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渎玉》
1. 舍人
京都梁城东去二十里,一片碧湖烟波浩渺。初秋细雨洒落湖面,激起圈圈涟漪。湖畔楼阁绵延,隐在烟雨朦胧的绿树之间。此处正是当今圣上的胞姊,河间长公主在城郊的私家林苑。
此刻,苑内一间值房中,地上摊放着十多幅绢帛画像。画中皆是宽袍广袖的男子,个个玉树临风。一名年轻女子未穿鞋履,穿行在画像之间,俯首审视着。
“被举为孝廉,性情敦厚老实……”她念着一幅画上的小字,轻嗤一声,用脚尖将画拨开,“沽名钓誉,满口胡言。”
女子莫约二十四五岁,清秀面庞上,一双杏眼明亮灵动,眉目间透着超乎年纪的干练。高髻上一缕垂髾微微摇晃,颇显俏丽。她转身继续踱步,藕荷色裙裾拂过画像,发出窸窣声响。
一旁鬓发斑白的仆妇赶紧上前,收起被踢开的画像。画上男子身姿挺拔,腰佩长剑,器宇不凡。她不禁疑惑:“这位郎君相貌堂堂,画师记录的品行亦无错处。林舍人为何如此评价?”
“你瞧画像旁的记录,说他敦厚老实,乡邻称道。”林菀驻足侧首,耐心解释道,“可他被举为孝廉已有数年,借口侍奉父母,迟迟不去参加策试,却递荐信来云栖苑,盼得殿下青睐。分明是投机取巧,妄图平步青云。大家都心知肚明,装什么敦厚老实?”
仆妇恍然,连连点头:“确实沽名钓誉,谎话连篇!”
“把我当傻子糊弄呢。”林菀瞥了一眼画像,目露厌弃。
仆妇卷着画,小心接话道:“好歹收了十贯润笔,也不亏。您说过,只要士子出得起润笔,苑里画师照画不误,横竖不会送到殿下跟前。”
“这些士子,十之七八毫无自知之明,惯会自吹自擂。收些润笔,也算弥补大家的辛苦。”林菀随口说着,继续踱步看画。
“全仗林舍人英明呀!云栖苑必能上下齐心,办好殿下的差事!”仆妇满脸堆笑,亦步亦趋地跟在一旁。
林菀却叹了口气:“圣上常年养病,咱们殿下监国理政,夙兴夜寐。我不过是为殿下分担些微末小事。”
“选送面首岂是小事!”仆妇急忙强调,“殿下孀居多年,想身边有几个知心人相伴。但知人知面不知心呐,还得靠您慧眼识人。”
林菀唇角牵起一抹浅笑,还未说话,门外又传来婢子禀报:“林舍人,田产账目已送到。”
“搬进来。”
她话音一落,三名婢子鱼贯而入,将堆满简册的托盘放在案上,又安静退下。
旁人眼中,林菀年纪轻轻便得殿下赏识,任职舍人,执掌偌大的云栖苑,还负责选送面首,可谓风光无限。
但苑中事务千头万绪,她忙得脚不沾地,遂定下规矩:自荐面首的士子可付十贯润笔,请苑中画师登门绘像。每月所有画像一并呈递,由她亲自筛选后面见,择品貌出众者荐于殿下身旁。往后他们前程如何,就凭造化了。
半晌,林菀接连踢开了四幅画像,蹙眉问道:“张媪,上月的画像全都在这了?”
“上月共十二幅画像,老身都取来了。”仆妇恭敬应道。
“十二个人,竟没一个能稍微入眼。”林菀连连摇头,难掩失望。
“咦?不该呀……”张媪四下张望,“早晨取画时,还见好几个画师围着一幅画,说画中人堪当大齐第一美男子呢!”
说着,她望向屋角:“是不是漏了那幅?”
林菀随之看去,见有两幅画叠在一起,下面那幅只露出衣摆一角。先前大略扫视,未曾留意。听张媪所言,她不由得心生好奇:“哪家士子,竟被夸成这样?”
“好像来自登郡,叫什么……宋易。”
“登郡宋氏?”林菀讶然。
“对对对!”张媪忙点头。这时,屋外忽然传来一道急呼:“林舍人不好了!清平侯在大门外闹着要见长公主殿下!”
张媪浑身一僵,愕然看向林菀。
“我去看看。”林菀面色一沉,顾不得再看画,转身推门而出。屋外细雨如帘,一名门房小厮耷拉着头,哭丧着脸站在院里,身上淋湿了大片。
“早先便吩咐过,若清平侯到访,一律回禀殿下身体不适,不便见客。”林菀蹙眉斥道。
“说了!清平侯一听就扇了小人一耳光!骂小人算什么玩意,敢拦他见长公主!小人吓得赶紧关门,立马来报您……”小厮委屈至极,脸上赫然一个通红掌印。
正在门后偷听的张媪,露出担心神色。
林菀面色一变,提裙迈出门槛:“云栖苑门前也敢如此放肆!”
“带把伞!”张媪急忙从门口竹筐中抽出一把伞,疾步送上。
“我回来再看画。”林菀匆匆接过,撑伞步入雨幕。
——
长公主平日宿于城内府邸,得空才来云栖苑休憩。此时殿下正在主院午睡,舍人值房偏僻,方才的动静应未惊扰殿下。
穿过回廊,行至一条石板夹道,林菀快步来到大门后。守在此处的三名小厮见她到来,如见救星,急忙围拢过来。
“您可算来了!岳侯的人一直在外面叫骂,刚消停。”一名小厮苦着脸道。
另一人无奈补充:“我们一直装没听见。岳侯今日见不着殿下,正在气头上,谁去谁倒霉。”
“堵在门口,殿下出门瞧了定然心烦,得让他走。”林菀压着愠恼令道,“开门。”
小厮们面面相觑,但终是听命行事。
大门缓缓开启,石阶下,一名男子突然“扑通”跪地,砖上积水哗啦溅开。门槛后的林菀浑身一颤,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殿下,怀之知错了!”男子跪在雨中,捶胸顿首,痛彻心扉,“今日的雨连绵不绝,恰如怀之对殿下的彻骨思念!求殿下原谅怀之这一回吧!”
男子约三十出头,头戴白玉簪,腰系三尺玉珩组佩,金丝珠玉与湿透的衣摆一同铺在地上。雨水顺着他眼睫落成水帘,都遮不住他的满面伤怀。
林菀冷眼瞧着。
清平侯岳怀之,曾借送文书的机会接近殿下,靠一副英俊白皙的相貌深得欢心。其他面首没多久便被打发,唯有他能留下整整七年。从一个无名小官,摇身成了炙手可热的岳侯。
林菀浮起笑意,撑伞走至阶下施礼:“见过清平侯。”
岳怀之动作一滞,抬眸见是她,脸上伤怀顷刻消散。他站起身,旁边马车上的仆从立刻上前撑伞。
“怎么是你?殿下呢?”岳怀之抹去脸上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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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掸了掸沾泥的衣袖,与方才判若两人。
林菀面露难色:“殿下亲口吩咐,今日头痛体乏,不见外客。”
“本侯怎是外客!”岳怀之骤然变脸,“滚开!”
林菀纹丝不动,唇角衔笑。四名小厮在后排开,把大门堵得严实。
“不让是吧?”岳怀之指着她怒喝,“看来你根本没向殿下通传!林菀,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拦本侯?”
“岳侯真是折煞我了!云栖苑谁人不知,殿下最看重之人便是岳侯。”林菀慌忙说着,绽出熟练笑容,“只是前几日,岳侯府中人行凶,打死的农户之子竟是太学生。近日太学生在城里闹翻了天。殿下为此头痛身乏,没法像岳侯这般风雅,还有兴致赏雨呢。”
岳怀之额角青筋暴起,狠狠瞪着她。
片刻,他怒挥衣袖:“当时本侯又不在场!再说那是献给圣上的园林,刁民还敢占田碍事!姊兄不过略施教训。那厮回家两日后才死,谁知是不是故意讹诈!”
风雨渐急,伞被吹得轻晃。林菀握紧伞柄,依然笑着:“下官不懂其中曲折。这些话,岳侯应向御史台分辩。下官只知殿下病了,须静养方能康复。岳侯口口声声挂念殿下,何不多体谅一二?”
岳怀之脸色铁青,被噎得说不出话:“你……”
“殿下若见岳侯这般模样,又该心疼了。”林菀抢先开口,满脸关切。
秋雨裹着凉气钻进衣袖,她握伞的掌心却沁出薄汗。以这厮秉性,今日被她硬拦在门外,必定怀恨在心。但她仍面不改色,半步不退。
岳怀之低头看了看滴水的发梢,湿透的衣裳,面露迟疑。
“好,”半晌,他咬紧牙关,“本侯改日再来!林菀,最好别让本侯抓到你的错处!否则定会报知宗□□,撤了你的职,看你还能得意几时!”
林菀颌首含笑:“多谢清平侯记挂。”
“走!”岳怀之愤然转身。仆从连忙撑伞跟随,直到他钻进车厢。
“清平侯慢走!”林菀欠身行礼,扬声道。
马车驶向远处,消失在雨雾朦胧的树林里。远去的车辙印很快被雨势冲刷不见。林菀松了口气,朝树林翻了个白眼。
她转身回到檐下,一名小厮嘀咕:“只盼殿下这回能彻底疏远清平侯。否则日后他逮住机会,定要告您的状。”
“那就,”林菀挑眉,漆黑眸中闪过精明光芒,“尽快为殿下觅个新欢。”
——
值房小院外,张媪正在檐下踱步,不时探头望向院门。一见林菀回来,她连忙迎上:“岳侯可曾为难您?”
“无妨,他走了。继续看画。”林菀脱履入屋,见那幅画已摆在书案上。
张媪忙递来一杯热茶:“还得是林舍人出马,才能请走这瘟……咳,这贵客!”
“张媪你这张嘴……”林菀接过茶杯,走近书案。她呼吸蓦地一滞,竟忘了后半句话。
画中男子一袭青衫,端坐胡床,清逸如仙。他长眉如墨,薄唇轻抿,沉静双眼映着碎星般的清辉,俊美无俦的容颜竟无一丝瑕疵。观其通身气度,雅正高洁,一见便知是满腹诗书之人。
纵然见惯士子画像,林菀仍一时怔然,惊为天人。
2. 面首
短暂失神后,林菀看向画旁文字:“宋易,年二十,原籍登郡,祖父乃高宗帝师宋太傅,其父为宋太傅次子。”
她不由得惊讶:“宋氏为登郡望族,世代清流,宋太傅父子三人皆为名士,极受士人敬仰。怎么宋太傅也有孙子想当面首?”
张媪也凑过来看画像旁的记录:“宋易自幼长于守明书院,知书识礼……哎?守明书院很出名啊,老身没记错的话,不就是登郡宋氏创办的吗?”
“是能比肩太学的私家书院,”林菀点头,“不过二十年前,宋太傅长子当众非议殿下监国,被免了官职。如今二房之子竟给云栖苑递荐信。会不会有问题?”
她凝视着画像。最初的惊艳过后,她目光已恢复平静,只剩下对画中人的谨慎考量。画卷上,洋洋洒洒写满此子对长公主的倾慕,似在阐明他与伯父的见地截然不同。
张媪俯身细读:“哟!他还说,画像送出后便即刻动身至梁城渡驿,随时等候召见。谨盼以微末之身,为长公主殿下效劳。还真是……迫不及待。”
林菀托腮沉吟:“为人风评倒是不错……连登郡太守都为他写荐语……”
张媪不住端详着画中人,啧啧赞叹:“瞧这模样,难怪画师们那般夸赞,连老身见了都喜欢!林舍人您想想,二十年前他才刚出生,伯父的言论和他能有什么关系?何况他伯父早已过世,他阿翁又不曾出仕。若因二十年前的长辈言行而落选,岂不是白白可惜了这副好样貌?”
林菀斟酌半晌,终于决定:“明日先把人接来,我亲自见一见。”
“老身这就去安排车马,”张媪满面喜色地卷起画像,“这下有了合适人选,总能稍稍宽心了吧。”
林菀无奈摇头:“好歹有个比清平侯顺眼的人。”
两炷香后,她审完所有画像,最终只选定宋易一人面见。刚想坐下歇息,转眸瞥见漏刻时辰,她蓦地一惊:“殿下该醒了!”
林菀立即起身,快步往外走去:“张媪,你把剩余画像送回去。我去殿下身边伺候。”
“是。林舍人慢些走!”仆妇抱着画卷,躬身目送她匆匆离去。
——
早秋的雨连绵不绝,满院飘散着泥土与草木的香气。林菀执伞穿过重重院落,轻车熟路地来到一座湖畔水榭。进门时她问了婢子,得知殿下刚醒不久。
檐下雨滴织成珠帘,落在湖面滴答作响。栏杆旁的小榻上,一名妇人慵懒半倚,手扶额角,红裙逶迤及地。四名婢子静立一旁,或手捧茶盏,或端着酥饼。
酥饼香气扑面而来,一闻便口齿生津。林菀忍住馋意,趋步上前行礼:“阿菀见过殿下。殿下今日睡得可好?”
“这儿安静,比城里睡得安稳。你把卧榻布置得那般舒适,本宫都舍不得起来了。”长公主浅笑抬手,一名婢子立即递来盛酥饼的青瓷碟。
妇人拿起一块酥饼,轻叹一声:“你阿母的名声都传进宫里了。前几日皇帝胃口不好,傅昭仪特意召她入宫教授制饼,好让皇帝换换口味。难得她时刻惦记本宫,每日遣人把新做的酥饼送过来。”
阿母是长公主府司膳女使,殿下每次来云栖苑都会随行,这次却没陪同。前两日,林菀就已打听到阿母的去向。
此刻听殿下亲口提及,她连忙应道:“阿母经常念叨,殿下最爱吃酥饼。她不会别的,幸而会做这点心,才幸得殿下赏识进府。咱母女得时刻牢记殿下恩情。让殿下高兴,比什么都重要!”
她说得乖巧清甜,与先前那位干练的林舍人判若两人。
长公主失笑:“这酥饼再甜,都甜不过阿菀你这张嘴!”虽贵为长公主,她却待下人宽厚和蔼,常与他们说笑。
“殿下可还觉得头痛?奴婢为您按揉一番可好?”林菀试探着问。随着她抬起头,妇人的面容映入眼帘。
她虽年逾四十,但容色明丽更甚霞光,看着只有三十来岁。额边有道形如月牙的伤痕,却毫不遮掩,坦然示人。
妇人佯作嗔怪:“本宫一醒就在等你来。谁叫林舍人忙得不见人影,直到现在才来。”
林菀连忙起身,轻柔地为妇人按起额角:“都是奴婢的错!但阿菀保证,定会揉得殿下舒舒服服!”
长公主轻轻抬手,婢子赶紧用瓷碟接过酥饼。她闭上眼,倚在榻上享受起来。片刻,妇人朱唇微启:“怀之性子急躁,前些年本宫太纵容他。你说,是不是该磨磨他的心性了?”
林菀微微一怔,旋即笑道:“无论殿下怎么做,都是为岳侯着想。”
听口气,殿下只打算暂时冷落岳怀之,名曰磨炼心性。他到底灌了什么迷魂汤,让殿下如此难以割舍?若他重新得势,岂非要狠狠报复自己?
虽在腹诽,林菀面上却不露分毫,仍笑吟吟道:“岳侯听闻殿下抱恙,当真心急如焚!可见岳侯是重情重义之人。眼下他姊兄闹出人命,岳侯还在帮忙说话呢。”
长公主睁开凤眸,蹙眉道:“那帮清党,就想借太学生闹事喊冤,把火烧到本宫身上。怀之若真心体谅本宫,就不该包庇亲族,给本宫惹这些麻烦。”
“今日岳侯知晓了殿下心意,定然明白回去该怎样处置。”林菀顿了顿,终是说道,“这段时日,岳侯不便陪伴殿下。不如……奴婢再送一名郎君到殿下身边,陪您解闷?”
虽然还没见过那宋易,她却不能再拖下去了。岳怀之样貌俊美,知情识趣,让殿下念念不忘。这几个月的士子画像里,只有宋易能胜过岳怀之。无论如何,她都得试试。
长公主果然提起了兴致:“哦?是哪家士子?”
“登郡宋氏,名唤宋易,他父亲是宋太傅次子。画师登门见过,这位宋郎君生得俊朗,颇有才学。”
长公主先是怔住,旋即朗笑:“竟是宋弘简那老顽固的侄儿!有意思,带来让本宫瞧瞧。”她提到的宋弘简,便是当年因言去职的宋太傅长子。
“是。”林菀笑着应下。她指腹轻轻用力,抚过长公主额边微凸的伤痕。
妇人神色舒展了许多:“朝中事务繁多,明日本宫便要回城,暂时不来云栖苑了。”
林菀心领神会:“明晚,奴婢便把宋易送到城里。”
长公主眉眼弯起:“若非云栖苑离不开你,本宫真想将你带在身边好好栽培。你总有让本宫开心的本事。”
“因为奴婢每次说笑话儿,殿下都赏脸笑呀!”林菀喜滋滋地应道。
长公主开怀朗笑,坐起身来。林菀适时松开手。只见妇人踱到水榭栏边,望着一群悠然聚拢的红鲤。她侧眸一瞥,婢子便垂首上前递来瓷碟。妇人拿起酥饼,掰成小块抛进湖中,引得无数红鲤争相抢食,湖面沸腾起来。
“阿菀,你到本宫身边多久了?”
林菀交握双手,恭敬站立在侧:“回殿下,九年七个月了。”
“当初你还是个孩子呢。”长公主抛撒着碎饼,看湖中红鲤兴奋跃起,水花四溅,“本宫看着你长大,知你忠心可靠。放心,往后无论旁人说什么,本宫绝不疑你。”
“愿为殿下肝脑涂地,以报殿下洪恩!”林菀连忙伏地叩首。
这些年来,她不断被赏识提拔,从厨娘到侍婢,直到掌管庄园的林舍人。
殿下是主上,亦是恩人。
显然,殿下知道岳怀之说过什么,还特意出言宽慰。林菀心头一暖。
“今日你受了委屈,想要什么补偿?”长公主转头望来,温声问道。
林菀抬起头,目光落向婢子端着的酥饼。她舔了舔唇瓣,道:“奴婢好些日子没尝过阿母的花馅酥饼了,求殿下赏一块,便心满意足。”
长公主弯眼笑道:“这有何难,都赏你了。”
林菀接过婢子递来的青瓷碟,喜笑颜开:“多谢殿下!”
长公主心情大悦,转身走向内室:“吃完再来伺候吧。”
“是!”林菀将青瓷碟高举过顶,恭敬应答。余光瞥见殿下和婢子远去,周围再无旁人,她才深深松了口气,站起身来。
林菀倚着栏杆,拿起酥饼轻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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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内馅清甜不腻,外皮酥脆可口。花蜜清香在舌尖绽开,久久不散。难怪殿下如此爱吃。
湖中红鲤仍在欢腾跳跃,她撇了撇嘴:“阿母做给我吃时,我恨不得把案上的饼渣都捡起来吃了。才不便宜你们呢。”
她不是心疼饼渣,而是心疼阿母的辛劳。
而殿下,会随手将酥饼掰了喂鱼。
所以,无论殿下言语多么亲厚,她始终清醒知道,自己究竟身在什么位置。
——
次日清晨,天色放晴,林菀恭送长公主车驾离去。到下午,派往梁城渡驿的车便接回了宋易。她得先见见本人,安排验身。若无问题,再派人送他进城。
由是,林菀亲自等在云栖苑门外。
马车沿驰道徐徐驶近,停在阶下。一名青衫男子推开车厢门,跃下车来。
车夫上前禀报:“林舍人,登郡来的宋郎君接到了。”
不必他多说,林菀已一眼认出,来者就是画中人。
他背着简单行囊,身姿挺拔,透着雪落青松般的清正气度。沉静的眉宇稳如山岳,全然不似刚及弱冠的年纪。一双明澈眼眸扫过四周,最终望向她。
林菀忽然觉得,画师只描摹出了他的清俊轮廓,却没画出本人神韵之万一。
他走近,彬彬有礼地开口:“请问,殿下要在这里见我?”
她回过神来,脸上挂起熟练的微笑:“宋郎君,请先进屋。”
男子略显疑惑,但还是随林菀进了大门。两人穿行庭院,身后跟着数名仆婢。他一路打量苑内景致,面色越发疑惑。
林菀一直暗中观察。此人温润识礼,她颇为满意。但他看上去至少二十五岁以上,为何画像只写二十岁,难道谎报了年龄?
她得好好盘问清楚。行至花厅,案上摆着糕点。林菀抬手示意:“宋郎君请坐。先用些点心,待沐浴更衣后,我会派车送你去城中府第,陪殿下用膳。”
他眸中又闪过疑惑:“我不饿,现在就进城吧。”
太急了吧?还没验身呢。
林菀蹙眉。
她转身落座,直视对方:“宋郎君不吃也无妨。但我有几个问题,需得先弄清楚。”
“请讲。”
“宋郎君看起来不像二十岁。”林菀开门见山。
他再次疑惑,但仍礼貌应道:“宋某今年二十六。”
果然!
“那你为何向画师声称只有二十岁?”
“我没有,什么画师?”他有些惊讶。
男子侧首回忆片刻,忽然记起:“上个月,家人的确请过一位画师。但他作画时,我始终不曾开口说话。娘子为何如此发问?且说,你们又如何得知此事的?”
说着,他眼神警惕起来:“殿下到底在何处?”
林菀顿时愠恼。
这人怎么前言不搭后语!谎报年龄被戳穿了,还装起糊涂了。
林菀压着恼火朝旁招手。小厮忙递上画卷。她迅速打开,指着说道:“宋郎君,你自己看看,究竟对画师说过什么。”
甫一看到人像,男子微微惊讶,旋即恢复如常。再看旁边小字,他脸色陡变,眉头深锁。继续往下看,他眸中渐起愠怒。
“这小子竟然……”他忿忿低语,又迅速止住。
“怎么?”林菀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宋郎君,谎报年龄并非大事。我特意点出,是不希望见到欺瞒殿下的行为。”
男子迅速看完小字,面色惊怒。但他很快恢复平静,问道:“原来你们口中的殿下是河间长公主。所以你们要送我去的地方,是长公主府?”
“不然还能是哪位殿下?”林菀失笑。
男子似乎想反驳,但话到喉头又咽了回去。
他长叹一声,无奈道:“抱歉。先前是宋某年少无知,眼下我改变了主意。请容宋某告辞!”
男子转身便要离开。
林菀猛地将画像拍在案上:“你把这当什么地方!来人,绑了他!”
3. 接错
“是!”小厮们立刻追到门口,拦下正要离开的男子。
“你们……”男子似乎不愿动手,任由小厮将他制住,重新按回席上。有人找来绳子,将他捆了个结实。
林菀心头火起。
之前选送过六位面首,还是头一回遇到这种情况。荐信没问题,画师画的本人肖像也没问题。顺利与殿下约好见面,他却在最后关头反悔了!
而这人还在说:“这种事总该你情我愿,现在我不想去了,还请放我回去。”
他眉目如覆冰霜,透着几分鄙夷。看得出他正强压怒意,只是碍于教养,才勉强维持着风度。
明明是他先戏耍别人,倒摆出一副被欺骗的模样。
实在可气。
林菀越看越恼,走到他面前按住木案:“宋郎君,当初谁逼你写荐信了吗?那时你不情愿吗?殿下百忙之中答应见你,乃是天大的恩典!你倒好,轻飘飘一句‘以前年少无知,现在不想去了。’天底下没有这样开玩笑的!”
她向来不轻易情绪失控。
唯独此人,一见面就让她气得不轻。
“殿下既开了金口答应见你,今日你无论如何都得履约!”
旁边的张媪悄悄凑近低语:“林舍人,请听老身一言。”
林菀深吸一口气,随仆妇移步到门口。张媪压低声音:“年轻郎君血气方刚,这会儿许是被您戳穿谎报年龄,脸上挂不住了。说不定用了汤膳,就又改主意了。男人嘛,都嘴硬。”
依照惯例,厨房会提前准备一些滋补汤膳,如鹿茸龙凤羹、元气三宝汤之类,让郎君先用,以备殿下兴起留人,为夜间添些意趣。
“也好。”林菀瞥向案上菜肴,“请宋郎君用汤,再行验身,送上马车!”
“是,”小厮们端碗朝男子递去。
林菀只觉胸中憋闷,踱步至门外望着庭院。
无论如何都不能对长公主爽约,绑也要绑他去见殿下一面。若他执意反悔,就让他自己向殿下阐明,也不算是她失职了。到时让旁边伺候的人盯紧些,等殿下见过面,再跟他算账。
很快,小厮们推他来到门边。他冷冷开口:“就算你强行押我去……”
“废什么话赶紧走!”林菀不耐烦地打断。
小厮们加快动作将他推走。随行下属也跟了过去。庭院终于安静下来。
林菀思前想后,仍觉今日情况特殊,怕属下解释不清,还得亲自走一趟。
刚往大门走了几步,前方忽然传来疾呼:“林舍人,不好了!”
方才去梁城渡驿接人的车夫,慌慌张张疾奔而来。
“怎么了?”
他跑近递上一块木牌,上面拴着一把铜钥匙。林菀接过一看,木牌正面刻着“梁城渡驿玄字三号”,背面用炭笔写了一个人名——宋湜。
她顿觉不妙:“这是什么?”
“方才他们在门口推那位郎君上车,从他身上落下的……”
林菀知道梁城渡驿的规矩。住客交钱登记后,掌柜会给一块门牌钥匙。为免混淆,还会在牌后用炭笔临时写上住客姓名,之后一擦又能再用。
“玄字三号……宋湜……”
而不是宋易。
林菀心下一沉,厉声问:“怎么回事!”
车夫扑通跪地,慌张解释起来。
原来,他去接人时,进门便问了掌柜,登郡来的宋易郎君住哪间房。掌柜翻了登记册,说是地字二号房。但他上楼后,见四面厢房布局一模一样,光线又暗,实在看不清门牌。
正寻找时,那位郎君上楼来。车夫见他挺像画中人,便问:“可是登郡来的宋郎君?”
来人称是,还问他有什么事?
车夫又说:“奉殿下之命,来接您见面。”
那人打量了车夫好几眼,还是跟着回来了。
“房间不对,人名不对。刚才在门外,我捡到这串门牌钥匙。心想坏了!是不是接错人了!就赶紧来找您……”
林菀听得火冒三丈:“你马上再去梁城渡驿!记住!找到地字二号房,问清是不是登郡宋易!把人接回来!”
“是是是!小人这回绝不会再错!”见林菀并未重责,车夫连连感恩,赶紧爬起来跑远了。
宋湜……宋湜……林菀只觉耳熟,在脑海中迅速寻觅。
电光石火间,她想起来了,过去有官员向殿下奏报时,她听过这人名。宋湜在地方任职刺史,为官清正,光风霁月,深受百姓爱戴。前段时日,有一批地方官员被提拔入京,其中就有宋湜。
而且,他父亲就是宋太傅长子。他是那个宋易的堂兄!
听说这批被提拔的官员,背后是清党举荐。而那帮清党,正竭力扶持太子争夺监国之权。
怪不得!
宋湜定以为车夫和她口中的“殿下”是太子殿下。而他们一直称“宋郎君”,他自然以为是在叫自己。
真是阴差阳错,一场误会!
但为何宋易的画像,却那么像宋湜呢?
而宋湜看了画像,知道被认错之后,为何只拒绝,不澄清?
林菀迅速理了理头绪,心里大致有了猜测……等等!
她刚把宋湜送走了!
林菀猛地回过神,赶紧提起裙摆向外飞奔。
几名小厮从门外回来,一见她便道:“林舍人,我们已经把……”
“快快快!把他追回来!”
——
一番周折,拨乱反正,尘埃落定。
林菀坐回花厅,打量着眼前这名年轻人,真正的宋易。
他与宋湜身量相似,长得也算端正俊朗,只是更年少青涩。此刻一看便知,那画中人气质沉稳,颇有风骨,分明就是宋湜。
此刻,宋易在她的审视下坐立不安。
“你的画像,为何画的是你堂兄?”林菀径直问道。
“没、没有,画的是我啊……”宋易目光闪躲。
“再狡辩,就把你送官处置!”林菀一拍桌案。
宋易浑身一抖。“别!”他突然跪下,颤声道,“求林舍人饶过我。”
一番审问,他终是心虚,交待了始末。
原来,他确实写了荐信,求父亲故交写了荐语。但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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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即将登门时,他脸上突然冒了一片痘疮。宋易自觉难看,怕如实画出来会落选。正逢堂兄升官入京,途中回乡探亲。两人身量差不多,他遂生一计。
他骗堂兄说:兄长常年在外,他想请画师为兄长画像留在家里,以寄思念。堂兄欣然答应。他又说:那画师脾气古怪,喜欢安静,请兄长千万别出声打扰。
“我兄长相貌极好,又有才名。从小他干什么都比我强,我怎么努力都比不过他。书院里人人都夸他。要是用他的画像,定能被选中。”宋易老实交代。
林菀突然想起来。
十年前的朝堂策试,曾出过一位震惊梁城的天才,以十六岁前无古人的年纪,连夺四科第一,成为当年策试头名①。
那时,街头巷尾都在议论那位俊美少年郎,如何才华横溢,一朝成名。她记得,他叫宋湜。
“虽没见过你兄长,但他确实挺出名。”林菀失笑。
宋易蔫蔫地垂下头,继续坦白。
之后,他又嘱咐书童骗画师,说公子近日受寒喉痛,作画时请勿多问,画完就让公子休息,所有问题由他代为回答。如此两头隐瞒,便让画师带回了宋湜的画像,记的却是宋易之名。
林菀听完,气得不轻:“来人,把他撵出去!”
“林舍人我知错了!但我对殿下的倾慕之情,天地可鉴啊!”宋易跪着扑到她脚边,“难道您要告诉殿下,是您御下不力出了差错?您看!我脸上痘疮已好了,画像和真人总有些差别。只要您不说,谁看得出来?”
林菀沉默下来。
“求您饶我这一次,日后我一定报答您的大恩!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宋易可怜巴巴地望来,“我真的什么都交待了,绝无任何欺瞒!”
林菀冷笑。
但冷静下来,她又细想了一番。
只要人送对了,回头把画像一烧,这事就能遮掩过去。宋易有点小聪明,长相也不错,又被她拿了把柄。送到殿下身边,或许真能挤走岳怀之。眼下短时间内,她也找不到更合适的人选。
林菀拿起画卷,轻轻抬起宋易的下颌:“宋郎君,莫再让我失望。”
“多谢林舍人!”宋易眸中一亮,如蒙大赦。
——
重回原计划,让宋易沐浴验身,确认没问题。
仔细交待一番后,如约将他送走了。
林菀烧了画像,又召集所有知情的下属,细细叮嘱了一遍。忙完这一切,天色已晚,她连晚膳都没吃,肚子饿得咕咕叫。正想唤人送饭,林菀忽然想起来……还有一个人!
她赶紧回到值房,来到里屋寝舍。一推门,便见被绑住的宋湜躺在卧榻上。之前追回他后,她吩咐暂时把他安置在此,就匆匆去见宋易了。
“抱歉抱歉,宋郎君,方才都是误会!”林菀笑着疾步到榻边,交叠双手款款一礼。
行礼姿势保持了片刻,迟迟不见回应。她抬头,却见宋湜眼尾泛红,正紧攥榻席,愤愤瞪着她,眼中还有一抹厌恶之色。很快,他蹙眉转头,似在强忍体内什么不适。
林菀这才察觉,宋湜有些不对劲。
4. 帮你
宋湜呼吸微促,羊脂玉般的肌肤泛着淡淡绯红,额头与脖颈渗出细密汗珠。
“宋郎君,你很热吗?”林菀四下看了看,窗户紧闭,一豆灯火静止不动。怪不得,屋里一丝风也没有,待久了定然憋闷。
她赶紧上前推窗。雨后的夜风挟裹着湿润凉意,涌进房间驱散了闷气。
“怪我怪我,忘了先给你松绑。”林菀坐回榻边,帮他解身上的绳子。
身上的绳索很快松开。轮到手腕上的,她却费了些劲。指甲抠了半晌,绳结才松了半厘。
绑得也太紧了!
她只好耐着性子继续,没察觉自己不知不觉间越靠越近。
宋湜蹙起眉,不自在地抬手向后避了避。
“别乱动!”林菀正抠得不耐烦,下意识按住他的手。
咦?有点烫。
她抬起眼,见宋湜眼角湿润,耳廓通红。
“怎像生病了?”林菀疑惑地伸手探他额头,竟比他的手还热。
宋湜紧咬的唇间漏出一丝声音,旋即紧紧抿住,似觉万分羞耻般闭眼转头。他强忍着不适,冷声讥诮:“何必惺惺作态,你岂不知那是什么汤?”
林菀一愣,这才想起来,似乎是让人给他用了些汤膳。
“不过就是些……补气的汤罢了……”她有点心虚。
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汤。
厨房平日管那叫“阳气大补汤”!里面除了一些珍贵食材,还加了几味药材。至于效用,她自然心里有数。只不过,她也是头一回这般近距离瞧见,男子服用后的反应。
“他们说效果因人而异,难道对宋郎君格外起效?”职务使然,林菀忍不住好奇,凑近端详他的面色。
“你……”宋湜难以置信。
世上怎有她这样的小娘子,说起这些竟毫不羞赧?
他挣扎着坐起身,不顾腕上绳结尚未解开,就要翻身下榻。
“你去哪?”林菀诧异地望向他。
“离开这里。”宋湜执意往外走,脚步却不太稳。
林菀转头,见窗外夜色浓重。她连忙上前扶住他,迅速说道:“宋郎君,我本就打算送你回驿馆。但现下夜深,道路难行。郎君就在这歇一晚,明日天亮再走如何?”
方才审问宋易时,她才得知,宋湜竟是新任的御史。
御史,乃是监察百官之职。这下可好,竟把他给得罪了。唉,虽是她绑错了人,但也不能全怪她呀!谁叫他宁可被错认,也要替堂弟拒绝去当面首。
万一他回头奏报朝廷,告她轻慢官员。那帮清党必定借题发挥……闹大了,岳怀之还会逼宗□□撤她的职!
不行,绝对不行!得想办法,让他把此事烂在肚里。
而现在,更不能让这副模样的宋湜走出大门。若被苑外的人瞧见,就更麻烦了!
宋湜推她欲走,仍被林菀紧紧拉住。忽然,他蹙眉闭目,微微弯腰,双手紧扣住她的手腕,显然在极力忍耐。
林菀吃痛蹙眉,望向近在咫尺的他。一瞬间,她竟有些失神。
他长睫轻颤,缕缕红晕蔓延至侧颈。宛如一块无暇白玉被炽热熔岩浸染,即将裂开细纹。而这染了霞色的美玉,竟比原本的清冷之姿动人万倍。
林菀轻轻一咽,迅速回过神,移开目光。
这时,宋湜忽然抬头,眸色冷如寒冰:“给我解药。”
她无奈道:“大补汤哪有解药。要是有,早就给你了。”
他眼中闪过厌恶,又要往前走。
“哎?”林菀连忙拉住他,“路都走不稳,怎么出门?至少……你自己先缓解一下再说吧!”
宋湜脚步虚浮,终是被她推回榻边坐下。他呼吸急促,喉结滚动,想扯开衣襟,却在看到她的一瞬硬生生忍住。他攥拳缓了片刻,艰难问道:“自己如何能解?”
“你不知道?”林菀讶然。
从宋湜眼中的茫然里,她确认他当真一无所知……不是,他长这么大,从未自己疏解过吗?
林菀又想起宋易说过,他这位堂兄年少时勤奋读书,不近女色,至今孑然一身。
“你们的汤,我怎知如何解?”他嗓音低哑,目光却透着清澈的疑惑。
“就、就是……”林菀忽然觉得脸颊发烫。
平时当值与各色男子打交道,或听仆妇们说些荤素不忌的玩笑,她从来面不改色。派人给面首查验身体时,也心无波澜。而此刻,她竟觉难以启齿。
林菀抬手虚握,随意比划了两下,迅速说道:“就这样。宋郎君你自己来,我出去等。”
她刚要离开,却见他学着比划了一下,茫然道:“没有用。”
林菀震惊了!
难道他以前一门心思只读圣贤书,当真半点都不知晓?!
虽然她也未经男女之事,但职务所在,再加常听仆妇口无遮拦,多少知道。
这时,宋湜忽然俯首,浑身轻颤,颈后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这这这……他再这样忍下去,怕不是要憋出问题……以前那几位郎君喝完汤,都是红光满面上了车,也不像他这样啊!林菀蹙紧眉头,绞着手指在榻边来回踱步……在哪出问题都行,就是不能在她这儿!
罢了!
她停下脚步,硬着头皮开口:“宋郎君,要不……我帮你?”
宋湜低着头急促呼吸,没有回应。
林菀坐到他身边,轻声道:“宋郎君,我先帮你解开手上绳结。”
他一动不动。
她托起他的手,低头解绳。半晌,绳结终于打开,林菀松了口气,却见他骨节分明的手腕上,留下了几圈红痕。
白玉微瑕……脑海里无端冒出这个词。
她赶紧摇头甩开杂念,又握住他的手,向下寻觅。
公事公办……公事公办……
她在心底默念,深吸一口气。
心跳却毫无道理地越来越快。
宋湜竟没抗拒,安静地被她引领。
忽然他浑身一僵,震惊地看向她,下意识就要挣脱,却被她稳稳握住。
林菀从未如此尴尬过。秋夜凉风拂过纱帐,她却只觉身处蒸笼。尽管如此,她与他对视的目光依然清明坦荡。
缓缓地,缓缓地。
她带着他,一同寻到煎熬的根源。
等等……这合理吗……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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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不过是一介书生,没看出来居然……她愕然睁大眼,慌忙扭头看向窗外。
快收起该死的职务习惯,别在这种时候冒出探究欲了!
她僵硬地转着脖颈,继续引导。
他的呼吸愈发急促。
“如此,便好。”林菀松开手,仍没回头看他。
方才他就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此刻定然更加恼怒吧。
可她也是头一回和男子做这种事,她都没说什么,才不想看他那副冷脸!
“宋郎君聪明过人,肯定一点就通。我先出去,剩下的你自己来。多试几次便好了。”匆匆把话丢下,林菀赶紧逃离了这片蒸笼。
宋湜只觉身似火烧,意识所剩无几。方才浑浑噩噩时,仿佛陷进一抹温柔暖意,闻到一缕难以言喻的淡香,看见一双波光潋滟的眼眸。
可还未看清,脑中便一片空白。他如逢甘霖,难以割舍,理智逐渐溃散,仅剩本能在驱使身体。
荒谬,荒谬!
更荒谬的是,他竟渴望更多。
渴望彻底被甘霖包裹,被引领,直至登仙化境。
可那抹甘霖却忽然离他而去,留他一人继续在火中煎熬。
——
林菀背靠房门,听房里传来断断续续的低喘。她拎起衣襟散了散热,急忙去盥室舀水洗净掌心的黏腻。心跳渐渐平稳,她回到值房窗边,望向漆黑夜色。
凉风拂面,头脑终于冷静下来。
怪不得殿下总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面对宋湜这般容色,寻常人太容易失神了……还好她及时回过神来。
他是清党的人。
与她并非同路。
林菀掐了掐手背,让疼痛提醒自己回到现实。她眼神倏尔锐利,仿佛要刺穿浓稠的夜幕。
——
次日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宋湜忽然睁开眼睛。
纱帐垂落,随风轻动。粟米枕上绣了几朵紫色小花。被褥间泛着淡淡香气。显而易见,他正睡在一名女子的榻上。
宋湜迅速坐起身。头脑重新清明,身体已无异样。衣衫穿在身上,却松垮凌乱。随身行囊搁在枕边。突然间,昨夜记忆涌回脑海。他脑中嗡的一声,如被雷击。
他竟如此失态……在一名陌生女子面前!
宋湜迅速四顾,屋内空无一人,不见她的踪影。他努力回忆,昨夜……她早已离去,留他独自宿于她的榻上。
某些画面蛮横地占据记忆,一回想就觉荒唐至极!宋湜狠狠摇头,试图将它们甩开,又迅速整理衣冠,翻身下榻。
他推开房门。那位被唤作林舍人的女子正倚在外间窗边,轻摇竹扇。
听到声响,她转头笑道:“宋郎君早安,昨夜睡得可好?”眼波流转间,她的眸子映着窗外晨曦,熠熠生辉。
昨夜画面倏忽闪现。当他陷入那迷离梦境里,见到的正是这双灵动慧黠的眼睛。宋湜耳根微烫,迅速攥紧了手。
这座云栖苑属于河间长公主。既由这位林娘子掌管,那她应是河间长公主的心腹之一。
想到这,宋湜眼里唯余一片寒芒。
他冷冷问道:“宋易在何处?”
5. 分辩
林菀摇着竹扇,笑吟吟地应道:“送进城了。”
宋湜面色一沉:“他才二十岁,本要参加今年的策试!”
“二十岁也是大人了,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林菀轻轻挑眉,摇着竹扇走向他,“再说,见完殿下也能参加策试啊。”
刹那间,宋湜看她的眼神犹如冰刃。但他终是克制住了想刀人的冲动,只是忿然道:“他根本就不明白,去的是什么地方。”
他收回目光,厌恶地丢下一句:“告辞。”
“等等,”林菀伸出竹扇拦在他身前。
宋湜顿住脚步,身姿依旧挺拔:“还有何贵干?”
“昨日郎君没用晚膳,饿了吧?用过早膳再走啊。”林菀用竹扇指了指旁边的木案,上面摆着清粥小菜。
“不饿。”他抬步又要走,竹扇却再次抵在他胸前。
“宋郎君莫客气嘛。昨日是我眼拙,认错了人,”林菀收回竹扇,叠手屈膝一礼,“唐突了郎君。”
经纬交错的竹丝扇面,遮住了她眸中一闪而过的慌乱。但她很快恢复如常,语气平稳:“请容我改日设筵,正式向郎君赔礼。”
听到“唐突”二字时,宋湜呼吸一滞,但仍淡淡应道:“不必。”
他侧身欲绕开,林菀飞快移步,又一次挡住他去路。
“郎君初至梁城,想必有诸多不便。”她瞥了眼他肩上简朴的行囊,“若需要什么尽管开口,我定为郎君置办妥当。只要您既往不咎,一切都好说。”
她昂首笑着望来,他垂眸冷眼相对。
片刻,宋湜微微眯起眼:“林舍人要贿赂我?”
四目相对,锋芒交汇。
林菀讶然失色:“下官怎敢呀!只是关心郎君罢了!”她执扇半掩面容,恰好到处地露出一抹羞意。扇面之下,却是一连串汹涌的腹诽。
这人是不是矫情!我都道歉多少次了!还在斤斤计较!摆副臭脸给谁看!要不是怕给殿下惹麻烦,我才不会这么低声下气!
宋湜轻嗤:“林舍人借选送面首之机,以润笔名义大肆敛财。你我不必多言,此事,当在朝堂分辩一二。”
林菀瞳孔猛地一缩。
她料到他身为御史,被错绑后可能会告状。但没想到,他竟要告她以职务之便敛财!这可比轻慢官员严重得多!
若闹到朝堂,那帮清党更要借题发挥攻讦殿下了!
昨日他才跟几个小厮待了多久啊,居然就探到了这些?那帮蠢货,怎么什么话都说!
思绪飞速运转时,宋湜已阔步出门。林菀回过神,赶紧提裙追上。
“宋郎君不赏脸就罢了,怎还污蔑起我了?士子们自愿自荐,画师常赴外地作画,车马不花钱吗?路上吃喝不花钱吗?笔墨画帛不花钱吗?若人人都来自荐,云栖苑如何负担得起!士子们自愿用润笔补偿,这叫你情我愿,怎叫借机敛财?”林菀拉住他质问,语速快得如倒豆子一般。
宋湜斜睨她:“但你定价至少十贯,够寻常一户人家三年的口粮。什么画像,一幅能值十贯?”
“这不只是一幅画像,而是一个面见殿下的可能,十贯很合理了!再说,十贯都出不起就别来了,不如在家安心读书,省得成日惦记。这叫用心良苦,你懂不懂!”林菀杏眼圆瞪,竟忘了保持一贯的笑容。
“强词夺理,”宋湜气极反笑,“照林舍人的说法,你反倒做了件好事?像宋易这种出得起十贯的年轻人,不就惦记上了吗?”
“他如何惦记上的,是你们宋家的事。你回去问他啊,关我何事?”林菀抱臂挑眉,“原来宋郎君是因堂弟的事公报私仇。堂堂御史,心眼真小!”
宋湜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意:“等宋易回去,我自会问他!至于你……”他指着她正欲再说,却对上她明亮的眼睛。刹那间,昨夜画面浮现脑海,他心脏莫名一颤。
他迅速移开视线,收手攥拳咽回后话,只冷声道:“我不与你争辩。”
“哎,不是你先说要分辩的吗!”林菀一个箭步抢到他身前,张开手臂挡住他的去路,“咱得把话说清楚。”
此刻,两人已走到院门边。未等宋湜答话,忽听墙外传来一群仆妇的说笑声,离院门应不到三丈远。林菀脸色一变,转身关紧院门,迅速落栓。
“你做甚?”宋湜不解。
林菀竖起手指在唇边“嘘”了一声。
宋湜身量很高,她头顶只到他肩膀。林菀只好踮起脚,凑近他压低声音:“眼下是晨会的时辰。苑里所有管事都要来向我汇报。郎君难道想让所有人都瞧见,你大清早从我房里出去吗?”
转眼,说笑声已至门外,忽又安静下来。
“咦?林舍人不在吗?院门怎么关着。”一名仆妇疑惑道。
“半个时辰前我上值路过,这门还开着呢。”另一人接话。
两人静静站在门后,近在咫尺。
宋湜忽然闻到一股幽幽淡香,从她发间传来。正是今早醒来时,在榻上嗅到的那股香味。初闻清甜似蜜,细辩又带一丝若有似无的苦涩。
他喉结微动。
不是熟悉的兰香或梅香。
目光落到院里,他昨日就注意到,树下盛开着大片紫色小花,与她枕上绣的花很像。紫瓣黄蕊,如菊似莲,比铜钱略大。空气中氤氲着极淡的花香,正是她身上的气息。
忽然很想知道,这到底是什么花,香气如此特别。但多年克己复礼的教养已融入骨血,他实在没法开口询问一位刚认识的娘子,身上是何花香。
太轻浮了。
宋湜别开脸,避开她的发丝,向后退了一步,那抹淡香倏然远去。
这时,门外众人纷纷议论起来。林菀忽然咳了几声,哑声道:“前两日下雨,我不慎染了风寒,今日不太舒服。晨会就不开了,大家都散了吧。”
门外立刻传来各种叮嘱和关怀。
林菀又咳几声,道:“前几日大家也辛苦了,最近殿下不来云栖苑,大家正好可以放松些。传令下去,该轮休的自去便是。想回家探亲的,写个条子过来即可。”
“好嘞!”
“多谢林舍人!”
外头的人顿时高兴起来,纷纷道谢后,兴高采烈地散去了。
待脚步声彻底远去,墙外再无动静,林菀松了口气,看向宋湜。
“宋郎君还辩吗?”
“我可以走了吗?”
两人异口同声。
待反应过来对方的话,宋湜无语嗤笑,转身就去拉门栓。林菀也反应过来,恼道:“怎么辩不过就跑。”
见他一脸冷漠地往外走,她只觉一拳打在芦絮枕上,非但没出气,反而更憋闷。
哎这人真是。
看样子,他是铁了心要上奏弹劾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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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间,她甚至想叫人打晕他扔出去,一了百了。但很快她又摇头。毕竟他是有名望的官员,一旦失踪必会引来严查。何况她也做不出这种事。
林菀重重叹了口气。
看来得换个法子,无论如何,得打消他状告自己的念头。
她叉着腰,昂首望天。须臾,眼眶里便盛满泪花。再低头,宋湜已消失在院外巷道的拐角处。林菀连忙追去。
云栖苑里楼阁错落,廊道曲折。他只走过一次,就记住了从舍人值房去大门的路?
她有点惊讶。
之前见过的人里,只有自己的记性这么好。
林菀加快脚步,在狭长的石板道上拉住宋湜:“宋郎君,我们谈谈。”
他睨来寒芒般的目光,却在睹见她盈盈欲坠的泪珠时,蓦地一怔。
林菀红着眼圈,柔声道:“宋郎君,实不相瞒。当年我和阿母流落街头,是长公主收留了我们。我为殿下做事,是为报恩,许多时候身不由己。”
“林舍人如今是长公主近臣,今非昔比,何必再提从前。”宋湜沉静审视着她,目光清明透彻。
“我终归只是个下人。宋郎君求求你!千万别把我告上朝堂。我一个小女子,若被推到风口浪尖,定会粉身碎骨。”林菀悲从中来,一滴晶莹泪珠滚落,作势就屈膝下跪。
“这是作甚?”宋湜赶紧拦她。发觉握住了她的衣袖,他飞快松开手,声音又冷几分:“林舍人手握权柄,绝非寻常女子,不必如此作态。”
林菀委屈道:“我也是肉体凡胎,有什么特别的?宋郎君告我无妨,可阿母五十多岁了……早年没了儿子,若再没了唯一的女儿,以后谁来奉养她……”
宋湜转头看向墙壁,语气缓和些许:“宋某无意为难令堂。”
刹那间,林菀从他眼中捕捉到一丝转瞬即逝的迟疑。
她心下一振,有戏!
昨日得知他是御史后,她就留了个心眼,朝宋易打听他堂兄的为人。听说宋湜在地方任职时,常为百姓伸冤,怜悯老弱妇孺。眼下一番试探,看来不假。
“宋郎君……”她欲趁热打铁,却远远瞧见夹道尽头,两名小厮拿着扫帚走来。
哦不!这番作态若被瞧去,不出半日定会传遍全苑,变成属下们的谈资。
“……想回驿馆吧?”林菀立马改口,“我这就派车送你。咱们上车再聊。”她抓住宋湜袖角,转身就往大门方向拉。
“我自己走。”宋湜飞快甩开她,仿佛她是什么毒物,半分都不能沾染。
林菀深吸一口气,强压火气攥紧袖管,加快脚步走在前面。
就你清高!就你是正人君子!
忍住忍住!都是为了大局!
直到侧门外的马房,她叫来车夫吩咐。宋湜再次坚持:“我自己走回去。”他转身欲走,又被她拦住。
她依旧用楚楚可怜的泪眼望他:“郎君非要逼我们孤儿寡母走投无路,却连一句解释都不肯听,真是徒有贤名。”
宋湜微微蹙眉。
“孤儿寡母”这词,不该这么用吧。
“青天白日的,我还会吃了你吗?”林菀咬着唇,一味盯着他。
宋湜一时语塞。
沉稳如他,被她这般直勾勾瞧着,也浑身不自在起来。他犹豫许久,终是长叹一声,上了她安排的马车。
6. 盯梢
马车缓缓穿行在林间驰道上。车厢里铺着软垫,两人相对而坐。宋湜脊背挺直,冷脸看着窗外。林菀斜倚厢壁,不时抬袖拭泪,心中却暗自盘算如何开口。反正她已悄悄吩咐车夫在树林里绕行,等她暗示再驶向驿馆。趁此机会,她好再与他深谈。
想好说辞,林菀眼眶一红,泪珠滚落:“宋郎君若要告我,需得上奏说清来龙去脉吧。昨夜之事岂非要公之于众?那我就全完了。”
宋湜平静地看着她,只道:“与我何干?”
林菀一愣,眼眶里的泪水差点全憋回去。
喂?他不是清正爱民的好官吗?
好端端一个大活人,怎能说出如此冰冷的话来!
但顷刻她又想明白了。
在他眼里,她并非普通女子,而是掌管私家林苑的女官,长公主的近侍。
归根结底,这帮清党对长公主都心怀偏见。
自她进府,总听说他们隔三差五上奏挑殿下的刺。尤其是殿下交往面首一事被诟病最多。她始终觉得,殿下孀居,面首未婚,不过你情我愿的男女之事,与他们何干?也就是近几年,岳怀之愈发骄横,惹出许多是非来,败坏了殿下的名声!
对了!
二十年前,他父亲就因非议殿下而被罢官,怪不得他这般敌视长公主身边之人。看来,他针对的不仅是她这区区舍人,还有长公主殿下。
所以她光靠求情,就算让他些许动摇,也不会彻底打消他弹劾的念头。
怎么办……怎么办……
须臾,她脑海里迸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何不将这柄利刃引向岳怀之?彻底剜掉那个祸害!也省得殿下再被蒙蔽!
打定主意,林菀压下心头刹那的雀跃,仍哀戚说道:“我是想说,云栖苑从未逼迫他人。若宋郎君认为润笔不妥,我们可以调整。再者,郎君不满令弟自荐,尽管回去劝他。他若改变心意,殿下不会勉强。”
见宋湜眼中凉意稍有缓解,她趁机话锋一转:“可郎君若将昨夜之事公开,清平侯绝不会放过我!”
说到这,她的眼泪再次涌出,簌簌垂落。
区区作戏,眼泪来去自如,不在话下。
宋湜瞳眸一敛:“这又与清平侯何干?”
上钩了!
林菀鼻头泛红,委屈地说起岳侯亲戚打死太学生,她又如何奉命阻拦岳侯求见,从而得罪了他。
宋湜静静听着。
她垂眸说话时,髻边一缕垂髾随马车轻轻晃动。晨曦透窗,为她侧脸披上一层淡金色光晕。她清润的嗓音飘入他耳中,字字都惹得他心绪不宁。连那缕发髾都晃得他心烦。
此女圆滑精明,假话张口就来。他本不该上这辆车,不该听她多说半句。可她的话语仿佛有种天生的吸引力,让他不知不觉听了下去。
最后她道:“学子尸骨未寒,凶手尚未伏法。郎君身为御史,不去秉公直言匡扶正道,却来为难我一名小娘子,未免本末倒置。”
宋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忽然失笑:“林舍人一句‘匡扶正道’,真是振聩发聋。”
林菀本想放低一些姿态,达成目的就好,但听他嘲讽不由恼火:“有问题吗?”
宋湜不置可否地一笑:“林舍人无非想借我之手,对付你看不惯的清平侯。不必摆出这副正义凛然的嘴脸。”
林菀抬起泪眼,锐利地看向他。
宋易还说堂兄和善,笑话!宋湜对她说话句句刻薄!换做旁人,这点嘲讽她大可一笑置之。可他偏偏讽她不懂正道,让她很生气!
不是一般生气!
嗐,谁还不会几句阴阳怪气呢。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拭泪:“下官确实不如郎君清正端方。都怪我,昨日不该派粗心的车夫,不该错绑郎君,不该喂郎君喝汤,更不该强留郎君。害郎君轻易把持不住,痛失清誉……”
“别说了。”宋湜突然打断。
他自然听出她在嘲讽自己空有清名,却无从辩驳。昨夜,确实是他没有忍耐到最后,终是屈服于身体最本能的欲望。偏生那些画面还留在记忆里,一想起来,他耳根到脖颈迅速泛红。
“唉,下官本打算将昨日之错逐一道歉。既然郎君不想提,便不提了。”林菀故作伤心地说罢,转头望向窗外,翻了个白眼。
宋湜几度欲言又止,终是瞥了她一眼,扭头再不看她。
哎呀,光顾逞口舌之利,别误了正事,都怪他太刻薄。还是见好就收吧。再惹怒他就得不偿失了。
我能屈能伸!
林菀如此告诫自己,再次调整出恭敬语气:“总之,求宋郎君顾及你我清誉,永远保密此事,可好?”
习惯使然,她几乎要补一句“你尽管提条件”,还好她及时咽下,免得他又说她企图贿赂。
宋湜突然蹙眉:“这片树林经过两次了。”
“有吗?”林菀敷衍应着,看向窗外,暗攥袖口。
初秋时节,黄绿相间的乌桕树叶开始泛红。每棵树都色彩斑斓,哪分得清?他怎看出经过了两次?
“看来我若不答应,便下不了林舍人的马车。”宋湜睨来,目光冷冽。
“怎么会呢?宋郎君说笑了。”林菀挂着泪痕浅浅一笑,心底却在汹涌腹诽。
又是这副宁死不屈的表情。就不让你下车,怎样?难道你立马跳车?
虽然暗中腹诽了好几句,她终是叹气。
算了。
万一真跳车骨折了,还得给我添麻烦。
她无奈敲响厢壁:“离梁城渡驿还有多远?”
“回林舍人,快了!”车夫应道。
话音一落,马车便调转了方向。
宋湜将窗外变化纳入眼底,开始闭眸静坐。
林菀细细端详他。曦光下,他英俊的侧脸线条分明。近看这样貌,竟比画像更加俊美。就是脾性太差劲!她又唤了好几次“宋郎君”,他都不理不睬,八风不动,也看不出到底答不答应保密。林菀再次气闷,也扭头不语。
半晌,马车终于来到驿馆门外,徐徐停下。
宋湜睁开眼,瞥了眼窗外,便起身下车。此时,他耳颈红晕全然褪去,已恢复冷玉白瓷般的面色。
“宋郎君,”林菀扯住他衣袖,一双杏眼水光潋滟。宋湜瞥她一眼,毫不犹豫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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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袖下车。林菀追到车厢门口,语重心长:“想想清誉啊宋郎君……”
宋湜的耳廓瞬间又红透。
“荒唐!”他拂袖而去。
林菀目送他走进驿馆,才回身坐好,脸上哀切一瞬间消散无踪。
她冷嗤一声,眸色重新锐利。
——
回到云栖苑,林菀唤来三名得力的小厮,吩咐他们从即刻起紧盯宋湜动向。去过哪,往来过何人,接触过何物……事无巨细,全数报她。
三人领命而去。
林菀捻着竹扇,倚窗看着院里那片紫花。
他到底会不会保密?又是否转而盯上岳怀之?始终没个准话。
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她就不信,人非圣贤,他就没个破绽?万一那些清名皆是沽名钓誉,御史台的人也不见得是好东西。必须也抓住他的把柄才好安心!
临近入夜,盯梢的小厮回来禀报。
“早上宋湜一回驿馆,就向掌柜打听宋易的房间,得知宋易昨晚已退房离开。然后他回了房,一直闭门不出。”
“意料之中。”林菀看着账册,头也不抬。
上午城里传来消息,长公主殿下昨日见了宋易,说他言谈有趣,留他共进了晚膳。用完饭,便让他先回家准备策试,试后再约见。
看来殿下虽未当晚留人,但宋易仍有机会取代岳怀之。林菀松了口气,这一步赌对了。
“下午,宋湜被一辆马车接走,往内城方向去了。”
林菀一怔,抬头问:“谁家的车?”
“看不出来历。我们驾车暗中跟着。但那车一进内城就七拐八绕。我们跟丢了,只好回城外驿馆等着。天黑时那辆车又送他回来,之后回了城里。宋郎君回房后,再没出来。”
“很好,明日再探。”林菀拿出半吊钱打发了小厮,坐回案后捧起账册,却再也看不进去。
之前宋湜上她派的车,是因将车夫误认为太子麾下。他当时并未多问,似乎并不意外太子召见……那么,这辆接他进城的马车,主人身份不言而喻。
林菀攥紧账册,不免忐忑起来。
听说十年前,宋湜夺得策试榜首后,曾任尚书郎兼太子舍人,出入东宫教导年幼的太子。但两年后不知何故,突然被贬往江州。
眼下宋湜一回梁城便去见的人,万一真是太子……那他会禀告她的事吗?
冷静。冷静。
继续盯紧他。
万万不能卷入党争漩涡。
她不过是个小小的舍人,与阿母相依为命,平日兢兢业业做着分内事,只为实现一个深埋心底的愿望。一旦卷入党争,只怕死无葬身之地。
想到这,林菀攥着账册的掌心渗出一层薄汗。
——
次日入夜,小厮们再度来报:“宋湜早晨前往御史台上值。下值后找了牙子,在外城看了两处宅院,才回驿馆。”
林菀轻轻挑眉:“他想租房?”
听说二十年前,他父亲被免官回乡时卖掉了宋府。想不到二十年后,宋湜回梁城做官,还需要另寻落脚处。
林菀眼波一转,计上心来。
7. 韬晦
宋湜寻了三日,终于在永年巷觅得一处合意的小院。
“房东急着给女儿攒嫁妆,这宅子租得便宜!”牙郎热情介绍,“您看,家具物什一应俱全,连榻褥都有,拎着包袱就能入住!近来问价的人不少,今日错过可就没了!”
宋湜立于院中,环顾三面瓦房。虽得步行三刻钟去官署,但宅院宽敞,位置僻静,已是最合适的选择。
“就这里吧。”他微微颔首。
从驿馆搬来,忙至夜深,终于能松口气。宋湜倚窗望天,自嘲一笑:“又回来了。”
负手临窗,孑然独立。灯火将他的身影投在墙上,随着火光摇曳,如夜行的孤鹤。往事一幕幕浮现,最终定在十六岁少年那张惊惶的面孔上。
——
“阿兄救我!”
三日前的下午,身为天潢贵胄的少年,却颤抖跪地,抱住他的腿。
“太子殿下怎能跪臣?”宋湜连忙跪地相扶。
“无论我如今是谁,阿兄永远是我兄长。”少年紧抱不放,声音哽咽。私下在宋湜面前,太子从不称孤,也不必时刻强作镇定。
宋湜长叹一声,抚过少年微颤的背脊。
“阿兄,这日子我一天也熬不下去了!”
少年抽泣起来:“从小到大他们都说,圣上多年无后,我只是旁支过继的儿子……长公主既能立我为太子……但只要我不听话,她也能一杯毒酒送我上路,再立别人……”
“可那帮清党偏要我去争监国之权……我身边不是清党的眼线,就是长公主的人。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时刻被监视……”
“阿兄离开的这些年……我每日提心吊胆,按阿兄从前的教导,半点不敢行差踏错……如今总算等到你回来了!”少年嚎啕大哭。
宋湜被贬离京时他才八岁,此刻终于等到机会,彻底宣泄压抑多年的情绪。
宋湜直起身,细细打量太子。尚不满十六岁的俊秀少年,却眼眶发青,黑发间竟夹杂着几缕银丝。可见他平日过得如何惊惧。
他深深叹息,为少年拭去汹涌的眼泪:“殿下做得很好,如今都长这么大了。日后仍像往常一样,佯装沉溺书画,常来砇山坊闲逛便可。”
两人此次会面不在东宫,而在梁城最有名的书画商坊,平日售卖些笔墨丹青,名曰砇山坊。
话音刚落,房门被叩响,外面传来一道低沉嗓音:“郎君,殿下入坊已有一个时辰,东宫侍卫很快会上楼来催促殿下。”
“知道了,”宋湜沉静应声,又对太子温言道,“殿下莫急。臣必竭尽全力助殿下脱困。来日方长,今日到此为止,殿下先回宫。”
“阿兄,那下次……”
“殿下若想再见,就来砇山坊叫他们传信。”宋湜用衣袖轻拭太子的眼泪,“开开心心回去,莫让人看出哭过。”
太子胸膛起伏,小声抽噎:“可我方才哭得太狠,停不下来……”
门外声音再次提醒:“郎君,东宫侍卫上楼了。”随后归于静寂。
“无妨,慢慢平复,你做得到。”宋湜轻拍太子后背,温声安抚,“这么多年你都做得很好,今日也可以。”
宋湜的话仿佛是一根主心骨,当真让少年开始平静下来。
这时,门外传来木梯的咯吱响声。
太子急忙捂嘴,警惕盯着紧闭的房门,竭力压制胸膛起伏,又拿起研棒用力捣研。宋湜起身,无声踱至门侧。
“殿下,时辰不早了,该回宫了。”门外再次传来声音,却换了一个人。
太子望向门边的宋湜,见他缓缓颌首,遂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欢快起来:“马上就好!今日的石绿成色极好,孤必须亲手研制!”
“研磨矿料这种粗活,殿下何必回回亲自动手,不如交给末将吧?”
“你们这些粗人哪懂矿石的门道!好了别废话,你备车在门外等着,孤马上就来!”太子将不耐烦的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
“请殿下莫要耽搁太久。若被长公主知晓,又要责备我等纵容殿下贪玩了。那末将这就去备车。”
门外脚步声远去,咯吱作响的木梯渐渐安静。太子松了口气,回身寻了块帕子,仔细擦净了脸。须臾,他脸上除了眼眶微红,再看不出大哭过的痕迹。
这间三楼雅室,专供贵客挑选珍稀丹青颜料。太子将研钵里的石绿粉搓在手上,抹了些在衣袖和前襟。
一切妥当,少年已神色如常,对宋湜郑重说道:“我始终记得阿兄说的那四字:韬光养晦。”
宋湜温和一笑,从架上取下一盒石绿粉递去:“路上小心。”
太子重重点头:“阿兄也是。”他接过木盒,开门欲出,又驻足回头依依不舍:“阿兄,我回去了。”
宋湜颔首,轻轻挥手:“去吧。”
太子吸了吸鼻子,这才迈步出门。
宋湜走到窗边,倚墙俯视。不久,便见太子兴致勃勃地捧着几个木盒,登上马车。砇山坊掌事在旁躬身相送。车驾启行,很快消失在南市街角。
房门再响。宋湜回头,一名男子立于门外拱手:“禀郎君,先前跟踪您的马车没找到这,已返回梁城渡驿。”他莫约三十来岁,生得高大健壮。听声音,正是方才门外提醒之人。
“知道了。”宋湜坐回案后。
单烈走近,恭敬问道:“郎君刚回梁城便被跟踪,可要探查对方什么来路?”
宋湜拿着小刷子,将案上散落的石绿粉扫拢一堆:“不必。驾车人我在云栖苑见过。跟踪者的身份,我心里有数。”
单烈松了口气,但听到“云栖苑”,仍是不忿:“早知郎君会被云栖苑的人带走,我才不管那劳什子韬晦!说甚也要多带几个人,接郎君进城!”
宋湜微微一笑,撮起石绿粉倒入一个空盒:“我这不是好端端回来了?”
“可郎君被扣了整整一夜!要不是老施拼命拦着,说郎君定会脱身。我昨夜非得去探探那龙潭虎穴,救郎君出来!”单烈重重吐气,忧心追问,“他们发现接错人之后,可难为您了?”
宋湜抿了抿唇,略显不自在:“不曾。”
“那就好!还好虚惊一场!”单烈吁了口气。
“老单你那大嗓门能不能收一收!再嚷大声点,整个梁城都听到了!”一名青年男子走进屋里。他头戴纶巾,长袖翩然,一派风流。正是方才恭送太子的砇山坊掌事,施言。
“我这不是着急么?郎君对我恩重如山,只要我还有口气,定要护郎君周全!老施啊,你是主簿,我是护卫,你我都为郎君效力。你是不是嫉妒我更受器重,总在郎君跟前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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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江州到梁城,我哪回传信出过岔子?”单烈抱着双臂,骄傲地瞥向来人。
“懒得跟你争。”施言白了他一眼,朝宋湜依次递上两卷简册,“郎君,此卷是岳府行凶案的详情。此卷是这次调回梁城的官员名录。”
“辛苦,”宋湜打开第一卷浏览,缓缓点头,“做得很好。”
“事情一闹大,岳怀之就按不住了。对了,郎君刚来梁城尚无落脚处。可需属下安排宅院?”施言又问。
宋湜摇头:“眼下我正被盯梢,还是自己找吧。”
单烈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干脆除掉那些尾巴!”
“梁城可不是江州,收收你那喊打喊杀的江湖气!”施言嫌弃道。
单烈正欲反驳,却听宋湜道:“我自己处理吧。”遂讪讪住口。
宋湜一目十行地看完简册,合卷起身,走到墙边格架旁,轻轻转动架上一块赭石。本无缝隙的格架忽然往后打开,露出一道暗门,他迈步走进。
施言端起灯台,和单烈跟随在后。整间暗室明亮起来。屋里一排排格架上堆满简册。宋湜接过灯台,熟练绕过排排格架,俨然这里真正的主人。
“郎君,我们接下来该做甚?”施言跟在后面询问。
“静观其变,伺机出手。”宋湜瞥了眼身旁架上一卷简册,外封上写着:河间长公主姜嬿。
“是。”身后二人恭敬应道。
三日前的回忆画面渐次散去。
夜幕里,星辰重新璀璨。
宋湜吁出一身疲惫,转身来到院子里,掬一捧冰凉井水洗了把脸,回屋歇下。
灯火尽灭,月晖透窗,夜色侵入房间。
须臾,他沉沉睡去。
——
又一日,天光大亮。
自云栖苑东行,穿过数里树林,道旁屋舍逐渐密集。条条巷陌如鱼骨延伸,瓦舍错落,行商往来,已是热闹的外城。
车行到永年巷外停下,林菀跳下车,打发车夫自行回去,随后来到巷里一座宅院门前。当踏进小院的那一刻,她满足地伸了个懒腰。
殿下近来不去云栖苑,她总算得闲。盼了许久,终于能回家好好歇三天,她都快累散架了……只是,这休假本不用操心太多,都怪那个讨厌的宋湜!她都没法安心休息了!
林菀忿忿转头盯向一墙之隔的邻院。
那正是宋湜新租的小院,而房东,就是她。
近年来,她将月俸和赏赐都换成了房产铺面,还私下开了间牙行,做些房产租卖生意。得知宋湜在寻租,她特意吩咐手下牙郎抢来这单生意。把宋湜安置在眼皮子底下,正好便于监视。
下午,在自家院里的紫藤架下,林菀斜倚竹榻,轻摇竹扇闭眸思量。
此刻宋湜正在当值,家中肯定无人,不如……趁机去查查?看看有没有未写完的弹劾文书,或往来信件。
她对清党动向没兴趣,只想知道宋湜究竟会不会弹劾自己,或是转而对付岳怀之,也好早做应对。
但她堂堂林舍人,真要亲自做这种偷偷摸摸之事?
万一他突然回来撞见,岂非又送他一个把柄?
哎……初秋天气微凉,林菀却烦躁地飞快摇起扇子。
罢了!
一炷香后,林菀架梯爬上院墙。
8. 新邻
隔壁墙边有棵大槐树,一根粗壮枝干伸到墙头,正好供人爬过去。
“我可真是机智,让那厮租在隔壁,否则哪能如此方便。”林菀不禁有点骄傲,将先前顾虑全数抛在了脑后。
翻墙。爬枝。下树。
一气呵成。
林菀拍了拍掌心灰尘,迅速环顾四周。
果然没人。
但干这种事,还是有点紧张啊!
林菀回头瞥了眼紧闭的院门,迅速进屋翻找起来。
卧房里,榻上褥被叠得齐整。木箱里只有几件衣衫,也收拾得一丝不苟。她翻了一圈,一无所获。转头望去,窗边书案上摆着笔墨砚台和几卷简册。
会是弹劾文书吗?!
她快步上前翻开一卷,却发现是《大齐律》。
也是,宋湜身为御史,监察百官,自然需熟读律法。案头放着律简很正常……再翻……咦?还有他的手书!
林菀眼前一亮,立刻拿起细看。
不是弹劾文书……而是宋湜对《大齐律》和《监察条陈》的批注。
简板陈旧,墨色已淡,有些年头了。简上文字写得行云流水,苍劲洒脱。林菀眼前一亮,想起宋太傅是书法大家,看来宋湜写字颇得祖父遗风。她忍不住读了下去。
“……纠劾权贵豪强田宅逾制、以强凌弱、以众暴寡,非为抑富,实为护弱均平,以安黎庶之心,以正国法之威,关乎社稷千秋。”半晌读至此处,林菀脱口而出,“说得太对了!这不就是岳怀之所为么!”
等等……她在这叫什么好呢!
林菀猛然回神,自己可是偷偷潜入宋湜屋里找弹劾文书的!
怎把他写的监察批注读得这般起劲?
不看了不看了!
她连忙将简册卷好放回原处,摆放整齐。
“难道因为他刚任职,待熟悉御史台环境后,再开始写弹劾文书?”林菀叉腰立于案后,纳闷思索。
一想起他那张嫌弃刻薄的脸,她便觉得,这人不可能放弃弹劾的大好机会。
还是不放心。
林菀决定再查一遍。卧榻,衣箱,书案简册……皆无异常……咦?
她注意到书案上的三足圆砚。
方才光看简册去了,没细看这方砚台。此刻端详,它比手掌略大,精致圆润,竟是上品青玉制成……这是青岭玉砚!
林菀瞳孔一缩。
润泽的青玉质地,完美的云纹雕工,分明是江州青岭的贡品!
三年前,圣上曾将这种青岭玉砚赏赐亲眷……长公主那方,她曾亲自经手清点入库。宋湜怎么也有?
难道是他在江州为官时所得?
不对,以他的官阶,接触不到这种贡品。
她绝不会看错,这方青岭玉砚就是那批御赐之物。
他唯一可能接触贡品的机会,是在东宫教导太子之时……难道是太子所赠?小太子送个礼物给恩师,也正常。
林菀很快又摇头。
时间对不上。
玉砚是三年前御赐,那时宋湜早被贬去江州了……
等等!
难道是太子在三年前赠给他的?
千里迢迢派人送去江州?
林菀捧起玉砚反复查看,忽见砚底中央刻有一株花草,刻工略显粗糙,显然是后来新刻。她记得,长公主那方砚底一片空白,没有纹饰。
这花草……她仔细辨认,越看越像茱萸。
也就是说,太子收到御赐玉砚之后,特地请人新刻了一株茱萸,再赠予了远在江州的宋湜。
林菀顿时惊住。
太子竟特意刻了茱萸!
一提起茱萸,世人便会想起,年节时与家人共饮的茱萸酒,重阳时全家共佩的茱萸囊。手捧茱萸之时,便是合家团圆之日。
太子以砚寄茱萸,分明是把宋湜视作家人,盼与他团聚啊!
想到这,林菀只觉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世人只知宋湜教过太子两年,离京时太子才八岁。如今八年过去,寻常孩子早已淡忘。没想到太子如此重情,竟将宋湜当作亲人?
看来这份师徒情谊,远比她想象的更加深厚!
对了!以前听官员向殿下奏报提到太子,从没说起他与宋湜情谊深厚。不然以殿下对太子的关切,定要追问几句。
而宋湜独自回京,东宫却未大张旗鼓迎接,只暗中派车约见。可见他们有意隐瞒关系。若非她手下阴差阳错接错人,她也无从察觉。
林菀忽觉玉砚有点烫手。
今日偷偷来这一遭,竟无意发现了一个大秘密!
她突然一个激灵:“被太子看重,不正好能借此升迁?他却不欲张扬……若用这个秘密,要挟他不弹劾我呢……”
很快她又摇头:“万一我以此要挟,反倒让他恼羞成怒,对我不利呢?”
想到这,林菀迅速将玉砚放回原处:“真是个麻烦。”说着,她连忙整理起书案物品,一一归位。
放置书简时,她看到那卷《大齐律》。鬼使神差地,又打开了它。
恍惚间,脑海里浮现出十几年前的画面。
自己刚识字时,曾有人握着她的小手,指着摊开的《大齐律》,逐字教她认识。
“阿兄,这些字太难了!”她撅嘴抱怨。
身旁的青年笑道:“阿菀连大齐律都认不全,以后还怎么学阿兄帮人写诉状?”
“不准笑!我这么聪明,肯定能认全!”小林菀气鼓鼓地继续看起来。
那人听罢,反倒笑得更欢。
原来十几年前,她曾想帮人写诉状啊……
林菀轻轻摇头一笑。若非此刻碰巧想起来,平日早忘干净了。往事沉在记忆的河底,偶尔掀起尘埃,却总让眼眶莫名发酸。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
忽然,窗外隐约传来哗啦声响。林菀浑身一僵,院门外有人在开锁!是宋湜下值回来了!啊啊啊!她看简册太入神,竟忘了时辰!
后背瞬间冒出冷汗!
短暂震惊后,林菀迅速收好简册,起身环顾。若此时出门,定会撞上开门进院的宋湜!
这可不行!
但若不出门,又能躲到哪?
屋里陈设简单,卧榻和木案下都藏不了人,书架紧挨墙壁也没法躲。
衣箱?
应能藏下一个人!
院门锁“哗啦”一声打开了。
心脏砰砰直跳,她迅速打开箱门,只盼宋湜回屋别开衣箱,才好伺机溜走。她正待躲进去时,忽听院外遥遥传来一道妇人声音:“郎君是隔壁新搬来的?”
林菀一个激灵,这不是阿母吗?她从宫里回来了?
门外脚步停住,宋湜温和回答:“正是。”
阿母的声音顿时热情起来:“那咱们以后就是邻居了呀!我就住你隔壁!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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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多照应啊!”
“好。”宋湜应罢,似要继续迈步,却听阿母又问:“郎君是一家人搬来的?怎么就见你自己?”
“在下独居。”宋湜颇有耐心。
林菀不禁冒了冷汗。阿母最是唠叨,这会儿让她撞见隔壁新邻,不趁机把宋湜祖宗十八辈打听清楚,肯定不会罢休。
哎?
那她还留在屋里作甚,正好趁机溜走啊!
如此一想,林菀心中一喜!她赶紧合上衣箱,轻步来到屋门后,悄然往外窥看。
院门开了一道缝,宋湜被门挡着,正与阿母说话。
“不知郎君如何称呼?”
“在下宋湜。”
“宋十?呀,怎觉有些耳熟……是哪个十字呀?”
阿母果然开始打听了,知母莫若女啊!
宋湜这名,曾经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自然耳熟。林菀从未如此感激阿母的唠叨,她鼓起勇气,提裙轻步出门,迅速躲到槐树背后。
心脏紧张得快要跃出嗓子眼!幸好一切顺利,没被宋湜察觉!
林菀大大松了口气,开始爬树。
爬树而已,不在话下。
门外的对话仍在继续。
宋湜应道:“左边三点,右边是非的是字。”
阿母恍然:“这字不太常见……宋湜……宋湜……我肯定在哪听过!”
林菀已爬上槐树粗枝,身旁枝叶交错,她不敢动作过大,以免折断树枝引起宋湜警觉。此时他但凡进院,就能一眼看到她!
她一边小心前行,一边腹诽:就是十年前的策试榜首啊!
阿母却忽然问道:“宋郎君,令堂可叫纪宣华?”
宋湜明显顿了一下。只听他声音微颤:“大娘为何知晓家母名讳?”
“哎呀,你真是宣华的儿子阿湜啊!我瞧你长得像她!”母亲激动起来,上前拉住宋湜,“二十多年前,我在城里摆摊卖酥饼,你母亲常带你来吃!那时你才这么一点大,都能吃完一整个饼,还把手舔得干干净净!你可有印象?”
正在翻墙的林菀闻言一惊,阿母竟然认识宋湜母亲?!
再一想,也不奇怪,多年前,阿母在梁城号称“酥饼一绝林娘子”。不少达官贵人都慕名来买。不过,一般贵妇皆遣仆婢来买,他母亲怎亲自带儿子来街头酥饼摊?
宋湜沉默片刻后,应道:“那时我还不到六岁,但确实有些印象。原来您就是母亲提过的林姨。”他的声音已恢复平稳,却透出些许笑意。
“哎呀哎呀,阿湜都长这么大了!当年你母亲告诉我这名,我就说不常见呢!所以有印象。就说嘛,肯定在哪听过!真巧啊真巧,竟让你租了隔壁!”
“林姨怎知我是租的房?”
“隔壁就是我女儿买来放租的!我家就是房东呀!”阿母关切问道,“住的还习惯吧?”
已翻过院墙的林菀全然卸下了紧张,开始下梯。但听到阿母所言,她浑身一僵:阿母打听他也就罢了!怎么自家事也往外说!
罢了,反正宋湜不知那位女儿就是她。至少母亲拖住了他,让她安全回家了。平日她多在云栖苑当值,以后小心避开,不让他发现便是。
林菀跃下木梯,刚松口气,却听母亲又问:“吃过晚饭没有?要不来我家吃吧!”
喂!我刚回来啊!怎么又叫他过来!
林菀震惊地看向自家院门,只觉晴天霹雳。
9. 来客
所幸宋湜应道:“多谢林姨,不必了。我在路上买了几个胡饼。”
“几个胡饼哪能当正经饭吃!阿湜啊,我与你母亲是旧识。你小时候我还常抱你呢!怎么如今长大了,连来林姨家吃顿饭都不肯?”
宋湜沉默下来。
林菀在院里收着梯子,心中毫不意外。这人向来清高,肯定不会随便应约。阿母还是省省力气吧!
谁知她举着梯子刚走两步,就听宋湜应道:“那就叨扰林姨了。”
不是吧!
林菀心里炸开了锅,这次他怎么答应得这般爽快!那日她说要请吃饭,他还摆足了冰脸!
“太好了!快随我来!”阿母当即转身往回走。
听着院门外响起的脚步声,林菀大惊!她得赶紧藏起来!
她忙把梯子靠放到屋门外,疾奔回到二楼自己的卧房。刚关门落栓,院门就被推开了。林菀连忙蹲下。她房里有扇门通向露台,正对院子。她悄然挪到门旁,观察楼下的情形。
阿母拎着一大篮菜,和宋湜一前一后走进院里。她一进门便高声唤道:“阿菀?阿菀?家里来客人了!”
无人应声。
阿母抱怨道:“这孩子,上午还传信说要休假几日呢。八成是在家睡觉。”
林菀无奈扶额。
我的亲阿母啊,少说两句行不行?
而宋湜一进门,目光就落在了院里的藤架上。
看那个作甚……
等等!藤架下放着竹榻,院里石路直通那里,路边种着大片小花,跟云栖苑值房院里种的一样!
宋湜不会看出来了吧!
林菀紧张地捏住衣袖……她微微探头,见宋湜没什么特别反应,视线又转向别处,这才松了口气。他应该没看出来,那种小紫花野外遍地都是,普通得很。
阿母在院中瓦棚下的灶台边忙活起来。母亲经常烤饼,说烤炉烟大。当初买这处新宅时,就特意让她把灶台搬到了院里。
“阿湜,你母亲近来可好?”阿母一边生火一边闲聊。
宋湜微微一顿,道:“母亲在十年前就已过世了。”
“啊?”阿母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本想说以后你回乡时,给她捎几盒酥饼……罢了,她要是看到你现在的模样,定会高兴。”
“林姨有心了,母亲过去常提起您。”宋湜浅浅一笑,蹲到灶边帮忙拉起风箱,脸上看不出异样。
院里短暂安静后,忽听阿母又道:“对了!阿湜刚才看了半天那片紫菀花,是不是也觉得,我家院子布置得好看?”
在二楼竖耳偷听的林菀都觉得,阿母这话题转得实在生硬。
“确实精巧用心。”宋湜又望了眼那片紫花,“原来叫紫菀,香气很特别。”
“我也喜欢那香味,就给女儿取了这名!这宅院是我女儿亲手布置的。她是个心细的。以前我只会做普通酥饼,还是她出主意,试试用花瓣做馅,和上豆泥、蜂蜜,吃起来满口花香。又有你母亲常来照顾,才教我有了名气。结果二十年前你们全家搬走,我便再没见过她……”
阿母叹了口气,随手添了几根柴,又去井边准备打水:“后来我们把摊子换成了店铺,远近客人都来买呢!”
林菀大惊!
阿母!别人什么都没问呢,你怎把家底全抖搂出来了!
她恨不能立刻冲下楼捂住母亲的嘴,但还是忍住了。
罢了,宋湜只知她是“林舍人”,又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应该联想不到,这个“阿菀”就是她。
宋湜快步到井边,接过林春麦手里的木桶:“林姨,我来吧。”
林春麦笑盈盈地看他:“我就知道!你母亲那样的人,教出来的定是好孩子。”
宋湜竟也顺着聊起来:“铺子生意这么好,林姨每日忙得过来吗?”
“十年前家里出了事,铺子没法开了。我们母女俩也差点活不下去,是现在的主家,也是当年爱吃酥饼的一位贵人,收留我们当了厨娘,一直做到现在。”林春麦叹气。
宋湜淡淡一笑,一桶接一桶地往灶边缸里倒水,没有接话。
但林春麦可不让场面冷下来。她麻利地洗着菜,问道:“阿湜眼下一个人住,是没把妻儿带在身边?”
“小侄尚未成家。”宋湜有问必答。
林春麦的声音明显透出兴奋:“我没记错的话,阿湜今年该二十六了吧?家里还没给议亲?”
楼上的林菀听着都有些害臊。阿母啊阿母,他虽是你老主顾的孩子,可多少年没见了,哪能刚见面就打听人家私事。
“公务忙。”宋湜仍耐心回答。
林菀不禁有点佩服他。换做是她,早受不了这唠叨了。
“唉,我女儿也是。总说要为公……要为主家尽心办事,没时间想自己的事。我都不敢多说,怕她嫌我啰嗦。”
“她定有自己的考量。”见林姨开始切菜,宋湜便端起洗菜盆,去浇灌有些发蔫的紫菀花。
“她也是这么说,怕耽误被提拔。”林春麦见他忙个不停,笑道,“阿湜快去藤架那边坐会儿,我做几个小菜,很快就好。你是客人,哪能一直让你干活。”
“不妨事。”
“快去快去!”林春麦挥起菜刀示意。
宋湜这才放下水盆,回头望向藤架。架下的竹榻上,放着一柄精巧的竹扇。
林菀心中咯噔一响!
她忘了把竹扇收起来!家里竹扇和值房那把样式差不多,他应该不会看出来吧……他一个男人,应该没闲心留意女子用的竹扇吧!
林春麦顺着宋湜的目光,也瞧见了那柄竹扇。她皱起眉:“我就说她肯定在家!睡这么久还不起,让客人忙前忙后,像什么话!”
她嘴里念叨着,拎起灶台上一个陶罐晃了晃,里面空空如也,于是高声唤道:“阿菀!阿菀!把屋里那坛没开封的豆酱拿出来!快点!我要做饭了!”
林菀一直蹲在二楼房间门口,腿早就麻了,头也大了两圈。
她把心一横,既然装了这么久不在家,索性装到底!就不下去!
半晌没动静,宋湜道:“令爱或许出门了。”
“不可能!她难得回家一趟,总说平日累坏了,回家就得躺着。若不是要吃饭,她能躺一天不下楼。快点!你最好马上起来,再不下来就别吃饭了!”林春麦喊道。
宋湜唇角微微勾起,似被逗笑。
林菀却在楼上捏紧拳头,小声恼道:就不下去!
林春麦气得拿起锅铲:“不动是吧!我这就上去看看,你到底在不在家!”
真是我的亲阿母啊!
林菀在心底哀嚎。她回头一看,屋里也没个藏身之处。
在被宋湜嘲讽和被阿母拎着锅铲上楼问罪之间,她迅速衡量了一番,最终长叹一声,决定出去“受死”。
林菀揉着发麻的小腿,扶墙缓缓起身,一瘸一拐地朝门外楼梯走去。
没过多久,堂屋门口出现一名女子,高举酱坛,慢吞吞地跨过门槛。
院里两人同时望去。
林春麦连连摇头:“就说你在家吧。”看着林菀走近,她不禁诧异,“把酱坛举那么高作甚,看着点路。”
站在藤架下的宋湜,静静看着用酱坛挡脸的女子走过,没有说话。
林菀一声不吭地举着酱坛来到灶边,一放下便扭头就走,始终背对着藤架方向。一瞬间,她甚至有点后悔,怎就脑子一热,把宋湜骗到隔壁住了。
“哎这孩子,没见家里来客了吗?也不打个招呼!”林春麦皱眉嗔怪道。
宋湜望着径直离去的女子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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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静开口:“没看出来,林娘子性情竟如此腼腆。”
林菀脚步一顿。
听听这熟悉的刻薄语气。跟母亲面前那个勤劳有礼的好孩子,多么不同!
不用想,他定是认出她来了。
行吧,那她也没必要再躲了。既然决定下楼,她就知道八成躲不过。
林菀转过身,脸上挂起熟练的笑容:“这么巧呀!宋郎君今日怎赏脸来我家了?”
林春麦左右一瞧,有些发懵:“你俩认识啊?”
“不认识。”
“认识啊。”
宋湜和林菀同时开口。
林春麦更懵了:“啊?”
说不认识我?
林菀嗤笑一声,盯着宋湜道:“之前因公务与宋郎君有过一面之缘,不算认识。许是宋郎君贵人事忙,忘了我这人。”
“哎呀,”林春麦看两人眼神不对,忙打圆场,“你们公务都忙,每天要见多少人呐,一面之缘忘了也正常。不过以后都是邻居了,这不就熟悉了嘛!阿菀,带阿湜去藤架那边准备一下,等我的菜做好就开饭啊!”
“哦。”林菀转身就走。
瞧着远去的女子背影,宋湜想起施言的话。
今日下值路上,他照例甩开盯梢的尾巴,拐进南市的砇山坊。雅室案前,施言递来一卷简册,外封上写着“林菀”二字。
“说件有意思的事,”施言扬起手中简册,“先前听郎君说租住在永年巷。云栖苑管事林菀的私宅,恰好也在永年巷。”
宋湜挑眉,接过简册打开:“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巧合。我正被她的人盯着,便恰好在她家附近租到合适宅院。去查查办我租约的牙行,背后是什么人。”
“是,”施言不放心地又问,“郎君一回梁城就被姜嬿的人盯上。姜嬿会不会察觉……郎君一直在暗中教导太子,不曾断过联系?”
宋湜沉默片刻,道:“若姜嬿有所察觉,来的就不会是这些错漏百出之人,而是绣衣使。”
“不是姜嬿派的,那会是谁?林菀?毕竟这帮人直接听命于她。她一个给姜嬿选面首的女官,盯着郎君作甚?”施言瞥了眼简册,又看向宋湜,欲言又止。
“怕我弹劾她吧。”宋湜淡然回答,目光落在简册字迹上:林菀,父不详。曾有一兄,多年前亡故。其母现为长公主府司膳女使,名林春麦,府中仆婢称其林媪。
“云栖苑就没更可靠的人手么?这三个人,第一次跟就被郎君发现了。只怕跟到天荒地老,也查不出什么。”施言斟着茶,随口说道。
宋湜瞳眸微敛,忽然想到:“那日在云栖苑,我说了一句,‘原来你们口中的殿下是河间长公主。’林菀说,‘不然还能是哪位殿下?’她若足够细心,便能察觉我误解了殿下所指何人。如今在梁城,被尊为殿下的人可不多。是我疏忽了。”
施言诧异:“这未免也太细节了!她能注意到?”
宋湜若有所思:“我不知道。”
施言开始不安:“若郎君宅院真是她的安排,那郎君行踪和随身之物,岂非都在她监视之下?这么多年我们都很谨慎。郎君与太子殿下的来往书信都烧了。唯有一次殿下实在思念,托我们送了一方砚台,刻了一株茱萸,盼与郎君团聚。砚台没有落款,不会被察觉出异样吧?”
宋湜眼睫轻颤,没有答话。
与施言对话的画面倏然散去,他静静看着面前举杯的女子。
“原来宋郎君是阿母故交之子,真是太有缘了!阿母也真厉害,这么快就张罗出这么多菜!我敬你们,以浆代酒,先干为敬!”林菀说罢,仰头把杯中梅浆一饮而尽。
方才她明明不高兴,转头却能完美掩饰起来。
宋湜轻轻蹙眉。
圆滑,虚伪。
他最讨厌这种人。
10. 远离
小院藤架下已摆好竹席,三人对坐,面前各置一张小案,摆着几样家常菜肴。林菀饮完梅浆便一声不吭。宋湜微微颔首,浅啜一口,亦不多言。
席间鸦雀无声。林春麦看不下去,笑着打破沉默:“原该做酥饼招待阿湜。只是酥饼费时,怕你们饿着,就先做了几道小菜。等明日酥饼做好了,再给你送去。对了,天气快转凉了。阿菀,一会儿你往隔壁送两床厚被子。”
“多谢林姨,不必如此费心……”
“阿湜莫推辞!我们是房东,应该的。”林春麦打断他。
林菀单手托腮,懒懒应道:“宋郎君是怕我们贿赂他。”
林春麦笑意一滞:“不至于吧?”
“在下并无此意。”宋湜瞥了林菀一眼,转向林母温声解释。
“我就说嘛。”林春麦松了口气。
“那就是嫌我们多管闲事。”林菀又道。
“也无此意。”宋湜依旧耐心。
“啊,我知道了,是嫌我家褥被不干净呗。”林菀盯着杯中梅浆,语气不咸不淡。
林春麦听出女儿话里带刺,不禁诧异:“阿菀,你平时那般嘴甜,今日怎么就不会好好说话了?”
“宋郎君不爱听好话。”林菀换了只手托腮,语气依旧。
林春麦尴尬地看向宋湜,略带歉意地一笑:“对不住啊阿湜,阿菀平时不这样,也不知今天是怎么了。”
宋湜浅浅一笑:“无妨。林娘子许是公务劳累,太过疲惫,可以理解。”
林春麦稍宽了心,忙道:“阿湜当真有气度。来,多吃点!”说着,她无奈地看了眼自家女儿,摇了摇头。
一顿饭毕,天色渐晚,宋湜告辞离去。他一走,林菀便被母亲逼问,之前跟宋湜到底有何过节。
“没有,”林菀收拾着碗筷,矢口否认,“他都说不认识我了。”
“当真?”林春麦将信将疑,“没人比我更了解自家女儿,他若真是一面之缘的陌生人,你可不会先躲他,又说话刺他。说实话,他到底怎么得罪你了?”
阿母果然目光如炬。看来若不说出点缘由,今日是混不过去的。林菀只好说道:“之前打交道时,他态度不好,我不喜欢。”
何止不喜欢。
她就没见过如此讨厌的人!
清高、刻薄,处处跟她不对付。
听他说话,正常人都得气死,她方才那几句已算极有修养了。
“他态度不好?”林春麦很惊讶,“能让你这般针对,看来是真不好了。但他对我这刚见的林姨都甚为有礼,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林菀自然心知肚明。她不愿多解释,只含糊应道:“可能吧。”
“既有误会,说开就是。邻里间抬头不见低头见,总要和睦相处。何况阿湜也在朝为官,关系好了,日后也是个帮衬。去,找两床厚被子,给隔壁送去。”林春麦耐心劝道。
“怎么是我送?不去!”林菀瞪大眼,端起碗筷快步走向灶台。
林春麦一时气结。
“我方才说半天,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叉起腰,对女儿背影抬高声音,“我还要忙活呢!你要不去,明天别想吃刚出炉的花馅酥饼!”
“喂!”林菀转身。她咬住后槽牙,眼神哀怨,“这也太残忍了。”
“快去。”林春麦毫不退让。
林菀纠结半晌,终是长叹了一口气。
——
院门砰砰作响,宋湜开门时,先看到的是一堆蓬松饱满的褥被,被一双纤细的手抱着。
随即,旁边探出半个脑袋。一缕垂髾轻轻晃着,挠得他心头烦躁,只想伸手拨开。还有那双灵黠的眼睛,羽睫轻眨,仿佛生出一阵若有似无的风,悄然拂过他的面庞。
宋湜垂眸避开她的视线,走下台阶去接被子:“代我多谢林姨。”
呵,摆副冰块脸给谁看!
林菀暗恼,抱着被子不放手。
宋湜一接,被子纹丝不动。他疑惑探头,骤然对上她的眼睛。两人仅隔一堆被褥。不知是她身上,还是被褥上的淡香萦绕鼻尖,他不禁呼吸微滞。
见她直勾勾盯来,宋湜迅速恢复如常:“林舍人有话要说?”
“在家门口就别称呼职务了吧,听着像还在当值。”林菀嘀咕一句,又正色道,“事先声明,被子是阿母非要给的,不是我贿赂你。”
“我明白。”宋湜再接,被子仍旧不动。他疑惑再问:“林娘子还有事?”
林菀压下恼意,又道:“知道宋郎君不爱听我说话,我只问一句便走。看在我阿母与令堂是旧交的份上,郎君可否答应保密那日之事?”
宋湜默然一瞬,应道:“我已说过,与林娘子之前并不认识。”
林菀一怔。
什么意思……刹那间,她猛然会意!
他说之前不认识她,也就是说……那日接错人的事,他已当从未发生!
啊啊啊!
一瞬间,茫然、领悟、惊喜在她眼里交错掠过,最终绽放成漫天星光。她笑弯了眼,脱口而出:“宋郎君果然是天下最好的人!”
她当即松手,退后半步施礼:“多谢宋郎君!”
宋湜只觉手上一沉,褥被被她塞过来,还没反应过来,却又觉重量被抽走。她施完礼,又将褥被抱了回去。他转头,见她轻快地跃进门槛,像只鸟儿一般飞向卧房:“我送进去!”
屋檐外天色泛青,只剩一缕橘红晚霞。这一刻,仿佛霞光跌落院中,化作她飞扬的裙裾。
宋湜指尖微蜷,转身回院。
当他步入卧房时,见林菀已换好新被,正抱着换下的薄被,笑吟吟道:“宋郎君,回头我再往屋里添些家具吧。之前为了放租,布置得简单,还是不太够用。”
她笑得如此明亮。
与先前的圆滑虚伪全然不同。此刻的她,心思全然写在脸上,坦率直接。
宋湜从微怔中回神,平静道:“不必了。”
“哦……那……屏风总要吧?灯台好用吗……”林菀抿了抿唇,见他神色淡漠,脸上笑意僵了僵。
“都不用。林娘子既已安心,便请撤去跟踪之人。”宋湜声音不再冰冷,却依然疏离,“宋某职务在身,与林娘子为邻恐有不便。我会另寻住处搬走。烦请转告林姨,多谢照拂。”
林菀的笑容霎时凝固。
满腔雀跃如逢寒冬,顷刻冷却。
她竟如此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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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宋湜答应保密之后,又妄想拉拢他。
像个笑话。
以她的处世手段,本不应该的。
怪不得手下每天都跟丢,原来他早已察觉。
也是,在他眼里,她是长公主近侍,必须划清界线。
又发现她派人跟踪,定觉她不怀好意。
现在知晓她是房东,只怕避之不及。
林菀抿了抿唇,转眼挂起微笑:“宋郎君多虑了。租期一年,既未到期,郎君但住无妨。若执意要搬,我也不拦。郎君大可放心,今后你我桥归桥路归路,绝不再见。我也绝不再与你多说半字。告辞。”
她把换下的薄被往榻上一扔,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头也不回地迈步出门。
宋湜望着她疾步远去的背影。
不过短短两次见面,他似乎已能分辨出,她脸上笑意何时是真,何时是假了。
——
林菀一回自家院子,便径直往屋里走。还在灶台边收拾的林春麦,见女儿面色不豫,忙问:“怎样?和解了吗?”
“没有,”林菀迅速应道,“我跟他无话可说。”
“哎?”林春麦深感纳闷,“世上还有你都和解不了的人?真是奇了。”
“别再提那个人!”林菀的身影没入门里,只遥遥扔出这句话。
林春麦无奈摇头。
天色转眼入夜。
林菀靠在露台栏杆边,看眼前街巷灯火次第亮起,再远处,起伏的屋脊隐入夜幕,半轮明月悬于天际。往日,她总在这里眺望远处。开阔景致总能卸下繁忙公务带来的疲惫,让心情旷达起来。
此刻,只要稍稍垂眼,就能看到一墙之隔的邻院。
院角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一窗昏黄的灯光斜照在地,不时有人影掠过。每过一次,她心头的烦躁便添一分。再抬眼,就算天边明月如画,也没让她心情变好一些。
“遇上这么个人,真晦气。”林菀当即转身回屋,躺倒榻上。
“很好,那件事彻底过去了,没什么可担心的了。不见就不见了呗。”她望着房梁嘀咕,“睡觉。”
她闭上了眼睛。
——
夜已深沉。
宋湜熄了灯,躺在榻上久久难眠。
脚下是荆棘丛生的险路,前方是生死未卜的危局。实在没有余力为一个无足轻重的插曲分心。他合着眼,思虑着明日待办的正事。
渐渐的,一缕花香徐徐将他环绕,一如那日在云栖苑值房醒来时,在她榻上闻到的气息。
看来那位娘子喜欢将紫菀花瓣收入香囊,与褥被同置柜里。时日一长,褥被会沾上这种香气。闻着闻着,心神竟渐渐松弛,他很快沉入梦乡。
再睁眼,他竟坐在软榻边,灯影在纱帐上轻轻摇曳。
“宋郎君,”耳旁传来一声温软轻唤。
宋湜转头,竟是她。
笑眼微弯的她,明眸如潋滟春水,映着他的轮廓。她轻倚在他肩头,凑到他耳畔低语:“宋郎君果然是天下最好的人。”
梦中人不知是梦。
他浑身力气似被抽走,诧问道:“你为何在这里?”
她不答反问:“那我应在何处呢?”
11. 入梦
梦境里,周围昏蒙一片。
泛着凉意的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引着他僵硬的指尖,缓缓下探。
“宋郎君……我帮你……”她在耳畔低语。
带着馨香的吐息拂过他紧绷的下颌,薄滑的衣料摩挲过肌肤,强烈而陌生的战栗蔓延开来。
并非全然愉悦。
还掺杂着被冒犯的恼怒,被牵引的抗拒,如一根尖刺,对抗着蛊惑人心的花香。
呼吸愈发急促,心跳快如擂鼓。
尖刺骤然扎入灵魂深处,迸发出灭顶的悸动。
他猛地睁开眼。
窗外夜色已渗入一丝靛青,马上就天亮了。身边没有纱帐,没有灯火,唯余淡淡花香萦绕在空荡的榻间。猛烈的心跳仍在撞击胸腔。
原来是梦。
一个才见过两面,尚算陌生的女子,甚至还对他言明绝不再见。
怎会莫名其妙地梦见她?
宋湜懊恼地瞥了一眼昨夜新换的被褥,烦躁掀开,忽觉身下异样。伸手一探,指尖竟沾上一片冰凉的黏腻。这是……他霎时僵住。
神智刹那清醒,巨大的羞耻感席卷而来,将残梦击得支离破碎。宋湜骤然攥拳,然而周围一片死寂,仿佛在无声嘲笑他的狼狈。
他僵坐在榻上,许久未动。
——
林菀一觉睡足,悠悠转醒,见窗外天色微明。比晨风更早抵达的,是浓郁的饼香。
她一个激灵,睡意全消,翻身下榻疾步到露台。楼下院里,阿母正从烤炉里夹出一个热气腾腾的酥饼。
“一睁眼就能吃到全天下最香的酥饼!我真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女儿!”林菀在露台上大喊了一嗓,立时回身去漱洗。
殊不知,这道声音也传到了隔壁屋里。正在换衣的宋湜动作微顿。
另一边院里,林春麦噗嗤一笑,摇了摇头:“这孩子。”
没多久,一道明媚俏丽的身影飞奔而出,直扑灶台,伸手就去抓竹篮里的酥饼。“好烫!”林菀迅速缩回手,捏住耳垂。
“慢点!你的在那边,这篮先送去隔壁。”林春麦在旁说道。
“我不去!”林菀固执地反驳,“这篮是我的!”
她伸手再拿时,林春麦眼疾手快地拎走竹篮,用烤钳指着她:“不去就别吃了!趁阿湜还没出门,正好当早饭。我昨天答应今早给他送酥饼,得言而有信。但我要守着炉子,所以你去!”
“就不去。”林菀伸手去抢竹篮,却被阿母高高举起。
“快去!回来你的饼正好不烫了。”林春麦把竹篮塞进女儿手里,将她推出院门。
满满一篮酥饼,勾得林菀肚里馋虫直叫。她叹了口气,看向旁边紧闭的院门。
昨日还说绝不再见他呢,也必须言而有信!
罢了,把竹篮放到门外就回来。他出门自然看得到。算是便宜他了。
林菀轻手轻脚走到隔壁院门前,正欲放下竹篮,门却“吱呀”一声打开了。
她浑身一僵,抬眸正对上宋湜。他一身玄黑官袍,比穿常服时更显威严持重……也更加英姿焕发。见到她,他脸上并无讶异,只是平静注视着。
林菀脑海轰然空白。飞快回神后,她立马把竹篮往他怀里一塞。这时她注意到,他身后院里的衣架上,挂着昨日送来的褥被,刚被洗过,正随风轻轻摆动。
昨日刚送的干净褥被,转天早上又洗一道。他就这般嫌弃?
她微微一怔。
宋湜意识到她在看什么,眸中闪过慌乱,忙侧挪半步挡住她的目光。
林菀忿忿瞪他一眼,转身就走。
宋湜拎着竹篮,看她疾步远去的背影。裙裾翩飞,发髾扬起。急促的脚步声里,透着显而易见的恼怒。篮里冒出浓郁饼香,袅袅四散,勾得唇舌生津。他脑海里莫名闪过早上听到的喊话……全天下最香的酥饼么……
很快,林家院门“砰”地关上。他下意识捏紧篮柄。
宋湜返身回屋放竹篮。瞥见院里的褥被,忽然反应过来,它们洗干净了,上面什么都没有。他摇了摇头,不知方才在心虚什么。可此刻看到它们,耳尖仍不自觉发烫,他连忙移开视线,加快脚步进屋。
林菀一回家就直奔灶台拿酥饼。阿母问道:“送了吗?”她咬着饼含糊“嗯”了一声。
片刻,门外响起宋湜温润有礼的声音:“多谢林姨。”他站在台阶下,没有踏进院门。
“不客气!拿着路上当早饭啊!”林春麦笑着走向门外,无意间回头,却见院里已不见女儿的身影。
林菀靠在二楼卧房的露台栏杆,望着那道玄衣身影消失在街角。
不过是个路人罢了。
她嚼着酥饼腹诽,目光不自觉落回隔壁院子。看着衣架上新洗的褥被,她心头又莫名窜起烦躁。
林菀当即转身回屋躺下,决定眼不见为净。
阿母忙到中午,烤了许多酥饼,把橱柜塞得满满当当。她一边收拾灶台,一边说道:“我只休一日,现在得回去准备殿下的晚膳了。你记得送两篮酥饼去邹家。”
林菀靠在藤架下的竹榻上,看着灶边的阿母,突然没头没尾地说道:“哪天累了就回家歇着,我养得起你哦。”
“我还没老呢!”林春麦回头瞪她。
林菀仰靠向竹榻望天:“那是自然。咱们一块出门,别人都说你是我阿姊。”
林春麦嘴角翘起:“放心吧,我可没你累。”
她坐到竹榻边,仔细打量女儿,眼里满溢心疼:“倒是你,什么时候才能歇歇?难不成要一辈子伺候殿下,大好年岁过得都不是自己的日子。”
林菀把竹扇盖在脸上:“没有殿下,哪来现在。”
“好好好,知道你不爱听,我走了。”林春麦摇了摇头。
虽说要走,阿母还是忍不住反复叮嘱。林菀连连点头:“再不走,殿下就该吃宵夜了。”林春麦无奈瞪了女儿一眼,摇着头出门了。
难得有个清闲午后,没有看不完的账册,见不完的人。林菀仍用竹扇盖着脸。她闭着眼,却能感觉到阳光穿透藤叶,钻进竹丝缝隙,轻柔抚过她的脸。
这个盼望已久的宁静午后,却被一道急切的敲门声打断。
“林阿姊!阿姊在家吗?”
林菀坐起身,竹扇滑落膝上。她匆匆开门,见门外年轻女子满脸焦急,忙将她拉进院里:“阿妙?你怎么来了?”
来者眉目清丽,脸上泪痕未干。乌发上一支素雅木簪,长袖白衣犹胜霜雪,真是一见生怜的佳人。她一进门便跪地泣道:“求林阿姊救救阿彧!”
“他怎么了?”林菀愕然,忙将她扶起,拉到竹榻坐下,让她慢慢道来。
“前些日子,阿彧同窗被清平侯的亲戚打死了,凶手迟迟不归案。他和一众同窗愤愤不平,堵在京兆府外讨说法。但京兆尹一拖再拖,他们便堵到宫门御街外喊冤,结果都被绣衣使抓进了台狱!”
“什么?”林菀吃了一惊。
岳府亲族行凶之事她是知道的。朝堂议论纷纷,殿下颇为头疼,岳怀之还被挡在云栖苑门外。但她没想到,喊冤的太学生们竟被绣衣使抓走了!
“其他太学生都陆续被放出来了,我找他们打听,都说阿彧还在里面。凡被绣衣使审过的,都脱了一层皮……阿彧到现在还没放出来,我心里……”
邹妙揪着衣襟,眼眶通红,泪珠止不住地流,“本不想麻烦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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姊又帮我们,但我实在没别的办法了……”
林菀将泣不成声的邹妙搂在怀里,轻轻拍背:“这说的什么话。你们就是我的亲人,来找阿姊是应该的。”
原来,邹妙和邹彧乃是一对同胞双生姊弟。二十多年前,林邹两家便是邻居。林家摆摊开店,邹家挑货行商,两家互相照应,儿女们常玩在一处,可谓情同手足。
林菀兄长从小争气,考入太学,通过策试,成为御史台一名吏员。邹家姊弟视其为榜样。唯有林菀对读书兴趣寥寥,反倒觉得算账更有意思。
十年前林家变故,兄长身亡,店铺房东把她们赶出了门。阿母一度病重,多亏邹家时常帮衬,才熬到痊愈。后来母女俩有幸进了长公主府,才重新有了积蓄,迁了新宅。
天有不测风云。两年前,邹家阿弟刚进太学不久,其父被马车撞成重伤,耗尽家财仍不治身亡。邹母奔走告状,奈何对方是权贵子弟,只赔钱了事。她忧愤成疾,很快撒手人寰。
林菀那时便常接济邹家,让邹彧安心读书,还把邹妙安排进云栖苑。前几日邹妙告假回家。不曾想,今日竟哭着找上门来。
邹妙哽咽道:“求阿姊托人打听打听,阿彧到底是死是活。”
林菀沉吟片刻,道:“下午我带你一起去台狱。凭我的腰牌,应能进去探望一眼。”
邹妙瞬间直起身,泪眼终于燃起一丝微光:“多谢阿姊!”
——
半个时辰后,两人来到御街上。周围皆是台阁官署。檐后阴云低垂,高低错落的楼阙威严肃穆。此刻官员还未下值,不时有吏员步履匆匆。
林菀环顾四周,深吸一口气。
她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与十年前相比,御街景致依旧,而自己却换上了一身女官袍服。
邹妙望着府门上“御史台”三字,低声问:“我们不是去绣衣使的台狱吗?怎来了御史台?”
林菀轻声解释:“台狱就是御史台设立的监牢,抓人审问都归绣衣御史管,也就是绣衣使,常着红衣,剑不离身。”
“怪不得被御史弹劾的罪臣,都会被关进台狱。”邹妙不安地四下打量。
“嗯。不过负责上书弹劾的是治书御史,又叫治书使,常着黑衣,持律谏言。”林菀又道。
御史台府门旁的墙上,有幅巨大的石刻画像。一名青面官员牵着一只独角神兽。它正低着头,用角抵刺前方神色慌张之人。不知为何,邹妙见那幅石像便莫名紧张:“那、那我们真能进吗?”
“跟着我。”林菀捏了捏她的手,迈步向前。
两人刚踏入府门,便被门房厉声喝止。林菀亮出“长公主府舍人”的腰牌,说要进台狱见一名在押之人。门房一见腰牌,态度骤然恭敬,连忙躬身相请。
她们对视一眼,默然跟随门房穿过一段夹道,来到一处高墙院落外。门口由数名绣衣使把守。个个身穿红袍,腰佩长剑,面色冷厉。
一番交涉,一名绣衣使终于打开院门。
邹妙难掩激动,林菀回头递给她一个眼神,她立刻收敛心神。随着引路的绣衣使,两人来到一间昏暗的牢房外。
一股腐闷的臭气扑面而来。墙上小窗透下一抹阳光,照在地面一名男子身上。他已然昏迷不醒,太学生的青衿袍服上血迹斑斑。
林菀暗中攥紧了手。
——
在御史台另一处院落,门扉木牌写着“治书”二字。
屋里,门房正在禀报:“宋御史,方才,长公主府的林舍人带一名女使进了台阁大门。她说要见一名台狱收押犯,问几句话。”
“知道了,”宋湜放下手中简册,瞳眸微敛。
门房行了一礼,恭敬退下。
12. 救人
“开门,”林菀话音落下,绣衣使应声打开了牢门。
“我要问他几句话,你且退下。”她语气平静。
“是,”绣衣使躬身退至走道尽头,很快消失在阴影中。
“他走了!快!”林菀立即转身,拉着邹妙快步走进牢房。
“阿彧!阿彧!”邹妙跪在男子身旁连声呼唤,却得不到任何回应。借着昏暗的光线,见他衣衫上处处血渍,手臂布满青紫,原本清俊的脸庞肿得几乎认不出原貌。她瞬间涌出泪水,“他们怎能把你打成这样……”
“你问过阿彧同窗吗?绣衣使都审了些什么?”林菀凝视着昏迷的年轻人,眉头紧锁。
“他们说,绣衣使一直在追问,谁是带头闹事的主谋。很多人都指认是阿彧。”邹妙声音发颤,“就算阿彧带头喊冤,也不该受这么重的刑啊!再这样下去,他会没命的!”
“追查主谋……”林菀若有所思,“既然审出是阿彧,却迟迟不结案。看来他们并不满意,还想挖出别的东西。”
“台狱血气重,不是两位娘子该来的地方。”一道声音忽在背后响起,从狭窄空旷的过道传来,格外雄浑低沉。
林菀回头,见一位鬓发微霜的中年男子按剑走来。墙上昏黄的灯火映着他的殷红锦袍,黑色獬豸纹怒目圆睁,肃杀之气扑面而来。他身后还跟着两名台狱守卫。
绣衣直指张砺,绣衣使的首领。
林菀自然认得他。如今圣上不管朝政,绣衣使事务皆向长公主禀报。此人她见过很多次,向来不苟言笑。听说他手段狠厉,被清党直呼“酷吏”。
待他走近,一道冷戾目光扫来,林菀背脊微凉,面上却绽开甜笑,款款施礼:“见过张直指。”
张砺扶剑站定,面无表情地说道:“林舍人想问什么,不若由张某代劳。此地污秽,莫脏了两位的衣裳。送客。”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邹妙闻言慌忙起身,无措地望向林菀,脸色已然惨白。
林菀心下一沉。
这已是张砺最客气的态度了,全然看在她是长公主近侍的面上。换做别人,早在台狱外就被拦下,连门都进不来。但她既已进来,就绝不能无功而返!
怎么办怎么办……她心思急转。
须臾,林菀展颜一笑:“他是云栖苑看中的人。”袖中的手悄然握紧,心跳快如擂鼓。
张砺瞥了眼牢房:“一个穷酸太学生,也会攀附云栖苑?”
邹妙抿紧双唇,强压怒意。幸好牢内光线昏暗,无人察觉。
林菀娇嗔蹙眉:“正是穷酸,才想另谋出路嘛。这种士子我见得多了。不过这位邹郎君,还是有几分姿色的。”
张砺嗤笑:“既已攀附云栖苑,何故带头闹事?”
林菀眼波一转,立即应道:“谁让打死人的是岳侯亲戚?岳侯被殿下疏远,他不就有机会了?”
见张砺挑眉不语,林菀转身回到牢房,蹲在邹彧身边。
她一手掩鼻,似在嫌弃血腥气,一手抬起他的脸:“张直指,他的脸被打成这样,我还怎么交差?既然绣衣使迟迟审不出结果,说明他不是你们要找的人,不如让我带回云栖苑如何?”
“不可。”张砺不为所动。
林菀笑容微僵:“看来张直指存心为难我。”
张砺脸上掠过一丝不耐烦,但瞥了眼林菀腰牌,终是没有发作。他沉吟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麻布:“不敢为难林舍人。实不相瞒,审问太学生时,从他们身上搜出此物。”
布上写满密密麻麻的字。林菀使了个眼色,邹妙连忙上前接来。
林菀拿起细看。上面写了岳氏亲族如何欺压百姓,打死农户之子。证据详实,言辞犀利,莫说太学生,连她读完都义愤填膺,想去喊冤。
“写得……”挺好啊,林菀及时咽下后话,改口问道,“谁写的?”
“其他学生都指认,邹彧最先拿出此文。他却抵死不认,说是在寝舍捡的。”
“比对他的平日字迹,不就行了。”
张砺摇头:“已比对过,完全不同。”
林菀扬手:“那不就得了。许是他看过檄文后一时激愤,才叫上同窗喊冤。既然其他人都放了,为何独独不放他?”
张砺皱眉:“此文已在梁城流传甚广,总不能是凭空生出。多审几遍,总能让他想起来从何人手中拿到。”
至此,他耐心已尽:“林舍人,我等尚有公务,还请移步。”
见他紧握剑柄,林菀心知若再纠缠,她定会被强行请出。方才几句话她已明白,此案能闹这么大,背后必有推手。绣衣使要查的正是幕后之人!
难道是清党所为?
看这架势,即便邹彧不知情,绣衣使也要逼他供出一个清党才肯罢休。如此,想救出阿彧,只怕不容易……
林菀心念急转,却见张砺与守卫们紧盯自己,只得缓缓起身:“好。”
这时,她忽然瞥见邹彧的手指微动。他不知何时已醒了!
她精神一振,又笑道:“今日他昏迷不醒,我也没问上话,那便改日再来。唉,邹郎君这张脸,我还用得着。不知张直指能否行个方便,让这位女使晚些时候来给他上药消肿?就当给云栖苑一个面子。”
说着,她从袖中拿出一个锦囊,笑盈盈地塞给张砺:“请诸位喝杯酒。”
张砺挑眉,指腹轻捻囊中硬物,随手抛给身旁守卫,转身大步离去:“都机灵点,莫误了林舍人的差事。”
守卫们喜形于色,态度愈发恭敬:“不敢耽误林舍人的吩咐!”
林菀嫣然一笑:“我再看看邹郎君的伤情,好让女使备药。请诸位在外稍等。”被她潋滟生波的杏眼一扫,守卫们连声应诺,退至远处。
她返回牢房,背对牢门半跪在地,俯身查看邹彧伤势。在守卫看来,她只是借着微光端详犯人脸上的伤。实则,她凑到邹彧耳畔,用极低的声音说:“阿彧,若听见就动动左手。”
邹彧的左手食指微蜷。
林菀眸光一亮,急声道:“再受审时,你只需供出一人,必能自救。”
她轻声说了一个名字,又道:“听到此名,他们不敢再查。但我怕张砺不信你的口供,继续用刑。所以你须等我下次来时再说。当着我的面,他们有所顾忌。明白吗?”
说话间,她的心几乎跃出喉头,就怕被守卫察觉。幸好那几个守卫正围着囊袋数钱,对牢内情形浑然不觉。
邹彧的左手食指再次微动。林菀松了口气,起身叹道:“邹郎君这伤,怕是要养上十天半月了。等他上过药,我过两日再来瞧瞧。”
她步出牢房,对邹妙示意:“走吧。”后者仍忧心忡忡地望着弟弟。
守卫见她们出来,忙收起囊袋,满脸堆笑着转身引路。趁他们又在前头商量分钱,林菀凑到邹妙耳边轻声道:“阿彧醒了,放心。”
她快速交代了对邹彧的嘱咐。邹妙眼眶一红,连忙低语:“多谢阿姊。”
林菀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压下眼底一抹忧色。
其实,有些话她没说出口。
先武帝令绣衣使讨奸诛恶,先斩后奏。如今他们只奉皇命,常年独断专行,御史台都管不了。就怕张砺铁了心追查清党,连云栖苑的面子也不给……但总归有了一线希望!
如此思量着,她二人走出台狱大门,却见张砺正与宋湜站在门外。
宋湜头戴高冠,挺拔如松,一身玄色官袍,正是他早上出门时穿的那件。那时她急着离开没细看,此刻远远睹见,发现他衣上竟绣着白色獬豸纹……他竟与张砺官阶一样!原来,他们分管治书使和绣衣使。
林菀心下讶然,那位年届耄耋的御史中丞早就不管事了。所以实际主持台务之人,竟是宋湜。
他正宣读一封帛书:“今有太学生邹彧等,因同窗惨死义愤陈情,被押于台狱,至今未释,士林哗然……”
林菀和邹妙默然对视,齐齐放慢脚步。
“着令廷尉府、御史台、京兆府,明日巳时于台狱会审。两案并查,须当庭审结,具文上奏。望尔等秉公持正,以安天下士子之心。”
念罢,宋湜合上帛书,抬眼正对上走来的林菀。两人目光交汇,他却像不认识她一般,转向张砺递去帛书:“许司徒下令明日三司会审,还请张直指一同列席。”
听到这,二人俱是心中一震。邹妙惊喜望来,林菀缓缓点头。刚还想能否成功救出阿彧,就听到三司会审的消息,真是太好了!
不过,许司徒位列三公,乃文官之首、清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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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袖,竟会关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太学生?
林菀按下疑惑再瞧,见张砺侧身扶剑,根本不看帛书一眼:“绣衣使从不移交嫌犯。”
她心里咯噔一响。
宋湜面色波澜不惊:“策试即将举行,不日天下士人齐聚梁城。绣衣使执意扣押学子,引得士人不满。若妨碍策试顺利举行,阁下如何担责?”
张砺眸中寒光一闪,右手紧攥剑柄,手背青筋纵横。
半晌,他抓过帛书揉成一团:“一个靠色相攀附云栖苑的太学生,都被林舍人看中了,许司徒和宋御史还如此上心。”他冷嗤一声,拂袖而去。
下一瞬,宋湜的冰凉目光就落到了林菀身上。
心头那股烦躁又窜了上来。
那眼神冷得像冰刃,仿佛要将她刺穿。
但与之前不同,这回他的审视里,似乎还藏着一丝探究。
定又叫他误会了。
林菀暗自叹息。绣衣使守卫还在旁边,她不能开口解释。更何况,自己早已说不再与他言语,更不必多费唇舌。
“阿姊,那位宋御史一直看着你呢。”邹妙凑近低语。
“别理他,我们走。”林菀轻声回应,拉着她往前。
三人擦肩时,宋湜突然开口:“林舍人前几日看中一个宋易还不够,这么快又瞧上一个邹彧。听闻邹家清贫,林舍人竟不嫌他出不起润笔,真是用心良苦。”
林菀脚步一顿。
他竟记得她那日的辩白,还这般刻薄地还了回来。
一股闷气堵在胸口。
不理他,不理他。
林菀深吸一口气,拉着邹妙继续走。
邹妙担心地望来,想说些什么,又瞥了眼身旁守卫,没有做声。
宋湜转身望着二人背影,却见她忽又停步。
林菀长吁一口气。
本想置之不理,可走出数步,心头闷气越发堵得慌。
不行!
这口气一定要出!
这次是他先出言挑衅,不算她食言!
林菀转身回到宋湜面前,莞尔一笑:“其实,他们都不及宋御史风姿出众。我最中意的,还是宋御史你呀。”
她近在咫尺,目光灼灼。宋湜被她看得耳根发烫,不自觉后退半步,偏头避开她的注视。
林菀偏要凑上前:“宋御史得空不妨再来云栖苑,我随时恭候。”说完她作势要走,又回头添了句:“对了,宋御史应该记得路吧?”
话音一落,两旁守卫纷纷侧目,诧异地打量宋湜。
林菀嫣然一笑,翩然转身,再不回头。
宋湜失了方才的从容端正,难得蹙紧眉头,盯着她远去的背影,还有那缕随风轻扬的垂髾。他猛地转身,大步离去。
——
守卫将二人恭送至御史台门外。林菀含笑告别,转身时笑意已敛,长长舒了口气。
见街上仍有官吏往来,她拉着邹妙快步到僻静处,匆匆说道:“我仔细看过阿彧的伤势,先去医馆配药。牢房阴冷潮湿,再给他带套厚衣裳。”
“嗯……”邹妙眼眶又红。
“总之莫太担心。许司徒都过问此案了,阿彧定能得救。”林菀拭去她的泪痕,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温柔安慰这个敏感爱哭的妹妹。
“嗯!”邹妙重重点头,任由林菀拉着离开。
她们不知,方才在街角的举动,包括林菀判若两人的神情,全被远处一人尽收眼底。
御史台内有座三丈高的石台,台上矗立着四层藏书楼。台下兰草葱茏,香气馥郁,乃是朝廷存放典籍之处。御史台别称兰台,便源于此。
此刻,宋湜来到兰台最高处的栏杆旁,凝眸俯瞰。从这里,能望尽御街每个角落。
她与那女使私下相处时,全无上下之分,倒更像姊妹般亲昵。
一个掌管林苑的舍人,为何出现在太学生一案里?
若是公务所需,她又何须亲自来台狱这种地方?
为何……处处都有她的身影?
砇山坊卷宗里,关于她的记载寥寥数语。她的朋友、她的其他亲眷……皆无所载。
太少了。
当那两个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弄深处,宋湜转身步入楼阁中。
13. 冷雨
林菀和邹妙穿行在南市街巷,来到一家商坊门前。
“阿姊稍等,我去找掌事取画酬。”见林菀要说话,邹妙赶紧抢白,“很快就好,不耽误买药。若让阿姊再垫付药钱,我实在无地自容了。”
见她态度坚决,林菀只好随她:“那我在大堂等你。”
“嗯!”邹妙点头,提裙迈阶而入。
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上,林菀侧眸,“砇山坊”三字映入眼帘。
阿妙自小喜欢作画。先前安排她在苑中帮忙,既能补贴家用,又能顺道向画师学艺。前段时日见她学有小成,便鼓励她将画作寄卖,没想到真有人赏识。
至于砇山坊,则是云栖苑经常采买的商坊。苑里画师都说,这家的丹青颜料最为上乘。她虽非行家,但见画上色泽明丽鲜亮,想来贵有贵的道理。
步入大堂,四壁悬挂绢画,柜上陈列笔墨丹青,件件价值不菲。林菀踱步其间,细细观赏。
“伙计,今日可有阆风散人的新作?”一道清越声音自门口传来。
闻声便知是位年轻郎君。职务使然,林菀转头看去,霎时浑身一僵,急忙回身面壁。
来人竟是太子!
以前随长公主入宫赴宴时,曾见过太子。那时就感叹,好端端的少年,怎生了个少白头,黑发里夹了不少银丝。如今他身量挺拔了不少,只是眉宇间犹存稚气。
“有!有!”伙计一见贵客,忙躬身笑道,“自郎君吩咐后,小人特意将阆风散人的画都留着!”说着,他从柜中取出一卷绢画,徐徐展开。
“甚好!”太子疾步上前,经过林菀身后,驻足画前。
什么画作让太子如此倾心?
林菀悄然侧目望去。
只见那幅画上,赤足仙人驾神龙遨游在云海中。远处日月凌空,星辰璀璨。羽蛇、朱雀等珍禽异兽隐现云中。
这笔法,似曾相识啊。
林菀微眯眼睛。
太子直直盯着画面,仿佛被攫住神魄,良久才找回声音:“当真恣意豪迈,瑰丽壮阔……阆风散人定是一位世外高人。若能一睹其真容,便此生无憾了……”
“此画名曰《云中游》。”伙计在旁介绍。
“真好,”太子面露神往,眸中尽是钦羡。半晌,他终于回神,“包起来,送到车上。”
“是。”伙计笑逐颜开地卷起绢画。
为免被察觉,林菀赶紧继续面壁。早就听说,太子与圣上一样痴迷书画。今日一看,果然如此。
“今日还有什么上好矿料?”太子又高兴地问。
“郎君请。”伙计连忙引路。
两人正待上楼,邹妙抱着钱袋冲下楼来,不小心撞到太子。他一个踉跄,扶住栏杆才站稳。
“对不住。”邹妙匆匆说罢,径直走了。
“喂!”伙计正要斥责,却被太子拦住:“无妨。”
他回望远去的身影。方才惊鸿一瞥,那女子弱质纤纤,眉目如画,却是满面愁容。转眼间,她与大堂里的同伴匆匆离去,消失在门外。
“她是谁?”太子问道。
“在此寄卖的画师。”伙计应道,“都是施管事亲自收画,小人不知她的姓名。”
“嗯,”太子扫视一眼墙上一排仕女图,旋即收回目光,转身上楼。
——
去医馆的路上,林菀忍不住问:“阿妙,你可曾画过一幅《云中游》?”从小看阿妙画画,今日那幅画的笔法实在像她。
“嗯,”邹妙忙着在熙攘街巷里寻找医馆,随口道,“画过三幅。”
“三幅?”林菀讶然。
“施先生说,近来梁城盛行神怪故事,好卖。”怕林菀不解,邹妙继而解释,“他是砇山坊掌事,懂得可多了。”
“方才我见有人买走一幅《云中游》。”林菀心想,既然太子微服出行,便不说破买家身份了,免得惹麻烦。她只道:“他很喜欢阆风散人。”
邹妙见怪不怪:“我的画里,阆风散人确实卖得最好。”
林菀诧问:“你还有别的画?”
邹妙点头,认真数起来:“画异世神怪的是阆风散人。画仕女梳妆、先贤故事的是琰姬。还有画锦绣祥瑞的,是东寿君。”
“都是你?”林菀愕然。
“对啊。施先生说,卖的不仅是画,更是画师身份。阆风散人是隐世高人。琰姬是不便露面的闺秀。东寿君是清贫士子。买家不同,看中的画师身份也不同。”
“这么多身份,你忙得过来吗?”
“看行情调整,是有点累,不过手熟便好。”邹妙颊边泛起一抹红晕,轻声道,“施先生说,以我之才,日后大有可为。”
“都是人才啊……”林菀不禁感叹。听阿妙语气里的敬重,砇山坊掌事应是位阅历丰富的老先生。平日采买都是属下经办,她不曾得见。这般擅于经营,倒让她想见见了。
“到了!”这时,邹妙远远望见医馆招牌,眼中一亮。
——
二人配好伤药,又回家取了干净衣裳,天色渐渐暗沉。
林邹两家都在永年巷。经过林家时,眼见乌云蔽空,即将下雨。林菀急道:“我去取伞。”。
邹妙抱着装伤药和衣物的包袱,乖巧地站在檐下。当雨淅淅沥沥落下,林菀刚好拿着两柄伞出来。
“怎是这把伞?”邹妙问道。其中一柄油纸伞素净青黄,伞柄磨得油亮,漆皮已然斑驳。“小时候我和阿彧都纳闷,为何这把伞旧成这样了,阿姊却从不让我们拿去玩。”
林菀眸里掠过一丝怅然,似是忆起久远往事。很快,她浅浅一笑,撑伞遮住邹妙:“以前它为我遮过雨。现在,我想让它也为你遮雨。”
邹妙似懂非懂地点头。她瞥见伞柄,头次见上面刻有一字。字上墨迹褪了一半,右半是个“止”字,左边需要细看,方能辨出三点。“这是……”
“沚。”
“为何伞上刻这个字?”
林菀摇头:“不知道,得到它时就有。也不太懂什么意思。”
两人轻声叙着话,并肩走进细密的雨幕。
待她们重返御史台外,已是暮色四合,官署下值的时辰。雨珠飘洒,润湿了青石板路。官吏们陆续走出府门,各自登车行路。无人留意角落里的两人。
林菀将伞塞给邹妙:“我在这等你。”今日她不宜再在台狱露面,以免绣衣使起疑。
邹妙心知肚明,但一见威严的御史台府门,仍不免紧张得手抖。她咬唇低语:“真不公平。岳侯亲戚打死人,不过软禁府中,明目张胆地逍遥法外。阿彧只为同窗鸣冤,却被关进台狱打成重伤。我连送趟药都要提心吊胆。”
林菀俯身将腰牌系在邹妙身上:“拿着这个,他们不会为难你。”
邹妙吸了吸鼻子,忍住即将涌出的眼泪。她抱紧包袱:“我去了。”说罢深吸一口气,走向御史台府门。
远去的背影逐渐模糊在雨里。御史台墙上的石刻画像,被雨洗得一尘不染。车马往来,行人匆匆,都在急着归家避雨,依旧无人注意她们。
林菀忽然想起,十年前,她倒在御史台门前时,也是这般细雨潇潇,无人理睬。
——
十年前,她刚满十五岁。
那时阿母经营着酥饼铺,全家蜗居在铺后的两间小屋。兄长是御史台一名小吏,负责看管兰台藏书。不少典籍是传世孤本,需要日夜值守。兄长时常要轮值通宵。而她和阿母,则每日天未亮便起身和面烤饼,准备开张。
那本是寻常一日,兄长如往常一样在傍晚出门,前往兰台当值,整夜未归。
次日凌晨,林菀打着哈欠,睡眼惺忪地拆卸店门木板,却被门外景象吓得失声尖叫,汗毛倒竖,睡意刹那消散。
外面天色未亮,清冷空旷的街道笼罩在屋宇阴影下。离门一丈远的地上,赫然匍匐着一团黑影,依稀可辨是个人形。
“怎么了!”阿母闻声赶来。
林菀颤颤指向门外。阿母脸色一变,抄起一把菜刀谨慎上前。林菀壮着胆子探头,这才看清,那人身形如此熟悉。
是阿兄!
母女二人同时认出,疾扑上前,却发现他已冰冷僵直。林菀如遭雷击,瘫坐在地。巨大的空白吞噬了神智,半晌才找回意识。更令她震惊的是,兄长身上竟散发着浓重酒气。
阿兄昨夜饮酒了?!
不可能啊!
后来,邻里如何被惊动,街道如何喧闹起来,阿母如何报官……记忆皆已模糊。但她依然清晰记得,京兆府的调查结果。
林茁擅离职守,饮酒过量,不料风邪入侵,暴毙而亡。
“阿兄从不饮酒!”林菀当即争辩,“他沾酒便浑身起疹,胸闷气短。他深知自己不能喝,所以滴酒不沾!更何况那夜他在当值。阿兄素来恪尽职守,怎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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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夜时饮酒?!又为何倒在家门口?!疑点重重,你们不能这么草率!不查清原委,还要污他清名!”
府吏却极不耐烦:“值夜饮酒,兰台典藏没丢就是万幸!谁能证明他被冤枉了?谁能证明?”他朝地上啐了一口,转身扬长而去。
林菀失望地看向母亲。阿母已是脸色苍白。
她不甘心,更想不通。阿兄明知自己不能饮酒,更不可能在值夜时破戒,怎会擅离职守去饮酒?
其中必有隐情!
既然阿兄是在值夜时出的事,那她干脆去御史台问个明白!他同僚中有人知道他不能喝酒,只要他们肯站出来作证,京兆府或许会继续调查?
抱着一线希望,在一个清晨,林菀趁官署未上值前,守在御史台门外。
她抱紧双臂,站在那幅石刻画像下,从夜色浓重等到晨光熹微。暗沉的屋檐逐渐亮堂,空旷的御街渐有行人。
来往官吏们谈论着今年的策试结果,今日士子们将殿前受封,风光无限。这是近日梁城最火热的谈资。连买酥饼的老媪都会念叨几句,说那策试榜首才十六岁云云。
但此刻,林菀翘首张望着,无心去听路人闲言。
终于,有位黑衣官员朝这边走来。
林菀眼中一亮,连忙上前。对方侧身避开,她仍拦路急问:“请问阁下可认识林茁?他前几日……”
“不认识不认识。”那人慌忙摆手,加快脚步奔进府门。
林菀没气馁,又见一人走近,赶紧上前:“请问阁下认识林茁吗?”
“不认识!”对方远远就绕开她,疾步进门。
官员来得越来越多,但他们一见林菀,皆不约而同地避之不及,匆匆进门。她挨个拦路追问,直至嗓音沙哑,却只换来冷漠和闪躲。
天色渐亮,阴云汇聚。绵绵细雨悄然而至,林菀没带伞,只能任头发和衣衫被雨水打湿。
这里不是御史台吗?
她满心困惑,回望身后的石刻画像。
以前阿兄还说,那只独角神兽名唤獬豸,能角触奸邪,吞噬恶人。御史台以獬豸为衣冠,当辩是非曲直,识善恶忠奸。
但她看到的阿兄,却倒在离家仅一丈之遥的街边。
她知道,饮酒后的阿兄浑身红疹,痛痒难耐,咽喉肿胀直至无法呼吸。他都离家那么近了,耗尽最后力气伸手,却终究没能叩响家门。
那一夜,他究竟遭遇了什么!
想到阿兄曾在一门之外拼死挣扎,而自己却在屋里酣然大睡。她便心如锥刺。倘若那夜她没睡那么沉,半夜去前铺查看,会不会听到阿兄的求救?
可世上没有如果。
她从不半夜起身去铺子里。
滚烫的泪水涌出,与冰凉的雨混为一体。
她突然喊道:“有人不是跟林茁一起吃过饭吗?怎么今日都不认识他了?”
行人纷纷侧目,眼神如同在看一个疯癫之人。
“这里不是御史台吗?没人肯站出来说句公道话吗!你们对得起身上的衣服吗!”她对着森严的府门大喊。
门内冲出来两名门房,厉声喝道:“禁止喧哗!速速离去!”他们上前驱赶,粗暴地将她推开。林菀没站稳,跌倒在御街中央。那两人旋即返回门里。
雨水顺着她的额发落成珠串,啪嗒啪嗒,砸在石板上。
原来,御街石板缝里生了这么多杂草青苔。
原来,在御史台门外喊破喉咙,也无人理会。
原来,世上根本没有獬豸。
林菀攥紧十指,指尖抠进石缝里的草叶。
今日没带伞,她得爬起来自己走回去。双臂却仿佛失了力气,根本撑不起来身子。
额上滴落的雨水越来越多,将她残存的天真,一点一滴,冲刷殆尽。
难道就这么算了……
可她不甘心啊!
那,又该怎么做?
林菀眼睫颤抖,俯首盯着地面青苔,脑海里一片茫然。
老天,能不能告诉我,该怎么做?
就在这时,她头顶的雨忽然停了。
林菀微微抬眸,只见眼前出现了一支伞柄。她这才恍然,雨没有停,只是有人为她放下了一柄伞。
地面上,一袭青色衣摆映入眼帘。她仰头望去,那人面容却被伞沿遮住。
“这位娘子,不知为何你一直在哭,但还是先起身吧。”
14. 会审
原来是位年轻郎君,声音很温和。
林菀的神智迅速回笼,自己还趴在御街中央呢!
未等起身,前方雨幕中传来一声模糊的呼唤。雨点拍打伞面,她没听清。须臾,那声音抬高了许多:“你快点!今日万万不能迟到!”
面前的年轻郎君道:“这位娘子,这把伞你拿着用,我得走了。”说罢,他匆匆离去。
林菀执伞站起,只见一道青衫背影冒着细雨,疾步走向等候的同伴。额上残留的雨水滚入眼角,那背影霎时模糊。她胡乱抹去脸上水痕,这才注意到,伞柄上刻着一个“沚”字。
不懂什么意思。
她也无心深究。
周围行人步履匆匆。有人朝她瞥了一眼便迅速移开目光。有人疾步前行,顾不上看她。
林菀撑伞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迟早,她想,迟早有一日。
待到她说话有人肯听之时,定要把兄长的死因真相查得清清楚楚!
——
十年前的画面,倏尔在眼前散去。
诸多细节都已模糊了,唯有御史台前这场冷雨,刻骨铭心。
林菀站在僻静屋檐下,雨水顺檐滴落。她抱臂靠墙,拿着另一把伞,望向远处的御史台府门。邹妙已向门房出示腰牌,很快被恭敬请入。
毫不意外。
下午她们来御史台时被门房拦住,对方正要呵斥,她亮出了腰牌。
门房愣住。
“认识吗?”林菀问。
那门房迅速躬身,脸上堆满笑意:“认识认识,自然认识。二位快请进,请问有何吩咐?”
他们不认得人,但向来认得腰牌。
这么多年,她一步步往上爬,终于能轻松走进御史台大门。
但是,还远远不够。
她移开目光,落在一旁墙壁的石刻画像上。
暮雨沉沉,那只獬豸笼罩在阴影里,沉默威严。
林菀昂头倚墙,盯着它怔怔出神,并未察觉,暮色中的兰台高楼之上,亦有一道目光正凝视着她。
宋湜凭栏俯瞰,将御街角落里那道身影收在眼底。他移开视线,见府内夹道上,那名女使正撑着伞,随门房匆匆去往台狱。
“又来了……”宋湜微微眯眼,若有所思。
“宋沚澜!”
身后阁楼里,忽然响起一道高呼。
宋湜转身,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屋里林立的书架,将来人挡得严实。很快,一名男子从书架后疾步转出。
“整整八年没见!你回梁城竟不来找我!”来人快步逼近,说话间便挥出一拳,却被宋湜迅捷侧身避开。
那人一拳落空,来不及收,整个人竟向栏杆外扑去。“啊呀!”他大惊失色,眼看要翻坠下楼,身体却猛然停住。原来后颈衣领被宋湜及时拎住,他大大松了口气。
“堂堂太学五经博士,若不慎坠下兰台,明日定能轰动全城,将许司徒的胡子气得翘起来。”宋湜眉梢微挑,将那人稳稳拽回栏杆内。
“外头都说你宋沚澜端方清正。只有我知道,你私下对同窗好友说话有多刻薄!”许骞匆忙整理好衣冠。他转身负手而立,一缕美髯尽显为人师表的稳重。但一说话……
“你还有脸提我祖父!他老人家让我带话,你在信中嘱托之事他已办妥。你又何时得空,让他瞧上一眼?”
宋湜继续凭栏眺望:“待你那学生安然出狱再说吧。”
许骞表情一僵,望向另一侧。暮色暗沉,细雨靡靡。台狱那座院落笼罩在阴影下,宛如一座幽暗的堡垒。
他忧心忡忡地说道:“绣衣使一心找到清党把柄,他在里面定然吃了不少苦头……张砺那条恶犬,逮住谁都不松口。三司会审,当真有用吗?”
他随即看向宋湜,语气转为笃定:“幸好你回来了。”
宋湜望着御街沉默不语。片刻,他突然问道:“你那学生,与云栖苑有何关系?”
“啊?”许骞愣住。
他想了想,道:“没听说过他跟云栖苑有何关系。我就知道他有个阿姊,前些日子天天来太学打听他的下落。怎么,这案子还牵扯了云栖苑?”
“云栖苑的人很关注邹彧。”
“她们想干什么?”许骞一愣,旋即压低声音,“沚澜,你先前在信里说,清党再不能像以前那样毫无章法,应逐一斩除长公主的臂膀。祖父深以为是,说以后皆依你之计。如今一切都在你的筹谋中,怎么突然冒出个云栖苑?要不要警惕些?”
“我会盯紧她。”宋湜注视着御街角落里的身影。
——
天色彻底暗下,林菀终于等到邹妙走出御史台府门。她仍抱着包袱,手中多了一盏灯笼,与门房作别后,匆匆向这边赶来。
“顺利吗?”两人一碰面,林菀便急切问道。
“上过药了,也给阿彧换了衣裳。”邹妙点头。
“那就好。”林菀松了口气,又看向邹妙手里的灯笼。灯罩用薄如蝉翼的丝绢制成,上有“治书”二字。
她不由讶异:“治书御史的灯笼,谁给你的?”
“离开时门房给的,说天色已晚,娘子雨夜行路不便,掌着灯笼安全些。”
“他们何时变这般体贴了?”林菀难以置信。
邹妙将灯笼搁在地上,解下腰牌递还给林菀:“许是阿姊的腰牌让他们格外敬畏。”
林菀收好腰牌,盯着灯笼上那两个字,轻轻摇头:“你有所不知,御史台两院,唯有绣衣使效忠殿下。治书使尽是清党中人。他们表面恭敬,心底却对殿下多有不满,怎会关怀殿下身边人……”
话到此处,她忽然想起先前见到的宋湜。那身玄色官袍上,绣着醒目的白色獬豸纹。他是治书使的主官。
一个念头倏尔划过脑海。
“呸呸呸,”林菀连忙摇头,“更不可能是他。”
“谁?”邹妙没听明白。
“没什么,”林菀撑开伞,提起灯笼,“既然送了,便拿着用。”
灯笼火光照亮数尺前路,雨丝如线,缠绕飘落。林菀暗自庆幸,先前只顾着备药取衣,未曾想到会等至入夜,有盏灯笼确实方便许多。
“先回家,等明日三司会审的结果。”
“嗯!”
两人撑起伞,并肩走入雨幕,依着那团亮光缓缓前行。
——
另一头,宋湜和许骞早已回到治书使的值房。
听小吏附耳低语几句后,宋湜微微颔首,遣退来人,继续翻阅手中简册。
坐在书案对面的许骞忍不住好奇:“你方才叫人做什么去了?神神秘秘,连我都不能听。”
“小事而已,与你无关。”宋湜的目光未离简册。
“行吧……你还要看卷宗到什么时候?”许骞打了个哈欠,“再不回去都要宵禁了。”
“你回府睡,这里没你的卧榻。”宋湜随口应道。
“唉你这人,八年没见,见面还是对我如此冷淡。”许骞嘟囔着,又凑近说道,“但我知道,你是在心疼我,怕我睡地上着凉。”
“许子扬,闭嘴。”宋湜语气里略带嫌弃。
“好我闭嘴。”许骞立即正襟危坐,翻开案上成堆的简册,“陪你一起准备明日的会审。”
他刚翻开一卷简册,突然想到什么,惊呼道:“沚澜!你说云栖苑关注邹奉文,该不会看上他那张脸了吧?别的不说,他确实是学生中最俊俏的那个!一直颇受……”
“许子扬,出去。”宋湜语气骤冷几分,依旧没抬头。
“呃,”许骞讪讪住口,见宋湜不语,又迅速补充,“当然比不上你俊俏。但云栖苑没看上你,定是因为你说话太不近人情。”
宋湜终于抬眼,一记冷冽眼刀扫来。
许骞识趣地站起身,在宋湜再次开口前抢先道:“我这就滚。”
——
是夜,林菀留在邹妙家里陪她。两人同榻而眠。邹妙心绪不宁,辗转反侧,只觉长夜难熬。林菀只得温言开解,陪她叙话至深夜。
次日天不亮,林菀醒来时,发现邹妙一早便起来做饭了。至于林媪留给她们姊弟的酥饼,阿妙坚持要等阿彧平安归来,再与他分享。
好不容易捱到巳时,见邹妙实在坐立难安,林菀便提议一起去御史台门外等,无论怎样都会等到一个结果。
今日天色放晴,日头渐高,两人仍站在那处僻静墙角。直至正午时分,忽见御史台府门大开,两辆马车从院里缓缓驶出。
林菀眼前一亮:“廷尉府和京兆府的人出来了!会审应该结束了!”
待马车远去,府门重新合上,再无动静。
邹妙不禁焦虑:“结果到底怎么样啊?”
林菀正想着如何打探时,又见御史台府门开启。两名黑衣吏员一左一右,搀扶着虚弱的邹彧走出门来。
“阿彧!”邹妙急忙穿过御街奔上前,接过其中一名吏员的手扶住弟弟。
邹彧疲惫的眼里顿有神采:“阿姊……”
半个多月的牢狱之灾,令他清减了许多,衣衫显得空空荡荡。虽然面色苍白,声息虚弱,但与昨日相比,他脸上青肿消退了些,露出原本的清俊轮廓。
他环顾左右,再未见旁人,眸中掠过一丝失落。
林菀站在斜对面的墙角,远远看着他们。见两名吏员都松手退回,她正欲上前帮忙,却见宋湜从门内踱步而出。
她脚步一顿。
二人隔街相望,目光刹那交汇。
林菀没来由地一阵心虚,急忙后退躲到墙角另一侧,脊背紧贴墙壁。
宋湜目光掠过墙角那抹隐去的裙裾,转而落在邹妙面上,并不意外昨日见过她:“邹彧已无罪释放,带他回去吧。”
邹彧拖着虚浮步子颤颤跪下,激动说道:“叩谢宋御史今日堂上力辩,保全学生清白。”
躲在墙后的林菀忽觉懊恼。
御街人人都能走,凭什么她得先回避?
自己本就堂堂正正站着,又没做贼,有什么好心虚的?
想到这,林菀昂首转身,抱臂倚墙,大大方方地盯着对面。
宋湜扶起邹彧,余光瞥见那道身影又站了出来。
他面色平静,温声说道:“你很聪慧,懂得如何自保,不愧是许博士看重的学生。望你日后秉持正道,莫负师长期许。”
御街不过数丈宽,话音依稀传入林菀耳中。
她顿感不悦。
又在含沙射影。在他眼里,云栖苑就是洪水猛兽,会玷污他心爱的清流学子。
呵,她还瞧不上呢。
林菀翻了个白眼,抱臂望天,心头火起。
御街另一边。
邹妙左右一瞧,见附近无人,遂轻声解释:“宋御史,我是邹彧阿姊,也是云栖苑一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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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婢。是我担忧阿弟性命,央求林舍人前来相救。林舍人昨日那些说辞,只为从张直指手里保下阿弟。”
宋湜唇角微抿,没有接话。
“多谢宋御史出言维护阿弟。我们姊弟感激不尽,无以为报。”邹妙恭敬一礼,又扶起邹彧。但他身量比她高许多,她扶得颇为吃力。林菀见状,立刻疾步上前穿过街道,扶住邹彧的另一侧手臂。
“林阿姊!你来接我了!”邹彧眼中骤然点亮,声音也轻快了许多。
林菀展颜一笑:“跟阿姊回家。”
“嗯!”邹彧笑着应道。
“你们在这等我,我去南市雇辆马车来接。”林菀嘱咐完,正欲先走一步,却听宋湜道:“我已吩咐备车,送奉文回去。”
对面三人皆是一怔。
宋湜看向林菀,她却飞快移开目光,不再看他。他指尖微蜷,面色如常:“你们稍等片刻。宋某还有公务,告辞。”
说罢,宋湜转身离去。姊弟二人面面相觑,无措地看向林菀。
“那就等着吧,毕竟是宋御史一番好意。”林菀笑盈盈地看向邹彧,“阿彧,中午阿姊去食肆买几个好菜。我阿母给你们留了好多好多酥饼,就等你回去一起吃!”
“好!”邹彧脸上霎时有了血色,精神也为之一振。
他们的说笑声隐约传进府门,宋湜脚步微微一滞,旋即继续前行。
等了片刻,御史台的马车驶出府门。林菀和邹妙一左一右,搀扶邹彧登车。而在府内兰台高处,宋湜又在凭栏俯瞰,默然望着马车缓缓驶远,消失在街角。
“看你如此关照我的学生,我甚欣慰。”旁边,许骞侧倚栏杆,幽幽说道。
“你怎么又来了?”宋湜无奈瞥他一眼,转身走入阁楼。
“今日我没课啊。”许骞疾步跟上,“我专程来等你忙完一起吃饭。哎,你可有跟他家人提起,我这夫子昨夜一直陪你看卷宗,为奉文的前程操碎了心?”
“没有。”
“如此要紧之事,你怎不提啊!”
“不必。”
“其实,邹奉文一向崇敬你这位传说中的师兄。今日见到你,他定然心潮澎湃。”
“是吗。”
两人声音在楼梯间回荡。一个喋喋不休,一个言简意赅。引得楼下当值的小吏闻声抬头,诧然望去。
——
马车上,邹彧歇了片刻,便忍不住兴奋道:“我今日真是欢喜!见到了林阿姊,还见到了宋沚澜!”
“宋沚澜?”林菀不明所以。
“就是宋御史!他叫宋湜,字沚澜,乃是所有太学生的楷模!”
“他啊……”林菀讪讪一笑。
“他就是你常提的宋沚澜啊!”邹妙惊讶不已。
“正是!策试四科取士,德、经、律、政……任一科能入前二十名,已是难得的贤才!我同窗有四十多岁都没考上的……而他十六岁就连夺四科榜首!哪个太学生不羡慕!”
“你歇口气吧,说这么多话,哪还有精神。”林菀无奈道。
邹彧却停不下来:“今日会审,张砺又问谁是幕后主使?我见三府都在,便大胆说了林阿姊教我的话……堂上顿时鸦雀无声……”
“你到底说了什么?”邹妙忍不住插话,“快急死我了。”
邹彧瞥了眼车夫方向,凑到邹妙耳畔低语几句。她霎时睁大眼睛:“你竟敢这么说!”
“所以张砺恼羞成怒,斥我口出狂言,要对我用刑!”
“啊!”邹妙一惊。
“被宋御史拦住了。”
邹妙松了口气,嗔道:“你的气口也太长了。”
“他那是气力不济,偏还忍不住要说。”林菀倚着车壁,无奈摇头。
“还是林阿姊知我,”邹彧脸上又添了几分血色,“当时宋御史拦着,让我把话说完……我一说完,满座皆惊。张砺怒不可遏……还是宋御史力辩,说此案只是长公主家事,外臣不便评判。廷尉卿和京兆尹连声附和。我就这么……”
他两手一摊:“无罪释放了。”
“真不容易。”邹妙感叹。
“险中求生罢了,林阿姊教的,唯有让绣衣使不敢再查,我才能自救。”邹彧目光灼灼地望来,似在等待夸赞。
“做得不错。”林菀莞尔。
她想了想,低声又问:“那篇檄文,到底是谁写的?”
邹彧凑近她耳畔说道:“真在寝舍捡到的,张砺不信罢了。一夜之间,出现在好几个同窗的案上。只是我最气不过,鼓动大家一起去喊冤。”
林菀瞳眸微敛。
果然有幕后推手。
到底是谁呢?
绣衣使查不出来,也只能不了了之。
“然后,他们开始审理伯举被打死的案子,”邹彧的声调低落下来,眼里却泛起坚毅的光,“宋御史说,豪强凌弱,国法不容。若不能秉公而断,便对不起身上这件衣袍。”
“什么衣袍?”不知不觉间,邹妙也听得入神了。
“他官袍上绣着獬豸啊!”邹彧激动起来,“能辩是非曲直的獬豸!唉,张砺官袍上也有獬豸,但人和人的差距怎就那么大……”
林菀眼睫轻颤,倏尔转头望向车窗外。青年的话语变得模糊。一股酸楚涌到眼角,搅得眼前景致一片朦胧。
她怔怔望着不停后退的街景,仿佛望着那些,一去不返的时光。
15. 答谢
回家路上,林菀听阿彧说,三司会审判了岳侯姊兄斩刑。
她冷笑一声。
判得好!岳怀之怕是要气坏了吧!
她忽然想起一事:“阿彧,此番你无罪释放,应能顺利参加策试吧?”
“嗯,”邹彧望向林菀。他面色虽仍苍白,眼眸却异常明亮:“林阿姊,我定要考入御史台。”
“今日听宋御史说,许博士看重你。他祖父就是许司徒,难怪司徒府也会过问。能得高门看重,今后前途无量,你却要进御史台……”林菀抿了抿唇,声音轻柔,“不后悔吗?”
邹彧摇头,语气笃定:“日后再遇不平之事,我仍会站出来。有獬豸官袍在身,行事更名正言顺。何况……”
他顿了顿,深深凝视林菀:“入了御史台,更方便暗中查访。我知道,阿姊从未放下旧事。往日皆是阿姊护我,如今终于能为你做些事,我心甘情愿。”
他言辞那般真挚,目光那般澄澈。今日林菀搀扶他时,才惊觉他竟已高出自己一头。清瘦的面容,更显下颌线条分明。原来,那个总跟在身后的小小身影,不知不觉已长成独当一面的青年。
她心下一软,轻轻捏住他的脸,柔声道:“阿彧真的长大了,谢谢你。”
邹彧耳根微红,扭头嘀咕:“林菀,别再把我当孩子看待。”
“啪”的一声,邹彧后脑挨了邹妙一记轻拍。
“才吃几天牢饭,翅膀就硬了?敢直呼林阿姊名讳!”
邹彧捂头望向林菀,明亮的眼里盛满委屈:“我都受伤了,邹妙还打我。”
“还敢唤我大名,胆子肥了!”邹妙圆眼瞪他,作势又打,被林菀笑着拦住,“孩子长大了嘛。”
“说了别把我当孩子!”邹彧恼道。
“好好好,”林菀轻轻揉着他的后脑,失笑道,“我们阿彧是大人了。”
“阿姊就惯着他吧。”邹妙摇头撇嘴。
——
回到永年巷,安顿邹彧歇下,林菀便和邹妙张罗起午饭。阿彧有伤不便下地,她们便在榻上支起小案,摆上顺路买的小菜,热好林媪留下的酥饼。三人围坐榻上用饭,笑语不停。
林菀不放心,又请来大夫给阿彧看伤。得知他身上多是皮肉伤,皮下淤血看似严重,将养些时日便可痊愈,她才松了口气。
邹彧终究精力不济,不久便沉沉睡去。林菀嘱咐邹妙留下照看,不必急着回苑。而她明日就该回去当值了,有事尽管再去寻她。诸事安排妥当,林菀回家时,已是傍晚时分。
一如往常,她倚在二楼露台栏杆上,眺望连绵起伏的屋脊。
万家灯火陆续亮起,邻院依然沉寂。晾晒的被褥还在院里,先前淋过雨,大片水渍还没干透。
他昨天离家后,到现在都没回来?
还是说,因为不想跟她打交道,没退租就直接搬走了?
林菀心头烦躁更甚,赶紧抬眸望远。
搬走就搬走吧!眼不见心不烦。横竖收了一年租金,契约也签好了,租金是决计不退的!
视野尽头,晚霞染红半幕苍穹,很美。
多好。
阿母应该刚忙完殿下晚膳,该歇歇了。平日她住殿下府邸里的仆婢宿院,有假时再回永年巷团聚。
阿妙画作受人赏识,得了不少酬劳,满心欢喜。
阿彧已无罪释放,还能顺利参加策试。
十年了,她仍放不下旧事。
但想查清旧事,御史台里就得有自己人。这心思,阿妙和阿彧也知道。如今御史台似乎来了个好官,这是好消息。但终究不能指望别人,还得靠他们自己。
一切正按希望的方向前行。
她还烦躁什么呢?
林菀伸了个懒腰,对着漫天霞光扬起大大的笑容:“希望明日也一切顺遂!”她弯起眉眼,转头回房躺下。
——
回到云栖苑,林菀找到那三名小厮,让他们不必再跟踪了。
城里又传来消息,下月乃太子十六岁生辰。为博其欢心,在生辰前日,长公主将在云栖苑举办雅集,邀各家子弟赴会,以书画为贺礼并一展才艺。太子将亲临与诸位名士共赏。
筹备这场雅集的重担,自然落在了林菀肩头。于是接连数日,她都忙得脚不沾地。
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又莫名消散无踪。宛如一粒石子扎进湖心,掀起些许涟漪,转瞬便被浩渺湖水吞没。
数日后的下午,邹妙来到云栖苑找到林菀:“阿彧已能走动了。我俩思来想去,觉得该好生设宴答谢阿姊。不知阿姊何时得空?就在我家小聚。”
林菀略想了想,笑道:“两日后我早些下值,赶回去寻你们。”
“太好了!”邹妙很是高兴。
转眼便到约定之日,林菀将事务安排妥当,已是暮色初临。她匆匆收拾停当,登上了回永年巷的马车。
邹家姊弟早已在巷口等候。一见林菀下车,邹妙奔上前拉住她的手:“阿姊快来,我们都备好了!”
“让你们久等了,最近实在不得闲。”林菀歉然一笑。
邹彧眸中含笑,注视着她走近:“只要阿姊肯来,等再久都值得。”比起前几日,他精神好了许多,墨玉般的眸子神采熠熠。
林菀来到他面前,细细端详:“脸上消肿了,恢复得不错,到底是年轻。”又拿起他的手臂掀袖查看,满意点头:“很好,淤血也散了不少。”
邹彧任由她打量,直到她放开手与邹妙相携入巷,才举步跟上:“都是阿姊买的药管用。”
“哎哟,林阿姊一来,嘴就像抹了蜜,”邹妙佯作嫌弃地摇头,转向林菀告状,“阿姊你不知道,他总爱跟我拌嘴。”
“分明是你总欺负我,哪像林阿姊总对我笑。”邹彧不满反驳。
“我对你不笑吗?我对你笑一天,你心慌不慌?”邹妙不甘示弱。
“好啦,”林菀无奈拉住邹彧,一手牵一个,“都安静。”
“我听林阿姊的。”邹彧当即偃旗息鼓。
“呵,”邹妙白了阿弟一眼,也朝林菀甜笑,“我才最听阿姊的话。”
林菀无奈轻笑。
好在从小到大,她早已习惯了这般热闹场景。
邹家就在永年巷深处。一进院门,便见树下摆好了案席和饭菜。林菀走近,却见是四张案席。
“四个人?”她不禁疑惑,“还有客人?”
“原本只有我们三人的,”邹妙正待解释,忽听院门轻响,“我去开门!”
想必是那位客人来了?林菀好奇看去,却见打开的院门之外,正是宋湜。
她脑中嗡地一声,霎时全身僵住。
“宋御史快请进。”邹妙侧身相迎。
宋湜一眼看到了院里的林菀。他眸色微亮,轻轻颔首,提起衣摆迈进门槛。
邹彧上前深施一礼:“见过宋御史,快请上座。”
他引着宋湜来到林菀面前:“这位就是与您说过,今日也在的林阿姊。我们几个自幼相识,情同家人。那日林阿姊也来接过学生,宋御史见过。”
随着宋湜的目光落在身上,林菀看着地面,只觉浑身不自在。
“已见过林娘子许多回了。”宋湜率先开口。
邹彧一怔:“二位……早先认识?”
“不认识啊。”
“认识。”
林菀和宋湜又异口同声。
听他说认识,林菀和邹家姊弟皆惊讶看去。
宋湜神色平静,坦然道:“林娘子是房东,宋某刚搬来时就见过一面。”
姊弟二人又看向林菀。
“呃,”林菀支吾应道,“那时是阿母待的客,我给忘了。”
话音一落,场面些许尴尬。邹彧连忙圆场:“来来来,大家都别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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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请入座。”
邹妙疾步到林菀身边,挽着她的胳膊悄声道:“前日邀完阿姊回来,碰见宋御史下值回家,才知他也住永年巷!我上前问安,他还记得我呢。”
“他没搬走?”林菀脱口问道。
邹妙不解:“他不是刚搬来吗?”
“啊,没什么。然后呢?”林菀追问。
“我回来告知阿彧。他说也该答谢宋御史,而且早就想向他请教学问。我琢磨,既然阿彧想去御史台,结交宋御史也是好事,便壮起胆子登门相邀。没想到他竟应了。阿姊向来随和,我想今日再与你说,也是一样的。”
林菀又是一怔。
阿母和邹家姊弟都能请动他,可见他待旁人确实和善,并非不近人情。唯独她请不动,可见他真心不喜欢。
呵,无所谓。
“不打紧。”林菀浅浅一笑,抬眸望去。只见宋湜和邹彧已相对而坐,都在看她。她避开宋湜的视线,朝邹彧莞尔一笑。
邹彧立时展颜,笑得阳光灿烂。宋湜则垂下眼眸,望着案上杯盏不语。
“正好人多热闹。”邹妙挽着林菀来到一张案前,按着她坐下。
如此,四张案席两两相对。邹家姊弟同坐一侧,林菀则与宋湜相邻。
待众人坐定,邹妙为诸人斟满杯盏。邹彧率先举杯:“学生此番蒙难,全仰赖二位鼎力相助,方能保全自身。此恩此德,学生感铭在心。在此先敬二位,诚表谢意。”说罢,他举杯掩袖饮尽。
邹妙小声提醒:“阿姊,你杯里是新酿的梅子浆。”
林菀垂眸,见自己杯中绛红浆液与他们杯中白浆不同,不由莞尔:“只要你们平安,我便心满意足。”她亦举杯饮尽,果然是她素日喜爱的酸甜滋味。
见宋湜望向林菀耳杯,邹彧解释道:“林阿姊从小一沾酒便觉不适,故而从不饮酒。宋御史,咱们杯里的是兰生酒,可否介意?”
宋湜敛去眼中探究之色,摇头道:“无妨。”
他掩袖饮尽,又道:“许博士曾向我提及你。我亦曾在太学求学,不过比你年长几岁。日后不必拘谨,唤我沚澜便可。”
邹彧大喜过望。他按捺住激动,小心问道:“那……学生以后便斗胆唤一声沚澜师兄!可好?”
“好,”宋湜微微颔首,也没介意师兄这称呼是否辈分不对。
他们叙话时,林菀在旁一言不发。邹彧没察觉她与往日不同的沉默,已沉浸在向沚澜师兄讨教的快乐里。两人相谈甚欢,还聊起研读典籍的不易。
邹彧叹气:“典籍简册卖得太贵,我常与同窗相约去兰台借阅抄录。可惜兰台每月就开放那几天。抄完一卷就得好几月。我们只好约定,分头抄写,再互相传阅。”
宋湜莞尔:“当年我和许子扬,也是如此。”
“当真!”邹彧眼中一亮,旋即又叹,“我常抄得忘了时间,守吏一到时辰便催人走,半刻也不容多留。”
“他们下值心切,情有可原。”宋湜微微一笑,追忆起往事,“不过,当年我们有幸遇到一位心善的守吏。他从不催促。待我们抄完抬头,方觉天色已晚,他还为我们燃了灯。”
邹彧不禁神往:“我们就没遇过这么好的守吏……”
“那时我们心下惭愧。他还笑说,虽然回家会被妹妹埋怨,但买包糕点就能哄好她。我们要给糕点钱,他执意不要。后来再去,便事先买包糕点塞给他,好让他带回家哄妹妹。”宋湜摇头轻笑。
十二岁入读太学,十六岁夺得榜首,那段青衿岁月转瞬便过去了十多年。
“哪位守吏?下回我们也等他当值时再去!”邹彧忍不住问。
宋湜摇头:“前些日子我就任时,发现他已不在兰台。我当年问过姓名,他叫……”他凝神回想,“林茁。”
忽然“哐当”声响,宋湜转头望去,见是林菀失手将耳杯落在了案上。
16. 旧事
席间霎时静默。
邹家姊弟神色复杂地望向林菀。
她连忙扶正耳杯。梅子浆泼洒得到处都是,污了裙裾。她歉然一笑:“方才没拿稳,实在抱歉。容我先回家更衣。”说着,她起身匆匆向门外走去。
“阿姊我陪你!”邹妙欲起身相随,却被林菀止住。
“不妨事,我换好衣裳就回来。你们先吃。”她含笑说罢,朝其余人微微颔首,旋即快步出院。甫一踏入巷中,她却蓦地蹙紧眉头,揪住衣襟倚墙而立。
方才听他们闲谈,宋湜一提旧事,她便隐约猜测,那守吏该不会是兄长吧。岁月流转,丧亲之痛虽早已钝拙,但听宋湜果然说出亡兄姓名,一根尖刺仍毫无征兆地刺向心口。
从旁人只言片语里,窥见不曾亲历的往昔碎片。
林茁真是个好人啊。
但为何……偏偏不得善终?连死因都那般不明不白。
不甘心。
实在不甘。
好在她早已练出玲珑心性,不会因一时失态,辜负姊弟俩精心准备的筵席。这终究只是她的心头旧伤。若令别人每每提及故人,皆要顾忌她的情绪,岂非矫情。
林菀缓了片刻,气息渐匀。她蹙眉看着裙摆那片绛红污渍,轻轻摇头,继续朝家中走去。
——
方才在邹家院里,宋湜目光始终追随着离去的林菀。虽然她辞别时笑靥如常,他却敏锐捕捉到了,她落杯后一瞬的失色。
林茁……林菀……
电光石火间,他想起砇山坊卷宗记载,林菀曾有一位亡兄。再看邹家姊弟望向她的担忧眼神,他当即猜到了缘由。
待林菀离去,宋湜试探问道:“方才,可是宋某失言了?”
姊弟二人欲言又止。终是邹妙轻声解释:“林茁阿兄……是林阿姊的胞兄。?”
宋湜面露恍然,又问:“那他……”
邹妙轻轻摇头。迟疑片刻,她还是道出了十年前的旧事。邹林两家是旧邻,那时她不到十岁。事发那日清晨,他们父母还去帮了忙。
宋湜听得面色凝重:“竟有这般蹊跷之事。”
叙话半晌,邹彧见林菀迟迟未归,愈发担忧:“阿姊不如去看看?林阿姊怎去了这般久?”
“好,我去瞧瞧。”邹妙起身刚走几步,忽又转身折返,“顺便将这把伞给阿姊送回去,她一直很爱惜的。”说着,她取过门边一把油纸伞,又才继续前行。
宋湜瞥见那伞,神色微动。待邹妙经过身边时,他忽道:“可否让我看看?”
“啊,好。”邹妙虽不解,仍将伞递去。
宋湜接伞撑开,仔细端详,目光一直停在伞柄上的“沚”字。
邹妙问道:“正好请教二位。这字是什么意思?我和林阿姊都不知道呢。”
邹彧闻言好奇地靠近,看清那字便道:“沚乃水中小洲。回头我便去告诉林阿姊。《诗经》有云,泾以渭浊,湜湜其沚。”
他蓦地一愣,望向宋湜:“这不就是沚澜师兄名字的出处么?”
宋湜久久凝视着那个字。
忽然,他收伞合拢:“由我去还吧。”他径直出院,留下面面相觑的邹家姊弟。
——
宋湜刚至林家院门外,木门“吱呀”一声打开。正欲出门的林菀见阶下站着宋湜。二人俱是一怔。
她已换了身丁香色干净衣裙。比起在云栖苑,她在家穿的衣裙总是明艳几分。见他拿着那柄伞,她忙道:“他俩竟让宋御史来还伞,实在失礼!”语气之热情恭敬,恰如平日应对那些权贵。
“既已下值,不必称呼职位,听着倒像还在当值。”宋湜随口说道。
林菀笑:“原来宋御……宋郎君也怕公务多。”
说着,她上前接伞。那伞却被宋湜稳稳握着,纹丝不动。她疑惑抬眼,触碰他视线的刹那,心头蓦然一慌,她急忙移开目光。
“请教林娘子,”宋湜凝望着她,“这把伞从何而来?”
林菀再取,伞仍不动。她只好后退一步,执手答道:“多年前,我外出时忽遇下雨,忘了带伞。幸得一位好心路人赠伞。”
“是何人?”
林菀摇头:“当时未曾看清……”她忽又浅笑,“莫非宋郎君觉得伞有不妥,前来查我?”
“这把伞,是在下的旧物。”宋湜平静应道。
林菀瞳眸微缩,唇角笑意倏然凝住。
十年前那个清晨,她从未忘怀。原来当年赠伞之人,竟是宋湜?
呼吸骤然急促,为掩饰这一瞬的慌乱,她忙转身进院: “何必在门外站着。宋郎君请进来说话。”
宋湜举步入内,继续道:“当年太学寝舍人多,学子多在伞柄刻字为记。在下表字沚澜,便刻了‘沚’字。方才邹妙拿出来,我看到刻字,认出是太学时用过的伞,却记不起是何时遗失。”
他双手托伞,注视着柄上刻字。忽然,他瞳孔一颤,转瞬又归于平静。
而林菀一直在看他。
此刻他已换下官服,只一身素净长袍,宛如修竹青松。记忆中只有一道模糊的青色背影,却仿佛与眼前的身影,渐渐重叠在一起。
她想起那日阿彧提起,宋御史说要对得起身上的衣服。
如果,十年前他就在御史台。如果,当年问的人里有他。
他会说认识林茁吗?
林菀摇头笑了笑。
世事没有如果。
他只是一个路过的赠伞之人,还忘了这把伞如何不见的。
她忍不住问:“你当真全都忘了?”
宋湜思忖片刻,依旧点头。
林菀顷刻明白了。
于她,那场冷雨刻骨铭心。于他,顺手赠伞给淋雨的路人,实在微不足道。十年光阴如尘沙,早已被记忆的长河吞没。忘记它,再寻常不过。
她敛去眸里闪过的怅惘,走至院里紫菀花旁:“当年未来得及言谢,这把伞使我不至于太狼狈。多谢宋郎君。”
“一件小事,林娘子不必挂怀。”宋湜将伞倚在门边墙上,转而又道,“没想到你就是林守吏常提到的妹妹。娘子可还记得,当年令兄带回家的糕点?”
林菀面露茫然,轻轻摇头:“不记得了。”
“一点印象也没了?”宋湜行至她身侧,细细将她打量许久,才道,“我最常买的,是太学去往兰台途中,经过的那家梅花糕。”
“啊?”林菀再度回想,仍是无果,“兄长常给我买好吃的,这个真不记得。”
宋湜转头望向繁茂的紫菀花,掩去眸里一丝失落:“也是,时日久远。”
林菀忽然想到:“说起来,宋郎君幼时常跟令堂来我家酥饼摊。我那时虽小,却每日跟在阿母身边帮忙。你可还记得我?”
宋湜凝神回想:“酥饼摊和美味的酥饼,确实有些印象,但你……”他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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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菀失笑:“其实那位特别好看的纪夫人,我也残存些印象。但我完全忘了,纪夫人身边还跟着一个孩子。”
她笑起来眉眼弯弯,眸里粲然生辉。宋湜静静望着,将这缕星光纳入眼底:“如此说来,自许多年前,你我总是擦肩而过,却一直互不相识。”
往昔如碎片,被遗忘得七零八落。
有些却被另一人无意间捡拾起来,珍藏至今。
如今,又将它完整送归了原主。
林菀微怔:“确是如此……”
秋风拂过,紫菀花丛轻轻摇摆,似在点头附和。
也好。
她淡淡一笑:“除了我们几个,竟然还有人记得林茁,真好。”
“往日宋某言语有失之处,还望娘子海涵。”宋湜忽然郑重说道。
林菀讶然转头,见他脊背挺直,正俯首施礼。
为何突然道歉?
她有些意外。
先前那些刻薄言辞,确实令她不快,还决心视他为路人。但眼下他既道歉了……她再追着不放,倒显得锱铢必较了。
“宋郎君言重,”林菀交叠双手,还了一礼,“若能与治书御史和睦相处,总归不是坏事。”
宋湜仍保持着揖礼:“既如此,便当是与林娘子正式相识了。”
林菀一怔,忽而又笑:“那我们就算真正认识了。”
礼毕抬眸,她认真端详起眼前人。言辞坦荡,行止端方,果然是清正君子。她忽然想到,难道他从未有过私心?
“宋郎君,过去你买糕点给我阿兄,可算是贿赂?”林菀偏头问道。
“糕点不值钱。此举重在情义,而非贿赂。”宋湜正色解释。
林菀噗嗤又笑:“原来宋郎君也通人情世故。”
她走上前,轻轻按下他行礼的手臂:“远亲不如近邻。宋郎君若还住这,日后常来往便是。”
她甫一靠近,那抹淡香便迎面而来,萦绕四周。纤指轻压臂膀的触感,伴随着拂过耳畔的温软语声,令宋湜呼吸微滞。
他直起身,垂首看她,恰与她视线相接。
她抬眸望来,眸里星辉粲然流转,似在等待回答。
宋湜喉结微动,正待开口,忽听院门“吱呀”作响。二人同时转头,竟见邹家姊弟推门冲进院里,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
两人愕然,姊弟俩一时僵在原地。
“你们这是?”林菀讶然问道。
“呃……”邹彧站起身,耳根红透,“是邹妙推我……”
“都是这小子的馊主意,”邹妙忙道,“方才宋御史一走,他非要拉我来看看林阿姊。见阿姊和宋御史进院说话了,我们便在外面等候。”
“是在外面偷听吧?”林菀挑眉。
“呃……”邹妙声音渐弱,“我们不是故意的。”
林菀无奈摇头,展臂转了一圈:“看,我真的只是回来更衣,一切安好。多谢阿妙和阿彧挂心!”她笑着挽起邹妙的胳膊,“走吧。”
宋湜一直望着她。方才林菀转圈时,髻上发髾也随裙裾飞扬起来。他看得目不转睛。见她们离开,他正欲抬步跟上,忽听邹彧唤道:“林阿姊!”
林菀和邹妙停步回望。
邹彧指着墙边的伞:“既然这柄伞寻到了旧主,阿姊何不物归原主?”
林菀一怔。
宋湜睨向邹彧,青年眨着明亮的眼,笑得灿烂。
17. 再梦
不等林菀开口,宋湜便温声道:“赠出之物,断无索回的道理。”说罢,他朝众人微微颔首,提起衣摆迈出门槛。
林菀回过神来,展颜笑道:“宋郎君也非小气之人。好啦,回去吃饭。”她拉上邹彧,推着姊弟二人走出门去。
——
宴席散时,天色已然入夜。林菀和宋湜辞别邹家姊弟,一同踏出院门。
新月初升,如一弯银钩。巷道隐入昏暗夜色,林菀提着邹妙给她的灯笼,光晕仅照亮前方几尺石板。两人并肩走着,一路无话。
四周寂静,只听见交错的脚步。林菀忽然觉得,他们真像走在一团光织成的茧里,几步之外,便是幽深的黑暗。灯笼随步轻转,“治书”二字转到面前。
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到那两字上。
“竟然是治书使的灯笼。”林菀轻声开口。
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像是在说:阿妙方才给她的,竟是那晚顺手放在门口的御史台灯笼。
也像在问:那夜,门房为何给阿妙一盏治书使的灯笼?
御史台官阶有别。门房用的灯笼,绝无“治书”二字。这盏灯,必定出于治书使院中。
林菀想过,门房为何将它给阿妙?会不会是某位治书使授意?若真如此,说明那夜,有治书使注意到了阿妙。
又或许,是哪位治书使不慎落在门房,恰被门房随手递出。若是这样,便只是巧合。
曾被按下的念头,此刻又浮上心头。
阿彧出狱那日她发现,宋湜晾在院里的被褥淋湿了。说明他前一夜没回来,很可能就宿在御史台。而他,正是治书使主官。
所以……念头愈发强烈,在心头盘旋不去。
这盏灯笼,是他给的吗?
那句试探脱口而出。
林菀当即转头,紧盯着宋湜的反应。
“嗯。”宋湜一如既往地平静。
就这?
他既不惊讶,也不意外。她根本看不出,他这是承认,还是否认。
“嗯……是什么意思啊?”林菀盯着他,继续追问。
“确实是治书使的灯笼。”宋湜垂眸解释。
却是一句废话。
林菀心头火起!
就算把他脸上盯出窟窿来,也看不出半点情绪!
忽然,脚尖绊到一块翘起的石板。“哎呀!”林菀失声惊呼,踉跄欲倒。电光石火间,宋湜迅速扶住她的手臂,将她稳稳托住。
他的手很有力,隔着衣裳,传来他掌心的温热。她右手被他一带,灯笼蓦地扬起,亮光离他的脸更近了。光芒落进他漆黑的瞳眸,如明月坠入幽潭。俊美脸庞一半映着暖光,仿佛冷玉生温,一半隐在暗处,仿佛白瓷沉夜,却是浑然一体。
林菀一时怔住。
“夜深路暗,当心脚下。”宋湜忽然开口,声音温和。
林菀猛地回神:“哦。”她连忙站直,将手臂从他掌心抽出:“多谢宋郎君。”
她转身继续朝前走,小心看着路面,任心脏跳得咚咚震响。便未察觉,身旁的他微微弯了眼。
行至宋湜宅前,双双驻足。林菀掌着灯笼,转身施礼:“宋郎君早些安歇。告辞。”
“你平日不住永年巷?”宋湜忽问。
“近日忙碌,便宿在云栖苑里。”林菀温声应道。
宋湜顿了顿,方道:“林娘子也早些安歇。”
林菀颔首一礼,走向自家院门。很快,隔壁传来门扉开合之声。她回身望去,黑暗的巷道已空无一人。
——
漱洗过后,林菀照旧倚在露台栏边。秋夜风凉,但她仍爱把玩着一柄竹扇,凭栏远眺。稍稍垂眸,便能望见邻院里的一窗灯影。
他还没搬走。
其实,不再担心被宋湜弹劾之后,林菀已不在意他的去留。但这几日再遇他,她回过神来,只觉奇怪。
他身为宋太傅长孙,官拜治书御史。其父虽去官早逝,但宋氏仍是登郡望族。他那堂弟出行,尚有三个仆从随侍。宋湜却始终独来独往,栖身僻巷,不见半个宋家仆从。
还有,他十六岁便是策试榜首,入读太学时年纪更小。可他出身宋氏,身边就是天下闻名的守明书院。为何要舍近求远,十多岁就跑到梁城来上太学?
而且,清党不是最重结交朋党,攀附门第吗?
他出身名门,与许氏子弟交好,又受太子看重,何为行事还如此低调?
林菀想起那方刻着茱萸的玉砚,指尖不觉收紧。
前后思量,愈发奇怪。
此人身上,似乎藏着许多秘密……
正想着,邻院屋门忽然打开,宋湜身着素白里衣步入院中。他挽起衣袖来到井边打水,露出修长的臂膀。
职务习惯使然,林菀忍不住凝神审视起他。
他身量高大,单薄里衣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提桶时手臂绷紧,劲瘦肌肉线条分明,怪不得方才手劲那么大。
平日看他端正儒雅,体魄倒不似文弱书生。再配上一张俊逸出尘的脸,连穿着里衣去打水,也似风姿卓然的月下仙君。可惜隔了件衣裳,无法得见身材全貌……
想到这,林菀脑中忽然浮现出,那夜在云栖苑与他相处的画面。
瓷白手腕上的红痕……
格外烫手的触感……
门后隐约的低喘……
啊啊啊啊!
她在想什么!不是早将这些抛去脑后了吗?
都与他有默契了,只当那夜的误会不曾发生。他这种人,定将其视为平生耻辱,一辈子都不会再提。她怎又想起来了!
这时,宋湜提桶转身,抬眼正对上邻院二楼的目光。
两人霎时视线交汇。
他微微颔首示意,行止有礼。
林菀颊边倏尔一烫,忙用竹扇半掩面容。
正想那些,竟被他撞个正着!光是想想,便觉亵渎了这位正人君子。林菀悄然举高竹扇。明知他无从窥破心思,但这感觉,仍像做贼被当场抓获一样啊!
她强作镇定地颔首回应,目送宋湜进屋后,才飞快摇动竹扇。
邻院重归寂静,她的呼吸却莫名急促起来。莫非是当值得入了魔障?怎见到一个俊俏郎君就开始评头论足,以至于浮想联翩?
此刻她却忽略了,往日筛选面首,见再多画像和真人,她都心如止水,冷静审视,满心只有完成公务的认真。断不会像方才那样,竟好奇人家衣裳下面的身材,再而想起更多。
竹扇凉风很快使人冷静。常年侍奉长公主的经验,在脑海里不停盘旋:收起好奇,方能保命。
而她眼下却对一个满身秘密的男子,心生好奇。
快打住!
林菀用竹扇轻覆额头。
他身份如何,身材如何,都与她无关。
殿下一向嫌弃清党。她若对一个清党官员心生好奇,便是自讨苦吃。清醒点林菀!与他井水不犯河水便可!
自我告诫完毕,她急摇竹扇,转身回到屋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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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火已熄,宋湜躺在榻上。
所盖的被子是林菀送来的另一套,也染着与她身上相似的淡香。
往常他思虑繁重,难以入眠。自从用了她送来的褥被,闻着这股淡香,心绪总能很快平静,继而沉沉入睡。
恍惚间再睁眼,他竟身在兰台藏书楼。
典籍如山,墨香陈腐。他临窗而坐,眼前案上铺着一卷兰台珍籍,和一卷抄录大半的竹简。
“呵……”附近传来一道哈欠声。
宋湜转头,见邻案竟是尚未蓄须的许骞。没了那缕凸显稳重的长须,许骞看起来年轻了许多。他揉着手腕,苦着脸抱怨:“若不是祖父非逼我抄经,说能博闻强识,谁愿受这罪。唉,还有十几行,坚持!”
察觉宋湜视线,许骞大惊:“你这就抄完了?”
宋湜摇头:“没有。”
许骞松了口气:“那我继续了!”他振作精神,提起袖子继续抄写起来。
“哐当”一声,藏书楼墙边的漏刻响起。守吏下值的时辰到了。一阵脚步声走近,一名守吏来到书案旁,用火折子燃起案上油灯。
来者眉目温和,笑道:“你们再抄一会儿吧。明日兰台不对外开放,再来得等到下个月。反正这里始终有人值守,你们抄完再走也一样。”
“来轮班的守吏不会赶我们吧?”许骞担心问道。
那人摆手:“我等在这,与你们一道走。到时知会他一声便是。”
“多谢林兄。”宋湜恭敬一礼。
对方笑了笑:“我以前上太学时,也跟你们一样。”说罢他转身走远。
宋湜重新提笔,看向眼前简册。
视野骤暗,周围忽然变化成清晨时分的御街。
细雨淅淅沥沥,他和许骞各自撑伞疾行。今日将御前受封,偏又突然下雨,街上人多拥挤,马车已堵在路口,剩下的路步行还快些。
行人大多与他们一样步履匆匆。咦……前方御街中央,有位少女正伏在地上默然垂泣,却无人理睬。
见她全身淋湿却浑然不觉,宋湜心生恻隐,上前放下手中伞,为她遮住半身雨:“这位娘子,不知为何你一直在哭,但还是先起身吧。”
他刚说完,便听前方许骞在唤:“沚澜!”
宋湜抬头,许骞拔高声音催促道:“你快点!今日万万不能迟到!”
“这位娘子,这把伞你拿着用,我得走了。”宋湜匆匆说罢,疾步走向许骞,钻进他的伞下,“给我遮一下。”
“你啊……唉!”许骞摇头,赶紧转身迈步,“快走吧!”
雨中石板到处积了水洼,一踩就湿鞋。他们得小心行路,以免在殿上失仪。
正匆匆走着,后方忽然传来一声轻唤:“宋郎君。”
宋湜回头,见是林菀。
她举着方才那柄青黄纸伞,款款向他走来。他这才看清,她眼眶泛红,双颊犹带泪痕。
随着她走近,熟悉花香盈满鼻息。宋湜惊觉,两人周围是一望无际的紫花山野里,犹如漫天淡紫云霞坠入人间。什么御街,什么许骞,已全数消散无踪。
她泪眼婆娑,楚楚道:“当年未来得及言谢,这把伞使我不至于太狼狈。”
宋湜喉头微动,全身竟不能动。
她靠近将他遮于伞下,又踮脚凑近,倚在他颈侧呢喃:“多谢宋郎君。”
温热的身躯倚在怀里。青丝触及脸颊,留下若有似无的痒意。那缕垂髾近在咫尺,勾得他几欲伸手,想将其握在掌心。
18. 雅集
但宋湜终究忍住了。
从小到大,他一惯会忍。
山风拂过,无数紫花轻轻摇曳,送出漫山香气,将二人包裹。
香气浸润五脏六腑,他只觉浑身血液愈发灼热。
半晌,他才从喉中挤出:“一件小事,林娘子不必挂怀。”嗓音出口,方觉干哑。
林菀稍退一步,抹去泪痕。她娉婷而立,裙角与紫色花瓣一齐飞扬。泛着泪光的眼眸灼灼望来,她又问:“宋郎君怎知我不常住永年巷?”
“我……”宋湜语塞。
正思量该如何回答时,他忽然睁开眼睛。眼前不是开满紫花的山野,而是永年巷宅院的房梁。
窗外天色微曦,一夜已过。
竟梦见了十几年前的往事。
才醒片刻,梦境便如坠落的琉璃,碎得无法拼凑。只依稀记得,他梦见了当年和许骞同去兰台抄书,还有御前受封那日,在雨中匆匆赶路的情形。
他似乎把伞给了一位倒在街上的年轻娘子。
那就是林菀?
当年没看到她的面容。也不知在何时,渐渐淡忘了此事。原来,被忘却的记忆不过暂埋沙底。昨日听她说起十年前,当即又浮起模糊印象。
若她就是那位娘子,当时经历定然不愉快。
又何必点破她那时的狼狈呢。
所以,他说自己彻底忘了。
没想到,她还是那位林守吏的妹妹。
她兄长死得如此蹊跷,却从未被公正调查。她至今未能释怀。
昨日得知这一切后,他忽想起曾嘲讽过她,不懂匡扶正道。当时她听到这种话,应该很生气吧……他不忍细想,遂郑重向她致了歉。
谁知到夜里,白日牵扯出的过往回忆,又在梦里重演一遍。
宋湜屈膝坐起,轻按额角。梦中她依偎身前,那缕紫菀花香,直到此刻还让他……他浑身一僵,掀开被子,耳根霎时烫如火烧。
为何一梦见她,自己就……!
无论过去还是眼下,她明明只是个擦肩而过的路人啊。
难道因为被褥上的香气?
自打用了她送来的褥被,他便一再如此。
宋湜捧起被子深深一嗅,只觉淡香微涩,并不过分。可是……他蹙眉望向身下……
他烦躁摇头,掀被下榻。
——
砇山坊雅室里,施言朝宋湜递去一卷简册。
“按郎君吩咐,她的亲朋好友、过往经历,都查了一遍。”施言坐在对面,好奇问道,“郎君怎对十年前的旧案有了兴趣?”
“觉得蹊跷,且事关御史台。”宋湜专注看起简册,没有抬头。
“也是。郎君新任治书御史,自当肃清眼皮底下的魑魅魍魉。”施言斜倚书案,撑着额角说道,“对了,上次让我查的牙行,背后东家就是林菀。”
守在门口的单烈面色一变:“难道是她设计郎君住到永年巷?”
施言懒懒应道:“八九不离十。”
单烈正待又说,却听宋湜突然问道:“你们可听说过紫菀?”
“紫菀?”施言坐直了些,“怎突然问起这个?应该是种药材,我去查查。”
“嗯。”
施言起身去往暗室。
门口的单烈回身看向屋里,见宋湜正专注阅读简册,便将喉咙里的话咽了回去。
半晌,施言拿出一卷简册,摊放到宋湜面前,又斜撑额角说道:“典籍记载,紫菀花色淡紫,形如小菊,多在初秋盛开,花香清淡,可安神助眠。根茎柔细可入药,有润肺下气、化痰止咳之效。”
单烈忙问:“郎君可是身体不适?”
“不是,”宋湜的目光掠过那卷简册,面露困惑,“就这些?就没一些……其他效用?”
施言看了遍简册文字,问道:“郎君需要什么效用?”
“就比如……”宋湜犹豫片刻,道,“会引动虚火之类的?”
“郎君上火了?”单烈回头惊呼,“老施!快去备降火汤!”
“休要大惊小怪。”宋湜面露嫌弃,揉起眉心。半晌,他摇了摇头,认命般地轻叹一声,“不必了。”
施言疑惑抬眼,见宋湜神色已恢复如常,便不再多言。
单烈讪讪住口。他几次回头欲言又止,终是忍不住问:“郎君,要不从永年巷搬走吧?”
宋湜沉默片刻,道:“暂时不用。”
“可那林菀的行径实在可疑!”单烈忧心忡忡。
“她已与我言明,往后和平相处即可。”宋湜简单带过,重新看起简册。
施言却神色一凛,坐直身子说道:“若她是奉姜嬿之命,接近郎君查探底细,一番作态只为取信呢?”
宋湜目光一凝。
“八年前,郎君在东宫悉心教导太子。姜嬿却找借口把郎君贬往江州。她就是不愿太子明理贤德,脱离掌控。她的人只会引太子沉溺享乐。太子日渐长大,愈发庸碌无用,她才放下戒心。如今郎君归来,正是筹谋的关键时刻。若她再起疑心以致横生枝节,该如何是好?还望郎君谨慎。”施言一改慵懒之态,说得无比恳切。
宋湜看向简册上的“紫菀”二字。
良久,他平静应道:“我自有分寸。”
——
转眼便到雅集之日,林菀领着苑内仆婢,早早候在大门外。午时刚过,一列长长的车队穿过林间逦迤而来。她忙率众伏地行礼。
良久,车驾停稳。
“拜见长公主殿下,拜见太子殿下。”林菀叩首。
熟悉的雍容嗓音在头顶响起:“起来吧。”
“谢殿下!”林菀抬头。
长公主已被仆妇搀扶至身前,含笑望着她。一旁的俊逸青年正是太子。他身着赤红锦袍,腰佩玉珩珠串,通身华贵。乌发里的几缕银丝,为他添了许多沉稳气度。此刻他面容沉静,与在砇山坊赏画时的雀跃少年判若两人。
“见过太子殿下,”林菀起身朝太子一礼,旋即绽开甜笑,疾步到长公主身边,“这段日子,奴婢每夜都梦到殿下。日盼夜盼,总算把殿下盼来了!”
“你这张嘴啊!”长公主唇角微扬,指尖轻点她额头。
林菀笑着指向阶下两顶竹舆:“二位殿下请。”说话间,她悄然回眸,果然在人群中瞥见宋湜的身影。
前几日看过宾客名单,她早知宋湜在受邀名士之列,前来品评书画。
当世公认的两位书法大家,乃是宋太傅和许司徒。宋太傅早已过世,宋湜承袭祖父遗风,又年少成名,自然在邀。许司徒年事已高,向来不爱凑热闹,便让许骞代为列席。
余下几位有清流名士,亦有长公主麾下官员。今日为贺太子生辰,纵使两边平时再不对付,这时也要宾主尽欢,其乐融融。
此刻,宋湜正缓步前行,静听旁人高谈阔论。诸士高冠博带,广袖翩然。但放眼望去,唯有一袭青衫的宋湜,挺拔俊秀,显得卓然不群。
巧的是,宋湜也抬眸望来,与她的目光不期而遇。
车马喧嚣,人声鼎沸。
两道视线在空中悄然交会。
不知何故,林菀忽觉心慌,忙提裙迈过门槛,去追长公主的竹舆。
——
“那是云栖苑的女官?沚澜为何看她?”人群里,许骞凑近宋湜,顺着他的视线望向苑门。
宋湜收回目光,淡淡瞥了眼身旁好友,默不作声。
“问问而已,还是头回见你看一位娘子。”许骞撇嘴,压低声音又道:“前几日,邹奉文一回太学,我就问清了始末。他有个阿姊是云栖苑女官。他们自幼一起长大,感情很深。他入狱后,那位阿姊急着救他呢。所以云栖苑的人关注他,原是为了这个。”
宋湜唇角微抿,淡然道:“我知道。”
许骞讶然:“先前你不是不知道么?”他顿了顿,又道:“总之,今日我将邹奉文带来了。机会难得,他可以参加雅集,博个声名。”
宋湜诧异地打量许骞:“倒是位尽心尽责的好夫子。”
“可不是么。”许骞昂首挺胸,轻捻长须,阔步前行。
——
一行队伍穿过重重回廊。林菀随侍在竹舆旁,一路说笑,把长公主逗得眉开眼笑。她留意到,后方竹舆上的太子却笑意寥寥。多半时候,他只安静欣赏苑景,不知在想什么。
行至湖畔,一座三层阁楼临水而立,匾额题着“枕波楼”。秋叶掩映飞檐,倒映在潋滟湖光中。楼下空地上,早到的宾客匍匐恭迎。霎时间,山呼震耳。
长公主和蔼微笑,对人群轻轻抬手。林菀朗声道:“殿下有谕,诸位不必多礼。”
谢恩之声此起彼伏,又是一阵喧嚷。林菀刚扶长公主下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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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见一名小厮从远处廊道疾奔而来。
她心一沉,不动声色退后几步,让殿下一行先上楼。她立即转身走向角落。那小厮气喘吁吁地禀报:“林舍人,清平侯车驾已到外面树林。即刻便要进门了!”
林菀面色一凛,低声吩咐:“先引清平侯绕路,再带他与其他宾客寒暄。”
“是,”小厮匆匆离去。
林菀抬眼扫视四周,世家子弟们陆续起身,三三两两地谈笑。
没有要找的人。
她快步赶回枕波楼下,恰遇一列仆婢端着糕点正要入内。她上前将张媪拉到一旁,低声问:“宋易到了吗?”
张媪忙答:“早就到了,正在后头等殿下召见。舍人有何吩咐?”
“快把宋易带来!”林菀接过她手里的托盘,“这里交给我。”
“是。”张媪领命离去。
林菀略松口气,又对楼前守卫嘱咐几句,才匆匆追上已上楼的仆婢队伍。
三楼殿阁明净,轩窗四开。窗外云栖湖波光粼粼,另一侧秋色正浓,黄绿交映。长公主和太子已端坐主位,八位名士分坐两侧,两人一席。
新上楼的仆婢正在案前布置茶点。林菀上来时,唯独最外侧宋湜和许骞案前尚空。她上前跪坐在二人对面,将盘中糕点一一摆上。
宋湜身姿挺拔如松,静坐案前。抬眸间,见她俯身摆盘时,那缕发髾垂下。他心头莫名烦躁,移开视线,却又不经意瞥见她舒展的腰线。
昨夜梦境碎片倏然掠过。
她依偎在他怀中,身躯温软,絮絮低语。
宋湜骤然握拳,闭目凝神。
而在林菀看来,却是他瞥她一眼后,便烦躁地合上了眼。
明明上次还心平气和地说话,今日又冷脸相对,这人怎如此反复无常。
她本就因即将到来的场面而心神不宁。见他这般态度,更不痛快。待摆完糕点,她淡淡说了句:“二位请用。”
宋湜睁开眼,看着案上冒着热气的酥饼,忽问:“林舍人为何亲自来送糕点?”
林菀起身的动作一顿:“人手不够。”
望着宋湜清俊的侧脸,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托盘边缘,轻唤一声:“宋御史……”今日不是私下场合,还是唤官职更显礼数。
“何事?”宋湜微微抿唇,袖中的手捏得更紧了。
“稍后……”林菀欲言又止。
她想说,稍后宋易会来,望他莫要动怒。
但转念一想,他若知宋易会来,必定震怒。跟他也不熟,这般轻飘飘的劝慰不仅没用,还显得虚伪。
于是她改口道:“无事,二位请用。”林菀微微颔首,拿着托盘退到一旁。
宋湜疑惑看她,直至那道身影消失在视野外。
“就说你一直在看那女官吧,还瞪我。”同席的许骞忽然凑近低语。
宋湜回头瞥向好友:“你太吵了。”
许骞不以为意,转头望向窗边正与仆婢说话的女子,压低声音:“我这是为你高兴,眼看我都有三个孩子了,你这木头总算会关注女娘了……”
他收回目光,又叹气:“但也为你忧心。她是长公主近侍,你祖母那关可不好过。”
宋湜蹙眉睨来:“只说一次,我与她毫无干系。真该让你的学生们听听,许博士有多庸俗。我不过看了人一眼,你连孩子都编排上了。”
“我说的是自己的孩子!是你在想孩子吧!”许骞急了,忙又压低嗓音,“罢了,懒得跟你辩。但你得知道,我祖父和你祖母,还盼着两家联姻,让你娶我妹妹过门呢。”
宋湜冷冷道:“此事我早已回拒,别再提了。”
“好好,不提便是。”许骞无奈摇头。
这时,楼梯口的仆从朗声通报:“登郡宋易,谒见二位殿下!”
话音一落,四座惊讶目光纷纷投来。
宋湜眸光骤寒。
许骞凑近低问:“你堂弟不是在家准备策试么,你怎没说也带了他来?”
说话间,宋易已轻快登楼,手捧一卷帛书趋步上前见礼。
宋湜盯着他,冷声道:“他自己来的。”
许骞顿时震惊:“寻常人可进不来今日雅集,他走的什么门路?”
宋湜紧抿薄唇,目光如冰,转而望向林菀。
方才她欲言又止,原来如此。
19. 假画
主位上,长公主微露讶色,旋即含笑望向宋易。
林菀跪到妇人身侧,低声道:“宋郎君前日致信苑里,说多日不见殿下,甚是思念。近来他作了一篇《伏狼山赋》,书法亦有进益,殿下可要看看?”
长公主眉眼微弯,和蔼说道:“念来听听。”
“是,”宋易躬身一礼,展开帛书。
察觉到旁边堂兄的冰冷视线,他不自在地深吸一口气,才开始诵读:“余夜宿书院,魂驰峻岳,梦入苍茫,忽有神人踏松涛而出……”
赋文里说,他某夜入梦,魂游荒山得遇山神,听闻了一桩旧事。
多年前,一位孤女带幼弟入此荒山,遭遇野狼。那女子毫不畏惧,持火把与狼相斗,终于将其杖毙。她被狼咬得遍体鳞伤,扔拖着幼弟艰难前行,倒在一家猎户门前,幸得相救。
百姓念其勇毅,将荒山更名为伏狼山。山神深为感佩,愿将此事告知有缘人,请他传扬后世。宋易梦醒后久久难以忘怀,遂依山神所言,将此事记录下来,令世人铭记。
听着赋文,座中有人频频颔首,有人神色复杂地瞥向宋湜。
林菀捏紧衣袖,悄然窥探长公主脸色。殿下始终含笑注视宋易。她暗地松了口气。
许骞越听越纳闷,转头低问宋湜:“这是以前六王之乱时,长公主带圣上逃难的真事吧。应该只有一些老臣知晓,我还是听祖父提过。你堂弟年纪轻轻如何知道的?你告诉他的?”
宋湜摇头。
许骞又听了几句,忍不住皱眉:“今日给太子贺生辰,他却如此谄媚长公主,还要不要清誉了?”见宋湜脸色愈沉,他没再多说,只小声嘟囔:“谁跟他说的这些啊。”
“想必是,有人特别授意。”宋湜冷眼看向林菀。
待宋易读完赋文,林菀上前取走他的帛书,转身呈给长公主。短短几步路,全场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唯有宋湜的眼神像一道冰刃,直直刺来。
林菀暗暗攥紧帛书。
看来他已猜到了。
宋易这篇赋文,就是她授意所写。
谁让前几日传来的宾客名册上,赫然列着岳怀之的名字。殿下才冷落他没多久,又准他参加雅集。定是他使了什么手段,让殿下念起旧情。
他就是想出风头,重赢殿下欢心。一旦得逞,岳府亲族行凶之事,便会像从前那些恶行一样,被轻轻揭过。今后他只会变本加厉。下一个冤死的,又会是谁?
呸!
担心他报复尚在其次。她更是看不惯,岳怀之每次仗着殿下宠爱,纵容身边人作恶,最后只推他们顶罪,自己安然无恙。御史台、廷尉府、京兆府那帮人,对他毫无办法。
这回,她不想再坐视。
那日见到名册,她便派人给宋易送信,问他是否愿来雅集。他一口答应,还精心准备起来。总之,绝不能叫岳怀之独占殿下的目光。一旦他失了殿下的抬举,便没法再骄横下去。
只是,名册上还有宋湜。
到时,他定要恨她引堂弟不务正业。可短短时日里,她别无选择。
反正,他厌恶她也不差这一回。
虽早有准备,但林菀坐回长公主身边时,胸口仍阵阵发闷。她垂眸盯着地面,避开宋湜投来的视线。
可惜了。
才与他说定,今后和睦相处的……
长公主笑着看完帛书,转递给太子:“太子也看看。”
太子接过细读起来。方才他就听得专注,只是一直面无表情。
此时,一位须发皆白的士人拱手道:“若老臣没记错,文中所述,应是当年长公主携圣上避乱的旧事。那时殿下刚及笄,带着年少的圣上辗转两年,历经艰险,终抵北境定乾军。又说服霍将军率兵南下,平定六王之乱,辅佐圣上登基。”
长公主斜倚凭几,静听不语,唇角微扬。
老者越说越激动:“殿下定鼎江山,稳固社稷,立下不世之功!岂止百姓敬仰,神明感佩,老臣亦深为钦佩!此等功绩,自当传颂天下!”
长公主展颜一笑,抬手抚过额角的月牙疤痕,“三十多年了,本宫都快忘了。倒是狼爪留下的这道疤,至今未消。”
她容颜仍明丽,但岁月终究留下了痕迹。很难想象,眼前梳着高髻,满头金簪,体态雍容的贵妇人,曾是带幼弟长途跋涉,嚼过野菜草根,从狼爪下博出一线生机的勇毅少女。
她看向宋易,温和问道:“阿易,你当真梦见了山神?”
宋易撩袍跪下,坦然说道:“不敢欺瞒殿下,易年少时曾听长辈提及往事,便对殿下心生敬仰。今假托山神之名,只为写下心中多年的夙愿。”
“那便如你所愿,”长公主笑着吩咐林菀,“叫人抄录几份,传阅宾客。”
“是,”林菀恭敬应下。
至此,她心头大石终于落地。
这步棋,赌赢了!
先前,宋易来信问她该如何准备时,她便想起一件往事。
那时她还是殿下身边侍婢。某日,宫中黄门送来一盒贡品面脂,说有祛疤奇效。长公主拿起面脂,随口问她:“阿菀,你说本宫该不该用?”
林菀乖巧应道:“殿下无需以色侍人。此事无关该不该,只在于殿下想不想。”
长公主闻言大笑,顺手将面脂赏给了她。
自那时起,林菀便明白了,殿下从不介意被人看到这道疤。
回忆转瞬即逝,她迅速回神。
太子已读完赋文,恭敬说道:“姑母功绩,理应传颂天下。”
林菀上前接过帛书,余光瞥见座中几位年长的清党士人,面色都不太好看。
长公主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她拍了拍身旁席位:“阿易,坐这儿。随本宫一道听听名士品评书画,涨见识。”
宋易喜出望外,忙躬身谢恩。
席间许骞愕然瞪大眼,转头低语:“长公主该不会看上他了吧?”
宋湜指节微紧,面上仍平静。他看着兴冲冲坐上主位的堂弟,没有说话。
宋易落座后,朝林菀投来感激一瞥。她微微颔首回应。忽然,她又察觉宋湜的目光落在身上,依然冰冷。
林菀只觉如芒在背,便拿起帛书退至窗边角落,召来仆婢吩咐速去抄录,分发给宾客。
这时,楼梯口的侍从朗声通报:“清平侯岳怀之,谒见二位殿下!”
林菀心下一沉,立刻抬头望去。
该来的,终究来了。
许骞也是一震。他看了眼楼梯,又担忧地望了眼主位,低声道:“岳怀之来了!”
“知道了,”宋湜语气平淡。
见好友如此镇定,许骞忍不住着急:“你真是天塌了都坐得住。岳怀之看见你堂弟坐在那儿,还不得生吞了他。”
宋湜轻嗤一声,垂眸端起茶杯:“他自找的。”
“唉!”许骞重重叹气。
说话间,岳怀之疾步上楼,目光直直看向长公主。见她身边坐着一名年轻英俊的男子,他先是一愣,旋即眸中迸出嫉恨,又迅速恢复如常,走到场中跪地行礼。
“快起来,”长公主笑盈盈望着他,亲切问道,“怀之今日带了什么来?”
岳怀之起身展开手中卷轴。众人同时惊叹出声。
画上是一位雍容慈祥的神女,赤足踏云,含笑垂眸。她容貌姣美,衣袂翩飞,身旁还有麒麟、凤凰环绕相伴。
“这是阆风散人的画作吧!”白发老者惊叹,“近来梁城炙手可热的画师,排队许久都求不到一幅新作!岳侯如何得来的?”
林菀立刻看向一旁,今日阿妙也在楼上奉茶。她也望了过来,轻轻摇头。
太子一改方才平静,直直盯着画卷,半晌才问道:“连孤都不曾见过这幅画,岳侯从何处得来?”
岳怀之忙答:“臣几经周折,打听到散人隐居之地。臣数次登门拜访都被拒绝。但精诚所至终得一见,还请他绘下了这幅神女图!”
林菀震惊地看向邹妙。
他在撒谎!
阆风散人是阿妙的化名,岳怀之不可能见过!
如今上行下效,士人盛行雅好书画之风。而砇山坊是梁城最大的书画坊,往来皆是权贵。林菀早就问过阿妙。阆风散人的传闻,都是砇山坊为抬价编造的故事。传得久了,越发神秘,画价便水涨船高。
邹妙厌恶蹙眉,悄然捧着茶壶退后,往窗边走来。
席间名士纷纷惊叹。
“散人竟然肯见岳侯?”
“听闻那位是隐世高人,从不见客啊。”
“岳侯岂是常人能比啊。”
一时间,众人投向岳怀之的目光,有疑惑,有羡慕,还有惊讶。岳怀之微微昂头,面色逐渐得意。
太子急切追问:“岳侯快告诉孤,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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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住在何处?是何模样?”此刻的他,又变回那个兴奋看画的少年。
岳怀之轻咳一声,道:“是位年近耄耋的修道高人,须发皆白,精神矍铄。臣已答应散人,为保修行清净,决不外传他的隐居之所。”
太子脸上泛起深深的失望。
岳怀之又深情地看向长公主:“散人听臣描述心中神女,深受感动,一气呵成绘就此图。他对臣甚为欣赏,直言臣是有缘人,当以此画相赠。”
“这厮还跟上学时一样爱慕虚荣。”席边的许骞浑身一抖,忍不住对宋湜低声抱怨,“又是个有缘人。这些山神散人,怎么天天到处感动。”
原来十多年前,许骞、宋湜和岳怀之都曾是太学同窗。
宋湜瞥了眼画卷,目光明澈:“他在说谎。”
“啊?”许骞震惊转头审视画卷,又不好动作太大,只得微微探头。
窗边角落,邹妙走到林菀身旁,眼眶泛红。她强忍泪水,低语道:“他那幅画是找人仿的。对方技艺甚高,几可乱真。但我宁愿死了,也不愿他利用阆风散人来博名声。”
林菀愕然。原以为,岳怀之在砇山坊买了画,再编造阆风散人对他的赞誉,给自己贴金。她正觉恶心,没想到这画还是假的!
世上本无阆风散人,外人自然无从得见。岳怀之声称见过,旁人即便怀疑,也拿不出证据反驳。
除非知情人当面揭穿。
但砇山坊向来信誉极好,从不暴露画师和买家身份。这里也没砇山坊的人。岳怀之就是知道,今日无人能揭穿他。
太不要脸了!
林菀忍着恶心反胃,低声问道:“可要阿姊站出来戳穿他?”
邹妙却摇头:“砇山坊有规矩,他们为卖高价,会保密画师身份。同样,画师亦不能暴露身份。我们签了契约。一旦违约,就再不能在那寄卖了。”
林菀不禁蹙眉。
看阿妙神色犹豫,应不愿暴露她是阆风散人。可心里又难受,不愿化名被这厮利用。左右为难,只能自己憋屈。
这可如何是好……林菀望向场中。
长公主含笑望着岳怀之,眼神比看宋易时更柔和:“怀之心中的神女,是哪位?”
“正是殿下。”岳怀之目光灼灼,直视长公主。
她眉眼弯起:“本宫不过寻常女子,如何当得起神女名号?”
岳怀之温柔应道:“殿下光彩照人,九霄碧落无人能比。若殿下当不起,世上再无人当得起。”
两人对视,旁若无人。
嘶……林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实在忍不了!
这厮又来蒙蔽殿下!
她恨不得立刻揭穿,却不能说破阿妙身份……真是难办……
林菀飞快思量,忽然灵光一闪!
她附在邹妙耳边低语几句,见对方点头,便走到长公主身侧笑道:“岳侯得见高人,下官好生羡慕。不知岳侯是何时拜访的高人?”
岳怀之见是她,脸色一沉:“八日前。”
“哦……”林菀恍然,又问,“不知岳侯见到的阆风散人,是男是女?”
众人纷纷看向林菀,面露不解。按岳怀之描述,散人须发皆白,分明是位老翁。唯有宋湜的目光带了一丝探究。
岳怀之冷嗤:“你什么意思?本侯说得不够清楚?一位老道,年近耄耋,须发皆白。”
“啊?”林菀故作惊讶,“可真巧!前些日子,下官收了一幅阆风散人的自画小像。画上分明是位年长道姑呀。”
话音一落,满座哗然。
岳怀之眯起眼,目光森寒。林菀唇角带笑,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
长公主轻轻挑眉,若有所思。
太子则震惊望来。
林菀迅速跪到长公主身后,娇声道:“殿下,奴婢前些日子在南市闲逛,听闻阆风散人近来名声大噪,便凑热闹买了幅说是本人的自画像。奴婢也好奇真假。正好今日有机会,想请诸位名士掌掌眼,求殿下恩准嘛。”
她声音甜如拉丝的蜂蜜。众人听得无不皱眉,包括宋湜。
“好好好,”长公主笑逐颜开,“正好,本宫也爱看热闹。”
“谢殿下!”林菀喜形于色。
许骞也听乐了,捻须笑道:“如此说来,要么岳侯眼花看错了男女,要么林舍人买了假画。总有一个是假的,对吧?”
20. 揭穿
在场不少人笑出声来,窃窃私语四起。
“是啊!确实没人说过,阆风散人究竟是道人,还是道姑。”
“若真是道姑,岳侯这脸就丢大了。”
“万一是林舍人买了假画呢?她又不懂画。”
“看看便知,说不定是岳侯遇上了骗子。”
岳怀之脸色愈发阴沉:“林舍人既然急着用假画反驳,还磨蹭什么,赶紧拿出来看看!”
“好啊,”林菀转身吩咐,“阿妙,去我寝舍仔细找找。我房里画像多,可别拿错了。”
两人目光交汇,林菀递去一个眼神。邹妙紧攥着手,僵硬点头:“是。”她转身深吸一口气,快步离开。
“等等!”岳怀之突然出声,目光审视着邹妙。
邹妙停步,不敢回头。她咬紧下唇,唇色发白。
“怎么?岳侯怕看到画,想反悔?”林菀适时插话。
“笑话!”岳怀之转过头,轻蔑地瞥了她一眼,又吩咐楼梯口的自家仆从,“跟她一起去,免得出什么差错。”
邹妙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林菀当即沉下脸:“下官的寝舍,岂是闲杂人等能随意翻的!阿妙,让他在门口等着!只能你进去找!”
“是!”邹妙连忙应下,加快脚步下楼。岳府仆从紧随其后。
见他们离开,林菀绽开笑颜,转向长公主:“殿下,是否继续见客?”
岳怀之急忙行礼:“殿下,请允臣陪在您身边等待结果,否则臣实在坐立难安。”
然而长公主与太子并坐,背靠屏风。她右边空席坐着宋易,身边再无空位。岳怀之昂首挑衅地看向宋易,分明是要他让开。
宋易如坐针毡,先是向林菀投去求救的目光,又可怜巴巴地望向长公主。众目睽睽之下,刚坐下就被赶走,岂非成了笑话。
场面一时僵住。
席间众人默然交换眼神,心照不宣地等着看好戏。
让谁走?
全看长公主想让谁留下。
林菀瞧着,殿下看看宋易,又看看岳怀之,便知她那多情的毛病又犯了……眼前两位英俊郎君,一个青涩真诚,一个深情体贴……各有千秋,竟是哪个都舍不得。
她忽然朗声唤道:“许博士!”
许骞一愣: “啊?”
“下官没记错的话,”林菀笑吟吟地望他,“岳侯、宋御史和您不仅同年参加策试,还是太学同窗吧?”
许骞面色骤变。
宋湜蹙起眉头。
岳怀之眸露警觉。
林菀飞快接道:“三位既是多年同窗,今日机会难得,定想同席而坐,以叙旧情。殿下何不成人之美?”
“谁……”谁跟那厮有旧情!许骞差点脱口而出,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看向宋湜,满腹话语化作一声干笑:“呵呵。”
宋湜与他对视,递来个无奈眼神。
岳怀之惊诧地看向林菀,又嫌弃地瞥向许骞:“呵。”
却听长公主笑道:“甚是有理,本宫自当成全。”
林菀忙唤:“来人!快在许博士身旁添席!”
转眼间,尘埃落定。
许骞看着身旁多出的坐席,见岳怀之阴沉着脸坐下。他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僵硬笑道:“呵呵,林舍人当真八面玲珑。”
“许博士过奖。”林菀甜笑回应。
宋易长舒一口气,抬袖拭去额角冷汗,又朝她投来感激眼神。这时,林菀察觉到宋湜的视线再次投来。
那道清冷目光教心脏蓦地一颤,她随即别开脸。
罢了,有什么好在意的。
林菀吁出一口气,起身退到窗边,望着外面摇曳的树叶。现在该担心阿妙才是。她一向胆小,可别被岳怀之的人看出破绽。
屋里,两位殿下继续会见宾客。林菀自顾忐忑了近半个时辰,忽见树下石路上,邹妙匆匆赶回,手里握着一卷画。岳府仆从紧随其后。林菀赶紧绕到楼梯口等候。
片刻,邹妙上楼见到她,轻轻点头。林菀终于松了口气。
侍从通报:“启禀二位殿下,林舍人的画取来了。”
“拿过来瞧瞧。”长公主笑道。
林菀展颜一笑,让邹妙走到场中。画卷展开的刹那,惊叹声四起。
画上果然是一位年老道姑,布袍木簪,拄杖登山,抬袖拭汗,却目视远方,笑容温和。虽只用墨笔简单勾勒,却是栩栩如生,跃然绢上。落款正是:阆风散人自作画像。
旁边,岳府仆从展开的神女图色彩明艳。落款同样是阆风散人。
两幅画一素一彩,笔法却极为相似。乍看俨然是同一人手笔。
岳怀之走到画前,当即嗤笑:“这幅画如此简陋,定是假的。”
太子却道:“岳侯此言差矣。阆风散人既作彩绘,也画墨笔,不能单单凭此断定。”
岳怀之讨了个没趣,讪讪闭嘴。
太子忍不住上前细看。他比对了半晌,仍眉头紧锁,难下结论。
忽然,他注意到捧画婢子的手掌侧边,沾着些许墨迹。太子微微眯眼。再细看那幅《道姑图》。墨迹渗入绢布,虽然干了,色泽却过于新鲜。
就像是……刚画完不久。
这等细节,唯有常年钻研书画的行家,才能察觉。太子直起身,深深打量起那名婢子。邹妙察觉他的视线,下意识捏紧绢布,悄悄举高遮住了脸。
这时,长公主也带着宋易来到画前。宋易看了片刻,摇头道:“我看不出来。”长公主自然也看不出,却兴致高昂:“诸位都来瞧瞧。”
其余名士纷纷围拢上前。两幅画前顿时站满了人,议论声不绝于耳。
唯有宋湜和许骞仍坐在席间。
站在旁边的林菀注意到,宋湜正附在许骞耳旁低语,对方频频点头。
隔着人群,她又眼尖地睹见,太子悄然退后几步。趁众人都在赏画,他望向宋湜,朝《道姑图》微微偏头。宋湜轻轻点头。太子又向《神女图》抬了抬下巴。宋湜轻轻摇头。太子旋即移开视线。
两人动作轻捷,无人察觉。
除了林菀。
她惊讶地睁大眼,太子是在征求宋湜的意见?
片刻,许骞起身踱到人群边,左右端详后,捻须朗声道:“以骞之见,既然阆风散人和砇山坊行家都不在现场,眼下最有资格判定真伪的,当属太子殿下!”
“是啊!”
“太子殿下自小便钻研书画,臣等自愧不如。”
众人连连称是。连长公主也轻轻点头。
许骞又道:“太子殿下深谙书画之道,想必见过不少阆风散人的真迹。今日又是为殿下寿辰献画。不如就请殿下金口玉断,指明孰真孰假,如何?”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太子身上。
太子轻咳一声,左右端详片刻,道:“孤以为,这幅《道姑图》笔意旷达自然,确是阆风散人真迹。”
话音一落,满场惊叹。岳怀之霎时脸色铁青。
“至于这幅《神女图》……”太子顿了顿。
四周寂静,众人屏息以待。
太子摇头:“虽然笔法极像,却略显匠气,不如阆风散人浑然洒脱。”说罢,他深深看了一眼捧着《道姑图》的邹妙,回到席间。
场上顿时炸开锅。
“《神女图》是假的?”
“岳侯被人骗了?”
“总不能是岳侯连男女都分不清吧……”
林菀听着,险些笑出声。她迅速看向邹妙,见她唇角微扬。两人悄然相视一笑。至于岳怀之是被人蒙骗,还是故意骗人,那便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长公主轻轻挑眉,只对宋易抬手:“阿易,回来坐。”
岳怀之登时面红耳赤。他狠狠瞪了林菀一眼,急忙向长公主行礼:“殿下!太子所言也不过……不过是一家之见,岂能就此定论!”
太子面色一沉:“难道岳侯自认书画造诣在孤之上?”
岳怀之脸色一白,慌忙施礼:“臣绝无此意!”
站在后面的林菀插话:“唉,岳侯也是为给殿下筹备贺礼,心急了些。只是平日不精书画,难免被有心人蒙骗。”
岳怀之转头瞪她:“不劳林舍人假惺惺地为本侯说话。”
林菀满脸委屈:“下官真心体谅岳侯,岳侯却要冤枉死我了。”
“好了,”长公主出声打断,却仍眉眼含笑,语气温和,“怀之,你随他们先下楼歇着,等雅集稍后开始。”
“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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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怀之瞥了眼她身边的青年,满脸不甘。
“去吧。”长公主轻轻挥手。
林菀上前恭敬一礼:“岳侯,请。”
岳怀之紧握双拳,转头狠狠盯她,目光如淬毒的利箭:“林菀,你等着!”他一甩衣袖,快步下楼。捧画的侍从连忙跟上。
林菀长舒一口气,在心底翻了个白眼。她转身向太子郑重行礼:“多谢殿下明断。”
太子只道:“孤不过据实以告。”
周围一众士人朝太子投来赞许的目光。
见太子仍望着那幅《道姑图》,林菀心念一动,忙道:“此图愿献于殿下,聊表下官微薄心意,恭贺殿下生辰。还望殿下莫要嫌弃。”
“这……”太子犹豫了一瞬,点头道,“有心了。”
林菀使了个眼色,邹妙卷起绢画,上前递给东宫内侍。待她走近,太子忽然说道:“孤要更衣,你来带路。”
邹妙一愣,发现太子正盯着她:“我?”
“就是你,带路。”太子瞥了眼她掌侧的墨痕。
邹妙无措地回头望来。林菀忙笑道:“阿妙,还不快给殿下引路。”
“是,”邹妙这才向太子款款一礼,躬身退步,“殿下请随奴婢来。”
林菀退到场边角落,目送二人消失在楼梯口,不禁疑惑。
为何太子特意要阿妙带路?难道看出什么了?
应该不会吧。
方才,太子明明先问了宋湜,才再说的结果。
回想起刚才那幕,林菀突然一个激灵。
她率先挑起质疑,想揭穿岳怀之的骗局。而宋湜顺势而为,一番授意,既挫了岳怀之的气焰,又使捧着长公主的众人转而赞扬太子。
他自己却始终安坐席间,不动声色。
林菀悄然望向客席。
此刻太子不在,众人正品茶闲谈。宋湜握着茶杯,静听许骞在旁说话。似是察觉到她的注视,他抬眼望来。
宋湜依旧微微颔首致意,随即移开视线。先前因宋易而生的冷意和不悦,已尽数敛于端正仪态之下。
曾以为,他不过是个年少成名的清正士人。
没想到太子和许博士竟这般听从他……看来,他远不止如此简单。
再转头,长公主正与宋易谈笑风生。
似对刚才暗中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这时,一名侍从上楼来到许骞身边,低语了几句。许骞脸色骤变。随后,那侍从匆匆绕到林菀身旁低声道:“我家郎君请林舍人过去。”
许骞找她?
林菀心下微讶,随他过去跪坐席边:“许博士有何吩咐?”
与许骞相邻的坐席上,便是宋湜。离他逾近,心跳便没来由地加快,许是心虚的缘故。她垂眸看着木案。今日邀来他堂弟,少不得让他嫌恶。那又如何,干脆不要看他。
只听许骞道:“我今日带了一名学生来雅集见世面。但下人来报,半个时辰前,他被云栖苑一名小厮唤走,一直没回来。”
“您的学生被苑里小厮叫走了?”林菀讶然抬头。
“我的人亲耳听见。对方自称云栖苑的人,他主君有话要问,便带走了人。他们在附近找了一圈,没见人影。那学生叫邹彧,还请林舍人帮忙寻人。”
“阿彧!”林菀面露惊愕。
“林舍人认得?”许骞同样惊讶。
“他是我邻家阿弟。”林菀略一思忖,有条不紊地说道,“今日雅集,苑中四处都是守卫。阿彧应该不会离苑,许是在这偌大园中迷了路。我这就带人去寻,还请等我消息。”
“有劳。”许骞拱手。
林菀也恭敬一礼,起身疾步下楼。
“原来她就是奉文那个女官阿姊!”许骞转头低语,全无方才的沉稳气度,“他俩果然感情深,一听他不见了,还急得亲自去寻。”
见宋湜冷冷瞥来,他撇了撇嘴,嘀咕道:“差点忘了,你也在意她。不过她刚才都没看你。”
“最后说一次,我并未在意她。”宋湜不悦地强调。
“呵,平时天塌了都面不改色,偏这句话要特意辩解。”许骞连连摇头,端起茶杯吹起热气。
宋湜悄然在袖中捏手,垂眸凝视案上糕点,默然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