语。” 司马衍沉默片刻,忽然转头看向祖昭。 祖昭正低头研墨,察觉目光,抬眼看他。 司马衍没有说话,又转回头去,继续听讲。 午课毕,老翰林退下。内侍端来午膳,几样清淡小菜,一碗热羹。司马衍吃得不多,只动了几筷子便放下。 “祖昭。”他忽然道。 “臣在。” “陪朕去廊下走走。” 廊下风凉,近侍取来氅衣给皇帝披上。司马衍走在前头,步子小小的,走几步便停一停,看看廊外的残雪。 祖昭跟在他身后,没有出声。 走到廊尽头,司马衍停下来,转过身。 “祖昭,你听到方才讲的诸葛亮和刘禅了么?” 祖昭点头。 司马衍看着他,目光里有种与年龄不符的认真。 “刘禅什么都听诸葛亮的么?” 祖昭想了想,摇头。 “诸葛亮去世那年,刘禅二十三岁。此前十二年,朝政多由诸葛亮主持。但诸葛亮死后,刘禅并未让旁人继续把持朝政,而是自摄国事,又做了二十九年皇帝。” 司马衍愣了愣。 “那刘禅……也不是什么都听?” “听该听的。”祖昭道,“他信诸葛亮,便把朝政托付给他。可他从没有说过‘朕什么都不管了’这种话。” 司马衍若有所思。 他低头看着廊下的青砖,砖缝里还有未化的残雪,白白的一线。 “祖昭。”他忽然又开口。 “臣在。” “朕也信你。” 祖昭抬眼看他。 司马衍抬起头,望着他,眼睛很亮。 “朕听了诸葛亮和刘禅的故事,心里想了很久。”他道,“诸葛亮比刘禅大二十岁,是刘禅的相父。你比朕大三岁,是朕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 “是朕的朋友。” 祖昭心头一震。 “陛下……” “朕还没说完。”司马衍打断他,认真道,“朕是皇帝,你是臣子。可朕只有五岁,你只有八岁。朕想……”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 “朕想,咱们当着人,是君臣。私下里,能不能做兄弟?” 廊外风吹过,檐下残雪簌簌落下几粒。 祖昭看着面前这个五岁的孩子,一时说不出话。 司马衍见他不答,有些急:“不是真兄弟。朕知道你姓祖,朕姓司马。朕的意思是……就是……像刘禅和诸葛亮那样,虽然君臣有别,可心里是互相依靠的。” 他想了想,又道:“朕听温中书说,你父亲去世早,韩将军是你师父,像父亲一样。朕父皇也……也走了。朕想着,咱们俩……” 他说不下去了,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祖昭蹲下身,与他平视。 “陛下。”他轻声道,“臣愿意。” 司马衍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却强忍着没让泪落下来。 “真的?” 祖昭点头。 “那咱们说好了。”司马衍认真道,“人前你是臣子,朕是皇帝。人后……” 他想了想,伸出手。 “人后,你是阿昭,朕是阿衍。” 祖昭看着那只小小的手,犹豫了一瞬,伸手握住。 那手温热,软软的,骨节还没长开。 “好。”他道,“阿衍。” 司马衍笑了。 那是祖昭见过的,最灿烂的一个笑。 两人回到殿中时,内侍已换了新茶。司马衍坐到书案前,忽然问:“阿昭,你说刘禅和诸葛亮,私下里也这样说话么?” 祖昭想了想。 “史书没写。”他道,“不过臣想,应该会的。” 司马衍点点头,低头去翻那卷《三国志》。他识字还不多,看得很慢,却看得很认真。 祖昭在一旁研墨,没有打扰。 殿中很静,只有翻书声和炭火的轻响。 良久,司马衍抬起头。 “阿昭。” “嗯?” “诸葛亮后来打了好多次北伐,一次都没成。”他道,“刘禅难过么?” 祖昭沉默片刻。 “应该难过的。” 司马衍低下头,手指摩挲着书页边角。 “朕父皇也想北伐。”他轻声道,“可他没来得及。” 祖昭没有接话。 窗外天色渐暗,暮色四合。内侍进来掌灯,烛火亮起时,司马衍的脸在光影中明明灭灭。 “阿昭。”他又开口。 “嗯?” “朕以后……会像刘禅那样么?” 祖昭看着他。 “哪样?” 司马衍想了想。 “就是……把什么都托付给你,然后等着你打胜仗回来。” 祖昭轻轻摇头。 “陛下不会。” 司马衍抬眼看他。 祖昭道:“陛下比刘禅聪明。刘禅是没办法,朝中只有诸葛亮能用。陛下不同,陛下有王司徒,有庾护军,有郗车骑,有温中书。将来长大了,还会有更多能人。” 他顿了顿。 “臣只是其中一个。” 司马衍看着他,目光有些复杂。 “可朕最信你。” 祖昭没有答这话。他只是伸手,在司马衍发顶轻轻按了一下。 那动作很轻,与韩潜按他时一模一样。 司马衍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阿昭,你学韩将军。” 祖昭也笑了。 “嗯。” 夜渐深,近侍来催陛下安寝。司马衍站起身,走到殿门时,忽然回头。 “阿昭,明日还来么?” “来。” 司马衍点点头,跟着近侍走了。 祖昭站在殿中,看着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方才那只小手握过的温度,似乎还留在掌心。 出宫时,神虎门外已没有王恬在等。祖昭独自走在御街上,街边铺子陆续上门板,炊烟从巷陌深处飘起。 他忽然想起司马衍说的那句话— “人后,你是阿昭,朕是阿衍。” 八岁的孩子,第一次被人这样称呼。 他摸了摸贴身藏着的父亲遗信,又摸了摸那道赐爵都乡侯的帛书。 两样东西叠在一起,隔着三年,隔着生死。 他忽然有些明白,那夜式乾殿中,司马绍看着自己的眼神。 那是把儿子托付给人时,才会有的眼神。 夜风渐凉,他加快脚步,往乌衣巷走去。 明日还要入宫。 阿衍还在等。 第84章 岁末归营 腊月二十三,小年。 东宫廊下挂起了新糊的灯笼,红彤彤的映着残雪。司马衍站在殿门口,手里捏着那截麻绳,看着内侍们忙进忙出。 “阿昭。”他忽然开口。 祖昭从殿内走出来,站到他身侧。 “明日你便回京口了。” “是。”祖昭道,“年节将至,臣该回去陪师父和叔父了。” 司马衍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廊外的风吹得灯笼轻轻晃动,红光在雪地上明明灭灭。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麻绳,手指来回摩挲那个结实的渔夫结。 “阿昭。”他又开口。 “嗯?” “你初几回来?” 祖昭想了想:“初八。臣与师父说好了,初八入宫,陪陛下至上元。” 司马衍嘴角微微翘起,又强压下去。他依旧低着头,只是那麻绳被攥得更紧了些。 “那朕数着日子。”他轻声道,“一天,两天……数到初八。” 祖昭看着他,没有接话。 远处传来内侍的呼唤声,是太后召陛下用膳。司马衍把那截麻绳小心地塞进袖中,抬起头。 “阿昭,你路上小心。” “臣省得。” 司马衍看了他一眼,转身跟着内侍走了。小小的身影穿过回廊,消失在月洞门后。 祖昭站在原地,看着那背影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午后,他先去司徒府。 王导正在书房饮茶,见他来,放下茶盏,示意他坐。 “明日回京口?” “是。”祖昭跪坐下来,“临行前来向司徒辞行。” 王导点点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审视,也有些欣慰。 “在宫中,可还习惯?” 祖昭想了想,如实道:“陛下待弟子极好。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弟子有时不知该如何自处。”祖昭轻声道,“陛下说,人前是君臣,人后是兄弟。弟子惶恐。” 王导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陛下才五岁,能说出这话,难得。”他顿了顿,“你也难得。”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缓缓道:“陛下年幼,把你当依靠,这是好事,也是险事。” 祖昭垂首听训。 “好的是,你与陛下情谊深,将来行事便少些猜忌。”王导道,“险的是,这份情谊太深,旁人便要忌惮。你如今才八岁,忌惮还早。可再过几年,你长大了,陛下也长大了,朝中那些人看你的眼光,便会不同。” 他放下茶盏,看着祖昭。 “你记住,君臣可以亲近,不可以狎昵。陛下说人后是兄弟,那是陛下待你之心,你却不能真把自己当陛下兄弟。” 祖昭点头:“弟子记住了。” 王导又看了他片刻,挥挥手。 “去罢。庾亮和温峤那边,也去辞一辞。” 祖昭起身行礼,退出书房。 从司徒府出来,他又去了护军将军府。 庾亮正在理事,见了他,让人上茶,自己却还在批阅文书。祖昭静静坐着,等他把手头那几行批完。 “京口那边,年货可备齐了?”庾亮搁下笔,忽然问。 祖昭一怔:“弟子不知。” 庾亮笑了:“好吧,韩潜那人,打仗是把好手,过年的事怕是顾不过来。”他从案上取过一个锦囊,“这是我让府里备的几样东西,你带回去。不是什么值钱的,腊肉、酒、新写的春联,给将士们添个年味。” 祖昭接过,有些不知所措。 “庾公……” “谢什么。”庾亮摆手,“你如今也是朝廷命官了,替朝廷犒劳将士,应当的。” 他顿了顿,又道:“周横那三千人,过年可安顿好了?” 祖昭点头:“师父来信说,都已分入各营,粮饷也齐了。除夕那日,五营会餐,周横带着那些老兵,头回在京口过年。” 庾亮听了,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从护军将军府出来,天色已近黄昏。祖昭又往温峤府上去。 温峤府上比司徒府、护军将军府都简朴些,门房认得他,直接引到书房。 温峤正在写信,见他来,搁下笔。 “明日回京口?” 祖昭点头。 温峤看着他,忽然道:“昭儿,你过来。” 祖昭走近,温峤指了指案上摊开的舆图。 “这是淮北最新探得的消息。”他道,“你回京口后,带给你师父。” 祖昭低头看去,图上标注了许多红点,是胡人屯兵的寨子,还有几条新探出的粮道。 “这是……” “温某分内之事。”温峤淡淡道,“陛下虽年幼,但北边的事不能停。” 他顿了顿,看着祖昭。 “你在宫中陪陛下,莫要让陛下忘了北边。” 祖昭郑重道:“弟子省得。” 温峤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挥了挥手:“去罢。天黑了,路上当心。” 祖昭行礼告退。 出府时,暮色已浓。他站在街角,回望那三座府邸的方向,忽然有些恍惚。 半年前,他还是个只能在门外等候的孩子。如今,他已经可以登堂入室,听三位师长各自叮嘱。 司徒教他分寸,护军教他厚待将士,中书教他不忘北边。 他摸了摸怀里那几样东西—锦囊里的年货,温峤给的舆图,还有王导临别时塞给他的一卷《左传》。 都是心意。 腊月二十四,清晨。 祖昭渡江回京口。 江风凛冽,吹得船帆猎猎作响。他站在船头,望着越来越近的京口码头,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 半年前,他也是这样渡江,去建康赴那场未知的召见。 那时他是祖逖之子,是韩潜的学生,是讲武堂的小先生。 如今他仍是那些身份,却多了一个散骑侍郎,天子近臣。 船靠岸时,码头上有人在等。 不是周峥,也不是冯堡主,是周横。 那道疤在日光下格外显眼,可那张脸上带着笑。 “小公子!”周横大步迎上来,“韩将军让末将来接。” 祖昭下了船,朝他点点头:“周队正,近来可好?” “好!”周横咧嘴笑,“末将这辈子,头一回在京口过年,头一回有粮有饷,头一回不用提心吊胆怕胡人搜山。” 他说着,眼眶有些红,却仍是笑着。 “小公子,末将没读过书,不会说漂亮话。就一句,末将和那三千弟兄,谢小公子。” 祖昭看着他,轻声道:“谢陛下,谢韩将军。我什么都没做。” “小公子做的还少?”周横摇头,“末将听说了,那七封信,是小公子呈上去的。末将也听说了,小公子在宫中,日日陪着新皇,替先帝看着太子。”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哑。 “末将替死去的弟兄,谢小公子。” 祖昭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伸手,在周横手臂上重重按了一下。 那动作,与韩潜按他时一模一样。 周横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小公子,请。韩将军和祖将军在营中等着呢。” 两人一前一后,往大营走去。 京口大营的辕门上,已挂起了红灯笼。远远的,传来操练的号令声,还有将士们齐声呼喝。 祖昭听着那些声音,脚步轻快了些。 穿过辕门,走过校场,中军帐的帘子掀开了。 韩潜站在帐门口,祖约站在他身侧。 两人看着他走近,脸上都有笑。 祖昭快步上前,在韩潜面前跪了下去。 “弟子拜见师父。” 韩潜弯腰,亲手扶他起来。 “起来。”他道,声音有些哑,“回来就好。” 祖约在旁边笑道:“这小子,半年前还是个小娃娃,如今是朝廷命官了。” 祖昭起身,又朝祖约行礼:“叔父。” 祖约摆手,眼圈却有些红。 “进去说话。”韩潜道,“外头冷。” 三人入帐,帐中炭火烧得正旺。案上摆着几碟点心,还有一壶热好的酒。 “喝酒?”祖约笑道,“昭儿,你也来一盏?” 祖昭摇头:“侄儿不会。” “学。”韩潜道,“军中男儿,哪能不会喝酒。今日少喝些,尝个味。” 祖昭接过那盏酒,抿了一口。辣,呛,烫得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他咳了两声,韩潜和祖约都笑了。 “慢慢来。”韩潜道,“多喝几次就惯了。” 祖昭放下酒盏,从怀里取出温峤给的那卷舆图。 “师父,这是温中书让弟子带回来的。” 韩潜接过展开,看了片刻,眉头微微皱起。 “胡人在淮北增兵了。”他道,“这六个寨子,去年还没有。” 祖约凑过来看,脸色也沉了下来。 “开春后,怕是要有动作。” 韩潜没有接话。他把舆图收起,看向祖昭。 “你在宫中,可曾听王司徒他们议论此事?” 祖昭摇头:“朝中如今只顾着新皇登基,稳住各方。北边的事,弟子只听温中书提过。” 韩潜点点头,没有追问。 他给祖昭夹了一筷子菜。 “吃。”他道,“在京口这几日,好好歇歇。过了年,还有的忙。” 祖昭低头吃菜。 祖约在旁边絮絮叨叨,说周横那三千人如何争气,说讲武堂新一期如何热闹,说冯堡主种的冬小麦长势多好。 韩潜偶尔插一句,多是纠正祖约的说法。 祖昭听着,嘴里嚼着菜,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这是他的家。 虽然父亲不在了,可这里有师父,有叔父,有周横那些从芒砀山下来的老兵,有讲武堂那些世家子弟。 他端起酒盏,又抿了一口。 这回没呛着。 除夕那夜,五营会餐。 校场上燃起篝火,烤全羊的香味飘得老远。周横带着那些从芒砀山下来的老兵,坐在火堆旁,一碗一碗地喝酒,一碗一碗地敬韩潜。 韩潜来者不拒,喝到最后,面色不改,脚步却有些飘。 祖约早就醉了,靠在火堆边打盹。冯堡主在和周峥划拳,输了的喝酒,周峥输了三次,赖了两次。 祖昭坐在火堆边,看着这一幕,嘴角一直翘着。 周横端着一碗酒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小公子。”他道,“末将敬你。” 祖昭端起酒盏,与他碰了一下。 周横一饮而尽,祖昭抿了一口。 “小公子往后,要一直留在建康么?”周横问。 祖昭想了想,摇头。 “一半一半。每月半月入宫,半月回京口。” 周横点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道:“小公子,末将有个请求。” 祖昭看着他。 周横指了指远处那些老兵。 “弟兄们说,等开春了,想请小公子给咱们讲讲兵法。”他道,“末将知道小公子忙,不求常来,一个月能来一两次就成。” 祖昭看着他,又看看那些老兵。 那些人在火光中笑着、喝着,脸上有刀疤,有箭痕,有三年芒砀山的风霜。 “好。”他道。 周横咧嘴笑了。 “那末将替弟兄们,先谢过小公子。” 远处传来欢呼声,是周峥终于输了,老老实实喝了一大碗。冯堡主笑着拍手,笑声传出老远。 祖昭望着那片火光,望着那些笑着、闹着的人,忽然想起司马衍那句话。 “人后,你是阿昭,朕是阿衍。” 他低头,又抿了一口酒。 这回不辣了。 第85章 除夕稻话 除夕夜,京口大营灯火通明。 校场上燃起三堆篝火,火光照得人脸庞发亮。烤全羊的香味飘出老远,混着酒香、肉香,还有将士们的笑闹声。辕门上挂着的红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把“福”字的影子投在雪地上。 这是北伐军南撤三年来,第一次正经过年。 周横端着一碗酒,站在火堆旁,眼眶红红的。他身后坐着四十多个从芒砀山下来的老兵,每人手里都端着碗,没人喝。 “弟兄们。”周横开口,声音有些哑,“三年前今日,咱们在芒砀山猫着,怕胡人搜山,连火都不敢生。” 他顿了顿。 “今儿个,咱们在京口大营,有肉吃,有酒喝,有炭烤火。” 他举起碗。 “这碗酒,敬死去的弟兄。” 四十多个老兵齐齐举碗,酒水洒在雪地上,滋滋作响。 祖昭坐在不远处的火堆旁,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韩潜坐在他身侧,也看着那边,目光里有复杂的情绪。 “那三千人。”韩潜轻声道,“能活着回来的,都是命硬。” 祖昭点头。 祖约在旁边已经喝得半醉,靠在冯堡主肩上打盹。冯堡主也不嫌他沉,自顾自和周峥划拳,输了的喝酒,周峥又输了,耍赖不肯喝,被冯堡主按住灌了一大口。 “昭儿。”韩潜忽然开口。 祖昭转头看他。 “你在宫中这半年,可曾想过,咱们北伐军往后怎么走?” 祖昭沉默片刻。 “弟子想过。”他道,“师父,弟子想的是粮。” 韩潜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北伐军如今一万五千人,每月耗粮多少?”祖昭问。 “四千五百石。”韩潜道,“加上马料,五千石出头。” 祖昭点头:“京口屯田,一年能收多少?” 韩潜苦笑:“满打满算,两万石。够吃四个月。” 祖昭没有再问。他知道剩下的八个月,要靠朝廷调拨,要靠商人籴买,要靠各路接济。北伐军兵强马壮,可命根子握在别人手里。 “师父。”他开口,声音放得很低,“弟子有个想法。” 韩潜看着他。 祖昭想了想,把话说得更慢些,怕自己说不清楚。 “弟子在宫中,听温中书提过,交趾那边种稻,一年两熟,有的地方一年三熟。”他道,“交趾在南边,比咱们这儿热,水也好。弟子想,能不能派人去交趾,买些稻种回来?” 韩潜眉头微动。 “咱们江南,比交趾冷些,可也不差太多。”祖昭继续道,“若是能种出一年两熟的稻,京口屯田的收成,便能翻一番。” 他说完,看着韩潜,等着师父开口。 韩潜沉默了很久。 火堆里的木柴噼啪作响,火星溅起来,又落下去。 “交趾。”韩潜慢慢道,“那地方,隔着几千里。” “弟子知道。”祖昭道,“可弟子想,不用多,先派几个人去。带些银钱,在当地买了稻种,再雇人运回来。先在京口找块小田试着种,若成了,再慢慢推广。” 他看着韩潜,目光认真。 “师父,弟子不是想一口吃成胖子。只是觉得,粮的事,拖不得。” 韩潜看着他,忽然伸手,在他发顶按了按。 “你才八岁。”他道,“想这些做什么?” 祖昭垂下眼帘。 “弟子在宫中,看着陛下……”他顿了顿,改口道,“看着小陛下,心里总想着,若有一日北伐军粮断了,我们该怎么办。” 他没有再说下去。 韩潜的手还按在他发顶,温热粗糙。 “交趾的事。”韩潜开口,“我去打听打听。” 祖昭抬起头。 韩潜收回手,望着火堆,缓缓道:“你师父我,打了十多年仗,只知道抢粮、要粮、等粮。从来没想过,还能自己去种出更多的粮。” 他转头看向祖昭。 “昭儿,你比你师父强。” 祖昭摇头:“弟子只是瞎想。” “瞎想好。”韩潜道,“打仗的人,最怕的就是不想。” 远处传来欢呼声,是周横那桌的老兵开始行酒令了。周横嗓门最大,喊得整个校场都能听见。他身边的弟兄跟着起哄,笑声震天。 祖约被吵醒了,迷迷糊糊问:“打到哪儿了?”冯堡主笑道:“打到芒砀山了。”祖约点点头,又靠回去睡了。 祖昭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扬起。 “师父。”他道。 “嗯?” “弟子明年,能跟着屯田么?” 韩潜转头看他。 “你不在宫中陪陛下?” “弟子每月有半月在京口。”祖昭道,“那半月,弟子想跟着冯堡主学种田。” 韩潜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学种田好。”他道,“你父亲当年在雍丘,也亲自下田,教将士们屯垦。” 他顿了顿。 “他还说过一句话。” 祖昭等着。 “手里有粮,心里不慌。” 祖昭把这句话默默记在心里。 夜渐深,篝火渐渐小了。周峥带人去添柴,冯堡主扶着祖约回帐歇息。周横那桌的老兵喝得差不多了,横七竖八躺在火堆边,有人还在嘟囔酒令。 韩潜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昭儿,明日初一,你早些歇息。” 祖昭点头,起身送他。 韩潜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交趾的事。”他道,“等开春,我让周横带几个人先去探探路。他当年在芒砀山,翻山越岭惯了,不怕远。” 祖昭心头一暖。 “谢师父。” 韩潜摆摆手,大步走了。 祖昭站在校场上,看着师父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两下,三下—子时了。 除夕过了。 新的一年,来了。 他抬头看向夜空。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星,只有营中灯火映出淡淡的光。 交趾。 他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 那里有能一年两熟的稻种,有能让北伐军不再饿肚子的希望。 他摸了摸怀里的东西—父亲遗信,赐爵都乡侯的帛书,还有司马衍临别时塞给他的一张小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初八回来”。 他把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小心折好,贴身收起。 初八。 还有八天。 他转身往自己帐篷走去,脚步轻快了些。 正月初八,他答应过阿衍的。 一定回去。 第86章 新岁军戏 正月初一,天还没亮,京口大营便热闹起来。 祖昭是被帐外的笑声吵醒的。他披衣起身,掀开帐帘,眼前的一幕让他愣住了。 校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周横带着他那帮老兵,正围成一个大圈,圈里两个人赤着上身,正扭打在一起。 “小公子醒了!”有人喊了一声。 周横回头,咧嘴笑道:“小公子,来看相扑!弟兄们闲不住,非要分个高下。” 祖昭走过去,站在圈边往里看。那两个都是周横手下的老兵,一个黑壮如牛,一个精瘦灵活。黑壮的那个扑了几次,都被瘦子闪开,引得周围一片叫好。 “好!”瘦子又躲过一次,反手把黑壮带了个趔趄。 黑壮稳住身形,也不恼,反而哈哈大笑:“你小子,跟山里的野猪似的,滑不留手!” 瘦子笑道:“当年在芒砀山,胡人追我,我就是这么躲的。” 周围又是一阵笑。 祖昭看着,嘴角也扬了起来。 韩潜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低声道:“这帮人,闲不住。昨儿个喝了一夜,今儿个天不亮就起来折腾。” 祖昭转头看他:“师父,军中平日可有这些?” 韩潜摇头:“哪有。练兵都练不过来。” 祖昭想了想,轻声道:“师父,弟子有个想法。” 韩潜看着他。 “将士们平日训练辛苦,总该有些消遣。”祖昭道,“不如趁着新年,弄些游戏,让大家松快松快。” 韩潜眉头微挑:“什么游戏?” 祖昭指着场中:“相扑、角抵,这些他们自己就会。还有拔河,两根绳子,两边人拉,简单热闹。马球、骑射,也能比试。” 他顿了顿,又道:“弟子还想了几个棋戏,回头画出来,让人刻成棋盘。五子棋简单,一学就会。还有一种……” 他想了想,没把“象棋”二字说出来,只道:“还有一种,用棋子代表将、士、兵、马、车、炮,在棋盘上对阵,比谁更会用兵。” 韩潜听罢,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昭儿,你这脑袋里,装了多少东西?” 祖昭老实道:“弟子瞎想的,不一定成。” “试试。”韩潜道,“反正今儿个初一,让他们闹去。” 祖昭点头,转身去找周峥。 半个时辰后,校场上多了几样东西。 两根粗麻绳接在一起,中间系了条红绸。周峥带着三十个人站一边,周横带着三十个人站另一边。两边都憋着劲,盯着那根绳子。 “起—”冯堡主一声喊。 两边齐齐发力,绳子绷得笔直。红绸左右晃动,一会往左偏,一会往右偏。周围的人喊声震天,比场上的人还急。 祖昭站在旁边,看得手心冒汗。 周横那帮老兵,看着瘦,力气却大。僵了半盏茶工夫,红绸慢慢往他们那边移去。 “赢了!”周横一声吼,三十个人齐齐松手,对面周峥那队人仰马翻,倒了一片。 校场上笑成一片。 周峥爬起来,揉着屁股,笑骂道:“你们这帮山里出来的,属牛的么?” 周横哈哈大笑,拍着肚子:“属牛的也比属驴的强!” 那边笑声未落,这边马球场已经准备好了。 说是马球场,其实只是块平整的空地,两边各竖两根木杆当球门。周峥挑了几个会骑马的,周横那边也挑了几个。马是营中战马,球是木球,杆子是临时削的。 祖昭没上场,站在场边看。 他骑术不精,上去也是丢人。 一声锣响,两边人马冲进场中。马蹄翻飞,尘土扬起,木球在地上滚得飞快。周横那边的人明显骑术更熟,在山里待了三年,马背上的功夫没落下。周峥这边也不差,只是配合生疏些。 第一个球是周横进的。他追着球冲到门前,一杆横扫,木球应声入门。 “好!”他那帮老兵欢呼起来。 周横勒住马,朝祖昭这边挥了挥杆。 祖昭笑着朝他竖了竖大拇指。 骑射比试在校场另一头。冯堡主牵了头羊来,绑在百步外的木桩上。每人三箭,射中羊者胜。 第一个上场的是个年轻军士,弓拉满,箭飞出,偏了。第二箭,还是偏。第三箭,扎在羊旁边的地上。 他红着脸下去了。 第二个是周横手下的瘦子。他眯着眼瞄了片刻,第一箭就钉在羊身上。周围一片叫好。第二箭,又中。第三箭,还是中。 他收弓下马,脸上带着笑。 “当年在山里,没粮了就射野羊。胡人的羊不敢射,射了要招来追兵。只能射野的。” 祖昭听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那边相扑角抵又开始了,这回是周横亲自下场。他对上的是个比他高半头的壮汉,两人赤着上身,在圈里转来转去。周横忽然一个低头,钻进壮汉怀里,把人扛了起来。 “好!” 壮汉被扛着转了一圈,放下来时还在笑。 “服了服了,周队正这力气,山里的熊都扛得起。” 周横拍拍他肩膀,笑道:“当年扛过一头,两百多斤,扛回寨子吃了半个月。” 祖昭站在圈边,看着这些人笑,看着这些人闹,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他们本该在老家种田,本该守着父母妻儿过日子。是胡人来了,是他们拿起刀枪,是他们在芒砀山躲了三年,吃野羊、扛野猪、提心吊胆过日子。 如今他们在这里笑。 笑得那么大声,笑得那么用力。 午后,祖昭把画好的棋盘拿了出来。 五子棋简单,他画了十九路棋盘,讲了规则,周横那帮老兵抢着下。第一局,周横输得稀里糊涂,第二局还是输,第三局勉强撑了半盏茶。 “小公子,这棋不对。”他挠着头,“我看着要赢,怎么就输了?” 祖昭笑了:“你光顾着自己连五,没防着他连五。” 周横点点头,似懂非懂。 那边象棋就麻烦些。祖昭画了三十二个棋子,讲将、士、象、马、车、炮、兵,讲怎么走,讲怎么吃。讲了一下午,周峥勉强记住了,周横还是迷糊。 “将只能在九宫里走?”他问。 “对。” “士只能斜着走?” “对。” “马别腿?” “对。” 周横挠头:“小公子,这比打仗还难。” 祖昭笑道:“本来就是把打仗搬上棋盘。你想想,将帅坐镇中军,士象护卫,车马炮冲锋,小兵一步一步往前拱。多像。” 周横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 “懂了!” 他拿着棋子,和周峥摆了一局。走了十几步,他的马被周峥的车别住,动弹不得。他挠着头想了半天,忽然道:“我要是这马,就不走这条道,绕过去多好。” 祖昭笑了。 “棋盘上绕不了。可打仗能绕。” 周横点点头,若有所悟。 日头西斜,校场上的人渐渐散了。有人去吃饭,有人回帐歇息,还有人围着棋盘不肯走,非要再下一局。 祖昭坐在火堆边,看着那些围着棋盘的人,嘴角一直翘着。 韩潜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昭儿。”他开口。 “师父。” 韩潜看着那些下棋的人,沉默片刻,忽然道:“你今日弄的这些,比练兵还有用。” 祖昭一怔。 韩潜指了指那些围着棋盘的人。 “他们从前是各营的,互不认识。今儿个拔河、打球、下棋,闹了一整天,反倒熟了。”他顿了顿,“周横那帮人,从前总觉得自己是外人,今儿个我看,和锐训营的混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了。” 祖昭听了,心里有些暖。 “弟子没想那么多。”他老实道,“只是看他们闲不住,想找点事给他们做。” 韩潜点点头,没有再说。 远处传来周横的笑声,他又赢了。 祖昭望着那边,忽然想起司马衍。 若阿衍在这里,一定也会喜欢这些。 他摸了摸怀里的纸条,那张写着“初八回来”的纸条。 还有七天。 七天后再回去。 到时可以教阿衍下五子棋,那棋简单,五岁孩子也能学会。 他想着,嘴角又翘了起来。 第87章 刀下心意 正月初二,京口大营的喧闹还没散去。 校场上有人在拔河,周横那帮老兵又赢了,笑得前仰后合。马球场那边有人骑马追逐,木球滚得尘土飞扬。棋棚里围了一圈人,为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 祖昭没有去凑热闹。 他坐在自己的帐篷里,面前摆着几块木头。 那是昨儿个从伙房柴堆里翻出来的。两块枣木,一块黄杨,都是做饭当柴烧的料。他挑了半天,挑出这几块裂纹少的,让伙房老张头帮他留了下来。 “小公子要木头做甚?”老张头问。 祖昭没说。他只道:“有用。” 老张头也不多问,帮他把木头劈成小块,还找出一把旧刻刀递给他。 “这刀是老朽当年做木匠活时用的,几十年了。小公子若不嫌弃,拿去使。” 祖昭接过刀,道了谢。 此刻他盘腿坐在毡席上,手里握着那柄旧刻刀,对着面前那块枣木发愁。 刻什么,他想好了。 给王嫱刻一只小鹿。那丫头属鹿,又喜欢小动物,上回见她抱着府里养的狸奴不撒手。给司马衍刻一匹小马。陛下属马,又爱听骑马打仗的故事,刻匹马他定然欢喜。 可想好了归想好了,真要下刀,他才发现自己不会。 第一刀下去,力道大了,枣木崩下一大块。本想刻个鹿头,这下鹿脖子没了。 祖昭看着那块废料,沉默片刻,把它丢到一边,换了一块。 这回他小心了些,一刀一刀慢慢削。削了半个时辰,总算削出个轮廓——圆滚滚的一团,像鹿又像猪,他自己看了都忍不住笑。 “昭儿。”帐外传来祖约的声音,“在里头做甚?” 祖昭赶紧把东西往身后藏:“叔父,没什么。” 祖约掀帘进来,见他手忙脚乱的样子,笑了。 “藏什么呢?” 祖昭知道藏不住,把那只“鹿猪”拿出来。 祖约接过,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愣是没认出来。 “这是……狗?” 祖昭脸有些红:“鹿。” 祖约一怔,随即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阿昭,你这……你这是鹿?” 祖昭低头,不说话。 祖约笑够了,在他旁边坐下,拿起那块木头又看了看。 “你想刻东西送人?” 祖昭点头。 “送谁?” 祖昭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送王司徒的孙女,还有陛下。” 祖约听了,没有再笑。他看着手里那只四不像的鹿,沉默片刻,轻声道:“昭儿,叔父不会刻东西。可叔父知道,送人的东西,不在好坏,在心里。” 他把木头还给祖昭。 “你慢慢刻,刻坏了重来。总有一只能像鹿的。” 祖昭接过,点点头。 祖约起身,走到帐门时,忽然回头。 “昭儿,叔父小时候也刻过东西。刻的什么忘了,只记得刻完了送人,那人收下时笑了好久。叔父后来才知道,那不是笑东西好,是笑叔父笨。” 他顿了顿。 “可那笑,叔父记了一辈子。” 祖昭望着他,有些怔。 祖约没有再说什么,掀帘出去了。 帐中只剩祖昭一个人。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只不像鹿的鹿,想起叔父方才的话。 刻坏了重来。 总有一只能像鹿的。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刀,又削了起来。 午后,周横来了。 他掀帘进来,见祖昭盘腿坐在那里对着一堆木屑发呆,好奇地凑过来。 “小公子,这是做甚?” 祖昭把那只第不知道几次失败的作品递给他看。 周横接过,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挠挠头。 “这是……耗子?” 祖昭嘴角抽了一下。 周横见他不说话,又仔细看了看,忽然道:“不对,这是鹿!” 祖昭眼睛一亮。 周横指着那只圆滚滚的东西:“鹿角!小公子刻了鹿角,末将方才没瞧见。” 祖昭低头看去,那两只所谓的鹿角,不过是两根歪歪扭扭的小木棍插在头上。可周横这么一说,他忽然觉得,好像真的有点像鹿了。 “小公子刻鹿做甚?” 祖昭道:“送人。” 周横点点头,没有多问。他在旁边坐下,看着祖昭继续刻。看了片刻,忽然道:“小公子,末将当年在山里,也刻过东西。” 祖昭抬头看他。 周横指了指自己脸上那道疤:“有一回受了伤,在山洞里养了两个月,闲得发慌,就拿刀刻木头。刻小兔、刻野猪、刻山鸡。刻完了给弟兄们看,都说像。” 他顿了顿。 “后来那批弟兄,活下来的没几个。” 帐中静了一瞬。 周横站起身,拍拍屁股。 “小公子慢慢刻。末将去看着那帮兔崽子,别让他们把马球场的杆子撞断了。” 他走了。 祖昭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周横方才说的话。 刻完了给弟兄们看,都说像。 那些弟兄,活下来的没几个。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木头,看着那歪歪扭扭的鹿角,忽然觉得,这东西好像不那么难刻了。 傍晚时分,韩潜来了。 他掀帘进来时,祖昭正对着一块黄杨木发愁。那是给司马衍刻的小马,刻了三遍,马腿断了四根,马头削了六次,此刻摆在面前的,是一匹三条腿、头歪到一边的马。 “还没刻好?”韩潜在他对面坐下。 祖昭摇头,有些丧气。 韩潜拿起那匹三腿马,看了看,忽然道:“腿断了,用胶粘上不就成了?” 祖昭一怔。 韩潜道:“你父亲当年在雍丘,城墙上被砸出豁口,也是用泥灰补上。补完了,还能再守。你这马腿断了,粘上不也能看?” 他顿了顿。 “送人的东西,人家看的不是手艺,是心意。” 祖昭沉默片刻,轻声道:“师父,弟子怕刻不好,陛下和王家妹妹会失望。” 韩潜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昭儿。”他开口,声音比平日柔和些,“你才八岁。刻的东西不好,那是该当的。若你八岁就能刻出巧匠的手艺,那才叫吓人。” 他伸手,在祖昭发顶按了按。 “慢慢刻。刻到初七,总能刻出两件像样的。” 祖昭点点头。 韩潜起身,走到帐门时,忽然回头。 “昭儿,你师父我,活了三十多年,从没给人刻过东西。可你父亲当年给我写过一封信,那信上的字歪歪扭扭,比他平时写的差远了。” 他顿了顿。 “那封信,我留到现在。” 帐帘落下,韩潜走了。 祖昭坐在原处,望着那匹三腿马,望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刀,继续削。 入夜,帐中点了灯。 祖昭把那匹三腿马的断腿用鱼胶粘上,又削了一根细木棍做支撑,等胶干了,再把支撑取下来。腿接好了,虽然仔细看能看出痕迹,但至少站得住了。 他又拿起那只鹿。鹿角重新削过,比之前像样些。身子还是圆滚滚的,可圆滚滚的小鹿,也不是没有。 他端详着这两件东西,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 不是很像。可也不算太差。 他把它们放在面前,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刀,又削了一块新木头。 这回不是刻鹿,也不是刻马。他削了一根细长的木棍,又削了几个小小的圆片。把圆片串在木棍上,做了个简单的九连环。 这东西他小时候见韩潜做过。那年南撤路上,没有玩的东西,韩潜削了几根木棍,做了个九连环给他解闷。他解了一路,解到合肥时才解开。 他把九连环放在小鹿和小马旁边。 三样东西,三份心意。 给阿衍的,是小马和九连环。小马让他想起骑射场上那些纵马奔驰的将士,九连环让他可以在宫里解闷。 给王嫱的,是小鹿。那丫头喜欢小动物,这圆滚滚的小鹿,虽然不像,可胖乎乎的,也许她会喜欢。 他想着,嘴角微微扬起。 初七那日,这两样东西就能带走了。 他打了个哈欠,吹熄了灯。 帐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两下,三下。 夜还长。 第88章 岁首还宫 正月初八,天刚蒙蒙亮,祖昭便渡江了。 江风比年前更冷,吹得船帆鼓胀作响。他站在船头,怀里揣着那三件木雕,还有韩潜让他带给王导的一封信。信封里还夹着几粒稻种,是冯堡主从南边商人那里寻来的,说是交趾那边的早熟稻。 船靠建康码头时,日头刚升起一竿高。 码头上有人在等。不是王恬,是个面生的内侍,穿着青灰袍子,见了祖昭便迎上来。 “散骑侍郎,陛下让奴婢在此等候。” 祖昭一怔:“陛下知道臣今日回来?” 内侍笑道:“陛下从初一开始,每日都问‘初八到了么’。昨夜又问了三遍,今儿个天不亮就催奴婢来码头等着。” 祖昭心里一暖,跟着内侍往台城去。 宫道上的残雪还没化尽,踩上去沙沙作响。路过式乾殿时,他脚步顿了顿。那扇殿门紧闭着,门前站着两个禁军,一动不动。 先帝已经不在了。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东宫殿门外,一个小小的身影正站在那里张望。 司马衍穿着玄色常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小脸冻得有些红,却不肯进去。见祖昭的身影出现在宫道尽头,他眼睛一亮,迈开腿就跑。 “祖昭!” 内侍们吓了一跳,赶紧追上去。可司马衍跑得快,几步就冲到了祖昭面前。 祖昭单膝跪地:“臣祖昭,参见陛下。” 司马衍停住脚,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回来了。”他说,声音有些闷。 “臣回来了。” 司马衍站着不动,也不叫他起来。祖昭跪在那里,能看见他玄色衣摆下那双小小的靴子,靴尖沾了雪沫。 “阿昭。”司马衍忽然蹲下来,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朕数到第八天了。” 祖昭抬眼看他。 六岁的孩子,眼眶有些红,却拼命忍着。 “臣……”祖昭开口,声音有些哑,“臣让陛下久等了。” 司马衍摇摇头,伸手拉他。 “起来,地上凉。” 祖昭起身,随他往殿内走去。 东宫殿里炭火烧得正旺。老翰林还没来,书案上摊着一卷书,是前几日讲的《论语》。旁边还放着一碟点心,一块没动,已经干了。 “陛下没用早膳?”祖昭问。 司马衍摇摇头:“不饿。” 旁边的内侍小声嘟囔:“陛下从初一到今儿个,每顿都用得少。说吃不下去。” 司马衍瞪了他一眼,那内侍赶紧低头。 祖昭看着司马衍,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递过去。 “陛下,臣给陛下带了东西。” 司马衍眼睛亮了,接过布包,小心打开。 里面是一匹小木马,三条腿站着,身上刻着粗糙的鬃毛。还有一个九连环,木棍削得光滑,几个小圆片串在上面。 司马衍捧着小木马,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这是马?” “是。”祖昭有些不好意思,“臣刻得不好,断了一条腿,用胶粘上了。” 司马衍摇摇头,把小木马紧紧攥在手里。 “好。”他说,“朕喜欢。” 他又拿起那个九连环,研究了片刻,没解出来。 “这是什么?” “九连环。”祖昭道,“臣小时候,师父给臣解闷的。解开了,九个小圈都能取下来。” 司马衍捧着这两样东西,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阿昭。”他轻声道,“你是特意给朕刻的?” 祖昭点头。 司马衍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小木马,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可脸上有了笑。 “朕也有东西给你。”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锦囊,递给祖昭。 祖昭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玉坠。羊脂白玉,雕成一只小鹿的模样,卧在那里,憨态可掬。 “这是太后让朕赏你的。”司马衍道,“可朕想,不是赏,是送。” 他看着祖昭,认真道:“你送了朕马,朕送你鹿。” 祖昭握着那枚玉坠,温润的玉贴着掌心,带着司马衍的体温。 “臣……”他开口,声音有些涩,“臣谢陛下。” 司马衍摇摇头,又凑到他耳边,小声道:“人后,你是阿昭,朕是阿衍。这是咱们说好的。” 祖昭看着他,点点头。 “好,阿衍。” 司马衍笑了,这回笑得眼睛都弯了。 午膳时,司马衍吃了一整碗饭。内侍们在一旁看着,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老翰林来时,见他精神好,也松了口气。 下午讲的是《论语·学而篇》。老翰林念一句,讲一句,司马衍听得很认真,偶尔提问,问的都是孩子气的话。 “‘人不知而不愠’,是别人不知道自己也不生气?” “是。” “那朕……那别人不知道朕在想什么,朕也不生气?” 老翰林愣了愣,看看祖昭。 祖昭接话道:“陛下,这句话是说君子修身,不因别人不了解自己而恼怒。陛下是天子,自然不用在意这些。” 司马衍点点头,低头继续看书。 傍晚时分,祖昭去司徒府送信。 王导正在书房里和几个人议事,隔着门听见他的声音,让人把他带进去。 书房里坐着三个人:庾亮、温峤,还有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武将,生得魁梧,面色黝黑。祖昭认得,那是车骑将军郗鉴。 “昭儿来了。”王导招手,“正说到你。” 祖昭上前行礼,把韩潜的信呈上。 王导拆开看了,眉头微微舒展,又递给庾亮。庾亮看了,点点头,又递给温峤。郗鉴凑过去一起看,看完抬起头,看向祖昭的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那几粒稻种,韩将军可试过了?”郗鉴问。 祖昭摇头:“冯堡主说,要等开春试种。先在京口找块小田试试,若成了,再推广。” 郗鉴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温峤道:“阿昭,你今日回宫,可见着陛下了?” 祖昭点头。 温峤看着他,目光里有话,却没说出口。 庾亮接道:“陛下这几日,胃口一直不好。你回来,他倒肯吃饭了。” 祖昭垂首:“臣只是尽本分。” 王导摆摆手:“好了,这些话不必说。”他看着祖昭,顿了顿,“昭儿,你如今九岁了。” 祖昭一怔。他这几日忙忙碌碌,竟忘了算自己的岁数。过了年,他确实九岁了。 “九岁不小了。”王导道,“先帝九岁时,已能随元帝理政。你虽不必如此,可也该明白,往后在陛下身边,要担的担子更重。” 祖昭垂首:“臣明白。” 从司徒府出来时,天色已暗。庾翼不知何时等在门外,见他出来,迎上来。 “阿昭,听说你回来了。” 祖昭点头:“庾兄过年可好?” “好什么,天天被父亲拘在家里读书。”庾翼撇嘴,“听说你在京口弄了许多游戏,拔河、马球、相扑,还有棋?怎么不叫我去?” 祖昭笑了:“庾兄若想去,下回一同回京口便是。” 庾翼眼睛一亮:“当真?” “当真。” 两人约好,庾翼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祖昭回到东宫时,司马衍还没睡。他坐在榻上,手里攥着那匹小木马,对着灯看。 “阿昭。”见他进来,司马衍把小木马藏到身后,脸上有些红。 祖昭装作没看见,只道:“陛下该歇息了。” 司马衍点点头,躺下,却不肯把小木马放下。他握着那匹三腿的小马,闭着眼睛,睫毛轻轻颤动。 祖昭替他掖好被子,轻声道:“臣在外殿守着,陛下安心睡。” 司马衍睁开眼,看着他。 “阿昭。” “嗯?” “你明天还在么?” “在。” “后天呢?” “也在。” 司马衍点点头,又闭上眼。 祖昭站在榻边,看着那张小小的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九岁了。 他想起王导的话,想起先帝临终时的托付,想起司马衍那句“人后你是阿昭,朕是阿衍”。 往后要担的担子,确实更重了。 可此刻,榻上那个攥着小木马睡去的孩子,只是个六岁的孩子。 他转身,轻步退出殿外。 夜风从廊下穿过,带着残雪的寒意。他抬头看天,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星。 东宫的灯火还亮着,映在窗纸上,昏黄温暖。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坠,那只卧着的小鹿,还带着司马衍的体温。 九岁的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第89章 九连环解 正月初九,东宫的炭火烧得比昨日更旺。 祖昭一早入殿时,司马衍已经端坐在书案前,手里捧着那匹小木马,对着窗外的日光看。听见脚步声,他把小木马往袖子里一塞,正襟危坐,脸上却红了一小块。 “臣参见陛下。”祖昭行礼。 “起来。”司马衍道,声音板板的,装得很像那么回事。 老翰林还没来。祖昭在侧席坐下,取出随身带的竹简,是韩潜让他背的《孙子》残篇。司马衍凑过来看,指着上面的字一个一个认。 “军……争……篇。”他念得慢,但都认对了。 祖昭有些惊讶:“陛下认得这些字?” 司马衍点头,有些得意:“朕让老翰林教过。他说朕若想读兵书,得先认字。” 祖昭看着他,心里有些暖。 “陛下想读兵书?” 司马衍想了想,老实道:“朕想听懂你和庾翼他们说话。你们一说到打仗,用的词朕都听不明白。” 他顿了顿,看着祖昭。 “朕是皇帝,不能什么都不懂。” 祖昭沉默片刻,轻声道:“陛下慢慢学,臣慢慢教。” 司马衍点点头,又凑过去看那竹简。看了几行,他忽然指着“掠”字问:“这个字朕没见过。” 祖昭道:“掠,抄掠、劫掠。打仗时,敌我双方都会掠对方的粮草辎重。” 司马衍若有所思。 “那咱们北伐军,也掠么?” 祖昭摇头:“北伐军从不掠百姓。只掠胡人的粮道。” 司马衍点点头,没有再问。 老翰林进来时,两人已经坐得端端正正。老翰林看了一眼司马衍,又看了一眼祖昭,捋须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上午讲的是《礼记·曲礼》。老翰林念一句,讲一句,司马衍听得很认真,偶尔提问。祖昭在一旁听着,时不时帮司马衍把不懂的词记下来,待课后解释。 午膳时,司马衍吃得比昨日还多些。内侍们在一旁看着,脸上都带了笑。 “阿昭。”司马衍放下筷子,忽然道。 祖昭看了看四周,内侍们离得远,他便轻声道:“阿衍,何事?” 司马衍从袖子里摸出那个九连环,摆在桌上。 “这个,朕解了一夜,没解开。” 祖昭看了看那九连环,是自己刻的那个,木棍光滑,圆片串得整整齐齐。他拿起来,手指翻动,片刻工夫,九个小圆片依次落下,堆在桌上。 司马衍眼睛都看直了。 “这么快?” 祖昭点头:“臣小时候解了半个月才解开。后来解熟了,就不觉得难了。” 他把圆片重新串回去,递给司马衍。 “陛下慢慢解,解不开的地方,臣教陛下。” 司马衍接过,攥在手里,又看了看桌上那堆圆片。 “阿昭,你小时候,也玩这个?” 祖昭点头。 “在哪儿玩?” “南撤路上。”祖昭道,“那时臣四岁,跟着师父和叔父从雍丘往南撤。路上没有玩的,师父就用木头削了这个给臣解闷。” 司马衍听着,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他轻声道:“朕小时候,父皇也给朕削过东西。” 祖昭看着他。 “削的是什么?” 司马衍想了想:“一只小鸟。父皇说,是他小时候,先帝削给他的。”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九连环。 “那只小鸟,朕收在盒子里。父皇走的那几天,朕天天拿出来看。” 祖昭没有接话。 殿中静了片刻。 司马衍抬起头,脸上又有了笑。 “阿昭,你教朕解这个。” 祖昭点头。 午后,两人坐在窗边,对着那个九连环。 司马衍手指小,捏着圆片有些吃力,但他很认真,一遍一遍试。祖昭在旁边看着,时不时指点一下。 “这个环要从下面穿过去。” “这样?” “不对,要反过来。” 司马衍试了七八遍,终于把第一个环取了下来。他捧着那个小圆片,笑得眼睛都弯了。 “朕取下来了!” 祖昭也笑了。 “陛下再试试第二个。” 司马衍点点头,又埋头去解。 日头渐渐西斜,殿内的光影一寸寸移动。司马衍解下了三个环,第四个怎么都取不下来。他有些急,额头出了细汗。 祖昭道:“陛下歇歇,明日再解。” 司马衍摇摇头,不肯放下。 “朕要解完。” 他又试了十几遍,手指都红了。第四个环还是卡在那里,纹丝不动。 司马衍抬起头,看着祖昭,眼眶有些红。 “阿昭,朕是不是太笨了?” 祖昭摇头。 “臣当年解这个,半个月才解开。陛下才解了一天,已经解下三个,比臣强多了。” 司马衍看着他,不太信。 “真的?” 祖昭点头。 司马衍低下头,又看了看那个九连环,终于放下。 “那朕明日再解。” 他揉了揉手指,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道:“阿昭,你昨日说,那个小鹿是给谁的?” 祖昭一怔。 昨日他给司马衍看布包时,里面有三样东西。司马衍只拿走了小马和九连环,那只小鹿还在祖昭怀里。 “那个……”祖昭犹豫了一下,还是老实道,“是给王司徒孙女的。” 司马衍眨了眨眼。 “王恬的妹妹?” “是。” 司马衍想了想,忽然笑了。 “那朕让她进宫来玩,你当面给她。” 祖昭愣了愣。 “陛下……” “朕还没见过她。”司马衍道,“王恬说她长得像小鹿,是不是真的?” 祖昭想起王嫱那双圆溜溜的眼睛,轻声道:“是有些像。” 司马衍拍手道:“那正好。你送她小鹿,朕看看像不像。” 祖昭不知该说什么,只能点头。 傍晚时分,内侍来报,太后宣陛下用膳。司马衍起身,把那九连环小心收好,又看了祖昭一眼。 “阿昭,明日早点来。” 祖昭起身行礼:“臣遵旨。” 司马衍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阿昭。” “臣在。” “那个小鹿,你刻了多久?” 祖昭想了想:“刻坏了好几个,这一个刻了三天。” 司马衍点点头,没有再问,转身跟着内侍走了。 祖昭站在原地,看着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他摸了摸怀里那只小鹿,想起王嫱那双圆溜溜的眼睛。 三天刻成的。 希望她会喜欢。 出宫时,天已擦黑。神虎门外,王恬又在等。 “阿昭。”他迎上来,“祖父让你明日过府一趟。” 祖昭点头,又想起什么,道:“陛下说,想让你妹妹进宫玩。” 王恬愣了愣:“陛下?” 祖昭把那话转述了一遍。王恬听完,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阿昭,你知不知道,你如今在陛下心里,比我们这些世家子弟都重。” 祖昭摇头:“臣只是尽本分。” 王恬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阿昭,你九岁,我十二岁。可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大。” 他顿了顿。 “不是年纪,是心事。” 祖昭没有接话。 两人并肩走在御街上,暮色渐沉,两旁屋檐的轮廓融进青灰色的天穹。 走到岔路口时,王恬忽然道:“阿昭,你那只小鹿,刻得如何?” 祖昭从怀里掏出来给他看。 王恬接过,对着暮色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圆滚滚的,倒是像她。” 他把小鹿还给祖昭。 “我替她先谢过。” 祖昭收好小鹿,轻声道:“但愿她喜欢。” 王恬点点头,转身往乌衣巷走去。 祖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暮色四合,街边的灯笼次第亮起。他摸了摸怀里那只小鹿,又摸了摸司马衍送的玉坠。 两样东西,贴着心口,温温热热的。 他转身,往住处走去。 夜风渐凉,可那温度还在。 第90章 棋局渐紧 东宫的窗棂上结了薄薄一层霜。 祖昭入殿时,司马衍正趴在书案上,对着一张纸描描画画。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把纸往袖子里塞,没塞进去,掉在地上。 祖昭捡起来,是一幅画。歪歪扭扭的线条,勉强能认出是两个人,一个高些,一个矮些,手拉着手。 “臣什么都没看见。”他把画递回去。 司马衍脸有些红,接过画,折好,塞进书案下面的小抽屉里。那抽屉里还放着那匹小木马,还有解了一半的九连环。 “阿昭。”他坐直身子,努力做出皇帝的样子,可眼睛里的笑意藏不住,“今日讲什么?” 祖昭在他对面坐下:“老翰林今日告假,说是家中有事。陛下想读什么?” 司马衍想了想,忽然道:“讲你父亲的故事。” 祖昭看了他一眼。 “父皇说过,祖车骑打到黄河边,胡人望风而逃。”司马衍认真道,“朕想知道,他怎么打的。” 祖昭沉默片刻,轻声道:“那臣给陛下讲讲雍丘守城。” 他从父亲接诏收兵讲起,讲那一个月的守城,讲草人借箭,讲夜袭敌营,讲将士们如何在缺粮少箭的情况下,硬生生挡住胡人一次又一次进攻。 司马衍听得很认真,眼睛都不眨。 讲到陈武叛变那夜,祖昭顿了顿,没有细说。只道:“后来城破了,师父背着臣从北门杀出去。陈嵩将军带三百人断后,都战死了。” 司马衍沉默了很久。 “那三百人,叫什么名字?” 祖昭摇头:“臣不知道。臣那时才四岁,只知道他们都是父亲的兵。” 司马衍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朕记着他们。”他轻声道,“朕不知道名字,可朕记着他们。” 祖昭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午后,内侍来报,太后请陛下过去一趟。司马衍起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阿昭,你在这儿等着。朕一会儿就回来。” 祖昭点头。 殿中只剩他一人。他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天色。云层很厚,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 廊下传来脚步声,有人来了。 祖昭回头,见是温峤。 温峤穿着一身寻常青袍,面色比年前更疲惫些。他朝祖昭点点头,在席上坐下。 “陛下不在?” “太后召去了。”祖昭道,“温中书稍候。” 温峤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张罗。他看着祖昭,沉默片刻,忽然道:“阿昭,你今年九岁了?” 祖昭点头。 “九岁,不小了。”温峤道,“有些事,该知道了。” 祖昭心头一凛,静候下文。 温峤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缓缓道:“护军将军近来,政务抓得紧了些。” 祖昭没有接话。他知道庾亮是太后之兄,是先帝托孤的重臣,如今小皇帝年幼,朝政由王导、庾亮、郗鉴三人共议。可“抓得紧了些”这五个字,从温峤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 “王司徒怎么说?”他问。 温峤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王司徒不说话。” 祖昭沉默了。 不说话,有时候比说话更可怕。 殿外传来脚步声,司马衍回来了。他掀帘进来,见温峤在,愣了愣,随即端端正正坐好。 “温中书。” 温峤起身行礼,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章,双手呈上。 “陛下,这是淮北送来的军报。臣已与王司徒、护军将军议过,请陛下御览。” 司马衍接过,打开看了看,抬起头。 “朕看不懂。” 温峤道:“臣给陛下讲解。” 祖昭起身,想退出去,司马衍却拉住他的袖子。 “阿昭留下,一起听。” 祖昭看了看温峤,温峤点点头。 温峤讲的是淮北布防的事。胡人似有异动,几个寨子增了兵。郗鉴已调兵往历阳增援,韩潜那边也加强了江防。 司马衍听得半懂不懂,可他很认真,偶尔问一句,问的都是关键处。 讲完军报,温峤告退。临走时,他看了祖昭一眼,那目光里有话,却没说出口。 殿中只剩两人。 司马衍坐在书案前,手指无意识地摸着那九连环。 “阿昭。”他忽然开口。 “臣在。” “温中书方才说的,朕有些听懂了。”他抬起头,看着祖昭,“护军将军抓得紧,是什么意思?” 祖昭心里一惊。六岁的孩子,竟听出了这话里的分量。 他斟酌道:“护军将军是先帝托孤的重臣,政务上用心些,是应当的。” 司马衍看着他,目光里有种与年龄不符的锐利。 “可你方才听了温中书的话,脸色变了。” 祖昭沉默了。 司马衍没有追问。他低下头,继续摸那九连环。 “阿昭。”他轻声道,“朕是皇帝,可朕只有六岁。有些事,朕不明白。可朕想明白。” 他抬起头。 “你教朕。” 祖昭望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先帝临终时的话。 “衍儿比你小一岁,他比你更需要。” 他深吸一口气,轻声道:“臣教陛下。” 司马衍点点头,没有再说。 傍晚时分,祖昭出宫。 神虎门外,王恬又在等。这回他脸色有些凝重,见了祖昭,低声道:“祖父让你去一趟。” 祖昭随他往司徒府走。路上行人稀少,暮色中的御街空旷冷清。 “出什么事了?”祖昭问。 王恬沉默片刻,轻声道:“护军将军今日在朝会上,提议将江州、豫州的几处兵权收归中枢。” 祖昭脚步顿了顿。 江州是庾亮的地盘,豫州是郗鉴镇守。收归中枢,便是收归庾亮之手。 “王司徒怎么说?” “祖父说,此事需从长计议。”王恬道,“护军将军便没再提。” 从长计议。又是这四个字。 祖昭想起温峤说的话。王司徒不说话。可今日他说话了,说的却是“从长计议”。 司徒府书房里,王导正在灯下看书。见祖昭进来,他放下书卷,指了指对面的席子。 “坐。” 祖昭坐下。 王导看着他,开门见山。 “庾亮今日的提议,你听说了?” 祖昭点头。 王导沉默片刻,缓缓道:“昭儿,你怎么看?” 祖昭想了想,轻声道:“臣年幼,不敢妄议朝政。” 王导笑了,笑容有些苦。 “你不敢妄议,可庾亮敢。他比你大三十岁,是太后之兄,是先帝托孤的重臣。他敢做的事,多着呢。” 他顿了顿。 “昭儿,你记着。往后在宫中,多听,多看,少说话。庾亮那边,注意保持距离,自古权臣结局都不好。陛下问你什么,你如实答;不问你,你就陪着陛下读书玩耍。” 祖昭垂首:“臣记住了。” 王导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的情绪。 “昭儿,你才九岁。有些事,本不该让你知道。可你跟在陛下身边,早晚要面对。” 他顿了顿。 “先帝走得早,陛下年幼。这朝堂,要乱一阵子。” 祖昭心头一紧。 王导没有再说什么。他挥了挥手,示意祖昭退下。 祖昭起身,走到门边时,忽然回头。 “司徒。” 王导看着他。 “臣能做什么?” 王导沉默片刻,缓缓道:“陪着陛下。让他好好长大。” 祖昭点头,退出书房。 夜风很凉,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晃动。他站在院中,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想起司马衍那双眼睛。 “朕是皇帝,可朕只有六岁。有些事,朕不明白。可朕想明白。”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坠,那只卧着的小鹿。 六岁的孩子,想明白什么? 他收回目光,往住处走去。 身后,司徒府的灯火还亮着,映在窗纸上,昏黄温暖。 可那温暖,照不进这渐浓的夜色。 第91章 宫中夜霜 老翰林告假的第三日,司马衍坐不住了。 他把书卷一推,趴在书案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眼睛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窗棂上的霜花还没化,细细密密的一片白。 “阿昭。” “臣在。” “老翰林什么时候回来?” 祖昭摇头:“臣不知。” 司马衍叹了口气,小小的身子趴在案上,像只没精打采的小兽。案上摊着的《论语》翻到“为政篇”,那页纸被他的袖子蹭得皱巴巴。 “朕不想读《论语》了。”他闷闷道,“朕想读你上回讲的《孙子》。” 祖昭看他一眼,从怀里摸出一卷竹简。那是他抄的《军争篇》,字写得工整,怕司马衍认不全,还特意在边上标了小注。 司马衍眼睛亮了,坐直身子接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地认。认了一会儿,他抬起头。 “阿昭,这‘迂直之计’是什么意思?” 祖昭想了想,用他能听懂的话解释:“好比陛下想去御花园,可正门关了,得绕到后门去。绕的路虽然远些,可到了之后,比等在门口的人先进去。” 司马衍若有所思。 “那打仗也是这样?” “是。有时候看着走远路,反而比走直路更快到。” 司马衍点点头,又埋头去看。看了几行,他忽然道:“阿昭,护军将军昨日来看太后,待了很久。” 祖昭心头一动,面上不动声色。 “太后让人给朕送点心,说是护军将军带进宫来的。”司马衍继续说,眼睛还盯着竹简,“朕没吃,赏给内侍了。” 祖昭看着他。 司马衍抬起头,与他对视。 “阿昭,朕是不是不该赏人?” 祖昭沉默片刻,轻声道:“陛下赏给内侍,是陛下仁厚。没有该不该。” 司马衍点点头,又把目光落回竹简上。 殿外传来脚步声,内侍通传:“太后驾到——” 两人起身行礼。太后庾氏进来时,身后跟着两个宫女,捧着食盒。她看了祖昭一眼,目光淡淡的,又落在司马衍身上。 “衍儿,用点心了。” 司马衍规矩道:“谢母后。” 宫女把食盒打开,几碟点心摆上案。太后在一旁坐下,看着司马衍吃。司马衍吃得慢,小口小口,像在受刑。 太后忽然道:“衍儿,护军将军说,想让你去他府上住几日。” 祖昭垂着眼帘,一动不动。 司马衍愣了愣,抬起头。 “去护军将军府上?” 太后点头:“他府里清静,又有庾翼陪你读书。比在东宫闷着好。” 司马衍沉默片刻,轻声道:“母后,朕在东宫有阿昭陪着。” 太后看了祖昭一眼。 “祖侍郎自然忠心。可他每月只留宫中半月,剩下半月要去京口。那半月你一个人,岂不孤单?” 司马衍低下头,没有接话。 太后起身,整了整衣襟。 “你想想。想好了,告诉母后。” 她走了。 殿中静了许久。 司马衍坐在那里,看着案上的点心,一动不动。 “阿昭。”他忽然开口。 “臣在。” “朕不想去。” 祖昭没有接话。 司马衍转过头,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朕不去。” 祖昭轻声道:“臣知道。” 午后,庾翼来了。 他面色比往常沉些,见了祖昭,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司马衍在内殿小憩,两人站在廊下,望着外头灰蒙蒙的天。 “阿昭。”庾翼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庾兄。” 庾翼看着他,目光里有复杂的情绪。 “家父让我来请陛下去府上住几日。”他顿了顿,“我推不掉。” 祖昭点头。 庾翼沉默片刻,忽然道:“阿昭,你在宫中,自己当心。” 祖昭看着他。 庾翼没有再多说,只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了。 祖昭站在廊下,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风很冷,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晃动。 傍晚时分,司马衍醒了。 他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祖昭坐在榻边,愣了愣。 “阿昭,你没走?” 祖昭摇头:“臣今日不出宫。” 司马衍眼睛亮了亮,随即又暗下去。 “因为朕要去护军将军府上了?” 祖昭轻声道:“陛下还没有定。臣想多陪陛下一会儿。” 司马衍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袖子。那匹小木马从袖口露出一角,他赶紧往里塞了塞。 “阿昭。”他忽然道。 “臣在。” “朕是皇帝,对不对?” 祖昭点头。 司马衍抬起头,看着他。 “那朕能不能不去?” 祖昭沉默片刻,轻声道:“陛下可以下旨。” 司马衍眼睛亮了。 “那朕就下旨!” 祖昭摇头:“陛下下旨前,要想清楚。” 司马衍愣了愣。 祖昭看着他,认真道:“陛下下旨不去,护军将军会如何?太后会如何?朝臣会如何?陛下想过么?” 司马衍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轻声道:“朕想不明白。” 祖昭伸手,在他发顶轻轻按了一下。 “陛下慢慢想。臣陪着陛下。” 司马衍靠在他身上,没有说话。 殿外夜色渐浓,宫灯次第亮起。东宫的烛火映在窗纸上,昏黄温暖。 可那温暖,照不进这渐深的夜。 第92章 护军府话 庾亮的召见来得突然。 祖昭收到口信时,正陪司马衍在东宫习字。内侍说是护军将军府来人,请散骑侍郎过府一叙。司马衍握笔的手顿了顿,抬起头看他。 “阿昭。” “臣去去就回。”祖昭轻声道,“陛下先习字,臣回来检查。” 司马衍点点头,没有多问。可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祖昭看得懂。 护军将军府在乌衣巷北侧,与王导的司徒府隔了两条街。祖昭到时,天色已近黄昏,府门前的灯笼刚点上,昏黄的光映着石阶上的残雪。 门房引他入内,穿过两重院落,在书房前停下。 “散骑侍郎请,将军在里头。” 祖昭推门而入。 庾亮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几卷文书。他抬头看了祖昭一眼,指了指对面的席子。 “坐。” 祖昭跪坐下来,等庾亮开口。 庾亮没有急着说话。他批完手头那几行字,搁下笔,这才看向祖昭。 “这几日在宫中当值,可还习惯?” 祖昭垂首:“回护军,臣一切如常。” 庾亮点点头,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缓缓道:“陛下这几日可好?” 祖昭心头微动。他想起昨日太后那番话,想起司马衍那句“朕不想去”。可庾亮问的是陛下,不是衍儿。 “陛下安好。”他道,“只是老翰林告假几日,功课落了些。” 庾亮听了,没有追问功课的事。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祖昭脸上。 “昭儿,本将军看着你从京口到建康,从一介稚童到如今的散骑侍郎。先帝看重你,王司徒栽培你,本将军也从未薄待过你。” 祖昭垂首:“护军厚爱,臣铭记于心。” 庾亮摆摆手。 “不必说这些场面话。”他顿了顿,“本将军今日叫你来,是有几句话要嘱咐。” 祖昭静候下文。 庾亮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已浓,廊下的灯笼映在窗纸上,晕开一圈昏黄。 “你常在陛下身边,有些事比旁人看得清楚。”他背对着祖昭,声音低沉,“苏峻、刘遐那些人,在淮北拥兵自重,朝廷调不动、管不住。先帝在时尚且头疼,如今陛下年幼,他们更不安分。” 祖昭没有接话。 庾亮转过身,看着他。 “北伐军不一样。韩潜忠勇,祖约沉稳,你又在陛下身边。本将军信得过你们。” 这话说得直接。祖昭抬眼看他,庾亮的目光平静,看不出深浅。 “臣替师父谢护军信任。” 庾亮点点头,走回书案前坐下。他拿起一卷文书,递给祖昭。 “看看这个。” 祖昭接过展开,是一份军报。苏峻的部将在历阳与地方官起了冲突,扣了朝廷派去的使者。 “苏峻的人,连朝廷的使者都敢扣。”庾亮声音很淡,“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祖昭沉默片刻,轻声道:“臣年幼,不敢妄议。” 庾亮看着他,忽然笑了。 “昭儿,你才九岁,说话就这么滴水不漏。”他摇了摇头,“王司徒教得好,温峤也教得好。可你对着本将军,不必如此。” 他把那份军报收回,放在案上。 “本将军告诉你这是什么意思——这是在试探。试探朝廷的底线,试探新皇的软硬,试探咱们这些老臣还能不能压得住他们。” 他顿了顿,看着祖昭。 “北伐军是朝廷的兵,是韩潜的兵,也是你父亲的兵。本将军希望,北伐军永远是朝廷的兵。” 祖昭心头一凛。这话里的分量,他听得懂。 “护军放心。”他垂首,“北伐军效忠朝廷,效忠陛下,绝无二心。” 庾亮点点头,神色缓和了些。 “本将军知道。”他道,“韩潜那个人,本将军信得过。你,本将军也信得过。”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又道:“你在宫中当值,有些事要记牢。” 祖昭静候。 “第一,陛下年幼,身边不能离人。你在的时候,你陪着;你不在的时候,要让内侍守着。莫让陛下一个人待着。” 祖昭点头。 “第二,太后那边,该请安时去请安,该回话时回话。太后问什么,你如实答。不问,便不必多说。” 祖昭再点头。 “第三。”庾亮看着他,目光沉沉的,“若有人借着陛下名义,让你传话、递东西、做什么事,你先来告诉本将军,或者告诉王司徒。莫要自作主张。” 祖昭心头一震。 “臣记住了。” 庾亮点点头,挥了挥手。 “去罢。天黑了,路上当心。” 祖昭起身行礼,退出书房。 走到院中时,身后传来庾亮的声音。 “昭儿。” 他回身。 庾亮站在书房门口,廊下的灯笼映着他半边脸,明明暗暗。 “陛下若问起本将军今日说了什么,你如实答。”他道,“不必隐瞒。” 祖昭怔了怔,躬身一礼,转身离去。 夜色中,护军将军府的灯笼一盏盏亮着。他穿过重重院落,走到府门前,回头望了一眼。 庾亮还站在书房门口,隔着那么远,看不清神情。 他收回目光,踏入夜色中。 回到东宫时,司马衍还没睡。他坐在榻上,手里攥着那匹小木马,眼睛望着殿门。见祖昭进来,他眼睛一亮。 “阿昭!” 祖昭走近,在他榻边坐下。 “陛下怎么还不睡?” 司马衍把小木马往身后藏了藏,道:“朕等你。” 祖昭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护军将军召臣去,说了几句话。”他道,“臣说给陛下听。” 司马衍摇摇头,认真道:“护军将军跟你说的,你告诉朕作甚?” 祖昭愣了愣。 司马衍道:“你是散骑侍郎,他是护军将军。他说什么,你听着便是。不用什么都告诉朕。” 他看着祖昭,目光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朕还小,有些事知道了,反而不好。” 祖昭沉默片刻,轻声道:“那臣不说了。” 司马衍点点头,把小木马从身后拿出来,塞到枕边。 “阿昭,你明日还来么?” “来。” 司马衍笑了,躺下去,闭上眼睛。 祖昭替他掖好被子,轻步退出殿外。 廊下夜风很凉,吹得灯笼轻轻晃动。他站在阶前,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想起庾亮最后那句话。 “陛下若问起本将军今日说了什么,你如实答。” 他忽然有些明白。 庾亮不是在教他隐瞒,是在教他——陛下虽小,也该知道朝堂上的人说了什么。 可司马衍说,朕还小,知道了反而不好。 一个六岁的孩子,竟懂得这个。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坠,那只卧着的小鹿,还带着体温。 夜风渐凉,东宫的灯火一盏盏熄了。他转身往值房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轻轻回响。 第93章 棋局识人 祖昭从庾亮府上回来的第三日,王导遣人来请。 来的是王恬。他站在东宫门外,脸色有些古怪,见了祖昭便低声道:“祖父让你把那个象棋带上。” 祖昭愣了愣。 王恬补充道:“昨日庾翼去府上,跟祖父说你弄了个新棋,用棋子代表将士兵马,能在棋盘上演兵。祖父听了,想看看。” 祖昭回殿内取了那副象棋。棋盘是他在京口时画的,用细麻布拓了好几份,棋子是周横帮他削的,圆圆的木片,一面刻着字。 司马衍趴在书案上看他收拾,好奇道:“阿昭,这是什么?” 祖昭把棋盘展开,棋子摆上,简单讲了规则。司马衍听了一会儿,眼睛亮起来。 “这好像打仗。” 祖昭点头:“就是演兵用的。” 司马衍伸手摸了摸那个“帅”字棋,又指了指“士”。 “这是护着朕的?” 祖昭想了想,点头:“是。” 司马衍笑了,把那颗“帅”攥在手里,不肯放。 祖昭看了看他,轻声道:“陛下想学?” 司马衍点头。 祖昭道:“臣先去司徒府,回来教陛下。” 司马衍点点头,把“帅”放回棋盘上,认真道:“朕等你。” 司徒府书房里,王导已经在等。 他今日穿了一身家常深衣,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束起,看起来比朝堂上随意许多。案上摆着茶盏,还有一碟青盐豆。 祖昭把棋盘铺开,棋子一一摆好。 王导看着那些圆圆的木片,拿起一颗“马”,翻来覆去看了看。 “这是你刻的?” 祖昭点头:“臣在京口闲着无事,刻着玩的。” 王导笑了笑,把棋子放回原处。 “说说规则。” 祖昭便从将、士、象讲起,讲它们怎么走,怎么吃,怎么配合。讲到马别腿时,王导眉头微动。 “马要走日字,可若有子在侧,便不能走?” 祖昭点头:“是,叫别马腿。” 王导若有所思。 “车呢?” 祖昭指着那几颗“车”:“车走直线,横竖皆可,不限远近。” 王导点点头,又问炮,问兵,问象。祖昭一一答了。 讲完规则,王导让祖昭摆一局。 祖昭摆了个简单的阵势,让王导执红先走。王导拿起“炮”,犹豫片刻,放在了正中。 祖昭看着那步棋,心里有些惊讶。这是最寻常的开局,与庾亮昨日第一手一模一样。 两人对弈。王导走得慢,每走一步要想很久。祖昭也不催,静静等着。 走了二十余步,王导忽然笑了。 “这棋有意思。”他道,“看似简单,里头藏着的东西不少。” 他把手里的棋子放下,没有继续下。 祖昭看着棋盘,等着他开口。 王导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缓缓道:“庾亮昨日也让你教他了?” 祖昭一怔,随即点头。 王导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复杂。 “他走的第一步,可是炮二平五?” 祖昭心头微凛,如实道:“是。” 王导点点头,没有再问。他看着棋盘上那些棋子,沉默片刻,忽然道:“昭儿,你记着,看人下棋,比看人说话更准。” 祖昭望着他。 王导指了指棋盘上的“将”。 “有人下棋,先动将。有人下棋,先动车。有人下棋,先把士象摆得严严实实。” 他顿了顿。 “庾亮先动炮,是想攻。本官方才先动的是什么?” 祖昭回想片刻:“司徒先动的马。” 王导点点头。 “马走日,迂回。本官一辈子,就是这么走过来的。” 他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 “昭儿,你往后在朝中,会见到很多人。有人想攻,有人想守,有人想迂回。你看着他们的棋,就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祖昭垂首:“臣记住了。” 王导没有再说什么。他让祖昭把棋盘收起来,又问了问京口的事。 祖昭把韩潜让周横筹备南下交趾的事说了。王导听罢,点点头。 “韩潜做事稳当。去交趾,要选能吃苦、能熬的人。周横在芒砀山熬了三年,合适。” 他顿了顿。 “那几粒稻种,若能种成,北伐军的粮,便多了一条路。” 祖昭点头。 从司徒府出来时,天色尚早。王恬送他到门口,忽然道:“阿昭,祖父今日很高兴。” 祖昭看着他。 王恬道:“祖父说,你那象棋,往后可以多教几个人。” 他顿了顿。 “祖父还说,能想出这种棋的人,心里装着战场。” 祖昭摇头:“臣只是瞎想。” 王恬笑了,拍了他一下,转身回府去了。 祖昭回到东宫时,司马衍正趴在书案上,对着那张棋盘发呆。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睛亮了。 “阿昭!你回来了!” 祖昭走近,在他对面坐下。 司马衍指着棋盘上那颗“帅”,道:“朕一直看着它,没让它跑。” 祖昭笑了。 “臣教陛下下棋。” 他把规则又讲了一遍,这回讲得更慢,让司马衍一个一个棋认。司马衍认得很认真,每认一个,就用手摸一摸。 “这是朕的将。” “这是护着朕的士。” “这是冲在前面的兵。” 认完棋子,祖昭摆了个最简单的残局,让司马衍试着走。司马衍拿着那个“兵”,往前推了一步。 “这样?” 祖昭点头:“对。” 司马衍眼睛亮了,又拿起“车”,横着推了两步。 祖昭摇头:“车不能这样走。要走直线。” 司马衍哦了一声,把车放回原处,重新走。 下了半个时辰,司马衍勉强能走几步了。他捧着那颗“帅”,忽然道:“阿昭,护军将军也学这个?” 祖昭点头。 司马衍沉默片刻,轻声道:“那他走得比朕好?” 祖昭想了想,老实道:“护军将军第一次下,走了二十多步。” 司马衍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帅”。 “朕只能走五步。” 祖昭轻声道:“陛下才六岁,护军将军四十多了。” 司马衍抬起头,看着他。 “那朕到四十多岁,能比护军将军强么?” 祖昭望着那双眼睛,认真道:“陛下认真学,一定能。” 司马衍点点头,把那颗“帅”放回棋盘上。 “那朕每日下。下到四十岁。” 祖昭笑了。 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内侍进来掌灯。烛火亮起时,司马衍还在研究那颗“马”怎么走。 祖昭坐在一旁,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忽然想起王导那句话。 看人下棋,比看人说话更准。 阿衍下棋的样子,像什么呢。 他想不出来。 只是觉得,那颗小小的“帅”被六岁孩子攥在手里,护得严严实实的模样,让他心里软了一块。 夜渐深,司马衍终于肯歇了。他把那颗“帅”放在枕边,和那匹小木马挨着。 祖昭替他掖好被子,轻步退出殿外。 廊下夜风很凉,吹得灯笼轻轻晃动。他站在阶前,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想起周横。 此刻周横应该已经启程了吧。 带着几个人,往南走,去那个叫交趾的地方,找能一年两熟的稻种。 他不知道周横能不能找到。 可他知道,师父韩潜信他,周横自己也信。 就像阿衍信他一样。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坠,转身往值房走去。 夜色很浓,可东宫的灯火还亮着,映在窗纸上,昏黄温暖。 那温暖,照得进这渐深的夜。 第94章 交趾信至 四月的建康,宫道两旁的海棠谢尽了,石榴花正开得热闹。 祖昭从京口渡江回来时,怀里揣着一封信。信封皱巴巴的,边角被汗水浸得发软,那是周横从交趾托人带回的。 他一路快马入台城,在东宫门外遇见了王恬。 王恬的脸色有些古怪,见了他便低声道:“祖父在里头。” 祖昭怔了怔。 “和护军将军一起。”王恬补充道,“来了半个时辰了。” 祖昭心头微动。王导和庾亮一同在东宫,必定有事。他把那封信往怀里又塞了塞,跟着王恬入殿。 殿内,司马衍端坐在御座上,小脸绷得紧紧的。王导和庾亮分坐两侧,温峤也在,站在一旁。几人的面色都看不出深浅。 祖昭上前行礼。 司马衍看见他,眼睛亮了亮,随即又恢复那副端肃的模样。 “起来。”他道,声音板板的,像个小大人。 祖昭起身,退到一旁。 庾亮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王导却招了招手。 “昭儿过来。” 祖昭走近。王导指了指案上摊开的一份军报。 “你看看这个。” 祖昭低头看去,是历阳送来的急报。苏峻的部将在江北私自调兵,与刘遐的人起了冲突,两边差点打起来。 他看完,抬起头。 王导看着他,目光里有些考校的意思。 “你怎么看?” 祖昭斟酌道:“苏峻和刘遐都是流民帅,拥兵自重,向来不和。这回的事,未必是有意针对朝廷,但若处置不当,淮北恐生动荡。” 庾亮听了,点了点头。 “说得不错。”他道,“本将军也是这个意思。” 他看向王导。 “司徒,该调谁去?” 王导沉默片刻,缓缓道:“韩潜在京口,离历阳近。让他派一队人去,名为调解,实为震慑。” 庾亮眉头微动,随即点头。 “可行。” 温峤在一旁道:“那臣去拟诏。” 事情就这么定了。王导和庾亮起身告退,临走时,王导看了祖昭一眼,那目光里有话,却没有说出口。 殿中只剩祖昭和司马衍。 司马衍从御座上跳下来,跑到祖昭面前,仰头看着他。 “阿昭,你回来了。” 祖昭蹲下身,与他平视。 “臣回来了。” 司马衍笑了,从袖子里摸出那匹小木马,给祖昭看。 “朕每日都擦,它干净着呢。” 祖昭接过看了看,小木马被摩挲得光滑了些,三条腿还是歪歪扭扭,可确实干净得很。 “陛下用心了。” 司马衍把小木马收回去,又抬头看他。 “你方才怀里揣着什么?” 祖昭怔了怔,从怀里取出那封信。 “周横从交趾托人带回的信。” 司马衍眼睛亮了:“那个去找稻种的周队正?” 祖昭点头,把信拆开。 周横的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拿刀的手握笔,写得艰难。信不长,祖昭逐字看下去,看到一半,嘴角便翘了起来。 “他找到了。” 司马衍凑过来,虽然认不全那些字,却也跟着高兴。 “找到什么了?” 祖昭指着信上那几行:“他说在交趾那边,找到了当地人种的稻,一年两熟,比咱们这边的稻粒大、产量高。他买了三石种子,雇了当地两个老农,正往回赶。” 司马衍拍手道:“那咱们以后也能一年收两回稻了?” 祖昭点头:“若能种成,京口的屯田,收成能翻一倍。” 司马衍想了想,忽然道:“那北伐军就不用愁粮了?” 祖昭摇头:“还早。要先试种,看能不能适应这边的水土。若成了,再慢慢推广。三年五年,才能见成效。” 司马衍点点头,把那封信拿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阿昭,朕替你收着。” 祖昭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好。” 午后,祖昭去司徒府。 王导正在书房里抚琴,琴音沉缓,是一曲《幽兰》。祖昭在门外立了片刻,待一曲终了,才掀帘入内。 “司徒。” 王导将琴推开,示意他坐。 “周横的信,收到了?” 祖昭点头,把信的内容说了。 王导听罢,沉默片刻,缓缓道:“韩潜这一步走得稳。粮是根本,有了粮,才有兵,才有北伐。” 他看着祖昭,目光里有些欣慰。 “昭儿,你今年九岁了。” 祖昭垂首:“是。” 王导道:“九岁能想到这些,不容易。” 他顿了顿。 “周横这趟回来,让他先来建康一趟。本官想见见他。” 祖昭一怔。 王导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深意。 “能吃苦、能熬、能办事的人,本官都想见见。” 祖昭心头微动,点头应下。 从司徒府出来时,天色尚早。祖昭又去了护军将军府。 庾亮正在理事,见了他,让人上茶。 “周横的信收到了?” 祖昭点头,又把信的内容说了。 庾亮听罢,点点头。 “好。”他道,“韩潜这一步走得对。北伐军的粮,不能总指着朝廷拨。” 他放下茶盏,看着祖昭。 “昭儿,本将军有件事想问你。” 祖昭静候。 庾亮道:“苏峻和刘遐那事,你觉得韩潜会怎么处置?” 祖昭想了想,如实道:“臣不知。师父做事,向来稳妥。他会先派人去查清原委,再决定如何调解。” 庾亮点点头,没有再问。 他挥了挥手。 “去罢。替本将军给韩潜带句话,该硬的时候,要硬。” 祖昭点头,起身告退。 回到宫中时,天色已暗。 司马衍趴在书案上,对着一盘残局发呆。那是祖昭临走时摆下的,让他自己琢磨。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阿昭,朕解出来了。” 祖昭走过去看,那颗“马”果然走到了该走的位置。 “陛下解得好。” 司马衍笑了,把那颗“马”拿起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阿昭,周队正什么时候回来?” 祖昭算了算日子。 “快了。再有两个月,就该到了。” 司马衍点点头,把那颗“马”放回棋盘上。 “朕等着。” 他顿了顿,又抬头看着祖昭。 “阿昭,你说周队正带回来的稻种,能种成么?” 祖昭想了想,轻声道:“臣不知道。可臣知道,周队正会尽力。” 司马衍点点头,没有再问。 窗外夜色渐浓,石榴花的影子映在窗纸上,被烛火照得明明暗暗。 祖昭坐在他身边,看着那颗被六岁孩子攥了许久的“马”,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阿衍在等。 等周横回来,等稻种种成,等北伐军不再愁粮,等自己能长大。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坠,那只卧着的小鹿。 他也等着。 等着陪阿衍一起,等到那些事都成真的那一天。 第95章 淮北烽火 周横那封信带来的喜气还没散尽,淮北的坏消息就到了。 祖昭是在东宫听到这个消息的。温峤亲自来传,面色比往日更沉。司马衍正在下棋,见他进来,手里那颗“马”停在半空。 “温中书?” 温峤先向皇帝行礼,目光却落在祖昭身上。 “散骑侍郎,请随我来。” 祖昭起身,看了司马衍一眼。司马衍点点头,没有多问,只是把手里那颗“马”攥紧了。 廊下,温峤站定,声音压得很低。 “石生率军四万南下,已过颍水,直奔汝南。” 祖昭心头一紧。汝南在淮北,是东晋在江北的重要屏障。若汝南失守,胡骑可直下历阳,兵临长江。 “朝廷如何应对?” 温峤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护军将军已下令,命刘遐率部迎敌。” 祖昭一怔。刘遐是流民帅,镇守淮北,手中有兵。可他向来与苏峻不和,两人刚闹过冲突。此刻让他独自迎战四万胡骑…… “韩将军呢?”他问。 温峤沉默片刻,轻声道:“韩将军请战,被驳了。” 祖昭站在原地,一时说不出话。 温峤看着他,拍了拍他的肩。 “护军将军说,京口是朝廷门户,韩潜不能轻动。”他顿了顿,“你去一趟司徒府吧。王司徒在等你。” 祖昭点头,转身往宫外走。 走到神虎门时,他忽然停住脚。 身后,东宫的方向,那个六岁的孩子还在等他回去下完那盘棋。 他攥了攥拳,继续往前走。 司徒府书房里,王导正对着舆图出神。祖昭进来时,他没有回头。 “昭儿,过来看。” 祖昭走近。舆图上,汝南的位置被朱笔圈了出来。北面是颍水,南面是淮河,东西两侧标注着刘遐和苏峻的驻地。 “刘遐在这里。”王导指了指汝南东侧,“苏峻在这里,隔着一百多里。” 他转过身,看着祖昭。 “石生四万人,刘遐能调动的,不到两万。” 祖昭沉默片刻,轻声道:“司徒,师父请战……” “我知道。”王导打断他,“庾亮驳了。” 他走回书案前,缓缓坐下。 “昭儿,你师父请战,是尽忠。庾亮驳回,也是尽责。” 祖昭看着他,等着下文。 王导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目光沉沉。 “京口是朝廷最后一道屏障。若韩潜出兵淮北,胡人另遣一军渡江,谁来守?” 祖昭垂首。 “臣明白。” 王导看着他,忽然道:“你真的明白?” 祖昭抬眼。 王导放下茶盏,声音放低。 “庾亮驳回韩潜,不只是为了守京口。他是怕,怕韩潜在淮北打胜了,功劳太大,压不住。” 祖昭心头一震。 “刘遐是流民帅,与朝廷若即若离。他打赢了,功劳是他的,朝廷不亏。他打输了……”王导顿了顿,“他打输了,正好借机收编他的部众。” 祖昭站在原地,手心渗出冷汗。 王导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昭儿,这些话本不该对你说。可你跟在你师父身边,早晚要懂。” 他挥了挥手。 “去吧。回宫陪陛下。这几日,多看着他。” 祖昭退出书房,站在院中,久久没有动。 夜风很凉,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晃动。 他抬头看天,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星。 四万胡骑。 刘遐两万。 师父在京口,请战被驳。 他忽然想起周横临走时说的话。 “小公子,末将去交趾找稻种。等末将回来,咱们就有粮了。” 粮还没到,刀兵先至。 他收回目光,往宫城走去。 东宫里,司马衍还坐在原处,手里攥着那颗“马”。见他进来,他抬起头。 “阿昭。” 祖昭在他对面坐下。 司马衍看着他,轻声道:“是不是出事了?” 祖昭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司马衍低下头,看着棋盘上那盘没下完的棋。 “温中书脸色不好。”他轻声道,“朕看见了。” 祖昭没有接话。 司马衍把那颗“马”放回棋盘上,忽然道:“阿昭,朕能做什么?” 祖昭望着他,六岁的孩子,眼睛里有担忧,有迷茫,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陛下好好待着。”他轻声道,“就是最大的事。” 司马衍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两人对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窗外夜色渐浓,石榴花的影子映在窗纸上,被烛火照得明明暗暗。 远处,不知哪个宫门传来落锁的钟声,沉沉的,在夜空中荡开。 祖昭听着那钟声,忽然想起师父韩潜。 此刻他在京口,应该也在望着北方吧。 望着那四万胡骑的方向,望着那个他不能去的地方。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坠,那只卧着的小鹿。 烛火跳了一下。 夜还长。 第96章 营中夜话 祖昭回京口那日,江上起了风。 渡船晃得厉害,浪头拍上船头,溅了他一身水。他站在船边,望着越来越近的京口码头,心里想的是师父韩潜的脸。 那张脸,他从雍丘看到京口,从四岁看到九岁。见过师父杀敌,见过师父流泪,见过师父对着北方发呆。 可从没见过师父被驳了请战之后的样子。 码头上有人在等。不是周峥,是祖约。 叔父的脸色不好,眼下一片青灰,见他下船,只说了句:“你师父在营中,等了你两日。” 祖昭点头,跟着他往大营走。 路上两人都没说话。祖约走得快,祖昭跟在后面,看着叔父的背影。那背影比年前更沉了,肩膀微微塌着,像压着什么重物。 大营里比往日安静。 校场上有人在操练,号令声却不像从前那样响亮。棋棚那边围着几个人,没人下棋,只凑在一起低声说话。见祖昭经过,他们都站起来,朝他点点头,又低下头去。 祖昭心里沉了沉。 中军帐的帘子垂着,门口站着周峥。见他来,周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替他掀开帐帘。 帐内,韩潜背对着帐门,站在那张舆图前。 舆图上,汝南的位置被墨笔圈了出来。旁边标注着刘遐的驻地和石生的进军路线。那条线从颍水一路南下,箭头直指汝南城。 祖昭在帐门口站了片刻,轻声道:“师父。” 韩潜没有回头。 祖昭走过去,在他身后站定。师徒俩就这样站着,谁也没有说话。 帐外传来隐隐的号令声,隔着重重的帐篷,闷闷的。 良久,韩潜开口,声音比平日沙哑。 “刘遐出兵了。” 祖昭点头。 “两万人,对四万。”韩潜顿了顿,“石生是石勒麾下悍将,打过雍丘。” 祖昭心头一紧。打过雍丘—那是北伐军守过的城。 “师父。”他轻声道。 韩潜转过身,看着他。 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祖昭看不太懂的东西。像是疲惫,又像是别的什么。 “昭儿。”他开口,声音缓了些,“你叔父说,你在建康听说了这事,便急着赶回来。” 祖昭点头。 韩潜看着他,忽然道:“你怎么想?” 祖昭沉默片刻,轻声道:“弟子想,师父心里不好受。” 韩潜没有接话。 祖昭继续道:“师父请战,是想替朝廷挡住胡人。护军将军驳回,是怕京口空虚。两边都有道理。” 韩潜眉头微动。 “你这口气,倒像王司徒。” 祖昭摇头:“弟子只是觉得,胡人还在,仗有的打。这次打不上,下次打。只要北伐军在,不愁没机会。” 韩潜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昭儿,你才九岁。” 祖昭道:“弟子九岁,可弟子记得雍丘。记得父亲临终时说的话,记得陈嵩将军带三百人断后,记得师父背着弟子从南门杀出去。” 他顿了顿。 “弟子想,那些事,师父都记得。师父记得,就不会忘。不会忘,就有打回去的那天。” 韩潜沉默了很久。 帐外传来脚步声,祖约掀帘进来。他站在一旁,看着师徒俩,没有说话。 韩潜忽然笑了,笑容有些苦,可眼底的光比方才亮了。 “元子。”他道,“你听听,这小子在开导我呢。” 祖约走过来,在祖昭头上拍了一下。 “昭儿说得对。”他道,“胡人还在,不愁没机会打。” 他看着韩潜,目光认真。 “可刘遐这次……” 他没有说下去。 韩潜接过话头,声音沉了下去。 “刘遐这次,形势不好。” 他走回舆图前,指着汝南的位置。 “石生四万人,从颍水南下,分三路。刘遐两万人,要守城,要防侧翼,还要提防苏峻那边会不会出乱子。” 他顿了顿。 “上次苏峻的人扣了朝廷使者,刘遐没吭声。这回苏峻会不会出兵相助,难说。” 祖昭看着舆图上那些标注,心里渐渐明晰。 “师父的意思是,刘遐此战,凶多吉少?” 韩潜没有直接答。他只道:“两万对四万,守城尚可一搏。野战,必败。” 帐中静了片刻。 祖约沉声道:“若刘遐败了,胡人会不会南下?” 韩潜摇头:“石生打汝南,是想拔掉江北这颗钉子。拔掉之后,未必会立刻渡江。可淮北的形势,从此不同了。” 他看着舆图,目光沉沉的。 “到时候,朝廷就得重新布防。咱们北伐军,说不定就有机会了。” 祖昭听着,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有机会,是因为别人要打败仗。 可这话他没有说出口。 韩潜似乎看出他在想什么,伸手在他发顶按了按。 “昭儿,打仗就是这样。有时候看着别人败,自己才能上。不是心狠,是命。” 祖昭点点头。 祖约在一旁道:“阿昭,你饿不饿?伙房那边还有热汤。” 祖昭摇头:“弟子不饿。” 祖约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帐中只剩师徒二人。 韩潜走回案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席子。 “坐。” 祖昭坐下。 韩潜看着他,忽然道:“昭儿,你觉得刘遐此战,能撑多久?” 祖昭想了想,轻声道:“弟子不知。可弟子觉得,不会太久。” 韩潜眉头微动。 “为何?” 祖昭道:“刘遐是流民帅,手下兵将多是跟着他从北方逃来的。能打,但未必肯死战。若战事不顺,军心容易动摇。” 他看着韩潜,声音放低。 “师父方才说,要防苏峻那边出乱子。弟子想,刘遐心里,也在防着苏峻。两军隔着百里,互相提防,怎么合力抗敌?” 韩潜听罢,沉默良久。 然后他笑了,这回笑得更深些。 “昭儿,你比师父想得明白。” 祖昭摇头:“弟子只是瞎想。” 韩潜看着他,目光里有欣慰,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瞎想好。”他道,“打仗的人,最怕的就是不想。” 他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 外头的天已经暗了,营中灯火次第亮起。校场上的人散了,棋棚那边还有人围着,低声说着什么。 韩潜望着那片灯火,忽然道:“昭儿,你说得对。胡人还在,不愁没机会打。” 他顿了顿。 “可师父心里,还是不甘。” 祖昭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 韩潜伸手,在他肩上按了按。 “去歇着吧。明日一早,还要回宫。” 祖昭点头,转身往自己帐篷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 韩潜还站在帐门口,望着北方。营中的灯火映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祖昭看了片刻,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夜风渐凉,吹得营中的旌旗猎猎作响。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坠,那只卧着的小鹿。 师父不甘。 叔父不甘。 周横那帮从芒砀山下来的老兵,也不甘。 可他们都在等。 等一个机会。 等一个能打回去的机会。 他抬头看天,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星。 可他知道,机会会来的。 一定会的。 第97章 淮北急报 半月时光,在建康城的焦灼中慢慢熬过。 祖昭每日往返于东宫与值房之间,陪司马衍读书下棋,听温峤传来的零星战报。每份战报都不长,可每份战报上的消息,都让人心头更沉一分。 刘遐退守汝南城。 石生围城三日,攻城七次,皆被击退。 刘遐部将战死三人,士卒伤亡逾两千。 城中箭矢将尽。 这日午后,祖昭正在东宫教司马衍解一个新的九连环,温峤来了。 他面色比半月前更沉,眼下青灰一片,像是几日没睡。司马衍见他进来,手里的九连环停了,抬起头。 “温中书?” 温峤先向皇帝行礼,目光落在祖昭身上。 “散骑侍郎,请随我来。” 祖昭起身,看了司马衍一眼。司马衍点点头,轻声道:“去吧。” 廊下,温峤站定,声音压得很低。 “刘遐撑不住了。” 祖昭心头一紧。 温峤继续道:“石生连日攻城,汝南城墙塌了三处。刘遐的人用沙袋堵,用尸体堵,快堵不住了。” “朝廷如何应对?” 温峤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护军将军已下令,命韩晃率部驰援。” 祖昭一怔。韩晃是庾亮的部将,驻守淮南,手下有八千精兵。 “韩晃何时出发?” “明日。”温峤道,“护军将军让他昼夜兼程,五日之内,必须赶到汝南。” 祖昭沉默片刻,轻声道:“韩晃能赶上么?” 温峤没有答。 两人都明白,从淮南到汝南,正常行军要八日。五日赶到,意味着士卒要日夜赶路,到了也是疲兵。 可这话,谁也没说出口。 祖昭回到东宫时,司马衍还坐在原处,手里攥着那个九连环。 “阿昭。”他抬起头,“温中书说什么了?” 祖昭在他对面坐下,把那九连环接过来,手指翻动,几下便解开了。 “刘遐在汝南,撑不住了。”他轻声道,“朝廷派韩晃去支援。” 司马衍沉默片刻,轻声道:“韩晃是谁?” 祖昭道:“护军将军的部将,驻守淮南。” 司马衍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低下头,看着被解开的九连环,忽然道:“阿昭,汝南离建康有多远?” 祖昭想了想:“八九百里。” 司马衍算了算,轻声道:“那胡人打到这里,要多久?” 祖昭心头一震。他看着眼前这个六岁的孩子,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司马衍抬起头,与他对视。 “阿昭,朕是皇帝。朕该知道这些。” 祖昭沉默片刻,轻声道:“若汝南失守,胡人可下历阳。历阳到建康,三百里。若无人阻拦,骑兵三日可到。” 司马衍听着,小脸绷得紧紧的。 “那韩晃能挡住么?” 祖昭摇头:“臣不知道。” 司马衍低下头,把那个解开的九连环重新串起来,一个一个,串得很慢。 “阿昭。”他忽然道。 “臣在。” “朕想见见王司徒。” 祖昭看着他。 司马衍抬起头,目光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朕想问问,若刘遐败了,若韩晃也败了,朕该怎么办。” 祖昭望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臣去请王司徒。” 傍晚时分,王导入宫。 他没有去式乾殿,直接来了东宫。司马衍端坐在书案前,祖昭跪坐在侧。殿中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黄。 王导行礼毕,在司马衍对面坐下。 “陛下召臣,所为何事?” 司马衍看着他,认真道:“王司徒,朕想知道,若刘遐败了,若韩晃也败了,朕该怎么办。” 王导沉默片刻,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他看了一眼祖昭,又看向司马衍。 “陛下,臣斗胆问一句,这话,是陛下自己想问的,还是有人教陛下的?” 司马衍摇头:“是朕自己想问的。” 他顿了顿。 “朕是皇帝,不能什么都不懂。” 王导望着他,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几分欣慰,也带着几分苦涩。 “陛下问得好。”他道,“臣答陛下。” 他坐直身子,声音放低。 “若刘遐败了,淮北便失了一道屏障。若韩晃也败了,胡人便可直下历阳,兵临长江。” 他看着司马衍,一字一顿。 “到那时,陛下要做的,不是害怕,不是慌乱,而是坐稳龙椅,稳住朝堂。” 司马衍认真听着。 王导继续道:“京口有韩潜,历阳有韩晃留下的守军,建康有禁军。胡人想渡江,没那么容易。” 他顿了顿。 “只要陛下不乱,朝堂不乱,北伐军在,禁军在,胡人就打不过来。” 司马衍沉默片刻,轻声道:“那朕要做什么?” 王导看着他,目光沉沉的。 “陛下要做的,就是每日上朝,每日听政,每日让朝臣看见—天子还在,朝廷还在。” 他顿了顿。 “剩下的,臣等自会去做。” 司马衍点点头,没有再问。 王导起身告退。走到殿门时,他回头看了祖昭一眼。 祖昭会意,起身跟了出去。 廊下,王导站定,声音压得很低。 “昭儿,这几日,多看着陛下。莫让他胡思乱想。” 祖昭点头。 王导看着他,忽然道:“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是陛下的主意,还是你的主意?” 祖昭一怔,随即明白王导问的是什么。 “是陛下自己的主意。”他道,“臣没有教过。” 王导点点头,没有再问。 他转身,踏着夜色离去。 祖昭站在廊下,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夜风很凉,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晃动。 他回到殿中时,司马衍还坐在原处,手里攥着那个九连环。 “阿昭。”他抬起头,“王司徒方才在外面,跟你说什么了?” 祖昭在他对面坐下,轻声道:“王司徒让臣多看着陛下。” 司马衍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把那个九连环递给祖昭。 “阿昭,你教朕怎么解。” 祖昭接过,手指翻动,一个一个环慢慢解给他看。 司马衍看得很认真,眼睛都不眨。 解到最后一个环时,司马衍忽然开口。 “阿昭。” “嗯?” “朕不怕。” 祖昭抬眼看他。 司马衍望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 “朕有王司徒,有温中书,有韩将军,有你。朕不怕。” 祖昭望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他把最后一个环解下,放在司马衍手心。 “陛下说得对。” 司马衍笑了,把那小小的圆片攥紧。 窗外夜色很浓,东宫的灯火映在窗纸上,昏黄温暖。 那温暖,照得进这渐深的夜。 第98章 马背初啼 五月底的京口,蝉鸣声从早响到晚。 祖昭回到大营那日,日头正烈,晒得校场上的尘土都烫脚。他刚下马,便见周峥从里头跑出来,满脸的笑。 “小公子!淮北胜了!” 祖昭怔了怔。 周峥喘着气,语无伦次:“刘遐和韩晃,烧了胡人的粮!石生退了!退了!” 祖昭站在原地,听着这话,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退了? 半月来,他日日听着汝南告急的消息,夜夜梦见胡骑渡江。司马衍问他“韩晃能挡住么”,他答不出。王导说“只要陛下不乱,朝堂不乱”,可他知道,那话里有多少无奈。 如今,退了? 周峥拉着他就往中军帐跑。 帐内,韩潜正对着舆图,祖约站在一旁。两人脸上都带着笑,那笑压了半月,终于能露出来。 “师父!”祖昭行礼,声音有些抖,“弟子听周峥说……” 韩潜转过身,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许久不见的光。 “退了。”他道,“刘遐和韩晃,趁夜出城,绕到胡人背后,烧了他们的粮草辎重。石生断了粮,不敢再围,连夜撤兵。” 祖昭听着,心里那块压了半月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祖约在旁边笑道:“刘遐这老小子,有两下子。守了半个月,硬是没让胡人破城。最后还来这么一手,够石生记一辈子的。” 韩潜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险。”他道,“出城烧粮,若被胡人发现,汝南就完了。刘遐这是在赌。” 祖昭轻声道:“可他赌赢了。” 韩潜看着他,忽然笑了。 “对,赌赢了。” 他走回案前,拿起一份军报递给祖昭。 “这是温中书送来的。你自己看看。” 祖昭接过,逐字看下去。军报上写着刘遐如何分兵,如何绕道,如何在深夜潜入胡营,如何点起大火。火光冲天,胡人慌乱,石生连夜退兵三十里。 他看完,抬起头。 “师父,刘遐的兵,损失如何?” 韩潜看着他,目光里有些欣慰。 “问得好。”他道,“军报上说,出城的三千人,回来不到两千。刘遐的嫡系,折了三分之一。” 祖昭沉默了。 赢了,可也死了很多人。 祖约在旁边道:“打仗就是这样。能赢就不容易,伤亡的事,谁也拦不住。” 祖昭点点头,没有说话。 午后,祖昭去了校场。 校场上,骑射营的人正在训练。马蹄翻飞,箭矢破空,靶子上扎满了箭。他站在场边看着,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他也该练了。 这些年,师父教他兵法,教他认图,教他看人。可骑射功夫,他一直只是跟着练练,没正经下过苦功。 九岁了。 再不长进,就晚了。 他转身去找韩潜。 韩潜正在帐中看文书,见他进来,抬起头。 “昭儿,何事?” 祖昭跪坐下来,认真道:“师父,弟子想学骑射,学马上格斗。” 韩潜看着他,眉头微动。 “怎么突然想学这个?” 祖昭道:“弟子九岁了。再不长进,将来上了战场,连马都骑不稳,怎么带兵?” 韩潜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他道,“你总算想学了。” 他起身,走到帐门口,朝外喊了一声:“周横!” 周横跑过来,脸上还带着从交趾回来的风尘。他半月前刚回来,带回三石稻种和两个当地老农,如今正忙着试种的事。 “将军?” 韩潜指了指祖昭。 “这小子要学骑射、学马上格斗。你教他。” 周横愣了愣,随即咧嘴笑了。 “小公子,末将可是往死里教的。” 祖昭点头:“周队正尽管教。” 周横笑得更开了。 “那明日卯时,校场见。” 次日卯时,天刚蒙蒙亮,祖昭便到了校场。 周横已经在等了。他牵着一匹青骢马,马鞍上挂着弓箭和木刀。 “小公子,上马。” 祖昭接过缰绳,踩着马镫翻身上马。这动作他练过无数次,不算生疏。 周横点点头,把弓箭递给他。 “先跑两圈,热热身。” 祖昭一夹马腹,青骢马小跑起来。他在马上稳住身形,控着缰绳绕场跑了两圈。周横站在场边看着,时不时喊一声。 “腰挺直!” “眼看前方!” “手别抖!” 两圈跑完,祖昭勒住马,微微喘着气。 周横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箭。 “射那个靶子。” 祖昭搭箭上弦,瞄准五十步外的草靶,松手。箭飞出去,扎在靶子边缘。 周横点点头。 “还行。再来。” 一上午,祖昭射了五十多箭。手臂酸得抬不起来,手指被弓弦磨得发红。周横一次都没夸他,只不断纠正姿势。 “腰不够直。” “眼不够准。” “松手的时机不对。” 祖昭一一听着,一一改着。 午时,周横让他歇息。祖昭坐在地上,揉着手臂,忽然道:“周队正,你当年在芒砀山,也是这样练的?” 周横摇头。 “末将当年,没人教。拿着弓就射,射着射着就准了。” 他看着祖昭,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小公子,末将不识字,不会说大道理。可末将知道,这功夫,没有捷径。一天练不好,练十天;十天练不好,练一年。” 他顿了顿。 “练到箭箭都能射中瞄准的地方,练到在马上也能砍人,那才叫本事。” 祖昭点头。 下午是马上格斗。 周横拿来两柄木刀,递给祖昭一柄。他自己翻身上马,朝祖昭挥了挥刀。 “来,砍末将。” 祖昭愣了愣。 周横道:“战场上,没人等你准备好。来,砍。” 祖昭深吸一口气,策马冲过去,挥刀砍下。周横侧身一闪,木刀顺势一挑,祖昭手里的刀差点脱手。 “太慢。”周横道,“再来。” 再来。 再来。 再来。 一下午,祖昭被周横挑落马下七八次。摔得浑身是土,手臂上青一块紫一块,可他一次都没喊停。 日头西斜时,周横终于收了刀。 “小公子,今日就到这儿。” 祖昭从地上爬起来,浑身疼得像散了架。 周横看着他,忽然笑了。 “小公子,你比末将想的能熬。” 祖昭拍拍身上的土,轻声道:“周队正当年在芒砀山,比这难多了。” 周横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手,在祖昭肩上按了一下。 那动作很重,带着糙汉的力道。 “明日卯时,末将还在这儿等小公子。” 祖昭点头。 回帐的路上,他走得慢,浑身疼得一瘸一拐。可心里那股劲,比来时更足。 帐中,韩潜正在等他。 见他进来,韩潜看了一眼他满身的土,没有说话,只是递过一碗水。 祖昭接过,一口气喝完。 韩潜看着他,忽然道:“疼么?” 祖昭老实道:“疼。” 韩潜点点头。 “疼就对了。不疼,长不了记性。” 他顿了顿。 “周横是往死里教的。你能撑下来,不容易。” 祖昭垂下眼帘,轻声道:“弟子想撑。” 韩潜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为什么?” 祖昭想了想,轻声道:“弟子想,将来有一天,若真上了战场,不能给师父丢人,不能给北伐军丢人。” 韩潜沉默片刻,伸手在他发顶按了按。 “睡吧。明日还要练。” 祖昭点头,起身告退。 走到帐门时,他忽然回头。 “师父,周队正当年在芒砀山,是怎么熬过来的?” 韩潜看着他,缓缓道:“就那么熬过来的。没有粮,就吃野羊;没有药,就用草药敷;没有援军,就靠自己。” 他顿了顿。 “他们那三年,比你现在难一万倍。” 祖昭点点头,掀帘出去了。 帐外夜色已浓,营中灯火次第亮起。他站在帐门口,望着北方。 芒砀山在那边。 汝南也在那边。 父亲打过的地方,师父守过的地方,周横熬过的地方。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坠,那只卧着的小鹿。 九岁这年,他开始学骑射,学马上格斗。 学怎么在马上稳住身形,怎么射中瞄准的地方,怎么在战场上活下来。 路还长。 可他已经在走了。 第99章 骑射营中 六月的京口,蝉鸣声更烈了。 祖昭每日卯时到校场,跟着周横练骑射。辰时回帐歇息半个时辰,再接着练马上格斗。午时用饭,午后讲武堂听课,傍晚再练一个时辰。日日如此,风雨无阻。 半月下来,他晒黑了一圈,手上磨出厚茧,大腿内侧被马鞍磨破了好几回。可骑在马上,终于不晃了。 这日清晨,他照例到场时,周横已经在等。旁边还站着几个人—周峥、冯堡主,还有几个骑射营的老兵。 “小公子。”周横开口,“今日换个练法。” 祖昭看着他。 周横指了指校场那头,百步外立着十个草靶,稀稀落落排开。 “骑马跑过去,边跑边射。十个靶子,射中五个算过。” 祖昭看了看那些靶子,又看了看周横。 “周队正,弟子才练了半个月。” 周横点头:“末将知道。可战场上,胡人不会等你练够一年再来。” 他顿了顿。 “小公子若怕,可以不练。” 祖昭没有再说。他翻身上马,接过弓箭,一夹马腹,青骢马小跑起来。 风从耳边掠过,草靶越来越近。他搭箭上弦,瞄准第一个,箭飞出去,偏了。 第二个,还是偏。 第三个,擦着靶边过去。 一圈跑完,十个靶子,一箭未中。 祖昭勒住马,喘着气,手心全是汗。 周横走过来,脸上没有表情。 “知道为何射不中?” 祖昭想了想,轻声道:“马在跑,弟子稳不住。” 周横点头:“对。可你方才跑的是小跑,若换了冲锋,颠得更厉害。那时候,你怎么稳住?” 祖昭答不出。 周横没有责备。他翻身上马,接过弓箭,对祖昭道:“看好。” 他一夹马腹,那马便冲了出去。比祖昭方才快得多,马蹄翻飞,尘土扬起。可他在马上稳得像钉住一般,搭箭、拉弓、松手,一气呵成。 一箭中靶。 两箭中靶。 三箭、四箭、五箭。 一圈跑完,十个靶子,中了九个。 周横勒住马,回到祖昭面前。 “小公子可看明白了?” 祖昭点头,又摇头。 周横道:“末将练了二十年。小公子才练了半个月。射不中是该当的,射中了才怪。” 他把弓箭递还给祖昭。 “再来。今日射不中,明日接着射。明日射不中,后日接着射。总有一天,能射中。” 祖昭接过弓箭,又翻身上马。 一上午,他跑了十几圈。射了一百多箭,最后总算中了两个。 周横点点头。 “有长进。明日继续。” 午时,祖昭回帐歇息。刚坐下,帐外传来脚步声,祖约掀帘进来。 “昭儿,周横说你今早射中了两个?” 祖昭点头。 祖约在他旁边坐下,笑道:“叔父当年刚学骑射时,练了三个月才射中第一个。你半个月就能中两个,比叔父强。” 祖昭摇头:“弟子是瞎蒙的。” 祖约拍拍他的肩。 “瞎蒙也是本事。战场上,有时候就靠瞎蒙那一箭救命。”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你师父让我带给你的。温中书送来的。” 祖昭接过,拆开一看,是温峤的亲笔。 信不长,说的都是建康的事。司马衍每日读书用功,王导身子尚好,庾亮政务繁忙。末尾还有一句: “陛下问,阿昭何时回来。臣答,月中。陛下点头,说朕等着。” 祖昭看着那行字,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他把信折好,贴身收起。 祖约在一旁看着,忽然道:“昭儿,你在宫中这些日子,可曾想过,将来要做什么?” 祖昭想了想,轻声道:“弟子想陪着陛下,也想跟着师父打仗。” 祖约点点头。 “两样都想,是好事。”他顿了顿,“可两样都要,难。” 他看着祖昭,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你师父常说,昭儿比他强。叔父也这么觉得。可叔父要告诉你,有时候,强的人,担子更重。” 祖昭垂首:“弟子明白。” 祖约没有再说什么,起身出去了。 午后,祖昭去讲武堂听课。 今日讲的是《孙子·地形篇》,讲课的是冯堡主。他没什么学问,可在淮北打了半辈子仗,讲起地形来,头头是道。 “你们记住,打仗第一是看地形。”他指着舆图上的山山水水,“哪里能埋伏,哪里能扎营,哪里是死地,哪里是生地。看不明白这些,有多少兵都不够死的。” 祖昭坐在下面,听得认真。 冯堡主讲完课,把祖昭叫到一边。 “小公子,老夫有件事想问问你。” 祖昭道:“冯堡主请讲。” 冯堡主看着他,目光里有些期许。 “小公子那个象棋,能不能给讲武堂的学员都教一教?” 祖昭怔了怔。 冯堡主道:“老夫这几日看了,那棋里头的门道,跟打仗是一个理。将士兵马,车炮象士,怎么走怎么配,都有讲究。若能让学员们都学会,没事时下几盘,比光看兵书强。” 祖昭想了想,点头道:“弟子去准备准备,过几日便教。” 冯堡主笑了,拍拍他的肩。 傍晚,祖昭又去校场练骑射。 这回他跑得更稳了些。十几圈下来,射中了四个。 周横点点头。 “明日能过五个了。” 祖昭喘着气,从马上下来。浑身疼得厉害,可心里高兴。 他牵着马往回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住。 校场那头,周横还站在原处,望着北方。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祖昭看了片刻,没有打扰,牵着马回了马厩。 夜里,他坐在帐中,点着灯,给司马衍写信。 信写得不长,说他在京口练骑射,说周横怎么教他,说今日射中了四个靶子。末尾写道: “月中臣便回宫,陪陛下下棋解九连环。” 他把信折好,放在枕边。 明日托人带回建康。 帐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两下,三下。 他吹熄了灯,躺下去。 黑暗中,他想起冯堡主的话,想起祖约那句“担子更重”,想起温峤信里那句“陛下问,阿昭何时回来”。 九岁这年,他在京口练骑射,在建康陪皇帝。 两样都要。 两样都难。 可他在走。 一步一步,往前走。 第100章 刘遐病逝 建康的六月,暑气蒸腾如笼屉。 祖昭从京口大营回来第三日,正在东宫廊下陪着司马衍解那只九连环。司马衍小手笨拙,怎么也解不开最后一环,急得额头冒汗,嘴上却说“朕不急,朕慢慢来”。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温峤的身影出现在月门洞口,素来从容的脸上带着掩不住的沉凝。他朝司马衍行了一礼,目光却落在祖昭身上:“小公子,请随我来。” 司马衍抬头:“温中书,出什么事了?” 温峤顿了顿,答道:“回陛下,淮北来报,刘遐将军病重。” 他没说实话。 祖昭跟着温峤穿过两道宫门,进了中书省的值房。王导坐在席上,面前摊着一份军报,眉头紧锁。庾亮站在窗边,负手望外,听见脚步声才转过身来。 “刘遐没了。”庾亮开口,没有铺垫,“昨日亥时的急报,六月癸亥,殁于淮阴治所。” 祖昭心头一沉。 他想起半月前汝南的战报——刘遐以两万兵守城,绝境出奇兵烧了石生粮草,迫使四万胡骑退兵。那一战赢了,但嫡系死了三分之一。如今人没了,淮北的摊子谁来接? 王导将军报推了推:“刘遐的长子刘肇,年幼,不过六七岁。刘遐的部将李龙、史迭,还有他妹夫田防,已经在淮阴拥立刘肇继位,拒不让郭默接防。” “郭默?”祖昭一愣。 庾亮淡淡道:“朝廷已经下旨,以车骑将军郗鉴领徐州刺史,征虏将军郭默为北中郎将、假节、监淮北诸军。刘遐的部曲,本该由郭默接收。” 祖昭听懂了。 刘遐活着的时候,是“监淮北诸军事、北中郎将、徐州刺史、泉陵公”。现在人死了,朝廷让郗鉴赏领徐州刺史——这是虚领,真正的兵权要交给郭默。但刘遐的旧部不答应,他们要拥立小主人,继续守着那块地盘。 “临淮太守刘矫已经出兵了。”温峤补充道,“李龙他们刚竖起旗,刘矫就率将士掩袭刘遐大营。史迭、卞咸等人逃往下邳,田防还在硬撑。” 祖昭脑海中闪过那日京口大营里韩潜的话——“刘遐此战,赢了也是输。” 如今一语成谶。 刘遐赢了胡人,却把命拼没了。他尸骨未寒,旧部就要被朝廷收编,不肯从命的就要被剿灭。那些跟着他在黄河边上打过张飞关羽名号的老卒,如今成了“叛军”。 “刘遐的夫人呢?”祖昭忽然问。 王导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邵夫人。她是邵续之女,当年刘遐被石虎围困,她单骑冲阵,把丈夫从万军之中救出来。田防等人作乱,她曾阻止,不从。后来她趁夜放火,把甲仗库烧了个干净。” “烧了?”祖昭一怔。 “烧了。”王导点头,“这位夫人知道,丈夫的旧部拥立幼主,是死路一条。她烧了兵器,是想逼田防等人罢手。可惜晚了,刘矫的兵已经动了。” 值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蝉鸣,一声接一声,聒噪得人心烦。 庾亮转过身,看着祖昭:“昭儿,你师父韩潜那边,有什么话说?” 祖昭摇头:“师父只说可惜。刘遐是条汉子,汝南一战打出了晋军的胆气。如今人没了,部众溃散,淮北空虚。” “石生虽然退了,四万主力未损。”温峤接口,“若是让他知道淮北现在乱成这样,秋后必定卷土重来。” 王导叹了口气:“所以朝廷必须尽快稳住淮北。郗鉴领徐州刺史,郭默接防,刘矫剿灭叛军——三管齐下,越快越好。” 祖昭没有再问。 他听出来了,朝廷的安排已经定了。刘遐的旧部,要么归顺郭默,要么被当作叛军剿灭。那位烧了甲仗的邵夫人,救得了丈夫的命,救不了丈夫的部曲。 从值房出来,温峤送他往东宫走。 “温中书,刘遐的儿子刘肇,会如何?”祖昭问。 温峤沉默片刻:“按例,袭爵。泉陵公的爵位,朝廷会给。但兵权,一文不留。刘肇长大后,若是安分,做个散骑侍郎;若是不安分,连命都保不住。” 祖昭点点头。 他想起自己。父亲祖逖死后,祖约接了兵权,韩潜带着自己南撤。那时候若不是叔父还在、师父撑着,自己和母亲会是什么下场? “小公子,”温峤忽然放慢脚步,“朝堂上的事,看得多了,慢慢就懂了。刘遐是忠臣,他的部将未必是叛军,但朝廷必须这么做。为什么?因为流民帅的兵,只能姓朝廷,不能姓刘。” 祖昭抬头:“那北伐军呢?” 温峤看着他,目光复杂:“北伐军姓祖。但你师父韩潜明白,这个‘姓祖’,是为了打胡人。若是有一天不打胡人了,这个‘姓祖’就成了罪过。” 这句话,祖昭记在心里。 回到东宫,司马衍还坐在廊下,九连环扔在一旁,眼巴巴望着月门。看见祖昭回来,他眼睛一亮:“阿昭,温中书说什么了?” 祖昭在他身边坐下,轻声道:“刘遐将军病逝了。” 司马衍愣住。 他六岁,未必懂“病逝”意味着什么,但他记得刘遐——去年王含叛乱,刘遐和苏峻一同入卫建康,那员黑脸大将骑马过御街,铠甲上还带着血。 “那淮北怎么办?”司马衍问。 祖昭想了想,用他能懂的话说:“朝廷派了新将军去接手。刘遐的儿子,会承袭爵位,以后长大了,也能为朝廷效力。” 司马衍点点头,忽然又问:“阿昭,朕的父皇走的时候,是不是也有人接手他做的事?” 祖昭心头一颤。 他看着司马衍的眼睛,轻声道:“先帝把陛下托付给王司徒、庾护军,还有温中书、郗车骑。他们接手了先帝的事,保护着陛下,保护着大晋。” “那你呢?”司马衍问,“父皇有没有托付你?” 祖昭沉默片刻,点头:“有。先帝让我陪着陛下,让陛下好好长大。” 司马衍咧嘴笑了,把小木马塞进祖昭手里:“那朕也托付你一件事——替朕收着这个。等朕长大了,你再还给朕。” 祖昭握着那只三条腿的小木马,看着司马衍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臣领旨。” 三日后,淮北的消息陆续传回建康。 临淮太守刘矫击破刘遐大营,斩田防、卞咸于阵前。李龙、史迭逃往下邳,被追兵斩杀,传首京师。刘遐的部曲溃散,大半被苏峻派人收拢,剩下的被庾亮以朝廷名义收编。 那位烧了甲仗的邵夫人,带着幼子刘肇,并刘遐的母妻子、参佐将士,全部迁回建康。 祖昭随韩潜去城外迎接。 官道上烟尘滚滚,一队人马缓缓行来。为首的妇人骑在马上,甲胄未卸,风尘满面,腰杆却挺得笔直。她身后跟着一辆牛车,车里坐着老人和孩子。 韩潜翻身下马,抱拳行礼:“邵夫人。” 邵夫人勒住缰绳,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身后的祖昭一眼,忽然问:“这是祖车骑的儿子?” 祖昭上前一步,行礼:“晚辈祖昭,见过夫人。” 邵夫人盯着他看了片刻,点点头:“你父亲当年从淮阴北伐,我丈夫跟着打过几仗。他说,祖车骑是真能打胡人的人。”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惜,都没了。” 她策马入城,没有再回头。 祖昭站在原地,望着那队人马渐渐消失在城门洞里。韩潜的手落在他肩上,用力按了按。 “走吧。”韩潜说。 师徒二人翻身上马,并骑而行。 走出一段,祖昭忽然问:“师父,刘遐的旧部,有多少被苏峻收走了?” 韩潜沉默片刻,答道:“少说也有三四千。苏峻的历阳兵,本就精悍,如今又添了这批百战老兵,江淮之间,除了你叔父的寿春,就数他最强了。” 祖昭没有再问。 他想起温峤的话——“流民帅的兵,只能姓朝廷,不能姓刘”。可苏峻的兵,姓苏。刘遐的旧部投了他,那些兵,从此就姓苏了。 朝廷收编剩下的,是散的,是弱的,是打不了硬仗的。 一阵风吹过,官道上扬起尘土。 祖昭眯起眼,望着北方的天空。淮河那边,石生的四万骑兵还在。他们退了,但没有伤筋动骨。秋后草黄马肥,他们还会来。 那时候,淮北还有谁能挡? 身旁,韩潜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沉声道:“放心,胡人来了,有师父在。你父亲没走完的路,师父接着走。” 祖昭转头看他,忽然笑了。 “师父,弟子陪您一起走。” 六月末的建康,热得人心浮气躁。 刘遐的死,像一块石头投入池塘,涟漪荡了几日,渐渐平息。朝廷的任命尘埃落定,郗鉴遥领徐州,郭默北上接防,苏峻坐镇历阳按兵不动。 只有祖昭知道,那池水底下,暗流还在涌动。 夜里他在灯下刻木雕,刻的是一匹战马。马腿要直,马头要昂,马鬃要飘起来——像刘遐当年入卫建康时骑的那匹。 刻着刻着,他停下刀。 窗外传来蝉鸣,一声接一声。 他忽然想起司马衍那句话:“父皇走的时候,是不是也有人接手他做的事?” 先帝的事,有人接手。 刘遐的事,也有人接手。 可这天下的事,胡人的事,到底要谁来接手? 他放下刻刀,走到窗前,望着北方的夜空。 那里有一颗星,很亮。 父亲去世那年,韩潜指着那颗星说:“那是北斗。北斗指北,咱们的家,在北边。” 祖昭默默看着那颗星,许久不动。 身后,周横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 “小公子,天热,喝点解暑。” 祖昭接过碗,喝了一口,忽然问:“周叔,当年在芒砀山,你们怎么熬过来的?” 周横愣了一下,咧嘴笑了:“熬?熬就是一天一天挨。今天不死,明天继续打。打着打着,就熬过来了。” “那要是熬不到呢?” 周横看着他,目光沉下来:“那就让后人来熬。小公子,您父亲没熬到渡黄河,可您还在。您以后,还会有儿子,孙子。一代一代熬下去,总有熬出头那天。” 祖昭捧着碗,沉默良久。 他把碗还给周横,走回案前,拿起刻刀,继续刻那匹战马。 刀锋划过木料,发出细碎的声响。 窗外,北斗悬在北方的夜空,沉默地照着这片山河。 第101章 寿春急鼓北风寒 转眼已是十月。 淮水两岸的芦苇黄了,风一吹,白絮漫天。田里的稻子早已收尽,只剩下光秃秃的稻茬,在秋风里瑟瑟发抖。 建康城里却还热着。不是天热,是人心的热。 祖昭从宫中出来时,天色将晚。他手里捏着一封信,是王恬从讲武堂托人捎来的,说庾翼新得了两本兵书,问他何时回去一起看。他边走边想着怎么回信,刚走到台城门口,就看见温峤的马车停在路边。 温峤掀开车帘,面色凝重:“小公子,请上车。” 祖昭心里咯噔一下。 马车没有往乌衣巷走,而是直奔中书省。一路上温峤没有说话,只把手里的军报递给他。 祖昭接过,就着车帘缝隙透进来的光看。 寿春急报。十月戊戌,石虎遣其子石聪率骑三万、步两万,共计五万大军,南攻寿春。寿春守将李闾坚守三日,城外营寨尽失,粮道被断,急求援军。 祖昭抬头:“寿春若失,淮河防线便开了口子。胡骑可沿淝水南下,直逼历阳、建康。” 温峤点头,又递给他第二份军报。 历阳急报。苏峻率两万精兵北上至含山,闻石聪兵势浩大,当即后撤,退守历阳。军报上说得冠冕堂皇——欲保根本,徐图后计。可谁都看得明白,苏峻不打了。 祖昭把军报放下,沉默片刻:“朝廷呢?朝廷调谁去?” 温峤看他一眼,叹道:“庾护军昨日连发三道令符,调郭默从淮阴西进。郭默说兵马未集,粮草不济,要等半个月。调刘遐旧部,那批人刚被苏峻收编,苏峻不动,他们也不动。调赵胤,赵胤说历阳要紧,他得守着江防。” 祖昭听懂了。 淮北各军,各有各的算盘。苏峻避战,郭默观望,赵胤不动。寿春城里那五千人,要独自扛五万胡骑。 “那师父呢?”他问。 温峤沉默一瞬,轻声道:“庾护军今日进宫请旨,调韩镇北率部北上,进驻寿春一线。” 祖昭心头一跳。 马车停了。中书省值房门口,王导、庾亮、郗鉴都在。韩潜站在一旁,甲胄未卸,显然是从京口直接赶来的。 庾亮看见祖昭,点了点头:“昭儿来了也好,一起听。” 墙上挂着一幅淮北舆图。温峤用炭笔在寿春位置画了一个圈:“石聪五万大军,号称十万,主力驻八公山下,前锋已至寿春城北十里。李闾派人突围求援,三批人只出来一个,昨夜到的建康。” 郗鉴指着历阳:“苏峻两万人,在这里。他若北上,三日可抵寿春城下。但他不肯动。” 庾亮脸色铁青:“苏峻拥兵自重,坐视胡骑南侵,此仇本将军记下了。” 王导摆摆手:“现在说这个没用。韩镇北,你的人马何时能到寿春?” 韩潜上前一步,沉声道:“京口距寿春,水路五百里,陆路四百里。若走水路,沿江西上,再入淝水,需八日。若走陆路,日夜兼程,五日可至合肥,再从合肥北上,两日可抵寿春城下。” “那就走陆路。”庾亮拍板,“粮草辎重走水路,轻兵急进,先入城再说。” 韩潜抱拳:“末将领命。” 祖昭站在一旁,看着舆图上那条弯弯曲曲的淮河,忽然开口:“师父,寿春城里粮草够吗?” 韩潜看他一眼:“李闾的军报说,存粮可支一月。” “那够了。”祖昭说,“只要咱们进去,守到冬天,胡人粮尽自退。” 庾亮盯着舆图,忽然问:“昭儿,你说胡人会攻城吗?” 祖昭想了想,摇头:“石聪是石虎的儿子,此人善用骑兵,不善攻坚。他围寿春,多半是围点打援,想引咱们的援军出去,在野外决战。” 郗鉴颔首:“此子所言有理。韩镇北进城之后,切莫出战,只守城便是。石聪耗不起。” 韩潜应下。 庾亮走到祖昭面前,低头看他:“昭儿,这一趟,你要跟着去?” 祖昭愣了一下,点头:“师父北上,弟子自然随行。” 庾亮沉默片刻,拍了拍他的肩:“好。去吧。” 两日后,京口大营。 五千步卒,两千骑兵,七千人马在校场上列阵。韩潜骑在马上,甲胄在朝阳下泛着寒光。他身后,周横带着骑射营,周峥带着锐训营,还有从芒砀山一路跟来的那些老兵。 祖昭站在队列一侧。他穿着皮甲,腰间挎着环首刀,背上挂着弓,箭壶里插着二十支雕翎箭。十个月苦练,他已经能在马上射中五十步外的靶子,能跟周横过上十几招不落马。 周横走过来,上下打量他一眼,咧嘴笑了:“小公子,这回可不是在校场上练了。胡人的刀,可比木刀快。” 祖昭点头:“周叔,我知道。” “怕不怕?” 祖昭想了想,老实说:“有一点。” 周横哈哈大笑:“怕就对了。不怕的,都是死人。” 韩潜策马过来,看了看祖昭,忽然伸手,把他肩上的弓带紧了紧。 “上马。”韩潜说。 祖昭翻身上马。这匹马是韩潜特意为他挑的,四岁口,枣红色,性子温顺,跑起来却稳。他攥着缰绳,跟在韩潜身侧,听着身后七千人马行进的脚步声。 队伍开拔。 出京口,过江乘,沿着官道一路向西。沿途的百姓站在田埂上看着,有人认出旗号上的“韩”字,奔走相告:“是北伐军!是祖车骑的旧部!” 有人追着队伍跑,往士兵手里塞干粮。有个老者拦在韩潜马前,颤巍巍问:“将军可是去寿春打胡人?” 韩潜勒马,俯身道:“是。” 老者扑通跪下,老泪纵横:“老朽淮北人,逃难过来的。将军若能打退胡人,老朽死也瞑目了。” 韩潜下马,亲手扶起他:“老人家放心,胡人过不了淮河。” 队伍继续前行。 祖昭回头望去,那老者还站在路边,佝偻着身子,朝他们挥手。 第五日黄昏,队伍抵达合肥。 合肥守将出城迎接,备了酒肉犒军。韩潜只让士兵歇了两个时辰,连夜拔营北上。从合肥到寿春,还有两日路程。 夜里行军,火把连成一条长龙。祖昭跟在韩潜身边,马蹄踏在官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师父,”他忽然问,“咱们进城之后,石聪若是不攻城,只围着,怎么办?” 韩潜望着北方的夜空,沉声道:“那他就输了。冬天一到,草枯水冻,他的马没得吃,人没得烧,不退也得退。” “可他要是在半路截咱们呢?” 韩潜转头看他,目光里带着赞许:“问得好。所以为师派了夜不收,前出三十里探路。若有埋伏,咱们就绕道。” 祖昭点点头,没再问。 七千人马,在夜色中一路向北。 第七日午时,寿春城遥遥在望。 城墙上的旗帜还在,是晋军的旗。李闾没丢城。 韩潜松了口气,下令加快行军。队伍小跑着向城门靠近。城上的守军看见旗号,欢呼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城门打开,李闾迎出来,抱拳行礼:“韩将军,末将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您盼来了!” 韩潜翻身下马,扶住他:“李将军辛苦。城中如何?” 李闾苦笑:“胡人每日派骑兵来城下叫阵,末将按兵不动,他们骂了几天,也懒得骂了。昨夜派兵偷袭西门,被末将射退,丢下几十具尸体。” 韩潜点头,带着人马入城。 祖昭策马进城时,回头看了一眼北方的天空。八公山方向,隐隐有烟尘升起。那是胡人的骑兵,在远远地看着这座城。 他收回目光,跟着队伍进了城。 寿春城不大,街道也不宽。百姓们站在路边,看着这批新来的援军,眼里有期待,也有担忧。一个孩子躲在母亲身后,探出脑袋看祖昭。 祖昭冲他笑了笑。 孩子愣了一下,也笑了。 傍晚,韩潜在城头巡视。祖昭跟在他身后,看着城外连绵的胡人营寨。石聪的大军驻扎在八公山下,帐篷连成一片,炊烟袅袅升起。 “五万人。”韩潜说,“比咱们多五倍。” 祖昭没有说话。 城墙上,一个老兵正在往垛口上堆滚木。他看见祖昭,愣了一下,忽然问:“小公子,您今年多大?” 祖昭答道:“十岁。” 老兵咧嘴笑了,露出豁了的牙:“十岁就上城头了?我儿子十岁,还在家里放牛呢。” 祖昭认真道:“放牛好。放牛不用打仗。” 老兵哈哈大笑,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远处传来号角声。胡人的骑兵出营了。 祖昭眯起眼,望着那片移动的黑云。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城墙上的土簌簌往下落。 韩潜按着刀柄,沉声道:“传令各营,不得出战。他们叫阵,就当听不见。” 令旗挥动,号角响起。 胡人的骑兵冲到城下两百步外,勒住马,开始叫骂。骂的话祖昭听不懂,但那语气,他听得懂。 身边的老兵啐了一口:“羯奴,有本事攻城啊,光骂有什么用?” 祖昭没有骂。他只是看着那些胡骑,看着他们的马,他们的刀,他们的甲。 周横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小公子,记着这些人的脸。以后战场上见了,一刀一个,别手软。” 祖昭点头,轻声道:“我记着。” 天色渐渐暗下来。 胡人的骑兵骂累了,掉头回营。城头上,火把依次点燃,照得城墙一片通明。 韩潜下了城头,去和李闾商议防务。祖昭没有跟着,他站在垛口边,望着北方那片连绵的灯火。 那里有五万胡骑。 这里有七千援军,加上李闾的五千守军,一共一万两千人。 一敌五。 他攥紧垛口上的砖石,砖石冰凉,硌得手心生疼。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周横。 “小公子,下去吃点东西吧。夜里还要轮值。” 祖昭点点头,转身跟着他走。 走到城墙台阶口,他忽然停住,回头又望了一眼。 北方的夜空下,那片灯火依旧亮着。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马粪和草料的气味。 他深吸一口气,走下城头。 城下,伙头兵正在支锅做饭。炊烟升起来,混着夜色,飘向南方。 南方是建康。那里有司马衍,有王恬、庾翼,有王导、温峤,有等着他们打胜仗的百姓。 祖昭蹲在锅边,接过一碗热粥,埋头喝起来。 粥很烫,烫得他眼眶发热。 第102章 淝水南岸伏兵起 寿春城里,日子过得慢。 胡人每日派骑兵到城下叫阵,骂累了就走,不攻城,也不退兵。韩潜下了死令,无论胡人怎么骂,不许出战。城上的士兵听久了,也听习惯了,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 祖昭却闲不住。 他每天跟在韩潜身边,看城防,问地形,翻李闾囤的那些旧舆图。寿春城北是八公山,东是淝水,西是淮河,南是开阔地。石聪的五万大军扎在八公山下,堵死了北门,却不围死东、南、西三门。 “他留门,是想让咱们跑。”韩潜指着舆图说,“守军一跑,他就追,骑兵追步兵,一个都跑不掉。” 祖昭点点头,目光落在淝水上。 这条水从北边来,绕城东而过,向南汇入淮河。石聪的大营在八公山,离淝水有二十多里,但他的骑兵每日沿着淝水两岸巡逻,把水陆要道卡得死死的。 “师父,”祖昭忽然问,“石聪的粮草从哪里运?” 韩潜愣了一下,看着舆图想了想:“北路。从谯郡、梁郡运来,走陆路,过颍水、涡水,再到八公山。” “水路呢?” “水路?”韩潜摇头,“淮河在咱们手里,他走不了水路。颍水、涡水都在北岸,他占了也没用。” 祖昭没有再问。 夜里他躺在帐中,翻来覆去睡不着。耳边是风声,是更鼓声,是远处隐约的马蹄声。他爬起来,点着油灯,用炭笔在木板上画了又画。 第二日一早,他去找韩潜。 “师父,石聪要动了。” 韩潜正在穿甲,闻言停下动作,看着他。 祖昭把木板递过去。木板上画着淝水,画着八公山,画着几个箭头。 “弟子想了几天。石聪围城十日,既不攻城,也不退兵,他在等什么?等咱们的援军。”祖昭指着箭头,“他在等郭默,等苏峻,等赵胤。只要那些援军从南边来,他就派骑兵在半路截杀。可郭默不来,苏峻不动,赵胤不出。他等不起了。” 韩潜点头:“继续说。” “昨夜弟子听见北边的马蹄声,比往日密。那是运粮队。石聪的粮草,从北路运来,要走几百里。若是拖到冬天,淮河结冰,咱们可以从冰上运粮进城,他围不住。他耗不起,只能趁现在动手。” 韩潜盯着木板,目光沉下来:“你的意思是,他要攻城了?” “不是攻城。”祖昭摇头,“弟子问过李将军,寿春城高池深,石聪的骑兵不善攻坚,硬攻伤亡太大。他会先断咱们的粮道,再逼咱们出城。” “粮道?”韩潜皱眉,“咱们的粮草从南边来,走的是淝水。淝水在咱们手里,他怎么断?” 祖昭指着木板上的淝水:“他可以从北边渡河,在淝水南岸扎营,截断水道。届时咱们的粮船过不来,城里就断粮了。” 韩潜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他伸手揉了揉祖昭的脑袋:“好小子,跟你父亲一样,长了一双看地图的眼睛。” 祖昭被揉得晃了晃,咧嘴笑了一下,又赶紧收住:“师父,咱们得抢在他渡河之前动手。” “怎么动?” “派兵去淝水南岸,设伏。他渡河时,半渡而击。” 韩潜看着舆图,沉吟不语。 淝水离寿春五十多里,骑兵半日可到,步兵要走一天。派兵出城,若是走漏风声,胡人半路截杀,出城的兵马就回不来了。 可若是不动,等着胡人渡河扎营,水道一封,城里的粮草只够吃一个月。 韩潜抬起头,目光落在祖昭脸上。 “昭儿,这一仗,你想不想看?” 祖昭愣了一下,用力点头:“想。” “好。”韩潜拍板,“你跟着周横,不许冲前面,只许看。” 当天夜里,周横带着两千骑兵,周峥带着三千步卒,悄悄开出南门。祖昭跟在周横身边,骑着他那匹枣红马,披着黑斗篷,混在队伍里。 五千人马,衔枚疾走,沿着淝水南岸一路向北。 夜风冷得刺骨,吹得人脸疼。祖昭把斗篷紧了紧,紧紧攥着缰绳。马在夜色里小跑着,蹄声被地上的枯草吸去大半。 周横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眼神里带着担忧。 走了两个时辰,周横勒住马,传令就地歇息一刻。士兵们靠着马坐下,喝水,啃干粮,谁也不说话。 祖昭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着地形。周横走过来,低声道:“小公子,前面二十里就是淝水拐弯的地方。那里水浅,胡人要渡河,多半选那儿。” “周叔,咱们的人来得及吗?” “来得及。”周横指着北边,“步卒慢,天亮前能赶到。骑兵快,我先带人去河边看看。” 祖昭站起来:“我也去。” 周横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两百骑兵脱离大队,沿着河岸向北疾驰。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他们到了那个拐弯处。 淝水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河道变窄,水流也缓。对岸是一片芦苇荡,再往北是起伏的丘陵。 周横带着人藏在河岸的树林里,下马,把马嘴勒上,静静等着。 天越来越亮。 对岸有了动静。 先是一队骑兵出现在丘陵上,勒马望了望,又退了回去。接着是更多的骑兵,密密麻麻涌出来,沿着河岸一字排开。 周横数了数,至少三千骑。 他低声骂了一句:“羯奴果然要渡河。” 祖昭趴在草丛里,看着对岸的胡骑。他们下马,开始砍树,扎筏子。还有人脱了甲,牵着马试探着下水。 “周叔,他们等不及了。” 周横点点头,朝身后打了个手势。传令兵悄悄退后,翻身上马,往回飞奔。 半个时辰后,胡人的筏子扎好了。第一批三百多人登上筏子,开始渡河。河水不深,最深处也只淹到马腹,他们骑着马,拉着筏子,往南岸趟过来。 周横按着刀柄,盯着河面,一动不动。 胡人的前锋上了岸,四处张望,没有发现埋伏。他们往河岸上走了几步,开始整队,等着后续人马。 第二批,第三批,越来越多胡人渡过淝水。 祖昭数着,已经有两千多人了。 他攥紧拳头,手心全是汗。 周横还是没有动。 又过了一刻钟,对岸的胡人开始渡第四批。这时候,渡河的胡人已经有三四千,南岸的胡人也有了两千多。 周横忽然站了起来,拔出刀,大吼一声:“杀!” 树林里号角齐鸣,两百骑兵翻身上马,呐喊着冲了出去。 河岸上的胡人猝不及防,被冲得七零八落。周横一马当先,刀光闪过,一颗人头飞起。两百骑兵像一把尖刀,狠狠捅进胡人的队伍。 但胡人毕竟人多。领头的将领大声呼喝,收拢人马,开始反击。 祖昭没有冲。他被周横留在了树林里,身边只有两个老兵护着。他看着周横的两百骑在胡人阵中左冲右突,杀得血肉横飞,却渐渐被围住。 就在这时,南边烟尘大起。 周峥带着三千步卒赶到了。 步卒排成三排,弩手在前,长矛在后,喊着号子压上来。弩箭如雨,胡人纷纷落马。长矛阵稳步推进,把胡人往河边逼。 对岸的胡人急了,拼命渡河来援。可河水里挤满了人和马,筏子翻了一只又一只,惨叫声隔着河都能听见。 周横浑身是血,从人群中杀出来,朝周峥大喊:“别让他们退回对岸!” 周峥一挥手,步卒分出一队,沿着河岸包抄过去。 胡人终于撑不住了。 领头的将领被周横一刀砍下马,剩下的四散奔逃。有的跳进河里往北游,有的沿着河岸往东跑。周峥的步卒追上去,弩箭射倒一批,长矛捅倒一批。 半个时辰后,战斗结束。 河岸上横七竖八躺着七八百具胡人尸体,河水被染成淡红色。对岸还有三四千胡人,眼睁睁看着南岸的同伴被屠尽,不敢再渡。 周横拄着刀,大口喘着粗气。他身上挨了两刀,好在甲厚,伤得不深。周峥走过来,两人对视一眼,忽然哈哈大笑。 祖昭从树林里跑出来,跑到河边,看着那些尸体,脸色发白。 周横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小公子,打仗就是这样。杀人,或者被杀。” 祖昭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想吐的感觉压下去。 “周叔,咱们赢了?” “赢了。”周横咧嘴笑,“杀了七八百,自己折了不到两百。值了。” 祖昭望着对岸的胡人,那些胡人也在望着他们。隔着淝水,双方对峙着,谁也没有动。 “周叔,他们会退吗?” 周横摇摇头:“不会。石聪死了几百人,跟割了块肉一样,不会就这么算了。等着吧,过两天还有大仗。” 祖昭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河水。河水浑黄,带着血腥气,流向南方。 南方是寿春,是淮河,是建康。 他忽然想起周横说的那句话——一代一代熬下去,总有熬出头那天。 周峥收拢人马,打扫战场。缴获的马匹、兵器堆成小山。俘虏的胡人只有二十几个,都是受伤跑不掉的。周峥让人抬着他们,一同带回寿春。 队伍启程南返。 祖昭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淝水。 对岸的胡人还没有散,黑压压站在那儿,像一群狼,盯着猎物远去。 他收回目光,策马跟上队伍。 回到寿春城时,天色已黑。韩潜在城门口等着,看见祖昭完好无损,脸上紧绷的肌肉松弛下来。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把祖昭从马上抱下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受伤没有?” 祖昭摇头:“师父,弟子没事。周叔让弟子躲在树林里,没上前头。” 韩潜这才放下心,把他放下来,转身朝周横走去。 周横正在下马,看见韩潜过来,咧嘴想笑,忽然龇牙咧嘴地捂住胳膊。 韩潜看了他一眼,沉声道:“进帐说话。” 帅帐里点着灯。 周横把伏击的经过说了一遍。韩潜听完,目光落在祖昭身上。 “昭儿,是你先看出来胡人要渡河的。” 祖昭愣了一下,挠挠头:“师父教得好。” 韩潜没笑,认真道:“这一仗,你当记首功。不过记功是往后的事,眼下你还要想一件事。” “什么事?” “石聪接下来会怎么打?” 祖昭低下头,想了一会儿,抬起头道:“弟子觉得,他还会渡河。淝水那么长,他可以从别的地方渡。咱们只有五千人,堵不住所有渡口。” 韩潜点头:“说下去。” “所以咱们不能只堵。”祖昭走到舆图前,指着淝水,“他要渡河,咱们就在他渡河的地方打。打一次,他折一次。折得多了,他就不敢渡了。” 周横插嘴:“可他要是绕过淝水,从西边来呢?” 祖昭指着淮河:“西边是淮河,他渡不了。东边是丘陵,骑兵走不快。他只能从淝水来。” 韩潜看着舆图,沉默良久。 帐外传来风声,吹得帐幕呼呼作响。 韩潜忽然开口:“传令各营,从明日起,沿淝水南岸增设哨探。胡人一动,即刻来报。” 周横抱拳:“末将领命。” 韩潜又看向祖昭:“昭儿,这几日你就在城中待着,哪也不许去。” 祖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见韩潜的眼神,又把话咽回去,乖乖点头:“弟子知道了。” 出了帅帐,祖昭站在营中,望着北方的夜空。 那里有淝水,有胡人,有刀光剑影。 他忽然想起那个躲在母亲身后的孩子,想起那个豁了牙的老兵,想起河边那些尸体,想起周横满身的血。 他攥紧拳头,又松开。 周横走过来,递给他一块干饼。 “小公子,吃点东西。明天的事,明天再想。” 祖昭接过饼,咬了一口。 饼很硬,硌牙。他用力嚼着,望着北方,一句话也没有说。 第103章 人盾渡河血满滩 淝水两岸,僵持了整整九日。 这九日里,石聪发了疯一样,日夜派人寻找渡口。北岸胡骑分成十几股,沿着河道来回逡巡,哪处水浅就往哪处扑。韩潜把七千人马撒出去,沿着南岸四十里布防,哪里胡人渡河,就往哪里堵。 第一天,胡人在上游十五里处扎筏强渡,周峥带着步卒赶到时,他们已经过来五百多人。那一仗从晌午杀到日落,五百胡人尽数被歼,周峥也折了三百弟兄。 第三天夜里,胡人趁着月黑风高,从下游二十里外偷渡。周横的骑兵在岸上守了一夜,天亮时才发现对岸空了,胡人的前锋已经过了河。两千骑兵拼死冲杀,把胡人赶回河里,自己也损失过半。 第五天,第七天,第九天。 胡人死了一批,又来一批。北伐军堵住一处,另一处又漏了。周横胳膊上的刀伤还没结痂,又添了新伤。周峥的步卒从三千打到两千,又从两千打到一千五。 韩潜站在城头,望着北方的天空,眼里布满血丝。 祖昭站在他身边,攥着城垛的手,指节泛白。 “师父,这样下去不行。”他低声说。 韩潜没有回头,沉声道:“我知道。” 第十日清晨,哨探飞马入城,带回来一个让所有人都愣住的消息。 石聪不渡河了。 他派兵把淝水北岸的村庄围了,男女老幼,一个没跑。三百多口百姓,被胡人用绳子串着,押到渡口边。 韩潜接到消息时,正在吃早饭。手里的饼掉在地上,滚了两滚,沾满尘土。 周横霍地站起来,刀都拔了一半:“狗娘养的羯奴!” 周峥脸色铁青,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祖昭愣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见过死人。淝水边的尸体,伏击战后的残肢,他都见过。可那是兵,是拿着刀上战场的兵。不是老人,不是女人,不是孩子。 “韩将军。”李闾的声音发颤,“咱们怎么办?” 韩潜沉默了很久。 久到帐外传来风声,久到周横把刀插回鞘里,又拔出来,又插回去。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传令各部,退回寿春。” 周横猛地抬头:“将军!” “退。”韩潜闭上眼睛,“让开河道,让他们渡。” 祖昭冲上前,抓住韩潜的袖子:“师父,那些百姓——” “我知道。”韩潜睁开眼,低头看他,“昭儿,师父知道。” 祖昭看见师父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那是泪。 他从来没见过师父流泪。 周横狠狠一拳砸在案几上,案几裂开一道缝。周峥转过身,肩膀剧烈地抖动。李闾低着头,牙咬得咯咯响。 帐外传来号角声。那是撤退的号令。 祖昭跟着韩潜走出大帐,看着南岸的士兵们开始后撤。他们走得很慢,一步三回头,望着对岸那些被绳子串着的乡亲。 对岸,胡人开始渡河。 第一批渡河的胡人,把百姓押在最前面。老人跌跌撞撞走在头里,女人抱着孩子跟在后面,稍有迟缓,胡人的刀就砍下来。 一个老妇走得太慢,被胡人一脚踹进河里。河水不深,她挣扎着爬起来,又被踹倒。反复几次,她不再动了,趴在浅滩上,河水从她身边流过,染成淡红色。 祖昭站在城头,远远望着那片浅滩。他看不清那个老妇的脸,但他看见她花白的头发,看见她伸出的手,看见那只手渐渐沉入水中。 身边的老兵忽然跪下来,把头埋在城垛后面,呜呜地哭。 没有人斥责他。许多人都跪下来,朝着那片浅滩,磕头。 韩潜按着刀柄,站在城头最高处,一动不动。风吹起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整整两天。 胡人用了整整两天,才把五万大军全部渡过淝水。 这两天里,他们用百姓当盾牌,一波一波往南岸运兵。北伐军的士兵们站在城头,眼睁睁看着那些乡亲被驱赶,被砍杀,被淹死,什么也做不了。 有几次,周横红着眼睛请战,要带骑兵冲出去。韩潜只是摇头。 “冲出去干什么?杀了胡人,那些百姓就能活?” 周横把刀摔在地上,蹲在墙角,双手抱头,一言不发。 祖昭没有哭。他站在城头,看着胡人的营寨一天天扩大,看着那些俘虏的百姓被关进木栅栏里,看着炊烟从胡人的锅中升起——那些锅里煮的,可能是他们从村子里抢来的鸡,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第二天傍晚,最后一个胡人渡过了淝水。 石聪的大军在南岸扎下营寨,连绵二十里,把寿春城围了个水泄不通。 那些被俘虏的百姓,还活着的大约两百人,被关在营地中央的木栅栏里。隔着这么远,祖昭看不见他们,但他能想象他们现在的样子——冷,饿,怕,不知道明天是死是活。 夜里,韩潜召集众将议事。 帐中点着灯,照出一张张阴沉的脸。 李闾先开口:“胡人五万,咱们一万二。硬打打不过,只能守。” 周横闷声道:“守到什么时候?粮草只够一个月。” 周峥道:“水路断了,援军进不来。郭默不来,苏峻不动,赵胤不出。咱们是孤军。” 帐中沉默下来。 祖昭坐在角落里,没有说话。 韩潜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昭儿,你说。” 祖昭抬起头,看着这些满脸疲惫的将军们,轻声道:“师父,弟子在想那些百姓。” 周横愣了一下,叹道:“小公子,那些百姓……救不回来了。” “我知道。”祖昭说,“但弟子在想,石聪为什么不用他们攻城?要是用他们当盾牌,让百姓在前面爬城墙,咱们怎么办?” 帐中的人全都愣住了。 韩潜的眉头皱起来,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祖昭继续说:“石聪不傻。他渡河用了这招,攻城也会用。弟子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用,但他一定会用。” 李闾一巴掌拍在腿上,骂道:“这狗娘养的,什么下作招都使得出来!” 周峥苦笑:“他要是真让百姓爬城墙,咱们是射还是不射?”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韩潜沉默良久,缓缓开口:“传令各营,从明日起,加紧备防。滚木、礌石、灰瓶、热油,能准备的都准备上。至于百姓——” 他顿住,许久才继续说:“若真到了那一天,本将亲自上城头。” 他没有说射还是不射,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祖昭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那句话——“北伐未完”。他想起先帝托付的那句——“替朕看洛水”。他想起那些倒在淝水边的老兵,想起那个花白头发的老妇,想起城头跪着磕头的士兵。 帐外传来风声,吹得帐幕猎猎作响。 祖昭攥紧拳头,抬起头,看向韩潜。 “师父,弟子有一策,不知当讲不当讲。” 韩潜看着他,目光沉静:“说。” 祖昭深吸一口气,走到舆图前,指着寿春城四周。 “胡人围城,骑兵在外,步卒在内。他们的营寨连着营寨,看似铁桶一般,其实有一处漏洞。” 周横凑过来:“哪里?” 祖昭指着城西:“淮河。胡人没有水军,渡不了淮河。咱们的船可以从淮河走,运粮,运兵,运援军。” 李闾摇头:“小公子,淮河在咱们手里不假,可船从哪里来?寿春城里只有几十条小船,装不了多少东西。” 祖昭道:“船可以从南边来。合肥有水寨,历阳有水寨,建康也有水寨。只要朝廷下令,把船从水路送过来,咱们就能从淮河接应。” 韩潜沉吟道:“可胡人围了城,船怎么进城?” “夜里。”祖昭指着淮河,“夜里渡河,胡人看不见。就算看见了,他们没有船,追不上。” 周峥若有所思:“小公子这法子,倒是可行。只是粮草能运进来,援军怎么办?光靠那几十条小船,运不了多少兵。” 祖昭沉默片刻,轻声道:“援军……弟子也不知道。但只要有粮草,咱们就能守下去。守到冬天,守到胡人退兵。” 韩潜盯着舆图,看了很久。 帐中没有人说话,只有灯芯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 终于,韩潜抬起头,看向李闾:“李将军,城中可有熟悉淮河水道的船夫?” 李闾想了想,点头:“有。末将麾下有几个老卒,从小在淮河上打鱼,闭着眼都能划船。” “好。”韩潜拍板,“今夜就派人从水路出去,去合肥,去历阳,去建康,把这里的情形报给朝廷。请朝廷速派水师,从水路运粮。” 周横抱拳:“末将愿往。” 韩潜摇头:“你留下。让熟悉水道的船夫去,越快越好。” 李闾转身出帐,去安排人手。 祖昭站在舆图前,望着那条弯弯曲曲的淮河,望着那个被胡人围得严严实实的寿春城。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石聪有五万大军,围了寿春,但他没有分兵去堵淮河。不是他不想堵,是他堵不住。骑兵下不了水,步卒渡不了河,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淮河在自己手里流。 这条河,就是寿春的命。 帐外传来脚步声,是李闾回来了。他身后跟着三个老卒,都是五十多岁,皮肤黝黑,手掌粗糙,一看就是在水里泡了一辈子的。 韩潜看着他们,沉声道:“三位,此去凶险。若是不愿去,本将不勉强。” 领头的老卒咧嘴笑了,露出豁了的牙:“将军说的哪里话。俺们淮北人,生在淮河边,死在淮河里,天经地义。能给城里的弟兄们送信,俺们死了也值。” 韩潜深深一揖。 三个老卒连忙还礼,慌得手足无措。 当夜三更,三条小船从城西水门悄悄滑入淮河。船上没有点灯,只有船桨拨动水面的轻微声响。 祖昭站在城头,望着那三条小船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周横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小公子,回去睡吧。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祖昭摇摇头,没有说话。 他望着淮河,望着北方那片灯火通明的胡营,望着那些灯火下不知生死的人。 风从北边吹过来,冷得刺骨。 他裹紧斗篷,忽然问:“周叔,你说那些百姓,今晚能睡着吗?” 周横沉默了一会儿,叹道:“睡不着也得睡。活着,就得睡。” 祖昭没有再问。 他转身走下城头,一步一步,踩在冰冷的石阶上。 身后,淮河水静静流淌,流向南方。 第104章 驱民攻城血染堞 天刚蒙蒙亮,城外胡营就有了动静。 祖昭一夜没睡踏实,听见号角声便爬起来,抓起皮甲往身上套。周横掀帐进来,脸色沉得吓人:“小公子,胡人要攻城了。” 祖昭手上动作一顿,随即更快地系紧皮带:“百姓呢?” 周横没有回答。 但祖昭已经知道了答案。 他跟着周横冲上城头时,东边天际刚露出一线鱼肚白。晨光里,胡人的营寨像一头巨兽蹲在平原上,营门大开,黑压压的步兵正列队而出。 走在最前面的,不是披甲的胡兵。 是百姓。 两百多个衣衫褴褛的人,被绳子串成一串,跌跌撞撞往城墙走来。老人,女人,半大的孩子。他们身后跟着胡人的刀盾兵,刀尖抵着后背,走慢一步就是一捅。 城头上死一般寂静。 祖昭攥紧城垛,指尖抠进砖缝里。他认出最前面那个老人——那夜送信的老卒,豁了牙的那个。他被反绑着手,佝偻着背,一步一步往前挪。身后是他儿子,也是船夫之一。 三条小船,三个人。全被抓回来了。 韩潜站在城楼前,按着刀柄,一言不发。 周峥嘴唇哆嗦,声音发颤:“将军,那是……那是咱们的人。” 周横狠狠一拳砸在城垛上,砖石崩下一块。 胡人的队伍在三百步外停下。一个骑马的将领越众而出,用半生不熟的汉话喊道:“城里听着!这些人,你们认识不认识?” 没有人回答。 那将领哈哈大笑,一挥手。胡兵用刀背猛砸百姓的后背,逼着他们继续往前走。两百多人踉踉跄跄,哭声四起,越来越近。 二百五十步。二百步。一百五十步。 城上依然没有动静。 祖昭死死盯着那个豁了牙的老卒。老卒忽然抬起头,朝城上望了一眼,隔着这么远,看不清眼神。但祖昭觉得他在看自己。 老卒停下脚步。 身后的胡兵用刀捅他,他不走。又捅一刀,他还是不走。他转过身,双手被绑着,一头撞在胡兵脸上。 胡兵惨叫一声,捂着脸后退。旁边几个胡兵冲上来,刀光一闪,老卒倒在地上。 “爹——”队伍里有人撕心裂肺地喊。 那是他儿子。 祖昭的指甲抠断了,血流出来,他感觉不到疼。 城头上有人哭出声,有人跪下来,有人把弓摔在地上,抱头蹲下。 韩潜终于动了。 他抬起手,沉声道:“弓弩手,准备。” 周横猛地转身:“将军!” “准备。”韩潜的声音没有起伏,“听我号令。” 弓弩手们站起来,颤抖着举起弩机,搭上箭。箭头对准那些越来越近的百姓,对准那些哭声震天的人。 祖昭冲到韩潜面前,抓住他的袖子:“师父!那是咱们的人!那个老卒,昨夜刚替咱们送信!” 韩潜低头看他。 祖昭愣住了。 他看见师父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昭儿。”韩潜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们俩能听见,“师父知道。但师父身后,是寿春城里两万百姓。胡人进了城,他们也是一个死。” 祖昭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韩潜抬起头,声音恢复了平稳:“传令,放箭。” 弓弦响起。 第一批箭矢飞出去,射在百姓前面十步的地上,钉成一排。 胡人将领冷笑:“不敢射?再往前赶!” 胡兵们用刀逼着百姓,继续往前走。箭矢落地的界线被踩过,第二排箭又射出去,这回落在五步前。 百姓们哭着,喊着,求着。有人往后退,被胡兵一刀砍倒。有人往前冲,想死个痛快。更多的人被夹在中间,进不得,退不得。 一百步。 城上的弓弩可以射穿任何一个人。 韩潜抬起的手,迟迟没有落下。 胡人将领又喊了:“韩潜!你不是要守城吗?射啊!把这些人都射死,我们再来攻城!” 周横把刀一扔,跪在地上,双手抱头。 周峥背过身去,肩膀剧烈颤抖。 祖昭看着那个豁了牙的老卒躺在血泊里,看着他儿子被推着往前走,看着那些孩子——最小的看起来只有四五岁,被母亲紧紧抱在怀里,嚎啕大哭。 他忽然想起司马衍。 那个在宫里数着日子等他回去的孩子,也是这么大。 “师父。”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让弟子喊话。” 韩潜看着他。 祖昭不等他回答,爬上城垛,双手拢在嘴边,朝城外大喊:“石聪!你听着!” 胡人将领勒住马,眯着眼望过来。 “你用百姓当盾牌,算什么本事!有种放人,咱们真刀真枪打一场!” 那将领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哪来的小崽子?断奶了没有?” 祖昭不理他,继续喊:“百姓们听着!你们往两边跑,往河边跑!胡人追不上你们!” 城上城下,所有人都愣住了。 祖昭跳下城垛,朝周横喊:“周叔,开城门!派骑兵冲出去,接应百姓!” 周横看向韩潜。 韩潜盯着祖昭,沉声道:“你知道这会死多少人?” 祖昭点头:“弟子知道。但弟子更知道,若是今天眼睁睁看着百姓被射死在城下,咱们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打仗了。” 韩潜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拔出刀,朝城下喊:“周横!” 周横一跃而起:“末将在!” “带五百骑兵,开东门,冲一阵。接应百姓往河边跑,不许恋战。” 周横抱拳,转身就跑。 祖昭追上去:“周叔,我跟你去!” 周横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祖昭说:“我去喊话,百姓才敢跑。” 周横看向韩潜。韩潜点了点头。 祖昭跟着周横冲下城头,翻身上马。东门打开,五百骑兵鱼贯而出,马蹄声如雷鸣。 城外百姓看见城门开了,看见骑兵冲出来,愣了一瞬,随即四散奔逃。 胡人将领大怒,挥军掩杀。但百姓跑得散,骑兵冲得快,两下里搅在一起,胡人的弓箭不敢乱射。 祖昭策马冲到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身边,俯身大喊:“往河边跑!往河边跑!” 女人愣愣看着他,忽然跪下磕头。祖昭急了,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把她拉起来:“跑啊!” 女人抱着孩子,踉踉跄跄往淮河方向跑。 祖昭拨马回头,看见周横的骑兵已经和胡人杀在一起。五百对三千,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一个胡骑朝他冲来,刀劈下来。祖昭侧身躲过,反手抽出腰刀,一刀砍在马腿上。马惨嘶倒地,胡人摔下来,被后面的马蹄踏成肉泥。 周横浑身是血,杀出一条路,朝他喊:“小公子,撤!” 祖昭拨马往回跑。身后追兵如潮,箭矢嗖嗖从耳边飞过。他伏在马背上,拼命抽打马臀。 城门在望。 他冲进城门的一刻,身后传来轰的一声巨响——千斤闸落下来了。 周横的骑兵陆续撤回,清点人数,折了一百多个。 城外,胡人重新整队。百姓跑散了一部分,被救回城里的有四五十个。还有七八十个没跑掉,被胡人抓回去,当场砍死在阵前。 那个豁了牙的老卒,儿子也没跑掉。父子俩躺在同一片土地上,隔着两百步。 祖昭站在城头,看着那些尸体,一动不动。 周横走过来,浑身是血,脸上带着一道刀伤。他把手按在祖昭肩上,什么都没说。 韩潜走到祖昭身边,并肩站着。 “师父。”祖昭轻声问,“弟子做对了吗?” 韩潜沉默了一会儿,说:“对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还敢不敢站在这里。” 祖昭抬头看他。 韩潜望着城外,沉声道:“胡人还会来。下一次,他们可能把百姓绑在云梯上,逼着咱们射。再下一次,可能把俘虏的士兵绑在冲车上。你今天救了几十个人,明天可能要杀几百个人。昭儿,你想好了吗?” 祖昭没有说话。 他望着城外那些尸体,望着那些还在动的——有些没死透,在地上爬,爬一步,停一下,再爬一步。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血腥气。 祖昭忽然问:“师父,石聪为什么非打寿春不可?” 韩潜道:“寿春是淮北锁钥。拿下寿春,他就可以沿淝水南下,直取历阳,威逼建康。” “那咱们要是守住了呢?” “守住了,他就得退兵。冬天一到,他没粮草,不退也得退。” 祖昭点点头,没有再问。 他转身走下城头,一步一步,踩在血染的石阶上。 身后,胡人的号角又响了。 第105章 火烧连营夜夺人 日头偏西时,胡人的第二次攻城刚刚退去。 这一次他们没有再用百姓。石聪大概也明白,那招只能用一次。城下躺着的尸体,除了胡人自己的,还有昨夜没跑掉的那几十个百姓——全被砍死在阵前,用来填壕沟。 祖昭站在城头,看着那些尸首被胡人拖回去,堆在营寨外面。 周横从城下上来,身上又添了新伤,走路一瘸一拐。他走到祖昭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低声道:“小公子,别看了。” 祖昭没动,问:“周叔,胡人的粮草囤在哪儿?” 周横愣了一下,指着北边:“大营正中,那几排帐篷后面,围了栅栏的地方。日夜有人守着。” “百姓关在哪儿?” “东边,靠河那片空地,木栅栏围着的。咱们的人之前看见过,大约还有一百多。” 祖昭点点头,转身下了城头。 帅帐里,韩潜正在和周峥、李闾商议防务。祖昭掀帐进去,三人同时看过来。 韩潜见他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祖昭走到舆图前,指着胡人大营:“师父,弟子想今夜去劫营。” 帐中安静了一瞬。 周峥先开口:“小公子,胡人五万,咱们能动的兵马不到八千。劫营?” 祖昭摇头:“不是劫营,是救人。胡人的粮草在东,百姓在西。咱们佯攻粮草,调开守卫,趁乱把百姓救出来。” 李闾皱眉:“佯攻也得有人。谁去?” “周叔带骑兵去烧粮。不用真烧着,闹出动静就行。胡人必救。” 韩潜盯着舆图,沉声道:“救人的呢?” 祖昭指着自己:“弟子带步卒去。从西边绕过去,贴着河岸走,那边没有胡营。” 周横霍地站起来:“不行!小公子你不能去!” 祖昭看着他,认真道:“周叔,弟子不去,那些百姓不认识旁人。只有弟子去,他们才敢跟着跑。” 周横还要再说,韩潜抬手止住他。 “昭儿,你知道这一去,有可能回不来吗?” 祖昭点头:“弟子知道。但师父教过弟子,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韩潜沉默了很久。 帐外传来风声,吹得帐幕猎猎作响。远处隐隐有胡人的号角声,一声接一声。 他终于开口:“周横,你带一千骑兵,从东门出,绕到胡营北面,佯攻粮草。只许闹,不许死拼,动静越大越好。” 周横抱拳:“末将领命!” “周峥,你带五百步卒,从西门出,沿河岸潜行,到胡营西面接应。昭儿跟着你,寸步不许离。” 周峥抱拳:“末将领命!” 韩潜看着祖昭,目光里有许多话,最后只说了两个字:“活着。” 祖昭用力点头。 三更时分,月黑风高。 寿春西门悄悄打开一条缝,五百步卒鱼贯而出,贴着城墙根往北摸。祖昭跟在周峥身边,身上穿着黑色的短褐,脸上抹了锅灰,手里握着一把短刀。 淮河水在右边流淌,发出轻微的哗哗声。左边远处,胡人的营寨灯火通明,时不时有巡逻骑兵举着火把经过。 周峥打着手势,队伍伏在地上,等一队巡逻兵过去,再继续往前爬。 爬了大约半个时辰,胡营西边的木栅栏出现在眼前。栅栏里面是一排排低矮的帐篷,帐篷外面躺着人,一动不动。 那是百姓。 周峥眯着眼数了数栅栏外的哨兵——四个,两个站着,两个坐着烤火。 他回头朝几个老兵打了个手势。那几个老兵点点头,摸出弩机,悄悄瞄准。 “嗖嗖”几声,四个哨兵几乎同时倒地,连喊都没喊出来。 周峥一挥手,步卒们冲上去,用刀砍断栅栏上的绳索,推开木门。 祖昭第一个冲进去,压低声音喊:“乡亲们!醒醒!跟我们走!” 帐篷里的人惊醒了,茫然地看着这群黑乎乎的人。有人想喊,被一把捂住嘴。 “别出声!我们是寿春城里的!来救你们!” 一个老妇愣愣地看着他,忽然哭出来:“是……是白天那个喊话的小公子?” 祖昭点头:“快走!往河边跑!有船接应!” 百姓们反应过来,爬起来就跑。女人抱着孩子,老人互相搀扶,跌跌撞撞往河边冲。 就在这时,胡营东边忽然喊声大作,火光冲天。 周横动手了。 胡营里乱起来,人喊马嘶,号角乱响。无数胡兵往东边涌去。 周峥催促着:“快!快!” 祖昭护着百姓往河边跑,跑着跑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马蹄声。他回头一看,一队胡骑不知从哪里钻出来,正朝这边冲来。 “被发现了!”周峥大吼,“拦住他们!” 步卒们停下脚步,排成两排,举起弩机。箭矢飞出,射倒前面几匹马,但后面的胡骑越来越多。 祖昭看见一个妇人摔倒了,怀里的孩子滚出去。他冲过去,一把拉起妇人,又去捡孩子。孩子哇哇大哭,胡骑越来越近。 周峥冲过来,一刀砍翻一个胡兵,朝他吼:“小公子快走!” 祖昭抱着孩子,拽着妇人,拼命往河边跑。 河边,几条小船已经靠岸。周峥的人正在把百姓往船上送。船小,一次只能装十几个人,来回要好几趟。 祖昭把孩子塞上船,转身又要回去。 周峥一把拉住他:“来不及了!胡人上来了!” 河岸上,步卒们已经和胡骑杀成一团。火光里,刀光闪烁,惨叫声不断。 祖昭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个豁了牙老卒的儿子,不知什么时候跑出来了,正被两个胡兵追着。他跑了几步,摔倒了,胡兵的刀砍下来。 祖昭闭上眼睛。 周峥把他推进船里,吼道:“开船!” 小船离岸,驶入黑暗的淮河。身后,喊杀声渐渐远去,火光却越来越亮。 那是胡营的方向。 祖昭坐在船头,抱着那个孩子,浑身发抖。孩子已经不哭了,在他怀里睡着了。 船到西门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祖昭上岸,看见韩潜站在城门洞里等他。韩潜大步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他一遍,忽然一把把他抱住。 抱得很紧。 祖昭愣住,随即感觉到师父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师父……”他轻声说,“弟子没事。” 韩潜松开他,转过身,大步往城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回来就好。” 祖昭跟着他进城。城门在身后轰然关闭。 天亮时,清点结果出来了。 昨夜救回来的百姓,一共八十七人。周横的骑兵折了三百多,周峥的步卒折了二百多。胡营那边,粮草烧了一部分,但没烧完。 还有一个消息,是周横带回来的。 他们佯攻时,抓了一个胡人的伤兵。那伤兵招供说,石聪下令,把没跑掉的百姓全杀了,尸体剁成块,充作军粮。 祖昭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喝粥。手里的碗掉在地上,摔成几瓣。 周横低着头,声音沙哑:“小公子,那伤兵说的话,末将让人查实了。今早胡营那边飘过来的味儿……错不了。” 帐中一片死寂。 祖昭站起来,往外走。 韩潜叫住他:“昭儿,去哪儿?” 祖昭没回头,说:“去城头看看。” 他爬上城头,站在昨日站过的地方,往北望。 胡营里炊烟袅袅,和往常一样。风从北边吹过来,带来一股奇怪的味道。那味道祖昭没闻过,但他知道那是什么。 胃里一阵翻涌,他趴在城垛上,吐了。 吐完,他擦擦嘴,又站起来,继续望着那边。 周横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祖昭忽然问:“周叔,咱们什么时候能把他们打跑?” 周横想了想,说:“快了。冬天一到,他们没粮,不退也得退。” “那这些百姓的仇,什么时候能报?” 周横沉默了一会儿,说:“小公子,打仗就是这样。今天你杀我,明天我杀你。报仇的事,急不得。” 祖昭摇摇头,说:“我急。” 他转身走下城头,脚步比任何时候都稳。 身后,周横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这个十岁的孩子,背影已经有点像大人了。 第106章 血浸雉堞暮云低 这一夜,寿春城里无人入睡。 那味道从北边飘过来,钻进每一条街巷,每一间屋舍。有人趴在墙角吐,有人跪在地上念经,有人提着刀要出城拼命,被巡城的士兵拦下。 祖昭躺在帐中,闭着眼睛,一闭眼就是那个豁了牙的老卒,就是他儿子,就是那些被堆成小山的身影。 天快亮时,他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刚睡着,就被号角声惊醒了。 胡人的号角。比前几日更响,更急,更多。 祖昭翻身爬起来,抓起皮甲往外冲。帐外,士兵们正在集结,没有人说话,只有甲叶碰撞的哗啦声和脚步声。每个人的脸上都绷得紧紧的,眼睛里烧着火。 周横从前面跑过来,看见祖昭,脚步一顿:“小公子,你今天别上城头。” 祖昭看着他。 周横压低声音:“今日胡人怕是疯了。石聪把那些……那些东西,挂在旗杆上,就在阵前。弟兄们看了,眼都红了。韩将军怕压不住,让末将看着你。” 祖昭沉默片刻,问:“师父呢?” “在城楼上。” 祖昭绕过周横,往城头走。 周横追上来,一把拉住他:“小公子!” 祖昭回头,看着他的手。周横被那目光看得一愣,松开手。 “周叔,”祖昭说,“弟子不上阵厮杀,就在城楼上看着。师父在哪,弟子就在哪。” 周横张了张嘴,终究没再拦。 城头上,士兵们已经就位。弩手在前,长矛手在后,刀盾兵守在垛口边。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盯着城下。 祖昭登上城楼,站在韩潜身边,往城外望去。 然后他看见了那些旗杆。 胡人阵前竖起了十几根长杆,杆顶挑着东西。隔着这么远,看不清是什么,但形状,颜色,都让人不敢细看。 旗杆下面,胡人的步兵正在列阵。黑压压一片,刀枪如林,旌旗蔽日。石聪骑在一匹白马上,立在阵前,身后是将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号角声停了。 石聪抬起手,朝城头一指。 胡人阵中爆发出震天的呐喊,步兵开始移动。不是冲锋,是缓步前进,一步,一步,踩着鼓点,像潮水一样涌来。 祖昭数着。三千,五千,八千。第一批攻城的,至少一万人。 韩潜沉声道:“弩手准备。” 城上,弩手们举起弩机,箭头对准城下。弩机是祖逖当年留下的旧物,射程远,威力大,但装填慢。韩潜改良过,三排轮射,一排射完,第二排上,第三排装。 两百步。胡人的盾牌手举着大盾,护着身后的弓箭手。弓箭手在盾牌后面开始放箭,箭矢如雨,落在城墙上,落在城头上。 “嗖嗖”声从耳边飞过。一个弩手肩膀中箭,闷哼一声,没有倒下,继续装填。 一百五十步。 韩潜下令:“放!” 第一排弩手扣动悬刀,数百支弩箭呼啸而出。胡人的盾牌挡不住这么近的距离,箭头穿透木盾,穿透皮甲,穿透血肉。前面一排盾牌手倒下去,后面的人踏着尸体继续前进。 一百步。 第二排弩手放箭。胡人的阵型开始混乱,有人往后退,被后面的督战队砍倒。但更多的人涌上来,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前冲。 八十步。 胡人的弓箭手开始压制城头,箭矢密集得像雨点。祖昭站在城楼里,看见外面的城墙上,一个弩手被射中面门,仰面倒下,手里的弩机摔出去,砸在另一个士兵身上。 那个士兵推开弩机,捡起弓,继续射。 五十步。 胡人开始爬城墙。云梯架起来,搭在城垛上。胡兵嘴里叼着刀,手脚并用往上爬。城上的士兵往下扔滚木,扔礌石,浇热油。 惨叫声响起。被滚木砸中的,被礌石砸扁的,被热油烫得皮开肉绽的,摔下去,砸在下面的人身上。 三十步。 一架云梯上,一个胡兵已经爬到垛口边。守城的刀盾兵冲上去,一刀砍在他脸上。胡兵惨叫一声,松开手,往后仰倒,带着身后两个人一起摔下去。 又一架云梯搭上来。两个胡兵同时爬上垛口,跳进城里。长矛手冲上去,矛尖捅进他们的肚子。胡兵口吐鲜血,手里的刀还在乱砍,砍中一个长矛手的胳膊。那个长矛手咬着牙,把矛往里捅,捅到胡兵不动了。 祖昭站在城楼里,看着这一切。 他的手攥着栏杆,攥得指节发白。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战鼓。他看见血从城墙上流下来,顺着砖缝,一滴一滴,滴在城下的尸体上。 一个胡兵冲上城头,砍翻了两个守军。周横冲过去,一刀把他劈倒,转身又去砍下一个。他身上已经溅满了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韩潜站在城楼上,一动不动。他身边的传令兵不停挥动令旗,调动预备队填补缺口。哪里危急,令旗就往哪里指。 城下,胡人的第二波已经开始移动。 祖昭数了数,又是近万人。 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沉。 城上城下,尸积如山。胡人的尸体堆在城墙脚下,后面前面的人踏着往上爬。晋军的尸体倒在城头上,被抬下去,新的士兵顶上来。 周横已经记不清砍了多少人。他的刀卷刃了,换了一把,又卷刃了,再换一把。他身上的伤口多得数不清,血把甲胄染透了,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周峥的左臂被砍了一刀,骨头都露出来了,他用布条胡乱缠了缠,继续打。 李闾的额头被箭擦过,血流了一脸,他顾不上擦,血糊住眼睛,就用袖子蹭一下,继续指挥。 祖昭看见一个老兵,就是那个豁了牙老卒的战友。他抱着滚木往城下砸,砸完一根,转身去搬第二根。搬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晃,低头一看,胸口插着一支箭。他愣了一下,把箭拔出来,扔在地上,继续搬滚木。 滚木砸下去,他又中了一箭。这回是后背。他趴在地上,往前爬,爬了两步,不动了。 祖昭闭上眼睛。 耳边全是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云梯折断声,滚木落地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头巨兽在咆哮。 不知过了多久,号角声又响了。 这回是退兵的号角。 祖昭睁开眼,看见胡人开始后退。潮水一样涌来,潮水一样退去。城下留下几千具尸体,还有几十架烧焦的云梯。 城头上,士兵们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躺着。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喊叫。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胡人退去。 太阳已经落到西边,晚霞把天边染成红色。和城下的血,一个颜色。 韩潜从城楼上走下来,踩着满地的血,走到城头。他看着那些活着的士兵,看着那些死去的士兵,没有说话。 祖昭跟在他身后,走到城墙边,往外看。 胡人的营寨里,炊烟又升起来了。那股味道,又飘过来了。 胃里一阵翻涌,祖昭忍住了。 韩潜的手落在他肩上,沉声道:“今日打退了。” 祖昭点点头。 “但明天还会来。” 祖昭又点点头。 韩潜低头看他,忽然问:“怕吗?” 祖昭想了想,老实说:“怕。但师父,弟子发现,怕着怕着,就不那么怕了。” 韩潜没有说话,只是把他往身边拉了拉。 城下,周横一瘸一拐走上来,手里提着那把卷刃的刀。他走到祖昭面前,咧嘴想笑,牵动伤口,龇牙咧嘴。 “小公子,末将今天杀了十七个。回头给你数数。” 祖昭看着他,认真道:“周叔,弟子记着。” 周横愣了一下,忽然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手上全是血,把祖昭的头发染红了。 “小公子,你今日没上阵,做得对。有的是你杀敌的时候,不急。” 祖昭点点头。 夜幕降临,城头点起火把。士兵们开始清理尸体,修补城垛,搬运滚木礌石。伤兵被抬下去,活着的人继续守着。 祖昭站在城头,望着北方那片灯火。 那里有五万胡人,有石聪,有那些旗杆,有那股味道。 他忽然问:“师父,石聪的粮草还能撑多久?” 韩潜想了想:“最多半个月。” “半个月后呢?” “他要不退兵,就得饿死。” 祖昭点点头,没有再问。 他转身走下城头,走过那些还在忙碌的士兵身边。有人认出他,朝他点点头。他也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城墙根下,他忽然停下来。 墙角蹲着一个人,是个年轻士兵,看着也就十五六岁。他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在哭。 祖昭站在那里,看着他。 哭了一会儿,那士兵抬起头,看见祖昭,愣了一下,赶紧用袖子擦脸。 “小公子,末将……末将没哭。” 祖昭在他身边蹲下来,轻声道:“哭就哭了,有什么的。” 那士兵张了张嘴,忽然又哭了。这回没有忍着,呜呜地哭出声。 “末将……末将的同乡,今日没了。就死在末将旁边,脑袋被石头砸碎了。末将……末将连他最后一眼都没看清。” 祖昭没有说话,就蹲在那里,陪着他。 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两下,三下。 那士兵哭够了,擦干眼泪,站起来,朝祖昭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祖昭还蹲在那里,望着地上的血迹。 一只小手伸过来,拽了拽他的袖子。 他回头,看见一个五六岁的孩子,穿着破旧的衣裳,瘦得皮包骨头。是昨夜救回来的那些百姓里的一个。 孩子手里捧着一块饼,递给他。 祖昭愣了一下,摇摇头:“我不饿,你吃。” 孩子不说话,把饼往他手里塞,转身就跑,跑几步,回头看他一眼,又跑了。 祖昭捧着那块饼,愣了很久。 饼很硬,上面沾着孩子的指印。他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夜风吹过来,带着血腥气和硝烟味,也带着淮河水的气息。他嚼着饼,望着北方的夜空,那里有星星,一闪一闪。 第107章 寒月照骨夜筑城 接下来的三日,胡人没有再攻城。 他们退后五里,重新扎下营寨,只派小股骑兵每日到城下转一圈,射几箭,骂几句,转身就走。 城上的士兵不敢松懈,日夜轮守,眼睛熬得通红。可胡人就是不来。 祖昭站在城头,望着北边那片安静的营寨,心里越来越不安。 周横从城楼下上来,手里端着两碗热汤,递给祖昭一碗。祖昭接过来,没有喝,捧在手里暖着。 “周叔,石聪在等什么?” 周横喝了一口汤,咂咂嘴:“等咱们粮尽。围城嘛,不攻也行,围到城里没粮,自己就开了。” “可他的粮也不多了。” “所以他在赌。赌咱们先撑不住。” 祖昭摇摇头,盯着那片营寨,忽然问:“周叔,你说石聪这个人,是只会硬拼的那种,还是会使诈的那种?” 周横愣了一下,想了想:“石虎的儿子,能差到哪去?那日用人盾渡河,就是他想出来的。不是莽夫。” 祖昭没有再问。 他端着汤碗,慢慢喝着,眼睛一直望着北边。 傍晚时分,李闾派出去的斥候回来了。带回来一个消息:胡人夜里在挖壕沟,从东到西,挖了三条,把寿春城北面围得严严实实。 韩潜听到这个消息,眉头皱起来。 周峥不解:“挖壕沟做什么?他们要守,不是要攻吗?” 祖昭忽然开口:“他们不是要守,是要困死咱们。” 众人看向他。 祖昭走到舆图前,指着寿春城:“胡人围城,骑兵在外,咱们夜里还能派人从缝隙里钻出去送信。可要是挖了壕沟,再派兵守着,一只老鼠都别想跑出去。” 李闾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要把咱们彻底围死!” 韩潜盯着舆图,沉默良久,缓缓道:“石聪这是要拼命了。他的粮草撑不了太久,所以他要断了咱们的粮道和信路,逼咱们出城决战。” 周横一拍大腿:“那就出城跟他打!一万二对五万,未必输!” 韩潜摇头:“出城就中了他的计。骑兵在野地,咱们的步卒跑不过,追不上,只能被耗死。” 帐中沉默下来。 祖昭看着舆图上那三条壕沟,脑子里飞快转着。他想起父亲留下的那些手稿里,有写守城之法的篇章。其中有一句:敌掘壕围城,不可坐以待毙,当于夜间出城,破其壕,填其沟,乱其阵脚。 他抬起头,看着韩潜:“师父,咱们今夜也动手。” 韩潜看着他。 祖昭指着舆图:“胡人挖壕沟,挖完了要派人守。夜里黑,他们看不清,咱们派兵出去,在壕沟那边也挖一条沟,挖得比他们的深,比他们的宽。天亮时,他们的骑兵过不来,咱们的人却能过去。” 周峥听得愣住:“小公子,你是说,在壕沟外面再挖一条壕沟?那不是把自己也困住了?” 祖昭摇头:“不是困自己,是困他们。他们的壕沟在北,咱们的壕沟挖在更北边,隔在他们和咱们之间。他们要过来攻城,得先填自己的壕,再过咱们的壕。等他们填完,天都亮了,咱们的弓弩手正好等着。” 韩潜盯着舆图,眼睛慢慢亮起来。 周横挠头:“可咱们的人出去挖沟,被胡人发现了怎么办?” 祖昭说:“所以不能只挖沟。派骑兵佯攻东边,闹出动静,把胡人引过去。这边悄悄挖,挖完就撤。” 韩潜沉吟片刻,忽然笑了。 他看着祖昭,目光里满是欣慰:“昭儿,这法子,是你父亲手稿里学的?” 祖昭点头:“父亲写过,守城不能死守,要活守。敌挖沟,我也挖沟,敌筑垒,我也筑垒。彼欲困我,我先困彼。” 韩潜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望着北边的夜空。月亮还没升起来,天黑得像锅底。 “传令各营,今夜子时,周横带一千骑兵出东门,佯攻胡营东侧,闹得越大越好。周峥带两千步卒,带锄头铁锹,从北门悄悄摸出去,在胡人壕沟北边五十步,挖一道新沟。要深,要宽,能挡住骑兵。” 周横周峥抱拳:“末将领命!” 祖昭看着韩潜:“师父,弟子也想去。” 韩潜低头看他,沉默片刻,点点头:“去吧。跟着周峥,不许往前冲。” 子时三刻,月黑风高。 北门悄悄打开,两千步卒鱼贯而出。每个人手里都拿着锄头铁锹,背上背着干粮和水。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工具碰撞的轻微声响。 祖昭跟在周峥身边,走在队伍中间。他手里也拿着一把短锄,是周横特意给他找的,比寻常锄头小一号,刚好趁手。 队伍摸黑走了两里地,前面隐隐约约看见一道黑影。那是胡人挖的壕沟,约莫一人深,两丈宽。 周峥打手势,队伍停下来。几个斥候爬过去,趴在沟边听了一会儿,回头打手势:沟里有人,不多。 周峥想了想,分出一队人,从侧面绕过去,悄悄摸进沟里。沟里传来几声闷哼,很快又安静了。 斥候回来报:沟里守着的胡兵有二十几个,都解决了。 周峥一挥手,两千人越过壕沟,继续往北走。走了五十步,停下来。 周峥压低声音:“就这儿,挖!” 两千把锄头铁锹同时落下,挖在冻得硬邦邦的土地上。 土冻得硬,一锄头下去只能刨下一小块。祖昭咬着牙,一锄一锄挖着,手上很快就磨出了泡。泡破了,血糊在锄把上,他顾不上疼,继续挖。 旁边一个老兵看见,低声说:“小公子,您歇着,俺来。” 祖昭摇摇头:“我能挖。” 老兵不再说话,埋头继续挖。 挖了半个时辰,东边忽然喊声大作,火光冲天。周横动手了。 胡营那边乱起来,人喊马嘶,号角乱响。无数火把往东边涌去。 周峥催促着:“快挖!天亮前必须挖成!” 两千人拼命挖着,汗流浃背,热气在寒夜里蒸腾成白雾。坑越挖越深,越挖越宽。祖昭已经挖到半人深的地方,站在坑底,一锄一锄往上刨土。 不知挖了多久,他听见周峥的声音:“差不多了!撤!” 祖昭爬出坑,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一道新挖的壕沟蜿蜒伸向远方,又深又宽,像一道巨大的伤疤刻在大地上。 两千人往回跑,越过胡人的壕沟,往北门跑。身后,东边的火光还在烧,喊杀声还在响。 祖昭跑着跑着,忽然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 新挖的壕沟那边,隐约有胡人的骑兵在徘徊。他们发现了这道沟,却过不来,只能勒着马,在沟边转来转去。 他咧嘴笑了。 周峥拉了他一把:“小公子快走!” 祖昭跟着他,一路跑回北门。城门在身后轰然关闭。 天边泛起鱼肚白。 祖昭站在城头,望着北边。晨光里,那道新挖的壕沟清晰可见。胡人的骑兵聚在沟边,下马,想填沟。可沟太宽,一时半会儿填不满。 周横一瘸一拐走上城头,浑身是血,脸上却带着笑。 “小公子,这招高啊!胡人天亮一看,傻眼了。石聪在营里骂了半个时辰,末将隔着这么远都听见了。” 祖昭没笑,盯着胡营那边,轻声说:“周叔,石聪会怎么破这道沟?” 周横愣了一下,想了想:“填呗。填满了就能过。” “填沟要多少人?要多少时间?” “那得看沟多宽多深。咱们挖的那道,至少得填两天。” 祖昭点点头,没有再问。 他看着胡营那边,看着那些忙碌着填沟的胡兵,心里默默算着时间。 两天。这两天里,城里的粮草还能撑一阵。两天后,沟填满了,胡人还会来攻城。 到时候,怎么办? 他转身走下城头,去找韩潜。 帅帐里,韩潜正在和李闾商议军务。看见祖昭进来,韩潜抬起头。 “昭儿,昨夜辛苦了。” 祖昭摇摇头,走到舆图前,看着寿春城四周的标记。 “师父,弟子在想,光靠一道沟,挡不住石聪太久。他填完沟,还会来攻城。” 韩潜点头:“所以咱们要想别的法子。” 祖昭指着舆图上淮河的方向:“船。只要水路不断,咱们就能撑下去。可胡人现在挖了壕沟,夜里派人送信更难了。” 李闾叹气:“上次那三个老卒,折了两个,跑掉那个至今没有消息。也不知道信送没送到合肥。” 帐中沉默下来。 祖昭看着舆图,忽然想起什么,问:“李将军,合肥那边,有没有可能派兵来援?” 李闾摇头:“合肥守军只有三千,守城尚且不足,哪有余力来援?除非历阳那边动。” 历阳。苏峻。 祖昭没有再问。 他想起温峤说过的话——苏峻拥兵自重,坐视胡骑南侵。指望他来援,不如指望石聪自己退兵。 帐外传来脚步声,是斥候。 那斥候跑进来,单膝跪地,气喘吁吁:“报——胡营那边有动静!” 韩潜霍地站起:“什么动静?” 斥候咽了口唾沫,说:“胡人把那些……那些东西,从旗杆上取下来了。埋了。” 帐中一片安静。 祖昭愣了一下,忽然明白了什么。 石聪埋了那些尸骨。不是良心发现,是天气冷了,那些东西挂不住了。也是怕瘟疫。五万大军扎在野外,一旦闹起瘟疫,不用打就完了。 韩潜坐回席上,沉默片刻,问:“还看见什么?” 斥候想了想,说:“胡营里在宰马。” “宰马?”周峥愣住,“他们杀马做什么?” 祖昭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抬起头,看着韩潜,声音有些发颤:“师父,胡人粮尽了。” 第108章 月黑潜兵破敌营 宰马。 这个消息像一阵风,刮遍寿春城每个角落。 士兵们站在城头,望着北边胡营的方向,眼睛里烧着火。那火不是仇恨,是别的什么——是饿了半个月之后,听见敌人比自己更饿时,生出的那种东西。 韩潜站在城楼上,盯着舆图看了很久。 祖昭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帐帘掀开,一个人大步走进来。祖约。他甲胄在身,腰间挎着刀,脸上带着赶路的风尘。 “韩将军。”祖约抱拳,声音沉厚,“末将来了。” 韩潜抬头看他,点点头:“寿春城里,就等你。” 祖昭上前行礼:“叔父。” 祖约低头看他,伸手在他脑袋上按了按,没说话,眼神里却有东西。那东西祖昭认得——是担心,是放心,是“还好你没事”。 韩潜指着舆图:“石聪粮尽了,开始宰马。他撑不过三日。要么退兵,要么拼死一搏。” 祖约盯着舆图,沉声道:“他会拼。石虎的儿子,没有不战而退的。” “所以咱们要先动手。”韩潜的手指落在胡营北侧,“粮草辎重,囤在这里。石聪若退,必先烧粮。若拼,粮草也是他的命根子。断了他的粮,他就得死在寿春城下。” 祖约抬起头,目光灼灼:“末将带骑兵去。” 韩潜摇头:“你一个人不够。周横也去。两千骑兵,从东边绕过去,直奔粮草。点火就撤,不许恋战。” 祖约抱拳:“末将领命。” 韩潜又指着胡营中军大帐的位置:“我带三千步卒,从正面压上去,佯攻中军。石聪必救,你们那边就能得手。” 李闾愣住:“韩将军,你要亲自去?” 韩潜看着他,淡淡道:“这一仗,本将不打,谁打?” 帐中沉默下来。 祖昭忽然开口:“师父,弟子呢?” 韩潜低头看他,沉默片刻,说:“你留在城里。陪李将军守城。” 祖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见韩潜的眼神,又把话咽回去。 祖约在他肩上拍了拍,转身出帐。 二更天,月黑风高。 寿春北门悄悄打开,三千步卒鱼贯而出。韩潜走在队伍中间,甲胄在夜色里没有反光,只有脚步声,沙沙沙,像风吹过枯草。 祖昭站在城头,望着那片黑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李闾站在他身边,轻声道:“小公子,下去歇着吧。这仗,天亮才有结果。” 祖昭摇摇头,没有说话。 他趴在城垛上,盯着北边那片漆黑的夜空。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呼呼地吹。 半个时辰后,北边忽然亮起火光。 不是一处,是好几处。火光越烧越旺,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接着是喊杀声,隔着这么远,隐隐约约传过来。 祖昭攥紧城垛,指节发白。 李闾沉声道:“动手了。” 喊杀声越来越响,火光越来越亮。隐约能看见无数黑影在火光中奔跑,厮杀,倒下。 祖昭死死盯着那边,心跳得像战鼓。 忽然,一阵更剧烈的喊声炸开。那声音不一样,不是厮杀,是惊恐,是溃败。 李闾猛地往前探身:“胡人乱了!” 祖昭看见了。那些原本整齐的火把,开始四散奔逃。有的往北跑,有的往西跑,有的干脆灭了。 中军大帐的方向,一队火把往东边移动,移动得很快。那是骑兵,在追什么人。 李闾忽然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石聪!那是石聪的大纛!他们追的是石聪!” 祖昭盯着那队火把,心跳得更快了。 火把越跑越远,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喊杀声还在继续,但已经变了调。那是胜利者的追杀,是失败者的哀嚎。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第一批人马回来了。 是祖约的骑兵。他们浑身是血,马身上也溅满了血,但每个人都昂着头,眼睛里亮得吓人。 祖约策马到城下,仰头朝城上喊:“开门!大胜!” 城门打开,骑兵蜂拥而入。城里的士兵涌上去,把他们从马上扶下来,递水递干粮。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压抑不住的笑声。 祖昭从城头跑下来,冲到祖约面前。 祖约翻身下马,一把把他抱起来,转了一圈,放下,哈哈笑道:“昭儿,叔父今日烧了羯奴的粮草!烧了个精光!” 祖昭看着他,问:“叔父,我师父呢?” 祖约笑容一收,往北边望了望:“韩将军还在后头,追敌去了。” 祖昭心里一紧,转身就要往城外跑。 祖约一把拉住他:“你干什么!” “我去找师父!” “胡人还没退干净,你去送死?” 祖昭挣不开他的手,急得眼眶发红。 就在这时,城外又传来马蹄声。 一队人马出现在晨雾里,缓缓行来。最前面那匹马上,坐着一个人,甲胄上全是血,肩上还插着一支箭。 韩潜。 祖昭挣开祖约的手,冲过去。 韩潜看见他,勒住马,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累,很疲惫,却带着从心底里透出来的畅快。 “昭儿,师父回来了。” 祖昭站在马前,仰头看着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韩潜翻身下马,身子晃了晃,祖昭赶紧扶住他。他低头看着这个十岁的孩子,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揉。 “哭什么?师父没事。” 祖昭这才发现,自己脸上湿了。 他赶紧用袖子擦掉,瓮声瓮气地说:“弟子没哭。” 韩潜笑了笑,揽着他的肩膀,往城里走。 身后,周横一瘸一拐跟上来,嘴里骂骂咧咧:“那狗娘养的石聪,跑得比兔子还快。末将追出三十里,愣是没追上。不过那一箭,韩将军射得真准,正中肩膀,末将亲眼看见他从马上摔下来。” 祖昭抬头看韩潜。 韩潜淡淡道:“可惜没射死。” 进了帅帐,军医来拔箭。箭头扎得不深,拔出来,上药,包扎,韩潜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祖昭坐在旁边,看着那个血糊糊的伤口,脸色发白。 韩潜看了他一眼,说:“昭儿,去把舆图拿来。” 祖昭愣了一下,起身去拿舆图。 韩潜指着舆图上的标记,开始布置防务。追敌的事交给祖约,打扫战场的事交给周峥,城防的事交给李闾。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祖昭在旁边听着,忽然问:“师父,石聪还会再来吗?” 韩潜沉默片刻,摇摇头:“短时间内,不会了。粮草烧尽,主帅受伤,五万人能带回去一半就不错了。他得先保住自己的命,再想别的事。” 祖昭点点头,没有再问。 帐外传来欢呼声。是士兵们在庆祝。 祖昭走出去,看见那些浑身是血的人抱在一起,笑,哭,骂娘。有人在清点缴获的马匹兵器,有人在给受伤的同伴包扎,有人跪在地上,朝着北边磕头。 那个豁了牙老卒的战友,跪在最前面,磕了一个,又一个,再一个。 祖昭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来。 那老兵抬起头,满脸是泪,咧嘴笑了一下:“小公子,俺替老周磕的。他走得早,没看着这一天。俺替他多看几眼。” 祖昭点点头,陪他跪了一会儿。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寿春城头,照在那些血染的城垛上,照在北边那片狼藉的战场上。 风从北边吹过来,已经没有那股味道了。 第109章 诏下寿春镇淮西 战后第五日,寿春城里的血腥气终于散尽了。 城墙上的缺口已经修补完毕,城下的尸体也早已掩埋。活下来的人继续活着,该巡逻的巡逻,该操练的操练,该修兵器的修兵器。日子好像回到了围城之前,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祖昭每日跟着周横练骑射,跟着韩潜看舆图,跟着周峥巡城头。夜里回到帐中,点上油灯,把父亲留下的那些手稿翻出来,一字一句地读。读到困了,倒头就睡。第二天天亮,继续。 这一日,他正在城西的校场里练箭,忽然听见城北传来马蹄声。 抬起头,看见一队人马从官道上行来,旗号是建康那边的。 周横收了弓,眯着眼望了望:“朝廷来人了。” 祖昭把箭插回箭壶,翻身上马,跟着周横往城北走。 城门口,韩潜已经带着李闾、周峥等人等着了。祖约也在,身上穿着豫州刺史的官服,比甲胄的时候看着别扭些。 来人是庾亮的从事中郎,姓荀,名蕤,三十来岁,面白无须,说话慢条斯理。他身后跟着十几名随从,还有几辆大车,车上装着布帛、粮食、兵器。 荀蕤下马,朝韩潜和祖约拱手:“韩将军,祖使君,在下奉庾护军之命,前来犒军。” 韩潜还礼:“荀从事辛苦。请入城说话。” 一行人进了城,往帅帐走。祖昭跟在最后,看着那几辆大车,心里琢磨着庾亮这回又打的什么主意。 帅帐里落座,荀蕤先说了几句客套话,无非是“将军英勇”“大晋栋梁”之类。韩潜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客套话说完,荀蕤正色道:“庾护军有令,自即日起,韩将军节制豫州诸郡军事,驻防寿春,统辖汝南、寿春、弋阳、西阳四郡兵马,阻挡胡骑南下。” 帐中安静了一瞬。 祖昭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庾亮这是要把北伐军钉在淮河线上。 汝南在淮北,寿春在淮南,弋阳在西,西阳在东。四郡连成一线,正好卡住胡人南下的几条路。守住了,建康安全;守不住,胡骑直达历阳。 韩潜沉默片刻,问:“兵呢?粮呢?” 荀蕤道:“寿春原有守军五千,归韩将军节制。北伐军本部一万五千,共计两万。庾护军允诺,韩将军可自行招募流民,扩充兵马,以固防线。粮草由合肥、历阳两地供应,按月拨付。” 自行招募。 祖昭听到这四个字,心里一动。 他看向韩潜。韩潜脸上看不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臣领命。” 荀蕤又转向祖约:“祖使君,庾护军有言,使君既为豫州刺史,当与韩将军同心协力,共守淮西。刺史府暂设寿春,待日后收复失地,再迁往谯郡。” 祖约抱拳:“臣领命。” 荀蕤交代完公务,起身告辞。韩潜留他用饭,他推辞了,说还要赶回建康复命。 送走荀蕤,众人回到帐中。 祖约先开口,苦笑道:“豫州刺史,刺史府设寿春。豫州的州治本该在谯郡,谯郡在胡人手里。这刺史,当得窝囊。” 韩潜摇头:“窝囊不窝囊,往后看。地盘是人打下来的,不是朝廷封的。” 祖昭忍不住问:“师父,庾亮为什么让咱们自己招兵?” 韩潜看着他,目光里带着赞许:“问得好。你说呢?” 祖昭想了想,慢慢道:“朝廷养不起那么多兵。让咱们自己招,自己养,省了朝廷的粮饷。可兵是咱们招的,粮是咱们筹的,将来……” 他没有说下去。 韩潜接过话:“将来这兵,就姓韩,姓祖,不姓庾,也不姓司马。” 帐中沉默下来。 周横挠挠头:“那不挺好?咱们自己招的兵,用着放心。” 李闾却皱着眉:“好是好,可粮草从哪来?合肥、历阳供应,那是朝廷的粮,捏在人家手里。哪天断了粮,咱们这两万人吃什么?” 韩潜点点头:“所以不能全靠朝廷。要自己种粮,自己屯田。” 他看向祖昭:“昭儿,你说的交趾稻,周横带回来的种子,在京口试种得如何?” 祖昭摇头:“弟子离京口时,刚种下去,不知道收成。得写信问问冯堡主。” 韩潜道:“写。这就写。若能一年两熟,淮河两岸的地,都能种。” 祖约忽然道:“说到流民,寿春城外就有不少。石聪退兵后,逃散的百姓陆续回来,还有从淮北逃过来的,少说也有两三万人。这些人要吃的,要住的,要种地。若能安置好了,就是咱们的底气。” 韩潜看向李闾:“李将军,你熟悉这一带,城外可有荒地?” 李闾点头:“有。淮河两岸,荒着的地多了去了。从前有人种,胡人一来,都跑了。只要有人肯种,地有的是。” 韩潜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盯着那片广袤的淮西平原。 “传令下去,从明日起,派人清查荒地,登记造册。愿意留下来种地的流民,分地,借粮,借种子,免一年租税。愿意当兵的,编入行伍,按月发饷。” 周峥愣住:“将军,咱们哪来那么多粮?” 韩潜道:“朝廷给的粮,先紧着种地的人吃。地种出来,就有粮了。” 祖昭站在舆图前,看着那些陌生的地名—汝南、弋阳、西阳,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父亲当年从淮阴北伐,打的就是这些地方。如今自己站在寿春城里,要守的也是这些地方。 他抬起头,问韩潜:“师父,咱们守得住吗?” 韩潜低头看他,沉默片刻,反问道:“你说呢?” 祖昭想了想,认真道:“只要把地种起来,把兵练起来,把人心拢起来,就守得住。” 韩潜笑了。 他伸手在祖昭脑袋上揉了一把,对帐中众人道:“听见了?九岁的孩子都懂的道理,咱们这些当大人的,还能不懂?” 众人笑起来。笑声里,祖昭看见祖约的眼睛亮亮的,看见周横咧嘴露出豁了的牙,看见李闾紧皱的眉头松开了些。 帐外传来士兵操练的号子声,一声接一声,整齐有力。 傍晚时分,祖昭跟着韩潜出城,去看那些流民。 城外扎着一片简陋的窝棚,用枯草、树枝、破布搭起来的,勉强能遮风挡雨。窝棚里住着人,老人,女人,孩子,还有一些伤残的男人。他们看见有官军过来,都站起来,眼巴巴望着。 韩潜走到一个窝棚前,蹲下来,问一个老者:“老人家,哪里来的?” 老者颤巍巍道:“回将军,小老儿是谯郡人。胡人打过来,儿子被抓去当兵,儿媳死在路上,就剩小老儿带着孙女儿跑出来。” 韩潜点点头,指着身后跟着的官吏:“回头去找他登记,给你分地,借粮。明年开春,就能种地了。” 老者愣住了,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出泪来。他扑通跪下,磕头不止。 韩潜赶紧扶起他,沉声道:“老人家,使不得。你们肯留下来种地,是帮咱们守这片地。该咱们谢你们才是。” 祖昭站在旁边,看着那些流民的眼睛。那些眼睛里,有惶恐,有期待,有活下来的庆幸,也有对明天的茫然。 一个小孩从窝棚里探出头来,看着他。那孩子比他小,四五岁的样子,瘦得皮包骨头,脸上脏兮兮的,眼睛却亮。 祖昭蹲下来,朝他招招手。 孩子犹豫了一下,慢慢走过来。 祖昭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递给他。那是他今天的干粮,还没吃。 孩子接过饼,看看祖昭,又看看饼,忽然塞进嘴里,狼吞虎咽吃起来。 旁边一个妇人冲过来,一把抱住孩子,朝祖昭磕头。祖昭连忙扶住她,说:“婶子别这样,一块饼,不值什么。” 妇人抬起头,满脸是泪:“小公子,俺们从北边逃过来,一路死了多少人,没人给过一口吃的。您是头一个。” 祖昭愣住,不知该说什么。 韩潜走过来,在他肩上按了按。 回城的路上,祖昭一直没有说话。 韩潜也不问,只是陪他慢慢走着。 走到城门口,祖昭忽然停下来,抬头看着韩潜:“师父,咱们能救多少人?” 韩潜沉默片刻,说:“能救多少,救多少。救不了的,记住他们。” 祖昭点点头,跟着他进了城。 夜里,他坐在帐中,点上油灯,铺开一张纸,给冯堡主写信。 信里问交趾稻的事,问京口屯田的事,问讲武堂那些同窗的事。写完了,又加了一句: “寿春城外,流民数万。弟子想,若能把他们都安置下来,种地当兵,日后必是咱们的根基。冯叔见多识广,若有安置流民的好法子,还请写信告知。” 写完信,他吹灭油灯,躺下来。 帐外传来风声,还有淮河水流动的声音。远远的,有士兵在唱歌。唱的是当年祖逖北伐时的军歌,歌词粗粝,调子也简单,却一遍一遍,唱得很认真。 祖昭听着听着,睡着了。 第110章 腊月北风催归程 寿春的冬天,比建康冷得多。 淮河上结了薄冰,早晨起来,岸边的枯草上挂满白霜。风从北边吹过来,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 祖昭已经习惯了这种冷。 每日卯时起床,跟着周横去校场练骑射。辰时用饭,巳时跟着韩潜巡城,午时去看屯田,下午有时去流民营地,有时在帐中读书。日子过得飞快,快得他有时候会忘记,自己已经离开建康两个多月了。 这一日,他正在城西的屯田里,看那些流民翻地。 地是刚开出来的荒地,硬邦邦的,一锄头下去只能刨下一小块。可那些流民不怕累,男人在前头刨,女人在后头捡石头,孩子跟在后面,把捡来的石头堆成一堆。 冯堡主回信了。交趾稻在京口试种成功,一年两熟,亩产比寻常稻谷多了三成。种子正在往寿春运,开春就能种下去。 祖昭蹲在地头,看着那些流民忙活,心里盘算着开春后能种多少地,能收多少粮,能养多少兵。 一个孩子跑过来,手里捧着一块烤红薯,递给他。 祖昭认得这个孩子,就是那日给他饼的那个。孩子还是瘦,但脸上有了些血色,眼睛亮亮的。 “小公子,吃。” 祖昭接过红薯,掰成两半,一半还给他。 孩子摇摇头,指指自己的肚子:“俺吃过了,饱了。” 祖昭把红薯塞进他手里,笑道:“再吃一块,长得快。长大了好帮你爹种地。” 孩子想了想,接过去,小口小口啃起来。 旁边一个老者放下锄头,走过来,朝祖昭躬身行礼:“小公子,这地能种出来,多亏了您和韩将军。若不是您们给粮给种子,俺们这些人,早就饿死在路边了。” 祖昭连忙扶住他:“老丈别这么说。你们肯留下来种地,是帮我们守这片地。该我们谢你们才是。” 老者摇摇头,叹道:“小公子年纪小,心眼好。俺活了六十多年,见过的事多了。那些当官的,有几个把老百姓当人看?您和韩将军,不一样。” 祖昭不知该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远处传来马蹄声。 他抬起头,看见一队人马从官道上行来。旗号是熟悉的—建康那边的。 心里忽然一动。 他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土,往城门口走。 城门口,韩潜已经在了。那队人马停下来,为首的翻身下马,又是庾亮手下的从事。 那人朝韩潜拱手:“韩将军,在下奉庾护军之命,前来传旨。” 传旨?祖昭愣了一下。 韩潜单膝跪地。周围的人也都跪下来。 那人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念道:“皇帝诏曰:散骑侍郎祖昭,伴读天子,勤勉恭谨,深得朕心。今离京日久,朕甚念之。着即随来人还京,入宫伴读,不得有误。钦此。” 祖昭愣住了。 司马衍召他回去。 他抬起头,看向韩潜。韩潜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接过诏书,沉声道:“臣领旨。” 那从事又朝祖昭拱手,笑道:“小公子,陛下日日念叨您。这回听说您打了胜仗,高兴得不得了,催着庾护军赶紧派人来接。马车都备好了,明日一早启程,赶在腊月二十前进宫。” 祖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他看向韩潜。韩潜点点头,说:“去吧。陛下召你,不能不去。” 祖昭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见司马衍。想看看他长高了没有,胖了还是瘦了,九连环解开了没有。可他又不想离开寿春。这里的事才刚开始,屯田,练兵,招募流民,每一件都牵着他的心。 那从事被李闾请去用饭。祖昭跟着韩潜回了帅帐。 帐中只有他们师徒二人。 韩潜坐下,看着祖昭,沉默了一会儿,说:“昭儿,你心里在想什么?” 祖昭老实说:“弟子想留在寿春。” 韩潜摇头:“你不能留。” “为什么?” “因为陛下需要你。”韩潜看着他,目光沉静,“你在宫里待了那么久,应该看得明白。陛下还小,身边除了王导、温峤,没有几个能信得过的人。庾亮是他舅舅,可庾亮要的是权,不是陛下。你不一样,陛下对你太信任了。” 祖昭低下头,没有说话。 韩潜继续说:“寿春这边,有师父在,有你叔父在,有周横周峥在,出不了大事。你回去,好好陪着陛下。陛下长大了,你才能回来。” 祖昭抬起头,问:“师父,弟子什么时候能回来?” 韩潜想了想,说:“该回来的时候,自然就回来了。” 祖昭没有再问。 傍晚,祖约巡营回来,听说这事,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祖昭,忽然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说:“昭儿,叔父当年跟着你父亲打胡人,你父亲常说一句话,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你去宫里陪陛下,也是做事。” 祖昭点点头。 夜里,他一个人坐在帐中,点着油灯,把那几卷父亲留下的手稿翻出来,一页一页看。看到后来,他把手稿仔细包好,放进包袱里。 外面传来脚步声。周横掀帐进来,手里拎着一坛酒。 “小公子,周叔来给你送行。” 祖昭站起来,周横已经坐下,拍开酒坛上的泥封,倒了两碗。 祖昭愣了愣:“周叔,弟子还没到喝酒的年纪。” 周横咧嘴笑:“那就闻闻。闻闻味儿,就当喝了。” 祖昭坐下来,端起碗,闻了闻。酒味冲鼻,呛得他咳了两声。 周横哈哈大笑,自己端起碗,一饮而尽。 喝完酒,他把碗放下,看着祖昭,忽然认真道:“小公子,回去好好念书。念完书,记得回来。咱们这些人,都等着你。” 祖昭点头:“周叔,弟子记着。” 周横站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脑袋,转身走了。 祖昭送到帐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风很冷,吹得他打了个哆嗦。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祖昭就起来了。 他穿上那件从建康带来的袍子,系好腰带,背上包袱。包袱里除了父亲的手稿,还有一块石头—是周横那年从芒砀山带回来的,说是给他留个念想。 走出帐门,外面已经站了一群人。 韩潜站在最前面,身后是祖约、周横、周峥、李闾,还有许多他叫不出名字的校尉、老兵。 祖昭走过去,在韩潜面前站定,跪下,磕了一个头。 “师父,弟子走了。” 韩潜扶起他,沉声道:“路上小心。到了建康,给师父写信。” 祖昭点头。 他又走到祖约面前,行礼:“叔父,弟子走了。” 祖约拍拍他的肩,没有说话。 周横走过来,塞给他一个小包袱:“路上吃的。饿了自己拿。” 祖昭接过,忽然想起什么,问:“周叔,那个孩子……” 周横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说的是谁:“那个给红薯的孩子?放心,周叔让人照看着,饿不着。” 祖昭点点头,转身往城门口走。 城门已经打开。那辆马车停在外面,马身上冒着白气,车夫缩着脖子等着。 祖昭走到城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寿春城头,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城墙上的士兵站得笔直,朝他抱拳行礼。 城门外,那些流民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老人,女人,孩子,黑压压站了一片。他们不说话,只是望着他。 那个给他红薯的孩子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块红薯,高高举着。 祖昭朝他挥挥手,转身钻进马车。 马车动起来,车轮碾过冻硬的土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祖昭掀开车帘,往后看。 寿春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 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耳边是马蹄声,车轮声,风声。还有周横那句话:记得回来。 马车一路向南。 经过合肥时,换了马,继续走。经过历阳时,又换了马,还是继续走。车夫说,要赶在腊月二十前进宫,一刻也不能耽搁。 祖昭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景色一点点变化。北边的枯草黄土,慢慢变成了南边的青山绿水。风也不那么冷了,吹在脸上,带着湿润的气息。 第五日傍晚,马车进了建康城。 城里的街道还是老样子,乌衣巷的槐树光秃秃的,台城的宫墙还是那么高。街上的行人裹着厚厚的冬衣,匆匆走过。 祖昭掀着车帘,看着这些熟悉的街巷,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离开这里才两个多月,却好像离开了很久。 马车在台城门口停下。 祖昭下车,朝守门的羽林卫亮了腰牌。那羽林卫验过,拱手道:“小公子请,陛下在东宫等着呢。” 祖昭愣了一下:“这么晚,陛下还没歇?” 羽林卫笑道:“陛下说了,小公子不到,他不睡。这几日天天站在宫门口望,冻得脸通红,被太后娘娘拉回去好几回。” 祖昭心里一热,加快脚步往里走。 穿过两道宫门,东宫的灯火远远就能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披着厚厚的斗篷,踮着脚往这边望。 祖昭跑起来。 那身影也跑起来,跑得跌跌撞撞,一边跑一边喊:“阿昭!阿昭!” 祖昭跑到他面前,站定。 司马衍仰着头看他,脸冻得通红,眼睛亮亮的,咧嘴笑:“阿昭,你回来了。” 祖昭看着他,忽然发现他长高了一点,也瘦了一点。 他单膝跪下,抱拳行礼:“臣祖昭,奉诏回京。” 司马衍一把拉住他的手,往宫里拽:“快进来,外头冷。朕让御膳房给你炖了汤,热着呢。” 祖昭被他拽着往里走,回头看了一眼。 宫门外,夜色沉沉,什么也看不见。 他又想起寿春,想起韩潜,想起周横,想起那些流民,想起那个举着红薯的孩子。 司马衍的声音把他拉回来:“阿昭,你在想什么?” 祖昭摇摇头,笑道:“臣在想,陛下解没解开那个九连环。” 司马衍脸一红,嘟囔道:“没……还没。不过快了!你再教朕一次,朕肯定能解开。” 祖昭笑起来,跟着他进了东宫。 身后,宫门缓缓关上。 第111章 皇宫夜话旧时事 宫里烧着炭盆,暖得像春天。 司马衍拉着祖昭的手不放,一路拽进殿内,按在席上坐下。御膳房送来的汤还冒着热气,司马衍亲自端起来,递到祖昭手里。 “阿昭,你快喝。朕让御膳房炖的羊肉汤,炖了一整天,肉都烂了。” 祖昭接过来,喝了一口。汤确实鲜,肉也烂,是他这两个多月来吃过的最好的东西。 司马衍坐在他对面,双手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祖昭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放下碗,问:“陛下看什么?” 司马衍咧嘴笑:“朕看看你瘦了没有。瘦了,肯定瘦了。寿春那边是不是吃得不好?” 祖昭想了想,老实说:“还行。有干粮,有粥,有时候还能吃到肉。围城那阵子紧巴些,后来胡人退了,就好了。” 司马衍眼睛一亮:“围城?胡人真把寿春围了?快给朕讲讲!” 祖昭看了看殿外,天色已经黑透了。他犹豫道:“陛下,天色不早了,明日再讲?” “不!”司马衍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朕等了你两个多月,天天盼着你回来。今日好不容易到了,你让朕等到明日?” 祖昭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想起寿春城外那个举着红薯的孩子。 他点点头,说:“好,臣讲。” 司马衍立刻坐直了身子,小脸上满是认真。 祖昭从石聪渡河讲起,讲胡人如何用百姓当盾牌,讲韩潜如何下令放箭阻拦,讲自己如何爬上城头喊话。他讲周横带着骑兵冲出去接应百姓,讲自己跟着周峥夜袭救人,讲那个豁了牙的老卒,讲那些被做成军粮的尸骨。 司马衍听得脸色发白,小手攥紧了袖子。 祖昭继续讲,讲胡人挖壕沟围城,讲韩潜让他出主意,讲两千人趁夜挖沟,讲周横佯攻东营,讲祖约带骑兵烧粮,讲韩潜一箭射伤石聪。 讲到胡人退兵时,司马衍忽然问:“阿昭,你杀敌了吗?” 祖昭摇摇头:“没有。师父不让弟子冲前面,只让弟子在城楼上看。” 司马衍松了口气,又有些遗憾:“那你怎么知道打仗是什么样?” 祖昭沉默了一会儿,说:“臣看见了。看见了,就知道是什么样了。” 司马衍没有再问。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炭盆里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 过了很久,司马衍轻声说:“阿昭,朕在宫里,每天就是读书,写字,听那些大臣吵架。他们吵来吵去,说的都是朕听不懂的事。朕有时候想,要是能跟你去寿春,看看你打的仗,就好了。” 祖昭看着他,认真道:“陛下不能去。寿春太危险,胡人随时会来。陛下在建康,好好读书,好好长大,就是帮了臣的大忙。” 司马衍撅起嘴:“又是好好读书。王司徒这么说,温中书这么说,太后也这么说。你也这么说。” 祖昭笑了笑,说:“因为陛下长大了,才能做大事。” 司马衍想了想,问:“那朕什么时候能长大?” 祖昭说:“快了。等陛下能自己解开九连环的时候,就长大了。” 司马衍愣了一下,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阿昭,你骗朕。解开九连环跟长大有什么关系?” 祖昭也笑了,说:“那陛下就当臣骗陛下吧。” 殿外传来脚步声,是内侍。 “太后娘娘请陛下安歇。天色不早,明日还要读书。” 司马衍脸垮下来,磨磨蹭蹭不肯动。 祖昭起身行礼:“陛下,臣也该出宫了。” 内侍连忙道:“小公子,宫门已经落锁了。太后娘娘有旨,请小公子今夜暂住东宫偏殿,明日再出宫。” 司马衍一听,立刻高兴起来,拉住祖昭的手:“阿昭不走!今晚陪朕!” 祖昭愣了愣,看向内侍。内侍点点头,表示确有此事。 他只好再次行礼:“臣遵旨。” 司马衍这才满意,跟着内侍往后殿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喊:“阿昭,明日朕下了学就来找你!” 祖昭笑着点头。 偏殿不大,陈设简单,但比军营里的帐篷暖和多了。祖昭躺下来,盖着厚厚的锦被,却睡不着。 他想着寿春。想着师父现在在做什么,周叔的伤好了没有,那些流民的地翻完了没有,那个孩子还有没有红薯吃。 想着想着,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日醒来,天已经大亮。 内侍送来热水和早膳,服侍他梳洗用饭。刚吃完,就有小黄门来传话:太后娘娘召见。 祖昭跟着小黄门往后宫走。穿过几道宫门,到了太后居住的显阳殿。 殿内温暖如春,熏着淡淡的檀香。庾太后坐在上首,穿着常服,面容端庄。庾亮坐在一侧,手里捧着茶盏。 祖昭上前行礼:“臣祖昭,拜见太后娘娘,拜见庾护军。” 庾太后抬手:“起来吧。坐下说话。” 祖昭在旁边的席上坐了。 庾太后看着他,目光柔和:“瘦了些。寿春那边,辛苦你了。” 祖昭低头道:“臣不辛苦。韩将军和将士们才辛苦。” 庾太后点点头,又问了几句寿春的情况,粮草够不够,将士伤亡如何,流民安置得怎样。祖昭一一作答。 庾亮在一旁听着,忽然开口:“韩将军在寿春招兵买马,可还顺利?” 祖昭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答道:“回庾护军,流民多,愿意当兵的也多。只是兵器不足,粮草也紧,韩将军正在想办法。” 庾亮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庾太后道:“你回来就好。皇帝日日念叨你,昨日站在宫门口等了半个时辰,本宫拉都拉不回来。往后你在宫里,多陪陪他,教他些好的。” 祖昭道:“臣遵旨。” 从显阳殿出来,祖昭往宫外走。走到台城门口,他想了想,转身往乌衣巷去。 王府的门子认得他,通报进去,很快就有人来引他入内。 王导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卷书,见他进来,放下书卷,笑道:“昭儿来了,坐。” 祖昭行礼坐下。 王导打量他一番,点点头:“寿春一役,打得不错。韩潜那一箭,射得好。” 祖昭道:“王司徒都知道了?” 王导笑道:“军报早就送来了。庾亮压了几日,还是递上来了。陛下高兴得不行,在朝会上念了好几遍。” 祖昭愣了愣,不知该说什么。 王导看着他,目光深邃:“昭儿,你这次在寿春,学到什么了?” 祖昭想了想,认真道:“学到了死人是什么样。” 王导沉默了一会儿,叹道:“这个,最难学。学会了,就长大了。” 祖昭点点头。 王导又问:“韩潜在寿春屯田招兵,你觉得能成吗?” 祖昭道:“能成。流民多,地也多。只要熬过明年开春,收了粮,兵就有吃的,就能站住脚。” 王导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外面传来脚步声,王恬跑进来,看见祖昭,眼睛一亮:“阿昭!你回来了!” 祖昭站起来,王恬已经跑到跟前,一把拉住他:“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昨日?怎么不来找我?我听说你在寿春打胡人,打得好!讲武堂那些人天天念叨你!” 祖昭被他连珠炮似的问题砸得晕头转向,只好说:“昨日刚到。今日就来拜见王司徒,顺便看看你。” 王恬咧嘴笑,回头朝外面喊:“阿嫱!阿嫱!阿昭来了!” 外面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王嫱走进来,穿着浅青色的衣裳,梳着双丫髻,手里拿着一卷竹简。 她看见祖昭,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上前,福了一福,轻声道:“阿昭哥哥安好。” 祖昭还礼:“嫱妹妹安好。” 王恬在旁边起哄:“阿嫱,你不是天天问阿昭什么时候回来吗?怎么见了面就这几个字?” 王嫱脸一红,低头不说话。 祖昭也有些不好意思,岔开话题:“王兄,近来如何?庾翼他们呢?” 王恬果然被带偏,兴致勃勃讲起来:“好着呢!你那个象棋,现在人人都会下。庾翼下得最好,我下不过他。还有那个马球,冬天没地方打,我们就用木球在堂里滚着玩……” 祖昭听着,笑着,偶尔插两句。 王导在一旁看着这三个孩子,嘴角微微扬起。 说了好一会儿,王恬忽然想起什么,问:“阿昭,你这次回来,还走不走?” 祖昭愣了一下,想了想,说:“不知道。要看陛下和朝廷的意思。” 王恬有些失望,但很快又高兴起来:“不走最好!咱们还能一起读书,一起下棋,一起……” 王嫱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王恬醒悟过来,挠挠头,嘿嘿笑了。 祖昭告辞出来时,王嫱送到门口。 她站在门内,看着祖昭,忽然轻声问:“阿昭哥哥,打仗……可怕吗?” 祖昭看着她,想起那些倒在城头的尸体,想起那股飘过来的味道,想起那个豁了牙的老卒。 他点点头,说:“可怕。” 王嫱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你还去吗?” 祖昭想了想,说:“该去的时候,还得去。” 王嫱没有再问,只是福了一福,转身进去了。 祖昭站在王府门口,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远处传来钟声,是台城的方向。该进宫了。 第112章 寻常日子故园情 日子一旦安稳下来,就过得快了。 祖昭每日卯时起床,在王府的小校场上练一个时辰骑射。辰时用饭,巳时到王导书房听讲经史,午后有时去温峤那里请教兵法,有时陪王恬下棋,有时一个人读书。半月进宫,半月住在王府,周而复始。 唯一不同的是,庾亮来得少了。 以前每月总要召他去问几次话,考校功课,问问北边的事。如今一两个月见不着一面。王恬说,庾护军忙着呢,苏峻那边又闹腾起来了。 祖昭没问苏峻闹腾什么。有些事,不该问的别问。 这一日,他从宫中回来,刚进王府,就看见王恬站在二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朝他直挥手。 “阿昭!寿春来信!” 祖昭心里一跳,快步走过去,接过信。 信封上是韩潜的字迹,笔画刚劲,力透纸背。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站在廊下看起来。 王恬凑过来,脑袋快贴到他肩上,嘴里念叨:“写的什么?韩将军身体可好?胡人又来了没有?” 祖昭侧身让了让,把信举高些,自己先看完。 信不长。韩潜说屯田的事顺利,交趾稻种子已经种下去了,开春就能见分晓。流民又来了两批,都安置了,愿意当兵的有一千多人,正在训练。周横的伤好了,天天在校场上骂人。周峥带兵去弋阳巡视了一趟,那边还算安稳。祖约去汝南了,那边流民更多,要设几个屯田点。 最后一句写:一切都好,勿念。 祖昭把信折起来,放进怀里。 王恬急了:“就这些?没写别的?” 祖昭想了想,说:“写了。说一切都好。” 王恬撇撇嘴:“没意思。我还以为写了打仗的事呢。” 两人往里走。经过后院时,隐约传来笑声。王恬探头看了一眼,回头对祖昭说:“阿嫱在跟几个丫头放纸鸢。” 祖昭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院墙那边,一只纸鸢飞得高高的,在灰蓝的天上摇摇晃晃。看不清是谁在放,只看见那只纸鸢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王恬忽然问:“阿昭,你放过纸鸢吗?” 祖昭摇摇头。 王恬惊讶:“没放过?走,咱们也去放!” 他拉着祖昭往后院跑。祖昭被他拽着,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后院里,王嫱正拽着线轴,仰头望着天上的纸鸢。几个小丫头在旁边拍手叫好。看见王恬和祖昭进来,她愣了一下,脸微微红,把线轴递给旁边的丫头,福了一福。 王恬摆摆手:“别停别停,我们就是来看放纸鸢的。” 那丫头把线轴还给王嫱。王嫱接过,低头拽了拽线,纸鸢在天上晃了晃,又稳住了。 祖昭站在一旁,看着那只纸鸢。风从北边吹过来,纸鸢摇摇摆摆,总想往南飘。 王嫱忽然轻声说:“阿昭哥哥要不要试试?” 祖昭摇摇头:“我没放过,怕给你弄坏了。” 王恬在旁边起哄:“试试嘛,坏了再扎一个。” 王嫱把线轴递过来。祖昭犹豫了一下,接过来。 线轴比他想的沉。风一吹,纸鸢使劲往天上拽,他攥紧线轴,手心里出了汗。 “要松一点。”王嫱在旁边轻声说,“太紧了,纸鸢飞不高。” 祖昭试着松了松手指,线轴转起来,纸鸢往上蹿了一截。 “再松一点。” 他又松了松。纸鸢越飞越高,线越放越长。他仰着头,看着那只纸鸢在天上慢慢变小,心里忽然想起什么。 在寿春的时候,他也这样仰头看过天。那时候天上有胡人的箭,有烧着的帐篷冒出的烟,有秃鹫在盘旋。 现在天上只有一只纸鸢。 王恬在旁边喊:“阿昭,再放!再放还能更高!” 祖昭摇摇头,开始收线。线轴转回来,纸鸢慢慢降落,最后落在他手里。 他把线轴还给王嫱,说:“差不多了,再放就看不见了。” 王嫱接过线轴,低头看了看那只纸鸢,忽然问:“阿昭哥哥,寿春那边,也能放纸鸢吗?” 祖昭想了想,说:“能。不过那边的人都忙着种地、练兵,没工夫放。” 王嫱点点头,没有再问。 傍晚,祖昭去王导书房。 王导正在看书,见他进来,放下书卷,笑道:“昭儿来了。坐。” 祖昭坐下,把韩潜的信递过去。王导接过来,看了一遍,点点头:“屯田能成,淮西就稳了。” 祖昭问:“王司徒,京口那边怎么样了?” 王导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京口被朝廷接管了。庾亮派的兵,已经进驻快一个月了。” 祖昭心里一沉,问:“那屯田呢?” 王导道:“屯田还在。冯堡主带着原先那些人继续种,收成交给朝廷,朝廷再拨粮给韩潜。多了一道手,粮还是那些粮。” 祖昭听懂了。 粮还是那些粮,但经了朝廷的手,就不是北伐军自己的粮了。朝廷想给就给,想扣就扣,韩潜那边只能等着。 他问:“那讲武堂呢?” 王导叹了口气:“讲武堂停了。那些学员,有的跟着北伐军去了寿春,有的回了家,有的被庾亮收编了。王恬、庾翼他们,现在都在家读书。” 祖昭低下头,没有说话。 王导看着他,忽然道:“昭儿,你是不是觉得,朝廷这么做,不地道?” 祖昭抬起头,认真想了想,说:“臣不知道。臣只知道,师父在寿春守着淮河,流的血是真的,死的人也是真的。” 王导点点头,说:“你知道这个,就够了。” 从书房出来,天已经黑了。 祖昭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望着北边的天空。那里有一颗星,很亮。是北斗。 他想起那年韩潜指着那颗星说的话:“北斗指北,咱们的家,在北边。”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王恬。 “阿昭,你怎么一个人站着?不冷吗?” 祖昭摇摇头,说:“不冷。” 王恬站在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往北看,问:“你在看什么?” 祖昭说:“看北斗。” 王恬愣了一下,也仰头看。看了一会儿,他忽然说:“阿昭,等咱们长大了,我跟你一起去北边,打胡人。” 祖昭转头看他。 王恬的脸在夜色里看不太清,但眼睛亮亮的,认真得很。 祖昭点点头,说:“好。” 两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冷风吹过来,王恬打了个哆嗦,拉着祖昭往回走。 走了几步,祖昭忽然问:“王兄,你怕死吗?” 王恬想了想,老实说:“怕。” 祖昭点点头,没有再问。 夜里,他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想着京口。想着那个校场,那个讲武堂,那些一起下棋打马球的同窗。想着冯堡主,想着那些种地的老兵,想着周横教他骑射时骂人的样子。 那些日子,回不去了。 他翻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传来风声,还有远远的更鼓声。一声,两声,三声。 他忽然想起那个豁了牙的老卒,想起那些死在城头的士兵,想起那个给他红薯的孩子。 那些人还在。那些事还在。那些还没打完的仗,也还在。 他睁开眼睛,望着帐顶,轻声说:“师父,弟子记着。” 第二日起来,又是寻常的一天。 卯时练骑射,辰时用饭,巳时去王导书房听讲。下午温峤派人来接,说新得了两卷兵书,让他去看看。 日子就这么过着,一天一天,不紧不慢。 只有夜里,他偶尔会站在院子里,望一望北边的天空。 那颗星,一直都在。 第113章 风云渐起建康城 时光飞逝,转眼便是咸和二年秋。 十月的建康,天高云淡,桂花的香气还残留在街巷里。城外稻田已经收割完毕,只剩下光秃秃的稻茬,在秋风里静静立着。 祖昭从宫中出来时,太阳刚刚偏西。 他今年十岁了,个子蹿了一截,身上的皮甲已经有些紧。周横教的骑射他一天没落下,如今能在马上连射五箭,箭箭命中五十步外的靶子。王导讲的经史他能背出大半,温峤藏的兵书他翻了一遍又一遍,有些章节已经能默写下来。 司马衍还是喜欢拉着他解九连环。那九连环如今已经解开了,司马衍得意了好些天,逢人就显摆。可他很快又找出一个新难题—一副七巧板,非要祖昭陪他拼出个新花样来。 今日拼了半个时辰的七巧板,司马衍终于累了,趴在案上打瞌睡。祖昭趁机告退,出了东宫,往台城门口走。 刚出宫门,就看见温峤的马车停在路边。 温峤掀开车帘,朝他招手:“昭儿,上车。” 祖昭心里一动,上了马车。 马车没有往乌衣巷走,而是沿着御街慢慢往东。温峤坐在车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近日在宫里,可曾听到什么风声?” 祖昭想了想,摇头:“臣只陪陛下读书玩耍,不曾留意朝堂之事。” 温峤看着他,目光复杂:“没留意也好。有些事,知道了也帮不上忙。” 祖昭忍不住问:“温中书,出什么事了?” 温峤沉默片刻,轻声道:“苏峻那边,不太安稳。” 苏峻。 祖昭想起这个人。历阳内史,拥兵两万,当年平定王敦之乱有功,封冠军将军。那年在京口,他还见过苏峻一面,黑脸膛,络腮胡,说话声音像打雷。 “苏峻怎么了?” 温峤叹了口气:“他暗中扩军,如今怕是有三四万之众了。名义上还是两万,实际兵马却不知多少。庾护军忍了一年多,如今打算要动手了。” 祖昭心里一紧。 “怎么动手?” “召他入朝。”温峤看着车窗外,声音低沉,“拜为大司农,夺其兵权。使者昨日已经出发,估摸着这会儿快到历阳了。” 祖昭愣住了。 召一个拥兵四万的将军入朝当大司农?那是管农业的官,手里没一兵一卒。苏峻会乖乖听话吗?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咽回去。 温峤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苦笑道:“是不是觉得荒唐?可庾护军觉得,苏峻若敢抗命,便是谋反,朝廷正好名正言顺讨伐他。” 祖昭沉默了一会儿,问:“王司徒怎么说?” 温峤摇摇头:“王司徒劝了,没用。庾护军不听。” 马车在一座府邸前停下。是温峤的家。 温峤下车前,回头对祖昭说:“昭儿,这些日子你少往外跑,安心在王府待着。有事我会让人知会你。” 祖昭点点头,下了车。 温峤的马车驶远了。祖昭站在街边,望着西边的天空。太阳快落山了,晚霞把半边天烧成红色。 他忽然想起寿春。想起韩潜,想起周横,想起那些流民和士兵。如果他们知道建康这边正闹着内斗,会怎么想? 回到王府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王恬在二门口等他,一脸神秘兮兮,把他拉到角落里:“小先生,你知道了吗?苏峻那边要出事了!” 祖昭看着他:“你也知道了?” 王恬压低声音:“我爹今日跟温中书在书房说了半天,我偷听到的。苏峻有四万人,朝廷要削他兵权,他肯定不干。说不定要打起来。” 祖昭问:“你爹怎么说?” 王恬摇摇头:“我爹没说几句,光叹气。温中书出来的时候,脸色也不好。” 两人往里走。经过后院时,隐约传来琴声。是王嫱在弹琴,曲子有些苍凉,像秋风吹过旷野。 王恬听了一会儿,忽然说:“阿嫱最近老弹这个曲子,说是新学的。我不爱听,听着心里闷得慌。” 祖昭没说话,站在那儿听完了那支曲子。 琴声停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夜风吹过,桂花的香气又飘过来。 王恬打了个哆嗦,拉着祖昭往里走。 夜里,祖昭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着苏峻。想着那四万兵。想着庾亮派去的使者。想着万一真打起来,建康怎么办,寿春那边会不会被波及。 他又想起韩潜的信。上个月来信说,屯田丰收,交趾稻一年两熟,亩产比寻常稻谷多了三成。三万兵马已经满员,粮草能自给八个月。胡人的哨骑偶尔来骚扰,都被击退了。一切都好,勿念。 一切都好。可建康这边,不太好。 他翻个身,望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很亮,照在窗纸上,白得像霜。 第二日起来,一切如常。 卯时练骑射,辰时用饭,巳时去王导书房听讲。王导今日讲的是《左传》,讲晋文公退避三舍的故事。讲完了,他看着祖昭,忽然问:“昭儿,你觉得晋文公为何要退避三舍?” 祖昭想了想,说:“守诺。当年承诺过退避三舍,便退避三舍。” 王导点点头,又问:“还有呢?” 祖昭又想了想,说:“骄敌。让楚军以为晋军怯战,轻敌冒进,然后一战破之。” 王导笑了,目光里满是赞许:“说得不错。退,有时候是为了进。忍,有时候是为了不忍。” 他顿了顿,忽然道:“这些话,你记着。往后用得着。” 祖昭心里一动,想再问,王导已经拿起另一卷书,开始讲下一篇。 午后,他去温峤府上。 温峤正在书房里看军报,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东西,问:“今日怎么有空来?” 祖昭老实道:“弟子心里不安,想来请教温中书。” 温峤看着他,沉默片刻,叹道:“你是想问苏峻的事?” 祖昭点头。 温峤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天空。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使者已经到了历阳。苏峻没有接旨,说身体不适,不能入朝。庾护军那边,已经在调兵了。” 祖昭心里一沉:“真要打?” 温峤回过头,看着他,目光里有许多东西。无奈,担忧,还有一丝疲惫。 “昭儿,你还小,有些事,本不该让你知道。但既然你问了,我便告诉你,这一仗,怕是在所难免。苏峻不会交出兵权,庾亮也不会放过他。两边都觉得自己有理,两边都觉得自己能赢。” 祖昭问:“那谁会赢?” 温峤摇摇头,苦笑:“不知道。我只知道,不管谁赢,死的都是大晋的兵,苦的都是百姓。” 祖昭低下头,没有说话。 温峤走过来,在他肩上按了按,说:“回去吧。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你先护好自己。” 从温峤府上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祖昭走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他们还不知道,一场风暴可能就要来了。他们还在忙着买米买菜,忙着回家做饭,忙着过日子。 一个卖糖人的小贩从他身边走过,吆喝着:“糖人!又甜又脆的糖人!” 一个小孩子拉着母亲的手,眼巴巴望着那些糖人。母亲犹豫了一下,摸出几文钱,买了一个。小孩子接过来,舔了一口,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祖昭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孩子。 他忽然想起寿春城外那些流民的孩子。他们也在笑,但那笑里,总是带着点别的东西。 他转身往王府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望了望。 西边的天空,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消失。夜色从东边漫过来,一点一点,把整个建康城吞没。 远处传来钟声,是台城的方向。 他加快脚步,走进王府的大门。 身后,那个卖糖人的小贩还在吆喝,声音渐渐远去。 第114章 历阳烽火照江寒 十月的历阳,江水已经凉了。 苏峻站在大营门口,望着南边那条大江。江面上雾气蒙蒙,对岸的青山隐隐约约,看不真切。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他的心腹将领匡孝。 “将军,建康的使者到了。” 苏峻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 匡孝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将军,那人带的是庾亮的旨意。说是朝廷拜将军为大司农,让将军即刻入朝赴任。” 苏峻这才转过身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大司农?” “是。管天下农桑的。” 苏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声低沉,像闷雷滚过。 “庾亮这是要让老子放下刀,去种地?” 匡孝没有说话。 苏峻大步往中军帐走。帐中已经聚了十几个人,都是他的心腹将领,匡孝、管商、弘徽、张健,还有弟弟苏逸。使者站在中间,手里捧着诏书,脸色有些发白。 苏峻进去,众将纷纷起身。他摆了摆手,在帅位上坐下,看着那使者,慢吞吞道:“把诏书念来听听。” 使者展开诏书,念了一遍。无非是些冠冕堂皇的话,苏峻忠勇可嘉,宜入朝辅政,拜大司农,云云。 念完了,帐中一片安静。 苏峻接过诏书,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庾亮还说了什么?” 使者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道:“庾护军说,将军若肯入朝,朝廷必有重用。若是不肯……” “不肯怎样?” 使者不敢说。 管商一拍案几,霍地站起来:“不肯便怎样?庾亮还能派兵来打咱们不成?” 苏峻抬手止住他,看着那使者,慢慢道:“你回去告诉庾亮,就说我苏峻身体不好,经不起折腾。这大司农,让别人当去吧。” 使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匡孝一把揪住领子,拖了出去。 帐中安静下来。 苏峻把诏书往案上一扔,看着众将,沉声道:“都说说吧。庾亮这是要干什么?” 管商第一个开口:“将军,这还用说?庾亮要削您的兵权!说什么大司农,那是养老的官!您一入朝,手里没了兵,还不是任他揉捏?” 弘徽点头:“管将军说得是。庾亮连刘遐的旧部都不放过,何况咱们?他这是要把能打的都收回去,全攥在自己手里。” 张健道:“将军,末将听说,庾亮已经派人去寿春了。韩潜那边,他也在盯着。” 苏峻眉头一皱:“韩潜?韩潜肯听他的?” 张健摇头:“韩潜自然不肯,但庾亮也不敢动他。北边有胡人,韩潜那三万兵是守淮河的,庾亮动不得。可咱们不一样,咱们在历阳,离建康太近了。” 苏逸忽然开口:“兄长,庾亮容不下咱们,咱们也就不用再对他客气。” 苏峻看着他:“怎么说?” 苏逸道:“兄长手里有四万五千兵马,粮草充足,士气正盛。与其等庾亮来收拾咱们,不如先下手为强。打过去,占了建康,换一个朝廷!” 帐中一下子静了。 管商眼睛一亮,大声道:“苏将军说得对!打过去!朝廷那些门阀,只会耍嘴皮子,真要打仗,他们顶个屁用!” 匡孝沉吟道:“打过去不难,可打过去之后呢?咱们是叛军,天下人怎么看?” 苏逸冷笑:“天下人?当年王敦打过来的时候,天下人怎么看?后来朝廷还不是给王敦封了官?谁赢了,谁就是朝廷。” 苏峻一直没有说话。 他盯着案上那份诏书,盯了很久。帐中众将都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终于,他抬起头来,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咱们这些人,跟着我出生入死,图的什么?图的就是活下去,活得像个样。庾亮要让咱们活不下去,咱们就让他活不成。” 他站起来,声音低沉,却像锤子一样砸进每个人耳朵里。 “传令各营,三日后起兵。渡江,直取建康。” 众将轰然应诺。 三日后,历阳城外,大军集结。 四万五千人,步卒四万,骑兵五千,旌旗蔽日,刀枪如林。苏峻骑在马上,身穿甲胄,腰悬长剑,望着眼前这片黑压压的人马。 他举起手,大声道:“弟兄们!庾亮要杀我,也要杀你们!咱们没有退路,只有打过去!打进建康,换一个活法!” 四万五千人齐声呐喊,声震天地。 号角吹响,大军开拔。 历阳城外,长江水浩浩汤汤。战船早已备好,一艘接一艘,载着人马,往对岸驶去。 匡孝站在苏峻身边,望着越来越近的南岸,忽然问:“将军,韩潜那边,会不会来?” 苏峻摇摇头:“他来不了。寿春离得远,等他收到消息,咱们已经到建康了。再说,他守着淮河,胡人虎视眈眈,动不得。” 匡孝点点头,没有再问。 船队靠岸。前锋已经登上去,开始整队。对岸的百姓看见这黑压压的大军,吓得四散奔逃。 苏峻策马上岸,望着南边的方向。那里有建康,有台城,有庾亮,有那些看不起他的门阀士族。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走。” 四万五千大军,如潮水一般,往南涌去。 建康城里,消息传到时,已经是第三日傍晚。 祖昭正在王府里跟王恬下棋。王恬下了一步臭棋,正挠着头想悔棋,忽然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温峤大步走进来,脸色铁青。 王恬吓了一跳,站起来:“温中书,出什么事了?” 温峤没有理他,看着祖昭,沉声道:“昭儿,苏峻反了。四万五千大军,已经过了江,正往建康来。” 祖昭手里的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王恬张大嘴,愣在那里。 祖昭站起来,问:“朝廷呢?朝廷如何应对?” 温峤摇摇头:“庾护军正在调兵,但能调的兵不多。赵胤有一万人,郭默有五千,其余都在外地,来不及赶回来。” 祖昭脑子里飞快转着。他想起那些军报,想起那些舆图,想起父亲手稿里写的那些守城之法。 “建康城墙高池深,只要守住,等援军赶来,苏峻必败。” 温峤苦笑:“守住?守城要兵,要粮,要人心。城里的兵不到两万,且久疏战阵,粮草也只够一个月,至于人心……” 他没有说下去。 王恬忽然问:“那我爹呢?我爹怎么说?” 温峤看着他,目光复杂:“你爹在台城,跟庾护军、郗鉴他们商议对策。让我回来告诉你们,待在府里,不要乱跑。” 王恬愣愣点头。 温峤看向祖昭,轻声道:“昭儿,你跟我走一趟。王司徒让你去台城。” 祖昭心里一紧,点点头,跟着温峤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王恬。王恬站在那里,脸色发白,手都在抖。 祖昭想说什么,又咽回去,转身走了。 台城里,灯火通明。 王导、庾亮、郗鉴、荀崧等人都在。墙上挂着舆图,上面画着历阳到建康的路线。 庾亮看见祖昭进来,点点头:“昭儿来了,站到一边听着。” 祖昭站到角落,看着舆图。 郗鉴指着历阳的位置,沉声道:“苏峻四万五千人,从历阳渡江,走陆路,三日可到建康。咱们能调的兵,赵胤一万,郭默五千,加上台城的宿卫,不到两万。” 荀崧道:“守城足够。只要撑住,等各地援军赶到,苏峻必败。” 王导摇头:“撑住?城里人心惶惶,富户已经开始往外逃了。若是让苏峻围了城,不用打,自己就乱了。” 庾亮脸色铁青,咬牙道:“那你说怎么办?” 王导看着他,缓缓道:“我去劝他。若能劝退,最好不过。” 庾亮冷笑:“劝?他既然反了,还肯听你劝?” 王导叹了口气:“总要试一试。” 祖昭站在角落里,听着这些话,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想起寿春。想起那场围城,想起那些死在城头的士兵,想起那个豁了牙的老卒。那时候守城的是他们,围城的是胡人。 现在围城的换成了晋军,守城的也换成了晋军。 自己人打自己人。 他攥紧拳头,又松开。 窗外,夜色沉沉。北边的天空,有一颗星很亮。 他忽然很想念寿春,想念韩潜,想念周横,想念那些简单粗暴的军歌,想念那些流民的眼睛。 那里没有这些弯弯绕绕,只有胡人和自己人,只有杀和被杀。 可建康这边,自己人杀自己人,还要找一堆理由。 温峤走过来,在他肩上按了按,轻声道:“昭儿,别怕。” 祖昭摇摇头,说:“臣不怕。” 他抬起头,望着舆图上那条弯弯曲曲的江水。 历阳。建康。 苏峻的大军,正往这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