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珠镇百鬼,煞星渡余生》 第1章 再不下山,菩萨都要给你化缘续粮 1.本文架空,一切皆为虚构。 2.别骂我,不然我会像恶鬼一样缠上你。(反思自己,骂我的时候我骂回去了吗) 3.觉得不好看不符合逻辑的宝宝可以点退出删除书架,番茄好书千千万,别为了骂我硬看。 4.本文双洁,1v1。有CP,有感情戏。要看无CP的快跑。 5.注意注意:不是大女主文。 三月三,桃蕊初燃,官道尽头的春草还沾着晨露。 一辆华贵的马车慢吞吞晃出南禅寺。 车帘半掀,露出一只葱白指尖,两指间夹着一张黄符,随意一甩—— “啪。” 符纸化作灰烬,把尾随三里的恶鬼拍成了青烟。 “第十个了。” 姜渡生打了个哈欠,把空了的符盒收回包袱中。 半个时辰前。 姜渡生站在南禅寺门前不愿离去,懒洋洋开口道: “师父,您老再不说实话,我可真回寺里继续睡回笼觉了。” 须眉皆白的老僧把袈裟一甩,隔空踹来一只包袱: “滚!老衲的米缸都被你吃见底了,再不下山,菩萨都要给你化缘续粮。” 包袱不偏不倚地落在车厢,里头七七八八滚出几叠朱砂符、一串檀木珠、外加一张轻飘飘的纸条—— “善缘将启。徒儿,记得收银钱,别坏行情。” 姜渡生弯腰捏着纸条,眼尾弯出一点凉笑:“善缘?我看是银钱缘。” 老僧已转身,钟声三响,山门合拢,像把十八年晨钟暮鼓一并关在了身后。 马车吱呀下山,春风吹起帘角,露出姜渡生半幅侧颜。 眉心一点朱砂,像雪中溅血,艳得生冷。 官道尽头,长陵城楼渐显,晨雾缭绕,像一张巨大的符纸,等人落笔。 马车在尚书府朱漆大门前停稳。 管家隔着车帘,恭敬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生疏:“大小姐,府邸到了。老爷与夫人想必已在府中等候。” 姜渡生只淡淡“嗯”了一声,听不出喜怒。 她对所谓父母兄长的模样早已模糊,记忆深处唯有南禅寺袅袅的青烟与师父偶尔的叹息。 两岁之后,他们便再没有到南禅寺看过她。 为何? 大约是她的好妹妹降生了,这锦绣堆砌的尚书府,已经不需要一个命格奇特的嫡长女。 思绪流转间,她已躬身下车。 日光正好,映照着门楣上御赐的金匾,石狮威严,气派非凡。 她正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尚书府的门面,府内疾步走出一位锦衣美妇人,身后跟着一堆丫鬟婆子。 宋素雅一眼便瞧见了立于车旁的少女。 一身再朴素不过的素白衣裙,墨发仅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 周身别无饰物,唯有眉心一点朱砂,红得刺目。 见她这般形单影只,与自己想象中女儿应有的模样相去甚远,妇人眼圈一红,泪水盈睫。 “我的儿啊……” 她声音颤抖,带着满腔积攒了十八年的亏欠与怜惜,张开双臂便欲将姜渡生拥入怀中。 然而,姜渡生身形微侧,不着痕迹地避开了这个怀抱。 她微微歪头,清澈却又显得格外疏离的目光落在美妇脸上,带着疑惑: “你是?” 短短两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针,轻轻扎进了宋素雅的心口。 她当场愣住,随即哽咽难言:“是娘,我是娘啊!对不起,娘…娘很久都没去看过你……”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终化为苍白无力的解释: “你爹和两位兄长因公务外出未归,你妹妹她身子不适,正在房中歇息。我们…” “我知道了。” 姜渡生平静地打断她的话,语调没有一丝波澜。 她知道他们会忙,知道妹妹会病,知道这十八年的时光,早已冲刷掉血脉中本该存在的亲昵。 宋素雅所有准备好的话术都僵在唇边,看着姜渡生那双过于通透,也过于冷淡的眼睛。 她明白,任何迟来的歉意在此刻都显得空洞可笑。 自从小女儿出世后,她确实彻底遗忘了远在寺庙的大女儿。 如今的泪水与愧疚,半分也弥补不了那空白的十八年。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后,姜渡生再次开口,问了一个最实际的问题: “我的院子在哪?” 宋素雅看着眼前神情疏离,甚至带着几分客套的女儿,喉头微堵,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勉强扬起一个温和的笑容,侧身引路:“你住的院子在这边。” 她示意身后的丫鬟嬷嬷跟上,自己则刻意放快了脚步,与姜渡生并肩而行。 穿过抄手游廊,廊下的风铃在微风中发出细碎的轻响。 宋素雅指着不远处一座清雅的小院,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 “你看,那便是你妹妹晚晴的院子,就在你隔壁。姐妹俩住得近,也方便走动。” 她顿了顿,目光在姜渡生素净到近乎简陋的包裹上扫过,又落在她洗得发白的裙角。 她心头又是一阵揪痛,语气愈发轻柔:“你看看院里还缺什么,只管跟娘说,娘立刻给你置办齐整。” 姜渡生顺着她的指引望去,小院花木扶疏,门扉精巧,一看便是精心打理过的。 她收回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地点点头:“嗯,劳您费心。眼下没什么可补的。”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再差的住处,我也不是没住过。” 这话她并非故意刺人,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然而,听在宋素雅耳中,却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了心窝最柔软的地方。 女儿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背后是多少年的风霜苦楚? 她胸口一窒,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猛地停下脚步,对身后跟着的丫鬟嬷嬷挥了挥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都退下吧,不用跟着了。” 待脚步声远去,廊下只剩下她们母女二人。 初夏的风带着花香拂过,却吹不散此刻凝重的气氛。 宋素雅转过身,直面姜渡生,眼圈已然泛红,声音哽咽着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 “渡生……你…你是不是在怪我们?” 她看着姜渡生眉心的朱砂,那是当年送入寺时,寺中主持亲手点下的,说是为了镇住她体内所谓的“阴煞”。 如今再看,这朱砂非但没有损她容貌,反而增添了一种超凡脱俗的冷冽气质。 姜渡生没有回避,那双清冷的眸子直直地迎上宋素雅含泪的目光。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若我说不怪,那是谎话。” 她微微停顿,目光扫过这陌生的府邸,问出了那个困扰她多年的问题: “只是……我很好奇,为什么?” 她看向宋素雅,眼中是不加掩饰的困惑: “为什么,这些年你们再也没来看过我?一次…都没有。” 这声“一次都没有”,如同重锤,砸得宋素雅踉跄后退半步,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她慌忙用手帕掩住嘴,泣不成声: “是、是娘对不住你,只是…你妹妹晚晴出生后,身子骨弱得跟小猫似的,三天两头地病…” “我们寻遍了名医都不见好,后来…后来没办法,去求了护国寺的大师……” 她抬起泪眼,眼中满是痛苦和羞愧: “那大师说你命格孤煞,八字太硬,易…易冲撞了体弱之人,若与你亲近,晚晴便养不活。娘也是慌了神,才……” 宋素雅说不下去了,只剩下压抑的啜泣。 “才把我忘了?”姜渡生替她说完,唇角甚至带着一点笑,仿佛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嗯,确实是一个……可以接受的解释。” 她理解他们对幼女安危的担忧和恐惧。 从道理上说,她可以接受这个解释。 然而…她不是个讲道理的人。 于是,姜渡生抬起眼,语气平静却带着冰冷,“但,我不接受。” 第2章 忘记告诉你了,我…佛道双修 那句冰冷的“我不接受”如同冰锥,狠狠扎进宋素雅心窝最柔软的地方。 她浑身剧震,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镇定。 她猛地撇过头去,泪水如同断线的珠子滚落,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句子: “渡生,你…你一路奔波,一定累了,好好歇息吧。等你爹和兄长们回来,我们再过来看你。” 话音未落,她已仓惶转身,几乎是踉跄着冲向门口。 那精心绣制的裙摆绊在门槛上,她一个趔趄,险些狼狈摔倒。 幸而扶住了门框才勉强稳住身形,背影透着仓惶与狼狈,很快消失在门外。 姜渡生站在原地,如同一尊没有情感的玉佛,目光平静地追随着那踉跄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挽留的话。 房门合上不过片刻,一阵有节奏的叩门声响起。 “进。”姜渡生的声音平静无波。 推门进来的是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嬷嬷,腰板笔直,目光精锐。 “老奴赵氏,给大小姐请安。”她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老奴是夫人的陪房,如今掌着内院人事。夫人心系大小姐,特吩咐老奴拨一批伶俐得力的丫头来伺候您。” 她侧身让开一步。 门外,十余名青色衫裙的婢女鱼贯而入,一溜儿跪在地上。 个个低眉敛目,屏息凝神,偌大的房间内瞬间落针可闻。 赵嬷嬷捧着一本名册,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大小姐,这是婢子们的名册和大致情况。您且随意挑拣,若有不合心意之处,随时可换。” 姜渡生抬眼掠过,有的深深垂首,颈项弯出恭顺的弧度。 有的悄悄抬眼,带着好奇或敬畏的窥探。 还有的眼神闪烁,藏着不易察觉的心思。 姜渡生负手,一步一步,从排头走到排尾,最终停在了最末位那个婢女面前。 那婢女不过十三四岁,杏眼樱唇,颊边天生一对小巧的梨涡,此刻因紧张或期待而微微抿着。 见姜渡生独独在自己面前停下,她眸底瞬间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喜色。 那对梨涡也浅浅地浮现出来,带着几分讨巧的天真。 姜渡生并未看她欣喜的表情,只是缓缓抬起右手。 指尖并未触碰那婢女,只是虚悬在其眉心之前三寸。 她眸中似有清光流过,声音轻渺如雪落屋檐: “三魂七魄,竟只剩最后一魂四魄在勉力支撑……”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终于落在那婢女脸上。 此刻,婢女脸上那抹讨喜的笑容早已僵硬凝固。 姜渡生语气依旧平淡: “说吧,哪来的孤魂野鬼,强占这姑娘的肉身多久了?” 此言一出,空气仿佛凝固。 那婢女猛然抬头,原本灵动的眼眸此刻漆黑一片,几乎占据了全部眼白。 她的嘴角以一个非人的弧度向两侧咧开,直至耳根。 她发出的声音不再是少女的清亮,而是混合着男声的诡异腔调: “呵…与你何干?!” 话音一落,那只属于女子的手已变得青筋暴起,带着一股腥风,快如闪电般向姜渡生的咽喉抓来。 “啊!” 赵嬷嬷与其他婢女哪见过这等阵仗,吓得惊叫后退,乱作一团。 就在这时,只见姜渡生身形飘退几步,不知何时,腕间缠绕着一串色泽温润的檀木佛珠。 她轻轻摇头,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像是在为某种美好的事物感到惋惜。 旋即,眼神一凛,“去!” 一声清喝,她手中佛珠应声飞出。 一百零八颗珠子并非杂乱无章,而是在空中倏然散开,依瞬间绽放出金色的光。 宛如一张无形的大网,将那被附身的婢女牢牢笼罩。 佛珠悬空,金光如织,结成牢笼。 那被附身的婢女在其中发出凄厉的咆哮,声音忽男忽女,扭曲变形。 姜渡生唇角勾起一抹弧度,她五指凌空虚握,那金色光网随之收紧。 被困住的婢女剧烈挣扎,周身散发出黑色的怨气,试图腐蚀金光。 “让我来看看,你这只霸占他人肉身的鬼长什么模样。” 姜渡生话音一落,左手在凌空划出一道清心符。 符文化作流光,直射对方眉心。 “呃啊啊!” 伴随着一声痛苦的哀嚎,一道模糊的年轻男子的灰色虚影被硬生生从那婢女体内逼出了一部分。 两张面孔在那头颅上交叠浮现,诡异至极。 “…嬷嬷…救我…” 属于婢女本尊的微弱声音断断续续地挤出。 赵嬷嬷早已骇得面无血色,指着那道挣扎的男鬼虚影,手指哆嗦: “你、你是……你是厨房老李家的儿子吗?!” 这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水中,在场其他婢女也纷纷惊呼: “是他!那个半月前失足落井的李栓子!” “天啊,他不是死了吗?怎么会附在小环身上?!” “难怪觉得小环这几日行事古怪,说话腔调都变了……” 那男鬼的虚影听到自己的身份被道破,愈发狂躁,黑色怨气汹涌而出,试图做最后一搏。 “冥顽不灵。” 姜渡生眼神一冷,再无迟疑。 她右手捏诀,向前猛地一推,口中清叱: “魂兮离散,魄勿妄停留!敕令——逐!” 霎时间,佛珠光芒大盛,诵经之声隐隐作响。 那名为李栓子的男鬼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终究抵抗不住这股沛然之力,整个虚影被金光彻底从小环体内剥离出来。 失去了凭依,婢女小环身体一软,昏倒在地,面色虽苍白,但眉宇间的青黑死气已开始消散。 而被逼出的李栓子魂魄,则在金光束缚中扭曲翻滚,充满了戾气与怨恨。 姜渡生缓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道挣扎的亡魂: “阴阳有序,生死有别。既知身死,为何不入轮回,反要强占她人躯壳,徒增罪业?” 周围的婢女看到这一幕,早已目瞪口呆,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 这位刚从寺庙回来的大小姐,究竟是人是鬼啊… 赵嬷嬷更是冷汗涔涔,看向姜渡生的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李栓子自知无法逃脱,反而停止了挣扎。 他死死盯着姜渡生,眼中混杂着怨恨与不解,嘶声道: “你不是从寺庙出来的吗?!佛家讲究的不就是慈悲为怀,普度众生?我与小环的事,是我们自己的因果,你凭什么多管闲事?!” 面对质问,姜渡生不怒反笑。 那笑容清浅,却让她眉心的那点朱砂越发殷红,恍若雪地里骤然绽开的红梅,妖异冰冷。 “哦…”她拉长了音调,带着笑意:“…忘记告诉你了。” “我除了拜在南禅寺住持门下,另还有一位师尊,道号——玄玑真人。” 她顿了顿,欣赏着对方脸上骤然龟裂的表情,缓缓吐出后半句: “所以,谁告诉你,我只是个佛门弟子?福生无量天尊,我乃…佛道双修。” “佛道双修?!” 李栓子的魂魄剧烈波动起来,愤怒让他周身的黑气都沸腾了,“那你更应该明白,情之一字,超越生死。” “我对小环一见倾心,生前无缘,死后能与她用同一个身体,长相厮守,有何不可?你既修佛,为何就不能成全我这点心愿,非要赶尽杀绝?!” “成全?” 姜渡生重复着这个词,眼中的最后一丝温度也随之敛去。 她语气陡然转寒,字字如冰: “你口中的长相厮守,就是抢占她的身躯,磨灭她的意识,让她成为一具承载你私欲的空壳?” 第3章 我这人呐,天生一副菩萨心肠 “你说佛家讲慈悲…” “可惜了,我师父教我经文符咒,渡人渡鬼,但独独没教过我…” 姜渡生抬起手,指尖萦绕着淡淡的清辉,既是佛法祥和,亦是道门威严。 “要对你这种强占他人躯壳,还自以为情深似海的男子,讲慈悲。” 话音刚落,她不再给对方任何狡辩的机会。 并指在凌空划出一道往生符,金光裹挟着强大的净化之力,直冲李栓子而去。 “若有冤屈,去阴司诉说。但占据生者肉身,戕害他人性命,此路——不通!” 金光彻底吞噬了李栓子的魂魄,他那不甘的怒吼连同扭曲的身影,一同在璀璨的光芒中淡化,最终归于虚无。 房内,一片死寂。 赵嬷嬷和那些丫鬟呆立原地,望着那位裙角发白的少女,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升起。 赵嬷嬷毕竟是浸淫后宅多年的老人,短暂的震骇过后,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她上前一步,姿态比先前更为恭谨,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 “大…大小姐,是老奴失察,让这等污秽之物近了您的身。老奴这就去禀明夫人,再为您仔细挑选一批干净得力的人来。” 她说话时,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地上昏迷不醒的小环。 意思不言而喻,这样的人,恐怕是不堪用了。 姜渡生闻言,却摇了摇头。 目光再次淡淡扫过那群噤若寒蝉,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丫鬟。 一个个要么福薄,要么心思浮动,竟没有一个面相是清净顺遂,能入她眼的。 她蹲下身,纤细的手指随意地点了点躺在地上的小环: “不必麻烦。就她吧。” 赵嬷嬷心下诧异,不明白大小姐为何偏要留用这个招惹了脏东西的丫头,但面上丝毫不显,立刻应承: “是,大小姐仁慈,是老奴狭隘了。” 她略一沉吟,妥善安排道: “老奴先将她安置在厢房,请个郎中瞧瞧,待她身子大好之后,再送来贴身伺候。” “这些时日,您若有什么吩咐,只管先唤外院的几个三等丫鬟,您看这样可行吗?” 姜渡生闻言,终于抬眼,第一次认真地看向赵嬷嬷。 面容端正,眉眼间距较宽,山根不高不低,鼻尖圆润,衬得整张脸更显沉稳持重,没有半分谄媚相。 是个忠心护主的。 赵嬷嬷被她那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目光看得心头一慌,后背隐隐渗出冷汗,小心翼翼地问: “大小姐……可是觉得有何不妥?” 姜渡生看着她略显慌乱的样子,忽然展颜,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 “没什么,就是觉得嬷嬷处事周到,人很好。”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成三角形的黄色符纸,递了过去: “这个,劳烦嬷嬷放在那丫头贴身之处,有助于稳固她离散的魂魄,免得留下病根。” “……是,老奴一定办妥。”赵嬷嬷双手接过符纸,动作小心翼翼。 处理完小环的事,姜渡生的目光才悠悠转向剩余的那些战战兢兢的丫鬟。 她脸上依旧挂着那抹甜甜的笑,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开玩笑: “对了,今日这院里发生的事儿……”她视线轻飘飘地掠过每一张惊恐的脸,“若是有一个字传了出去,我就只好放几只小鬼,半夜去找你们聊聊天了。” 剩下的那些人闻言,脸色“唰”地一下全白了,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连连保证: “不敢不敢!奴婢们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待到赵嬷嬷领着那群惊魂未定的下人匆匆离去,房门掩上,室内重归寂静。 一道半透明的女子身影悄无声息地从墙角阴影处飘了出来。 她身姿窈窕,面容依稀可见生前的秀美,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散不去的愁绪。 她望着正随意翻书的姜渡生,秀眉微蹙,带着几分熟稔的嗔怪: “你吓唬她们做甚?一群普通人罢了。” 姜渡生仿佛早知她在一旁,头也没抬。 坐在一旁漫不经心地翻着手中那本从包袱里掏出来的《驱邪录》。 听到女鬼的话,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回答得干脆利落: “啧,这你就不懂了。” 她终于抬起眼皮,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闪烁着恶劣的兴味: “我这人呐,天生一副菩萨心肠…”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指尖在书页上轻轻一点,“最是慈悲,最爱看的就是别人被吓得花容失色的有趣模样了。” 女鬼没有再说话。 只是凝视着窗外的风景,眼眸中流淌着近乡情怯的忧伤,轻声喟叹: “真好啊……又回到长陵了。” 姜渡生抬眸看着她的背影,声音比平日里放缓了些: “许宜妁,明日我便去拜访许家。” 许宜妁闻言回过头,眼眸中似有水光流转,她郑重地道:“谢谢你。” 与此同时,主院正房。 鎏金香炉里吐出袅袅青烟,是价值千金的鹅梨帐中香。 甜暖馥郁,却似乎驱不散宋素雅心头的寒意。 她坐立不安,频频望向门口,手中的绣帕已被绞得不成样子。 一见赵嬷嬷跨进门坎,她几乎是急步迎了上去,紧紧抓住嬷嬷的手臂,连声问道: “如何?那孩子……她还习惯吗?身边都选了哪些人伺候?” 赵嬷嬷脑海中瞬间闪过姜渡生那句笑语盈盈的威胁。 她定了定神,垂下眼帘,斟酌着回道: “回夫人,大小姐性子颇为沉稳,并未多挑,只暂留了一个二等丫鬟在身边使唤。” 听到这话,宋素雅眼眶又是一红,跌坐回椅回椅中,喃喃道:“她还是在怪我,对不对?” 她抓住赵嬷嬷的手,像是寻求认同,又像是自我辩解: “我知道我不是个好母亲……可当年送走她,我心如刀割,我也是不得已啊……” 这番话,如同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尘封十八年的记忆闸门。 恍惚间,她又被拉回了那个寒风呼啸,大雪纷飞的午后。 那是她嫁入姜家后,历经辛苦才诞下的第一个女儿,前头都是两个儿子。 她盼了许久,终于盼来了个粉雕玉琢的女孩。 第4章 此女生来便为渡劫,贫僧便为她取一名,渡生 可孩子自生下来便气息微弱,身上泛着的青紫色。 任凭多少名医诊治,珍贵药材灌下去,都如同石沉大海,眼看就要养不活了…… 就在这时,门房来报,说有一位自称南禅寺住持的僧人,前来化缘,并称或有法子解救小姐。 “胡说八道!” 当时的她,心力交瘁,根本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之说。 只觉得是江湖骗子趁火打劫,当即命人将其赶走。 然而,三天后。 那个小小的身体,在她怀里一点点变冷,最后,连那微弱的胸口的起伏都彻底消失了。 她的世界一片灰暗。 就在全家上下沉浸在绝望中,准备办理后事时,那名被赶走的僧人,竟再一次出现在了府门前。 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将人放进府。 那僧人看了一眼那已无生息的婴儿,只道了声:“阿弥陀佛,命数使然,也是可怜。” 随后,也不知他施展了何等神通,只见他指尖泛起柔和金光,在空中绘下一道繁复的符文,轻轻点入孩子的眉心。 奇迹发生了。 已经冰凉的小身子,竟然慢慢回暖,胸腔也开始出现了微弱的起伏。 紧接着,一声细若蚊蚋的啼哭清晰传入耳中,撕裂了满室的死寂。 “活了!我的孩子活了!” 她当时几乎是扑过去的,紧紧抱住孩子,喜极而泣。 对着那僧人是千恩万谢,几乎要跪下。 可那僧人脸上并无喜色,反而愈发凝重。 他沉声道:“夫人,此法乃是向天借命,强行为她续上一线生机,并非长久之计。” “此女命格奇特,煞气太重,冲克六亲,唯有置于佛前,以佛法徐徐化解,或可有一线生机。若留在府中……只怕熬不过半月。” 一边是刚刚失而复得,尚未捂热的亲生骨肉,一边是僧人那不容置疑的严峻面孔。 抉择的痛苦,几乎将她撕裂。 最终,看着孩子那仿佛一碰即碎的模样,她心如刀割,泪流满面,却不得不颤抖着手,将襁褓中的女儿递了过去…… 僧人接过孩子,低头凝视片刻,若有所思,良久才道: “此女生来便为渡劫,或渡人,或渡己。贫僧便为她取一名,渡生。望她能渡过此生灾厄,亦能…渡化他人。” 回忆至此,宋素雅已是泪流满面,无尽的悔恨和愧疚啃噬着她的心。 她用手帕用力擦拭着泪水,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对赵嬷嬷吩咐道: “去,拿着我的对牌,即刻去请云锦坊的陈师傅来一趟。” “要她带上最新的料子,给渡生量体裁衣,春夏秋冬的常服、礼服、骑装,都多做几套,务必精致合身。” 她顿了顿,补充道: “再去珍珑阁,让他们把新到的赤金点翠头面、羊脂白玉镯……” “但凡精巧贵重的,都挑出来,一并送到大小姐那里去。” 夜色初降,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晕开一圈圈橘色的光。 赵嬷嬷办事倒是利索,晌午让人给姜渡生量尺寸。 不过两个时辰的光景,她便亲自领着几名手脚麻利的粗使婆子,将几个沉甸甸的紫檀木托盘送了进来。 托盘里整齐叠放着数套新裁的衣裙,另有两个打开的锦匣,里面珠光宝气,尽是金银玉石的头面首饰。 “大小姐。” 赵嬷嬷垂手立在一旁,语气比早上时更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恭敬: “这些都是夫人亲自过目挑选的,您看看是否合心意?若有不满,老奴立刻拿去更换。” 她特意补充了一句,目光小心地观察着姜渡生的反应,“衣裳也都是按照您的喜好,选的淡雅素净的纹样。” 姜渡生正懒洋洋地靠在一张花梨木扶手椅上,单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动着手上的佛珠。 她闻声,只略微抬眼,目光在那堆琳琅满目的衣物首饰上一掠而过,像是看过一件寻常摆设,淡淡道:“可以。” 赵嬷嬷紧绷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松弛下来,暗暗舒了一口气。 她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还有一事禀告大小姐,老爷和二位少爷都已回府,稍后会移步过来,与您一同用晚膳。” “嗯。”姜渡生不甚在意地应了一声,听不出丝毫情绪。 赵嬷嬷见状,不敢再多言,行了礼便带着人悄然退下,细心地将房门掩好。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跳跃的轻微噼啪声。 姜渡生的视线投向窗外沉沉的夜幕,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 “许宜妁,你说…他们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许宜妁的魂体飘到她身旁,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轻声道:“人心是复杂的,尤其是为人父母者。” 她的声音悠远,带着看尽人世沧桑的通透,“我猜想,他们大抵是心怀愧疚。” “愧疚?” 姜渡生重复着这个词,指尖停顿,不再拨动佛珠。 “既然当初选择了舍弃,如今又何必作出这番情深意重的姿态,是为了让自己心安,还是演给旁人看?” 许宜妁微微摇头,面容上流露出怜悯: “或许是两者皆有。当年送走你,是他们迫不已的选择。” “而今对你的好,或许也是为了填补,他们自己心上那块因为小女儿遗忘你,而产生的愧疚。” 姜渡生闻言,没再说话。 室内陷入一片沉寂,唯有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响。 她的目光似乎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心神已飘回了离寺前的那个晚上。 南禅寺后院,古柏森森,梵唱隐隐。 主持慧明大师正站在尊佛像前,金身佛像低垂的眉眼慈悲依旧。 “徒儿啊,”慧明大师捋了捋雪白的长须,惯常嬉笑的脸上难得透着认真,“你的孽缘…啊…呸!” 他自觉失言,连忙改口,“你的善缘已至,是时候下山了。” 姜渡生立在原地,仰望着那悲悯的俯瞰众生的金身,声音平静,“师父,您给句准话,我这条命,究竟还剩多少时间?” 慧明大师转过身,努力维持着庄严肃穆:“诶,为师不是说了嘛?善缘到了,自会明了。” 他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号,“阿弥陀佛,世间万般境遇,皆为修行。下山去,经历便是功德。” 第5章 诸相非相,既是真相 姜渡生闻言,只是随意地点了点头,作势便要转身离开。 慧明大师心头微松,捻着佛珠的手指都轻快了几分。 不料姜渡生脚步刚挪,又突兀地停了下来,声音幽幽传来: “师父,您莫不是…收了别人的银钱,要把您这不成器的弟子,给打包卖了?” “噗…咳咳咳!” 慧明大师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瞪大了眼睛,白胡子都翘了起来: “罪过罪过,为师何时诳语过?!” 姜渡生只是静静地回望着他。 慧明大师见她眼神清冽,不为所动。 他长叹一声,浑浊的眼里满是无奈与疼惜: “你在佛前这十八年,借着香火愿力,勉强镇住了命格和体内的凶煞。然,此法如堤拦洪,非长久之计。” “若二十岁前,寻不到那人,觅不得那唯一的解脱之道,届时纵是佛陀再现,为师也无能为力了。” 姜渡生定定地看着他,“寻到那人后,那解脱之道,又是什么?” 慧明大师却只是深深地看着她,目光仿佛穿透了她的形骸,落在了更遥远的因果线上。 他缓缓摇头,一字一句道: “不可说,不能说,不必说。应观法界性,一切唯心造。你的路,终须你自己去走,才能找到答案。” 他走上前,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姜渡生的肩头,语气恢复了以往的豁达: “去吧。记住,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诸相非相,即是真相。” 姜渡生一副大彻大悟的模样,转身往外走。 只在迈出门槛时,脚步微顿,留下轻飘飘一句: “明日我再问最后一次。希望师父您今晚能好好思量,究竟要不要对我说实话。” 她顿了顿,“否则,弟子可真就赖在寺里不走了。左右不过两年多光景,正好伴着晨钟暮鼓,在师父的米缸旁……安心吃喝等死。” 慧明看着她纤瘦挺直的背影消失在殿门,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忧虑。 思绪回笼,门外恰巧传来婢女小心翼翼的通报声:“大小姐,老爷、夫人和公子们都过来了。” 姜渡生淡淡“嗯”了一声,抬手打开房门。 门外灯火通明,映照着一行人影。 除宋素雅外,还站着三位男子。 为首的中年男子身着黛蓝色锦服,面容儒雅中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仪,正是她的父亲姜茂。 他目光复杂地落在姜渡生身上,带着审视与陌生。 宋素雅连忙侧身引荐,声音带着刻意的轻快,试图打破凝滞的空气。 她先指向左侧一位气质端方,温润如玉的男子,“渡生,这是你大哥,姜知远。” 姜知远身着月白云纹澜衫,身姿挺拔,腰间悬着一枚水头极佳的青玉佩,更衬得他风姿清雅。 他微微颔首,目光温和却带着探究,世家公子的教养与稳重浑然天成。 宋素雅又引向右侧另一位青年。 他面容与姜知远有五六分相似,却少了一份沉稳,眉宇间带着些许少年意气,此刻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 “这是你二哥,姜知恒。” 姜渡生的目光在三人面上短暂停留,如同掠过几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她脸上没有任何见到至亲应有的激动,只是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随即,她沉默地侧开身,让出通往室内的通路,声音平静:“请进。” 姜知恒不动声色地蹙了下眉头。 他这个妹妹,当真……好生无礼。 一行人沉默地进入房间,精致的菜肴很快被摆上圆桌。 席间气氛沉闷得诡异,只听得见杯碟轻微的碰撞声。 最终还是姜茂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了这令人不适的寂静。 他目光落在姜渡生身上,带着一种公式化的关怀,如同对待一位需要安抚的宾客: “渡生,回家了就好。往后若有什么短缺,或是想添置些什么,只管跟你娘说便是。” 姜渡生点了点头,言简意赅:“好。” 宋素雅小心翼翼地补充,试图缓和气氛: “渡生,你妹妹她身子还有些不适,怕过了病气给你,今晚就没一起来用膳。改日…改日再让你们姐妹相见。” “无妨。”姜渡生应道,神色间看不出丝毫在意。 一直沉默的姜知恒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素布衣裙上,与这满室华服锦绣格格不入。 他眉头皱得更紧,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质疑:“这些年家里虽不曾去看你,但每月都给南禅寺送了足够的份例银钱,你怎么…怎么衣着如此……” 他顿了顿,未尽之言显而易见:怎会穿得如此简朴,近乎落魄。 姜渡生吃得并不多,此时已放下玉箸。 她取出一方素净的绢帕,轻轻拭了拭唇角,“因为我将它们都用于布施行善了。” 她抬眼,眸色澄澈,“师父说,唯有积累足够功德,或能稍稍压制我这不祥的命格,求得一线生机。” 姜知恒闻言,脸色微微一僵,准备好的质问被堵在喉咙里,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一直沉默的姜知远适时开口,他的声音温润醇厚,带着安抚意味,试图化解尴尬: “这些年…让你独自在寺中清苦,委屈你了。” 姜渡生点了点头,肯定了他的说法:“确实。” 随即,她用一种平静语调,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缓缓说道: “最初那一两个月,”她的目光掠过宋素雅瞬间褪去血色的脸,继续道: “我总是坐在寺庙的山门石阶上,从天蒙蒙亮,一直等到日头西沉,山影吞没最后一道霞光。”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重砸在人心上:“后来我发现,你们再也不会来了。也就…习惯了。”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地扫过在座每一个人,“自然,也就不等了。” 一番话落,满室俱寂。 烛火似乎都凝固了,空气沉重得能压弯人的脊梁。 宋素雅死死咬着下唇,才没让呜咽声溢出喉咙。 姜渡生仿佛对这令人窒息的气氛毫无所觉。 她从容地站起身,仪态无可挑剔,“几位慢用,我出去走走,消消食。” 说罢,也不等回应,径自转身离开。 她一离开,宋素雅再也克制不住,泪水如同决堤般潸然而下,伏在案上泣不成声: “是我们…是我们对不住这孩子,我们欠她太多了……” 姜知恒却忍不住低声嘟囔,“就算我们亏欠在先,她这般态度也太过失礼了!从见面至今,连一声父兄都不曾唤过。” 姜茂与姜知远对视一眼。 姜茂眼中是沉沉的愧疚与无奈,姜知远则是复杂难言。 最终,父子二人所有的情绪只能化作一声叹息。 第6章 既非我有,何妨放手 院外,月色清冷,夜风带着凉意。 姜渡生沿着细碎鹅卵石的小径缓步而行,素白的衣袂被风拂动,宛如月下孤影。 许宜妁如一缕轻烟飘在她身侧,脸上带着困惑,轻声询问:“你…方才为何要骗他们?” 她跟随姜渡生虽然只有数月,却也听过这位大小姐的“丰功伟绩”。 诸如追得百年老鬼痛哭流涕跪求超度,又或是抓着厉鬼,听她念经念到魂体不稳。 方才那段凄苦等待的戏码,绝无可能在眼前这位身上发生。 姜渡生闻言,脚步未停,懒洋洋地笑了 月光照在她眉间朱砂上,衬得那抹红愈发妖异。 “说书唱戏,总要凄惨些,才好引人唏嘘,不是吗?” 许宜妁没有再追问,只是安静地陪伴着她绕园漫步。 姜渡生的脚步最终停在靠近姜晚晴院落的方向。 她隔着疏朗的花木与曲折的回廊,远远眺望着那片灯火通明的精致院落。 她的目光沉静如水,声音里辨不出喜怒:“其实,我刚才席间所说,也并不全是假话。” 她的唇角掠过一丝自嘲:“只不过…往往还未等足半个时辰,目光便会被山道旁那些游荡徘徊的孤魂野鬼勾了去。” “它们比起山下那条空空荡荡,永不会出现亲人身影的路…有趣得多了。” 夜风拂过,带起她素白衣袂轻轻翻飞。 “凡我所失,终非我有;既非我有,何妨放手?” 她微微仰头,望着天边的明月,声音很轻: “不属于我的,即便曾经得到,也终将失去。而那些真正属于我的,无论绕过多少弯路,最终都会抵达。” 翌日清晨 微光透过窗棂,在室内投下斑驳的光影。 宋素雅正侍奉着姜茂穿上官服,当为他系玉带时,她猛地停下动作,攥紧了姜茂的手臂。 力道之大,让布料都起了褶皱。 “夫君!”她脸色微微发白,“我昨日心绪纷乱如麻,竟将最重要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竟是…竟是忘记与渡生提及晚晴和彦昭的婚事了!” 姜茂闻言,正在整理冠戴的手一顿,眉心顷刻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沉默片刻,才沉声道:“明日,楚家便会正式登门送聘了。此事不能拖,你待会儿便去渡生那儿,与她分说清楚。” 他的语气带着惯常处理棘手事务时的审慎,“总要让她有个准备,免得临时知晓,心中更难接受,也与晚晴生出不必要的嫌隙,徒增家宅不宁。” 宋素雅闻言,忍不住又是一声叹息,愁绪萦绕在眉间,挥之不去: “唉…这门婚事,原是渡生的。可如今,偏偏彦昭与晚晴两情相悦,情根已深,这也是强求不来的缘分。” 姜茂反手握了握妻子冰凉的手指,试图传递一丝安慰,话语却显得有些不甚确定: “无妨。渡生那孩子,瞧着是个明理的,她会理解我们的处境和难处。” 他的话,像是在说服宋素雅,更像是在说服他自己。 早膳后,宋素雅心事重重地来到姜渡生的院落。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一个负责洒扫的三等小丫鬟在清扫着石阶上的落叶。 “夫人。”小丫鬟见到她,慌忙停下动作行礼。 宋素雅望向紧闭的房门,问道:“大小姐可起身了?我来看看她。” 小丫鬟怯生生地回话:“回夫人,大小姐她一大早就出门去了。” “出门?”宋素雅蓦地一怔。 她这女儿,昨日才风尘仆仆地从寺里归来,对这偌大的长陵可谓人生地不熟,她能去哪里? 而此时的吏部尚书·许家府门外。 姜渡生换上了赵嬷嬷昨夜送来的那身藕荷色罗裙,裙摆绣着疏落的兰草,清雅却不失身份。 她独自立于那对石狮子之间,风拂过,裙裾微扬,衬得她眉间那点朱砂愈发殷红,宛若一笔朱砂判词。 她缓步上前,对着守在门外的一名小厮开口:“劳烦通传,我想见你们家夫人。” 那小厮打量了她一眼,见她容颜清丽,气度不凡,倒也客气,“请问姑娘您是……?” 姜渡生并不直接回答,只道:“你只需带一句话进去——‘许宜妁让我来的。’” 小厮一听,脸上立刻露出又来一个骗吃骗喝的表情,不耐烦地摆手: “去去去!我们家大小姐闺名岂是你能随便叫的?她远嫁天水城多年,距此千里之遥,怎会托你前来?莫要在此胡言乱语,速速离去!” 姜渡生闻言,不仅不恼,反而唇角牵起一抹弧度。 她目光落在小厮脸上,“你额角日月角低陷,父缘早断,应在你五岁那年,秋日,与水相关。” 小厮原本不屑的神色猛地僵住,瞳孔骤然收缩,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姜渡生看着他骤变的脸色,继续说道:“你眉淡且散,兄弟宫黯淡,应是家中独子。” 她每多说一句,小厮的脸色就更白一分,到最后,已是满脸骇然。 姜渡生这才微微一笑,补上最后一句:“现在,可以去通传了吗?” 第7章 她死了 许府花厅,熏香袅袅,却驱不散空气里无形的凝重。 许夫人陈宝卷端坐上首,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世家主母特有的得体与警惕,目光在厅堂的陌生少女身上逡巡。 这张脸太过出众,倘若见过绝不会忘。 姜渡生立在堂中,背脊挺直,任由那道带着重量与探究的目光将自己从头到脚审视一遍。 厅内落针可闻,唯有窗外偶尔几声鸟鸣。 陈宝卷端起茶盏,青瓷杯盖轻刮盏沿,打破沉寂: “恕我眼拙,不知姑娘是哪家的千金?又…如何识得我家宜妁?” 姜渡生缓缓开口,声音清越,“晚辈姜渡生,劳烦夫人屏退左右。” 陈宝卷闻言,迟疑了一下,还是示意丫鬟们退出去。 随后,看向姜渡生,“现在可以说了吗?” 姜渡生目光平静地迎上陈宝卷骤然锐利的目光,缓缓开口道:“许宜妁托我带句话——” “娘,我想回家了。” “哐当!” 陈宝卷手中的茶盏脱力落下,发出一声脆响。 “娘,我想回家了……”她梦呓般地重复着,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发抖。 这句话….是她和女儿的秘密啊! 在女儿十里红妆,即将登上前往天水城花轿的前一刻。 她摒退了所有人,紧紧握住女儿的手,强忍着泪说: “宜妁,你记住。天水路远,人心叵测。倘若…倘若有一天你真的后悔了。”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你就找人给娘捎这句话——‘娘,我想回家了’。届时,娘就是拼了一切,也定然派人去接你回来。” 陈宝卷猛地从椅子上站起,她脸上血色尽褪。 她几乎是踉跄着冲过来,几步便站定在姜渡生面前,“宜妁她……她出什么事了?!” “她死了。” 姜渡生的回答没有任何委婉。 陈宝卷的声音嘶哑尖锐,死死盯着姜渡生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一毫的谎言或玩笑的痕迹。 “不…不可能!” 陈宝卷像是被烫到般猛地后退一步,身体摇摇欲坠,拼命摇头,发髻上的金钗步摇剧烈晃动。 “若真出事,王家…王家为何不曾报丧?!为何?!” 她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语无伦次地嘶喊: “不会的!去年年末我还收到了宜妁的家书!,她说…她说她在天水一切都好!” “还说…还说等她夫君王锐来年年底述职回京,便一同回来省亲!” 姜渡生看着她濒临崩溃的模样,目光依旧沉静: “三个月前,她无意中发现王锐豢养外室,争执间,被王锐失手推搡,后脑撞在墙上,当场就没了气息。” “不…不,我不信!!”陈宝卷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浑身筋骨像被瞬间抽走。 整个人软塌塌地瘫倒在地面上,双目空洞,仿佛灵魂也被抽走了。 姜渡生垂眸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划过一丝悲悯。 她并未搀扶,只是声线平稳地继续叙述: “许宜妁死后,王锐对外宣称她是因病亡故,一面扮演着深情,一面却日日宿在外室的榻上。” 姜渡生的目光掠过虚空某处,“两个月前,我途经天水城时,遇见了魂魄徘徊不去的她。” “因执念太深,难入轮回,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困于人世之间。” 许夫人听到这里,像是濒死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布满泪痕的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求证: “姜姑娘,你的意思是......?” 姜渡生微微颔首,印证了她的猜测。 “她的魂魄,此刻就在这里。”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姜渡生双手在胸前结成一个法印。 指尖萦绕着淡金色的微光,“天地无极,乾坤借法,真形显现!” 随着她清冽的咒言落下,整个花厅的温度骤然下降。 在陈宝卷逐渐睁大的瞳孔倒影中,一道身着素白襦裙的窈窕身影,自虚无中缓缓凝聚。 起初是半透明的,随后越来越清晰,正是许宜妁生前的模样。 只是脸色透明,周身散发着朦胧的清辉。 她就站在那里,望着自己的母亲,眼中是无法诉说的哀伤与思念。 陈宝卷死死捂住嘴,泪水却疯狂奔涌。 “宜妁……我的儿啊……” 陈宝卷涕泪横流,徒劳地张开双臂,想将女儿拥入怀中,却一次次扑空。 她猛地转向姜渡生,声音嘶哑带着哀求: “姜姑娘!仙师!我求求你!让我摸摸她……让我再实实在在地抱她一次,就一下,一下就好!” 姜渡生静默地看着这位肝肠寸断的母亲,终是化作一声轻叹。 她没有阻止许夫人的举动,只是并指凌空一划,一道温和的固魂符印打入许宜妁的魂魄,让她能更稳定地维持形态。 同时,又从袖中取出另一道折成三角的护身符,递过去:“将此符佩戴在身上,可保你不被阴气侵蚀。” 做完这一切,她转身走出花厅,将空间留给这对母女。 她的声音随风传来,“许宜妁,给你半炷香的时间叙话。” 说罢,她轻轻合上了门。 很快,门内传来了压抑不住的痛哭声,以及许宜妁魂魄那充满无尽悔恨的倾诉: “娘!女儿错了……女儿当初不该一意孤行,不听您的劝阻,执意要嫁给那王锐……” 陈宝卷拼命摇着头,泪如雨下: “不!是娘错了…是娘没用,明知那天水城山高路远,却还是心软让你嫁了,是娘害了你啊……” 凄厉的哭喊与悔恨的倾诉交织在一起。 姜渡生立于廊下,春日和煦的阳光也无法驱散周遭那股源自幽冥的寒意。 大约半炷香后,姜渡生重新推门而入。 许宜妁的魂魄转向陈宝卷,言语中是前所未有的决绝与厌恶: “娘,请您一定要派人去,将女儿的遗体…从那个肮脏的地方带回来。我不要留在王家的祖坟里,光是想想……都觉得恶心!” 陈宝卷连声应允,心痛得无以复加:“好好!你放心,娘让你阿兄亲自去办这件事,一定带你回家!” 说到这里,她才猛地从悲伤中惊醒,想起还未将这消息告知夫君和儿子。 她连忙对着门外提高声音下令:“来人!” 一名丫鬟应声而入,见到夫人红肿如桃的双目和满地的狼藉,吓得大气都不敢出,连忙低下头。 “立刻派人去寻老爷和少爷回府,就说……”陈宝卷的声音因痛苦而颤抖,“就说家里…出了天大的事!” 第8章 我对鬼魂一向最…宽宏大量了 丫鬟退下后,姜渡生看向勉力支撑着仪态的许夫人,开口道:“许宜妁魂魄不宜在外久滞。”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支色泽莹白的短笛,样式古朴,似是用某种特殊的骨质制成。 “我要将她收入骨笛之中,这支养魂笛能滋养她的魂魄,防止魂魄继续消散。” 许夫人此刻哪还有半分迟疑,连忙含泪点头:“好!好!一切都依姑娘所言!” 姜渡生执笛凌空一划,口中默诵安魂咒。 许宜妁的魂魄化作一缕白烟,被缓缓引入笛中。 骨笛表面光华一闪,旋即恢复平静。 “许夫人,我先告辞了。”姜渡生将骨笛收回袖中。 “待贵府将许宜妁的遗体顺利运回,再遣人寻我。届时,我为她做法事,助她魂归地府,重入轮回。” 许夫人此刻已找回了几分当家主母的镇定,只是嗓音依旧沙哑: “适才多有失态,语气不好,还请姜姑娘见谅。” 她说着唤人去取银票。 姜渡生却摆了摆手:“报酬就不必了。她已经付过了,在天水城时,用的是王锐藏在书房地砖下的私财。” 许夫人闻言一怔,不好再强求,只得深深一礼:“大恩不言谢。” 姜渡生微微颔首,转身欲走,却又像想起什么似的,侧首留下淡淡一句: “若寻我,可到礼部尚书府。” 直到那道素雅身影消失在门外,许夫人才猛然回过神,低声重复道: “礼部尚书府……姜渡生……” 一个被长陵世家私下议论多年的传闻倏然浮现脑海。 礼部尚书府那位据说命带凶劫,自幼被寄养在佛寺的姜家大小姐? 原来是她?! 许夫人眼神一凛,瞬息间已恢复了平日里的干练。 “来人。”她扬声唤道。 方才那丫鬟垂首快步走入:“夫人有何吩咐?” “去库房,将那匹御赐的月光纱,还有那套红宝石头面找出来,差人送到礼部尚书府,指名交给姜大小姐。” “姜大小姐?”丫鬟明显愣了一下。 城内的传闻她们下人也隐约有听说,难道刚才那位就是… 许夫人目光灼灼:“去办吧,仔细些,莫要张扬。” “是。”丫鬟按下心头疑惑,躬身退下。 姜渡生走出许府,正午的阳光洒在脸上,晃得人微微眯眼。 不远处的小摊叫卖声,让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是真的入了这万丈红尘。 她没有立刻回姜府,只是凭着直觉,沿着长陵城最繁华的大街缓步而行。 她的感官被无限放大。 各种气味争先恐后地涌入鼻腔,刚出笼的肉包子蒸腾的热气,胭脂水粉店传来的腻人芬芳,药材铺里飘出的清苦味道…… 所有这些,都与南禅寺的静谧截然不同。 然而,这份难得的静谧,并没有持续太久。 一个身影挡住了她去路,也切断了洒在她身上的阳光。 她抬头,看到一个穿着宝蓝色锦袍的年轻男子。 料子是上好的绸缎,做工也考究,只是穿在他身上,总有种说不出的别扭感。 他站姿松松垮垮,嘴角挂着一丝油腻的笑意,眼神在她脸上逡巡。 那目光深处,藏着一种与他外在年龄和身份不符的黏着感。 “姑娘,”他歪着头,声音拖得很长,带着刻意的轻浮,“咱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啊?” 姜渡生停下脚步,并未显露惊慌,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片刻,她唇边弯起一抹笑意,“确实。” 她的目光越过男子,快速扫视了一圈周围的路人,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人多眼杂,不好动手啊… 她向前踏出半步,瞬间拉近了彼此的距离,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寒气森森地问道: “是你自己从他身上下来,还是……我动手,把你从他身上,打出来?” 那男子脸上的笑容如同冻住的猪油,瞬间凝固。 他猛地一个激灵,脚下噔噔噔连退数步,撞到了身后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引来一阵抱怨。 但他浑不在意,只是死死盯住姜渡生,眼神里的轻浮褪去,取而代之是警惕。 “啧,看不出来啊……”他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声音也变得低沉危险,“是个行家?” 紧接着,他脸上的凶狠又瞬间融化,换成一副泫然欲泣的可怜相,变脸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大师,您就行行好,高抬贵手,放我这一回呗?” 他双手合十,做出乞求的姿态,“这人八字轻,我就是图个新鲜,借他的身子玩半个时辰。” “见识见识这长陵城的景象……玩够了,腻了,自然就走了,保证不伤他性命!” 姜渡生静静地听完她的话,末了,十分理解地点了点头,脸上甚至还维持着温和无害的表情: “好啊。”她答得异常爽快,“我对鬼魂…一向最宽宏大量了。” “了”字刚从唇齿间逸出,她的右手已将一张黄色的符纸,“啪”一声,贴在了那男子的胸膛位置。 “呃啊!” 一声凄厉到完全不似人能发出的惨叫从男子喉咙深处挤出。 他双眼翻白,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一道不断扭曲翻滚的魂体,被一股力量撞击出来。 那魂体面目丑陋,周身散发着浓怨憎的气息。 而失去了凭依的原主身体,则像一个断了线的木偶,软软地瘫倒在地,人事不省。 姜渡生对此早有预料,指尖早已浮现一道流转金光的锁链,在那鬼魂试图逃走的那一刻,缠绕而上。 将它捆得结结实实,悬浮在离地三尺的半空中。 男鬼徒劳地挣扎着,发出呜呜咽咽的哀鸣。 “老实点。”她声音不高,却魂体立刻僵住,不敢再动弹。 这一番变故,周围的百姓只看到那纨绔子弟拦路调戏姑娘,结果人家姑娘还没怎样,他自己反倒像是突发恶疾般抽搐着昏倒了。 一时间,周围的人群都愣住了,骚动起来。 有人好奇张望,有人面露恐惧,纷纷退开一小段距离,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怎么回事?” “这人怎么突然倒了?” “是中邪了还是发病了?” 姜渡生这才垂下眼帘,冷淡地扫了一眼地上昏迷不醒的年轻男子,又看了看被灵力锁链捆缚的男鬼。 “占了别人身子玩玩?”她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毫无暖意。 “你这玩法,代价是他的阳寿精气,玩够了他也该油尽灯枯了。” 而此时,在茶楼二层雅座,一双眼睛将方才发生的一切,从头到尾,尽收眼底。 第9章 大师,您莫非是…瞧上人家了 姜渡生像牵引一只风筝似的,将那鬼魂放在半空。 锁链的另一端则如拥有生命般,乖巧地缠绕在她纤细的食指与中指之间,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晃动。 姜渡生瞥了一眼脚边昏迷不醒的陌生男子,正蹙眉思忖着是该找个由头将他扔给官府,还是干脆丢在这里自生自灭。 正想着,身旁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这是怎么了?” 姜渡生下意识抬眸望去,映入眼帘的身影让她的眸光晃动了一下。 只此一眼,识海深处仿佛有梵钟嗡鸣,震荡开来。 她恍惚间明白过来,离寺前师父那含糊其辞的“善缘”,以及所谓的“心生感应”,指的究竟是谁了。 仅仅是站在他数步之外,姜渡生就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沾染着贵不可言的磅礴紫气,正如涓涓暖流般向她汇聚。 虽然…这紫气之上缠绕着煞气,但依旧如同游鱼入海一般,让她体内需要佛法镇压的凶煞之气,像是遇到了同源之水,变得前所未有地温顺。 舒适得让她几乎想就此闭上眼,寻个地方酣畅淋漓地睡上一觉。 更何况……眼前这人,生得实在过于好了些。 他生着一副如冷玉般精心雕琢出的骨相与皮相。 眉峰斜切入鬓角,眼眸自带迫人的锋芒。 偏偏眼尾挑起的弧度,像浸了薄酒,瞳色深如寒潭。 当他垂眸时睫羽投下的阴影,都裹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危险。 鼻梁是利落的山线,薄唇偏染着一点绯色,冷白肤色衬得唇色像雪地里落了枚朱砂痣,好看得勾魂摄魄。 他的指尖正漫不经心地捏着一串品相极佳的翠玉珠子,指骨节节分明。 姜渡生一时竟看得有些痴了,连周遭的喧嚣都似乎远去。 对面的男子见她眸光冷凝,半晌不语,他伸出一只手,在她眼前轻轻晃了晃: “姑娘?” 姜渡生猛地回过神,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掩饰住眸底深处的波动。 她定了定神,用一种尽可能平淡的口吻陈述,“这人…方才还好好的,突然间就晕厥了过去。” 那男子闻言,略一颔首,并未多问,只侧头对身后吩咐道: “来人,将他扶到一旁荫凉处,速去请个大夫来瞧瞧。” 随后,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掠过姜渡生身后的半空之上。 而他身后的随从立刻应声而动,训练有素地将昏迷的男子移至墙边。 姜渡生点了点头:“有劳,既然如此,我便先行一步了。” 姜渡生说完,不再逗留,转身离去。 那被灵力锁链拴着的鬼魂漂浮在后。 她走出约七八步远,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终究是没按捺住那份好奇,鬼使神差地回了头。 彼时微风拂过,吹动他墨色衣袖上暗绣的银线流光,也拂动了姜渡生颊边的一缕碎发。 她看着仍立于原地的男子,“你…叫什么名字?” 男子似乎完全没料到她会这样问。 他明显地愣了一下,眼眸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开口道: “谢烬尘。” 三个字,从他唇齿间清晰地吐出,如低声咒念的经文,稳稳地落入她耳中。 姜渡生得到了答案,没有表情,朝他微微颔首。 这回没有再回头,身影很快汇入街上的人流,消失不见。 而方才奉命拾人的侍卫去而复返,恭敬回禀: “世子,大夫说那男子元气有亏,才会突然昏厥,休养几日便可无恙。” 谢烬尘没有说话。 他只是负手而立,目光依旧停留在姜渡生消失的方向,指尖那串翠玉珠子不知何时已停止拨动。 他薄唇紧抿,望着那早已空无一人的街角,眸色深沉如夜。 “去查一下,”他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方才那位姑娘,是哪家府上的。” “是。”侍卫领命,无声退下。 另一边,姜渡生牵着那只“风筝”,七拐八绕,走进了一条废弃的死胡同。 胡同尽头杂草丛生,堆放着的破烂箩筐上覆满了灰尘。 她指尖一收,将那鬼魂从半空扯了下来,像丢一团破布般扔在墙角。 “说吧。”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团瑟瑟发抖的黑影,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姓甚名谁,怎么死的,为何要强占凡人躯壳?” 那男鬼蜷缩在地上,双手抱头,可怜兮兮地求饶: “大师饶命啊!小的就是个天生的倒霉短命鬼,名叫王大壮。” “我生前就因为长相丑陋,家境贫寒,别说娶妻,就连女子的手都没碰过。” “好不容易死了,就想找个好看点的皮囊,借用半个时辰,去酒楼里吃点好的,再看看风景,然后就乖乖去投胎了!小的对天发誓,真没想过要害人啊!” 他偷偷抬眼瞄了一下姜渡生那张清丽绝伦的脸,声音更低了,带着懊悔: “就是…就是刚才看到大师您实在生得太好看了,小的这心里痒痒,一下子没管住自己,才…才出言不逊……” 姜渡生安静地听他絮叨完,“这么说,并非有意作恶?” 王大壮忙不迭点头:“对对对!我才上那人的身不过半柱香时间,就遇上了大师您,我绝对不敢伤人的。” 姜渡生点了点头,意有所指地说:“我可以为你施法,暂时塑造一个可供驱使的躯体,时限一到自行消散。” “期间,不准伤人,不准惊吓妇孺,更不准再做调戏女子这等下作事。” 她话音一顿,语气陡然转寒,带着刺骨的冷意:“如有违背,便叫你——” 她指尖一缕金色火焰倏然燃起,虽只一瞬,但那至阳至刚的气息,已让王大壮吓得魂体又稀薄了几分。 “尝尝魂飞魄散的滋味。” 王大壮闻言,脸上顿时绽放出狂喜的神色,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竟有这样的好运。 然而,他嘴角还没来得及咧到最大,姜渡生又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 “但是……” 她刻意拉长了尾音,看着王大壮的表情从天上跌回地面。 “你得替我去查一个人。” 王大壮眨了眨眼,脸上瞬间露出了男子之间才懂的笑容,语气暧昧地试探: “大师~您是想让小的去打听,那位谢公子的情况?” 他搓着手,讨好地问:“嘿嘿,大师,您莫非是…瞧上人家了?” 姜渡生眸光一冷,脸上的笑意却愈发和善,“你是不是想……立刻再死一回?” 第10章 他们是真心相爱,强扭的瓜不甜 姜渡生并指,指尖在虚空中快速勾勒。 一道符文瞬间凝聚成型,悄无声息地没入王大壮那瑟瑟发抖的魂体之中。 “跟我回府。” 她转身,衣袂微扬,语气平淡,“回去便替你剪纸成形。” 王大壮哪敢有二话,连忙如蒙大赦般点头哈腰,亦步亦趋地跟上。 姜渡生走在前面,步履从容不迫,没有回头,“对了,忘了告诉你。” 她微微一顿,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方才打入你魂体内的,是追魂符。” 她语气悠然,“任你逃到天涯海角,九幽黄泉,我也能将你…揪回来。” 王大壮一听,只觉得魂体深处仿佛被烙下了一个滚烫的印记,一股若有若无的牵引之力隐隐传来。 他吓得魂体都抖了三抖,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声音带着哭腔: “不敢不敢!大师法力无边,神通广大,小的万万不敢!打死也不敢跑啊!” 姜府·静心苑 姜渡生迈入自己院落中的脚步一顿,宋素雅此时正在她院中来回踱着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焦虑与忧心忡忡。 一见到姜渡生的身影出现,宋素雅几乎是提着裙摆小跑了过来。 她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渡生,你回来了?你这是……去哪儿了?” 姜渡生脚步未停,径直走向正屋紧闭的房门,语气平淡,“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宋素雅被她这不冷不热的态度噎了一下,准备好的满腔话语都堵在了喉咙口。 她深吸了一口气,指尖狠狠掐入柔软的掌心,试图用疼痛让自己镇定下来。 “娘……娘是有件事,想跟你说。”她艰难地开口,声音细若蚊蝇,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姜渡生“吱呀”一声推开房门,侧身让她先进屋,随口问道:“什么事?” 宋素雅站在屋子中央,双手不安地绞着丝帕,那方精致的帕子几乎要被揉烂。 她斟酌了许久,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才终于勇气开口,“是关于和你指腹为婚的楚家彦昭……” 她顿住了,后面的话仿佛带着千斤重量,沉甸甸地压在舌根,怎么也吐不出来。 空气仿佛凝固了。 姜渡生自顾自倒了杯凉透的水,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她才缓缓抬眸,看向僵立在那里的宋素雅。 那目光清透澄澈,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视人心底最不堪的角落。 宋素雅被她看得心头发慌,狠狠咬了下唇,是把心一横,闭着眼睛飞快说道: “他和晚晴不知怎的就情愫暗生,两情相悦了。所以…所以……” “所以——”姜渡生轻轻将茶杯放下,杯底落在梨花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她平静地接过宋素雅那难以启齿的话头,语气平稳,“你们是想让我,主动将这门婚事,让给她,是吗?” “不是让!” 宋素雅脱口而出,随即又在姜渡生洞悉一切的目光中溃不成军。 她狼狈地低下头,“是成全。渡生,他们是真心相爱,强扭的瓜不甜,你……” 第11章 就知道欺负我这种没人疼没人爱的短命鬼 姜渡生安静地听完了宋素雅的话,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些所谓的血脉至亲,竟还不如南禅寺后山的狐狸懂得如何真诚待人。 她没有愤怒,没有质问,甚至连一丝应有的委屈都没有。 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仿佛在确认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原来这叫成全啊…” 姜渡生缓缓走到窗前,望着庭院里的一株梨树,声音放轻: “师父常说,我命带凶劫。这十八载光阴,看似安然,实则是向天借来的时间,而这代价……” 说到此处,她忽然转身,目光落在宋素雅的脸上,“代价…就是要我渡遍众生。” 她微微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往事: “还记得去年七月十四,我在河边遇到个溺水女子的鬼魂,她非要我帮她给心上人捎信。可笑的是,那男子在她死后半月就娶妻了。” 宋素雅听到这话,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姜渡生却继续往下说,语气平和得令人心惊,“从前我渡的都是游魂野鬼…” 她微微一顿,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片通透: “今日,我便当…渡一回人吧。”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宋素雅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 “这婚事,送她又何妨?” 宋素雅听完这番话,心头百味杂陈。 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女儿的哭泣、质问、乃至怨恨。 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听到姜渡生的应允,她应该高兴的。 晚晴终于能和心爱的人在一起了。可是... 她看着大女儿站在逆光里的侧影,那截脖颈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却又挺直如青竹。 这一刻,宋素雅的心中像是被撕成了两半。 一半在为小女儿得偿所愿而欣喜,另一半却在为大女儿这份不合常理的平静而感到刺痛。 “渡生…” 宋素雅哽咽着上前,想要握住女儿的手,却被轻轻避开。 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尴尬地停留在那里,像极了她们之间永远无法弥合的距离。 宋素雅慌乱地用帕子拭泪,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的急切: “渡生……娘的乖女儿,是爹娘对不住你。你放心,娘一定会补偿你的!你想要什么,尽管跟娘说!” 姜渡生闻言,却只是摇了摇头,“我累了。”她声音带着明显的逐客之意。 这不是赌气,也不是故作姿态。 她是真的累了。 宋素雅见状,也知道此刻再多说什么也是徒增尴尬。她讷讷地道: “那你…好好歇着,娘……娘就先走了。”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个院子,那背影仓促,带着如释重负却又满怀愧疚的矛盾。 姜渡生仍然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院里那棵梨树,有几片树叶飘落在地。 就像某些不值得珍惜的亲情,风一吹就散了。 她低声自语,唯有自己能听到: “…凡所强求,皆为心魔。” 她答应放弃这门婚事,不是因为软弱,而是因为她根本不在乎。 她在乎的,从来都不是这些凡尘俗物。 如果说在下山之前,她内心深处对这所谓的血缘至亲,尚存一丝微弱的幻想。 那么此刻,这点奢望也已彻底湮灭。 无论是十六年前,还是在十六年后今日,他们的选择,都毫不犹豫地偏向了那个备受宠爱的小女儿。 可惜了。 她还依稀记得,两岁前母亲在特定探访的日子,在南禅寺禅房怀抱着她哼唱的摇篮曲。 记得大哥偷偷带给她的冰糖葫芦,那甜意在记忆中都显得有些失真。 可惜,那终究只是镜花水月一场。 “若是心意难平,纵使我此刻身在佛前,日日聆听梵唱,恐怕也如同置身烈焰焚烧的阿鼻地狱,每一刻都是无尽的煎熬。” 姜渡生眸光一亮,感觉灵台清明,“师父,我好像…悟了!” 她转身,望向在屋内因无所事事而胡乱转悠的王大壮。 “行了,别晃了。”她出声打断他那无聊的行径,“我现在就给你剪个身体。” 说完,她便从半旧青布包袱里,取出一叠裁剪整齐的素白宣纸,和一柄小巧却闪着寒光的银剪。 她的手指极其灵巧,剪刀在纸上游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不多时,一个四肢俱全的纸质人便在她掌心成型。 她并指在其上虚点,一道稳固形体的符咒融入其中。 “去吧。” 那纸人在她掌心颤动了几下,随即王大壮被一道柔和的白光吸了进去。 待光芒散去,一个实体的人身便出现在了原地,虽然动作还有些僵硬,但确确实实有了可以触碰的形体。 王大壮先是新奇地活动了一下手脚,随即迫不及待地冲到梳妆台的铜镜前,探头一看—— “嗷!!” 一声凄厉得的鬼叫,险些掀翻了屋顶。 只见镜中人面色蜡黄,眉毛一高一低,鼻子扁平得像是被人迎面一拳揍塌的。 嘴巴更是歪斜得厉害,活脱脱一幅老天爷醉酒后随手涂鸦之作。 他颤抖着手指着自己的脸,转过头,用一种饱含控诉的眼神望向软榻上的始作俑者。 “大大大…大师!”他气得浑身发抖,连带那纸做的身子都在哗啦啦作响。 “这、这脸…”他悲愤交加,语无伦次,“这脸怎么能…比我那本来就已经很磕碜的原身……还要丑上三分啊?!” “这走出去,别说吓哭小孩,怕是连隔壁村的狗都得被我吓跑三条街!” 姜渡生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依旧懒洋洋地卧在软榻上。 她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随意地把玩着那柄银色小剪,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应当的敷衍: “哦,算你倒霉。” 她懒懒地掀起唇角,“本大师现在心情欠佳,难免有失水准。你就…暂且先将就着用吧。” 王大壮委委屈屈地瘪着嘴,敢怒不敢言。 最终只能认命般地跺了跺脚,手脚并用地翻过后院的矮墙。 微风吹过,只传来他模糊不清的嘟囔,带着十足的怨念: “……什么人啊这是,还大师呢!就知道欺负我这种没人疼没人爱的短命鬼……” 那声音渐行渐远,终至不闻。 第12章 万念纷杂,不可乱我心 屋子重新归于寂静。 姜渡生阖上眼,片刻后又睁开。 她起身,从随身包袱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香炉,炉身刻着云雷纹,炉盖镂空,形似层叠山峦。 她挑了一根安魂香,置于炉内,点燃。 青烟袅袅升起,直冲向上,随即盘旋缭绕,缓缓弥漫在室内。 随后,她取出那支骨笛,指尖打出一道符咒,柔和的光晕从笛孔中流淌而出,逐渐凝聚成许宜妁的魂体。 许宜妁的魂体比刚才在许家显得更为凝实了些。 那安魂香的烟气仿佛有生命般,丝丝缕缕融入她的魂体,抚平了因在许家带来的细微动荡与虚弱感。 她静静立在香炉旁,贪婪地吸收着这份滋养。 姜渡生没有看她,只是随意地用手撑着下巴,声音在香烟缭绕中显得有些缥缈: “许宜妁,你说…可有什么法子,能让我彻彻底底地脱离姜家?” 她顿了顿,补充道,“嫁人除外。” 许宜妁的魂体微微波动了一下,她看向姜渡生侧影,那身影在青烟中显得格外单薄。 “为何…一定要离开呢?”许宜妁轻声问,带着不解。 在她看来,姜渡生刚刚归家,即便有不快,这里终究是她的家。 姜渡生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像是带着重锤,敲碎了某些幻象: “我愿意离寺下山,有部分原因是想看看这因果纠缠的家字之下,是否还有我半寸容身之地。” 她眼底一片平静,“如今看来,答案已经分明。这里没有我的立足之地,也没有暖我之心。” “万念纷杂,不可乱我心。” 许宜妁听着这番话,魂体泛起一阵涟漪。 她惨然一笑,那笑容透明哀戚: “若我当初,能有你此刻半分清醒,看出那所谓良缘背后的虚妄与算计,当断则断。或许…也就不至于落得今日这般,身死异乡的下场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透明的手指,声音里充满了自嘲: “父母为我取名宜妁,取自宜室宜家,盼我觅得媒妁良缘…多么美好的期许。” “可惜,镜花水月,终是虚影。良缘成了索命的枷锁,宜室宜家…成了我再也回不去的奢望。” 沉默在香雾中蔓延。 许久,许宜妁抬起眼,看向姜渡生,目光里多了几分历经生死后的透彻: “姜姑娘,你若真想脱离姜家,又不想背负不孝、忤逆的骂名,不被那些礼法俗理所诟病……” 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你就得站得足够高,高到…让姜家女儿这个身份,再也无法定义你,束缚你,甚至,需要仰望你!” “高到,”她强调,“让礼部尚书府,都只能成为你身后的背景,而非头顶的穹盖。” 姜渡生闻言,眼眸微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香炉边缘冰凉的纹路。 站得比尚书府还高? 她若有所思地点头,先前那萦绕心头的迷雾,似乎撕开了一道缝隙。 夜幕降临,静心苑越发显得清寂。 王大壮还没有回来。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以及衣裙摩擦的窸窣声。 丫鬟的声音隔着门帘响起: “大小姐,夫人和二小姐过来了,已经到了院门口。” 姜渡生闻言,挑了挑眉,“请她们进来。” 宋素雅缓步而入,身旁依偎着一个身着绯红云锦襦裙的女子。 “渡生。” 宋素雅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牵着那女子的手走了进来,仿佛白日里的尴尬从未发生。 “这是你妹妹晚晴,身子刚好些,听说你应下了那件事,心里过意不去,非要亲自来谢谢你。” 她说着,轻轻推了推身侧的少女,眼神里满是鼓励。 姜晚晴似乎有些不情愿,微微嘟了嘟嘴,这才上前半步。 她抬起眼,飞快地看了姜渡生一眼,又迅速垂下眼帘,声音软糯,“姐姐,多谢你成全我和彦昭哥哥。” 姜渡生没应声,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这是她第一次见这位妹妹。 五官轮廓间,确实有三分与她相似,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若说自己的容貌气质是远山覆雪,疏离清寂,带着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空灵与冷意。 那么眼前的姜晚晴,则像一株精心培育在暖房里的海棠。 娇艳明媚,眼波流转间带着被宠溺出的天真与恣意,仿佛一团能轻易吸引所有人目光的的火焰。 然而,让姜渡生感到一丝诧异的是,她竟然看不透姜晚晴的面相。 自她灵智初开,便能感知天地气机,观望凡人命理。 姜家诸人,无论是宋素雅眉宇间隐藏的优柔,还是姜茂官禄宫隐约的阻滞,她都能窥见一二。 可眼前这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妹妹,脸上却像是蒙着一层轻薄纱,命宫模糊,气运混沌,所有的因果线都纠缠不清,让人无法窥其根本。 就像…就像今日在街上,遇到的那个叫谢烬尘的男人一样。 姜渡生心底掠过一丝疑虑。 一日之内,接连遇到两个无法观相之人… 难道真是自己灵力有所滞涩?还是这长陵城之中,本就藏龙卧虎,有些人的命格被更高层次的力量所遮蔽… 姜晚晴见她久久不语,只是定定地看着自己,那双清澈明媚的眼中迅速盈满了委屈的水光。 她下意识地朝宋素雅身边靠了靠,求助般地轻轻扯了扯母亲的衣袖。 “渡生。”宋素雅适时出声,语气带着提醒,也打断了姜渡生的思绪。 姜渡生这才像是蓦然回神。 她移开目光,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轻微地朝姜晚晴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了那声“姐姐”。 “二位,”她的目光在宋素雅和姜晚晴之间扫过,声音平淡,听不出是欢迎还是疏离,“还有什么事情吗?” 她特意强调了二位,将界限划得分明。 宋素雅脸上的笑容微微凝滞,但很快又舒展开来。 她拍了拍姜晚晴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自己则上前一步,语气更加柔和: “也没什么要紧事,就是晚晴这孩子,心里感激,又想着你初回长陵,怕是闷得慌。” “过几日长陵有个赏花宴,是郡主府办的,请了不少年纪相仿的公子贵女,最是热闹雅致。娘想着,不如带你一同去散散心,也好多认识些人。” 她说着,小心留意着姜渡生的反应:“你妹妹也去,正好可以给你做个伴,姐妹俩也好多亲近亲近。” 说完,又像是怕姜渡生不高兴似的,补充道:“如果你不想去,也没关系。” 姜晚晴闻言,也适时抬起头,附和道:“是呀姐姐,那宴会可好玩了,还有从南方来的戏班子呢。” 姜渡生听着,目光再次落到姜晚晴那张看似天真无邪的脸上。 赏花宴?散心?认识人? 她心中突然明了了。 这恐怕才是她们此番前来的真正目的。 借着感谢的名头,行安排之实。 让她这个刚刚识大体,让出婚约的人,在公开场合露面,或许是为了平息一些可能产生的流言。 毕竟,礼部尚书府的大小姐与淳亲王家的世子楚彦昭指腹为婚的事,也不是什么秘事。 片刻后,在两人小心翼翼的目光中,姜渡生唇角扬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几乎难以捕捉。 “好啊。” 去看看,也无妨。 正好,她也想弄明白,这长陵城之中,让她看不透的面相,到底有多少。 第13章 看见你们二位,我已经…饱了 宋素雅和姜晚晴听到姜渡生那一声“好啊”,脸上同时绽放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宋素雅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她斟酌着词句,语气放得极缓,带着些小心翼翼: “渡生啊…那,到时候宴会上,若是…若是有相熟的人家,或是哪位夫人问起你和彦昭的婚事……” 她的话在这里微妙地停顿了,嘴唇翕动了几下,后面的话像是卡在了喉咙里。 她的目光甚至不敢与姜渡生对视,只盯着桌面上一道细微的木纹。 姜渡生静静地听着,甚至微微偏了偏头,仿佛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然后,她轻轻笑了,那笑意很浅,未及眼底,声音听起来甚至有些通情达理的温和: “你的意思是,如果有人问起,我便说是我自己体弱,又与佛法有缘,自觉配不上良人。” “故而主动提出,自愿将这门天作之合的姻缘,让给了姜晚晴。是这样吗?” 她的话语清晰,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小的针,扎在宋素雅的心上。 宋素雅的脸色白了白,喉咙发紧,半晌才发出一点气音:“渡生,娘…” 她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紧了,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 桌下,姜晚晴的手伸了过来,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带着催促之意。 宋素雅见状,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力气,眼神里充满了无奈: “渡生,只有这样说,晚晴她才不会被人指指点点,才不会落个抢夺嫡姐姻缘的坏名声啊。” “她还小,将来的路还长,名声若是坏了,一辈子就…” 剩下的话,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昭然若揭。 为了保护小女儿洁白无瑕的名声,需要她这个大女儿为此编织一个看似合理的理由。 姜渡生安静地看着宋素雅,看着她眼中的挣扎、愧疚,以及偏心。 烛火在姜渡生的眸子里跳动,却映不出一丝波澜。 “我知道了。” 她语气平静,只说了三个字。 只是会不会照做,可就不一定了。 宋素雅和姜晚晴脸上瞬间掠过喜色,这是答应了?! 宋素雅见状,语气也变得轻快起来:“好孩子,晚膳想吃什么?娘亲自下厨给你做,或者叫厨房炖点补身子的汤?你太瘦了……” 姜渡生脸上的那抹淡笑忽然加深了些,可眼底的温度却骤然降至冰点。 她微微歪头,用一种近乎天真的语气,缓缓说道: “哪还需要用什么晚膳。” 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刮骨般的寒意: “看见你们二位,我已经…饱了。” 宋素雅脸上的笑容和血色,在这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窜上来。 姜渡生已经站起身,广袖微拂,做出了送客的姿态。 “二位若无事,就请回吧。”她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我有些乏了,要歇息了。” 宋素雅脸色僵硬,难堪、羞愧、心酸,种种情绪在她胸中翻涌。 她知道,今日自己今晚的行径,已经将这刚归家的大女儿推得更远。 她嘴唇颤了颤,终究没敢再说什么,只能有些狼狈地拉起同样脸色不好的姜晚晴,匆匆离开了静心苑。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看着屋内那道背对着她们的孤直身影,涩声留下一句: “渡生,你好好歇着,娘明天再来看你。” 那一声叹息,沉甸甸地消散在夜色里。 出了院门,走过一段回廊,姜晚晴立刻撅起了嘴,脸上写满了不高兴,她扯着宋素雅的胳膊,声音娇蛮: “娘!你看她那个样子,冷冰冰的,说话还阴阳怪气!一点也不好相处,我不喜欢她!” 宋素雅停下脚步,用力拍了拍姜晚晴的手背,语气带着责备: “不许这么说!你姐姐她…愿意把婚事让给你,你要记着她的好。” 宋素雅望着静心苑的方向,眼神黯淡下来,声音低得几乎像是在自语: “她这样是在怨我,怨我这个当娘的偏心…” 片刻,她又挺直了背脊,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也像是做出了某种决定,声音重新变得柔和坚定: “没事,以后日子还长。娘会加倍补偿她的。” 宋素雅母女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月洞门外。 屋内,烛火微微晃动了一下,许宜妁半透明的魂体自阴影中缓缓浮现。 她望着那空荡荡的门口,幽幽地叹了口气: “我现在好像有些明白,你为何执意要离开了。” “人心生来就有偏向,本不稀奇。十个手指尚有长短,父母对子女,也很难做到全然一碗水端平。” 她的魂影在安魂香的余韵中显得凝实了些,“可你母亲她这心偏得,未免也太过了。” 姜渡生站起身,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她理了理略微有些褶皱的袖口,语气平淡,“无所谓了。只是眼下身上银两紧缺,处处掣肘,实在不便。” 她说着,脚步已转向门外,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漫不经心的盘算: “不行,得出去转转,看看这长陵城里,有没有哪个……傻子,啊呸——” 她像是才意识到用词不妥,敷衍地改了口: “看看有没有哪位与我佛有缘的有缘人,结个善缘,化点缘来使使。” 许宜妁给她的报酬,她一大半都捐给了路边的叫花子,手上的银钱并不多。 走到门口,她像是才想起什么,侧首对飘在一旁的许宜妁道: “你且留在屋里,借着安魂香的余力好生养养魂体,稳固根基。明日若有机会,再带你出去放风。” 说完,她甚至懒得绕去那七拐八弯才能到达的正门。 径自走到静心苑那处最为偏僻的墙角,足尖在地上轻轻一点,悄无声息地便跃上了丈许高的院墙。 她立于墙头,夜风吹拂起她的裙摆和发丝,身后是姜府层层叠叠的屋宇楼阁。 没有半分犹豫,她纵身一跃,身影便融入了府外更深的夜色里,如鱼入海。 第14章 客死异乡之兆 长陵城·夜市 虽是夜晚,但长陵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依旧人流如织,灯火通明。 各色灯笼高挂,小贩的叫卖声、杂耍艺人的喝彩声交织在一起,比白日更添几分靡丽。 姜渡生穿过熙攘人流,目光掠过两旁灯火通明的商铺酒肆。 她走到一家颇为气派的酒楼门前,只见门口右侧空地上,竟支着一个小小的卦摊。 一张书桌,一杆写着“铁口直断”的布幡。 一个穿着半旧道袍,山羊胡稀疏,眯着眼睛故作高深的老头端坐桌后。 姜渡生眼眸倏然一亮,唇角向上扬起,这不正是她苦苦寻觅的“有缘人”么? 她缓步上前,径直走到卦摊前。 那老头正闲着打盹,见有客上门,还是个气度不凡的年轻姑娘。 他立刻精神了些,捋着胡须,拖着长腔问道:“这位姑娘,是想问姻缘,还是问前程啊?” 姜渡生摇了摇头,声音清越:“我都不问。” 老头一愣:“那你是?” 姜渡生微微一笑,语出惊人:“我给你银子,我给你算一卦。若我算得不准…“ 她掏出身上最后的十两银子,“这银子,白送与你。如何?” 此言一出,不仅那老头愣住了。 连周围路过和原本在酒楼门口等候的零星几个好事者,也都好奇地围拢了过来。 “哟?这倒是新鲜事儿!” “这姑娘说什么?她给算卦的银钱,她来算?” “这是谁家的姑娘?生得这般标致,莫不是个…这里不太灵光?”有人小声嘀咕,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就是啊!谁不知道这徐半仙在这儿摆了半年摊。这姑娘怕是要自讨没趣咯!” 那老头先是有些恼羞,觉得被个小姑娘挑衅了。 但转念一想,白捡银子?还有这种好事? 他眼珠一转,立刻压下不快,装出一副高人风范,呵呵笑道: “也罢,老夫今日便与你结个善缘。姑娘既然有此雅兴,便请开口吧。若真算得准,老夫也认了!” 他心下窃喜,打定主意不管这姑娘说什么,他都一口咬定不准。 这银子,他是赚定了。 姜渡生看透了他的心思,也不点破。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老头的面容,细细观其五官气色,心中已有定论。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你额角日月角低陷,主父母缘薄。若我未曾看错,你应是在幼年,约莫…七八岁上下,便已父母双亲俱失。” 老头脸上那点故作高深的笑容微微一僵。 姜渡生继续道,语速平稳: “你眉淡且散,眉尾下搭,兄弟宫虽有牵连却显疏离。你应尚有一位兄长在世,然你们兄弟二人早已分家另过,情分淡薄,甚至多年不曾往来。” 老头的脸色开始有些变了,眼神里透出惊疑。 “再看你妻妾宫,平坦无肉,且有隐约的横纹截断。你此生应是无妻无子,孤寡到老之相。” 周围原本看热闹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都屏息看着那老头越来越难看的脸色。 老头强自镇定,干笑了两声,试图挽回面子: “哼,小姑娘倒是打听得很清楚!老夫在此摆摊半年,这些陈年旧事,我也与人说过,只要稍加打听就能打听出来。” 他这话看似反驳,实则已是变相承认了姜渡生所言非虚。 姜渡生也不争辩,唇边笑意更深,带着一丝了然: “哦?街坊邻里连你命宫中那道显示三十五岁有一生死大劫,幸得贵人相助方能化解的痕迹也清楚?” 老头猛地瞪大了眼睛,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豁然站起身,手指微微颤抖地指着姜渡生: “你……你究竟是谁?!” 三十五岁那次几乎送命的劫难,是他从未对任何人提及的秘密。 姜渡生却不答,只是继续淡淡道:“你山根左侧有一颗几不可见的小黑痣,此乃客死异乡之兆。” “道长,你并非长陵城人士吧?而且,你故乡应在西南方向,且近水。” “你!”老头脸色彻底煞白,踉跄着后退一步,撞翻了身后的凳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他看向姜渡生的眼神,已经从惊疑变成了惊惧。 周围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反转惊呆了,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姜渡生这才好整以暇地问道:“如何?老先生,我这一卦,可还算得准?” 徐半仙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此刻已是心服口服。 他见姜渡生并未立刻离开,连忙上前一步,拱手作揖。 态度与先前判若两人,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恭敬: “姑娘……不,仙师!方才是在下有眼无珠,冒犯了仙师,还请您千万海涵,大人不记小人过!” 姜渡生微微侧身,并未受他的全礼,只淡声道:“无妨。我并不是要与你为难,只是想借你这摊位一用。” 徐半仙一听,哪还有不肯的,简直是求之不得。 能亲眼目睹这等高人手段,说不定还能沾点光。 他忙不迭地让开位置,甚至还用袖子殷勤地擦了擦那张木凳: “仙师您请,您尽管用!能用小老儿这摊子,是小老儿的造化!” 姜渡生坦然坐下,目光扫向周围越聚越多,议论纷纷的人群,清声道: “今日初临贵地,结个善缘。免费算一卦。”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有好奇的,有跃跃欲试的,但更多是怀疑的目光。 方才那幕虽然惊人,但保不齐是这老头和这姑娘事先串通好的戏码,专门演给他们看的呢? 这时,一个穿着云锦华服,眉眼间带着几分世家子弟特有骄矜之气的年轻公子,摇着一把折扇,从酒楼里走了出来。 他显然是和友人来此寻欢作乐,被外面的动静吸引了出来。 听到姜渡生的话,又见是个如此貌美的姑娘,顿时觉得有趣。 他分开人群,大喇喇地走到摊前一屁股坐下,折扇“啪”地一合,指向姜渡生,语气轻佻戏谑: “哦?免费算卦?有意思!” “来,给小爷我批两句?就算算…小爷我今日运势如何?可有桃花运啊?” 他说着,还朝姜渡生眨了眨眼,引得他身后几个同样衣着华丽的同伴发出哄笑。 姜渡生目光落在他脸上,细细一看,却是忍不住轻轻摇头,唇角弯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财主来了。 这公子哥儿,竟是天生的富贵无极之相。 眉宇开阔,眼神清亮虽带骄气却无邪浊,显示家境极好且受长辈宠爱,自身也非大奸大恶之徒。 更难得的是他天仓地库皆饱满,是福泽深厚,一生顺遂无忧的命格。 只是…… 他此刻印堂之处,却笼罩着一层灰暗之色,与他整体明丽的格局格格不入,主今日有惊无险之厄,且应在水上或亥子时。 姜渡生收回目光,并未理会他的调笑,只说一句: “子时楼台,当惧水声。” 短短八个字,清晰吐出。 那年轻公子脸上戏谑轻浮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 他瞳孔骤缩,猛地收紧了握着折扇的手,指节泛白。 他今夜子时,确实和人约在临河的望江楼。 而那楼下,便是波光粼粼的镜湖。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他的脊背,头皮阵阵发麻。 他死死盯着姜渡生,方才的轻佻荡然无存。 周围他的同伴们也察觉到了他的异常,哄笑声戛然而止,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年轻公子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再无半点玩笑心思: “姑娘。”他艰难地改口,“您府上在何处?在下有一位好友,家中近日出了些匪夷所思的怪事,遍请高人都束手无策。” “若姑娘得闲,可否请您移步一观?” 第15章 若见到有人出殡抬棺,并非凶兆 姜渡生语气平淡,“明日午时,我还会再来。届时,你可带你那位好友过来。” 她顿了顿,补充道:“只不过,明日解惑,便要收费了。” 年轻公子此刻哪还敢有异议,连忙站起身,郑重拱手:“一定!明日在下必定携友前来!” 说完,他甚至顾不上同伴,急匆匆转身便走。 姜渡生看着他的背影,知道今晚望江楼的那场水厄,他应当能避过去了。 而周围的人群,此刻已是鸦雀无声,再看向姜渡生的目光,已充满了敬畏和好奇。 姜渡生无视了周围人群的目光,从容站起身,对一旁的徐半仙道: “抱歉,明日恐怕还得借你的摊位一用。”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最后那块十两的银锭。 “这个,算作明日的租金。” 老头见状,连忙双手推拒,脸上堆着几分讨好的笑: “仙师您这是折煞小老儿了!您能用这摊子,是小老儿的福分!” “不瞒您说,这酒楼掌柜是小老儿的旧识,许我在此摆摊并不收钱。您千万别客气!” 他搓着手,脸上露出恳求之色,压低了声音道: “只是…只是仙师方才点破的那客死异乡之兆,实在让小老儿心中难安。” “斗胆请教仙师,这…这劫难可有法子能躲过去?小老儿日后又该如何自处?” 姜渡生看了他一眼,仿佛能看透他未来的命途。 “西南三百里,是你生机所在。记住,明年开春后,莫近大江大河,尤其要避开行船之事。” 她略一停顿,指尖掐算片刻,又道:“如果他日遇到一片杏树林,不妨进去走走。” “若见到有人出殡抬棺,并非凶兆,反是你的造化,切记莫要回避。” 许半仙闻言,连忙躬身作揖,连声道谢:“多谢仙师指点!仙师恩德,小老儿没齿难忘!” 姜渡生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挤出人群转身离开,背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姜府,静心苑。 姜渡生足尖刚触及院内的地面,身形便猛地顿住。 她抬眼望去,院内此刻竟是灯火通明。 以宋素雅和姜茂为首,身旁是姜家的三兄妹。 还有几个提着灯笼的家丁护卫,一群人正聚在她院中,气氛凝重。 姜茂脸色铁青,负手而立。 宋素雅则站在他身侧,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惶恐,正用手帕不住地拭泪。 姜渡生翻墙落地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聚焦到她身上。 宋素雅先是猛地松了一口气,几乎要软倒下去,被旁边的赵嬷嬷扶住。 随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神变得复杂无比。 姜茂不愧是浸淫官场多年的老手,反应极快,脸上的震怒和惊疑在瞬间被强行压下。 他甚至没有立刻质问姜渡生去了哪里,为何翻墙而归。 而是猛地转过身,对着身后那些同样目瞪口呆的下人,声音不怒自威,吩咐道: “还愣着干什么?立刻让所有出去寻找大小姐的人全都回来!” 他目光如刀,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都给我听好了,今夜之事,全都给我烂在肚子里!若是让我听到外面有半点风言风语…” 他话未说尽,但其中的威胁之意,让所有下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纷纷低下头。 连声应“是”,大气不敢出。 姜知远适时开口道:“都下去吧。” 下人们如蒙大赦,又心惊胆战,连忙低着头,悄无声息地快速退出了静心苑,生怕慢了一步就被主人的怒火波及。 转眼间,院子里就只剩下姜茂、宋素雅,姜家三兄妹以及刚刚归来的姜渡生。 夜风穿过庭院,吹得灯火摇曳,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气氛压抑得几乎令人窒息。 姜茂这才重新将目光投向姜渡生,他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渡生,你……去了何处?” 第16章 您…您居然还养了别的鬼?!那我算啥? 姜渡生面对这阵仗,非但没露怯,反而微微挑眉。 目光掠过院中所谓的家人,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哟,这么热闹啊。” 她不答反问,语气轻松,“不知道的,还以为我院子里半夜唱大戏呢。” 说完,她径直朝屋里走去,脚步丝毫未停。 只是经过姜茂和宋素雅身边时,淡淡抛出一句:“不过,深夜带着这么多人齐聚我这小院,不知是有什么大事?” 宋素雅被她这不咸不淡的态度一噎。 随即想起正事,忙上前几步,语气带着急切: “渡生,你去哪儿了?方才许家特意派人送来了厚礼,说是感谢你。” “东西我们都给你送来了,可你人却不在,你一个姑娘家,这么晚去哪了?还有,你什么时候识得了许家的人?” 姜渡生在门槛处停下脚步,并未回头,只是懒洋洋地抬起手,揉了揉耳朵,仿佛嫌宋素雅声音太吵。 然后,她忽然侧过半边脸,对着院内众人,唇角勾起一个堪称诡异的笑意。 她的声音故意压得低缓,在夜风里飘荡: “我啊…刚刚觉得月色不错,出去抓鬼了。” “鬼”字被她咬得又轻又慢。 “啊!” 姜晚晴本就怕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此刻听得汗毛倒竖,失声尖叫。 她猛地抓住身旁姜知恒的胳膊,声音都带了哭腔: “二、二哥,世上真的有鬼吗?她…她说的是真的吗?” 姜知恒也被姜渡生那语气和神情弄得心里有些发毛,但还是强作镇定地拍着她的手背: “别听她胡说八道!装神弄鬼吓唬人罢了!” 姜茂的脸色却沉了下去。 他比宋素雅和儿女们观察得更仔细。 他注意到姜渡生说这话时,眼神深处一片平静,没有丝毫玩笑。 联想到许家突然送来的谢礼,以及许府今日闹出的动静….. 他毕竟是家主,懂得何时该深究,何时该暂缓。 姜茂重重咳嗽一声,压下心中翻腾的疑虑,沉声开口: “好了!知恒,你妹妹胆子小,先带她回去歇息。” 姜知恒巴不得离开这气氛诡异的地方,连忙带着还在微微发抖的姜晚晴,快步离开了静心苑。 下人们早已退得一干二净。 院内只剩下姜茂、宋素雅、姜知远,以及背对着他们要进屋的姜渡生。 姜茂走到院中的石凳旁坐下。 他看着女儿纤细却挺直的背影,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 “渡生,过来。爹有话要问你。” 姜渡生终于完全转过身,脸上那点诡异的笑容早已消失无踪。 她甚至毫无形象地打了个哈欠,“我累了,不想说。” 她的声音干脆利落,“许家送我的东西,放下。你们,出去。” 姜茂何时被子女这样当面顶撞过? 额角青筋跳动了一下,脸色瞬间铁青,胸口起伏,显然动了真怒,眼看就要发作。 一直沉默不语的姜知远适时上前一步,温声劝道: “父亲,时辰确实不早了,妹妹想必也奔波累了。有什么事,不如等明日大家都冷静些再说?” 宋素雅也回过神来,看着自家夫君铁青的脸色和女儿油盐不进的样子,生怕闹得更僵,连忙附和: “是啊夫君,渡生肯定累了,让她先歇着吧。有什么话…明日,明日再说。” 姜茂看着长子和妻子,又看了看已经进屋的姜渡生,胸口那股怒气硬生生被压了下去。 他明白,今夜再问,恐怕也问不出什么,反而可能激化矛盾。 他重重哼了一声,猛地站起身:“走!” 说着,率先拂袖而去。 宋素雅担忧地看了一眼屋内已经亮起的微弱烛光,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跟着姜茂离开了。 姜知远走在最后,带上了院门。 脚步声和灯笼的光晕逐渐远去,静心苑重新被寂静笼罩。 隐约的夜风,似乎送来远处宋素雅带着惊疑不定的询问: “夫君,你说,渡生她刚才说的,该不会是真的吧?她真的会抓鬼?” 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了。 姜渡生站在窗前,听着那模糊的尾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就在这时,墙头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纸张摩擦的窸窣声。 只见王大壮操控着他那具简陋的纸人身体,笨拙却又敏捷地翻过院墙。 落地后还警惕地左右张望了一下,确定无人,这才蹑手蹑脚地溜进屋。 一进门,他就按捺不住兴奋,压低声音却难掩激动:“大师!大师!我查到啦!” 姜渡生闻声转过身,倚在桌边,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示意他继续。 王大壮邀功似的凑近两步,竹筒倒豆子般开始汇报: “大师您好眼光!您让我打听的那位谢公子,来头可大得吓人!” “他是国公府的世子爷!他母亲是已故的永安长公主,当今圣上是他嫡亲的舅舅,那可是正经的皇亲国戚,天子外甥!” 他说得眉飞色舞,见姜渡生依旧没什么表情,连忙补充更关键的信息: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这位谢世子,他至今尚未婚配!” 随后又贼兮兮地压低声音道:“不是没人想嫁,是嫁不了。听说国公爷替他相看了不少名门贵女,结果那些姑娘不是突然得怪病,就是意外摔跤破相。” “最玄乎的一个,定亲礼刚下,女方家祖宅就走了水!后来没办法,请了护国寺的高僧来看,您猜怎么着?” “高僧说,这位世子爷命格特殊,身带极重的煞气,寻常女子根本压不住,强行婚配恐有血光之灾!这亲事啊,就这么耽搁下来了。” 姜渡生闻言,眉梢微微蹙起。 谢烬尘身上有煞气,她在今日见面就感知到了。 那煞气带着紫气,对她而言如同补药。 可是… “世子?” 她轻声重复,带着一丝疑惑,“一个国公府的世子爷,身上怎会有那般浓郁的紫气?” 那绝非寻常贵气或官威,而是更接近与国运隐隐相连的紫薇之气。 这与他世子的身份,似乎存在着某种矛盾。 姜渡生指尖轻点桌面,眼中掠过一丝兴味:“有点意思。” 就在这时,许宜妁的魂体不知从何处飘了出来,在昏黄烛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柔美。 “!” 王大壮吓了一跳,猛地指向许宜妁,又看看姜渡生。 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仿佛被负心汉抛弃般的委屈表情,指着姜渡生控诉: “大师!您…您居然还养了别的鬼?!那我算啥?!” 姜渡生:“……” 许宜妁倒是落落大方,对着王大壮微微一福,声音清婉:“这位鬼友,有礼了。我叫许宜妁。” 王大壮被她这端庄的姿态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抓了抓纸做的后脑勺:“呃……我叫王大壮。” 他偷偷瞄了一眼许宜妁美丽哀婉的魂影,再看看自己这歪瓜裂枣的纸人身子,顿时更觉心塞。 姜渡生懒得理会他这点小情绪,直接道: “今天这事办得不错,消息很有用。本大师现在心情尚可,便兑现承诺,给你重新剪个身体,保管比你原来的好。” 王大壮一听,立刻把刚才那点不开心抛到九霄云外,喜形于色: “真的?谢谢大师!大师您真是菩萨心肠,我要个俊朗的!像今天那位谢世子那样…啊不,比他稍微差一点点也行!” 姜渡生不置可否,再次取出剪刀素纸,指尖灵光微闪,动作比之前更快更娴熟。 半炷香后,一个细节明显丰富许多的纸人成型,灵符打入。 光华闪过,王大壮感觉魂体与新的载体迅速融合。 他迫不及待地冲到铜镜前,想要一睹自己英俊潇洒的新容。 “……” 镜中映出的,是一张眉眼含情、唇红齿白,极具风情的女子面容。 身姿也被剪裁得窈窕有致,尽管仍是纸质的,却自有一种柔媚之态。 王大壮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三息之后,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寂静: “大师!” 他猛地转身,手指颤抖地指着镜子,又指向姜渡生,悲愤欲绝: “我不要当女子!我要当男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您怎么能…怎么能给我剪个女子的身子?!这让我以后怎么见鬼…啊不是,怎么见人啊!” 姜渡生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闻言蹙起秀眉,很是不解地看着他。 语气理直气壮中,还带着一丝你这鬼怎么不知好歹的责备: “你这鬼,好生无理取闹。” 她指了指铜镜:“你生前不是自诩相貌丑陋,娶不到媳妇儿,遗憾终身吗?” “如今本大师大发慈悲,给了你这般顶好的相貌,你非但不感激,反而还嫌弃上了?” 她顿了顿,上下打量了一下他那纸做的婀娜身姿,慢悠悠地补充道: “再说了,你这新身子,走出去,保准比很多真女子还引人注目。有何不好?” 王大壮被她这番歪理气得浑身纸页哗啦啦直响,偏偏又不敢真的对她发火。 只能委委屈屈地蹲到墙角,用那双新剪出来的美眸,哀怨地瞥着姜渡生。 许宜妁在一旁看着,忍不住以袖掩唇,魂体微微颤动,显然是忍笑忍得辛苦。 第17章 你也是我的妹妹 姜渡生对墙角那散发着怨气的纸美人视若无睹,只懒懒吩咐道: “出去,找外面守夜的丫鬟,就说你是我新来的贴身丫鬟,让她们立刻准备热水,我要沐浴。” 王大壮闻言,更觉悲从中来。 不仅要当女人,还要当丫鬟! 他哀怨地“哦”了一声,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幽怨的颤音,委委屈屈地挪出了房门。 与此同时,镇国公府。 烛火通明,映照着谢烬尘如玉的侧脸。 他斜倚在太师椅上,指尖依旧捻着那串翠玉念珠,听着护卫低声禀报。 “属下等奉命暗中查探那姑娘的踪迹,但追着追着,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遮挡,最后…跟丢了。请世子责罚。” 护卫单膝跪地,语气沉肃。 谢烬尘捻动珠串的动作未停,反而轻笑一声。 “哦?连你们都能跟丢的人?”他眸中闪过一丝兴味,“看来,她是真有些不寻常的本事。” 他略一沉吟,下令道:“着人暗中留意,长陵城之中,眉心带有朱砂痣的年轻女子。” “是!”护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 护卫刚退,书房外便传来仆人的通报声:“世子,弈澈公子来了,说有急事求见。” “让他进来。” 话音刚落,书房门便被“砰”地一声推开。 一个面容俊朗却带着几分急躁之气的年轻公子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正是前不久,被姜渡生点破水厄的定北侯府小公子,弈澈。 “阿尘!阿尘!我跟你说!” 弈澈冲到书案前,双手撑在桌上,眼睛发亮,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我今晚遇到一个女子,一个看面相的姑娘。” “她算得奇准无比,我觉着,她说不定真能帮你看看!” 谢烬尘给他倒了杯茶,示意他稍安勿躁,随即看向他:“慢慢说。怎么回事?” 弈澈连忙深吸一口气,将刚才之事,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你是没看见她那气度!清清冷冷的,说话就跟念偈语似的,可每个字都砸在人心坎上,那徐半仙在她面前,跟个老鼠似的。” 弈澈说得唾沫横飞,末了一拍大腿,满脸懊恼: “坏了!我当时光顾着震惊和后怕,后来又急着来告诉你,竟然忘记问她姓甚名谁,府上何处了!只记得她说,明日还会去那摊位。” 谢烬尘安静地听完,面上波澜不惊,只是捻着珠串的指尖,加快了一丝频率。 书房内一时寂静。 弈澈见他半晌不语,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跳跃的烛火,不由疑惑:“阿尘?你怎么了?难道...你不信?” 谢烬尘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弈澈脸上,眼眸深处,仿佛有幽暗的星火流转。 “弈澈,你所说的那位姑娘,眉间,是不是有一颗朱砂痣?” “!!!” 弈澈猛地瞪大了眼睛,像是见了鬼一样看着谢烬尘,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 “你……你你你……谢烬尘!你什么时候也偷偷学会了算卦看相了?!居然连这都知道?!” 谢烬尘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唇边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更深了些。 果然是她。 眉心朱砂,清冷如雪,却身怀异术。 看来,明日的卦摊,无论如何,他都要去一趟。 翌日清晨,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入屋内。 姜渡生刚梳洗完毕,门外便传来小心翼翼的叩门声。 是那日被李栓子上身的丫鬟小环。 她端着温热的清粥小菜走了进来。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了许多。 “大小姐。” 小环将托盘轻轻放在桌上,后退一步,恭恭敬敬地福身行礼,“奴婢小环,多谢大小姐昨日救命之恩。” 她醒来后,已经从其他婆子口中听说了大概,知道是大小姐救了她。 姜渡生正对镜将最后一缕发丝拢好,闻言只淡淡“嗯”了一声,目光从镜中扫过小环紧张的面容,语气平静: “我不喜人近身伺候。你平日只需负责院中洒扫,有事我自会唤你。无事不必进屋。” 小环闻言一愣。 她醒来时,隐约听到有下人在外间嘀咕,说这位大小姐神神叨叨,脾气古怪,怕是不好相处。 她心中也一直惴惴。 可此刻听这吩咐,分明是给了她极大的清闲和空间。 “是,奴婢明白了。”小环连忙应下。 姜渡生用罢简单的早膳,小环刚收拾好碗碟退下,不一会儿又进来禀报: “大小姐,大公子来了。” 姜知远? 姜渡生略一挑眉:“让他进来。” 姜知远今日穿着月白色的常服,衬得气质温润。 他走到姜渡生面前,并未多言,直接从袖中取出一叠崭新的银票,轻轻放在桌上,推到姜渡生手边。 “渡生,”他声音温和,带着兄长的关切,“这些你拿着。以后缺什么,短什么,或是想添置些什么,不必拘束,直接跟大哥说。” 姜渡生垂眸扫了一眼那叠面额不小的银票,并未伸手去接,反而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姜知远: “什么意思?” 姜知远被她这直接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唇边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低声道: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就当…是大哥的一点心意。你刚回来,家里许多事让你受委屈了。” 他指的是什么,两人心知肚明。 姜渡生却缓缓摇了摇头,将那叠银票往他那边推回了一些:“不用。我自己有银子。” 虽然只有十两。 她并不想接受这份带着补偿意味的银票。 接受了,仿佛就默许了某种不公的安排。 姜知远看着她平静到近乎冷漠的侧脸,那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将所有的情绪都隔绝在外。 他知道她拒绝得毫无转圜余地,胸口那股苦涩顿时蔓延开来,连呼吸都带着微微的刺痛。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最终,他轻叹一声,修长的手指收回那叠银票,动作缓慢得像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 转而问道:“你要出门?刚到长陵,许多地方不熟,我让几个稳妥的仆人跟着你……” “不必。” 姜渡生打断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侧首回望,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对了,听闻…你未来的妹夫,今日要来府中下聘?” “这样的大日子,你这个做大哥的,不去前头帮着张罗张罗,瞧瞧热闹?” 姜知远身躯微微一震,喉头有些发紧。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坦然坚定地回视她: “渡生,你也是我的妹妹。”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很认真。 姜渡生静静看了他两息,眼中那抹嘲讽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的神色。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素色的裙裾划过门槛,消失在了晨光里。 院外隐约传来前院喜庆的动静,丝竹声隐隐飘来,更衬得这静心苑冷清寂寥。 第18章 我也略懂些拳脚功夫,或许能帮诸位开悟一二 姜渡生走出几步,听着前院的鼓乐,夹杂着仆役们刻意扬起的欢声笑语。 她有些嫌弃地蹙眉。 随即,她在身后那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毫不犹豫地转身,走向最近的院墙。 身形轻盈,甚至无需借力,足尖在墙面上几点,翻了出去,动作干脆利落,不带丝毫留恋。 留在原地的姜知远看着那空荡荡的墙头,半晌无言:“……” 他这位妹妹,行事作风真是特立独行得让人头疼。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对一直候在院外的贴身护卫沉声吩咐: “去,远远跟着大小姐,务必确保她安全。若非必要,不要打扰她,只需随时回报她的行踪。” 他终究是不放心。 “是!”护卫领命,身影一闪,也迅速消失在墙外。 长陵城的街道在晨光中渐渐苏醒。 姜渡生看似在漫无目的地闲逛,实则灵识早已捕捉到身后那道不远不近的跟踪气息。 她本打算甩开身后那个蹩脚的尾巴,却被前方巷口的骚动吸引了注意。 只见一个身姿婀娜,穿着艳丽罗裙的女子,正被几个流里流气的男子围在墙角。 那女子杏眼含泪,精致的脸上写满惊恐,正用绣花拳头轻飘飘地捶打着逼近的登徒子。 姜渡生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 “……” 她就说一大早怎么没见王大壮这聒噪的家伙。 这厮嘴上嫌弃这几具女身,结果转头就偷溜出来招摇过市。 此时的王大壮内心崩溃至极。 他只想溜达着熟悉一下新身体,谁知道女子处世竟如此艰难。 他只是站在街边看了看糖人摊子,就被这几个登徒子缠上了。 偏偏他这纸人的身子,打出去的拳头软绵绵毫无力道,推拒的动作更像是在欲拒还迎,反而引得对方更兴奋了。 就在他绝望地思考,是不是该英勇献身,然后赶紧跑回姜府找大师救命时,眼角余光猛地瞥见了那道熟悉的素色身影。 他顿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扯着嗓子就朝姜渡生疯狂挥手,声音又急又尖,还带了点哭腔: “大师!大师!快救我啊!呜呜呜呜……他们调戏我!光天化日之下调戏良家妇男……啊不,良家妇女啊!” 姜渡生本想默默绕开,假装不认识这个丢人现眼的家伙。 可惜,晚了。 那群浪荡子的注意力,瞬间被王大壮的呼喊吸引来,齐刷刷地看向了姜渡生。 待看清她的容貌与气度,几人眼中顿时发出更甚于方才的淫邪光芒。 “哟,又来个更绝的!”为首一个眼袋深重,油头粉面的男子,搓着手,涎着脸就凑了过来。 “小美人儿,一个人啊?跟哥哥们去喝杯茶,听听曲儿如何?” 其他几人也纷纷围拢,堵住了姜渡生的去路,将她与王大壮一起困在中间。 姜渡生闭了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平静。 她单手立于胸前,声调无波无澜: “阿弥陀佛。诸位施主,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欺辱弱女子,是要下拔舌地狱的。勿造口业,勿行恶举。” 她这番宝相庄严告诫的话语,配上那清冷绝俗的容貌,非但没让几人收敛,反而激起了那为首男子更恶劣的兴致。 他咧开嘴,露出令人作呕的邪笑,目光在她身上逡巡: “出家人?哈!我最喜欢的就是你这种看起来清冷高洁的出家人了……”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下流,“不知道撕开这层皮,里头是不是也跟窑姐儿一样……” 话音未落。 姜渡生眸色骤然一冷,空气中仿佛有寒霜凝结。 那男子只觉眼前素影一闪,手腕便传来一阵剧痛,仿佛被铁钳死死夹住,骨头都在呻吟。 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是如何出手的。 “啊!” 他惨叫一声,整个人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大力带得向前踉跄。 姜渡生顺势侧身,另一只手的手肘狠厉地撞在他的肋下。 “呃!” 男子痛得眼前发黑,一口气憋在胸口,胆汁都快吐出来了,庞大的身躯像个破麻袋般软软跪倒在地。 捂着肋部蜷缩成一团,只剩下倒吸冷气的份儿。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其余几人这才反应过来,又惊又怒,叫嚣着扑了上来:“臭娘们,敢动手!” 姜渡生身形未停,脚步如穿花拂柳,在几人合围的缝隙中游走,快得只剩残影。 她出手没有丝毫花哨,直取关节要害。 一掌切在一人颈侧,那人哼都没哼一声,直接晕厥倒地。 一记手刀劈在另一人肘关节反弯处,伴随着清脆的“咔嚓”声和惨叫,那人的手臂以诡异的角度垂了下来。 侧身躲过一拳的同时,足尖勾起,精准地踢在最后一人小腿上。 那人“哎呦”一声,重心顿失,脸朝下狠狠摔了个狗吃屎,鼻血长流。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刚才还气焰嚣张的几个浪荡子,已经横七竖八地躺倒在地。 呻吟的呻吟,昏迷的昏迷,再无一战之力。 巷口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微风拂过。 姜渡生轻轻拍了拍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恢复了无辜的模样,只是眼神依旧冰冷。 她目光扫过地上痛苦扭曲的几人,语气平淡: “阿弥陀佛。出家人慈悲为怀。” 她略作停顿,歪了歪头,似乎有些困惑,但说出来的话却让地上的人浑身发冷: “但…倘若施主听不懂佛经…”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纯净如雪,却又让人心底生寒,“我…也略懂些拳脚功夫,或许能帮诸位开悟一二。” 地上的几人闻言,挣扎着想往后缩,看向她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淫邪之态。 王大壮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随即欢天喜地地蹦过来,差点想给姜渡生一个大大的拥抱,被她一个眼神冻在原地。 “大师!您太厉害了!”他拍着纸做的胸口,心有余悸。 姜渡生懒得理他,目光若有似无地瞥了一眼某个屋顶的方向,然后径直转身:“走了。” 那个远远跟着,本想出手相助却在看到姜渡生身手后选择继续隐匿的姜府护卫,在屋顶上默默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大小姐这身手…哪里需要人保护? 第19章 我叫姜渡生,渡生渡死、渡人渡鬼的渡 王大壮屁颠屁颠地跟在姜渡生身后,努力适应着自己女子的身姿。 虽然偶尔有些同手同脚,引得路人侧目。 姜渡生目不斜视,径直走向昨夜那酒楼旁的摊位。 远远便瞧见,徐半仙早已将摊位收拾得比昨夜更加整洁。 甚至还在旁边多摆了两张凳子,自己则恭敬地候在一旁。 而摊位周围,竟已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不少人。 其中许多面孔,正是昨晚的看客,甚至还有闻讯而来,好奇张望的新面孔。 人群原本嗡嗡议论着,待看到姜渡生一袭素衣,神情淡漠地走来,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自动向两旁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真来了……” “还以为她今日不敢露面了呢。” “瞧着比昨晚更……更不好亲近了。” “她身后那女子是谁?丫鬟?怎么走路怪里怪气的…” 窃窃私语声不断传来。 王大壮见状,眼珠一转,觉得自己表现的时候到了。 他立刻挺起纸做的胸脯,清了清嗓子,模仿着以前在茶馆听来的豪奴做派。 他双手叉腰,朝着人群尖声喊道: “让开,都让开!没看见我家大小姐来了吗?挤什么挤!” 姜渡生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 “……” 她闭了闭眼,心中默念:“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不与傻子计较…” 好不容易将那股想把王大壮当场渡化的冲动压下去,她面无表情地走到摊位后,安然落座。 徐半仙连忙上前,躬身道:“仙师,您来了。” 姜渡生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扫过面前黑压压的人群,那目光似乎能穿透喧嚣,直抵人心。 嘈杂声在她目光所及之处,渐渐平息。 她开口,声音清越,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余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今日,只算三卦。” 人群顿时一阵骚动,有失望的叹息,也有觉得她故弄玄虚的嗤笑。 姜渡生恍若未闻,继续道:“在此,也与诸位结个缘。我叫,姜渡生。”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解释: “渡生渡死、渡人渡鬼的渡。” 人群瞬间哗然! “好大的口气!” “渡生渡死?她以为她是观音菩萨吗?!” “姜渡生?哪个姜家?没听说过有这号人物啊!” “怕不是个疯婆子吧!” 质疑、嘲讽、震惊、好奇……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比刚才更甚。 临仙酒楼二楼,临窗的雅座。 谢烬尘与弈澈早已在此。 弈澈眼尖,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姜渡生,立刻激动地扯谢烬尘的袖子: “阿尘!快看!就是她!昨晚那个姑娘!” 谢烬尘的目光早已落在楼下那素白的身影上。 听着她报出名号,尤其是那“渡生渡死渡人渡鬼”的解释,他捻着翠玉珠串的指尖微微一顿,深邃的眸中掠过一丝笑意。 这样的性子…还真是坦诚。 弈澈听完姜渡生的话,忍不住咋舌,低声感叹:“这、这姑娘还挺不谦虚的。” 谢烬尘唇角微勾,目光未曾离开楼下那道身影。 楼下,姜渡生对周遭的喧哗置若罔闻,仿佛那些声音不过是过耳清风。 她伸出三根纤长的手指: “三卦,可问生死迷途;可解困厄疑难…” 她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二楼某个窗口,又迅速收回,“可断未明之缘。” “现在,开始。” 她不再多言,重新恢复了那副眼观鼻、鼻观心的静谧姿态,等待着第一个走上前来的“有缘人”。 午日的阳光落在她眉间的朱砂痣上,红得灼眼,也冷得惊人。 人群虽依旧议论纷纷,但真正敢第一个上前尝试的,却都犹豫起来。 这姑娘气势太盛,话语太玄,万一说中什么隐秘…又或者,万一只是个唬人的骗子呢? 人群观望议论了好一阵子,终是有人抱着半信半疑的心态,第一个走了出来。 是一位穿着绸缎袄裙,头上戴着银簪,看起来家境颇为殷实的中年妇人。 她面色憔悴,眼带惊惶,走到摊位前,却有些犹豫,压低了声音问: “姑娘,你刚才说,你能…渡鬼?” 语气里带着试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姜渡生抬眸,目光平静地扫过她的脸。 额窄眉蹙,颧骨高而无肉,嘴角法令纹深刻且略向下撇。 眼神闪烁不定,眉宇间凝聚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刻薄与怨怼之气,印堂处更是萦绕着一层与死气纠缠的晦暗。 “嗯。”姜渡生淡淡应了一声,眸底深处寒光微闪。 这面相,绝非善类,且业障缠身。 那大娘见她应了,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也顾不得许多,急切地说道: “姑娘,我…我家最近不太平!自从我那儿媳妇走了以后,家里就闹鬼!” “半夜总有女人哭声,东西莫名其妙掉下来,我请了好几位大师来看,做了法事,贴了符,可都没用!” “那东西…那东西反而越来越凶了,大师,您…您能抓鬼吗?多少银子我都给!” 说到后面,她声音发颤,显然是吓得不轻。 姜渡生神色未变:“把你儿媳的生辰八字写给我。” 第20章 我渡苍生苦厄,唯独不渡恶人 大娘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小心翼翼展开,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一个生辰。 她双手递上:“就、就是这个。” 姜渡生接过,只扫了一眼,心中便已了然。 她抬眸,看向大娘,声音清晰冷淡: “此八字显示,命主乃自缢而亡,且是含冤负屈,怨气冲天之象。对吗?” 大娘闻言猛地捂住嘴,眼睛瞪得老大,连连点头,“对对对!” 她连姑娘都不叫了,连忙改口,“大仙!您真是神了!她、她就是自己想不开,在房里上了吊!” “那、那她现在是不是有什么心愿未了?还是舍不得我儿子?您快说说,怎么样才能让她安生啊?” 姜渡生看着她那副急于摆脱麻烦,却无半分真正悔疚的模样。 姜渡生缓缓摇头,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 “她并非有心愿未了。” 大娘一愣。 姜渡生继续道:“她是怨气难平,要带你们一起走。尤其是…你。”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极轻,却让那大娘如坠冰窟,浑身汗毛倒竖。 “大师您得救救我!救救我们全家啊!” 大娘腿一软,差点跪下,脸上血色尽失,只有满眼的惊恐。 姜渡生却不再看她惊惧的脸,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她那刻薄的面相,声音里不带任何情绪: “你额窄眉蹙,心胸狭隘,容不得人;颧高无肉,刻薄寡恩,惯会欺压;法令纹深垂,口角带煞,言语如刀,最善诛心。” 她微微前倾,目光如同能穿透皮囊,直视对方灵魂: “你那儿媳,生前怕是没少受你磋磨刁难,动辄打骂,苛待衣食,甚至离间他们夫妻。” “最终被你逼得走投无路,心生绝望,才一根麻绳了断了自己。我说得,可对?” “你…你胡诌!血口喷人!” 大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起来。 她的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红,恼羞成怒,指着姜渡生尖声道: “我不算了,我看你就是个装神弄鬼的骗子!” 说着,她抓起那张写有八字的纸,转身就想挤开人群逃走。 “哎!” 王大壮眼疾脚快,一个横移,用他那婀娜的身子拦在了大娘面前,叉着腰,捏着嗓子: “站住!你想走?问过我家大小姐了吗?你可知道,敢欠修道之人银子的后果?” 他努力做出凶神恶煞的表情,得有些滑稽,但配合他阴森森的语气,效果倒有几分。 “轻则霉运缠身,重则…哼哼,那厉鬼说不定今晚就趴你床头跟你算账!” 大娘被他这么一吓,再想到家中的鬼,顿时魂飞魄散,哭丧着脸问:“多、多少?” 姜渡生这才慢悠悠开口:“看你印堂发黑,死气已现,命不久矣。这卦,收你一钱银子便好。” 一钱银子。 这价格低得离谱,几乎等于白送。 但结合前面“命不久矣”四个字,却比收她一百两更让人胆寒。 大娘腿彻底软了,一屁股又坐回了凳子上,哪里还有刚才想逃的气势,只剩下恐惧和一丝侥幸,涕泪横流地哀求: “大师!大师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是我…是我以前糊涂,对她不好。求求您大发慈悲,救救我吧!我还不想死啊!” 姜渡生看着她这副涕泗横流的丑态,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她轻轻摇头,声音清晰,“我渡苍生苦厄。” 她顿了顿,目光如刃,“可惜,独独不渡…恶人。” “这一卦已了,银钱放下,请吧。” 说完,她便不再看那面如死灰的妇人,目光投向人群。 人群中一片死寂,许多人看向那大娘的眼神,已从最初的同情变成了厌恶,甚至有几声压低的唾骂。 而那大娘,在恐惧和羞耻中,哆哆嗦嗦摸出一钱放在桌上,连滚爬爬地钻出人群,消失不见。 那大娘连滚爬爬地消失在街角后,人群中的议论声如同被煮沸的水,再次咕嘟咕嘟地冒了出来。 只是这次,声音压得更低。 “这…该不会是串通好的吧?演这么一出?” “我看着不像,那大娘都吓成那样,能是演的?” “是真的!那婆子姓王,就住我家隔壁巷子,他家儿媳刚死没半个月,确实闹得厉害,之前请的好几个和尚道士都灰头土脸跑了……” “嘶…这么说,这姑娘真能看见那些东西?” “她刚才说的那些…什么额窄眉蹙,心胸狭隘,你们看见没,那王婆子可不就是那副刻薄相!” “可她说不渡恶人,这也太…” 议论纷纷中,许多人看向姜渡生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单纯的看热闹或轻视,而是掺杂了敬畏和好奇。 有了第一卦的震撼,第二个想算卦的人不敢再过多犹豫观望,赶紧上前。 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面容愁苦却眼神清正的年轻男子。 他鼓足勇气拨开人群,走到摊位前。 他看起来家境清寒,但身板挺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斯文气。 “大师,”他先是恭敬地作了个揖,声音带着苦涩,“您说您渡人,那您能帮帮我吗?” 姜渡生目光落在他脸上。 此子眉目疏朗,山根端正,眼神清澈虽带愁绪却无邪念,是个心性纯良,重情重义之人。 “何事?”她问。 男子叹了口气,竹筒倒豆子般说道: “我心悦一位姑娘,我们两情相悦。她虽家境贫寒,但性情温婉,勤快孝顺。” “可我娘…嫌她家穷,怕拖累,以死相逼,坚决不允。我既不能违逆母亲,又不愿辜负所爱,心中煎熬,寝食难安。” “大师,您说我该如何是好?这姻缘…难道真的就无路可走了吗?” 他眼中满是痛苦与迷茫。 姜渡生静静听完,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似在推演。 片刻,她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比方才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缓和: “孝字当头,并非枷锁;情之所钟,亦非妄念。” 男子闻言,精神一振,专注聆听。 姜渡生继续道:“观你面相,山根稳正,主你本性坚韧,非朝三暮四之徒。夫妻宫虽暂被阴云所覆,但根基未损,红鸾星动之象仍在。” 她话锋一转:“但,压制你姻缘的,并非天意,而是人言与固执。” “你母亲的阻碍,源自她对未来生计的恐惧,对门当户对的执念,此乃人之常情,却不是不可化解。” “那我该如何化解?”男子急切问道。 姜渡生并未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你如今以何为生?” 男子答:“在城西李记书铺做抄写活计,偶尔也接些替人写信的活计。” “可有功名在身?或有一技之长可傍身立业?” 男子脸一红,惭愧道:“小子不才,前年考过童生,院试落第…除了识得几个字,并无特别技艺。” 姜渡生点了点头,目光似乎穿透了他眼前的困局,看向更远的地方: “困守一隅,则眼界受阻,寸步难行。你既识字通文,何不将目光放远?我观你迁移宫隐有吉光,主远方有机遇。” 她略微沉吟,给出更具体的指向:“东南方向,一百里外,或有文书、账房之类职缺,虽然要背井离乡,初期艰苦,却胜在稳定,能凭自身勤勉立稳脚跟,积攒家底。” “待你经济稍宽,能独立支撑门户,不再全然仰赖父母鼻息时…” 她看向男子骤然明亮的眼睛,缓缓道: “再携真心与能力归家,与你母亲坦诚相商。届时,你已证明自己可担风雨,可养妻儿,她心中恐惧自会消减大半。” “若那姑娘真心待你,必能等你;若你母亲见你成才自立,态度或可转圜。此非违背孝道,而是以成长破僵局,以担当换认可。” 第21章 不知逝者何人,不明前因后果 男子听完,怔愣良久,眼中迷茫渐散,取而代之的是豁然开朗的坚定。 他站起身,对着姜渡生深深一揖,声音有些哽咽: “多谢大师指点迷津!我明白了!此前,是我只知困守愁城,却未想过破局之道在自身奋进!” “我这就回去准备,定不辜负大师今日点拨之恩!” 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摸出一钱银子,恭敬地放在桌上。 姜渡生推了回去,“此卦,只收一文。剩下的,就当我祝你早些如愿。” 男子一愣,随即掏出一文钱放在桌子上,笑道:“待如愿那日,定请大师来吃酒!“ 姜渡生微微颔首,收下钱:“路在脚下,好自为之。” 男子再次行礼,转身离去时,步伐虽依然沉重,脊背却挺直了许多,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第二卦结束,人群再次低声议论起来,这次,许多人的目光中少了质疑,多了几分信服。 坐在二楼窗边的弈澈忍不住小声对谢烬尘道: “阿尘,这位姜姑娘不只看面相厉害,劝人也很在理啊。” 谢烬尘没说话,他忽然站了起来。 “走了。”谢烬尘的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没有丝毫多余的语调,也不作解释。 他径自转身朝楼梯走去,身姿挺拔如松,连衣摆扬起的弧度都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规整。 “啊?这就走了?不找她帮……”弈澈一愣,追问,却只看到谢烬尘一个冷漠的背影。 弈澈只好摸摸鼻子,快步跟上,心里嘀咕:阿尘这性子,真是十年如一日的难琢磨。 楼下,人群的议论声尚未停歇。 谢烬尘目不斜视地穿过自动分开的人流,走到那简陋的卦摊前坐下,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嚣都无法沾染他半分。 姜渡生抬眸,对上谢烬尘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她眼底掠过一丝笑意,移动的紫气以及…钱袋子,终于来了。 但面上纹丝不动,连眼神都懒得多给一分温度,只公事公办地问: “算什么?” 谢烬尘看着她,指尖在那串翠玉珠子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声音带着惯有的冷淡: “不算卦。但想请姑娘…抓鬼。”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竖起耳朵的人群,补充道:“此处人多眼杂,不便详谈。不知姑娘可否移步,到楼上雅间一叙?” 姜渡生没有立刻回答。 她微微偏头,似乎思忖了一瞬,然后干脆地点了点头,“可以。” 随即,她转向仍围在一旁的人群,“今日三卦已毕。三日后,我会再来。有心求解者,届时请早。” 说完,不再看众人反应,起身离座。 徐半仙连忙躬身相送,王大壮也立刻紧紧跟在姜渡生身后。 谢烬尘见她应允,也站起身,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转身引路的动作。 酒楼二楼,临街的雅间清静雅致,与楼下的喧嚣恍若两个世界。 谢烬尘抬手示意姜渡生入座,自己也在她对面坐下。 弈澈犹豫了一下,在谢烬尘身旁坐下。 “姜姑娘喜欢用些什么?有什么忌口的吗?”谢烬尘拿起桌上的细瓷茶壶,为她斟了一杯清茶,动作自然,仿佛只是寻常友人小聚。 茶香袅袅升起。 姜渡生看了一眼那澄澈的茶汤,并未去碰,只简洁回道:“不忌口。” 谢烬尘也不勉强,将茶壶放下,对候在一旁的伙计随意报了几样精致的点心名目,吩咐尽快送来。 待伙计退出,雅间内只剩下他们四人。 短暂的安静后,谢烬尘开门见山。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慵懒的眼眸,此刻却敛去了所有情绪: “姜姑娘,我想请你帮我…找一个人的尸骨。” 姜渡生原本半垂的眼睫倏然抬起,眸光流转间闪过一丝疑惑。 找尸骨? 她直视谢烬尘,问道:“谁的?” 谢烬尘迎着她的目光,薄唇微抿,显然有所顾虑。 他沉默了两息,才缓缓摇头,“抱歉,暂时不能告诉你。” “哦。”姜渡生应了一声,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只是身体向后靠向椅背,拉开了些许距离。 “那我也没法和一个连基本坦诚都做不到的人合作。” 她微微偏头,目光清澈地看着他,“不知逝者何人,不明前因后果。恕我无法接受这般不明不白的委托。” 她的拒绝干脆利落,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甚至带着点爱莫能助,请便的意味。 谢烬尘放在桌下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料到对方会要求知情,但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地拒绝。 他看向姜渡生,对方清澈的眸子正平静地回视着他,那里面没有挑衅,没有拿乔,只有对规则的坚持。 空气有些凝滞。 弈澈在一旁看得有些着急,又不敢贸然插话。 “好。” 他妥协了,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但今日所言,关乎重大,请姑娘务必守口如瓶。” “好。”姜渡生答应得同样干脆。交易的原则,她懂。 谢烬尘目光望向窗外远处的天际,“我要寻的,是我娘的尸骨。” 姜渡生闻言,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明显的诧异,“你娘?”她重复了一遍。 “你母亲的灵柩难道不该奉于皇陵之中,受皇室香火供奉吗?” 话音一落,谢烬尘猛地转回头,那双桃花眼里瞬间射出锐利的光,甚至带着一丝杀意。 他紧紧盯着姜渡生,声音里带着被触及逆鳞的冷冽,“你是如何知道我娘的身份?” 面对谢烬尘陡然升起的戒备之心,姜渡生依旧面不改色。 她甚至端起面前那杯一直没动的茶,轻轻啜饮了一口,润了润喉,才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迎上他审视的目光: “怎么,只准你派人暗中尾随查探于我,就不准我派鬼稍微了解一下你么?” 一直站在她身后的王大壮,听到这里,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将纸做的胸脯挺得更高了一些。 下巴也微微抬起,脸上努力做出“没错!就是本鬼查的,厉害吧!”的表情。 尽管搭配他那张妩媚的脸显得有些滑稽。 谢烬尘的视线从姜渡生脸上,移到她身后那个姿态诡异的丫鬟身上。 他瞬间明白了什么。 谢烬尘:“……” 弈澈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看看谢烬尘难得吃瘪的表情,又看看一脸理所当然的姜渡生。 最后目光落在那丫鬟身上,突然觉得后颈有点发凉。 这丫鬟…该不会是鬼吧… 第22章 阿尘,她这是连名分都不打算给你啊! 谢烬尘短暂的沉默后,他迅速收敛了那一瞬间的失态,恢复了惯有的沉稳。 “咳。” 他轻咳一声,算是揭过刚才那微妙的气氛,看着姜渡生,语气恢复了平静。 “姜姑娘见谅,派人探查,实属无奈。事关重大,不得不谨慎,需确认姑娘并非对方派来的耳目。” 姜渡生微微偏头,几缕青丝从肩头滑落。 她定定地看着谢烬尘,直接了当地问:“现在呢?” “你不是。”他肯定地说,声音低沉笃定,“你这样的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最恰当的形容。 目光在她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上停留片刻,最终缓缓道: “不会受任何人的胁迫,也不会…屈就于那样的人之下。” “那样的人“这几个字咬得极重,带着不加掩饰的厌恶。 显然指的是那个可能与他母亲尸骨失踪有关的幕后之人。 姜渡生听懂了。 她点了点头,不再纠缠于此,将话题拉回正轨: “我可以帮你寻你母亲的尸骨。” 谢烬尘闻言,眼中光芒微亮:“多谢!需要什么,姑娘尽管开口。报酬方面,多少银子都可以。”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姜渡生摇了摇头,素白的手指轻轻拂过茶杯边缘:“我不要银子。” 谢烬尘微微一怔。 不要银子? 那她要什么?奇珍异宝?功法秘籍? 他正思忖着,姜渡生已经微微前倾了身体,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她身上那股清冽如雪后松针的气息若有若无地飘来。 然后,她用一种不带任何旖旎色彩的语气,说出了让整个雅间空气瞬间凝固的一个字: “你。” “……” 谢烬尘脸上的表情,罕见地僵住了。 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桃花眼中,此刻也难得地显露出一丝错愕。 站在姜渡生身后,正努力扮演木头人的王大壮,一个没忍住,纸做的嘴巴夸张地张大。 而坐在谢烬尘旁边的弈澈,倒吸一口冷气,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姜渡生看着谢烬尘呆愣的表情,又瞥了一眼激动得快晕过去的弈澈。 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话似乎引起了某种微妙的误会。 她坐直身体,重新拉开了刚才刻意拉近的距离。 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别误会。” “我的意思是,我需要你,每个月圆之夜,准时到我的住处,与我在同一个房间内,呆上一整夜。” 然而…这个补充,非但没有消除误会,反而让某些联想变得更加惊世骇俗。 弈澈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桌上,茶水洒了一片。 他手指颤抖地指着姜渡生,又看看谢烬尘,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嘴巴开合了好几下,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是结结巴巴,语无伦次: “阿尘!你听见没有!”他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几乎破音。 “她这是连名分都不打算给你啊,就、就要你每月去她府上,同处一室?!你可是堂堂国公府世子岂能自甘堕落,做这等面首都不如之事?!” “面首”两个字几乎是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说完他自己脸都涨红了。 又急又气,仿佛谢烬尘的清白已经岌岌可危。 雅间内落针可闻,只有弈澈粗重的喘息声和茶水滴落桌面的轻响。 谢烬尘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脸上那抹僵滞早已褪去,恢复了惯常的深沉。 他没有像弈澈那样激动,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姜姑娘,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姜渡生闻言,先是愣了一下。 解释? 真实原因自然是…她这具身体命带煞气,需借紫气中和平衡。 尤其每月月圆阴盛之时,煞气最易躁动反噬,必须有身负紫气之人在旁,方能安然渡过。 谢烬尘身上的紫气浓郁精纯,对她而言简直是行走的良药。 以往在佛寺,都是硬熬着,靠师父念经替她化解些痛苦,虽然只是杯水车薪。 但这牵涉到她的弱点和秘密,岂能轻易告知一个尚在试探合作的陌生人? 瞬间,姜渡生做出了决断。 于是,在谢烬尘的凝视和弈澈几乎要烧起来的目光中,她沉默了片刻,纤长的睫毛低垂,似乎在斟酌词句。 然后,她缓缓抬起头,目光极认真地落在谢烬尘那张俊美得无可挑剔的脸上,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 姜渡生清了清嗓子,用一本正经的语气,开始了她的解释: “实不相瞒。我虽自幼长于佛寺,聆听梵音,修习佛法…” 她语气平稳,字句清晰,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然,佛门讲求戒除贪、嗔、痴。我于其他诸戒或可守得,唯独…于这色之一字上,六根未能清净,起了执念,犯了戒。” 谢烬尘捻动珠串的指尖倏然停住。 姜渡生仿佛没看见他微妙的表情,继续面不改色地忏悔: “许是自幼少见外人,一旦还俗入世,见这红尘繁华,锦绣人物,这…这点痴念便如野草滋生,难以遏制。尤其每月月圆之夜,阴气盛而心魔动。” 她说到这里,目光再次诚恳地看向谢烬尘,甚至带着点无奈和苦恼: “格外需要凝视世间至美之容颜,以慰藉心魔,平复妄念。” 她顿了顿,仿佛在强调必要性:“寻常姿色,效用不佳。” “需得如世子这般面如冠玉之容,方有镇定之效。” “故而,只需世子每月十五,于我房中静坐一夜,允我观瞻即可。此乃治病需药,无关风月,世子不必多虑。” 雅间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 谢烬尘定定地看着她,那张万年冰封般俊美的脸上,此刻表情堪称精彩。 他如果相信这番鬼话,他谢烬尘三个字倒过来写。 “噗!咳咳咳!” 弈澈这次是真的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咳得满脸通红,指着姜渡生的手抖得像风中落叶。 “你、你…你这叫什么理由?看脸治病?!还非得是阿尘的脸?我长得也不错啊!你怎么不找我看?!” 他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这都什么跟什么! 王大壮已经用纸手死死捂住了嘴,整个纸身子抖得像筛糠,魂体在纸人里笑得快要散架了。 大师这瞎编的功力,他佩服! 姜渡生对弈澈的自荐置若罔闻,只是平静地回视着谢烬尘,一副…事实如此,你爱信不信的模样。 谢烬尘与她对视良久,忽然,缓慢地重新开始捻动手中的翠玉珠子。 一下,又一下。 他眸中那片深沉的海,渐渐平息了波澜,取而代之的是缓缓升起的兴味。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从喉间溢出,带着磁性,却没什么温度。 “原来如此。”他缓缓开口,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与姜渡生的距离。 声音压得极低的,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姜姑娘这病,倒是别致得很。”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仿佛要找出她编谎的痕迹。 第23章 谢烬尘!你骂谁是傻子?! “只是,”谢烬尘话锋一转,语气平稳依旧,却带上了谈判的筹码,“既然姑娘需要的是药,而非金银。” “这每月一夜的协定,是否该有些额外的保障?” 他撤回身子,靠回椅背,恢复那副矜贵疏离的模样,但眼神却落在姜渡生脸上: “比如…姑娘是否也该证明,你确实有能力找到我想找的东西?” 他根本不信她刚才的胡说八道,但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 她有所求,所求之物,独一无二,且在自己身上。 这便是他可以和她谈判的底气。 她要利用他,可以,但必须拿出真正的实力和诚意。 姜渡生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 他不追问真假,也不问缘由,而是敏锐地察觉到自己手上有了筹码。 姜渡生眼底划过一丝赞赏,这是她下山后,遇见的第一个聪明人。 她最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了,可以省很多事。 “可以。”她干脆地应下,“世子希望如何验证我的能力?” 谢烬尘指尖一顿,“很简单。三日后,你随我去一个地方。若你能解决那里的问题,我们的合作,便按你提的条件开始。” 这是考验。 姜渡生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好。地点,时间。” “届时,我会派人接姑娘。” 姜渡生眉梢微挑,也不纠缠细节,干脆应道:“好。” 正事暂且议定,方才点好的几样精巧点心也恰好由伙计端了上来。 桂花糖蒸新栗粉糕晶莹剔透,玫瑰酥饼层叠如花瓣,杏仁佛手香气扑鼻,还有一碟洁白的珍珠糯米圆子,盛在青瓷小碗里,冒着丝丝热气。 谢烬尘伸手示意,语气恢复了世家公子待客的寻常温雅,“这家的糕点师傅手艺尚可,姑娘不妨尝尝。” 姜渡生确实有些饿了,今早只用了些清粥小菜。 她也不客气,拿起银箸,夹起一块栗粉糕,小口品尝起来。 动作依旧斯文,却不见闺阁女子的过分拘谨,带着自然率真。 糕点甜而不腻,入口即化,她眸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谢烬尘并未动筷,只是执起茶杯,目光落在她安静进食的侧脸上。 片刻,他状似无意地开口,“姜大小姐在佛寺清修,为何突然决定下山还俗?” 姜渡生咀嚼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 她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若说前一刻她还觉得和聪明人说话省事。 那么这一刻,她突然觉得有些腻烦。 和这些心思九曲十八弯的聪明人打交道,果然比直面厉鬼还要费神。 她缓缓放下手中的银箸,用素帕轻轻拭了拭嘴角,然后才抬起眼,看向谢烬尘。 那目光清凌凌的,没什么情绪,却让谢烬尘指尖微微一顿。 “谢世子,”她开口,声音平静,“你怎么知道我是姜家大小姐?” 她问得直接了当。 谢烬尘迎着她澄澈却带着审视的目光,唇角向上扬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却冲散了些许他面容上惯有的疏离感,反而透出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他端起茶杯,轻啜一口,才缓声道: “自佛门归来,又恰好姓姜。在这长陵城内,符合这两点的……” 他放下茶杯,目光与她对上,“除了礼部尚书姜大人府上那位自幼寄养寺中的嫡长女,谢某实在想不出,还有第二人。” 他的推断合情合理,几乎挑不出错处。 长陵权贵圈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被有心人留意。 姜家的女儿归来,虽未大张旗鼓,但对于镇国公府这个层级而言,想知道并非难事。 姜渡生听完,既没有被揭穿的慌乱,也没有被点破身份的窘迫,只是从鼻腔里轻轻地哼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意,与她平日清冷形象形成微妙反差。 她倏然站起身,转身欲走。 “姜姑娘不吃了吗?”谢烬尘看着她的动作,开口询问,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姜渡生动作一顿,懒洋洋地拖长的腔调回道:“谢世子,我不喜欢和聪明人一起用膳。” 说完,她不再停留,径直走出雅间门口。 只是…在离开时,素袖拂过,顺手拈起一块未动的玫瑰酥饼,姿态自然得如同在自家花园里摘了朵花。 王大壮赶紧咽下口水,忙不迭地跟上,临走前还偷偷瞟了一眼桌上剩下的糕点,眼里满是依依不舍。 他也想吃… 弈澈目瞪口呆地看着姜渡生就这么走了,还顺走一块点心。 谢烬尘望着她方才离去的方向,静默一瞬,忽而唇角微勾,竟是低低地笑出了声。 那笑意不似平日的疏淡和锐利,倒带着几分发现什么有趣事物的意味。 他侧首,对一直侍立在门边的护卫吩咐道: “去,让小二将这几样未动的糕点仔细包好。你亲自送下去,交予姜姑娘。” 他顿了顿,眸中闪过一丝微光,补充道,“顺便告诉她……” 护卫垂首聆听。 谢烬尘指尖在桌沿轻轻一叩,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只是话里的内容却让一旁的弈澈再次瞪大了眼: “就说…下一回,本世子争取做个不怎么聪明的人。” “是。”护卫领命,立刻转身去办。 “阿尘!” 弈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噌地站起来,痛心疾首。 “你、你清醒一点!她刚才那条件摆明了是要轻薄于你!你堂堂世子爷,怎么还能上赶着给她送点心,还、还说这种话!这要是传出去……” 谢烬尘终于将目光转向他,那眼神平静,却让弈澈瞬间噎住,仿佛自己成了什么稀罕物件被打量。 然后,他听到谢烬尘慢条斯理地开口: “弈澈。” “嗯?” “你提醒了我。下次若要在她面前装傻充愣,以便缓和气氛…” 谢烬尘语气认真,仿佛在传授什么要诀,“需掌握分寸。” 弈澈一愣:“啊?什么意思?” 谢烬尘站起身,理了理衣袖,从他身边走过,留下轻飘飘一句: “可以装成不解风情的呆子,但不能…装成你这样的真傻子。” 说完,他步履从容地走出了雅间,留下弈澈一个人呆立原地,消化了好几秒,才猛地反应过来。 他一张俊脸涨得通红,对着空荡荡的门口方向低吼: “谢烬尘!你骂谁是傻子?!” 酒楼外,春光正好。 姜渡生没走多远,身后便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谢烬尘的护卫快步追上,双手奉上一个精致的竹编食盒,躬身道: “姜姑娘,我家世子命属下送来。世子还说…” 他一丝不苟地复述了那句话。 第24章 王大壮,你是第一个敢抢我东西吃完的鬼 姜渡生脚步未停,只略一偏头,目光扫过食盒,对身旁眼巴巴瞅着的王大壮抬了抬下巴。 王大壮立刻会意,美滋滋地上前接过,入手沉甸甸,糕点香气隐隐透出。 护卫完成任务,又一躬身,无声退去。 王大壮拎着食盒,跟着姜渡生,忍不住问:“大师,这…我能吃吗?” 鬼魂虽然不用吃饭,但耐不住他馋啊! “可以。”姜渡生语气淡淡的。 王大壮闻言,立刻用空着的那只手掀开食盒盖子,深深吸了一口气,纸脸上露出陶醉的神色。 里面的食物瞬间变得暗淡。 “好吃!” 走了一会儿,王大壮发现路线不对,这既不是回姜府的路,也不像是去什么热闹集市。 他捧着食盒,好奇道:“大师,咱们这是去哪儿啊?不回府吗?” 姜渡生目视前方,素净的侧脸在春阳下显得格外清晰,眉间朱砂一点红。 她言简意赅,吐出两个字: “抓鬼。” “啊?”王大壮一愣,纸脑袋转得飞快,“现在?大白天的?” 鬼不都是晚上出来吗? 姜渡生的脚步在长陵城西的街巷中穿行,看似随意,实则灵识牢牢牵系着今日那个王婆子的气息。 最终,她在一户朱门小院前停下。 门楣还算齐整,看得出曾是殷实人家,只是此刻门庭紧闭,门缝里透出的不是寻常人家的烟火气,而是一种令人不适的阴冷压抑。 还没等姜渡生做什么,门内便清晰地传来王婆子那尖利,又带着恐惧虚张声势的骂声,隔着门板都听得一清二楚: “你个短命鬼!自己活腻了上的吊!关我们什么事?!” “死了还不安生,天天闹!我告诉你,你再敢弄出动静吓唬我,我明天就去请金山寺的大师来,打得你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骂声里没有半分愧疚,只有被纠缠的厌烦和色厉内荏的威胁。 姜渡生站在门外,眸光倏然冷了下来,如同覆上了一层薄冰。 不知悔改。 今日算卦时的恐惧,看来并未让她生出半分真正的忏悔,只有变本加厉的怨毒。 王大壮侧着纸耳朵,听得津津有味,凑过来小声道:“大师,咱们这是要帮这恶婆子收了她儿媳妇?” 他语气里有点不确定,刚才大师可是明确说了“不渡恶人”的。 姜渡生没回答他,转身走到巷子对面一棵老槐树下,树荫浓密,正好遮蔽了午后的阳光。 她倚着树干,看向跟过来的王大壮,伸出素白的手。 “食盒拿来。” 王大壮一愣,下意识把空了的食盒往后藏了藏:“怎、怎么了大师?您不是说随我吃吗?” “饿了,垫垫肚子,等天黑。”姜渡生理所当然地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王大壮顿时心虚起来,纸做的眼珠子左右乱瞟,不敢直视姜渡生,声音都结巴了: “我、我那个…我都…吃完了…” 最后三个字细若蚊蝇。 “……” 姜渡生沉默地看着他,看着没有香气的食盒,又看了看王大壮那副我知道错了但我就是忍不住的怂样。 忽然,她脸上绽开一抹极其和善的笑意,眉眼弯弯,如同冰雪初融。 可这笑容落在王大壮眼里,却让他魂体都吓得抖了三抖。 “王大壮,”姜渡生声音轻柔,带着赞赏,“你很不错。” “啊?”王大壮懵了,怎么突然夸他。 “你是第一个,”姜渡生笑意加深,一字一顿,“敢、抢、我、东、西、吃、完、的、鬼。” 话音未落,王大壮的纸人身体已经凭借着强烈的求生欲,猛地向后一跳,转身就想跑,嘴里还尖声嚷嚷着试图讲理: “大师!冤枉啊!是您自己说我可以吃的!!您没说不能吃完啊!!!” “我让你吃,没让你吃完。” 姜渡生轻描淡写地说着,右手指尖灵光微闪,一张轻飘飘的黄符如同有自己的生命般贴在了王大壮纸人后背的命门处。 “嗷!” 只听一声怪叫,王大壮的魂体“噗”地一下被打出了纸人躯壳,像个被拍飞的风筝,在半空中滴溜溜转了好几圈,才晕头转向地稳住。 而那具精心剪裁的妩媚纸人身子,则软塌塌地倒在了地上,失去了光彩。 王大壮的魂体飘在半空,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委屈巴巴地看着姜渡生,又心疼地看着地上的身体。 姜渡生看都没看那纸人残骸,对着王大壮的魂体勾了勾手指: “过来。天黑之前,你去里面。” 她指了指王家的院墙,“盯着。看看那怨魂的状态,以及这家人的诚意,我去吃碗面。” 王大壮闻言魂体一颤,欲哭无泪:“大、大师,我没有身体,现在是魂体,大白天的……” 虽然春日的阳光不算极烈,但对阴魂还是有影响的。 姜渡生瞥了他一眼,随手抛过去一个东西。 王大壮手忙脚乱地接住,是一枚用红绳系着的黑色小石子,触手冰凉。 “拿着,能帮你遮掩些许阳气,撑到日落没问题。”姜渡生道,“去吧,这是你将功补过的机会。” 王大壮知道这是命令,也是自己贪嘴的惩罚,只好哭丧着脸,攥紧那枚石子,化作一缕淡淡的青烟,穿透王婆子家的院墙,溜了进去。 第25章 大师!吓死鬼啦!里面那女鬼煞气冲天啊 将王大壮打发去将功补过后,姜渡生走到巷口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面馆。 她挑了个不太显眼的位置坐下,点了一碗素面,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直到最后一抹天光被夜幕吞噬,长街亮起零星星灯火,姜渡生才起身朝王家方向走去。 刚走到巷口,就见一道青烟嗖地一下从王家院墙里钻出来,惊慌失措地朝着她飘来。 青烟隐隐凝聚成王大壮那张惊魂未定的脸。 “大师!大师救命啊!!” 王大壮的魂体声音都在发抖,还没完全凝实就尖声叫道: “吓、吓死鬼啦!里面那女鬼煞气冲天啊!眼睛血红血红的,我、我就多看了一眼,她一个眼风扫过来,我这短命鬼差点就真散了啊!” 姜渡生停住脚步,睨了一眼他那哆哆嗦嗦的魂体,语气平淡: “别废话,捡要紧的说。” 王大壮被她冷静的语气一镇,连忙强迫自己集中精神,魂体忽明忽暗地快速汇报: “大师,王婆子今日回府后立刻请了个半吊子道士,不是想超度,是想镇尸封魂!” “那道士在他们儿媳上吊的那间房梁上,贴了符,还在房门口埋了浸过黑狗血的碎瓷片,想把她困死在屋子里,永世不得出来!” 姜渡生眸光一冷。 王大壮继续道,语气里也带上了愤愤: “结果那道士手艺不到家,符画错了关键一笔,埋瓷片的位置又冲了那女鬼的八字煞位!” “不仅没封住,反而把那女鬼生前受的委屈、死时的绝望、还有死后被咒骂的怨恨,全给激了出来!” “现在那间屋子跟个冰窖似的,怨气浓得化不开,那女鬼的魂体都在往外渗黑血…不,是黑气!看着就快彻底化成厉鬼了!” 他喘了口气,“那王婆子也是可恶至极!都这样了,她怕归怕,嘴里还不干不净,一直咒骂她儿媳妇是扫把星、死了还害人。” 姜渡生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周身的气压似乎更低了些。 春日的夜风拂过她素色的衣袂,带起一丝凛冽的意味。 听完,她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王大壮依旧惊惶未定的魂体上,忽然开口: “好。消息还算有用。” 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地宣布: “我原谅你把糕点吃完这件事了。” 王大壮:“……啊?” 他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这突如其来的赦免,魂体猛地亮了一下,差点喜极而泣: “真、真的?谢谢大师!大师您真是宽宏大量,大人不记小鬼过!那就让小的再在人间玩几天吧!” 姜渡生懒得再理会他,目光转向被怨气笼罩的王家院子。 道士画错符,镇魂变激怨。 婆子心肠毒,至死无悔意。 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王婆子家小院。 白日里尚算整齐的院落,此刻已被浓得化不开的阴寒怨气笼罩。 月光惨白,照不进这片自成领域的黑暗。 草木枯萎,井水结冰,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和腐朽气息。 院子中央,那红衣女鬼凌空悬浮。 她的长发无风狂舞,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惨白下颌和一双完全被赤红怨气充斥,没有眼白的眸子。 她的姿态扭曲骇人。 一双指甲青黑,指节反折变形的手,正死死掐着自己纤细的脖颈,用力之猛,仿佛要将自己的脖子拧断。 黑紫色的长舌从咧开的嘴里耷拉出来,舌尖滴落着黏稠的黑气。 她周身不断散发出的怨念,几乎凝成实质的黑雾,翻滚升腾。 “嗬…嗬…” 她喉咙里发出嘶气声,每一声都伴随着更浓重的阴寒。 王婆子和她儿子王富贵已经被逼到了院里墙角,背靠着墙壁,退无可退。 两人面无人色,牙齿咯咯打颤,裤裆处一片湿漉的腥臊,早已吓得失禁。 “鬼…鬼啊!娘!她、她来了!她真的来了!”王富贵魂飞魄散,死死抓住王婆子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她肉里。 “闭嘴,没用的东西!我们身上有大师的护身符!她伤不了我们!” 王婆子声音尖利颤抖,强撑着色厉内荏,“贱人!你活着克我们家,死了还想作祟!” “嗬..婆婆…” 女鬼的视线猛地锁定了王婆子,掐着自己脖子的手缓缓松开,那扭曲变形的手指,直直地指向她。 “为什么逼我?!为什么?!” 话音未落,女鬼身形骤然消失。 下一秒,她竟直接出现在王婆子面前,几乎脸贴着脸。 那双血红的眼睛近在咫尺,带着尸臭的呼吸喷在王婆子脸上。 “啊!!” 王婆子发出杀猪般的惨叫,白眼一翻,几乎晕厥。 女鬼却没有立刻杀她,而是猛地扭头,看向旁边抖如筛糠的王富贵。 她伸出那只扭曲的手,指尖缓慢地,一点一点地靠近王富贵的脸颊。 “夫君…”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幽怨凄楚,却更令人毛骨悚然,“你说过,你不会像你爹似的,当赘婿那么无能…” “你说会护我疼我!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冷眼看她骂我辱我逼我?!!” “为何?!” 王富贵吓得魂飞天外,语无伦次:“不关我事!不关我事啊秀娘!是、是我娘!都是我娘逼你的!我劝过的!我真的劝过啊!” 他竟将责任全推给了他母亲。 “孽障!你说什么?!”王婆子又惊又怒。 女鬼听着这母子互相推诿的丑态,周身怨气轰然再涨。 她似乎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理智,长发如毒蛇般暴长,缠向两人的脖颈。 黑雾化作实体般的枷锁,将他们双脚离地提起。 窒息感传来,死亡近在眼前。 王婆子终于露出濒死的恐惧,王富贵更是翻着白眼,口水直流。 女鬼血红的眼中杀机暴涨,缠绕脖颈的黑发即将收紧。 就在她想彻底了结这对母子性命之际—— “叮!” 一道清晰的铃铛声响起,仿佛穿透层层怨气,直接响彻王家院落。 两人一鬼顺便声音看去,正房屋檐之上,一道素白的身影坐在上方。 裙裾垂落,随风轻摆,姿态闲适得仿佛在自家庭院赏月。 第26章 我听说穿着红色嫁衣自缢,能化成厉鬼… 姜渡生手中拿着震魂铃,垂眸俯瞰着院中,目光平静。 她的声音压过了阴风的呼号和垂死的呻吟,如同佛前梵唱,又如九天清音: “冤有头,债有主,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女鬼动作猛地一滞,僵着脖子缓缓转过身,死死盯住屋檐上那道身影。 姜渡生语气淡然却带着告诫,继续道: “你心中怨愤,天知地知,自可向他们讨还,令其受尽惊恐,饱尝苦楚,此乃天道允可的出气。” 她话锋一转,声音微沉: “然,若亲手染血,夺其阳寿,令其横死…” 她微微摇头,月光在她眉间朱砂上投下一点清辉: “你的魂魄,将永堕血污,背负杀孽,纵使下了幽冥,也需入油锅,上刀山,偿还此债,再无解脱之期。” “为这等腌臜之人,赌上自己万劫不复,值得么?” 她看着女鬼,目光澄澈: “出气可以,杀人,不行。” 院中一片死寂。只有阴风依旧在呜咽。 女鬼周身翻腾的怨气,出现了剧烈的波动。 她那双血红的眸子死死盯着姜渡生,里面翻腾的怨毒之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痛苦,又像是嘲弄。 她没有立刻松开王家母子,而是拖拽着他们,如同拖着两袋令人作呕的垃圾,缓缓朝着姜渡生的方向挪近了几步。 阴风卷起她红衣下摆,露出下面若隐若现,布满青紫伤痕的虚幻肢体。 “嗬嗬…” 她的喉咙里发出怪异的笑声,比哭更凄厉: “你若知道我曾经过的是什么日子,知道我为什么吊死在那冰冷的柴房里,你还会…说这些风凉话吗?” 姜渡生跃身而下,月光洒在她素白的衣衫上,仿佛镀了一层银边,与周遭的黑暗怨气格格不入。 她迎上女鬼血红的视线,眸中无悲无喜,只有一片澄澈的平静。 “哦?”她微微偏头,声音依旧,“那我便听一听。” 说完,她竟真的向前走了几步,直到距离女鬼那狰狞的魂体仅一丈之遥。 王大壮的魂体在她身后不远处紧张地探头探脑,大气不敢出。 女鬼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地靠近,周身怨气波动了一下。 她看着眼前这眉目清冷的女子,她的眼睛仿佛能容纳一切苦难。 让自己那些被刻意用怨恨封印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混合着哽咽般的鬼音,汹涌而出。 “我、我叫李秀娘…”她的声音时而尖锐,时而模糊,仿佛来自很远的过去。 “爹娘早亡,寄人篱下。直到遇见他,王富贵。”她说着,猩红的眼珠转向一旁几乎吓昏的王富贵。 那目光里是刻骨的恨意,却也有一丝残留的情愫。 “他说会一辈子对我好,不让我再受委屈,说他娘是世上最和善的人…”她低低地笑起来,黑气从七窍溢出。 “我信了,我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信了!穿着这身他夸过好看的嫁衣,欢欢喜喜进了这道门!”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凄厉: “可一进门,全变了!这个老虔婆!”她猛地伸手指向翻着白眼的王婆子,长发勒得更紧,王婆子发出“嗬嗬”的窒息声。 “她嫌我无父无母,没有嫁妆,骂我是丧门星、克亲的贱蹄子!” “家里的脏活累活全归我,她和她儿子吃白米细面,我连口馊饭都常常抢不到!” “稍有不顺眼,巴掌、藤条、擀面杖…就往我身上招呼!你们看!” 她猛地扯开胸前的衣襟,露出虚幻肌肤上那一道道交错纵横的淤青的幻影。 “这!是她说我烧火慢了,用烧红的火钳烫的!” “这!是她说我偷吃了半块糕点,用纳鞋底的锥子扎的!” “寒冬腊月,她让我用冰水洗衣,手上全是冻疮烂了又烂……夏天蚊虫肆虐,却把我赶到连窗纸都没有的柴房睡,身上没有一块好肉!” 她的控诉,每一个字都浸满了痛苦: “我向她儿子哭诉,我那时还傻,还盼着他能护我…可他呢?”李秀娘的声音颤抖起来,充满了被背叛的绝望。 “他一开始还敷衍两句,后来就嫌我烦,说我不懂事、不孝顺!再后来…他跟着他娘一起骂我!说我活该!说我这样的女人,除了他们王家,谁还要?!” “我想跑,跑过一次,就被他们抓回来…” “骂我不守妇道,让我跪在碎瓦片上,跪了一夜…”她的魂体因为这些回忆而剧烈颤抖,黑气狂涌。 “我没有一天不疼!身上疼,心里更疼!像钝刀子割肉,一点点磨碎了我所有的念想…” 她缓缓抬起头,血泪从赤红的眼中滑落,化作两道黑烟: “那天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她因为我敬神的姿势不对,用扫帚劈头盖脸打我,骂我晦气,会害得他们家来年倒灶。” “而王富贵!他就在旁边看着,一声不吭!” “我回到柴房,看着梁上挂腊肉的绳子…”李秀娘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却比之前的凄厉更让人毛骨悚然。 “我忽然就不想再疼了…一点也不想了。” “我换上了这身嫁衣,这是他唯一给过我的好东西,我听说穿着红色嫁衣自缢,能化成厉鬼…”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如血般刺目的红嫁衣,又抬起狰狞可怖的脸,对着姜渡生,扯出一个惨淡的笑。 “你看…我成功了,不是吗?” “可是大师,”她忽然歪着头,像个困惑的孩子,但眼神却冰冷怨毒,“为什么我都变成这样了,心里还是那么恨…那么疼呢?” “我不过是想让他们也尝尝我受过的苦,让他们再也欺负不了别人,这也不行吗?” 她的长发再度勒紧,王婆子和王富贵眼球暴突,脸上紫涨,已然到了濒死边缘。 李秀娘的血眸死死盯着姜渡生,仿佛在等待她的回答,又仿佛已经做出了同归于尽的选择。 第27章 以此门为界,前尘旧怨,皆留此岸 姜渡生听完李秀娘字字泣血的控诉,夜风吹动她的裙摆,也拂过李秀娘滔天的怨气。 姜渡生静立其中,宛如风暴中心一抹定格的雪。 她没有立刻回答行不行的问题,也没有重复那些因果轮回的空道理。 沉默了片刻,她忽然朝李秀娘伸出了手,“把你的手,给我。” 李秀娘血红的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和不解,缠绕在王家母子脖子上的长发微微松动。 “你不是问,我若知道你的遭遇,还会不会劝你么?”姜渡生平静地看着她,“现在我知道了。所以,我想让你也看看。” 她指尖泛起一抹白光,并不刺眼,却仿佛能驱散黑暗。 “看什么?”李秀娘嘶声问,怨气仍在翻腾,但动作却迟疑了。 “看看他们现在。”姜渡生目光扫过失禁恶臭,面上只剩下恐惧的王家母子,“再看看你。” “我?我人不人,鬼不鬼!一身怨气,满怀仇恨!”李秀娘激动起来,黑气狂涌。 “没错,”姜渡生竟点了点头,“你现在是怨魂,是厉鬼。但李秀娘,你心里除了恨,当真什么都没有了吗?” 她不等回答,那点白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轻柔地笼罩向李秀娘的心口位置。 那里是魂体的心灯所在,无论多微弱的善念或本真,都可能存留一丝。 “你恨他们,是因为你曾信过情,盼过好,是因为你心里,本是个会痛、会爱的人。”姜渡生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共鸣。 “他们折磨你的身体,践踏你的真心,是想把你变成和他们一样的污泥。” “而你现在的恨,正是你曾为人,未曾被污染的证明。” 李秀娘魂体猛地一颤,周身的怨气出现了凝滞。 那双血眸中,翻涌起复杂的情绪。 姜渡生继续道,声音清晰冷静,却不再冷漠: “杀了他们,很容易。但之后,你的恨会消失吗?不会。它会变成更深的枷锁,锁住你自己。” 她微微摇头,白光更盛,仿佛在护住李秀娘魂体深处那一点摇摇欲灭的微光: “他们作恶,自有他们的因果孽报。阳间的牢狱,阴司的刑罚,一样不会少。” “但你若亲手染血,便是将你自己苦主的身份,变成了与他们无异的凶徒。” “到了阎罗殿前,你这一身苦楚,反会成为你亲手造的杀孽受罚。” 姜渡生看着她,眸底映照出李秀娘挣扎的魂影: “我并非劝你放下仇恨。这恨是你的一部分,是你受难的烙印,没有人有资格叫你遗忘。” 她话锋一转,“但…你可以选择,带着这烙印,去你该去的地方。” “将你的冤屈,你的苦楚,完完整整呈于判官之前。让王家母子活着,在阳间受尽唾弃、恐惧、病痛和贫困的折磨。” “让他们死后,在阴司为你所受的每一分苦,加倍偿还。” “而你,清算完毕,卸下重担,可重入轮回,得一个干干净净的来世。” “这才是对你而言,才是最干净的报仇。”姜渡生收回手,白光却未散,温和地包裹着李秀娘。 “用他们的永世沉沦,换你的解脱新生。而不是…用你的万劫不复,换他们一个痛快的死。” “选择在你。”姜渡生最后道,“你若仍执意要此刻了结他们,我也不会再阻。” 说完,她不再言语,只是静静等待。 月光与白光交融,竟在这怨气冲天的院落里,撑开了一小片安宁的空间。 李秀娘呆立着,血泪无声滑落。 她看着仇人丑态,又低头看看自己虚幻的手,再感受着魂体深处,那被姜渡生的言语和白光拂过,隐隐作痛却又仿佛被轻轻托起的某个地方。 那是最初的,名为“李秀娘”的女子的真心。 漫长的沉默后。 “嗬…” 她发出一声悠长疲惫的叹息,缠绕着王家母子的长发,终于一点一点,松开了。 王婆子和王富贵像两摊烂泥般摔在地上,剧烈咳嗽喘息,裤裆处又是一阵湿热,眼神涣散。 已然被吓破了胆,短时间内是别想作恶了。 李秀娘周身翻腾的怨气,并未立刻消散,但那股玉石俱焚的暴戾杀意,却缓缓沉淀了下去。 她抬起头,血红的眼睛看向姜渡生,里面的恨意依旧,却多了一丝悲凉和期待。 “他们…真的会有报应?”她声音嘶哑。 姜渡生点头,开口道:“王婆子印堂死灰之气已凝结不散,眉间横纹断寿,唇色乌青犯白虎。” 她声音清冷,不带情绪,“不出半月,必遭病厄缠身,药石罔效,于病榻之上受尽折磨,呕血而亡。此乃她平生口业与恶行反噬,无人可救。” 李秀娘魂体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大仇得报的兴奋。 姜渡生继续道:“至于王富贵…”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的男子,“他眼泛浊黄,山根断折,泪堂黑陷。” “本已酒色蚀空根基,肝胆俱损。今日又被怨气直冲命门,三魂已损其一。” “往后,神智渐昏,嗜酒如狂,不出半载,必醉死于阴沟污渠之中,尸身难全。” 她的预言没有夸张的诅咒,只是将既定的因果轨迹清晰说出。 若王富贵肯改过自新,或有一线生机,但…这样的人,姜渡生并不想给他改过的机会。 李秀娘静静地听着,那满腔的恨意,在此刻奇异地没有翻涌,反而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过了许久,她虚幻的脸上,竟慢慢绽开一个真实的笑容,带着泪光,却再无血痕: “好…真好。” 她轻轻说,像是在对姜渡生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这样就够了。我不要他们立刻死,我要他们活着受罪,慢慢还…然后,再去下头接着还。” 她抬起头,望向天际那轮清冷的明月,眼中浮现出憧憬: “大师,送我去我该去的地方吧。这辈子太苦了。若有下辈子,我不要大富大贵,只求爹娘慈爱,家庭美满,平安顺遂。” 最后八个字,她说得很慢,很认真,仿佛用尽了残存的全部力气许愿。 姜渡生应道:“好,闭上眼睛。” 李秀娘顺从地合上双眼。 姜渡生指尖灵光凝聚,凌空勾勒。 淡金色的符文在她指尖流淌,逐渐在她面前汇聚成一个模糊光门轮廓。 “李秀娘,以此门为界,前尘旧怨,皆留此岸。”姜渡生声音肃穆。 李秀娘魂体一震,她能感觉到,那些缠绕她魂灵深处的痛苦记忆,仿佛被一股柔和的力量安抚。 虽然不会消失,却不再具有撕裂她的力量。 她正要迈步进入鬼门。 “等等。”姜渡生忽然叫住她。 李秀娘睁开眼,疑惑看去。 第28章 能被轻易抢走的,未必是什么好东西,也未必真就属于你 只见姜渡生从袖中取出一物。 是一小截通体莹润如玉的桃木枝,只有手指长短,顶端却天然生成了一个小巧的花苞形状。 她指尖在桃木枝上轻轻一点,灵力洒落在桃木花苞之上。 霎时间,那花苞仿佛被注入了生机,泛起一层粉色的光晕。 虽未盛开,却散发出宁静祥和的暖意。 姜渡生将这截小小的桃木枝,放入李秀娘虚幻的掌心。 那桃木枝触及魂体,竟未掉落,反而如同有了灵性般,停留在她手中,散发出的暖光包裹住她冰冷的魂体。 “此物无大用,仅是一点心意。” 姜渡生看着她,素来清冷的眼眸中,此刻清晰地映着那点桃木微光,也映着李秀娘怔然的魂影。 她缓缓开口,声音比月色更清,却带着抚慰人心的暖意: “带着它。愿你来世,如这桃木逢春,得遇暖阳,枝繁叶茂。” “李秀娘,前路已净,去吧。” 说完,她轻轻一推。 李秀娘握着那截小小桃木,魂体被一股柔和的力量送入光门。 在身影即将完全没入的刹那,她回过头,对着月光下那袭素衣,深深地躬身一礼。 脸上泪痕已干,唯余释然和感激。 光门缓缓闭合,最终化作点点金光,消散在夜色中。 王家院落重归寂静,只余下浓重的腥臊和角落里那对母子断断续续的呻吟。 残余的怨气缓缓消散。 姜渡生静立片刻,仰头望了望夜空。 眉间朱砂依旧殷红。 “大师…”王大壮的魂体小心翼翼地飘过来,望着光门消失的方向。 那张憨厚的魂体脸上竟也流露出几分真实的感慨,“您真善良。” 姜渡生闻言,转过头看他,月光照亮她半张清绝的脸。 她微微歪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这样啊。那善良的我,现在也顺手送你下去,如何?” 王大壮的魂体猛地一哆嗦,嗖地一下飘开老远,声音都吓得变了调: “不要啊大师!使不得!我、我还没玩够呢,这花花世界,这、这…” 他急得语无伦次,“我还没给您当牛做马报答恩情呢,让我再留几天!就几天!” 姜渡生唇角勾起一抹笑意,不再理会他,也没再看地上那摊污秽。 转身,离开了王家。 回到姜府正门时,已近亥时。 姜府内依旧灯火通明,隐约能听见前院传来的谈笑声。 下聘的喜庆似乎尚未完全散去。 姜渡生刚踏入正门,却见不远处,姜知远正陪着一名男子走出来,似乎正在送客。 那男子身量颇高,与姜知远不相上下,穿着月白云纹锦袍,腰束玉带。 他面容俊朗,眉眼舒展开阔,鼻梁高挺,唇角天然带着三分笑意,看起来温文儒雅,气质清贵。 只是那笑意并未完全到达眼底,目光流转间,偶尔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姜渡生脚步未停,只当没看见,目不斜视地打算从旁边绕过去。 “渡生。” 姜知远却出声叫住了她。 他快走两步,挡在她与男子之间,面上带着得体的笑,“正巧,来为你引荐一下。这位是淳亲王府的楚世子,也是晚晴未来的郎婿。” 姜渡生这才停住脚步,目光平静地转向楚彦昭。 那视线极快地从他脸上扫过,如同掠过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然而,就在那短暂的瞬间,她的目光似乎在他眉宇间某个位置顿了一下,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随即,她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抬脚继续走。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息,冷淡得近乎失礼。 楚彦昭却在看清姜渡生面容的刹那,眼底掠过一丝惊讶。 这张脸…与晚晴有三分相似,可气质却截然不同。 她此刻这副视他如无物的模样,倒是与他想象中怯懦的姜家大小姐有所不同。 姜知远见状,连忙对楚彦昭略带歉意地解释道: “彦昭勿怪,渡生她刚回府不久,许多规矩还在熟悉,若有失礼之处,我代她向你赔不是。” 楚彦昭已然收敛了那丝讶色,恢复了惯常的温雅笑容,“无碍。将来都是一家人。” 姜渡生没走多远,刚绕过一处回廊,就被姜晚晴拦住了去路。 姜晚晴显然是特意等在这里。 她换下了白日见客的华丽衣裳,穿着一身水粉色家常锦裙,发间只簪了支玉兰,少了些盛气凌人,多了几分欲说还休的柔弱。 只是那双眼睛,紧盯着姜渡生,带着防备和一丝心虚。 “姐姐。”姜晚晴先开了口,声音柔和,却刻意拉长了调子,“方才在门口,见着楚世子了?” 姜渡生脚步未停,只“嗯”了一声,算作回应,继续往前走。 姜晚晴连忙侧移一步,再次挡住,“姐姐留步,我有几句体己话,想跟姐姐说。” 姜渡生这才停下,抬眸看她,目光平静,等着她的体己话。 姜晚晴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垂下眼帘,声音放得更轻柔: “今日彦昭哥哥前来下聘,府里上下都很欢喜。这桩婚事虽是阴差阳错,但如今既已定下,便是关乎我们姜家女儿声誉的大事。” 她抬起眼,目光快速扫过姜渡生没什么表情的脸,继续道: “姐姐才回府,或许不知,这长陵城里人多口杂,最是喜欢编排些有的没的。妹妹知道,姐姐与彦昭哥哥从前并无交集,但如今难免有碰面的时候…” 她顿了顿,似乎难以启齿,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妹妹别无他意,只是、只是希望姐姐日后,若是寻常遇见,能稍稍避忌些,尽量莫要与彦昭哥哥单独接触,以免惹人诽议。” “毕竟,姐姐方从佛门归来,若是惹出什么不必要的闲话,伤了咱们姜家女儿的清誉,也徒惹父亲和母亲烦心。姐姐能明白我的顾虑吗?”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先是抬出姜家女儿的声誉,再点明避免父母烦心收尾。 看似处处为家族着想,实则来意只有一个:划清界限,让姜渡生离她的未来郎婿远点。 姜渡生安静地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眸子,在廊下灯笼的光晕里,显得格外幽深。 她忽然向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与姜晚晴的距离。 姜晚晴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有些惊疑不定。 姜渡生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慢条斯理地开口: “姜晚晴。” 连名带姓,没有称呼妹妹。 “你好像搞错了一件事。”姜渡生看着她微微睁大的眼睛,“第一,这婚事,不是阴差阳错,是你们抢去的。第二…” 她直起身,目光掠过姜晚晴的脸,唇角勾起一抹怜悯的笑意: “我对你们费尽心思抢去的东西,没兴趣。更没兴趣,碰。” “所以,”她语气陡然转冷,恢复了平常的音量,“让开。你挡着我回去的路了。” 姜晚晴被她这番话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尤其是那抢字,像根针一样扎在她最心虚的地方。 她攥紧了帕子,还想再说什么维持体面,却见姜渡生已经懒得再听,直接侧身,准备从她旁边过去。 情急之下,姜晚晴又挪了一步挡住,娇纵的性子也藏不住了,脱口而出: “你站住!你这话什么意思?谁抢了?我和彦昭哥哥…” “好狗不挡道。”姜渡生不耐烦地打断她,眉头微蹙。 “你!粗俗!”姜晚晴气结。 姜渡生忽然又笑了,这次带了点明显的戏谑。 她再次捏起嗓子,用那种矫揉造作的腔调,慢悠悠地重复:“好~狗~不~挡~道~” 念完,恢复清冷嗓音,笑眯眯地问:“这样,够文雅,不粗俗了吧?能听懂了吗?能让开了吗?” 姜晚晴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姜渡生“你”了半天,却见对方已经收敛笑容,眼神里透出的冷意。 仿佛她再不让开,就真的会把她当挡道的清理掉。 最终,姜晚晴咬着嘴唇,不甘不愿地侧开了身子。 姜渡生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素色的裙角扫过回廊栏杆,没有半分停留。 走出几步,她的声音随风飘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放心,你那未来夫婿,在我眼里,跟路边的石头没什么区别。不过…” 她微微侧首,余光瞥见姜晚晴瞬间紧绷的俏脸。 “抢来的石头,可得看紧了。毕竟,能被轻易抢走的,未必是什么好东西,也未必…真就属于你。” 说完,她再不停留,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姜晚晴独自站在灯笼下,脸色变幻不定。 姜渡生的那句话如同魔咒,在她心头反复回响,让她莫名地感到一阵烦躁和不安。 第29章 我一见渡生这丫头,就觉得格外投缘 翌日清晨,姜渡生正在自己的院子里,拿着那截莹白的骨笛用软布擦拭。 丫鬟小环轻手轻脚地进来,禀报道:“大小姐,许夫人过府来了,夫人请您去前厅见客。” 姜渡生手中动作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知道了。” 她收起骨笛,起身便准备往外走。 “大师!大师!” 王大壮的魂体急急忙忙从角落里飘出来,绕着姜渡生打转,“带上我呗?我也想去看看热闹。” 自从没了纸人身,他总觉得飘着不太得劲,也少了些参与感。 姜渡生脚步一顿,瞥了他一眼那飘忽的魂体,想了想,走到桌边,拿起裁剪纸人剩下的边角料和剪刀。 指尖翻飞,动作快得只见残影,不多时,一个与昨日那妩媚丫鬟别无二致的纸人便出现在桌上,只是眉眼似乎更灵动了些。 “进去吧。”她指尖在纸人额心一点。 王大壮欢呼一声,魂体嗖地钻了进去。 纸人晃晃悠悠站了起来,扭了扭腰肢,活动了一下手脚,很是满意。 “多谢大师!” 王大壮捏着嗓子,努力做出温顺丫鬟的姿态,可惜眼神里的兴奋出卖了他。 姜渡生懒得理会,将骨笛收入袖中,带着新鲜出炉的“丫鬟”往前厅去。 还未踏入前厅,便听到里面传来女子温婉含笑的声音,正是那位许夫人陈宝卷: “渡生不愧是自幼受佛法熏陶的,这通身的气度,沉静安然,言行举止更是妥帖得当,依我看啊,许多所谓的大家贵女,怕是都比不上这份从容呢。” 紧接着是宋素雅带着明显客套的回应:“许夫人过奖了,渡生刚从寺里回来,许多规矩还在学,当不得如此夸赞。” 姜渡生脚步不停,径直走了进去。 厅内,陈宝卷与宋素雅分坐主客位,正端着茶盏。 陈宝卷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缠枝莲纹衣裙。 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插着两支素雅的玉簪,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看起来就是个气质端庄的官家夫人。 她一见姜渡生进来,立刻放下茶盏,笑容加深,站起身迎了两步: “姜姑娘来了。” 姜渡生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却疏淡:“许夫人。” 陈宝卷转向宋素雅,脸上的笑容愈发恳切,语气也带上了几分亲昵: “姜夫人,说来不好意思,我一见渡生这丫头,就觉得格外投缘,心里喜欢得紧。” “不知今日可否请渡生去我们府上坐坐?说说话,也用顿便饭?” 宋素雅端着茶盏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今日本想让渡生陪她去首饰铺逛逛,增加母女感情的。 她还没想好如何回应,却听姜渡生竟也开了口,但话里的内容却让宋素雅心头一梗: “是啊。我一见许夫人,也觉得无比亲切。” 无比亲切? 宋素雅听着这话,再看看两人站在一起,一个温婉热情,一个清冷少言,却莫名有种旁人难以融入的气场。 她心头那点酸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这个娘对于渡生来说,还不如外人亲切。 偏生她的心底的酸意又不能表露,只得强撑着笑容,声音有些干涩: “既然许夫人盛情,渡生也愿意,那便去吧。只是渡生刚回来,若有礼数不周之处,还望夫人多包涵。” “姜夫人放心,我定把渡生当自家孩子看。”陈宝卷笑容满面,亲热地拉起姜渡生的手,“那咱们这就走吧?马车就在外面。” 姜渡生顺从地被她牵着,便随着陈宝卷出了前厅。 王大壮连忙迈着不太自然的步子跟上,努力扮演好沉默丫鬟的角色。 直到上了许府的马车,车门帘落下,隔绝了外界视线。 陈宝卷脸上那温婉亲切的笑容才褪去,瞬间换上了歉疚的神情。 她松开姜渡生的手,正色道:“姜姑娘,实在抱歉,冒昧前来,又以这般借口将你请出府。” 姜渡生早已料到般,神情不变,只道:“无妨。可是许宜妁之事有了进展?” 陈宝卷点头,眼底掠过痛色与焦急:“是。宜妁的兄长,前日连夜兼程,已将她的尸骨,运回了长陵。” 她声音微哽,深吸了口气才继续,“另外,大理寺那边,已将王锐从任上锁拿,马不停蹄地押解回京,眼下就关在大理寺狱中。” 她眉头紧锁,语气沉了下去:“可那王锐,自被抓获起,便矢口否认杀妻!” “他只承认自己豢养外室,被宜妁发现后,夫妻发生争执。但他坚称宜妁是当时气急攻心,突发心疾而亡。” “他因害怕我们许家追究、前程尽毁,才一时糊涂,对外谎称宜妁未去世。他坚称自己绝非故意杀人,直喊冤枉!” 马车微微颠簸着,车厢内一片寂静。 姜渡生垂眸,袖中的骨笛似乎传来的凉意与波动。 陈宝卷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困惑:“原本,我们想请最好的仵作仔细验看宜妁的遗体,希望能找到铁证。” “可谁曾想,那天水城地处南方,气候本就潮湿,不过短短数月,宜妁她、她的遗体竟已大半腐化,只剩下一具骨骸。”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才能继续道:“大理寺的仵作已仔细查验过那具骨骸,回报说骨骸完好,未见任何明显外力所致的痕迹。” “从骨相上看,死者生前似乎并未遭受足以致死的严重外伤。” 姜渡生闻言,抬起眼帘,清澈的眸子看向陈宝卷,重复确认:“尸骨无外伤?” “对,”陈宝卷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帕子,“怪就怪在这里!宜妁明明是枉死,王锐那畜生也承认了争执,可骨骸上偏偏找不到对应的伤痕!” “这让我们不得不怀疑…这具骨骸,究竟是不是宜妁的。” 她眼中闪过疑虑:“可仵作推断,那骨骸的主人是位年轻女子,年龄与宜妁去世时完全吻合。” 姜渡生静静地听着,指尖在莹白的骨笛上轻轻摩挲。 有意思。 “许夫人,”姜渡生将骨笛稳稳收入袖中,站起身,“可否带我去看看那具骨骸?” 陈宝卷有些为难:“那骨骸如今作为重要证物,正存放在大理寺的殓房内,由专人看管,等候复审。外人怕是不便轻易查看。” 姜渡生神色不变:“既是关键证物,存疑之处更需理清。我有办法查验一些常人难以察觉的痕迹。” 第30章 活人心中有鬼,真话未必藏得住 陈宝卷看着姜渡生笃定的眼神,心中升起一丝希望。 她略一思忖,咬牙道: “好!我让我家老爷想办法安排。只是大理寺规矩森严,可能需要些时间打点。” “无妨,”姜渡生道,“我可以等。到时候顺带会一会那位坚称自己冤枉的王锐。” 陈宝卷闻言,精神顿时一振:“姑娘是说…” “骸骨或许能欺瞒仵作的验尸刀,证词或许能蒙蔽堂上官员的耳目。” 姜渡生眸光微敛:“但…活人心中有鬼,真话未必藏得住。” 她并未说破具体要怎么做,但陈宝卷已然明白,这位姜姑娘恐怕有办法让王锐在某种情况下吐露实情,或者暴露出破绽。 “好!我这就去安排,争取能让姑娘见上那畜生一面!”陈宝卷急切道,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许府花厅内,茶香袅袅。 姜渡生和许夫人并未久等。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厅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许宜妁的兄长许南寻匆匆踏入。 他约莫二十五六的年岁,一身藏青色云纹常服,面容与许宜妁确有几分相似的清俊轮廓。 只是眉宇间凝结着一层沉郁与焦灼。眼下的青黑清晰可见,是连日奔走煎熬留下的痕迹。 他对着姜渡生郑重一揖,礼节周全,声音有些沙哑: “姜姑娘,有劳久候。在下已与大理寺少卿交涉妥当,可拨出半个时辰,允姑娘前往殓房查验。” “半个时辰…”姜渡生放下茶盏,瓷底轻叩桌面,“足矣。” 许南寻脸上却露出一丝迟疑,补充道:“只是…那位少卿言明,为示公正,防止节外生枝,他需亲自陪同前往,全程在场。” 他看向姜渡生,眼中带着歉意与无奈,“怕是会扰了姑娘清净。” 姜渡生闻言,非但没有不悦,那双澄澈的眸子里反而掠过一丝笑意。 她指尖轻轻拂过袖口,“无妨。有人在场见证,再好不过。” 许宜妁的那番话,言犹在耳。 她想离开姜家,想要自由,就必须拥有足够高的立足点。 而有什么,比在代表朝廷律法威严的大理寺少卿面前,展露非凡之能,更快地站得高呢? 这时,许南寻似又想起一事,面露顾虑,言辞恳切: “姜姑娘,殓房之地阴气重,且衙署之内人多眼杂。姑娘还未出阁,是否需要戴一顶帷帽,稍作遮掩?以免惹来不必要的非议,损了姑娘清誉。” 他是真心为这位肯帮助妹妹的姑娘着想,世俗眼光对女子总是格外苛刻,对女子的口舌刀剑往往更为锋利。 姜渡生闻言,却是轻轻笑了起来。 那笑容很淡,宛如静水微澜,却奇异地冲淡了她周身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清冷,显露出一丝属于她这个年纪本该有的鲜活气韵。 她目光沉静地迎向许南寻担忧的视线,“许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 “只是,皮相外物,皆是虚妄;世人议论,不过浮云。至于旁人是非之口…” 她顿了顿,唇角弧度依旧恬淡,话语却清晰坚定:“便如清风过耳,不沾衣,亦不入心。” 一番话,说得许南寻肃然起敬,心中那点基于世俗的顾虑,在此刻看来竟显得如此狭隘迂腐。 眼前的女子,年纪虽轻,心境气度却已超然于凡俗桎梏之上,远非寻常人可比。 “是在下思虑不周,姑娘见谅。” 许南寻再次躬身,姿态更显敬重,“马车已备在侧门,姑娘请随我来。” 第31章 突然有一种…被恶鬼缠上的感觉 姜渡生颔首,刚欲起身。 一旁的陈宝卷连忙站起身叮嘱:“寻儿,大理寺毕竟是衙门重地,人多眼杂,我不好与你们同去。你务必仔细些,多看顾着姜姑娘。” “娘放心,儿子省得。”许南寻郑重应下。 大理寺·殓房外。 此处僻静,许是提前打点过,甬道上空空荡荡,只有两名面无表情的狱卒守在门外。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草药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气味。 王大壮本想跟着姜渡生进去,却被许南寻拦住,他为难道: “姑娘,抱歉,少卿大人有令,只允姜姑娘一人随我入内。还请在外稍候。” 姜渡生闻言,看了王大壮一眼,“你在外边候着。” 王大壮的纸脸瞬间垮了下来,但也不敢造次。 只好委委屈屈地缩到廊柱的阴影里,眼巴巴看着姜渡生的背影。 殓房内光线晦暗,只在高处开了几扇狭小的气窗,透下几束微光,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四周是冰冷的石壁,靠墙摆放着几张停尸石板,大多空着。 只有正中一张上,覆着一席白布,勾勒出下方人体的轮廓。 准确说,是骨骼的轮廓。 室内已有一人负手而立,正背对着门口,似在审视那白布下的骨骸。 他穿着深绯色的官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 仅仅一个背影,便透出与这阴森环境格格不入的矜贵与威仪。 听到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过身。 光影恰好落在他脸上。 姜渡生的脚步微微顿了一瞬。 谢烬尘。 那张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在殓房幽暗的光线下,少了几分平日刻意维持的疏离,多了几分属于此地的沉肃与锐利。 他目光扫来,在触及姜渡生时,眼底似乎有细微的波动掠过。 姜渡生看着他,突然有一种…被恶鬼缠上的感觉。 此刻,在这森冷之地再见,这感觉竟格外鲜明。 这位世子爷,怎么哪儿都有他?还偏偏是大理寺少卿? 谢烬尘显然也没料到会是她。 他抬手,状似无意地摸了摸高挺的鼻梁,随即上前两步,声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玩味: “姜姑娘,又见面了。真是…巧了。” 许南寻看看谢烬尘,又看看神色平淡的姜渡生,迟疑道:“阿尘,姜姑娘,你们…认识?” “认识。” “不认识。”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答案却截然相反。 姜渡生语气干脆,撇清意味明显。 谢烬尘听见她的回答,低笑一声。 从姜渡生脸上收回视线,转向许南寻,语气恢复了平稳: “南寻,姜姑娘,请。” 他侧身让开,指向那覆着白布的停尸板。 三人走到停尸板前。 许南寻看着那白布,眼眶微红,深吸一口气,正要伸手去揭。 “不必了。”姜渡生忽然开口,打断了许南寻的动作。 许南寻和谢烬尘同时看向她。 姜渡生的目光甚至没有完全落在白布上,她只是略一靠近,灵识微动,袖中的骨笛传来与眼前这具骨骸毫无共鸣的滞涩感。 魂体本身对自身遗骨应有的牵引与悲恸,在这里,丝毫感受不到。 她抬眸,看向许南寻,语气笃定: “这不是许宜妁。”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姜渡生话音落下的瞬间,许南寻的脸色还是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他垂在身侧的手猛然攥紧,骨节捏得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毕露,牙关紧咬: “王锐那畜生!他竟敢…竟敢用一具不知从何而来的骨骸,冒充宜妁,埋在宜妁的衣冠冢里!” “他到底把宜妁的真正尸身,弄到哪里去了?!” 静立一旁的谢烬尘,眸色微深。 目光掠过许南寻剧烈起伏的肩背,最终落在了姜渡生脸上。 姜渡生恰好也看向他,“少卿大人,我现在可以去见见王锐吗?” 谢烬尘与许南寻,明面上看似无交集。 但唯有极少数人知晓,他们实则乃生死相托的至交。 他今日亲自前来,表面是维持公允,实则从头到尾都存着为助许家一臂之力的心思。 他迎上姜渡生清冽的目光,并未多做犹豫,干脆利落地颔首:“可以。” 大理寺狱·审讯室 比起殓房的阴冷空旷,狱中更添了几分污浊与压抑。 甬道狭长,两旁是粗木栅栏隔开的囚室,空气中弥漫着霉味、血腥味。 偶尔有犯人的呻吟或锁链拖曳声传来,令人脊背生寒。 在谢烬尘的带领下,他们畅通无阻地来到一间单独的牢房外。 室内晦暗,唯有一盏油灯在石壁上投下摇曳昏黄的光晕,将人影拉扯得变形。 王锐趴在囚椅上,囚服肮脏,头发凌乱。 狱卒打开牢门。 王锐被响动惊动,抬起头,看到身着官服的谢烬尘和许南寻时,眼底闪过恐惧, 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姜渡生身上。 在这污浊之地,一袭白衣不染尘埃,眉间一点朱砂艳得惊心。 她站在那里,仿佛自带一层无形的屏障,将狱中所有的阴暗污秽都隔绝在外。 王锐心头没来由地一阵狂跳,比面对刑具时更甚。 这女子…是谁? 谢烬尘并未落座,只负手立于门侧阴影处,将主位无形让出。 许南寻强压怒火,退后一步,目光死死锁住王锐。 姜渡生缓步上前,停在距离王锐三步之遥处。 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恰好能让油灯的光清晰地照亮彼此的神情。 她并未立刻发问,只是静静地看着王锐,目光如有实质,一点点刮过王锐脸上每一寸肌肉的颤动,每一处眼神的躲闪。 沉默,有时比厉喝更令人窒息。 王锐被她看得浑身发毛,率先扛不住,哑着嗓子嘶声道: “许兄…是我错了,我不该瞒着宜妁的死讯,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可…可我当真没有杀她啊!那日,我们是为外室之事争执,她气性大,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我一时情急,是推搡了她一下。” “可我只是想让她冷静!谁成想…她竟突然捂住心口,脸色煞白,就这么、这么倒下去,没了气息!” 他挤出几滴眼泪,捶打自己: “我若知道她有心疾,怎会与她争吵?我后悔啊!我只是怕、怕说不清,怕前程尽毁,这才鬼迷心窍隐瞒了下来…但我真的没害她性命啊!” 许南寻闻言,冷笑一声,恨不得立即杀了这个人面兽心的家伙。 谢烬尘目光微凝,看向姜渡生。 第32章 你说,若得我为妻,必珍之重之,爱之护之 姜渡生听完王锐的话,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她向前半步,看向王锐,“你既说她突发心疾,死于内室,当时情景,想必记忆犹新了?” “是…是。”王锐急急点头。 “那你告诉我,”姜渡生微微偏头,眸中映着跳动的灯焰,流光宛转,却无半分暖意。 “许宜妁生前,可曾有过任何心疾病史?可曾长期服用护心丸药?” “若有,你作为夫君,定然知晓;若无,这突发心疾,从何谈起?” 王锐眼神一乱:“这…或许是她自己也不知道的隐疾…” “好,即便是有无人知晓的隐疾。”姜渡生不给他喘息之机,继续发问。 “那我再问你,据医典记载,突发心疾,从发作到身亡,短则数息,长则片刻,其间痛苦异常,声响必不会小。” “你当时就在她身侧,她倒下前,可曾发出痛呼?可曾有捂心翻滚之状?” 她的话语不急不缓,却让王锐额头的汗珠滚落下来,他哪里懂这些医术细节? “我…我当时吓坏了,记不清了…” 谢烬尘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许南寻则是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姜渡生却不再追问,忽然转换了话题,语气甚至带上了叹息: “王锐,你可知…人死之后,若魂魄不安,怨念凝聚,会如何?” 王猛一愣,不明白她为何突然说起这个,心底却莫名发寒。 姜渡生缓缓抬起右手,她的指尖不知何时拿着一支骨笛。 笛身在这昏暗牢狱中,竟自发流转着淡淡柔光,似月华凝萃。 “她会…徘徊不去。” 姜渡生轻声说着,目光却锁死王锐骤然收缩的瞳孔,“带着死前的恐惧,不解,还有…对你浓烈的恨。” “她会一直跟着你,看着你。看着你如何用谎话欺骗她的亲人,看着你如何与新人欢好,看着你…夜夜是否能够安眠。”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诡异的气息。 牢房油灯的光焰猛地蹿高了一下,又低伏下去,将众人的影子在墙上拉扯得张牙舞爪。 王锐额头渗出冷汗,眼神惊惧地四处乱瞄。 仿佛真觉得这阴冷的囚室里,多了点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王锐喉结剧烈滚动,嘶声喊着,仿佛要驱散心头骤起的寒意带来的恐慌: “妖言惑众!这世上、这世上哪有鬼!” “没有么?” 姜渡生忽然将手中的骨笛移至唇边,并未吹响,只是对着笛身,呵出了一口气。 霎时间,骨笛周身光华大盛。 与此同时,一股阴冷彻骨的寒意,毫无预兆地降临。 角落那盏油灯的火苗猛地一缩,凝固了一瞬,焰心呈现出诡异的幽蓝色,随即才恢复正常跳动,光芒却黯淡了许多。 骨笛柔白的光晕中心,一道纤细的女子身影,由淡至浓,缓缓凝聚成形。 她面容清秀,眉眼温婉,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哀戚。 “宜妁…?” 许南寻浑身剧震,瞪大了眼睛,忍不住上前一步,伸出手,却又不敢触碰那虚幻的影子,“真的是你…” 谢烬尘眸光骤深,紧盯着姜渡生平静的侧脸,指尖微微收拢。 “鬼…鬼啊!!!” 王锐发出一声凄厉尖叫,脸上血色尽褪,牙齿咯咯作响: “别过来!你别过来!不是我…不是我害你的!” 许宜妁的魂体微微转动,先看向激动悲恸的许南寻,脸上露出一抹温柔的笑容。 然后,她将目光转向了抖成一团的王锐。 那目光里,没有狰狞的恨意,没有厉鬼的暴戾,只有看陌生人的平静。 “王锐…” 她唤他的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唤一个陌生人。 “你还记得吗?” 她微微偏头,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眼眸中泛起一丝微光,那光里映出多年前,某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那日,在许府后园的梨花树下,你拦住我递诗帕,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你说,你对我一见倾心,此生非我不娶。” “你说,若得我为妻,必珍之重之,爱之护之,此生绝不相负。” 她的声音娓娓道来,勾勒出一幅早已褪色,却被她魂灵铭记至今的画面。 那时的王锐,或许还是个带着几分真诚与笨拙的年轻人。 “后来,你三书六礼,郑重求娶。在我父母面前,你跪得笔直,指天立誓。” 许宜妁的魂体似乎微微颤抖了一下,声音却依旧平稳。 “你说,‘岳父岳母在上,小婿王锐在此立誓,得娶宜妁为妻,乃三生之幸。此生必竭尽全力,护她周全,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她顿了顿,目光清澈,落在王锐惨白扭曲的脸上,“你当时,清清楚楚地说…” “我王锐在此对天起誓,此生唯有宜妁一妻,绝不纳妾,绝无二心!若违此誓,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许宜妁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凿子,狠狠凿在王锐的心脏上,也凿在寂静的囚室里。 “誓言犹在耳。” 许宜妁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曾对她许下最美好承诺,却又亲手将她推入死亡的男人。 “王锐。” “你告诉我,”她轻轻问,语气里带着无尽的苍凉与讥诮。 “那天打雷劈,不得好死的报应…” “何时才来?” 第33章 若因畏惧人言,便裹足不前 王锐听着许宜妁字字诛心的质问,凄厉的尖叫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喉咙。 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旧日誓言,此刻被一字一句复述出来,比任何凄厉诅咒都更令他心虚害怕。 他嘴唇剧烈地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咔嚓!” 一道闷雷轰鸣,伴随着闪电,劈落在王锐身侧不到半尺的石地上。 碎石飞溅,焦糊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地面上留下一道清晰的灼痕。 姜渡生指尖不知何时夹起一道黄符,此刻符箓已化作飞灰。 而她神色依旧淡然,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点尘埃。 这并非真正的天雷,却比天雷更具威慑。 王锐“啊”地一声短促惊叫,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彻底瘫软下去。 最后一丝心理防线在这雷光下彻底崩塌。 他涕泪横流,再也顾不上什么狡辩,朝着许宜妁魂体的方向,哭嚎着: “对不起!宜妁!对不起啊!我真的…我真的没想杀你啊!” “那一推,我只是气疯了,我没想让你死啊!对不起…对不起…我该死!我混账!” 他语无伦次地忏悔。 许南寻强忍悲愤,上前一步,声音冷得像冰碴: “畜生,那我妹妹真正的尸身,你到底埋在哪里了?!” 王锐哆嗦着,不敢抬头:“在我府中院子里那棵梨树下。” “我、我怕事情败露,就…就找了个病死的年轻女子,给了她家人一点钱,把尸骨埋进了宜妁的墓里,冒充她…” “我想着,万一…万一有人怀疑,开棺验尸,也验不出宜妁真正的死因…” 许南寻闻言,闭了闭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能抑制住当场杀了他的冲动。 姜渡生不再看那摊烂泥般的王锐,转而面向一直静观的谢烬尘,语气平和: “少卿大人,凶手供认不讳,杀人过程、掩盖手段、真尸下落均已明晰。此案,可否了结?” 谢烬尘的目光从地上焦痕收回,落在姜渡生波澜不惊的脸上。 他挑了挑眉,“人证物证俱全,供述清晰,自当了结。” “本官会即刻安排人手,前往天水城找回许宜妁的骨骸,与此前那具无名尸骨一并作为铁证。” “王锐杀妻、欺瞒、调换尸骨、蒙蔽官府,数罪并罚,必按律严惩,绝不姑息。” 而许南寻此刻最牵挂的却是妹妹的魂灵。 他转向姜渡生,眼中带着恳求: “姜姑娘,大恩不言谢。只是,可否让宜妁跟我回府?我们一家想…” 姜渡生闻言摇头,指尖抚过骨笛: “许公子,许宜妁的魂体虚弱,需在笛中静养,稳固魂源。” “待你们寻回她的遗骸,妥善安葬,了却尘世执念时,再唤我前往。届时,我可助她与家人做最后道别,送她安心往生。” 许南寻虽有不舍,但也知这是为了妹妹好,更感激姜渡生如此周全。 他深深一揖:“如此,便再劳烦姑娘。待寻回妹妹遗骸,必第一时间告知姑娘。” 这时,许宜妁的魂体转向许南寻,虚幻的脸上努力漾开一个温柔的笑容,声音越发轻飘: “阿兄,别难过。凶手伏法,我心已安。你们要好好保重。” 说完,她又深深看了一眼瘫在囚椅上瑟瑟发抖,不敢抬头的王锐,眼中最后一丝波澜归于沉寂。 魂体化作点点流光,没入姜渡生手中的骨笛,消失不见。 囚室内,彻骨的寒意也随之缓缓散去。 姜渡生将骨笛收回袖中,对许南寻微微颔首:“若无事,我便告辞了。” 她转身欲走。 “姜姑娘。”谢烬尘清越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叫住了她。 姜渡生脚步微顿,侧过头,清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谢烬尘看着她,绯色官服在狱外渐亮的天光下少了些肃杀,多了几分平日惯有的从容,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些别样的东西。 他缓缓道:“我们之间,三日后的约定就此作废。” 姜渡生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静待下文。 谢烬尘走近两步,离她约莫一臂之遥,“经过今日,你的能力,我已亲眼所见,毋庸置疑。” 他顿了顿,目光坦荡,“忙了一上午,想必也耗费心神。不知姜姑娘可否赏脸,一起吃顿便饭?” 姜渡生抬眸,对上他的视线。 那双桃花眼里少了些惯常的疏离与审视,多了几分诚恳。 显然是有话要说。 她略一思忖,点了点头:“好。” 见她应允,谢烬尘眼中笑意深了些。 他转身走向仍沉浸在悲痛中的许南寻,抬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声音压低了些: “南寻,振作些。宜妁的冤屈已明,真身即将寻回,她也算是得以告慰。眼下最要紧的,是处理好后面的事,别让二老再受更多刺激。” 许南寻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苦笑一声:“我明白,今日谢了。” 随即,他转向姜渡生,郑重拱手: “姜姑娘,大恩铭记于心。您既与阿尘有约,我便先行一步。待寻回宜妁遗骸,再上门叨扰姑娘。” 姜渡生微微颔首,只应了一个简单的“好”字。 目送许南寻匆匆离去,谢烬尘与姜渡生并肩走出大理寺森严的大门。 阳光正好,驱散了狱中带出的阴冷气息。 一直守在门外角落,努力降低存在感的王大壮,见二人身影出现,眼睛仿佛都亮了一瞬,连忙悄无声息地缀在了几步之外。 走出数十步,谢烬尘略一迟疑,看向姜渡生素净的侧脸,开口道: “姜姑娘,你才回长陵不久,此地人多眼杂,认识我这张脸的人也不少。” “若被人瞧见你我同行,恐有碍姑娘清誉。是否需要…” 他话语委婉,示意了一下路边售卖帷帽的小摊,未尽之言,是询问她是否需要遮掩一二。 姜渡生闻言,侧目睨了他一眼。 那眼神让谢烬尘觉得自己似乎问了个多余的问题。 只听她淡淡道:“世子多虑了。我行事,但求问心无愧。” “若因畏惧人言,便裹足不前,遮遮掩掩,反倒落了下乘,失了自在。旁人如何看,如何说,与我何干?” 谢烬尘被她这番言论噎了一下,随即眼底掠过一丝兴味,倒也不再坚持: “姜姑娘豁达。” 两人便这般毫无遮掩,一绯一素,大大方方地走在长陵最繁华的街道上。 一个风姿卓然,气度天成;一个清冷出尘,宛若霜雪。 这组合本就引人注目,更何况是刚从大理寺方向出来。 第34章 你哪位 不多时,两人行至一家颇为气派的酒楼前。 正值午膳时分,酒楼门口车马如织,锦衣华服的宾客与殷勤迎送的小厮交织,一派喧嚣热闹。 恰在此时,一名身着月白云纹锦袍,手持象牙骨扇的男子,从酒楼内缓步走出,身后跟着两名随从。 楚彦昭一出酒楼门,目光不经意地落在正走上台阶的两人身上。 待视线触及姜渡生那张清绝殊丽的面容时,他脚下微不可察地一顿,明显一怔。 紧接着,他看到了与姜渡生并肩而立,身姿挺拔的谢烬尘时,眼中的闲适瞬间被一抹愕然取代。 他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审视,握着扇柄的手指,无意识地微微收紧。 姜渡生却像是没看到他一样,目不斜视,脚步未停,径直就要从旁进去。 楚彦昭脚步不着痕迹地一移,恰好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她的去路。 他脸上迅速浮起惯常那副温润的笑容,目光在谢烬尘和姜渡生之间转了个来回,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诧异: “烬尘?这么巧。这位是…” 他视线落在姜渡生身上,笑容未变,眼底却凝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探究,“姜姑娘?” 姜渡生被迫停下脚步,微微抬眸,看向眼前这位拦路的障碍物。 她眉心微蹙,眼神里是全然的陌生和一丝被打扰的不耐,吐出三个字: “你哪位?” “……” 楚彦昭脸上精心维持的温润笑容,瞬间出现了细微的裂痕,僵在了嘴角。 旁边的谢烬尘一个没忍住,低笑出声。 他鲜少在外人面前如此失态。 实在是姜渡生这副全然不认识,甚至懒得费神去记的表情,配上楚彦昭那瞬间的错愕,太过反差,也太过…有趣。 姜渡生横了他一眼,眸光清冷。 谢烬尘见状,立刻收敛笑意,手握成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恢复了正色,替她引荐: “姜姑娘,这位是淳亲王府的楚彦昭,楚世子。” 他看向楚彦昭,语气寻常,“彦昭,听闻你已去姜家纳采提亲?那这位姜姑娘,按礼,当是你未来的姐姐?” 姜渡生闻言,这才露出恍然的神色。 她重新打量了楚彦昭一眼,语气平淡: “哦,原来是楚世子。昨夜见过,怪不得有些眼熟。” 昨夜光看他眉眼处气运纠缠,忘记看他生得何模样了。 楚彦昭嘴角的弧度调整回来,依旧温润,“无妨。” 他目光转向谢烬尘,笑道:“烬尘与姜姑娘这是…” 谢烬尘没有接他这句话,只是微微颔首,语气疏淡有礼: “彦昭,抱歉,我们时间有些紧,就先失陪了。” 楚彦昭笑容不变,侧身让开:“自然,二位请便。” 谢烬尘对姜渡生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并肩步入酒楼,身影很快消失在雕花门扇之后。 楚彦昭站在酒楼门前,春日的阳光落在他月白的锦袍上,却化不开他眼底渐聚的深沉。 他看着那两道身影消失后,脸上的温润笑意彻底敛去,眸色晦暗不明。 谢烬尘此人疏离难近,尤其对女子,更是保持着刻意的距离。 何曾见过他主动邀约哪位姑娘单独用膳? 这位姜大小姐,能让谢烬尘另眼相看,甚至并肩同行… 有意思。 王大壮跟在姜渡生身后,他憋了半晌,终究没忍住,压低声音嘟囔: “大师,门口撞见那小白脸…就那个什么楚世子,我看他看您的眼神,啧啧,可不像带着什么好意。” “面上笑得跟朵花似的,底下指不定藏着什么算计,假模假样的。” 姜渡生脚步未停,闻言侧眸瞥了他一眼,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跟在我身边才几日,都学会看人面相,断人吉凶了?” 王大壮被那目光一扫,本能地缩了缩脖子,随即又嘿嘿低笑起来: “那不是近朱者赤,近大师者…眼亮嘛!天天耳濡目染的,小的这纸糊的眼珠子,也得擦亮点不是?” 走在前面的谢烬尘似乎并未察觉身后主仆的细微互动。 他推开一扇临窗的雅间门,侧身让姜渡生先行。 雅间内光线柔和,临窗可见楼下街景。 室内熏着淡淡的檀香,陈设简洁却处处透着雅致,紫檀木的桌椅触手温润。 落座后,谢烬尘将做工精美的菜单推至姜渡生面前,语气温和: “看看,有没有什么想吃的?这家的江南菜和几道宫廷点心做得不错。” 姜渡生目光在菜单上一扫而过,并无太多兴趣:“随意即可。” 姜渡生话音落下,余光似乎不经意地掠过身侧。 那里,努力扮演着沉默丫鬟的王大壮,正眼巴巴地瞅着菜单,纸做的脸上都能看出点望眼欲穿的意味。 虽然鬼魂不用吃饭,但这家伙好像…挺贪口腹之欲的。 “…多点一份。”姜渡生对谢烬尘补充道,指尖朝王大壮的方向示意了一下,“给他。” 谢烬尘并未流露半分诧异或追问,颔首:“好。” 他招来候在门边的伙计,熟练地点了几样招牌菜和点心。 并特意温声嘱咐:“其中这几样,分量备得足些。再另备一副碗筷。” 伙计应声退下。 谢烬尘随即挥了挥手,示意随行护卫退至门外廊下守候。 雅间内便只剩下他们二人,以及一个“纸丫鬟”。 房门合拢,室内更显静谧,唯有窗外隐约的市声与微风拂过竹帘的细响。 谢烬尘执起青瓷茶壶,为姜渡生斟了一杯清香四溢的雨前龙井,氤氲热气模糊了他低垂的眉眼。 他放下茶壶,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姜渡生身后站得笔直的丫鬟,忽然开口:“你倒是心善。” 他指尖在桌面轻轻一点,抬眸看向姜渡生: “那日他举止轻佻。换了旁人,即便不打得他魂飞魄散,也该施以惩戒。” “你不仅留他在身边…” 他的目光再次掠过浑身不自在的王大壮,最后落回姜渡生沉静的面上,“还顾及他这点口腹之念。” 话音落下,姜渡生执杯的手顿在了唇边。 而站在她身后的王大壮,纸做的身躯猛地一僵,眼睛在此刻也仿佛瞪圆了,直勾勾地看向谢烬尘。 眼里满是“他居然能看出我是那日的鬼”的震惊。 第35章 你能看得见…鬼魂? 姜渡生缓缓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谢烬尘脸上细细打量,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 她在大理寺时,是用了特殊的显形术,才让许南寻和谢烬尘看得见许宜妁的魂魄。 但寻常情况下,若非厉鬼主动现形或怨气冲天,普通人是绝无可能看见阴魂的。 更遑论一个并无多少道行,依附纸人的普通游魂。 “你能看得见…鬼魂?” 她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探究和讶异,目光在谢烬尘脸上逡巡,像在审视什么稀罕物件。 “不是依靠法术显形,而是…”她微微前倾,“天生目力异于常人,能窥阴阳?还是另有依凭?” 谢烬尘迎着她审视的目光,并不闪躲,反而牵起唇角,那笑容里少了些疏离,多了几分坦诚。 他伸出左手,将宽大的绯色官袍袖口向上捋了捋,露出手腕。 只见他清瘦的腕骨上,缠绕着一串珠子。 并非佛家常见的檀木或菩提,而是十八颗大小均匀,色泽温润的翠玉念珠。 每一颗都雕刻着细微繁复的符文,隐隐有流光内蕴,一看便知不是俗世之物。 玉质剔透,更衬得他手腕皮肤愈发冷白。 “看得见。” 他肯定地回答。指尖轻轻拨动了一下那翠玉念珠,玉珠相击,发出清脆悦耳的微响。 “幼时起,便能偶尔看见一些常人看不见的影子和形迹。起初不明所以,颇受困扰,甚至…” 他语气平淡,像在讲述他人的故事,“险些被误认为患有癔症,心智有损。” “后来机缘巧合,遇见一位云游四方的僧人。他予我这串念珠,言其可镇守魂神,安魄定志。” “佩戴之后,虽依然能见,但它们多数会主动避开我,倒也清净了不少。” 姜渡生静静听着,待他说完,径直伸出手,掌心向上,“可否一观?” 谢烬尘毫不犹豫,熟练地解下腕间念珠,递到她手中。 触手温凉,灵气内敛纯正。 姜渡生垂眸,指尖细细摩挲过每一颗玉珠,目光掠过符文。 她的神情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掌心这一串珠子。 片刻后,抬眼看向谢烬尘,眼中带上了几分赞许: “确实是好东西。以温和的纯阳灵力萦绕你周身,形成一层无形的屏障。寻常阴魂本能不喜此气,自会远离。” “炼制此物,并刻下这些符文之人,不仅道行精深,更深谙中和之道,用心颇为巧妙。” 她将念珠递还回去,语气带了点若有所思,“难怪许宜妁现身之时,你虽有讶色,却无寻常人应有的惊惧慌乱,原是早已见怪不怪。” 谢烬尘接过念珠,指尖抚过微凉的玉身,重新将其缠绕回腕上。 姜渡生抬起眼帘,目光落在谢烬尘脸上,开门见山: “你的诚意,我感受到了。” 他将自己常年佩戴念珠以避阴魂的秘密坦然相告,这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他愿意在她面前放下伪装,展露真实的一面。 若说之前他对她的能力尚存疑虑或仅是好奇试探,那么此刻,经过大理寺狱中那一幕,他显然已将她视作有能力替他办事之人。 “现在,可以开始说正事了?”她问得直接,目光平静。 谢烬尘微微挑眉,眼底闪过一丝欣赏。 她果然敏锐,足够干脆,毫不拖泥带水,亦没有对皇家秘事本能的畏惧与推诿。 “聪明,通透,也不被世俗虚礼束缚,”他低笑一声,语气听不出是赞是叹。 他抬手为自己也斟了杯茶,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与莹白的瓷杯相映,“不愧是佛寺里养出来的。” 谢烬尘收敛了面上那点轻松神色,身体略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确保只容二人能听见: “想必我母亲的身份,你已有所耳闻,我便不再多说。”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翠玉念珠,继续道: “我母亲产后缠绵病榻,不过数年便香消玉殒。” “此事明面记载,长公主依制葬入皇陵。然而,”他话音一转,眸色骤然转冷。 “经过我多方查证,方得知当年送入皇陵的,并非我母亲真正的遗体。” 姜渡生忍不住开口问,“那盗走你母亲遗体之人是谁?” “是我父亲。”谢烬尘吐出这四个字时,语气复杂难辨。 “他暗中调换了我母亲的遗体,将真身藏匿了起来。而皇陵之中,只是一具精心准备的替代品。” 饶是姜渡生心中已有准备,听闻此言,仍不免略感诧异,下意识重复确认:“谢国公?” “嗯。” 谢烬尘点头。 他没有解释谢国公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冒欺君之险行此调换之事。 这其中涉及的,恐怕不仅是夫妻私情,更可能与皇家隐秘、朝堂势力甚至某种禁忌有关。 姜渡生见他无意深谈缘由,也识趣地不再追问。 皇家秘事,知道越多,死得越快。 这个道理,她自幼在寺中听多了前朝旧闻,早已深谙。 她只需知道委托内容和目标即可。 她略一沉吟,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你母亲的生辰八字,可有?最好是精确到时辰。” 既然遗骨被刻意隐藏,寻常手段难以寻觅。 那么通过命理推算与血缘感应,结合堪舆之术,或许能窥得一线天机,指明大致方位。 “有。” 谢烬尘显然早有准备,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素笺,递了过去。 姜渡生接过,凝神看去。 指尖在那八字上轻轻划过,双眸微阖,心神沉入推演状态。 雅间内一时静寂,只有窗外隐约的午市声与微风。 谢烬尘屏息凝神,目光专注地落在她沉静的侧脸上。 她眉间朱砂似乎随着她的凝神而流转着淡淡的光晕。 王大壮更是连纸片身子都不敢乱动一下,生怕打扰了她的推算。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她倏然睁开双眼,眸中清光湛然,仿佛洞穿了层层迷雾。 她看向谢烬尘,目光落在他因期待而微微绷紧的俊美面容上,语气笃定: “坤舆南倾,离火隐踪。” “你母亲的遗骨,不在北地。” 她指尖在桌上虚虚一点,落向南方,“卦象与灵犀所指,皆在南方。” “而且,”她顿了顿,补充道,眼中闪过一丝凝重,“其气机藏匿极深,有强大的外力或特殊地势遮掩,隔绝天机探查。” “你父亲当年,怕是请了高人布置,绝非随意掩埋。要找到确切位置,仅凭八字推算,远远不够。” 第36章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有必须斩断的枷锁 谢烬尘听完她的话,眸色愈发幽深,仿佛印证了某些他已知的线索。 他微微颔首,喉结在光影里轻轻一滚,“确实。这些年,我从未停过追查。” 他修长的指节无意识地擦过茶杯边沿,“我曾七次遣出身边最顶尖的暗卫,沿着父亲南下的路线暗中尾随。” 他的声音渐低,“可每一次他们即将触碰到那片地域的边界时,就会被无形的屏障阻隔。” “有时是山林间骤然涌出的浓雾。” 他倏地抬眸,眼底掠过一丝寒意,“我的人会在某个河湾突然失神片刻,待清醒时,父亲的踪迹便如同被凭空抹去,干净得仿佛他从未来过。” 姜渡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对此并不意外。 能如此周密地隐藏长公主遗骨,若没有些非常手段,反倒奇怪了。 不过…能布下如此精妙屏障的人,道行绝不简单。 这反而让她心中的兴味。 “此事…“她抬眸,正欲继续,话语却突兀地卡在了唇边。 午后炽盛的阳光正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 一缕鎏金色光线,恰巧穿过竹帘的缝隙,斜斜扫入室内,不偏不倚地落在谢烬尘的侧脸与肩头。 那过于明亮的光斑跳跃着,将他惯常笼罩眉宇的疏离清冷冲淡了几分。 尤其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桃花眼,此刻在暖金光晕的包裹下,眼尾微扬的弧度柔和了,眸底泛起一层琥珀色的涟漪。 妖孽。 姜渡生脑海中猝不及防地蹦出这两个字。 “怎么了?“谢烬尘察觉到她话音的停滞,目光倏地收回,凝在她脸上。 那光影随他转头的动作流转,竟让那双眼睛在明暗交错间,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姜渡生眸光一闪,迅速从那短暂的光影错觉中抽离,思绪回归正题。 她没有任何迂回,直接问道:“此事,很急吗?” 谢烬尘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她,片刻后,缓缓开口,“急。也不急。”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骨节分明的手指缓缓收拢,握成一个沉默的拳。 “我已等了十数年。不差这几日。”他再抬眸时,眼底所有汹涌的情绪已被强行压成一片深寂的寒潭。 姜渡生略一思忖,给出了自己的时间:“好。那你再等两个月。” “两个月?”谢烬尘微怔。 “嗯。”姜渡生语气平淡,“待我从姜家脱离出来之后,便陪你走一趟南方。” “脱离姜家?”谢烬尘眉峰微挑,这个答案显然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他脑海中迅速掠过近日长陵城中关于姜家的传言。 姜家嫡长女自佛寺归家,而那位原本与她指腹为婚的楚世子,聘礼却落进了她妹妹的院中。 这其中的微妙转折与这位姜大小姐归家后可能面临的境地,他只需稍作推想便能勾勒出七八分。 只是,他原以为她会筹谋、会争夺又或是冷眼旁观,却未曾料到,她的棋路竟如此干脆利落,竟是要直接脱离姜家。 他看向姜渡生,她神色静如深潭,不见委屈亦无愤懑,只有一片澄澈明晰的决断。 心底那丝好奇如藤蔓悄然滋长,但他终究没有追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有必须斩断的枷锁。 “好。”他点头应下,不再多言,抬手示意门外候着的侍从上菜。 精致的菜肴陆续呈上,香气四溢。 王大壮的纸人身躯虽然无法真正进食,但闻着香味,画出来的脸上也露出陶醉的表情。 他非常自觉地端着自己那份摆在一旁的碗筷,到旁边的小茶几上,做出猛吸香气的模样,姿态夸张又滑稽。 姜渡生只略动了几筷子,便搁下了筷子,目光投向窗外,神情有些微的恍惚。 “不合口味?”谢烬尘注意到她的异样,问道。 他记得自己点的都是偏清淡的菜式。 姜渡生摇了摇头,收回视线,语气带着点懒散: “不是。只是每次一到月圆之夜,胃口便会莫名变差,晨起时还好,过了午时更甚。” 谢烬尘闻言,执筷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眸看向窗外天际,他恍然:“今日是十五。” 他放下筷子,看着她有些苍白的脸,“那我今晚早些过去。” 他指的是之前约定的,每月十五需去陪她一夜之事。 姜渡生闻言,略显苍白的脸上忽然勾起一抹真实的笑容。 那双总是过于平静的眼眸里,也漾开一丝笑意。 她赞赏地看向谢烬尘,语气轻松,“不错,觉悟颇高。懂得体恤同伴。” 她微微歪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那目光像是在评估什么,然后慢悠悠地补充道: “谢世子,就冲你这眼力见,哪日若不想当这劳什子世子了,应付那些繁文缛节、人心鬼蜮了…” 她唇角弯起的弧度加深,语出惊人,“我们南禅寺的后山门,倒是可以考虑…为你开上一开。” 谢烬尘:“……” 他大概从未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被人如此认真地建议出家这条路。 画面莫名在脑中一闪,青灯古佛,绯衣换海青,这张脸若是没了三千烦恼丝,敲起木鱼来… 他摇了摇头,下意识地捻了捻腕间的翠玉念珠。 “姜姑娘说笑了。”谢烬尘轻咳一声,转移话题,“既然胃口不佳,这些点心可还勉强能用些?或者,我让人换些更清淡的汤羹?” 姜渡生摇了摇头,“不用了。” 她目光扫过一旁已经吸得心满意足的王大壮,站起身,素白的衣袖滑落,重新遮住了腕骨。 她对谢烬尘道:“时辰不早,我该回去了。” 谢烬尘也随之起身,他并未多做挽留,只道:“我让护卫驾马车送你回去。” “多谢。”姜渡生也不推辞,微微颔首。 姜府。 门廊下,管家早已躬身候着,见她下车,立刻迎上前,态度恭敬: “大小姐,您回来了。老爷和夫人正在花厅等您。” 姜渡生脚步微微一顿,眸光扫过管家低垂的头,并未多问,只道:“带路。” 花厅内,气氛略显沉闷。 晚膳似乎刚用过不久,桌上杯盘尚未完全撤去。 见姜渡生进来,宋素雅率先站起身,脸上挤出笑容,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渡生,你回来啦?可用过晚膳了?要不要让厨房再给你备些?” 姜渡生还未答话,主位上的姜茂已是一声冷哼,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 “一天天不着府,就知道往外跑,像什么样子?!” 第37章 我去您那个蠢…咳,您父亲书房,给他吹几口阴气 姜渡生脚步未停,径直走到花厅中央。 听了姜茂的话,只是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仿佛刚听了一段无关紧要的絮叨。 她目光扫过面色各异的众人,语气平淡: “有事说事。没事……”她顿了顿,眼尾微挑,看向姜茂,“我可不是专程过来听训的。” “你!”姜茂被她这副浑不在意的态度气得脸色发青,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盏轻响,“反了你了!” “爹!” 姜知远连忙起身劝阻,挡在父亲面前,转头对姜渡生使了个眼色,语气缓和道: “渡生刚回长陵,对诸事好奇,出去走走看看也无妨。只是日后出门,还是多带些人,也免得爹娘担心。” 宋素雅也连忙打圆场,“老爷消消气。” 看气氛凝固,她赶紧岔开话题,脸上堆起笑,“对了,明日就是永宁郡主府的赏花宴了,帖子早就送来了。” “娘之前让人给你裁了几身新衣裳,料子样式都是最新的,待会就让人送到你院子里去,你看看合不合身,喜不喜欢?明日也好穿戴得体些。” 姜渡生点了点头,“好。” 说完,她便转身欲走,显然无意在此多留。 “站住!” 姜茂却再次出声叫住她,声音压着怒火,更多的是警告,“你妹妹和楚世子的婚事已经正式定下。” “明日赏花宴,长陵有头有脸的人家都会去。你去了,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莫要丢了姜家的脸面,更不要节外生枝。” 他紧紧盯着姜渡生的背影,话语中的敲打之意再明显不过。 姜渡生唇角勾起一抹笑容。 那笑容并无温度,甚至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讥诮。 是怕她提及曾经的婚约? 还是怕她与楚彦昭有所接触引人非议? 亦或是单纯不愿她这个变数影响姜晚晴的好事? 她脚步停住,步履从容地离开了花厅,素白的衣裙拂过门槛,消失在回廊中。 “孽障!你看看她!你看看她这副目无尊长的模样!” 姜茂指着她消失的方向,气得胸口起伏,对着宋素雅怒道: “起初,我怜惜她自幼离家,在佛寺清苦,想好好补偿她。可她呢?夜半翻墙出府,如今更是这般态度!她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有没有我这个爹?!” 姜晚晴连忙起身,走到姜茂身边,纤手轻轻为他抚着后背顺气,声音柔婉体贴: “爹爹别生气,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女儿明日会多看顾着大姐姐些,定不让她在宴会上失礼。您消消气。” 宋素雅看着盛怒的丈夫和温言劝慰的小女儿,再想到长女那疏离冷漠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她张了张嘴,终究只是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姜渡生回到自己的院落时,天色已经有些暗沉下来。 丫鬟小环正拿着扫帚,借着廊下的灯笼光,有一搭没一搭地清扫着庭前落叶。 见姜渡生回来,她连忙放下扫帚行礼:“大小姐,您回来了。” “嗯。” 姜渡生应了一声,脚步未停向屋内走去,经过小环身边时,淡淡吩咐道:“小环,去给我找两床被褥来。” 小环愣了一下。 如今已入春,但夜里虽凉些,但也远未到需要加盖两床被褥的程度。 她偷偷觑了一眼大小姐平静的侧脸,不敢多问,只低声应道:“是,奴婢这就去。” 不一会儿,小环抱着两床蓬松的锦被进来,铺陈在姜渡生那张宽大的拔步床上。 姜渡生检查了一下厚度,点了点头:“可以了,下去吧。” “今晚无论听到什么动静,不必过来。还有,若夫人送东西过来也不必唤我,收下即可。” “是。”小环心下惴惴,但也知道大小姐性子不同寻常,恭敬地退了出去,并将房门掩好。 屋内只剩下姜渡生,以及跟进来努力降低存在感的纸人王大壮。 姜渡生走到窗边的贵妃榻坐下,并未点灯,任由渐渐升起的月光透过窗户流泻而入,在她眉间朱砂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银辉。 她目光落在规规矩矩站在角落的王大壮身上。 王大壮被她看得心头发毛,纸做的身子都有些发僵,眼睛眨巴了两下,结结巴巴地主动开口: “大、大师…您这么看着小的,是、是有何吩咐?” 姜渡生单手支颐,姿态慵懒,语气也带着点漫不经心: “过两日,等许家寻回许宜妁的遗骸,了却她的执念,我便要送她入轮回了。” 她顿了顿,目光依旧落在王大壮身上,“你呢?” “啊?”王大壮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的执念又是什么?”姜渡生缓缓道,月光下她的眼神清澈见底,仿佛能照透魂魄,“许宜妁大仇得报,心愿已了,可入轮回。” “你逗留阳间,依附纸人,总得有个缘由。是想报仇?是有所牵挂?还是单纯不想走?” 她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商量般的随意:“要不…趁这次机会,和她一起走?黄泉路上,也算有个伴。” “不要啊!” 姜渡生话音未落,王大壮已经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纸做的身躯“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 他纸做的手臂死死抱住姜渡生的小腿,哭天抢地地喊道: “大师!大师您不能赶我走啊!我很有用的!真的!我还能帮您做很多事!您让我再多玩几天…啊不是,多伺候您几天吧!求您了!” 他眼泪汪汪地仰着纸脸,努力推销自己:“要不…我去替您吓唬吓唬您那个不中用的妹妹?保管让她夜夜做噩梦。” “或者…我去您那个蠢…咳,您父亲书房,给他吹几口阴气,让他也难受难受?大师,我很有用的,您别赶我走哇!” 姜渡生:“……” 她低头,看着紧紧抱着自己小腿,一副赖定她了模样的王大壮,额角似乎有青筋隐隐跳动。 她轻轻动了动腿,语气微冷,“松开。” 王大壮反应极快,立刻松开,却依旧跪在地上。 纸做的肩膀一耸一耸,做出抽泣的模样,可怜巴巴地望着她。 姜渡生揉了揉眉心,再次问道:“别扯那些没用的。我问你,你真正的执念,到底是什么?” 第38章 别嚎丧了,我还没死呢 王大壮闻言,停止了抽泣。 手指有些扭捏地绞在一起,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委屈和不甘: “我……我就是个短命鬼。生前没做什么大恶,可也没积什么大德,稀里糊涂就死了。我最大的执念…就是不甘心啊!” 他抬起纸脸,眼睛似乎都透出点光,“我就想,再活得久一点,看看这世间更多热闹,尝尝更多没吃过的好东西。” “哪怕、哪怕是以现在这种样子,多留一段时日也好……我就这点念想。” 他说完,又小心翼翼地补充:“当然!如果能帮到大师,那就更好了!大师您法力高强,跟着您,肯定有热闹看!” 姜渡生看着他这副模样,一时有些无言以对。 这执念…倒也纯粹得有点可笑。 她沉吟片刻,开口道:“行吧。” 王大壮闻言,立刻支棱起耳朵。 “等我从姜家脱离之后,身边确实缺个打理杂务的…管事。” 姜渡生慢条斯理地说,目光扫过王大壮瞬间亮起来的眼睛: “不过,鬼魂之体,长期滞留阳间并非正途,依附纸人终非长久之计,且于你自身魂魄亦有损耗。” 她话还没说完,王大壮已经噌地一下从地上蹦了起来,激动得纸片身子都在微微颤抖: “我!我可以!大师!选我!我生前…呃,虽然没管过家,但我机灵啊!我学得快!我啥都能干!” “端茶送水、打扫庭院、跑腿传话、看门护院…啊,看门可能差点,但我能吓唬人!” “大师,您就让我再玩几个月,等我帮您把事儿都理顺了,您再送我去投胎也行啊!” 他生怕姜渡生反悔,恨不得把心窝子都掏出来。 当然,如果…他有的话。 姜渡生被他吵得揉了揉耳朵,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行了,别嚎丧了,我还没死呢。” 王大壮立刻闭嘴,两只纸手老老实实地叠放在身前,只是那眼神里的期待几乎要溢出来。 姜渡生挥挥手,懒得再跟他扯皮:“去,让人给我烧些热水来。” “好嘞!大师您稍等!小的这就去!保准水温恰到好处!”王大壮得了准话,顿时干劲十足。 纸片身子迈着步伐,嗖地一下就窜出了房门,把刚走到院门口准备询问是否要备水的小环吓了一跳。 看着王大壮的背影,姜渡生摇了摇头。 她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那轮越来越盛的明月,感受着体内那股逐渐变得清晰起来的寒意,轻轻吐出一口气。 子时将至。 姜渡生沐浴后,换了一身素白柔软的寝衣,早早便躺在了床上。 厚实的锦被层层覆盖,却依旧无法抵挡身体中,那股从随着月上中天而愈演愈烈的寒意。 那不是寻常的冷,而是一种阴煞之气不受控制地上涌,游走于四肢百骸。 她只觉得身体越来越僵,指尖冰凉。 血液仿佛都要凝结,牙关忍不住轻轻打颤。 她蜷缩在被褥中,试图汲取一丝暖意,却是徒劳。 体内那股冰寒之气如同活物,不断冲击着她强行维持的平静表象。 额间那点朱砂隐隐发烫,与周身的冰冷形成诡异反差。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月色越来越亮,寒气也越来越重。 姜渡生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因寒冷而带着微颤: “这谢烬尘这狗东西不是说会早些过来吗?现在都什么时辰了…” 就在她冻得快要昏过去的时候,窗外终于传来了轻微的响动。 像是衣袂拂过瓦片的窸窣声,随即是窗棂被轻叩响的动静。 姜渡生却连眼皮都懒得抬,更别提下榻去开窗了。 她只是将被子又裹紧了些,闭着眼,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窗外的人似乎察觉到了屋内的异样寂静。 略一迟疑后,窗栓被从外面以巧妙的手法无声拨开。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灵活地翻窗而入,落地无声。 谢烬尘穿着便于夜行的墨色常服,墨发以玉冠束起,几缕碎发散落额前。 他进屋后,立刻反手将窗户关严,阻隔了更多夜风侵入。 “怎么才来?”里间传来姜渡生压低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虚弱,还有压抑不住的轻微颤抖。 谢烬尘闻言,脚步微顿。 他站在外间,并未闯入内室。 目光快速扫过这间堪称冷清的闺房,最终落在隐约透出人影的屏风上。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亥时三刻…我以为,这算早了?” 隔着屏风,姜渡生能模糊看到谢烬尘的身影。 见他竟规规矩矩站在外间,甚至离内室门口还有几步远,一副恨不得退到屋外去的守礼模样。 姜渡生顿时气得牙痒,本就难耐的寒意似乎都因此加剧了几分。 她咬着后槽牙,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声音: “你坐那么远,是觉得隔空就能治病吗?” 谢烬尘被她这话噎了一下,借着内室昏暗的烛火,能看到他耳廓似乎泛起一点不易察觉的微红。 他抬手,不自在地碰了碰高挺的鼻梁,低咳一声:“…是我思虑不周。” 说罢,他终于迈步,绕过屏风,走进了内室。 一踏入里间,谢烬尘立刻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屋内点了盏微弱的油灯,勉强照亮一片朦胧。 而床榻之上,姜渡生整个人几乎蜷缩进两床厚重的锦被之中,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和散落在枕边的乌黑长发。 她眉头紧锁,长睫不住轻颤,唇色淡得几乎与脸色无异,唯有眉间那点朱砂红得愈发惊心夺目。 饶是裹得如此严实,她的身体似乎仍在微微发抖。 “你…”谢烬尘心头蓦地一紧,所有原本因深夜独处女子闺阁而产生的拘谨,瞬间被惊疑取代。 他上前两步,下意识地压低声音问道:“你怎么了?” 他原以为姜渡生先前提及的治病之说只是托词,可如今她这副模样,绝无半分作假。 更令姜渡生惊异的是,随着谢烬尘靠近床榻,每走近一步,那股萦绕在自己周身的阴寒煞气,竟像是遇到了某种克星,隐隐有退缩的趋势。 那几乎要将她冻僵的冰寒,如同遇到了暖流,冲击力明显减弱。 虽然依旧难受,却不再是无边无际的侵蚀。 她甚至能感到从他身上传来的令人舒适安定的暖意。 … 姜渡生想过他或许管用,却没想过他居然这么管用。 此时此刻,什么男女大防,在蚀骨的寒冷和难得的缓解面前,都变得微不足道。 她艰难地抬了抬眼皮,看向站在床前几步的谢烬尘,声音虚弱带着催促: “你过来。” 第39章 我闲得发慌,每月十五找你来看星星看月亮吗 谢烬尘见她副模样,再听她那有气无力的催促,什么礼教规矩,瞬间被抛诸脑后。 他快步走到床榻边坐下,身子微微前倾,靠近那裹在厚重锦被中却依旧瑟瑟发抖的身影,“我要怎么帮你?” 她之前说什么“看脸治病”的鬼话,他自然是不信的。 姜渡生费力地从被褥边缘伸出一只手。 那手纤细苍白,仿佛冰雪雕琢而成。 她声音虚弱,“你…把手伸出来。” 谢烬尘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将自己的右手伸了过去,掌心向上。 下一刻,姜渡生冰凉刺骨的手指便搭了上来,然后,轻轻握住。 好冰! 这是谢烬尘的第一感觉。 那触感不像活人的手,倒像握住了一块千年寒玉。 寒意顺着相贴的皮肤瞬间蔓延,激得他手腕上的翠玉念珠光华微闪。 然而,就在两手相触的刹那,姜渡生浑身猛地一颤。 不是冷的。 而是…她体内横冲直撞的阴寒煞气,在感应到对方掌心传来的紫气时,竟被那紫气丝丝缕缕地包裹住。 就像是独自跋涉在暴风雪中濒临冻僵的人,突然被拥入一个温暖炽热的怀抱。 姜渡生面上稍稍恢复了些许血色,只是神情变得有些古怪复杂。 因为…谢烬尘身上的煞气,顺着紫气一起涌入她体内。 但这股外来煞气,竟奇异地被她体内更霸道的煞气所吞噬,反而进一步巩固了她对自身煞气的控制。 效果竟比她预想的更好。 紫气镇煞,贵气固魂。 外煞引渡,反哺本源。 姜渡生身上的寒意缓缓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暖意。 她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些许血色,甚至舒服得轻轻喟叹了一声,蜷缩的身体缓缓放松下来。 谢烬尘一直紧盯着她的脸色,见她先是舒展眉头,随即又露出一丝复杂的神情。 误以为自己的接触并未起效,甚至可能加重了她的不适。 “怎么样?可有好转?若是不行…” 他作势便要抽回手,怕自己身上的煞气反而害了她。 姜渡生正沉浸在思绪中,察觉他要抽手,下意识地反手,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 她抬起眼,没好气地瞪他,“你要恩将仇报?!” 她体内的寒气好不容易开始消退,他这一撒手,岂不是前功尽弃? 谢烬尘被她扣住手腕,又听得这声斥责,顿时愣住了。 他放缓了声音解释道:“我是怕自己命格中自带的煞气,贸然接触,恐将煞气过渡给你,反令你更添苦楚。” 他出生便身带煞气,这事鲜少人知晓。 姜渡生闻言,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就你体内那点煞气?进来就被我体内的…” 她话说到一半,猛然刹住,心头一跳。 糟了,一不留神,说漏嘴了。 按照谢烬尘这心眼子比筛子还多的性子,必然能从她这句话里推出关键信息。 果然,谢烬尘眸光骤然深邃。 他看着姜渡生瞬间闭口的模样,再结合她方才的状态,一个清晰的脉络在他脑中迅速成型。 他尝试着微微动了一下手指,姜渡生立刻察觉,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 甚至抬眼瞥了他一下,那眼神里哪有半分虚弱无助,分明写着“别乱动”。 他薄唇微启,声音低缓,带着探究,“你体内也有煞气,且每逢月圆,便会如此发作?” 姜渡生装死,不说话。 谢烬尘见状,不再试图抽手。 同时俯身,靠近她,声音压得低,带着探究的笑意,“姜姑娘,你早就知道了,对吗?” 虽是问句,语气却斩钉截铁,“知道我身上有煞气,或许…还有别的我不知道的东西。” “你每月十五让我过来,根本不是为了看什么莫须有的病,而是从一开始,就是冲着借我这股气来的。” “对吗?” 他一口气说完,目光灼灼,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变化。 姜渡生体内煞气已被紫气压服大半,灵台恢复清明。 她懒得编造借口,干脆破罐子破摔,带着恼意: “不然呢?谢世子难道以为,我真是闲得发慌,每月十五找你来看星星看月亮?” “你命带紫薇,贵气天成,却又煞气缠身,阴阳交织,乃是世间罕见的镇煞之体。恰好,我体内也有些不太听话的东西,每月需得借你几分贵气镇一镇。” “你我各取所需,互利互惠。我之前说看脸治病,可没说谎…” “你这张脸,连带你这身命格气运,确实能治我的病。” 毕竟这张脸确实赏心悦目。 姜渡生顿了顿,语气难得带上一丝安抚的意味,补充道: “放心,对你无害。你这紫气源于命格,生生不息,借我些许镇压阴煞,于你而言,或许还能减轻些煞气孤克之象,算是互益。” “至于你身上的煞气…权当我心善,顺手替你祛除了。” 谢烬尘听着她这番近乎强盗逻辑却又坦率的解释,一时间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所以,她根本就是一只早就盯上他这棵“人形药材”,步步为营,就等着月圆之夜“采摘”? 不过…姜渡生的坦诚也让谢烬尘松了口气。 至少,这种基于明确需求和能力交换的关系,比那些虚无缥缈的算计,更让他觉得可控。 姜渡生觉得身子回暖了不少,甚至有些过于暖和了。 她不动声色地往外侧挪了挪,顺手将身上那床厚实的锦被扯起,不由分说地丢给坐在床沿的谢烬尘。 她慵懒地打了个哈欠,长睫轻颤,用理所当然的语气吩咐道: “谢世子,更深露重,男女大防。你就将就将就,在这脚踏上凑合一晚吧。” 谢烬尘:“……” 他低头看了看被硬塞到怀里,还带着她身上残余体温的锦被。 又抬眼看了看姜渡生近在咫尺的侧脸。 最后目光落在两人依旧紧紧交握的手上。 一时间,荒谬感涌上心头。 他忽然低低地嗤笑出声,胸腔微震,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好一个男女大防。”他慢悠悠地重复,语调拖长,意味不明。 被她握着的手却没有松开,就着这个姿势,当真抱着那床锦被,身子一歪,毫不客气地靠坐在了床边的脚踏上。 第40章 人心可怖,比鬼当诛 他身高腿长,这姿势算不上舒适,甚至有些委屈,但他面上却看不出半分勉强。 反而调整了一下姿势,寻了个相对稳妥的位置,将后背倚靠在床柱上。 “姜姑娘都这般体恤了,谢某岂敢不从?”他挑眉看她,烛火下那双桃花眼波光潋滟,带着戏谑。 姜渡生只当没看见,心安理得地闭上了眼。 体内煞气已被紫气压服,暖流环绕,久违的松弛感涌上,困意迅速袭来。 有那么个天然紫气在旁,月圆之夜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翌日清晨。 姜渡生是被一股实实在在,裹在厚被里的闷热热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昨夜被她丢给谢烬尘的那床锦被,不知何时又严严实实地盖回了自己身上,捂得她额角都沁出了细汗。 而脚踏上空空如也,谢烬尘早已不见踪影。 仿佛昨夜那人倚坐的身影只是一场幻梦。 唯有空气中似有若无残留的清冽气息,以及体内被安抚住的煞气,证明着那并非幻觉。 姜渡生撑着手臂坐起身,撩开身上过于厚重的锦被。 清晨微凉的空气拂过她的额角与脖颈,带来令人舒适的凉意。 姜渡生舒服地吁了口气。 随即,眸光落在一旁的锦被上,唇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她有理由怀疑,谢烬尘是故意把被褥给她盖回来的。 报复她让他睡脚踏?还是单纯怕她再着凉? 以那人心眼多的程度,前者的可能性似乎更大些。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叩响。 小环小心翼翼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大小姐,您醒了吗?夫人遣了赵嬷嬷过来,说是要为您梳妆打扮,待会儿好去永宁郡主府的赏花宴。” 姜渡生眸光微动,想起昨夜花厅里那番不愉快的对话。 “让她进来吧。”她语气平淡。 房门开启,赵嬷嬷低眉顺眼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捧着托盘和妆奁的小丫鬟。 赵嬷嬷是宋素雅身边得力的老人,见识过姜渡生的本事,不敢有丝毫怠慢。 她规规矩矩地行礼:“老奴给大小姐请安。夫人命老奴来伺候大小姐梳妆。” “有劳。”姜渡生起身,坐到妆台前。 赵嬷嬷手艺确实精湛,且极有眼色。 她并未像寻常仆妇那般试图用浓妆华饰来装扮姜渡生。 而是仔细端详了她的面容气质后,取了清淡的脂粉,只为均匀肤色,淡扫蛾眉,轻点朱唇。 发髻也梳得简约雅致,一支通透的羊脂白玉簪斜斜插入乌云般的发间,再无多余饰物。 最后,她取出一套早已备好的衣裙。 那是清冷的月白色,并非纯粹的白,而是泛着些微清冷蓝调的月华之色。 衣料是顶级的流光缎,行动间似有月光在裙摆流淌。 款式简约大方,裙裾层层叠叠却毫不繁复,广袖垂落,腰肢处轻轻一束,愈发显得身姿纤细,飘逸出尘。 当姜渡生换好这身衣裙,缓缓转过身时,连见多识广的赵嬷嬷也一时失语,眼中掠过难以掩饰的惊叹。 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姜渡生身上,那月白裙裳仿佛自身在散发柔和光辉。 她眉间一点朱砂艳色夺目,映着清冷绝俗的容颜,恍如冰雪雕琢,却又因那点红而有了生气。 这并非寻常贵女的娇美或华贵,而是一种类似神佛垂眸的圣洁,令人不敢直视,又忍不住心生仰慕。 “长陵城的贵女,老奴也算见过不少,”赵嬷嬷由衷地低声感叹,“可大小姐这般容貌气度,竟似天上明月,半点不输她们。” 姜渡生对这样的赞美无动于衷。 她走到桌边,拿起佛珠手串,熟练地将佛珠缠绕在纤细的手腕上。 深色的佛珠与雪白肌肤形成鲜明对比,更添几分不可亵渎的意味。 就在此时,一缕青烟自骨笛逸出,许宜妁的魂体浮现,凝实了些许。 她看了看盛装的姜渡生,又有些担忧地飘近,轻声道: “姜姑娘,今日宴会,人多眼杂。要不…你也给我剪个纸身子,我陪你一起去吧?总能帮你看看。” 姜渡生摇了摇头,声音温和,“不必。你与王大壮情况不同。” “他魂魄完整强韧,且执念浅薄,依附纸人损耗不大。” “你怨念虽解,但魂体虚弱,强行依附外物,只会加速魂力消散,于你轮回不利。” 她看了一眼许宜妁,“安心在笛中温养,待你兄长接你归家。” 一旁的赵嬷嬷只见大小姐对着空气低语,神色认真。 吓得头皮一麻,呼吸都屏住了,低垂着头,恨不得自己是个隐形人。 许宜妁见状,知道姜渡生主意已定,且是为她好,便不再坚持。 她叹了口气,魂体飘忽,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提醒:“那你一切小心。长陵的贵女圈……我生前也略知一二。” “有真性情的爽利人,可那表面笑盈盈,背后捅刀子的…也不少。攀比、算计、流言,有时比刀剑还可怕。” 姜渡生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她轻轻拨动了一下腕间的佛珠,声音清冷,“确实。” “人心可怖,比鬼当诛。” 她说完,不再看许宜妁的魂体,目光转向几乎僵成木头的赵嬷嬷,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 “走吧。” 姜渡生跟着赵嬷嬷来到前厅。 前厅内,宋素雅与姜晚晴早已盛装等候。 宋素雅身着绛紫色缠枝牡丹纹襦裙,头戴赤金点翠步摇,端庄中透着隆重。 姜晚晴则是一身娇嫩的樱粉色百蝶穿花云锦裙,发间珠翠莹莹,面容精心修饰过,美艳动人。 她正小声与宋素雅说着什么,眉眼间带着笑意。 然而,当那抹月白身影映入眼帘时,厅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宋素雅嘴边未说完的话戛然而止,目光落在长女身上,眼中闪过难以掩饰的惊艳。 这个女儿,离家太久,归来后又总是素淡疏离,让她几乎忘了,当年那个玉雪可爱的婴儿,若精心养育,该是何等风姿。 第41章 这通身的气派,竟比画上的人儿还标致 而姜晚晴看到姜渡生的刹那,脸上的甜笑骤然僵硬。 她拽着帕子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她知道自己与姜渡生生得有几分相似,可姜渡生身上那种不染尘埃的清冷之美,即便布衣素钗也难掩。 如今不过是略施粉黛,换了身得体的衣裳,更是将自己给比了下去。 站在她面前,自己这身精心的装扮,倒显得过于堆砌,落了下乘。 姜晚晴只觉一股酸涩妒意直冲头顶,她忍不住狠狠瞪了垂手立在一旁的赵嬷嬷一眼。 给姜渡生打扮成这样,是存心要压过自己吗? 宋素雅终于回过神来,脸上堆起笑容,快步迎上前,上下打量着姜渡生,语气里带着夸张的赞叹: “哎呀,渡生,你这一打扮起来,娘都快认不出来了!真真是…真真是不输长陵城任何一家的贵女!” 她说着,伸手想去拉姜渡生的手,似乎想表现出亲昵。 姜渡生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了她的手,只淡淡道:“过誉了。” 这疏离的态度让宋素雅有些讪讪的。 “娘!” 姜晚晴跺了跺脚,声音带着委屈和不满,快步走到宋素雅身边,挽住她的胳膊,娇嗔道: “您就只知道夸姐姐!女儿今日这身衣裳,头面,可是挑了许久,您都还没仔细看呢!” 宋素雅被小女儿一闹,立刻回过神来,脸上露出宠溺的笑容,连忙回身安抚,拍了拍姜晚晴的手背: “瞧你这孩子,还吃起味来了。我们晚晴当然也是顶顶好的,这身樱粉色最衬你,娇俏动人,娘看着就欢喜。” 姜晚晴这才稍微缓了脸色,依偎在母亲身边,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瞟向静立一旁的姜渡生。 只见对方眉目低垂,指尖无意识地拨动着腕间佛珠,对她们母女的互动仿佛视而不见。 那种置身事外的漠然,比直接的嘲讽更让她心头憋闷。 姜渡生实在懒得看她们这番母女情深的戏码,更无意在此多耗时间。 她抬眸,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声音清冷地吐出两个字: “走吧。” 说罢,她不再停留,转身便向府门外等候的马车走去。 宋素雅看着长女率先离去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叹一声,拉了拉犹自不甘的姜晚晴: “好了,快走吧,别误了时辰。” 马车轱辘滚动,驶向永宁郡主府。 车厢内,姜晚晴紧挨着宋素雅,试图找回往日的亲密与那份身为备受宠爱的姜家二小姐的优越感。 然而,眼角余光却总忍不住瞥向对面独自端坐,闭目养神的姜渡生。 那身月白衣裙在车厢内仿佛自带清辉,衬得她容颜愈发皎洁出尘,静默无言,却无端生出一种令人不敢惊扰的气场。 姜晚晴冷哼一声,挪开眼。 过了约莫半炷香时辰,马车缓缓停下,外头传来喧嚣的人声与车马声。 今日的永宁郡主府门前,可谓车水马龙,络绎不绝。 永宁郡主的母亲乃先帝幼女,嘉惠公主。 嘉惠公主出身不高,生产时又难产而亡。 先帝怜其幼年失恃,在她及笄后赐予郡主封号,享食邑,但并未像其他嫡出郡主那般给予过多关注。 当今圣上登基时,她尚是少女,如今皇上年近五十,她则刚过四十。 她早年嫁与一清贵文官,夫妻和睦,育有一女,夫君前几年病逝后,她便深居简出。 永宁郡主此次举办赏花宴,明面上的由头是赏玩,实则最重要的目的,便是为她那位已到适婚年龄的独女,昭华县主相看郎婿。 永宁郡主广发请帖,不仅邀请了各家适龄的贵女,更有不少王孙公子、青年才俊在列。 各家有适龄女儿的,自然也存了心思,带女儿来见见世面。 万一能入了哪位贵人青眼,或与县主交好,也是美事一桩。 有儿子的,更是希望能在这等场合脱颖而出,若能尚了县主,便是与皇家更近一步,前途无量。 因此,今日这赏花宴,看似风雅,实则暗流涌动。 姜渡生准备下马车时,宋素雅看着神色有些漠然的她,心中那点不安又浮了上来。 她忍不住再次开口,声音压得低,带着小心翼翼的提醒: “渡生,到了赏花宴,人多眼杂,你…记得谨言慎行,莫要与人争执,也、也莫要提及不该提的。” 她所指的自然是姜渡生与楚彦昭的旧婚约。 姜渡生闻言,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她抬眼,目光平静地看了宋素雅一眼,她点了点头,算是应下,却并未开口承诺什么。 这姿态,让宋素雅心头一紧,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永宁郡主府邸恢弘,今日装点得花团锦簇,花香四溢。 天蜀国民风较前朝开放,男女之防虽存,但并非全然隔绝。 永宁郡主府的赏花宴,场地便设在了府中最为开阔的沁芳园。 园内花木扶疏,春意盎然。 宴席分为东西两区,中间仅以数扇高大的百鸟朝凤苏绣屏风略微隔挡。 视线可轻易穿透屏风缝隙,隐约瞧见对面席上的衣冠鬓影,笑语声亦能清晰传来。 这既保持了必要的礼节,又成全了今日相看的主旨,可谓用心良苦。 姜晚晴一下马车,便如鱼入水,很快寻到了平日相熟的几位官家小姐,聚在一处海棠花下,言笑晏晏。 宋素雅则打起精神,领着姜渡生去与几位相熟的夫人寒暄。 几位夫人见宋素雅身边骤然多了位如此容貌气度出众的少女,皆露惊艳之色。 月白色的衣裙衬得姜渡生肤色欺霜赛雪,眉间朱砂一点,如同雪地里绽开的红梅,夺目至极。 最令人心惊的是那份气度,那不是刻意端出来的高贵,而是一种仿佛远离红尘万里的疏淡通透。 一位身着宝蓝色织金长裙的夫人,忍不住拉着姜渡生的手,细细端详,眼中满是赞叹: “哎呀,这便是姜大小姐吧?真是好模样,这通身的气派,竟比画上的人儿还标致!可曾读过什么书?习过什么字?” 这话问得颇有深意,显然是对姜渡生产生了兴趣,存了为自家儿子相看的心思。 第42章 我并非贪恋尘世,只是心中有惑未解 姜渡生任由她拉着,神色淡淡,佯装未听懂其中深意,只如实答道: “回夫人,自幼长于佛寺,不曾读过四书五经、女戒女训。” “日常翻阅最多便是佛经典籍,闲暇时…也看些抓鬼画符、风水堪舆的杂书。” 话音一落,那夫人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拉着姜渡生的手也松了松,眼中那点热切迅速冷却。 抓鬼画符… 她突然想起这位姜大小姐就是因为命格孤煞而被送至佛寺的。 周遭几位夫人也是面面相觑,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那名夫人干笑两声,勉强找回声音:“呵、呵呵,姜大小姐,当真是性情独特,有趣得紧。” 姜渡生微微弯唇,算是回应,目光却已经飘向不远处的一座假山。 假山嶙峋,藤萝披拂,山顶凉亭处,站立着一道身着水绿色襦裙的纤弱身影。 那身影背对着喧嚣宴席,正静静望着园外某处,姿态寂寥,与周围的欢快格格不入,且常人似乎对她视而不见。 姜渡生收回视线,趁着宋素雅正与其他夫人努力圆场的功夫,缓步朝假山走去。 绕过几丛开得正盛的西府海棠,她踏上假山的石阶,来到那女子身后。 女子似乎浑然未觉,依旧望着远方。 “你在看什么?”姜渡生开口,声音不高。 那女子身形明显一颤,倏然回头,露出一张清秀苍白却难掩书卷气的脸庞。 她眼中先是茫然,待看清姜渡生平静注视着自己的目光时,骤然涌上难以置信的惊愕,“你…你能看见我?” 姜渡生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女子周身纯净的魂光,问道:“既已身故,为何滞留阳间,不去往该去之处?” 女子见姜渡生不仅能看到自己,语气也如此平常,惊愕渐渐褪去。 她先是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本不存在的衣裙,然后朝着姜渡生端端正正地福了福身子,仪态优雅,显然受过良好的教养。 “我叫孟雪烟。”她声音轻柔,“家父乃国子监司业孟文正。”她报出父亲官职时,眼中闪过一丝黯然。 国子监司业,从四品,清贵文官。 难怪此女气质娴雅,带有书卷气。 姜渡生对她的身世并不意外,直接问道:“孟姑娘,你是如何亡故的?” 孟雪烟闻言,苍白的面容上竟浮现出自嘲的笑意。 她转过头,再次望向远方,那里似乎是城外山峦的方向。 “说来,怕姑娘笑话。”她声音飘忽,“我是自己从城外的落霞崖跳下去的。” 跳崖自尽? 姜渡生眸光微动。 看这孟雪烟的魂魄澄净,并无厉气怨念,不像是含冤负屈或被逼至绝路的样子,反而有种哀伤与惘然。 孟雪烟重新看向姜渡生,眼中带着希冀,“姜姑娘,我死后到处游走,偶尔能听到一些游魂低语。” “他们说,这世间有一些真正有本事的大师,心怀慈悲,会帮助迷途的亡魂了却执念,重入轮回…”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恳求,“你…你能帮帮我吗?我并非贪恋尘世,只是心中有惑未解,有愿未了,无法安心离去。” 姜渡生静静看着她,片刻后,颔首:“可以。你暂且跟在我身边。待此间事了,再细说。” 孟雪烟眼中一喜,连忙再次行礼:“多谢姜姑娘!雪烟感激不尽!” 就在这时,不远处一株垂丝海棠后,一位原本正在赏花的鹅黄衣裙少女,无意间瞥见假山上的姜渡生。 见她独自而立,对着空无一人的方向低声细语,仿佛在与什么人交谈。 少女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眼中流露出惊恐之色,踉跄着后退两步,差点碰倒身后的花盆。 姜渡生自然注意到了那边的动静,却毫不在意。 她示意孟雪烟的魂体跟上,自己则从容走下假山。 姜渡生刚走下假山没几步,身后便传来一道温润含笑的男声,“姜姑娘,好巧。” 姜渡生脚步微顿,回身看去。 楚彦昭身着一身天青色暗绣竹纹杭绸直裰,外罩同色系轻纱罩袍,腰间系着羊脂白玉带,缀着一枚成色极佳的翡翠玉佩。 墨发以玉冠束起,面如冠玉,手持一柄象牙骨扇,在春日照耀下,端的是翩翩佳公子,温雅贵气,惹得附近几位小姐都忍不住悄悄侧目。 然而,姜渡生眼底却只掠过一丝厌烦。 又是他。 楚彦昭在姜渡生回眸的刹那,眼底划过一丝惊艳的亮光。 今日园中姹紫嫣红,贵女们无不精心装扮,争奇斗艳,唯恐被繁花比了下去。 唯有姜渡生,一身清冷月白,不施过多粉黛,仿佛独立于这喧闹红尘之外。 可惜,这份欣赏很快就被姜渡生接下来的反应打了个粉碎。 只见她秀眉微蹙,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瞬,便移开了,语气平淡,“你哪位?” 楚彦昭脸上那温润得体的笑容,霎时间僵住了。 第二次了。 若说昨日酒楼初遇,她因未记住自己的长相而问“你哪位”,尚可理解。 可今日,他特意换了一身更显眼的装束主动招呼,她竟又来一次? 楚彦昭几乎可以肯定,姜渡生是故意的。 她分明记得他,却偏要做出这般无视的姿态。 他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拢,面上的僵硬不过一瞬,便又恢复了温润的笑意。 甚至上前两步,拉近了距离,声音温和, “姜姑娘真是贵人多忘事。不过,能成为第一个让姑娘记不住容貌的人,倒也是楚某的荣幸。” 他微微欠身,做出郑重其事的模样,“那楚某便再自我介绍一次。在下楚彦昭,家父乃淳亲王。昨日在酒楼,与姑娘和烬尘曾有一面之缘。” 他将谢烬尘的名字也带了出来,目光留意着姜渡生的反应。 姜渡生听完,只是可有可无地“哦”了一声,点了点头,仿佛只是听到一个无关紧要的信息。 随即再次转身,明显不欲多谈。 “姜姑娘留步。”楚彦昭再次叫住她,这次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探究,“姑娘与谢世子,似乎颇为相熟?” 这就是他今日主动搭讪的主要目的之一。 谢烬尘与姜渡生之间的关系,实在令他好奇且隐隐不安。 第43章 佛前叩首万千,未必是真恭敬 姜渡生脸上终于露出明显的不耐。 她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清冷的声音带着讥诮,清晰地传来: “楚世子有这般闲情逸致,操心我与谢世子熟与不熟,不如多花些心思想想,该如何去哄哄我那位妹妹吧。” 说罢,她微微侧首,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楚彦昭身后不远处。 楚彦昭下意识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只见穿着一身娇嫩樱粉,本应甜美可人的姜晚晴,此刻正站在一丛怒放的茶花旁,脸色微微发白,一双美目含怒带怨。 正死死地盯着他与姜渡生交谈的方向,手中的丝帕已被绞得不成样子。 显然,她将方才楚彦昭主动与姜渡生搭话,甚至靠近低语的情景尽收眼底。 趁着楚彦昭分神的刹那,姜渡生不再停留,径直走回到宋素雅身边坐下。 孟雪烟的魂体飘随在她身侧,好奇地回望了一眼脸色微变的楚彦昭和明显醋意翻腾的姜晚晴。 宋素雅见姜渡生回到身边,暗自松了口气,低声叮嘱道: “渡生,你去哪了?眼看就要开宴了,莫要再走远。” 她目光扫过四周,未见姜晚晴踪影,眉头微蹙,对身后侍立的赵嬷嬷吩咐: “去,将二小姐寻回来,别误了时辰。” 赵嬷嬷低声应“是”,躬身退下,朝人群稠密处寻去。 孟雪烟的魂体依偎在姜渡生身侧,声音轻得像一缕叹息,带着无尽的酸楚: “你看,那便是我娘亲,曾焉然。” 姜渡生凝神看去。 曾焉然约莫四十出头,眉目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端丽温婉。 只是此刻眼下泛着明显的青黑,脂粉也难掩那份疲惫与哀戚。 她发间簪着一支素银簪子,穿着沉香色织锦褙子,料子不错,颜色却过于沉暗。 姜渡生的目光掠过她眉眼命宫,心中微动。 此人面向本属和善明理,福禄平顺,应有子女缘分。 然而此刻,代表“女”的宫位黯淡无光,隐有断折之象,正应了孟雪烟芳魂早逝。 更令姜渡生留意的是,她夫妻宫位晦暗不明,隐现纷扰裂痕,近来必有剧烈争吵或冷战。 夫缘正遭受严峻考验,气氛冰冷僵持,且这裂痕的源头,似乎也与子女之事脱不开干系。 仿佛察觉到姜渡生的视线,曾焉然若有所感,抬起眼眸望了过来。 她的目光起初有些茫然,待看清是位面生的容貌清丽女子,眼中掠过一丝疑惑,随即出于礼节,还是微微颔首示意。 姜渡生亦平静地冲她点了点头,随即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 恰在此时,园门处传来通传声: “永宁郡主、昭华县主驾到!” 满园喧笑霎时一静,众人无论正在做甚,皆迅速整理仪容,敛衽垂首,准备行礼。 姜渡生却只静立原地,指尖轻捻,一层常人无法窥见的微光掠过周身。 在众人眼中,她已然同旁人一般,恭敬地福身下去,姿态标准,毫无异样。 法术之下,她的目光却越众人低垂的头顶,径直落在了被簇拥而入的永宁郡主身上。 永宁郡主年约四十,保养得宜,姿容明媚。 头戴赤金点翠凤凰步摇,身着石榴红遍地金宫装,通身气派华贵逼人。 然而,姜渡生眸光却是一凝,落在了永宁郡主身侧。 那里近乎透明地贴附着一名男子的魂体。 那男子面容俊秀却惨白,魂体淡得几乎要与春日光线融为一体。 周身缠绕着浓重的眷恋,却无甚戾气。 只是痴痴望着永宁郡主的侧脸,分明已是强弩之末,随时可能彻底消散于天地,却偏偏固执地徘徊不去,不入轮回。 “诸位不必多礼,快快请起。”永宁郡主笑容和煦,声音清亮,抬手虚扶。 她目光缓缓扫过满园宾客,在掠过姜渡生时,停顿了半瞬。 随即自然地落到了宋素雅身上,笑意加深了些:“姜夫人。这位便是刚从佛寺归来的姜大小姐吧?果然气质出尘,不同凡响。” 宋素雅忙笑着应道:“郡主谬赞了。渡生,快上前见过郡主。” 姜渡生依言上前半步,依旧只是浅浅颔首,声音清越,“姜渡生,见过郡主。” 这一幕,立刻引来了一些细微的抽气声和窃窃私语。 一位与宋素雅素来不甚和睦,身着绛紫色团花褙子的圆脸夫人,当即用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人听清的音量,阴阳怪气地开口: “哟,到底是佛寺里清静惯了,不懂咱们长陵城的规矩。见了郡主殿下,就这般点头了事?” “姜夫人,您这掌家理事是一把好手,怎的教导女儿礼数上…啧啧。” 她是王御史的夫人,向来嘴皮子利索,最爱挑人错处,又素来与宋素雅不睦。 众人目光顿时聚焦在姜渡生身上,有幸灾乐祸,有担忧,也有纯粹看热闹的。 宋素雅脸色微变,正欲开口维护,姜渡生却已抬眼,眸光落在那王夫人脸上。 只一瞬,她便收回视线,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细微的议论: “礼在心诚,不在虚形。佛前叩首万千,未必是真恭敬;人前弯折了脊梁,也未必是真尊重。” 她顿了一顿,目光似有深意地再次掠过王夫人那张保养得宜的脸: “我观夫人面相,家宅本应丰足,然眉间川字纹深锁,近期忧思惊惧过甚。” “鼻翼右侧兰台位隐见赤丝,恐有财物暗损,或为亲近之人所累。眼角奸门色滞,夫星不稳,非外因,乃内耗。” “与其操心他人礼数周全与否,不若先理顺家中账目,宽解心怀。火气太盛,伤身,也…伤人。” 她语速平缓,并无激烈言辞,却字字如针,精准地刺向王夫人最不愿为人道的隐痛。 王御史近来在朝中因直言触了霉头,正被冷待。 府中确实因一些营谋事由折了点钱财,夫妻为此没少争执。 她又忧心丈夫前程,夜不能寐。 这些事虽未张扬,但姜渡生寥寥数语,竟似句句戳中她近来的烦忧。 王夫人那张圆脸瞬间涨得通红,手指着姜渡生,嘴唇哆嗦着: “你、你胡言乱语什么!简直、简直不知所谓!” 虽是这般说,却是气势全无,在周围人或讶异探究的目光下,羞愤难当。 满场为之一静。 谁也没想到,这位刚从佛寺归来的姜大小姐,竟敢顶撞御史夫人。 第44章 我佛慈悲,却渡不了蠢货 永宁郡主见这场面,非但没有怪罪,反而抚掌轻笑出声,打破了僵局: “好了好了,不过些许小节,姜小姐快人快语,倒是爽利。今日赏花为主,何必拘泥虚礼。” “姜夫人,您这女儿,颇有几分率真呢。” 她一句话,既给了王夫人台阶下,又将姜渡生的言行定义成“率真”,轻轻揭过。 宋素雅连忙顺势谢过郡主宽容,心却跳得厉害。 她也没料到,这个女儿竟有如此胆色… 姜渡生已垂下眼帘,仿佛刚才那番话不是出自她口。 永宁郡主笑吟吟地又看了姜渡生一眼,这才转身,引着众人往摆好宴席的花厅走去。 那即将消散的魂体,依旧痴缠地跟在她身侧,对刚才的小插曲毫无反应。 姜渡生随着人群往花厅方向移动,孟雪烟的魂体飘在她身侧,忧心忡忡地低语: “姜姑娘,您方才那般说王夫人,据我生前所知,她可不是什么宽宏大量之人,素来睚眦必报。” “御史的笔杆子和嘴皮子最是厉害,若她在王御史耳边吹风,怕是会对姜大人…不利。” “无妨。”姜渡生轻笑一声,那笑意淡若浮冰,未达眼底,“左右…我看我那便宜爹,也挺不顺眼的。他若因此头疼,我或许还能得些清净。” 她语气里的漠然与疏离,让孟雪烟一时语塞。 就在这时,一只手突然从旁侧伸来,攥住了姜渡生的衣袖,力道不轻。 姜晚晴不知何时已回到近前,赵嬷嬷一脸无奈地跟在后面。 她一双杏眼紧盯着姜渡生,里面交织着委屈、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她压低声音质问道:“姐姐,方才你与彦昭哥哥在那边,说了些什么?” 姜渡生垂眸,瞥了一眼自己被攥出褶皱的袖口,没什么情绪地用力将袖子扯了回来,抚平。 随即,才抬眼看向姜晚晴,语气里带着一丝惊讶: “咦?你竟没被他三言两语哄住,还跑来问我?比我想象中的,倒是聪明了一点点。” 这看似夸奖实则暗含讥诮的话,让姜晚晴脸颊腾地红了。 她咬了咬下唇,努力维持着姿态,“姐姐,我与彦昭哥哥的婚事已是两家定下的事实,父亲母亲都点了头的。你…你莫要再与他走近,平白惹人闲话。” “呵。”姜渡生闻言,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温度,“那我收回刚才的话。你还是挺蠢的。” “你!”姜晚晴眼圈瞬间更红,正要发作。 姜渡生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继续道: “看在你我尚有一丝血缘牵扯的份上,我也提点你一句,趁早与你那彦昭哥哥退了亲事。他,绝非良配。” 这话如冷水泼面,姜晚晴猛地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姜渡生,随即那眼神转为羞愤和怀疑: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突然回来没安好心!你就是觊觎彦昭哥哥!你休想!我…我告诉娘亲去!” 她声音带着哭腔,说完,再也顾不得仪态,狠狠一跺脚,转身就朝着宋素雅所在的方向跑去,留下赵嬷嬷慌忙追去。 姜渡生望着她跑开的背影,摇了摇头,低声自语,只有身旁的孟雪烟能听见: “我佛慈悲,却渡不了蠢货。” 孟雪烟看着姜晚晴消失的方向,轻叹一声: “姜二小姐对那楚世子,用情颇深。您这般直言,她怕是听不进去,反而会怨恨于您。” “由她去。”姜渡生漠不关心,目光已投向花厅内渐次落座的众人,“执迷不悟,终将自食其果。我的提醒,只说一次。” 姜渡生迈步进入花厅,永宁郡主已端坐主位,昭华县主挨着她坐下。 永宁郡主敏锐地察觉了姜晚晴那边的些许骚动,但只含笑扫过一眼,并未多问,转而与身边的贵妇们寒暄。 而孟雪烟的娘亲曾焉然,被安排在了离主位不远不近的位置。 她独自坐着,身侧并无其他交好的夫人主动与她攀谈,显得格外孤清。 她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光洁的瓷碟,肩膀微微垮着。 孟雪烟的魂体也顺着姜渡生的目光望去,见到母亲如此形单影只,憔悴落寞的模样,周身阴气一阵波动,流露出浓烈的悲伤与心疼。 “开宴——” 随着司仪一声唱和,侍女们鱼贯而入,珍馐美馔络绎呈上。 丝竹之声响起,方才小小的插曲似乎被掩盖下去,席间渐渐恢复了笑语晏晏。 宴至中段,气氛渐趋热络。 丝竹声婉转,觥筹交错间,贵妇贵女们轻声笑语,谈论着时新衣饰、长陵城趣闻。 永宁郡主谈笑风生,八面玲珑,既不过分热络,也绝无冷落任何一位宾客。 御史夫人自被姜渡生当众“提点”后,一直阴沉着脸,偶尔与邻座夫人低语两句,目光却时不时落在姜渡生所在的方向。 她心中那股邪火憋了半晌,眼见姜渡生安坐席间,神情淡漠,仿佛无事发生,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终于,在御史夫人与旁侧一位素来与她交好,也知晓些陈年旧事的户部侍郎夫人交换了一个眼色后。 她捏着帕子,状似不经意地扬声笑道:“说起来,今儿这园子里的姑娘们,一个个真是花团锦簇,瞧着就让人欢喜。姜夫人,您府上两位千金,更是出挑。” 她话锋一转,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姜渡生身上,“尤其是姜大小姐,这般品貌气度,从前竟藏在佛寺,真是可惜了。想必…如今上门提亲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吧?” 她刻意顿了顿,见众人都被她的话吸引了注意力。 尤其是宋素雅,脸色微变。 坐在男席的楚彦昭也停下了与旁人的交谈,望了过来。 王夫人心中冷笑,用带着回忆的口吻道:“哎哟,瞧我这记性,忽然想起一桩旧闻来。” “好些年前,姜大小姐与淳亲王世子是不是还指腹为婚来着?还是两家老爷子口头说下的?” “当时可是传为美谈呢!只可惜后来…唉,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喽。” 她这番话声音不高不低,却恰好能让所有人都听清。 第45章 我自幼长于佛前,聆听的是佛法梵音,见惯的是青灯古卷 御史夫人话音落下的瞬间,席间静了一瞬。 无数道目光在姜渡生、楚彦昭以及瞬间白了脸的姜晚晴之间来回逡巡。 指腹为婚? 还是和如今已经与姜晚晴定亲的楚彦昭?这可真是…耐人寻味。 宋素雅脸色有些发青,勉强笑道:“王夫人说笑了,那都是长辈们酒后的戏言,当不得真,孩子们都大了,各有各的缘分。” “戏言?” 王夫人用帕子掩了掩嘴,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之色,“我可是记得真真儿的。当年姜老爷子与老王爷交好,酒后指着说要结亲,多少人都听见了。” “对了,我听当时还交换了玉佩来着。怎么,姜大小姐离京久了,这桩事便不作数了?” 她故意将“不作数了”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晰,目光意有所指地在姜渡生和楚彦昭之间转了转。 “不过也是,如今楚世子与姜二小姐郎才女貌,佳偶天成,旧事嘛,提它作甚。只是…” 她拖长了语调,“这姐姐的婚事,倒让妹妹承了去,也是缘分奇妙,佳话一桩啊。” “承”这个字,她用得刁钻恶毒。 既暗指姜晚晴抢了姐姐的东西,又暗示其中或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更将姜渡生置于一个被抛弃的位置。 姜晚晴的脸已血色尽褪,手指紧紧攥着绣帕,指尖发白。 她看向王夫人的目光充满了愤怒,但更多的是慌乱和无助,她不由自主地看向男席的方向。 楚彦昭面上依旧维持着温润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并未立刻出声,似乎在衡量。 席间响起压抑的窃窃私语。 许多年轻一辈的,确实不知这桩陈年旧事。 此刻听来,顿觉狗血淋漓,众人看向姜家姐妹的眼神都变得复杂起来。 宋素雅更是气得手都有些抖,却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就在这时,一直静坐未语的姜渡生,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瓷盏与桌面轻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竟奇异地压过了那些低语。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王御史夫人,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王夫人。您似乎对旁人的陈年旧事,格外上心。” 王夫人皮笑肉不笑:“不过是闲聊罢了,姜大小姐莫要介意。” “不介意。”姜渡生语气淡然,“只是觉得夫人您的记性似乎时好时坏。” “记得住别人家十数年前的酒后戏言,却记不清我方才提醒夫人理清家宅,静心宁神。” “看来夫人此刻心火虚浮,肝气郁结于目,怕是晚间又要多梦惊悸了。” 王夫人脸色一变,刚要反驳。 姜渡生却不给她机会,目光微转,扫过脸色苍白的姜晚晴和眼神晦暗的楚彦昭。 最后落回王夫人脸上,慢条斯理地继续道:“至于您说的姐姐的婚事妹妹承了,此言大谬。” 她微微摇头,仿佛在纠正一个无知孩童的错误,“姻缘天定,人事纠葛,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也各人有各人的选择。” “旧日一句戏言,如同春日落花,风过无痕。有人执着于拾取早已零落成泥的残瓣,还以为是珍宝。” “有人却只向前看,前方自有更广阔的天地,又何必回头计较那一点尘埃?” 她这话,既撇清了自己与那所谓指腹为婚的关系,将其轻描淡写为落花尘埃,又暗讽了执着于此的姜晚晴和楚彦昭,眼界狭隘。 “更何况…”姜渡生语调微扬,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讥诮,“我自幼长于佛前,聆听的是佛法梵音,见惯的是青灯古卷。” “心中所求,早已非红尘俗世之小情小爱。王夫人以己度人,用后宅妇人的心思揣度于我,未免…太小看我了,也小看了佛法。” 此言一出,满座皆静。 王夫人拿婚约说事,争风吃醋的伎俩,在姜渡生这份超然物外的姿态面前,显得无比庸俗和可笑。 就连永宁郡主听完这番话后,看向姜渡生的眼神也更深了几分。 姜晚晴则怔怔地看着姜渡生,嘴唇翕动,却说不出一句话。 楚彦昭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看向姜渡生的目光复杂难言。 王夫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被堵得哑口无言。 她本是想羞辱姜渡生,挑拨她们姐妹关系,顺便给宋素雅添堵,却没想到姜渡生根本不接招。 反而四两拨千斤,将她衬得像个搬弄是非,心胸狭隘的长舌妇。 “说得好。”上首的永宁郡主适时开口,笑容温婉,目光赞许地看向姜渡生,“姜小姐心性通透,见识不凡,果然非常人。旧事已矣,未来可期。” “今日赏花宴,只谈风月,不论其他。来,诸位,尝尝这道新贡的蜜酿,清爽宜人,正合这时节。” 郡主发话,一锤定音,谁也不敢再纠缠。 众人连忙附和,气氛重新活络起来,只是那暗流,却并未真正平息。 王夫人狠狠瞪了姜渡生一眼,低头喝茶。 姜晚晴眼眶倏然泛红,睫羽轻颤,堪堪将湿意逼回眼底。 姜渡生这一番话,字字句句都像细针,将她扎在众目睽睽之下,进退两难。 姜渡生那云淡风轻的态度,无异于向在场的每一个人宣告,自己放在心尖上珍视的一切,于姜渡生而言,不过是可以随意丢弃的敝屣。 孟雪烟的魂体在姜渡生身旁轻轻叹息:“姜姑娘,您这般怕是彻底将王夫人得罪狠了。还有二小姐她…” 姜渡生端起清茶,抿了一口,打断她:“债多了不愁。” “况且,有些人,有些事,不是躲就能清净的。” 该来的,总会来。 而殿外,听闻姜渡生在此,特意赶来凑热闹的谢烬尘靠在冰凉的石柱上,唇角向上扬了扬。 好一个“心中所求,早已非红尘俗世之小情小爱。” 这话不仅是回击王夫人,恐怕也是说给在场某些有心人听的。 她这是在明明白白地划清界限,竖起一道无形的墙。 谢烬尘没有继续听下去,他从容地从廊柱后走出,仿佛只是路过。 第46章 姜渡生,你可知妄议宫闱秘事,是何等下场 宴席渐近尾声,气氛在永宁郡主的主持下,维持着表面的和乐。 丝竹声渐缓,侍女们开始悄无声息地撤换残羹,奉上清口的香茗和精致果点。 昭华县主自宴席中段起,便显得比初时沉静了些。 一双美目不再漫无目的地扫视全场,而是时不时带着几分羞涩与探究,悄悄望向男席间某处。 永宁郡主顺着女儿的目光看去,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笑意,微微颔首。 不少心思敏锐的夫人已经察觉到了这份不同寻常的关注,目光也随之暗暗逡巡,猜测着是哪家公子入了县主的眼。 永宁郡主心中大约有了计较,便不再多留众人。 待最后一道甜汤用毕,她优雅地执起帕子拭了拭嘴角,含笑开口道: “今日春光正好,诸位夫人小姐能来,本郡主甚是欢喜。” “宴席至此,想必诸位也有些乏了,园中景致尚佳,诸位可再随意逛逛,或自便归家均可,不必拘礼。” 这便是委婉的送客之意了。 众人闻言,纷纷起身,向郡主和县主行礼道别,感谢款待。 宋素雅也领着姜渡生、姜晚晴起身。 姜晚晴自王夫人那番话后,一直有些魂不守舍,眼眶微红未退,低着头不太敢看人。 宋素雅心中叹息,正欲告退,却见永宁郡主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她身后的姜渡生身上。 “姜夫人。”永宁郡主声音温和,“姜大小姐灵气逼人,谈吐不俗,与本郡主甚是投缘,想留她再说会儿话。” “夫人与二小姐可先行回府,稍后本郡主自会派人妥帖送姜大小姐回去。” 此言一出,周围尚未完全散去的几位夫人小姐都停下了脚步,目光或讶异或探究地看向姜渡生。 能被郡主单独留下说话,这可是难得的体面与青睐。 宋素雅心中却是咯噔一下,既有些意外,又隐隐担忧。 她这个长女性情莫测,行事出格,方才已得罪了御史夫人。 此刻被郡主留下,不知是福是祸。 她看向姜渡生,却见她神色平静。 宋素雅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恭顺地福身行礼:“郡主垂爱,是小女的福气。那臣妇便先行告退,渡生年轻不懂事,若有言语不当之处,还望郡主海涵。” “姜夫人过谦了,本郡主瞧着,姜大小姐很是懂事。”永宁郡主笑道。 宋素雅闻言,又看了姜渡生一眼,那眼神里包含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没再多说什么,拉了一下还有些发愣的姜晚晴,低声道:“晚晴,走了。” 姜晚晴这才回过神来,她自然也听到了永宁郡主的话。 她咬紧了下唇,最后看了一眼立于原地的姜渡生,眼中情绪翻涌,终是垂下头,随着其他离席的女眷,默默走出了花厅。 楚彦昭亦在告退的人群中,他经过姜渡生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 似乎想说什么,但见姜渡生眼观鼻鼻观心,一副完全无视他的模样。 又见永宁郡主正含笑看着这边,只得将话咽下,彬彬有礼地向永宁郡主再次行礼后,转身离去。 其他客人陆续散去,花厅内很快只剩下永宁郡主、昭华县主、几位贴身伺候的嬷嬷宫女,以及静立一旁的姜渡生。 昭华县主好奇地打量着姜渡生,对这个言辞锋利的姐姐很有好感,但她知道母亲留下姜渡生必有要事,便乖巧地依偎在母亲身边,没有插话。 永宁郡主脸上的客套笑容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审视与探究。 她挥了挥手,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两个心腹老嬷嬷在门口守着。 厅内顿时安静下来,唯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远处隐约的流水声。 永宁郡主的目光缓缓落在姜渡生身上,开门见山,声音压低了少许: “姜姑娘,本郡主留你,并非只为闲谈。方才席间,你观王夫人面相,所言之事,颇为一针见血。” “本郡主很是好奇,你在佛寺之中,除了诵读经文,莫非还…修习了其他异术?” 她问得直接,目光锐利。 而永宁郡主身侧那道魂影,在郡主问出这句话时,似乎波动了一下。 目光从郡主身上,移到了姜渡生的脸上。 姜渡生迎上永宁郡主锐利探究的目光,神色没有丝毫畏惧。 她没有直接回答永宁郡主,反而微微侧首,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郡主身侧。 “郡主特意留下臣女,恐怕并非只为闲谈,或是确认臣女是否修习异术。”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腕间温润的佛珠,“您是想让臣女帮您寻人又或是…鬼魂?” 永宁郡主放在扶手椅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指尖微微泛白。 她面上不显,只那双凤眸中的压迫感骤然加重,牢牢锁住姜渡生,声音沉缓: “哦?姜姑娘何出此言?本郡主要寻何人?” 姜渡生仿佛没有感受到那股无形的压力,她视线焦点落在郡主身侧稍后一点的位置,仿佛那里真站着什么人。 “郡主不必试探臣女。若臣女猜得不错,郡主今日设宴,初始目的确是为昭华县主择一良配。” “只是后来,我与王夫人那番争执,让您看到了些许不同寻常之处,这才临时起意,将我单独留下,对吗?” 永宁郡主闻言,凤眸中锐利的光芒微凝,随即,那唇角缓缓勾起一抹赞赏的笑意。 她没有否认,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姜渡生继续。 这位姜大小姐的敏锐与胆识,果然没让她失望。 姜渡生神色不变,目光似是无意地再次扫过永宁郡主身侧那片虚无,那魂影似乎因她的注视而微弱地颤动了一下。 “观郡主眉宇之间,萦绕着一缕经年不散的忧思,非关自身,亦非全然关乎县主,乃是…对故人的未解之念。” 她缓缓道来,“若我猜得不错…郡主一直放不下的,是一个人,哦不…应该是已故之人。” 她顿了顿,“是一名男子。年纪应比您稍长几岁,生前想必是位清俊儒雅的文士。” “哐当!” 姜渡生话音未落,永宁郡主猛地从座椅上站起身。 身侧小几上那只茶盏,被她骤然失态扬起的袖摆猛地带落。 清脆的碎裂声在花厅内炸响,瓷片与温热的茶汤四溅。 她那张总是含笑的面容,此刻脸色瞬间褪去血色,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她死死地盯着姜渡生,仿佛想从她平静的脸上找出任何一丝谎言的痕迹。 巨大的冲击让她身形微晃,但长久以来的皇家教养与自制力让她在短暂的失神后,强行稳住了心神。 她缓缓地重新坐回了椅中,只是那挺直的背脊有些僵硬。 她的声音带着警告:“姜渡生,你可知…欺骗本郡主,妄议宫闱秘事,是何等下场?” 第47章 我想与郡主,做一桩交易 门口守着的两个心腹老嬷嬷听到茶盏的碎裂声和郡主陡然拔高的声音,心中一紧,下意识地推门而入。 永宁郡主只抬起一只手,做了个制止手势。 两个嬷嬷立刻屏息凝神,退回原位,将门守好。 姜渡生对于永宁郡主的威胁,恍若未闻。 她开口道:“郡主不信,亦是常情。这世间多的是故弄玄虚、招摇撞骗之徒。” 她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再次落在那道魂影的腰际,“只是…那男子腰间,系着一枚旧荷包。” 她微微眯起眼,似在仔细分辨:“样式是再寻常不过的,青色细棉布为底,边缘已有些磨损泛白。” “上头绣的纹样并非寻常花鸟,而是几竿墨竹,竹叶寥寥,笔意却颇有几分清瘦风骨。” “绣工不算顶顶精巧,甚至有些地方针脚略显稚拙匆忙,但那份用心…是藏不住的。” “荷包的系带,是褪了色的黛蓝丝绦,末端还缀着一颗小小的青玉珠。” 话音一落,永宁郡主猛地再次站起身。 这一次,她再也无法维持平衡,身形剧烈地晃了晃。 若非及时死死扶住了身后的椅背,只怕会当场踉跄倒地。 她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连嘴唇都变得灰白,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变得急促不稳。 那双凤眸瞪得极大,里面震惊、痛苦以及燃起的的希望,几乎要溢出眼底。 姜渡生描述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封锁在心底最深处的那个匣子。 那枚荷包,那几竿她当年凭着记忆和拙劣绣工勉强描摹的墨竹。 那黛蓝丝绦,那颗她亲手串上去的青玉珠…... 那是她及笄那年,背着所有人,熬了整整三个夜晚,拆了绣、绣了拆,最后才勉强成型的荷包。 里面没有放香料,只悄悄塞进了一小截自己院中竹子的嫩叶。 她将它送给了那个人。 那个人一直系在腰间,直到… 直到他消失不见。 这么多年,她以为除了自己和那个早已不在的人,世上再无第三人记得这枚荷包的存在,更遑论其如此细致入微的模样! 这个姜渡生…她真的能看到! “他…”永宁郡主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她目光急切地望向姜渡生视线的落点,那里对她而言依旧空无一物。 “他真的还在?他…他还好吗?不…他……”她语无伦次,意识到对方已是魂体,何谈好字。 巨大的悲恸瞬间淹没了她,眼眶迅速通红,积聚起水光。 昭华县主从未见过母亲如此失态脆弱的样子,吓得紧紧抓住母亲的衣袖,小脸也白了,担忧地看着姜渡生。 姜渡生看着永宁郡主瞬间崩溃又强自压抑的情绪,知道时机已然成熟。 她并未立刻回应永宁郡主的急切追问,反而话锋一转,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郡主,我能看见他,亦能让您看见他。但...天下没有白得的机缘。” 她微微抬眸,直视永宁郡主泪光未干却已迅速凝聚起警惕的眼睛,“我想与郡主,做一桩交易。” “交易?”永宁郡主听到这两个字,如同被冰水浇醒。 她到底是经历过风雨的皇室宗女,纵然内心翻江倒海,但涉及到利益交换,宫廷的生存本能立刻占据了上风。 她深吸一口气,抽出被昭华县主紧紧握住的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以示安抚。 然后竭力维持着仪态,重新坐回了主位。 尽管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锐利起来,方才的脆弱被掩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上位者的冷静。 “说来听听。”永宁郡主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但已稳了许多,目光如炬地锁定姜渡生。 姜渡生并不意外她的反应。 身处高位者,最忌被人抓住软肋,但同时也最懂得利用一切可用的筹码。 “很简单。”姜渡生开口,条理清晰,“第一,我需要郡主在适当的场合,承认并肯定我的能力。” “无需大肆宣扬,只需在日后有足够分量的夫人贵女面前,略微提及我为您解决了一点小小的烦忧即可。” “让长陵城这个圈子里的某些人知道,我姜渡生,并非只是姜家大小姐,还有些…他们或许用得上,也或许需要忌惮的本事。” 她打算借永宁郡主,为自己将来脱离姜家造势。 让众人知道,她不只是姜家那个刚从佛寺归来的姜家大小姐,而是一个拥有非常手段的特殊存在。 这既能吸引潜在的需求者,也能让像御史夫人那般想轻易拿捏她的人,心生顾忌。 “第二...”姜渡生继续道:“在我需要的时候,请郡主以您的立场,对我脱离姜家之事,表示理解,或至少…不加阻挠,不随众非议。” 这才是她真正的目的。 摆脱姜家,是她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步。但在这个礼法森严的世道,女子主动脱离家族,无异于惊世骇俗,必将承受巨大的非议。 如果能有永宁郡主这样地位尊崇的人物,哪怕只是表现出一种默许或中立的姿态,对她而言都是莫大的助力,足以抵消许多明枪暗箭。 永宁郡主闻言,凤眸微眯,她瞬间明白了姜渡生的全部意图。 借她的势立名,再借这名与势,挣脱姜家的束缚。 她虽不明白为什么姜渡生要脱离姜家,但不得不说,此女好算计,好胆魄! 也足够…直白。 “你的胃口不小。”永宁郡主缓缓道:“本郡主的势,可不是那么好借的。” “更何况,你如何证明,你真有本事解决本郡主的烦忧?仅凭能能描述出的一枚荷包?” 她刻意强调了“解决”二字,心口却有些发紧。 既渴望相信,又惧怕这只是一场更高明的骗局。 姜渡生没有再多说,神情转为专注与肃穆。 她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隐隐有微光流转。 她以指为笔,在空中极快地虚划,勾勒出一个隐隐透着禅意的金色符印。 符印成型的刹那,周围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光线都为之微微扭曲。 “凝神显形,暂通阴阳!” “显!” 随着她一声清叱,那金色符印如同拥有生命般,飘向永宁郡主身侧那片虚无之处,无声无息地没入其中。 紧接着,姜渡生左手迅速结了一个固魂印,一缕凝实温和的淡金色灵力随之射出,笼罩那处虚空。 第48章 她终究是那个被困在规矩与自身怯懦中的孟雪烟 下一刻,令人震撼的景象发生了。 就在永宁郡主和昭华县主的身侧后方,无数淡金色的光点如同萤火般凭空汇聚,迅速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不过两三个呼吸之间,一道身着素色锦袍,身形清瘦,面容温雅的男子身影,清晰地显现在了母女二人身后。 他看起来约莫四十许,眉眼间与昭华县主依稀有两分相似。 气质文秀,只是周身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虚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他腰间,赫然系着那枚青布墨竹的旧荷包。 可他的身影在金色光网的维系下,依旧微微波动着,显得极不稳定。 “夫君…?!” 永宁郡主似有所感,猛地回头。 当目光触及那道身影,永宁郡主忍不住捂住嘴,瞳孔骤缩,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爹…爹爹?!”昭华县主也惊呆了,泪水瞬间奔涌。 那显现的魂影在看清妻女的刹那,魂体剧烈一震,眼中满是无尽思念与酸楚。 他嘴唇颤抖着,似乎极为费力。 终于,一声沙哑微弱的呼唤,直接响在了花厅之中,也响在了永宁郡主和昭华县主的耳畔心间: “阿初、昭儿…” 是真的!是他的声音! 虽然虚弱缥缈,但那独特的音色和那温柔的语调,永宁郡主死也不会忘记。 “清和!真的是你!你…你一直在这里?!” 永宁郡主再也忍不住,泪水决堤,她站起身,想要扑过去,却又怕惊散这脆弱的身影。 沈清和的魂影贪婪地看着她们,眼中水光氤氲。 他尝试移动,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束缚,只能停留在原地。 他再次开口,声音断断续续,却努力让每个字都清晰: “对不起,阿初…那病得太急,可我舍不得走啊…” 他的目光转向昭华县主,充满了慈爱,“能看着昭儿长大,爹爹好欣慰,也好遗憾没能看你成婚…” “爹爹!”昭华县主哭出声,“女儿好想您!娘亲她...她一直很想您。” “我知道…我都知道…”沈清和的魂影似乎更加透明了一些。 他急切地看着永宁郡主,“阿初,你受苦了…把昭儿教养得这么好,我为你骄傲…” “不!不苦…”永宁郡主摇头,心如刀绞,“只要你还在,我...” 就在这时,姜渡生的声音冷静地插入,“郡主,县主,郡马爷的魂体已到极限。” “我强行显形并助其凝声,至多维持半盏茶。他魂力将竭,有话需尽快。” 这提醒如同冰水浇头。 永宁郡主猛地清醒,意识到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与沈清和的见面。 沈清和也听到了姜渡生的话,他脸上露出焦急与不舍,努力凝聚魂力,语速加快了些,却更显飘忽: “阿初,听我说。这些年你们虽然看不到我,但我一直都在你们身边。如今还能与你们道别,我执念已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荷包,又抬头,目光最终定格在永宁郡主脸上。 那眼神温柔得似乎能将人融化,却也悲伤得令人心碎,“往后要好好的,莫再为我伤怀,我...该走了。” “不!清和!再等等!”永宁郡主伸出手,徒劳地想要挽留。 沈清和的魂影却对她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身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淡、。 “珍重,我的阿初…昭儿…” 随着这最后一声呼唤落下,那维系着他的金色光网也终于支撑不住,悄然碎裂。 姜渡生迅速打开鬼门,将他的魂体送了进去。 花厅内,死一般的寂静后,是永宁郡主压抑的痛哭,和昭华县主抱着母亲一同落泪的声音。 那一声声的呼唤,再也得不到回应。 姜渡生静静站立等着。 花厅内陷入长久的寂静,只有母女二人压抑的啜泣声。 良久,永宁郡主才用尽力气般止住泪水,由昭华县主搀扶着坐稳。 她面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像是卸下了某种沉重枷锁。 虽然悲痛未减,但那份缠绕多年的空洞似乎被抚平了一些。 她看向姜渡生,目光复杂,有感激,有疲惫。 永宁郡主的声音沙哑疲惫,“姜渡生,你的本事,本郡主见识了。” “那么,郡主的答案呢?”姜渡生平静地问。 她完成了解决烦忧的部分,现在是收取报酬的时候。 永宁郡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属于上位者的清明: “你的两个条件,本郡主答应。第一件,本郡主会寻机为你造势。” “第二件,姜家之事,本郡主不会干涉,若舆论对你不利,在合适的场合,本郡主会为你转圜一二。” 她语气微顿,“但今日之事,乃本郡主私密,若有丝毫泄露…” 姜渡生打断她,坦然应道:“郡主放心。我与郡主的交易,止于解决烦忧与借势自立。” “您的家事隐私,与我无关,亦不会成为我口中的谈资。” 她的态度干脆明确,让永宁郡主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永宁郡主疲惫地挥了挥手,“本郡主会派人送你回府。今日…有劳了。” 这一声道谢,多了几分真切。 姜渡生微微欠身,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门口。 廊下的日光将她的月白裙摆镀上一层淡金,腕间佛珠随着步伐轻晃。 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花厅外的明媚春色里。 孟雪烟的魂体默默跟随,飘过门槛时,忍不住回头又望了一眼厅内相拥垂泪的母女。 她看向身前姜渡生挺直清冷的背影,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有敬佩、震撼甚至还有一丝恍然和苦涩。 若她当初有姜姑娘这份决绝的心性,敢于挣脱那窒息的桎梏,选择自己想要的路,是不是…就不会走到跳崖那一步? 是不是也能像姜姑娘此刻这般,即便孤身一人,也步履坚定,去挣一份属于自己的自在? 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 她终究是那个被困在规矩与自身怯懦中的孟雪烟。 孟雪烟幽幽一叹,魂体轻颤,加快速度,跟上姜渡生的步伐。 第49章 若是天生有缺,就找个大夫治治 不知过了多久,花厅内,永宁郡主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偶尔压抑的抽噎。 昭华县主红着眼睛,用嬷嬷递过来的热帕子小心为母亲擦拭泪痕。 永宁郡主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思绪不受控制地被拉回到那个闷热得令人窒息的夏日午后。 那是沈清和病倒的第三个月。 起初只是风寒,太医看了,药也吃了,却迟迟不见好,反而一日重过一日。 最后那些日子,他虚弱得连抬手都困难,终日昏睡。 偶尔醒来,眼神也是涣散的,望着她,嘴唇翕动,却再也发不出清晰的声音。 她日夜守在床边,握着他枯瘦的手,一遍遍告诉他: “清和,你会好的,昭儿还那么小,我们在等你…” 可他只是费力地转动眼珠,看着她,那眼神里有太多未尽之言,有依恋,有不舍,有担忧,却最终被淹没在越来越微弱的气息里。 他走得突然,在一个暴雨将至的深夜。 没有临终嘱托,没有最后的拥抱,甚至没能再清楚地唤一声她的名字。 就那么静静地,在她的注视下,停止了呼吸。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的心也随着那最后一丝气息,彻底碎了。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浑浑噩噩。 但奇怪的是,她总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有时是书房里,仿佛有人刚刚放下她读了一半的书。 有时是夜里惊醒,觉得身侧的床榻微微下陷,带着熟悉的微凉气息。 有时是教导昭儿时,恍惚觉得有一道温和赞许的目光落在她们身上… 她激动地告诉贴身嬷嬷,告诉一切她以为可以倾诉的人:“清和还在!他没走!他在守着我和昭儿!” 可所有人都用同情、担忧,甚至略带责备的眼神看她。 她们说:“郡主,您是思虑过甚,伤心过度了。” “郡马爷已经去了,您要保重自己,还有县主要抚养。” “定是您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产生了幻觉。” 她不信。那种感觉如此真实,绝非幻觉。 后来,她甚至瞒着众人,悄悄去了香火鼎盛的护国寺,求见一位据说颇有修为的坐禅老僧。 她满怀希望,以为佛法无边,总能给她一个答案。 老僧听了她的描述,闭目捻珠许久,才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说出的话却让她如坠冰窟: “女施主,您身上确有阴气萦绕不散,此乃长期接触亡灵或执念深沉所致。” “然阴阳有序,亡者久留阳间,于己于生人皆有损。您所谓的感觉,或许是亡者一丝未散的执念投射,但终究是虚妄。” “您当放下执着,勤诵经文,超度亡魂,亦清净自身。执着不放,恐损及心神与福泽。” 这些话像冰冷的钉子,将她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也钉死了。 连护国寺的高僧都这么说,难道真是她疯了?是她不肯接受现实的臆想? 她不敢再对人提起,只能将那感觉深深埋在心里,任由它在无数个孤寂的夜里疯长,成为一根隐秘的刺,扎在灵魂深处。 碰不得,拔不出,日夜作痛。 她只能在人前扮演好坚强端庄的永宁郡主,抚养女儿,打理府邸,参加各种宴席,仿佛一切都已过去。 可她知道,没有过去。 那个暴雨前的深夜,那未能说出口的告别,那份日夜相伴的错觉,从未离开。 直至今日。 她听到姜渡生和王夫人的谈话,她又燃起了一丝希望。 直至刚刚,她终于见到了想见的那道身影。 原来,她没疯。她的感觉,一直是真的。 他真的在!以那样痛苦的方式,孤独地徘徊了这么多年。 “娘亲…”昭华县主担忧地唤道,轻轻靠进母亲怀里。 永宁郡主抬手,紧紧搂住女儿,将脸埋在她散发着淡淡馨香的发间。 许久,她才抬起头,用已经沙哑的声音,对守在不远处的老嬷嬷道: “吩咐下去,今日之事,若有半个字泄露,无论是谁,一律杖毙。” “是。”老嬷嬷心头凛然,躬身应道。 姜渡生由永宁郡主府派出的马车送回姜府时,天已经有些暗了下来。 她刚走到自己小院门前,就看到姜晚晴等在那里。 樱粉色的衣裙在昏暗的夜色中显得有些黯淡,脸上犹有泪痕,一双眼睛更是红肿得厉害。 一见到姜渡生,姜晚晴立刻冲上前,也顾不得仪态,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和浓浓委屈: “你…你知不知道你今日在郡主府,说的那番话,将我置于何种境地?” “你让我以后在那些小姐夫人面前如何抬得起头?她们都会在背后笑话我!彦昭哥哥…彦昭哥哥又会怎么想?” 姜渡生闻言,停下脚步,目光在她脸上扫过,那眼神里没有半分动容: “你面对我的时候,不是挺能说会道,牙尖嘴利的么?” “怎么方才在赏花宴上,面对御史夫人那番暗藏讥讽的话,怎么反倒像个闷棍似的,一声不吭,只会事后对着我红眼睛?” 她微微倾身,逼近姜晚晴一步,直视着她慌乱躲闪的眸子: “还是你觉得,因为你我之间有那么点可怜的血缘关系,你在我面前撒泼哭诉,我就该忍让你几分?甚至该为你的愚蠢负责?” 姜晚晴被这般犀利直白的话问得懵了,脸上红白交错,“你…你…”了半天,却憋不出一句完整的反驳。 只觉得满腔委屈被戳破,更是难堪。 姜渡生懒得再听她废话,伸手不轻不重地将她往旁边一推: “有空在这里挡我的路,不如回去好好练练口齿。若是天生有缺,就找个大夫治治。” “姜渡生!” 姜晚晴被推得踉跄一步,站稳后羞愤交加地尖声叫道。 这声尖叫刚落,院外小径上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晚晴!怎么了?”姜知恒今日陪着姜茂以及姜知远去了一趟南禅寺,回府后听说母亲妹妹们从郡主府回来了。 本想过来问问情况,没想到刚走近就听见妹妹的尖叫,以及看到姜渡生推人的动作。 姜知恒一个箭步冲过来,挡在姜晚晴身前,对着姜渡生怒目而视: “姜渡生!你做什么?为何推晚晴?她是你妹妹!” 姜渡生被他这一嗓子吼得皱了皱眉,不耐地揉了揉耳朵,只觉得这一家子聒噪无比。 “啧,这一家子,有脑子的果然没几个。”她低声自语了一句,清晰得足以让面前的两人听到。 第50章 我是女子,却也向往外边的广阔天地 姜知恒顿时火冒三丈,“你说什么?!” 姜渡生抬眼,目光掠过一脸头脑简单的姜知恒,又落在了稍晚几步走来的姜知远身上。 姜渡生直接对姜知远抬了抬下巴,语气带着理所当然,“交给你了。” 说完,她转身就朝自己院内走去。 “站住!你把话说清楚!”姜知恒不依不饶,抬脚就要跟进去。 就在这时,一道身段窈窕的身影,以一种诡异的方式从墙头滑了下来。 王大壮梳着双环髻,显然是刚玩耍归来。 姜渡生脚步未停,看见他,只抬手,随意地朝院门方向指了一下,吩咐道: “王大壮,给我拦住外面那几个蠢货。谁敢踏进这院子一步,就用你的阴气,给我好好招待他们。” “得令!大师您瞧好儿吧!”王大壮一听,顿时来劲了,用那粗犷的嗓子应道,语气里透着一股跃跃欲试的兴奋。 他猛地一个箭步蹿到院门口,双臂一横,盯着姜知恒,粗声粗气地吼道: “听见没?此路不通!再往前凑,别怪我口气熏天!” 为了加强威慑,王大壮催动魂力,张开嘴,一股肉眼可见的森寒阴气猛地从纸人身上爆发出来,贴着地面席卷向门口三人。 那寒气不是自然之风,带着亡者特有的阴冷。 姜知恒被这股寒气正面一冲,只觉得骨髓都要被冻住了。 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打颤,连着倒退好几步,脸色煞白。 他活这么大,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他突然想起今日在南禅寺那位住持说的话...再看看王大壮,只觉背后发凉。 一个面容美艳,身材妖娆的女子,竟发出莽汉的声音,还能放出如此恐怖的寒气。 这简直超出了他的认知。 姜知远此时抢步上前,他比姜知恒见识多些,心性也更沉稳。 他猛地将姜知恒与姜晚晴护在身后,手按剑柄,厉声道:“退后!这不是活人!” 他目光惊疑不定地看向院内,姜渡生的房门已然紧闭,只有窗纸上透出她安静独坐的剪影。 “大、大哥…这、这到底是什么妖魔鬼怪?!”姜知恒语无伦次。 姜知远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盯着门口那个散发着寒气的诡异女子,心中翻江倒海。 “先离开这里。”姜知远强压惊骇,当机立断。 他护着几乎腿软的弟妹,离开姜渡生的小院。 王大壮见那三个烦人的家伙果然被吓跑,得意地“嘿”了一声,粗嘎的嗓音在寂静的院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熟练地收起阴气,扭动腰肢回到了屋子。 他推开房门,却猛地顿住,纸脖子似乎都僵硬了一瞬。 他直勾勾地盯静静飘在姜渡生身侧,神色哀婉的孟雪烟。 “大、大师!”王大壮用他那粗犷的嗓子惊叫,指着孟雪烟,“您…您这出门一趟,又往回捡了一只鬼?!这、这屋子都快成义庄了!” 姜渡生连眼皮都没抬,对王大壮的大惊小怪早已习以为常。 她没有理会王大壮的嚷嚷,而是从袖中取出了骨笛,指尖轻抚。 一直贴身收藏的骨笛,从今日赏花宴开始,就时不时传来细微的悸动,仿佛里面的魂体焦躁不安。 轻烟袅袅,许宜妁的魂影逐渐在屋内凝实。 此刻,她的目光死死锁在孟雪烟身上,连向姜渡生见礼都忘了。 “孟、孟妹妹...?!”许宜妁声音颤抖着,带着难以置信。 孟雪烟也被突然出现的许宜妁吓住了,她看着对方熟悉的容颜,记忆涌上心头,掩唇轻呼: “许家姐姐?你…你怎么会?!”她察觉到许宜妁和自己一样,只是个魂体,话未说完,眼中已蓄满惊讶与悲痛。 许宜妁的魂体飘近,与孟雪烟的手相握,魂光交融,泛起阵阵涟漪。 “许姐姐,我们上次见面,还是在你出阁前,你那时笑得多开心…”孟雪烟的声音哽咽,魂体光芒闪烁,“我们还约定要常通信…你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许宜妁的魂体剧烈地波动了一下,苦涩一笑,“那人...他在外头养了人,被我撞破,竟…竟狠心推我…” 孟雪烟倒吸一口凉气,魂体气得发抖,“那畜生!他、他怎敢如此?!” 许宜妁努力平复魂体的激荡,看向孟雪烟,眼神充满了痛惜,“我的事也罢。可你呢?你怎么也会…” 她上下打量着孟雪烟同样虚幻的魂体,眼中满是心痛和困惑,“你遇到了什么事?是谁害了你?” 孟雪烟的魂体骤然暗淡下去,她眼眸低垂,嘴唇翕动了几下,“说来话长...” 姜渡生不知何时起身,在小几上的香炉中点燃了一支安魂香。 烟雾袅袅,带着宁神的气息,缓缓弥漫开来,让孟雪烟和许宜妁有些激荡的魂光略微凝实了些。 姜渡生坐回椅子上,指尖拂过腕间的佛珠,声音平静,“那就慢慢说。这里没有外人,也没有活人的规矩。” 在安魂香的香气中,孟雪烟似乎找回了一点勇气。 她抬起头,目光有些茫然,仿佛透过眼前的虚空看到了那些令她窒息的日子。 “许姐姐,你是知道的...”她声音轻缓,“我爹爹,他平日最重礼法名教。” “在他心中,女子无需多有才情,最紧要的是贞静贤淑,婚事更须门第相当,父母选定,方合圣贤之道。” 她顿了顿,仿佛在积聚力气,“年初,他为我定下了兵部侍郎的一位远房侄儿。” “爹爹说,那人家世虽非顶级显赫,但好在勤勉,前途可期,最要紧的是家风严谨,与我孟家清誉相得益彰。” 许宜妁闻言,忍不住握紧了虚幻的手,“那人…你可打听过?” 孟雪烟缓缓摇头,魂光黯淡,“爹爹严防死守,我如何能打听?” “只偶然听来府里送绸缎的妇人闲谈,说那位公子性情颇为倨傲冷淡。” “可是...我不甘心啊,许姐姐。”孟雪烟的语调陡然激动起来,魂体明灭不定,“我虽是女子,却也向往外边的广阔天地,不愿困在这一方后院。” “难道我们生为女子,就连自由都是奢望,都该被所谓的合适与规矩抹杀吗?” 她的叙述将众人带回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午后:“于是...那日,我生平第一次,踏进了爹爹处理公务的书房。” “跪求他再斟酌,哪怕…哪怕容我知晓未来夫君究竟是怎样的品性…” 第51章 人人赞誉的孟府,华美庭柱之下,尽是冰窟 “他当时正在批阅监生课业,”孟雪烟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丝恍惚。 “头也未抬,只说:‘荒谬!姻缘乃结两姓之好,岂容你闺阁女子置喙?为父遴选,自有道理。你近日心思浮动,看来是《女训》抄得少了!’” “我哭着叩头,求他怜惜女儿终身…”孟雪烟闭上眼,魂体细微地颤抖,“他猛地掷下笔,那声响吓得我一颤。” “他走到我面前,脸色是我从未见过的阴沉与失望…” 她轻轻抚过自己魂体脸颊的位置,“然后,一掌掴在了我脸上。” 那一掌的刺痛,穿越了生死,依旧刻在她脑海之中。 “后来,我被关在祠堂,日夜对着祖宗牌位,抄写那些教我顺从、认命的字句。” “娘亲偷偷来看我,只是垂泪,说爹爹是为了孟家、为了我好,说我该体谅…” 孟雪烟看向虚空,语气麻木,“我看着娘亲欲言又止,最后只剩叹息的模样,忽然觉得,人人赞誉的孟府,华美庭柱之下,尽是冰窟。” “婚期渐近,看守更严。我像笼中雀,眼见着羽翼被一寸寸修剪,却飞不出那四方天井。”她的魂体飘忽起来,似要随风散去。 “那日,许是老天爷也看不过眼,看守嬷嬷吃醉了酒…我不知哪来的力气和决绝,逃了出去。” “心里空茫茫的,只有一个念头:离开,无论如何,要离开这既定的一切。我跑啊跑,穿过街巷,掠过田野,竟到了…落霞崖。” 崖名壮美,实则绝地。 “我站在崖边,下面是缭绕的云雾,深不见底。”孟雪烟的声音变得异常平静,却更显悲凉,“回头望去,长陵城方向一片朦胧。” “我忽然觉得,我要的答案,或许从来就不在这尘世之中。” 她眸中一片死寂,“我没有太多犹豫。闭上眼,往前一步…再睁眼,便是如此了。” 许宜妁早已魂波激荡,紧紧环住她,“雪烟!你真傻!既已逃出,又何必想不开!” 孟雪烟依偎着她,轻轻摇头:“许姐姐,那条路,从爹爹定下婚约那日起,就越走越窄,直到崖边,再无他途。” “我不悔跳下,只是…对不住娘亲。也对自己不住。这人间,我还没看够呢。” 姜渡生静坐一旁,檀香缭绕,她目光澄明。 “故而,你魂魄滞留人间,不是因地缚,而是心缚。缚于那句未敢宣之于口的不愿,缚于那份求而不得的自由。” “你以身死求解脱,魂灵却困在了质问之中。” 孟雪烟愕然抬首,仿佛内心最深处连自己都未能理清的症结,被这寥寥数语轻易洞穿。 她的魂体在安魂香的青烟中愈发清晰,那份沉淀的悲戚化作了眼中灼灼的光。 她看向虚空,仿佛在凝视那个她永远无法再踏入的书房,声音里带着执拗: “是!我…我想再问问他,在我跃下悬崖之后,在他看到我冰凉尸身的时候,他可曾…有过一丝后悔?” “我喜爱诗书,也曾翻阅过兄长夹在经史里的山川游记、地理图志。” “许姐姐,你知道吗?书中说海外有仙山,西域有异国,南疆有四季不谢之花,北漠有无垠辽阔之草原…我读着那些文字,心便跟着飞了出去。” 孟雪烟轻轻抬手,透明的指尖仿佛想触碰那些想象中的景象: “我想知道,书里写的天高地迥,究竟是怎样的心境。” “女子的一生,难道就只能困在四方宅院,眼里只有绣架、妆台、夫君和儿女吗?” “我们读过的书,懂得的道理,就只能化作后宅闲谈的点缀,或是教导子女时遥远的背景吗?” 她的质问并非咆哮,而是沉静得令人心疼。 连飘在一旁的王大壮,都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挠了挠纸做的脑袋,粗嘎的嗓音忍不住插话,带着点好奇: “那…那你爹,后来是怎么知道你跳崖的?” 孟雪烟轻声道:“我跑得不快,他们很快就追来了。” “我站在崖边时,已经能听到身后家丁惊恐的呼喊和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她顿了顿,声音轻若叹息,“他们看到我转身,跃下崖去。” 屋内一片寂静,仿佛能听到那日的惊呼和崖边的风声。 “我死后,执念不散,魂魄浑噩,却本能地飘回了长陵,飘回了孟家。”孟雪烟继续道,语气中透着一丝麻木: “我看到我的尸身被抬回来,盖着白布,放在我生前居住的院子里。” 她目光放空,似乎又回到了那日... 孟夫人曾焉然扑在那冰冷的躯体上,哭得肝肠寸断,数次晕厥过去。 她不敢相信,仅仅不过半日,便与女儿阴阳相隔。 她握紧孟雪烟那只冰凉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孟雪烟的名字,字字泣血: “烟儿,娘错了,娘不该只听你爹的,娘该多护着你些啊…” 而几步之外,孟雪烟的父亲孟清兮却背对着院里。 他的背影挺得僵直,然而,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和紧攥到骨节都泛白的拳头,泄露了他内心深处并非全然无动于衷。 他始终没有踏入院中一步,没有去看他女儿最后一眼。 曾焉然从浑浑噩噩中清醒,悲痛瞬间化为怒火。 她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母兽,猛地扑向自己的夫君,声音凄厉地质问: “为何要把女儿逼上绝路?为何不能听听她的心思?!” 孟清兮起初只是沉默,像一堵压抑的墙。 但妻子的哭喊和质问如同尖锥,终于刺破了他强装的镇定。 他被逼急了,厉声吼道:“妇人之仁!你知道什么?!我难道不是为了她好?为了孟家的名声和将来?!是她自己不识大体!” 孟雪烟模仿着孟清兮当时的口吻,那话语中的顽固,让许宜妁听得魂体发寒。 曾焉然被他的吼声震得浑身一颤,随即爆发出更撕心裂肺的哭喊: “名声?将来?女儿都没了,还要那些虚名做什么!” 孟清兮非但没有软化,反而更加严厉地斥责: “住口!为了孟家旁支其余未嫁女儿的名声着想,此事才更不能张扬!” “她是失足落崖,你听清楚没有?是失足!” 第52章 他困在自己用圣贤书和世俗规矩筑起的高墙里 “呵…” 孟雪烟发出一声冷笑,“到了最后,他顾虑的依然是规矩,是名声,是孟家的体面。” “我的死,我的不甘,我的疑问,在他那里,最终化作了需要掩盖的失足,和可能影响其他堂姊妹婚嫁的污点。” 许宜妁早已泣不成声,紧紧抱着孟雪烟,“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样!” 姜渡生静静地听着,眸色深沉。 孟雪烟所求的答案,她的父亲或许永远给不出,或者,根本不屑于去细想。 她静默了片刻,她缓缓开口:“你死后既然一直徘徊在爹娘身边,那你应该清楚,你爹…或许永远也给不了你想要的答案。” “他困在自己用圣贤书和世俗规矩筑起的高墙里,未必看得见墙外你的血肉之躯,更未必能明白,何为后悔。” 孟雪烟的魂体微微一颤,随即泛起一抹苦涩的笑容,那笑容在她清丽的脸上,比哭泣更令人心酸: “我知道。我心里其实都明白。他或许会惋惜,会痛心失去一个听话的女儿,会恼怒于事情脱离掌控损害了名声…” 她抬起头,眼中却燃烧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光芒: “可是,姜姑娘,我还是想问问。哪怕只是站在他面前,让他再看我一眼,让他知道,我是怀着怎样的不甘与疑问跳下去的…” “我想亲口问问他,哪怕、哪怕答案早已注定。” 那是一种深入魂魄的执念,不为改变过去,不为求得答案,只为了一次彻底的了结。 姜渡生看着她眼中那簇不灭的火苗,点了点头,没有再多劝慰,只简单道: “好,我答应你。” 她目光转向同样泪光盈盈的许宜妁,语气缓和了些许: “了结你二人之事后,你们的执念或可消散。” “届时,我可以送你们一同往生。黄泉路远,但相伴而行,总好过孤魂飘零。” “也许来世,你们真能做一对姐妹,生在开明之家,去看你们想看的天地。” 孟雪烟闻言,眼中悲戚稍退,望向许宜妁,露出一丝带着泪意的真切笑容: “许姐姐,若真能如此,倒也是个不错的结局。至少,路上不孤单了。” 许宜妁紧紧握住她的手,用力点头,千言万语都在那交汇的魂光之中。 同是天涯沦落鬼,相逢何必曾相识,更何况她们本就是旧友。 姜渡生见孟雪烟心意已决,便不再拖延,干脆道:“既然如此,明日我便带你去孟府。” 与此同时,姜府前厅,灯火通明,气氛却凝重压抑。 姜茂与宋素雅正对坐着饮茶,商量着白日赏花宴的后续以及姜晚晴与楚家的婚事细节,却见三个儿女神色仓皇地走了进来。 尤其是姜晚晴,脸色惨白,眼眶通红。 姜知恒也是惊魂未定,唯有姜知远还算镇定,但眉宇间亦是掩不住的沉重。 “这是怎么了?”宋素雅心中咯噔一下,连忙放下茶盏起身。 姜茂也皱起了眉头。 “娘!”姜晚晴一见到母亲,压抑的恐惧和委屈瞬间爆发,哭着扑进宋素雅怀里,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吓死女儿了,姐姐她、她院子里有个好可怕的丫鬟!长得…长得是极美,身段也妖娆,可是、可是声音粗嘎得像个莽汉!还能吐出寒气!” 她语无伦次,显然受惊不浅。 宋素雅听得心惊肉跳,一边拍着女儿后背安抚,一边看向两个儿子寻求确认。 姜知恒忙不迭地点头,补充道:“是真的,娘!那东西绝不是活人!动作僵硬,那股阴寒之气绝非寻常!大哥也看见了!” 姜茂脸色沉了下来,看向最为稳重的长子:“知远,你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姜知远挥手屏退了厅内伺候的下人,待门关上,只剩下一家人,他才沉声开口: “父亲,母亲,二弟和晚晴所言非虚。那守门的女子,确非活人,似是以邪术驱动的傀儡或附身之物,阴气极重,能口吐人言,且可操控寒煞之气。” “若非我及时阻拦,二弟贸然闯入,恐已受伤。” 宋素雅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发白:“这…这怎么会这样!渡生她…她怎么会招惹这些东西?这东西会不会伤害她?!” 姜茂重重地叹了口气,疲惫地揉了揉额角,接口道: “这正是我要同你们说的。今日我与知远、知恒去了南禅寺,虽未能直接见到方丈大师,但与寺中几位僧人及常往来的香客闲谈时,却打听到一些关于渡生的事。” 他顿了顿,看向宋素雅惊疑不定的脸,缓缓道: “周边村落乃至一些特意去上香祈愿的香客间,竟有不少人知道渡生这个名字。” “传闻她在那寺庙之中,学的是驱邪捉鬼、通阴阳之术!甚至…帮人处理过一些不干净的东西!” “什么?!”宋素雅惊得差点打翻茶盏,声音都变了调,“抓…抓鬼画符?她一个姑娘家…” 姜知远神色凝重地补充:“起初我们也不信,只当是以讹传讹。但多方打听,说法竟颇为一致。” “且有人信誓旦旦,说曾亲眼见过她手持古怪法器,在荒坟野地做法,再结合今晚所见,恐怕…传闻非虚。” 宋素雅瘫坐在椅子上,喃喃道:“她刚曾与我提起,在渡过一只溺水的女鬼…那时,我只当她是玩笑之语…” 宋素雅说到这,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她用手帕掩住口鼻,声音哽咽: “是我们对不起她啊…” 她看向姜茂,眼中满是痛悔,“当年,若不是我们听了那些话,心里生了畏惧,将她一个人丢在寺庙里这么多年不闻不问…” “若…若我们能常去看她,多关心她,她是不是就不会变成今天这副、这副样子?” 她的话触动了在场每个人心中那根隐秘的刺。 当年将姜渡生送入佛寺,固然有命格之说,但有了姜晚晴后,却忘了还有一个姜渡生... 这其中又何尝没有夹杂为人父母的私心和逃避? 姜知恒见母亲落泪,心中不忍,连忙开口劝慰,语气里却带着急于为当年选择开脱的意味: “娘,您别太自责了。这、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当年护国寺那位德高望重的大师不是说得清清楚楚吗?” “渡生她命格孤煞,刑克亲眷。那时您有孕在身,三天两头地请大夫…” “晚晴落地后身子又弱,咱们也是为了、为了咱们家安宁,才听了大师的建议,才不去看她啊。要怪,也只能怪她的命……” 这番话说得看似有理,却将一切责任推给了虚无缥缈的命格,回避了他们身为家人在其中的抉择。 第53章 不如...尽快给她找一门婚事 姜知恒的话音未落,姜知远猛地拍案,茶盏被震得叮当作响。 他素来温润的面容此刻带上一丝怒意,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 “知恒,那是我们的亲妹妹!你怎么能这样说她?!” 姜知恒被兄长的气势所慑,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嘴唇蠕动几下,终究没敢再出声。 姜茂重重地叹了口气,眉间的皱纹更深了。 “她前些日子翻墙出府,我们只当是贪玩。如今想来,怕根本不是什么贪玩,而是去抓鬼画符了!” 他越说脸色越沉,手指不自觉地敲着桌面: “一个未出阁的官家小姐,竟学这些邪门歪道,这成何体统!” “若是传扬出去,别说她的名声彻底毁了,咱们整个姜家的清誉,都要受到牵连。此事,绝不能让外人知晓分毫!” “爹说的是。”姜知恒点头附和。 宋素雅擦着眼泪,眼中忧虑更甚:“可这纸终究包不住火啊。今日赏花宴后,楚家与渡生早年指腹为婚的旧事已经传扬出去。” 她哽咽了一下,“若再被人发现她这些古怪行径,这孩子往后可怎么办…” 在这个世道,一个行为出格,还可能沾染鬼祟之事的女子,几乎等于自绝于名声和姻缘。 “不如...尽快给她找一门婚事!”宋素雅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道: “趁现在事情还没传开,赶紧定下一门亲事!” 她话音刚落,一旁的姜晚晴立刻接口,语气带着私心: “就是啊爹,娘!赶紧给姐姐找门婚事吧!免得、免得她心里总惦记着不该惦记的人。” 她想起宴席上,楚彦昭看姜渡生那若有所思的眼神,心头就一阵发堵。 她绞紧手中的帕子,又故作体贴地补充道: “今日赏花宴上,王夫人提起旧事,姐姐又那般言辞锋利,还不知道别人背后怎么议论咱们家呢。” “早些定下亲事,对姐姐、对我们姜家都是好事。”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但那份急于将潜在威胁送走的心思,却瞒不过在场精明的几人。 “晚晴!”宋素雅低声喝止,带着一丝责备看了小女儿一眼。 她何尝不知道小女儿那点心思,但此刻说出来,未免显得太过凉薄。 姜晚晴被母亲一瞪,不满地撇了撇嘴,却也悻悻地住了口,只是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姜茂将妻女的神情尽收眼底,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重重地揉了揉眉心,目光如刀般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都听好了。今日所见所闻,尤其是渡生在寺庙学的那些旁门左道,以及她院子里那邪物之事,都给我烂在肚子里!” 他猛地拍案,震得茶盏叮当乱响:“谁敢对外吐露半个字…” 他的目光在姜晚晴身上停留了一瞬,“家法伺候!” 姜知恒和姜晚晴浑身一颤,连忙应声:“明白了。” 宋素雅无声地点了点头。 她拭干泪痕,深吸一口气,重新端出当家主母的沉稳姿态。 她指尖在椅扶手上轻点,已然开始盘算:“过几日便是皇后娘娘的千秋寿诞,宫中必定设宴,内外命妇与世家子女皆可列席。” 她看向姜茂,眼中带着权衡,“这是个极好的机会。” “我们带渡生一同赴宴,让她在贵人面前露露脸,若是机缘合适,能得几家青眼…” 余下的话不必说尽,在场之人都懂。 姜茂指节叩着桌面沉吟片刻,颔首道:“也好。借此机会让她见见世面,多结识些人。” 他语气带着叮嘱,“这几日你按例给她置办几套体面的行头首饰,不失体面。” “也提前派个得力的人去她院里说清楚,让她明白宫宴非同小可,谨言慎行,绝不能再出今日这般的岔子!” “是,老爷。”宋素雅低声应下。 一直沉默旁听的姜知远,眉头却锁得更紧。 他想起此前派去保护渡生的护卫曾回报,她轻易制服了几个地痞,那身手绝非闺阁弱质。 再结合这几日的短暂相处,他深知这个妹妹看似沉静,骨子里却透着独立决断,绝非任人摆布之辈。 他忍不住开口,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不赞同:“爹,娘,妹妹她归家不过数日,与我们尚且生疏。” “当年送她离家,我们确有亏欠,如今她刚回来,便如此急切地要为她定下婚事,是否会让她觉得…我们并非真心接纳她归来,只是急于将她这个麻烦再度打发出去?” 宋素雅闻言,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愧疚,也有无奈: “知远,你以为娘愿意这样吗?!” “娘难道不想把她留在身边,好好弥补这些年缺失的母女情分,看着她慢慢适应,慢慢挑选可心的人吗?!” 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语气变得急促,“可眼下这般情形,还容得我们慢慢来吗?” “她学的那些东西,万一有一丝风声漏出去,莫说攀亲,恐怕整个长陵城有点头脸的人家,都会对我们姜家避之唯恐不及!” “现在趁着事情捂得住,赶紧定下一门可靠亲事,是为她寻一条最稳妥的出路。” 姜茂也接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母亲说得在理。” “可以先相看定亲,成婚之期倒可以往后放一放,缓个一年半载也无妨。但此事必须尽快提上日程,容不得拖延。” 姜知远看着父母眼中的固执,他喉结滚动,将未尽之言咽了回去。 最终只是垂下眼眸,暗叹一口气,不再多言。 翌日清晨,姜渡生用过早膳,正欲出门前往孟府,房门却先一步被叩响了。 来人是宋素雅身边的赵嬷嬷,她脸上堆着笑容,身后还跟着两个捧着锦盒的小丫鬟。 “给大小姐请安。夫人让老奴来给您送些东西,顺便传个话。” 姜渡生神色平淡地将人让进房中。 赵嬷嬷使了个眼色,丫鬟们应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漆盒置于桌上。 揭开盒盖。 一套镶嵌着浑圆东珠的赤金头面静静躺在杏色丝绒上。 旁边是几盒时新的胭脂与香粉,皆是长陵闺阁中最时兴的货色。 “夫人说,过几日是皇后娘娘寿辰,宫中设宴,老爷和夫人要带您一同赴宴。” “这些是给您添置行头用的,若有不合适或不喜欢,尽管告诉老奴,夫人再命人置办。” 赵嬷嬷一边说着,一边小心打量着姜渡生的神色。 “夫人嘱咐,宫宴规矩大,贵人云集,让您这几日好生准备,务必端庄得体,莫要失了咱们姜家的体面。” 第54章 我既应承了她,便需带她来,寻一个答案 宫宴? 姜渡生眸光微动。 她昨日才从永宁郡主那里借来第一缕势,正思忖如何让这势在长陵的圈子里荡开涟漪,更快地为自己脱离姜家铺路。 这宫宴,来得正是时候。 更重要的是,那种场合...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势。 利用得好,她与姜家之间那道无形的枷锁,或许能松动得更快,甚至找到一举斩断的契机。 修道之人难窥自身命数天机,但她觉得,脱离姜家的机缘...到了! 想到这里,她眼中掠过一抹笑意。 “知道了。”姜渡生的回应出乎意料的爽快。” 赵嬷嬷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带着丫鬟离开了。 房门重新合上。 姜渡生拿起早已准备好的物件,对飘在一旁的孟雪烟道: “走吧,去孟府。” ... 姜渡生站在孟府门前。 青石台阶,朱漆大门,门楣上“孟府”二字透着清贵文臣之家特有的端庄与肃穆。 与永宁郡主府的华贵威严不同,这里更像一座精致的牢笼,规矩刻在每一寸砖瓦里。 有了许府小厮阻拦的前车之鉴,这一回,姜渡生学聪明了。 她今日换了一身料子上乘,但样式低调的藕荷色衣裙,发间也簪了一支简单的珠花。 既然要借势,便要善用一切可用的名头。 她上前,对门口值守的门房小厮开口道:“劳烦通报,姜府大小姐姜渡生,求见孟夫人。” 有了姜府这个名头,加上她沉静却不失气度的姿态,让门房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传。 不多时,姜渡生被一位嬷嬷引着,穿过影壁,绕过回廊,来到了孟府内宅一处布置雅致的小花厅。 厅内焚着淡淡的檀香,却隐隐有种挥之不去的沉郁之气。 孟夫人曾焉然已经等在那里。 她今日穿着一身素净的秋香色长褙子,脸上薄施脂粉,却难掩眼底的憔悴。 见到姜渡生,她勉强扯出一个客套的笑容,“姜姑娘,又见面了。请坐。” 昨日在永宁郡主府,姜渡生那番言辞,曾焉然自然都看在了眼里,听在了耳中。 她对这位姜大小姐的到来,既忌惮又生出一丝微弱的希冀。 “孟夫人安好。”姜渡生依礼微微颔首,落座后并未寒暄,目光平静地看向曾焉然,直接问道:“请问,孟大人今日可在府上?” 曾焉然闻言一怔,没想到对方开口问的是自己夫君。 她心中疑惑更甚,谨慎答道:“恰好今日休沐,老爷正在书房。姜姑娘寻老爷有事?” “是。”姜渡生点头,“我受人之托,有些话,想当面问问孟大人。” “受人之托?”曾焉然的心猛地一跳,昨日郡主府的情景闪过脑海,一个荒谬的猜测不受控制地浮现。 她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指尖陷入掌心,声音有些发干: “不知…姜姑娘是受何人所托?所托又是何事?老爷他性情古板,不喜外人打扰。” 姜渡生知道若不点破,以孟清兮那等注重规矩礼法的做派,她今日恐怕连人都见不到。 她不再迂回,目光直视曾焉然,清晰地吐出三个字: “孟雪烟。” “哐当!” 曾焉然手边的茶盏被她失手碰倒在几上,温热的茶水顷刻漫开,浸湿了桌面,仿佛也浇透了曾焉然勉强维持的镇定。 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眼睛死死盯着姜渡生,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旁边的嬷嬷也吓坏了,连忙上前收拾,却被曾焉然抬手制止。 她挥了挥手,声音嘶哑:“都下去。守在门外,任何人不许靠近。” 待花厅内只剩两人,曾焉然仿佛才找回一点力气。 她撑着桌沿,目光复杂地看着姜渡生,有惊恐,有质疑,但更多的是一种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急切: “你、你说什么?雪烟...她、她不是已经…你怎么可能…” 她无法说下去,昨日的所见所闻与此刻的冲击交织,让她头晕目眩。 姜渡生神色未变,对曾焉然道:“她就在这里。有些话,她生前未能问出口,死后执念不散,徘徊不去。” “我既应承了她,便需带她来,寻一个答案。” 她顿了顿,“孟夫人,您若想见她,或想亲耳听听她想对孟大人、对您说的话,我可设法。但今日,我需要见到孟大人。” 曾焉然闻言浑身一震,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空荡荡的花厅只有她们二人,可她仿佛能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 她想见女儿!疯了似的想! 想问问她为何如此决绝… 可是...见鬼?与亡魂对话? 这超出了她几十年循规蹈矩人生所能想象的极限。 更让她心惊的是,姜渡生说要带烟儿去问老爷… 问那个亲手将女儿逼上绝路,事后却只知维护名声的男人吗? 冲突、恐惧以及对亡女的思念,在曾焉然心中激烈交战。 最终,对女儿的愧疚和那份深埋心底,不敢言说的对丈夫的怨,压过了一切。 她闭上眼,泪水滑落。 再睁开时,下定了决心:“我、我带你去书房。但老爷他未必肯信,也未必愿听。” “姜姑娘,你、你当真有把握?让我见到烟儿?也不会伤害到烟儿?!” “夫人放心,我自有分寸。”姜渡生起身,“烦请带路。” 曾焉然深吸一口气,用帕子胡乱擦了擦脸,整理了一下衣襟。 她率先走出花厅,步伐有些踉跄却异常坚定。 姜渡生跟在她身后。 孟雪烟的魂体紧紧飘随,魂光有些波动。 既有近乡情怯的惶恐,也有积压已久即将喷薄的悲愤和期待。 许宜妁沉默地陪伴在侧。 走出花厅,孟府回廊深深,阳光在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仿佛分割着生与死的界限。 第55章 我啊…在长陵城,飘荡了许久 姜渡生跟着曾焉然,穿过回廊,停在一扇紧闭的房门前。 曾焉然深吸一口气,转头对姜渡生低声道:“姜姑娘,劳烦你在此稍候,容我先进去与老爷说一声。” 她的声音有些发虚,显然是预见了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 姜渡生微微颔首,退开半步,表示理解。 曾焉然推门而入,又将门虚掩上。 不过片刻,里面果然传来了激烈压抑的争执声。 首先是孟清兮带着惊怒与不悦的呵斥,“胡闹!你真是疯魔了不成?!这等怪力乱神的无稽之谈你也信?你是我孟家的主母,岂可如此愚昧!” 接着是曾焉然哽咽却异常执拗的声音,似乎豁出去了: “是!我是疯了!从我的烟儿被你逼得跳下悬崖那一刻起,我就已经疯了!老爷,那是我们的女儿啊!活生生的女儿!” “住口!” 孟清兮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低,带着恼怒,“我何时逼她?是她自己性子偏激,不识大体!” “我再说一遍,她是失足落崖!此事早已了结,你休要再提,更不许将什么鬼魂的邪说带到孟府来。简直是辱没门风!” “了结?在我心里永远了结不了!”曾焉然的哭声里带上了怨愤,“我不管你是真不信还是不敢信,但凡有一丝一毫能再见到烟儿,听她说句话的机会,我就绝不会放弃!” “你…不可理喻!”孟清兮显然气极。 “砰!” 随后,书房门被曾焉然从里面猛地拉开。 她眼眶通红,胸口起伏,脸上却是一片平静。 她对门外静立的姜渡生道:“姜姑娘,请进。” 姜渡生步履平稳地踏入书房。 书房宽敞,布置得一板一眼。 靠墙是高及屋顶的书架,垒满了经史子集,排列得一丝不苟。 巨大的紫檀木书桌后,坐着一名男子。 年约五旬,身形清瘦,穿着家常的深青色直裰,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丝不乱。 面容端正,甚至称得上儒雅,自带一种文臣的严肃气度。 然而,那双眼睛,此刻正锐利地审视着姜渡生。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严厉的直线,下颌线条紧绷,整个人像一块被礼法规矩打磨得棱角分明的石头。 他看到姜渡生,并未起身,只是将手中的书卷重重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姜姑娘,你也是官宦之家的小姐,当知礼义廉耻。” “为何要用此等荒诞不经的言论,哄骗蛊惑我夫人?使她神思恍惚,言行失据!你究竟意欲何为?” 姜渡生闻言,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对于这种被自身认知囚禁的人,多费口舌解释毫无意义。 她懒得回应孟清兮的质问,甚至懒得多看他那自以为是的严正表情。 她右手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一点淡金灵光倏然亮起。 她直接以指尖为引,迅疾地在身前虚划出一个符文。 那符文随着她指尖的移动,牵引着书房内微弱的灵气与光线,迅速凝聚。 “虚室生白,魂应其召!” “显!” 清叱声中,淡金符文骤然绽放出柔和的光芒。 光芒的中心,姜渡生指尖灵光如丝,点向了身侧孟雪烟魂体所在的位置。 霎时间,就在孟清兮的书桌前,那原本空无一物的空气中,无数微小的淡金色光尘凭空涌现。 光影交错间,一个身形窈窕的女子身影,以惊人的速度清晰起来。 孟雪烟的魂体被完全呈现出来,甚至比昨日更加清晰,眉眼如画,却带着挥之不去的哀戚与苍白。 周身萦绕着属于亡者的冰凉气息。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径直看向书桌后瞬间僵直,瞳孔骤缩的孟清兮。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光线似乎都黯淡了几分,聚焦在那突兀出现的魂影之上。 曾焉然捂住嘴,泪如泉涌,死死盯着女儿的身影,激动得浑身发抖。 孟清兮则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半身,手撑住桌沿,指关节捏得发白。 脸上的严厉、质疑,统统被震惊和骇然取代。 他瞪大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死死盯着那绝不可能出现,却又真真切切立在眼前的女儿。 “你…你…”孟清兮张了张嘴,所有的礼法教条,所有的理性认知,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 他脸上血色尽褪,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几乎要带翻沉重的椅子。 “烟儿!我的烟儿!”曾焉然在看到孟雪烟魂影完全显现的瞬间,再也无法抑制。 哭喊着扑上前去,张开双臂想要拥抱那朝思暮想的身影。 然而,她的双臂径直穿过了孟雪烟的魂体,只搂住了一团冰凉的空气,以及几缕尚未散尽的淡金色光尘。 她踉跄了一下,才站稳,泪眼模糊地看着近在咫尺却触不可及的女儿,悲恸与无力感几乎将她淹没。 孟雪烟的魂体微微后退了半步,看着母亲扑空后茫然痛苦的样子,清丽的脸上露出一抹哀伤的笑容,轻声道: “娘,别费力气了。我是鬼魂了,没有实体,再也无法触碰到您了。”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曾焉然强撑的神经。 她望着女儿虚幻的面容,压抑不住的恸哭终于彻底爆发出来,那哭声撕心裂肺,充满了绝望和悔恨。 孟雪烟不忍地移开目光,最终,落在了书桌后的孟清兮身上。 她的眼神变得复杂,有哀戚,有疏离,有怨恨,最后沉淀为执拗。 她微微扬起虚幻的下巴,对着那张写满惊骇的脸,开口道: “爹,我有一问,尽管...我心中早已知道答案,却还是想亲自来问您一问。” 孟清兮的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仿佛用了极大的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颤抖的音节:“烟、烟儿?真、真的是你?”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女儿身上,试图从中找出幻术的破绽,可那熟悉的眉眼、神态都与他记忆中别无二致。 “是啊,爹。”孟雪烟的声音很轻,字字敲在人心上,“我也是死后才知道,原来人若心有执念,不甘太过,魂魄便无法往生,只能浑浑噩噩,徘徊于执念之地。” “我啊…在长陵城,飘荡了许久。” 第56章 在您眼里,女儿是什么呢? 孟雪烟顿了顿,魂光随着情绪微微波动:“直到遇见了姜姑娘,我才能回来,问您这句话。” 她向前飘近了半步,目光如清澈,注视着孟清兮的眼睛: “爹,您可以回答我了吗?您执意要将我许配给那人,不听我半句恳求...” “在知道我跳下悬崖之后,在见到我尸身的那一刻的时候,您...可曾有过一丝一毫的后悔?” “后悔”二字,她问得极其平静,却重若千钧。 孟清兮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他扶住桌沿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的嘴唇哆嗦着,目光从女儿脸上,移到痛哭失声的妻子身上,再落回女儿那等待答案的脸上。 许久,他才仿佛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干涩沙哑,失去了所有官威,只剩下最后的挣扎: “烟儿,为父…为父自然心痛!你是我的女儿,我岂会不痛?” “但…”他话锋一转,眼神里重新凝聚起固执,尽管声音依旧不稳,“婚姻大事,自古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为父为你择选门第,考量前程,皆是出于一片苦心,是为了你将来安稳,为了孟家门楣!” “你…你年纪尚轻,不知世事艰难,怎能如此任性,置父母苦心于不顾,行此、行此决绝之事!” 他越说,似乎越找回了一点底气,声音也略微提高,带着谴责: “你让为父如何不痛?又让你母亲如何自处?你…你这是不孝啊!” 最后“不孝”二字,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孟雪烟听着父亲这熟悉的口吻和这毫无意外的回答,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一旁的曾焉然却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中,发出前所未有的愤怒与绝望,她嘶声道: “孟清兮!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在怪女儿不孝?!是你的面子、你的规矩害死了她!” 孟清兮被曾焉然的嘶声质问激得脸色铁青。 他猛地甩袖,厉声道:“慈母多败儿!若非你往日纵容,她何至于如此偏激任性,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这句令人心寒的指责,终于彻底点燃了孟雪烟魂体中压抑已久的悲愤。 她没有丝毫的畏惧,只余下彻底看透后的苍凉。 她向前飘近,靠近孟清兮,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滚落玉盘,又似钝刀刮过朽木: “爹,您总是要我学《女诫》,背《内训》,张口闭口便是三从四德。” “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她轻声重复着这些束缚了无数女子一生的教条,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冷笑。 “好紧的绳子啊,一条一条,将人五花大绑,捆得动弹不得,喘不过气来。可我翻来覆去地读,怎么从里面嗅不到一丝人味儿,闻不到半点亲情?” 孟清兮瞳孔微缩,想要斥责“放肆”,喉咙却像被那冰冷的视线扼住。 孟雪烟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目光如刀般地剖开那层名为“父爱”的虚伪外衣: “在您眼里,女儿是什么呢?是您仕途上可能需要用来增光添彩的一件器物?” “还是您向同僚展示治家有方、门风严谨时,可以拿出来炫耀的一幅字画?” “不!我…”孟清兮下意识想要反驳,声音却虚弱不堪。 这些尖锐的比喻,像烧红的针,刺破了他长久以来用规矩编织的坚硬外壳。 孟雪烟的魂体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情绪激荡下的难以自持: “您可曾问过我,喜欢读什么书?向往什么样的天地?心里…有没有悄悄倾慕过什么人?” “没有!您只会检查我的女红是否精进,考校我《列女传》是否熟记,衡量我未来的夫家是否能给孟家带来虚名!” 她环视这间刻满规矩的书房,目光最后落回孟清兮的脸上,那眼神里是深深的悲哀: “爹,您书房里万卷藏书,讲的是天下大道,人间至理。” “可您为什么…偏偏读不懂自己女儿眼里想要被看见的祈求?为什么容不下我心里那点关于自由的梦?” “您用圣贤的道理,亲手为女儿打造了一座华美的坟墓。还嫌不够!” “最后…还要用失足二字,把墓碑上的名字也擦得模糊不清,生怕污了您孟司业一世清名!” 孟清兮听着一句句控诉,如遭雷击,踉跄后退,脊背重重撞在身后的书架上,震落几卷古籍。 他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却再也吐不出任何一句义正辞严的斥责。 孟雪烟的话,不是无理取闹的顶撞,而是逻辑清晰的诘问。 他第一次,不是以一个父亲、一个官员的视角,而是被迫以一个人的视角,去直视那个被他用规矩逼到绝路,最终化作眼前这缕亡魂的亲生女儿。 孟清兮看着孟雪烟那双盛满悲哀的眼睛,“我…我…”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破碎的气音,原本挺直的腰背,第一次显出了佝偻之态。 孟雪烟见状,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在她透明的脸上显得格外凄凉: “算了…与您说再多,恐怕也是无用。” “您的心里,那座用规矩礼仪筑成的城池太坚固了,您住在里面太久了,久到已经忘记了城墙外还有血肉。” “您不会懂的,也许…永远也不会懂了。” 她不再看孟清兮,转而望向泪流不止的曾焉然,魂体飘近一些,声音变得轻柔,充满抚慰: “娘,您别哭了,也别再自责了。女儿不怪您,真的不怪。我知道您夹在中间有多难…您已经尽力了。” 曾焉然闻言,哭得更加不能自已,只是拼命摇头。 就在这时,一直僵立着的孟清兮,喉头剧烈地滚动了几下,终于发出嘶哑艰涩的声音: “烟儿…” 他抬起头,那双惯常严厉的眼睛,此刻却布满血丝,艰难地聚焦在孟雪烟的脸上: “你当真以为,为父对你,就没有一丝一毫的疼爱吗?” 这话问得突兀,甚至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委屈。 孟雪烟魂体微微一滞,诧异地看向他。 孟清兮似乎从她的诧异中汲取了一丝继续说下去的力气,声音干涩地继续道: “你以为…你这些年,看到的那些游记、地理志、甚至…甚至夹杂在经史里的诗词话本,都是哪里来的?” “若没有我的默许,你真以为,单凭你娘,能一次次瞒过我的眼睛,把那些的东西,偷偷拿进你的闺房吗?” 第57章 我这一生,读的是圣贤书,行的是君子道 孟雪烟闻言,身形彻底顿住了,魂光剧烈地波动起来,显示出她内心的震动。 那些书…那些曾是她灰暗生活中唯一光亮,竟是父亲默许的? 孟清兮仿佛打开了某个一直尘封着的,连自己都不愿轻易触碰的匣子。 他的语气不再仅仅是辩白,而是混杂着痛苦和矛盾: “是,我重规矩,讲礼法!因为我是孟清兮,是国子监司业!” “我这一生,读的是圣贤书,行的是君子道,立身持正,一丝不苟,才有了今日的清誉与位置!” “这个世道,对女子何其苛刻?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他的声音激动起来,“你以为,我为你择选门第,仅仅是为了孟家的名声?” “不!我是想为你找一个安稳的依靠!我替你寻的那户人家,嫁过去,你是正头娘子,上有翁姑可依,下有仆役可使,一生衣食无忧,安稳顺遂!” “这是为父能为你筹划最稳妥的将来!” 他看向孟雪烟,眼中第一次流露出属于一个父亲的痛心: “我让你学《女诫》,是希望你能懂得如何在夫家立足,如何免受责难!” “我严厉管束,是怕你行差踏错,惹来是非,毁了你自己!” “你说那些是捆你的绳子,可烟儿...在这世道里,那些规矩,何尝不是一层护着你的铠甲?” “为父只是、只是用我以为最好的方式,在护着你罢了。” “你要的自由,你要的两情双悦,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如何能当饭吃?” “为父见过的、听过的悲剧还少吗?那些追求情爱而盲目远嫁、最终落得凄惨下场的女子,还少吗?” “我如何敢…如何敢拿你的终身去赌?!” 一旁的许宜妁听到这番话,顿时怔住了。 孟伯伯口中说的不就是她吗? 她此刻,似乎也有些理解为人父母的心情了。 孟清兮踉跄一步,手扶额头,“我默许你看那些书,是知道你心思灵秀,关在闺中寂寞。” “我想着、想着让你有些寄托,看看外面的山水,或许就能安心些,或许就能明白,为父为你选的,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安稳日子!” “我从未想过、从未想过那些书,反而让你生了飞出去的心,最终…最终害了你啊!” 说到最后,孟清兮的声音已经哽咽,那挺直了一辈子的脊梁,终于彻底弯了下去。 他疼爱女儿,希望她安稳,这情感是真的。 但他理解的爱与安稳,是套用整个规矩铸造出来的。 他认为的保护,成了杀死孟雪烟的刽子手。 孟雪烟怔怔地听着,魂体周围的光芒明灭不定。 孟清兮的这番话,像另一把钥匙,打开了她从未窥见的角落。 曾焉然亦从未想过,孟清兮内心竟藏着这样一番挣扎与自认为是的深谋远虑。 她停止了哭泣,半晌,才喃喃地唤了一声,“老爷,你…你为何从不与我说这些?” 孟清兮闭上眼,颓然摇头,疲惫与悔恨淹没了他,让他无法作答。 有些话,在规矩和体统的框架里待久了,连自己都信了那是唯一的表达方式。 直至酿成大错,撞上南墙,才惊觉那堵墙是由至亲的尸骨垒成。 而孟雪烟魂体上的激烈波动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澄明。 她脸上那抹自嘲的冷笑,如同冰雪消融,缓缓化开,最终变成了释然。 她看着痛苦不堪的父亲,又望了望悲恸欲绝的母亲,清澈的声音在书房内轻轻响起,没有了之前的质问时的尖锐,只剩下看透生死隔阂后的平和。 “爹,听到您说的这些,我很开心。” 话音一落,让孟清兮和曾焉然同时一震,看向她。 孟雪烟微微仰头,仿佛在回忆,又像是在梳理自己刚刚领悟的东西: “原来,爹不是不爱我,只是您爱我的方式,和我期盼的,隔了千山万水,隔了一整套您奉为圭臬的圣贤道理。” “您想把您认为最稳妥的日子给我,却忘了问问我,那样的日子,我是否愿意进去,是否…能喘得过气。” 她顿了顿,目光温和地落在孟清兮身上: “我现在好像有些明白那句话了。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爹,您用您的方式,为我打造一个铜墙铁壁的堡垒,把我护在里面。” “只是…这堡垒的砖石,是冰冷的规矩、是别人的眼光。它太冷了,也太小了,小到…装不下一个活生生的人。” “所以,我不怪您了,爹。”孟雪烟的声音愈发轻柔,仿佛一阵终将散去的风,“也请爹…不要再怪娘,更不要再怪自己了。” “这场悲剧里,或许没有谁是纯粹的恶人,只是我们都太固执,固执地守着自己的世界,用错了力气,也错过了听懂彼此的机会。” 她飘到父母中间,虚幻的目光恳切地流转于二人之间: “爹,娘这些年,心里的苦不比您少。她既心疼我,又不敢违逆您,日夜煎熬。娘,” 她又看向母亲,“爹他…也并非铁石心肠,他只是被他的道理困住了,用错了方法。” 曾焉然泪眼朦胧,看向丈夫的眼神多了几分理解。 孟清兮喉头哽咽,想要说什么,却终究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我该走了。”孟雪烟最后说道,转向姜渡生,深深一礼,“姜姑娘,多谢您带我来此,让我得以问出心中所想,也…听到了不曾想过的答案。我的心结,已了。” 姜渡生微微颔首,对孟氏夫妇道:“孟大人,孟夫人,令嫒执念已解,不再徘徊受苦,此乃幸事。” “她将随我离去,待机缘圆满,自当送其往生。二位,珍重。” 说完,她不再多言,转身向门外走去。 孟雪烟和许宜妁的魂体依偎着,紧随其后,如同两道轻烟,掠过清晨的阳光,消失在书房门口。 “烟儿!” 曾焉然下意识追出两步,倚着门框,望着空荡荡的回廊,失声痛哭。 孟清兮缓缓走到妻子身后,抬起手,似乎想如往常般厉声让她“注意体统”,但那手最终却无力地垂下,略带颤抖地,放在了她因哭泣而颤抖的肩上。 第58章 我现在离开这条贼船,还来得及吗? 姜渡生步履平稳地走出了孟府,身后跟着孟雪烟和许宜妁, 午日的阳光正盛,街道上行人渐多,喧嚣不已。 她抬头望了望天色,清澈的眸子里映着湛蓝的天光,却仿佛笼罩着一层旁人看不见的薄雾。 一旁的许宜妁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情绪,轻声开口询问,声音带着关切: “姜姑娘,你怎么了?” 姜渡生收回目光,侧首对许宜妁微微一笑,那笑容带着慨叹: “没什么。只是方才看着孟大人和孟夫人,忽然觉得你们的父母,都很爱你们。只是这爱,模样不同罢了。” 她顿了顿,声音平静,“你的父母的爱,是毫无保留的疼惜,只想你平安喜乐,不受半点委屈。而孟雪烟的父亲…” 她略作沉吟,像是在寻找最贴切的形容,“他的爱,更像一座规制森严的庭院。他倾尽心血为她搭建,一砖一瓦都不容一丝歪斜。” “他以为给了她最坚固的庇护,却忘了问她,是否喜欢院中的风景。” 许宜妁听完,她又联想到姜家人对姜渡生的态度,那份显而易见的隔阂与算计,与爱字相去甚远,不禁生出怜悯之心,想要开口安慰几句。 然而,她安慰的话语尚未出口,姜渡生脸上的淡笑倏然收敛。 她眼神骤然变得凌厉,扫向斜后方的一条巷弄,“阴气?” 姜渡生迅速取出骨笛,将孟雪烟与许宜妁的魂魄收入笛中温养。 随即,她身形如鬼魅般一晃,脚下步伐看似未变,速度却陡然提升,朝着那阴气消失的巷弄方向疾追而去。 长街人流中,她的身影很快没入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岔道。 追至一处拐角,墙头阴影晃动,一只肤色冷白的手毫无征兆地从侧面伸出,直抓她手腕。 姜渡生反应极快,手腕一翻反扣对方脉门,另一只手并指,蕴含破煞灵光,就要狠狠斩下。 “是我。” 一道低沉熟悉的声音及时响起,带着一丝急促。 姜渡生掌势骤然顿住,抬眼看去,谢烬尘那张俊美的脸近在咫尺。 “谢烬尘?” 她收回掌力。 谢烬尘快速低声道:“此处不宜多说,跟我来。” 他反手拉住她的手腕,带着她穿过几条更窄的巷子,身法轻盈迅捷,显然对此地极为熟悉。 最后,他揽住姜渡生的腰,足下一点,掠入临街一家颇为气派的酒楼二楼雅间,窗户随即无声闭合。 雅间内陈设清雅,熏着淡淡的檀香,与街市的喧嚣隔绝开来。 姜渡生站稳身形,看向已松开手的谢烬尘,挑眉问道: “谢世子,解释?” 谢烬尘走到桌边,提起温着的茶壶倒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向姜渡生。 他捻动着腕间那串翠色莹润的佛珠,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歉意: “抱歉,情急之下,冒犯了。那阴气,应是我爹手下的人,故意放出来引你过去的。” 姜渡生走到案几前坐下,并未去碰那杯茶,闻言轻笑一声:“看来,我这是上了条贼船,而且还是刚登船就被人盯梢了。” 她抬眸,目光清冽地看向谢烬尘:“本来,你们这些皇家贵胄的恩怨纠葛,我半点不想听,更不愿沾。” “可如今看来,若不听个明白,别说替你寻娘亲的尸骨,怕是连我自己,都要被你爹的人探出个底朝天,惹上无穷麻烦。” 她指尖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一点,“说吧。” 翠玉佛珠在谢烬尘指间流转的速度微微加快,显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此前是我思虑不周。那日在酒楼前,我明晃晃找你。想来,因此让我爹盯上你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若我猜得不错,他今日派人故意泄露引你过去,一为探你的底细,看你究竟有无真本事,对阴煞之气敏感几何。” “二来,也是想瞧瞧,我寻你,究竟所为何事。” 谢烬尘看着她平静的眼眸,缓缓道: “姜姑娘,有些话,一旦出口,你就真的下不了我这条贼船了。其中的凶险,远超寻回骸骨本身。你确定要听吗?” 姜渡生收回敲击桌面的手,语气平淡果断:“现在,我还有其他选择吗?谁让我每月十五,还需倚仗世子你来治病呢?” 这治病二字,她说得意味深长。 谢烬尘闻言,竟低低地轻笑了一声。 他停止了捻动佛珠,声音低沉地传入姜渡生耳中: “好。那我便说与你听。” “我的娘亲,并不爱我的父亲。”他开口便是石破天惊,语气却平静得像在叙述与己无关的故事。 “而我的父亲谢岱,却偏执地深爱着我的娘亲,爱到…近乎疯魔。” 姜渡生闻言,端着茶杯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眸光骤然一缩。 她好像,隐隐猜到了些什么。 谢烬尘没有看她,仿佛沉浸在自己的叙述里,又像是在揭开一个封印已久的秘密: “我父亲之所以不惜一切,甚至动用阴邪之术,也要盗走我母亲的尸骨,藏匿到一个令人难以追查的地方…” 他转回头,目光与姜渡生相接,那里面的情绪深如寒潭,“也许,不仅仅是为了占有,更是为了…不让另一个人找到。” 另一个人? 姜渡生心中念头急转。 能让权势煊赫的国公爷如此忌惮的另一个人… 再联想到谢烬尘身上那浓郁得足以震慑寻常邪煞的尊贵紫气,这绝非普通公侯之家所能拥有。 一个骇人的轮廓在她脑中迅速成形。 能让镇国公如临大敌的那个人,身份几乎呼之欲出,指向了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这潭水太深了,深不见底。 姜渡生突然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放回桌面,“叮”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雅间里格外清晰。 她抬起眼,看向对面的谢烬尘,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谢世子,我现在离开这条贼船,还来得及吗?” 她问得直接,甚至带点天真,仿佛只是在询问一桩普通买卖能否反悔。 谢烬尘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竟低笑出声。 他这一笑,原本凝重紧绷的雅间空气仿佛被无形的手拨动了一下,窗外透入缝隙透入的光线似乎都眷恋地流连在他脸上。 “晚了。” 他停下笑,薄唇吐出这两个字,目光却锁着姜渡生,里面没有丝毫玩笑的意味,“从你要坐下要听这个故事的那一刻,你就已经在船上了。现在想下船?” 他轻轻摇头,“恐怕不行。” 姜渡生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腕间的佛珠。 她突然觉得,这笔交易,不划算。 如果没有谢烬尘身上这磅礴紫气镇着,她会死。 可现在知道了这些,她觉得自己离“死”这个字,好像也没远多少。 知道的秘密太多,本身就是要命的事。 谢烬尘将她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他忽然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那股清冽的雪松香扑面而来,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他目光如炬,直直看进姜渡生眼里,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蛊惑: “你猜出来了,对吗?” 姜渡生心头一跳,面上却丝毫不显,甚至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斩钉截铁道:“没有。” 否认得飞快,更显心虚。 第59章 你莫要被他的皮相或名声所惑 谢烬尘见状,也不逼问,只是缓缓靠回椅背,重新捻动起那串翠玉佛珠,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好,我就当你不知道。” 他目光掠过姜渡生看似平静的脸,继续道:“这些年我暗地查探我娘尸骨下落,我父亲,他并非毫无察觉。” “只是我行事谨慎,他暂时没有确凿证据,更摸不准我的目的和到底知道了多少。” 他指尖的佛珠停顿一瞬,看向姜渡生:“今日他派人试探你,便是开端。” “接下来,他可能会用更多手段来探你的底,甚至可能对你不利。” “为以防万一,我调派一队精于隐匿的女暗卫随行保护你。你意下如何?” 姜渡生闻言,几乎没有犹豫便摇了摇头,眼神清亮冷静: “不必。若你父亲身后真有如我一般的方外之人,寻常暗卫恐怕难以防范,反易暴露行迹,徒增变数。” 她唇角微弯,露出一丝跃跃欲试的表情,“况且...我对他身后之人,倒也颇有几分兴趣,正好试试对方深浅。” 她需要知道潜在对手的斤两,才能更好地规划自己的行动。 谢烬尘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从她眼中看到丝毫畏惧,只有一丝跃跃欲试的锐气。 他点了点头,并未勉强:“你万事小心,他今日试探未果,接下来定会还有动作。若有事随时遣人寻我。” 他话锋在此处自然地一转,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你此前说,想脱离姜家桎梏。” “五日后的皇后寿宴,或许是你借势而起的最佳时机。” 姜渡生本就有意借宴会之势扬名,但听谢烬尘如此说,似乎另有所指。 她身体微微前倾,问道:“怎么说?” 谢烬尘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你可知,当今陛下跟前,除了后宫与朝臣,还有一人,虽无具体官职,却地位超然,连我父亲都需忌惮三分,其言语甚至能左右陛下某些心意?” 姜渡生摇了摇头。 她从寺中归来不久,对长陵城权贵脉络知之尚浅,更无暇打听这些。 谢烬尘并不意外,缓缓吐出几个字:“国师,释清莲。” 释清莲… 姜渡生在心中默念一遍。 谢烬尘继续道:“听闻此人法力高深莫测,不仅精于炼丹养生,更通晓诸多玄门秘术,甚得陛下信重。” “若能借得他一丝势,你想脱离姜家自立,事半功倍。届时,姜家不敢强留。” 姜渡生闻言,眸光骤然亮了几分。 她甚至下意识地“咦”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绕着茶杯边缘滑过,带着几分赞叹,脱口而出: “释清莲…这名字,真好听。不知道人长得如何?” 谢烬尘:“…” 他显然没料到姜渡生听完后,第一个关注的焦点竟是这个。 他先是沉默地看了她一眼,随即从鼻间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长得…” 他顿了顿,桃花眼微眯,似在回想,“一般。但释清莲此人,绝非如名字那般出尘脱俗。” “他心思深沉,手段莫测,最善蛊惑人心。连皇室中人都对他礼让三分…可他,绝对算不上什么好人。你莫要被皮相或名声所惑。” 姜渡生敏锐地捕捉到他语气中那丝不同寻常的冷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随即抬眸,清澈的目光直视谢烬尘,“你…和他有过节?” 谢烬尘闻言,从鼻间逸出一声轻哼,眸子微挑,语气也恢复了几分惯常的散漫: “没有。只是单纯瞧不上他那股子,故作清高、不染尘埃的模样罢了。” “仿佛世间万物皆在他指掌之间,人人命运皆可随他心意拨弄,无趣得很。”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更坐实了两人之间绝非毫无瓜葛。 姜渡生识趣地没有再深问,只是心中对那位所谓的国师又添一分好奇。 她本还想问谢烬尘是否知晓自身有磅礴的紫气,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万一谢烬尘当真对他自己的身世一无所知,自己贸然一问,等同于在人家心上捅刀子。 于是她利落地站起身,抚平裙摆上不存在的褶皱,神色恢复了一贯的疏淡: “行,我知道了。若无其他要事,我先走了。” 谢烬尘也未挽留,只是在她转身时,目光在她背影上停留了一瞬,指尖的佛珠无声转动,低声道:“姜姑娘,自己当心。” 姜渡生脚步未停,只微微颔首示意听见,便推门而出,身影迅速融入楼下喧嚷的人流中。 回到姜府,王大壮依旧是那副美艳绝伦却透着诡异僵硬的纸人模样。 他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一见姜渡生推门进来,他立刻凑过来,压低了那粗嘎的嗓音,神秘兮兮道: “大师!您可回来了!您猜我今日闲得发慌,在你们姜府里瞎晃悠时,听到了什么?!” 姜渡生走进屋中,随手将骨笛放在桌上,挑眉看他:“什么?” 王大壮那描画精致的眼睛努力做出震惊的表情:“您那爹娘他们居然在偷偷给您相看人家!” “就在前厅里嘀咕呢!说什么皇后寿宴是个好机会,暗地里已经看中好几家!想趁机把您的婚事定下来!” 姜渡生闻言,倒茶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只是那清冽的眸底,划过一丝冷意。 “呵…”一声冷笑从她唇边溢出,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还真是一刻也不让人消停呐。” 他们从未真正视她为亲人。 想把她当货物一样嫁出去?也得看她愿不愿意上这买卖的秤。 姜渡生眼中冷意渐敛,她走到书桌前,铺开信纸,研墨提笔。 “王大壮,”她头也不抬地吩咐,“你替我跑一趟,送封信回南禅寺,交给我师父。” “好嘞!”王大壮立刻应下,对于能帮大师跑腿很是积极。 姜渡生笔走龙蛇,将遇到身负紫气,足以镇住她体内煞气的谢烬尘之事简明扼要写清: “师父,有缘人已现,紫气近在咫尺。弟子愚钝,不知该如何行事,方能真正借得此人一身紫煞之气,化为己用,平衡己身?恳请师父指点迷津。” 写好后,她仔细封好信笺,对王大壮道:“你先恢复成魂体模样,方便赶路,也更不易被常人察觉。” “待你回来,我再给你剪个更结实、更…英俊的新身子。”她记得王大壮似乎对“英俊”有些执念。 王大壮闻言,纸做的脸上竟仿佛能看出一丝期待,忙不迭点头:“好好好!我这就变!” 只见那美艳的纸人身影一阵模糊扭曲,重新化作了魂体模样。 第60章 入土为安,方能了却尘缘 他刚飘出几步,忽然又扭扭捏捏地折返回来,搓着手,期期艾艾道: “那…那个,大师。南禅寺路远,万一…万一我半路上,遇到什么厉害恶鬼,看我不顺眼,欺负我可怎么办啊?” 姜渡生:“…” 她看着王大壮那副怂包又可怜兮兮的样子,一时竟有些无言。 这鬼真是…生前死后,胆子都跟针尖儿似的。 她叹了口气,并指凌空,灵力凝聚指尖,迅疾地在王大壮魂体虚虚一点。 一道淡金色的符文一闪即逝,没入其魂体之中。 “行了,给你加了一道护魂符。寻常阴煞邪祟近不得你身,若真遇到能破此符的厉害角色…” 姜渡生瞥他一眼,“这符碎裂时我自有感应,会尽快赶去。当然,前提是你别自己作死往绝地里闯。” 王大壮顿时喜笑颜开,连连作揖:“多谢大师!多谢大师!有您这话,我就放心了!那我真走啦!” 说完,他魂体一扭,化作一道淡淡的灰影,“嗖”地一下飘出小院,速度竟是比刚才快了不少,眨眼间就消失在围墙之外,赶路去了。 院内重归寂静。 翌日清晨,天光初透,姜渡生刚用过早膳,正在院中静立,感受体内灵气随着晨曦流转。 小环脚步匆匆地进来禀报:“大小姐,许夫人派人来请,说是有要事,请您务必过去一趟。” 姜渡生心中了然。 算算时日,许宜妁的遗骸,怕是寻回来了。 她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轻轻颔首,转身进屋取了骨笛。 没有知会姜家任何人,径直去了许府。 许府今日门户紧闭,气氛肃穆中透着难以言喻的悲戚。 姜渡生被直接引至后院一处僻静的厢房外。 尚未进门,手中骨笛已传来一阵明显的灼热,那是魂魄感应到自身遗骸时最直接的反应。 推门而入,厢房内光线昏暗,正中停放着一副担架,上面盖着素白麻布,依稀能看出底下是一具人形骸骨。 陈宝卷双眼红肿如桃,脸上泪痕未干,一见姜渡生,便像是抓住了主心骨,踉跄上前,声音嘶哑颤抖: “姜姑娘,你来了,你快看看,这、这真的是我的宜妁吗?” 吏部尚书许渊也在一旁,此刻也难掩憔悴与悲痛。 他对着姜渡生拱手一礼,姿态放得极低:“姜姑娘,有劳了。” 姜渡生目光扫过那具骸骨,又感受着笛中几乎要冲出的魂力波动,无需任何查验,便已确定。 她声音平静,“不用看了,是许宜妁。她…回来了。” 短短几个字,却让陈宝卷瞬间崩溃。 她捂住嘴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许渊也猛地闭上眼,身形晃了晃,用力扶住一旁的桌子才站稳。 姜渡生等他们情绪稍缓,才开口问出关键:“想好要安葬在何处了吗?” 入土为安,方能了却尘缘,魂灵才得真正安宁。 许南寻走上前,他眼睛也是红的,但强忍着情绪,声音低沉: “我们…不想再让宜妁死后还受人非议,不打算大办丧仪,惊动太多人。” “已经暗中在护国寺附近的后山寻了一处清净地方,背山面水,很是幽静。想着…就让宜妁安安静静地在那里长眠。” 护国寺是皇家寺院,香火鼎盛,佛法庄严,附近山水钟灵毓秀,确实是安息的好去处。 姜渡生点了点头:“那便走吧。我跟你们去一趟。” 许家人对姜渡生的话已是深信不疑,闻言连忙安排。 负责抬遗骸和随行的人,全是签了死契,绝对可靠的家生子,个个神色凝重,动作轻缓。 一行人悄然从许府后门离开,马车辘辘,驶出了长陵城。 城外空气清新,远山如黛。 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在护国寺临近的后山一处林木掩映的山坳前停下。 此处果然僻静,一条清澈小溪潺潺流过,对面山势舒缓,绿草如茵,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光影,鸟鸣声声,自有一股远离尘嚣的安宁之气。 许南寻指着一处尚未动土的地方:“就是这里了,姜姑娘请看。” 姜渡生下车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她闭上眼,凝神静气,灵觉如同水波般向四周蔓延。 没有阴煞秽气,地气平和中正,隐约能感受到远处护国寺传来的的祥和佛意,对此地确有温养庇护之效。 此处虽非什么大富大贵的风水宝穴,但贵在清净无扰,正气充盈,正是安葬亡者、助其往生的好地方。 “可以。”她睁开眼,对许南寻道,“此处地气清正,远离纷扰,又有佛寺祥光隐隐照拂,就在此处下葬吧。” 许南寻闻言,深深吸了口气,红着眼眶点了点头,转身示意仆人们开始动土。 墓穴挖好后,许南寻红着眼眶,强忍悲痛,挥手示意所有跟来的仆役和护卫退到百米开外。 只留下许家至亲与姜渡生在这新坟之前。 第61章 三拜…辞别父母兄长自此阴阳两隔 山风寂寂,林鸟偶鸣,更衬得此间气氛凝重哀戚。 姜渡生见许家人已准备好,便开口道:“现在,我让许宜妁与你们做最后的道别吧。” 她举起骨笛,灵力扫过,两道朦胧的光影便自笛中飘然而出,落在坟前空地上,迅速凝实。 许宜妁的魂体比之前更加清晰凝实,却也更透出一种即将离去的虚幻感。 “宜妁!我的儿啊!”陈宝卷一见女儿魂影,压抑的情绪瞬间决堤,踉跄上前,伸出手却又徒劳地停在空中,只能泪如雨下。 许渊亦是浑身剧震,这位一向克制的父亲,此刻也老泪纵横,死死盯着女儿的面容,仿佛要将这最后的模样刻进骨子里。 许南寻紧握双拳,指节泛白,牙关紧咬,才没让自己哭出声来。 姜渡生和孟雪烟默契地退开几步,走到溪边一棵老树下,将这片空间完全留给许家人与许宜妁做最后的告别。 许宜妁的魂体看着悲痛欲绝的父母和强忍哀伤的兄长,又缓缓转头,望向装着自己骸骨的木棺。 她的脸上浮现出一抹释然的笑容,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被山风吹散: “爹,娘,女儿不孝。若当初,肯听你们一句劝,不嫁那王锐,该有多好啊…” 这话如同最锋利的刀子,狠狠剜在陈宝卷心上。 她再也支撑不住,瘫软在地,撕心裂肺地痛哭:“不!不怪你,是娘不好,是爹娘不中用,护不住你啊!我的宜妁…” 许渊连忙扶住妻子,自己也是泪流满面,对着女儿的魂影,声音沙哑颤抖: “宜妁,是爹不好,爹不该跟你赌气,不该觉得你嫁了便是泼出去的水…爹应该,应该多派些人看着的!是爹的错!” 许宜妁看着父母将过错尽数揽到自己身上,魂体轻轻颤抖,她用力摇头,眼中泪光盈盈: “不,爹,娘,是女儿错了。女儿错在太天真,错在自以为是的心悦,能抵过人心险恶,错在伤了你们的心还一意孤行…” “这苦果,合该女儿自己尝。”她没有怨恨,唯有对至亲的愧疚。 她将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许南寻,声音温柔坚定:“阿兄,我走后,你要好好照顾爹娘。你也要好好的,娶位好嫂嫂,平安顺遂地过日子。” 许南寻重重点头,泪水终于滑落,“你放心,阿兄答应你。” 许宜妁似乎了却了所有牵挂,她面向父母,魂体缓缓下跪在了地上。 “爹,娘,女儿不孝。” 她俯下身,魂体叩首,声音悲怆: “一拜,叩谢父母生养之恩,悔己身任性妄为,累双亲心血成灰,白发送黑发,肝肠寸断!” 这一拜,是为过往的错,为带给父母的锥心之痛。 她抬起头,再次俯身: “二拜,叩谢父母不弃之恩,纵女儿忤逆远嫁,铸下大错,仍倾尽心力寻我骸骨,予我身后安宁净土。” 这一拜,是为父母无私的爱。 最后一拜,她停顿了片刻,仿佛用尽了魂魄全部的力量,才缓缓叩下: “三拜…辞别父母兄长。自此阴阳两隔。望爹娘勿再以我为念,珍重自身,福寿安康。女儿…去了。” 三拜既毕,许宜妁的魂体并未立刻起身,而是维持着跪姿,深深凝望着父母兄长,似乎要将他们的面容永远铭记,哪怕转世轮回也不忘。 魂光在她周身流淌,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陈宝卷和许渊早已泣不成声。 姜渡生知道,时辰到了。 第62章 愿你来世,遇良人,得善终,永不再受风雨摧折 姜渡生侧头看向静静立于身侧的孟雪烟,轻声问道:“准备好了吗?” 孟雪烟的魂体散发出平和的光晕,她回头看向许宜妁的方向,释然一笑: “执念已了,无牵无挂。” 姜渡生点点头,带着孟雪烟走向许家众人和许宜妁,“抱歉,时辰到了。” 许宜妁闻言,站起身,对着悲痛欲绝的父母和强忍哀伤的兄长,努力绽开一个让她魂体都显得明亮几分的笑容: “爹,娘,阿兄,你们放心。黄泉路远,但我…不孤单。” 她说着,飘过来牵起孟雪烟的手,两缕魂光交融,更显明亮。 她回头对家人道:“有孟家妹妹陪我,我们说好了,一起走,路上做个伴,不会害怕的。” 许家人此前也听闻过孟家小姐失足落崖,此刻见到孟雪烟的魂体,才知她竟也滞留人间。 心中酸楚更甚,却也因女儿临终有伴而稍感慰藉,只能红着眼眶,用力点头,说不出话来。 姜渡生对许南寻示意,“许公子,请让他们过来,落棺,封土吧。” 许南寻强忍悲痛,挥手让远处等候的仆役护卫上前。 几人小心翼翼地将棺材放入挖好的墓穴中,然后开始一锹一锹地填土。 泥土洒落的声音沙沙作响,在山间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姜渡生立于坟前,双手结了一个安魂定魄的法印,神色庄重,清冽的声音随着山风缓缓流淌,念诵起渡幽的咒语: “魂兮归止,尘缘已清。” “怨秽消散,灵台自明。” “今奉玄章,开路引行。” “往生净途——启!” 咒文声声,仿佛带有无形的力量,拂过新坟,荡涤一切哀怨与阴晦。 许宜妁与孟雪烟的魂体在咒音中愈发凝实光明,周身散发出柔和的光晕,与这山林清气几乎融为一体。 待封土完毕,垒起一个小小的坟茔,姜渡生对许家三人道: “现在,请你们每人亲手为许宜妁添上一捧土,心中默念对她的祝福,这祝福会伴随她踏上往生之路。” 陈宝卷闻言,上前颤抖着双手,捧起一抔湿润的泥土,轻轻撒在坟头,泣念道: “宜妁,我的儿…娘愿你忘尽此生苦,来世投生安乐家,一生顺遂,无忧无愁。” 许渊老泪纵横,同样捧土添上,默念着,“爹爹愿你,魂归安宁,来生、来生...定要平安喜乐。” 许南寻抓了一把土,紧紧握了握,仿佛想将所有的守护都融入其中,然后缓缓撒下: “小妹,安心去吧。爹娘有我,许家有我。愿你来世,遇良人,得善终,永不再受风雨摧折。” 三捧土,承载着生者无尽的哀思和祝愿,轻轻覆盖,与坟茔化为一体。 最后,姜渡生双手印诀变幻,灵力在指尖凝聚成一点璀璨金光,她朝着坟前虚空轻轻一划。 “阴阳有序,魂归有路。鬼门——开!” 随着她的敕令落下,坟前光线微微扭曲,一道常人无法看见的鬼门缓缓浮现。 门内雾气缭绕。 许宜妁与孟雪烟相视一笑,手牵着手,她们最后回头,看向万分不舍的许家人。 许宜妁的声音清晰传来,带着释然,“爹,娘,阿兄…珍重自身,莫要过于伤怀。女儿去了。” 说完,两道魂影再无犹豫,携手并肩,轻盈地飘向那道光门。 随即,光门缓缓闭合,最终消散于无形,只留下山风拂过新坟的微响。 仪式终了。 许家人望着空荡荡的坟前,失落和悲伤再次席卷而来,但心中那处鲜血淋漓的伤口,似乎也因为这场告别,而被轻轻敷上了一层药膏。 痛仍在,但至少,他们知道女儿终于得以安宁离去,且有伴同行。 “各位,节哀顺变。回去吧。”姜渡生对仍沉浸在悲伤中的许家人道。 许南寻深吸一口气,对着姜渡生深深一揖: “大恩不言谢,姜姑娘日后若有需要,许家上下,绝不推辞。” 姜渡生坐着许家的马车回到长陵城时,已是日影西斜,酉时三刻。 她婉拒了许家人再三恳请用晚膳的邀请,在离姜府尚有几条街的一处路口下了马车。 目送马车离去后,她并未急着回姜府,而是随意走进路边一家看起来干净朴素的面馆,要了碗清汤素面,慢条斯理地吃完。 腹中有了暖意,她折向另一条稍显热闹的街道。 最终,她在那家酒楼旁看到挂着的熟悉的“铁口直断”布幡摊子。 摊子支在酒楼高墙投下的阴影里,借着傍晚最后的天光和旁边酒楼隐约透出的灯火照明。 徐半仙正就着那点光,眯着眼翻看一本旧书。 听到脚步声,他抬头,见是姜渡生,顿时脸上笑开了花,连忙放下书站起身: “大师!您可算来了!这几日您不在,每日都有人来问您什么时候来呢,都是上回见了您本事的回头客,还有听了名声特意寻来的!” 姜渡生淡淡一笑,在摊位旁的小凳上坐下,“这几日有事忙。今日得空,便来卜三卦。” 徐半仙闻言,脸上笑容更盛,却也带着几分不舍,他搓了搓手,道: “大师,有件事得跟您说一声。承蒙您指点,我不日就要动身离开长陵,回我那老家去了。” 他这是要去化解那客死他乡的征兆,为自己谋个善终。 他指了指这摊子:“这摊子我已与老友说好,我走之后,这摊位就交予您来用。位置虽不算顶好,但胜在地段好,老客们也认这个地方。您看…” 姜渡生闻言,略一沉吟,点了点头:“也好。那就多谢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折叠成三角的护身符,递给徐半仙: “你我相识一场,也算有缘。此符贴身佩戴,可挡一次寻常灾厄,佑你归途平安。” 徐半仙大喜过望,连忙双手接过,珍重地揣进怀里,连连作揖: “多谢大师!多谢大师馈赠!小老儿感激不尽!” 姜渡生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 她方在摊位的简易木桌后坐定,一个熟悉的身影便坐在桌前。 来人一身月白色锦袍,玉冠束发,手持一柄象牙骨折扇。 他面容俊雅,嘴角似乎天生便噙着一抹温润的笑意。 姜渡生看见他,心下忍不住暗暗叹:从某种程度来说,姜晚晴和楚彦昭,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一样的…烦人。 第63章 你与姜晚晴...不得善终 楚彦昭脸上温润的笑容依旧,“姜姑娘?方才在二楼雅间瞧见,还以为看差了,不想真是你。姑娘这是…” 他笑意加深,似好奇似探究,“…在体验市井生活?” 姜渡生抬眸,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一卦,二百两。要算吗?” 楚彦昭闻言,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 但他脸上的笑意未减分毫,反而很干脆地从袖中抽出两张百两银票,放在姜渡生面前的桌上。 “算。” 姜渡生:“…” 她看着那两张银票,忽然觉得,失策了。 早知他那么干脆,应该直接翻个倍才是。 她没去碰银票,只问:“算什么?”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 楚彦昭的目光并未刻意避讳,而是自然而然地落在她脸上。 尤其是眉心那点艳丽上。 夕阳余晖为她的面容镀上一层浅金,那点朱砂更显得醒目异常,仿佛深山古寺中走出的佛前玉女,静看红尘。 他收敛心神,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开口道:“说来也巧,今日,我恰巧去了趟南禅寺进香。” “听闻姜姑娘在寺中所学乃是占星卜卦的本事。” 他顿了顿,笑意温和,眼底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既然如此,楚某便想请姜姑娘以此法门,为我算上一卦。”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清晰地问道:“我想算算,我与晚晴,两情相悦,亦得父母之命。” “然姻缘大事,关乎一生,不免忐忑。敢请姑娘卜算,我二人这段姻缘,可能顺遂圆满,开花结果?” 周围不知不觉渐渐聚拢了些看热闹的闲人,很快便有人认出了楚彦昭。 “哎,那位不是淳亲王府的世子爷吗?怎么也来这市井摊头算卦了?” 有人小声嘀咕,满是惊讶。 “我记得这姑娘之前自称姜渡生...莫不是跟那位和楚世子订了亲的姜二小姐是一家?”另一人恍然。 “对对对!听说姜家那位从小在庙里养着的大小姐前些日子回府了,难不成就是这位?” “啧啧,这可稀奇了,未来妹夫找大姨子算姻缘前程?” 细碎的议论声飘入耳中,姜渡生只觉好笑。 看来,这位楚世子今日去南禅寺进香是假,探听她的底细才是真。 此刻无意路过这摊位,恐怕也是刻意为之。 想探自己的底? 那就别怪她口下无情了。 姜渡生脸上缓缓绽开一抹堪称和善的笑容,目光扫过楚彦昭俊雅的面孔。 在她眼中,那层温润如玉的表象之下,命理气运纤毫毕现。 “楚世子确是贵格无疑。”她开口,声音平稳,“眉宇开阔,山根丰隆,鼻梁挺直如悬胆,主中年运道亨通,财帛不缺,权势可期。” “此等面相,莫说富贵双全,便是更进一步,也非毫无可能。” 这番话说得楚彦昭嘴角笑意更深,眼底却掠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从容。 周围人也听得暗自点头,世子爷嘛,自然是大富大贵的命。 然而,姜渡生话锋倏然一转,目光落在他夫妻宫位,声音却带上了几分寒意: “只是…世子这姻缘线,着实有趣。” “红鸾星动不假,然光华浮于表面,内里却缠着一道若有若无的冷青之气,与你自身命宫的贵气并非同源同心,反倒像是一道不相合的枷锁。” 她抬起眼,直视楚彦昭微微凝住的眸子,一字一句道: “你与姜晚晴这段姻缘,始于算计,终于利尽。表面风光,内里枯槁。若论结局…恕我直言,你与姜晚晴...不得善终。” “不得善终”四字,说得轻巧,却如惊雷炸响在摊位周围。 周遭的议论声瞬间死寂,所有人目瞪口呆。 楚彦昭脸上的温润笑意终于彻底僵住,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诧。 他万万没想到,姜渡生竟敢在人来人往的街市,如此直白断言他与姜晚晴的婚事将是悲剧收场。 他袖中的手指猛然收紧,骨节泛白,但多年修养让他迅速压下波澜,只是眸色沉了沉,刚要开口。 姜渡生却仿佛没看到他的反应,自顾自继续道,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怜悯: “看在楚世子今日特意去南禅寺关照我的份上,我再免费送你一卦。” 她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仅容两人听见,却字字如锥: “世子你眼尾隐纹暗藏机锋,所追随之人,看似如日中天,实则根基已斜,大厦将倾而不自知。” “你若继续执迷此道,为他鞍前马后,小心来日…树倒猢狲散时,你这富贵双全的命格,怕是要先折了贵字,再难保富字,落得个凄惶收场。” 话音落,楚彦昭心头剧震,背后瞬间沁出一层薄汗。 她知道了什么?她怎么可能知道?! 但他面上却猛地一肃,折扇唰地展开,挡在身前,声音压低: “姜姑娘慎言!楚某身为宗室子弟,蒙受皇恩,心中唯一的主子只有当今圣上!” 他反应极快,立刻撇清了自己。 姜渡生却浑不在意,重新坐直身体,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提。 她看着楚彦昭眼底深处那抹未能完全掩饰的惊疑与寒意,忽而嫣然一笑,那笑容纯然无害,却让楚彦昭心头更冷。 她轻飘飘地说,“言尽于此,信不信,在你。” 说完,她不再看楚彦昭瞬息万变的脸色,伸手将那两张百两银票坦然收入袖中,动作干脆利落。 然后,她做了个清场的手势,语气恢复平淡:“卦已算完,世子爷,你请便。莫要挡了后面真正想算卦之人的路。” 她这话一出,原本聚拢的人群下意识退开些许。 楚彦昭坐在原地,手中折扇捏得死紧,温润的面具几乎裂开。 他深深看了姜渡生一眼,那眼神里再无半分笑意,只剩下审视。 最终,他什么也没再说,猛地一合折扇,站起身转身拂袖而去。 第64章 你尚是云英未嫁之身,何来夫君 楚彦昭走出几步,脸上那层温润的笑意褪得干干净净,只余下深潭般的沉冷。 他并未回头,只对悄然跟上的心腹低声道:“去,告诉那位,姜家这位大小姐,确实有些真本事,眼毒,胆也肥。” “是。”心腹低声应下,迅速消失在人群中。 楚彦昭顿住脚步,侧身回望那个摊位。 透过人群,隐约瞧见那抹身影正安然端坐,仿佛刚才那番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断言,只是拂过耳畔的一缕微风。 他轻轻摩挲着手中的扇骨,嘴角勾起一抹与先前截然不同的弧度,低声自语: “姜渡生,早知你这般有趣…这婚事,不换给晚晴,似乎也无妨。” 卦摊前,姜渡生对楚彦昭离去后的暗流浑然不觉。 她目光落在摊前新来的客人身上。 这是一位身段窈窕的女子,穿着质地中上却款式的秋香色衣裙。 头戴帷帽,垂下的轻纱遮住了面容,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 “姑娘想算什么?” 那女子似乎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声音透过薄纱传来,温婉柔和,却隐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与期盼: “听闻姑娘卦算灵验。我想请姑娘帮我算算…我能不能为夫君怀上一儿半女?我嫁入夫家已三年有余,一直未曾有孕。” 姜渡生闻言,目光习惯性地落在对方被薄纱遮挡的脸上。 然而,就在她凝神细看的瞬间,灵觉微微一动。 不对。 常人佩戴帷帽,是为了遮蔽面容,薄纱后的五官轮廓虽模糊,但大体走向与气息是连贯的。 可眼前这位女子…那层轻纱之后的面容,给姜渡生一种不自然的滞涩感。 就像一幅绝世名画,画工再精湛,覆盖在原作上的新墨与古旧的绢帛,在真正的行家眼里,终究不同。 姜渡生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依旧平静。 她甚至微微点头,语气如常:“子嗣缘法,关乎阴阳调和、命理福德。请姑娘伸出左手。” 那女子依言,从袖中伸出一只指尖染着淡淡蔻丹的手,放在卦摊桌子上。 这只手倒是真的,肌肤细腻,指节匀称。 姜渡生并未真的去号脉,只是虚悬手指在其腕脉上方寸许,灵力探向对方周身气息以及那层伪装之下可能泄露的真实命理纹路。 酒楼旁的灯笼被伙计逐一点亮,昏黄的光晕洒落,在女子帷帽的薄纱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姜渡生垂着眼睫,仿佛在认真感知,片刻后,她收回虚悬的手,抬起眼,声音清冷笃定: “姑娘掌心姻缘线纹路浅淡近乎于无,红鸾星位气息凝滞未动。你尚是云英未嫁之身,何来夫君,又何来子嗣之求?” 那帷帽女子闻言,身体微微一震,隔着薄纱,似乎能感受到她瞬间的错愕。 但很快,一声轻叹从纱后传来,接着是低低的笑声,那笑声褪去了先前刻意伪装的温婉,多了几分清亮: “我本对姑娘的本事半信半疑,只觉这长陵城中沽名钓誉的骗子太多。今日借着这由头一试,姑娘勿怪。” 她说着,站起身,朝着姜渡生郑重地福了一礼,语气诚恳: “对不住,实在是寻人无门,又怕再遇欺瞒,才出此下策试探姑娘。姑娘是真有本事的人,小女子方才失礼了。” 姜渡生摆摆手,并未在意这些虚礼:“无妨。试探也好,真心也罢,于我而言并无分别。” 女子见姜渡生如此通透直接,也不再绕弯子。 她重新坐下,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宣纸,小心翼翼地在卦摊上展开。 纸上用秀丽的簪花小楷写着一个生辰八字。 “这是我一位至交好友的生辰八字。”女子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她失踪快一月了。” “我报过官,也私下遣人寻过,却如石沉大海,半点音讯也无。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只想求姑娘帮忙算一算,她…是否还在人世?”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姜渡生接过那张纸,目光扫过八字,指尖微动,开始掐算推演。 片刻,抬眼看向对方,“据此八字推算,此人阳寿已尽,不在人世。” 尽管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这明确的答案,女子还是猛地攥紧了衣袖,帷帽轻纱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发出极轻的声音:“…果然。” 她深吸一口气,强撑着问道:“麻烦姑娘了,卦金多少?” 姜渡生却摇了摇头:“不忙。此事尚有蹊跷。” 她目光再次落在那八字上,眉头微蹙,“方才推算时,我感应到此人的魂魄,似乎被某种力量拘禁住了。” “什么?!”女子失声惊呼,再也顾不得掩饰,身体前倾,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怎、怎么会?!被拘住了?” 这消息比单纯的死讯更令人毛骨悚然。 人死魂灭或往生是常理,魂魄被拘,意味着连死后的安宁都不得。 姜渡生看了看桌子上的生辰八字,叹道:怕是要招魂了。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周围好奇的人群,提高了声音,“今日只卜两卦,若有欲卜问吉凶者,请改日再来或寻徐半仙。” 随后,她对那犹自震惊的女子道:“此地不便深谈。随我来。” 她引着女子,径直走入旁边灯火通明的悦来酒楼。 姜渡生要了一间僻静的雅间,隔绝了外间的喧嚣。 姜渡生转身,看向仍戴着帷帽的女子:“现在,可以坦诚相待了吗?” 女子站在雅间中央,她似乎下定了决心。 只见她抬手,缓缓摘下了那顶遮掩面容的帷帽。 随即,手指在耳后与鬓角处灵巧地摸索了几下,揭下了一层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 面具下的真容露了出来一张妖娆妩媚的脸庞。 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 第65章 以尔之名,应吾之召 她将面具与帷帽放在一旁,对着姜渡生再次福身一礼,声音恢复了本来的音色,清越中带着一丝天然的柔媚: “妾身花名月娆,是城南软红轩的清倌人。” 她坦然说出了自己的身份,风尘女子,但卖艺不卖身。 “我失踪的好友,名叫温玉碎,与我同在软红轩,亦是清倌人。她性子外柔内刚,色艺双绝,尤其一手琵琶,堪称长陵一绝。” 月娆的眼中浮起追忆的水光:“大约半年前,玉碎结识了一位客人。” “那人气度不凡,但行事低调,每次来都只点玉碎作陪,听曲谈天,出手阔绰,却始终守礼。” “玉碎她、她最初只是感激,后来,怕是动了真情。” “那人来得勤了,可约莫两三月,忽然就不来了。玉碎开始还强自镇定,后来日渐憔悴。” “直到约莫一个月前,玉碎便突然不见了踪影。房中整洁,细软首饰一样未少,只她常弹的那把琵琶不见了。” “我们报了官,官府查了一阵,只说没线索,怕是…怕是跟人私奔了,便不了了之。” 月娆说到这里,语气充满了愤怒,“可我知道玉碎不会的!她纵然动了心,也绝不是那般不管不顾,一走了之的人。” “她若真要离开,至少…至少会给我留下只言片语!” “我私下托了各种关系打听,包括那位客人的身份,却始终打探不到分毫,那人似乎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玉碎自此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月娆的泪水滑落,冲淡了脸上的胭脂,“直到我听闻姑娘您卜算如神,我才、我才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易容前来。” “我本只想求个明白,知道玉碎是生是死…可如今,姑娘您却说,她的魂魄被拘住了。” 她急切地上前一步,眼中燃起一丝希冀:“姑娘,求您帮帮我,能不能救出玉碎的魂魄,让她安息?” 雅间内安静下来,只有月娆压抑的啜泣声。 姜渡生听完月娆的叙述,开口道:“寻常招魂之法,需死者姓名八字,或至亲至信之人的呼唤。” “你既有她生辰八字,又是她生前好友,我可先尝试用招魂符感应,看看能否将她的魂魄直接召来此间。” 月娆闻言,眼中陡然亮起迫切的光芒,连连点头:“全凭姑娘做主!” 姜渡生不再多言。 她并未如寻常道士般设坛摆供,焚香沐浴,只是静静立于雅间中央,气度沉凝。 姜渡生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微光流转,竟凌空虚画起来。 灵力为墨,空气为纸,一道金光隐隐的符迅速在她指尖下成形。 随着最后一笔落下,那虚悬的符咒光芒大盛,一枚无形的印记烙在了虚空之中。 “荡荡游魂,何处留存。” “三魂早降,七魄来临!” 她清冽的声音念诵起招魂咒文。 同时,她左手凌空一抓,那张写着温玉碎八字的宣纸无风自动,飘至符箓下方。 她右手指朝着八字纸一点,一缕灵力注入其中,那八字仿佛活了过来,墨迹隐隐发光,与上方的招魂符遥相呼应。 “魂兮归来,无远遥只。” “以尔之名,应吾之召。” “魂来!” 最后一声敕令吐出,那招魂符猛地金光一闪,化作点点细碎光尘,笼罩住下方的八字纸。 八字纸上光芒骤亮,随即“嗤”地一声轻响,无火自燃,瞬间化为一小撮灰烬,飘散落下。 雅间内的烛火安静地燃烧,窗外夜色已浓。 然而,除了那飘落的纸灰,房内再无其他变化,没有阴风,没有异响,更没有温玉碎的魂魄出现。 姜渡生静静感知了片刻,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冰冷的锐意。 她缓缓收起手,唇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轻声道:“有意思…看来困住你好友魂魄的,并非寻常厉鬼。” “这拘魂手段阻隔之力如此之强,连我的招魂符都难以穿透感应,怕是个有些年头,道行不浅的老东西了。” 月娆虽然不懂玄术,但见符纸烧尽却毫无动静,又听姜渡生此言,心顿时沉到了谷底,脸色苍白: “百年…厉鬼?那、那玉碎她…” 姜渡生抬手示意她稍安,目光落回月娆身上:“招魂符无效,说明对方设下的禁制不弱,且距离不近。” “我需要更直接的媒介来定位。月娆姑娘,你可有温玉碎生前贴身常用、或者极为珍爱之物?最好是长期佩戴,沾染她浓厚气息的。” “有!有!” 月娆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连忙从自己怀中的内袋里,小心地取出一枚水滴形的翡翠耳坠。 “这是从她房里拿来的,我觉着应该能用上,一直贴身收着。”她将耳坠递给姜渡生。 姜渡生接过耳坠,入手微温,果然残留着原主人微弱的气息,与月娆身上的胭脂香截然不同。 她将耳坠托在掌心,另一只手覆于其上,闭目凝神,口中念诵: “物主灵息,循迹溯源。” “千山不阻,万水可联。” “幽冥障壁,照现真颜。” “指路!” 咒语声中,她掌心灵力渗入翡翠耳坠,捕捉那抹属于温玉碎的独特气息。 并以之为引,沿着魂魄与旧物之间那丝微妙的联系,猛地向外延伸而去。 片刻,姜渡生睁开双眼,她看向焦急万分的月娆,沉声道: “找到了。月娆姑娘,你这位好友的魂魄,被困在西北方向,距此约百里之外的一处极阴之地。” “那地方煞气盘踞,且有那道行不浅的厉鬼主持禁制,情况不明。” 她略一沉吟,继续道:“我现在无法立刻动身。长陵城内,我另有要事需在四日后了结。待那事了,我才能抽身前往探查。” 看到月娆瞬间惨白的脸色和几乎要崩溃的眼神,姜渡生补充道: “不过你也无需过于忧惧。那厉鬼困住温玉碎的魂魄已有时日,却并未立刻吞噬或炼化,似乎另有所图。” “短时间内,她的魂魄应无消散或遭受重创之虞。” 第66章 大喊我是姜渡生手下的鬼 月娆心中虽仍是急得火烧火燎般,但也明白,姜渡生既有要事在身,自己除了等待别无他法。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指颤抖着,从袖中掏出早已备好的银票。 足足两张百两面额,双手奉上:“姑娘大恩,月娆无以为报。这些许银两,权作定金,请您务必、务必救出玉碎,事后还有重谢!” 姜渡生目光扫过那叠银票,却并未伸手去接,只淡淡道: “待我寻回温玉碎的魂魄,事了之后,再论酬劳不迟。” 她行事自有原则,不喜事前收受,尤其此事透着蹊跷,牵扯可能更深。 她将翡翠耳坠递还给月娆:“此物你收好,或还有用。”随即转身走向门口,“若没有其他事,我便先走了。” 月娆连忙收起耳坠和银票,急急问道:“姑娘,若…若这几日我另有线索,或有事想寻您,该到何处去?” 姜渡生脚步微顿,并未回头,“可到礼部尚书府,寻姜渡生。” 说完,她拉开雅间的门,身影很快没入酒楼走廊的光影之中。 月娆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耳边回响着那清晰无比的“礼部尚书府,姜渡生”。 “她…她竟然真的是礼部尚书府的大小姐…”月娆低低地喃语。 先前在巷口人群中听到议论,她只当是流言,心中半信半疑。 如今亲口从对方那里得到证实,那份冲击截然不同。 月娆收回思绪,重新戴好帷帽,结账后离开酒楼。 姜渡生回到姜府时,夜色已深,府内多数院落灯火阑珊。 她尚未走近自己的小院,远远便瞧见院门口立着两道身影。 姜晚晴正用手帕不住地拭泪,肩膀微微耸动,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那股梨花带雨的委屈和哀怨。 姜知恒则在一旁低声说着什么,似是劝慰。 姜渡生只瞥了一眼,心下便了然。 看来,她在徐半仙摊前对楚彦昭说的那句“不得善终”,已经如同长了翅膀般飞快地传回了姜府。 准确地说,是传到了这位当事人耳中。 她懒得与这两人虚与委蛇,干脆脚步一折,悄无声息地绕到了小院后方。 院墙不算高,她提气轻身,足尖在墙砖上借力一点,便轻盈地翻了过去。 刚站稳,恰好小环从偏房出来倒水,冷不丁看见黑暗中冒出个人影,吓得差点惊呼出声。 待看清是姜渡生,才拍着胸口压低声音道:“大小姐!您、您怎么翻墙进来了?” 姜渡生示意她噤声,低声问:“院门口那两位,怎么回事?等了多久?” 小环连忙答道:“二小姐和二少爷来了有半炷香时辰了。您不在,他们也不敢乱进屋子,就在院门口站着,说有急事非要等您回来不可。” 说着,小心翼翼的看了姜渡生一眼,“二小姐一直…在哭。” 姜渡生点点头,面无表情地道:“那就让他们继续等着吧。别告诉他们我回来了。” 她可没兴趣大晚上陪演兄妹情深,兴师问罪的戏码。 小环一愣,随即会意,用力点头:“是,奴婢明白。” 姜渡生不再多言,走到自己卧房的窗下,刚要推开窗户,小环又叫住了她: “对了大小姐,许家和孟家方才派人来给您送礼,恰好夫人不在,赵嬷嬷让奴婢代替您收好,放在您屋中了。” 姜渡生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她推开窗户,单手一撑窗台,便利落地翻了进去,随即反手将窗户虚掩。 她并未刻意隐藏行迹,进房后便径直点亮了桌上的烛台。 昏黄的光晕在房中晕染开来,照亮了放在桌上的两个锦盒。 她先打开较大的那个,里面整齐地放着五张百两银票,旁边是一套做工精致的珍珠头面,在烛光下泛着光泽。 另一个锦盒中同样放着五张百两银票,还有一封素笺。 姜渡生展开信纸,是孟夫人亲笔所书: “姜姑娘: 那日郡主府宴会之上,方知你在姜家处境艰难,孟家虽无金玉之富,然此区区之数,聊表寸心。 多谢你带烟儿的魂魄回来,得全我母女最后一面,此恩此德,没齿难忘。 银钱虽薄,望君勿却。倘日后有需,但凭一纸相召,孟氏阖府必当倾力相助。” 姜渡生收起信笺,唇角勾起一抹真心的笑意。 她正愁身上银两不多,脱离姜家后无处落脚,这下倒是解了燃眉之急。 只是.....她望着桌上的两份谢礼,指尖轻轻敲击桌面。 她得好好想想该回赠些什么才合适。 正想着,一道魂影穿墙而入。 王大壮一进来就咋咋呼呼道:“大师,我回来啦!” “哎,您那兄长和妹妹怎么回事?改行在您院门口当门神啦?我进来的时候看见他俩还在那儿嘀嘀咕咕呢。” 姜渡生关掉匣子,隔着窗瞥了一眼院外,那两道身影依旧立在原地,似乎沉浸在他们的谈话中,竟然连她房内亮起的灯火都未曾察觉。 她收回视线,懒得理会,问王大壮:“见到我师父了?信可送到?” 王大壮连连点头,魂体激动地波动起来:“见到了见到了!哎呀,大师,还好您给我打的那道符!您那位师父…啧,差点把我当孤魂野鬼给顺手超度了!” “幸好我机灵,大喊我是姜渡生手下的鬼,他才收了神通,那眼神…看得我魂体都发凉!”他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胸口。 姜渡生伸出手:“回信呢?” “在这儿!”王大壮连忙从魂体某处掏出一封沾了点点香灰的信笺,恭敬递上。 姜渡生接过,拆开火漆封口,抽出信纸,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吾徒渡生,山门清净久矣,自你下山,波澜骤起。徒儿啊,你下山这短短时日,究竟惹了什么事端?” “近日已有不下三拨形迹可疑之人,明里暗里来寺中打听你的过往、所学何术!为师心中惶恐啊!咱寺小僧少,经不起折腾。” “另,徒儿你吃得好不好?睡得可安稳?你那爹娘待你如何?可有委屈?若受欺负,记得,山门永远给你留一碗斋饭。” 姜渡生心头一暖,但…这老头能不能说重点? 第67章 乖徒儿,试试嘛,死了为师给你招魂 姜渡生翻到下一页,终于找到了想看到的内容: “哦,你问借紫气与阳煞之法?不愧是为师的好徒儿,下山不久便能寻有缘人,机缘匪浅!” “然则…此事关乎天道承负,阴阳至极。此人紫气乃天潢贵胄,阳煞更是其命格刚烈、杀伐决断之外显,二者浑然一体,至阳至刚,与你体内阴煞互冲互克,亦互根互用。” “寻常借用之法,无异于引天火焚己身,凶险万分。具体如何将其转化调和,纳为己用而不遭反噬…” “为师…唉,不可说,不能说。徒儿你且自行参悟,或待时机真正成熟,自有明路显现!” “切记,欲速则不达,强求必生祸!” “又及:寺中近日诸事繁杂,为师深感疲惫,决意不日便下山云游,躲避…呃,游历一番。” “寺中一应事务,已交由你那位木头师兄打理,你勿念,也勿回寺里寻我,寻也寻不着。” “总之,徒儿保重,遇事莫强出头,银钱莫乱花费(若有多余,可托人捎来寺中),平安是福。” 姜渡生:“…” 她捏着信纸,半晌无言。 烛火在她的脸上跳跃,映出她微微抽动的眼角和额角隐隐跳动的青筋。 一整封信,洋洋洒洒,絮絮叨叨,关心夹杂着抱怨,神秘包裹着推诿,最后还惦记着香火钱… 真正有用的信息,一句也没有! 王大壮小心翼翼地看着姜渡生的脸色,不敢吱声,生怕她迁怒于自己。 姜渡生将信纸就着烛火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借用谢烬尘身上的紫气阳煞,自行参悟?时机成熟? 她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看来,指望师父明是没戏了。 一切,还得靠自己摸索。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她脑中忽然掠过另一个身影。 要不…问问另一位师父? 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她立刻摇头否决。 算了,那位更不靠谱。 问他如何借紫气阳煞,他怕是能兴致勃勃地提出七八种实行起来九死一生的“偏门妙法”。 最后还要加上一句“乖徒儿,试试嘛,死了为师给你招魂,做个纸人身体噻!” 罢了罢了,还是得靠自己。 就在姜渡生认命时,院中传来了新的动静。 屋内烛火,终于引起了那两位的注意。 姜晚晴的声音在院中响起,这次是对着小环: “小环!姐姐是不是已经回来了?你莫要诓我!” 小环的声音有些发紧,但仍坚持道:“二小姐,大小姐真的还没回来,许是…许是奴婢方才收拾屋子,忘了熄灯?” “忘了熄灯?”姜知恒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和质疑,“那方才灯又是谁点的?难不成是鬼点的?” 听到“鬼”字,窗内的姜渡生眉梢微挑,眼中闪过一丝恶劣的笑意。 她看向飘在一旁正努力降低存在感的王大壮,下巴朝着窗外方向微微一扬,声音清淡: “出去,卷一阵阴风。他不是想见鬼吗?让他见识见识。” 王大壮闻言,兴奋地应了声“是”,魂体一扭,穿门而出。 院内,姜晚晴还在不依不饶:“定是姐姐回来了!姐姐!我知道你在里面,我有话与你说!” 她话音刚落,小院中陡然卷起一阵莫名的阴风。 这风来得邪门,冰冷刺骨,打着旋儿直往人衣领里钻,吹得灯笼剧烈摇晃,光影乱舞。 风中还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呜咽声,时高时低,直往人耳朵里钻,听得人头皮发麻。 “啊!” 姜晚晴第一个尖叫起来,花容失色,也顾不得仪态了,猛地往姜知恒身后躲去,“有、有鬼!二哥!有鬼!” 姜知恒也是脸色一白,强作镇定地环顾四周,却只见树影婆娑,风声凄厉,那呜呜声仿佛就在耳边,又仿佛无处不在。 他虽是男子,但这情形着实诡异阴森。 “晚晴别怕,许是、许是风声…”他话音未落,一阵更强的冷风扑面而来,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鬼!真的有鬼!”姜晚晴吓得魂飞魄散,眼泪都忘了流,拽着姜知恒的袖子就往外拖,“二哥我们快走!快离开这儿!” 姜知恒心中也发毛,被她一拽,顺势就跟着踉跄后退,两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离了小院门口,朝着主院灯火通明处仓惶跑去。 而原本站在院内的小环,早在阴风乍起之时,就已面无血色。 她本就因上次被男鬼抢占身体而留下了极深的心理阴影,平日里听到“鬼”字都害怕。 此刻亲身感受这诡异的阴风与鬼哭,恐惧瞬间击垮了她。 她只觉眼前一黑,双腿发软,“咕咚”一声,直接晕倒在地。 阴风渐息。 王大壮的魂体飘飘悠悠穿正要穿回房内邀功,就看见地上不省人事的小环,顿时傻眼。 魂体都吓得波动起来,结结巴巴大喊:“大、大师!不好啦!您的丫鬟…吓晕了!” 姜渡生:“…” 她进出房门,看着地上瘫软的小环,轻叹一声,或许…是该考虑多养几个小鬼? 可是…上哪儿去找像王大壮这种胆子小、死得早,执念是只为愿意留在人间的鬼呢? 这种短命的胆小鬼,也不是遍地都是… 王大壮被她那仿佛在评估什么的眼神看得魂体发凉,差点没当场再死一次,连忙哭嚎: “大师!我真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她那么怕鬼啊!我、我就是按您吩咐吹了点风,呜呜叫了两声…” 姜渡生收回思绪,嫌弃地看了他一眼:“行了,别嚎了。” 她走回屋子桌边,拿起剪刀和几张符纸,“给你剪个新身子,你裹上被褥,把小环抱回房里去安顿好。” 王大壮一听有新的身子,立刻把害怕抛到脑后,魂体兴奋地亮了几分:“是!多谢大师!” 这次姜渡生没再戏弄他,手下剪刀翻飞,不多时,一个身形颀长,面容俊朗,穿着劲装的纸人便立在眼前。 第68章 下回能不能照着谢世子那模样给小的剪一张脸 王大壮的魂体迫不及待地钻了进去,活动了一下手脚。 适应片刻后,他第一件事就是冲到房内的铜镜前,左照右照,还转了个圈。 “大师!这身子好!这脸真俊!”他喜滋滋地摸着自己的脸,忽然又想到什么,扭过头,带着点谄媚和期待问道: “大师,下回…下回能不能照着谢世子那模样给小的剪一张脸?世子爷那张脸,啧啧,真是天上地下难得一见的好看!小的喜欢!” 姜渡生闻言头也不抬,语气毫无波澜: “赶紧干活。把人送回房,盖好被褥。明日若有人问起你的身份,就说是我新买的护卫。” “是!大师!”王大壮连忙收起照镜子的心思。 他找了床被褥,裹好昏迷的小环,动作虽有些僵硬,但还算稳当地将她抱起,朝着小环的房间走去。 翌日,天光透过窗棂,在室内投下明亮的光斑。 姜渡生难得睡了个懒觉,回到姜府这些日子,鲜有这般清闲的时光。 可惜,这份宁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门外传来小环刻意压的声音,“大小姐,夫人,还有二小姐,带着人往这边来了。” 姜渡生眼皮都未抬,只懒懒地“嗯”了一声,又在榻上躺了片刻。 听到门外的动静后,才慢吞吞地坐起身。 她没有唤人进来梳洗,甚至未换下寝衣,只随手拢了拢微乱的长发,便对着门外道:“让她们进来吧。” 门被轻轻推开,宋素雅率先走了进来,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紧随其后的姜晚晴,眼下有些乌青,明显昨夜没睡好,她看向姜渡生的眼神带着委屈。 两人身后,还跟着几个低眉顺眼的丫鬟,手中捧着数个精致的托盘,上面是叠放整齐的衣裙和闪着珠光的首饰。 宋素雅目光扫过姜渡生未施粉黛的面容,笑意不变,语气温婉: “渡生醒了?娘特意过来,是给你送参加皇后娘娘寿宴的衣裳和头面,你看看,可还喜欢?” 姜渡生这才抬眸,淡淡地瞥向那些托盘。 最上面一套衣裙,是鲜艳夺目的桃红色,绣着繁复的金线缠枝水仙花,华丽异常。 她蹙了下眉,直接摇头:“颜色太艳,我不喜欢。” 宋素雅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又扬起,带着劝说的口吻: “皇后娘娘寿宴是普天同庆的大日子,届时会有许多青年才俊出席,姑娘家穿得鲜亮些,也是应景,显得精神,也好…” “好什么?”姜渡生打断她,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语气平淡,却像一把冰锥,轻易刺破了那层伪装为亲情的薄纱,“好让…各位夫人相看吗?” 话落,宋素雅脸上的笑意彻底僵住,那些委婉铺垫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今日来,确想暗示女儿相看之事,可这般被直截了当地点破意图,还是让她有些下不来台,更是难以启齿了。 姜渡生看着她窘迫的神情,心中并无快意,反而掠过一丝讽刺。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仿佛是说给自己听:“我给过你们机会的。” 宋素雅一愣,不解其意,“什么机会?” 姜渡生却没有再多说,重新抬起眼时,眸中已是一片疏离的平静: “好了,你们的意思我明白了。请回吧。” 她直接下了逐客令。 一旁的姜晚晴早就按捺不住了,眼见母亲被噎得说不出话,她用力扯了扯宋素雅的袖子。 见宋素雅没反应,姜晚晴自己上前一步,带着质问道: “姐姐!你这是什么态度?娘是一片好心!还有…你、你昨日为何要在外面摆摊算卦?丢尽我们姜家的脸面也就罢了!” “你为何要诅咒我和彦昭哥哥!说什么不得善终!你安的什么心?!” 说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尖利起来: “你是不是…是不是还惦记着彦昭哥哥?见不得我好,才这样恶毒地咒我们!” 这是她憋了一晚上的委屈和猜想,此刻如同找到了宣泄口。 姜渡生微微偏头,抬手揉了揉被那尖利声音刺得有些不舒服的耳朵,这个动作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 她看向哭得梨花带雨的姜晚晴,眼神里没有嫉妒,没有愤怒,只有像在看陌生人一般的漠视。 “我说的是事实。”她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笃定: “他非你良人,你们命理不合,强行结合,必生怨怼,难得善终。信不信,随你。” 说完,她不再看呆立当场的两人,径直起身,绕过屏风,去后间洗漱了。 宋素雅坐在原地,看着姜渡生那张与自己年轻时依稀相似的侧脸,此刻却写满疏离,让她心中百味杂陈。 十几年缺失的光阴,隔绝的亲情果然不是一朝一夕、几件华服首饰就能填补的沟壑。 她嘴唇动了动,想喊住姜渡生,想说些什么,但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消散在空气中。 “娘!你看她啊!”姜晚晴气得跺脚,泪水涟涟地看向母亲。 宋素雅站起身拍了拍姜晚晴的手背,算是安抚。 她对着屏风后隐约的水声方向,提高了些声音,语气也多了些坚持: “渡生,娘知道,你心里怨我们,觉得我们当年将你送去寺庙是狠心。” “可如今你已归来,便是姜家的嫡长女。你学的那些玄异之术,于闺誉有损,只会让人诟病,为你自己招惹是非。” “爹娘为你打算,提前相看一门稳妥的亲事,也是为你好,让你日后有个依靠。” 她顿了顿,语气甚至放软了些,带着让步的意味:“若你真的不想那么早出嫁,定下亲事后,在家中多住几年,也是可以的。” “但皇后寿宴在即,这是你第一次在皇宫面前露面,规矩体统不能有失。” 屏风后只有水声潺潺,并无回应。 宋素雅又等了片刻,终是无奈地轻叹一声:“东西先放这儿,你好好想想。” “待会儿,娘让赵嬷嬷过来,好好与你说说进宫赴宴的礼仪规矩,还有届时需要注意的各位贵人。” 说完,她示意丫鬟们将托盘放在一旁的桌上,然后拉着犹自不甘的姜晚晴,转身离开了小院。 房门关上,室内重新恢复安静,只剩下隐约的水声和窗外渐起的鸟鸣。 第69章 命由天定,运由己生 很快,得了宋素雅吩咐的赵嬷嬷便来到了姜渡生的院子。 然而,看到的情景,却让她所有准备好关于宫廷礼仪的说教,瞬间都堵在了嗓子眼。 当姜渡生正悠闲地躺在院中老树下的软榻之上,脸上还盖着一本不知名的旧书,似乎正在小憩。 赵嬷嬷站在院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见识过这位大小姐渡鬼的手段,大小姐绝非后宅里可以随意拿捏规矩约束的寻常闺秀,而是自有天地的人物。 可惜,夫人和老爷似乎看不清这一点,或者说,不愿看清。 姜渡生听到了细微的脚步声,也没挪开脸上的书,只懒懒开口道: “赵嬷嬷来了?自己找地方坐吧。” 赵嬷嬷应了声,拘谨地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半晌,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过了一会儿,姜渡生才伸手拿下脸上的书,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眸,看向满脸为难的赵嬷嬷,语气没什么波澜: “嬷嬷就在这儿呆会儿吧,喝喝茶,晒晒太阳。时辰到了,便回去复命,就说…该说的,我都知道了。” 这显然是给赵嬷嬷一个台阶下。 赵嬷嬷闻言,心下松了口气,还好大小姐没有为难自己。 她恭敬应道:“是,老奴明白了。” 转眼,便到了皇后寿宴当晚。 长陵城华灯初上,宫门方向车马如龙,权贵云集。 姜府众人早已盛装打扮,准备一同出发。 然而,姜渡生却并未与姜家人同行。 因为永宁郡主府的人,早在两个时辰之前便已来到了姜府,恭敬地将姜渡生接走。 郡主府内,灯火通明。 永宁郡主甚至亲自为姜渡生准备了一套赴宴的衣裙,是一袭质地轻盈的淡紫色流云暗纹的流仙裙。 这紫色极淡,近乎于月白与浅紫之间,走动间流光隐现,如暮霭将散时的天光,清雅出尘,又不失正式场合应有的庄重。 衣裙旁,还配有一套简洁的珍珠头面,以及一双同色系的绣鞋。 “时间仓促,不知合不合你心意。我瞧这颜色,应配你。”永宁郡主含笑说道,语气是平等的商量,而非施舍。 姜渡生没有推拒,道谢后便由郡主府的侍女服侍换上。 衣裙剪裁得体,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姿,广袖飘飘,行动间自带一股翩然风致。 侍女为她略施薄粉,淡扫蛾眉,长发挽成一个简约的发髻,簪上珍珠发簪,耳畔垂下小小的珍珠坠子。 最后,额间那点艳丽的朱砂痣未加任何遮掩,在淡紫衣裙与珍珠光泽的映衬下,反而愈发醒目。 当她款步走出时,永宁郡主眼中掠过毫不掩饰的惊艳与满意。 她上下打量一番,笑道:“很好。不艳不素,恰到好处。” 姜渡生看向房中巨大的铜镜,镜中人影朦胧,衣袂飘然,眉目疏淡。 她自己也微微颔首,这身打扮,既不至于失礼,又符合她心性。 “郡主费心了。”姜渡生转向永宁郡主,目光清透,“郡主有话,不妨直说。” 她不是无知懵懂之人,永宁郡主特意提前接她过府,亲自准备衣裙,摆明了是要在赴宴前为她造势。 也是向所有人宣告姜渡生是她永宁郡主看重的人。 这般抬举,必有所求。 永宁郡主眼神中赞赏之色更浓:“和聪明人相处,就是不费功夫。” 她抬手,示意房中所有侍候的丫鬟嬷嬷全部退下,并关上了房门。 室内只剩下两人。 永宁郡主收敛了笑意,正色道:“姜姑娘,本郡主确有一事相求。” “郡主但说无妨。” “今夜宴席,我想请姑娘,替我仔细看一个人。”永宁郡主的目光变得锐利,“通过面相,看看他品行如何,可是…能值得托付真心之人。” 姜渡生闻言,顿时明白了。 此人,多半是永宁郡主为县主择选的未来郎婿人选。 “好。”姜渡生没有犹豫,应承下来。 但紧接着,她话锋一转,补充道: “不过,郡主需知,我所能告知您的,仅是他现下此刻所呈现的面相与气运所反映出的心性和状态。” “此人将来如何,是否会变,非我今日一观所能断言。” 永宁郡主微微蹙眉:“此言何意?面相命理,不是天生注定吗?” 姜渡生轻轻摇头,解释道:“命由天定,运由己生。面相固然能折射一部分先天命数与当下心性,但它绝非一成不变的枷锁。” 她略作停顿,继续解释道:“人的际遇、抉择乃至一念之间的善恶,会悄然改变其心性气质,进而慢慢影响甚至扭转其面相与运势走向。” “今日看来端方君子,若来日被权欲侵蚀,或遭逢巨变心性扭曲,面相亦会随之改变,透出凶戾。” “反之,一时糊涂之人,若能幡然醒悟、持善修行,面相亦可能渐趋平和贵气。” “至于真心…”姜渡生唇角掠过一丝自嘲的弧度,似感慨,似提醒,“人心最是莫测,瞬息之间,真挚可化虚妄,凉薄亦可生暖意。” “托付二字,更是将自身安危喜乐系于他人一念之上,郡主当比我看得更清。” 永宁郡主沉默了。 她久居深宫,见过太多人心浮沉、世事变迁,姜渡生这番话,恰恰说中了她内心最深处的隐忧。 她怕自己为女儿千挑万选的人,将来会变,怕那一时的良缘成为女儿一生的桎梏。 良久,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姜姑娘所言,字字珠玑,本郡主受教了。好,那就请姑娘,只告诉本郡主,你今夜所见的此刻的他,究竟如何。” “至于将来…本郡主自会谨慎应对。” 姜渡生颔首,应下,“好。” 永宁郡主看了看时辰:“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动身了。今夜,你就坐本郡主身边,届时本郡主会指与你看。” 第70章 终究是明珠不掩其辉 姜渡生坐着郡主府的马车,朝着皇宫方向驶去 皇宫·长乐殿内。 宴席设在广阔的正殿之中,雕梁画栋,明珠为灯。 男女席位分列大殿两侧。 姜府众人早已先一步到达,在殿内落座。 姜茂官居礼部尚书,席位自然靠前,位于较为显眼的位置。 而同为六部之首的吏部尚书许家,与姜家隔了一个席位。 许夫人陈宝卷自坐下后,目光便时不时扫向殿门,似乎在寻觅什么。 待看到姜家人悉数到场,却唯独不见那抹身影时,她终于按捺不住,悄然起身。 借着与邻近女眷寒暄的由头,走到了宋素雅身旁。 “姜夫人,”陈宝卷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自然的关切,“怎不见渡生与你们一同前来?可是路上耽搁了?” 宋素雅见是陈宝卷,连忙起身,脸上挂起得体的微笑,“许夫人有心了。渡生承蒙永宁郡主厚爱,特意派了车驾,将她接到郡主府去了,想必会与郡主一同入席。” 陈宝卷闻言,眼中担忧散去,转而露出恍然的笑意: “原来如此。那我就放心了。” 说完,她对着宋素雅微微颔首,便仪态端庄地回到了自己的席位。 这番举动落在有心人眼里,不免对姜家这位刚归来的大小姐又多了几分揣测。 这位姜大小姐,何时与许尚书夫人有了这般情谊? 姜晚晴坐在母亲身侧,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忍不住凑近宋素雅耳边,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酸意: “娘,姐姐什么时候跟许夫人这么熟了?许夫人竟亲自过来问…” 宋素雅被姜晚晴这一问,心神微震。 她忽然意识到,自从大女儿归来,自己除了按部就班地安排她的衣食住行、操心她的婚事前程,似乎从未真正问过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这些日子出府又究竟做了些什么、认识了哪些人。 一股莫名的涩意涌上心头,被她强行压下。 罢了,现在想这些也无用。 她暗自告诫自己:没关系,等为渡生寻一门稳妥体面的亲事,尘埃落定后,定要好好弥补这些年缺失的母女之情,慢慢了解她、亲近她。 “娘!”姜晚晴见母亲出神,不满地摇了摇她的袖子。 宋素雅回过神来,她拍了拍姜晚晴的手,语气放得格外柔和: “晚晴,你姐姐在外面那些年,想必定是吃了不少苦头,性子难免孤僻些。” “你日后,莫要再与她为难了,姐妹和睦才是家宅之福。” 姜晚晴一听,顿时愣住了,随即眼眶迅速蓄满泪水,声音也带上了哭腔: “娘!您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我与她为难?哪一次不是她先招惹我的?” “那日更是当众诅咒我与彦昭哥哥!是她不把我当妹妹放在眼里!” 越说越委屈,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却又害怕被人瞧见,侧过了身。 宋素雅看着心爱的小女儿梨花带雨的模样,心瞬间软了。 这是她艰难生产后得来的幺女,从小千娇百宠,如何能不疼? 那些对大女儿的愧疚,瞬间消失殆尽。 她连忙拿出帕子替姜晚晴拭泪,软语安慰道:“好了好了,是娘说错了,娘不该那样说你。” “莫哭了,待会儿要是哭花了脸,让彦昭瞧见了,可要笑话你了。” 提及楚彦昭,姜晚晴果然停了下来。 她抽噎着,用帕子小心按了按眼角,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的男宾席,寻找那道熟悉的身影。 楚彦昭正与身旁几位年纪相仿的贵公子谈笑风生。 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脸,对上她的视线,唇角勾起一抹温润如玉的笑意。 姜晚晴的脸颊顿时飞上两抹红霞,害羞又欢喜地迅速移开目光,垂下头,方才的委屈仿佛被这一笑驱散了大半。 就在这微妙的气氛中,殿外司礼太监拖长了嗓音,清晰响亮地通传: “永宁郡主、昭华县主到!” 殿内众人,无论正在交谈还是静坐,闻言皆立刻收敛声息,齐齐起身,面向殿门方向,以示敬意。 永宁郡主一身庄重华贵的宫装,面带雍容浅笑,步履从容地踏入殿内。 而她的身侧,一左一右,各伴着一名年轻女子。 左边那位,容颜明丽,气质高贵中带着一丝娇憨,是众人都认识的昭华县主。 然而,当众人的目光落在郡主右侧那名女子身上时,神色各异。 那女子身着一袭清雅的淡紫色留仙裙,身姿纤长挺拔。 她未施过多粉黛,肤色白皙,眉眼疏淡,却自有一种慑人的清冷之气。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额间那一点朱砂痣,在宫灯辉煌的映照下,宛如画龙点睛,为她本就出尘的容貌平添了不可亵渎的凛然之气。 她安静地随侍在永宁郡主身侧,姿态不卑不亢,目光平静地掠过殿内众人,仿佛周围所有的瞩目与窃窃私语,不过是耳旁清风。 “那是…?” “姜家大小姐?怎的与永宁郡主同来?” “可不就是她!前些日赏花宴上得了郡主赏识,不想郡主竟待她如此亲厚。” 低低的议论声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迅速在席中漾开。 一时间,无数道目光,或探究、或审视、或羡慕的,齐刷刷地聚焦在了姜渡生身上。 姜家席位那边,宋素雅和姜晚晴也完全怔住了。 她们知道姜渡生被郡主接走,却未曾料到,郡主竟是如此抬举她,让她以这般瞩目的方式,随同自己与县主一道入场。 许夫人端坐席间,望着这一幕,眼角眉梢都染上了欣慰的笑意。 那日郡主府的赏花宴她虽未去,却也有耳闻。 姜家那些个糊涂蛋,怕是不知道自家藏着个大宝贝。 稍远处的孟家席位上,孟夫人虽因位次靠后看得不甚真切,却也在人群中一眼认出了那道清冷的身影。 她唇角微扬,低声自语道:“这孩子,终究是明珠不掩其辉。” 话语间满是慈爱,仿佛在看着自家晚辈终于得遇伯乐。 第71章 到底是山里养出来的,上不得台面 男席中,楚彦昭摇扇的动作微微一顿。 目光落在姜渡生身上,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幽光,唇角那抹惯常的温润笑意,似乎更深了些。 谢国公府的席位稍靠前,谢烬尘原本意兴阑珊地把玩着酒杯。 此刻听到动静也抬起眼皮,视线穿过人群,落在了那抹淡紫色的身影上。 他冷峻的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漠然,只是握着酒杯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杯壁。 永宁郡主含笑颔首,示意众人不必多礼,随即带着姜渡生与昭华县主,朝着御座下首的那片席位走去。 然而,未等她们走到席位前,一位衣着华贵,气质雍容的中年美妇便含笑迎了上来。 她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落在永宁郡主身侧的姜渡生身上,温声问道: “郡主,许久不见县主出落得愈发标致了。只是…郡主身边这位姑娘瞧着面生,气度却是不凡,不知是哪家的千金?” 永宁郡主面上笑容不变,从容应道:“王妃真是好眼力。这是礼部尚书姜大人府上的大姑娘,姜渡生。” 说着,她拉过姜渡生的手,向前略引了引,语气亲切地介绍道:“渡生,这位便是淳亲王妃。” 姜渡生闻言,目光习惯地扫过对方的面相,微微颔首。 淳亲王妃也在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姜渡生。 那日赏花宴,她因在护国寺祈福未能到场,事后却听说了不少关于这位姜家大小姐的壮举。 当众驳斥御史夫人,言语间连带着将她儿子和姜晚晴都隐隐讽刺了进去。 她今日,本就是存了几分心思,特意要来亲眼瞧瞧,这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女子。 此刻一见,样貌确属上乘,尤其是那额间一点朱砂,平添别样风致。 然而,这姑娘看人的眼神太过平静,甚至透着一股子疏离的冷意,仿佛眼前地位尊崇的王妃与旁人并无二致。 这种不卑不亢到的态度,让习惯了被奉承迎合的淳亲王妃,心底本能地不喜。 姜渡生此刻没有对她行大礼的行为,在淳亲王妃看来,更是坐实了“没礼数、目中无人”的印象。 她面上依旧维持着和善的笑容,目光在姜渡生脸上流转,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惋惜: “原来这就是渡生啊,常听晚晴那孩子提起你。今日一见,果然…可惜了。” 这“可惜了”三个字,说得轻飘飘,却瞬间在周围竖着耳朵倾听的众人心中激起无数涟漪。 究竟是可惜当初与楚世子的婚约作废? 还是可惜这般容貌气度却长于山野不懂规矩? 抑或是…另有所指? 永宁郡主眸光微闪,自然是听出了这绵里藏针的话。 她笑容不变,却已不着痕迹地侧身,将姜渡生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语气依旧温和: “是啊,渡生这孩子,本郡主瞧着极好。走吧,宴席快要开始了,莫要耽搁。” 姜渡生顺从地应了声“是”,并未对淳亲王妃那意味深长的评价做出任何反应。 这份沉静,反倒让一些暗中观察的人,更高看了她一眼。 一行人终于落座。 巧的是,永宁郡主的席位正在御座左下手前列,而对面的右下手便是淳亲王府的席位。 再往旁边一些,则是镇国公府的席位。 姜渡生坐在永宁郡主身侧的位置,她目光扫过对面席位,自然而然地与正含笑望来的楚彦昭视线相接。 楚彦昭见她看来,手中折扇轻摇,脸上的温润笑意加深。 甚至还微微举了举手中的酒杯,姿态风流,意味不明。 姜渡生不着痕迹地蹙了下眉,对着这张虚与委蛇的假面用膳,怕是连御厨精心烹制的珍馐都要失了滋味。 她目光轻移,转而落在谢烬尘清俊的侧颜上。 嗯,还是看着这张脸下饭舒心些。 然而,她这迅速的一瞥一蹙眉再移开,落在暗自关注她的淳亲王妃眼中,却完全变了一重意思。 只觉得这姜家大小姐方才分明是在偷看自家儿子,被发现后立刻故作矜持地扭开头。 这般欲擒故纵的把戏,在她这等深宅里浸淫多年的贵妇眼中,简直拙劣得可笑。 “到底是山里养出来的,上不得台面。”淳亲王妃在心底冷哼一声,对姜渡生的不喜又添了几分。 而此刻,端坐在姜渡生对面的谢烬尘正执杯欲饮,不经意间抬眸,恰好撞见了姜渡生那快速掠过他的一瞥。 他冷寂的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如同冰封的湖面落下一粒几乎看不见的尘埃。 他喉结滚动,将杯中的酒液连同那抹莫名的异样一同咽下。 就在这时,殿外陡然传来司礼太监愈发高亢嘹亮的通传,声震殿宇: “皇上、皇后娘娘驾到!” “太子殿下、永熙公主到!” 瞬息之间,满殿喧嚣如同被无形的手掐断,丝竹暂歇。 众人皆神色一肃,齐刷刷面向御阶方向,垂首躬身: “恭迎陛下、皇后娘娘,恭迎太子殿下、永熙公主!万岁万岁万万岁!千岁千岁千千岁!” 衣袂摩挲,环佩轻响。 姜渡生对这繁琐的宫廷礼仪实在提不起兴致,更懒得跟着一起躬身起伏。 眼见众人起身,她指尖一动,布下了一个简单的略障眼法。 在旁人眼中,她所在的位置光影略略扭曲了一下,仿佛与周围环境自然融为一体,并未引起特别注意,只当她也如常起身行礼了。 而她本人,则好整以暇地依旧坐在原位,甚至还顺手拈了块点心放入口中。 做完这些,她目光随意扫过对面,却意外地发现,竟然还有一人也未动。 谢烬尘似乎比她还嚣张几分,连障眼法都懒得用,就那么懒洋洋地斜倚在宽大的座椅之中,一手搭着扶手,另一只手依旧把玩着那只空了的白玉酒杯。 他微垂着眼睑,长睫在冷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仿佛眼前的一切与他毫无关系。 他身旁属于镇国公的座位空着,似乎并未出席此次寿宴。 姜渡生眉梢微挑,看来当今圣上对这位世子爷比她想象的还要宽容。 她不再看他,将视线投向御阶之上。 第72章 百鬼夜行 龙椅之上,端坐着西苍国当今的天子 ——苍启帝。 他年约五旬,面容威严,双目炯炯有神,周身笼罩着一层浓重的真龙之气。 这气息至阳至刚,尊贵无比,却也形成了一道天然屏障,将他的命理面相重重包裹,寻常玄术根本无法穿透窥探。 若强行窥探,只会被那磅礴的皇道气运反噬,轻则灵觉受损,重则道基动摇。 这便是帝王受天道庇佑,难以窥其全貌。 让姜渡生诧异的是太子与永熙公主的气运,自己竟也无法看透。 姜渡生收回目光,暗叹一声,难怪师父曾告诫,“相者不轻言帝王家”。 这不仅是避祸,更因为皇家人受国运龙气庇佑,其命理与国运紧密相连,变幻莫测,且有高阶修士常以秘法为其加持,甚至篡改命线,想要看清,难如登天。 昨夜,姜渡生已向小环大致了解了宫中情况。 苍启帝后宫虽充盈,子嗣却着实不多。如今膝下仅有三子一女。 太子楚景煜二十出头,为中宫皇后嫡出,地位看似稳固。 另外两位皇子,虽与太子年岁相差仿佛,但因生母位份低微,性子据说也颇为懦弱低调,此刻已安静地坐在下方席位中,并不起眼。 永熙公主乃最得宠的皇贵妃所处,娇憨明媚,备受宠爱。 苍启帝面带笑意,抬手示意众人平身落座,浑厚的嗓音带着帝王特有的威严: “今日皇后寿辰,君臣同乐,不必过于拘礼。都坐吧。” 永宁郡主借着重新落座的短暂间隙,身体微微向姜渡生倾斜,用仅两人可闻的声音低语: “瞧见了吗?那位穿着宝蓝色锦袍的叫周文翰。他是去年的二甲进士,如今在门下省任左拾遗。” 她的目光看似不经意地扫过男宾席中段一个位置,“虽只是从八品上的官职,但常在御前行走。其父是太常寺少卿周博远,家风清正。” 姜渡生依言望去。 周文翰看起来约莫二十二三岁,面容确实称得上俊秀,眉目疏朗,鼻梁挺直,薄唇微抿时带着一丝天然的严肃感。 他坐姿端正,在满殿华服璀璨、言笑晏晏的权贵子弟中,他像一株生长在岩缝间的青竹,虽不夺目,却自有风骨。 姜渡生收回目光,对永宁郡主点了点头,低声简要道: “面相清正,心性刚直,有原则近乎执拗,但底色纯良,无阴私晦气。” “是可托付之人,然其性情…恐非一味柔顺,需觅知音。” 永宁郡主闻言,眼中闪过深思。 她轻轻拍了拍姜渡生的手背,低声道:“本宫明白了。多谢。” 姜渡生目光有意无意地环视大殿,并未见到谢烬尘口中的那位国师释清莲。 她微微侧首,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问永宁郡主: “郡主,听闻国师大人佛法高深,深受陛下信重,怎的今夜皇后寿宴,不见他出席?” 永宁郡主闻言,也似是才注意到,低声道:“这位国师,性子孤高清寂得很,平素只居于净心台,非陛下亲召或祭祀大典极少露面,只听命于陛下一人。” “不过…皇后寿宴乃宫中大庆,依礼他理应出席才是。这倒有些奇怪了。” 她眼中也闪过一丝疑惑,但并未深究,毕竟国师地位超然,行踪莫测也是常事。 姜渡生微不可闻地轻叹一声。 看来,今晚想借这位国师的势,怕是没机会了。 宴至中段,气氛愈加热烈。 按照惯例,此刻开始由皇室宗亲、勋贵重臣依次向皇后献上寿礼,以表恭贺。 皇后端坐凤椅,面带温婉笑意。 她容貌并非绝艳,但气质端庄雍容,目光柔和,观之可亲,确有一国之母的风范。 很快,轮到了宗亲席位前列的淳亲王府献礼。 淳亲王妃起身,领着一名手捧锦盒的侍女上前,向皇后盈盈下拜,声音清越动听: “臣妇恭贺皇后娘娘芳诞,福寿安康,永葆华年。” “特献上西域的千年血珀凤凰佩一枚,此佩据说曾受古阗国大祭司祝福,能宁心静气,佑佩戴者凤体安康,祥瑞相伴。” 说着,侍女恭敬地打开锦盒。 只见盒中红绸衬底上,躺着一枚玉佩,内里天然包裹着一只振翅凤凰形态的暗影,在殿内灯火映照下,流光溢彩,隐隐有暗红色的光华流转,一看便知是稀世奇珍。 姜渡生双眸瞬间眯起。 那枚看似华美的血珀玉佩之内,哪里是什么天然凤凰... 那分明是一团被强行禁锢了不知多少年的煞气。 什么所谓“古阗国大祭司祝福”,恐怕是某种血祭封印。 此刻,这封印之物骤然暴露在充满生人阳气与皇家龙气的环境中,如同寒冰投入烈火,产生了剧烈冲突。 御座之上,皇后笑容加深,显然对这枚玉佩颇为喜爱,正要开口嘉许。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股阴冷的气息猛地逸散出来。 这股气息,对寻常人而言或许只是瞬间的寒意不适。 但对于整个皇宫乃至长陵城范围内,那些被龙气压制或徘徊远处的阴魂鬼物而言,却不啻于一道撕裂屏障。 “呜!” “吼!” 刹那间,仿佛有无形的大门被轰开。 原本被龙气涤荡一清,大殿之外,阴风骤起,温度骤降。 无数穿着各色残破衣甲的虚影,裹挟着黑气的灰雾,从四面八方涌向这座灯火通明的宫殿。 殿内烛火猛地剧烈摇曳明灭,灯罩发出噼啪轻响。 悬挂的宫灯无风自动,相互碰撞。 殿外不远处,上百个阴魂鬼物,被血煞之气吸引,朝长乐殿方向而来。 有缺胳膊少腿的士兵残魂,有宫装褴褛的女子幽魂,有面目模糊的冤屈之灵… 姜渡生倏然站起身,冷冷地看向那些鬼影,吐出一句,“百鬼夜行。” “百鬼夜行?!” 永宁郡主离最近,听到姜渡生的话脸色微白,下意识地搂住身侧的昭华县主。 第73章 这般机遇,可遇不可求 另一边,淳亲王妃被殿外骤然涌现,面容狰狞的鬼影吓得花容失色,声音尖利颤抖: “这、这些是什么东西?!鬼…有鬼啊!” 殿内众人虽大多隔得远,看不见具体鬼形,但那刺骨阴风加上耳畔若有若无的凄厉呜咽,足以让恐惧如瘟疫般蔓延。 惊叫声、桌椅碰撞声、杯盘落地碎裂声顿时响成一片,方才还秩序井然的寿宴,转眼乱作一团。 苍启帝显然也是第一次亲身经历如此诡异骇人的场面。 饶是他身为帝王,心志坚毅,此刻感受着那无处不在的阴冷恶意,也不由得怔了一瞬,面露惊疑。 “护驾!” 一声冷冽的断喝骤然响起,压过了部分嘈杂。 太子霍然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他一边高声示警,一边大步上前,毫不犹豫地挡在了苍启帝身前,同时疾声下令:“速去净心台请国师。” 苍启帝被这一喝惊醒拉回神,帝王的威严迅速回归,他强自镇定,沉声喝道: “安静!不过是一些阴祟之物,成何体统!等国师前来,自可镇压!”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异变再起。 几名被点到的护卫刚冲向殿门,却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 “砰!” “砰!” 几声闷响,几名护卫被一股莫名的力量反震回来,踉跄倒地,面露骇然。 “殿门…殿门出不去!” “我们被困住了!”惊恐的喊叫声从门口传来。 这时,苍启帝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素来沉稳的帝王威仪此刻寸寸龟裂。 他攥着龙椅扶手的手指节发白。 谢烬尘不知何时,站到了太子身旁,他的声音穿透殿内嘈杂,清晰如寒泉击石: “殿前卫听令,收缩阵型,护驾!” “文臣女眷速退东南、西北两角,不得散乱!” 他侧首对太子微一颔首,眸光沉静,“此处安危,便托付殿下了。”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竟是要孤身闯向那鬼气最浓的殿门方向。 “尘儿!”苍启帝见状,霍然起身,明黄衣袖带翻了案上酒盏。 这一声唤得急,褪去了所有帝王威仪,只剩下真切的担忧,“不可莽撞!” 谢烬尘虽曾是武将之后,煞气重,但面对如此诡异的鬼物,谁又能保证万无一失? 谢烬尘脚步微顿,回身拱手行礼,腕间佛珠在烛火下流转温润光华: “陛下放心,臣腕间这串佛珠乃大师所赠,寻常邪祟难近三尺之内。” 他抬眸望向殿外翻涌的黑雾,“眼下门路被封,内外隔绝,总得有人去试试,看看能否撕开一道口子。臣去,最合适。” 苍启帝看着谢烬尘,眼底情绪翻涌。 终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务必小心。” 就在这短暂对话间,形势已更加危急。 那些被血煞之气吸引而来的百鬼,已经蜂拥入殿。 它们本能地避开龙气最盛的帝后及部分武将所在,转而扑向那些气息较弱的太监宫女。 一名年轻太监被几道灰影缠上,两眼翻白,浑身颤抖着瘫软下去,生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 姜渡生眸中寒光乍现。 她知道,自己等待的时机,就在此刻。 素手扬处,三道黄符破空而出,精准贴上太监眉心、膻中、气海三处大穴。 符纸触体即燃,金色光纹瞬间锁住溃散的生机。 随后,她迅速将两张早已准备好的护身符塞入永宁郡主手中,语速飞快: “郡主,符纸贴身,可保一时无虞。无论看到什么,勿惊勿叫。” 永宁郡主虽惊疑万分,但出于对姜渡生的莫名信任和自身定力,立刻重重点头。 一把拉过有些吓呆的昭华县主,将那枚符纸不容分说地塞进她颤抖的手中。 而姜渡生,在满殿惊慌失措的人潮中,逆着人流,一步踏出,径直走向了殿宇门口,那片鬼影最密集的区域。 就在姜渡生踏出的瞬间,无数惊愕不解的目光看向她。 “她疯了吗?!” “快回来!那边全是...” 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中,姜知远猛地起身欲追,却被姜茂死死按住肩膀。 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姜渡生的背影,声音压得极低,却又透着一股漠然的冷静: “且看看!你妹妹…或许真有应对之法。” 他也想看看,自己这个女儿的本事究竟有多大。 宋素雅惊得险些晕厥,刚要起身就被姜晚晴死死抱住,“娘别去!别去!女儿害怕...那边,那边都是鬼啊!” 殿中央,气流混乱。 姜渡生行至谢烬尘身侧三步处站定,她一身淡紫衣裙在混乱气流中微微拂动,额间朱砂在明灭灯火下艳红如血。 谢烬尘偏头看了他一眼,用只有两个人听到的声音开口道:“看来不必再费心借势了。” 低沉嗓音里带着几分难得的笑意,“这般机遇,可遇不可求。” 姜渡生唇角微扬,“我这个人,心善,运气好。” 她眼尾余光向他那边快速一掠,语速快而清晰:“别离我太远。” 这话乍听像是叮嘱,却藏着只有她自己懂的深意。 谢烬尘离得越近,她周身流转的灵力便越是充沛鲜活。 连带着被鬼气浸染的空气都仿佛清新了几分,似有若无的暖意从脊背缓缓渗入灵脉。 谢烬尘没有再说话,不动声色地后退几步,隐隐将姜渡生的侧后方纳入了自己的防护范围。 但那姿态分明在说:你做你的事,其他的,有我看着。 面对张牙舞爪扑来的狰狞鬼影,姜渡生面色未变,从容地从袖中取出骨笛。 姜渡生将骨笛横于唇边。 “呜!” 下一刻,清越冰冷的笛音骤然响起。 那声音并不高亢刺耳,却仿佛来自九天之上垂落的一缕清泉,又似幽冥深处响起的镇魂钟鸣。 随着笛音停下,姜渡生清冷的叱喝声响彻大殿: “乾坤肃清,邪祟退散!” 骨笛一挥,她的声音由清越转为低沉肃杀,一股肉眼可见的淡金色光晕以她为中心,猛地荡漾开来。 “敕令:伏!” 最后一声敕令落下—— “嗡!” 淡金色光圈所过之处,那些扑向生人的鬼影如同被灼热的烙铁烫到,发出凄厉无比的尖啸。 鬼影身上的黑气滋滋作响,迅速消散。 修为浅薄的游魂直接化作青烟湮灭,稍强些的厉鬼也被震得魂体不稳,惊恐倒退。 姜渡生一击奏效,并未停歇。 她能感觉到殿内更深处,一股庞大气息,仿佛被这里的动静惊扰了。 第74章 好看吗? 此刻,满殿死寂了一瞬,随即是更加混乱的惊呼与难以置信的窃语。 “那…那是姜尚书家的嫡长女?” “她竟能驱鬼?!” “方才那是仙乐吗?那些鬼影子好像怕那笛声!” “她额间有朱砂…莫非真是佛门护法天女转世不成?” 惊魂未定的人们看着殿中央那道淡紫色的身影,眼神里充满了震惊。 御座之上,苍启帝的震惊不亚于任何人。 他方才便注意到永宁郡主身边坐着个陌生姑娘,此刻见她竟能以音律镇退鬼物。 他稳住帝王仪态,沉声问道:“永宁,这位姑娘是?” 永宁郡主也已稳住心神,连忙起身回禀:“回陛下,此乃礼部尚书姜茂之女,名唤姜渡生。永宁与她投缘,便邀她同席。” “姜爱卿之女?”苍启帝低声重复,觉得这名字似乎与印象之中的对不上,一时却又想不起具体。 一旁的皇后见状,立刻倾身,压低声音迅速提醒: “陛下,就是姜爱卿家那位自幼体弱,被送到南禅寺寄养祈福的嫡长女。前些日子才接回府。”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也就是早些年,皇叔酒后曾为彦昭指腹为婚的那位。” 苍启帝闻言,眼中恍然之色一闪而过。 原来是她… 此时的殿中央,姜渡生与谢烬尘几乎同时感应到了那股更庞大的气息彻底苏醒了。 那不是普通的战场亡魂或冤死幽魂,而是至少被镇压数百年,甚至带着一丝微弱龙气的存在。 “吼!!” 一声仿佛来自地底深渊的咆哮爆发。 整个长乐殿的地面都微微震颤了一下,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比之前浓郁十倍的阴气混合着血煞怨力,从大殿中央某块地砖的缝隙中冲天而起。 这股气息凝聚成形,隐约可见一个身着残破冕服,头戴断裂旒冕的帝王虚影。 它一出现,之前那些百鬼便如同朝拜君主般,发出恐惧又兴奋的呜咽,汇聚在其周围。 更可怕的是,这虚影那双燃烧着幽绿鬼火的眼睛,死死地锁定了御座之上的苍启帝。 那帝王虚影发出一声尖厉的长啸,裹挟着周围汇聚的百鬼阴气,化作一道光影,无视了途中试图阻拦的淡金色音波残余,直扑御阶之上的苍启帝。 “护驾!!” 护卫们的嘶吼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显得苍白。 结成的阵型被阴气洪流一冲即散,数名精锐侍卫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撞上殿柱发出沉闷巨响。 苍启帝踉跄后退,即便有真龙紫气护体,那刺骨寒意依旧让他面色发青。 谢烬尘腰间的长剑,在这一刻,发出了一声清越的嗡鸣,寒光乍现间已然出鞘三寸。 不知何时,他身形已如鬼魅般挡在苍启帝身前。 “噌!” 剑锋横扫,那道帝王怨灵竟被硬生生逼退三步。 黑气翻涌的虚影发出愤怒的咆哮,幽绿鬼火在眼眶中疯狂跳动。 殿内死寂。 众人屏息凝神,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姜渡生瞳孔骤缩。 这已不是简单的百鬼夜行,而是一尊被意外唤醒的帝魂级凶煞。 她来不及多想,体内灵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额间朱砂痣灼热发烫。 她深吸一口气,将骨笛再次抵近唇边,这一次,笛音未出,一股凛然的磅礴气势,从她单薄的身躯内升腾而起。 清冽如冰泉的叱喝,压过了所有鬼啸与惊呼: “既已身死国灭,魂归尘土,何故执念不散,惊扰阳世?” 那帝王怨灵闻言骤然暴怒,周身黑气翻涌如墨,竟弃了苍启帝,转而朝姜渡生的方向扑去。 阴风过处,殿中烛火熄灭数盏。 “小心!”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一道是谢烬尘,另一道是姜知远。 姜渡生神色不变,不退反进,素手一扬将骨笛抛向魂灵,双手快速结印,口中默念: “幽冥有序,轮回有法!” 笛声裂空而起。 不再是之前的清越涤荡,而是化作有形之物,从骨笛的孔窍中迸射出万千道金线。 那些金线在空中急速交织,凝成一道道遍布符文的光索,每一条都映照着殿中烛火与幽绿鬼火,流转着“封、镇、渡、化等符文。 后发,却先至。 抢在那帝王怨灵扑向姜渡生之前,金色光索已如天罗地网,当头罩下。 “今以玄门正法,渡汝戾气,送汝往生!” 姜渡生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她单薄的身躯挺得笔直,额间朱砂痣红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滴下血来。 “敕令——” “魂归!” 最后两个字喝出,整座大殿为之一震。 连御座旁青铜仙鹤灯台中的火焰都为之摇曳。 金色光索骤然收紧,将那挣扎嘶吼的怨灵层层束缚。 锁链上符文流转,逐一亮起。 每亮起一道,怨灵身上的浓黑煞气便如沸汤沃雪般消散一分。 黑气溃散时发出的“滋滋”声,混杂着怨灵不甘的尖啸,在大殿中激起令人头皮发麻的回响。 周围的百鬼见此情景,发出惊恐的呜咽,如潮水般向殿外逃窜。 就在姜渡生要彻底绞杀那帝王怨灵虚影的刹那—— “阿弥陀佛。” 一道似能抚平一切躁动的佛号响起。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所有的尖啸与惊呼。 随着这声佛号,一串流转着温润金色佛光的檀木念珠,自殿门处悠悠飞来。 “叮!” 一声清脆如金玉交击的轻响。 姜渡生骨笛发出的光索,撞在这串念珠散发出的金光上,竟瞬间消融瓦解,化为点点灵光散去。 而那念珠金光念珠悬停半空,顺势化作一个淡金色的半透明光罩,将那咆哮挣扎的帝王怨灵虚影稳稳困在其中,任其左冲右突也无法撼动分毫。 电光石火间,攻守易势,危机暂缓。 “是国师!” “国师大人来了!” 殿中响起混杂着哽咽的欢呼,不少人腿脚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地。 苍启帝紧绷的神色骤然一松,望向殿门方向,语气带着欣慰:“清莲,你出关了?” 姜渡生五指一收,骨笛飞回掌中。 莹白的笛身上,细密的裂痕添了几道。 她蹙紧眉头,蓦然转身,目光射向佛音来处。 殿门口,不知何时已静静立着一人。 他身着一袭纤尘不染的雪白衣衫,衣料并非寻常丝绸,似有月华流淌其上,宽袍大袖,随风微动,飘逸出尘。 目光上移,是一张俊美到令人不敢心生亵渎的面容。 眉眼慈悲柔和,如菩萨低眉。 眸色是罕见的浅琉璃色,澄澈明净,仿佛能映照出人心底最细微的尘埃,却又疏离得如同倒映着万丈红尘的寒潭静水。 若说谢烬尘的俊美是带着侵略性的,如地狱红莲般妖异灼人的昳丽。 那么眼前这人,便是九天明月映照下的雪岭佛莲,纯净圣洁,仿佛与这浊世红尘格格不入,行走坐卧皆可入画。 姜渡生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淡金微光,不动声色地运转观气之术。 然而,目光所及,只见一片朦胧柔和的金色佛光,如雾里看花,再也窥不见半分命理气运的轨迹。 又是一个她看不透的! 一股难以言喻的挫败感袭上姜渡生心头。 要不…干脆回南禅寺闭关个几十年? 就在这念头浮起的刹那。 一道带着些许凉意的嗓音,几乎是贴着她耳廓响起,那声音里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好看吗?” 第75章 百年之前一丝残存龙魂 谢烬尘不知何时已收剑回鞘,走到了姜渡生身边。 衣袂相触,墨色衣袖的边缘几乎要贴上她淡紫色的袖口。 姜渡生甚至能隐约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在满殿尚未散尽的阴气与佛光中,奇异地将她裹挟其中。 他依旧是那副慵懒疏淡的模样,只是此刻微微侧头垂眸看姜渡生,琉璃般剔透的眸子只映着她一人,眉梢微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谢烬尘这话问得没头没尾,语气也听不出什么波澜,但姜渡生就是莫名觉得,这句话里藏着点什么别的意思。 她收回投向释清莲的视线,定了定神,颇为客观地又看了一眼那位国师,低声评价道:“人如其名。” 清莲二字,配这般出尘气质,倒也贴切。 身旁的谢烬尘闻言,几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声音轻得让姜渡生误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姜渡生的目光再次掠过释清莲头顶。 那如瀑墨发用玉冠束起,几缕垂落肩头,像是在雪白衣料上晕开墨痕。 她有些好奇,压低音量问谢烬尘,“他不是和尚吗?为何蓄发?” 谢烬尘眼底掠过一丝玩味的光,他同样压低声音,薄唇几乎没动:“想知道?” 姜渡生点了点头。 结果,谢烬尘薄唇微启,在满殿逐渐平复的喧嚷中,清晰地吐出四个字: “不告诉你。” 姜渡生:“…” 释清莲缓缓走到御阶之下,他并未行跪拜大礼,微微点头: “陛下受惊了。微臣于净心台闭关静修,忽感宫中龙气激荡,知有变故,故即刻破关而来,所幸未迟。” 苍启帝此刻已完全镇定下来,脸上不见半分怪罪,反而透着亲近与倚重: “来得正是时候!快,快将这祸乱宫闱的妖物收了,以免再生祸端!” 苍启帝的语气急切,显然对这差点威胁到自己性命的怨灵心有余悸,欲除之而后快。 然而,释清莲却摇了摇头。 他抬起那双浅琉璃色的眼眸,目光平静地看向苍启帝,说出了令人意外的话: “陛下,此物杀不得,至少...此刻杀不得。” “为何?”苍启帝眉头紧蹙,群臣亦面露不解。 这般凶煞,留之何用? 释清莲的目光扫过那被困在佛珠金光中,依旧戾气冲天的帝王怨灵虚影,声音无波无澜,却传入每个人耳中: “此非寻常厉鬼,乃是百年之前一丝残存龙魂,融合了国破身死时的滔天怨念与地脉阴气所化,历经数百年沉淀,已成地缚龙怨之煞。” “其根基与皇城地脉,乃至前朝部分残余气运隐隐相连。” 他顿了顿,继续解释道:“若贸然将其打得魂飞魄散,恐会剧烈冲击皇城地脉,其消散时爆发的怨煞可能会影响国运平稳。” “此物虽为祸,但可以佛法慢慢化去其戾气,或可从其残留记忆中,窥见一些早已湮灭的前朝秘辛,于陛下、于西苍,未必全无益处。” 释清莲看向苍启帝,语气带着一丝悲悯:“陛下,诛邪易,化怨难。” “然化解此等龙怨,亦是积累无上功德,稳固江山气运之举。恳请陛下,允微臣将其带回净心台,设下净业莲华阵,以佛法经文日夜熏陶,徐徐度化。” “待其戾气尽消,一点真灵往生,则地脉可安,余怨可解。” 苍启帝听罢,面露沉吟。 他虽恨不得立刻灭了这差点要了自己命的鬼东西。 但释清莲所言句句在理,且关乎皇城地脉与国运安稳,他不得不重视。 良久,苍启帝缓缓吐出一口气,挥了挥手:“罢了,便依你所言。此物凶险,你务必小心处置,莫使其再为祸。” “微臣谨遵圣谕,必不负陛下所托。” 释清莲再次欠身,随即伸出手,对着那困住怨灵的光罩虚虚一抓。 那淡金光罩连同其中的帝王怨灵虚影迅速缩小,最终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了他那串檀木念珠中的某一颗。 珠子上隐约多了一道暗红色纹路,随即被温润的佛光覆盖。 处理完怨灵,释清莲收回佛珠戴在腕间,这才走向御阶旁那个一直为他空着的席位,安然落座。 雪白的衣衫铺洒开来,他神情恢复了一贯的宁静淡漠。 只是,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姜渡生的身上。 直到此刻,差点酿成大祸的淳亲王府众人,才仿佛从呆滞中惊醒过来。 淳亲王脸色灰败,淳亲王妃更是泪流满面,两人连同楚彦昭一起,慌忙离席,跌跌撞撞地奔至御阶前,匍匐跪倒,声音颤抖带着哭腔: “皇上!皇后娘娘!臣、臣妇罪该万死!” “当真不知那血珀凤凰佩竟是如此邪物啊!只道是稀世奇珍,万万没想到…竟是邪物!求陛下明鉴,开恩啊!” 楚彦昭也重重叩首,虽极力维持镇定,但额角已渗出冷汗。 今日之变,若被坐实进献邪物、谋害皇后的罪名,整个淳亲王府都将顷刻倾覆。 就在这时,姜茂也从最初的震惊与后怕中回过神来。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淳亲王一家,又瞥向对面脸色苍白,满眼哀求望着自己的小女儿,心中暗自叹了口气。 无论如何,彦昭是晚晴心心念念的未来夫婿,此时若不出面转圜,不仅亲事可能生变,姜家也难免显得凉薄。 他定了定神,迅速整理衣冠,稳步走出席位,来到御阶下,在淳亲王身侧撩袍跪下,声音沉稳恳切: “陛下,微臣斗胆为王爷陈情。” 苍启帝目光沉沉地看向姜茂,未置可否。 姜茂继续道:“陛下,王爷对陛下、对朝廷的忠心,天地可鉴,日月可昭。” “臣以为,此次进献之物,虽引动邪祟,酿成大祸。” “可淳亲王府上下确系蒙在鼓中,绝无半点不轨之心。此物若非此次机缘巧合,恐怕连王爷自身亦不知此玉佩的邪异。” 苍启帝听完姜茂的话,脸色依旧阴沉,但眼中怒意稍缓。 他何尝不知淳亲王的性子不算精明强干,但素来安分,没胆量弄出这等几乎等同于弑君的阴谋。 况且,若真有异心,岂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进献如此明显有问题的东西? 第76章 臣女自愿脱离姜氏族谱,不再以姜家女自居 然而,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今日之事,震动宫闱,惊吓帝后,百官亲睹,若不加以严惩,何以正纲纪?何以安人心? 更何况,这邪物差点要了他的命! 苍启帝冷哼一声,目光扫过跪伏在地的淳亲王一家和求情的姜茂,缓缓开口,声音在金殿中回荡: “淳亲王楚锐,御下不严,库藏不察,竟使邪物混入寿礼,进献御前,引动阴煞,惊扰圣驾,搅乱宫宴。” 他每说一句,淳亲王的身子便伏得更低一分,冷汗直冒。 “念在你确系不知情,且多年谨守臣道,未有劣迹,”苍启帝话锋微转,但语气依旧严厉: “死罪可免,然惩戒不可废!即日起:罚没淳亲王府三年食邑俸禄,充入国库,以儆效尤!” “淳亲王世子楚彦昭,未能辅助其父理清府务,亦有失察之责。罚其于府中禁足一月,抄写《孝经》、《忠经》各百遍,深刻反省!” “至于王妃陈氏,”苍启帝看向瘫软在地的淳亲王妃,语气稍缓但仍带冷意,“虽系女流,然进献之事由你经手,惊吓皇后与诸命妇,亦难辞其咎。” “罚你于王府佛堂诵经百日,为皇后、为今日受惊众人祈福!” 这惩罚,不可谓不重。 但又确实留了余地,没有削爵,没有涉及根本,保留了王府的体面。 淳亲王闻言,心中大石落地,连忙重重叩首,声音哽咽: “臣…谢陛下隆恩!臣领罚!臣定当深刻反省,严加治府,绝不再犯!” 楚彦昭也紧随父亲叩首:“臣领旨谢恩,定当谨遵圣谕,闭门思过,抄经反省。” 随后,苍启帝看向姜茂,语气和缓了些许,赞许道:“姜爱卿,你养了个好女儿。” “今夜若非她及时出手,镇住那些鬼物,怕是等不到清莲赶来,便要酿成更大的祸事。” 姜茂连忙躬身,此刻谦辞:“陛下过奖,此乃臣女本分,更是陛下洪福齐天,龙威庇佑。” 说罢,他立刻转向回到永宁郡主身侧的姜渡生开口,“渡生,还不快过来,叩谢陛下天恩。” 姜渡生依言走了过去,在御阶下站定。 她没有依礼跪下,只是微微颔首,声音平静,“多谢陛下夸奖。” 姜茂被她这番动作吓得魂不附体,几乎要晕厥过去,连忙告罪: “陛下恕罪!小女自幼长于山野佛寺,近日方归,宫廷礼仪尚未熟稔,绝非有意怠慢天颜!臣回去定当严加管教!” 苍启帝却出乎意料地摆了摆手,脸上并无愠色,反而带着一种探究的兴趣,目光慈和地看向姜渡生: “无碍。非常之时,不拘常礼。” 他顿了顿,直接问出了所有人最关心的问题:“姜渡生,你这身镇鬼驱邪的本事,是与何人所学?” 姜渡生眸子微转,想起自家那位不靠谱,还天天抱怨寺里香火不旺的师父,心念飞速闪过。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坦然,声音清晰地回答道: “回陛下,臣女自小被送至南禅寺寄养。寺中本有清规,不收女徒。” “然主持慧明大师念我年幼无依,又见我于此道确有几分天赋,破例应允,让我以带发修行之名,居于寺后清静别院。” “又传授了一些玄门术法与佛理,意在让我强身健体,明心见性,亦能在这世间有一线自保之机。” “今日所用,不过皮毛,侥幸而已。” 苍启帝闻言,缓缓点头,他看向姜渡生的目光更添几分深意。 “你口中的皮毛,却救了这满殿之人的性命,更护住了朕与皇后的安危。” 苍启帝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难得的温和,“姜渡生,你立此大功,朕不能不赏。” “说吧,你想要什么奖赏?金银财帛,田宅爵位,亦或是…其他?” “今日朕在此许诺,只要不违背国法纲常,无论什么,朕都允了!” 这“亦或是其他”几个字,说得意味深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淳亲王府的方向。 这话,几乎是在明示了。 许多人立刻领会了苍启帝的意思。 这是要给姜渡生一个机会,让她自己开口,或许就能要回那桩原本属于她的婚约。 姜晚晴的脸色,在听到这番话后惨白如纸,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求助般看向父母,又惶急地望向楚彦昭。 她怕极了,怕姜渡生真的当众说出那句“请陛下为臣女与楚世子赐婚”。 姜茂也心头剧震,侧头紧紧盯着大女儿。 若渡生真要回婚事,姜家与淳亲王府的关系将瞬间尴尬无比,晚晴该如何自处? 楚彦昭同样凝视着姜渡生,袖中的手悄然握紧。 他心中竟升起一丝连自己都未完全辨明的希冀。 在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姜渡生缓缓抬起了眼眸,清澈的目光直直看向龙椅上的苍启帝: “陛下,什么赏赐都可以吗?” “君无戏言。”苍启帝颔首,心中已笃定七八分,看来这丫头果然对旧婚约难以释怀。 姜渡生的目光缓缓移动,扫过摇摇欲坠的姜晚晴,又看向席间神色焦急,正对着她微微摇头恳求的宋素雅。 她看出宋素雅眼中的深意,是让她顾全大局,顾全妹妹,顾全姜家颜面。 姜渡生心中最后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在这一刻,归于平静。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苍启帝,刻意拔高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臣女唯有一求。” “恳请陛下允准,允许臣女,与礼部尚书府,断绝一切亲缘关系。” “自今日起,臣女自愿脱离姜氏族谱,不再以姜家女自居。” “往后种种,福祸生死,荣辱得失,皆与姜府无涉!” “我,只是姜渡生。” 话音落下的刹那,整个大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怀疑自己的耳朵。 断绝关系?! 她竟然不要婚约,不要富贵,不要这尚书嫡女的身份?! 第77章 亲情如水,冷暖自知。缘深缘浅,强求不得 姜晚晴彻底愣住了,忘记了害怕,只剩下茫然。 她…她竟然不要彦昭哥哥? 姜茂听完更是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神色平静得可怕的女儿,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 断绝关系?她疯了吗?! 这要求比要回婚约更令他震惊! 宋素雅捂着嘴,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心中像是被狠狠剜了一刀。 她摇头,不是这样的,她不是要逼走女儿啊… 甚至连释清莲捻动佛珠的手指都为之一顿。 这回,他的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姜渡生身上。 苍启帝脸上的温和瞬间凝固,似乎也怔愣住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锐利的目光牢牢锁住姜渡生,仿佛要重新审视眼前这个人。 半晌,他才沉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帝王威压,“姜渡生,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与父母宗族断绝关系,此乃忤逆人伦、悖逆孝道之举,是为大不逆!” “姜爱卿乃朝廷重臣,姜府亦是诗礼之家,有何处亏待于你,竟逼得你生出此等决绝之念?” 皇帝的质问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所有的压力,此刻都汇聚于殿中那抹淡紫色的身影上。 姜渡生闻言,毫不畏惧地迎向苍启帝审视的目光,神情没有丝毫动摇。 她缓缓开口:“陛下,树大有枯枝,家有难念经。姜府并未亏待于我衣食,然而…”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惨白的姜家众人,最终落回苍启帝身上,语气平直得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 “亲情如水,冷暖自知。缘深缘浅,强求不得。” “我与姜家,正如那南禅寺后山的孤松与院前的繁华,本就并非同根,何必强植一处,徒增彼此不适?” “今日之请,非为怨恨,实为解脱。解脱他们,也解脱我自己。” “从此,天高海阔,我身如不系之舟;前路晦明,我命由己不由亲。请陛下,成全!” 殿内鸦雀无声,时间仿佛凝固。 沉默在凝重的空气中蔓延。 最终,苍启帝将目光落在面如土色的姜茂身上,将难题抛了回去: “姜爱卿,关乎你的家事,你…怎么看?” 姜茂仿佛被这一问惊醒,他声音嘶哑带着恳求:“陛下明鉴!小女归家后,臣与内子或有关切不够之处,但这绝非本意啊!” 他抬起头,眼角竟隐隐泛红,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亲情血脉,乃天理人伦,岂是说断就能断的?骨肉相连,岂能轻易割舍?” “臣…臣不愿!也万万不能答应啊!”说到最后,声音已近哽咽。 姜茂此刻将一个痛心父亲的形象演得入木三分。 他心知肚明。今夜过后,姜渡生这三个字必将响彻长陵城。 若真让她就此脱离姜家,世人会如何议论? 逼走亲生女儿的污名,将成为他仕途上永远洗不掉的耻辱。 姜知远也立刻离席跪下,言辞恳切:“陛下,小妹归家时日尚短,家人之间难免有些生疏磨合。” “是我们做得不够好,怠慢了她。但无论如何,我们始终是一家人,血脉至亲,打断骨头连着筋!求陛下体谅,给我们一个弥补的机会!”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连殿中不少大臣都微微颔首。 毕竟在这礼教森严的世道,子女脱离家族,简直是惊世骇俗。 皇后见状,有意替太子拉拢姜家。 她适时开口,语气温婉,带着调和之意,“陛下,常言道清官难断家务事。” “此事关乎人伦孝道,不如…让姜大人自行处置更为妥当?姜姑娘或许只是一时委屈,在气头上罢了。” 她的话语,看似公允,实则给了姜家一个台阶。 “呵。” 一声突兀地轻笑响起,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谢烬尘站在一旁,嘴角勾起一抹似讽非讽的弧度。 他没有看任何人,仿佛只是自言自语,声音却足以让所有人听清: “若有人将我扔进寺庙十余年不闻不问,换了我…” 他顿了顿,尾音消散在空气里,但那未尽之意,比说全了更让人浮想联翩。 永宁郡主见状,也站了出来,面向苍启帝,仪态端庄,“陛下,永宁对此事,倒也略有耳闻。” “姜姑娘在南禅寺寄养十余年,姜府除了每月按时送去一些银钱用度,从未有任何人前去探望过这个女儿。” 她凤眸微抬,声音清越,“生而不养,养而不亲,这家人二字,分量究竟几何?” 吏部尚书许渊见状,想起姜渡生为许宜妁所做的,也跟着起身出列,沉声道: “陛下,臣附议郡主所言。为人父母者,若真心疼爱子女,纵使千山万水也难阻牵挂。” “十余年不闻不问,仅以银钱维系,这与寄养外人有何区别?” “如今姜姑娘有此决断,虽是惊世骇俗,然细究其因,恐非一日之寒。臣以为,当体察其情。” 苍启帝听着各方言论,眉头越皱越紧,看向姜渡生的眼神,不禁带上了几分不悦。 这已不再是简单的赏功,隐隐牵动着朝堂派系的微妙态度。 就在这时,姜渡生再次抬起了头,开口道: “陛下,佛家讲因果早种。或许从臣女两岁被送往寺庙开始,今日之果便已种下。” 她微微侧头,额前几缕碎发垂落,“两岁前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 “只依稀记得,有人在禅房里唱过歌谣哄我入睡。两岁之后,再无人来探。” “后来才知,是因为妹妹出生了。护国寺的大师批臣女命格…”她唇角勾起一个讽刺的笑,“七杀坐命,刑克亲缘,尤妨幼妹。” 殿外一阵风吹过,檐角铜铃叮当作响。 她的声音混在铃音里,却依旧清晰,“所以所谓的家人不敢来见臣女,也…从没想过接臣女回府。”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姜家众人,开口质问: “陛下,一个被家人认定克害亲人的女儿,如何还能算是家人?” “今日臣女若不断此亲缘,他日姜家若有任何不顺,是否皆可归咎于臣女的命格?” “这亲,不断,于我,是悬顶之剑;于姜家,是膈应之刺。断了,两厢干净。” “请陛下,明鉴!” 第78章 按辈分,你当唤我一声师叔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姜家几人面如死灰,再也无力辩驳。 而苍启帝听完姜渡生那字字诛心的陈述,亦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无数道目光在姜渡生、姜家众人之间无声交错。 就在这时,一直静坐如莲的国师释清莲,缓缓站起了身。 他单手立掌于胸前,向御座方向微微欠身,清冷的声音打破了沉寂,“陛下,可否听臣一言?”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谁不知道这位国师性情孤傲清寂,除了关乎国运天象,极少在公开场合对具体人事置评,更遑论是这等家务事。 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被高高吊起,连苍启帝都露出了些许意外的神色,随即颔首:“讲。” “阿弥陀佛。”释青莲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禅堂钟磬的余韵,清晰传入每个人心底。 “世间万般牵绊,最重者莫过于亲缘。然亲缘之道,并非只有血脉相连,更在于心念与抉择。” “当年,姜大人与其夫人因一纸批语,心生畏惧,选择将嫡长女远送佛寺,此为一择。” “此后经年,只以银钱维系,不闻不问,畏其煞气更甚于念其骨肉,此为一念。” “亲缘之线,早已在此择与念中,日渐细弱,几近于无。” 他顿了顿,继续道:“昔日因恐惧与轻信而种下疏离之因,今日得决裂求解脱之果,此乃天道循环,非人力可强逆。” “姜姑娘今日之求,看似决绝忤逆,实则不过是将那早已名存实亡的亲缘之线,轻轻放下。” “她放下,姜府众人,亦可放下心中那块因煞而生、悬在心口多年的石头。此非悖逆,而是彼此解脱,各归其位。” “陛下,”释清莲转向苍启帝,声音平和却带着奇异的说服力,“既已因煞而舍下,又如何能以孝而缚?因果如此,强求无益,顺其自然,方是慈悲。” 这番话,没有直接指责谁对谁错,却让殿内许多信奉佛法的老臣们,面露思索,微微点头。 然而,更令众人震惊的是... 释清莲说完,并未立即坐回席位,而是径直走向了玉阶之下的姜渡生。 雪白的衣袂在满殿狼藉中纤尘不染,他行至姜渡生三步之外站定。 那双总是悲悯垂视众生的琉璃色眼眸,此刻竟缓缓漾开一丝笑意。 “今日之言,臣,并非以国师身份干涉陛下圣裁。”他微声音清润,唇边噙着若有似无的浅笑。 “而是以南禅寺慧明师兄师弟的身份,为我这从未谋面的师侄,说一句公道话。” 随后,他侧首看向姜渡生,“按辈分,姜姑娘,你当唤我一声——” 他唇齿轻启,吐出两个在众人听来石破天惊的字: “师叔。” “轰!” 仿佛一道无声的惊雷劈在了整个长乐殿中。 师叔?! 国师释清莲,竟然是姜渡生的师叔?! 所有人的下巴都快惊掉了。 看向姜渡生的目光,瞬间从之前的同情、震惊、不解,变成了重新评估。 若她脱离姜家,她不仅仅是会些驱邪本事的女子,她的背后,还站着国师释清莲。 而此刻,姜渡生脑中蓦地闪过师父每每提起自己小师弟时,那副恨铁不成钢的神情。 “你那个不成器的小师叔,居然还俗了!你慧清师叔都快哭死了…” 小师叔……竟然就是他?! 一直仿佛局外人的谢烬尘,在听到“师叔”二字时,周身那股散漫的气息骤然一敛,脊背几不可察地挺直了一分。 他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眸光紧紧锁定在释清莲含着浅笑的侧脸上。 越看,越觉得这雪白的衣衫…碍眼。 苍启帝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微微倾身向前,龙袍上的金线在烛火下流转着光泽:“清莲,此话当真?” 释清莲转过身,重新面向御座,神情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回禀陛下,此事说来亦是缘分。” “臣幼时流落街头,险些冻毙于风雪之中。幸得了悟大师路过相救,见臣根骨尚可,便破例收为关门弟子。” “只是那时师父已年过九旬,精力不济。便将臣托付给座下两位高徒。” 他顿了顿,“大师兄慧明,便是如今南禅寺的住持。二师兄慧清,生性洒脱,常年云游在外。” 释清莲的声音不疾不徐,“师父命慧清师兄传授臣佛理根基与修行法门,慧明师兄则从旁指点。” “故而,臣虽名义上是了悟大师的弟子,实则受两位师兄教养,情同半师。” 释清莲的语气依旧平静,但提及两位师兄时,那浅琉璃色的眼眸中,有暖色一闪而过: “六岁后,臣随慧清师兄云游四方,再未见过慧明师兄。是以...与这位师侄素未谋面,但却能凭方才的骨笛认出。” 他指尖轻抬,指向姜渡生手中的玉笛,“这是早些年臣与慧清师兄特意为小师侄寻来的生辰礼。” “前些年,因一些个人缘法与心念转变,臣自觉尘缘未了,修行之路与寺规渐有龃龉,遂拜别师兄还俗。蒙陛下垂青,委以国师之职至今。” 原来如此!众人恍然。 苍启帝目光微动,心中最后一丝犹疑也随之消散。 他本就因姜渡生那番掷地有声的陈词而动摇,如今释清莲亲自出面认下这师叔侄的关系,更无形中为姜渡生增添了厚重的份量。 权衡利弊,顺水推舟,才是帝王之道。 苍启帝缓缓吐出一口气,坐直了身体,帝王的威严重新笼罩大殿。 “国师既已言明因果,朕亦洞悉其中曲折。” “姜渡生,你脱离姜氏宗族之请,虽悖常伦,然事出有因,情有可原,更得国师见证渊源。朕,准你所请。” “自即日起,姜渡生与礼部尚书姜茂一家,亲缘断绝,各不相干。宗人府与礼部依律办理,削其宗谱之名,另立户籍。” 随后,他看向面如死灰的姜茂:“姜爱卿,你治家不严,轻信虚妄之言,致使骨肉疏离,酿成今日之局。” “罚俸一年,以为警诫。望你日后谨言慎行,善抚家室。” 尘埃,终于落定。 姜渡生深深一礼,声音清晰平稳:“姜渡生,谢陛下隆恩。” 第79章 若我…执意要蹚一蹚这浑水呢 姜渡生这一礼,端的是郑重其事。 她双手交叠,广袖垂落,深深拜下时,额前几缕青丝扫过瓷白的脸颊。 这一礼,谢的金口玉言,她今日借皇权龙气,将无形的血缘枷锁斩得干干净净。 修行之人最重因果。 若由她主动断绝亲缘,必遭天道反噬。 可如今借帝王金口玉言,巧妙地规避了可能因主动斩断血缘而引发的天道反噬。 这般算计,可谓一举两得。 宴席终散,灯火渐稀。 姜家人失魂落魄,姜茂与宋素雅似乎想冲过来对姜渡生说些什么。 然而,他们还未及动作,释清莲已先一步走到了姜渡生面前。 “师侄,”他声音温和,带着长辈的关切,“今日之事颇多纷扰,可愿随我去净心台稍坐?” 姜渡生眸光微闪,对上那双浅琉璃色的澄净眼眸,点了点头:“恭敬不如从命。” 净心台位于皇宫深处,是专为国师辟出的清修之地。 此处花木幽深,陈设简朴,唯有一案、两蒲团、一炉袅袅檀香。 释清莲亲手为姜渡生斟了一杯清茶,茶汤色泽澄碧,香气清幽。 “早些年,慧明师兄时常来信,总在信中提及,收了个天赋极佳的小徒弟,性子虽冷了些,于却灵性非凡,一点即通。” 他唇角含着一丝笑意,“今日亲眼得见,方知师兄所言不虚。能让他破寺规收为弟子,确有过人之处。” 姜渡生双手接过茶杯,笑了笑,“师叔过奖了。不过是师父怜我无依,随意教些防身的本事罢了。今日殿上,还要多谢师叔出言相助。” 释清莲仿佛未察觉她的疏淡,继续问道,语气如同闲话家常: “师侄此番下山归家,想必不只是为了却尘缘吧?可还有其他想做的事,或想寻的人?” 他问得随意,目光却落在姜渡生脸上。 姜渡生喝茶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抬起眼,看向释清莲,不答反问,语气同样轻巧: “那师叔当年,又为何要还俗,还入了这红尘最深处的宫廷呢?” 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弦在绷紧。 释清莲忽地轻笑一声,那笑声清越,打破了瞬间的凝滞。 “你师父说得没错,你果然聪明,也够直接。” 他摇了摇头,不再追问,转而说道:“既然你已借陛下之手,得到了想要的自由身。“ ”那么听我一句劝:“这长陵城,看似繁华锦绣,实则是天下最深的浑水。你既已脱身,便不要再轻易涉足了。” 姜渡生放下茶杯,发出轻微的“嗒”一声。 她微微偏头,露出些许好奇的神情,语气却带着试探:“若我…执意要蹚一蹚这浑水呢?” 释清莲没有再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浅琉璃色的眸子里仿佛有星河流转,又仿佛空无一物。 那目光不再悲悯,不再温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沉。 良久,他才移开视线,淡淡道:“夜深了,你该出宫了。”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语气恢复了些许温度:“对了,你可已寻好落脚之处?” 姜渡生没有直接回答住处的问题,只是顺着他的话点点头:“是该出宫了。” 说着,她像是才想起来,从袖中取出那支骨笛,递到释清莲面前,指尖指着笛身上几道裂痕: “方才为了困住那怨灵,灵力催动,被反震之力所损。这笛子跟了我许多年,又经香火加持多年。” 她抬眼,一本正经地看着释清莲,“修复这等灵物,材料难寻,工费亦是不菲。折合一万两。师叔,您看是银子还是银票?” 饶是释清莲心境平稳,此刻也不由得微微一怔。 随即,轻笑了一声,这一次,笑声里多了几分欣赏。 “好。”他竟也应得干脆,仿佛那一万两只是拂去袖上尘埃般轻易。 只见他指尖微动,不知从何处召来一个巴掌大小,没有五官的纸人。 那纸人歪歪扭扭地走到姜渡生面前,两只纸做的手费力地捧着一叠厚厚的银票,递了过来。 姜渡生面不改色地接过,心中却暗叹一声,这长陵城里的人,果然个个都富得流油,一万两眼睛都不眨一下。 释清莲仿佛能看透她心中那点小盘算,眼中笑意更深。 他又从宽大的雪白袖袍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递了过去: “这是我名下的一处小院,位于城西清静处,日常有哑仆打扫。你若暂无合适住处,可暂且安身,算是我这做师叔的,一点心意。” 姜渡生看着那张薄薄的地契,没有伸手去接。 人情债,尤其是来自这位深不可测的师叔的人情债,可不好还。 她今夜已经借了他的势,不能再欠更多。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对释清莲再次颔首:“不必了。银货两讫,今夜之事,你我两清。师叔,告辞。”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便走。 淡紫色的衣裙在月光下拉出一道清冷的影子,很快消失在净心台蜿蜒的小径尽头。 释清莲独自坐在蒲团上,手中依旧拿着那张未被接受的地契。 他望着姜渡生消失的方向,眸中划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幽光。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佛珠,那颗封印着帝王怨灵的珠子,似乎也随着他的思绪,微微发烫。 姜渡生将那一叠厚厚的银票拿在手里,借着檐下的灯笼光晕,边走边数。 数着数着,不知不觉就走出了净心台。 等到她再次抬起头准备辨明方向时,才猛地发现,四周宫墙巍峨,路径交错,处处看着相似,她完全不认得出宫门的路。 她下意识地转身,想沿着原路返回净心台问问路,或者找个宫女太监引路。 “去哪?” 一个熟悉的嗓音自身侧不远处传来,疏淡中夹着一丝慵懒。 第80章 释清莲给你银票做什么 姜渡生循声看去。 谢烬尘站在一棵粗壮的树干旁,一身墨色锦袍几乎与树干阴影融为一体。 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似乎料定了她会迷路。 姜渡生眨了下眼,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 谢烬尘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随即扫过她手中的银票,声音平静:“等你。” 他顿了顿,补充道,“宫门下钥的时辰快到了,再不走,就得留宿宫中。” 姜渡生“哦”了一声,从善如流:“正好,我不识路。” 她利落地将银票收回袖中。 谢烬尘没说什么,转身走在前面。 姜渡生跟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 “找到住处了?”谢烬尘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问得随意。 姜渡生摇摇头:“还没呢。先回姜府把我的东西拿出来。今晚找个客栈凑合,明日再慢慢寻合适的宅子。” 谢烬尘“嗯”了一声。 又走了一小段,穿过一道月洞门,他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用更随意的口吻问道:“释清莲给你银票做什么?” 他瞧见了那叠银票的厚度,绝非小数目。 “他弄坏了我的笛子,”姜渡生言简意赅,理直气壮,“赔偿。” 说完,她侧头看向谢烬尘,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 “方才在殿中,为何那帝王怨灵会被你的剑气逼退?” “寻常兵刃,哪怕煞气再重,对这样的百年龙怨灵体,效果也有限。” 她问得直接,目光灼灼。 谢烬尘脚步未停,目光直视着前方被宫灯照亮的甬道,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有些冷硬。 他似乎并早就料到姜渡生会问这个问题,开口道: “那柄剑,名叫奔月。” 他抬手,宽大的袖口滑落些许,露出冷白腕骨和腕间那串流淌着光泽的翠玉佛珠手串: “与这佛珠一样,都是那位大师所赠。许是…有些镇邪之效。” 姜渡生目光在他腕间佛珠停留片刻。 她相信那柄奔月剑确有特殊之处,但绝非他说的那么简单。 不过,他既然不愿深谈,她也不会问到底。 “原来如此。”她点了点头,不再追问,只道,“是把好剑。” 宫门已在望,守卫见到谢烬尘,恭敬行礼放行。 走出宫门,长陵城阑珊的灯火和自由的夜风扑面而来。 让姜渡生没想到的是,姜家人竟会执着到这种地步,直接在宫门外守着。 谢烬尘脚步微顿,随即不着痕迹地侧移半步,将姜渡生完全挡在了身后。 他头也没回,只抬起下颌,朝不远处停着那辆挂着谢府徽记的马车,“你先去等我?” 姜渡生挑眉,瞥了一眼不远处那一家子,她确实无意与姜家人再作无谓的纠缠。 有谢烬尘在前,她乐得避开这场面。 她点点头,干脆利落,“谢了。” 说完,便径直走向马车,动作轻盈地攀了上去,将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谢烬尘这才不紧不慢地朝姜家人走去。 宫门悬着的灯笼洒下昏黄的光,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姜大人。”他的声音没什么温度,“早知今日,何必当初。陛下金口玉言既已裁定,此事便已了结。”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姜家众人,那视线里没有轻蔑,只有疏离,却比任何刻薄言语更让人难堪。 “姜姑娘如今已是自由身,与贵府再无瓜葛。诸位在此等候,纠缠不休,除了徒增难堪,又有何益?” 他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刺耳,完全没给这位礼部尚书留面子。 姜茂的脸色一阵青白,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在触及谢烬尘那双眼睛时,被硬生生冻住了。 那双眼,冷寂得像深冬子时的寒潭,映着宫灯的光,却没有温度。 更让姜茂脊背发寒的是,眼前这位不仅仅是镇国公府的世子,他更是已故长公主留下的唯一血脉,是陛下视若亲子的存在。 反驳他,顶撞他,都可能招来难以预料的后果。 一旁的宋素雅却似乎没听进谢烬尘的话,她失魂落魄地喃喃道: “老爷,渡生她、她一定是要回府去收拾她的东西,我们快回去!回去还能见见她,说说话…” 她眼里含着泪,抓住姜茂的衣袖,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姜茂看着妻子哀戚的模样,又想起今夜种种,心中五味杂陈,最终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决心,沉声道:“走!回府!” 姜家人匆匆登上自家马车,疾驰而去。 谢烬尘目送那马车远去,这才转身,回到自家马车旁。 他对着恭敬立在一旁的车夫低声吩咐: “跟上前面姜府的马车,保持一段距离。等他们回府后,绕到侧门附近的巷子停下。” “是,世子。”车夫心领神会。 谢烬尘掀开车帘,弯腰进入车厢。 车内宽敞,陈设简雅,壁灯散着暖黄的光。 姜渡生已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正望着窗外的街景出神。 马车重新启动,车厢内安静下来,只有车轮辘辘声和街道上隐约传来的夜归人声。 姜渡生突然看向谢烬尘,开口道:“我这两日需出城一趟,去捉一只有些年头的厉鬼。回来之后,便同你去寻你母亲的尸骨。” 谢烬尘闻言,面上并无意外,只是点了点头:“好。你先处理你的事。” 马车内又安静了一会儿。 片刻,谢烬尘忽地转过头,神色是一贯的冷静淡然: “姜姑娘,方才国师给你的那叠银票,我隐约瞧着,似乎有些异样。” 姜渡生一听,没有任何怀疑。 她立刻从怀中掏出那叠还没来得及焐热的银票,借着车内壁灯的光线仔细看了看:“有什么问题?” “我看看。”谢烬尘很自然地伸手接了过去,翻看了几下,眉头微微蹙起,语气带着几分凝重。 “啧,这印泥的色泽…还有这暗纹的走向,与官制最新一批似乎有细微差别。” 他说得煞有介事,语调平稳,却字字笃定。 姜渡生抬眸看他,心中那点狐疑慢慢漾开。 释清莲手中,怎么会有伪票? 可偏偏谢烬尘眉宇间那份凝重,又不像作假。 还没等她细想,谢烬尘已经打开车厢壁上的一个暗格,从里面取出更厚实的一沓银票,直接递到姜渡生面前: “这些你先拿着用。你这些,我拿走,回头让人仔细查验一番,若真是伪票,也得查查来源。” 第81章 一睁开眼就看到鬼,晦气 姜渡生看着递到眼前明显厚的银票,又看了看谢烬尘手里那叠原本属于她的银票,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谢烬尘在说谎。 可偏偏,他此刻的神情、语气都透着严肃,让她一时找不出错处来。 她眨了眨眼,最终还是接过了那沓更厚的银票。 她抬起头,看向谢烬尘,眼神里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古怪,“你这个数目不对,太多了。” 说着,她麻利地数出一万两面额的银票,仔细收好,将剩下的又递了回去,“这些还你。” 谢烬尘目光落在姜渡生递回来的银票,又缓缓移到她脸上。 他俊美的面容在车厢摇曳的光影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那鸦羽般的长睫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最终,他接回那部分银票,随手将自己手里那叠从姜渡生那里换来的银票一起,丢回了车厢暗格。 马车很快驶到姜府侧门附近。 车夫压低嗓音开口,“世子,姜家大公子在门外守着,是否还要过去?” 谢烬尘抬手掀起马车窗帘一角,瞥了一眼侧门方向,随即发出一声嗤笑:“姜家人突然长脑子了?” 姜渡生闻言,顺着他掀起的窗帘一角望去,也看到了守在侧门边的姜知远,他正焦急地踱步张望。 她眼中没什么波澜,只淡淡道:“走吧。我东西不多,明日等他们不在时,再让人回来取便是。劳烦谢世子,送我到最近的客栈。” 她确实不想在与姜家徒增无谓的争执和情感拉扯。 既然已经断了,那就断得干脆利落。 谢烬尘闻言,没再多说什么,屈指在车厢壁上敲了敲。 车夫会意,马车毫不停留,径直驶离了姜府所在的街巷。 谢烬尘将姜渡生送到一家干净整洁的客栈后,便告辞离开。 翌日清晨,天光还未大亮。 姜渡生尚在将醒未醒的朦胧之际,忽觉一股阴湿之气贴近面门。 她蹙眉,眼睫微颤,缓缓睁开眼。 一张被泪水浸得皱烂模糊的纸人脸,正正怼在眼前。 那纸人原本精致的五官,被鬼泪浸湿,皱巴巴地贴在床沿,一双用朱砂点的眼睛,此刻被泪水泡得有些化开,正哀怨地望着她。 姜渡生:“!!!”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指尖灵力微动,就要掐诀把这不明物体打出去。 “呜哇!大师!您、您不要我了吗?!” 一个凄凄惨惨的男声,直接从那个丑得有点伤眼睛的纸人身体里传了出来,透着十足的委屈。 姜渡生掐诀的动作硬生生停住,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这丑东西,是王大壮?! 姜渡生坐起身,揉了揉眉心,她不耐地蹙眉,声音还带着刚醒的低哑:“闭嘴!别嚎了。” 纸人里王大壮的鬼魂吓得一个哆嗦,立刻用纸手,捂住嘴,不敢哭出声。 他抬起那张被鬼泪浸湿的纸脸,哀怨又小心地瞅着姜渡生,抽抽噎噎地解释: “大、大师,若不是昨夜您没回府,我担心,就趴在姜府那些人床底下偷听,都不知道您已经和姜家断了关系…” “您就这样走了,也不带上小的…呜呜亏我还惦记着您!趁他们一大早慌乱出门找您,我把您平时用的东西,都悄悄拿出来了!” 说完,仿佛又想起被抛弃的伤心事,纸人身体一颤,眼看又要呜哇一声哭出来。 姜渡生看着眼前这个被泪水泡发的丑纸人,忍了又忍,才把将它揉成一团丢出窗外的冲动压下去。 在王大壮张嘴发出更大噪音前,眼疾手快,并指,隔空一点,一张噤声符“嗖”地飞出,贴在了王大壮的嘴上。 “呜…呃?!” 王大壮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慌乱地挥舞着手臂,指了指自己的嘴巴,急得纸人身体原地扭动,看起来更滑稽了。 姜渡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折腾,直到他稍微消停点,才慢条斯理地问:“现在,可以安静了吗?” 纸人王大壮立刻停止了所有动作,僵硬地点了点头。 姜渡生指尖微抬,噤声符飘然落下,“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姜渡生不再看他,站起身走向房内的洗漱架。 王大壮的声音立刻又带着邀功般的急切,“大师您是不知道!为了找您,我将这附近几条街的游魂野鬼都问了一遍。” “它们虽然大多浑浑噩噩,但总有几个记得额间有朱砂的姑娘进了这家客栈…” “我挨个问,顺着指的方向就找过来了…” 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带上一丝心虚,“就…稍微惊动了一点活人,但保证没吓着!真的!” 姜渡生:“…” 她算是知道什么叫鬼有鬼道了,倒是她小瞧了这些市井游魂的情报网。 她头也不回地警告:“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许擅自进我的屋子。尤其是…” 她顿了顿,想起刚才睁眼的画面,“在我睡觉的时候。一睁开眼就看到鬼,晦气。” 王大壮在纸人身体里缩了缩,委委屈屈地“哦”了一声,“小的记住了。” 姜渡生迅速洗漱完毕,坐到桌边,从王大壮带出来的包裹里拿出剪刀和纸,剪出了一个比之前更英俊的新纸人身体。 她将旧纸人身上的王大壮引出,指尖牵引,注入新纸人的心口位置。 新旧交替,新纸人那用细墨勾画的眼眸似乎都灵动了一瞬。 然后,并指在那新纸人身上虚画了几道符文,指尖灵光流转,凝而不散,随着最后一笔落下,她轻叱一声:“固!” 灵光没入纸身,隐隐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旋即隐去。 “固形符,兼带避水之效。日后你再要哭天抢地,只要别自己跳进河里,这身子大抵是化不了了。” 王大壮闻言,试探着动了动手脚,又扭了扭腰身。 果然,纸质似乎坚韧了许多,活动起来也少了之前那种软塌易破的脆弱感。 他立刻喜上眉梢,声音都洪亮了几分,“多谢大师!大师巧手!大师仁心!” 姜渡生没理会他的马屁,收拾好东西,将必要之物装入一个不起眼的布包: “我有事要出城几日,你留在长陵城,帮我物色一处合适的宅子。” 她略一思忖,补充道:“要清静,最好带个小院,价格在五千两以内。看好了地方,记下位置,等我回来决定。” “是!大师!包在我身上!”王大壮在新身体里挺了挺胸膛,信心满满,“小的定给您寻个又实惠又舒坦的好住处!” 安排妥当,姜渡生并未立刻出城。 她先绕道去了趟软红轩,寻到月娆,拿到了那枚沾染着温玉碎残存气息的耳坠。 随后,在马市挑了匹看起来性子温顺的枣红马,根据耳坠上那缕气息的牵引,策马出了长陵城。 第82章 借尸迎客 然而…出城后不过半个时辰。 姜渡生就在官道旁,几乎是滚下马,脸色发白地坐在一个简陋的茶棚里。 她后悔了。 大腿内侧火辣辣地疼以及颠簸带来的眩晕感还未完全散去。 早知如此,她该雇一辆马车的! 经过这一遭,她对自己的骑术有清晰的认知,仅限于会骑,但绝不擅长且很不喜欢。 要不…用疾行符?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她连忙使劲摇了摇头,否决了。 百里之外啊…得画多少张疾行符才能支撑一个来回? 每一张符都要消耗灵力和材料,尤其是这种长途奔行的符,耗费更大。 她刚到手的一万两还没捂热乎,可不想这么快就变成一堆符纸。 抠门…啊不,是节俭的本能占了上风。 姜渡生看着那匹悠闲吃着草料的枣红马,咬了咬牙,活动了一下几乎僵硬的四肢,再次认命地爬上了马背。 两个时辰后。 当一座看起来异常寂静甚至有些荒凉的村庄轮廓出现在眼前时,姜渡生几乎是以一种近乎狼狈的姿势从马背上滑了下来。 落地时一个踉跄,差点直接跪倒在地。 大腿和臀部的酸痛已经达到了顶点,每一次移动都伴随着肌肉的哀嚎。 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沾湿了几缕碎发。 她依靠着马儿喘息了片刻,才慢慢直起身,看向那座死气沉沉的村庄。 那枚耳坠上温玉碎的气息在这里变得更加清晰。 姜渡生的脸上,缓缓露出了一个笑容,映着天空最后一抹残红,唇角弯起漂亮的弧度,却莫名让人脊背发凉。 “死鬼…” 她磨着后槽牙,从齿缝间低低挤出几个字,声音里带着被颠簸出来的熊熊怒火,“你给我等着!” 姜渡生怒气冲冲地踏入村庄,跨入的那一刻,仿佛一步进了另一个世界。 目光所及,空无一人。 黄土路面上浮着薄灰,两侧房舍的门窗都紧紧闭锁,有些甚至用木板钉死。 时近黄昏,天光渐暗,家家檐角挂着的褪色灯笼无风自动,轻轻晃悠,荡出几缕旁人听不见的阴笑。 忽然,前方巷口阴影晃动,九余名女子袅袅娜娜地走了出来。 她们穿着各色衣裙,颜色却异常鲜艳,像是刚裁好的。 九名女子个个身段窈窕,纤腰秀颈,低眉顺目,甚至嘴角还挂着微笑。 然而,她们的脚步轻飘飘的,仿佛踩在棉花上,呼吸声轻得几乎不存在,胸口起伏的节奏也整齐得诡异。 不像活人,更像…被吹入了虚假生气,强行驱动起来的纸人。 姜渡生脚步未停,眼神却冷了下来。 她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已悄然夹住了几张黄色的破邪符。 “借尸迎客?”她轻哼一声,声音在寂静的村落里格外清晰,“手笔倒是不小。” 话音一落,她手腕一抖,指间符纸如同有了生命,化作数道金色流光,精准地射向那九名女子的眉心。 “噗!嗤!” 符纸触及那些女子额头的瞬间,仿佛是烧红的烙铁按上了木头,没有惨叫,只有一声声仿佛泄气般的声响。 紧接着,那些原本窈窕鲜活的女子,脸上的血色和生气迅速褪去,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灰败。 柔顺的头发变得干枯如草,衣裙瞬间腐朽破败。 她们维持着走路的姿势,却像被抽掉了所有支撑,一个接一个瘫软在地。 不过眨眼功夫,九名鲜活的女子变成了九具裹着精致衣裙的干瘪尸体。 看其腐败程度,竟像是死了有些时日,只是被邪法维持了表面的鲜活。 姜渡生眉头微蹙,扫过这些迅速腐化的尸身。 她蹲下身,指尖隔空虚拂过一具女尸的腕部,灵力微探。 “生机被强行抽吸殆尽...” 早知道将谢烬尘带来了。 他在大理寺任职,专司刑狱奇案,验尸查踪是他的本职,应该很快能查明这些女子的身份。 不过…现在想这个也晚了。 姜渡生站起身,不再耽搁,踩着满地干尸之间的空隙,继续向村中鬼气最浓的地方走去。 这厉鬼盘踞百年,杀人抽魂,驱尸为儡,显然不是善茬,且灵智不低。 姜渡生越往村子深处走,空气越发阴冷刺骨。 就在这时,死寂中突然炸响一声声尖锐的唢呐声。 调子扭曲怪异,全然不似喜庆,反而透着一股森然的鬼气。 紧接着,周遭景象骤变。 两侧破败的房屋门窗上,突然凭空出现了扎眼的大红绸布,路边枯树上也挂起了摇摇晃晃的红灯笼。 地上甚至出现了零散的红色碎屑。 一道不辨男女的声音,仿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带着浓浓的胁: “今日是我家主人与夫人大喜之日,若不想沦为席上肉醢(hai),就给我滚出去!” 姜渡生停下脚步,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喜庆场景,脸上没有惧色。 她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对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开口,声音清冷: “若不滚,又当如何?” “找死!”那阴柔声音厉喝一声。 话音未落,姜渡生身侧一栋挂着红布的房屋窗户猛地炸开。 一道阴气挟着刺骨寒意和腥风,直扑她面门。 姜渡生眼神一凛,足尖在地面轻轻一点,腰身以向后折去,同时脚下步伐变幻,瞬息间向后滑出数步之远。 阴气擦着她的发梢掠过,击中后方地面,竟将夯实的泥土腐蚀出一个小坑,冒出丝丝黑烟。 “啧,一言不合就动手,果然不是讲道理的鬼。”姜渡生稳住身形,拍了拍衣袖上沾染的灰尘。 第83章 九个女子魂魄的哭泣 姜渡生抬起左手,腕间的佛珠自然垂落。 她左手捻动着佛珠,指尖灌注灵力,双眸微阖。 一段庄严肃穆的真言从她口中流淌而出,每一个音节都敲在虚空之中: “唵·嘛·呢·叭·咪·吽…” 随着真言诵念,她腕间的佛珠骤然亮起金色光芒,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澄清寰宇的浩大正气。 光芒以她为中心,如同水波般一圈圈荡漾开来。 那些刺眼的红绸迅速褪色,化为飞灰。 地上的红色碎屑跟着消失无踪;扭曲的唢呐声戛然而止。 整个村庄强行披上的喜庆伪装被一层层剥离,瞬间被打回原形。 依旧是那条死寂破败的小路,两旁是死气沉沉,紧闭着的荒屋。 幻象破除的刹那,前方不远处,一道身影在逐渐消散的金光边缘显露出来。 那是一个身形飘忽,穿着宽大不合身暗红袍子的“人”。 它的脸上如同蒙着一层雾气,看不清具体五官。 时而显露出男性的粗犷轮廓,时而又扭曲成女性的柔媚线条,声音依旧尖细阴柔,带着被破法的恼怒: “好!好得很!既然你破了喜域,又不肯滚…” 它周身的阴气剧烈翻腾,伸出鬼爪,直指姜渡生,森然道:“那就永远留在这里,做主人的最后一个祭品吧!” 话音一落,它身形猛地一晃,竟化作数十道真假难辨的暗红色鬼影,从不同方向,带着凄厉的鬼啸,朝姜渡生扑来。 鬼影过处,阴风呼啸,地面凝结出薄薄白霜,空气都仿佛要被冻结。 姜渡生睁开眼,眸中清澈映出漫天鬼影,不见慌乱。 她将佛珠缠回左手手腕,维持着淡淡的破邪金光护住周身,右手已悄然握住了那枚骨笛。 “聒噪。”她淡淡开口,将骨笛横于唇边,“一道看门魂而已,也敢大言不惭。” 骨笛吹出的青白色光流刺入最凝实的鬼影,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尖嚎撕裂了村庄的死寂。 那似男似女的鬼影身形剧烈扭曲,周遭数十道幻影也随之明灭不定,几欲溃散。 姜渡生见状,足尖在地面猛地一蹬,身形迎着那正在溃散的暗红鬼影直冲过去。 她右手骨笛在掌心灵巧一转,不再吹奏,而是将残余的破邪音波与自身灵力灌注于笛身,如同握住了一柄无形的短剑,朝着鬼影涣散凌厉一刺。 “啊!” 那暗红鬼影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彻底爆散成一团混乱的阴气。 其中一点尤为黯淡的红光企图向村中深处遁逃,却被姜渡生用骨笛打散。 姜渡生面无表情地收起骨笛。 解决掉拦路鬼,她脚步不停,继续沿着耳坠愈发激烈的指引,走向村庄最深处。 空气中的阴冷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温度低,而是一种浸入骨髓的寒意。 光线也诡异起来,明明还未完全入夜,此处却如同被墨汁浸透,唯有前方隐约透出一种不祥的暗红色。 拐过一个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巷角,眼前豁然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打谷场。 而此刻,那里被布置成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喜堂。 正中央,是用不知从何处搬来的供桌和太师椅拼成的高堂。 椅子上铺着绸布,却破了好几个大洞,露出里面发黑霉烂的棉絮。 供桌上没有牌位,反而摆着几个残缺不全,涂着诡异腮红的陶土人头,人头眼睛的位置被点上了猩红的朱砂,空洞地凝视着前方。 两侧,密密麻麻摆满了宾客的座位。 那是一个个用粗糙竹篾和黄纸扎成的纸人。 纸人穿着简陋画上去的衣裳,有男有女,脸上都带着弧度夸张到诡异的笑容,用墨水点出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堂前。 它们姿态僵硬地坐在腐朽的条凳上,无声无息,却在阵阵阴风中微微晃动,发出“沙沙”的纸张摩擦声,仿佛在窃窃私语。 温玉碎的耳坠在此地震颤到了极点,那股求救的意念几乎要破体而出。 就在这时,空地中央骤然刮起一阵旋风。 风声中,凄楚欲绝的女子哭泣声由弱变强,一声叠着一声,层层渗透出来。 那不是一个人的哭声,仔细分辨,似有九个不同的声线在同时哀嚎啜泣。 随着旋风的搅动和哭声的指引,姜渡生的目光猛地钉在了喜堂正中央的地面上。 那里,一个复杂的图案,正透过飘飞的尘土,隐约显现出来。 图案是散发出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与怨气。 图案线条扭曲,从这中心漩涡延伸出九道粗壮的血线,如同锁链,各自连接成人形轮廓。 那九个轮廓,依稀能看出是女子的身形。 她们或跪伏、或仰躺、或蜷缩,无一例外都被血线紧紧束缚,呈现出极致的痛苦。 “好恶毒的九阴锁魂献祭阵!”姜渡生眸光瞬间降至冰点,胸中怒意翻腾。 以九名无辜女子的魂魄为祭品,此等行径,天理难容。 她不再犹豫,清叱一声,灵力灌注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这鬼气森森的喜堂: “孽障!给我——滚出来!” 仿佛为了回应她,空中的旋风骤然停止,所有飘飞的杂物哗啦啦落地。 那九个女子魂魄的哭泣声也戛然而止。 喜堂前方,一道身影缓缓凝实,出现在主位之前。 那是一名男子,身着一套绣着暗金龙凤纹样的新郎吉服,头戴赤金发冠。 然而,他的面容毫无生气,苍白得如同上好的骨瓷,在四周幽绿鬼火的映照下,泛着一种非人的冷光。 而更诡异的是,就在这厉鬼新郎现身的同时,他并非独自一人。 在他怀中,竟然端坐着一名女子。 那女子穿着一套与新郎吉服相配的大红嫁衣,金丝银线绣出的百鸟朝凤图案在血光下流转着诡异的光泽。 头上戴着沉重的、缀满珠翠的凤冠,冠上垂下的流苏遮住了她大半面容,只露出一个尖俏苍白的下巴和一张涂抹得鲜红如血的嘴唇。 姜渡生的灵觉感知到,那嫁衣女子并非实体,也非完整的魂魄,更像是一道被灌注了特定执念的残影。 厉鬼的目光缓缓移到姜渡生脸上。 他没有开口,但整个喜堂的温度仿佛又骤降了几分,那些纸人宾客脸上的笑容似乎更加夸张诡异。 第84章 你不敢对抗真正的权势,就把屠刀挥向更弱者 “修道之人?”他说话极其缓慢,似乎很久未曾言语,“可惜...我已经不需要祭品了。” “祭品?”姜渡生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目光扫过地上阵中那九个痛苦挣扎的魂影。 “以九名无辜女子的性命与魂魄,成就你这一场虚妄血腥的冥婚,你这孽障,哪怕是做鬼都是多余。” 她指尖一弹,三张破邪符呈品字形飞出,射中阵中三个相对关键的连接节点。 她要先试试能否动摇这邪阵,解救那些尚且存有一线生机的魂魄,同时也试探这厉鬼的反应。 “放肆!”厉鬼僵硬的面容未有变化,但那双死寂眼眸中血光一闪。 也不见他有何动作,怀中的女子的忽然抬起一只手,袖中探出数条由怨气凝结成的猩红触须,抽打在飞射而来的三张符纸上。 “噗!噗!噗!” 符纸上的金光与猩红触须相撞,发出沉闷的爆响。 金光剧烈闪烁几下,竟被那充满怨力的血光腐蚀抵消,三张符纸同时化为灰烬。 与此同时,地面上那血色阵图光芒大盛,九个魂影发出更加痛苦的哀嚎。 她们身上被抽取的魂力似乎瞬间加强,源源不断汇入阵图,又通过某种诡异的联系,注入厉鬼和他怀中新娘的体内。 厉鬼周身的气息肉眼可见地膨胀了一丝,那死寂的眼中,似乎也多了点戏谑。 “看到了吗?她们是我的力量…”厉鬼新郎缓慢地说着,“你的魂很特别,或许能让我的婉娘更完整一些…” “废话真多!”姜渡生冷哼一声,周身的灵力疯狂灌入笛身。 骨笛发出低沉的嗡鸣,一股浩大的破邪镇煞之气勃然而发。 姜渡生身形一动,主动朝着厉鬼疾冲而去。 左手腕间佛珠金光护体,右手骨笛如剑,直指对方眉心。 厉鬼新郎似乎也察觉到了这骨笛带来的威胁,一直僵硬不动的身躯做出了反应。 厉鬼苍白的双手抬起,指甲瞬间变得漆黑尖长,带着浓郁的血煞之气,抓向刺来的骨笛。 而地上那血色阵图,也在厉鬼的催动下,猛地射出数道粘稠的血线,如同活物般缠绕向姜渡生的双腿。 同时那九个魂影的光芒急剧闪烁,更大量的魂力被强行抽取,使得厉鬼的气息再度攀升。 姜渡生见状,骨笛划破指尖,滴在笛身,以自身精血为引,破一切邪祟。 骨笛一挥—— “啊!” 厉鬼露出痛苦的神色,那死寂的眼眸中血光紊乱,整张苍白的面容开始龟裂。 缠住姜渡生双腿的鬼影,瞬间消散。 趁此机会,姜渡生双手飞快结印,虚空中凭空生出数道淡金色的锁链虚影。 锁链如有灵性,瞬间缠上厉鬼的四肢与脖颈,金红光芒从锁链上蔓延,灼烧着他的魂体,发出“嗤嗤”的声响。 厉鬼疯狂挣扎,那新娘残影更是爆发出尖锐的嚎哭,血红的触须疯狂抽打,却都被姜渡生周身佛光挡下。 “跪下!”姜渡生厉喝一声,右手骨笛在空中划出一道迹,重重点在厉鬼眉心。 “砰!” 厉鬼双膝一软,竟真的跪倒在地。 链条随之收紧,将他死死禁锢在地面那血色阵图之上。 喜堂内一时死寂。 那些纸人宾客停止了摇晃,地上的血色阵图光芒黯淡,九个魂影的哀嚎也减轻了许多。 那女鬼新娘也随之消散。 姜渡生看着跪在地上被锁链缠绕的厉鬼,眼中没有丝毫怜悯。 “说。”她声音冰冷,“你姓甚名谁,生前是何人?为何在此布下如此恶毒的邪阵,残害无辜女子?” 厉鬼抬起头,那双死寂的眼眸中,血光黯淡了许多。 他沉默着,似乎在抗拒。 姜渡生也不急,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拔开塞子。 引魂香的香气弥散开来。 引魂香,能引动魂魄深处的记忆与执念,对厉鬼同样有效。 香气触及厉鬼的瞬间,他浑身剧震,那些裂痕中渗出更加浓稠的黑色阴气,整个鬼都颤抖起来。 “我、我叫…林慕轩…”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干涩,却多了几分恍惚,“昌吉十二年的探花郎…” 昌吉十二年? 姜渡生心中微动,那是先朝的年号。 “继续说。”她指尖一弹,又一道金光打入厉鬼体内,逼迫他回忆更深。 林慕轩的面容开始扭曲,那死寂的眼眸中,竟渐渐浮现出一丝眷恋。 “我与婉娘自幼相识,青梅竹马…”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却比之前流畅了些,“她是城中绣坊之女,我是寒门学子,我们私定终身…” “昌吉十二年春,我高中探花,本以为…可以风风光光娶她过门…”林慕轩的声音开始颤抖。 “可我那恩师…要我娶他的女儿,说婉娘身份低微,配不上探花郎…” “我拒了、拒了三次…”他忽然笑起来,笑声凄厉,“然后婉娘就死了…说是失足落水,可我知道、我知道是他们干的!” “是那些看不起她出身的人!是那些要我攀附权贵的人!”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周身阴气再次翻腾。 姜渡生立刻加固封印,同时继续催动引魂香。 “我抱着她的尸身在灵前坐了三天三夜…”林慕轩的声音又低下去,近乎呢喃。 “哈哈哈哈哈……”他又笑起来,笑着笑着,那龟裂的面容上竟淌下两行血泪。 “我在她灵前发誓,生前不能娶她为妻,死后定要补她一场最盛大的婚宴…”林慕轩的眼神渐渐疯狂。 “我翻遍了古籍,找到了九阴锁魂献祭阵…” “只要我在百年内,以九名与婉娘生辰八字相同的处子之魂为祭,可凝聚阴气,重塑魂体…” “我杀了自己。”他说得轻描淡写,“用匕首穿心而过。然后用秘法将自己的魂魄禁锢于此,开始寻找祭品…” “十年第一个…二十年第二个…”他一个一个数着,语气平静得可怕,“直到凑齐九个,就能让婉娘回来与我完婚…” “届时,我们就可以做一对鬼夫妻,永不受轮回之苦!” 姜渡生听到这里,胸中怒火翻腾。 她看着图案中那九个痛苦挣扎的魂影,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所以,你就用这所谓的深情当借口,残害了九个与你无冤无仇,只是恰好符合你邪术要求的女子?” 林慕轩一怔,下意识反驳,“你懂什么!” 姜渡生骨笛直指他眉心,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你该恨的是你害死婉娘之人,你活着时为何不找他报仇?而是死后却专挑无辜弱女子下手?” “什么深情不渝,不过是你为自己的懦弱与残忍找借口!你不敢对抗真正的权势,就把屠刀挥向更弱者!” “用九条鲜活的人命,九个女子的魂飞魄散,来成全你一场自我感动的虚妄幻梦!” “不!不是虚妄!” 林慕轩猛地抬头,疯狂挣扎,“我能感觉到!婉娘今夜就会回来!今夜是四月初九,阵法将成!” “我就要成功了!你…你为什么要出现?!为什么要毁了这一切?!” 他嘶吼着,声音里充满了暴怒。 随着他的吼声,地面上那本已黯淡的血色阵图竟再次亮起,光芒比之前更加刺目猩红。 整个喜堂剧烈震动,那些纸人宾客齐齐转向姜渡生,脸上夸张的笑容变成了恶毒的瞪视。 第85章 以他人血肉魂魄为阶梯 空中阴风怒吼,卷起地上的尘土,形成一个血色旋涡,笼罩在喜堂上方。 旋涡中心,隐隐有什么东西正在凝聚,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阴寒。 林慕轩狂笑起来,血泪横流,“看到了吗?!感觉到了吗?!” “婉娘…我的婉娘就要重聚了!九阴齐聚,魂魄重塑!百年等待,就在今朝!” “自欺欺人。”姜渡生冷冷道,“你为了自己的执念,残害九名无辜女子,将她们的魂魄囚禁在此,日夜抽取魂力,让她们永世不得超生。” “林慕轩,你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情深义重的探花郎,你如今,只是一个被执念吞噬的恶鬼!” 她抬起骨笛,指向地面上那九个痛苦挣扎的魂影,“看看她们。她们也有父母亲人,也有未了的心愿,却被你强行掳来,受此折磨。” 林慕轩顺着她的指方向看去。 那九个魂影似乎感应到什么,发出更加凄楚的哀鸣。 不再是阵法催动下的被动呻吟,而是灌注了姜渡生一丝清明灵力后,自发的控诉。 这控诉无声,却比任何言语都更直接地撞击着林慕轩那颗被执念包裹的心。 他的狂笑僵在脸上,血泪模糊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顺着骨笛的方向,第一次真正看向那些他视为祭品的魂影。 他看到的不再是抽象的魂光轮廓,而是灵力激荡下短暂映照出的破碎画面: 一个魂影中闪过少女临死前惊恐瞪大的眼,手中还紧紧攥着半截未绣完的鸳鸯帕。 另一个魂影波动间,浮现出老母亲在村口,日复一日眺望的佝偻背影.. 第三个魂影深处,是暖阁昏黄的灯光,和姐妹们说笑间,对她“早日赎身从良”的祝福… 第四个... 九个女子,九段被截断的人生,九份至死未熄的牵挂与遗憾。 她们不是冰冷的祭品,她们曾有血有肉,有爱有怕,有来不及实现的愿望。 林慕轩闻言,如遭重击,魂体猛地一颤,周身翻腾的阴气和疯狂催动的阵法都为之一滞。 那双死寂眼中翻涌的血色,似乎裂开了一丝缝隙,透出片刻的茫然… “不、不是这样…”他喃喃,声音里的癫狂减弱,多了几分混乱的挣扎,“我是为了婉娘…婉娘她…” “你的婉娘若真有知...”姜渡生声音冰冷,抓住他心神动摇的瞬间,左手捏诀,右手骨笛上的金光猛然大盛,狠狠打向阵眼中心。 “看见你这般以他人血肉魂魄为阶梯,铺就这条所谓的重逢之路,只怕恨不得从未认识过你!” “你玷污了深情二字,更不配提她的名字!”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林慕轩执念构筑的虚假高塔。 “啊!!” 他发出一声尖啸。 随着他心神失守,那血色旋涡的凝聚骤然中断,刚刚浮现的波动瞬间紊乱。 空中阴风一滞,纸人宾客脸上的恶毒瞪视也变得呆滞。 就是现在。 姜渡生眸光一凝,再无保留。 她凌空画出一道符,口中清叱: “破秽涤魂,万邪归寂!” 符箓成型的刹那,绽放出纯净的赤金光芒,与骨笛上的金光交相辉映,压向整个血色阵图。 “轰!!” 赤金光芒所过之处,那绘制在地面的邪恶阵图,发出“滋滋”的消融声,纹路迅速断裂。 束缚九个魂影的血色锁链寸寸崩碎。 阵图中心那狰狞的漩涡符号发出一声哀鸣,彻底炸开,化为漫天腥臭的黑红雾气,又被赤金光芒涤荡净化。 “噗!” 林慕轩魂体与阵法的联系被强行斩断,遭到反噬。 他仰天喷出一大口浓黑的魂血,整个魂体瞬间透明了数分,龟裂处白光四溢,那是魂飞魄散的征兆。 就在林慕轩魂体即将彻底溃散成虚无光点的最后一刹。 姜渡生一步上前,右手萦绕着淡淡的破邪金光,虚虚一抓,竟短暂凝聚了他最后一丝残存的意识体。 她没有丝毫怜悯,扬手,照着那团即将消散的鬼影脸上,结结实实抽了过去。 这一下是凝聚了灵力与意念的惩戒,直接作用于其残存的魂识。 “这一巴掌,是替这九名被你囚禁的女子打的。”她声音冰冷,字字清晰,“她们受的苦,你连万分之一都体会不到。” 鬼影发出一声微弱短促的尖鸣,涣散加速。 紧接着,姜渡生反手又是凌空一抽。 “这一巴掌,是为我今日骑马颠簸,腿酸背痛打的。”她语气平淡,却带着理所当然,“若非你这孽障作祟,我何须受这趟罪。” “……” 那团鬼影似乎连尖叫的力气都没了,在这番带了点私人怨气的抽打下,最后一点意识彻底湮灭,化作几缕黑烟,被夜吹散,再无痕迹。 姜渡生甩了甩手,仿佛拍掉了什么脏东西。 什么深情执念,在她看来,不过是极端自私与残忍的遮羞布。 随着林慕轩的彻底湮灭,地面上那残破的血色阵图发出最后一声哀鸣,所有邪异纹路寸寸断裂。 阵图中心处,那九个女子的魂影彻底挣脱束缚,完全显露出来。 她们的魂体光芒黯淡,随时可能随风而逝。 有些经历数十年折磨,魂力几乎被榨干,若非阵法此刻解除,她们连这最后显现的刹那都无法维持。 姜渡生神色一肃,不再耽搁。 她双手迅速结出往生印,指尖灵光流转,清越的往生咒自她唇间朗朗诵出: “尘归尘,土归土,魂归魂兮,莫恋故土!”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往生极乐,早登彼岸!” 咒文声带着安抚引导的力量,如同温暖的阳光,洒在那九个虚弱至极的魂影上。 随着咒文持续,喜堂上方的空间微微荡漾,一道虚幻门的鬼门缓缓浮现。 魂影们似乎感应到了召唤,身上黯淡的光芒稳定了些许。 她们依次飘起,朝着那扇虚幻的门户缓缓飞去,身影越来越淡,逐渐融入那片光晕之中。 就在最后一个魂影即将没入门内时,她忽然停住了,转过身来。 那是一个面容清丽的女子虚影,她的目光,落在了姜渡生身上,更落在了她怀中微微发热的耳坠位置。 第86章 以我微末灵力,赠尔等一缕祝福 姜渡生心有所感,停止了诵咒,望向她。 “大师…”那女子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一丝解脱后的平静,“您…是来找我的,对吗?” 姜渡生感受到耳坠传来清晰的共鸣,她点了点头,“是。受月娆所托,来救你。” 温玉碎的魂影轻轻颤动了一下,露出一抹凄楚却又如释重负的笑容: “果然…月娆姐姐总是记挂着我。” 她望向长陵城的方向,眼中并无怨恨,只有深深的遗憾。 “我从小就被爹娘卖进了软红轩,没见过什么好,也没尝过什么甜,太渴望…太渴望能有个自己的家了。” “嬷嬷说了,再过一个月,就要给我开苞接客…我害怕极了,做梦都想逃离那个地方。”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仿佛在诉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旧梦。 “所以,当林慕轩…用幻象许诺我安稳富贵,明媒正娶时,我才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傻傻地信了…却不知,是把自己送进了真正的炼狱。” 她收回目光,看向姜渡生,深深行了一礼:“姑娘,谢谢你。谢谢你来终结这一切,让我…还有她们,终于能够解脱。” “劳烦您,帮我给月娆姐姐带句话…”温玉碎的身影越发透明,语速加快,带着最后的恳切,“就说,玉碎谢谢她。” “这辈子太苦,太短…下辈子,希望我们…都能有个清清白白的出身,堂堂正正地活,再不入风尘。” 话音刚落,她最后的身影也化为点点流光,朝着鬼门关飘去。 姜渡生目送着她,心中亦有些沉重。 她忽然抬起双手,不再是结印,而是掌心向上,虚托于身前。 体内所剩不多的灵力被她缓缓调动,她闭目凝神,声音带着祝祷之力,传向那即将完全闭合的轮回通道: “以我微末灵力,赠尔等一缕祝福:” “愿你们来世,生于平凡温暖之家,父母慈爱,手足相亲;” “愿你们路途,少经风雨霜雪,多见春日暖阳,秋日朗月;” “愿你们心魂,涤尽今生苦痛伤痕,只余安宁喜乐,清澈澄明;” “愿你们终得,所求之寻常幸福,所盼之简单安宁!” “此去,莫回头。” 随着她的话语,那淡金色的祝福光晕如同萤火,飘飘荡荡,追随着最后几缕魂光,融入了即将消失的鬼门关虚影之中。 虽然微弱,却是一份带着善意的送别。 做完这一切,姜渡生长长舒了口气,脸色更显疲惫。 她清晰地感觉到体内灵力的枯竭,经络中空空荡荡。 强忍着大腿内侧摩擦带来的火辣刺痛,她咬着牙翻身上马,朝着记忆中来时方向,又艰难跋涉了约莫十里。 终于看到了前方几点昏黄的灯火。 这个村子里只有一家客栈,建在官道旁,看起来颇为简陋。 姜渡生要了间房,囫囵吞了些粗茶淡饭,又草草洗漱了一番,几乎是把自己摔在了那张硬板床上。 沾枕的瞬间,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她几乎是立刻就要陷入昏睡,一股突兀的阴冷却毫无征兆地在房中弥漫开来。 不是窗外夜风的寒,而是属于阴魂的凉意。 姜渡生眼皮未动,灵觉却已提起。 她能感觉到一个非人的存在出现在房中,但并无杀意或邪气。 她懒得理会,只想抓紧时间恢复一丝力气。 可那阴冷的存在似乎并不安分。 姜渡生闭着眼,却能感觉到它在狭小的屋子里飘来荡去。 时而停在桌边,时而靠近床榻,时而对着破旧的窗户发呆,带起一阵阵细微的阴风,扰得人心烦。 一次,两次… 就在那阴气不知第几次掠过床前时,姜渡生忍无可忍,倏然睁开眼,眸光在昏暗油灯映照下寒冽如星: “再乱转,扰人清静,我现在就让你魂飞魄散。” 那团原本无形的阴气骤然一滞,似乎受到了惊吓,迅速凝聚成一个穿着锦袍模样的年轻男子虚影。 他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声音带着颤音: “你…你能看见我?!” 姜渡生没起身,依旧维持着面朝墙壁的姿势躺着,只微微偏头,蹙眉道: “你没事跑我屋里干什么?当这是你家后花园?” 她语气不善,任谁在筋疲力竭时被一只游魂骚扰,心情都不会好。 那男鬼被她问得一噎,苍白的脸上竟浮现一丝窘迫,下意识脱口辩解:“我、我就是…觉得你好看。” 姜渡生:“…” 空气凝固了一瞬。 男鬼似乎也意识到这话不妥,连忙摆手:“不是,姑娘…啊不,大师!大师息怒!我、我不是有意冒犯!” “只是方才在楼下瞧见大师面容沉静,恍若…恍若仙子,一时失神,这才…” 他语无伦次地解释着,随后像是猛地想起正事,脸上急切之色更浓: “大师!既然您能看见我,定是道法高深,可否…可否发发慈悲,帮我一个忙?我、我有银子!一定厚报!” 姜渡生眉梢微挑,终于慢吞吞地坐起身,只懒洋洋地问:“说说看。什么忙?” 见有商量余地,男鬼精神一振,连忙道:“我本是青乌人士,姓陈,单名一个瑜。此番是来游学赏景,谁知、谁知路遇悍匪,不幸殒命。” 他脸上露出悲戚之色,“我死后魂魄不知为何,被困在了这附近,无法远离。尸骨就在这客栈外往东第三棵老槐树下草草掩埋。” “大师,您既能通阴阳,可见非凡。可否将我的尸骨收敛,连同我这孤魂,一并送回我的家乡安葬?我家中颇有些资财,定当重谢!” 原来是客死异乡,魂魄被困的倒霉书生。 姜渡生打量了他几眼,眼眸深处划过一丝幽光。 她面上不显,干脆利落应下,“这个忙我可以帮。不过,我要先回一趟长陵城办些事,之后再送你回青乌城。” 陈瑜闻言,脸上欣喜之色稍敛,迟疑道:“这…大师,能否快些?我离乡已久,实在思念亲人,也怕他们一直苦等我音讯…” 他言辞恳切,眼中流露出急迫。 姜渡生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很急吗?” 陈瑜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眼神飘忽了一下,才嗫嚅道:“也、也不是特别急…只是想着早日归家,心安些。” 就在这时,楼下隐约传来一阵杂沓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客栈门前。 这客栈本就不甚隔音,加上夜深人静,楼下的动静便清晰地传了上来。 紧接着,一个低沉带着几分冷感的声音在楼下堂中响起,正向掌柜询问: “店家,今夜可有一位眉间带朱砂痣的女子入住?” 第87章 大师,您能不能不要往外捡这些奇奇怪怪的鬼啊 姜渡生听见那声音的瞬间,几乎是立刻从床榻上走了下来。 动作太急,牵扯到大腿的酸痛,让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眉头都皱紧了几分。 但那双清凌凌的眸子里,却骤然亮起了光。 正愁灵力恢复慢,这行走的“大补药”不就送上门了? 她懒得管还在屋里的陈瑜,忍着浑身不适,快步走到门边,拉开房门。 走廊昏暗,楼下堂中灯火倒是明亮。 她倚着栏杆往下瞧,果然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谢世子。”她开口唤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下去。 谢烬尘闻声抬头,目光掠过她略显憔悴的脸色,见她行动无碍,眸中的紧绷似乎松了些。 他没说话,只略一颔首。 倒是他身旁的王大壮,身体激动地晃了晃,声音带着委屈嚷嚷开来: “大师!您就只看得见谢世子,看不见小的我吗?我可是立了大功的!” 姜渡生:“…” 她就说谢烬尘怎么找得这么准,原来是带着王大壮。 谢烬尘没理会王大壮的聒噪,随手将一锭银子抛给柜台后的掌柜,“两间。” 随后,便迈步上楼,很快来到姜渡生面前。 姜渡生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往前迎了一步,直接朝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言简意赅:“手。” 谢烬尘闻言一怔,显然没料到这个开场白。 他目光在她略显单薄的寝衣上扫过,眉梢微蹙。 下一瞬,他利落地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墨色披风,手腕一抖,便严严实实地裹在了姜渡生肩上。 “怎么穿这样就出来了?”他语气平淡。 做完这个动作,他才将自己的右手抬起,放在了姜渡生摊开的掌心之上。 在肌肤相触的刹那,姜渡生感觉到一股温和的暖流,缓慢地顺着接触点渡了过来。 姜渡生舒服得几乎想喟叹出声,她抬起眼,真心实意道:“谢世子,你来得可真是时候。” 谢烬尘看着她依旧憔悴,但眉宇间舒缓了些的脸色,没有多问发生了什么,只“嗯”了一声。 姜渡生也不客气,拉着他的手就往自己房里带,“今晚你陪我睡。” 谢烬尘:“…?” 他脚步微顿,被姜渡生扯着进了屋。 刚想提醒“今日并非月圆之夜,你似乎无需压制什么”,目光却已敏锐地捕捉到房中正瞪大眼睛看着他们的陈瑜。 谢烬尘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下来,眸光如刀锋般扫向陈瑜,声音沉冷:“这鬼是谁?” 姜渡生拉着他径直走到床榻边,示意他坐在床沿,闻言浑不在意地摆摆手: “刚认识的。叫陈瑜,说是客死异乡,让我送他尸骨和魂魄回家乡。” 就在这时,王大壮也操控着新纸人身体,啪嗒啪嗒地跑了上来,挤进门,献宝似地开口: “大师!房子我找好了!按照您的要求,清静、带小院,价钱也合适!” 紧接着,他又挺了挺那平整的胸膛,补充道:“还有啊,谢世子好像有急事找您,是我一路帮着打听,才寻到这儿来的。” 那语气,仿佛做了件天大的功劳,就等着被夸奖。 姜渡生点点头,算是认可了他的功劳,然后抬手指了指角落里的陈瑜,“王大壮,今晚他跟你一屋。” 王大壮这才注意到屋里还有只鬼,纸脸上的表情立刻垮了下来,哀怨道: “大师,您能不能不要老是往外捡这些奇奇怪怪的鬼啊,很挤的…” 姜渡生已经困得眼皮打架,暖流在体内运转,疲惫加倍袭来。 她不耐地挥挥手:“快带他出去,我要歇息了。再啰嗦,明天让你用回原来那个丑身子。” 王大壮一哆嗦,立刻不敢多言,转向陈瑜,努力拿出前辈的架势: “新来的,你,跟我走吧,别在这儿打扰大师歇息。” 陈瑜连忙应了一声,跟着王大壮往外走。 出门前,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谢烬尘一眼,随后,才老老实实跟着王大壮去了隔壁房间。 房门被王大壮用手笨拙地带上。 房间里终于只剩下两人。 油灯昏暗,光影摇曳。 谢烬尘依旧坐在床沿,手任由姜渡生虚握着。 他看着她瞬间染上浓重睡意的眉眼,低声问:“受伤了?” 姜渡生打了个哈欠,眼皮重得快要黏在一起,含糊道: “一只有年头的厉鬼罢了,解决了,灵力耗空了而已…有你在,睡一觉,明日就能恢复大半。”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低,“你…怎么找来了?有事?” 谢烬尘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她疲惫的侧脸上,才道:“快要月圆之夜了,怕你赶不回长陵。” 姜渡生闻言,睡意朦胧中微微一怔。 她没再说什么,勉强睁开眼,扫了一眼简陋的屋内。 一张硬板床,一张破桌,两把歪斜的椅子,地上连张像样的席子都没有。 让谢烬尘睡地上这种话,饶是她脸皮厚,此刻也说不出口。 毕竟是她主动拉着人不放,还指着人家恢复灵力。 沉默了两秒,她用另一只空着的手脱下他方才披在自己肩上的披风,随意地放在床头架上。 然后,她默默朝床榻里侧挪了挪,让出大半位置,也没看他,只盯着床帐顶,用一种故作轻松的语气说: “谢世子,特殊时期,条件有限。” 她顿了顿,似乎在想一个合适的说辞,“你今夜…就当你身边躺着的,是一只需要靠你阳气稳住魂体的鬼吧。” 谢烬尘:“…” 他看着姜渡生那副“我已经尽力找个理由了你别不识好歹”的表情,又瞥了一眼空出来的半边床铺,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姜渡生话说完,也不再管他同不同意,困意如排山倒海般袭来。 她自顾自躺下,扯过不算厚实的被子盖好,只占了靠里的小半位置,几乎是秒睡,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 谢烬尘坐在床沿,油灯将他颀长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上,微微晃动。 他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眸色在昏黄的光线下,晦暗不明。 她看来是真的累极了,对他全然不设防。 最终,谢烬尘趁着姜渡生熟睡之际,唤了热水,简单洗漱后,又回到床榻旁握住姜渡生的手。 他没有去睡那空出来的大半位置,只是坐在了床沿她腾出来的外侧边缘,倚靠在床头,闭上了眼。 第88章 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我心绪难平,悲痛欲绝 翌日清晨,姜渡生醒来,身侧床铺已空,谢烬尘不知何时已经离开。 姜渡生感受着体内充盈的灵力,她满意地翘了翘唇角。 看来谢烬尘这补药,效果显著。 洗漱更衣后,她推门下楼。 简陋的堂中,谢烬尘与王大壮已经坐在下方。 谢烬尘换了身干净的绛紫色常服,正安静地用着清粥小菜。 王大壮则操控着他那英俊不少的新身体,端端正正坐在旁边的条凳上,脸对着桌上那几样粗陋的早点,毫无食欲。 甚至有点嫌弃地微微别开脸。 他虽然贪吃,但成为鬼之后,对食物品质颇有追求,这等乡野伙食,入不了他的眼。 听到楼梯响动,谢烬尘抬眸看来,目光在姜渡生脸上停留一瞬,才淡淡道:“醒了?过来用些早膳。” 姜渡生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王大壮立刻飘近了些,脸上努力做出“乖巧等候吩咐”的表情。 谢烬尘将一碗还温热的粥推到她面前,才随意问道:“今日,是直接启程回长陵?” 姜渡生拿起勺子搅了搅粥,摇了摇头。 她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飘在一旁,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的陈瑜,语气带着点意味深长:“不,先送这位回他的故乡。” 谢烬尘夹菜的手未停,只问:“何处?” “青乌城。”姜渡生吐出这三个字。 谢烬尘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眼,目光直直看向陈瑜的鬼影,“你是青乌城人?” 陈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鬼影缩了缩,小声答道:“是、是的。” 谢烬尘没再说话,只“嗯”了一声,那声调里听不出太多的情绪。 随即收回目光,继续用膳。 姜渡生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转而问谢烬尘,“你…能随意离开长陵这么久?” 据她所知,大理寺少卿绝非闲职。 谢烬尘放下筷子,取过布巾拭了拭唇角,动作不疾不徐。 他抬眼看姜渡生,语气平淡,“我向陛下告了假。” “哦?什么理由能让陛下准你离长陵?”姜渡生挑眉,有些好奇。 谢烬尘面色不变,薄唇微启,吐出的话却让姜渡生差点把粥喷出来: “我说,近日瞧上一名女子,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我心绪难平,悲痛欲绝,需离长陵散心,以免睹物思人,耽误公务。” “咳!咳咳咳…”姜渡生被那口粥呛得连咳数声,脸颊微红,也不知是呛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看向谢烬尘,却见他一脸坦然。 谢烬尘好整以暇地伸手,将一杯清水推至她面前,眸底似有微光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姜渡生接过水灌了两口,顺过气,她清了清嗓子,努力绷住神情,“对了,你出来,身边带人手了吗?” “带了暗卫。”谢烬尘回答得干脆,“何事?” 姜渡生神色严肃了些:“劳烦你派可靠的暗卫,一路直行十里,会有一个荒村。” “村中深处,有九具女子的尸身,虽已化为干尸,但最好能收敛了,寻个妥当地方安葬。” “若能查明身份送还家乡最好。其中一位名叫温玉碎,是长陵软红轩的清倌人。” 她顿了顿,补充道:“那些女子…都是被那厉鬼所害,魂魄我已超度。让她们尸身入土为安,也算有始有终。” 谢烬尘听罢,没有任何犹豫或疑问,只颔首道:“好。” 随即,他屈指在桌沿极轻地叩了两下特定的节奏。 不过片刻,两道气息近乎完全收敛的人便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客栈门口,对着谢烬尘的方向微微躬身。 谢烬尘言简意赅地交代了地点和任务。 暗卫领命,没有多余废话,转身便如鬼魅般消失在门外。 吃完早膳,姜渡生突然开口吩咐:“大壮,你去,租辆马车来。” 她实在不想再重温昨日那般,仿佛用小刀研磨大腿内侧皮肉般的酷刑了。 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车绝不骑马,这是她此刻最朴素的愿望。 王大壮挠了挠头为难道:“大师,我今早出去转悠了一圈,这儿就是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野地界,拢共就这一家客栈撑着。” “别说像样的马车了,连拉货的驴车,都未见半辆影子。” 姜渡生:“…” 她抿了抿唇,没说话,但眉宇间那抹隐隐的郁色和腿侧残留的酸痛感,让她周身气压都低了两分。 谢烬尘将她的神色和方才的吩咐收入眼底,放下茶杯,看向她问:“怎么了?” 姜渡生瞥了他一眼,转开视线,盯着桌上粗陶碗的纹路,语气没什么起伏,却透着一股子难以启齿的郁闷: “没什么。就是…我也是昨日才深切体会到,我可能,不太适合骑马。” 她没细说如何不适合,但谢烬尘目光扫过她即便坐着也略显僵直的姿势,心下便已了然。 他没有追问细节,只点了点头,平静道:“无妨。我让暗卫去下一个稍大的镇上寻辆马车来。” 姜渡生迟疑了一下,她其实想尽快上路,但看了看自己可能连马鞍都难跨上去的腿,还是点了点头:“也好,多谢。” 趁着暗卫去寻马车的空隙。 姜渡生站起身,转向一直惴惴不安飘在一旁的陈瑜,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带我去你尸骨所在之处。” 陈瑜连忙应声,引着他们出去。 客栈外东行不过百步,果然见一棵颇有年头的槐树。 陈瑜的鬼魂停在树下,指着树根旁一处略显松软的地面,“我就是死在此处的。” 姜渡生示意王大壮动手。 王大壮如今身体结实不少,纸手也更有力了些,闻言便蹲下,开始飞快地刨开那略显湿润的泥土。 不多时,一具裹着上好锦缎料子衣袍的森森白骨,便暴露在天光之下。 姜渡生蹲下身,神色专注,仔细查看那具骨骸。 骨骼保存尚算完整,但…她目光在几处关键骨节和颅骨上停留片刻,指尖动了动。 她抬头,看向飘在一旁,神色看似悲伤的陈瑜,语气平静地问,“这就是你的骨骸?” 陈瑜用力点头,鬼影都因激动而晃了晃,声音带着刻意压抑的哽咽,“正是。望大师垂怜,助我归乡…” 他话音未落,姜渡生蹲姿未变,垂在身侧的右手却倏然一甩,两道符纸直射向陈瑜。 陈瑜见状,脸色骤变,那悲伤的表情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邪魅。 他身形向后飘退数尺,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符纸。 原本文弱的气质荡然无存,周身开始逸散出不加掩饰的阴邪之气。 他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哦?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第89章 姜渡生,我现在放你下船。你走吧 姜渡生缓缓站起身,冷哼一声,“从你过于急切地想要我赶往青乌城开始。” “看来,我还是小觑了你。”陈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语调悠然,仿佛在点评一件有趣的物事,“心思果然缜密。” 他话锋一转,周遭空气瞬间阴寒刺骨,他的声音也沉冷下来: “不过…知道了又如何?你最好还是老老实实跟我走这一趟。否则…” “否则如何?”姜渡生眸光冷冽,骨笛已滑入掌心。 陈瑜不再废话,发出一声尖利的呼哨。 刹那间,破空之声骤响。 数十道黑衣蒙面人,手持利刃从道路两侧的土坡、乃至不远处稀疏的林木间暴起,身形矫健,行动间带着凌厉的杀气。 而他们的目标,并非是姜渡生,而是直扑向一直静立旁观的谢烬尘。 与此同时,陈瑜周身阴气爆发,原本清秀的鬼影,瞬间扭曲,面目变得狰狞,指甲化为漆黑利爪,带着腥风,直取姜渡生的咽喉。 他显露出的凶戾气息与鬼力,远超寻常鬼物,显然是人为精心培养的邪物。 “大师小心!” 王大壮吓得尖叫一声,纸人身体很没出息地“嗖”一下,窜到最近的一棵大树后躲了起来,只探出半个脑袋,紧张地观望。 他知道自己那点本事,上去纯属添乱。 几乎是同一时间,谢烬尘身侧空气微动,几名暗卫迎上那数十名扑来的黑衣人。 谢烬尘本人并未拔剑,只袖袍一拂,指间不知何时已夹住数枚薄如柳叶的暗器。 手腕微震,暗器射向冲在最前几名黑衣人的咽喉和关节要害。 谢烬尘的暗卫瞬间结成一个凌厉的三角阵型,进退有度,将黑衣人第一波最猛烈的扑杀稳稳挡住。 刀剑碰撞的铮鸣的闷响顿时炸开。 谢烬尘这边人数虽少,但个个皆是精锐,招式简练狠辣,一时间竟与那数十名凶悍刺客斗得旗鼓相当。 这群黑衣人的意图再明显不过,拖住谢烬尘,让陈瑜劫走姜渡生。 而另一边,陈瑜发出桀桀阴笑,周身的阴气牢牢锁定了姜渡生。 姜渡生眸光一凛,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足尖一点,主动迎向了扑来的陈瑜。 “我家主人不过是想请姑娘前去一叙,何必如此剑拔弩张?”陈瑜声音尖利,鬼爪舞出道道残影,阴毒狠厉,专攻姜渡生周身大穴与关节。 姜渡生身形飘忽,在鬼爪缝隙间轻盈闪避,手中骨笛打断陈瑜的阴气凝聚,让他攻势屡屡受挫。 她闻言,语带讥诮,“他想见,我便非得去?好大的脸面。” 话音未落,她眼中精光暴涨,“缚灵!镇魂!” 她口中清叱,左手一直虚握的腕间佛珠金光大盛,化作数道凝实的金色光线,缠向陈瑜的鬼影。 与此同时,她右手骨笛在掌心急速旋转,直刺陈瑜魂体。 陈瑜的四肢瞬间被缠上,魂体剧震,凝聚的阴气为之一散。 姜渡生并指,指尖凝聚着最后催动的灵力,凌空划出一道符印: “禁!” 符印闪耀着青金交织的光芒,如同有形之网,当头罩向被佛光锁链暂时禁锢的陈瑜。 陈瑜惊恐尖啸,拼命挣扎,但金色锁链与禁魂符印双重压制,加上他自身因急攻消耗不小,竟一时无法挣脱。 姜渡生欺身而上,左手五指如钩,虚虚一抓,便抓住了陈瑜的魂体。 几乎就在姜渡生制住陈瑜魂的同一时间,另一边战场也分出了胜负。 谢烬尘的长剑贯穿最后一名黑衣刺客的胸口,刺客闷哼倒地,再无生息。 场上只剩满地黑衣尸首与浓重血腥气。 谢烬尘甩去剑上血珠,目光第一时间投向姜渡生。 见她无恙且已制住陈瑜,眉宇间那丝凛冽寒意,微松。 姜渡生的灵力汇入指尖,刺入陈瑜魂体,迫使他抬头对视。 “说,你的主子是不是谢国公?” “谢国公”三字一出,陈瑜原本因痛苦而涣散的鬼眼骤然瞪大。 随即,眼中闪过一抹狠绝与狂乱,“你休想从我这里知道任何事!” 话音未落,他残存的魂体猛然向内剧烈收缩,一股充满毁灭气息的阴邪能量疯狂汇聚。 “快躲开!他要自爆魂体!”姜渡生瞳孔一缩,厉喝一声。 她右手并指,一道泛着金光的紫色符纸挥出,落在即将爆开的陈瑜魂体之上。 符箓触及魂体的瞬间,金光大盛,死死锁住陈瑜身上狂暴的阴邪能量,强行打断了自爆魂体的进程。 “不!” 陈瑜只来得及发出一声不甘的尖啸,魂体便在金光的侵蚀下,寸寸碎裂,化为点点逸散的灰烬,彻底湮灭。 连自爆都未能完成,便已魂飞魄散,再无痕迹。 周遭一片死寂,只余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淡淡焦糊味与血腥气交织弥漫。 王大壮这才敢从大树后走出来,手拍着胸脯,声音发颤: “吓、吓死我了大师,这鬼怎么说爆就爆,也太狠了…” 姜渡生没理会王大壮的絮叨,目光转向一旁收剑静立的谢烬尘。 他绛紫色的锦袍之上沾染了零星血点,神色依旧平静,仿佛方才的厮杀只是寻常。 “你也猜到...他是你父亲派来的?”姜渡生直接问道。 谢烬尘微微颔首,目光沉凝,“从陈瑜说他的家乡在青乌城开始便猜到了。” 根据他这些年暗中所查,他母亲的尸骨就在青乌城一带。 “看来,你爹对我很是忌惮啊。”姜渡生指尖拂过骨笛,若有所思,“他现在人在何处,你可知晓?” “皇后寿宴之时,他告假称病,未曾出席。” “我曾派暗卫夜探国公府,府中养病的那位,根本不是他。” 谢烬尘的目光看向陈瑜消散的地方,“从今日这只特意引你前往青乌城的鬼来看,他本人极大可能,就在青乌城。” 姜渡生闻言,刚欲开口说些什么,谢烬尘却忽然侧过脸,目光定定地落在了她的脸上。 “姜渡生。”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郑重其事地叫她。 姜渡生心头微动,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眸子,“怎么了?” 谢烬尘的视线似乎越过她,又似乎落在她身上,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我现在放你下船。你走吧。我让暗卫送你回去。”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放心,每月十五,我依旧会去寻你。” 此言一出,连王大壮都愣住了,脸上露出茫然。 怎么突然就要分道扬镳了? 第90章 佛说,众生皆苦,诸行无常 姜渡生挑了挑眉,向前走了两步,径直来到谢烬尘面前,两人之间仅余半步之距。 他身形高大挺拔,姜渡生需微微仰头才能与他对视。 阳光为他镀上一层朦胧的轮廓。 “放我下船?”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带着一丝玩味,眼神却清亮逼人: “谢烬尘,你觉得我的能力,不如你父亲手下那些魑魅魍魉?” “还是你觉得...我姜渡生是那种见势不妙、就会抽身自保的人?” 还有一句话她没说出口—— 二人因果早已牢牢缚住,他纵是想断,也断不掉了。 谢烬尘闻言,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她眼中没有丝毫畏惧或犹豫,只有被质疑的不悦。 微风吹动她的发丝和衣袂,衬得她身影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仿佛没有什么能让她折腰。 半晌,他喉结微动,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清,仿佛每个字都经过权衡: “我最后问你一次。姜渡生,你要不要下船?” 姜渡生忽然抬手,用指尖揉了揉自己的耳垂,动作带着点嫌弃。 然后,她干脆利落地转身,一边往客栈的方向走,一边用足以让身后人听清的音量慢悠悠地说道: “大壮啊,你看见了没?这就叫空有一副还算能看的皮囊,可惜耳朵和脑子都不太好使。话听不进,事想不明。” 她停下脚步,侧过半张脸,余光扫过那道静立不动的身影: “以后离这种人远点,免得被传染了这听不懂人话的毛病。” 王大壮连忙跟在她身侧,虽然没完全搞懂状况,小声道: “可是大师…我、我不想要脑子,我只想要更好看的皮囊…” 姜渡生:“…” 她脚步顿了一下,没好气地瞥了王大壮一眼。 果然是短命鬼,没见识。 而站在原地的谢烬尘,看着二人的背影,脸上那层冷肃的寒冰仿佛被什么东西悄悄融化了一道缝隙。 他的唇角,微微向上扬起了一个弧度。 那笑意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王大壮的声音若有似无地飘来,带着迟疑:“大师,那…那具骨骸,我们就不管了吗?” 他指的是树下那具被挖出来的白骨。 姜渡生闻言,脚步未停,却轻笑一声,语气带着一丝冷峭,“那骨骸?根本就不是陈瑜的。” 她方才蹲下查看时,早已察觉异常。 骨骸上没有丝毫与陈瑜魂体相契合的阴气或怨念残留,干净得如同被刻意处理过。 这根本是一具被利用的无辜骸骨。 王大壮似懂非懂,但抓住了重点,“那…这骨头怎么办?不帮它找主人吗?” 姜渡生语气恢复了平淡,“埋回去。它本是无辜被卷入,既非陈瑜,也与我们无因果。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至于它真正的主人是谁,为何埋于此地,那是另一段或许永远无人知晓的故事了。” 她说着,脚步微停,侧身看向那棵树,目光悠远。 “大壮啊,”她慢悠悠开口,语气带着点循循善诱,又有点戏谑的意味:“记住,我是拜佛的,不是成了佛的。” 她顿了顿,像是在点化不开窍的鬼: “佛说,众生皆苦,诸行无常,缘起缘灭自有其数。” “这具骸骨与我们以及陈瑜的因果已了断,它自身的因果未与我们相连,便不该强揽。” “若事事都要追根究底,每一具无名枯骨都扛在肩上,那便不是修行,是给自己背上无穷无尽的业债了。” 她收回目光,继续前行:“世间因果缠缚,如乱麻交织。我等修行之人,渡可渡之魂,解可解之厄,斩当斩之孽,便已不易。” 她收回目光,看向王大壮,总结道:“尘归尘,土归土。让它安息于此,便是此刻,我们能做到的,最大的慈悲。懂了么?” 王大壮听得似懂非懂,脸上一面茫然。 但“大师说的总有道理!”这个观念根深蒂固,他连忙点头: “哦哦,明白了大师!我这就去埋好,保证恢复原样!不叫它被打扰!” 说着,啪嗒啪嗒地走回那棵树下,开始认真地填土。 谢烬尘刚走近几步,恰好听到姜渡生对着王大壮埋骨的方向,轻飘飘地感叹了一句: “怪不得大壮生前短命,原来这般好哄骗。” 谢烬尘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 他突然觉得,自己与王大壮似乎也差不了多少。 暗卫寻来的马车在午后抵达,是一辆看起来结实却不起眼的青篷车。 谢烬尘看向姜渡生,“要赶路,还是在此歇息一晚?” 姜渡生抬眼看了看天色,虽已过午,但距离天黑尚有几个时辰。 她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赶路吧。”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我迫不及待想看看,那位所谓的谢国公手里,到底养了多少这般的鬼物。” 她顿了顿,继续道:“这陈瑜,一看便是人为精心豢养出来的,修为不低,但比起昨日我遇见的厉鬼,终究少了几分野性和根基。” 谢烬尘颔首,没有异议。 暗卫利落地套好马,担任车夫。 王大壮不肯进车厢,嚷着要感受沿途风景。 姜渡生虽不理解一只要看风景的鬼,但也随他去了。 车厢内,姜渡生懒洋洋地靠在一侧厢壁,闭目养神。 谢烬尘坐在她身侧。 车轮辘辘,车厢随着官道微微摇晃。 静默中,姜渡生倏然开口,眼睛仍闭着,声音却清晰传来: “谢世子,当今圣上…知道你父亲将你母亲的尸骨偷梁换柱了吗?” 谢烬尘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顿了顿,才道:“我也不知道,他是否知晓。” 他语气平缓,却透着一丝复杂,“皇家耳目众多,陛下心思深沉。或许知道,却隐而不发。” “或许不知,被蒙在鼓里。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你那位师叔,与我父亲之间的牵扯…绝不简单。” 姜渡生睁开眼,眸光清亮地看向他。 既然贼船都上了,有些事,不如问个明白。 她索性更直接些,“那…谢国公知道,你不是他亲生的儿子吗?” 谢烬尘微微一怔,似是没想到她会如此直白。 他嘴角扯起一抹自嘲意味的弧度:“我想…他应该是知道的。” 他目光投向虚空,仿佛透过车厢看到了遥远的国公府,“可他这些年,却佯装不知,每日与我上演父慈子孝的戏码。” “有时候,我真分不清,他这样做,是为了恶心宫里的那一位,还是…连他自己也骗了过去,真将我当成了亲子。” 第91章 生人不抢奈何桥,白事不抢阳光道 车厢内一时寂静,只有车轮滚动和马蹄嘚嘚的声音。 姜渡生默然片刻,终究没按住心头那份好奇,轻声问道: “你母亲心中所系的,究竟是谁?是陛下,还是谢国公?或者…”她顿了顿,“另有其人?” 谢烬尘闻言,并未立刻回答。 他整个人像是被这句话拖入了时光深处,陷入了短暂的失神。 窗外流动的光线掠过他俊朗的侧脸,明明灭灭。 他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记忆深处某个沉睡的魂灵,“其实…我也不知道。” “只听从前贴身服侍过母亲的嬷嬷,在年迈糊涂时,曾含混提起过几次。” 他的声音轻得如同隔着一层雾霭,“母亲出生那日,据说天现异象,有七彩霞光萦绕皇宫,久久不散。” “彼时护国寺的主持大师恰在宫中,见状,曾无意间叹了一句,凤凰转世。” “就因这荒谬无稽的四个字,”谢烬尘的指节微微收紧,声音里渗出一丝冰冷的嘲弄,“我娘的一生,便不再属于她自己了。” 姜渡生眸光一凝,又是护国寺,或许她有必要去护国寺瞧一瞧了。 谢烬尘继续道:“她被当作珍宝,更被当作筹码。可她想要的…” 他的声音里的冷硬渐渐融化,被罕见的怜惜取代: “...从来不是母仪天下的尊荣,也不是国公夫人的富贵泼天。” “嬷嬷说,母亲常在春日里,对着院中被花匠修剪得齐整规矩的花木出神,喃喃自语说,‘它们好看是好看,却没了自在和生气’。” “她偷偷收藏过坊间的游记,羡慕那些能行走四方的货郎和说书人。” “嬷嬷记得最深的是,母亲出嫁那年的元宵节,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说动了最疼她的太后,戴上一顶素纱帷帽,带着暗卫混在摩肩接踵的百姓里,去看了一场最寻常不过的街市灯会。” “回来之后,她眼里亮晶晶的,唇角扬了好几日,说那糖人儿甜,说那鱼灯俏,说那人潮里的烟火气,暖得让人想落泪。” 谢烬尘抬起头,目光越过姜渡生,仿佛看向虚空中的某一点。 又仿佛穿透了车厢,看向他母亲曾经向往,却终未能踏足的广阔天地。 “她想要的,从来都很简单。” “不过是能褪下华服和枷锁,做一个不被定义的普通人,自由自在地行走在阳光下。” “看自己想看的风景,过不必被任何人,任何事所捆绑的日子。” “哪怕粗茶淡饭,哪怕布衣荆钗,哪怕平凡到湮没于人海。” 谢烬尘收回,看向姜渡生,眼底那片深沉的痛色清晰可见,声音却异常平静: “我之所以如此执着,定要寻回我娘的尸骨,不是为了对抗谁或是证明什么。” “我只是想,若她生前身似浮萍,心困樊笼,从未真正得到过自由。” “那么至少在她死后,我能将她的遗骸,安置在一个山清水秀,无人打扰的安静地方。” “让她可以卸下所有重负,真正彻底地得到安宁和自由。” “而不是像一件被争夺的战利品,生前被禁锢,死后连骸骨都要被利用,永世不得解脱。” 话落,车厢内再次安静下来。 姜渡生静静看着谢烬尘眼中那抹深藏已久,此刻终于流露的痛色。 忽然间,先前种种疑惑与揣测都有了落处。 为人子女。 简单的四个字,却足以解释太多。 一路无话。 天色彻底黑透时,姜渡生一行人的马车距离下一个镇子还有小段距离。 官道旁一条不算宽阔的河流蜿蜒而过,一座有些年头的石拱桥连接两岸。 马蹄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就在马车行至桥头,即将上桥之际,一直盘腿坐在车顶观赏夜景的王大壮,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啊!” 随即,他那纸人身体以不可思议的灵活和速度,“嗖”地一下从车顶滑下,钻进了车厢。 “怎么了?”姜渡生蹙眉。 几乎同时,车帘外传来暗卫带着明显紧绷的声音: “主子,姜姑娘,桥对面有一支送灵的队伍,正抬着棺椁朝这边过来。夜色已深,恐有蹊跷。请主子示下。” 姜渡生闻言,眸光一凝,抬手掀开车帘一角,朝石桥另一端望去。 月色黯淡,但足以看清桥的另一端,一行约莫十余人,皆身着粗麻素服,头戴高高的白色孝帽,沉默地行进。 队伍前方有人,撒出大把黄白纸钱,纸钱在带着河腥气的夜风中漫无目的地飘旋跌落。 中间是四个壮汉,合抬着一口黑沉沉的棺材,那棺材在微弱月光下反着幽光,看不出材质,却莫名让人觉得压抑。 队伍末尾,跟着三两个手持白纸灯笼的人。 灯笼里的烛火似乎也透着青白,幽幽晃晃,将那些低垂行走的人影映照得脸色惨淡,透着一股子与鲜活人世格格不入的阴森死寂。 寻常送葬必在白日,阳气盛时送逝者上路,魂灵才不会被阴邪缠缚。 更骇人的是那棺材散发出的怨气,令人不适。 姜渡生目光在那口黑棺上停留一瞬,旋即放下车帘,声音平静: “桥上生人让白事,路上白事让生人。生人不抢奈何桥,白事不抢阳光道。我们让路,靠边停下。” 这是默认的规矩。 暗卫闻言,并未立刻动作,而是等待谢烬尘的指令。 毕竟他们是谢烬尘的人。 谢烬尘甚至连车帘都未掀,只淡淡道:“让。”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不高,却足以让车内外的暗卫听清,“日后,姜姑娘所言,如同我令,不必再问。” “是!”暗卫肃然应声,不再有丝毫犹豫,立刻操控马车向道旁靠去,让出桥面。 车厢内,王大壮还在角落里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纸张摩擦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姜渡生嫌弃地瞥了他一眼:“大壮,你生前…该不会真是被活活吓死的吧?好歹也是个鬼,有点出息行不行?” 王大壮哭丧着纸脸,声音发颤:“大师……不、不是我没出息啊!是那棺材…那棺材里传来的怨气太重了!” “比我在乱葬岗见过的大多数横死鬼加起来都重!我、我这是本能反应,魂体发寒啊!” 第92章 管的是不平事,渡的是枉死鬼 姜渡生眸色沉了沉。 她当然也察觉到了那非同寻常的怨念,只是王大壮身为鬼物,感知更为直接敏锐。 “待在马车里,别出去。”她对王大壮和谢烬尘丢下一句,便毫不犹豫地掀开车帘,跳下了马车。 她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站在桥头旁,静静注视着那支越来越近的送葬队伍。 夜色浓重,河风带着水汽和一丝莫名的腥气。 那支送灵队伍已行至桥中,步子迈得极缓,像是每一步都被无形的丝线牵扯着。 队伍里的人始终垂着头,没有一个人抬头,更听不到半声哭嚎。 只有纸钱簌簌飘落的声响,在夜色里听得人头皮发麻。 靠近后,姜渡生才发现,那黑沉沉的棺身竟隐隐渗出一层水珠,像是冰冷的尸身在不甘地流泪。 “好大的怨气。”谢烬尘不知何时下了马车,站在她身边。 他不止能看到鬼物,更能看到常人无法感知的怨气,正从棺材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溢出,缠绕着整支队伍。 姜渡生目光落在那支队伍上,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这队伍里的人,也怪异得很。” 话音刚落,队伍里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是一个女子的啜泣声,细若蚊蝇,却在这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哭声刚起,队伍里一个手持灯笼的老妇人便猛地回头,眼神狠厉地瞪了一眼队伍后方。 女子的哭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死死捂住了嘴。 而这短暂的哭声,似乎惊动了什么。 那口黑棺猛地一颤,棺盖发出“咯吱”一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狠狠撞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浓郁的黑气从棺缝里溢出来,瞬间笼罩了整座桥。 河风骤起,吹得岸边的柳树叶疯狂摇晃。 那几个抬棺的壮汉脚步一个踉跄,竟齐齐跪倒在桥面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半个字都不敢说。 王大壮在车厢里抖得更厉害了,纸身都快拧成了一团: “大、大师!这怨气…这怨气里还裹着别的东西!是桥底下的阴煞!两股气缠在一起了!” 姜渡生眉头紧锁,灵力汇入指尖。 她看得清楚,那黑气里,除了棺中女子的怨气,还有一缕缕青白色的影子在盘旋。 阴煞缠棺! “这家人,应是被逼着在这个时辰送葬的。”姜渡生沉声道。 “哭声能引阳气,破阴煞,召唤人最后的执念和留恋,送葬的人连哭都不敢哭。” 就在这时,桥上那口黑棺又是剧烈一震,棺盖竟被顶开了一道缝隙。 一道纤细的白色影子,从缝隙里探了出来,正是棺中女子的生魂。 那是个年轻女子,身着粗布衣裙,面色惨白,眼神里却燃着滔天的恨意。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队伍里那个老妇人,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的魂魄,竟被人封了喉。 老妇人见状,脸色大变,面露狠色,从怀里掏出一把桃木钉,就要朝棺缝钉去。 就在这时,一道破空清音乍响。 姜渡生甚至未迈步上前,只是手腕一抖,手中那支骨笛便化作一道流光疾射而出。 击打在老妇人握着桃木钉的手腕上,旋转一圈,回到姜渡生手中。 “啊!”老妇人吃痛,手腕一麻,那枚桃木钉脱手飞出,“噗”一声落入桥下漆黑的河水中。 与此同时,姜渡生口中真言急诵: “天地清明,阴煞退散,束魂定魄,莫扰阴阳——定!” 随着她指尖最后一道灵光弹出,那从棺中探出的女子魂影周围骤然浮现一圈淡金色的光环,让她挣扎的魂体略微稳定了些。 老妇人的动作猛地回头看向姜渡生,眼神里满是惊恐: “你是什么人?敢管周家的事!” “修道之人。”姜渡生站定在桥头,目光落在那口黑棺上,“管的是不平事,渡的是枉死鬼。” 老妇人闻言,死死盯住姜渡生,眼底充满了怨毒,“这是我们周家的家事!你们这些外人少管闲事!” “家事?” 姜渡生缓步向前,走上桥,声音在夜风中清晰冷冽,“以活人送葬,用桃木钉钉生魂,要她永世不得超生?” “…这可不是寻常家事,而是伤天害理的邪术!” 那女子生魂被阴煞与自身强烈的不甘怨念缠绕。 更被某种邪术封了喉窍,无法发声归体,而棺中肉身感受到了生魂的不甘,才会渗出阴泪,和怨气交织在一起。 谢烬尘的眸光骤然缩紧。 他能看到那生魂与棺木之间还有一丝生机牵连,也能看到翻涌黑气中针对生魂的束缚。 “活人生祭?”他吐出四个字,周围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不是祭…”王大壮躲在车帘后,纸脸惨白,声音发抖,“那阴煞在啃她的魂根!还有…还有桥底下,有东西在拽她!是想把她拖下去当替身!” 姜渡生盯着老妇人,一字一句道:“你们是要在她还吊着一口气的时候,把她的生魂炼成这座桥的守桥鬼煞!” 老妇人闻言,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嘶声尖叫: “你们这些外乡人,敢管闲事?!我们家可是有人在宫里当妃子的!惊扰了贵人,你们担待得起吗?!” 谢烬尘闻言,冷冷反问,“哦?是宫里的妃子,便可以纵容亲属戕害人命了吗?本官倒想问问,是哪一宫的娘娘,有此等家风!” 一个“本官”,已然亮明身份。 “拿下!”他不再多言,冷声下令。 两名暗卫身形直扑那老妇人,一人锁肩,一人扣腕,瞬间便将她制住。 动作干脆利落,任她如何挣扎嘶叫也无济于事。 与此同时,姜渡生指尖疾弹,数道安魂定魄的金色符咒,没入那女子的生魂之中。 “稳住魂体,莫要被拖走!” 姜渡生清叱一声,左手腕间佛珠金光流淌,化作一道柔和光罩,暂时护住女子生魂,抵抗着来自桥下的拖拽之力。 然而,桥下河水异变陡生。 那呜咽的怪响骤然加剧,如同无数冤魂在水底哭嚎。 更为浓稠的青白之气,裹挟着刺骨的冰寒的河腥味,从河面疯狂探出,想要缠绕住女子的生魂。 第93章 藏头露尾,妄图夺人生魂为己替身 “这水里的东西不想放弃这到嘴的生魂!”王大壮在马车里尖叫,“它在借水煞发力,想把生魂和棺材都拖下去!” 姜渡生见状,凌空急速画出一道破煞引魂符。 符咒一成,便绽放出炽烈的红光,如同一盏引魂灯,牢牢吸附在女子生魂的胸口,加强她与自身肉身的联系。 “魂归本位,急急如律令!”她屈指一弹,符光芒大盛,牵引着女子的生魂,顶着阴煞的拖拽,一点点向棺木缝隙挪去。 那老妇人被暗卫死死按住,眼见女子生魂即将归位,目眦欲裂,疯狂咒骂: “你们不得好死!敢坏我们周家的好事!” 暗卫手下加力,锁住她喉咙的手劲一重,顿时让她痛得翻起白眼,再说不出完整句子,只剩嗬嗬的抽气声。 就在女子生魂化作流光遁入棺缝的刹那—— “哗啦!” 桥下河面猛地炸开一道巨大的水花,阴煞之气翻腾更甚。 那四名抬棺的壮汉早已被这一连串变故吓得魂飞魄散,再见此等异象,哪还顾得上其他,。 “鬼啊!” 不知是谁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四人瞬间丢下肩头的棺材杠子。 那口黑棺“咚”地一声重重砸在桥面上,棺身微微震颤。 四人却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手脚并用地朝着岸边仓皇逃窜,恨不得多生两条腿。 其余送葬的人,大多面露恐惧,想哭又怕触怒那被制住的老妇人,更怕惊扰了桥下的东西,只能僵在原地瑟瑟发抖。 姜渡生对河面的异变只是冷冷一瞥,她控制着骨笛挡住河面的动荡,目光落在那四个壮汉的背影上,声音带着凛冽的寒意: “站住。” 那四人的背影齐齐一僵。 “回来,将这口棺材抬下桥,安稳置于岸边干燥之地。” 姜渡生一字一句,字字敲在他们心坎上,“若敢违抗,今夜你们身上所沾染的阴煞怨气,便会化作附骨之疽,不仅尔等终生厄运缠身,更会累及亲族,家宅不宁,子嗣凋零。” 那四人亲眼见过姜渡生的手段,此刻听到这样的警告,哪还有半分侥幸? 四人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纵然双腿软得像煮烂的面条,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也只得互相搀扶着,一步三颤地重新挪回桥上。 他们不敢看那幽深的河面,战战兢兢地重新拾起杠子,合力将那口黑棺再次抬起,棺材稳稳抬下了石桥,安置在岸边一处远离水汽的地上。 随即,如蒙大赦般瘫软在地,大口喘着粗气,再不敢挪动半分。 安置好棺材,确保那女子的生魂暂时安稳,姜渡生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河中。 她走到桥中央,夜风吹动她的衣袂和青丝。 “藏头露尾,妄图夺人生魂为己替身?给我” “——滚出来!” 她声音陡然转厉,右手并指,指尖凝聚着灵力与破邪金光,凌空朝着翻腾的河面中心猛地一划。 “天地正气,敕令显形!” 言咒伴随着一道璀璨的金色光刃脱手而出,金光所过之处,河水仿佛被无形之力分开,隐藏在其中的一道影子被迫显现。 与此同时,姜渡生左手一扬,三张符纸呈品字形射入水中。 “吼!” 河底传来一声充满暴戾和不甘的嘶嚎。 符咒入水即燃,化作三道金光,缠绕绞索般将那鬼影死死捆缚。 下一瞬,一股牵引之力爆发,硬生生将那挣扎不休的存在从河底中拖拽了出来,“啪”地一声摔在湿漉漉的桥面上。 那是一个女鬼。 她浑身湿透,长发黏在脸上,依稀能看出生前容貌不错,但此刻面容因怨恨而扭曲狰狞。 然而,与那棺中女子充满不甘和求救的怨念不同,这女鬼身上散发出的,是一种贪婪的凶煞之气。 她挣扎着,即使被符咒暂时定住身形,那双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岸边那口黑棺。 那老妇人被堵着嘴,看到这女鬼被强行拖上桥面,双眼却瞪得滚圆,里面充满了恐惧,身体剧烈颤抖,挣扎得更厉害了。 而那女鬼,在符咒压制下勉强转头,当她的目光接触到被制住老妇人时,原本凶戾的眼神骤然一变,复杂难懂。 姜渡生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疑窦更深。 替死鬼魂因无法超生,怨念凝结,往往会盘踞身死之处,伺机拉拽活人落水,以其魂魄替代自己承受水底之苦,方可解脱轮回。 可何须如此大费周章布下邪阵,勾结生人,深夜抬棺,强拘生魂。 姜渡生指尖灵力一催,手中骨笛金光流转,竟延伸出一道半虚半实的锁链。 锁链一端仍连着骨笛,另一端则缠绕住那挣扎的女鬼,将她牢牢束缚住。 她一手虚握骨笛,锁链绷直,另一只手则朝谢烬尘随意招了招手。 谢烬尘几步走近她身侧,目光掠过被金光锁链困住的女鬼,又落回到姜渡生略显苍白的脸上:“怎么了?” 姜渡生极其自然地将骨笛连同锁链末端往他手里一塞,“帮我拿一下。” 谢烬尘还没完全反应过来,那带着微凉触感的骨笛锁链已然落入手心。 他下意识握住,同时也能清晰感觉到锁链另一端传来的,属于水鬼的阴冷。 他抬眸看了姜渡生一眼,没多问,只默默拿稳。 姜渡生这才转身,走向那群惊恐未定的送葬者。 她目光扫过那几个面色惨白,眼神躲闪的人,声音平静,“你们是棺中女子的家人?” 那些人闻言,身体抖得更厉害,彼此交换着眼神,嘴唇翕动,依旧无人敢率先出声。 地上那老妇人虽然被制,积威犹在,谁也不知道开口会带来什么后果。 姜渡生并不着急,她甚至微微侧身,抬手指向桥中央身姿挺拔如松,自带威仪的谢烬尘。 “看到那位了吗?” 众人下意识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长陵城来的,大理寺少卿。正儿八经的大官,天子亲授,专司天下刑狱,纠察不法,平反冤屈。” 这话如同重锤,敲在众人心口。 一个“朝廷大官”的名头,远比任何鬼神恐吓更能打破这些普通百姓的心理防线。 第94章 信不信我现在就抠了你这对招子当泡踩 终于,送葬队伍中,一个看起来年纪最轻,眼睛红肿的女子“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她朝着姜渡生和谢烬尘的方向连连磕头,哭声凄切: “大人!大师!求求你们,救救我阿姐吧!她没死!是、是主家逼我们这样做的!” 姜渡生眼神微缓,上前虚扶了一下,“起来说话。” “你阿姐的生魂我已暂时送回棺内,但肉身被阴煞侵染,危在旦夕。” “现在需要你们至亲之人,立刻开棺,将她抬出来透气,并以血缘生气引她魂魄彻底归位稳固。” 她目光扫过少女和旁边几个神色悲痛,应是亲属的男子,强调道: “棺木密闭,阴煞盘踞,外人开棺恐惊散她最后一线生机,或引来残余煞气反扑。” “唯有血脉相连的亲人,气息相通,开棺时的生气能与她微弱的生机共鸣,方能护住心脉。这是她最后的机会。” 那女子和旁边几个可能是叔伯兄弟的男丁一听,面色大变,救亲人的急切瞬间压过了恐惧。 “开、开棺!对,开棺!” 一个黝黑的汉子急道,但随即脸色一垮,“可、可我们来时匆忙,又被那婆子盯着,没带斧头啊!这棺材钉得死紧…” 眼看他们急得团团转,姜渡生正要示意暗卫匕首帮忙,旁边忽然传来王大壮小心翼翼的声音: “大、大师,撬棺材的话,我、我能试试吗?” 王大壮下了马车,有些忐忑地走过来。 他伸出纸手,那纸张构成的手指忽然在变硬,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竟化作了两把边缘锋利的纸刃。 虽然看起来有些诡异,但隐隐泛着一层属于阴物的幽光。 “我…我生前跟过木匠师傅打下手,记得点门道。这纸身子,有时候还挺好使。”王大壮结结巴巴地说,努力控制着变成纸刃的手。 “就是,就是我得离棺材远点,我怕里面残余的煞气冲了我…” 姜渡生眼中闪过赞赏,突然觉得王大壮也不是很笨。 纸人通灵,又具阴力,化形为刃,确实比普通工具更不易惊扰棺中那微妙的生死平衡。 她点点头:“可以。你只管破开棺盖榫卯接口,不必完全掀开,留条缝隙即可。动作要轻。” “好嘞!” 王大壮得了许可,精神一振,走向黑棺。 他小心翼翼,纸刃精准地插入棺盖与棺身的缝隙,阴力吞吐,只听见细微的“咔嚓”声,那些被钉死的关键榫卯被逐一撬松。 很快便将棺盖撬开了一道缝隙,整个过程竟没有多少残余煞气溢出。 “开了!”王大壮松了口气,连忙跑远些。 那几个亲属见状,救人心切压过了一切。 他们再不敢犹豫,互相看了一眼,咬牙上前。 几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将被撬松的棺盖沿着缝隙慢慢挪开更大一些,露出棺内景象。 借着灯笼微光,他们看到棺内那名女子,双目紧闭,面色是青紫,嘴唇毫无血色,但胸口竟然还带着微弱的起伏。 “阿姐!” “大丫!” 哭泣声和呼唤声顿时响起。 几人手忙脚乱地伸手进去,托住女子的头、肩、腰腿,合力将她从狭窄阴冷的棺内抬了出来,平放在岸边事先匆忙铺就的一层干燥茅草上。 姜渡生立刻上前,指尖凝聚灵力,连点女子几处大穴,护住心脉,助其驱散侵入体内的阴寒煞气。 女子的身体轻颤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溺水者终于探出水面的抽气声。 虽然脸色依旧难看至极,气息也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但濒死的青黑似乎淡了一丝,紧蹙的眉头也略微松开了些许。 姜渡生收回手,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她眼神平静,站起身,开口道: “还有救。” 这三个字如同天籁。 “但只是暂时吊住了命。她生机损耗太大,阴寒入骨,需立刻寻大夫,用温热补益的汤药仔细调理,静养数月,才能慢慢恢复元气。” 此前跪求的那名女子闻言,连忙擦干眼泪,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大人,大师,我们先给我阿姐找大夫!等她安稳了,我把知道的,全都告诉你们!” 那老妇人听到这话,猛地抬起那双怨毒的眼睛,狠狠瞪向那女子。 一旁的王大壮见状,走到老妇人面前,纸脸刻意凑近,做出一个极其凶恶的表情,压低声音恶狠狠道: “老虔婆!再敢乱瞪,信不信我现在就抠了你这对招子当泡踩!” 老妇人被他吓,又瞥见谢烬尘冰冷的目光,终于彻底蔫了,低下头去,不敢再有任何动作。 一行人不敢耽搁,迅速带着昏迷的陈大丫,押着老妇人,连同那被骨笛锁链束缚的女鬼,抵达了平桥镇。 路上,姜渡生得知了更多信息。 那哭泣的女子名叫陈二丫,棺中女子是她姐姐陈大丫。 而被擒住的老妇人,是这平桥镇周县令家的一个颇有地位的管事婆子,人称周嬷嬷。 一行人在镇上寻到一家尚在营业的药铺,将陈大丫安顿进去。 坐堂的老大夫经验丰富,见陈大丫状况虽凶险,但生机未绝连忙施针用药,忙活起来。 眼见自家阿姐暂时保住了命,陈二丫和那几个送葬的家人,再也忍不住,在药铺外的小院里,“噗通”一声齐齐跪倒在谢烬尘和姜渡生面前。 第95章 从此困在河底受苦受难,不得超生 “大人!大师!求求你们,救救我们全家,救救这平桥镇的百姓吧!”陈二丫泣不成声,其余人也纷纷磕头。 “那周县令,仗着家中嫡女在宫里当了妃子,在这平桥镇就是土皇帝!目无法纪,横征暴敛,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啊!” 一个中年汉子红着眼眶道:“我们这些平头百姓,稍有不服,轻则打骂,重则家破人亡!” 陈二丫接着哭诉道:“我们本是周县令家的家生奴仆,祖辈都在周府为奴。” 她声音嘶哑,带着恐惧和悲愤,“四个月前,周家那位金尊玉贵的嫡出大小姐,失足落了水。” “捞上来的时候,人没了气息,脸都青了…阖府上下都以为没救了。”她眼神里透出后知后觉的寒意。 “可邪门的是,第二天,大小姐她又睁眼了!不仅醒了,还跟没事人一样,后来更是被选入宫中,听说颇得贵人青眼!” “我们都只当是大小姐命格贵重,得上天庇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陈二丫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可就在前几日!周家突然传出消息,说大小姐在宫中突染恶疾,药石罔效,眼看就要不行了!” “周家私下请了个术士来府里作法推算。那术士竟一口咬定是我阿姐的八字,冲撞了大小姐的凤命!” 陈二丫激动得浑身发颤,“他说我阿姐命贱如草芥,占了不该占的一线生机,这生机本应是大小姐的!” “正是因为这夺来的生机作祟,才妨碍了大小姐在宫中的运道,导致她重病缠身!” “所以…所以他们就想出了这丧尽天良的法子!”陈二丫指向地上瘫软的老妇人,泣不成声。 “他们把我阿姐弄得气息奄奄,做出病重将死的假象。” “然后逼着我们这些家人,必须在今夜戌时,用这黑棺抬着她,走这座桥,演这一出送葬的戏!” “那术士说,只要让阿姐在特定的时辰、用这特定的邪法死在桥上,她的魂魄就会被桥下的东西拖走。” “而这样,大小姐在宫中被冲撞的运道自然就能化解,她的病…也就会好了!” “我们家起初死活不肯答应啊!这是要我阿姐从此困在河底受苦受难,不得超生!” 陈二丫说到此处,悲愤欲绝,几乎要背过气去: “可他们…他们抓了我才八岁的小弟,关在了谁也不知道的地方!” “他们说…说要是我们不听话,不照他们说的演这场送葬的戏,不送阿姐上桥,就再也别想见到我小弟了!” “阿姐她、阿姐她是为了救阿弟,才咬牙吞了那不知是什么的毒药,甘愿被他们弄成这样,送上那座桥的啊!” 姜渡生闻言,扶起几乎虚脱的陈二丫,目光却越过她,与那周嬷嬷对上了视线。 一个可怕的猜想,顺着脊椎爬上她的脑海,在此刻变得无比清晰。 姜渡生缓步走向瘫软在地的周嬷嬷,夜风吹拂她的裙摆,却吹不散她周身骤然凝聚的低气压。 她在周嬷嬷面前站定,微微俯身。 阴影笼罩下来,将周嬷嬷惊恐放大的瞳孔完全覆盖。 姜渡生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像冬日结冰的湖面,“周嬷嬷。” 周嬷嬷浑身一颤,目光被迫聚焦在她脸上,“四个月前,你家那位失足落水,又奇迹般苏醒,而后福星高照入选宫闱的周大小姐…” 她刻意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周嬷嬷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她真的,还是你们周家真正的大小姐吗?” 周嬷嬷猛地一颤,瞳孔骤缩,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姜渡生不待她回答,她抬手指指向被骨笛控制住的女鬼,声音陡然转厉: “那位女鬼,与你,与周家又是什么关系?” 第96章 用了别人身子活过来的我,还算是我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嬷嬷猛地瞪大了眼睛,却依旧嘶哑着嗓子道:“你、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姜渡生闻言,不气不恼,反而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带着嘲讽,“不肯说实话?无妨。” 她微微偏头,目光越过地上的周嬷嬷,看向依旧被锁链束缚着的女鬼,最后又落回到周嬷嬷脸上,“那我,便替你说。” “那女鬼...”姜渡生伸手指向那女鬼,仿佛带着无形的压力,“是你的亲生女儿,对吗?” “不是!” 周嬷嬷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弹起,又被暗卫死死按住,只能徒劳地尖声否认。 然而,她眼底那无法掩饰的惊恐和慌乱,早已说明了一切。 旁边的陈二丫等人虽然看不到女鬼,却仿佛被这句话点醒,猛地想起什么,失声道: “是了!周嬷嬷的女儿,好像就叫春花!也是在四个月前落水死的!当时只说是不小心,草草就埋了,难道…” 话音未落,一直沉默的女鬼,竟缓缓抬起头,鬼眼中翻涌着悲哀,还有一丝解脱。 她开口了,声音沙哑缥缈,“娘…” 这一声呼唤,没有孺慕,只有无尽的讽刺与怨恨。 “你的报应,终于来了。” 女鬼将目光转向姜渡生,“没错,我是她的亲生女儿,柯春花。” “可惜啊...”她笑声凄厉,“我这亲生的骨肉,不过是我娘手中,一枚用来向主子表忠心,换取荣华富贵的棋子罢了。” 周嬷嬷闻言,想要说些什么,姜渡生一个冰冷的眼神扫过去。 旁边的暗卫立刻会意,用早就准备好的布巾死死堵住了她的嘴,只剩挣扎的“呜呜”声。 柯春花的鬼眼飘忽,仿佛透过眼前的众人,又回到了改变她命运的那一天。 “我叫柯春花。”她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名字,仿佛在确认那个早已被遗忘的身份。 “四个月前,周家大小姐在外失足落水,捞上来时,已然没了呼吸。” “旁人或许不知道,我娘她...年轻时曾跟着个游方术士学过些旁门左道,虽不算精通,只懂些粗浅的符咒,但对于换命换脸的法子,她却掌握得炉火纯青。” 柯春花的声音带着嘲讽,“周县令待她这个懂些门道的嬷嬷确实不薄,甚至对我的弟弟也多有照拂,几乎视如己出。” “大小姐断气后,我娘将我偷偷叫进内室。”柯春花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梦魇般的恍惚。 “她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吓人,眼睛亮得可怕。” “她说:‘春花啊,县令大人待娘有恩,更将你弟弟视如己出,悉心栽培。如今大小姐遭此大难,周家天都要塌了!你得救救大小姐,救救周家,也是救你弟弟的前程!’” “我吓坏了,说:‘娘,大小姐已经死了,我、我如何能救?!’” 柯春花模仿着周嬷嬷当时的语气,那语调里充满了诱哄: “我娘死死盯着我,压低声音说:‘春花,你听娘说!你八字与大小姐有几分暗合,身形也相似。” “现在人刚走,魂魄未远,只要没过六个时辰,娘将你送到她落水的地方,到时候,娘有法子,能在水下作法,把大小姐的魂拉回来,暂时安在你身子里!’” 说到这,柯春花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听了,魂都吓飞了,连连后退。” 她眼中的鬼泪流不出来,只能化作森森阴气,“我说:‘娘!你疯了!这是邪术!是要我的命啊!’” “可我娘上前死死抓住我,指甲都掐进我肉里,她压低声音,眼神闪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 ‘傻丫头,娘能害你吗?这只是权宜之计!你暂且在水底忍耐些时日,娘向你保证,最多四个月!’” 柯春花的声音到这里,变得无比幽冷:“她说:‘四个月,是移魂借生之术的第一个小轮回。” “届时,娘会找一个合适的女子,用同样的法子,再在特定的时辰,用这聚阴的黑棺抬着她,送过这座特定的桥。’” “‘桥下的阵法早已布好,只要棺椁上桥,时辰一到,你将她的生魂拖入河底,替代你承受禁锢之苦!而她那具尚存一丝温热的鲜活肉身…’” 柯春花鬼眼赤红,死死盯着周嬷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就能成为你魂魄新的归宿!到时候,你就能活过来,换个清白干净的身份,娘再悄悄给你置办些嫁妆,找个老实人家嫁了,我们一家子,照样能和和美美地过好日子!’” “哈哈…哈哈哈…”柯春花说着说着,竟发出凄厉悲凉的笑声,令人毛骨悚然。 “多好的算计啊!用我的命和魂,先保住大小姐的命和周家的富贵。” “再用另一个无辜女子的命和魂,来换我重生!而我娘,和我那个被她视作命根子的儿子,从头到尾,都是既得利益者!” “可是!”柯春花猛地尖啸起来,鬼躯因激动而剧烈扭曲,“用了别人身子活过来的我,还算是我吗?!” “世间…哪里还会有真正的柯春花?!不过是顶着别人皮囊,窃取别人的人生,午夜梦回都要被水鬼索命的怪物罢了!” “可明知是这样...我也还是按照她说的做了,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柯春花的目光再次看向被堵着嘴,满脸惊恐的周嬷嬷,“娘,只可惜啊…” 她的声音忽然放得极轻,带着平静,“四个月到了。你找到的替身,可你算漏了人心...” 柯春花脸上露出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似嘲弄,又似悲哀:“算漏了她家人拼死反抗,更算漏了天意!今夜桥上恰好有不该有的人经过…” 谢烬尘一直平静听着的脸上,骤然覆上一层寒冰。 周身那股久居上位的冷冽气息弥漫开来。 “查。那位周大小姐,现在宫中何处,封号是什么。”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他身后的两名暗卫,一人身形微晃,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之中。 第97章 只求来生,能托生于寻常巷陌,布衣菜饭 而姜渡生懒得再看地上那滩烂泥般的周嬷嬷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污了视线。 她转身对陈二丫等人温声道:“你们先行回去歇息,今夜之事,暂且莫要对旁人声张,免生枝节,也为了你们自身安危。” “你姐姐暂且留在此处医治,我会留下些安魂符,助她稳固。至于你弟弟……”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谢烬尘,见他微微颔首,便继续道: “不必过于忧心。那位大人会设法查探,定将你弟弟平安带回,让你们一家团聚。” 陈二丫等人闻言,脸上顿时涌现出狂喜和感激。 几人再次跪倒,朝着姜渡生和谢烬尘的方向重重磕了几个头,千恩万谢,这才相互搀扶着,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处理完生者之事,姜渡生将目光重新投向柯春花。 她缓步走近,夜风拂动她的发丝,目光清澄平和,并无寻常人对鬼物的恐惧或厌弃: “柯春花,你可还有未了的执念,或未完成的事?” 柯春花闻言,缓缓摇了摇头,“没有了…真的没有了。所有的恨,所有的算计,所有的盼头,都在刚才说尽了,看透了。” 她的目光投向陈大丫所在的厢房,声音带着苦涩和歉疚:“只是,对那位陈家姑娘,心中愧疚难当。” “我也曾自私地想要借她的身体还魂,延续我这不堪的一生。” “若非遇见你们,识破这诡计,阻止了这场替身之局,我此刻怕是已铸下无法挽回的大错,害了另一条全然无辜的性命,罪孽更深,永世难赎。” 姜渡生闻言,静默片刻,开口道: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你生前为亲情所缚,死后为怨恨和复生所困,皆因执迷。” “然则,迷途知返,其善可彰;临渊勒马,其悔可鉴。你虽曾动恶念,却终未成恶果,且在真相面前幡然醒悟,坦诚己罪。” “世间恩怨,如环无端。今日你放下屠刀,虽难立地成佛,却可为自己挣得一份解脱的机缘。” 柯春花静静地听着,鬼眼中翻涌的恨似乎渐渐平息,那因怨恨而扭曲狰狞的面容,也如同被清水洗涤过一般,舒展了些许,依稀能辨出几分生前的清秀轮廓。 良久,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了怨毒,只剩下看透世情冷暖后的无尽苍凉: “大师说的是。真是讽刺,这世道,对女子而言,本就艰难。” “生于贫家是苦,生于富家亦是樊笼。明明生为女子,已是不易,可很多时候…逼迫女子、践踏女子,甚至亲手将自己女儿推入火坑万劫不复的…”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那意有所指的目光,飘向被堵着嘴,满脸灰败的周嬷嬷。 随即,她收敛了唇边那抹苍凉的笑,朝着姜渡生郑重地福了一礼: “大师,送我入地府吧。” 她的声音平静坚定。 “早日去我该去的地方,接受应得的惩处,也好早日洗清这一身罪业与污浊。无论刀山火海,油锅炼狱,都是我该受的。” “只求…” 她抬起鬼眼,望向空中黯淡的月光,眼中流露出最后一丝属于柯春花的期盼: “只求来生,若有幸再入轮回,能托生于寻常巷陌,布衣菜饭,父母慈爱,手足和睦。” “不必再见这般人心鬼蜮,也不必再做谁人手中的棋子或替身。” 姜渡生闻言,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她双手结了一个往生印,口中念诵往生咒文,指尖灵光牵引,虚虚一划。 阴司鬼门大开。 柯春花的鬼影变得更加透明。 她再次朝着姜渡生和谢烬尘的方向,深深一拜。 然后,她缓缓转头,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个生她养她,最终也毁了她的人。 那一眼,很短暂。 没有恨,没有泪,甚至没有太多情绪,就像在看一个早已无关的陌路人。 终究,她转过身,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担,飘入鬼门之中。 谢烬尘垂眸,看了一眼自己手中一直稳稳握着的骨笛。 那延伸出的金色锁链,在柯春花踏入鬼门后便自动失去了束缚的目标。 他手腕轻轻一抖,锁链化作青白流光缩回骨笛之中,他将骨笛递还给姜渡生。 姜渡生接过,骨笛传来他掌心残留的温热。 谢烬尘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掌心向上,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握吗?” 姜渡生抬眼,有些诧异地看向他,“你怎么知道我灵力又空了?” “看出来的。”谢烬尘言简意赅,目光扫过她略显疲惫的眉眼和不太稳的呼吸。 姜渡生也没矫情,坦然地将自己的手放入他的掌心。 他的手掌比她大上一圈,稳稳地将她的手包裹住。 下一刻,一股精纯的紫煞之气,缓缓从他掌心渡入她有些虚乏的经脉。 虽不能立刻补满灵力,却极大地缓解了过度消耗带来的空虚和寒意。 “走吧,”谢烬尘自然地握着她的手,转身朝外走去,“我命人找了间干净的客栈,暂且歇息。” 一直沉浸在柯春花故事里有些唏嘘的王大壮,看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他纸脑袋里突然蹦出两个大字:般配! 很快,他晃了晃脑袋,把这古怪念头甩出去。 见暗卫已经利落地将面如死灰,毫无反抗之力的周嬷嬷提起来跟去。 他也不敢再耽搁,赶紧操控着纸身,嗖地一下追上去,嘴里还不忘喊着: “大师!谢世子!等等我啊!” 一行人来到镇上最大的客栈,虽比不上长陵的奢华富丽,却也收拾得干净整洁。 比起昨夜那匆匆落脚的荒村野店,已是天上地下。 走到一间上房门口,谢烬尘脚步微顿,作势要松开握着姜渡生的手。 姜渡生立刻察觉,五指非但没松,反而下意识收得更紧了。 她抬眼瞪他,理直气壮地质问:“你做什么?” 谢烬尘神色平静,只微抬下颌,示意了一下斜对面那间同样挂着上房木牌的房间,语气寻常:“回我的房间。” “不行!”姜渡生拒绝得干脆,拽着他往自己房门走,“我灵力还没恢复。” 谢烬尘看她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他眼底掠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有心逗她一逗,便微微挑眉,开口道: “姜姑娘,若我没记错,你我当初的约定,似乎仅限于每月月圆之夜吧?” 话虽如此,却由着她拽,脚下配合地挪了步子。 第98章 是你自己不要的 姜渡生听到他的话,脚步一顿。 她面不改色,空着的那只手迅速从腰间一抹,指尖夹出一枚叠成三角的符。 “啪。” 她不由分说,直接将符拍在谢烬尘胸口的衣襟之上,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无数遍。 “喏,报酬。”她扬了扬下巴,一副咱们银货两讫的表情。 “顶级平安符,驱邪避煞,诸恶退散。就算抵今夜额外服务的账了。” 谢烬尘垂眸,看了看胸口那枚符箓,并未伸手去接。 只是略微抬了抬自己左手腕间那串翠玉佛珠,依旧没说话,但意思再明显不过—— 我有这个,寻常邪祟难近,似乎不太需要额外的平安符。 姜渡生佯装看不懂他这无声的拒绝,“哦,报酬给你了,是你自己不要的。” 说完,又快速将那枚平安符收了回去,揣回自己腰间。 同时手上用力,拉着谢烬尘推开了自己的房门,将他带了进去。 “砰。” 被遗忘在走廊的王大壮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纸手不自觉地捂住了嘴。 好半晌,他才回过神,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又摸出一截烧了一半的炭笔,煞有介事地记录起来: 「追求之道,贵在坚持与厚颜。如大师所示,看中之人,莫问其愿,强之!」 写完,他捧着本子,脸上露出恍然大悟又带着点崇拜的表情,低声感慨: “我要是有大师这十分之一的觉悟和行动力,估计生前早就哄得村头翠花点头,娶上媳妇儿,也不至于光棍到死了。” 他摇摇头,收起本子和炭笔,走回自己的房间。 姜渡生进屋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自己折腾了大半夜,身上不仅沾了尘土,还萦绕着若有似无的河水腥味。 更要紧的是,尚未沐浴更衣,便要留人共处一室… 虽说修行之人不太拘泥小节,但谢烬尘毕竟是男子。 谢烬尘似乎捕捉到她细微的情绪变化,未等她纠结,语气寻常地开口: “你先沐浴更衣,我待会儿再来。” 姜渡生闻言,下意识反问:“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谢烬尘眉梢微扬,那双深邃的眼眸看着她,“因为我刚才...也只是想先回房沐浴更衣后再过来。是你硬拉着我进来的。” 姜渡生:“…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谢烬尘嘴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转瞬即逝。语气里带了点难以察觉的戏谑。 “因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依旧抓着自己手,“你没问。而且,拉得挺用力。” 姜渡生:“…” 她难得被噎了一下,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倒是没什么怒气。 她也懒得再为这点小事争辩,索性松开手,径自转身走向屏风后。 那里,店小二早已按照吩咐备好了冒着热气的热水与干净布巾。 谢烬尘无需她开口,自觉转身,拉开房门走了出去,带上了门,回到对面自己的房间。 姜渡生拴好门,洗去一身疲惫,换了身干净的月白色长裙。 湿发用布巾绞得半干,随意披在肩后。 约莫半个时辰后,门外响起叩击声。 姜渡生开门,谢烬尘站在门外,同样换了身墨色常服,身上带着皂角清爽的气息,与平日里的冷冽肃杀截然不同。 姜渡生侧身让他进来,顺手关上门。 谢烬尘手中还提着一个食盒,走进屋内,将其放在房间中央的圆桌上,打开盒盖。 里面是几样还冒着热气的精致小菜,还有两碗熬得浓稠的米粥,香气扑鼻,顿时驱散了深夜的寒凉。 两人在桌边相对坐下,就着桌上跳跃的烛光,安静地开始用餐。 气氛平和,只有细微的碗筷轻碰声。 折腾了大半夜,也确实都饿了。 刚用完膳,碗筷尚未撤下,门外便传来叩击声。 姜渡生与谢烬尘对视一眼。 “进。” 房门被无声推开,先前奉命去调查那名暗卫闪身而入,反手掩上门。 他向谢烬尘和姜渡生行礼,声音压低,“世子,姜姑娘,查到了。” “周家大小姐,原名周婉宁。三个月前经地方采选入宫。因其容色出众,入宫不久便得圣上青眼,初封为宝林。”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属下探查到的消息,周婉宁在宫中身体并无大碍,更无病重之说。” 谢烬尘眸光微冷,并不意外,“果然。什么病重冲撞,不过是诓骗陈家人的借口。” 他的指尖在桌面轻叩了一下,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随后,目光落在暗卫那张欲言又止的脸上,沉声道:“还有何事?一并报来,不必犹豫。” 暗卫闻言,头颅更低了些,似乎深吸了一口气,才快速道: “属下在暗中查访周家旧仆及与周婉宁有过接触之人时,意外得知,那周婉宁的容貌…” 他罕见地迟疑了一瞬,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还是硬着头皮道: “与、与已故的长公主殿下,竟有七成相似!” “你说什么?”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谢烬尘放在桌沿的手,缓缓握紧,骨节微微泛白。 他脸上没有什么激烈的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惊疑和怒意,却让人心惊。 “…是巧合,还是后天人为?”他问,声音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暗卫道:“属下收到消息后,曾拿着长公主的画像走访平桥镇见过周婉宁的可靠之人,初看画像,皆以为是周家大小姐。” 换言之,是天生相貌,并非易容或邪术改换。 姜渡生安静地听完,目光落在谢烬尘紧绷的侧脸上。 她能清晰感受到他周身那股几乎要控制不住的情绪。 她没说什么,只是抬手,对着暗卫轻轻挥了挥,示意他先退下。 暗卫如蒙大赦,迅速行礼,退出门外,并将房门重新掩好。 待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姜渡生才缓缓开口,“按柯春花所言,如今的周婉宁,肉身是柯春花的,只是被周嬷嬷用邪术维持着周婉宁原本的样貌…” “或者说,是让她变回了周婉宁的样子。”她看向谢烬尘,“可为什么会这么巧,她本来的容貌,就和你母亲如此相似?” 这巧合,未免太像一场处心积虑的算计。 谢烬尘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了一片冰冷的清明,只是那寒意更深。 “去问那老妇人。” 他猛地站起身,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第99章 有事姜渡生,无事姜姑娘? 姜渡生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她也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没有任何犹豫,只是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握住了他那只依旧紧握成拳的手。 谢烬尘的手微微颤动了一下,最终,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反手将她的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 烛火下,他眉宇间冰冷的线条似乎柔和了半分。 虽然知道她此举多半是为了恢复灵力,可这一刻肌肤相贴传来的温度,却让他心头那翻涌的刺骨寒意,莫名地被驱散了一缕。 两人携手来到关押周嬷嬷的房门前。 然而,距离厢房还有几步之遥时,姜渡生脚步忽地一顿,眼神骤然锐利,“不对劲。” 她话音一落,拉着谢烬尘快步上前,抬脚“砰”地一声踹开并不结实的木门。 门内景象一览无余。 只有一名原本负责看守的暗卫歪倒在墙角,双目紧闭,显然已昏迷过去。 而原本该被牢牢捆缚在屋内柱子上的周嬷嬷,早已不见踪影。 “我忘了那老东西懂些歪门邪道的符咒,对付普通人绰绰有余。”姜渡生冷声道,快步走到昏迷的暗卫身前。 她并指,指尖凝聚一点清心破妄的灵光,迅疾点向暗卫眉心,同时口中低诵: “灵台清明,邪祟退散,敕!” 灵光没入,暗卫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随即剧烈咳嗽起来,咳出一口浊气。 眼皮颤动几下,终于悠悠转醒,眼神初时涣散,很快聚焦。 看到面前神色冷峻的谢烬尘和眸带寒霜的姜渡生,暗卫脸色瞬间惨白,挣扎着单膝跪地,声音充满愧恨: “世子爷,姜姑娘!属下失职!那老妇人之前一直萎靡瘫软,毫无异状,方才她突然哀求,说口渴难忍。” “属下见她被绑得结实,一时大意便靠近了些,她似乎趁属下俯身时,弹了点什么粉末…” “属下只觉异香扑鼻,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姜渡生迅速判断道,眉头紧锁,“是迷心粉掺了傀儡草的灰烬,配合简单的惑心咒,近距离对付毫无防备的常人,足以让人昏迷片刻。” 她看向谢烬尘:“她脱身后,第一件事必然是逃回周家报信。陈大丫那边,你可有留人保护?” “留了。”谢烬尘声音沉静,但眸底寒光凝聚。 他当机立断,对那名刚醒转的暗卫下令:“你即刻拿着我的令牌,速往最近的安平城,调驻军前来。” “是!属下定不辱命!”暗卫双手接过令牌,咬牙起身。 “等等。”姜渡生突然出声叫住即将冲出房门的暗卫。 在对方疑惑回望的瞬间,她已抽出一枚三角符,快步上前,递了过去。 “贴身放好,莫要离身。”她言简意赅,“此去调兵,这符虽非万能,却能护你心神清醒,顺利抵达。” 暗卫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将符咒紧紧攥在手心,贴身放入怀中最稳妥的内袋,再次抱拳:“多谢姜姑娘!属下定不负所托!” 说罢,身影一闪,彻底融入夜色,疾驰而去。 屋内重归寂静,姜渡生转向谢烬尘,“你是担心那周县令会狗急跳墙,对我们下手?” 谢烬尘唇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烛光映得他侧脸半明半暗,“山高皇帝远,他在这里就是土皇帝。” 他顿了顿,声音里寒意更甚:“若我们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他豁得出去,在此地将一个大理寺少卿和一个路过的术士意外解决掉,事后伪造个山贼劫杀的现场…” “天高地远,证据湮灭,谁又能轻易查到他头上?” “那还等什么?”姜渡生挑眉,不仅不惧,眼中反而闪过一丝跃跃欲试的锋芒,“趁他还没来得及防备,我们先杀到周府去,打他个措手不及!” 她对周嬷嬷的换脸之术十分感兴趣。 谢烬尘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依旧有些苍白的脸上,语气带着迟疑: “可你的灵力尚未完全恢复。周府内情况不明,或许还有那未曾露面的邪道术士和其他布置。” 姜渡生傲然扬首,语气笃定自信,“收拾那老太婆和她可能弄出来的魑魅魍魉,足够了。” “她那点道行,我方才已摸清七八。心思都用在钻研换命替魂的阴毒术法上,真论画符破阵,稀松平常得很。” 谢烬尘沉默了片刻。 理智告诉他,此举冒险,敌暗我明,周府如同龙潭虎穴。 但看着她眼中的自信和灼灼的光芒,想到周婉宁那张与母亲相似的脸,他终是缓缓点了点头。 “好。”他应下,但随即又沉声补充,语气异常严肃,目光紧锁着她: “但你答应我,若进入周府后,发现情形不对,远超预计,或你灵力不继,你立刻抽身离开,不必管我,先保全自身。” 姜渡生像是没听见他后半句似的,得到首肯便转身,迫不及待地就要往外走。 谢烬尘却握紧了她的手,轻轻一晃,声音压低,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唤她: “姜渡生?” 尾音微微上扬,似在确认她是否在听,又似在强调。 姜渡生脚步一顿,不耐地回头瞥他,“有事姜渡生,无事姜姑娘?谢世子,你烦不烦?” 谢烬尘不知道自己哪句话惹到她了,但该说的话必须说清楚。 他握紧她的手,目光沉静地望进她带着恼意的眼底,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姜渡生,你听清楚。我们之间,是合作关系,各取所需。” “所以,无论什么时候,倘若遇到无法抵挡的危险,你都不必为了救我,而将自己置于必死险境。明白吗?” 他这番话,说得冷静理智,将两人关系划得清清楚楚。 姜渡生闻言,动作猛地一顿。 她盯着谢烬尘看了几息,只觉一股莫名的恼怒涌上心口。 “哦。”她脸上倏然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纯净无害。 可下一刻,她猛地用力,一把松开握着谢烬尘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脚步又快又重。 靴底敲击在木地板上,发出“笃笃”的闷响,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泄露出主人糟糕的心情。 走到王大壮的房间门口时,她大力拍门,声音甚至带着点迁怒的意味: “大壮!起来干活!” 门内传来王大壮兴奋的声音,“来了大师!” 谢烬尘站在原地,看着她怒气冲冲的背影,掌心空落,还残留着她甩开时的力道和一丝未散的温热。 他眸色深了深,唇线抿紧。 他没追上去解释,只是整了整衣袖,迈步沉默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