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大明当崇祯》 第一章 穿越崇祯? “陛下!您快醒醒吧!” “宣府陷落!闯贼已经快到居庸关了。” 朱由检被人从睡梦中摇醒,耳边传来尖细的声音。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正想抱怨,却被面前那张白净无须的老脸吓了一跳。 卧槽,这老头谁啊? 朱由检腾地一下坐了起来,只觉得头疼欲裂。 可随即他就愣住了。 入眼之处,雕梁画栋,金碧辉煌。 明黄色的帷帐从床顶垂下,透着一股威严的贵气。 床边跪着两个宫女,低眉顺眼。 而面前这个老头...... 怎么看都像是影视剧里的老太监! 这是给我干哪儿来了? 这还是国内吗? 朱由检的脸上写满了懵逼。 他依稀记得自己昨天晚上还在公司加班。 本来是想下楼买杯咖啡续命,可谁知脚一滑,就没了知觉。 难道我这是穿越了? 朱由检顿时来了精神。 脑海中的记忆虽然乱糟糟的,但朱由检还是从中提取到了一条关键信息。 我是崇祯? 卧槽! 他自小就奇怪,自己爸妈也不知道抽了什么风,要给自己起个亡国之君的名字。 没想到竟然是给穿越准备的! 想起前世在公司被老板压榨得像条狗,干着三个人的活,月薪只有三千多。 而现在...... 他看着跪倒满地的太监和宫女,突然笑出了声。 虽然是亡国之君,但总也能让我爽几年吧。 傻笑了几声,朱由检看到一直站在旁边的老太监,随口问道: “现在是什么年份?” 老太监赶忙躬身回答:“回皇爷,崇祯十七年,三月初十。” “三月......” 朱由检本还在傻乐,听到对方说的话,顿时提高了嗓门:“三月初十??” 他前世的历史学得还是不错的。 崇祯十七年三月。 宣府陷落。 李自成大军正朝着北京滚滚而来。 而崇祯皇帝,会在三月十九日自缢于煤山,以身殉国。 那岂不是说...... 九天以后自己就要挂歪脖子树上了??? 开玩笑的吧! 朱由检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刚才还想着享受几年荣华富贵,现在告诉他只剩九天可活? 这让他上哪儿说理去。 “陛下?您怎么了?” 老太监看着皇帝惨白的脸色,慌忙上前。 朱由检摆摆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 绝对不能慌。 好歹是个皇帝,手握天下权柄,一定还有办法! 对了,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南京那边并没有受到战火影响,加之江南富饶的地势,只要抓紧时间逃过去,一切就还有转机。 自己的记忆里可是还有不少未来要发生的事情,如今这就是他翻盘的资本! “更衣。”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上朝!” ...... 奉天殿上,气氛凝重。 十几名大臣分列两旁,低声议论着什么。 “陛下驾到——” 尖锐的通报声响起,群臣立刻安静下来,齐身跪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由检走上御阶,在最高位上坐下。 目光扫过下方群臣,靠着模糊的记忆,将一张张面孔和历史书上的知识联系了起来。 “平身。” “谢陛下!” 待到礼仪完毕,陈演率先出列:“启奏陛下,闯贼已陷宣府,兵锋直指居庸关。 臣以为当立即发兵,主动出击!” 站在一旁的朱纯臣立刻反驳:“闯贼势大,号称百万之众。京营兵力不足,贸然出击恐遭大败。臣以为当固守京师,待四方援军!” “固守?” 陈演冷笑:“成国公可知京城存粮还能支撑几日?援军又要几日才能到来?” “那也比出去送死强!”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论不休。 其他大臣或附和或沉默,殿上一片嘈杂。 朱由检静静看着。 这些大臣,有的慷慨激昂,有的畏缩不前。 有的或许真心为国,有的恐怕早就存了别的心思。 他想起历史上的记载。 李自成攻破北京时,满朝文武投降者十之八九。 那些高喊忠君为国的人,转头就跪在了闯王面前。 大明的江山,不是亡于外敌,而是亡于内腐! 如果自己不加以干涉,就算躲过了李自成这一关,也一定会倒在其他事上。 “陛下!臣有一计!” 在众人争论不休之际,陈演突然出言道。 朱由检收回思绪:“讲。” “京营兵力不足,可先从百姓中征调壮丁,充入军中。如此可迅速扩充兵力,以御闯贼!” 征调壮丁? 强拉民夫? 朱由检眉头一皱。 前世的记忆涌上心头。 那些被强制加班、无偿劳动的日日夜夜。 百姓已经够苦了。 天灾不断,赋税沉重,多少人卖儿卖女,苟延残喘。 现在还要把他们拉上战场当炮灰? 这样欺压百姓,只怕是还没到战场,他们便反过来捅自己一刀了。 “不可。” 朱由检斩钉截铁。 陈演愣住了。 朱由检声音冰冷:“连年天灾,赋税沉重,百姓已活不下去。如今还要强征从军,岂不是逼他们去死?” “君王可死!百姓何辜!” 一番言论震耳欲聋,殿上顿时陷入了一片寂静。 朱由检凝神思索。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南路还有李自成的一支军队,如果主动出击,未必不能打他个措手不及。 对于京城,只要死守居庸关,李自成想要打进来,也没那么容易。 朱由检清了清喉咙,学着电视剧里帝皇威严的模样,开口道:“传令下去,死守居庸关,务必要拖住叛军。” “南路闯贼,舟车劳顿,若此时迎击,定可击其不备。” “诸位爱卿,何人愿去迎击?” 陈演的眼前亮了亮。 不知为何,他总感觉座上的陛下和以往有些不同。 再加之刚受了训斥,自然要表现忠心。 赶忙道:“陛下圣明!臣愿亲率京营出征,必破闯贼!” “准。” 朱由检站起身,“内阁大学士陈演,朕命你总督京营,即日出征。” ...... 回到乾清宫,朱由检心烦意乱。 派陈演出征,不过是权宜之计。 历史上,陈演根本打不过李自成,反而加速了北京陷落。 但现在别无选择。 朝中无人可用,军中无将可派。 最要命的是没钱。 国库空空,当兵的都快吃不上饭了。 这种情况下,谁会给他卖命? 钱,粮...... 朱由检念叨着这两个字,陷入了沉思,可随即却眼前一亮。 他没记错的话,在明朝末年,可有不少贪官号称富可敌国。 既然现在缺钱缺粮,这帮家伙不就是自己的国库吗? 说干就干,他直接冲着身旁的老太监吩咐道:“召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立刻过来见朕!” 第二章 监视成国公 “是。” 老太监领命离去。 没用多久,骆养性便匆匆赶来,俯身行礼: “臣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叩见陛下!” 朱由检没有让他起身,直接问道:“骆养性,朕问你,锦衣卫现有多少人?” 骆养性一愣,小心回答:“回陛下,满编应有十五万......” “朕问的是现有,不是应有。” 朱由检没给他转移话题的机会。 “这......” 骆养性额头冒汗:“京城内外,大约......七八万人。” “大约?” 朱由检冷笑,“七八万是多少?七万还是八万?或者连七万都不到?” 无形的气势压下,让骆养性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锦衣卫吃空饷的现象,他比谁都清楚。 可那些千户、百户,哪个不是皇亲国戚,哪个没有后台? 他这个指挥使,很多时候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些事情,皇帝以前也没问过,不知为何,今日突然提起。 骆养性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他便见朱由检竖起了三根手指,淡淡道: “朕给你三天时间。” “三天之内,把锦衣卫真实的名册交上来,每一人的姓名、籍贯、履历,朕都要看到。” 骆养性脸色发苦:“陛下,三天恐怕......” 朱由检直接挥了挥手,打断道:“三天之后,要么让朕看到名册,要么,你就不用再出现了!” “臣遵旨。” 见他低头,朱由检也算松了口气。 如果他估算得没错,锦衣卫的实际人数估摸着也就六万左右,刨去老弱病残和那些连刀都不会用的废物,能打仗的只怕也就两万出头。 虽然人数不多,但如今形势紧迫,各方势力拥兵自重,观望局势。 听调不听宣者比比皆是。 只有掌握在自己手里的军队,才是可以信任的力量。 不过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有了军队,还得有忠心之人指挥。 对此,朱由检也有了想法。 据史书记载,锦衣卫中有一位李若琏,武举出身,只是家世平凡,故而没什么地位。 北京沦陷时,他拼死抵抗,誓不投降,自尽殉国。 如此忠心的人才,自然要重用。 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骆养性,朱由检思索道:“还有两件事。第一,朕看指挥佥事李若琏是个可用之才,今日提拔为副使,地位仅居于你之下。” 见骆养性点头称是,他继续道:“第二,给朕盯紧成国公,他的一举一动,朕都要知道。” 骆养性心中一惊。 监视成国公? 那可是世袭罔替的国公,在朝中根基深厚,就算在锦衣卫中都有不少眼线。 这种人怎么能随意监视? “陛下,” 骆养性硬着头皮道:“成国公府守卫森严,府中多是亲信家丁。 我们的人......恐怕很难接近。” 朱由检眯起眼睛。 确实,成国公不是那么好监视的。 贸然派人只会打草惊蛇。 不过嘛...... 原生的记忆和他已经融合得差不多了。 他也立刻便想起了一个肥胖的面孔。 司礼监随堂太监刘福。 此人是成国公朱纯臣的同乡,擅长溜须拍马,靠着这层关系在宫中混得风生水起。 克扣各宫用度,倒卖宫中器物,欺压下人...... 最重要的是,他经常出入成国公府! 据说两人关系密切,常有往来。 朱由检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成国公不能妄动。 但这个刘福一个太监,他还不是随便拿捏? 从他嘴里,应该能撬出不少东西。 “朕记得司礼监随堂太监刘福和成国公交往甚密。” 朱由检挥挥手,直接下令道:“你带亲信将他抓去审理,此事务必保密,不能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若是消息泄露,唯你是问!” 骆养性心头一惊。 看来,陛下这是铁了心要对成国公动手! “臣遵旨!” 虽不知缘由,但他还是恭敬领命。 虽不知为何陛下要如此行动,但他身为锦衣卫指挥使,只需执行命令即可。 躬身便退出大殿。 ...... “你们这帮没用的东西!” 后宫的一间院落内,刘福一巴掌扇在一个小太监脸上,响声清脆:“连爷爷我的洗脚水都端不稳,真是废物!” 挨打的小太监不过十二三岁,瘦瘦小小,半边脸已经被抽得红肿起来。 旁边几个小太监也吓得瑟瑟发抖,个个身上带伤。 出了这口恶气,刘福啐了一口,满脸不屑。 “今儿个咱家心情好,饶你们一命。” 刘福话锋一转:“还不快谢恩?” 那几个小太监愣了一瞬,赶忙倒地,不停磕头:“谢谢公公大恩!” 刘福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院子。 谁知刚一出门,又有个低着头的太监迎了上来,挡在了他身前。 “你又是干嘛的?敢挡爷爷我的路,不想活了?” 刘福眉毛一撇。 那人赶忙行了个礼,依旧低着头道:“刘公公恕罪,小的有事相求,准备了宝贝想孝敬您。” 宝贝? 刘福眼睛一亮。 他在宫里这些年,收的孝敬可不少。 看来又是个来找自己办事儿的。 他抿了抿嘴,也不怀疑,便跟着那人穿过了巷道,径直走进了一间厢房之中。 “你说的宝贝在哪儿?” 刘福推门而入,四下打量了一番,看到空空如也的屋子,顿时火起:“难不成是戏耍爷爷我的?不想活了?” 但话音未落,那小太监便已直起身子,退到门外,直接关上了房门。 刘福这才注意到,这人的身子骨健壮,不像是太监,反倒像是行伍出身。 正惊慌着,几道身影已经从里屋走了出来。 为首的那个正是骆养性。 “骆大人......” 刘福强装镇定道:“你这是何意?我可是成国公朱大人的同乡......” 他话还没说完,跟在骆养性身后的李若琏已经一步上前,抬掌劈在他后颈之上。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 刘福只觉眼前一黑,便软倒在地。 “装起来。” 骆养性淡淡道。 身后的几个穿着太监服饰的锦衣卫上前,干净利落地把刘福塞进了一个草袋里,又扔进几把干草掩盖。 抬起袋子和门口望风的同伴一起离开。 一切正如朱由检所料。 对锦衣卫来说,对付一个太监还是太轻松了。 而李若琏此时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骆大人,小的有一事不知,陛下为何突然提拔我?又为什么要对成国公下手?” 他今天上午还在整理卷宗,一道圣旨下来,突然就成了锦衣卫副使。 这升迁速度,简直骇人听闻。 连他自己也还没反应过来。 骆养性看了他一眼:“此乃陛下的旨意,你我照做便是。” 顿了顿,他压低了声音:“只是我觉得,今日的陛下和以往不同。” “行事果决了许多,竟然直接要对付成国公,也不知究竟是为何......” 他正思索着,李若琏却突然道:“骆大人,成国公一事,下官有些想法。” 骆养性抬头看去:“讲。” 李若琏思路清晰,直接答道:“成国公府守卫森严,直接派人监视容易打草惊蛇。” “下官以为,不如从府中下人入手。” “查清每个下人的背景,找到他们的亲戚、同乡、朋友。” “然后找个由头,喝酒、赌钱,什么都行。” “只要打通这层关系,自然能知道成国公在干什么!” 第三章 朕便是你的后台 骆养性眼中闪过一抹惊讶。 李若琏的计划环环相扣,极为细致,不像是临时起意,反而给人一种蓄谋已久的感觉。 他以前也听说过自己这位下属,知道他是位死心眼,对于这帮权贵不满已久,这才难以晋升。 难道陛下是看中了这一点,所以才特意提拔他? 骆养性越想越觉得心惊。 自己身为锦衣卫指挥使,对这些属下也不过是稍有了解。 而陛下平日从不过问,却能清楚地知道一个小官心性品格? 这是何等的明察秋毫! 看到李若琏盯着自己,他沉默片刻,点头道:“此计可行,不过此事必须保密,由你安排,只能调动可靠的人手。” “你我先去审问一下刘福,想必能从他嘴里撬出一些消息。” ...... 第二日,清晨。 还未上朝,骆养性便已来到了乾清宫内。 朱由检揉着太阳穴,询问道:“朕让你办的事可有进展?” “回禀陛下,监视一事已有进展。” 此言一出,倒是让朱由检来了兴趣:“这么快?” “是!” 骆养性的语气沉稳:“那刘福原本还有些气焰,但在审讯之下,很快就招了。” “据他所述,成国公朱纯臣尤好美色,京城中有几家青楼在暗自为他搜罗美女,定期送入府中。” “我已安插靠得住的人手,控制了其中一间青楼,青楼老板也被换成了自己的人,已经筛选了几名忠心的女子和侍从,届时会伪装身份一并送入府中。” “做的不错。” 朱由检点了点头:“李若琏表现如何?” 听他询问,骆养性眼中划过一抹佩服:“陛下果真慧眼识人,这李若琏真是个人才。” 他一边说,一边将李若琏昨日的计划悉数讲清。 而后真心实意道:“两线渗透之下,不出几日,成国公府便会彻底被我们摸透。” 朱由检嘴角微扬。 总算是有了件好消息。 他之所以提拔李若琏,除了知道此人忠心外,也是在赌。 赌他不是个空有忠心的莽夫,而是有勇有谋的能臣。 如今看来是赌对了。 不过他还是高兴不起来。 就算之前奇袭南路的战略生效,待到李自成反应过来,陈演多半还是要大败而归。 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扫了一眼骆养性,他突然开口问道:“锦衣卫名册的事情办得怎么样?” 骆养性顿时一愣,支支吾吾道:“微臣正在清查,只是涉及数万人之多,难免会有些......” “不用再说了。” 朱由检看了他一眼:“是不是锦衣卫里吃空饷的那些,要么是皇亲国戚,要么是各方高官,牵扯太多,你不敢得罪。” 骆养性脸色一变,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地:“臣不敢。” 朱由检一声冷笑,却并未责备。 “朕在这里,你有话直说便是。” “此乃社稷之危,若还畏首畏尾,我大明可就真要亡国了。” 骆养性心中一定,咬了咬牙,直接说道:“陛下明鉴,锦衣卫中确实有不少勋贵之后,臣这个指挥使,很多时候也是身不由己......” 他越说越觉得苦闷。 锦衣卫指挥使这职位听着威风,但上面有皇帝压着,下面的属下也得罪不起。 遥想当年他也是志气满满,立志报国之人。 但被生活打磨了这么久,他的棱角早已磨平,人也变得圆滑木讷了许多。 朱由检沉默片刻:“起来吧。” 骆养性刚刚颤颤巍巍地起身,便听他继续道。 “放心吧,你的难处朕知道。” “满朝文武,哪个不是盘根错节,要害部门更是如此。” “但再难办也要办,锦衣卫乃是朕手里的锋刃,若是这柄刀也钝了,那我大明朝再无回天之力!” 同为打工人,他自然知道对方也是迫不得已。 这骆养性虽然性格软弱,但也还算是忠心。恩威并施之下,亦可以收为己用。 “朕给你出个主意。” 看骆养性思索,朱由检直接把想好的主意说了出来:“你先放出风声,就说朕要彻查空饷,让他们把之前吃下的银子吐出来,填补亏空,朕可以既往不咎。” 骆养性的眼前顿时一亮。 这个法子的确精妙。 先礼后兵,给那帮人留足了余地。 更重要的是可以鉴别一下各方对于这位皇帝大人的忠心。 但他还有一丝疑虑:“陛下,那若他们死性不改呢?” 朱由检冷笑一声:“那就要看看是他们的脖子硬,还是朕的刀硬了。” 看到骆养性仍有困惑,他声音放缓: “你尽管放心去办,别管他们有什么后台,你的后台是朕!” 此言一出,骆养性心中莫名感动。 若有的选,谁愿意这般四处奉承,又有谁愿意看着江山零落。 自己事事没办好,陛下不仅没怪罪,还帮他解决。 这份信任足以让他感动。 看着殿上那青年的身影,他不再犹豫,深深跪拜。 这一跪,真心实意。 “臣领旨,定不负陛下所托。” ...... 看着骆养性退出大殿,朱由检陷入了深思。 借着空饷一事,将锦衣卫中那些不老实的全部清出去,哪怕最后只能剩下几千人,对于自己来说也是一个可以牢牢掌握的力量。 如此内忧外患之时,忠心甚至比能力更重要。 不管是让那些贪官污吏吐出银子,还是想让京中那些生了异心的贵胄伏法,若没有足够的武力,都无法做到。 仅仅是这些小事,就已足够难办,更不用说还有东林党的存在。 想到那群满口礼义纲常的家伙,朱由检就一阵头疼。 有很多人说明朝覆灭于魏忠贤,他却不敢苟同。 魏忠贤的确坏事做尽,但他却忠于皇室,并且也是明朝后期少有的肯办实事之人。 相较于东林党那些空谈礼节、抱团结党之辈,魏忠贤的套路简单粗暴。 有钱大家分,有能者上位,不问出身,不讲门第。 虽不清高,但却务实。 甚至削减农赋,重税商贾,让百姓得以喘息,让边关军民拿到了切实的军饷。 很多时候,奸恶与忠勇并不完全冲突。 在阉党覆灭之后,东林党占据了朝堂,反而更让他束手束脚。 而等到闯贼破城,这帮所谓的清高之徒,又有几个真的愿意为国捐躯、与国同死? 笑话! 朱由检心生冷笑。 成国公毕竟手握军权,扳倒还需要时间。 那朕就先从你们这些文人书生下手! 第四章 五十万两私银! 奉天殿内气氛凝重。 朱由检坐在高位之上,目光扫过群臣,开口道:“陈卿,大军出征需要多少军费?” 陈演立刻出列,躬身道:“启奏陛下,臣初步估算,至少需要五十万两。” “准!” 朱由检点头应答。 作为军费来讲,五十万并不算多,甚至只是最基本的开销。 但他还未来得及说话,户部尚书倪元璐便哭丧着脸站了出来:“陛下,国库里亏空许久,只怕拿不出这么多钱来。” 五十万都没有? 朱由检心中一惊。 听他质问,倪元璐咬了咬牙,还是说道:“这些年连年亏空,用钱之事极多。” “各地赈灾、边疆军用,国库早已不堪重负。” “即便不算各方军费之中尚未结清的那部分,国库中也只剩十五万两了。” 声音响起,殿上一片死寂。 竟无一人敢出言。 朱由检冷笑一声。 哼,说得好听是赈济各方,只怕大多都进了这帮家伙的口袋。 百姓贫苦,军费不足,这群人却个个吃得油光水滑,实在可恶。 深吸一口气,他缓缓开口道:“国家危难之际,需众卿同心协力。募捐钱粮,以解军需之急。” “无论官阶大小,皆尽力而为。” 他话音落下,在场却无人应答。 文武百官个个低着头,像是没听到一样。 朱由检也不着急,慢慢等着。 漫长的沉默后,终于,有人动了。 是左都御史李邦华。 “陛下,” 李邦华出列,一脸为难:“臣......臣家中实在清贫,这些年为官清廉,两袖清风......” “臣也是!” 另一名官员立刻跟上:“家中老母卧病,每日汤药不断,实在是有心无力。” “臣的俸禄本就微薄,还要养活一大家子,已经快吃不上饭了。” “臣......” 哭穷的声音此起彼伏。 一个个说得情真意切,仿佛再不接济,明日就要全家饿死。 朱由检面无表情地听着。 等声音渐歇,他才开口:“国丈大人,此事您意下如何?” 他的目光落在了国丈周奎身上。 周奎时任左军都督府都督,太子太保。 更重要的是,他乃是当朝皇后之父,也便是朱由检的岳丈大人。 周奎身子一僵,缓缓出列。 朱由检没给他组织语言的机会:“岳丈觉得,该捐多少?” 周奎额头冒汗。 自己这位皇帝女婿这两天动静可是不小。 连他也有一些拿捏不准尺度,只得咽了咽唾沫开口道:“臣当然愿为国分忧,只是臣为官多年,一向清贫,家中并无多少积蓄。” “臣回去后,立刻盘点家库,至少也能凑出一千两银子。” 他说得大义凛然,朱由检却差点没绷住。 这帮大臣的演技可真是好,看他那情真意切的样子,若是外人,真以为他是什么纯臣。 堂堂国丈,岁禄千石,赡地七百顷。 这种人库里只有一千两银子? 不过他的目的却不在于此,只是开口称赞道:“国丈有心了,一千两虽少,却也是心意。” 周奎松了口气。 赌对了。 陛下果然顾及颜面,不会当众逼迫。 有了国丈带头,其他大臣纷纷跟上。 朱由检却冷眼旁观,细细打量着这一张张面孔。 有的肉疼,有的窃喜,有的面无表情。 他毕竟初来乍到,还是需要亲眼看一下究竟谁是忠臣,谁只是在装穷。 有此一遭,满朝文武,倒也凑出了十万两。 加上国库那些,勉强够了一半。 陈演脸色铁青。 堂堂大明,竟然只拿得出一半军费。 没钱没粮,仗该怎么打? 正要出言,朱由检却打断道:“陈卿,朕先将这二十万两拨给你,作为大军开拔之资,其他的,几日之内朕便交到你的手上。” 陈演心中一愣。 这皇帝怎么将此事说得这么简单? 那可是足足二十五万两! 他心中清楚,皇帝的内帑早就空了,说这种话,只怕也是在搪塞自己。 咬紧牙关硬着头皮说道:“陛下,大军开拔,耗费巨大。二十万两恐怕撑不了几日......” “陈卿家是觉得,朕会食言?” 朱由检的声音冷了下来。 陈演心头一凛。 只觉得一股寒意涌上心头。 剩下的半句话没敢说出口,终究还是低下头道:“臣不敢,谨遵陛下圣明。” “那就这么定了。” 朱由检起身,“退朝。” ...... 成国公府,书房。 朱纯臣屏退左右,与兵部尚书张缙彦对坐。 “国公大人,那件事考虑得如何了?” 张缙彦压低声音。 朱纯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老夫已经派人联系闯王。” “哦?” 张缙彦眼睛一亮。 “北京城守不住。” 朱纯臣放下茶杯,“咱们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投靠李自成,献城称臣。 失去的不过是所谓的江山罢了。 保住的却是他们的荣华富贵。 这笔买卖值得很。 “可那陛下那边......” 张缙彦还是有些犹豫。 朱纯臣笑了笑:“陛下?一个将死之人罢了。” “陈演那老匹夫带兵出征,必败无疑。” “等闯王大军一到,这大明朝也就......” 他没有说完。 但张缙彦懂了。 “陛下今日说的凑钱倒是有些道理。” 朱纯臣冷笑一声:“我在江南一带有五十万两的私银,近些日子已安排人手送向京城,届时一半送到闯王那边,便当是咱们的投名状。” “剩下的钱留在手里,若事情真有变动,就拿来充军,到时候,即便陛下也得念咱们的恩情。”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却丝毫没发现,在他们身后的墙缝中,一只眼睛正静静盯着屋中的一切。 ...... 御书房中,朱由检眉头紧皱。 他虽话说得坚决,但独自一人时,却终究少些把握。 这三十万两可不是说来就来,难道要不管不顾,立刻对朱纯臣下手? 不行。 他甩了甩头。 本来就大军临近,人心浮动。 若是在此时不问缘由地处理掉成国公,届时引起内乱,只会加剧灭亡。 可钱究竟又从哪儿来呢? 朱由检深吸了一口气,正在纠结,便听门外传来太监的声响:“陛下,锦衣卫使骆养性及副使李若琏求见。” 他们来干什么?难道是有消息了? 朱由检赶忙说道:“宣。” 大殿之外响起一阵脚步声,骆养性带着一个相貌英武、身材健硕的男子快步走入。 男子恭敬行礼道:“陛下!监视成国公府一事已有收获!” “他正秘密押送五十万两私银,即日之内便到京城!” 第五章 净军 “五十万两私银?!” 乾清宫内,朱由检猛地站起身,眼中惊喜。 李若琏跪在下方,沉声道:“千真万确,成国公朱纯臣在江南有五十万两私银,正运往京城,最迟明日午时便能抵达。” “好!好啊!” 朱由检忍不住拍案叫好:“朕这位成国公,可真是位能臣,帮朕解了燃眉之急!” 李若琏一愣:“陛下何出此言?此人私藏巨款,还要拿去献给闯贼,分明是通敌叛国......” “正因如此,才是好人。” 朱由检笑道:“他若把这银子拿来给朕,朕反倒不好动手了。” 骆养性站在一旁,若有所思。 李若琏却依然愤怒:“陛下,臣请命率兵出城,截下这批银子!绝不能让成国公资敌!” “当然要截。” 朱由检点头:“但不能明着截。” “陛下的意思是......” 李若琏皱眉,有些不解。 朱由检缓缓道:“若是银子被锦衣卫带走,成国公便知自己暴露,既撕破了脸,留给他的就只有两条路了。” “要么立刻起兵作乱,要么连夜逃出京城,投奔李自成。无论哪条,对现在的京城都是灭顶之灾。” 李若琏顿时沉默了。 他只顾着愤慨,却没想到这一层,赶忙问道:“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银子送到成国公府?” “当然不是。” 朱由检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成国公不是要把银子献给闯王吗?那咱们就帮他献!” “你去找些绝对信得过的人手,按朕的吩咐去做。” ...... 李若琏领命离去。 骆养性也准备跟着一起走。 锦衣卫中可靠的人手不多,他当然也得跟着去。 可还没等他转身,便听朱由检叫住他。 “骆卿留步。” 骆养性停下脚步:“陛下还有吩咐?” “锦衣卫清查的事,进展如何了?” 朱由检开口问道。 骆养性神色一肃:“臣正要禀报。” “臣奉命将陛下要彻查的消息放出,确实有些人主动补上了空缺,但总额只有三万余两。” “根据他们的口供,其余人名单已经初步整理出来,但......牵涉太广。” 朱由检皱眉:“怎么个广法?” 骆养性一边说,一边苦笑:“锦衣卫中,吃空饷、买卖官职的,十之六七,其中不少是勋贵之后,皇亲国戚。” “除了有官职的那些,连兵丁也参与其中。若真要动手,只怕会有不少人畏罪反抗,恐引发内乱。” 朱由检沉默片刻,追问道:“周鉴呢?” “他的问题最大。” 骆养性硬着头皮道:“据臣调查,他一人便吃了近三成的空饷。尤其是东城千户所的钱安,就是他的亲信。” “钱安......” 朱由检念着这个名字:“此人如何?” “欺上瞒下,买卖官职,宿娼赌钱,无恶不作。” 骆养性道:“东城千户所名义上千人,实际在编的只有两百余人,还都是他的亲戚同乡,贯通一气。” “那就从他开始。” 朱由检果断道。 骆养性一愣:“陛下,不动周鉴?” “周鉴是国舅,动他牵扯太大。” 朱由检摇头:“先动钱安,可以敲山震虎,看看周家的反应。” 骆养性还是有些迟疑。 以他现在的人手,虽然能拿下东城千户所,但想必会经历一场苦战。 这可是在京城之中,要是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朱由检看出了他的疑虑:“你是担心人手不够?” 骆养性怔了怔:“锦衣卫内部......确实有些捉襟见肘。不少可用之人,都被派去监视成国公府了。” “放心吧,朕早有准备。” 朱由检微微一笑,抬眼看向一直站在旁边的王承恩:“你怎么想?” 在正史之中,朱由检自焚之时,便是由他陪同在旁,忠心可鉴。 只是空有忠心,性格软弱,派不上什么用场。 但危急关头,既然要抗衡东林那帮权臣,最好的办法当然是将当年的阉党人手重新组织起来。 王承恩愣了一下,赶忙上前:“陛下,奴婢只是一介老臣,对这些朝堂之事......” 他还没说完,朱由检便挥手制止了他的废话,缓缓道:“朕记得,当年魏忠贤掌权时,组建了一支净军。” “都是内宦子弟,人数不少,这支军队,现在应该在你手里吧?” 王承恩浑身一震。 净军。 那是天启年间,魏忠贤为了制衡锦衣卫和东厂,特意从太监子侄中挑选组建的私军。 人数最多时,有三四千人。 魏忠贤倒台后,这支军队被裁撤大半,但仍有千余人保留了下来,名义上归司礼监管辖。 “陛下您是要......” 王承恩声音发颤:“净军都是内宦子弟,忠心是有的,只是这些年疏于训练,恐怕......” 朱由检淡淡道:“虽然净军战力一般,但也有不少高手,对付那些酒囊饭袋足够了。” “骆卿,你抽调部分净军,配合锦衣卫行动,将钱安给朕抓来。” 骆养性眼中闪过惊喜:“臣遵旨!” ...... 城外数十里处,一处小村庄的客栈内。 七八辆大车停在院中,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十几个商贾打扮的汉子坐在堂内,吃饭休息。 其中一人悄悄凑到为首的壮汉身旁,笑道:“赵大哥,这趟差事办完,国公爷肯定重重有赏吧?” 赵魁喝了一大口酒,抹了抹嘴,压低声音:“那当然,这可是五十万两银子,国公爷说了,送到之后,每人赏一百两!” “一百两!” 众人都是眼前一亮。 普通人家,一辈子也攒不下一百两。 “所以都给我打起精神。” 赵魁压低声音:“这批银子是国公爷的命根子,绝不能出差错。明天中午之前,必须送到府上。” “大哥放心!这一路都平平安安的,眼看着就到京城了,还能出什么事?” 手下纷纷应和。 酒足饭饱,赵魁起身,开口吩咐道:“行了,收拾收拾,准备出发。” 众人赶忙起身,随着他走出客栈。 然后,全都愣住了。 他们的货车上,正坐着一个身穿粗布衣裳的健硕男子,手里还把玩着一把短刀。 外袍微敞,下面的衣襟上赫然绣着一个大字。 “闯!” 第六章 打劫私银 赵魁心中一紧,但脸上堆起笑容:“这位军爷有何贵干?” 那男子抬起头,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正是李若琏。 “你们是干什么的?” 李若琏问道。 “回军爷,我们是送货的商队。” 赵魁小心回答:“正要进京城。” “送货?” 李若琏跳下车,走到一个箱子前:“送的什么货?” 赵魁眼中闪过一抹狠意,但还是小心道:“就是些江南的土产,没什么特别的......” “哦?” 话还没说完,李若琏便笑着打断了他。 抬手抽刀,挥出一斩! 刀刃劈开箱盖,露出一角。 白花花的银子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赵魁脸色大变。 “土产?” 李若琏笑了:“江南还真是丰饶,连土产都是银子做的!” “军爷!军爷误会了!” 赵魁急忙道:“这、这是......” “不必说了。” 李若琏一挥手:“闯王殿下正缺军饷,这批货,我们要了。” “什么?!” 赵魁又惊又怒。 这可是成国公的银子,而且本身就是要送给闯王的。 自己打劫自己? 这叫什么事儿啊? 赵奎眼中闪过一抹狠色。 被直接抢去和主动送上手,这其中的差别有多大,他心里清楚。 口中装作辩解,悄悄从身后众人使了个眼色。 作势就要动手。 但他们的反应还是太慢了。 李若琏根本不给他动手的机会。 周围突然冒出几十个闯军 手持刀剑,围杀上来。 赵魁的人虽然也是好手,但对方人多势众,又猝不及防。 转眼间,就被砍倒大半。 “大哥!快走!” 一个亲信拼命护住赵魁,身上已中了数刀。 赵魁一咬牙,翻身上马。 李若琏并未阻拦,手下人也有意无意地慢了半拍。 就这么看着赵魁冲出包围,头也不回地朝京城方向狂奔。 李若琏注视着他远去的背影,嘴角微扬。 “大人,要追吗?” 一名手下问。 “不必。” 李若琏收起刀:“让他回去报信。” 他转身看向满地的箱子。 五十万两白银,到手了! ...... 与此同时,锦衣卫东城千户所门口。 负责看门的老张正拿着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院子里的落叶。 身旁没人盯着,他也不过是应付了事儿罢了。 正打算找个地方摸鱼,外面却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千户所的大门被一脚踹开! 老张被吓得一哆嗦。 抬头看去,只见一群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鱼贯而入。 为首那人看着有些面熟。 正是指挥使骆养性! 老张吓得腿都软了,刚想迎上去问安。 可骆养性却看都没看他,带队径直往里走去。 听到这些动静,一名秃顶男子慌慌张张地从里面跑出来,差点被门槛绊倒。 “卑职锦衣卫十户长王曲,见过骆指挥使!不知您今日到来,所为何事?” “钱安呢?” 骆养性没回他的话,直接问道。 王曲打了个哆嗦,小心翼翼道: “回指挥使,钱千户今日并未当值。” 骆养性冷笑一声:“平日里,现在正是你们这儿热闹的时候。他去哪儿了?” “这......卑职不知。” 骆养性笑了。 笑得让人心里发毛。 “偌大一个千户所,当值的时间,身为千户,怎能擅离职守?” 王曲低着头,不敢说话。 眼神却偷偷往后面瞄去。 这一点小把戏又怎能逃得过骆养性的眼睛? 他抬手对着身后的锦衣卫们吩咐道: “去屋里,把那位钱千户,还有所有不在岗的军官,都给本指挥请过来。” “再派几个人带着他,去把东城所的钱粮账册也一并拿来。” “是!” 一群锦衣卫顿时上前,彼此对了个眼色,狠狠一脚踹在门上。 木质门板被一脚踢破,里面的场景顿时暴露了出来。 钱安此刻正坐在主位之上,一身酒气。 怀中还搂着两个浓妆艳抹的女子,手里不老实地四处抚摸。 其余的几个百户长也坐在其中,各自都有女子相陪,好不快活。 骆养性冷笑一声,踏门而入:“光天化日竟在公务之地,饮酒嫖妓!钱安,你想掉脑袋吗!” 看着几名锦衣卫涌入,那些女子顿时尖叫起来。 钱安却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 收拢了下身上杂乱的衣物,缓缓上前,拱手道:“骆指挥大驾光临,卑职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不过您可不要血口喷人,我这不过是带着手下审讯犯人罢了,何来嫖妓一说。” 那姿态虽然恭敬,但脸上写满了不屑。 显然根本没把这位指挥使放在眼里。 骆养性没有出声。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独属于军人的杀伐之气渐渐浓郁。 钱安被看得心里发毛。 他虽也是军旅出身,但多年下来早已被酒色掏空。 如今被人狠狠瞪着,气势上便先弱了几分。 勉强笑道:“不知骆指挥此番前来,是否有任务交代?卑职定全力以赴!” 骆养性冷笑一声,终于开口。 “钱千户,东城所平日都是这么当值的?若真有任务,你要这么醉意醺醺地去办吗?” 钱安抹了把汗,有些不解。 这骆养性平时一向是个软性子,今日怎么突然硬气起来了? 但对方毕竟是自己的上司,又当众撞上了自己取乐。 他自然不想得罪。 凑上前来,压低声音:“您也知道最近这形势,兄弟们压力过重,我不过是帮他们排解寂寞罢了,还请不要见怪。” “压力过重?排解寂寞?” 骆养性忽然笑了。 笑得很大声。 钱安脸色变了变,正准备再说什么。 却见一名校尉从骆养性身后走出。 手中拿着一本册子,面无表情地念道: “东城千户所千户钱安,大前日晚在莳花馆吃酒至子时;前日白天在永利赌坊,晚间在醉香楼留宿;昨日白天在永利赌坊,晚间在玉春坊留宿。” 钱安的脸彻底白了。 这不正是自己这几日的行程。 难道他身边一直有人跟着?可那又是为了什么? “钱千户真是公务繁忙,” 骆养性一脸讥讽:“日夜操劳,实在是辛苦。” 钱安听出他话里的讽刺,眼珠一转,突然上前一步。 “卑职知错!请指挥使大人大量,就当没看到,咱们彼此都不伤和气......” 说着,他的袖子里滑出一沓银票,悄无声息地塞到骆养性手里。 第七章 围杀,净军出手 “一点心意,还请指挥使笑纳。” 钱安笑得十分猥琐。 骆养性看了看手里的银票。 面额都是一百两。 厚厚一沓,少说也有两三千两。 心中顿时腾起一抹怒火。 这帮家伙可真是被空饷喂得饱饱的! 这种钱财,普通百姓只怕是一时都拿不出来。 他突然理解了陛下的苦心,面无表情地问道:“钱千户这是什么意思?” “指挥使近来辛苦,卑职只是想略表心意。” 钱安赔笑道:“大家都是同僚,日后定有重谢。” 骆养性捏着银票,似笑非笑。 然后抬手一扬。 银票像雪花一样散落,甚至有不少落在了钱安脸上。 “这点钱,买不了你的命,还不快快伏法!” 钱安脸色一僵。 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这小子今天到底是吃错什么药了?居然这么不给面子。 真以为自己怕他不成! 心中想着,钱安也没了笑容。 “骆指挥,您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说着,后退一步,拍了拍手。 堂外立刻涌进七八个汉子。 都是他的心腹亲信,个个腰佩长刀,面色不善。 “东城所是老子的地盘。” 钱安冷笑道:“指挥使若是识相,便跪下,把这些银票捡走,大家日后还好相见。若是非要撕破脸,你手中那点人手,怕是还掀不起什么风浪!” 可他话没说完,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惨叫声! “敌袭!敌袭!” “什么人敢擅闯千户所?” “救命!” 钱安猛地转头。 只见窗外的院子里,不知何时冲进了一群身穿褐色宦官服饰的汉子。 这些人动作迅猛,手持制式长刀,见人就砍! 虽然看着阴柔,但动作利落,显然时常操练。 守在院外的几个锦衣卫刚要拔刀,就被对方三下五除二放倒在地。 “你们是谁?!敢在锦衣卫衙门动手?!” 一个百户模样的汉子厉声喝道。 回答他的,是一刀劈面! 那百户慌忙举刀格挡。 铛的一声,火星四溅。 那百户连退三步,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他这才看清,对方面色阴柔,声音尖细。 竟是一群太监! 但他们的刀法简洁狠辣,根本不是普通太监能使出来的! “是净军!” 他顿时惊呼道。 钱安心头一震。 净军可皇帝的私军,有些年头没有见过了。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就这么一犹豫的工夫,净军已经冲进堂内。 “保护千户!” 一个亲信大喊。 几个汉子拔刀迎上,双方瞬间战成一团。 但钱安这些亲信,平日里欺压百姓、收点贿赂还行。 真要动手,还没挥刀便已经怂了。 更不用说那净军的数量更多,他们个个都是以少敌多。 不过三五招,就被砍倒三个。 剩下几个见势不妙,转身想跑。 “拿下!” 净军头领尖声喝道。 几人如狼似虎地扑上,将钱安的亲信全部按倒在地,反剪双手。 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钱安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亲信,此刻像死狗一样被踩在地上。 净军头领走到骆养性面前,抱拳行礼:“骆指挥,外面也控制住了。” “辛苦了。” 骆养性点头。 钱安终于反应过来。 “骆养性!你、你敢用净军对付锦衣卫!你这是谋反!” “谋反?” 骆养性笑了:“本指挥奉旨清查锦衣卫,何来谋反一说?” 他走到钱安面前,缓缓道: “东城千户所,满编千人。实际在编的只有两百一十七人。” “其中一百八十六人,是你的亲戚、同乡、或者花钱买来的位置。” 钱安嘴唇发抖。 “再过些时日,” 骆养性凑近他耳边,低声道:“怕是你老家村子里的野狗,都要拴到东城所看大门了。” “卑职知错!” 钱安也是个机灵的。 见势不对,‘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地。 “恳请指挥使给卑职一个月时间整改!届时定给指挥使一个满意的答复!” “一个月?” 骆养性摇头:“本指挥给了你们三天时间。这三天里,你在做什么?” 钱安说不出话。 “你在赌钱,喝酒,嫖妓。甚至还把乐子享到衙门里来了。” 骆养性替他回答:“到了今日之局面,全是你咎由自取。” 听他冷漠的言语,钱安连连磕头:“卑职知罪,求指挥使开恩!卑职愿献出全部家财,只求您给条活路!” “你的家财,本指挥自然会查。” 骆养性翻看着手中的账册,淡淡道:“不过在那之前,本指挥倒想问问,什么叫东城所一个小旗价五十两,总旗二百两,百户一千五百两......” “钱千户,你这生意做得不错啊。” 钱安浑身剧震。 买卖官职可死罪中的死罪! 这次是真的要栽了。 他已经慌了神,赶忙道:“指挥使明鉴!卑职冤枉!绝没有......” “有没有,不是你说了算。” 骆养性打断他:“锦衣卫乃天子亲军,你买卖的不是官职,是圣眷!这是欺君之罪,杀头已经算是轻的了。” 钱安面如死灰。 他颤抖着手,又从怀里摸出一沓银票。 比刚才那沓更厚。 “骆大人,这是八千两,全都给您!只求您高抬贵手......” 骆养性看都没看。 “指挥使!” 钱安急了:“卑职所作所为,周同知是知道一些的!您若是执意要办卑职,只怕......只怕周同知那边不好交代!” 他终于抬出了周鉴。 国舅爷,锦衣卫指挥同知。 钱安相信,骆养性再大胆,也不敢动国舅的人。 果然,骆养性沉默了。 钱安心中稍定。 然而,下一秒。 骆养性忽便下身,平视着钱安。 “钱安,你以为抬出周鉴,本指挥就会怕?” 钱安一愣。 “本指挥不妨告诉你。” 骆养性声音压得极低:“周鉴现在自身难保,很快他就顾不上你了。” “你若聪明,就把做过的事、知道的事,全都如实交代。态度诚恳些,说不定还能留条命。” “否则谁也保不住你。” 骆养性站起身。 钱安呆呆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平日里圆滑世故的指挥使。 看着他眼中冰冷的杀意。 忽然间,钱安明白了。 这不是骆养性要动他。 是陛下要动他。 不,不只是动他。 是要动整个锦衣卫。 这京城,怕是要出大事了。 骆养性不再理他,猛一挥手。 净军上前,将瘫软如泥的钱安拖了起来。 “带走!押送昭狱,严加审讯!” 第八章 暗流涌动 京城虽大,但消息传得极快。 东城千户所被查办的事情,不到一天传遍了京城。 最先得到消息的,自然是这群锦衣卫。 “听说了吗?钱安被抓了!” “何止钱安,他手下那些百户、总旗,一个都没跑掉!” “我有个侥幸逃出来的同乡说,连净军都出动了,不少反抗之人都被就地正法。” “这次难道是要动真格的了?” ...... 锦衣卫的各个衙门中,军官们窃窃私语,人人自危。 骆养性回到北镇府司,并没有急着去下一家。 反而是坐在公房里,慢慢喝着茶。 既然是杀鸡儆猴,那现在鸡已经杀了,自然要等一等猴子的反应。 他并没有失算。 果然,不到两个时辰,北镇府司衙门外就排起了长队。 都是来自首的锦衣卫军官。 为首的是城郊千户所的师爷李清。 他跪在堂前,汗如雨下。 “卑职城郊所师爷李清,特来向指挥使请罪!” 骆养性放下茶杯:“何罪之有?” “卑职......卑职的确吃了不少空饷。” 李清咬着牙,一副气愤至极的模样:“但这都是千户王大志逼的!收来的大部分银子都进了他的口袋,卑职只得小头!” “其余兄弟们也是一样的处境,如若不从,便会被他想各种借口打压排挤,不得已还做此恶事,闭口不言。” “哦?” 骆养性挑眉:“既然畏惧打压,那你今日又为何来自首?” “陛下圣明,指挥使英明!” 李清连连磕头:“下官仇视此卑劣之风已久,只因畏惧处罚才不敢发声。” “愿将所得全部上缴,只求指挥使抓捕首恶,对我等从轻发落!” 骆养性看了他一会儿,心中冷笑。 这帮家伙平日里勾肩搭背,如今一出了事,甩锅倒是甩得快。 不过此举倒正合他意。 他挥挥手,道:“你倒是识时务。” “带下去,录口供,若属实,本指挥可为你向陛下求情。” “谢指挥使!谢指挥使!” 李清被带了下去。 接下来,一个接一个。 百户、试百户、总旗...... 有的痛哭流涕,有的战战兢兢,有的还想讨价还价。 骆养性来者不拒。 全都收下,全都录口供。 他知道,这些人里,有的是真怕了,有的是想戴罪立功, 还有的可能是来探风的。 但无所谓。 只要肯开口,就是好事。 ...... 而这些消息传到朝堂,又是另一番景象。 “什么?锦衣卫在自查?骆养性疯了吗?” “抓了多少人?” “听说东城所从上到下,全进去了!” 文官们聚在一起,脸色都不太好看。 锦衣卫自查,听起来是好事。 可仔细一想,他们却觉得有些奇怪。 皇帝为什么突然要查锦衣卫? 是为了整顿吏治? 还是为了筹钱? 想到昨日朝会上,皇帝那句“后面的银子朕从内帑出”, 不少人心头一凛。 内帑有没有钱,他们不知道。 但锦衣卫查抄出来的钱,肯定能进内帑。 “该不会......” 有人压低声音:“陛下查完锦衣卫,就要查我们了吧?” 没人回答。 但每个人心里,都翻起了同样的念头。 ...... 周府。 天色已晚,烛火摇曳。 周奎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阴沉。 “爹,您听说了吗?” 周鉴推门进来:“锦衣卫那边闹翻天了!” “岂止听说。” 周奎冷笑:“现在满京城谁不知道?” “骆养性这是疯了?” 周鉴愤愤道:“连钱安都敢动,那可是我的人!” “你闭嘴!” 周奎厉声道:“还你的人?现在钱安进了昭狱,下一个就是你!” 周鉴一愣:“爹,您说什么呢?我好歹是国舅,锦衣卫指挥同知,陛下怎么会动我?” “怎么不会?” 周奎盯着儿子:“如今闯贼入关,陛下也是被逼急眼了,恐怕就算是我也要照杀不误,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周鉴一惊。 他整日沉迷玩乐,是真没往这一层上想过。 或者说不是没想,而是不敢去想。 “你就别管其他的了。” 周奎烦躁地摆摆手:“当下风头这么紧,你赶紧进宫一趟,亲自跟陛下说说情。该认错认错,该表态表态,莫要引火上身!” 周鉴却不以为然。 “爹,您是不是老糊涂了?” 他笑道:“陛下再如何整顿锦衣卫,也不会整顿到咱周家头上吧?我可是他小舅子,阿姐还在宫里当皇后呢。” “你......” 周奎气得发抖:“你个蠢货!陛下这几日行事反常,分明是要有大动作!你以为皇后的面子能保你一辈子?” “保不了一辈子,保现在总行吧?” 周鉴摆摆手:“行了爹,您就别操心了。就算那些人胡乱攀咬,也咬不到我头上。我做事干净得很。” “干净?” 周奎冷笑:“你吃的那三成空饷,叫干净?” 周鉴脸色一变:“爹!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乱说?” 周奎勃然大怒, 一拍椅子站起身:“骆养性那边已经查出来了!消息刚送到我的手里,你真以为那个钱安会帮你保密不成?” 周鉴终于有些慌了。 他咬了咬牙:“那......那我现在进宫?” “现在去还来得及。” 周奎叹了口气:“记住,态度要诚恳。该认的认,该吐的吐。陛下念在皇后面上,或许会给你条活路。” 周鉴犹豫了一下。 “可我......我手上也没多少现银啊。” “家里还有多少?” 周奎问。 “大概......三四千两吧。” “全带上。” 周奎果断道:“不够的,我去筹。保住命要紧。” 周鉴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 周奎叫住他:“这么晚了,宫门已经宵禁,明日一早再去。” “那正好,我今晚原本约了几个好友去吃酒......” 啪! 他话还没说完,周奎已经一耳光甩在了他的脸上。 看着他渐渐肿起的面庞,恨铁不成钢道:“什么时候了,还想着玩乐,若是离了府,被人马上抓走,我都不知道。” “哪儿都别去!就在家里待着!” 周鉴捂着肿胀的脸,悻悻地回了房。 只剩周奎满面愁容的坐在主位,思考着对策。 第九章 退路 周奎独自坐在厅里,看着跳动的烛火。 陛下要动手整顿锦衣卫,说明接下来很可能有什么大动作。 联想起今日早朝上的事情,他几乎顿时就能断定, 陛下应该是被逼急了,想要筹集军资。 但身处高位的周奎比谁都清楚,今日之局面,并非一朝一夕可解。 就算打退了闯王的一次围攻,那下一次真的守得住吗? 如果守不住,周家该怎么办? 思来想去,周奎突然想到了件事。 前几日,他和成国公朱纯臣交谈时,也谈到过京郊布防之事。 可成国公虽然掩饰得极好,还是被他看了出来。 对方眼中分明带着一抹有恃无恐的笑意。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在这种情况下,他为何还能如此轻松? 难不成已经准备好了退路? 心中想着,周奎猛然站起身。 冲着身旁的管家道:“备轿。” 管家一脸不解:“老爷,这么晚了,您要去哪儿?” “若是有什么急事,我去替您跑一趟便是。” 周奎叹了口气。 “我要去一趟成国公府,亲自确定一下心中的猜测。” “用最普通的轿子,尽量不要被外人知晓。” ...... 半个时辰后,周奎的轿子停在成国公府门前。 门房通报后,朱纯臣亲自出来迎接。 笑容满面道:“嘉定伯深夜莅临寒舍,有失远迎啊!” 周奎抱拳行礼:“成国公客气了,深夜叨扰,还望恕罪。” “哪里话,快请进!” 两人来到前厅,丫鬟奉上热茶。 周奎浅啜一口,赞道:“好茶。” “嘉定伯若是喜欢,拿去喝便是。” 朱纯臣笑道。 “那就多谢了。” 聊了几句家常,见对方没有开口的意思, 周奎在心中冷笑一声。 都是在朝堂上混迹了多年的老狐狸,对方肯定知道此行另有目的, 不过是在逼着自己先开口罢了。 但自己确实是要求人,有什么不满也只能忍着。 放下茶盏,周奎看了一眼侍立的丫鬟。 朱纯臣会意,挥挥手:“都下去吧。” “是。” 丫鬟退下,顺手带上了门。 厅内只剩两人。 “嘉定伯深夜造访,究竟有何事?” 朱纯臣问。 周奎叹了口气:“今日锦衣卫那边闹得鸡飞狗跳,成国公可曾知晓?” “略有耳闻。” 朱纯臣点头:“不过锦衣卫的事,与我等无关,不知嘉定伯为何如此关心?” “无关?” 周奎苦笑:“成国公难道没发现什么问题吗?” “问题?” 朱纯臣故作疑惑:“这个还真没有,还请大人明示。” 他说着眼中划过一抹精光。 但他一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模样,周奎也不再隐瞒。 干脆直接道:“陛下近日的行事,十分反常,与往日的温和截然不同。” “哦?这话从何说起?” 朱纯臣还在装傻。 “国公大人就别再装了,陛下号召百官募捐,最后只募到那一点银子,连军费都没有凑齐。” 周奎压低声音:“若是在过去,陛下早就气得砸桌子了,可今日他不光不动声色,只用了这么短短半天,便从锦衣卫内部查抄出数万两白银。” “给我递消息的人说,哪怕现在还有不少人在锦衣卫门外等着自首。数字还在增加,明日可能就过十万了。” 朱纯臣心中偷笑。 他当然知道皇帝在筹钱,显然是被那笔军费烦得身心俱疲。 算算时间,自己那50万两私银,明日就能到京。 只是现在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锦衣卫之事上,对自己反而是件好事。 大家都忙着抓内鬼,谁会来管一车江南拉运的货物。 到时候,皇帝再怎么查,也查不到他头上。 “嘉定伯多虑了。” 知道自己退路已定,朱纯臣笑道:“陛下此举,既清除了锦衣卫内部的蛀虫,又充实了军费,分明是好事啊。” “好事?” 周奎摇头:“成国公,你有没有想过,陛下若是尝到了甜头,接下来会怎么做?” 朱纯臣脸色微变。 周奎继续说:“抄家来钱太快了。今天抄锦衣卫,明天会不会抄五军都督府?后天......会不会抄到你我头上?” “这......” 朱纯臣沉吟片刻:“嘉定伯是国丈,有皇后在,陛下总不至于......” “不至于?” 周奎苦笑:“成国公,你我在五军都督府任职,这五军都督府当中,有多少空饷,咱们心里门儿清。” “以往皇帝并不关注这些,咱们彼此守密也就罢了,但陛下若是真想查,总能查得到。” “只怕咱们麾下已经有不少人被今日的事情吓到,做好了投诚的准备吧。” 朱纯臣沉默了。 他看着周奎,忽然问道:“嘉定伯究竟想说什么?” 周奎深吸一口气。 “我要一条后路。” “什么?” 朱纯臣装作没听清。 “如果北京城失陷,” 周奎一字一句道:“希望成国公另谋高就之时,记得带上我周家父子。” 朱纯臣看着周奎。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嘉定伯说笑了。大明江山稳固,何来失陷之说?” 周奎也笑了。 笑得有些苦涩。 “成国公,你我都是明白人,何必说这些场面话?” 朱纯臣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 “嘉定伯的意思,我懂了。不过......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我明白。” 周奎站起身:“今夜叨扰了,告辞。” “慢走。” 朱纯臣送周奎到门口。 看着轿子远去,他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周奎这条老狐狸,嗅觉倒是灵敏。 不过...... 朱纯臣转身回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等明日银子到了,他就有足够的资本跟李自成谈判。 至于周奎? 一个墙头草罢了。 能用则用,不能用......弃了便是。 心中想着,他哈哈大笑起来。 可屋外却传来一阵杂乱的声响。 朱纯臣顿时皱紧眉头,高声喝道:“夜色已深,何故喧闹?都懂不懂规矩!”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书房的大门便被人撞开。 一个浑身是血的壮汉,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跪倒在地,哭喊道:“国公大人不好了!” “咱们的银子被闯军劫走了!” 第十章 严刑逼供 成国公府,书房门口。 朱纯臣看着跪在面前浑身是血的汉子,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在发抖,惧极生怒道:“不要开这种玩笑,给我说实话。” “国公大人,我们的银子真的被劫了!” 那汉子哭嚎着:“就在昌平附近,一伙闯军突然杀出来,兄弟们死伤大半,五十万两......全没了!” “手底下的那些弟兄,为了掩护我回来送消息,只怕也全被杀光了。” “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朱纯臣闻言,踉跄后退。 没有回应下属的话,反而一屁股跌坐在太师椅上。 五十万两。 虽并非是他的全部家底, 但以往为了装出清廉的模样,他在京城之中,并没有放多少现银。 这五十万也是安排手下之人凑出来的,是他投靠李自成的敲门砖! 可现在,这敲门砖居然被李自成自己抢了。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怎么会是闯军......” 朱纯臣喃喃自语:“以我和李自成的默契,闯军就算劫谁也不应当劫我啊!” “你可看清楚了,可报出了我的名号?” “小的亲眼所见!” 汉子抹了把血:“那些人穿着闯军的衣服,打着闯军的旗号,下手狠辣,分明就是闯王的人马!” “小的自然说出这批货物是成国公所有,但他们毫不听劝,反而下手更狠了些。” 听完手下的描述,朱纯臣的脸色惨白如纸。 脑海中顿时划过了一种猜测。 难道是闯王猜到了自己会运送私银入京,刻意提前劫持? 自己已经和李自成搭上线,说好不日便有重礼奉上。 如今银子被劫,拿什么送礼? 只要对方咬紧牙关不认,那他也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 到时候名义上他可就是空手前去投奔。 这种人李自成真的会收吗? 就算收了,没有这份“诚意”,他在闯营里能有什么地位? 朱纯臣只觉得一阵压抑,指尖不住地颤抖。 “国公大人,现在怎么办?” 那汉子好不容易冷静下来,小心翼翼地问道:“要不要去找闯王理论......” “你个蠢材,给我闭嘴。” 朱纯臣厉声骂道,一脚将其踹到了一旁。 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 再睁眼时,眼中已是一片狠厉。 有了! 周奎! 他不是想要后路吗?那我就遂了他的愿。 说好的二十五万两私银,自然应该由他来出这个血! ...... 第二日一早。 锦衣卫衙门,昭狱。 只过了短短一天,这座阴森的地牢已经爆满。 原本空着的牢房塞满了人,过道里还临时加了刑架,绑着一些罪行较轻的犯官。 惨叫、哀求、哭泣声此起彼伏。 空气中弥漫着霉腐和血腥的混合气味。 更让人难以置信的是,门外甚至还有等待着入刑的人,一个个脸上透着些许焦急, 仿佛这不是来受刑,而是什么好事一般。 李若琏带着几名手下,快步走进骆养性的公房。 躬身行礼道:“指挥使,事情办妥了。” 骆养性抬起头,淡淡道:“如何?” “银子全数截获,共五十万两,已秘密运往内帑库。” 李若琏压低声音:“按陛下的吩咐,故意放走一人回去报信。另外抓了七个押送的,都关在丙字区单独牢房。” 骆养性点了点头。 这是他们早就商议好的对策。 丙字区自成一狱,位于京城角落。 而且只有地牢,连通风的窗口都极少。 用在此次的行动上,自然正好。 “已经安排好了。” 李若琏道:“所有囚犯都蒙着头押进去,他们不知道自己就在京城,还以为在闯军的地盘。” 骆养性眼睛一亮:“好,带我过去,一起审一审他们!” ...... 丙字区,三号刑房。 七个汉子被绑在刑架上,头上还蒙着黑布。 “摘了。” 李若琏淡淡道。 校尉上前,扯下黑布。 汉子们眯着眼,适应着昏暗的灯光。 然后,他们看到了李若琏,以及他身后那些穿着粗布衣裳、胸前绣着“闯”字的汉子。 “军、军爷......” 为首的一个壮汉挤出一丝笑:“误会,都是误会!” 李若琏冷笑一声,走到他面前:“什么误会?” “我们是成国公府的人。” 壮汉小心翼翼道:“国公大人已经和闯王殿下联系好了,这些银子,本就是准备孝敬闯王的。都是一家人,还请军爷高抬贵手,不要伤了彼此的和气。” “孝敬闯王?” 李若琏冷笑:“你的意思是闯王殿下会在乎这点银子?” 身后的手下也是跟着煽风点火。 “大人,别听他的一派胡言,早就听说成国公忠心为国,百死不屈,是实打实的朝廷鹰犬,又怎么会私通咱们!” “我看一定是这小子编出来的!” 听到这些,壮汉心中暗暗叫苦。 只能一脸谄笑地说道:“这、这不是银子的事,只是一点诚意。” “国公大人早就仰慕闯王殿下英姿。他说了,只要闯王殿下愿意接纳,日后定有重谢!” “哦?” 李若琏挑眉:“什么重谢?” 壮汉哭丧着一张脸:“国公大人掌管京营,只要闯王大军一到,他便可提前将军队调离,甚至兵合一处,反攻京城。” 他说完,也是学聪明了起来, 赶忙吹捧道:“虽然闯王大人无需此助,但他一向心系军民,能少些伤亡也是好的呀。” 壮汉跌跌撞撞地哀求道:“军爷,这些事......您应该知道吧?” “我一介百夫长,能知道什么?” 李若琏冷着脸:“我只知道,你们押着五十万两银子,鬼鬼祟祟的。既然是要送给闯王殿下,又为何要先送入京城之中?” 壮汉顿时哑住了。 这样他要怎么回话? 难道要明着告诉他们,成国公大人准备将一半送给闯王,另一半交给皇帝? 这不是找死吗? 听他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躲在门外的骆养性险些笑出了声。 他毕竟官位不小,唯恐这些成国公的家臣曾经见过, 所以不敢露面,只能在外面偷听。 这李若琏演得惟妙惟肖,倒真是个人才。 第十一章 送货上门 而在牢房之中, 李若琏心中一动,他使了个眼色:“我看他们就是嘴硬,给我打。” 旁边的“闯军”顿时上前,举起鞭子。 “啪!” 一鞭抽在壮汉身上。 “啊!” 壮汉惨叫:“军爷!我说的都是真的!国公大人真的投诚了!这些银子就是投名状!” “还有呢?” 李若琏问。 “还有......国公大人说,等闯王大军兵临城下,他便可打开城门,献城投降!” 壮汉疼得龇牙咧嘴:“国公大人还说......等银子送到,闯王那边就会给准信......” 李若琏的眼中闪过一抹冷意。 这些人竟将通敌卖国说得如此轻巧。 该死的成国公,他恨不得现在就砍了他的脑袋。 只是为了大计,他也只能暂时按捺,手中的鞭子倒是挥得更狠了些。 惨叫声在刑房里回荡。 打了一阵,终于有个家臣发现了不对。 眼瞅着就要被活活打死,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喊道:“几位大人饶命,我和他们不是一路的!我忠于陛下,本就想将此事揭穿......” 李若琏和骆养性同时一愣。 这倒是有个聪明人。 他们的计划其实算不上滴水不漏,只要用心去想,早晚都能想得明白。 但这些人被匆忙抓捕,又是一顿刑罚,也一直到现在才反应了过来。 李若琏挥手让刑罚暂停,饶有兴致地问道:“哦?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那汉子喘息几声,赶忙说道:“大人,应当是锦衣卫中人吧,我真和他们不是一路的,我愿立下字据,指认成国公通敌。” “还求您放我一命。” 李若琏嘿嘿一笑。 看着那些家臣的脸色充满惊疑,也不再隐瞒, 挥手便让人送好了一份抄录的口供。 “算你们聪明,把这些口供签字画押,陛下也许会饶你们一条生路。” ...... 李若琏拿着口供出门,看到了一脸笑意的骆养性。 “指挥使,全招了。” 他将口供递上:“比预想的还要详细。” 骆养性快速浏览,脸色越来越沉。 “好一个成国公......好一个献城投降!” 他站起身:“我这就进宫禀报陛下。” ...... 乾清宫,夜已深。 朱由检坐在灯下,看着骆养性递上的口供。 一直将整本口供翻完,他才停了下来,靠在椅背上。 脸色平静,但眼中却冒着一股怒火。 虽然早知成国公有异心,但没想到竟然已经连通敌之法都计划周全。 实在是可恶至极。 “陛下,” 骆养性低声道:“证据确凿,成国公通敌叛国,罪证如山。” 朱由检合上口供。 然后,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一抹计谋得逞的微笑。 “骆卿,” 他抬起头:“做得好。” “都是陛下运筹帷幄。” 骆养性躬身:“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只有这份口供,只怕还拿不下朱纯臣......” 朱由检笑了笑,招招手。 骆养性立刻上前,俯身,和朱由检一阵耳语。 声音很轻,轻到连侍立在旁的王承恩都听不清。 但骆养性的眼睛,却越来越亮。 “臣明白了!” 他直起身:“臣这就去安排!” “去吧。” 朱由检挥挥手:“记住,要快。” “是!” 骆养性躬身退出。 朱由检独自坐在灯下,看着跳动的烛火。 五十万两到手。 成国公通敌证据到手。 接下来...... 该收网了! ...... 翌日清晨,御书房。 周鉴赶在早朝之前,穿着一身崭新的飞鱼服,春风满面地走了进来。 “臣周鉴,叩见陛下!” 朱由检正在批阅奏疏,头也不抬:“平身。” “谢陛下。” 周鉴站起身,小心翼翼地说道:“臣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禀报。” “说。” “昨日臣回家后,与家父商议许久。” 周鉴一脸诚恳:“家父说,国家危难之际,我周家深受皇恩,理应出力。于是......臣变卖了家中祖宅和田产,共得银三千两,愿无偿捐纳,为朝廷出一份力!” 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的倾家荡产了一般。 朱由检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周鉴,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周卿有心了。” 他缓缓道:“变卖家产,捐银三千两......真是,忠心可嘉啊。” 周鉴心中得意,面上却更加谦卑:“这都是臣应该做的。” 站在一旁的老太监王承恩,嘴角不易察觉地撇了撇。 不屑。 ...... 朱由检放下笔,从案下取出一本册子。 “周卿既然来了,朕正好有件事想问问你。” “陛下请讲。” “这本账册,” 朱由检翻开册子:“记录的是近三个月来,京城各大青楼、酒楼的消费。其中有一个客人,出手阔绰,动辄几百上千两。” 周鉴的笑容僵住了。 “辰花馆,三月十五日,花费八百两白银,买花魁出阁一夜。” 朱由检念道:“醉香楼,三月廿一,花费一千二百两。玉春坊,四月初三,花费一千五百两......” 他每念一句,周鉴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个客人究竟是谁......” 朱由检抬起头,眼中寒意升腾:“你可知道?” “陛下......” 周鉴腿一软,跪倒在地。 “你不是说,变卖家产才凑了三千两吗?” 朱由检的声音冷了下来:“那这三个月花出去的近万两银子,是哪来的?” “陈真的不知道。” 周鉴冷汗直冒,说话已经有些语无伦次起来。 “还有,” 朱由检又拿出一本册子:“锦衣卫指挥同知周鉴,月俸一百二十两。你告诉朕,这一百二十两的俸禄,是怎么变成三个月近万两花销的?” 周鉴浑身发抖。 “吃空饷?” 朱由检问。 “买卖官职?” 朱由检又问。 “还是......”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周鉴面前:“贪污受贿?”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周鉴拼命磕头:“臣知错了!臣愿将全部家产捐出,只求陛下饶臣一命!” 朱由检冷冷地看着他。 正要开口,却被一声通传打断。 门外传来王承恩的声音。“陛下!皇后娘娘求见。” 朱由检眉头一皱。 周鉴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眼中爆发出希望的光芒。 是阿姐! 阿姐来救他了! 第十二章 朝堂举证 随着一声通报,皇后慢慢走进了大殿。 周鉴顿时扑了上去,口中喊道:“阿姐,你快劝劝陛下,一定要饶我一命啊。”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便化作了一声惊呼。 皇后抬手一掌扇在了他的脸上,发出一阵脆响。 他不知所措地坐在了地上。 朱由检的眉毛挑了挑,倒是没想到会有如此发展。 周鉴跪在地上,脸上火辣辣的疼。 皇后周氏站在他面前,胸口起伏,眼中满是怒意。 “阿姐......” 周鉴捂着脸,委屈巴巴地看向皇后。 “住口!” 皇后又是一巴掌扇过去。 “啪!” 清脆的响声在殿内回荡。 周鉴被打懵了。 “国难当头,闯贼兵临城下,陛下日夜操劳,寝食难安!” 皇后盯着他,声音颤抖:“你倒好!整日花天酒地,挥霍无度!周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朱由检坐在御案后,静静看着这一幕。 前身的记忆在脑海中浮现。 这位皇后,确实是个明事理的人。 崇祯继位后,她从不干政,只是默默打理后宫。 李自成起兵后,是她主动提出削减宫中用度,将节省下来的银子充作军费。 前身时常熬夜批阅奏疏,也是她一次次端来热汤,劝皇帝保重龙体。 因为融合了前身的灵魂,朱由检对这位皇后,实在讨厌不起来。 甚至......有些愧疚。 “皇后息怒。” 朱由检终于开口。 皇后转过身,面向皇帝,缓缓跪了下去。 “陛下,” 她声音低哑:“此事......确实是周家有错。” 朱由检没说话。 “前日朝会募捐,家父只肯拿出一千两,臣妾也听说了。” 皇后抬起头,眼中含泪:“臣妾劝过,骂过,可家父他就是这样一个性子,实在不知该如何劝阻。”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双手呈上。 王承恩赶忙接过,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叠银票。 “这是臣妾这些年攒下的积蓄,共五千两。” 皇后低声道:“虽杯水车薪,但......希望能帮上陛下一点忙。” 朱由检看着那叠银票。 又看了看皇后通红的眼睛。 他能看出来,对方是真心的。 只是她一介女子被送入宫中,当做了政治筹码。 又怎么可能阻止得了自己的父亲? “起来吧。” 朱由检叹了口气。 皇后却不肯起:“陛下,家父糊涂,兄长荒唐,臣妾知道。但......他们毕竟是臣妾的亲人。求陛下......给他们一条活路。” 朱由检沉默许久。 然后,缓缓道:“周鉴。” “臣、臣在!” 周鉴连忙磕头。 “杖责三十,送回家中候审。” 朱由检声音平静:“没有朕的旨意,不得出府半步。” “谢陛下!谢陛下!” 周鉴如蒙大赦。 三十杖,虽痛,但死不了。 “皇后也请回吧。” 朱由检看向皇后:“朕答应你,会给他们一条生路。” 皇后深深叩首:“谢陛下隆恩。” ...... 翌日,奉天殿。 朝会开始,百官列班。 朱由检扫了一眼,发现成国公朱纯臣的位置空着。 “成国公呢?” 他问。 王承恩低声道:“回陛下,成国公府今早递来消息,说是突发急病,告假一日。” 急病? 朱由检心中冷笑。 怕是心虚吧。 不过昨天出了那么大的事儿,想必他现在也是愁得不行。 真的被气病了也说不准。 摇了摇头,稍一抬手。 一旁的王承恩顿时上前高声道。 “宣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上殿,” 骆养性大步走进殿内,躬身行礼。 “臣骆养性,问圣躬安!” “朕安。” 朱由检摆摆手:“骆卿,有何事要奏?” 骆养性直起身,环顾四周。 满朝文武,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他知道,今天自己要做的,不仅是汇报案情。 更是要重塑锦衣卫的地位。 “启奏陛下,” 骆养性声音洪亮:“臣奉命清查锦衣卫内部,已获重大进展。”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两日之内,各千户所军官主动上缴白银三十二万两,查抄所得五十八万两,合计九十万两。” 骆养性顿了顿:“据臣估算,彻底清查后,总额将超过百万两。” 百官倒吸一口凉气。 百万两! 从锦衣卫内部,就能查抄出百万两白银! 这还只是朝廷中的一个部门啊。 “好,很好。” 朱由检点头:“还有呢?” “还有一事,” 骆养性神色一肃:“臣安排在城外的密探,昨日截获一队可疑商旅。” “那些人是成国公府的家丁,昨日押送一车货物出城,被我等截获。车中所载,乃是白银五万两!” 殿内哗然! 任谁都能看得出成国公这是什么意思? “成国公他可是太祖子孙,怎可如此......” “他要这么多银子干嘛?难不成是要带给闯王投诚。” 骆养性继续道:“据此人供述,成国公朱纯臣已与李自成暗中勾结,许诺在闯军兵临城下时,打开城门,献城投降。这五万两,只是第一笔投名状。” “胡说八道!” 一名武将站出来:“成国公忠心为国,怎会做这种事?!” “是不是胡说,由不得你。” 骆养性冷冷道:“人证物证俱在,岂由得你不信之理?” 身后四名锦衣卫押着一个浑身是伤的汉子。 “启奏陛下,” 骆养性躬身:“臣在昌平截获成国公府家丁七人,经审讯,此人愿当众供述。” 百官纷纷侧目。 那汉子跪在殿中,瑟瑟发抖。 朱由检坐在龙椅上,声音平静:“说吧。” “小、小人赵四,是成国公府的家丁......” 汉子声音发颤:“三日前,奉国公爷之命,押送五十万两私银从江南回京......” 殿内响起一片吸气声。 五十万两! “国公爷说,这些银子,一半要送给闯王李自成,作、作投名状......” 赵四额头抵地:“还说......等闯王大军兵临城下,他便打开城门,献城投降......小人只是奉命行事,求陛下饶命啊!” “混账!” 一名老臣厉喝:“成国公世受国恩,怎会做这种事?!” “小人不敢胡说!” 赵四慌忙道:“国公爷已经派人联系了闯营的刘宗敏将军,约定......约定就在这几日给回信......” 第十三章 抄家!成国公府! 殿内死一般寂静。 洛阳兴继续道:“此事已审问清楚,既有口供在案,还请陛下过目。” 他将几人的口供递给王承恩。 王承恩转呈御前。 朱由检虽然早就知道此事, 但还是装模作样地打开看了几眼。 然后,重重拍在御案上! “好一个成国公!” 他声音冰寒:“实在是个忠君爱国的能臣。” 殿内死一般寂静。 “陛下,” 骆养性跪地道:“成国公通敌叛国,罪证确凿。臣请旨,彻查成国公府!” 朱由检缓缓站起身。 目光扫过下方群臣。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他一字一句道:“成国公身为国公,世受皇恩,却行此叛逆之事,罪加一等!” “骆养性!” “臣在!” “此案交由东厂、锦衣卫联合查办。” 朱由检冷冷道:“朕只要结果!无论牵扯到谁,一律严惩不贷!” “遵旨!” 两人齐声应道。 朱由检又看向群臣:“尔等可还有人要给成国公求情?” 他这话说得杀气腾腾,麾下百官顿时一片寂然。 在这种时候,即便是成国公的亲信也不敢站出来说话。 而刚才求情过的武将更是满脸惨白。 心中生出了一抹预感。 这一次是真的完了。 ...... 同一时间,中军都督府。 张缙彦跌跌撞撞冲进公房。 “成国公!大事不好!” 朱纯臣正在看地图,抬头皱眉:“张尚书何事惊慌?” “朝会......朝会上......” 张缙彦喘着粗气:“锦衣卫押了您府上的家丁,当众供出了五十万两私银,还有......献城之约!” 朱纯臣手一抖,地图滑落在地。 “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刚才!” 张缙彦脸色惨白:“陛下已经下旨,全城搜捕你的下落,格杀勿论!” 朱纯臣踉跄后退,扶住桌案。 “陛下......陛下何时有了这等手腕?” 他喃喃自语:“雷霆一击,毫不留情......这不像他。”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张缙彦急道:“锦衣卫怕是已经在路上了!快走!” 朱纯臣却站在原地,眼神空洞。 “周奎......周奎那老东西......” 他突然咬牙:“他是诱饵!陛下早就知道了,故意让周奎来试探我!那封信,那五万两......都是陷阱!” “现在才明白,晚了!” 张缙彦跺脚:“趁锦衣卫还没到,赶紧出城!化装成百姓,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朱纯臣愣住了。 视线一阵恍惚,仿佛回到了自己的工房之中。 雕花木椅,紫檀桌案,墙上的军事地图,架上的兵书...... 那不是普通的物件,而是他家世代积累的权势。 “我走了,国公府怎么办?京营的根基怎么办?” 他嘶声道:“几十年的经营......” “命都没了,还要什么经营!” 张缙彦几乎要哭出来。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嘈杂的脚步声。 一名家丁哭丧着脸跑了进来:“大人,不好了。” “英国公被陛下派去了都督府,已经顶替了成国公大人的职位。” “眼瞅着就要去您府里了!” 成国公身子一颤, 不受控制地摔在了椅子上。 许久,才站起身来,眼中划过一抹狠厉。 “事到如今,已经别无他法。” “难道......只能反了!” ...... 成国公府,巳时初。 李若琏看着眼前朱漆大门,挥了挥手。 “围起来。” 数百名锦衣卫迅速散开,将整座府邸围得水泄不通。 “破门。” “是!” 四名壮汉抬起撞木。 “轰!” 大门应声而破。 门房刚想喝问,就被一脚踹翻在地。 “锦衣卫办案!抵抗者格杀勿论!” 李若琏持刀踏入。 府内顿时大乱。 护院家丁拿着棍棒刀枪冲出来,看到满院子的锦衣卫,顿时愣住。 “放下兵器!” 李若琏冷喝:“否则以谋反论处!” 有人犹豫着放下刀。 有人却红了眼:“跟他们拼了!保护国公府!” “杀。” 李若琏只说了一个字。 锦衣卫如狼似虎扑上。 刀光闪过,血花飞溅。 不过半盏茶工夫,抵抗者全部倒下,剩下的跪地求饶。 李若琏直奔内院。 书房的门紧闭着。 一脚踹开。 里面,一个身穿锦袍的年轻人正惊慌地站起身。 “你、你们是谁?!” 他声音发颤:“敢闯成国公府?!” 李若琏打量着他。 十八九岁模样,面容清秀,带着读书人的文弱。 这就是朱纯臣的独子,朱延禧。 “锦衣卫指挥佥事李若琏。” 李若琏淡淡道:“奉旨查办成国公通敌叛国案。世子,请跟我们走一趟。” “通敌叛国?” 朱延禧瞪大眼睛:“胡说!我父亲忠心为国,怎会通敌?!” “五十万两私银送给李自成,” 李若琏盯着他:“约定献城投降。人证物证俱在,朝会上已经供认不讳。” 朱延禧愣住了。 “不......不可能......” 他踉跄后退:“父亲常教导我,要忠君爱国,要守住朱家的荣耀......他怎么会......” “荣耀?” 李若琏冷笑:“卖国求荣的荣耀吗?” “你骗我!” 朱延禧突然激动起来:“定是有人陷害!我要见陛下!我要为父亲申冤!” 李若琏不再废话:“拿下。” 两名锦衣卫上前,反剪朱延禧双手。 “放开我!你们这些鹰犬!我父亲是成国公!我是世子!你们敢!” 朱延禧拼命挣扎。 李若琏没管他的挣扎, 走到他面前,一字一句: “你父亲现在,是通敌卖国的逆贼。你,是逆贼之子。” 朱延禧僵住了。 眼中的光芒,一点点熄灭。 那个从小教导他忠孝节义的父亲,那个他引以为傲的国公父亲竟然通敌叛国。 这事情实在是让他无法接受。 “哈哈......哈哈哈......” 朱延禧突然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流出来:“忠君爱国......哈哈哈......” 他瘫软在地,不再反抗。 “搜。” 李若琏下令:“找出朱纯臣。” 锦衣卫开始全面搜查。 卧房、厢房、库房、花园...... 没有。 成国公到哪里去了? ...... 另一边,密室之中。 朱纯臣跌坐在太师椅上,听着不断传来的消息,双手撑住额头。 “糊涂......我真是糊涂啊!” 他的声音在空荡的公房里回荡。 第十四章 只能反了 早在听到锦衣卫抓捕了自己的家臣时,他便反应了过来。 这哪里是闯军劫财,分明是陛下给自己做好的局。 他的这位皇帝陛下可真是好手段。 现在,五十万两私银被劫,五万两投敌银票被截,现在连家都被抄了...... “成国公,” 张缙彦颤声道:“现在不是后悔的时候,得想办法!” “想办法?” 朱纯臣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还能有什么办法?陛下已经下旨格杀勿论,锦衣卫正在全城搜捕!” “那就只能反了!” 张缙彦咬牙道:“横竖是个死,不如拼一把!” 朱纯臣沉默片刻。 然后,猛地站起身。 终于下定了决心。 “你说得对。” 他眼中闪过狠色:“反正都是死,不如反了!” 他快步走到墙边,取下挂着的佩剑。 “延禧还在府里......” 他忽然想到儿子:“得派人去救他!” “来不及了!” 张缙彦急道:“锦衣卫已经包围了国公府,现在去就是送死!只要我们能杀进皇宫,控制住陛下,世子自然安全!” 朱纯臣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儿子...... 但他知道张缙彦说得对。 “走!” 他咬牙:“召集亲兵,直冲紫禁城!” 两人推开公房门,大步走出。 然后,同时僵住。 院子里,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清一色的皂服,腰佩绣春刀。 锦衣卫。 至少三百人。 将整个都督府前院,围得水泄不通。 透过大门,还能看到外面那些身穿内官服饰的兵马。 显然就是净军了。 朱纯臣的手,按在了剑柄上。 张缙彦脸色惨白,腿都软了。 锦衣卫队伍分开,一人缓步走出。 大红飞鱼服,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成国公,张尚书。” 骆养性停在五步外:“这是要去哪啊?” 朱纯臣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骆指挥,” 他挤出一丝笑:“外面闹出这么大动静,老夫正准备进宫问问陛下,究竟发生了何事。” “不必了。” 骆养性淡淡道:“陛下让骆某来请二位。” “请?” 朱纯臣挑眉:“用这种方式请?” “那要看二位配不配合了。” 骆养性手一挥。 两名锦衣卫押着一人上前。 正是逃回来的那位家臣。 那人本来就有伤,被锦衣卫一通围杀,更是连站都站不起来。 只能被强拖着过来。 看到朱纯臣,顿时哭喊:“国公爷!他们......他们什么都知道了!” 朱纯臣的心,沉到了谷底。 猛然反应了过来。 刚才自己还少想了一层。 皇帝之所以要刻意放一个探子回来,为的就是坐实自己的罪名。 如今送货的人在他的房中被搜出来,这便是他再也无法翻盘的铁证。 “成国公,” 骆养性盯着他:“私通闯贼,资助军饷,约定献城......这些事,还需要骆某一桩桩说出来吗?” “胡说八道!” 朱纯臣厉声道:“老夫对陛下忠心耿耿,怎会做这等事?定是有人陷害!” “陷害?” 骆养性笑了:“那五十万两私银,也是陷害?来福押送的五万两银票,也是陷害?” 朱纯臣额头冒出冷汗。 他知道,抵赖已经没用了。 证据,全在对方手里。 “骆养性,” 他咬着牙:“你今日非要赶尽杀绝?” “骆某奉旨行事。” 骆养性手按刀柄:“成国公若是束手就擒,陛下或许会念及旧情,饶过朱家旁支。若负隅顽抗......” 他没说完。 但意思很明白。 诛九族。 朱纯臣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绝。 “亲兵!” 他猛地拔剑:“备战!” 公房两侧,冲出数十名亲兵。 这些都是朱纯臣多年培养的死士,个个身手不凡。 “成国公朱纯臣,兵部尚书张缙彦意图谋反!” 骆养性也拔出刀:“拿下!反抗者,杀无赦!” “杀!” 锦衣卫如潮水般涌上。 亲兵们举刀迎战。 院子里,顿时刀光剑影,杀声震天。 朱纯臣挥剑砍翻一名冲来的锦衣卫,血溅了一脸。 他顾不得擦,对张缙彦吼道:“张尚书!去五城兵马司调兵!快!” “可、可我没圣旨啊!” 张缙彦躲在一名亲兵身后,声音发颤。 “都什么时候了还圣旨!” 朱纯臣怒道:“你只管许诺,事成之后加官进爵!快去!” 张缙彦一咬牙,趁着混战,向大门方向冲去。 几名亲兵护着他,一路砍杀。 眼看就要冲到门口, 门外,突然涌进一队人马。 清一色的军服,手持长矛。 为首一人,年轻英武,正是英国公张世泽。 “张尚书,” 张世泽横矛而立:“这是要去哪啊?” 张缙彦脸色煞白,连连后退。 “英国公......你、你......” “奉陛下旨意,” 张世泽朗声道:“右军都督府已接管都督府周边防务。张尚书,请回吧。” 张缙彦绝望地退回院内。 朱纯臣看到这一幕,心中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陛下......早就布好了天罗地网。 从周奎的试探,到银两的截获,再到如今的包围...... 每一步,都在皇帝算计之中。 “成国公!” 张缙彦哭丧着脸:“出不去了!” 朱纯臣看着满院的锦衣卫,看着门外张世泽的兵马。 他知道,自己完了。 但...... 他不甘心! “所有人听着!” 朱纯臣举起染血的剑:“击杀一名锦衣卫,赏银百两!击杀军官,赏银五百!斩杀千户以上,封爵!” “杀!” 攻势骤然猛烈。 锦衣卫一时竟被逼退数步。 重赏之下,亲兵们眼珠充血,状若疯狂。 百两白银,足够普通人家十年花销。 五百两,能买几十亩良田。 封爵......那可是子孙后代都能享用的荣华! 刀光更加凌厉,嘶吼更加狂暴。 锦衣卫的防线,竟被这股不要命的攻势,逼得向后连退三步。 “稳住!” 骆养性厉喝:“盾牌上前!长矛刺!” 训练有素的锦衣卫迅速变阵。 前排举盾,硬扛刀劈。 后排长矛从盾牌缝隙刺出,专攻下盘。 “啊!” 一名冲得太猛的亲兵大腿中矛,惨叫着倒地。 但后面的亲兵踏着他的身体,继续冲锋。 鲜血染红了青石地面。 就在此时, 侧门突然被推开。 第十五章 火铳! 一队身穿黑色劲装的汉子,鱼贯而入。 他们手中拿的不是刀剑。 是火铳。 三十支乌黑的铳管,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李若琏站在队前,抬起右手。 “装弹!” “举铳!” 两道命令,干净利落。 火铳手动作熟练,装药、填弹、举铳瞄准。 整个过程,不过五息时间。 朱纯臣看到那些火铳,瞳孔骤缩。 “火器!他们准备了火器!” 他嘶声大喊:“散开!快散开!” 但已经晚了。 李若琏右手重重挥下。 “放!” 砰砰砰砰砰...... 巨响震耳欲聋。 白烟瞬间弥漫。 冲在最前的七八名亲兵,像被无形的巨锤击中,齐齐向后倒飞。 血花在空中绽放。 有人胸口开了个大洞,有人半边脸被打烂。 惨叫声,淹没在第二轮装填的响动中。 “第二队,放!” 又是一阵轰鸣。 又是七八个人倒下。 张缙彦正躲在一名亲兵身后,想往柱子后面挪。 突然,他感觉胸口一麻。 低头看去。 一个血洞,正在汩汩冒血。 他猛地睁开眼睛,想要呼救,但却连话都说不出来。 只觉得一阵剧痛袭来。 他惨叫着倒地,双手拼命捂住胸口,但血根本止不住。 “第三队,放!” “砰砰砰,!” 三轮齐射。 院子里还能站着的亲兵,已不足十人。 其余的不是死了,就是在地上哀嚎。 火铳的白烟缓缓散去。 露出满地狼藉。 残肢断臂,血流成河。 朱纯臣站在一片血泊中,手中的剑在颤抖。 他身边最后三名亲兵,将他护在中间。 “国公爷......走不了了......” 一名亲兵苦笑:“兄弟们......尽力了。” 说完,这名亲兵缓缓倒下。 背上插着三支羽箭,不知是锦衣卫还是净军射的。 “我不甘心啊!” 朱纯臣看着眼前的一切,眼中一片猩红。 他实在是不想接受失败,仰天怒吼一声, 举剑,就要向前冲。 “国公爷!” 另一名亲兵死死抱住他:“别去了!没用的!” 朱纯臣挣扎着,眼睛死死盯着那些火铳手, 盯着李若琏和骆养性。 心中写满了疑惑。 他不甘心! 他朱纯臣,世袭罔替的国公,掌京营十几年,权倾朝野! 怎么会败得这么惨?! 怎么会...... 就在这时。 院门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陛下驾到,!” 尖锐的唱喏声,穿透了血腥的空气。 所有人,同时转头。 锦衣卫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净军跪倒。 右军都督府的兵马跪倒。 就连地上那些还没死的伤兵,也挣扎着翻过身,面朝来处。 朱由检来了。 他穿的不是龙袍,而是一身黑色戎装。 腰佩长剑,步履沉稳。 脸上没有怒容,没有焦急。 只有一片平静。 走到院子中央,停下脚步。 目光扫过满地尸骸,扫过那些还在呻吟的伤者。 最后,落在朱纯臣身上。 “乱臣贼子,” 朱由检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楚:“见朕为何不跪?” 朱纯臣看着他。 看着这个他曾经俯视的皇帝。 看着这个他以为软弱可欺的年轻人。 然后,他笑了。 笑得苦涩,笑得悲凉。 “跪?” 他嘶声道:“跪了,陛下就能饶我不死?” “不能。” 朱由检淡淡道:“但跪了,诛你九族。不跪,诛你十族。” 朱纯臣的笑声更大了。 “九族十族,有区别吗?” 他摇头:“横竖都是死。” “那就死得明白些。” 朱由检盯着他:“朕只问你一个问题,你身为国公,世受皇恩,为何要反?” “为何要反?” 朱纯臣重复了一遍,然后猛地抬头:“陛下,您真不明白吗?!” “努尔哈赤占了辽东,在沈阳称帝!” “李自成占了陕西甘肃,在西安称帝!” “张献忠占了川蜀,在成都称帝!” “这天下,还是大明的天下吗?!” 他声音嘶哑:“这江山,还是朱家的江山吗?!” 朱由检沉默。 “臣这国公的爵位,是祖上跟着成祖皇帝,一刀一枪拼出来的!” 朱纯臣继续道:“臣享受的一切,是朱家该得的!现在大明要亡了,凭什么要臣陪葬?!” “从先帝宠信魏忠贤开始,大明就注定要亡!” 他几乎是在咆哮:“没救了!神仙来了也救不了!” “就凭你个庶子坐在皇位上,便能对着天下指手画脚,真以为自己有什么本事不成?你也配?” 院子里,只有他的声音在回荡。 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说话。 朱由检静静听着。 等朱纯臣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我们做过什么,自有后人评说。可朕登基以来,每日四更起身,批阅奏疏至深夜, 减免赋税,整顿吏治,启用贤能......朕自问,对得起大明,对得起天下百姓。” 他顿了顿:“朕哪里,对不起你成国公?” 朱纯臣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是啊。 崇祯皇帝,是个勤政的皇帝。 不贪享乐,不修宫殿,不纳妃嫔。 可是...... “陛下做得对,做得好。” 朱纯臣低声道:“可那又怎样?” “萨尔浒一战,大明精锐尽丧。这些年来,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绝望:“陛下,您再勤政,再英明,也救不了这艘要沉的船啊!” “臣是大明的国公,当与国同戚,这话倒是没错。” 他苦笑着:“可臣眼看着船要沉了,难道就不能......给自己找条救生的船吗?” 朱由检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缓缓拔出腰间长剑。 剑尖,指向朱纯臣。 “你的船,就是投靠李自成,献出北京城,用几十万百姓的性命,换你的荣华富贵?” 朱纯臣脸色一白。 “成国公朱纯臣,” 朱由检声音冰冷:“通敌叛国,罪证确凿。押入诏狱,候审。” “张缙彦,” 他看向地上那个还在呻吟的兵部尚书:“一并收押。” “其余叛党,负隅顽抗者,就地格杀。投降者,押入大牢。” “骆养性。” “臣在!” “清理现场,统计死伤。今日参与平叛者,皆有重赏。” “臣遵旨!” 朱由检收剑入鞘。 最后看了一眼朱纯臣。 然后,转身。 “回宫。” 第十六章清洗朝堂 西华门外,方才的血腥气已被寒风吹散。 骆养性解下披风,递给随从。 他看见李若琏大步走来,迎了上去。 “李佥事,府里都清理干净了?” “干净了。” 李若琏抱拳:“世子朱延禧已押入诏狱,府中金银正在造册,明日呈报。” 两人并肩朝宫门内走。 “方才在都督府......” 骆养性压低声音:“陛下亲临时,你看见成国公那副模样了么?” 李若琏脚步微顿。 他当然看见了。 那个权倾朝野的国公爷,站在血泊里,剑在抖,声音在抖,连眼神都在抖。 “当然看见了。” 李若琏说。 “我在锦衣卫二十年。” 骆养性望向远处奉天殿:“从未见过这样的手段。” 他顿了顿。 “周奎试探,银两截获,放人回府,三面合围......每一步都算在陛下心里。成国公以为自己在走棋,却不知整张棋盘,都是陛下画好的。” 李若琏沉默片刻。 然后他说:“指挥使,你觉得这是狠辣,还是......” “是什么?” “是必须。” 李若琏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骆养性。 挺直脊背,眼中闪过一抹兴奋。 “闯贼离京城还有几日?城内有多少人想开城门迎闯王?成国公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若陛下还是从前那样优柔寡断,被文臣几句大义就改了主意......” 他深吸一口气。 “那北京城,早该破了。” 骆养性怔怔看着他。 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指挥使,” 李若琏声音沉下来:“末将不懂朝堂平衡。但末将知道,战场上,主帅若不能当机立断,若不能料敌于先,若不能对叛徒狠,那死的就不是一个人,是一军的人,一城的人。” 他指向宫墙外。 “现在整个大明,就是战场。陛下......是唯一那个还站在帅旗下的人。” 骆养性久久没有说话。 风从宫墙间穿过。 “你说得对。” 他终于开口:“如此情况之下,一国之君的确得有如此魄力,才能渡过难关。” 两人对视一眼,转身朝乾清宫走去。 ...... 御书房中。 朱由检在看一份密报。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陛下。” 骆养性躬身:“逆臣朱纯臣已验明正身,于西市处决。” 朱由检点了点头。 他不在乎朱纯臣死得惨不惨,他在乎的是这个信号。 通敌叛国者,必死无疑。 这个信号必须传遍北京城。 “张缙彦呢?” 他问。 骆养性从袖中取出口供,王承恩接过,呈到御前。 “已全部招认。” 骆养性说:“据他供述,在找上朱纯臣之前,他已通过家中旧仆,与闯营一位姓刘的将军搭上线。陛下委任陈首辅带兵出征的当日,正是他将出兵时间、兵力配置,连夜送出城的。” 朱由检的手按在案上。 指节发白。 他早知道张缙彦是内奸,可亲耳听到“出兵当日” 这四个字,还是有些郁闷。 陈演那三万人......现在到哪了? “此獠罪无可赦。” 他声音冰寒:“一并处死。” “是。” “还有呢?” 骆养性继续道:“张缙彦为求活命,又供出三名同党。分别是吏部文选司郎中吴昌时,兵部职方司主事陈维新,以及五军都督府经历司经历,沈文奎。” 朱由检眼神一凝。 五军都督府! 他就知道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好在如今风向已定,将这些人全部清理干净,总归是能纠正朝堂的风向。 “证据确凿么?” “人证、物证俱在。吴昌时收过成国公三千两。陈维新与张缙彦是同年进士,私下书信频繁。至于沈文奎......” 骆养性顿了顿:“昨夜成国公被困都督府时,他曾试图调动西直门一支百人队,被英国公的人拦下了。” 朱由检冷笑。 巡防?怕是去“救驾” 的吧。 “拿人。” 他斩钉截铁:“抄没家产,全部充作军饷。朕今天就要看到结果。” “臣遵旨!” 骆养性应下,却又取出另一本册子。 “陛下,还有一事。锦衣卫内部清查已基本完成,共揪出吃空饷、受贿者,六百三十四人。其中千户以上二十七人,已全部下狱。” 他翻开册子。 “追缴赃银、查抄所得,合计白银一百五十二万七千八百两。另有古玩字画、田产地契若干,折价约三十万两。” 朱由检眉头一挑。 一百八十万两。 加上之前清出的近百万两,再加上成国公府那五十万两...... 短短三四天,他手里能动的银子,已超过三百万两。 这笔钱,够撑一阵子了。 “京城中,锦衣卫还有多少人能用?” 他问。 骆养性早有准备。 “经过清洗,目前在编四万五千余。除去外派暗探、文书老弱,真正能披甲执刃、听候调遣的,约有两万人。” “这两万人,” 朱由检盯着他:“朕若让他们去死战,他们会去么?” 骆养性单膝跪地。 “陛下,这两万人,是看着同僚下狱、上司被抄家,仍选择留下的。必然是只听命于陛下的锦衣卫。” 他抬起头。 “臣敢担保,只要陛下一声令下,这两万人,没有一个人会后退。” 朱由检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朕不要两万人都去死战。朕要你从这两万人里,选出最精锐的三千人。” 骆养性一愣。 “陛下是要......” “重组勇士营。” 四个字,让骆养性瞳孔微缩。 勇士营......那个早已名存实亡的笑话? “陛下,” 他谨慎开口:“锦衣卫的职责,在刺探、缉捕。虽也有操练,但毕竟不是野战之兵。若欲重组勇士营,是否从京营三大营中挑选,更为妥当?” 朱由检摇头。 “三大营里,有多少成国公的旧部?朕不知道,也不想花时间去查。” “眼下,朕只信锦衣卫。” 只信锦衣卫! 骆养性浑身一震,一股热血与沉重的压力同时涌上心头。 他深深俯首:“臣领旨!必为陛下练出三千精兵!” “此乃朕之私兵,事关重大。” “人选务必精中选精,不得藏私!” 第十七章勇士营 骆养性赶忙开口。 “锦衣卫上下皆为陛下之人,臣岂敢存私!” 朱由检点点头,似是不经意地问道:“只是朕的这支军队中还缺一个领头之人。你觉得,李若琏此人,可能担当此任?” 骆养性想起方才宫门外李若琏那番激昂之言,当即道:“李佥事有勇有谋,更为难得的是忠心赤诚,不结党、不营私,足可信任,堪当大任!” “好。” 朱由检显然满意这个回答。 “那你去告诉他,暂时卸任锦衣卫之务。 选兵、练兵之事,悉数交由他负责。 至于你,专心给朕把成国公的案子挖到底。” “臣遵旨!” 骆养性略一犹豫,还是问道:“陛下,这新建军队......在规制上,归属锦衣卫,还是兵部,亦或五军都督府?” 朱由检嘴角微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此军不属任何衙门,只遵朕旨。 一应粮饷甲械,由内帑直接支应。” 骆养性心中一块石头落地,顿感踏实。 如此安排,勇士营便是天子亲军,与锦衣卫并列,李若琏高升,于锦衣卫亦是臂助。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成立一支私军是他刚穿越后就有的想法。 毕竟不管是锦衣卫还是禁军,都成立了太多年头。 其中难免有些位置被人渗透,传了消息出去。 水至清则无鱼,他也不可能将所有的人全部换掉。 但若想要一支真正听命于自己的军队,最好的办法就是从头开始建立。 锦衣卫整顿了,内奸清除了,银子有了,新军也开始组建了。 表面上看,局面正在好转。 可他知道,还差一样东西。 情报。 不管是东厂还是锦衣卫,都有收收集情报,刺探秘密之责。 可他们的手段,无非是收买、盯梢、严刑逼供。 放在这个时代或许够用,但在朱由检看来,可太原始了。 作为一个互联网宅男,前世他可没少看各种情报战的电影。 其中那些把戏,也许不够精妙,但放在这个时代也属于降维打击了。 朱由检皱紧了眉头。 建立一个情报部门很简单。 可想要一个能够渗透进李自成的大营,渗透进关外的清廷,渗透进南京那些官绅圈子里的组织可太难了。 而能够领导这一切的人同样是万中无一。 李若琏和骆养性忠心可鉴,能力也还算可以。 但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做。 是而王承恩......只是个忠仆。 他需要的是另一种人。 一个忠心和能力俱全的人。 但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还得慢慢物色才行。 朱由检把这个念头压回心底。 正在思索接下来的计策。 殿门却被轻轻推开。 王承恩端着一碗参汤,小心走进来。 “陛下,歇会儿吧,喝口热汤。” 朱由检看了他一眼。 老太监脸上堆着笑,眼神里却有些躲闪。 “王伴伴。” 朱由检忽然开口。 “奴婢在。” “东厂那边,王德化这几日忙什么?” 王承恩愣了愣,赶忙道:“回陛下,王公公这几日配合锦衣卫查案,抓人、审讯、抄家......忙得很。” “抓了多少人?抄出多少银子?可有什么重要口供?” 朱由检,随口问道。 可王承恩却被难住了。 支支吾吾了半天,也说不出话来。 他只知道最近一直很忙,忙着做些正事儿。 但是让他具体呈报,却实在干不了。 见朱由检盯着自己,他头上的汗都冒出来了。 “算了,朕找别人问吧。” 朱由检心里叹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是有些强人所难了。 王承恩忠心耿耿,可充其量也就是个内侍。 让他去掌控司礼监也是实在无人可用,只怕他自己都觉得别扭。 也好。 朱由检摇了摇头。 能干的人,往往野心也大。 有个忠心却平庸的王承恩在上面压着,东厂反而更稳妥。 他的目光落在王承恩的袖口。 那里打着一块补丁。 “你袖子上那块补丁,” 朱由检说:“什么时候打的?” 王承恩慌忙把袖子缩了缩。 “回陛下,有些日子了,奴婢觉得还能穿,就补了补......” 朱由检没说话。 他想起来了。 崇祯皇帝为了省钱,消减了宫中用度。 王承恩这些身边人也跟着过苦日子。 可那些朝臣呢? 朱纯臣府里抄出来的银子,能堆成山。 单是张缙彦家里搜出的古玩,够开铺子。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王伴伴。” 朱由检开口。 “奴婢在。” “你去办件事。” 王承恩连忙跪直。 “这次查抄的赃银,拨出一部分。去置办些新布料,给后宫每位嫔妃、宫女,都做一身新衣裳。御膳房也多买些鱼肉果蔬,这些日子大家跟着朕吃苦,该改善了。” 王承恩愣住了。 “陛下,内帑......” “不从内帑出。” 朱由检打断他:“从抄家的银子里出。王德化那边抄了那么多,还不够你买几匹布、几斤肉么?” 王承恩这才反应过来。 他眼睛发酸,重重磕头。 “奴婢......替后宫所有人,谢陛下隆恩!” “去吧。” 王承恩抹了抹眼睛,退出去。 殿门关上。 烛火跳了一下。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 京城的清晨,蒙着一层雾。 往日这时,官吏本该赶往衙门点卯。 可如今,长街冷清。 内阁值房里,奏疏堆成了小山。 其中近半,是辞呈。 魏藻德坐在案后,看着那些文书,手指在案沿轻敲。 “范尚书那边怎么说?” 他问文书。 “回阁老,工部范尚书说......递辞呈的已有十九人,若真都走了,工部诸事怕要停摆。” “兵部呢?” “方侍郎说,兵部更甚,二十八份。其中职方司、武库司几个关键位置,都有人请辞。” 魏藻德闭上眼。 他想起三天前,成国公朱纯臣被押赴西市。 “通敌叛国,立斩不赦” 这八个字,烫在每个官员心里。 更可怕的是,锦衣卫和东厂没有停下。 张缙彦之后,吏部吴昌时、兵部陈维新、五军都督府沈文奎......一个接一个被拖出来,家产抄没。 谁也不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 身在这滩浑水之中,又有几人敢说不染泥泞? 哪怕犯的事情不大,各个递上了辞呈,准备回乡,保命要紧。 “阁老,” 文书低声问:“今日朝会您做好打算了吗?” 魏藻德睁开眼,露出一抹狠意。 “此事闹了这么久,也该停下了。” “就按咱们说好的来办!” “备轿,进宫。” 第十八章陛下,该停停了 奉天殿内,静得能听见呼吸。 朱由检坐在龙椅上,看着下方百官。 许多人低着头,还有几个位置空着。 或是已经下狱的,或称病不朝的。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王承恩站在阶下,高声喝道。 自从陛下重整朝纲,他这位大太监,也变得有气势了一些。 至少嗓音比以前洪亮了不少。 随着他的通报,魏藻德走出队列。 “臣,内阁大学士魏藻德,有要事启奏。” “讲。” “近日来,内阁接连收到各衙门大量官员辞呈。” 魏藻德声音平稳:“情形严重。臣恳请陛下圣裁。” 殿内响起低低的骚动。 朱由检脸上没什么表情。 “有多少?” “截至昨夜,共计一百二十七份。” 魏藻德顿了顿:“且每日仍在增加。”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骚动更明显了。 一百二十七人!这几乎是小半个朝廷了! “所为何故?” 朱由检明知故问。 魏藻德抬起头。 看着皇帝那张年轻的面孔,叹了口气。 最终还是说道。 “据众官员陈情,近来厂卫四处拿人,朝野上下人人自危。许多同僚担心无辜受累,故而请求致仕归田。” 话音落下,工部尚书范景文出列。 “陛下,工部已收到十九份辞呈。若这些人真走了,工部诸事无人经办,必致停滞!” 兵部左侍郎方岳贡也站出来。 “兵部更甚,二十八份!职方司掌舆图军机,武库司管兵器粮草,这些位置若空缺,兵部便无法运转!” 声音一个比一个急。 朱由检等他们说完,心中冷笑一声。 看他们这前仆后继的意思,傻子也能看出是提前商量好了。 想必是自己最近处决之人过多,让这帮家伙彻底坐不安稳。 这才想办法集体施压。 若是在穿越之前,他还真有可能被这种阵仗吓住, 不过现在,想凭这一点东西就让他住手,简直是天方夜谭。 不过他并没有轻举妄动。 自己终究只是一个人,如今大敌当前,各个位置全部换新,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就算能找到足够的人手, 可在这短短几天之内,别说是熟悉政务,就算是让他们把所处部门内的位置记熟,都有些艰难。 自己又不可能一个人把所有的事儿都办了,所以这帮家伙哪怕不好用也得先用着。 朱由检思索几分,才开口道:“朕记得有句老话,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他目光扫过下方。 “厂卫办案,皆是按律行事。若非自身不净,何必畏惧至此?” 魏藻德眉头微皱。 “陛下所言极是。然厂卫与百官,多年来素有芥蒂。办案中难免有人挟私报复。如今闯贼压境,若此时制造冤狱,岂非自毁长城?” “卿家是说,厂卫在制造冤案?” 朱由检问,眉头却皱了起来。 “臣不敢妄断。” 魏藻德躬身:“只是如此大规模官员请辞,必有缘故。厂卫若行事公正,何至于人心惶惶?” 这话已经说得很直白了。 朱由检看着他,忽然笑了。 “魏卿家提醒得好。厂卫之中,确有宵小之辈。” 他话锋一转。 “所以朕才命锦衣卫自查,将害群之马一一剔除。” “至于卿家所说‘挟私报复’,” 朱由检声音冷了下来:“若真有厂卫人员陷害忠良,卿等为何不上书弹劾?” 魏藻德脸色一白。 弹劾厂卫?谁敢? 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就站在殿侧,正冷冷看过来。 “陛下,” 魏藻德硬着头皮:“厂卫办案,密不外宣。臣等即便想弹劾,也无从查证。如今百官辞呈如山,绝非空穴来风,还望陛下体察下情。” 体察下情。 四个字,意思明白。 陛下,该收手了。 朱由检脸上的笑容消失。 他身体前倾。 “魏藻德。” 声音不大,却让殿内所有人心里一紧。 “你今日携百官辞呈上殿,滔滔不绝,” 朱由检盯着他:“究竟是想让朕体察下情,还是想用这些辞呈,来要挟朕?” 扑通! 魏藻德直接跪下。 “臣不敢!” 范景文、方岳贡等人也紧跟着跪下。 “臣等绝无此意!” 殿内跪倒一片。 朱由检不说话,只是看着他们。 压力像无形的山,压在每个人背上。 就在此时,跪在魏藻德身后的一名官员,颤声开口。 “陛、陛下......臣等也是听信了流言,心中恐惧,才出此下策......” 朱由检目光移过去。 那人是个给事中,此刻脸色惨白,冷汗直淌。 “什么流言?” 朱由检问。 “是......市井间有个叫‘百事通’的人,在各府之间传递消息......” 官员声音发颤:“他说厂卫已拟定名单,要借成国公案清洗朝堂......还说陛下欲效太祖旧事,大兴诏狱......” 百事通? 朱由检心中一动。 “此人什么来历?” “臣......不知。只知他交际极广,消息灵通。许多同僚都从他那里听过风声,这才惶恐不安......” 交际极广,消息灵通。 能在官员府邸间走动,传递消息,甚至影响朝局判断...... 朱由检眼底闪过一丝光亮。 但他脸上依旧平静。 “所以,你们就因为一个市井之徒的几句谣言,便要辞官?” 朱由检声音里带着讥讽:“大明朝的官员,何时如此胆小了?” “臣等知罪!” 众人伏地。 朱由检沉默片刻。 “罢了。” “都起来吧。” 魏藻德等人如蒙大赦,站起身。 “厂卫办案,确需监督。” 朱由检开口:“即日起,由都察院派遣监察御史,进驻锦衣卫、东厂,跟进所有要案审理。若发现冤假错案,可直接上奏于朕。” 左都御史李邦华出列:“臣遵旨!” “但是嘛......” 朱由检话锋一转:“朕予尔等监督之权,是为求公。若有人借此诬告厂卫,扰乱办案......” 他目光扫过李邦华。 “朕必治其反坐之罪。” 李邦华心头一凛:“臣谨记!” 朱由检再次看向百官。 “诸卿。” 他声音提高。 “如今闯贼已然靠近京城,国难当头,形势危机。” “现在的大明,只能有一个声音!” 第十九章百事通 他顿了顿。 “那就是朕的声音。” “若有谁此时还想跟朕唱反调......” 朱由检声音冷得像冰:“其心可诛。” 殿内死寂。 “王承恩。” “奴婢在。” “去将各衙门所有辞呈收齐,交由东厂。” 朱由检下令:“逐一甄别。若身家清白、确无问题的,准其致仕。若查出有贪赃枉法、勾结叛党之嫌的......” 他笑了笑,突然开口: “严惩不贷。” 四个字,让所有人后背一凉。 这个时候递辞呈的,有几个是真正干净的? 几个已经递了辞呈的官员,腿都软了。 朱由检不再多看他们一眼。 “退朝。” ...... 乾清宫西暖阁。 李若琏躬身站在案前。 “勇士营选拔如何了?” 朱由检问。 “回陛下,臣正从两万人中精选精锐。目前初选已过五千人,还需进行三项复核,最终定下三千之数。” 李若琏答得干脆:“预计还需五日。” “不急。” 朱由检摆手:“朕给你十日,务求个个都是忠心勇猛之辈,不可以次充好。” “臣遵旨。” 朱由检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开始思考正事。 今日朝堂上的事情,倒是给他敲了敲警钟。 他虽然言辞否决,但却知道那些人说的未必全是谎话。 锦衣卫也是人,其中这些兵士哪怕再忠心也终归有自己的生活,也有自己的仇敌。 也许现在自己清扫之势凶猛,大家还不敢妄动。 但随着时间推移,各种冤假错案一定会出现。 这是无数历史之中已经确定过的事情。 朱由检并不觉得自己能够例外。 想要解决这种手段,最好的办法就是制衡。 又像他之前所想的那般,设立一个全新的机构,和锦衣卫、东厂彼此监管,相互制衡。 没有一个部门能掌控所有的权力,才能保证所有的权力掌握在自己手上。 本来苦于没有合适的人手,今日朝堂上提到的那人却给了他一点灵感。 一个无官无职之人,竟然能混迹于各个官员的府邸。 打听消息,传递情报,还让这么多官员因为他的话就要闹着辞官。 显然,此人的情报准确率极高,在京城中也有一定的分量。 不正是自己想要的人选? 不过他的想法一直没有改变过。 在如今这种形势下,比起能力,更重要的是忠心。 还是要先试探一下才行。 今日叫来李若琏也是为了这个目的。 他思索几分,像是随口提起一样,问道: “今日朝会上,有人提到一个叫‘百事通’的市井人物。你可听说过?” 李若琏略一思索,便禀报道: “回陛下,确有此人。此人绰号‘百事通’,真名不详,常年混迹京城各处,专做贩卖消息的营生。锦衣卫下面一些兄弟,有时也会从他那里买些市井流言。” “为人如何?” “滑头,但守规矩。” 李若琏评价:“给钱就办事,但从不涉朝政大事。” 朱由检点点头。 “朕需要一种人。” 他放下茶碗:“不隶属东厂,不隶属锦衣卫。能潜伏,能伪装,能打入敌人内部。” 李若琏眼神一凝。 他听懂了。 “陛下是想......组建一支暗桩?” “不止。” 朱由检看着他:“朕要的是一个比锦衣卫和东厂更加隐秘的,真正可以去探查敌情的部门。” 李若琏深吸一口气,沉思几分。 回道:“百事通这种人,确实合适。他有人脉,懂规矩。” “朕关心的是他有没有底线。” 朱由检摇了摇头,问道:“若是给钱就办事的人,总有一天,别人给更多钱,他就把朕卖了。” 李若琏沉默片刻,开口问道:“那陛下的意思是......” “去试他一试。” 朱由检说:“设个局,看看他的心,到底向着哪边。” “臣明白,现在就带人去办!” ...... 傍晚,棋盘街西侧。 一条窄巷内。 一个穿着半旧棉袍的中年汉子,正哼着小曲往巷口走。 他脸圆圆的,留着两撇小胡子。 就像一个普通的商贾。 如果无人告知,怕是谁也想不到,他竟是京中有名的情报贩子。 刚拐过弯,百事通前面忽然出现三个人。 穿着粗布衣裳,戴着斗笠,看不清脸。 百事通脚步一顿,手缩进了袖子里。 这种场景他见得多了,并不惊慌,只是笑着问道:“几位爷,拦路是为何事啊?” 中间那人上前一步,压低声。 “你就是百事通?” “正是在下。” 百事通拱手:“不知几位是......” 那壮汉咧嘴一笑:“我们闯王的人。” 百事通笑容僵了一下。 “闯王......哪位闯王?” “还能有哪位?” 那人冷笑:“当然是我们李大人!” 百事通眼珠转了转。 “原来是闯王麾下的好汉,失敬。不知找在下,有何贵干?”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随手一抖。 哗啦一声,十几根金条落在手心。 百事通眼睛亮了。 “这是定金。” 那人说:“想跟你买点消息。” “什么消息?” “北京城九门的守备情况,驻军换防时间,粮草囤积地点,所有的军中情报全部都要。” 那人盯着他:“越细越好。” 百事通搓了搓手。 “这个嘛......消息是有,不过价钱......” 听他说话,一名蒙面的壮汉眼中流露出一抹失望。 但还是把金条往前一递,说道:“钱不是问题。只要消息准,再加三倍。” 百事通咧嘴笑了。 他上前两步,伸手去接金条。 就在手指快要碰到金条的瞬间,形势突变。 他袖中寒光一闪,一柄短刀直刺对方手腕! 那人仓促侧身,刀锋擦过手臂,划开一道血口。 “你!” 百事通一击得手,转身就跑。 可另外两人早已堵住退路。 他咬牙,挥刀再刺! 但双拳难敌四手。不过两三招,短刀被踢飞,人也被按在了地上。 “妈的......” 百事通脸贴着地面,啐了一口血沫:“国难当头......你们这些杂碎,还想买情报卖国......” 按着他的人冷笑。 “有钱不赚,你是傻子?” “我呸!” 百事通挣扎着抬起头,眼睛通红:“老子是混江湖的!但卖国求荣的钱,老子不赚!有种就弄死我!” 他拼命扭动。 就在此时,巷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着普通布衣,但身形挺拔的男人走了过来。 正是李若琏。 按住百事通的两人立刻松手,退到一旁。 百事通喘着粗气,从地上爬起来,警惕地看着来人。 第二十章 你觉得我缺什么 百事通不敢怠慢。 他抄起刀,后背死死贴住墙角,摆出拼命的架势。 喘着粗气,眼神在李若琏和另外三个蒙面人身上来回扫动。 “几位爷到底是哪条道上的?要杀要剐,给个痛快话!” 李若琏笑了。 他抬手,示意几个手下不用戒备。 只是一脸赞叹道。 “好。你是个有骨气的。” 百事通顿觉奇怪,但依旧保持着警惕。 “你到底是谁?” 李若琏挑眉开口道。 “锦衣卫佥事,勇士营指挥使,李若琏。” 百事通瞳孔一缩。 锦衣卫? 他们来找自己的麻烦干嘛? 而那人刚才还说,他是勇士营的指挥使。 该不会是什么骗子吧? 勇士营不是在几年之前就解散了吗? 李若琏知道他疑惑,却也没有解释。 指了指旁边已经摘掉斗笠的部下, “刚才那三位也是锦衣卫,行为多有冒犯,还请不要见怪。” “你们......” 百事通看看他们,实在是想不明白他们的意思。 又看看地上的金条,还是开口问道:“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试试你的忠心。” 李若琏并没有隐瞒,“看看你这样的人,是见钱就卖国的软骨头,还是留有血性的铁骨男儿。” 百事通愣了片刻,忽然笑了。 笑得有点苦涩。 自己行得端,坐得正,甘愿为国牺牲。 那些贪官污吏,国难当头,毫不放在心上,却能四处作乐。 不去查他们,倒是来查自己。 这些锦衣卫果然不干什么好事。 于是只是冷冷地说道。 “试出来了?” “试出来了。” 李若琏点头:“结果我很满意。走,带你去见个人。” 百事通顿觉疑惑。 “见谁?” “去了就知道。” 见李若琏不肯透露,百事通犹豫了一下。 虽然知道自己肯定逃不掉,但他也见过不少风浪,只是眯起眼睛问道。 “我要是不去呢?” “你不会不去。” 李若琏并没有强迫他,反倒诚恳地开口。 “你这样的人,混了半辈子江湖,心里应该清楚,有些机会,一辈子只有一次。” “放心,我是不会害你的。” 百事通沉默了。 他看着李若琏的眼睛,突然有种感觉。 眼前这人似乎并不是锦衣卫那帮唯利是图的家伙,而是和自己一样拥有一颗诚心之人。 思来想去,他还是愿意相信自己的直觉。 “好。我跟你们走。” 虽然说得义正言辞, 但眼睛被黑布蒙上的时候,百事通心里还是有点慌。 可事到如今,已经由不得他拒绝。 只感觉自己被人一把拎上了马车。 在颠簸之中,感觉走了很久,完全分不清方向。 只能听见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以及街上嘈杂的声响。 但那些声响越来越远,像是被隔在了一堵高墙之外。 百事通满心疑惑。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有人扶他下车,引着他走。 脚下是平整的石板,空气里有种淡淡的香气,像是极其名贵的檀木。 明明能听到周围有不少脚步声,却没有一个人敢于喧哗。 然后,他被带着停下。 “陛下,人带到了。” 李若琏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百事通心里猛地一跳。 陛下?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蒙住眼睛的黑布便被人解开了。 他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刺目的光芒。 随后,瞳孔猛地瞪大。 自己正站在一间屋子之中。 这里的陈设简单,摆放着不少花瓶字画。 但却丝毫没有寻常贵胄之家那种奢靡的气息,反而让人觉得大气磅礴。 而正对着他的,是一张宽大的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很年轻,穿着明黄色的长袍,手里拿着一卷书,正抬眼看着他。 长袍上篆刻着专属于皇家的纹路。 百事通腿一软,扑通就跪下了。 “草、草民......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他的心脏狂跳。 他做梦也想不到,李若琏说要带他见的人,是当今圣上! 怪不得,怪不得要搞得这么神秘。 面见陛下,不多讲究些怎么行。 看着自己身上还沾着土的外袍,他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起来吧。” 朱由检淡淡开口。 声音很平和,没有百事通想象中天子的威严。 只让人觉得十分沉稳。 百事通颤巍巍站起身,头还是低着,不敢直视。 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朱由检也没有在意,放下手中的书,轻笑一声。 “方才巷子里的事,李若琏都跟朕说了。” “面对重金诱惑,宁可拼命也不卖国。在此国难关头,你能有这份心,实在是个英雄好汉,朕很欣慰。” 百事通眼眶忽然有点热。 他混了半辈子江湖,听过无数奉承,也挨过无数白眼。 可从来没有一个人,用“英雄”这两个字来形容他。 找他买情报的人不少,但多半也只是将他当个普通的贩子罢了。 有用的时候称一句兄台,无用的时候指不定背后怎么戳人脊骨。 这种被人尊重的感觉让他莫名感动,更不用说尊重自己的,还是当今的皇帝。 “草民......草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他声音有些发哑。 “陛下这些日子铲除奸佞,整顿朝纲,草民虽在江湖,也看在眼里。心里敬佩得很。” 他说的是实话。 这些天,北京城天翻地覆。 成国公倒台,锦衣卫清洗,东厂抓人...... 每一件,都在市井间传得沸沸扬扬。 有些人骂皇帝狠毒,也有人夸赞陛下深明大义。 可百事通这样的人,看得更明白。 这大明,早就烂到根子里了。 不下狠手,根本救不回来。 “你敬佩朕?” 朱由检莫名有些自豪。 看来自己做的这些事也不是毫无成效嘛。 至少在民间已经有了不少反馈。 他笑了笑,继续说道:“你能明白朕的苦心,朕自然高兴。” “但朕却想让你去做件上不得台面的事情,不知你可愿意。” 百事通赶忙抬头,面露惶恐:“陛下请吩咐!” 朱由检笑了笑,并没有直说。 反而开口问道:“你觉得朕身边可还缺着点什么?” 第二十一章 陛下缺什么? 听到问题,百事通却是愣住了。 陛下缺什么? 若说是金银美女,未免有些俗了。 他倒确实听到陛下要军费,但总不至于是来和自己要钱吧。 陛下需要,还是自己能帮得上忙的...... 难道是情报? 百事通是个聪明人,立刻便想到了问题的关键。 组织了下语言,开口说道:“陛下需要的是情报。是这京城中文武百官以及关外敌军的情报!” “好,朕就知道你是个聪明人。” 朱由检会心一笑。 “朕手下有东厂,也有锦衣卫,但他们成立太久,难免被人渗透。” “朕信任他们,但很多消息只要到了他们手中,一定会外流。此为无奈之举。” 见百事通面露沉思,他直接说道:“朕想要组织一支势力,专职收揽情报,只听命于朕,不需其余任何人过问。” “而朕想要由你来领导这支组织。” 百事通愣住了。 一支只听命于皇帝,潜伏在阴影里的情报组织? 还要由自己来主办。 他没听错吧? 张了张嘴,他沉默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没回话。 赶忙说道:“陛下......草民、草民身份低微,只是个混江湖的,还是......贱籍。” “实在是难以当此大任,恐辜负了陛下的信任。” 他说出“贱籍”两个字时,声音很轻,似乎是有些自卑。 朱由检皱了皱眉。 “贱籍?你父辈犯过事?” “是......” 百事通低下头:“家父早年牵扯进一桩旧案,虽未定罪,但被牵连入了贱籍。草民自幼便不得科举,不得为吏,只能做些不入流的营生。” “靠着这点本事,勉强混了口饭吃,也算有了些成绩。” “陛下若是需要草民去打探情报,那草民百死不辞。” “但若是将如此重任交予一介贱籍,只怕会遭到群臣反驳!给陛下平添麻烦。” 他说的卑微,却没注意到朱由检脸上的笑意。 “父辈犯错,子孙代代受辱。这种连坐之法,朕早就看不顺眼了。” 听到朱由检的声音,百事通猛地抬头。 连坐之策,可是太祖之策。 要是寻常人说这话可是要掉脑袋的。 但是说话的人却是当今的陛下...... 这怎么可能? “陛下......” 百事通颤巍巍地开口。 “你放心。” 朱由检看着他:“锦衣卫是锦衣卫,东厂是东厂,朕让你做的事,和身份无关。你是什么籍,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不能把事情办好。” 他顿了顿,声音斩钉截铁。 “朕既然用你,就会给你撑腰。那些陈年旧规,无非是些积弊罢了,迟早有一天,朕会亲手废了它。” 看着朱由检眼中的光芒,百事通鼻子一酸。 对方的话何尝不是说入了他的心坎。 论读书,他自问不比那些官宦之子差。 论察言观色,更是他的强项。 可就是受困于祖籍,空有一身抱负,却连个上书进谏的资格都没有。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所爱的国度,每况愈下。 这等痛苦,何人能知? 如今听到皇帝的雄心壮志,他心中那早已熄灭的志向也苏醒了过来。 重重跪下,连磕了三个响头。 “草民赵知!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赵知?” 朱由检念了一遍:“好名字。” 赵知抬起头,眼睛发亮。 思索几分,猛然想起一事,赶忙说道。 “陛下,草民有一事禀报!事态紧急,还望陛下快快处理!” 朱由检一挑眉,问道:“什么事情?” 赵知抬起头,语速飞快:“草民这些日子,其实一直在暗中打探闯贼那边的消息。” “想着能够打探些军情,也能在京城布防之时起些作用。” 赵知越说越兴奋:“前些时候,听到一条风声,有人正在秘密组织一批军火,打算卖给李自成,用来攻打京城!” 朱由检眼神一凝,流露出一抹怒火:“你可知是谁?” “还不确定。” 赵知摇头:“但有消息称,至少也是一方藩王!” 他沉默片刻,还是抬眼说道:“草民本想将消息上报,开始联系的便是成国公朱纯臣府中的一个师爷。 本来草民还疑惑,为何消息递上去这么久了,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也是陛下动手之后,草民才得知那成国公竟然是个通敌卖国的混账,想必那些情报也早就被他截下来了。 草民身份低微,又无法面圣,想找其他人帮忙,可又无法确定究竟谁是忠贞之辈,只能干着急,险些延误了时机,还请陛下恕罪。” 他说的情真意切,提到成国公时,更是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 显然是恨到了骨子里。 一旁的李若琏听到这里,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国难当头,身为藩王不想着勤王救驾,反倒拿出军火来卖给闯贼? 这哪里是太祖子孙能干出来的事情! 他越想越气,猛地一抱拳,说道:“陛下!此事必须彻查!若真有藩王通敌,其罪当诛!” 朱由检没说话。 他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虽然赵知无法确定通敌者的身份,但想也知道必是藩王。 北京城外,那几个将军基本已经被砍得抬不起头来了,哪来的多余的军火? 而寻常乡绅,能偷偷藏几把刀刃防身已经是不错了。 私藏副盔甲,按照大明律法也要被严惩。 能拿出军火售卖,除了自己那几家便宜亲戚,还能有谁? 只是没想到,大家同为朱家子弟,如今外敌当前,却想着贩卖军火,赢取私利。 好,真好。 大明的藩王,吃着朝廷的俸禄,占着百姓的田地,到头来,还要把刀递给敌人,来砍自己家的江山。 看来自己杀一个朱纯臣还是镇不住这些崽子。 他忽然开口。 “赵知。” “草民在!” “你可知那批军火,现在在何处?” “据草民探知,应该还在京畿某处秘密仓库,等待交接。” 赵知说:“具体位置,只要给草民些时间,一定能查到。” 朱由检满意地点了点头。 一旁的李若琏急切道:“陛下,这批军火若是交到了闯贼的手里,只怕我们的军队更加难以抵抗,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还请陛下允许,臣现在就带人出城,将那军火和卖军火的人一起抓回来。” 第二十二章 太祖秘宝 “你做事还是太刚直了些。” 朱由检却打断了他的话,随口点评道:“朕知你忠心,但有些时候还是要多考虑一些门道。” “他们想买军火,朕就给他们军火,正好还能弄一笔军费过来。” 见李若琏面露不解,朱由检也懒得解释。 看向李若琏,吩咐道:“去,立刻准备一批火铳、火药。记住,外表要做得一模一样,但是嘛......” 他顿了顿,露出一脸兴奋的笑容。 “火药只留最表面一层能用的,下面的,全部用水浸透,再用油泡过。火铳的铳管,也做点手脚,让它们看起来完好,实则打几发就会炸膛。” 李若琏眼神一亮:“陛下是要调包,狠狠地坑他们一把!” “调包?” 朱由检摇头笑道:“不仅如此。” “你还要把那批真军火给朕原封不动截下来!正好用来维护京城防卫。” “至于那批押送军火的人,一个人都不准放走!全部抓回来。” 朱由检思索几分,继续补充道:“还有,找些信得过的人,伪装成卖家的接头人,把咱们准备好的军火,卖给李自成的人。” “我倒要看看他能不能吃得下这个亏。” 李若琏和赵知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撼。 这一招,太毒了。 李自成拿到军火,欢天喜地用上前线,结果火药点不着,火铳一打就炸...... 那场面,想想都让人头皮发麻。 有一层好的火药在,他们就算想要试验也不会出问题。 而等到他们把军火拉回去,就算在上战场之前发现了端倪,也只会把火气撒到那位和他们私下联系的藩王身上。 到时候还能帮我们确定那人的身份。 实乃一箭双雕,不,一箭三雕之计! “骆养性呢?” 朱由检问。 王承恩连忙道:“骆指挥就在外头候着。” “叫他进来。” 片刻后,骆养性快步走入,行礼。 朱由检将计划简单说了一遍。 骆养性听得心惊肉跳,但随即抱拳:“臣遵旨!这就去挑选最可靠的弟兄,跟赵......赵兄配合,一定把此事办妥!” “记住,” 朱由检点头,叮嘱道:“行动一定要隐秘。那批真军火截下来后,立刻运回,不要出了其他的岔子。” “万一路上遇到了麻烦,即便毁掉也不能被闯军的人拿去。” “是!” 骆养性和赵知领命退下。 朱由检重新坐回椅子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暗子布下了。 局也布好了。 不过那藩王的行为,若说朝中无人提前知晓,他是不信的。 至于具体是谁,他虽有些猜测,但也不能确认。 还是得想个主意,才能让这幕后黑手自己钻出来! 朱由检揉了揉太阳穴,心中思绪翻飞。 很快便想到了主意。 ...... 次日,奉天殿。 昨日的辞呈风波似乎还未完全散去,殿内气氛依旧沉闷。 不少大臣静立在两侧,面如死灰。 似乎还想着脱身的计策。 但今日的朱由检,却一脸笑意。 “诸位爱卿不必紧张,今日早朝有要事要告知诸位。” 他语气轻松,大臣们仿佛也放松了一丝。 纷纷抬眼看了过来。 “闯贼主力已逼近居庸关。” 朱由检开门见山:“诸位卿家,有何对策?” 听到还是这些事情,群臣顿时一阵叹息。 这种事情问他们,他们怎么知道? 但凡有主意早就提出来了。 谁愿意留在京城,等着被人砍啊? 但总归不能没人说话。 等了一阵,魏藻德出列。 “陛下,臣以为,当立即下诏,急调四路兵马进京勤王!” “哪四路?” “山海关吴三桂,湖北左良玉,山东刘泽清,蓟镇唐通。” 魏藻德如数家珍:“此四部皆战力强悍,且距离京师不远,若星夜兼程,或可解京师之围。” 朱由检听着,心里冷笑。 已经回忆起了前世在历史书上看到的那些记载。 吴三桂龟速,刘泽清坠马,唐通投降。 苦等了半天的左良玉却只递上来了一份计划书。 实在是令人唏嘘。 但他当然不会把这些告诉其他人,只是面无表情地继续道。 “四位总兵,皆是我大明栋梁。” 他说:“只是......如今贼势浩大,他们可愿冒险前来?” 魏藻德赶忙道:“陛下可下诏许诺,若勤王有功,当封爵赏赐,以励其心!” “封爵?” 朱由检挑眉:“皇明祖训,无军功不得封爵。如今寸功未立,便要许以爵位,是何道理?” “陛下,此乃非常之时......” 魏藻德一愣,没明白皇帝的意思。 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 朱由检声音冷了下来。 “非常之时,便可坏祖宗规矩?” 殿内一时安静。 魏藻德等人低着头,不敢再多言。 朱由检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还是一抹奸计得逞的笑容。 “罢了。” 他摆摆手。 “既然你们都盼着朕坏了祖宗的规矩,那朕就坏给你们看。” 没等群臣反应过来,他就咧嘴笑道: “王承恩。” 王承恩憋着笑意上前: “奴婢在。” “把朕写好的东西给他们念念。” 王承恩应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绢,缓缓展开。 “告天下藩王书——” 这五个字一出,殿内众人皆是一愣。 藩王? “朕惟天命攸归,祖宗基业,传承至今,已历两百七十六年。然时运不济,国步维艰,内有流寇蜂起,外有强敌环伺......” 诏书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让群臣的眼睛越瞪越大。 诏书内容并不复杂。 大体是说,如今国家危难,特准各地藩王自行招募忠勇之士,编练兵马,火速进京救驾。 这已经够让人吃惊了。 藩王掌兵,可是成祖皇帝以来最大的忌讳。 可接下来的话,让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凡率先率军抵达京畿者,可凭此诏,接管京郊西山秘密粮仓一处。” “此仓乃太祖高皇帝秘藏,内有军资钱粮、精良甲胄、犀利火器,足以武装万军,以为勤王犒赏之用!”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殿内炸开了锅。 群臣彼此相视,眼神中写满了不可置信。 “太祖秘藏?!” “京郊西山?那里何时有这等粮仓?” “臣从未听闻!” 第二十三章 情报的来源 群臣哗然。 魏藻德更是急得上前一步:“陛下!此事......此事从何说起?臣掌内阁多年,从未见过相关记载!莫非......是谣传?” 朱由检淡淡看了他一眼。 “皇家秘藏,岂是内阁能尽知的?卿家要摆正自己的位置,难不成你对皇位也有什么想法?” “臣不敢!” 魏藻德被这一敲打,赶忙请罪,但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 “可是......” “没有可是。” 朱由检打断他:“此诏即刻下发,传告天下藩王。” “陛下!” 工部尚书范景文也忍不住了:“即便真有秘藏,如今闯贼已近,为何不直接取用,武装京营,反而要让藩王......” “范卿觉得,” 朱由检反问:“如今京城被围,朕派人去西山取军资,李自成的探子会不知道?等朕的人到了,只怕闯贼的大军,早就把那里围得水泄不通了。” 他顿了顿。 “与其让这批军资落入敌手,不如让藩王们去取,他们从各地赶来,闯贼未必能及时察觉。” “谁先到,谁拿到,便是谁的造化。” 群臣面面相觑。 这话......听起来好像有点道理,但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怎么听皇帝的意思倒像是要托孤一样? 难道这位陛下看开了,准备出家? 但是拜托,在这种情况下,谁会来替你送死啊? 可皇帝的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再质疑,就是质疑圣旨的真实性了。 谁敢? 魏藻德张了张嘴,最终只能化为一声叹息。 王承恩等议论声稍歇,又取出了第二卷黄绢。 “还有一份。” 众人心头一紧。 还有? “自古帝王治天下,皆以民为本,而赋税乃国家之血脉,亦百姓之重负......” 诏书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内容更简单,也更震撼。 “自即日起,取缔辽饷、剿饷、练饷,三饷并废。” “有明一朝,永不加赋。” “凡田亩之税,商贾之征,皆依现行之例,固定不变。” “后世子孙,亦当遵此祖训,不得妄增分毫......” 殿内陷入了一片绝对的死寂。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如果说刚才群臣只是在疑惑,那么现在他们是彻底傻眼了。 魏藻德呆呆地站着,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永不加赋? 取缔三饷? 他实在是想不通陛下为何敢如此行动。 三饷这可是朝廷最大的收入来源之一。 国库本就干涸,现在又要开战,正是最需要钱的时候。 而在这种危机关头,陛下居然把朝廷最赚钱的路子给堵上了? 这到底是在搞什么? 就算是不愿再逼反一个百姓,可这的确是明君该有的作为,但现在的时机真的合适吗? ...... 朝堂之上,一片哗然。 但在京外的郊区中。 一支约莫百人的队伍,正悄无声息地穿行在山道间。 借助环境隐蔽身形,脚步轻快。 为首三人,正是骆养性、李若琏,以及换上了官服的赵知。 “赵兄,我有一事不解。” 行进过程中,李若琏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 压低了声音,偷偷问道:“那批军火藏匿之处如此隐秘,你究竟是如何探知得这般详细?” 赵知闻言,咧嘴一笑。 “说穿了也简单,无非是多交朋友罢了。” 他虽然一副憨厚谨慎的模样,但说起这些事情,眼中却流露着一股自信。 “我赵知交友,从来不顾忌身份地位,不管是贩夫走卒,还是达官贵人,甚至是街边的乞丐,只要是人,总有他能说得上话的地方。” “这便是我的情报来源。” “但若只是如此,消息只怕也不全吧。” 一旁的骆养性也来了兴趣。 “我们平日办案也找过不少熟人,但往往涉及到关键时,总会出不少岔子,有些人甚至故意说错,混淆视听。” 赵知笑了笑:“有心胸,自然也要有手腕。” “我在交友之时,能帮一把,绝不吝啬。只要能力范围之内的忙,一定会全力去做。” “但到了我需要别人办事时,也会直接开口求助,这才是关键。” 他看到身旁两人面露不解, 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硬气。 “只要能帮我把事情办成,该给的好处,我我绝对比别人给的多。” “若是实在难办,超出了能力范围,只要赔上杯酒,我也绝不会强求。” “但若是有人明明能办,却推三阻四,或是拿了钱不办事......那我也能让他们知道,我不是那么好糊弄。” “只有够狠,整得那些人在京城活不下去,其他人自然不敢再轻视于我。” 似乎是觉得自己说得太阴狠了,他还是补充道:“时间一久,大家都知道我的为人,能拿到实实在在的好处,名声自然就打出去了,又不敢随意隐瞒。” “对于我这种情报贩子来说,这便是最好的招牌。” “时间久了,有了什么风吹草动、稀奇消息,自然就有人争先恐后地送到我手上。” 他转头看了李若琏一眼,语气忽然变得感慨:“说来,这和陛下对我所做的事,道理是相通的。” “只是陛下何等身份?万乘之尊,却能对我这样一个微末草民如此信重厚待,实在令赵某惶恐,也更觉粉身难报。” 李若琏听完,心中暗暗吃惊。 这番刚柔并济,恩威并施的手段,听起来简单, 但要在京城长久维系这样一个高效的消息网络,绝非易事。 要知道在这京城之中,人才辈出,权贵无数。 稍有不慎就是死局。 但这更凸显出此人心思缜密,手腕灵活,远超寻常江湖人物。 陛下能在茫茫人海中,一眼相中并启用这等人物,识人之明,当真令人叹服。 一旁的骆养性似乎看穿了李若琏的心思,低声接话道:“李兄,关键或许不止在于陛下能发掘出赵兄这样的人才。” 李若琏侧目,露出一抹不解。 骆养性继续道:“陛下之能,更在于能将合适的人,安放在最合适的位置上。” “赵兄这些手段,若是放在东厂或者我们锦衣卫,只怕没有在他这里那么好用。” 第二十四章 骗个诱饵出来 骆养性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但李若琏却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不管是东厂还是锦衣卫,终究是摆在明面上的朝廷衙门。 听上去也许威风,但也要受很多规则限制。 如果他们敢像赵知这样无所不用其极,那恐怕用不了多久便会引来御史的弹劾,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单是他那句广交朋友,放到东林党那群文官嘴里,便是结党营私,意图谋反。 那时陛下就算想保,只怕也保不住。 李若琏在底层摸爬滚打了多年,自然也清楚朝廷的门道。 有些时候,皇帝并非想要杀一个人。 只是那人犯了众怒,又没有好的借口帮他脱罪。 如果不杀,动摇的便是皇帝的权威。 但陛下的想法显然比他们要深远得多。 他要赵知组建的这支队伍,只需要听从皇帝之命。 甚至那群官员都不需要知道这支队伍的存在。 不需要官身,不需要遵守明面的规矩。 自然要由赵知这种狠人来领导。 “如此说来......” 李若琏低声感慨:“陛下此举,实乃深谋远虑。明有锦衣卫、东厂震慑,暗有赵兄带人潜行,这皇城内外,又有什么消息能瞒得过陛下的耳朵?” 骆养性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队伍又沉默地行进了一段。 忽然,走在最前的赵知抬起右手,做了个停下的手势。 身后百余人立刻止步,迅速隐蔽起来。 赵知独自向前走了几步,左右看了看。 然后张嘴开始学起了一阵鸟叫。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了片刻。 远处,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紧接着,一个干瘦的脑袋小心翼翼地探了出来,朝着赵知的方向张望。 当他看到赵知身后似乎还有不少人影时,吓得猛地一缩,差点又钻回去。 赵知赶紧朝他挥了挥手。 那干瘦人影犹豫了一下,弓着腰跑了过来。 借着微光,能看出这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 面黄肌瘦,眼神闪烁。 “赵、赵爷......” 他声音发颤,瞥了一眼赵知身后黑暗中的人影。 “您不是说就来买消息吗?怎么带了这么多人?” 赵知脸上立刻堆起笑容,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塞进汉子手里:“放心,该给你的,一分不会少。” “人多有人多的用处,你只管说你的。” 汉子捏着厚实的银票,脸上的恐惧稍减。 揣进怀里,压低声音急促道:“东西就在前面山坳里,有个废弃的谷仓,看起来破破烂烂,里面藏着货呢!” “守着的有好几十号人,都扮成农户的模样,但我瞧得真切,他们走路的架势、手上的茧子,绝对是当兵的!” 他咽了口唾沫,又补充道:“我偷偷算了算,他们至少是三班倒。” “白天看起来就是些干活的人,晚上换岗巡哨都有暗号,严实得很。我蹲了快两天才摸清他们换班的时辰,根您要的这价钱真不贵。” 赵知和身后两人交换了下眼神。 对方说的确实不像谎话。 这才拍了拍那干瘦男子的肩膀,道:“辛苦了,你先回去,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 “要是敢说出去,别怪我不客气。” 他说着,手上轻轻用力。 那干瘦男子哆嗦了一下,显然是知道他的手段。 贱笑两声,快步跑远了。 荒凉的山谷恢复了寂静。 锦衣卫和禁军的人手埋伏在灌木后,望着远处黑黝黝的谷仓,不敢妄动。 “怎么办?” 李若琏压低声音:“要不我带人直接闯进去,他们只有几十号人,只要肯打,一定能赢。” 只是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骆养性打断道:“绝对不能硬闯。” “他们可是来护送军火的,赵兄还说里边有大量的火药。” “且不说火器能对我们造成多少损伤。若是把他们逼急了点燃火药,那咱们不仅要折在这里,陛下的计划也要泡汤了。” 李若琏眉头紧锁:“可这批军火绝不能落到闯贼手里,咱们总不能就在外边干等着吧。” “除非能搞到里面的情报......” 两人念叨着,突然像想起了什么一样。 同时回头看向赵知。 赵知脸上挂着一抹沉稳的笑容。 “二位大人还请放心,要说别的我不在行,但若是拿不到情报,便是我的失职了。” 虽然刚刚就任,但他显然已经代入了角色。 说了句稍等,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从马背上取来自己贴身携带的包袱,走到树林深处。 再出来时,已经换上了一身有些破旧的袍子。 一副赶路的小商人模样。 李若琏还想说什么,骆养性却抬手制止:“别急,先看他想干什么。” 赵知冲他们做了个隐蔽的手势,骑上马,不紧不慢地沿着山道往前走。 刻意走了紧靠谷仓的那条路。 果然还没等他走远,路边草丛里忽然跳出两个人,手里提着刀。 “站住!干什么的?” 赵知勒住马,脸上露出一脸惶恐:“两位爷,小的从京城贩货回来,赶着回家,路过此地,还请行个方便。”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递了过去。 其中一人接过银子掂了掂,又借着月光打量赵知几眼,挥挥手:“快走快走,别在这儿晃悠。” “谢谢这位大爷。” 赵知连声道谢,催马继续往前。 一直走到山道拐弯处,确认脱离视线后,才一拨马头,绕了一大圈,又从另一侧悄悄返回了埋伏点。 李若琏顿时觉得疑惑起来。 低声问道:“赵兄,你的办法不会就是给他们塞点银子吧?” 赵知咧嘴一笑:“大人莫急,稍等片刻即可。” 李若琏面露不解,但还是听话地隐藏身形。 可一切正如赵知所料。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谷仓侧面那扇破木门悄悄打开一条缝,一个人影鬼鬼祟祟地溜了出来。 左右张望几下,快步朝树林这边跑来。 正是刚才收钱的那个暗哨。 他跑到树林边,压低声音喊:“赵爷?赵爷你在吗?” 赵知从树后走出来:“别找了,我就在这儿呢。” 第二十五章 埋伏做局 “你怎么找过来了?” 那人又急又怕:“这时候你还敢露面?要是被头儿发现我和外人接触,非剥了我的皮不可!” 赵知笑着从怀里又掏出一张银票。 “兄弟别急。那天你给我的消息很有用,想来也是吃了不少苦头才得到的。” “我赵知从来不让朋友白忙。这点小意思,算是补给你的酬劳。” 那人眼睛一亮,伸手来接。 就在他手指碰到银票的瞬间,赵知的手突然向后一伸。 自己也快步向后跑去。 那人顿时察觉不对,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觉得喉咙一冷。 一把长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这才发现自己上当了。 感受着咽喉上的寒意,双腿一软,哀求道:“别杀我!赵爷,我可没干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吧。” 赵知笑了笑:“放心吧兄弟,只是有些事想要你做,只要配合,不会伤你性命的。” 还没等他继续说话,李若琏已经走上前来。 冷冷问道:“想活命,就老实点!我问你,谷仓里有多少人?谁是头领?这批军火是谁的?” 听了这一连串的问题,那人却哭丧着脸。 “大人,小的真的不知道啊!我们就是被雇来押镖的,只管外围警戒和运货。” 但他话音没说完,李若琏便走上前去,伸手搭住了他的脉门。 稍一用力,那人便发出一声低沉的惨叫。 “少废话,还敢狡辩?” 那人顿时痛呼一声,眼泪都快掉出来了:“大人,我说的是真的!这批货物的信息只有王教头和客户派来的几个人。他们口风紧得很,从不说雇主是谁。” 李若琏看向骆养性。 “咱们锦衣卫的拷问手法,可不是谁都能受得住的。” “我看这人说的八成是真的。” “我看也是如此。” 赵知皱眉:“人抓了,可怎么进去还是个问题。” “我本想着让这人带咱们进去,但如今看来他们行事很严密,如果有生面孔露面,一定会被他们发现的。” 听他说完,李若琏却笑了。 “赵兄,探消息你在行,可说到打仗就是我们的老本行了。” 骆养性也点头,低声道:“传令下去,所有人分成三队。一队弓手埋伏在东西两侧高地。” “二队刀盾手藏在谷仓正面的树林里。三队精锐,跟我绕到后门。” “至于赵兄你......” 他回过头,露出一脸自信的微笑:“带着几个弟兄等在这里,保护自己的安全便是。” ...... 过了一阵。 树林边缘,那名被俘的镖师被两名锦衣卫押着,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棵树后。 骆养性低声道:“喊。” 那镖师咽了口唾沫,想说什么? 可感受到身后的刀子顶了顶,还是扯开嗓子喊道:“兄弟们!快过来!这边好像有敌人!” 他的声音瞬间打破了夜色的宁静。 谷仓随即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木门被推开,一群人提着刀冲了出来,朝声音方向张望。 “敌人在哪?” “谁喊的?出来!” 见到人们上钩,骆养性的刀又是一顶。 那镖师打了个哆嗦,只能从树后站了出来,冲着他们招了招手,同时又伸手指向森林深处。 “快过来,那边有不少人鬼鬼祟祟的。正朝这边靠近呢。” 谷仓中出来的人们迟疑了一阵。 但看到是熟面孔,终究还是相信了。 分出一大半,小心翼翼地朝树林摸来。 就在他们踏入树林边缘的瞬间,便听到一声暴喝。 “放箭!” 两侧高地上,弓弦声密集响起。 数十支羽箭破空而来,瞬间便将最后面的几人射穿。 听着那些惨叫声,为首的人顿时惊道。 “有埋伏!撤!快撤!” 可他发现的实在太晚了。 小路的两边,突然涌现出数十名手持刀盾的精壮汉子。 一个个脚步飞快,瞬间便将他们围在了中央。 而少数几个离得远的也被那密集的箭雨,直接射成了刺猬,根本无法靠近。 这几十人顿时乱作一团。 虽然想要持刀拼杀,但在偷袭之下,却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只能惨叫着倒下。 但还有一群人离得较远,却在箭雨射下之时躲回了谷仓院子。 为首的是个粗犷汉子,一边带人朝着谷仓撤退,一边骂道:“奶奶的,回去拿火器!跟他们拼命!” 可还没等他们进屋,就听到谷仓内传来了撞门声和喊杀声。 推门而入,只见骆养性已经亲自带队,趁着他们的视线被森林那边吸引,两三下就撞开了后门。 几十名锦衣卫精锐蜂拥而入,动作极快地冲着守在军火旁的几人杀了过去。 那十几名待在仓中的人早就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蒙了。 节节败退之下,很快便远离了地上的那些军火箱子。 骆养性这才松了口气。 只要他们无法拿到军火,那自己等人便有把握将其全部击杀。 可就当他放松警惕之时,异变突生。 站在谷仓门前的那名粗犷汉子不知何时却冲了进来? 手持一条齐眉棍,一棍扫倒两名冲在前面的锦衣卫。 长棍挥舞,如入无人之境一般,瞬间便将身前的众人打退。 竟凭一己之力暂时稳住了阵脚,甚至还将锦衣卫众人逼退了数步。 但后门涌入的人越来越多,即便是他武艺高强,也有些撑不住了。 粗犷汉子眼神一厉,忽然虚晃一棍,转身冲向堆放火药桶的区域。 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毫不犹豫地就要往火药桶上扔。 “拦住他!” 骆养性瞳孔骤缩。 要是火药被他点燃,屋里这些兄弟们全得殒命。 可距离实在是太远,他想要上前也根本来不及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不知何处飞来了一把腰刀。 刀背狠狠地砸在了粗犷汉子的手腕上,发出一声脆响。 汉子惨叫一声,手腕外移,显然已经折断。 火折子也脱手飞出,落在地上。 粗犷汉子猛地抬头,只见一个农夫打扮的青年不知何时已站在他面前。 青年约莫二十七八岁,面容普通,两眼炯炯有神。 “敢坏我的事,我看你是找死。” 第二十六章 山野高人 汉子怒喝一声,手中长棍破风扫出。 可那青年不闪不避,左手一探,竟精准地握住了棍身。 汉子用力回夺,却感觉棍子像焊在了对方手里,纹丝不动。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青年就顺势一拳,砸在他的胸口之上。 “砰!” 粗犷汉子闷哼一声,连退三步,嘴角溢出血丝。 他眼中闪过惊骇,还想再战,青年已如影随形般贴了上来。 几下便扣住了他的关节要害,轻轻一扭,他整个人被按倒在地,动弹不得。 这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 等骆养性和李若琏带人冲过来时,战斗已经结束。 “好身手!” 李若琏由衷赞道。 他也是武举出身,自然能看出其中的门道。 这青年绝对是个高手,即便是自己,也最多在对方手上坚持几十招罢了。 青年松开手,后退两步,抱了抱拳:“草民周遇吉,见过诸位大人。” “周遇吉?” 骆养性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但却想不起身份。 “山野村夫,不值一提。” 周遇吉笑了笑:“我早几日便在此处打猎,见这谷仓忽然来了许多人,鬼鬼祟祟,便留了心。今日见诸位大人布阵围剿,猜是朝廷人马,故出手相助。” 骆养性正要再问,却听旁边一名锦衣卫惊呼:“大人!不好了!” 众人回头,只见被按在地上的王教头猛一甩头,咬破了藏在牙间的毒包。 没过几秒便脸色青黑,嘴角流出黑血。 显然是活不成了。 骆养性心中一惊,赶忙冲出门去,却见门外被擒制住的几个小头目,也是同样的动作。 抽搐几下,没了声息。 骆养性蹲下检查,脸色难看:“可恶,是死士!” 李若琏也恨恨地跺了跺脚。 这些死士都是权贵之人,自幼培养,极度忠心,为了完成任务可以不顾性命。 如今这些人一死,他们的线索可就断了。 叹息几声,骆养性站起身,还是向周遇吉道谢道:“周壮士,此番多亏你出手,才救了我等一命,这份人情,骆某记得。” “不知你今后有何打算?” 周遇吉摇头:“不过是凑巧遇上,举手之劳。我还要回山里打猎,咱们就此别过。” 可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道。 “壮士一身本领,埋没山野岂不可惜?” 骆养性一脸正色:“如今国难当头,陛下求贤若渴。不如随我回京,面见圣上。以壮士之能,必得重用,也好为这江山百姓出一份力。” 周遇吉沉默片刻,看了看满地狼藉的谷仓,又看了看骆养性真诚的眼神,最终抱拳。 “既蒙大人抬举,周某愿往。” “好!” 骆养性大喜:“李佥事,赵先生,这里就交给你们了。按陛下吩咐,将军火换好,后续交易务必小心。” “大人放心。” 李若琏和赵知齐声应道。 骆养性又点了二十名精锐,押着截获的真军火,带着周遇吉,连夜往京城方向赶去。 ...... 与此同时,奉天殿内。 气氛同样凝重。 随着王公公将圣旨念完,殿内陷入了一片哗然。 虽然众人畏惧朱由检的手段。 但“永不加赋” 这四个字实在是太过于惊人,还是让他们无法接受。 “陛下!” 魏藻德再也忍不住,出列高声道:“臣恳请陛下三思!此举......此举恐动摇国本啊!” 户部尚书倪元璐紧随其后,他脸色发白,但语气还算镇定:“陛下体恤百姓,实乃仁君之举。” “然如今国家正值多事之秋,内有流民四起,外有强敌环伺。” “若无充足钱粮,何以养兵?何以安邦?” 朱由检坐在高位之上,目光平静地看着群臣。 过了几秒才淡淡开口。 “倪卿。” “臣在。” “你身为户部尚书,掌管国家财政,征收钱粮税赋,是你的职责。” 朱由检缓缓道:“我大明开国两百七十年,太祖、成祖时,可曾像如今这般,没完没了地加派赋税?” 倪元璐额头渗出细汗:“陛下,非是臣不愿为国分忧。实在是国库开支庞大,加之连年战乱,灾荒频发......” “臣虽有心,却、却无力回天啊。若强行支撑,只怕最终......最终也只能苦了百姓。” “苦了百姓?” 朱由检忽然笑了。 然后,他猛地一拍御案,站起身来:“好一句轻松的‘苦了百姓’!” “倪元璐!你可知那李自成麾下百万之众,都是从哪儿来的?!” 他这番咆哮顿时将奉天殿内的议论声压了下去。 倪元璐浑身一颤。 “他们都是朕的子民!是大明的百姓!” 朱由检指着下方,一字一句,斩钉截铁:“他们为何要提着脑袋造反?是因为活不下去了!” “而他们为何活不下去?正是因为如尔等这般,尸位素餐,只知坐享其成!收税时对百姓凶恶,面对士绅豪强却唯唯诺诺!到出事的时候,就把自己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简直是混账!” 他目光扫过满朝文武。 “你们睁大眼睛看看!这天下的百姓,正在造朕的反!尔等身为国之重臣,拿着朝廷的俸禄,享着百姓的供养,就没感觉到半点羞耻吗?!” 殿内死一般寂静。 许多官员低着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有些人的手在袖子里微微发抖。 倪元璐脸色苍白。 在大明,文官骂皇帝是常事,甚至以“直谏” 为荣。可今天,被皇帝指着鼻子骂得底裤都不剩,却是头一遭。 他张了张嘴,最终,颤巍巍地跪了下去。 “臣自觉无颜再面对陛下,更无颜面对天下百姓。” 他声音沙哑:“臣......乞骸骨。” 乞骸骨,就是请求告老还乡之意。 此言一出,更让众人难以置信。 倪元璐是天启二年的进士,如今身兼户部尚书、吏部尚书两大要职,是除内阁辅臣外,朝中最有权势的几人之一。 他若真走了,户部、吏部立刻就会陷入混乱。 魏藻德急了,连忙出列:“陛下!倪尚书乃国之重臣,为官二十余载,忠心耿耿,天地可鉴!税收之事,牵涉甚广,当从长计议,不可妄下论断啊!” “臣附议!” “臣附议!” 呼啦啦,百官跪倒一片,都在为倪元璐求情。 第二十七章 全城审讯 朱由检冷冷地看着倪元璐,心中却想起前世的历史。 他知道这人并不是坏人。 北京城破时,此人自刎殉国,算是个有气节的。 但,也仅此而已。 他身为户部尚书,收不上税,根本原因是不敢向士绅动手,只会把压力转嫁给底层百姓。 虽然忠心可鉴,但所行之举却实在让人难以接受。 “朝廷养了你这么多年,发给你这么多俸禄。” 朱由检缓缓开口:“到头来,一句‘乞骸骨’,就想把过错全抹了?” 倪元璐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臣老了,精力不济,实在不能为陛下分忧......” “陈演比你还大几岁,如今正在保定带兵。” 朱由检打断他:“你比他如何?” 倪元璐哑口无言。 “朕说这些话,不是要逼你走。” 朱由检语气稍稍缓和:“是希望你看清局势。百姓已经很苦了,若还要无休止加派,那就是把人往死路上逼。若人人安居乐业,谁愿意提着脑袋去造反?” 倪元璐沉默了许久,最终,重重叩首。 “臣......知错了。臣有亏圣恩,还望陛下责罚。” “知道错,就还有救。” 朱由检坐回龙椅:“那两份诏书,即日起传告天下,不必再议。” 他看向倪元璐。 “如今国库刚充入一笔钱粮,暂时够支应军饷。朕给你一个任务。好好想想,朝廷为何收不上税,问题究竟出在哪儿?” “等你想明白了,再来告诉朕。” 倪元璐抬起头,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但最终还是应道:“臣......遵旨。” 朱由检不再看他,目光流转,很快锁定了一人。 这也是他凭借记忆早已挑选好的人选。 兵部左侍郎方岳贡。 “方卿。” “臣在。” “你暂代兵部尚书之职,立刻办三件事。” 朱由检声音清晰:“第一,朕从国库拨付白银一百万两,用作边军发饷。这些钱怎么分,哪些部队优先,给你一天时间,拿出章程。” “第二,立即以兵部名义,传令天下兵马进京勤王。但记住,朕不会以爵位许诺。皇明祖训,无军功不得封爵。想要爵位,可以,拿军功来换。” “而能得到太祖遗留军资之人,也可自行支配。” “第三,成国公谋反,京营损失不小。朕再拨三十万两,用于招募新军,充实京营。此事由兵部主导,五军都督府协助。” 方岳贡和一旁的英国公张世泽同时抱拳:“臣遵旨!” “退朝。” 朱由检起身,拂袖而去。 百官面面相觑,许多人还没回过神来。 但有一点,所有人都清楚了。 这位皇帝,是铁了心要按自己的路子走到底了。 ...... 朝会散后,东厂的行动开始了。 提督太监王德化亲自带队,按照名单,将昨日递交辞呈的官员,一个接一个从府里请了出来。 这事儿闹得满城风雨。 被带走的官员自然不服,喊冤的、骂街的什么都有。 甚至还有不少带着忠心家丁想要拼命的。 但东厂的番子可不管这些。他们只认君王的命令。 傍晚时分,又一名官员被两名缇骑架着,连拖带拽,弄到了东厂衙门。 这是个干瘦的老头,穿着七品官服,涨红了脸,一边挣扎一边骂:“放开老夫!尔等鹰犬,凭什么抓我?老夫要见陛下!我要弹劾你们东厂!” 王德化坐在堂上,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才抬眼看了看手中的名册。 “户科给事中,梁望祖。” 他念道:“山东曲阜人,万历四十三年中的举,入朝快三十年了,才混了个七品。啧啧。” 梁望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跳脚道:“老夫一生清廉,视金钱如粪土,视名利如云烟!尔等阉宦,懂得什么!” “清廉?” 王德化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 他拿起旁边另一本厚厚的册子,随意翻开一页。 “天启元年,顺天府百姓张五六,状告你强抢其女为妾。你花了三百两银子,买通当时的顺天府尹,把案子压了下去。” 梁望祖脸色一变。 王德化又翻一页。 “天启五年,你强占宛平县百姓王大牛家良田十二亩,逼得王大牛父母投井自尽。此事被你用五十两银子,打发给了里正。” “崇祯二年,你......” “够了!” 梁望祖嘶声打断:“这都是诬陷!诬陷!” 王德化合上册子,随手丢到他面前。 啪嗒一声,册子掉在地上。 “是不是诬陷,你自己看。” 王德化端起茶碗:“不过咱家提醒你,那边就是刑房。”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堂侧一扇黑漆漆的铁门。 “从今早到现在,进去的人,没有一个能撑过半个时辰。” 王德化看着梁望祖,似笑非笑:“就你这把老骨头,不知道能撑多久?” 梁望祖浑身发抖,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老夫乃朝廷命官!尔等不得滥用私刑!” “太祖有令不杀文官,难道你们想造反不成?” “东厂监察百官,” 王德化淡淡道:“查的就是你们这些朝廷命官。若是太祖见了你们这帮废物,只会比我们更狠。” “你......我要见陛下!” “你还不够资格。” 王德化说完,摆了摆手。 两名缇骑上前,架起梁望祖就往刑房拖。 “放开我!你们这些阉狗!不得好死!老夫定要弹劾你们!弹劾......” 声音渐渐远去,最终被那扇铁门隔绝。 王德化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丝疲惫。 一天抓了二十几个官员,审了十几个,确实累人。 但累归累,心里却有种久违的充实感。 自从崇祯皇帝登基,打压厂卫,东厂已经很多年没这么“威风” 过了。 如今皇帝重新启用,赋予大权,他王德化自然要拿出十二分的本事来办事。 根据目前的审讯结果,昨天递辞呈的那些人,十个里有八个屁股不干净。 剩下两个,也是见风使舵、心思活络之辈。 皇帝这一手,既清理了朝堂,又充实了国库,还敲打了所有人。 当真是一石三鸟。 王德化正想着,刚才那两名缇骑去而复返。 王德化挑了挑眉:“这么快就招了?” “回厂公,” 一名缇骑回道:“还没进刑房,刚走到门口,他就全招了。画押的供词在这儿,请您过目。” 第二十八章 以一当十 骆养性带着周遇吉回到京城时,已近傍晚。 他没有丝毫耽搁,直接入宫求见。 乾清宫内,朱由检正在翻阅刚送来的几份紧急军报。听到王承恩禀报,他抬起头。 “宣。” 骆养性大步走进,身后跟着一个农夫打扮的青年。 两人一同跪下,叩首行礼道:“臣骆养性,叩见陛下!” “草民周遇吉,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由检看向那青年,不由得有些好奇。 这家伙出去办事,怎么还带回来个农夫? 当即出言问道:“骆卿,这位是?” “回陛下,” 骆养性连忙道:“此人名叫周遇吉。昨夜臣等在外执行陛下交代的军火调换任务时,遭遇敌方死士意图引爆火药,正是这位周壮士及时出手,力挽狂澜,不仅救下臣与李兄等数十名弟兄,更生擒了贼首。” “臣观他武艺高强,实在是个人才,便想要引荐给陛下。” 他简单将昨夜谷仓内的惊险一幕说了一遍。 朱由检听完,眼睛亮了起来。 武林高手? 居然真的有? 身为穿越者,前世他可没少看各种武侠。 对这种武林中人始终抱有幻想。 自从穿越以来,他也不是没想过寻找这些修炼者的身影。 可身边最能打的李若琏,也不过是比寻常军士强上一些的悍勇罢了。 与他想象中那种飞檐走壁、一人抵军的江湖豪侠相去甚远。 他一度以为,所谓的武林或许只是家的杜撰。 没想到今天还碰上一个真的。 “周遇吉?” 朱由检开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骆指挥使将你说得神乎其神。朕倒是好奇,你究竟有何本事?” 周遇吉抱拳,不卑不亢:“回陛下,草民只是自幼习得几分粗浅拳脚,当不得骆大人如此夸赞。” “粗浅拳脚?” 朱由检笑了笑:“这样吧,空口无凭。你便在此,给朕亮一亮身手。若真有本事,朕重重有赏。” 周遇吉自信一笑:“不知陛下想让草民如何演示?” 朱由检环顾殿外,随口道:“王承恩,去叫十名殿前侍卫进来。” 很快,十名身材魁梧的禁军侍卫便走入殿前广场,列成一排。 个个都算得上是其中的好手。 朱由检的想法也很简单。 若只是给件兵器,让他试试,那就算过关,也说不准只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 但若是考较飞檐走壁之类的,又没什么意思。 还不如直接动手。 要是连十个禁军都拿不下,那这好汉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朱由检笑道:“你就与他们过过招。需要什么兵器,尽管去武库挑选。” “记住,只是比试,不能伤人性命。” 他这后半句却是冲着那十个禁军说的。 他虽然立志挽救大明,但也不是个见人就杀的暴君。 万一这小子真的是个花架子,那就痛打一顿丢出去得了,犯不着伤人性命。 周遇吉闻言,却摇了摇头。 走到殿前廊下的一株柳树旁,折下一根长约三尺的柳条。 “草民无需兵刃,用此物足矣。” 骆养性在一旁看得眼皮直跳,一个劲儿地给周遇吉使眼色。 用柳条对付十个全副武装的禁军? 这简直疯了! 这人毕竟是自己带回来的,万一演砸了,陛下岂不会说他识人太差。 到时候指不定还要受到责罚。 周遇吉却只对他微微颔首,示意不必担心。 朱由检也来了兴致。 让人搬了把椅子坐到屋檐下,冲着广场中朗声道:“开始吧。” 话音一落,那十名禁军顿时散开,将周遇吉围在中央。 互相对视一眼,眼中都有些怒气。 从哪里冒出个野汉子,拿根柳条就想以一敌十? 简直是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不过有没有本事可不是靠吹的。 为首一名壮汉低喝一声,率先冲上。 拳头带着风声,直捣周遇吉面门。 周遇吉脚步未动,直到拳风扑面,才微微侧身。 他的距离控制得极好。 明明后退了不到一步,那势大力沉的一拳却擦着他耳畔过去,未伤分毫。 与此同时,他手中柳条灵巧探出。 轻轻一卷,缠住了壮汉的手腕,顺势向前一引。 那壮汉只觉得一股自己无法抗拒的柔劲传来,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前扑去。 正撞在另外两名扑上来的同伴身上。 三人顿时滚作一团。 剩下七人又惊又怒,配合着从四面围上。 周遇吉身形晃动,在拳脚的缝隙中穿梭。 手中柳条或点或抽,专打关节、手腕等脆弱处。 柳条虽软,在他手中却仿佛钢鞭一般。 抽在禁军的官服上发出“啪啪” 脆响。 被打中的人无一不是惨叫一声,向旁跌去。 不过几个呼吸,便又有几人被他打倒。 场中只剩下三人,其中就有最初被摔出去、此刻已爬起的那名最壮硕的侍卫。 他双目赤红,扫了一眼兴致盎然的朱由检,只觉得颜面尽失。 陛下近来动静不小,身旁时时伴着几名锦衣卫的高层,甚至连那帮太监组成的净军都召了出来。 唯独对他们这些禁军不管不问。 本想着趁机在陛下面前出出风头,谁承想还成了别人的垫脚石。 他越想越气,没有正面抗敌,而是偷偷溜到了背后。 趁着周遇吉与另外两人缠斗之际,猛地扑了上去,张开双臂,死死抱住了周遇吉的腰身。 蛮力一发,将对方死死锁住。 另外两人眼疾手快。 同时扑上,想一举将周遇吉制服。 但周遇吉却只是轻笑一声。 被抱住后,不挣不抗,反而借着这股力量,双脚离地,身体在半空中一个拧转,两腿同时蹬出。 精准地踹在扑来之人的胸口,将那两人直接踹飞出去。 紧接着,他重新落地。 腰腹猛然发力,身形向前一翻。 禁军壮汉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传来,整个人竟被带得双脚离地,向前方飞去。 被狠狠摔砸在青石地面上,闷哼一声,再也爬不起来。 从开始到结束,不过一盏茶工夫。 十名禁军横七竖八躺倒一地,虽无人受重伤,却个个浑身酸麻,再无一战之力。 第二十九章 黑吃黑 周遇吉随手将柳条丢开,拍了拍身上尘土,对着朱由检躬身抱拳。 “草民献丑了。” 朱由检抚掌大笑:“好!真是好功夫!当真让朕开了眼界!没想到天下真有如此高手!” 一旁的骆养性也看得目瞪口呆,心中只剩一个念头。 这家伙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 “周遇吉,你可曾读过书?” 朱由检问道。 周遇吉摇头:“回陛下,草民自幼长在山野,只随一位过路的老军爷学过武艺,未曾读书。” 朱由检闻言只是点了点头,却并没觉得失望。 此人身手已臻化境,是一员难得的猛将胚子。 至于是否通晓兵法,可以日后找人教导、慢慢考校便是。 成了最好,不成也无所谓。 眼下勇士营初建,正缺这种能冲锋陷阵的悍将。 “你身手不凡,忠勇可嘉。昨夜又立下大功。” 朱由检当即道:“王承恩,取一百两纹银,赏给周壮士。” 他看着周遇吉,问道:“如今国难当头,朕正需你这样的豪杰之士。朕的勇士营新立,你可愿加入,为朕,为大明效力?” 周遇吉闻言,身体猛地一颤。 他抬起头,望向龙椅上那位目光诚恳的年轻皇帝。 想起骆养性一路上说的那些关于陛下如何雷厉风行、铲除奸佞的事迹,顿时有些激动起来。 他幼年之时,一次遇上土匪袭村。 父母被山匪所掳,自己无力反抗,眼看家破人亡,却碰上一位路过的退役老军爷出手,打跑了匪徒。 那位军爷看他根骨不错,便在村中停留了一年,教了他一身本事。 同时每日教导他忠心报国。 周遇吉心中感激,将对方的话深深记在心里。 苦练武艺,除了在山中打猎谋生外。 心底深处,何尝不是在等待一个机会? 一个能让自己这身本事派上用场的机会。 当然希望能够去践行对恩人的诺言,而如今,这机会就在眼前。 天子亲口相邀,正值国家危难之际。 他没有任何犹豫,再次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蒙陛下不弃,周遇吉愿效死力!从此刀山火海,但凭陛下驱策!” “好!” 朱由检大喜:“从今日起,你便入勇士营,听李若琏调遣。朕期待你建功立业!” “谢陛下隆恩!” ...... 就在周遇吉于宫中演武之时。 京西百里外的一处偏僻山谷,另一场交锋刚刚结束。 李若琏换上了一身寻常农户的粗布衣裳,脸上也抹了些尘土。 带着几十名同样打扮的精干手下,押着几辆满载货物的大车,缓缓进入山谷。 根据审讯俘虏得到的信息,交易地点就在这里。 但一进山谷,李若琏便察觉不对。 这地形,未免太适合埋伏了。 “赵兄,你怎么看?” 他低声问身旁同样扮作伙计的赵知。 赵知眯着眼打量两侧高耸的山坡:“这种地方,确实适合黑吃黑,可能闯王也和咱们打的一个主意。” “我看也是如此。” 李若琏冷笑。 他打了个手势,只留了几人看守货物。 自己则带着众人,借着灌木的掩护,向山谷一侧的高坡摸去。 果然,在那侧坡顶的草丛后,有十几名身穿手持弓箭的汉子正静静趴在地上,全神贯注地盯着下方谷道。 甚至连身后的动静都没有听到。 李若琏冷笑一声,带着身手最好的几个部下,从侧后方悄然接近。 直到距离不足十步,对方才有人惊觉回头。 “谁?!” 话刚出口。 李若琏便急速冲上,一拳狠狠砸在那人嘴上,将后续的呼喊全堵了回去。 几乎同时,他身后的锦衣卫精锐一拥而上,动作干净利落。 不过几个呼吸,这十几名埋伏的闯军便被悉数制服。 堵上嘴,捆得结结实实,扔在了一块巨岩之后。 “你们留在这里,等我消息再动手。” 李若琏心中一动,已经有了主意。 留下了十几个手持弓弩之人,在此地埋伏。 自己则带着剩下的人回到谷底车队。 不久,另一头谷口出现了人影。 一个留着络腮胡的汉子,带着二十余人走了过来。 扬声问道:“对面可是来做买卖的?” “自然。” 李若琏不慌不忙:“对面可是闯王麾下的好汉?” “好汉不敢当,替闯王办事而已。” 胡子汉子走近几步,打量了一下车队:“货都带来了?” “一分不少。” 李若琏示意手下掀开车上的布,露出下面整齐码放的火铳和火雷。 最后淡淡道:“你们的钱呢?” 胡子汉子也不啰嗦,一挥手,身后几人抬过来两个沉甸甸的包袱。 解开一角,露出里面乱七八糟地摆着银钱、银票、金锭、银锭。 显然是闯军一路攻城掠地搜刮来的财富。 见对方真带了钱,李若琏心下稍安。 他让开一步:“验货吧。” 胡子汉子走上前,先从火药桶里抓了一把黑色的粉末,撒在地上,然后掏出一个火折子,扔了上去。 一声闷响,火光闪现。 汉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又拿起一支火铳,熟练地填装了一发弹丸,对准无人处扣动扳机。 “砰!” 巨大的枪声在山谷间回荡。 做完这些,他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李若琏看出对方神情不对,却并未声张。 果不其然。 随着枪声落下,在右侧的山坡之上,立刻站起了他安排的另外十几名弓箭手,张弓搭箭,对准了下方的李若琏一行人。 胡子汉子哈哈大笑:“这位兄弟,对不住了。闯王如今百事待兴,用钱的地方多。你这批货,我们收了,至于钱嘛......” “就当你孝敬闯王的军资了。现在带着你的人走,我们绝不为难。” 李若琏脸上却没有丝毫惊慌,反而露出一丝讥诮。 “这位好汉,” 他慢悠悠地说道:“你就没发现,少了点什么吗?” 胡子汉子一愣,下意识看向山顶。 顿时察觉到了不对。 另一侧山坡,他明明也安排了人,此刻却毫无动静。 他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李若琏一笑,也是轻喝一声:“让客人见识见识。” 第三十章 鱼上钩了 随着李若琏的话音落下。 山谷另一侧,他提前安排埋伏的十几名锦衣卫应声而起,同样张弓瞄准。 而且人数更多,箭矢牢牢锁定了对面坡顶的闯军。 闯军的队伍中顿时传来一阵惊呼。 胡子汉子脸色变了又变,大喝一声,稳住阵脚。 然后干笑两声,抬手挥了挥。 他坡上的弓箭手迟疑着,慢慢放下了弓箭。 “哈哈,这位兄台,好手段,实在是佩服!” 胡子汉子拍手道:“是在下眼拙,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李若琏也笑了笑:“都是刀头舔血的营生,谨慎些没错。既然误会解除了,那这买卖......” “继续!当然继续!” 胡子汉子立刻道:“就按原先说好的价钱,一分不少!” “原先的价钱?” 李若琏挑眉:“刚才阁下那一出,可是让在下和兄弟们受了不小的惊吓。这价钱,是不是得再加点?不多,两成就好。” 胡子汉子嘴角抽了抽,看着对面山坡上那些虎视眈眈的弓箭手,咬了咬牙:“好!就依兄台,加两成!” 他回头吩咐了几句,手下又抬来一个小些的袋子,里面同样是金银。 李若琏接过袋子,让人点清金银。 确认无误后,才带着手下,从容不迫地退出了山谷。 举止仿佛像真的来做买卖一样。 看着他们远去,胡子汉子身旁一名手下不甘道:“头儿,就这么让他们走了?还多给了两成!” “不然呢?” 胡子汉子狠狠瞪了他一眼:“你没看见对面早有准备?那领头的不简单,心思缜密,下手也黑。” “这种人物,暂时不宜结仇,等咱们闯王拿下天下,坐了江山,再跟他们算总账不迟!” 他转身,爱不释手地抚摸着车上的火铳和火药,脸上重新露出笑容。 “有了这批硬货,何愁京城打不下来?快,仔细装好,连夜送回大营!” ...... 一夜过去。 次日清晨,赵知入宫求见。 朱由检放下手中的早膳,看着赵知脸上两个黑眼圈,问道:“看你神色,一夜未眠?” “回陛下,草民睡不着。” 赵知精神却很亢奋:“陛下交代组建新机构之事,草民苦思一夜,略有心得,特来禀报。” “讲。” “陛下,草民以为,此类专司探查的隐秘组织,其人员联络,最忌串联过广,一人暴露,则全线崩塌。” 赵知语速很快:“故而,当效仿树木根系,层级分明,单线相连。” “每人只能和自己的上级联系,就算被抓出,也无法影响全局。” 朱由检听完,心中大为震动。 这家伙和自己想到一块去了。 在前世的近代战争之中,这不就是情报机构最基本的布局方式吗? 赵知能在此时此地想出这套方法,其天赋和悟性实在惊人。 看来自己果然是找对了人。 “此法甚善,深合朕意。” 朱由检赞许地点头:“你能想到这一层,可见用心之深。此事关乎重大,不必急于求成。你先回去好生歇息,养足精神。若需要银钱人手,只管向朕开口。” 赵知感激应下,却又道:“陛下,草民还有一事禀报。” “昨夜回来后,草民并未立刻休息,而是让手下信得过的兄弟,去盯了几个地方。其中便有陈首辅府邸。” “据回报,昨日傍晚至深夜,陈府后门有数十辆大车陆续驶出,装载沉重,护卫森严,出城后径直往南去了。观其行迹,不似寻常搬迁。” 朱由检眼神一冷。 陈演这老匹夫,果然是两面三刀。 表面请缨出征,一副忠君死战的姿态,背地里却忙着转移家财,安排退路。 这是笃定北京守不住,提前准备跑路了。 “朕知道了。” 朱由检声音平淡,却透着一丝寒意:“此事朕自有计较。你探查有功,下去领赏吧。” “谢陛下!” 赵知退下后,朱由检沉吟片刻。 陈演这笔钱,数目定然不小。 如今虽抄没了不少家产,但大战将临,钱粮自然是多多益善。这笔自己送上门来的军饷,没有不收的道理。 至于派谁前去,他已经有了思路。 那支刚刚重组的勇士营,正巧急需一场实战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王伴伴。” “奴婢在。” “备驾,朕要去大校场。” ...... 宣武门外,正是京城大校场所在地。 距离很远,便能看到前方飞扬的尘土。还能听到一阵阵喊杀之音。 李若琏的进度很快。 得到吩咐之后,便一直在招拢人手。 得益于他一直待在锦衣卫底层和不少基层士兵互有了解。 自然结识了不少志趣相投之人。 得到朱由检赏识后,他便发动起这些好友,各自寻找忠心之人。 只用了短短几天,便找齐了三千人。 而且个个身体精壮,斗志昂扬。 在李若琏的指挥下,分成数队操练。 虽然没用几天,但已经有了精锐的面貌。 朱由检走出驾辇,看到这场面,眼中露出满意之色。 李若琏早已得到通传,快步迎上,单膝跪地。 “臣李若琏,携勇士营全体将士,叩见陛下!” 他身后紧跟着的,正是刚刚加入勇士营中,官居第一先锋的周遇吉。 “平身。” 朱由检抬手,目光落在李若琏身上。 昨日夜深之后,李若琏才办完了宫外的事情,赶回京城。 写了一封折子递到了自己桌上,但他那时早已熟睡,直到早上才看到。 检查一通,事情办得的确漂亮。 当看到闯王也想着黑吃黑,但被李若琏轻松识破反制,更是让他欣慰。 自己手下的人才倒是越来越多了。 当即宽慰道。 “你刚刚回京,大可不必这样急着操练,有其他人盯着就好。” “臣份内之事。” 李若琏起身,眼中感动。 若在过去,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能够担此重任,还能受到陛下的体恤。 如今这一切更显得像是做梦一般。 昨日回去后,更是兴奋得睡都睡不着,一大早便来到了校场上。 看到朱由检满意的眼神,他肃然道:“勇士营初建,臣不敢有丝毫懈怠,务求尽快提升战力,以为陛下效力。” 第三十一章 勇士营,出征! “做得很好,朕心甚慰。” 朱由检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校场上那些精壮的士卒,点了点头。 “不过,勇士营重组,不是为了摆着好看的。” “京营被一群昏官把控已久,战力匮乏,士气更是低落。” “长此以往,若真碰上闯贼的军队,只怕对面还没打,就先怂了。” “现下,需要一场实实在在的胜仗,来提振朝野士气。” 李若琏眼神一亮,已经听出了朱由检的意思。 赶忙躬身道:“陛下但有差遣,臣万死不辞!” “朕这里,恰好有一件差事。” 朱由检满意地点了点头。 看着他严声道。“朕收到消息,内阁首辅陈演居心不正。” “口口声声要带兵出战,迎击闯王,可在出征之前,已将其家眷、亲族、门生故吏上百人,连同变卖家产所得的金银细软,组成一支车队。” “由五千私兵护送,正沿运河南下,欲往南京。” “此等行径实在是可恶,若被他人知晓,简直是动摇军心。其心可诛。” 李若琏脸色一肃。 朱由检声音平稳,继续说道:“朕要你去,把这支车队给朕拦下来。” “人,可以酌情处置。但车上的金银,一两也不许流到南方。” “臣领旨!” 李若琏没有任何犹豫:“五千私兵,不过是土鸡瓦狗,臣定将钱粮悉数追回,献于陛下!” “别急。” 朱由检摆摆手:“咱们都收到了消息,闯王那边难道会毫无动作?” “他们不用受困于京城,消息比咱们还灵通些。若朕所料不差,怕也已经盯上了那批私产,并且布置好了劫财的准备。” 李若琏眉头微皱。 不得不说,陛下说的没错。 闯王如今已经包围了京城,消息探子密布于京城之中。 五千人的一支车队,怎么可能不吸引对方的注意? 这该死的陈演,自己想要跑路也就罢了,竟然还如此愚蠢。 若是把钱交到了闯王手上,那岂不是更给京城添乱? 他一拱手道:“陛下是说,此行可能会与闯军遭遇?” “不是可能,是必然。” 朱由检看着他:“所以,你面对的不仅是陈演的五千私兵,还可能有闯军的截击兵马。此乃三方角逐,凶险异常。” 李若琏深吸一口气,抱拳道:“纵然如此,臣亦有必胜之信心!” “勇士营上下,皆为敢战之士,定能取胜,请陛下放心!” “好!” 朱由检赞道:“有此志气,朕心甚慰。兵部那边朕已打过招呼,军械库所有装备,优先配给勇士营。” 李若琏闻言,赶忙道:“陛下,臣还有个不情之请。” “讲。” 李若琏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之前打劫闯军的军火之中,有火铳近千只。” “此等利器威力极大。臣恳请陛下,将这批军火拨付勇士营使用!定能将陈演的私军以及闯军一并剿灭。” “火铳?” 朱由检有些意外,这才想起了昨日的军报。 缴获的东西之中,除了火雷和火药,最多的就是这些火铳。 今早事情太多,他倒把这事儿给忙忘了。 如今被李若琏提起,他这才想起,心中更是点了点头。 李若琏能看出火器的威力,并且主动提出用其装备兵士,显然眼光不俗。 虽然现在这些火器比起自己未来的那些差了太远,但在这个时代,却也有其独到之处。 等到把这些事情解决,倒是应该推动一下这个时代的技术了。 朱由检暗自思索。 “准了。你现在就派人去兵部,将那批火铳全部领走。” 朱由检笑了笑,直接吩咐道。 反正这些火器留在京中也是浪费,还不如拿出去杀敌。 虽然数量有限,却也没什么可肉疼的。 不过想了想,他还是叮嘱道。 “李卿,此去千里,战场形势瞬息万变。朕授你先斩后奏之权,一应军机决策,无需事事禀报。” “只要把银子给朕带回来。” 他看向王承恩。 王承恩会意,捧上一柄长剑。 “此物乃尚方宝剑。” 朱由检接过,亲手递给李若琏:“沿途所经州府卫所,见此剑如见朕。” “若有需要,你可凭此剑征调当地兵马协助于你。” “抗命者,按违逆圣旨论处!” 李若琏神色凛然,眼中划过一抹感激。 此番信任,实在让他心绪难平。 唯有以命相报,方能不负君恩。 双手接过尚方宝剑,单膝重重跪地。 “臣,李若琏,定不辱使命!必为陛下追回钱粮,扬我军威!” “起来吧。” 朱由检将他扶起,拍了拍他的臂甲:“朕在京城,静候佳音。” 李若琏重重抱拳,目送朱由检离去。 待皇帝的车队走远,他豁然转身,大步走向校场中央的高台。 “勇士营,全体集合!” 号令传出,各队训练立刻停止。 他们虽然训练不久,但一个个纪律严明。 只用了数秒,便在高台前汇聚成了一个方阵。 李若琏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 “都听好了!” 他声音洪亮,压过风声:“陛下刚刚亲临!对你们赞叹有加,实在是给老子长脸!” 他并没有说官话,但这种粗俗的语言反而更能激起战士们的斗志。 许多士兵闻言,脸上露出激动之色。 “陛下说了,重组勇士营,不是为了摆样子,是为了打仗!” 李若琏举起手中的尚方宝剑:“陛下将此剑赐予我等,此乃莫大信任,我等绝不可辜负!” 他顿了顿,声调猛地拔高。 “你们都是从锦衣卫数万人中,千挑万选出来的精锐!抓人审讯,你们是行家。可是打仗,不知道你们究竟行不行?” “行!!!” 三千人齐声怒吼,声浪远波。 震得校场边的旗帜不停晃动。 李若琏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他猛地将尚方宝剑向前一指。 “此次行动为截杀叛臣车队,夺回朝廷钱粮。” “凡有阻拦者,无论官兵流寇,皆为我敌!” “勇士营!”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命令道: “出征!” 第三十二章 闯军计策 真定府的城头上。 旗帜在风中舞动。 城门下的街道上,到处是大声谈笑的顺军士兵。 他们身旁堆着从城中抢来的粮食、金银。 一边喝酒,一边赌钱,好不快活。 刘芳亮站在城楼高处,望着下方乱哄哄的场面,眉头微微皱起。 他本是泥腿子出身,当年跟着闯王造反,为的就是吃口饱饭,杀尽贪官。 可如今队伍壮大,他自己也成了大顺朝的磁州侯,手下管着几万人马,官职也越升越高。 他的心里反而越来越不对劲了。 老大粗的他拽着军中的师爷学会了识字,也摸索着读了几本书。 处事的想法也和当初有了些许不同。 光是抢,是成不了事的。 得学会算计,买卖人心。 只有这样才能越爬越高,并且在大事成了之后,不至于因为这些杂事儿被人卸磨杀驴。 虽然闯王现在对他们这些弟兄很好。 但等到对方夺取天下后,还有没有这种态度可就不一定了。 刘芳亮叹了口气。 不过,现在想这些还是太早了。 正琢磨着今后的计划,他却被一个声音打断道。 “侯爷,” 一名亲兵快步登上城楼:“众位将军都已经到齐了,此刻正在府衙候着呢。” 刘芳亮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城下,转身走下了城楼。 真定府衙的大堂,如今成了刘芳亮的帅府。 郑四维大大咧咧地坐在左侧首位,手里拿着个烤羊腿,吃得正香。 他身材魁梧,脸上有道长长的伤疤,是早年跟官军拼命时留下的。 因为打仗够狠,不要命,一路从个小卒子爬到了如今南路军的副帅位置。 马重僖则坐在右侧,一身洗得发白的文士长衫,手里端着杯清茶。 与满堂的粗豪武人格格不入。 他是读书人,早年被官府逼得家破人亡,这才投了义军。 因识文断字,懂得谋略,慢慢成了刘芳亮倚重的军师。 见刘芳亮进来,众人纷纷站起身来。 “都坐吧。” 刘芳亮摆了摆手,走到主位坐下:“叫你们过来,就为了一件事。” “下一步,咱们该往哪边打?” “这还用问吗?” 郑四维抹了把嘴说道:“当然是打保定!陈演那老匹夫带了二十万京营兵挡在那儿。” “咱们一路从紫荆关杀过来,官军见了咱们一触即溃,根本没什么本事。” “我看那所谓的二十万也是纸糊的,一捅就破!直接杀过去,砍了陈演的狗头,献给闯王!” 他这话说得杀气腾腾,不少将领也跟着点头附和,嚷嚷着要速战速决。 刘芳亮没说话,反而皱了皱眉头。 自己手下这帮人,终究是些老大粗,打仗还行,真要动脑子,派不上什么用场。 他只能把期待的眼神看向了马重僖。 马重僖放下了茶杯,慢悠悠地说道:“郑将军勇猛,人所共知。” “只是,此番对面的并非寻常卫所兵,而是明廷京营主力,号称二十万。” “即便有夸大之嫌,也绝非之前那些乌合之众可比。正面强攻,纵然能胜,我军损伤也必然不小。” 郑四维不满道:“老马,你就是读书人做派,胆子实在太小!官军要真能打,咱们能一路杀到这儿吗?” “非是胆子小,而是求稳妥。” 马重僖也不生气,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手指点向保定与北京之间:“诸位请看这里。” “二十万大军,人吃马嚼,每日消耗的粮草是个天文数字。保定府就算有存粮,也支撑不了太久。” “他们的命脉,便是从北京南下的这条粮道。”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 “我们何须与他们在保定城下死磕?只需派一支轻骑,绕道后方,截断这条粮道,京营大军无粮,不出十日,必生内乱。” “届时我军再正面压上,可事半功倍,以最小代价,获最大战果。” 刘芳亮眼睛一亮。 这法子好,比起拼命,能减少不少损失。 当下便肯定道:“军师所言有理,郑四维,就由你领一支兵马,迂回包抄,去把明军的粮道给老子断了!” 郑四维虽然觉得不过瘾,但刘芳亮发了话,他也只能抱拳领命。 “末将领命!” “且慢。” 正欲出门,马重僖却又开口了。 郑四维眉头一竖:“老马,你又有什么话说?” “郑将军莫急。” 马重僖笑了笑,走回座位:“截粮道固然重要,但终究是慢功。我方才思索,或许有更快的一招。” “哦?” 刘芳亮身体前倾:“军师快讲。” “陈演何许人也?内阁首辅,当朝一品,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这样的人,最是惜命,也最会为自己打算。” 马重僖缓缓说道:“他为何突然主动请缨,率京营主力来南线与我们对峙?” “诸位细想,他是真想为国尽忠,还是另有所图?” 他顿了顿,见众人都在认真听,才继续说道。 “我猜测,此人恐怕早已存了南逃之心。此次出兵,或许正是掩护其家眷、亲族,携历年搜刮之巨额家财,沿运河南下,逃往南京,以为退路。若能将其家眷和钱财截获......”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懂了。 拿住陈演的家小和钱财,就等于捏住了这老匹夫的命门。 到时候逼他投降,或者阵前倒戈,甚至以他为人质要挟明廷,都大有可为。 这比单纯断粮道,诱惑力大了何止十倍! 他说归说,堂内众将却面面相觑。 这想法未免也太大胆了。 虽然听着靠谱,但总觉得不太可能。 郑四维挠了挠头:“老马,你说得是挺美。可这都是你猜的,万一猜错了呢?咱们兴师动众扑个空,岂不耽误了正事?” 马重僖正要开口,忽然堂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亲兵冲了进来,单膝跪地:“侯爷!闯王陛下有旨意到!” 众人神色一凛,纷纷起身。 刘芳亮整理了一下衣甲,快步走到堂中。 紧接着,一名穿着宦官服饰的中年人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堂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将领都低下了头,静候吩咐。 第三十三章 文人好可怕 在闯军之中,李自成的威望是很重的。 稍有不遵,便是砍打砍杀,落不得什么好下场。 “圣旨到!” 宦官尖细的声音响起。 “臣等恭迎圣旨!” 刘芳亮带头跪下,众人哗啦啦跟着跪倒一片。 那宦官面无表情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密探来报,伪明内阁首辅陈演,奸猾怯战,外托忠义之名,内怀南窜之实。” “其已密遣家小亲族,变卖家资,聚敛金银无数,由私兵护卫,沿运河南遁,欲往南京逃窜。” “此等资财,皆民脂民膏,岂容其裹挟私逃?” “特命磁州侯刘芳亮,遣精兵强将,务必半路截杀,尽夺其财货,以充我军实,并相机胁迫陈演来降。” “为壮南线军威,特拨付新购精良火铳三百支,弹丸二十箱,一并送至,望善加利用,早奏凯歌。钦此。” 圣旨念完,堂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愣住了,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了马重僖。 猜的一丝不差! 郑四维张大了嘴,看看圣旨,又看看一脸平静的马重僖,背后没来由地冒出一股寒气。 心中原本的那点轻视,一扫而空。 这读书人也太可怕了! 那宦官将圣旨递给刘芳亮,一句多余的话没有,转身就走。 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 不过刘芳亮也没有放在心上。 闯王不喜宦官,对于这些太监们管制极严。 对方若是多说几句话,回去怕是便会丢了性命, 说不准连他自己都会惹上麻烦。 不过他心中也暗暗警惕起来。 那陈演既然要偷偷运送家财,自然行事极其隐蔽。 这种事情自己都不知道,闯王却一清二楚。 足以见其手下的探子无孔不入。 之后行事还是要小心为上。 他叹了口气,缓了半晌才回过神。 捧着圣旨,长长吐出了一口气。 有些佩服地看向马重僖。 “军师......真乃神算!” 马重僖躬身道:“侯爷过誉,不过是侥幸猜中闯王陛下所想罢了。” “这可不是侥幸!” 刘芳亮大步走回主位,将圣旨放在案上,脸上露出了兴奋之色:“陛下明见万里,连陈演那点小心思都摸得一清二楚!这下好了,名正言顺!郑四维!” “末将在!” 郑四维精神大振。 “截粮道的事先放一放!” 刘芳亮斩钉截铁道:“你立刻去点齐五千精锐,要最精锐的人手!带上干粮,轻装简从,直扑大运河!给老子把陈演的家当全抢回来!” “得令!” 郑四维大声应诺,摩拳擦掌。 “侯爷,” 一名偏将兴奋道:“闯王陛下还送了火铳来!咱们正好带上,让那帮护送的明军尝尝厉害!” 众将也都面露喜色。 火铳这玩意,虽然装填麻烦,打不准,但威力也不小,是个好东西。 不过那偏将思索几分,却还是开口问道:“侯爷,陛下他一直下旨,让咱们关注最近的军火交易。说若出了事情,要立刻支援。” “可那些军火不是要用来攻打北京城的吗?怎么送到咱们这边来了?咱们这么用了合适吗?” 刘芳亮点了点头,却看向了马重僖。 马重僖沉吟道:“闯王陛下此举,自是体恤南线将士。不过,陛下当前首要之务,乃是攻破北京城。” “最急需的,应是能轰塌城墙的重炮和大量火药。” “这批火铳数目不多,更像是此次购置军火中的附带之物。咱们安心用便是,不必过分揣测圣意,亦不必将其视为攻坚主力。” 他这话说得委婉,只是心中冷笑。 这位闯王陛下可真是思虑周全。 将情报全部探听,又拿这些添头来当作赏赐。 自己这帮人没有好装备,还得念他的情。 实在是有本事。 但他是这样想,表面上却露出一脸忠诚的神色。 郑四维嘿嘿一笑:“管他呢!有家伙就是好事!老子这就去挑人,领家伙,明天一早就出发!” 刘芳亮沉声道:“记住,此战兵贵神速。务必赶在明廷可能派出的接应人马,或者其他闻到腥味的势力之前,得手!金银财物是首要,若有机会,陈演的家眷尽量抓活的!” “侯爷放心!” 郑四维拍着胸脯说道:“五千对五千,还是打陈演那老东西的私兵,末将闭着眼睛都能赢!定给侯爷把他的家产扛回来!” 他兴冲冲地转身出堂,点兵去了。 马重僖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端起已经凉了的茶。 眼中若有所思。 ...... 翌日拂晓,真定城南门大开。 郑四维一马当先,身后是五千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兵丁。 人人精神饱满,刀枪闪亮。 队伍中间,还有几十辆骡马大车,上面满载着新领到的火铳和成箱的弹丸。 “出发!” 郑四维马鞭一挥,五千人马冲出城门,向着东南方大运河的方向滚滚而去。 ...... 而在另一边的京城之中。 勇士营三千铁骑离了北京,一路向南疾驰而去。 骆养性和周遇吉纵马行驶在队伍前方,志气昂扬。 看着身后的军队,他们心中涌现出一股豪气。 可队伍刚过永清县,踏入一片荒芜的郊野时。 前方探路的斥候王大龙便折了回来,脸上带着急色。 “禀指挥使!东南方向,三里外发现闯贼的斥候,约莫三千人,正朝咱们这边围来!” 李若琏闻言,神色一动。 果然,此行不会那么一帆风顺。 勇士营毕竟刚刚成立,虽然训练得不错,但在探路这些地方还是不如闯军经验丰富。 自己刚刚发现了对方,对方却已经要形成包围之势。 不过,来得正好。 李若琏咧嘴一笑。 他举起右手,身后的队伍立刻停下。 “传令,全军列阵,准备迎敌!” 命令迅速传下。三千勇士营将士迅速转为迎战队形。 动作虽稍显生涩,却也有模有样。 远处,尘烟已经扬起,隐约能听见杂乱的马蹄声和怪叫声。 来的正是李大猛的人马。 他本是钣村一个屠户,因好赌输光了家业,索性投了闯军。 凭着一股狠劲和不怕死,倒也混成了个小头目。 这次奉刘芳亮之命,带三千人来切断北京到保定的粮道,没想到粮道还没摸到,先撞上了南下的明军。 当他看清对面明军的装备时,非但没有害怕,眼睛反而亮了。 第三十四章 好多火铳 火铳! 好多火铳! 出征之时,他才知道闯王陛下赏赐来了一批新火铳。 听见过的人们说,那玩意儿厉害得很,直说得他心里痒痒。 可那批火铳数量不多,他们这外围游骑根本轮不上,全给了郑四维那些主力去抢陈演的钱了。 他想讨一把来玩玩,还被上头瞪了一眼。 这下好了,眼前这不就是现成的? 抢了这些狗官兵的,看谁还敢说老子不配用火器! “弟兄们!” 李大猛举起豁了口的刀,兴奋地大吼道:“看到没有?那些狗官兵手里拿的,可是好东西!抢了他们的那什么玩意儿铳,刘爷我重重有赏!给我冲!” 三千闯军游骑发出吼声。 挥舞着五花八门的兵器,朝着严阵以待的明军阵地猛扑过来。 烟尘扑面,喊杀震耳。 勇士营阵列最前排,正是那些手持崭新火铳的士兵。 看到如此阵势,一个个不由得心生畏惧。 他们是从锦衣卫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审问犯人、缉捕盗贼是行家。 可像这样面对数千骑兵的正面冲锋,许多人都是头一遭。 这才第一次意识到战场和私下打斗的不同。 抓捕人犯时,对方人数再多,最多也就几十上百。 而且不讲阵型,各自为战。 面对训练精良的锦衣卫,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但如今对面可是凶名赫赫的闯军。 而且阵型整齐,黑压压地就朝他们冲了过来。 这让他们如何不害怕? 有人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握着火铳的手指轻轻颤抖。 更有人脚下微微向后挪了半步。 本严密的战线,也随之出现了一丝松动。 噌! 就在此时。 一道雪亮的刀光闪过。 李若琏身旁那杆大旗应声而断。 轰然倒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所有士兵都骇然望去。 只见李若琏持刀而立,脸色冰冷地扫视他们。 高声开口,压过了远处传来的马蹄声: “陛下命我等铲贼杀敌,如今初遇敌军,怎能未战先怯?” “皇命在身,临阵退缩者,有如此杆!” 那几个下意识后退的士兵,顿时打了个哆嗦。 慌忙站稳脚步,再不敢有半分挪动。 这一刀,硬生生将刚刚浮起的怯意压回了心底。 毕竟他们都很清楚。 死在敌军手中,家人还能拿到一笔不菲的抚恤。 但若是死在自己人刀下,可就亏大发了。 对于普通的兵丁而言,这笔账算清了,军心也就稳住了。 李若琏点了点头。 收刀入鞘,声音沉稳地下达指令: “火铳营,上前!列三段阵!” “中军营,分列左右两翼,听我号令,准备冲锋!” 对于传说中的火铳,他早在锦衣卫中当差时便研究了许久。 传言太祖当年便是凭借先进的军火,稳稳压住了陈友谅等人,最终夺得了江山。 只是后来的明朝诸位皇帝并未重视,也没有将其发展起来。 不然也不至于现今被一群草莽打到了京城。 所以在成立勇士营后,他立刻命人制造了一批木制的假铳,以前要求将士们训练熟悉。 昨日拿到之后,更是安排其中动作最标准的那些人,试用了一阵。 这才能保证真到使用之时,不至于手忙脚乱。 火铳营的士兵们深吸一口气,渐渐恢复了平静。 有人下令,他们顿时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般。 按照平日反复操练了无数遍的步骤,迅速行动起来。 第一排单膝跪地,开始检查火铳,填装弹药。 第二排、第三排紧随其后。 动作虽有些僵硬,但阵型很快成型。 李若琏看着迅速变阵的部队,心中掠过一丝感慨。 此等战法,是陛下前几日亲口告诉他的。 言明火器需连绵不绝,方能克制骑兵冲锋。 每每想到陛下的叮嘱,他心中就是一阵佩服。 陛下日理万机,竟连这等具体而微的战术都如此精通。 自己以往所知,实在太过浅薄了。 不过君主有这种本事,实在是大明之幸啊。 摇了摇头,他正欲说话,却被一声炸响吓了一跳。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李若琏转头看去,只见第一排最右侧一名年轻士兵脸色惨白,手里的火铳枪口还飘着一缕青烟。 他太过紧张,竟然提前扣动了扳机。 铅弹不知飞到了哪里,至少是没打到敌方的身上。 对面的闯军先是吓了一跳,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哄笑声。 冲锋的速度更快了,隐隐还能听到士兵的嘲笑声。 “兄弟们快上,对面的雏吓崩了。” “有这种好东西都不会用,还是给爷爷吧!” “杀!拿着他们的人头去领赏!” ...... 声音络绎不绝,再次让勇士营众将心生涟漪。 只是这次,李若琏没有斥骂。 他大步走过去,用力拍了拍那名士兵颤抖的肩膀。 “不要慌。”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令人安定的力量:“平时是怎么训练的,今天就怎么打!把对面那些杂碎,当成训练场上的木桩!放心的去打便是!” “是!指挥使!” 士兵重重点头,心中平添了一抹感激。 或许是李若琏的镇定感染了众人,当闯军骑兵冲近时,火铳营士兵们的眼神反而沉静下来。 他们死死盯着前方,眼中再无一丝动摇。 “放!” 令旗挥下。 “砰!砰!砰!” 一通轰鸣之音。 第一排跪地的士兵几乎同时扣动扳机。 震耳欲聋的铳声连成一片,硝烟瞬间弥漫开来。 冲在最前面的数十骑闯军人仰马翻,惨叫着跌落马下。 “换!” 第一排士兵迅速起身后撤,开始重新装填。 早已准备好的第二排士兵立刻上前半步,单膝跪地,举铳瞄准。 “放!” 第二波铅弹如期而至,再次将敌人扫倒一片。 李大猛冲在队伍中段,亲眼看到身边一名前锋的胸口爆开,血花飞溅,哼都没哼一声就栽下马去。 随即被后面收不住势的战马践踏而过,不成人形。 他的心猛地一抽。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怎么会如此恐怖? 可还没等他畏惧,前方便再次传来了命令的声音。 “再放!” 第三排火铳响起。 三轮齐射,不过短短几十个呼吸的时间。 闯军原本还算整齐的冲锋队形,此刻已彻底乱成一锅粥。 第三十五章 一场大胜 前面的人想停下来或者转向,后面的人还在蒙头前冲。 一时间战马嘶鸣,人体践踏,死伤者倒地的速度甚至快过了中弹的速度。 李大猛的心彻底凉了。 这他奶奶的到底是哪儿来的官兵? 大明的军士们不从来都是一冲就散,四处求饶的废物吗? 怎么会如此恐怖? 他们到底是谁? 李大猛咬紧了牙关,心中慌乱。 不行,得跑! 可就这么跑了,未免太丢人,回去也没法交代。 听着耳边的惨叫声,他的凶性被逼了出来。 血冲脑门,恶向胆边生。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跟老子冲过去,宰了那些放铳的龟孙!” 他狂吼着,不再试图整顿队伍,反而带着最亲近的几十个亡命之徒。 凭借乱糟糟的人群做掩护,拼命纵马,竟真的被他从侧翼撕开了一个小口子。 冲到了明军火铳阵前不远! 李若琏眼神一动。 皇帝曾经同他说过,这火铳最大的问题就是装填时间太长。 哪怕三轮齐射,第一轮也未必能够装填好弹药。 只要敌军保持冲锋,终究会有一瞬间的喘息之机。 他本来没有放在心上,谁曾想竟然这么快就遇到了这事。 可现下想要过去救援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李大猛冲到了士兵近前。 嗯。 “死!” 李大猛看准一名正在装弹的明军士兵,眼中凶光暴涨。 挥起大刀,用尽全身力气劈下! 这一刀若是砍实了,足以将人劈成两半。 然而,刀锋离那士兵的后颈还有半尺时,一杆黝黑的长枪从斜刺里猛地探出。 不偏不倚,枪头精准地撞在李大猛的刀面上。 “当啷!”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 李大猛只觉得刀身传来一股巨力,震得他手臂发麻。 大刀不由自主地向一旁荡开,差点脱手。 他骇然转头,只见一个穿着官服的青年不知何时已策马来到近前。 其长相其貌不扬,但手中却握着一杆粗重的长枪。 那枪看上去没什么不同,但同样军旅出身的李大猛便一眼看出这枪杆至少比寻常的枪粗了一圈有余。 得何等巨力,才能舞得起这样一杆兵器? 但他拼杀多年,也不是吃素的。 眼见对方一枪刺出,尚未收回,空门大开。 他又岂肯放过这机会? 大喝一声“拿命来”。 手腕一翻,大刀划过一个刁钻的角度,朝着对方露出的肋部猛削过去! 这一刀又快又狠,眼看就要得手。 那青年却不慌不忙,持枪的右手手腕一拧。 并未像寻常人一样收回长枪,反而是用较短的枪尾向下一沉。 “铛”的一声,再次稳稳架住了这致命的一刀。 这一次,李大猛的感觉更加清晰。 自己不像是和人交手,反倒像是砍在了一块铁砧之上。 巨大的反震之力顺着刀柄传来,他只觉得虎口剧痛,竟崩开一道口子。 鲜血瞬间染红了刀柄。 “你是何人?报上名来!” 李大猛瞳孔骤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明军的阵中何时有了如此高手? 他们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收到? 但战场之上岂容他走神。 还未等他想通,那青年手中长枪一抖,枪杆带着风声,重重扫在他的胸口。 “噗!” 李大猛如遭重锤,眼前一黑,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整个人被打得离了马鞍,向后摔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 几乎昏厥。 什么抢火铳,什么杀够本,这所有的念头全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此刻他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逃!离这群官兵越远越好! 他强忍剧痛,连滚带爬地蹿起来。 也顾不得找马,发足就向战场外没命地狂奔。 “贼首已逃!全军冲锋!杀!” 李若琏一直关注着战局,见周遇吉出手击溃敌首,救下那名官兵,顿时松了口气。 看着李大猛狼狈逃窜,当即抓住时机,拔刀向前一指,厉声下令。 “杀!” 憋了一股劲的两翼中军营骑兵早已按捺不住。 听到号令,顿时冲了出去。 火铳营的士兵们也士气大振。 而李若琏眼见着两批人马杀在一起,知道火铳的作用已经不大了。 当机立断,直接冲着手下火铳营的士兵们喊道:“收起武器,一起冲锋!” 兵士们早就手痒痒了,听令顿时大喜。 一个个将火铳背到身后,从腰间抽出长刀,向着闯军杀去。 本就濒临崩溃的闯军,在明军的步骑夹击之下,彻底失去了抵抗意志。 哭爹喊娘,四散奔逃。 战斗很快结束。 荒野上横七竖八躺了数百具闯军尸体,血腥气弥漫。 侥幸未死的伤兵在血泊中呻吟,很快被补刀的明军士兵了结。 李若琏甩去刀上的血珠,正要下令整队,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喝骂。 他顿时皱紧眉头走了上去。 只见王大龙和两名士兵,押着一个满脸血污的大汉走了过来。 那人虽然被踹跪在地,却仍梗着脖子,恶狠狠地瞪着众人。 “禀指挥使,” 王大龙踹了那人一脚说道:“这贼厮装死,被弟兄们从死人堆里扒拉出来了!” 李若琏走到他面前,垂眼问道:“叫什么名字?在闯营担任何职?” “我呸!” 那汉子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昂着头,嘶声道:“爷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钣村李大猛!要杀要剐随你的便,皱一下眉头,不算好汉!” “倒是条硬汉子,可惜跟错了主子。” 李若琏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地说道:“说吧,你们为何出现在永清县?后面还有没有其他兵马?交代清楚了,给你个痛快。” 李大猛哈哈大笑,笑声牵动伤口,让他一阵咳嗽。 却依旧一脸傲然:“少跟爷爷来这套!要杀就杀!” 李若琏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若说打仗,这些锦衣卫的兄弟们都是门外汉,就算训了再多终究有些生疏。 但说到用刑,审问这等事,那可就是他们的强项了! 他冷冷开口直接吩咐道: “用刑,让他把知道的都交出来。注意手法,别让他昏死,或是伤了性命,我还有话要问他。” 第三十六章审讯结果 “是!” 听到李若琏的号令,旁边立刻走出两名士兵。 摩拳擦掌的走上前,显然都存了些火气。 他们都是锦衣卫出身,最善审讯。 虽然身在战场,没带以前的家伙事。 但有一把腰刀也足够了。 起初,李大猛还能破口大骂,污言秽语不绝。 但没过几分钟,他的额头已经青筋暴起。 浑身已被冷汗浸透。 骂声变成了痛苦的闷哼。 又持续了几息,便彻底忍不住了,发出了阵阵惨叫。 李若琏冷冷地看着这一切,心中默数。 三! 二! 一! 随着计时结束,耳边响起了一阵嘶吼。 “我说!我全说!饶了我吧!” 李大猛瘫软在地,浑身鲜血淋漓,涕泪横流。 再无半点刚才的硬气。 “我们是奉磁州侯刘芳亮之命,来断保定府的粮道......” 他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说道:“还有一路,是郑四维郑将军,带了五千精锐,往大运河去了......说是要劫一支船队,船上是明朝大官陈演的家眷和钱财......” 他一边说,一边偷眼去看李若琏的脸色。 一直把知道的东西全说了一遍,才祈求道:“我只知道这些,您放我走,我一定帮您打探情报,可好?” 李若琏看着他,缓缓摇了摇头:“我何时说过,要放你走?” 李大猛猛地瞪大眼睛,脸色顿时变得煞白:“不,我还有用,我说出了情报,你不能杀我......” 李若琏并没有因对方的话多说什么。 挥了挥手:“给他个痛快。” 王大龙会意,抽出腰刀。 刀光一闪,李大猛便身首分离。 一颗头颅滚落在地,眼中还带着不敢置信的神情。 李若琏这才点了点头,目光投向了南方。 “传令!” 他翻身上马,声音传遍战场:“全军丢弃不必要的辎重,全速前进!目标大运河!” “是!” 勇士营众将齐声高呼。 跟在李若琏身后,再一次向着东南方冲锋而去。 不过队伍行军,李若琏却一直在四处查看。 仿佛是在寻找这些什么。 直到队伍前方出现一块庞大的洼地,他才勒住马,满意的点了点头。 此处视野相对开阔,但四周的丘陵和乱石,却是绝佳的藏兵之所。 若在此设伏...... 虽然只是在赶路,但他一直在盘算着战局。 郑四维部有五千人,且是顺军精锐。 己方虽首战告捷,士气正旺,但毕竟只有三千,又是长途奔袭。 若在运河畔与以逸待劳的郑四维部正面硬撼,胜负难料。 就算胜了,恐怕也是惨胜,无力再应对其他变故。 而此地,是通往运河方向的要道之一。 倘若战事不利需要后撤,或是郑四维部得手后沿原路返回......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脑中成形。 “停下!” 李若琏再次抬手。 队伍缓缓停下。 “来人!” 他喝道。 “末将在!” 一名姓赵的百户长策马上前。 “你带本部五百人,留下。” 李若琏指向四周的丘陵和乱石:“以此凹地为中心,在四周高处及乱石后隐蔽埋伏。多带火铳和弹药。” 他又看向一名干练的千户:“记住,你们的任务不是死守,而是伺机而动。” “若遇小股敌军或溃兵,可自行截杀。若遇大队敌军经过,没有我的命令,绝不许暴露,更不许出击!” 赵千户虽不明白指挥使全部意图,但军令如山。 猛地点头。 “末将领命!” 李若琏赞许一笑,不再犹豫。 “其余人,随我继续前进!” 马蹄声再次响起,两千五百勇士营主力,绕过凹地,向着大运河的方向涌去。 ...... 大运河边。 月明星稀,清风吹拂。 只是这夜色中却不时响起唾骂之声,似乎是有人在发泄着怒气。 这里是大运河全线最高的地段。 自万历年间,工部尚书宋礼与布衣河工白英在此修筑戴村坝、开挖小汶河,才让运河之水能越过高点,贯通南北。 但地势使然,这段河道始终狭窄,船行缓慢。到了崇祯年间,天灾人祸不断,朝廷哪还有余力疏浚河道? 此段淤塞越发严重,三天一小堵,十天一大堵。 可这却苦了陈演的家臣们。 他们本来准备坐船南下,速度不算慢。 但没过多久,便碰上了淤泥堵截,无法行动。 好在他们也算经验丰富,早就做好了准备。 大船上,本就带着十余辆马车。 寻了一处靠岸,将这些马车上盖好油布。 伪装成南下的车队,沿着运河继续前行。 可还没走多久,却又被堵在了原地。 走走停停之下,不少官兵已经露出了一脸疲态。 更有甚者开始低声咒骂,排解心中的压力。 队伍前方,一名身材敦实的中年将领正皱着眉头,望着眼前一片狼藉的道路。 许久,叹了口气。 他叫王朴,原是平民出身,靠着武勇混上了千户之位。 但因为为人木讷,不懂讨好,得罪了自己的领头上司。 常年遭受打压。 他也算是痛定思痛,变卖家产,四处打点关系。 直到投靠了首辅陈演,才算是有了靠山。 回到了繁华的京城之中,得到了游击将军的虚衔。 不过这将军二字说得好听,但明眼人谁都知道他就是陈家的私兵头子。 对此,王朴其实并不在意。 私兵怎么了? 自己好歹有权有势,总比那些在苦寒之地受罪的人强吧。 看着队伍迟迟未动,王朴有些不耐烦起来。 看着前去探查的兵士回来,开口问道:“怎么停了这么久?耽误了大事怎么办?” “将军,真不是兄弟们,出工不出力。” 他座下的亲兵苦着脸:“昨日午后那场急雨,把上游山坡冲塌了一块,滚下来不少大石,正好堵住了这段最窄的路。” “弟兄们从下午开始就在搬,可那些石头又大又沉,还陷在泥里,实在不好弄,现在天黑了,更是连看都看不见......” 王朴听着他诉苦,眉头也皱了起来。 “奶奶的,早不塌晚不塌,偏偏这时候塌!” 他烦躁地挥挥手:“让所有人就地歇息,看好车马货物。明日天亮再接着弄。” 第三十七章半夜偷袭 不过思索一番,王朴还是不太放心。 又叮嘱道:“派人把前后路都给我守好了,这地方不太平,绝对不能出事。” “将军放心,” 亲兵队长忙道:“咱们有五千精锐在此,哪个不长眼的毛贼敢来触霉头?” “小心驶得万年船。” 王朴哼了一声。 话虽如此,脸上却也没多少紧张。 他这五千人,可是陈阁老用真金白银喂出来的。 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远非寻常卫所兵可比。 别说是山贼流寇,就算遇上京郊大营也有的一打。 但凡不傻的,都知道不要来得罪自己。 命令传下,本就疲惫不堪的士兵们如蒙大赦。 纷纷找地方躺下。 他们从昨天下午就开始冒雨赶路,紧接着又被拉来搬石头,早已累得筋疲力尽。 抱怨声在黑暗中低低蔓延。 “这叫什么事儿?帮老阁主干活,连口热乎饭都没有。” “咱们是累了,送的不还是人家陈阁老的家当。” “唉,自己家里人都不一定能吃得饱饭,人家却要跑到南京享福,这上哪里说理去?” “废话,北京眼看就守不住了,聪明人谁不跑?” “那咱们怎么办?就这么跟着跑到南京?” “还能怎么办?当兵的,听令行事,给谁卖命不是卖?只要饷银照发......” 议论声渐渐低下去,被鼾声取代。 只有少数负责警戒的哨兵,强打精神在车队外围巡逻。 但在这闷热寂静的夜晚,他们的眼皮也忍不住开始打架。 没人注意到,远处密林的边缘,不时响起沙沙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其中行走。 ...... 郑四维伏在一处土坡后,嘴里叼着一根草茎。 眼睛死死盯着远处河岸上那片沉寂的营地。 等了一阵,里面的火光渐渐熄灭。 巡逻的官兵也一个个慢了下来。 他这才把草茎吐掉,脸上露出轻蔑的笑容。 果然和军师料的一样。 甚至情况更好! 军师只说这些人会前来运送私产,却没成想他们被塌方拦住了去路。 看样子他们是累瘫了,戒备松懈到了极点。 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 “都准备好了吗?” 他压低声音问身旁的副手。 副手赶忙答道。 “八百骑兵已就位,就等将军号令。步卒也都到了指定位置。” “好。” 郑四维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凶光闪烁:“告诉弟兄们,先冲他娘的!把阵脚彻底搅乱!步卒随后压上,专砍那些想拿兵器的!” “得令!” 命令悄无声息地传递下去。 又等一阵,一直到陈家的私兵沉沉睡去,连哨兵都半梦半醒之时。 他们才猛然冲出。 “杀!” “冲啊!” 喊杀声骤然炸响! 紧接着,便是急促而密集的马蹄声! 八百顺军精锐骑兵,从三个方向,狠狠捅进了明军毫无防备的营地! “敌袭!!” “闯贼来了!” 短暂的死寂后,明军营地瞬间炸开。 惊醒的士兵们仓皇四顾,本能地想要去拿兵器。 可他们的刀枪弓弩,为了搬石头方便,大都堆放在营地中心的几辆空车上! 这种情况下,还没等他们取到手,骑兵已至! 雪亮的马刀划出弧线,带起一蓬蓬温热的血花。 尚未完全清醒的明军士兵成片倒下,惨叫与惊呼响成一片。 有人想反抗,赤手空拳迎向马刀。 更多人则是下意识地转身就跑,只想离那些骑兵远一点。 混乱迅速蔓延。 后队推搡前队,摔倒的人还来不及爬起,就被自己人或敌人的马蹄践踏。 郑四维骑在马上,并没有第一时间冲杀。 他冷眼看着自己麾下的骑兵在明军营地中肆虐,脸上笑容更盛。 “乌合之众,不堪一击!” 他嗤笑道:“早知如此,老子带这八百骑就够了,何须五千人?” 他的副将在一旁附和:“将军神威!明狗已乱,是否让步卒全线压上,一举击溃?” “不急。” 郑四维摆摆手,目光投向营地中央那几辆盖着厚重油布的大车。 淡淡下令道:“让骑兵再冲一阵,把他们的胆子彻底吓破。步卒注意,别伤着那些大车和后面的马车,那都是咱们的功劳!” “明白!” 然而,明军的混乱并没有持续到彻底崩溃。 就在顺军骑兵肆意砍杀,以为胜券在握时。 营地中心区域,突然亮起了数十支火把! 一片相对整齐的人影,簇拥着一员顶盔贯甲的将领,从混乱中逆流而出! 正是王朴! 他到底是多年行伍,虽被偷袭打了个措手不及,但却并未自乱阵脚。 关键时刻,收拢了最核心的几百亲兵家丁,强行冲到马车边,拿到了兵器。 “不要乱!向我靠拢!结阵!结阵!” 王朴声嘶力竭地大吼,手中长刀接连砍翻两个冲得太近的顺军骑兵,暂时稳住了身边一小片区域。 越来越多的明军士兵看到主将旗帜,如同找到了主心骨,拼命向这边汇聚过来。 虽然依旧混乱,但总算开始形成一点抵抗的雏形。 郑四维眼睛眯了起来。 “呵,还有不怕死的?” 他非但不怒,反而露出一种兴奋的神情:“也好,宰了你这领头的,功劳更大!” 他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径直朝着王朴所在的位置冲去! 身后数十名最剽悍的骑兵亲卫紧随其后,直取明军咽喉。 王朴刚将一名顺军步卒劈倒,忽觉一股恶风扑面而来! 抬眼看去,只见一员敌将已然杀到近前。 人借马势,手中一柄厚背砍山刀带着破空声,斩向自己的头颅。 “来得好!” 王朴也是悍将,临危不惧,吐气开声,双臂运足力气,手中长刀自下而上,奋力迎去! “铛!” 两柄刀锋在空中狠狠撞在一起! 巨响震得周围所有人耳膜发麻。 金铁交击之间,瞬间便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 在众目睽睽之下,王朴只觉得双臂剧震。 剧烈的痛楚传来,手中长刀险些脱手飞出。 但他毕竟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多年。 战斗经验何其丰富。 借力向后一带马缰,战马退了两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第三十八章逃脱 感受着双臂上的酸麻之感,王朴倒吸一口凉气。 好大的力气! 不过两军交锋,未战先怯者必败。 虽然心中惶恐,他还是强打精神,死死盯住对面那员敌将。 厉声喝道:“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对面那汉子稳坐马背,脸上满是轻蔑之色。 “给老子听好了!” 他声音洪亮,带着一股草莽悍气:“你爷爷我乃大顺朝永昌皇帝麾下,南路军副总兵,郑四维!你又是哪路货色?” 大顺? 副总兵? 王朴先是一愣,随即咬紧了牙关。 怎么会是闯王的人马? 他们是怎么知道自己在这儿的? 但看到所有的士兵都在关注着自己,王朴知道现在不是认怂的时候。 随即啐了唾沫,笑道:“我当是哪路不开眼的毛贼,敢冲杀朝廷军马!” “原来是闯逆的贼寇!好得很!今日我便杀了你祭旗!” 贼寇二字入耳,郑四维眼中瞬间燃起一股怒火。 他本是贫苦出身,当年活不下去才提着脑袋跟了闯王。 这些年来,他们被官军追剿,被士绅辱骂,躲在深山老林里啃树皮草根。 好不容易队伍壮大,闯王在西安登基称帝,建立了大顺朝。 在他心里,他们早已不是反贼,是堂堂正正的大顺天兵! 可这些明朝的官,张口闭口还是“贼寇”! 实在是可恶至极! “狗官!” 郑四维眼睛充血,咬着牙一字一顿道:“你还有脸骂我是贼!要不是你们这群混账,我们何至于做这种脑袋不系腰上的活计?” “老子不管你是谁,今夜若不将你剁碎了喂狗,我郑四维跟你姓!” “哈哈哈!” 王朴仰头大笑,笑声里带着癫狂:“那你可记牢了!老子乃原山西镇参将,现平寇大将军麾下游击将军,王朴!” “一帮贼人,还想妖言惑众,老子现在就要了你的命。” “俺日你先人!纳命来!” 郑四维闻言,再也按捺不住。 暴喝一声,双腿猛夹马腹! 战马顿时向前窜去。 手中砍山刀抡圆了,带着劈山裂石般的气势,朝着王朴当头斩下! 王朴也豁出去了,长刀一摆,悍然迎上。 二者都是善战之将,一时之间也难分高低。 你执刀横劈,我便闪身相迎。 刀光剑影,火星四溅。 方圆数丈内无人敢近。 只是他俩打得火热,河堤上的明军也到了最惨烈的时刻。 失去指挥的明军被分割包围,顺军步卒已经全线压上。 刀砍枪捅,鲜血染红了河岸的泥地。 最初的喊杀也渐渐变成了惨叫。 王朴虽然手上不停,心里却越来越沉。 眼角余光不断瞥向后方车队的方向。 那里火光比刚才更盛了,喊杀声中夹杂着女眷的尖叫和顺军兴奋的呼喝。 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完了...... 陈阁老的家眷,那些装满金银的大车,只怕全都要落入闯贼之手了。 阁老可是亲自对自己下了死令。若是连这一点事情都办不好,哪怕死在这里,他也觉得颜面无存。 但高手对决,哪里容得下这片刻的分神? 就在他心神激荡,刀势微滞的刹那。 郑四维眼中凶光暴涨,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 刀柄扭转,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斜撩而上! 刀锋擦着王朴的鼻尖掠过,让他汗毛倒竖。 几缕头发被齐根削断,飘落下来。 但他顾及不了这些。 又惊又怒,破口大骂道:“狗贼!你竟分兵去劫车队!简直是无耻!” “哈哈哈!” 郑四维放声大笑,手中刀势不停:“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的勾当!不就是给京城那些狗官当看家护院的狗,还送他们的家眷逃命吗?” “看你是个蠢笨之人,我才可以陪你玩玩,不过是拖住你罢了!” “今夜不分出个生死,谁也别想走!” 王朴心头剧震。 他本以为是偶然遇上的闯军,对方却连自己的目的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难道陈阁老身边有内奸? 他心中长叹一声。 任务已经失败了。 五千精兵被打垮,车队被劫,陈阁老的家眷和钱财落入贼手...... 就算自己能活着回去,陈演岂能饶他?朝廷岂能饶他? 在这绝望之际,一股暴戾涌上心头。 能成为武将,他本就有一股血腥莽气。 如今退无可退,自然只剩下了搏命这一条道路。 “杀!” 他狂吼一声,不再顾忌防守。 手中长刀只攻不守,招招直取郑四维要害。 完全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郑四维没料到对方突然如此拼命,一时被这狂乱的刀光逼得连连招架,竟退了两步。 但他毕竟悍勇,很快稳住阵脚,两人再度战成一团,金鸣之音响个不停。 但还是渐渐被对方压了下去。 不由得轻轻摇头。 哪怕身为敌人,他也得暗叹一声王朴的武勇。 若是两人志向相同,只怕会成为相当不错的朋友。 尽管被对方压得只能防守,但他却没什么压力。 个人的勇武,改变不了战场的颓势。 等到自己的部下们回来,那时便胜负已分。 果不其然。 没用多久,王朴头顶的热血总算消散了一些。 回头一瞥,心彻底凉了。 他麾下的士兵,正在成片成片地倒下,或者丢下兵器,没命地向黑暗深处逃窜。 少数还在抵抗的,也被数倍于己的顺军围杀。 败了,彻底败了。 不能再打下去了。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疯狂滋长起来。 什么官职,什么任务,什么陈阁老的怒火,他现在都顾不上了。 就算是让他当皇帝,也比不上活命来得重要。 咬紧牙关,他依旧装作疯癫的模样。 再次举起长刀,作势欲劈。 郑四维也被他打得有些疲倦。 但对方依旧搏命,眼神一凝,横刀于胸,全神戒备。 不敢有丝毫懈怠。 但下一秒他就傻了眼。 “撤!!” 王朴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这个字。 同时猛地一拨马头,战马长嘶,向着与车队相反的北方没命地冲去! 状态与刚才的悍勇判若两人。 甚至没顾得上再看一眼那些还在苦战的部下。 第三十九章你可知罪? 见此情形,郑四维反倒愣住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那刚刚还一副拼命架势的明军主将,转眼间就只剩下一个在夜色中狂奔的背影。 随即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无边的怒火直冲头顶,直将郑四维气得浑身发抖。 自己可是堂堂闯军之将,竟然被这种把戏给耍了。 要是传出去,他不得被那些同僚们笑死。 “日你娘!耍老子?!” “追!给老子追!宰了那狗官!” 他一马当先追了上去,身后数十亲兵紧随。 可现在夜色已深。 他们选在黑夜作战,本就是为了趁明军疲惫之时,豪取大胜。 但这夜色却成了王朴最好的掩护。 河岸地形复杂,灌木丛生。 王朴又是慌不择路,专挑难走的小道钻。 在求生的欲望驱使下,就算浑身被划出无数血痕,竟也一声不吭,飞速前冲。 郑四维追出不到二里地,前方已是一片漆黑。 连马蹄声都听不见了。 “吁!” 郑四维狠狠勒住战马,胸脯剧烈起伏。 咬紧牙关,四处搜寻了半天,却还是一无所获。 最终,狠狠啐了一口。 “便宜这狗娘养的了!” 他调转马头:“回去!清点战果,抓紧吃饭休整!天亮还有正事,不能耽误了!” ...... 王朴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他只知道自己的眼皮越来越重,双臂已经没有知觉,只能凭借本能抽打马鞭。 胯下战马的喘息声越来越粗重,嘴角开始泛起白沫。 两侧的景物在黑暗中模糊成一片飞掠的影子。 突然,战马前蹄一软,发出一声悲鸣,向前栽倒! “啊!” 王朴猝不及防。 惊叫一声,被巨大的惯性狠狠甩了出去,天旋地转间,后背重重撞在一棵树上,又滚落在地。 剧痛从全身各处传来,他眼前发黑,差点晕过去。 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嘴里全是血腥味。过了好一会儿,眩晕感才稍稍退去。 有了这一出,他总算是稍稍恢复了些理智。 这才发现周围的天色好像已经亮了起来。 挣扎着抬起头,模糊的视线渐渐聚焦。 然后,他浑身一僵。 前方不远处的官道上,静悄悄地站立着一支军队。 人数不少,黑压压一片,至少有二三千人。 盔甲鲜明,刀枪林立,一面面旗帜在晨风中轻轻拂动。 队伍肃然无声,只有战马偶尔打响鼻的声音。 最重要的是,那些旗帜......是明军的旗! 王朴的心脏猛地狂跳起来。 一股绝处逢生的狂喜瞬间冲垮了所有的疼痛和疲惫。 他才顾不上自己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这些明军总不至于放着背后的闯贼追兵不还,先对付自己吧? “救命!” 他用尽最后力气,连滚带爬地向前扑去,嘶声呼喊。 那支军队显然发现了他,也并没有上前。 队伍前列分开,一骑缓缓而出。 马上将领身形挺拔,目光冷峻。 王朴看得分明,心中却是一阵不明。 他认得这人! 这人乃是锦衣卫指挥佥事,李若琏! 不过他一个锦衣卫,怎么会出现在野外,还带着这样一支军队。 离得越近,他看得越清,这支军队虽然扛着明军的旗帜,但身上的标志却没怎么见过。 只是隐约觉得有些眼熟。 但他现在可顾不上这许多。 手脚并用爬到近前,仰起头,乞求道:“李佥事!是我!五军营游击将军王朴!快,后面有闯贼!他们劫了车队!快派兵去救啊!” 说到此处,他已是声泪俱下。 这支私军之中,大多都是他的同乡亲朋。 虽然逃命时慌不择路,但是如今得救却是更难安心。 但想象中的声音并没有传来。 李若琏只是端坐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眼中毫无感情。 王朴嘶喊一阵,感受到了不对。 渐渐沉默了下来。 等了许久,李若琏才缓缓开口道:“你是王朴?” “是!是我!” 王朴畏惧地连连点头。 “你可知罪?” 轻飘飘四个字,却让王朴浑身打了个哆嗦。 他脸上露出一抹错愕的神情,心思飞快转动。 张了张嘴,下意识地就要辩解。 “李兄,你可不能胡言乱语。” “我被贼军偷袭!他们趁夜突袭,我军白日清理河道,疲惫不堪,实在是力有不逮啊!” “我自古以来,打了败仗,自然应当责罚,但现在也不是问罪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去夺回......” 他话说了一半,也意识到了不对。 车队之事本是机密,要是说出来,那可就是重罪。 但他随即也察觉到了一丝怪异。 李若琏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李若琏没等他说完,便打断了。 “这些废话,你留着去跟陛下说吧。” “身为大明将领,国难之时却帮官员运送私产!实在是该死。” “若非陛下有令,我真想现在就砍了你。” 陛下? 王朴浑身一颤,瞳孔骤然收缩。 崇祯皇帝? 他是怎么知道的? “来人。” 李若琏不再看他,淡淡道:“将王朴拿下。” “是!” 两名勇士营士兵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毫不客气地将瘫软在地的王朴架了起来。 “为什么?” 王朴终于反应过来,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李若琏!你凭什么抓我?我是朝廷命官!我是奉了陈阁老的......” “事到如今,还敢嘴硬。” 李若琏冷笑一声:“来人,把他严加看管。不要坏了我们的大事。” 王朴还想叫嚷,嘴里立刻被塞进了一团破布,只剩下呜呜的声音。 随后被粗暴地拖向队伍后方。 李若琏不再理会他,抬头望向东南方。 “王大龙。” “卑职在!” “再探。我要知道前方贼军的准确人数、布防、还有......车队的情况。” “得令!” 斥候飞奔而去。 李若琏驻马原地,心中密切思索起来。 接下来可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 天色大亮时,李若琏率领勇士营主力,总算是赶到了战场边缘。 王大龙探查回来,脸上带着一抹凝重。 “禀指挥使!前方查明,贼军约有四五千之众,正在河岸边明军旧营地处打扫战场,清点缴获。” “咱们要不要现在动手?” 第四十章佯装败退 “不急!” 李若琏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被两名士兵押着的王朴。 “带过来。” 王朴被推搡着来到近前,身上还沾着夜逃时的泥污,脸色灰败。 李若琏问道:“昨夜袭击你的闯贼,到底有多少兵马?” 王朴抬起头,眼神躲闪:“不......不知道。” “不知道?” 李若琏眉头一皱:“你五千兵马被人击溃,连对方多少人都不清楚?” 王朴苦着脸:“那帮贼子后半夜偷袭,将士们都累了一天,睡得太死。等打起来的时候,场面一片混乱,哪里还顾得上数人数......” “混账!” 李若琏声音陡然转厉:“大军扎营,为何不设岗哨?为何不派人巡夜?” 王朴被他一骂,顿时打了个哆嗦。 支支吾吾地说道:“道路塌方,无法前进,士兵都被派出去挖石头了。” 他自己也知道,这话说得奇怪,只能咬紧牙关继续道:“从昨天下午就开始干,一直干到天黑,实在累得不行......” 李若琏盯着他,眼中寒意森然:“所以你就把五千兵马全都派去给陈演疏通道路,连个守营的人都不留?” 王朴被这目光看得浑身发毛,硬着头皮道:“我......我也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行什么事?” “奉内阁首辅陈演之命,护送......护送百姓南下撤离。” 王朴越说声音越小。 “百姓?” 李若琏冷笑一声:“车上那些箱笼里装的,是百姓的衣食,还是陈演搜刮的金银?那些女眷,是寻常民妇,还是达官显贵的家小?” 王朴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大敌当前,国难当头!” 李若琏的声音越发冰冷,杀气腾腾道:“陛下在北京城死守,你们这些朝廷命官,却忙着转移家财、护送家眷南逃!五千精锐,不用来守土抗敌,却用来给贪官污吏当护院!” 王朴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终于忍不住道:“李兄!我就算有错,也该由朝廷议罪,由陈阁老处置!你一个锦衣卫佥事,凭什么......” “凭什么?” 李若琏打断他,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绢,缓缓展开:“就凭陛下亲笔手谕,凡临阵脱逃、私通叛贼、转移国资者,勇士营可先行擒拿,押解回京!” 勇士营? 王朴这才看清他背后的旗帜,顿时打了个哆嗦。 这勇士营不是早就解散了吗?是什么时候重组的? 自己可是陈演的心腹,居然一点消息都没有收到。 难不成真如传言的那般,陛下要对心中所有的朝臣动手? 王朴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看着圣旨,实在是不敢反抗。 嘴唇哆嗦着:“李大人,卑职知错了!卑职不该帮陈演运送家财,不该临阵脱逃,更不该瞒报此事......求李大人给个机会,让卑职戴罪立功!” 李若琏收起手谕,冷冷道:“如何处置,自有陛下圣裁。你的罪,回京再说。” 话音未落,又一名斥候疾驰而来。 “报!前方发现贼军动向!约有千余人脱离主阵,正向我军方向移动!为首一将打着‘孙’字旗号!” 李若琏眼神一凝。 这闯贼果然厉害。 明明没什么防备,但还是立刻发现了自己的动静。 他抬头望向东南方,脑中飞快盘算。 郑四维部刚打完一场胜仗,正是骄纵之时。 此刻派兵前来,既是试探,也是想趁势再下一城。 “传令全军,列阵备战。” 李若琏下令,随即又补充道:“但不要主动出击,等他们过来。” 命令传下,勇士营迅速展开阵型。 火铳营居中,步兵营分列两翼,骑兵营则在侧后方待命。 周遇吉策马来到李若琏身旁,看着远处渐起的烟尘,跃跃欲试:“指挥使,让末将领骑兵冲一阵吧!定杀他们个人仰马翻!” 李若琏摇了摇头:“不急,你带三百骑兵上前迎敌,记住,交手几下就佯装不敌,退回来。” 周遇吉一愣:“佯败?” “对。” 李若琏点了点头,指向来时的方向。 “带他们往那边退。记住,败要败得像真的,但不能乱。” 周遇吉虽然不解,但军令如山,当即抱拳:“末将领命!” 他点齐三百骑兵,一声呼哨,向着来敌方向冲去。 对面那支顺军见明军有骑兵迎战,也不减速,反而加速冲来。为首一将身材高大,手持一杆长枪,正是郑四维麾下前锋孙得功。 “来得好!” 孙得功大喝一声,长枪一挺,直取周遇吉咽喉。 周遇吉挥刀架住,两人马错蹬,战在一处。刀枪相交,火星四溅。 交手不到十合,周遇吉便装作力怯,刀法渐乱。 他瞅准一个空档,虚晃一刀,拨马便走。 “弟兄们,撤!” 三百骑兵见状,也纷纷调转马头,跟着周遇吉向后奔逃。 孙得功哪肯放过,长枪一挥:“追!别放跑了一个!” 顺军骑兵呼啸着追来。 周遇吉率部且战且退,不时回身射几箭,却总是故意射偏。 同时,命令士兵发出阵阵惊恐的惨叫。 在这般演技之下,孙得功早已上了钩。 这一追一逃,转眼便跑出三四里地。 远处高坡上,郑四维看着这一幕,放声大笑:“我还当是什么精锐,原来也是群草包!传令,全军压上,一口气吃掉他们!” 五千顺军主力开始向前移动。 前方,周遇吉已率部退至洼地边缘。 他回头看了一眼,见孙得功追得正紧,便按照计划,一头扎进洼地之中。 孙得功毫不迟疑,紧随而入。 洼地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开阔,但两侧丘陵起伏,乱石嶙峋。 周遇吉的骑兵在洼地中慌不择路地奔逃,孙得功的追兵则越来越近。 就在此时,前方奔逃的明军骑兵突然齐齐勒马。 周遇吉调转马头,面对追兵,哪里还有半分慌乱。 孙得功一愣,也下意识地勒住战马。 他环顾四周,这才发现地形有些不对。 太安静了。 除了风声,就只有战马的喘息声。 “不好......” 孙得功心头一沉。 可身后却传来了阵阵惨叫声。 第四十一章中计了! 回头一看,孙得功顿时惊呆了。 郑四维早就跟在自己身后追了过来。 明明他通过时毫无阻拦,可随着大军到来。 两侧丘陵上、乱石后,突然站起数百人影! 每人手中,都端着一杆火铳。 赵千户站在高处,手中令旗狠狠挥下。 “放!” 砰砰砰砰! 铳声如爆豆般响起,硝烟弥漫。 冲在最前的数十骑应声倒地,人仰马翻。 郑四维本部也混乱不堪。 “有埋伏!” 孙得功顿时明白自己上了当,冲着身后大吼, “撤!快撤!” 但已经晚了。 洼地入口处,李若琏亲率勇士营主力已然赶到,堵住了退路。 明军列成严整阵型,火铳营在前,步兵护持两翼。 郑四维咬紧了牙关。 知道自己是中了圈套。 但是为今之计,若是四散奔逃,反而正中了对方的伎俩。 只能强装镇定地大吼一声:“雕虫小技!传令,全军冲锋!直取敌将中军!” 只要冲垮中军,杀了主将,伏兵再多也无用。 擒贼先擒王这个道理在任何时候都很管用。 顺军骑兵再次发起冲锋,步卒紧随其后,黑压压一片涌向洼地入口。 李若琏端坐马上,面无表情。 “火铳营,准备。” 五百火铳手分三排列开,最前排单膝跪地,铳口前指。 “第一排——放!” 砰! 硝烟喷涌,弹丸激射。 冲在最前的顺军骑兵顿时倒下一片。 第一排放完,迅速退后装填。第二排上前一步,铳口齐平。 “第二排——放!” 砰! 又是一轮齐射。 顺军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接着是第三排。 三排轮流击发,铳声几乎没有间断。 硝烟在阵前连成一片,弹幕如雨。 顺军骑兵拼命前冲,却始终无法拉近距离。 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代价。 战马嘶鸣,士卒哀嚎,尸体在洼地入口处堆积起来。 郑四维在后面看得目眦欲裂。 他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火铳阵。 明军的火器他见识过,打一发要装填半天,可眼前这支明军,火力居然连绵不绝! “冲!给老子冲!” 郑四维怒吼:“他们装填总要时间的!想活命的话,都给我冲!” 但他错了。 除了面前的三排阵型之外。 周围无数角落也有枪火声不时传来。 就算人能扛得住恐惧,可麾下的战马却早已不听使唤。 在巨大的轰鸣声中,乱作一团。 一刻钟后,顺军骑兵已折损过半,士气彻底崩溃。 还活着的开始调转马头,不顾一切地向后逃窜。 步卒见状,也纷纷溃退。 而早已和主力会合的孙得功在乱军中左冲右突,见大势已去,顿时发出一声长叹。 一咬牙,向着侧翼薄弱处冲去,想要夺路而逃。 刚冲出十几步,一骑拦在面前。 周遇吉横刀立马,冷冷看着他。 “让开!” 孙得功红着眼吼道。 周遇吉也不答话,催马上前,刀光如练,直劈而下。 孙得功举枪架住,只觉得双臂剧震,虎口发麻。 他心中一惊,这才意识到,刚才交手时对方根本未尽全力。 两人战在一处。 这一次,周遇吉再不留手。 刀光纵横,招招凌厉。 不过七八回合,便一刀劈开孙得功的枪势,反手一撩,正中其胸口。 孙得功闷哼一声,栽落马下,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竟是被当场斩杀。 而洼地另一端,被两名士兵看押的王朴,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那连绵不绝的火铳齐射,看着顺军骑兵如割草般倒下,看着周遇吉阵斩敌将,只觉得喉咙发干,后背冰凉。 这是什么阵法? 这是什么军队? 他带兵多年,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火力,如此精妙的配合。 那些火铳手动作娴熟,装填迅捷,轮转有序。 简直有了传说中太祖麾下神机营的风范。 如果昨夜袭击自己的,是这样一支军队...... 王朴不敢再想下去。 硝烟在洼地上空缓缓飘散,混杂着浓重的血腥味。 王朴被两名士兵押在一旁,看着眼前的景象,只觉得喉咙发干。 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洼地入口处堆满了顺军骑兵的尸体,战马的哀鸣和伤兵的呻吟混成一片。 孙得功的尸体仰面倒在十几步外,胸口那道刀口还在往外渗血。 更远处,郑四维的残兵正没命地向运河方向溃逃,旗帜兵器扔了一地。 他不由得想起了昨夜的景象。 难道自己逃亡之时也是这样的狼狈? 实在是丢脸至极。 但他却依旧不敢置信。 昨夜袭击自己的顺军是何等凶悍? 骑兵冲锋,步卒压上,不过半个时辰就把五千兵马打垮。 而今天,同样是这支顺军,在李若琏面前却像纸糊的一般。 王朴的目光落在阵前那些火铳手身上。 三排轮射,毫不停歇。 硝烟一起,对面便倒下一片。 那连绵不绝的铳声,那整齐划一的动作,那行云流水般的轮转...... 他带兵多年,可却从未想过火器也能这样使用。 太祖皇帝开国时,麾下有一支神机营。 火器之利,天下无双。 可那都是百年前的旧事了,自土木堡之后,神机营名存实亡。 哪里还有这等威势? 故而在明军将领眼中,也将这玩意儿当成了奇技淫巧,无人在意。 可眼前这支勇士营却彻底打破了他的认知。 他从没有见过如此恐怖的武器。 念至此处,王朴猛地打了个寒颤,心中明白了过来。 可怕的不是火器,是人。 是李若琏! 诱敌、设伏。 正面阻击、侧翼伏兵齐发...... 环环相扣,步步为营。 从孙得功追进洼地的那一刻起,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这哪里是打仗?分明是在戏耍着自己的敌人。 让他们在志得意满之际,踏入自己的陷阱。 比起对方,自己简直太差了。 李若琏骑在马上,目光扫过战场。 清风吹拂,让他不由得思绪翻飞。 武进士出身,却因朝中无人打点,被安置在锦衣卫,一待就是十年。 十年间,他熟读兵书,钻研战法,却只能在诏狱和案牍之间消磨光阴。 那时,他还以为自己的人生只能如此。 第四十二章热血沸腾 直到陛下将他召到面前,将重组勇士营的重任交给他。 “朕要的,是一支能打胜仗的新军。” “朕只信得过你们锦衣卫!” 每当想起陛下之言,李若琏就觉得热血沸腾。 他知道,自己等了十年的机会,终于来了。 而今天,他用一场干净利落的伏击战,证明了陛下没有看错人。 “陛下......” 李若琏在心中默念:“臣必不负所托。” 王朴看着李若琏的背影,心中那股恐惧越发深重。 他刚才还在猜测,崇祯皇帝重组勇士营的目的。 也许是为了笼络人心,做做样子。 又或者是因为敌军当头,拼死抵抗。 可现在看来,陛下是动了真格。 连李若琏这样一个无人认识的家伙,都被发掘了出来。 还奉命统领这样一支恐怖的军队。 陛下分明是在组织一支只听己命的铁血之师! 而自己身为陈演的心腹,居然对此一无所知。 难道真如传言那般,陛下要对朝中所有大臣动手? 王朴心生寒意,不敢再想下去。 前方,顺军的溃败已经无可挽回。 铳声虽然停了,但那些侥幸逃过火铳的骑兵,早已吓破了胆。 他们调转马头,不顾一切地向后逃窜。 排兵布阵,最忌混乱。 若是队伍齐整,他们也许还有冲出去的可能。 但是如今人人自危,只顾着自己逃命。 他们最后的一点威胁便也消失了。 郑四维站在后方高坡上,看着这一幕,双眼通红。 就在这时,他猛地想起一件事。 “火铳......老子也有火铳!” 他记得很清楚,前些日子从西安出发时,闯王特意拨了一批新到的火器给各部将领,说是从南边某个藩王那里搞来的好货。他分到了三十支,一直没舍得用,觉得这玩意儿不如刀枪实在。 可现在,看着明军那恐怖的火铳阵,郑四维忽然看到了希望。 既然火器这么厉害,那老子也用! “来人!” 他大吼一声。 几名亲兵跑过来。 “把咱们那些火铳都拿出来!快!” 亲兵们愣了一下,但还是飞快跑回后营。不多时,三十几个抱着火铳的士卒被带了过来。 这些士卒大多没怎么用过火器,抱着铳的样子都有些笨拙。 郑四维才不管这些,指着前方明军阵地:“给老子打!照着他们打!” 士卒们手忙脚乱地装填火药、压实弹丸、点燃引线。 砰砰砰...... 稀稀拉拉的铳声响起。 大多数弹丸都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只有几发打在了明军阵前的空地上,溅起几朵土花。 郑四维气得大骂:“废物!瞄准了再打!” 士卒们重新装填,这一次动作更慢了。有人手抖得厉害,火药洒了一地。 又一轮射击。 这一次,终于有几发弹丸打进了明军阵中。 远处传来几声闷哼,似乎有人中弹了。 郑四维大喜:“看到了吗?就这么打!火器谁不会用?给老子继续......” 话音未落,第三轮射击开始了。 可这一次,只有十几声铳响。 另外十几支火铳,在点燃引线后,只冒出一股青烟,便再无声息。 郑四维一愣:“怎么回事?” 他快步走到一名士卒面前,夺过那支火铳。 铳管还是烫的,引线孔冒着烟,可就是没响。 郑四维凑近细看,忽然发现不对劲。 铳管口沿处,有一圈细微的磨损痕迹。他用手摸了摸,那处的金属明显比周围薄了许多。 他又抓起另一支没响的火铳,同样如此。 再一支,还是一样。 郑四维的脸色渐渐变了。 他想起这批火器运来时,包装完好,漆色崭新,怎么看都是上等货。可现在看来...... “他娘的......” 郑四维咬牙切齿:“被坑了!” 这些火铳的铳管被人动过手脚,磨薄了内壁。 平时看不出问题,可一旦连续射击,铳管受热膨胀,薄处承受不住压力。 要么炸膛,要么就像现在这样,直接哑火。 三十支火铳,还能用的不到一半。 而且就算能用,谁敢保证下一发射击时不会炸? 若是继续下去,只怕不用对方动手,自己这边就要损失惨重。 郑四维猛地将手中的火铳摔在地上。 “侯爷,撤吧!” 副将上前劝道:“骑兵已经垮了,火铳也用不了,再打下去,步卒也要折在这里!” “撤?” 郑四维猛地转头,死死盯着副将:“老子自跟了闯王,大小数十战,何曾撤过?昨夜才灭了五千明军,今天你就让老子撤?” “可这支明军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郑四维一把揪住副将的衣领:“都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老子就不信,他们能挡得住老子五千大军!” 他松开手,拔出腰刀,指向明军阵地。 “传令!全军压上!给老子冲垮他们!” 副将还想再劝,却被郑四维一脚踹开。 “再敢多说一句,老子先砍了你!” 命令传下,顺军剩余的步卒开始向前移动。 带着最后一丝逃生的希望,涌向洼地入口。 李若琏看着越来越近的敌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抬起手。 “传令。” “左前营、右前营,从两翼迂回,包抄敌后。” “左军、右军、前军、后军四营,准备迎敌。” “中军营上前,结成圆阵,护住火铳营。” “火铳营,换短铳,准备近战。” 一道道命令清晰传出,旗手挥舞令旗,号角声此起彼伏。 勇士营开始变阵。 两支骑兵营从侧翼冲出,绕过正面,直插顺军后腰。步兵营向两侧展开,形成一道弧形防线。 中军营的盾牌手上前,长枪手在后,在火铳营前方结成紧密的圆阵。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混乱。 王朴看得目瞪口呆。 他带兵时,变个阵型至少要半刻钟,还经常出错。 可眼前这支军队,从接到命令到完成部署,不过数十息时间。 这是何等的训练?何等的纪律? 一股热血突然涌上心头。 他隐约想起,过去的自己不是也抱着这种想法,才选择参军的吗? 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改变的?变得那样的畏缩? 不,现在改变还来得及! 第四十三章久违的血性 王朴猛地挣开押着他的士兵,冲到李若琏马前。 “李大人!” 他单膝跪地,抱拳道:“卑职请战!” 李若琏低下头,看着他。 王朴抬起头,眼中那股浑浊的怯懦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炽热的神情。 “卑职知道自己有罪,罪该万死。” 他咬牙道:“但卑职也是武将,也是大明臣子!眼看国贼在前,岂能袖手旁观?求李大人给卑职一个机会,让卑职死在战场上,也算......也算对得起这身官服了!” 李若琏皱了皱眉。 对面前之人略有改观。 他看得懂这种眼神。 那是行伍之人见到必胜之局时,本能燃起的战意。 看来这家伙还是有些血性的。 李若琏心中点了点头。 沉默片刻,才开口道:“你罪责在身,本无资格再领军。” 王朴脸色一白。 “但......” 李若琏话锋一转:“既然你有此心,本指挥可以准你参战。不过,你只能以士卒身份入阵,不得指挥,不得擅离。若违军令,立斩。” 王朴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磕头。 “卑职领命!” 这样的结局已经比他预想的要好很多了。 虽然不能指挥,虽然只是个普通士卒。 但......总比在旁边干看着强。 他现在只想亲自上阵将这些年心中的郁闷全部发泄出去。 李若琏挥了挥手,一名亲兵上前。 “带他去左军营,交给王大龙。” “是!” 王朴站起身,跟着那名亲兵,快步向左军营跑去。 而此刻的左军营正在整队。 一名千户站在阵前,大声传达命令。 “兄弟们都给我记住了,等一下不管遇到什么情况,都要保持燕式大阵。各队之间保持三丈距离,火铳手居中,刀盾手护两翼......” 王朴听得云里雾里。 燕式大阵? 那是什么东西? 他带兵时,从来都是一窝蜂冲上去,哪管什么阵型不阵型? 就算偶尔有些口令,也不过是为了方便指挥罢了。 什么时候编排过这么复杂的东西? 他一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愣着干什么?” 一个粗犷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王朴转头,看见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正瞪着自己。 “我......我是新来的,李大人让我来找王大龙。” “我就是王大龙。” 汉子上下打量他:“王朴是吧?亲兵跟我说了,让你跟着我们坐下杀敌。到时候绝对不许怂,给咱这些刚上战场的兄弟们打个样!” “是!” 王朴被他说的热血沸腾。 是啊,自己再烂,难道还能比这些大头兵更差不成? “跟我来。” 王大龙不再多说,转身就走。 王朴赶紧跟上。 他被分到一个小队,十二个人。 除了王大龙,其他人都很年轻,最大的也不过三十岁。 “听好了。” 王大龙指着阵型:“我们现在的位置是左翼,负责掩护火铳手。接敌后,刀盾手在前,长枪手在后,火铳手居中射击。记住,阵型不能散,队与队之间要呼应......” “火铳手?” 王朴诧异道:“步兵营也有火铳手?” “废话。” 王大龙不耐烦道:“陛下说了,火器是未来,每个营都要配火铳。咱们这鸳鸯阵是改良过的,去掉了狼筅,加了火铳,机动性更强。” 鸳鸯阵? 王朴当然知道鸳鸯阵。 那是戚继光抗倭时创的阵法,十二人一队,攻防一体。 可眼前的阵型,似乎又有些不同。 没等他细想,前方已经传来了喊杀声。 顺军冲上来了。 “准备!” 王大龙大吼。 小队迅速展开阵型。 两名刀盾手在前,四名长枪手在后,中间是两名火铳手,还有四名刀手护在两翼。 王朴被安排在左翼,手中握着一把腰刀。 对面的顺军已经冲进五十步。 “放!” 王大龙下令。 两名火铳手同时开火。 砰砰! 硝烟喷涌,对面冲在最前的两名顺军应声倒地。 但后面的顺军丝毫没有减速,反而更加疯狂地冲来。 三十步。 二十步。 “迎敌!” 王大龙拔刀冲了上去。 刀盾手举盾顶住第一波冲击,长枪手从盾牌缝隙中刺出。 王朴和其他刀手从侧翼杀出,专砍那些想绕后的敌人。 战斗瞬间白热化。 王朴毕竟是将领出身。 比起寻常的兵丁,还是勇猛了太多。 挥刀砍翻一名顺军,侧身躲开另一杆长枪,反手一刀劈在对方肩膀上。 鲜血喷溅,染红了他的脸。 他喘着粗气,环顾四周。 小队十二人,依旧保持着完整的阵型。 刀盾手顶住正面,长枪手伺机突刺,火铳手已经装填完毕,再次开火。 而其他小队也是如此。 整个左军营,就像一只飞舞的猛禽,抓住敌方的任何弱点,将其狠狠击碎。 王朴忽然明白了。 昨夜自己为什么会败? 因为自己的军队,是一盘散沙。 而眼前这支军队,是一个整体。 个人勇武,在整体的力量面前,微不足道。 “转攻击阵型!” 后方传来命令。 王大龙精神一振,大喊道:“跟紧我!冲锋!” 小队阵型一变,从防御转为进攻。 刀盾手让开正面,长枪手和刀手突前,火铳手在后支援。 王朴跟着队伍向前冲。 手中短刀挥舞,砍翻了一个又一个敌人。 虽然身上溅满了鲜血,但他心中却越发激昂。 原来,打仗可以这样打! 自己过去还真是蠢得离谱! 前方,中军的大旗开始移动,下达了进攻的信号。 整个明军阵线如同潮水般向前涌去。 顺军的抵抗彻底崩溃,开始没命地向后逃窜。 王朴冲在队伍里,看着那些昨夜还凶神恶煞的顺军,此刻却四散奔逃。 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 那和过去得胜时收获的乐趣不同。 那些情绪之中掺杂了对升官发财的渴望,对于众人吹捧的追寻。 虽然让人沉醉,但并不纯粹。 而现在他感受到的是一种毫无杂质的喜悦。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近乎恐惧的敬畏。 对这支军队的敬畏。 对李若琏的敬畏! 对那个在紫禁城里,一手重组了这支军队的皇帝的敬畏! 他一刀劈倒最后一名挡路的顺军,停下了脚步。 敌军已经彻底溃逃,残存的兵丁也全部跪倒投降。 战斗,结束了。 王朴拄着刀,大口喘气。 汗水混着血水,从额头滴落。 他抬起头,却正看见了迎风飘荡的勇士营大旗。 旗下,李若琏端坐马上,正遥望着顺军溃逃的方向。 身形无比伟岸。 王朴长长叹了口气。 这才是一个将领该有的样子。 自己前半生,算是白活了。 第四十四章老子不干了 战斗已经结束了快一个时辰。 王朴跟着王大龙所在的左军营,一路追杀了七八里地。 顺军残兵四散奔逃,根本组织不起像样的抵抗。 有不少人干脆跪倒在路边,直呼饶命。 王朴亲手砍翻了一群抵抗的敌军,身上的甲胄溅满了血,刀刃也砍出了缺口。 可越是追杀,王朴心里那股疑惑就越重。 昨夜袭击自己的,真是这支军队吗? 那时候的顺军,骑兵悍不畏死,步卒也个个勇猛。 不过半个时辰就冲垮了他五千人的营盘。 可今天,同样是这些顺军,在李若琏面前却如此的不堪一击。 简直像是做梦一般。 是因为昨夜打了胜仗,所以今天轻敌了? 还是因为......勇士营真的太强了? 王朴想不明白。 他只记得刚才那场战斗,自己所在的十二人小队,从头到尾都保持着完整的阵型。 各司其职,互相依靠。 整个左军营都在李若琏的指挥下精准出击,每次出手都打在顺军最薄弱的地方。 王朴带兵这么多年,从未见过这样的打法。 他以前总觉得,打仗就是比谁人多,比谁勇猛。 可今天这一战,勇士营用实际告诉他。 阵法、纪律、配合,这些看不见的东西,有时候比刀枪更锋利。 又追杀了一阵,直到眼前再也看不见顺军的将士。 李若琏才下令停止追击,全军退回洼地附近休整。 勇士营的士兵们有条不紊地清理着战场。 收拢俘虏,清点战利品。 整个过程没有丝毫混乱。 这种秩序让王朴心里的敬畏越来越重。 “你在发什么愣?” 王大龙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走,跟我去找人。” “找人?” “废话。” 王大龙指了指河堤方向:“昨夜被顺军抓走的那些人,应该就在那边。咱们得把他们找回来。” 王朴这才想起,陈演车队里还有自己的家眷。 他心头一紧,赶紧跟着王大龙往河堤方向跑去。 河堤附近,果然聚集着一群人。 大约百来个,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大多衣衫不整,脸色苍白,显然昨夜受了不小的惊吓。 王朴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妻子张氏。赶忙迎了上去。 “老爷!” 张氏看到他,眼泪刷地就流了下来,扑过来抓住他的胳膊:“你没事吧?你身上这么多血......” “没事,都是别人的。” 王朴拍了拍妻子的手,目光扫过其他人。 这些人他大多认识。 礼部贺侍郎的夫人,户部刘郎中的小妾,还有几个世家子弟...... 当然,最重要的,是那个站在人群中央,脸色铁青的年轻人。 陈元昭。 陈演的长子,内阁首辅家的公子。 如今冷冷盯着自己,目光不善。 王朴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事情要糟。 果然,陈元昭整了整身上那件已经皱巴巴的锦袍,迈步走到王朴面前。 “王将军,你怎么在这里?” 陈元昭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昨夜究竟怎么回事?为何你没有护卫在旁?” 王朴深吸一口气,下意识地低下头:“昨夜贼军偷袭,末将没有防备......” “为何没有防备?” 陈元昭打断他:“夜晚宿营,为何不派岗哨?为何不设巡守?五千兵马,就这么让人一锅端了?” 王朴一脸尴尬地解释道:“道路塌方,为了不耽搁行程,将士们连夜疏通道路,实在疲惫......” “闯贼又趁夜色偷袭,实在是让人难以防备。” “那是你的事。” 陈元昭摆摆手,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我只知道,你个废物被人偷袭,大败而逃,致我等落入贼手,平白受了不少惊吓。这件事,我会如实禀明父亲,到时候有你这个废物好受的。” 王朴咬了咬牙。 又是这种高高在上的语气。 他想起昨夜那些战死的弟兄,想起自己仓皇逃命的狼狈。 想起刚才在战场上砍杀顺军时的热血...... 一股火气突然窜了上来。 王朴抬起头,死死盯着陈元昭。 口中爆喝出声。 “我禀你奶奶!” 陈元昭一愣,显然没料到这个平日里毕恭毕敬的武夫,敢这样跟自己说话。 顿时有些错愕。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禀你奶奶!” 王朴声音陡然提高:“老子为何被人偷袭?还不是帮你们挖道路?要不是你们害怕闯贼入京,不等水路畅通,就急着要走,老子何苦会受这样一场大败? 老子的五千弟兄死伤过半,剩下的都逃了,朝廷追究下来可是死罪,再敢胡言,老子灭了你!” 周围的人都惊呆了。 张氏吓得抓紧了王朴的胳膊,想拉他,却被他拽到了身后。 陈元昭此刻也反应了过来。 区区一个受父亲扶持的家臣,竟然敢这样跟自己说话。 真是不想活了! 他涨红了脸,指着王朴的鼻子:“你......你敢这样跟我说话?我要禀明父亲,治你的罪!你等着吧!” “治罪?” 王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股狠劲:“好啊,你去禀。不过在那之前,让你看看谁说了算。” 他抬起手。 啪! 一记耳光,结结实实扇在陈元昭脸上。 陈元昭被打懵了,整个人晃了晃,差点摔倒。 他捂着脸,睁大眼睛看着王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围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王朴,仿佛在看一个疯子。 王朴却觉得,心里那股憋了多年的闷气,终于吐出来了。 “老子是朝廷任命的游击将军,不是你陈家的狗!” 他环视四周,目光扫过那些达官显贵的家眷:“你们都给我听好了,从现在开始,所有人听李大人发落!将你们的身份,所携带家财,老老实实交代!若有隐瞒,后果自负!” 陈元昭终于反应过来,尖叫道:“什么李大人?哪个李大人!” “勇士营指挥使,李若琏。”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王朴回头,看见李若琏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自己身后。 他身后跟着十几名亲兵,个个甲胄鲜明,手持刀枪。 “李大人。” 王朴抱拳行礼。 李若琏点点头,走上前来。 陈元昭看清来人,脸上露出一丝不屑:“李若琏?你是哪儿来的匹夫,也配在我面前说话?” “要是再敢嚣张,别怪我不客气!” 第四十五章收归国库 一旁的亲兵听着就要动手,却被李若琏制止。 他冷冷的扫了陈元昭一眼,目光转向旁边一名妇人:“你是贺侍郎的夫人?” 那妇人愣了一下,点点头。 “你是刘郎中的家眷?” 李若琏又看向另一名女子。 那女子也点头。 李若琏依次问过去,将在场众人的身份一一确认。 每个人他都认识,每个人的来历他都清楚。 王朴在一旁看着,心里那股寒意又涌了上来。 对对方的行为有了些猜测。 不愧是锦衣卫出身,这些人的消息李大人怕是早已烂熟于心。 要是不老实的话,他们只怕都活着回不到京城。 陈元昭在一旁骂了一阵,看着无人搭理自己,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李若琏,不是他能随便拿捏的人物。 等李若琏问完一圈,陈元昭才强作镇定道:“李大人,现在闯贼已退,你打算什么时候护送我们继续赶路?” 李若琏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现在就出发。” 陈元昭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看你这人还算懂事,比王朴这厮靠谱多了。只是前方道路塌方,需要清理,还请李大人抓紧些,莫要耽搁了行程。” “不必。” 李若琏摇了摇头。 陈元昭一愣:“什么不必?” “不必清理道路。” 李若琏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因为回京师,不需要走水路。” 回京师? 陈元昭愣住了。 周围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陈元昭的声音有些发抖:“回京师?谁说要回京师了?我们要去的是南京!” “那是你们的打算。” 李若琏的语气依然平静:“陛下的旨意是,所有南逃官员及家眷,一律押解回京,听候处置。”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你们携带的所有金银财物,也一并收缴,充作军饷。” “难道你要我违抗圣命,听你们陈家的旨意不成?”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陷入了寂静。 陈元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对方这顶帽子扣得可太大了。 违抗圣命,私自下旨? 这可是死罪。 从小到大,他仗着家中的权势挥霍无度,无视法理。 似乎已经忘了京城之中还有一位皇帝存在。 可现在他却突然想了起来。 虽然这大明朝不知能持续多久,但是只要崇祯在位一天,他依旧是自己的君王。 若敢抗命,谁也保不住他。 他看看李若琏,又看看王朴,最后看向周围那些同样面如死灰的家眷。 终于,他明白了。 从一开始,他们就输了。 王朴站在一旁,看着陈元昭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感觉。 爽! 自己刚刚这一巴掌,简直把这些年的郁气全部排解了出去。 幸亏,自己能站在李若琏这边。 幸亏,自己还有回头的机会! 他抬起头,看向北方。 要回家了! ...... 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一件事情,他放心不下。 王朴走到李若琏面前,低下头颅,小心地询问道:“李大人,我毕竟治军有过,要杀要剐,谨听尊便。只是我的家眷......” 他话没说完,但李若琏已经听出了他的意思。 说实在的,看到对方敢打敢冲的模样,他也有些欣赏。 只是如何处置,自然要交由陛下做主。 他只是平静地说道:“你的家眷和财物,也在查没之列。本指挥既然要秉公处置,自然要一视同仁。你有问题吗?” 王朴深吸一口气,抱拳道:“卑职不敢!卑职罪责深重,家产能充作军饷,也算赎罪了。” 他说这话时,心里其实在滴血。 那些钱财,是他半辈子积攒下来的。 还有那些古玩字画,是准备传给子孙的...... 可现在,保命要紧。 李若琏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你能如此想,还算有救。本指挥给你一个机会。” 王朴猛地抬起头。 “进京面圣,向陛下如实禀明昨夜战败的经过,以及陈演私运家财南逃之事。” 李若琏顿了顿:“这也是你请罪的机会。陛下仁慈,若你能戴罪立功,说不定会网开一面。” 王朴浑身一震,当即单膝跪地。 “谢李指挥!卑职定当如实禀报,绝不敢有半句虚言!” 他知道,这是李若琏在拉他一把。 昨夜那场败仗,按律当斩。可如果能面见陛下,亲口陈述,也许还有转机。 “还有,” 李若琏又道:“你麾下那五千兵马,除了死伤者,残部去了哪里,如何收拢,这些情况你也要一并禀明。” 王朴略一思索,答道:“卑职猜测,残部应该是逃亡保定府,去投奔陈演的兵马了。” “保定府......” 李若琏听到这话,突然心思一动。 他转身,看向一直候在一旁的王大龙。 “王大龙。” “卑职在!” “你带一队机灵的人马,换上便装,跟着刚才逃走的那些顺军溃兵。” 李若琏声音有些急切:“一路跟到他们大营附近,但不必探查情况,只要不被人发现就好。” 王大龙一愣:“不探查?那咱们过去干嘛?” “等在他们大营和闯王主力之间的必经之路上。” 李若琏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如果我猜得不错,对方一定会派遣人马,去向李自成报信。” “报信?” 王大龙还是不明白。 李若琏看了他一眼,有些恨铁不成钢:“郑四维今天吃了火器的大亏,只要不傻,就一定能察觉到闯王分发给他们的那批军火,被人做了手脚。” 王大龙瞳孔一缩。 他想起刚才战场上,顺军那几十支哑火的火铳。 李若琏语气森然:“刘芳亮一旦起疑,定会派人去闯王那里质问,至少会派人去报信。你们守在那条路上,不要被他们的巡逻发现。任务只有一个!”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将所有过往的探子、信使,全部斩杀。一个活口都不能留。绝不能误了陛下的大计。” 王大龙只觉得后背发凉。 他抱拳,沉声道:“卑职明白!定不辱命!” 第四十六章谈判 李若琏挥了挥手:“去吧,小心行事。” 王大龙转身离去,很快点齐人手,消失在战场边缘。 李若琏这才看向王朴:“你也准备一下,明日一早,本指挥派人护送你进京。” “是!” 王朴抱拳领命,心中那块大石,总算落下了一半。 李若琏不再多言,转身看向战场。 “传令下去,全军就地休整,清点缴获,看管人犯。明日一早,拔营回京。” 命令传下,勇士营开始有条不紊地行动起来。 ...... 保定府城外,明军大营。 陈演坐在中军大帐里,慢悠悠地喝着茶。 帐外阳光正好,可他心里却盘算着别的事。 抵达保定已经三天了。 这三天,他一道进攻的命令都没下。 全军缩在营地里,加固工事,储备粮草,摆出一副死守的架势。 对面的刘芳亮果然急了。 他们收到的命令可是尽快攻破保定府。 时间拖得越久,万一大明诸位藩王起兵救驾,那这一仗可就不好打了。 思来想去,昨天派了使臣过去,说是要谈判。 陈演本来想拒绝,可转念一想: 如今李自成兵锋正盛,万一真让他夺了天下呢? 到那时候,天下姓朱还是姓李,可就难说了。 见一见,给自己留条退路,总没坏处。 就算谈不拢,也能探探对方的虚实。 万一事情传出去,被崇祯皇帝知道了...... 大不了写一道奏疏,就说自己是为了打探敌情,用的缓兵之计。 对,就这么办。 “陈公,顺军使臣到了。” 亲兵的声音在帐外响起。 陈演整了整衣袍,淡淡道:“带进来。” 帐帘掀开,一人缓步走入。 来人约莫四十来岁,举止斯文,一步上前,恭敬道:“学生马重僖,见过陈公。” 陈演眉头一挑:“听你这口气,还是个有功名的?” “学生来自米脂县,读过几年书,侥幸中过秀才。” 马重僖微微一笑:“让陈公见笑了。” 陈演心中一动。 秀才? 一个秀才,跑去给闯贼当军师? 他面上不动声色,指了指旁边的座位:“坐吧。看茶。” 亲兵奉上茶水。 马重僖也不客气,坐下后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 “好茶。” 他赞道:“陈公果然雅致。” “闲话少说。” 陈演放下茶盏:“刘芳亮派你来,所为何事?” 马重僖放下茶盏,正色道:“学生此来,是为陈公指一条明路。” “明路?” 陈演笑了:“说来听听。” “当今天下,大明气数已尽,民不聊生。” 马重僖缓缓道:“我大顺皇帝陛下顺天应人,起兵讨逆,所到之处,百姓个个欣喜。如今大军已至居庸关,北京城指日可下。” “陈公乃朝中栋梁,何必为那昏庸之君殉葬?” 陈演心中冷笑。 这家伙虽然聪慧,但终究有些沉不住气,竟然这么快就把目的说出来了。 他当然不会现在暴露自己的底牌,面色不变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此乃臣子本分。” “忠君亦需忠民。” 马重僖劝道:“若君不仁,民不聊生,忠君又有何益?陈公可曾听过‘迎闯王,不纳粮’的民谣?此乃人心所向!” “陈公若能顺应天命,加入我大顺,不仅可保全身家,更能青史留名,成就一番不朽功业。” 陈演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他当然听过那民谣。 他也知道,李自成现在势大。 可要他投降?一点口头的许诺可做不到。 “先生此言,未免太过儿戏。” 陈演淡淡道:“本官乃大明内阁首辅,岂能做出背主求荣之事?” 马重僖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双手奉上。 “此乃刘将军的一点心意。若陈公有意,事成之后,封侯拜相,不在话下。” “至于陈公的家眷财产,我大顺也可保证安全无忧。” 陈演接过礼单,扫了一眼。 上面列着的,是金银、田宅、官职...... 他心中一动,面上却依旧平静。 “此事,容本官考虑考虑。” 马重僖见陈演没有直接拒绝,心中已有了几分把握。 他知道,像陈演那种老狐狸,做事定然思虑周全。 如今对方已经心动,那自己的目的也就达成了。 等郑四维得手,把陈演的家眷和钱财都攥在手里,看他还能不能这么淡定。 马重僖心中冷笑,但依旧装出一副恭敬的样子:“既如此,学生便不多叨扰了。望陈公慎重考虑,在下随时恭候。” 陈演并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送客。” 亲兵便领着马重僖出去了。 帐中只留下陈演一人。 他拿着那份礼单,看了又看,最后轻轻叹了口气,收进袖中。 谈判嘛,总得有个过程。 等上一阵,等到情势更紧急时,自己的筹码,还能更多。 他正准备休息一下,帐外却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名守卫大喊着冲进大帐,脸色慌张。 陈演眉头一皱:“何事惊慌?” “营外发现一支兵马!” 陈演心中咯噔一下。 难道是刘芳亮忍不住了,现在就要动手? 可若是如此,他又何必派人来劝降? 他思索不清,只能强作镇定,问道:“有多少人?可是刘芳亮亲自带兵?” “回陈公,并非闯贼,而是王朴将军的部下!” “王朴?” 陈演一愣:“他不是护送车队南下吗?怎么会在这里?” “卑职简单询问了几句,似乎是......打了败仗......” 啪! 陈演手中的茶盏,掉在了地上。 瓷片碎了一地。 滚烫的茶水溅在他的腿上,可他顾不得擦拭,跳了起来,声音发抖道:“败仗?损失如何?车队怎么样了?” 守卫低下头,不敢看他。 “车队遇袭,几乎全军覆没......” 陈演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他扶住桌案,大口喘着气,胸口像被一块巨石压住,几乎喘不过气来。 车队...... 那上面,有他半辈子搜刮的金银财宝,有他的家眷,有他准备南下东山再起的全部本钱...... 没了? 就这么没了? “谁干的?” 陈演咬着牙,一字一句问道。 “听那些残兵说,是闯贼,好像是什么郑四维的手下!” 第四十七章车队没了 郑四维? 陈演猛地想起刚才马重僖那张笑脸。 难怪...... 难怪他那么淡定! 原来早就计划好了! “好......好一个刘芳亮!好一个马重僖!” 陈演脸色铁青,双手死死抓着桌案,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这帮家伙实在是可恶至极。 竟然如此戏耍自己。 但如今家眷在对方手里,自己再想谈判,可就难了。 陈演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 他扶着桌案,好半天才缓过来。 “快......” 他咬着牙,声音发颤:“将人放进来!让领头的滚来回话!” “是!” 不多时,一名壮汉被带到陈演面前。 这人身上的甲胄破损严重,还沾着血污和泥泞。 一看就是经历了一场恶战。 “卑职孙茂,见过陈阁老!” 他单膝跪地,声音有些发抖。 陈演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句问道:“你跟老夫说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孙茂低着头,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说道:“回陈阁老,昨日车队行至南旺镇一带,道路塌方,王将军下令就地休整,并派遣众将士清理道路。谁料......” “快说!” 陈演急不可耐,大声催促。 “夜半时分,闯贼兵马偷袭,众将士挖了一宿的泥,累得筋疲力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哎呀!” 陈演顿觉胸口疼得厉害,一阵气血翻涌。 那车上载的,可是他半辈子搜刮的金银财宝,是他准备南下另起炉灶的全部本钱! “王朴呢?他去哪了?” “兵败之后,我们走散了,王将军不知去向。” “车队呢?” “这......” 孙茂埋着头,不敢说下去。 陈演后退两步,跌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他终于明白了。 难怪刘芳亮没急着进攻,难怪那个姓马的秀才跟自己谈了一个时辰,却闭口不提车队的事! 原来他们早就计划好了! 阴险,真阴险啊! 自己算计了别人一辈子,没想到临了被别人算计了! 孙茂跪在地上,已经准备好了挨骂。 可等了许久,不见动静,便壮着胆子问道:“陈公,卑职这些兵马......” 陈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事已至此,发火也没用。 他稍加思索,说道:“营地东南角还有一片空地,你们先安置下来。” “卑职领命!” 孙茂心中大喜,打了败仗,竟然没有治罪。 他行了一礼,正要起身离开,却听到陈演的声音。 “回来。” 孙茂一愣,赶忙转回身:“陈公还有什么吩咐?” 陈演阴沉着脸,说道:“昨夜之事,暂且保密。若有人问起,就说你们是接到调令才回来的。” “这......” 孙茂有些疑惑,为何要封锁消息? 昨夜那场大战,死伤者数以千计,封得住吗? “你通知下去,” 陈演的声音冷得像冰:“不管是谁,倘若泄露半个字出去,老夫让他全家陪葬!” 孙茂打了个寒颤,赶忙低头:“卑职明白!” 他不敢再犹豫,匆匆离去。 陈演坐在椅子上,沉默了许久。 终于,他抬起头,吩咐道:“来人,召集所有将领前来议事。” 命令传下,一炷香之内,众将领陆续到场。 人到齐后,陈演缓缓开口:“当今局势复杂多变,李自成的大军压境,居庸关的战况尚不明朗,刘芳亮部兵强马壮。” “接下来该怎么做,老夫想听一听诸位的意见。” 帐内顿时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所有人都在心中盘算。 有些心思缜密之人,已经听出了一些端倪。 刚刚陈演说的是怎么做,而非怎么打。 一字之差,意义截然不同。 若问怎么打,那就是讨论战术战法。 可若是问怎么做...... 莫非除了正面决战,还有其他选择? 这时候,一名身材魁梧的将领站起身来。 此人名叫吴猛,人如其名,勇猛无比,冲锋陷阵是一把好手。 “卑职认为,我军应主动出击!” 吴猛声音洪亮:“否则等李自成攻破居庸关,前后夹击,我军危矣!” 话音未落,立刻有人站了起来。 陈演看向那人,是自己的心腹赵德坤,便点头示意。 赵德坤得到授意,便说道:“吴将军勇武无双,但打仗不是儿戏。眼下形势复杂多变,我建议先稳固防线,再寻找机会反击。” “若一味防守,岂不成了缩头乌龟?” 吴猛瞪着眼睛:“难道我们要眼睁睁地看着李自成一步步逼近京师,而无动于衷吗?” “吴将军所言过于偏激。” 赵德坤不慌不忙:“防守并非退缩,而是为了更好地进攻。只有当我们完全掌握了敌人的动向和实力,才能制定出最有效的作战计划。否则,盲目出击,只会白白牺牲。” “哼,说得好听!” 吴猛冷笑:“我看你是被敌军吓破了胆,不敢打了吧?” 赵德坤却也不恼,只是反驳道:“大丈夫需有勇有谋,倘若打仗就是摆开阵型往前冲,要我们这些主将作甚?” “张文元,你一再退缩,究竟有什么企图?” “够了!” 眼见讨论变成争吵,陈演立刻抬手制止。 他看向吴猛,沉声道:“吴将军勇武过人,老夫都看在眼里。但是打仗不仅仅是勇气和力量的较量,更是智慧和耐心的比拼,这一点,我希望你能理解。” 吴猛张了张嘴,还想争辩,可看到陈演那张阴沉的脸,最终还是坐了回去。 众人看出陈演的心意,接下来纷纷发言。 几乎所有人都表示应当谨慎行事。 陈演已经达到目的,便说道:“今天就先说到这里,散了吧。” “卑职告退!” 众将领起身行礼,各自散去。 吴猛更是一言不发,挤开人群,率先走出大营。 赵德坤留在帐中,等所有人都离开后,才小心翼翼地问道:“陈公,您留下卑职,是......” 陈演摆了摆手,对左右吩咐:“你们都出去,守在帐外,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很快,中军大帐只剩下陈演和赵德坤两人。 赵德坤感觉到情况不对,低声问道:“陈公,究竟出了什么事?” 第四十八章心腹密谈 陈演叹了口气,声音沙哑:“车队被闯军劫了。” “什么?!” 赵德坤大惊失色:“王朴呢?他不是在护送......” “昨夜闯军突施偷袭,王朴五千兵马死伤过半,有一部分逃到营地,老夫已经让他们在东南处安顿下来。” 陈演顿了顿:“这件事暂且保密,绝对不可走漏消息!” “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赵德坤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因为车队当中,也有他的家眷和财产。 大帐之中,如死一般安静。 许久,赵德坤才颤声问道:“陈公,卑职一家老小都在车上啊!” “老夫的家眷又何尝不在车上?” 陈演阴沉着脸,反问道:“老夫刚刚召集众将领开会,你可知为何?” 赵德坤摇摇头:“卑职不知。” “你糊涂!” 陈演叹了口气:“刘芳亮拿住你我命脉,这仗还怎么打?” 赵德坤心中已大致猜到,却不敢说出口。 “船上可不止你我家眷,京城十几名达官显贵,他们全家落在顺军手里,接下来会怎么做?” 陈演的声音越来越冷:“如果我等还坚持要打,京城这些人同意吗?他们只需要在背后捅上一刀,你我非但无功,反而有过!” 赵德坤脸色越来越难看。 整整二十万大军,真的说降就降了? 这些兵马是朝廷最后的底线,若是降了刘芳亮,京师就彻底完了! 想到这里,他小心翼翼地问道:“陈公,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 陈演眼眸低垂:“这种事越早越好,现在我们还有谈判的筹码,如果等到山穷水尽的一天,就算降了,也没有价值!” “可是......” “赵德坤,你可是老夫一手提拔起来的。” 陈演盯着他:“事到临头,你不敢了?” 赵德坤汗如雨下,不住拿衣袖擦拭。 “哼!” 陈演冷哼一声:“仗打到这份上,老夫手中兵马至关重要。倘若此时归降,跟随顺军打进京城,便是从龙之功!到那时候,李自成至少要给老夫封个爵位,内阁首辅的位置也不会落了旁人。” “倘若我等继续与之为敌,家眷财产定是保不住了,然胜负尚未可知。若最后落败,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就算侥幸得胜,若刘芳亮使个坏,将我等财产公之于众,崇祯皇帝心胸狭窄,被他知晓我等家财百万,还能说得清吗?” 赵德坤细细听完,终于咬牙道:“陈公所言极是!只是......卑职担心,众将士心不齐啊!” 陈演却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老夫刚刚问你,今日召开这次会议,究竟为何?” 赵德坤终于反应过来:“陈公是要看看众将领的态度!” “不错!” 陈演点点头:“这件事要做就得做绝,与我等不是一条心的,绝对留不得!” “您的意思是......” “老夫已经想好了,若归附大顺,接下来还是要攻打保定府。干脆把保定府拿下来,当作投名状!” 赵德坤心头一凉。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还没投降呢,已经在考虑投降之后的事了。 诚然,攻打保定府费时费力。 如果此时拿下,大顺军便可一路北上,直抵北京城! “你现在就进城,” 陈演吩咐道:“将保定知府何复请到大营,就说老夫有要事相商。” 赵德坤点头答应。 何复为人刚直,肯定不会同意投降。将其引入大营,直接拿下,保定府便可收入囊中。 “卑职明白。不过,吴猛这些人怎么办?” 陈演冷冷道:“拿下何复之后,对外宣传此人通敌。老夫会带兵接管保定府,将那些不可靠之人全都留下,驻守营地。” 赵德坤连连称是。 迎顺军入城后,吴猛这些人便不足为虑。 归附大顺以后,追随大军北上,攻下北京城,天下从此改朝换代...... 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能参与这等伟业! 想到这里,他满眼兴奋。 “陈公放心,卑职定全力以赴!” “切记,时机未到之时,要绝对保密。倘若走漏风声,你知道后果。” 赵德坤躬身行礼,转身离去。 事情很顺利。 何复得到邀请,立即前来赴约。 直到被刀架在脖子上,他还没意识到出了什么事。 “陈公,这是何意?” 何复一脸愕然。 陈演诡异一笑,沉声道:“何知府,你做了什么事,还要我告诉你吗?” 何复望着眼前寒光闪闪的刀刃,以及陈演那张阴鸷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但他仍强作镇定:“陈公,你我同为朝廷命官,今日此举,莫非有诈?或有误会?还请陈公明示,何某愿闻其详。” 陈演轻笑一声,眼神阴冷:“保定知府何复通敌,证据确凿,拿下!” “且慢!” 何复赶忙拦住:“陈公说何某通敌,还说证据确凿,请问证据在何处?” “老夫说有就有!” “可是,总要让何某看上一看吧?这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 陈演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哪里那么多废话,押下去!” “陈演老贼!” 何复情急之下,也管不了那么多,直接蹦出这么句话:“你莫不是投了闯贼吧?” 没想到,陈演不怒反笑:“你明白就好。老夫已决定归附大顺,总要有份见面礼不是?只好委屈你,将保定府献出来。” 何复闻言,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难以置信地摇着头,用几乎颤抖的声音说道:“陈演,你可是内阁首辅,当以国家为重,百姓为先!岂能因一己之私,而置江山社稷于不顾?叛国投敌,将为千古所唾弃!” “哈哈哈......” 陈演大笑起来:“你这腐儒,满口仁义道德,却不知变通。” “闯王势不可挡,大明气数已尽。老夫此举,乃是为了保全更多人的性命,这才是真正的为天下苍生着想!” 他说着说着,口中已经将李自成改成了闯王。 显然是已经接受了自己的身份。 何复怒目圆睁,指着陈演骂道:“陈演匹夫!你身为朝廷重臣,不思报国,反助纣为虐,实乃大明之耻!你枉读圣贤书,不知忠孝节义!” 第四十九章南巡路径 “我虽死,亦无愧于心,无愧于天地祖宗!而你,必将遗臭万年,为后人所唾骂!” 陈演被何复一番痛斥,心中怒火升腾。 但现在显然不是杀了对方的时候,只能强压怒气,挥了挥手:“将这个不知好歹的家伙带下去,严加看管。待本官先取保定,再做处置!” 何复被强行押走,口中仍高呼:“陈演匹夫,你等着瞧!等到消息传到了陛下耳中,一定要了你的命!” 声音渐渐远去。 陈演坐回座上,思索着今后的计策。 但谁也没有发现的是。 帐外,一名负责值守的兵丁,偷偷从帐帘缝隙中看完了这一切。 皱紧眉头,心中思绪翻腾。 待到无人关注后,那名兵丁悄悄退后几步,转身离开。 他没有回自己的营帐,也没有去任何地方报告。 而是趁着夜色,避开巡逻的哨兵,一路向北,朝着京师的方向,没命地逃去。 ...... 保定府的府衙大堂,如今成了陈演的临时住所。 灯火通明。 陈演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着纸笔,眉头紧锁。 倒不是为了保定府而烦闷。 恰恰相反,他们拿下保定府可谓相当轻松,根本就没遇到抵抗。 何复被关进大牢后,城里的官吏跑的跑,降的降。 剩下几个想抵抗的,也不成什么气候。 没用多久就被赵德坤带人收拾了。 现在,整个保定府已经在他掌控之中。 他真正发愁的是投降后的计划。 献城投降,这的确是一个不错的投名状。 但光有这个,够吗? 刘芳亮会怎么看待自己? 李自成又会给自己什么位置? 陈演太清楚这些人的做派了。 你投降,他们欢迎。 可投降之后,你就是条狗,能不能吃得了食得看主人心情。 但他能做到首辅之位,自然也是野心勃勃之辈。 当然不想接受这种安排。 不行。 一定得有自己的筹码,才能保证自己到了闯王阵中,也能有不差的地位。 想到这里,陈演犹豫了一阵,还是提起笔。 在油灯下书写道:“大顺皇帝陛下,臣陈演拜上!” “臣身为明廷内阁首辅,居庙堂之高,然目睹朝纲不振,百官贪腐,民不聊生,痛心疾首。” “今大顺皇帝陛下奉天承运,举兵伐明,所到之处,民心归附。臣闻之如春风化雨,此乃天命所归也......” 身为文官首辅,他写起这些溜须拍马的话,可谓是驾轻就熟。 不过接下来,就该拿出筹码了。 陈演眼中闪过一抹狠色。 他在朝中几十年,知道很多外人不知道的事。其中有一条,是历代皇帝口口相传的退路。” “万一北京守不住,如何最安全的撤到南京。 那条路线,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 他是其中之一。 如果把这个献给李自成,绝对能换来自己的前程。 不过不能直接写出来,还是要给自己留上一手。 他思索一番,继续道:“为表忠心,臣特献保定府,各项物资,悉数奉上,以供军用。” “若得保定,则京师门户洞开,再无阻碍,臣愿为前驱,助皇帝陛下共谋京师......” “除此之外,臣另有一事禀告。” “臣掌内阁多年,知悉明廷一项绝密:历代皇帝为防万一,曾暗中规划一条自京师直抵南京之秘道,沿途皆有接应,可保圣驾安然南巡。” “此乃朱明皇室最后退路,如今陛下天兵已至,此路已为陛下所有。然其中关窍甚多,非面陈不能尽述。臣愿叩见陛下,详陈此路,助陛下宏图大业。” 写到这里,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没错,只有面见李自成,他才有机会讨价还价。 也只有这样,他才能确保自己在新朝的地位。 就算不能成为首辅,至少也要把持住那几个最关键的位置之一。 他将信纸仔细折好,盖上自己的内阁首辅大印,再用蜡油封存。 “来人!” 一名心腹亲兵快步进来。 “连夜送到顺军大营,” 陈演将信递过去:“务必要亲自交给刘芳亮将军。记住,告诉他,此信关乎重大,必须尽快转呈闯王。” “是!” 亲兵接过信,转身离去。 陈演长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现在,只等回音了。 可还没等他休息,就听外边传来一阵动静。 “陈公,陈公,您睡了吗!” 赵德坤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急切。 “进来。” 赵德坤推门而入,脸上带着兴奋:“陈公,保定府当地的士绅富户找上门了!” 陈演皱了皱眉:“他们要做什么?” “自刘芳亮部进入真定以来,保定城里的这些人早就做好了投降的准备,甚至找过何复商谈,却被何复骂得狗血淋头!” 赵德坤关上门,压低声音:“如今他们听说何复通敌被抓,纷纷前来举报,说什么横征暴敛、挪用赈灾银,还跟青楼老鸨有染......反正什么难听说什么,还写了联名信,准备上书朝廷弹劾何复!” 陈演听完,眉头皱得更紧:“顺军很快就会进城,在这个节骨眼上,你还理会这些人作甚?” “陈公有所不知!” 赵德坤赶忙解释:“这些人的本意还是想投降顺军,弹劾何复只是个幌子,其实他们是专程来试探卑职口风的。” 陈演神色动了动:“你跟他们说什么了?” “未经陈公允许,卑职什么都没说!” “做的不错。” 陈演点点头,这才缓了神色:“如你所言,这些人还算有些头脑。”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若刘芳亮攻下保定,必然大肆抢掠,他们的家财保不住,甚至人财两空。主动献城,虽然也要拿出部分家财犒劳军士,却能买个平安。这笔买卖,倒是划算。” 赵德坤问道:“这些人该怎么处置,还请陈公示下。” 陈演想了想,轻笑起来:“他们只想着保全家财性命,可是,老夫为何要帮他们呢?” 赵德坤一愣:“陈公的意思是......不管他们了?” “可以管,也可以不管。” 陈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种事,要看他们的表现才行。” 第五十章王朴认罪 赵德坤眼前一亮,终于明白了。 你们担心城破之后被劫掠家财,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想跟在我们后面喝汤,总得拿出诚意来。 “眼下这种情况,要价可以高一些。” 陈演补充道:“要急,也是他们急。” “明白,明白!” 赵德坤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没想到,投降之前,还能发一笔横财! 他心里也是明白得紧。 不管皇帝怎么变,手里的银子才是最有用的东西。 只要够有钱,四处打点,哪怕改朝换代,也并非没有一条生路。 “对了......” 赵德坤刚走两步,突然想起一件事,回身道:“王朴那厮战败后,有一小股兵马逃到保定。卑职刚刚询问过,王朴可能没死,却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陈演顿时一阵心惊。 既没有回营地,也没有进城,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 “他回京师了。” 听陈演开口,赵德坤顿时一惊。 “他打了那种败仗,还帮咱们运送家眷和财产,若是逃命也就罢了,回京师不是自寻死路吗?” 陈演闻言也皱紧了眉头。 他也确实想不通对方的目的。 思来想去,还是摆了摆手道:“暂且不用管他。趁着顺军进城之前,把你的事做好。” “是!” 赵德坤领命,转身离去。 ...... 陈演猜得没错。 王朴确实回了京师。 却不是逃回去的,而是奉了李若琏之命,进京面圣请罪。 进城时,天色已晚。 宫门禁卫将他拦在午门外,直到他将李若琏的奏疏和手令递进去,才有一名小宦官前来通传,引着他前往御书房。 “罪臣王朴,叩见吾皇万岁!” 一进大殿,王朴便嗵的一声跪在地上。 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一副恭敬的模样。 来到这里之前,他本来无比恐惧。 谁知真到了陛下面前,反而释然了。 该来的,总要来。 朱由检坐在御案后,静静看着他。 许久,才缓缓开口:“起来回话。” “罪臣不敢。” “哦?” 朱由检笑了笑:“为何不敢?” “臣有罪。” “罪在何处?” “臣之罪有二。” 王朴声音清晰,一字一句:“一在协助内阁首辅陈演等人,秘密转移家眷与巨额财富南逃。” “北京城危急存亡之际,此等行为无异于背叛朝廷,置国家危难于不顾,是为不忠不义。” “其二,在于战场失利,折损五千兵马,臣难辞其咎。” 朱由检静静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御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轻响。 “听说,” 朱由检忽然开口:“你后来跟着李若琏上了战场,还亲手杀了几个闯贼?” 王朴心头一紧,伏得更低:“是。” “你以为这样,就能将功折罪?” 朱由检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还是觉得,朕会因为你有几分血性,就宽恕你?” “臣不敢隐瞒陛下。” 王朴抬起头,眼神坦然:“臣的确想要脱罪,也确实心生恐惧。” “但臣知道,自己所犯之罪已是死罪,无颜辩解。”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臣只是......只是见到李指挥用兵调度,方知何为为将之道。那等阵法,那等军纪,臣带兵半生,从未见过。” “身为行伍之人,能亲身见识如此用兵之道,又能为那五千弟兄手刃些许仇敌,臣死而无憾。” 朱由检看着他。 烛光下,王朴的脸上没有惧色,没有狡辩。 只有一种近乎释然的平静。 那是一个武人,在见识过真正的强军、经历过真正的战斗后,才会有的神情。 朱由检终于笑了。 如今正是缺人之际,此人能够浪子回头,他也不介意再给对方一个机会。 “你能迷途知返,说明良心未泯,还有的救。” “如今朝廷正值用人之际,朕就给你一次机会。免除你游击将军职位,留在勇士营戴罪立功。” “不过,要从普通士卒开始做起。想要晋升,需自己杀敌立功。你可愿意?” 王朴浑身一震。 愣了半晌才重重磕头:“臣遵旨!谢陛下隆恩!” 这一刻,他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终于落地。 “起来吧。” 朱由检摆了摆手:“陈演派你护送的队伍里,有多少人?” 王朴想了想,答道:“总共五百余人。” 朱由检诧异道:“怎会这么多?” “陛下有所不知,仅仅陈演的家眷就有四十余人。” 王朴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份册子:“臣这里有详细的名单,请陛下过目。” 朱由检接过册子,翻开一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名单上共有十三人,算上王朴自己,就是十四人。 这些人当中,以内阁首辅陈演为首,囊括六部诸多官员,还有京营的武官。 不必说,都是陈演的门生故吏。 “看来,朕的首辅大臣每日净忙着结党营私了。” 朱由检自嘲地笑了笑,又问道:“车上,有多少金银?” 王朴如实回道:“总数超过八百万两。” “多少?” 朱由检猛地抬头,有些不敢置信。 “只现银就有八百万两以上,另有黄金一百二十万两。珠宝玉石、古董字画暂时无法估算,肯定也不会是个小数目。” 啪! 朱由检是真的生气了。 一掌拍在御案上,震得笔架晃动。 “好......好啊!” 他咬着牙,脸色铁青:“都是朕的好臣子!前几日朝堂募捐,一个个哭穷,最多的也不过捐一两千两。现在倒好,一个车队就装了八百万!” “怪不得国库会亏空至此,原来都冲进他们的私库里了!” 他猛地站起身,在御案前来回踱步。 随后冲着门外吼道:“王承恩!” 守在门外的王承恩赶忙进来:“奴婢在!” “召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东厂提督王德化,立刻进宫!” 王承恩看了眼天色,小心翼翼道:“陛下,天色已晚,宫门马上就要关了......” “传朕旨意,今夜宫门不闭!” “遵旨!” 王承恩不敢再问,匆匆出去传话。 王朴站在一旁,眼见形势不对,便说道:“陛下,臣这就将家眷接回京城,并将全部家财上缴国库。” “不说其他,臣敢保证,全家老小,誓与京师共存亡!” 第五十一章跟朕干票大的 朱由检摆摆手:“你的事不着急。先跟着朕,干一票大的。” 王朴一愣:“陛下是准备......” “假设李若琏没有及时赶到,” 朱由检转过身,盯着他:“这些人和钱财落入闯贼之手,会出现什么后果?” 王朴神色变了变:“闯贼得到这些钱财,便可招兵买马,实力大增。” “这还是其一。” 朱由检冷笑:“如果你是陈演,你的家眷财产都落在刘芳亮手上,你会怎么做?” “这......” 王朴擦了擦汗。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当初接下的那份差事,到底闯了多大的祸。 如果刘芳亮用陈演的家眷钱财要挟,逼迫他投降...... 那陈演麾下的二十万大军,说不定就直接改换门庭,成为顺军的人马了! “朕再问你,” 朱由检继续道:“这些人和钱财落入朕手中,陈演他们会怎么做?” 王朴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半天说不出话。 当初崇祯皇帝在朝堂募捐,陈演等人争相哭穷,最后捐出几百两,最多的也不过一两千。 现在突然冒出这么多钱财,岂不是欺君之罪? 更别提送家眷出城这种事了。 当初在朝堂上,不是你们反对南迁喊得最凶吗? 事到如今,只怕是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吧。 如果朝廷要治陈演的罪,手握二十万大军的他,会束手就擒吗? 想到这里,王朴终于明白了陛下的意思。 无论车队落在谁手里,对朝廷都不是好消息。 “看来,朕只能亲自走一遭了。” 朱由检缓缓说道。 王朴大惊:“不可!万万不可!陛下绝不可犯险!” “若非朕亲自去,这件事很难压下来。” “可是,若陈演狗急跳墙,陛下......有危险啊!” 朱由检却不以为然:“有勇士营护卫,不需要担心。” 这时,王承恩匆匆回来:“启禀陛下,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东厂提督王德化,已在殿外候旨!” “宣!” 殿门打开,两道人影快步走进来。 “臣骆养性,问圣躬安!” “奴婢王德化,问圣躬安!” 两人来得匆忙,此时还微微喘着气。 朱由检说道:“朕安,平身。” “谢陛下!” 两人站起身,等待吩咐。 朱由检看向王承恩:“王伴伴,你也过来。” “是。” “朕要去一趟保定。” “啊?” 王承恩大惊失色:“陛下,保定府正在打仗啊!” “正因如此,朕才必须去。” 朱由检语气坚定:“即刻拟三道圣旨。” 王承恩赶忙取来纸笔。 “其一,朕离京之后,命太子监国。朝堂大小事务由内阁和六部商议,但任何决策发布之前,必须通过司礼监。” “王伴伴,朕能信得过的人不多,你是其中之一,朕不管你如何做,但在朕回来之前,你这个掌印太监要把责任担起来。” 王承恩眼圈莫名一红。 这些年来,他的确忠诚,可也只剩忠诚。 别说是在朝廷,即便是在后宫之中,也有不少人背地里说着他的闲话。 骂他软弱,笑他无能。 他听在耳中又如何不怒? 但没想到陛下竟如此信任自己。 这不是在让自己做事,而是在托孤啊。 纵观史册,又有几个人能得这般信任。 更不用说是一个太监了。 他心中巨震,扑通跪下,头深深地磕在地上:“陛下放心!奴婢一定用心辅佐太子殿下!” “其二,命英国公张世泽加强城防。若有勤王兵马进京,命其在城外驻守,等朕回来再做打算。” “其三,命驸马都尉巩永固掌五城兵马司,加强日常巡逻。” 张世泽和巩永固都是朱由检信得过的人。 至少在史册之中,他们也的确有这个能力。 五军都督府负责城防,五城兵马司负责城内治安,有这二人在,可确保京城不会出乱子。 王承恩连连点头:“奴婢记住了,这就去拟旨。” 朱由检又看向骆养性和王德化:“东厂和锦衣卫,各自挑选五百精锐,跟朕前去抓人。” 骆养性问道:“陛下要抓谁?” “事态紧急,朕路上再跟你们详说。现在就去召集人马,连夜出城。” 骆养性诧异道:“何事如此紧急,竟要陛下连夜出城?” 朱由检叹了口气:“确实紧急,迟则生变。就今晚出发。” 骆养性没有再问,躬身行礼:“既如此,臣这就去召集人手,保护陛下,绝不让贼人作乱。” 王德化也道:“东厂和净军也会一并前行。” 两人匆匆离去。 朱由检则陷入了深思。 他何尝不知此事危险。 但想要挽救大明,这似乎是唯一一种解法。 临行前,皇太子朱慈烺从东宫赶来。 “儿臣叩见父皇。” “起来吧。” 朱由检看着这个十五岁的儿子,心中百感交集。 他虽然是穿越而来,但毕竟继承了前身的记忆。 对前身的骨肉,自然也有一些别样的情绪。 “朕需暂时离开京师,这是监国诏书,你要拿好。” 朱慈烺接过诏书,神色凝重:“父皇要去何处?” “你不要问那么多。” 朱由检摆摆手:“朕不在时,朝堂事务要和内阁商议,但不能全听他们的。你已经十五岁了,要有自己的主见,明白吗?” “儿臣明白,定不负父皇所托。” “还有......” 朱由检脸上露出些许愁容:“你娘那里,记得每日去请安。” 朱慈烺轻声问道:“父皇是否为娘舅和姥爷的事发愁?” 朱由检点点头:“朕处罚了周鉴,对周奎也没什么好脸色,你娘虽然嘴上不说什么,但也知道此事之后,周家前途未卜,每日以泪洗面。” “朕也发愁啊。” 朱由检叹了口气,心中确实无奈。 周鉴不过是个败家子,虽然做事鲁莽,但他其实并不放在心上。 可老丈人周奎却不同了。 虽然此次他没有转移家财,但前边所作那诸多事宜也实在让自己难以信任。 如今朝廷有难,他坐拥万贯家财,却舍不得捐献抗敌。 论起大局观,甚至还不如他的女儿。 可为了那位确实爱着自己的皇后,朱由检也实在度量不清应该如何处置。 说到底,清官难断家务事。 只能在心里痛斥,这周家不知道在想什么。 就算李自成能放过别人,难道还能放了自己的老丈人不成? 实在是糊涂! 第五十二章 带军出征 夜色浓重,马蹄声不断。 朱由检骑在马上,身后是骆养性率领的五百锦衣卫,王德化带领的五百东厂番子,还有王朴等十余骑亲随。 虽然比不上什么大军,但远远看去也算是浩浩荡荡。 看着身后的场景,朱由检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 穿越而来以后,这还是他第一次体验带军出征。 不得不说,感觉不错,成就感满满。 不过现在不是让他享受的时候,只能快马加鞭,拼命赶路。 至天明时分,已经奔出近两百里。 队伍也有些人困马乏起来。 朱由检勒住马,看向身旁的王朴,随口发问道:“这是何处?” 王朴擦了把汗,望向四周。 前方是一片茂密的树林,官道从林边穿过,远处隐约能看到村庄的轮廓。 “回陛下,此处已过通州,再往前便是香河地界。”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地荒僻,离最近的县城也有数十里。” 朱由检点点头:“朕出来是办正事的,尽量不要惊扰地方百姓。你带几个人,去前面探探路。” “臣领命!” 王朴点了三名校尉,策马向前。 刚走出不到一里地,前方树林边缘,突然转出十余名骑兵。 双方同时勒马。 王朴心中警惕,手按刀柄。 对面那支小队也迅速展开阵型,动作娴熟,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精锐。 就在双方对峙时,王朴看清了为首那员将领的脸。 顿时一愣。 “周将军?” 对面那人正是周遇吉。 他原本奉命在驻地周边巡逻,听到马蹄声便带人前来查探。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王朴。 “王朴?” 周遇吉也认出了他,但眼中的戒备并未完全放下:“你怎么在这里?” 一边说话,手中的武器已经紧紧攥紧。 他没有忘记,王朴可是刚刚归顺的陈演私军。 虽说对方杀敌还算勇猛,表现也确实像是诚心悔改。 但万一这一切只是他的表演,那此刻又一次带兵出现,难道是对京城有什么歹意? 看到对方警惕的模样,王朴顿时反应了过来。 赶忙解释道:“情况复杂,一时半会说不清楚。陛下就在后面,快随我去见驾!” “陛下?” 他这一开口,着实把周遇吉吓了一跳。 惊讶道:“陛下御驾在此?这怎么可能?” “千真万确!” 听到确认,周遇吉不敢怠慢,当即下令手下收起兵刃,跟着王朴往回走。 片刻后,就来到了朱由检面前。 看清皇帝的大旗,周遇吉赶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末将周遇吉,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朱由检看着他,点了点头道:“李若琏在何处?” “回陛下,李指挥使率勇士营主力,就在前方五里处扎营休整。” 周遇吉起身道:“末将奉命在周边巡逻警戒,不想竟在此遇到陛下。” 朱由检脸上露出笑意:“倒是巧了。传令,全军前往勇士营驻地。” 王德化在一旁小心问道:“陛下,是否宣勇士营指挥使李若琏前来迎驾?” 按规矩,该是臣子来见皇帝。 朱由检却摆摆手:“这里是前线,现在又时间紧迫,规矩礼数能免则免。出发。” 队伍开拔,在周遇吉的引领下,很快来到勇士营驻地。 营地设在一片高地上,营帐排列整齐,哨岗森严。 士兵们虽然刚刚经历大战,又长途行军,但军容整肃,不见丝毫疲态。 让朱由检看得频频点头。 李若琏得到消息,带着几名将领匆匆赶来。 “臣李若琏,叩见吾皇万岁!” “平身。” 朱由检下马,亲手将他扶起:“这一战,打得如何?” 李若琏站起身,眼中闪着光:“托陛下洪福,此战大捷!” 他简要汇报了战况。 讲述了一下如何利用洼地设伏,又是如何使用陛下传授的三段战法打垮顺军骑兵,阵斩敌将,追击溃兵...... 虽然语速很快,但一桩一件都说得清楚。 “郑四维部五千精锐,折损过半,余者溃散。” 李若琏说到此处,语气中带着敬佩:“更要紧的是,陛下之计,在此战中发挥了关键作用。” “哦?” 朱由检看着他,没搞明白对方的意思。 “交战之时,郑四维也曾拿出数十支火铳,想要还击。” 李若琏道:“他们起初射了几轮,还伤了我们几名弟兄。可第三轮射击时,大半火铳都哑了火。” “依臣之见,那批铳管应当就是陛下派人动过手脚的那些,根本禁不住连续射击。虽不知为何落入了他们之手,但若非陛下远见,只怕勇士营还要多些伤亡。” 朱由检点了点头,这才明白了过来。 可他脸上却不见喜色,反而皱起眉头。 “这样的话......郑四维败退回去,岂不是会把军火有问题的事,告诉刘芳亮?” 他看向李若琏:“刘芳亮若将此事上报李自成,咱们的计策,不就暴露了?” 这件事他不得不防。 虽然劫取那批军火但是意外之喜,但这种巧计,若是现在就被识破,未免有些可惜。 等到和闯军主力交锋之时,那些军火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 “陛下放心。” 李若琏赶忙道:“臣已料到这一层。战事刚结束,臣便派王大龙带一队人马,尾随溃兵,在顺军大营与李自成主力之间的必经之路上设伏。” “他们的任务,就是截杀所有往来信使,避免消息传到闯王耳中。” “如今战事紧急,他们一时半会儿也无法发现探子被咱们截住了,一定不会误了陛下的计划。” 朱由检闻言,眉头这才舒展开来。 他看着李若琏,眼中露出赞许之色:“好,你想得很周到。” “此计若成,李自成便不会知道军火被做了手脚,等决战之时,他的火器营突然哑火......”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陛下过奖。” 李若琏受到褒奖,欣喜若狂。 正准备说些场面话,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神色一正:“对了,陛下,您来的正好!” 第五十三章 好一个陈演 “臣正要派人回京禀报一事,军报紧急,得您亲自定夺才行。” 朱由检神色顿时一凝:“说。” 李若琏转身,对身后一名亲兵吩咐了几句。 很快,一名穿着普通明军衣物的兵丁被带了上来。 那兵丁看到朱由检,扑通跪倒在地。 声音发颤:“小、小人张顺,叩见陛下!” 朱由检有些不解地看着他:“你是何人?有何军情?” “小人原是保定守军,在陈阁老......不,在陈演麾下当差。” 张顺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前日夜里,小人奉命在陈演中军大帐外值守,亲眼看到,陈演那老贼抓捕了何复何大人,想要通敌卖国!” 他说着泣涕横流起来。 将那夜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何复如何被骗来,如何被陈演拿下,陈演如何当面承认自己要投降李自成,如何说要献出保定府作为见面礼...... 何复如何痛骂,如何被押走。 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说完之后,张顺重重磕头:“小人自知偷听军机是死罪,可、可陈演他要叛国啊!” “小人思前想后,觉得这事必须让朝廷知道,就趁着夜色逃了出来,一路往京城跑。半路上遇到李指挥使的兵马,就想着让他们安排斥候,快速回京报信。” “陛下,您可一定要救救何大人啊。” 朱由检站在原地,脸色阴沉得可怕。 虽然他早就从王朴那里知道陈演要叛变,可听到这亲眼所见的细节,心中的怒火还是压不住地往上窜。 内阁首辅。 二十万大军统帅。 就这样,要把大明的城池、大明的军队,当作自己投靠新主子的礼物? 实在是令人不齿。 “好......好一个陈演。” 朱由检咬着牙,声音冰冷:“朕本以为他还能有些骨气,没想到还真是小看了他。” 他转身,看向骆养性和王德化。 “骆养性,王德化。” “臣在!” “奴婢在!” “你二人即刻动身,押解车队所有人犯、财物回京。” 朱由检一字一句道:“所有人严加审查,作奸犯科者,按律处置,不必留情。所有钱财,悉数充入国库。” “臣遵旨!” “奴婢遵旨!” 两人领命,匆匆离去。 朱由检又看向李若琏:“整顿兵马,随朕一起去一趟保定。” 李若琏闻言,心中一惊。 赶忙劝阻道:“陛下,依臣所见,不如先派人去保定传旨,召陈演前来问话......” “不可。” 朱由检断然道:“若事先通知,陈演必有所准备。朕要给他来个出其不意。” “可臣担心陛下安危......” “朕到前线检阅三军,有什么好担心的?” 朱由检看着他:“快去传令。” 李若琏不敢再劝,抱拳道:“臣遵命!” 命令传下,勇士营迅速行动起来。 ...... 同一时间,真定府外,顺军大营。 郑四维跪在刘芳亮面前,头埋得很低。 他身上的甲胄破损不堪,脸上还有一道未愈的刀伤。 身后站着十几名将领,都是昨夜跟着他逃回来的残部。 帐内气氛凝重。 刘芳亮坐在上首,脸色铁青。 五千精锐,折损大半。 这不仅仅是兵力上的损失,更是对士气的重创。 “末将知罪。” 郑四维声音沙哑:“请侯爷责罚。” 刘芳亮盯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他当然想责罚。 可眼下正是用人之际,郑四维毕竟是一员悍将,杀了可惜。 更何况,昨夜那一战,确实蹊跷。 “你起来。” 刘芳亮终于开口:“把事情经过,再说一遍。” 郑四维站起身,将昨夜的战况又说了一遍。 从如何偷袭明军营寨,如何击溃王朴,到后来如何被诱入洼地,如何遭遇伏击...... 说到伏击之时,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起头。 “侯爷,有件事您一定得知道。” 郑四维犹豫了一下:“末将觉得,陛下送来的那些火铳有问题。” “什么问题?” 刘芳亮顿时疑惑起来。 郑四维道:“末将起初还觉得是好东西,可交战之时,才射了三轮,就有大半哑了火。末将检查过,铳管口沿处被人磨薄了,根本禁不住连续射击。” 刘芳亮顿时眉头一皱。 “是。” 郑四维点头:“明显是被人动了手脚。寻常磨损不是那样。” 帐内一片安静。 刘芳亮只觉得心中混乱。 闯王怎么会送来一批有问题的军火? 他有一瞬间的确在怀疑对方是想借机铲除自己,但细细想来绝无可能。 大业未成,现在就想要清理门户,未免也太早了些。 难道闯王自己也不知道? 念至此处,刘芳亮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郑四维分到的这批火铳有问题,那闯王主力得到的那批呢? 如果那批军火也有问题,岂不是...... 他猛地站起身,在帐中来回踱步。 不可能。 那批军火是从南边藩王那里搞来的,包装完好,漆色崭新,怎么看都是上等货。 可万一呢? 万一明朝朝廷早就察觉,暗中做了手脚? 或是干脆出售军火的人就有问题,想着坑他们大顺一把? 想到这里,刘芳亮再也坐不住了。 “来人!” 一名亲兵快步进来。 “立刻挑选一队快马,带上本侯的亲笔信,火速送往闯王大营。” 刘芳亮沉声道:“记住,要快!路上不得耽搁!” “是!” 亲兵领命而去。 刘芳亮看着郑四维,深吸一口气:“此事暂且保密,不得外传。” “末将明白。” “你先下去休息。” 刘芳亮摆摆手:“整顿残部,准备随本侯强攻明军。” “是!” 郑四维退下后,刘芳亮独自坐在帐中,心中那股不安却越来越重。 如果军火真有问题,那决战之时,火器营就会变成一堆废铁。 到那时候...... 他不敢再想下去。 ...... 官道上,十余骑快马向南疾驰。 为首的是个身材精瘦的汉子,名叫胡彪,是刘芳亮麾下最得力的信使之一。 他怀中揣着刘芳亮的亲笔信,信中详细说明了军火可能存在的问题。 建议闯王立即检查所有火器,并且严查完成这笔交易之人。 第五十四章 陷入包围 这件事太重要了。 重要到胡彪不敢有丝毫耽搁,从出营到现在,已经换了三次马,人却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头儿,歇会儿吧。” 旁边一名年轻骑手喘着气:“马都快跑不动了。” 胡彪回头看了一眼,手下们确实都疲惫不堪。 马匹嘴角泛着白沫。 可事情重大,他绝对不能现在停下。 “再坚持一下。” 胡彪咬牙道:“前面有片林子,到那儿再歇。” 他的命令下属自然不敢不听。 但心中始终还有疑惑。 又跑了一阵,其中一人还是忍不住问道:“大人,到底什么事,这么急啊?” 胡彪摇摇头:“事关军机,不能多说。总之,咱们若是去得晚了,陛下那边可能要吃大亏。” “大亏?” 年轻骑手顿时打了个哆嗦,但还是不解道:“什么亏能比打仗死人还大?” 胡彪正要解释,前方树林中,突然传来一阵大笑。 “他说得没错,此事确实紧急。” 声音很响,在空旷的官道上格外刺耳。 胡彪猛地勒住马,身后十余骑也齐齐停下。 前方树林边缘,缓缓走出一队人马。 大约三十余人,个个身穿便装,但手中刀枪明亮,眼神凌厉。 为首的是个络腮胡汉子,正是王大龙。 “不过,” 王大龙看着胡彪,咧嘴一笑:“你怕是没办法把消息送回去了。” 胡彪瞳孔一缩。 他瞬间明白过来。 不好! 中计了。 对方既然早就等在这里,显然是猜到了自己的行动。 “你们......” 胡彪声音发干:“你们怎么会知道......” “我们怎么会知道你们要走这条路?” 王大龙替他问完,然后摇了摇头:“你以为你们闯贼的那点动作能瞒得过我们的眼睛?” 他不过是吓唬吓唬对方,见到对方心生畏惧,立刻抬起手。 道路两边顿时出现了数十名勇士营精锐,缓缓展开阵型,将胡彪等人围在中间。 胡彪咬牙,拔出腰刀。 他知道,今天怕是活不了了。 但想让他就此认命也绝不可能。 他能一路拼杀,深得刘芳亮信任,自然也不是胆怯之人。 无论如何,都得拼一把,至少送几个人出去,把消息传到才行。 不然,他就是死也不能瞑目。 “这位兄弟别开玩笑了,你以为就凭你们这点人也能挡得住我们的大业?” 胡彪冷笑一声,出言讥讽道:“我们后边可还跟着大军,若是不想死的话,速速让开,否则别怪我不客气了。” 听到他的忽悠声,王大龙自然不信。 可就在他想着如何回击的分神之际,便听到胡彪大吼一声:“弟兄们,冲出去!” 随即猛地一夹马腹,整个人冲着前方冲来。 “居然给我玩这一手?” 王大龙冷笑一声,并不惊慌。 手中令旗一挥,开口命令道:“杀!” “给我把他们都留在这里,一个都不许放走!” ...... 保定府,知府衙门。 马重僖坐在客座上,慢悠悠地喝着茶。 他看着陈演,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心中却在盘算。 陈演也在打量他。 两人都是老狐狸,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只是都等着对方开口。 见谁都不敢先说话,马重僖终究还是憋不住了。 放下茶盏,怡然自得道:“陈首辅,关于交接事宜,不知您有何高见?” 陈演笑了笑:“此事需谨慎。老夫麾下二十万兵马,若骤然交接,恐生变乱。” “以我之见,不如分阶段进行,老夫先安排几位心腹将领,逐步将兵权移交给贵军指定的将领。同时,为稳定军心,最好将队伍拆散重组。” 马重僖连连点头:“陈公考虑周全。” “至于保定府的政务,” 陈演继续道:“老夫会整理好所有文书、账册,以及城中的人口、赋税、粮草等详细情况,一并移交。” “有劳陈公了。” 马重僖拱手,随即话锋一转:“那么,关于进攻北京城的事,陈公有何良策?” 陈演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消失。 他知道,这才是对方真正关心的。 “进攻北京,自然需要大军压境。” 陈演缓缓道:“老夫麾下二十万兵马,再加上贵军,兵力呈碾压之势。即便北京城高墙厚,只要围而不攻,待城中粮尽,崇祯也只能开城投降。” 马重僖却摇了摇头:“行军打仗,自然是伤亡越少越好。不知陈公可有更妙的法子?比如里应外合?” 陈演心中冷笑。 这马重僖,拿到保定和二十万兵马还不够,还想让自己帮他拿下京师。 可事已至此,他已经没得选了。 “里应外合,自然是最佳之选。” 陈演笑了笑:“老夫为官三十载,门生故吏遍天下。京师之中,大大小小的官员,有几个敢不给老夫面子?” 马重僖顿时喜出望外,起身长揖:“若真能如此,陈公便是新朝第一功臣!” “马先生能做主吗?” 陈演看着他。 “陈公放心。” 马重僖正色道:“无论是当今陛下,还是磁州侯,都愿意听取在下的建议。陈公立此大功,在下必当据实禀报,绝不敢有丝毫隐瞒。” “好!” 陈演也站起身,拉着马重僖的手:“老夫在此承诺,事成之后,必不敢忘先生提携之谊!” 两人相视而笑,各怀鬼胎。 但陈演还没行动,马重僖却还有事情要说。 正是陈演之前提到的皇帝退路之事。 作为一个聪明人,他自然知道,只要崇祯皇帝还在,大明朝就不算真的灭亡。 若是给对方逃到了南京,他们虽然占据优势,可想要统一国度也要多花不少力气。 故而开口道:“陈大人,关于您之前所说,那京城通往南京的密路之事,不知究竟是在何处?” 陈演冷笑一声。 这事情可是他准备好的底牌,怎么能告诉马重僖? 真要说出去,以对方的性格,一定会将此事昧下,当作自己的功绩。 至于他陈演的地位?他又怎么会在乎? 当下面色不变,淡淡开口道:“马先生不必着急,此事事关重大。待我见到闯王之时,自然会全部奉上。” 第五十五章 迎接王师 “如今大军还未到达京师,现在就忧愁此事,未免担心得太远了吧。” 他话虽说得客气,但马重僖自然能听出话里的意思。 心中也是摇了摇头。 事关重大,自己若能提前试探出来,当然是大功一件。 不过他知道以陈演的城府,自然不会将这种事情提前告诉自己。 当下也不强求,直接回道:“陈大人说的是,陛下不日便会到来,届时我一定帮你引荐。” 两人相视一笑,陈演也不打算继续拖下去了。 开口道:“事不宜迟,还请先生速回真定,请磁州侯速来接管保定。” 马重僖想了想:“磁州侯还需做些准备,不如约在三日后......” “不可。” 陈演用力摇头:“夜长梦多,迟则生变。” 马重僖看着他认真的表情,突然生出一抹不齿。 明明对方也是朝廷命官,万人之上。 可现在竟然上赶着做这种通敌卖国之事。 他马重僖虽然干的是造反之事,但毕竟自幼读书,也有自己的气节。 对这种人自然看不顺眼。 这种家伙就算以后成为了我大顺朝的官员,只怕也是偷奸耍滑,结党营私之辈。 届时还是应该禀报闯王,将他早日解决了好。 马重僖眼中闪过一抹冷意。 不过现在双方利益一致,他也不会立刻撕破脸。 终于点头道:“既如此,在下这便快马赶回。” “越快越好。” 陈演连连应和。 送走马重僖,他重新回到厅中。 赵德坤快步走进来,低声道:“陈公,卑职已经将主要将领换成了自己人。千户以下可能有些不听话的,不过,应该掀不起什么风浪。” “那便好。” 陈演点点头,又问:“城中那些士绅富户,有没有什么其他的意见?” 赵德坤脸上露出笑容:“陈公放心,都办妥了。以钱百万为首,所有富户凑了一百五十万两纹银,已经全部送过来了。” 陈演脸上这才露出满意的神色。 虽然自己要加入闯王的阵营,但他清楚,车队被抢走那些财产只能算是打了水漂。 能救回自己的家眷就算不错了。 有了这笔钱,损失也算是收回来一些。 “这件事你办得不错。” 他拍了拍赵德坤的肩膀:“这些天多亏有你忙前忙后,如若不然,事情绝不会这么顺利。” 赵德坤赶忙行礼:“陈公言重了,这都是卑职分内之事,自然要尽力而为才行。” 陈演知道对方只是在客气,也并没有把他的忠心当真。 他自然清楚,对于自己这些手下来说,利益才是第一位的。 现如今自己深入敌营,身边的这些心腹还是要维系好,以免遇事没有人手。 想了想,继续道:“你手下那些人,也不能白忙活。这样吧,你从里面拿三十万两出来,如何分配,你看着办。” 赵德坤躬身行礼:“卑职多谢陈公赏赐!” 退出厅堂后,赵德坤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 他走到院中,对等候多时的侍卫吩咐道:“立刻派人将银子搬到陈公住处。记住,从里面拿三万两出来分给弟兄们,再拿二十七万两,搬到我的住处。” “是!” “搬银子的时候盯紧了。” 赵德坤冷冷道:“谁敢打这些银子的主意,被我发现,一律剁碎了喂狗。” “是!” 侍卫匆匆去办。 赵德坤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暗骂。 老狐狸,自己拿了一百二十万,就给老子三十万。 这心实在是黑透了。 ...... 钱家大宅。 钱百万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着纸笔。 他儿子钱贵站在一旁,看着父亲写写画画,忍不住问道:“爹,咱们不是已经交了银子吗,还要写什么?” “你懂什么?” 钱百万头也不抬:“交了银子,只是买了平安。要想在新朝站稳脚跟,还得有这封信才行。” 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下标题: “大顺天威将军,磁州侯在上,保定儒贾钱百万敬呈!” 钱贵凑过去看,只见父亲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什么“民心所向,犹如春日之和煦” ,什么“愿倾家之所有,以供军需” ...... 条条框框的,他都有些看不懂。 “爹,您文采真好。” 钱贵由衷赞道。 钱百万却皱了皱眉,将最后一段划掉。 “这段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我看着挺好的啊。” “你呀,还是太年轻。” 钱百万摇头:“李自成是什么出身?反贼!你在这劝他不要抢掠,岂不是在揭他的短?” 钱贵恍然大悟。 钱百万重新铺上一张纸,将修改后的降表誊抄一遍。 写完,他放下笔,长长舒了口气。 “去,吩咐人把旗子都挂上。” “爹,天还没亮呢。” 钱贵看了看窗外:“再说了,顺军也没说明天一定进城啊。” “你怎么知道不是明天?” 钱百万瞪了他一眼:“这种事,只能早做准备。万一我们去得迟了,这些天所做的一切,就全都白费了!” 钱贵不敢再问,赶忙去安排。 钱家上下忙碌起来,将早就绣好的十几面“顺” 字旗,挂在大门、侧门、铺子、城东别院...... 所有产业门口,都挂上了。 那面特制的黄缎金边大旗,则被郑重地挂在了钱府正门上方。 做完这些,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钱百万父子穿戴整齐,带着降表,匆匆赶往城门口。 夜色还未完全褪去,街道上冷冷清清。 钱贵眼尖,忽然指着前方:“爹,你看那是谁?” 钱百万眯眼看去,顿时骂道:“是周百顺!这老小子,竟然比我们还早!” 两人加快脚步,赶到城门口。 只见这里已经跪了黑压压一片人。 绸缎铺的周百顺、米行的赵掌柜、当铺的孙老板...... 保定城里有头有脸的富户,几乎全都到了。 钱百万忍不住对儿子道:“就这你还嫌早呢?你看看他们,保准天一黑就来候着了!” 钱贵感叹:“平日里不声不响,今日倒如此积极。” “行了,赶紧找个好位置。” 借着灯笼的光,钱家父子在人群中寻了一处显眼的位置,缓缓跪下。 晨风微凉。 所有人都低着头,静候着王师的到来。 第五十六章憨傻参将 夜色最浓时,朱由检终于赶到保定城外的明军大营。 马蹄声惊动了值守的岗哨。 不多时,一名身材魁梧的将领带着十几名亲兵快步迎了出来。 见到最前方的帝黄旗帜,那将领顿时一惊。 赶忙翻身下马,快步跑到跟前,跪地行礼道:“臣中军营前哨参将吴猛,叩见吾皇!” 朱由检勒住马,有些警惕地扫过营门。 营地很安静,除了值守的士兵,几乎看不到其他人影。 这倒让他感到些许奇怪。 这片营地也是由陈演管辖,想来会安插亲信镇守。 陈演既已谋反,那这帐中的兵士们怎么毫无反应? 难道是有什么阴谋? 朱由检皱紧眉头,不过表情并没有变化。 看向吴猛,开口道:“平身吧,陈演呢?朕即亲至,他为何不出来迎驾?” 吴猛这才反应过来,赶忙道:“回陛下,陈首辅暂时接管保定,已经进城了。” 见到朱由检面色不善,他还好心替陈演解释道:“首辅身不在营中,但对陛下十分尊崇,绝非有意不来迎接,还望陛下谅解。” “进城了?” 朱由检脸色一沉,一时有些拿捏不准这个吴猛。 这家伙到底是不是陈演的人? 怎么一面为陈演辩护,一面却又像是不知道陈演的计划一般? 不过既然想不明白,朱由检也懒得浪费心神。 开口怒道:“大军出征,要尽量与城中百姓保持距离,朕可没给他下过进驻保定的旨意,他怎么敢抗旨?” “陛下有所不知,” 吴猛解释道:“臣听首辅说,保定知府何复通敌,首辅他担心保定城出现变故,这才带兵进城。” 何复通敌? 朱由检心中冷笑。 他早从张顺那里知道真相。 此刻听吴猛这么说,更加确定陈演已经开始动手了。 不过见对方一脸真诚,他还是想继续试探一下。 于是开口问道:“大营之中,除了你,还有谁在?” “回陛下,主要将领都跟着陈首辅进城了。” 吴猛如实回答:“营地中,官阶最大的就是臣这个参将。” 朱由检继续道:“陈演进保定,带了多少兵马?” 吴猛虽有些奇怪,但还是老实应答。 “陈首辅只带了两三万精锐进城,其余兵马分批次驻扎在城外。臣这边有五万六千人,大多是押运粮草的后勤杂兵。” 朱由检眼神微凝。 他现在也算是看出来了,这个吴猛应该是真的不知道陈演在做些什么。 只是因为心善,才替对方辩解了几句。 不过他也不会这么轻易就相信对方,反而陷入了沉思。 陈演带精锐进城,将主力分散开,大营里只留下后勤兵...... 这分明是在为献城投降做准备! 还好自己已经到了。 若是再晚些,只怕迎接自己的又是闯贼的兵马了。 轻轻松了口气以后,朱由检看向面前的吴猛,又问道:“何复现今在哪里?” “此时就关押在营中!” “陈演还交代你什么了?” “回陛下,陈首辅走得匆忙,只说先处理好保定城的事......” 吴猛想了想,补充道:“对了,陈首辅还说,何知府为人狡诈,除了一日三餐之外,任何人不能靠近,更不能听信他的谎话,受其煽动。” “若有违令出营,或被其蒙骗者,当场斩杀......” 他说着挠了挠头,有些不解地补充道:“陛下,臣也以为陈首辅是有些思虑过度了。这些兵士都是自家兄弟,怎么能说斩就斩?” “这些天,虽有个送饭的兵士想要出营,但臣只是训斥了他几句,想着回去以后,交由陛下定夺......” 朱由检脑袋上冒出几道黑线。 这个吴猛实在是傻得可以。 明明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被陈演命令着帮忙阻拦报信之人,却也看不出问题。 若不是心系兵士,只怕还真要酿成大错。 不过这样的人往往也很忠心,他现在也并不想加以责罚。 只是点了点头,冷哼一声:“何卿刚正不阿,怎会通敌?带朕去看看。” “是!” 吴猛这时也品出了一丝不对。 尽管想不太通,但他还是立刻起身带路,向着营地深处走去。 李若琏这时也策马上前,压低声音道:“陛下,这毕竟是陈演的军营,小心有埋伏。” 朱由检微微点头,同样低声回道:“有勇士营在,朕不担心自己的安全。” “只是这个吴猛,朕也看不太清。你对他了解多少?” 李若琏思索一阵,摇摇头道:“臣没跟他打过交道,不过王朴和他都是陈演的下属,或许有些交集。” 朱由检也想了起来,赶忙召来王朴,开口问道:“你和这个吴猛的关系怎么样?他可有异心?” “您说他啊。” 王朴起初还不知道朱由检的意思。 听到吴猛的名字,这才松了口气:“谁有异心,他都不会有。就算被人蒙骗了,也干不出什么坏事来。您大可放心。” 看他笃定的样子,朱由检顿时有些不解。 “为何?难道他这人有什么背景不成?” “不是不是。” 王朴这才反应过来,赶忙解释道:“这家伙平民出身,没什么家世,而且脑子还有点傻。” “冲锋陷阵永远都是第一个,刚猛有余,但从来不讲计策。而且这人特别死心眼,不懂变通,从不给上官送礼,也从不参加什么酒会应酬。” “跟陈演那些人格格不入,要不是战功不少,只怕现在还是个兵士呢。” 朱由检心中已经猜到了几分。 他也没想到,陈演麾下竟然还有如此刚直之人。 不过以陈演的城府,又怎么会把留守大营的重任交给这种家伙? 他思索不清,于是直接问道:“你的意思是,此人没有心机?那陈演为何会让他留守大营?” 王朴想了想,说道:“可能正是因为吴猛不好骗吧。此人对陛下绝对忠心,还经常因为战术理念不同,当众顶撞上官。” “陈演那伙人,大概觉得留他在大营也掀不起什么风浪,要是带进城里,被他发现了什么异常,反而要坏事了。” 第五十七章何复觐见 朱由检心中大概明了了。 此时,吴猛也已经走到一处帐篷前。 守卫听说陛下亲临,纷纷叩拜行礼。 吴猛撩开帐门,吩咐人点上火烛,然后将何复带过来。 “陛下,陛下啊......” 何复被人捆着双手,步履蹒跚地走进帐篷。 他听说崇祯皇帝亲临,本来还不相信。 现在亲眼所见,当即跪倒在地,委屈地大哭起来。 朱由检看着他,沉声道:“起来吧。” 何复站起身,因为双手还被捆在身后,重心不稳,踉跄了一下。 吴猛站在一旁无动于衷,似乎在等旨意。 看到朱由检给他使了个眼色,还有些疑惑地瞪大了眼睛。 那神情好像是在问,你看我干嘛? 朱由检叹了口气。 正要直接开口吩咐,好在王朴注意到了他的神色。 狠狠瞪了吴猛一眼,赶忙招呼人给何复松绑。 吴猛不满道:“陈首辅说了,此人不能......” “你闭嘴!” 王朴瞪了他一眼:“陛下在此,你还听陈演的?” “要不是知道你脑子不好使,我现在就砍了你。” 吴猛愣了愣,看了看朱由检,又看了看何复,终于反应了过来。 连忙请罪。 而一旁的何复早已声泪俱下:“陛下!微臣冤枉啊!陈演那乱臣贼子,竟诬陷微臣通敌,微臣一心为国,天地可鉴!” “望陛下明察秋毫,为微臣昭雪!把陈演那混蛋绳之以法啊!” “放心,你的委屈朕会替你做主。” 朱由检看着他,点头道:“你先将事情经过细细道来,不得有丝毫隐瞒。” “是!” 何复连连点头,声音哽咽:“三日前,陈演突然召微臣至大营,言有要事相商。谁知刚一照面,他就诬臣通敌,不由分说便将臣囚禁于此。” “臣心生疑惑,便当面质询,问他是否已经投降......结果,他就这么承认了!”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臣自知是活不成了,便将其痛骂一番,然后等死,若不是您及时赶到,只怕已经遭了他的毒手。” “陛下啊,臣死可以,然保定府一旦落入敌手,京师危矣!臣有罪,未能识破陈演奸计,更未能及时阻止其恶行,请陛下治罪!” 吴猛站在一旁,一脸茫然。 不是说何复通敌吗? 怎么突然就变成陈演通敌了? 什么情况? 但是陛下也在这里,难道何复说的都是真的? 他越想越觉得心惊,狠狠一跺脚。 奶奶个熊的!陈演那混蛋竟然敢骗我! 朱由检没管一脸怒气的吴猛,看着何复,缓缓道:“何卿不必自责,此事非你之过。” “不过你手下还是有些忠心之人的。” 他说着转身,对身后的亲兵吩咐:“把张顺带过来。” 很快,张顺被带了上来。 他看到何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夺眶而出:“何大人!您还活着!我就知道您不会死的!” 何复一愣:“你是......” “小人是张顺啊!三年前,小人的老父亲病重,是您派人送了药材,还给了十两银子......小人的父亲才活下来!” 张顺哭道:“小人听说您被陈演那奸贼抓了,拼了命逃出来,就是想给朝廷报信,救您啊!” “可我实在太蠢了,在那山林里都能迷路,若不是撞上了陛下和李大人,只怕就耽误了要事啊。” 他抱紧何复,嚎啕大哭。 何复眼眶也红了。 他想起来了。 三年前,确实有这么件事。 一个守城兵丁的父亲重病,他正好路过,便顺手帮了一把。 没想到,这兵丁竟然记到现在,还冒死逃出来报信。 这等报恩之心,实在是难得。 “好......好孩子。” 何复声音发颤:“难为你了。” 朱由检看着这一幕,心中点了点头。 能对一个兵士如此照顾,这何复看来的确是个好官。 他转向吴猛,声音冷了下来:“陈演指控何复通敌,可有证据?” 吴猛努力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可是朕有他不忠的证据。” 朱由检一字一句道:“陈演已经叛国,准备将保定府献给闯贼刘芳亮。” 吴猛脸色大变。 他看看朱由检,又看看何复,再看看跪在地上的张顺,心中最后一点疑惑也扫清了。 “陛下......” 吴猛扑通一声跪倒地上,狠狠两个耳光甩在自己脸上:“臣愚钝,险些误了大事!” “臣不知该如何挽回,还望陛下恩准臣进城去砍了陈演那混蛋!弥补之后,再向陛下请罚。” “你不必冲动。” 朱由检看着他,点了点头:“现在明白还不晚。你可知陈演将我军的几支主力,都驻扎在何处?” 吴猛立刻答道:“主要在城东南和西南,共分成五个营地。每一处的主官......都是陈演的心腹。” 朱由检点点头:“你现在清点本部兵马,前去各营地宣朕口谕。”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陈演已反,其军令全部废除!让所有人静候旨意,不得擅动!若有违抗者,无论是谁,当场格杀!” 吴猛神色一凛,抱拳道:“臣遵旨!” “都是同袍兄弟,” 朱由检盯着他:“若真有人抗旨,你敢动手吗?” 吴猛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抗旨就是反贼。既是反贼,便再无同袍之谊!” “好!” 朱由检看向李若琏:“李若琏,你派一队精锐,随吴将军同去。” 李若琏立刻会意:“周遇吉,你带五十人,听从吴将军调遣。” “末将领命!” 周遇吉抱拳。 吴猛不再耽搁,转身就走。 周遇吉点齐人手,紧随其后。 朱由检看着他们的背影,又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夜空。 夜色已经渐渐变淡。 远方天空出现一抹鱼肚白。 还好自己终究赶上了。 “勇士营,听令!” 他翻身上马:“随朕进城,平叛!” ...... 城南营地。 吴猛带着数十骑,疾驰而至。 值守的士兵赶忙上前拦截。 “前方何人兵马,速速止步!” “我乃中军营前哨参将吴猛,前来传旨!” 吴猛勒住马:“这里是谁管事?” 守卫不敢怠慢,赶忙回去禀报。 这里驻扎的将领名叫孙德胜,是陈演的心腹之一。此时听闻吴猛前来,心中已有所察觉。 “吴参将,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第五十八章提前动手 孙德胜故作镇定,但眼神中难掩慌乱。 吴猛将手中的圣旨高高举起:“陛下有旨!陈演已反,其军令全部废除!尔等需静候旨意,不得擅动!违抗者,以谋反论处,杀无赦!” 孙德胜脸色骤变,随即又强作平静。 “请问吴参将,陛下在何处?这份圣旨......又是怎么来的?” 吴猛回道:“陛下就在大营之中。圣旨有陛下随身携带的大印,你若不信,自己来看!” 孙德胜心生疑惑,便道:“圣旨可否拿来一看?” 吴猛面无表情,将圣旨扔过去。 在火把的照映下,孙德胜仔细查看,落款处,果然盖着皇帝的宝印。 他已经得到消息,明日顺军就要进城。 没想到,在这个档口,陛下怎么出京了?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那就只能......抗旨了! “吴参将,” 孙德胜将圣旨递回,脸上挤出一丝笑容:“这份圣旨......有问题。” 吴猛手握刀柄:“你想抗旨不成?” “吴参将不要误会。” 孙德胜摆摆手:“圣旨上没有内阁签字。孙某是个粗人,本来认识的字就不多,这大晚上的,实在难辨真假。还是等天明之后,交给陈首辅辨认,再做定夺。” “少放屁了!” 吴猛声音转冷。 他已经被人骗了这么大一圈,若还反应不过来,那就是真蠢了。 直接骂道:“陈演谋反,陛下临时授命,自然发的中旨!” 在明朝,圣旨并非皇帝想发就发。 寻常圣旨需要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流程完整。 而中旨,指的是没有经过内阁,皇帝直接下发。 这种圣旨权威性要差很多,内阁和六科都有权封驳,拒绝执行。 孙德胜就是抓住这个漏洞,拒不执行。 “吴参将,此事关乎重大,容本官与众将商议后再作定夺。” 孙德胜说着,就要转身回营。 “我看你是想拖到顺军入城吧!” 吴猛突然喝道。 孙德胜身体一僵,猛地转过身:“吴傻子,休得胡言!” “你还敢说老子胡言?” 吴猛冷笑:“陈演大逆不道,行谋逆之举!尔等若再执迷不悟,便是与朝廷为敌!” 孙德胜见状,心知今晚必不能善罢甘休。 稍加思索,他便作出决定。 自己的所作所为,已经是死罪。 既然没有退路,那就只能......提前起事! “哈哈哈......” 孙德胜突然大笑起来:“吴猛,你不过区区一参将,也敢在老子面前耀武扬威?” 他脸色一沉,厉声喝道:“众将士听令!此人假传圣旨,意图谋反,将其拿下!” “反贼,受死!” 吴猛早有准备,反手抽出狼牙棒,双腿夹紧马腹,向前冲去。 孙德胜不敢怠慢,赶忙喊道:“来人,拦住他!” 砰! 吴猛手中狼牙棒抡圆了,砸在一名士卒的胸口上。 那名小卒整个人飞了出去,摔在地上,哼都没哼一声。 孙德胜暗道不好。 这个傻子虽然头脑简单,但战力却是实打实的。 当年他甚至靠着蛮力,带着十几个人冲进了千人战阵中,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真要打起来,十个自己都不够对方揍的。 眼看吴猛气势冲冲,吓得他赶忙后撤,同时指挥亲卫拦截。 但这一点人手又怎么够? 吴猛手持狼牙棒,左突右冲,威风凛凛。 瞬间惨嚎声连连。 但持续一阵之后,他还是察觉到了不对。 自己虽又算再能打,但周围的敌军越来越多,却也没有追击的机会。 只能看着孙德胜远远地站在一旁,指挥作战。 他当机气急,险些露出破绽,受了些伤。 孙德胜见状,心中大喜,正要下令围杀。 侧面突然杀出一队人马! 为首的是个年轻将领,手持长刀。 正是周遇吉。 “吴将军,我来助你!” 周遇吉大喝一声,率队从侧翼切入。 他带来的五十人都是勇士营精锐,战斗力极强,瞬间将叛军的阵型冲乱。 吴猛精神一振,狼牙棒舞得更加凶猛。 两人一个势大力沉,一个刀法精妙,配合起来,竟出奇地默契。 孙德胜脸色大变。 他怎么也没想到,对方还有援军! 而且看样子又是个身手超凡之辈。 “挡住!给我挡住!” 他嘶声大吼。 可已经晚了。 周遇吉看准时机,一刀劈开两名拦路的叛军,直取孙德胜。 孙德胜慌忙举刀格挡。 铛! 火星四溅。 孙德胜只觉得一阵剧痛,刀差点脱手。 心中不由得骇然。 这年轻将领,力气竟然这么大!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周遇吉的第二刀已经到了。 这一刀更快。 孙德胜勉强架住,整个人却被震得连退三步。 可紧随而来的第三刀,他就挡不住了。 刀光闪过。 一颗头颅滚落在地。 孙德胜的尸体晃了晃,轰然倒下。 周围顿时一片死寂。 所有叛军都愣在原地,看着孙德胜的无头尸体,又看看浑身是血的吴猛和持刀而立的周遇吉。 吴猛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浆,大喊道:“奉陛下旨意,尔等受其蒙蔽,若放下武器,可既往不咎!” “若违抗到底,这厮便是你们的下场!” 粗犷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不知所措。 事实上,并非所有人都参与了谋反。 除孙德胜和少数高层军官,其余大部分人都还被蒙在鼓里。 眼见孙德胜已经伏诛,众人自然不敢轻举妄动。 很快,吴猛和周遇吉带人冲进去,将所有高层军官控制起来。 这个过程中,依然有人抵抗,但在这两个高手面前却毫无威胁。 “你们都给老子听好了!” 火烛的映照下,吴猛拎着狼牙棒,浑身是血。 “我吴某人连夜来此,是奉了陛下的旨意!” “陈演谋反,孙德胜便是其心腹之一!念在尔等受其蒙蔽,特免除罪责,不按同党处置!” “圣驾已经到保定,接下来,所有人都要奉旨行事!” “倘若有人心怀不轨,去给贼人通风报信,一律按谋逆处置,诛九族!” 众人脸色惨白。 其中有些人事先知情,有些人不知情。 然而听陛下的意思,似乎只要及时和陈演、孙德胜划清界线,便可既往不咎。 见他们心动,吴猛继续道。 “大家都是同袍兄弟,我也不想赶尽杀绝!” “但是,如果你们执迷不悟,想要一条路走到黑,那就别怪咱翻脸不认人!” “都听明白了吗?” 第五十九章跪迎皇帝 众人闻言,赶忙点头答应,再也不敢有一句废话。 吴猛满意地点了点头,看向周遇吉:“周将军,这里交给你。我还要去其他营地。” 周遇吉抱拳:“吴将军放心。” 吴猛不再耽搁,翻身上马,带着剩余的人手,向下一个营地疾驰而去。 ...... 保定城内。 陈演一夜未眠,忙前忙后,只等着刘芳亮大军进城。 他处处亲自视察,生怕哪里出现纰漏,怠慢了顺军。 特别是迎接的规格和礼仪,更需谨慎。 因为陈演曾任礼部尚书,对这些门道最清楚不过。 刘芳亮虽然只是侯爵,但是单独率领一支大军,其身份仅次于李自成。 如今李自成已经称帝,那么,对待刘芳亮,至少要按照国公的礼遇。 为了稳妥起见,陈演最终决定,在国公的基础上,再提一个级别。 城中所有迎接的礼数和规格,全部按照藩王来准备。 忙前忙后,终于准备妥当。 只等着顺军进城...... 可还没等到人,前方就传来一阵疾呼声。 “陈公,陈公!不好了!” 赵德坤急匆匆赶过来,脸色有些不对。 陈演赶忙问道:“什么不好了?人来了吗?” “来是来了,就是......” 赵德坤顿了顿:“我们的探马送回来情报,前方五里,看见一支兵马!” 陈演有些诧异:“来的这么早?快去准备!” “陈公......” 赵德坤脸色很难看:“情况不对劲啊。” “究竟出了什么事?” “我们的探马看到......黄色旌旗。” “你说什么?” 陈演脸色大变:“黄色旌旗?看清楚了吗?” 赵德坤愁眉苦脸:“在下本以为夜里看错了,可是,那些探马都这样说。看这情形,应该是真的。” 陈演震惊不已。 黄色旌旗,那可是帝王专属。 你刘芳亮只是李自成封的侯爵,能随便用吗? “若是这样的话,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陈演喃喃道:“那刘芳亮根本就不服李自成,准备自立为帝!” 赵德坤问道:“难道此人原本就有夺权之心?为何此时突然表露心意?” 陈演思索半晌,说道:“这些人都是流寇出身,哪里有什么尊卑之心?还不是谁的兵马多,谁说了算?” “就说那李自成,以前也是高迎祥麾下一名小卒而已,曾经被孙传庭打得落花流水,几乎全军覆灭,钻进山沟里苟活数年,才敢出山。” “闯军内部本就不是铁板一块。张献忠已经在川蜀自立为帝,刘芳亮自然也不甘久居人下。” “如今得到老夫麾下二十万兵马,北京城又近在咫尺,完全可以跟李自成一较高下!” 赵德坤听完,问道:“若刘芳亮和李自成争天下,我们该怎么办?” 陈演想了想,说道:“走一步看一步吧。实在不行,到时候再反一次就是了。” 赵德坤连连点头:“陈公高见。不过,咱们事先也没准备,该如何迎驾?” “这倒是个问题......” 陈演来回踱步,皱眉思索。 事发突然,他完全没有料到,对方竟然有如此心思。 现在城中的接待规格,全都已经准备好了,一时半会根本没法改。 既然刘芳亮想要跟李自成一较高下,藩王的规格明显不够用。 若是怠慢了人家,后果不堪设想。 这可如何是好? 赵德坤说道:“陈公,以卑职所见,为表诚意,我等还是去城门口跪迎吧!” 陈演眉头一挑。 这个主意可行。 按照前面谈好的条件,等顺军攻下北京城,自己依然是首辅大臣。 他本来还想着自己可以和刘芳亮平起平坐。 现在刘芳亮既然有称帝之心,那么,身份可就不一样了。 既如此,不妨做个表率,亲自率众官员去城门口跪迎。 我以君臣之礼相迎,这样总可以表示诚意了吧! “看来也只能如此了。” 陈演叹了口气:“不过,此人突然称帝,年号帝号是什么,咱们也不知道啊。” 赵德坤挠了挠头:“现在去问也来不及了,您看......” “算了,先不管这些!” 陈演摆摆手:“事不宜迟,赶紧走!” 打定主意后,两人匆忙出发,前往城门口。 ...... 天空已经开始蒙蒙亮。 陈演赶到的时候,看着黑压压跪在地上的人群。 “这些都是什么人?” 赵德坤回道:“城中的士绅富户,就是给陈公交过钱的那些。” 陈演点了点头:“让他们往后稍稍,给老夫腾地方出来。” “是!” 赵德坤赶忙派人驱赶,将城门口一片空地腾出来。 那些士绅富户已经跪了半宿,有些人天还没黑就在这里跪着了,就为了抢个好位置。 现在被人赶到后面,虽心中不喜,却也无可奈何。 钱百万父子来得稍晚些,没抢到好地方,本来心中不喜。 现在看到好位置被人赶到后面,自己的位置反而变得靠前,顿时喜出望外。 “看到了吧,” 钱百万幸灾乐祸地看着其他人:“这叫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陈演走到空地上,规规矩矩跪下来。 赵德坤等人依次跪在身旁。 城门大开。 等待。 空气中安静得出奇,只能听见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朦朦胧胧之际,前方终于响起马蹄声。 哒哒哒,哒哒哒...... 声音由远及近。 听起来,人数不少,至少好几千人。 陈演低着头,心中暗暗盘算。 刘芳亮部有二十多万人,不过,骑兵却很有限,大致也就几千人。 此番进城,肯定带的是骑兵。 这样看来,人数就对上了。 哒哒哒...... 马蹄声来到城门口。 众人全都屏住呼吸,心提到了嗓子眼。 终于,一匹马走进城门。 紧接着是第二匹,第三匹...... 陈演伏在地上,眼角余光看到马蹄踩着地砖,缓缓来到自己身前。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心中默念着早已准备好的说辞。 “臣陈演,率保定军民,恭迎皇帝陛下圣驾!” 虽然不知道年号和帝号,称呼皇帝陛下,总没错吧? “恭迎皇帝陛下圣驾!” 众官员以及跪在后排的士绅富户虽然心中不解,但全都跟着高呼。 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钱贵小声问道:“爹,这是哪个皇帝?” 钱百万满脸疑惑。 他也不知道啊。 第六十章怎么是崇祯? 没等他们想通,朱由检等人已经来到了保定城门前。 一眼便看到了城门口黑压压的跪伏着的人群。 为首之人,正是陈演。 朱由检顿时一愣。 他们跪在这里干什么? 难道自己收到的消息是假的,陈演并没有投降? 或许是他已得知家财被劫,只能提前认错,希望换自己宽恕? 无论是哪一种,似乎都有些问题。 无论如何,眼前这副恭迎场面,透着说不出的怪异。 可还没等他说话,远方就传来一阵通报之声。 “陛下威严浩荡,臣陈演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保定军民一心,愿为陛下马首是瞻,共谋大业。” 声音传来,朱由检眉头微蹙。 他说的这些倒也寻常。 但那句今日得见,三生有幸,就实在有些奇怪了。 朕与你君臣多年,何来今日得见之说? 陈演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地砖,久久未闻回应。 心中渐渐惶恐起来。 莫非是仓促之间礼数不周,惹了这位新主不满? 这该死的刘芳亮,明明是谋权篡位,还要搞得这么麻烦。 只是如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他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声音更加洪亮:“陛下明鉴!大明气数已尽,崇祯皇帝昏庸无道,实在是可恶至极!” “陛下顺应天命,高举义旗,臣等早已心向往之!今日献城,愿与陛下共赴大业!” 他说得义正言辞,但跪在最后一排的钱贵却察觉到了不对。 压低声音,问道:“爹,我看这旗帜,怎么像是之前在京城见过的崇祯皇帝?” 钱百万瞪了他一眼:“蠢材!崇祯皇帝在北京城,几十万闯军围在真定府,他敢来送死?” “那这是......” “定是磁侯刘芳亮!” 钱百万眼中闪着精光:“看来为父猜得不错,此人手握重兵,又得保定二十万大军,这是要跟李自成一较高下,自立为帝了!” 钱贵恍然大悟:“所以陈首辅才用皇帝仪仗迎接?” “正是!” 钱百万得意地捋了捋短须:“咱们这回押对了宝。刘芳亮若先取京师,将来这天下姓刘还是姓李,还未可知!” “等到进城之后,这位刘芳亮想必有不少需要人手的地方,到时候咱们殷勤一些,未必不能谋个一官半职,甚至登堂入室!”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都为能跪在靠前位置而暗自欣喜。 而朱由检听着陈演那番慷慨陈词,脸色已渐渐铁青。 他总算是明白怎么一回事了。 这个蠢货,投降都能认错了人? 他侧身看向李若琏,轻轻摆了摆手。 李若琏会意,催马上前数步,手握刀柄,声音冷厉:“陈演!你身为内阁首辅,手握二十万京营大军,有权有势,有兵有粮,为何要叛出大明?” 陈演心中一阵莫名其妙。 叛出大明? 你们不就是反贼吗?我投了你们闯军,难道不算是弃暗投明吗? 为何要用这么个叛字? 但他随即便发现了不对。 这声音陌生,不是马重僖。 难道是刘芳亮本人?或是其心腹大将? 无论如何,这定是在考验自己的忠心! 念至此处,他立刻高声回应:“崇祯乃亡国之君!空有抱负而无能,猜忌多疑,忠奸不辨!十七年来,忠良之士或死或逃,国家栋梁尽失!此等昏君,不灭何待?” “陛下揭竿而起,征战四方,天下归心!必将开创万世之基业!臣愿效犬马之劳,辅佐陛下,荡平朱明,一统山河!” 李若琏听得怒发冲冠,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但还未收到命令,只能强压怒火,转头看向朱由检。 朱由检此时怒极反笑。 好,好一个大明首辅。 文臣的骨气,原来只是对着朕这个皇帝时才有。 面对贼寇,倒是俯首帖耳,谄媚之词滔滔不绝! 实在可笑。 陈演见仍无回应,把心一横,嘶声喊道:“臣请为先锋,攻进京师,诛杀崇祯那无道昏君!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哈哈......哈哈哈......” 朱由检再也忍不住,放声大笑。 笑声在清晨的城门口回荡,透着刺骨的寒意与凄凉。 陈演心头一动。 这笑声......这声音...... 怎么如此耳熟? “卿家真是朕的肱股之臣啊!” 轰! 陈演这次听清楚了。 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动都不敢动。 这语气、这声调......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颤抖着,缓缓抬起头。 晨雾朦胧,天色未明。 可那张脸,那张他曾在朝堂上跪拜过无数次的脸...... 不是崇祯皇帝,还能是谁? “陛、陛下......臣、臣万死!” 陈演浑身僵硬,猛然反应了过来。 滑跪上前,磕头如捣蒜。 额头撞在石砖上,砰砰作响。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如坠冰窟。 跪在他身旁的赵德坤大惑不解。 刘芳亮再是枭雄,也不至于把首辅大人吓成这样吧? 既然你如此不堪,那就别怪我抢这头功! 他深吸一口气,朗声道:“末将赵德坤,愿为先锋,攻进京师,诛杀崇祯那无道昏君!” “住口!你个白痴。” 陈演崩溃般嘶吼,眼睛血红,恨不得扑上去掐死赵德坤。 让你去迎刘芳亮,你怎么把真皇帝给迎来了! 心中实在气愤,他直接蹬起一腿踹在了赵德坤的脸上,直接把对方的鼻血踢了出来。 “陛下啊......臣都是被逼无奈......” 他语无伦次,双手在地上胡乱抓挠,指甲都被抠出了鲜血,却也没有停下。 赵德坤捂着鼻子栽倒在地,发出一声哀嚎。 心中实在是不解。 抢个风头而已,他至于这般反应? 实在是太小气了吧。 忍着眼中的泪水,他下意识抬头瞥了一眼。 只一眼,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当场。 亲娘咧......这不是崇祯皇帝吗?! 赵德坤狠狠揉了揉眼睛,战战兢兢再抬头。 紫袍玉带,面容冷峻,不是朱由检又是谁? “陛下!陛下饶命!都是陈演指使臣的!一切都是他主谋!” 赵德坤顿时明白了陈演为何要这么做? 吓得魂飞魄散。 胡乱喊叫着,把责任全推了出去。 陈演气得浑身发抖,手臂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第六十一章都是人才 晨风带着寒意掠过城门。 空气中只飘荡着两个人的疯言疯语。 但他们两人恐慌,跪伏在地的众人却大多不认得皇帝真容。 无论是低级官员,还是那些士绅富户,平日里哪有机会面圣? 此刻见陈演和赵德坤如此失态,只觉莫名其妙。 从龙便从龙,何至于此? 人群中,钱百万心中一动。 机会来了! “保定儒商钱百万,叩见吾皇万岁!” 这一嗓子突兀响起,众人纷纷侧目。 钱百万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抑扬顿挫:“草民仰赖陛下之睿智神武,怀安民济世之宏愿,应运而生,群英归附,扫平朱明之乱,摧折强敌。” “来日必能以文治成就太平,武定祸乱!天下臣民,莫不敬仰之至,望陛下犹如望父母焉!” 朱由检看着这个满脸谄媚的胖子,忽然笑了:“保定儒商钱百万......朕记住你了。” 钱百万大喜过望,连连叩首:“草民有幸目睹天颜,真乃三生有幸!三生有幸啊!” 陈演和赵德坤对视一眼。 两人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样的两个字:蠢货! 然而这还没完。 投降,本就是一场内卷。 今日慢一步,日后便矮一头。 “草民王富贵,叩见陛下!” “小人李有财,愿为陛下效死!” “臣保定府经历周......” 众人纷纷自报家门,高呼万岁,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陈演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完了,全完了。 赵德坤却眼中凶光一闪,咬牙低吼:“陈公!事已至此,拼了吧!” 他深吸了一口气,直接跳了起来。 可下一秒,一柄钢刀已架在脖颈上。 冰冷的锋刃贴紧皮肤,寒意刺骨。 “跪下!” 李若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赵德坤浑身一僵,重新跪回原处,额头抵地。 李若琏一挥手,数十名勇士营亲卫持刀上前,威风凛凛,将所有人围在中间。 朱由检扫视全场,缓缓开口:“刚才自报家门的,名字都记下了?” 李若琏持刀而立:“请陛下放心,臣一字不漏!” “很好。” 朱由检声音平静:“稍后挨家挨户查抄,人财两清,一个不留。” “臣遵旨!” 钱百万这时才察觉不对,慌忙喊道:“陛下!吾等都是诚心归附,绝无二心啊!” 赵德坤没好气地瞪他一眼:“闭嘴!蠢货!” 钱百万急了:“赵将军!我们可是交了一百五十万两银子的!你不是说保我们平安吗?” 朱由检眉梢微挑,饶有兴致:“哦?一百五十万两?” “回陛下,千真万确!” 钱百万急忙道:“全城士绅一起凑的,分文不少!” 朱由检看向赵德坤:“银子呢?” 赵德坤面如死灰:“陈......陈首辅拿了一百二十万两,其余末将......末将和几个将领分了。” 朱由检目光转向陈演:“陈卿家,你可有话要说?” 陈演哭丧着脸:“陛下饶命!老臣是一时糊涂......不!老臣是受人胁迫!是刘芳亮拿住了老臣家眷,威胁要屠尽全城百姓!老臣是为了保定军民,不得已才......” “够了!” 朱由检一声厉喝,陈演吓得瘫倒在地。 “你是朕的首辅,朕将二十万大军交予你手,你便是这般回报朕的信任?” 他目光扫过跪伏在地的众人,声音转冷:“勇士营!” “臣在!” 李若琏抱拳。 “至于陈演、赵德坤,及方才所有附逆者......” 朱由检一字一句:“就地正法,诛三族!” “遵旨!” 李若琏点头应下。 他早便看这些乱臣贼子不爽了。 如今得了命令,回头看了一眼,手下顿时提刀向跪着的人群冲去。 惨呼声接连响起。 钱百万瞪大眼睛,似乎还想说什么,头颅已滚落在地。他身后的钱贵尖叫半声,戛然而止。 血气四溅。 陈演瘫在地上,抖如筛糠,赵德坤更是吓得面无血色。 朱由检看着陈演那副模样,心中厌恶更甚:“陈演老贼,罪大恶极。拉去城中十字街口,凌迟处死,以儆效尤。” 李若琏:“那赵德坤呢?” “一并凌迟。” “末将领命!” 两名勇士营校尉上前,架起赵德坤就要拖走。 赵德坤吓得魂飞魄散,撕心裂肺的大吼起来:“陛下!陛下饶命!末将有话说!末将知道刘芳亮的全盘计划!他们今日午时就要进城受降!末将知道他们的暗号、兵力布置!陛下饶命啊!” 朱由检抬手:“慢。” 校尉停步。 赵德坤如蒙大赦,跪爬几步,语速飞快:“刘芳亮与陈演约定,今日午时,以三声号炮为信,开北门迎大军入城!刘芳亮本部兵马约八万,已抵近至城北二十里外燕子坡!他派了心腹胡彪率两百骑为先导,预计辰时末抵达城下查验......” 他一口气将所知情报倒了个干净,包括接头暗语、兵力配置、甚至刘芳亮大营的大致方位。 朱由检静静听完,心中已有计较。 “给他个痛快。” “陛下!” 赵德坤急道:“末将愿戴罪立功!末将......” “你的家眷和财货,早已押回京师了。” 朱由检打断他。 赵德坤愣住。 “你将家财运出京城,与陈演密谋叛国时,可曾想过今日?” 赵德坤面如死灰,良久,重重磕了个头:“臣......罪该万死。” “念你供出情报,朕给你个痛快。你的家财充入国库,家人......” 朱由检顿了顿:“流放琼州。” 谋逆大罪,本该诛族。流放,已是法外开恩。 赵德坤闭上眼:“臣,谢陛下恩典。” 刀光一闪。 尸身倒地。 ...... 勇士营一进城,便是一阵刀光剑影。 城中但凡与陈演、赵德坤等人有牵连,或是门前挂过顺军旗号的府邸,尽数被查抄。 奉着皇帝之命,怀有异心之人,一个不留。 府衙大堂被设为临时指挥所,朱由检坐于上首。 静静等待着消息。 没过多久,吴猛大步走进来,甲胄上沾着血迹,神情却带着几分亢奋。 “陛下,城外五处大营,已全部肃清!” 朱由检问道:“可还顺利?” “回陛下,顺利得很!” 第六十二章真当俺傻啊 吴猛咧嘴笑道:“凡抗旨不遵者,或是说话吞吞吐吐、眼神躲闪的,末将不问缘由,直接砍了!” “还抓住几个骂了陈演几句,就想借机脱身的,真当俺傻啊,也一起砍了!” “干得不错。” 朱由检被他逗得笑了笑,心情总算好了些许。 点了点头,看向一旁的李若琏:“李卿,你身为勇士营统帅,接下来这一仗该怎么打,朕交给你来安排。” 李若琏赶忙拱手:“有陛下在此坐镇,臣不敢僭越。” “朕只坐镇后方,不干涉具体军务。” 朱由检摆了摆手:“仗该怎么打,你说了算。” “这......” 李若琏面露犹豫。 行军打仗,最忌外行指挥内行。 这个道理他懂。 可这一战非同小可,对手是拥兵数万的刘芳亮,胜败很可能关系到大明国运。 他毕竟是初次带兵,心中总归是有些没底。 面对这种重压顿时畏缩起来。 “还是请陛下亲自指挥,臣从旁辅助。” “放心,朕信得过你。” 朱由检看着他,笑道:“如今大明如风中残烛。若朕都信不过你们这些忠心的臣子,那就算躲过了这一次,以后也要遭。” “不要有顾虑,放开手脚去干。” 李若琏心中感动。 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一脸正色道:“既如此,那臣就提一个僭越的要求,恳请陛下即刻启程回京。” 朱由检眉头微挑:“为何?” “唯有确保陛下万全,臣等方可放手一搏,无后顾之忧。” “哈哈!” 朱由检突然大笑,笑声中却透着寒意:“你以为朕回京就安全了?” “看看陈演,看看赵德坤!朕的内阁首辅、军中将领,一个个都投了敌!这天下,还有朕的容身之处吗?” 他站起身,声音渐冷:“这些狗官,平日满口仁义道德,实则贪得无厌!大敌当前,便认贼作父,摇尾乞怜,只为活命,只为那一口吃的!” “恬不知耻,无耻之尤!” 朱由检越说越怒,若不是大战在即,恨不得亲自将陈演千刀万剐。 李若琏见状,只得劝道:“大战在即,保定随时可能沦为战场,陛下万金之躯,不可涉险。” 何复也上前一步:“臣附议。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还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莫要意气用事。” “够了,不必再劝!” 朱由检断然回绝,声音斩钉截铁:“刘芳亮又如何?在朕眼中,不过是一方流寇罢了。” “莫说他刘芳亮,便是李自成亲至,也只是个乱臣贼子,朕又何惧?” “朕就在这保定城,朕要亲眼看着将士们击溃反贼!” 他看向李若琏,一字一句:“李若琏,接下来就看你了。下令吧。” “臣......遵旨。” 话已至此,李若琏知道劝不动了。 先前他不过是初次行动,难免畏首畏尾。 而如今连陛下连命都能交到他手上,却直接让他血气翻涌起来。 心中再无畏惧。 他深吸一口气,将杂念压下,脑海中战术推演已过数遍。 “刘芳亮尚不知陛下亲临,也不知陈演等人已伏诛。我等正好将计就计,请君入瓮。” 朱由检眼中露出赞许:“很好,细说。” 李若琏走到舆图前:“请吴将军即刻返回城外营地,整顿兵马,严阵以待。待保定城头炮声为号,便从后阵杀出,直冲闯军!” 吴猛挠了挠头:“就干看着闯军进城?什么都不做?” “自然是伺机而动。” 李若琏指向舆图:“炮响为令,里应外合,务必截断其退路,全力绞杀!” “末将明白!” 吴猛抱拳,转向朱由检:“陛下,臣去了!” 朱由检沉声道:“战事一开,瞬息万变。朕赋予你临机决断之权,可先斩后奏,不必事事请示。” “臣领旨!” 吴猛躬身一礼,转身大步离去。 一道道军令自府衙传出。 保定城头,火炮架起。 火铳手、弓箭手也各就各位。 城中肃清余孽之事交由何复督办,所有将士全心备战。 “报!” 没过多久。 探马便疾驰入衙,单膝跪地。 “前方十里,发现闯军兵马,人数过万!” 李若琏问道:“旗号可见?” “一面顺字旗,一面刘字旗!应该就是刘芳亮的人马!” “再探再报,注意隐蔽,避开敌方探马。” “得令!” 探马离去,李若琏转身:“陛下,刘芳亮亲率主力来了。” 朱由检长出一口气:“来得正好。” 李若琏又道:“陛下,臣还有一请。” “讲。” “眼下敌我兵力相当,既是决战,便当竭尽全力,以求最大战果。” 李若琏手指舆图,划过一道弧线:“臣欲派一支奇兵,绕道真定府外的闯军粮草大营,趁其不备,纵火烧粮。” “此计若成,闯军前线战败,粮草又失,只能退出真定,经紫荆关逃回山西。” “如此,中原战局便可扭转,我军可将兵力集中于居庸关一线。” 朱由检眼中一亮,紧盯舆图。 李若琏此计,已不局限于眼前胜负,而是着眼全局。 先是将计就计、请君入瓮,再是釜底抽薪、断敌根本。 若真能拿下刘芳亮,整个战局将彻底盘活。 无论是集中力量对付李自成,还是筹划南迁,主动权都将重回手中。 “此计甚妙。但执行之人,须万分谨慎。你可有人选?” 李若琏沉吟片刻:“臣推荐王朴。” “王朴?” 朱由检眉头微蹙:“他......能行吗?” 并非不信任,只是王朴新败不久,难免让人对其能力存疑。 李若琏解释道:“此人曾依附陈演,但悬崖勒马,迷途知返。如今戴罪之身,正急于立功自赎,必当全力以赴。且其麾下尚有近两千旧部,熟悉北地路径,臣以为可行。” 朱由检略一思索,点头道:“好,朕信你。宣王朴。” 不多时,王朴匆匆入内,跪地行礼:“臣王朴,叩见陛下!” “平身。” 朱由检抬手:“朕有一项重任交予你。” 王朴刚起身,闻言精神一振,再次跪下:“请陛下吩咐!臣纵赴汤蹈火,亦万死不辞!” 第六十三章入局 朱由检看向李若琏。 李若琏便道:“你麾下旧部,经清点尚有两千余人。现有一项绝密任务,若成,可抵前罪;若败,恐有去无回。你可敢接?” 王朴毫不犹豫:“末将戴罪之身,求之不得!” 李若琏点头,取过舆图,再一次陷入了沉思。 ...... 春风拂过原野,军旗猎猎。 刘芳亮骑在马上,望着前方隐约可见的保定城墙,嘴角带着笑意。 这一路,实在太顺了。 本以为要血战一场的城池,竟这般轻易到手。 崇祯啊崇祯,连你的内阁首辅都叛你而去,大明气数,果真尽了。 他心中忽又想起一事。 明军倒也有些手段,竟想到在军火上做手脚。 若是此计一成,在之后攻打京城时,闯王的确要吃个大亏。 只可惜,被自己提前知晓,送了消息回去。 这个计策也算失败了。 而自己帮闯王免去了这么大的麻烦,之后也一定会得到封赏。 念至此处,他不由得哈哈大笑。 待拿下保定,直取京师。 自己的未来一片坦途! “侯爷。” 马重僖策马跟上来,低声道:“前方探马回报,保定城门已开,只等我军入城。” 刘芳亮笑道:“拿下保定,京师便是囊中之物。” 马重僖却面露忧色:“卑职斗胆,请侯爷下令,放缓行军,再派精锐探马细细查探。” 刘芳亮侧目:“军师亲自谈下的条件,还有何不妥?” “过程并无纰漏,只是......太过顺利了。” “顺还不好?” 刘芳亮扬眉:“我大顺奉天承运,顺,乃天意!” “可是......” 马重僖眉头紧锁。 这两日他反复推敲,总觉得哪里不对。 谈判时,陈演对自身利益的计较,那种贪婪,绝非作伪。 其家眷财产南移,亦是事实。 崇祯既知此事,岂能容他? 陈演除了投降,已无路可走。 不管怎么想都是一切通顺。 但正是这份通顺,让他不安。 “可惜了,” 刘芳亮忽然叹道:“没拿到陈演那老货的家财,否则又是一大笔军资。” 马重僖眼神一动:“侯爷,这正是疑点所在!” “哦?” “郑四维将军之前遭遇的那支明军,究竟从何而来,目的何在,至今不明。” 郑四维就跟在后面,闻言催马上前,不满道:“军师,怎的又提俺老郑的败绩?” “在下绝非此意。” 马重僖摇头:“那支兵马出现得太过蹊跷,仿佛凭空冒出。护送车队的明军似乎也不知情,这不奇怪吗?” “许是碰巧撞见罢了。” 郑四维嘟囔道:“明军派系林立,互不相识也是常事。” “郑将军,” 马重僖正色道:“马某此生,从不信巧合。” “可事实便是如此!” 郑四维有些恼了:“俺击溃护车明军,过了一夜,那支兵马就到了。军师不信,俺也没法子。” 马重僖神色愈发凝重:“你可曾想过,那支兵马的目标,或许本就是车队?” 刘芳亮反应极快:“军师是说......那是崇祯派去拦截车队的人马?” “极有可能!” 马重僖用力点头:“倘若那支兵马真是崇祯嫡系,专为截车而去,那便意味着,崇祯早已知晓陈演等人南逃之心!” 郑四维一愣:“那......那俺去早了?若是晚到一日,岂非能坐收渔利?” “现在问题不在此处。” 马重僖语速加快:“问题是,那支兵马截了车队之后,去了何处?” “自是回京师复命了。” “若真如此,崇祯既知陈演不忠,为何毫无动作?陈演手握二十万大军,就在保定,崇祯岂会置之不理?” 刘芳亮思索片刻,道:“或许......崇祯无力制衡?” 郑四维也道:“便是知道又如何?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崇祯还能飞过来抓他不成?” 马重僖摇头:“正因无力制衡,才更该有所应对。可保定城内,风平浪静,两次前往,皆未闻任何异动。如今想来,这平静之下,恐有文章。” 刘芳亮与郑四维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困惑。 “军师是否多虑了?” 刘芳亮道。 郑四维也嚷道:“俺看就是军师想得太多!崇祯就算知道,就算有支精锐,又能如何?俺们八万大军在此,还怕他不成?” 马重僖仍不放心:“此事蹊跷,在下建议暂缓入城,详加探查。” 郑四维不耐烦了,拱手道:“侯爷!军师既如此不放心,俺愿带一队人马,亲自去前方营地查探!是真是假,一看便知!” 刘芳亮略一沉吟,点头:“也好。你带百骑前去,小心行事。” “得令!” 郑四维一拉缰绳,点了百余亲骑,疾驰而去。 马蹄声如雷,卷起烟尘。 不多时,一行人便至一处明军大营外。 郑四维勒马,举鞭指向营门:“你们俩,先去瞧瞧!” 两名亲卫策马前去,片刻即回。 “将军,营中明军已备好投降,只等我军接管。” 郑四维想起马重僖的话,心中也生出一丝警惕。 “随俺入营!都打起精神,若有埋伏,莫要恋战,冲出报信!” “是!” 百余骑缓缓入营。 营中明军见状,纷纷退至两侧,让出道路。 一名魁梧将领大步上前,身高八尺有余,声如洪钟:“中军营前哨参将吴猛,在此恭候大顺磁州侯!” 郑四维骑在马上,细细打量此人,心中暗赞:好一条汉子! “我乃磁州侯麾下副总兵,郑四维。” 吴猛抱拳:“见过郑将军。” 郑四维问道:“你这营地,有多少兵马?” “回将军,共三万人。其中骑兵五百,步兵一万五,余下皆是辅兵。” “可有火器弓弩?” “有。” 郑四维眼神一凝:“多少?” “火铳五百支,弓弩三千副。” “传令,” 郑四维沉声道:“将所有火铳、弓弩,悉数交出。” 吴猛面露迟疑:“郑将军,这是为何......” “让你交便交,何来废话?” 吴猛顿了顿,拱手道:“末将......遵命。” 他转身,高声喝道:“火铳手、弓弩手,全体集结!” 令下片刻,五百火铳手、三千弓弩手列队而出。 吴猛扫视众人,下令:“所有人,将手中火铳、弓弩,置于地上!” 军士们面面相觑,却无人敢违,依言将武器放下。 只是心中有些奇怪。 这到底是想干什么? 第六十四章收缴火器 五百支火铳,三千副弓弩,在营中空地上堆成两座小山。 郑四维下马,走到火铳堆前,弯腰拿起一支,翻看片刻,皱起了眉头。 他本以为这些东西可以远距离射击,是个大威胁。 只需收走,明军就算有埋伏,战斗力也会大打折扣。 同时,也可以试探明军投诚的心意。 若假意投诚,绝不会轻易将这等大杀器交出来。 没想到对方交得这么痛快,倒是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如今东西是得到了,可是该怎么拿走呢?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只带了百余骑兵。 面对这两座小山,实在有些束手无策。 况且这还只是一处营地。 如果情报没出问题的话,同样的营地前面还有四处。 如果每到一处都像现在这样处理,只怕把他们累死也搬不完。 正发愁着,他的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 “将所有的火绳取出来!” 吴猛一愣,没明白对方的意思。 “大人,若是没有火绳,那这些火器岂不是和废铁没什么区别......” 郑四维咧嘴一笑,傲然道:“本将军做事,还需要跟你解释?” 吴猛心中无奈,但还是低头道:“属下不敢。” 说罢,他吩咐人上前,将五百支火铳的火绳一一抽出,装进一只麻袋。 郑四维想了想,又道:“再把所有弓弦拆下来。” 这一次,吴猛不再多言,直接下令:“来人,拆弓弦!” 三千根弓弦,扎成三十大捆,整整齐齐摆在地上。 郑四维命手下将弓弦装上马,又指了指那袋火绳:“带上。” 说罢,他翻身上马,对吴猛道:“你部原地待命。未经允许,一概不得擅自行动。违令者斩!” 吴猛抱拳:“末将遵命。” 郑四维拨马,带人赶往下一处营地。 马蹄声渐远。 吴猛站在营门口,目送那队骑兵消失在烟尘中。 身后,一名亲兵凑上来,压低声音:“将军,这人是傻的吧?他不知道火绳和弓弦都有备用的?” 吴猛没回头:“他要是知道,就不叫郑四维了。” 他毕竟久经沙场,虽然最初疑惑,但已经想明白了对方的目的。 这人的想法无非是废掉自己的火铳和弓弩,让他们即便想要反抗,也没有武器。 如此正好,既打消了他的疑虑,还省了我们不少功夫。 亲兵咧了咧嘴,险些压制不住笑意:“库房里还有三百根火绳,弓弦少说还有五千根。他拿走那点,够干啥的?” “去库房,取火绳,取弓弦。” 吴猛终于转过身:“火铳手、弓弩手,将武器重新装好,随时候命!” “是!” 兵士们纷纷动起来。 不多时,五百支火铳重新装好火绳,三千副弓弩重新上好弓弦。 吴猛又喊来几名传令兵:“你们分别去各处军营,传我命令:无论闯军要求做什么,一切照做,不要露了馅。” “等到他们走后,立即恢复装备,按原计划行事。” “得令!” 传令兵翻身上马,四散而去。 抄着小路快速赶往各处军营。 ...... 而在远处。 刘芳亮率主力沿官道南下,沿途平安无事。 明军营地一个接一个过去,郑四维派回来报信的骑兵也是先后紧跟,都说十分顺利。 顿时让他有些飘飘然起来。 过了这么多年的苦日子,不就是为了打入京城,封侯拜相吗? 如今事情眼瞅着就要成,他心中实在高兴得不行。 马重僖跟在刘芳亮身侧,见对方满脸喜色,眉头却越皱越紧。 “侯爷,” 他终于开口:“下官还是觉得,咱们该亲自去接收保定。” 刘芳亮瞥他一眼:“军师不是去谈过两次了?难道还有什么顾虑不成?” “谈归谈,接收归接收。” 马重僖叹了口气,道:“陈演此人,老谋深算。” “若他真心投降,侯爷亲至,是给他脸面。” “若他有诈,侯爷在场,也能镇得住局面,防止意外发生。” “再怎么说,此事事关重大,还是小心点好。” 他说得句句在理,让刘芳亮心中也划过一抹疑虑。 但若如此去做,一方面要耽误不少时间,另一方面也显得自己不信任对方。 要知道,若陈演所言句句属实,那么献上保定府,再加上断了皇帝逃走退路的功绩,足够让他官居一品。 以他对李自成的了解,哪怕是为了收拢大明的旧臣,他也一定会重重地赏赐陈演,表明自己礼贤下士的态度。 如此算来,陈演很有可能和自己平起平坐。 他毕竟看过不少史书,若是现在把关系搞差了,等到安定下来,这一群文人还不一定要搞出多少幺蛾子。 到时候实在麻烦。 马重僖说的,他不是没想过。 但他总觉得这是多虑了。 自己麾下八万大军,前锋已至保定城下,后方五座明军营地也已控制在手。 能出什么问题? 现在要是亲自去接城,反倒显得是露了怯。 传出去,自己这个磁州侯的脸面往哪搁? 将来见了闯王,怎么交代? 说自己在保定城外犹豫不前,连个投降的首辅都不敢去见? 那还不如直接打一仗!方能体现骨气! “军师,” 刘芳亮开口:“本侯知道你谨慎。但谨慎太过,反倒显得气量小了。” “侯爷......” 马重僖还想再劝,却被直接打断了。 “不必再说了。” 刘芳亮摆摆手:“本侯跟着陛下南征北战,什么场面没见过?莫说陈演那老匹夫贪生怕死,就算他真的设下埋伏,本侯有何惧哉?” 马重僖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劝。 大军继续前行。 郑四维在半路迎上刘芳亮,滚鞍下马,抱拳道:“启禀侯爷,五座明军营地已全部查验完毕,一切顺利!” 刘芳亮点头:“辛苦了。归队吧。” 郑四维翻身上马,跟在刘芳亮身侧。 马重僖追问:“郑将军,明军的火器可有按我的要求去办?” “收了。” 郑四维咧嘴:“所有火铳的火绳,所有弓箭的弓弦,全拆了。明军就算想反,没有火器弓箭,战力至少折一半。” 第六十五章不对劲 马重僖心中稍稍宽慰。 这郑将军虽然蠢笨了些,但忠心可鉴,不会被敌人忽悠。 没了火器和弓弩,就算是明军还想反抗,那也战力大减,成不了什么气候。 故而便没有再问。 他根本不知道,郑四维收走的只是装备上的火绳和弓弦。 人家库房里还有一大堆备用的。 刘芳亮看了马重僖一眼,露出一脸喜色:“军师现在还怀疑吗?” 马重僖沉默片刻,道:“侯爷,您别怪我多话。下官以为,应当在明军营地外围各留一路人马,确保受降顺利,有备无患。” 刘芳亮眉头微皱。 还要留人? 但他看了看马重僖的神色,终究没有驳回。 这位军师跟着自己走南闯北,即便是为了给他个面子,此事也还是照做吧。 “传令,” 他开口道:“赵世荣、赵世华兄弟,各带三千兵马,守在明军左营、右营。李健、李澄庆父子,各带三千兵马,守在明军前营、后营。” 他顿了顿,看向郑四维:“中军营,谁去?” 郑四维想了想:“大人,臣推举坐营官王来喜。此人机灵,办事稳妥,可以当此大任。” “准。” 刘芳亮道:“王来喜带三千兵马,守中军营。” 说完,他看向马重僖:“军师,还有什么补充?” 马重僖躬身:“如此安排,可保万无一失。” 刘芳亮不再说话,催马向前。 正午时分,保定城下。 城门大开。 城头上空无一人。 门口也没有任何官员士绅迎接。 马重僖定睛看去,瞳孔微缩。 他还是察觉到有些不对。 这里......太安静了。 “侯爷且慢。” 他勒住缰绳。 刘芳亮转头,已有几分不耐:“军师又有何事?” “这里不对劲。” 马重僖道:“陈演既然献城,为何不率众出迎?” “许是在城中设宴等候。” 刘芳亮道。 “设宴?” 马重僖正要再说,城门口忽然奔出一队骑兵。 为首之人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卑职王大龙,奉陈首辅之命,前来迎接磁州侯大驾!” 郑四维催马上前,上下打量。 对方身上没带兵器,只有腰间悬着一只空刀鞘。 “陈首辅在何处?” 郑四维问:“为何不出城相迎?” 王大龙低头:“陈首辅率保定上下官员及城中士绅,在城中设宴,恭候侯爷进城。” 郑四维回身,向刘芳亮投去询问的目光。 马重僖立刻道:“侯爷,命陈演率众出城相迎。” 刘芳亮没有立刻答话。 他看向王大龙。 王大龙跪在地上,姿态恭敬,看不出任何破绽。 他又看向城门。 城门大开,城头空无一人,连守城士兵都没有。 这不是投降,这是什么? “不妥。” 刘芳亮摇头:“陈演是大明首辅,献城有功。本侯若让他出城相迎,反倒显得刻薄。” “侯爷,” 马重僖急道:“陈演身份再高,也是降将,不可尽信......” “降将也是将。” 刘芳亮打断他:“当今陛下是爱才之人,必敬陈演为上宾。本侯若在此刻摆架子,传出去,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 “可是......” “军师不必多言。” 刘芳亮摆手:“进城。” 王大龙起身,翻身上马:“侯爷请随卑职来。” 说罢,他拨马,一马当先朝城门驰去。 郑四维率先锋营紧随其后。 刘芳亮催马,缓缓向城门行去。 马重僖立在原地,看着大军鱼贯入城,只觉得心跳得厉害。 他不知道自己忽视了什么问题。 但他知道,一定有不对劲的地方。 郑四维策马穿过瓮城,向内城门驰去。 王大龙在前面带路,越跑越快。 郑四维下意识回头。 不是去看王大龙,只是下意识的动作。 然后,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城门洞上方,悬着一道巨大的铁闸。 黑沉沉,纹丝不动。 但只要落下,城门就会被彻底封死。 郑四维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冻住了。 “快撤!” 他嘶声大吼:“有埋伏!” 刘芳亮刚刚行至城门口。 他听见郑四维的吼声,还没反应过来,头顶骤然传来一声尖锐的机括声响。 咔嚓! 李若琏站在城头,瞅准时机,按下了机关。 铁闸轰然坠落。 刘芳亮本能地向后翻滚,从马背上滚落。 战马受惊,向前方冲去。 可还没来得及嘶鸣,铁闸已砸在它背上。 血肉飞溅。 刘芳亮摔在地上,抬头看去,那匹跟随他三年的战马已被砸成肉泥。 他愣了一瞬,然后便听到瓮城方向传来惨叫声。 内城门正在缓缓关闭。 郑四维率先锋营拼命向内城门冲去,但还是慢了一步。 轰! 内城门合拢。 三百余顺军精锐,连同郑四维,被困在瓮城之中。 而四面已经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和喊杀之声! 城头上,无数明军忽然现身。 火铳手、弓弩手,密密麻麻站满了城垛。 “放!” 李若琏一声令下。 箭矢如雨,火铳轰鸣。 瓮城中没有遮蔽,顺军骑兵挤在一起,人仰马翻。 惨叫声、咒骂声、马嘶声混成一片。 郑四维看着下属们一个个倒下,双眼通红。 四下打量一番,他翻身下马,拎起刀向着城内冲去。 城门已被封死,肯定是冲不出去了。 但总不能站在这里等死吧。 冲进去,能杀一个也是好的。 借着下属们的掩护,他总算杀入城边。 可一名明将从城头跃下,拦在他面前。 正是周遇吉。 看对方轰然落地,手握长刀的样子,郑四维便知自己是遇到了对手。 握紧兵刃,做好了搏杀的准备。 “我给你一个机会,降还是不降?” 周遇吉问。 郑四维不答,挥刀便砍。 两柄刀撞在一起,火星四溅。 郑四维手臂发麻,退后一步,周遇吉的刀已如影随形跟上来。 他的确是个天生的高手。 仅仅数刀劈下,郑四维已避无可避。 肩头中刀,血顺着甲缝渗出来。 他不敢再战,转身向瓮城另一侧逃去。 周遇吉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看着郑四维在人群中跌跌撞撞地逃脱,自己转身返回了城墙。 待在下面还是有些危险,他的任务是守在这里,避免有人逃出去。 这样就够了。 第六十六章俺们不是反贼 城头上,火铳还在响。 瓮城中的顺军已倒下一半。 刘芳亮从地上爬起来,目眦欲裂。 他听不见瓮城里的声音,也看不见里面的景象。 只看见那扇落下的铁闸,把自己的先锋营、自己的副总兵,全关在了里面。 “冲!” 他嘶声吼道:“给我冲!” 顺军士兵面面相觑。 冲什么?城门已被铁闸封死。 没有攻城锤,没有云梯,拿什么冲? “侯爷!” 马重僖冲上来,一把拽住刘芳亮的缰绳:“快撤!此处危险!” “撤什么撤!” 刘芳亮甩开他,眼中滑落几行热泪:“我的兵马还在里面!” 他冲向铁闸,挥刀猛砍。 刀锋砍在铁闸上,溅起一串火星。 铁闸纹丝不动。 城头上,明军的火铳手已调转方向,瞄准城下的顺军主力。 砰。 刘芳亮左臂一凉。 他低头看去,一支箭矢贯穿了他的小臂,箭头从另一侧透出。 他咬牙,握住箭杆,用力掰断。 箭头还留在肉里。 他反手把箭杆抽出来,扔在地上,血顺着手臂往下淌。 “听我号令!” 他吼道:“拿下保定!破城者,本侯把爵位给他!” 顺军能打到今日,自然也有些血性。 听着主将的号令,咬紧牙关,开始攻城。 没有器械,没有掩护。 士兵们冲到城下,被城头的火铳弓箭成片成片射倒。 尸体在城门口堆叠起来。 血渗进砖缝,把城砖染成暗红。 一炷香。 两炷香。 ...... 刘芳亮看着身边的士兵不断倒下,看着铁闸那边再也没有活人的声音传出来。 他终于清醒过来。 不能再打了。 再打下去,多少士兵都不够耗的。 “撤。” 他哑声道:“全体撤退。” 顺军如蒙大赦,掉头溃逃。 然后,城头响起了炮声。 轰! 火炮在顺军阵中炸开。 弹片四溅,残肢断臂飞上半空。 刘芳亮被冲击波掀翻在地。 他爬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 只能看见自己的士兵,成片成片地倒下。 他看见马重僖冲自己喊什么,却一个字都听不清。 甚至脑海中的思绪都已经无法连线,只能踉踉跄跄地翻身上了一匹无主的战马,向南逃去。 瓮城中的战斗已接近尾声。 内城门缓缓打开。 李若琏策马踏进瓮城,靴底碾过满地的血水和箭矢。 尸体堆里,一个人影挣扎着站起来。 郑四维。 他浑身上下已被血浸透,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旁人的。 肩头的刀伤还在渗血,左臂垂着,骨头大概断了。 他看见李若琏,又看见李若琏身后那个穿玄色常服的人。 他见过画像,认识面前这人。 知道这便是这大明朝的皇帝,他们最终的敌人。 崇祯。 郑四维莫名地有些佩服。 明知保定要降,这金尊玉贵的皇帝,不好好地待在京城中,享受最后的安宁,反而跑到前线来督军。 倒也是个汉子。 看着周围的一切,郑四维忽然笑了。 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城外有八万顺军又怎样?刘芳亮已经跑了。 他一个人,拖着这副快死的身体,能逃到哪去? 既然逃不掉...... 那就站着死吧。 “你是谁?” 他看着李若琏:“陈演那老贼呢?” 李若琏没有回答。 郑四维也不等他回答。 他转向朱由检,上下打量。 “你就是崇祯?” 朱由检点头:“是朕。” 郑四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又笑了。 “俺还以为大明的皇帝能有多气派。如今看来跟俺们这些泥腿子,也没什么两样。” 朱由检没有接话。 郑四维撑着刀,不让自己倒下。 血从他的嘴角溢出来,他随手抹了一把,抹得满脸都是。 看着朱由检,突然问道:“你有啥遗愿吗?” 朱由检愣了一下。 “是你要死了,应该是朕问你。” “哦。” 郑四维点点头:“那你问。” “你有什么遗愿?” 郑四维想了想。 “俺有三个兄长,六个姐妹,都饿死了。” “你不知道挨饿是啥滋味吧?俺知道。俺太知道了。” “俺十岁那年,冬天,俺爹把最后一口粥让给俺,他自己饿死了。” “俺没有啥遗愿,这辈子,活到三十四岁,杀过官军,抢过粮仓,当过副总兵。” “值了。” 他说着,看向朱由检。 “就是有一桩事,俺一直想不明白。” “什么事?” “朝廷收税,收的那些士绅不交,全摊在俺们这些穷人头上。俺们交不起,就把地卖给士绅,变成佃户。交的租子比税还重。” “俺们造反,朝廷说俺们是反贼。可俺们不造反,就只能等死。” “你说,这到底是俺们的错,还是朝廷的错?” 朱由检沉默了很久。 “是朕的错。” 郑四维愣住了:“你说啥?” “朕做得不好。” 朱由检说:“让天下百姓受苦了。” 郑四维怔怔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皇帝......也能认错?”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朱由检道:“朕也是人,自然会犯错。” 郑四维没有说话。 他的血快流干了。 腿一直在抖,手也在抖,全凭那柄插在地上的刀撑着。 “三日前,” 朱由检说:“朕已下诏,有明一朝,永不加赋。” 郑四维抬起头,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错愕。 “永不加赋。” 朱由检一字一顿:“朕做错了事,自会去改。而你们造反,朕就要平叛。这是两码事。” 郑四维看着他。 良久,还是开口道。 “俺不信,这种话说出来,谁信啊?” 他没有等朱由检回答。 他闭上眼睛,身体向后仰去。 “俺只知道......”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俺们不是反贼。” 刀倒了。 人也倒了。 李若琏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 “陛下,他死了。” 朱由检看着地上那具满身血污的尸体,心中叹了口气。 “今日所有战死者,一律按我大明将士的规格厚葬。” 李若琏抱拳:“遵旨。” ...... 保定城外的官道上,王来喜正率部向中军营行进。 他是主动请缨来守这处营地的。 刘芳亮分兵监控五座明军大营,赵世荣兄弟抢了左营右营,李健父子抢了前后营,他王来喜要是连中营都抢不到,回去怎么跟两个兄弟交代? 远远望见营门,营中明军已在列队等候。 王来喜策马至营门前,鼻孔朝天。 “大顺坐营官王来喜,奉刘总兵令,前来视察,准备交接。” 第六十七章埋伏 吴猛抱拳,满脸堆笑:“王将军远道而来,末将已备下薄酒,还请将军赏光。” 王来喜瞥他一眼。 算你识相。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进营中。 中军大帐里果然摆好了酒菜。 烧鸡、酱牛肉、时令鲜蔬,还有两坛好酒。 王来喜坐下,吴猛亲自执壶斟酒。 “王将军是刘总兵麾下八位猛将之一吧?” 吴猛举杯:“久仰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王来喜心里舒坦,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你倒是个明白人,知道跟对主子。” 吴猛又给他斟满:“末将愚钝,还要请王将军多多指点。” “指点谈不上。” 王来喜夹了一筷子菜:“看你顺眼,跟你唠唠。” 他喝了口酒,话匣子打开了。 “刘总兵麾下八员大将,人称八位猛将。你知道都有谁不?” “愿闻其详。” “头一个,副总兵郑四维。那是个莽夫,打起仗来不要命。” 王来喜撇撇嘴,语气里带着三分不屑,三分嫉妒。 “然后是赵世荣、赵世华兄弟。这俩跟刘总兵是同乡,最早跟着起事的,资历老。” “再然后是李健、李澄庆父子......” 他压低声音,凑近吴猛:“这爷俩,人品不行。” 吴猛也压低声音:“怎么说?” “早年在白莲教混饭吃,设堂口骗那些求子的小媳妇。” 王来喜冷笑:“把人迷晕了糟蹋,等有了身孕,人家还得感恩戴德给他们送钱。” “这种人,也配称猛将?” 吴猛连连点头:“那自然是不能跟王将军比。” “那是。” 王来喜靠在椅背上,已有几分醉意:“俺们王家三兄弟,跟刘总兵的时间最晚。但是......” 他说着,神秘兮兮地竖起三根手指。 “俺们是三个人。” 吴猛愣了一下,露出一脸不解。 “你怎么不明白呢?” 王来喜拍着他的肩膀:“赵世荣、赵世华是两个人。李健、李澄庆也是两个人。俺们王家三兄弟,是三个人!” 吴猛也跟着反应了过来:“三个人比两个人多一个!” “对!” 王来喜大笑:“所以这南路军中,早晚是俺们三兄弟说了算!” 他端起酒杯,正要再喝,远方却传来一声闷响。 轰隆! 王来喜手一抖,酒洒了半杯。 “什么声音?” 他放下杯子:“打雷了?” 吴猛没有答话。 他站起身来,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杀意。 “不是打雷,是火炮。” 王来喜还没反应过来,脖颈一紧。 吴猛揪住他的领口,将他整个人从椅子上提了起来。 “你......你干什么!” 王来喜双脚悬空,拼命挣扎。 但吴猛那双手像铁钳一样,他挣不动。 “吃完断头饭。” 吴猛说:“该上路了。” 他手一甩,将王来喜狠狠掼在地上。 王来喜被摔得七荤八素,还没来得及喊,眼前寒光一闪。 人头滚落。 帐外的顺军正在吃饭,忽然被明军按倒在地,刀架在脖子上。 有人反抗,当场被斩杀。 吴猛提着王来喜的人头,大步走出帐外。 “王来喜已伏诛!其余人等,放下武器,可从轻发落。抵抗者,杀无赦!” 风掠过营地,吹得旗帜不停作响。 顺军士兵面面相觑,看着那些反抗者的尸体,扔下了武器。 吴猛将人头扔给一名亲兵。 “运粮队和火头军留下,看管俘虏。” 他说着,翻身上马。 “其余人,随本将军上阵杀敌!” 营门大开,明军骑兵如潮水般涌出。 刘芳亮策马狂奔。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只知道自己逃出了火炮的射程。 身后的保定城早已看不见了,耳边也没有了炮声。 他勒住马,大口喘着粗气。 左臂的箭伤还在流血,他把整条袖子撕下来,胡乱缠了几圈。 马重僖策马追上来。 “侯爷!不能走大路!” 刘芳亮转头看他。 “为什么?” “明军分明是蓄谋已久!” 马重僖道:“那些营地的明军,就是抄我们后路的!他们肯定在大路上设伏!” 刘芳亮沉默片刻。 “那走小路?” 马重僖突然语塞。 他现在才意识到,自己提了个没法验证的建议。 刘芳亮看着他,忽然冷笑一声。 “先生劝本侯走小路。” 他道:“可先生怎知,小路上没有明军的伏兵?” 马重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先生之言,本侯不敢苟同。” 刘芳亮拨马:“传令下去,全部走大路。” 顺军沿着官道向南溃逃,人困马乏。 从清早出发到现在,他们没喝过一口水,没吃过一口饭。 前方山脚下有一条小河。 刘芳亮下令休整。 士兵们涌到河边,趴在地上牛饮。 战马低头啃着枯黄的野草。 马重僖四下张望,两面是山,官道从山坳间穿过,河边是一片开阔地。 他的心跳顿时加速。 “侯爷,此处地形......” “有埋伏又怎样?” 刘芳亮打断他:“本侯只是一时大意,中了明军的诡计。像这般开阔地,就算明军有埋伏,本侯还能怕了他不成?” 话音刚落,山坳那边骤然响起号角声。 “杀!” 一彪明军从山坳后杀出,当先一将,身高八尺有余,手提一杆纯铁长枪,正是吴猛。 刘芳亮突然笑了。 他压抑了这么久,心中早已被怒火焚烧:“真当本侯怕了你们不成!” 说罢,他翻身上马,从亲兵手中接过自己的大刀。 “随本侯冲杀!不可后退!” 两军对冲。 吴猛冲进顺军阵中,长枪横扫,三名顺军骑兵连人带马被砸翻在地。 刘芳亮大怒,纵马上前。 “侯爷不可!” 马重僖拽住他的缰绳:“您是主帅,不可争一时之长短......” “滚开!” 刘芳亮一把推开他,策马迎向吴猛。 当! 刀枪相撞,火星四溅。 两人胯下的战马都被震得倒退数步。 刘芳亮稳住身形,再次挥刀。 吴猛挺枪迎上。 马重僖看着两人缠斗,再看看四周不断倒下的顺军士兵,咬了咬牙。 趁乱拨马,沿着河岸向北奔去。 你爱打就打吧,我先走了。 刘芳亮没有注意到马重僖的离去。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吴猛身上。 没过几招,他就意识到自己压不住这个人。 这时候,身后传来密集的马蹄声。 他回头看去,官道尽头尘土飞扬,又是一面明军旗帜。 是对方的援军到了。 第六十八章粮仓起火 真定城外。 刘芳亮带着大军疾驰了许久,总算是赶回了顺军大营之中。 从马上滚下来的时候,他的两条腿已经站不住了。 从保定一路逃到这里,马不停蹄,水米未进。 左臂的箭伤还在往外渗血,胡乱缠着的布条早就被汗水浸透,黏在皮肉上。 但他完全察觉不到身上的疼痛,一把推开了上前搀扶的亲兵。 哑着嗓子,挣扎说道:“快去,把回来了多少人给我清点清楚。” 随后整个人便瘫软在了地上,喘着粗气,动弹不得。 帐外的空地上,败兵三五成群地瘫坐着。 有人丢了盔甲,有人没了兵器,有人连鞋都跑丢了。 一个个双目无神地呆愣在原地,仿佛丢了魂魄。 一个时辰后,数目报上来了。 十五万大军,出征时浩浩荡荡,旌旗遮天蔽日。 如今活着回来的,不足八万。 郑四维死了,王来喜也死了。 赵世荣、赵世华兄弟都死了。 八员猛将之中,只有李健、李澄庆父子逃得快,如今瘫在地上,一碰就打哆嗦。 五千兵马只带回来五百余人,李澄庆身上还插着三支箭,能不能活过今晚还是两说。 刘芳亮坐在帐中,盯着那张写着数字的纸,一动不动。 帐外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听说了吗?郑将军让明军那个姓周的几刀就砍了。” “几刀?我听说是三刀。” “三刀?郑将军啊!那可是郑将军!” “明军那不是人,是怪物......” “闭嘴!” 十夫长的呵斥声陡然响起。 几个败兵立刻收了声,低头假装整理兵器。 等十夫长转身走远,其中一人撇撇嘴,用只有身边人能听见的声音嘀咕: “凶什么凶......方才跑得比谁都快,我在你后头,差点让你绊倒。” 旁边的人也跟着骂了几声,但见到十夫长回头,还是闭紧了嘴。 好不容易逃出一条命来,要是再被自己人砍了,可就得不偿失了。 帐内,刘芳亮听着外面的声响,却连发怒的力气都没有了。 手中的纸揉成一团,随手丢在了地上,双目无神。 马重僖站在一旁,沉默良久,终于开口:“侯爷,今夜需加强岗哨。明军虽然撤了,但咱们也不能......” “撤了就是撤了。” 刘芳亮有气无力地打断了他。 “探马跟了一路,亲眼看着他们退回保定,里面都开始庆功了,先生还要我干什么?” “要不要咱们再带兵打回去?你来带队!” 马重僖没有再争。 他知道刘芳亮现在听不进去任何话。 换了谁,一天之内折损近半兵马,看着自己最倚重的将领死在城门前,都不可能保持冷静。 要是再说下去,对方激怒之下,还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 但他还是安排了外围岗哨,加派了探马。 刘芳亮并没有反对。 残存的理智告诉他,军师做的是对的,只是他现在不想承认,不想说话,只想一个人静静地坐着。 唯独心中还残留着一丝不安。 直到子时三刻,派出的探子们总算返了回来。 确定明军主力已全部撤回保定,城外五座营地均已空置,未见任何异动。 刘芳亮这才长出一口气。 “东北、西北两个方向,各留五千兵马。让王永泰、王永盛兄弟带人去,看住了,别让人偷袭。” 马重僖点头,正要转身去传令,忽然又停住。 思索几分,神色变得有些着急。 “侯爷,城南粮草大营那里......” 刘芳亮没好气地抬眼。 “粮草大营怎么了?你又有什么事?” 马重僖被他瞪得打了个哆嗦,但还是继续说道:“粮草大营是否也该加派人手?毕竟那里可是我军的命脉。” 刘芳亮抬起头,看着马重僖。 帐中的烛火跳动着,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先生,”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大军在此,八万人。明军若想偷袭粮草,须从我的营盘边上过。你是觉得,我这八万人,全是瞎子?” 马重僖没有说话。 “还是说,” 刘芳亮继续道:“先生以为,明军有胆子绕开我八万大军,去烧我的粮?” “下官只是......” “不必说了。” 刘芳亮摆手。 马重僖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刘芳亮,忽然想起三年前,这个人率三千骑兵冲破明军万人阵,亲自斩下敌将首级,悬在马颈上一路驰回大营。 那时候的刘芳亮,眼里还有光。 他也是在那时便决心跟着这位将领,为对方出谋划策,相信对方一定能带着自己加官进爵,走上权力的最高峰。 只是自己的抱负还没有实现,他眼里的光却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颓废。 “侯爷,” 马重僖思索几分,最后还是开了口。 “汉末官渡之战,曹操以五千精骑夜袭乌巢,袁绍大军就在数十里外,却不曾发现,我们今日可不能再犯如此错误了。” “够了!” 刘芳亮猛地站起身,带翻了案上的烛台。 心里憋着的怒火全部爆发了出来。 “先生是觉得,本侯连袁绍都不如?” 马重僖低下头,不再言语。 刘芳亮喘着粗气,良久,重新坐下。 “城南加派巡逻,三队轮值,每队五百人。” 马重僖躬身:“下官这就去办。” 他转身走出大帐,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抬头看向天空,他却突然一愣。 远方的天际,正染上了一抹暗红,就像是快到黎明一般。 马重僖虽觉得奇怪,但一时也没有反应过来。 眯起眼睛,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那暗红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亮。 他猛然回过神来,冷汗刷的一下流了出来。 只觉得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不受自己的控制,喊出来的声音也变了调。 “侯爷,侯爷您快出来,粮草军营出事了!” 刘芳亮的身子猛地一晃,一把扯下了大帐的门帘。 冲出帐外的时候,东南方向已经烧成了一片火海。 “救火!” 他嘶声喊道:“都给我去救火!” 顺军营地再次沸腾起来。 刚躺下的人被拽起来,刚卸下的马鞍重新架上马背,能找到的家伙什全被抄起来,向那片火海奔去。 第六十九章分兵之策 然而火势太大了,仅凭他们这一点东西根本不可能熄灭。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火越燃越旺。 就在之前,王朴带着那两千人,在粮草大营外守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们把火油泼在粮垛上,把火把扔进营帐里,把每一个冲出来救火的顺军射回去。 若是在以往,不停在各个营地之间巡逻的斥候们肯定会发现不对,及时求援。 但这一天的损失实在是太惨重了。 还能活动的人基本都瘫软在地上,哪里还有巡视的心情。 等到刘芳亮亲自赶到的时候,粮草大营已经成了一座巨大的火炬。 刘芳亮站在火光里,脸上的肌肉不住地抽搐。 他看见自己的军粮、辎重都在燃烧。 那不是寻常的财物,那是他这支大军未来的希望。 “明军......” 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明军不是撤了吗?” 马重僖站在他身后,声音很轻。 “侯爷,我若是没猜错的话,明军应该是采用了分兵之策。” “他们主力撤回保定,派一支小股兵马,绕道南下,提前埋伏在我军回撤的路上......” “等到我军大营空虚,这支兵马便可趁虚而入,直取粮草......” “侯爷,下官在您进城之前,一直说的,就是这个。” 他平日一向为人圆滑,说出的话总要给刘芳亮留足脸面。 但感受到撩在身上的灼热气流,他实在是控制不住,几乎是怒吼地喊了出来。 “但凡我的话您能听进去一次,我们又何至于此!” 刘芳亮闻言慢慢转过身。 他看着马重僖,眼中的目光渐渐呆滞。 嘴角甚至挂起了一抹怪异的笑容。 于是伸出一根手指,狠狠地戳在马重僖的胸前。 “你知道。你全都知道,你早就知道要发生什么。” “叛徒!你就是那个叛徒!” 连续不断的折磨已经让他有些疯癫了。 马重僖也被对方吓得打了个哆嗦,赶忙解释道:“下官只是猜测,并无实据......” “你知道为什么不早说!” 刘芳亮完全听不进他的解释。 一把揪住马重僖的领口,将他整个人拽到面前。 愤怒之下,以他的力道直接将对方胸前的衣襟扯碎,整个人重重地砸到地面上。 “你知道他们会烧粮!你知道他们会分兵!你什么都知道!你为什么不说!” 马重僖没有挣扎。 他看着刘芳亮,缓缓从地上爬了起来。 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眼神里只有疲惫。 “侯爷,下官说过,可您真的听了吗?” 刘芳亮的手慢慢松开。 他退后一步,随后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他真的说过吗? 好像是的。 可我为什么没听呢? 身后的火光还在烧,映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拖长。 许久,化为了一声癫狂的笑意。 ...... 而在另一边。 保定城头。 朱由检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 城下黑压压的一片,是今日投降的顺军。 粗粗点算过,人数足有五万余众。 还有人源源不断地被押送过来,在城外空地上挤成了望不到边际的人海。 许久,轻轻叹了口气。 这场仗算是打赢了。 李若琏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说话。 只是神色中有些激动。 首次出征,就能有如此战果,身为将校,又何尝不能自傲? 可他却和朱由检一样,始终高兴不起来。 朱由检看着城下那些人。 他们衣衫褴褛,脚步蹒跚。 有的穿着顺军的号衣,有的穿着不知从哪扒来的百姓衣服,还有的干脆光着膀子,只在腰间围一块破布。 这个季节的北风已经刺骨,让面黄肌瘦的他们缩成一团。 细得像柴火棍一样的手臂打着哆嗦,畏惧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朱由检甚至怀疑,自己麾下那些兵卒,一人能打他们三个。 可就是这样一支部队,硬生生打到了京城之外,杀得无数膘肥体壮的明军四散奔逃。 如果士兵无论数量、体格、武器全都不占优势,却能连取大胜。 那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们有着不能输的理由。 看了许久,连他的神色都变得有些迷茫。 “李若琏。” “臣在。” “你挨过饿吗?” 李若琏愣了一下。 “臣......家中还算殷实,虽不能随意挥霍,但挨饿也是没有的。” “朕也没挨过。” 朱由检没有回头,依然看着城下。 回忆着自己这具身体的记忆,闭上了眼睛。 “朕吃过最差的东西,是登基那年,御膳房端上来一碗凉粥。朕当时发了火,把碗摔了。” 他顿了顿。 “现在想想,那碗粥若是端到城下,这些人能抢破头。” “你说大明又有多少人会去抢那一碗凉粥呢?” 李若琏张开口结巴了几下,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朱由检忽然问道:“你说如果他们都吃饱穿暖了,还会造反吗?” 这一次,李若琏沉默良久。 终究是开了口:“臣不知道。” “朕也不知道。” 朱由检终于转过身。 “但朕想试试。” 他走下城头,李若琏跟在身后。 “那些俘虏,” 朱由检边走边说:“愿意从军的,留下。从今天起,他们是大明的兵,不是反贼。” 李若琏脚步一顿。 “陛下,他们可是......” “朕知道他们是什么!” 朱由检没有停步,只是声音变得有些颤抖。 “朕也知道你担心什么。放了他们,转头又投了闯贼,怎么办?” “但朕更担心另一件事!” “朕担心再过三年,五年,十年,大明还会出现第二个李自成,第三个李自成。” “如果百姓活不下去,那这些闯贼是杀不完的。” 他回过头,紧紧地注视着身后的臣子们。 眼中燃起了一抹怒火。 “朕杀一个李自成容易。可朕杀不尽天下想吃饱饭的人。不想被饿死,不应该有错。” 李若琏低下头。 “臣武夫出身,不懂这些大道理。但陛下心系百姓,实属大明之幸。” “你不用说这些。” 朱由检说。 “你只需要记住:从今往后,朕让你杀谁,你杀谁。朕让你放谁,你放谁。” “明白了吗?” 李若琏忽地愣住了。 若在过去,自己绝不会反驳陛下的任何旨意,也不会在那种时候溜须拍马。 可刚才...... 第七十章难道我也变了吗? 难道是得了一场大胜,让自己也变得有些不一样了吗? 李若琏赶忙甩了甩头,平稳了一下自己的心态。 拱手行礼道:“臣,遵旨。” 他心中还动荡着,城下却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朱由检停住脚步,回头看去。 何复正从城门外进来,身后跟着几名书吏,每人怀里都抱着一摞账册。 他看见朱由检,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陛下,臣已将保定城内挂了反贼旗子的士绅富户全数拿下。” “抄了吗?” “抄了。” 何复将账册呈上。 “共得白银七百六十万两,黄金一百三十万两。珠宝玉石、古玩字画尚未估价,粗略估算,当不在百万两以下。” 朱由检接过账册,翻了翻。 “田契呢?” 何复沉默片刻。 “尚未统计完全。但仅目前清点所得,已超过两万顷。” “两万顷。” 朱由检合上账册。 “保定府总共有多少田?” 何复的声音低了下去。 “不足三万顷。” “所以剩下的八千顷,在普通百姓手里。” 朱由检看着他。 “何卿家,朕数学不好,你帮朕算算。三万减去两万多,还剩多少?” 何复咽了咽口水,眼中划过一抹愧意。 跪下,请罪道:“臣有罪,请陛下责罚。” “你起来。” 朱由检没有发怒,只是声音越发低了。 “你告诉朕,如果朕是保定府的百姓,种着祖辈传下来的五亩薄田,朝廷加征一次饷,加征两次饷,加征三次饷!” “朕交不起,把田卖给士绅,租回来种,交的租子比税还重!” “若是吃不饱,穿不暖,眼看着妻儿饿死......” 他看着何复。 “何卿家,你说朕该不该反?” 何复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 “陛下......” “朕也会反。” 朱由检没等他说话:“换做是朕,也会反了这个腐朽的大明。” 风从城门口灌进来,让何复心生畏惧。 他不敢抬头,朱由检便继续问道:“两万顷,按每人五亩,能分多少人?” 何复愣了一下,有些没想明白对方的意思。 朱由检重复道:“朕问你,能分多少人?” 何复心算片刻。 “大致......四十万人。” “拟诏。” 何复浑身一震。 顿时明白了对方的意思,赶忙道:“陛下!不可......” “朕让你拟诏!” 朱由检看着下方的人们,一字一顿。 “朕念尔等皆为大明子民,受困于时局,或被奸徒裹挟,非本心之愿。” “故朕决定,特赦尔等之罪,既往不咎,以示皇恩浩荡。” 何复跪在原地,没有动。 “朕知尔等流离失所,无家可归,特赐每人良田五亩,以资生计。” “田赋之征,仅取一成,以减尔等负担。除此之外,官府不得巧立名目,妄增百姓赋税。” “若有违令者,百姓可手持大诰,越级上告,以正视听。上官若不受理,尔等可径赴京师,朕必亲审,以安民心。” 朱由检说完,看着何复。 “记下了?” 何复张了张嘴。 “陛下......他们是反贼......” “他们是朕的子民。” “可是......陛下,这诏书一发,天下士绅......” “天下士绅怎么了?” 何复没有说下去。 他知道朱由检明白他在说什么。 保定府开了这个头,两万顷士绅的土地分给了泥腿子,收一成税。 隔壁河间府的百姓会怎么看?顺天府的百姓会怎么看?天下的百姓会怎么看? 他们会涌到保定来。 士绅的地没人种了,只能降租。 降租就是割肉,割肉就是要命。 这跟从士绅口袋里抢钱,没有区别。 “陛下,” 何复的声音在抖:“此举......可能会倾覆江山社稷。” 朱由检看着他。 “何卿家,江山社稷,早就该动一动了。” 说罢,他转身,向城内走去。 何复跪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一时竟有些呆滞。 这位陛下究竟是什么时候,有了如此担当? ...... 城外,俘虏们还挤在那片空地上,小声地交谈着。 可渐渐的,他们的议论声越来越大,眼中充满了不敢置信的神情。 消息是从城门口传出来的。 先是一个人从进城送水的民夫那里听说了什么,转头跟身边的人嘀咕。 然后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人。 窃窃私语像水波一样在人群中扩散开。 “听说了吗?皇帝要把咱们放了......” “放了?” “不杀头?” “不光不杀头,听说还要给田......” “给田?” 说话的人声音都劈了。 “给咱们?给反贼?给田?” “现在还要开这种玩笑吗?” 没有人信。 五万多人挤在这片空地上,衣衫褴褛,饥肠辘辘。 他们从陕西逃到河南,从河南逃到山西,从山西逃到北直隶。 有人跟了李自成三年,有人跟了五年,有人从高迎祥时代就在造反。 他们见过官军杀良冒功,见过官府把投降的义军活埋,见过同伴被俘后被押到菜市口凌迟。 但没听说过还要给反贼分田的。 可不管他们信不信,消息还在传。 “真的......我舅家表弟在城门口当值,亲耳听知府大人说的......” “不光给田,还说只收一成税。而且......永不加赋。” 永不加赋四个字传出来的时候,人群安静了一瞬。 有人忽然哭了。 不是嚎啕,是压着嗓子、憋了很久的那种哭声。 一个中年汉子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旁边的人想劝,张了张嘴,自己眼眶也红了。 “俺爹就是交不起税,让里正把最后两亩地收走的。” 那人哑着嗓子:“收走的时候,俺爹跪在地上求他,说一家七口指着这地活命......里正说,你找皇上去说。” 他抹了一把脸。 “俺找谁去说?” 没有人回答他。 “俺不知道皇帝说话算不算数,” 另一个声音响起:“但俺打不动了。” “我也是,打不动了。” “俺从陕西打到这儿,打了三年,什么也没打着。俺娘饿死了,俺婆娘带着孩子不知道逃到哪儿去了。” “俺就剩这条命,再打下去,命也没了。” 众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下来。 过了许久,有人轻轻开口道。 “要不......咱投明军吧?” 第七十一章论功行赏 周围的人都看着他。 “咱本来就是种地的。给谁种不是种?皇帝给田,咱就种皇帝的地。” “皇帝收一成税,咱就给皇帝交一成税。” “那闯王那边呢?” “闯王那边,咱打了三年,也没打出个名堂。” “再说,守卫江山......说出去,也比贼好听。” 没有人再说话。 但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城头上传来了一阵声响。 有人开始宣读诏书。 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但每一个字落下来,人群里就起一阵骚动。 “既往不咎!” “良田五亩!” “田赋一成!” “越级上告!” ...... 那中年汉子从膝盖里抬起脸,怔怔地听着。 他听不懂那些文绉绉的词。 但他听懂了“田”字,也听懂了“赋”字。 他忽然站起来,向城门的方向走了两步。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只知道胸口里有一团东西堵着,堵了三年了,这会儿忽然松动了些。 许久,一点声音从胸腔中挤了出来。 “既然是皇帝说话,那俺便信一回吧。” ...... 保定府衙,庆功宴。 朱由检坐在上首,难得露出笑意。 “此役大捷,仰赖三军用命。更靠着诸卿戮力同心。” 李若琏起身,正要说话,朱由检却挥手示意他停下。 忽然开口宣道:“勇士营指挥使李若琏。” 李若琏赶忙跪下。 “臣在。” “朕观你运筹帷幄,亲冒矢石,以铁闸诛贼,以火炮破敌。” 朱由检一字一顿:“封忠勇伯,赐金五十,彩缎十里。” 李若琏的身躯顿时一颤。 他何曾想过自己竟也有这样一天。 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不该说话。 直到看到朱由检静静注视着自己,眼中含着笑意,他才反应了过来。 狠狠地将脑袋磕在地上:“臣谢陛下圣恩。愿为陛下效死。” “起来吧。” 朱由检点了点头,又看向站在李若琏身后的周遇吉。 “周遇吉。” 周遇吉愣了一下,随即快步上前,单膝跪地。 “臣在。” “瓮城之战,三合斩郑四维。勇冠三军。” 他略一停顿。 “授忠武将军衔,领勇士营副指挥使。” 周遇吉抬起头。 他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臣,谢过陛下。” 他没有多说一个字,只是眼中的感激之色更甚。 心中不由得想起了那位教导过自己的兵士。 垂眸许久,心中只剩了最后一句话。 师父,我做到了。 朱由检点点头,目光继续在人群中搜寻。 “吴猛。” 吴猛从人群中挤出来,动作太急,险些被袍角绊倒。 他稳住身形,单膝跪地,抱拳。 “臣在!” 朱由检看着他。 “你现居何职?” 吴猛顿了顿。 “回陛下,臣在五军都督府,任中军营指挥佥事。” “中军营指挥使是谁?” “是......” 吴猛的声音低了些:“是跟陈演一同凌迟的张文元。” 堂中安静了一瞬。 朱由检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吴猛。 吴猛跪在那里,背脊挺直。 他忽然想起,这个人昨天率三千兵马,冲八万顺军溃阵,从头杀到尾。 而他在这之前,只是个指挥佥事。 屈居在张文元那个叛徒手下,一屈就是七年。 “自即日起,” 朱由检开口:“爱卿升任都指挥使,接替陈演,挂平寇大将军衔。” 吴猛愣住了。 “臣......” “怎么,嫌小?” “不是!” 吴猛的声音突然拔高,便立刻察觉到了此举不对。 又赶紧压下去:“臣不是那个意思......” 他看着朱由检,喉结滚动了几下。 “臣......谢陛下。” 他没有再多说。 但所有人都看见,他跪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 朱由检转向何复。 “何卿家。” 何复上前。 “保定府要开新政,” 朱由检说:“卿家任重道远。” 何复躬身。 “臣定不负圣恩。” 他的声音很稳,脸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 只有他自己知道,袖中的手攥得有多紧。 过去他并非不知道城中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 甚至在刚刚入仕之时,他也曾抱着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的抱负。 可在高位上坐得太久了,他的心思早就变了。 甚至连自己最初的抱负也忘得一干二净。 “王朴呢?” 人群中一阵骚动,随即一个人快步上前,跪倒。 “罪臣王朴,叩见陛下。” 朱由检看着他。 “你奇袭粮草大营,断刘芳亮后路,此役当居首功。” 王朴低着头,没有说话。 朱由检继续道:“自即日起,卿家官复原职。” 王朴猛地抬起头。 他看着朱由检,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良久,他把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臣......谢陛下隆恩。” 他的声音哽咽。 殿中正在论功行赏之时,堂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报!” 锦衣卫校尉踉跄着冲进来,满头大汗,单膝跪地。 “陛下!太子殿下急奏!” 堂中骤然安静。 李若琏上前接过奏疏,转身呈上。 朱由检打开,只看了一眼。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信中说,李自成正在全力攻打居庸关。 闯军阵中有火炮,城墙禁不住日夜轰击。 密云总兵唐通,率八千精兵星夜勤王,已至京师城外。 太子朱慈烺依皇帝离京前旨意,命唐通在城外扎营待命。 然居庸关告急,内阁与兵部紧急商议,决定调唐通所部即刻增援居庸关。 太子首次监国,不敢独断,与王承恩商议后,准了。 同时派出御马监太监杜之秩,前往监军。 朱由检盯着那几行字。 他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 杜之秩。 这个名字他还记得。 历史上,正是此人被派往居庸关监军。 可到了居庸关,直接开城投降,一举断了明朝的活路。 唐通紧跟着便降了。 居庸关就此失守。 李自成兵临北京城下。 他做了那么多。 清洗锦衣卫,铲除朱纯臣,筹措军饷。 组建勇士营,招揽赵知,截获军火。 御驾亲征,平定陈演叛乱,烧刘芳亮粮草。 他以为自己做得已经够好,至少能多让明朝支撑一些时间。 可当一切再次发生的时候,自己所做的似乎也变成了杯水车薪。 难道我真的什么都没有改变吗? 第七十二章居庸关告急 朱由检一时呆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李若琏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陛下?您怎么了?” 朱由检没有回应,站在那里,看着手中的奏疏。 堂中所有人都看着他,没有人敢出声。 良久。 他才抬起头,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情绪。 “李自成在打居庸关,诸卿有什么想法,都说说吧。” 堂中沉默片刻。 吴猛率先开口。 “居庸关告急,那就去增援。有什么好考虑的?” 何复摇头。 “若增援居庸关,保定防线必然松懈。刘芳亮虽失了粮草,但尚有七八万兵马。” “他若趁机发难,保定怎么办?” “他粮都没了,还发什么难?” “吴将军此言差矣。” 何复道:“刘芳亮的粮草是抢来的。没了,再去抢便是。保定周围都是平原,无险可守。若他狗急跳墙,全力来攻......” “那就分兵。” 吴猛打断他:“留下一半守保定,一半北上增援。” “居庸关有天险,还能撑一阵。保定四面受敌,一旦有失,前功尽弃。” “李自成有大炮!城墙能撑几天?硬撑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何复坚持道:“可保定防线更为重要!如果真的放弃了,京城不同样会陷入包围!” ...... 不知不觉间。 堂中争论声已持续了半个时辰。 吴猛的声音越来越大,何复的脸色越来越沉。 一个要分兵北上,一个要全力守南,谁也不肯退让。 “够了。” 朱由检听着他们的争吵声,莫名有些烦躁。 猛一喝止,堂中立刻安静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舆图上,眉头越皱越紧。 居庸关在北,真定在南,如果放任刘芳亮不管,那两边便会像铁钳一样将京城夹住。 届时便再无一丝生机。 可是若是不管杜之秩,京城只怕也撑不了多久。 说到底,勇士营再善战,只有三万人还是太少了。 在这种战场之上,兵力便是决定性的因素。 朱由检心里一片纠结。 他知道,其实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一封诏书,直接赐死杜之秩。 或者直接通知其他将领,将杜之秩当场拿下,押送回京,方可解今日之围。 但是,如果这么做,必然会引得前线将士不满。 毕竟自己知道杜之秩有异心,是因为穿越而来带来的信息差。 但在这个世界的兵士和官员们眼中,杜之秩多年以来兢兢业业,忠君爱国,实在是一位良臣。 在历史上,也是因为他一向表现优异,这才被派往镇守。 又不是所有的兵士都像勇士营和李若琏这般忠心。 那些前线的兵士们看到一个老好人将领莫名其妙的被皇帝赐死处罚,心中会怎么想? 不直接投敌就不错了。 可若是不杀对方,难道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开门迎敌? 朱由检越想越烦。 脑海中拼命回忆着,企图从记忆中搜刮出可以破局的方法。 但史书上的记载终究是简短的,怕是类似的例子都没有出现过。 毕竟现在这种局面,当你知道一个监军太监将在三日后开城门投降,但你既不能提前杀他,又不能阵前换将的时候,该怎么办。 朱由检叹了口气,知道不能像过去一般取巧。 现在只能靠自己了。 思索一番,他开口问道:“李若琏。” 李若琏抬起头,便听朱由检继续说道:“事态紧急,你有什么想法?说说看。” 堂中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李若琏,心中紧张。 李若琏没有立刻开口,看着舆图,沉默了片刻。 才坚定的开口道:“回陛下,臣以为应当两线作战。” “居庸关必须守,保定防线也不能松懈,若有任何一边放弃,都会是万劫不复的结局。” 吴猛立刻接话:“你看,忠勇伯也赞成分兵!你们这帮家伙不服我,难道还不服他不成?” 不过李若琏并没有搭他的茬,只是摇了摇头。 “分兵没错,但绝不是对半分。” 吴猛摸不着头脑。 “不对吧,那怎么分?六成北上,四成守南?” “若是人数再少,只怕哪一边都守不住吧。” “当然不是。” 李若琏顿了顿,眼中划过一抹思索:“按照我的想法,保定只用留下一成兵力,或许都用不了一成。” 何复的脸色顿时变了,其他人也是一脸呆滞。 这位李大人该不会是疯了吧? 城外的刘芳亮可还有整整数万大军,只留下几千人,那和直接放弃保定有什么区别? 只有朱由检,眼中一动,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 点头示意他继续。 李若琏指着舆图,语速不快,但很坚定。 “兵法有云,实则虚之,虚则实之。刘芳亮遭重创,士气受挫,粮草被焚,对我军动向不明,此刻必不敢轻举妄动。” “若在保定留下重兵,他或许不敢来犯,但也绝不会放弃觊觎。” “可若留兵过少,他又会害怕是诱敌之计,停滞不前。” “咱们就该利用这种心性,反其道而行之,方可解今日之难。” “您的意思是要诈他一把?” 周遇吉眼前一亮。 李若琏冲他点了点头,露出一点微笑。 “我认为当下便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最好时机。” “保定只留少量兵马,每日对闯军袭扰,使其不得安歇,亦不敢轻进。若是他们想打,那就直接退去,绝不恋战。只要拖住对方,给对方一种我们随时要决战的感觉即可。” “我军主力则暗中集结,趁夜北上,全力对付李自成!” “待李自成破灭,大军再挥师南下,届时刘芳亮即便发现中计,也成不了什么气候了。” 他将计策讲完,堂内顿时陷入了静默之中。 吴猛盯着舆图,不停思索着。 他毕竟从军多年,对战术还是有些理解的。 自然能看得出这计策的精妙之处。 咽了咽口水道。 “这个主意实在太大胆了!若是成功,的确可以解我今日之难,但若失败......” 他没有把话说完,在座的所有人都清楚他的意思。 此计若是被刘芳亮识破,必会立刻动兵,围攻保定城。 若真刀真枪的干起来,这几千人可能连一个下午都守不住,就会被对方攻破。 到时候,明军腹背受敌,京城只怕也要亡了。 第七十三章分兵之策 朱由检点了点头。 李若琏倒是和他想到一块儿去了。 此计虽然冒险,但凭他对刘芳亮的了解,确实有不小的胜算。 看向众人,淡淡开口道:“诸卿可有更好的计策?”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无人应答。 “既然都没有办法,那就这么定了。” 朱由检站起身,眼中闪过一抹决绝。 “吴猛,你即刻整顿九成兵马,随朕前往居庸关。” 吴猛抱拳:“臣遵旨!” 但他没有立刻退下,想了想还是说道。 “陛下,前线有臣等就够了。您还是回京吧。” 何复闻言也反应了过来。 上前一步,急切说道。 “吴将军所言甚是,前线战场危机重重,况且京师还需陛下主持大局,耽误不得,臣等恳请陛下回京。” 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声音,朱由检却并没有看他们。 只是淡淡一笑:“当年太祖皇帝揭竿而起,推翻暴元。” “成祖皇帝五次亲征漠北,冲锋在前,何曾畏惧过敌军?” “朕身为朱家子弟,这大明朝的皇帝,又为何不能亲征?” 他一番话说得大气磅礴,吴猛等人眼中顿时亮起了崇拜的光。 没错,这才是一国之君该有的气派! 若几代先皇能够如此,那他们大明朝何至于落到如今这般田地? 看着这群武夫一个个被折服,何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毕竟身居高位已久,想事情也比其他人周全了太多。 方才险些嘴快,就要用七十年前那个被俘到漠北放羊的先帝举例。 即便他们打退了李自成,但若是陛下被俘,到时候岂不是十死无生的死局。 但看着目光灼灼的朱由检,他实在是说不出口。 沉默许久,他还是开口启奏道:“陛下,臣斗胆多言一句,待在前线可以,但请您一定要坐镇军中,切不可亲自冲锋啊。” 朱由检看到他担心的神色,顿时猜到了对方的意思。 点了点头:“放心吧,就朕这副小身板儿,真到了前线,也是给其他兵士们添乱罢了,不会冲动的。” “至于其余人,朕意已决,尔等不必再劝。” 他说着,看向王朴,命令道:“王卿,你留下,协助何卿守城,保定勿失。” 王朴赶忙点头:“请陛下放心,臣定不辱命!绝不让保定城落入敌手。” “记住,”朱由检看着他,“你的任务是袭扰,不是硬拼。就算有歼灭敌军的机会,也不要硬上。” “刘芳亮不是傻子,他手下那个马重僖更是思维敏捷之辈。你若贪功冒进,被他们识破了计策,那才是真闯了大祸。” “臣谨记。” 王朴赶忙叩首。 而一直站在一旁的李若琏,此刻也走上前来。 “陛下,此事还需谨慎。闯军的眼线极善隐藏,就算如今周边恐怕也有他们的人手。臣以为,大军需分批次撤离,以免被闯军察觉。” “由你做主就好了。” 朱由检点头。 “勇士营先走。吴猛,你将兵马分散开,到居庸关与朕会合。” 吴猛愣了一下。 “陛下,这是不是有些危险了?不如让勇士营先走一步,您坐镇中军......” “朕必须先走。” 朱由检淡淡开口,听得吴猛挠了挠头。 他实在是搞不清楚此举的意义。 不过也知道自己一向蠢笨,既然陛下明令如此,那自己只要听话就好,再问下去反倒添乱。 当即抱拳道:“臣遵旨。” 只是他没有看到,朱由检袖子里的手已经攥紧了。 自己必须得早日出发才行。 鬼知道杜之秩这货能坚持多久?万一去的晚了,他把城献了出去,可就完蛋了。 ...... 真定府,外围。 顺军左前营的岗哨立在官道拐角处,五个兵卒缩在拒马桩后面,紧盯着北面的地平线。 他们都是顺军中最底层的军士。 刚从保定逃回来,身上的伤还没结痂,又被派到前哨驻守。 个个都心存了不少怨气。 “奶奶的,那帮家伙留在大营里休整,让咱们出来卖命。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刚刚逃回来的呢!” 其中一人愤愤不平的骂道。 另一人直接接话:“就是,我看这明军也不会过来了,倒不如找个地方歇会儿。” “就是,刚打了这么大一场胜仗,他们不好好地开庆功宴,还来找咱们的麻烦干什么?” 他们议论着,把刀插在地上,拔都懒得拔出来。 一副散漫至极的样子。 可就在闲聊之际,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动静。 马蹄声骤然炸响。 那几人抬起头来,顿时僵在了原地。 远处,一片黑压压的骑兵不知何时已经冲到了近前。 为首之人,手持一柄长刀,动作利落。 刀光闪过,他们眼前便是一黑。 尸体倒在拒马桩旁。 其余人这才反应了过来,发出一声嘶吼。 “来人啊!敌袭!” 顺军的营帐中顿时嘈杂起来。 不少人抄起兵器从营帐中冲出,在将校的带领下赶了过来。 可还没等他们靠近,明军已然退去。 只留下五具还温热着的尸体。 坐镇中军的王永盛这时才刚刚赶到。 本以为要大战一场,他还特意套上了盔甲,可却连明军的尾巴都没看见。 顿时有些疑惑:“人呢?不是说明军打过来了吗?” 最先赶到的一名将领,赶忙拱手:“回统领,明军已经撤了......” “撤了?” 王永盛看着地上五具尸体,脸涨成猪肝色。 “明军出动了多少人?” “约、约两千骑......” “两千骑!你开什么玩笑?” 王永盛一脚踢翻面前的拒马桩,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你的意思是明军发动了整整两千人奔袭百里而来,就为了杀我五个岗哨?” “他们脑子有病吗!” 见他气得不行,没人敢上前接话。 王永盛也知道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 刚刚吃了这么大一场败仗,刘芳亮对他们等人的命令可是严苛得紧。 若是现在怂了,别说是地位,只怕还要军法处置。 翻身上马,冲着其余人道:“我还等着干什么?给我追!” 三千骑兵在他的带领下冲出营门,顺着明军逃走的方向追去。 第七十四章埋伏 一连追出二十里,连对方的尾巴都没看到。 行驶到一座山坳前,王永盛突然勒住马缰。 一股寒意莫名浮现在他的心头。 他和之前逃回来的人手交流过,听他们说,之前和明军对决时,也是像这样一直追逐。 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便中了埋伏。 怎么看着和现在这般相像?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炮声便从山背后炸响。 轰! 巨大的声响让王永盛的耳膜嗡地一震,几乎是本能地拨转马头。 喊了一声快撤,撒丫子就跑。 炮弹落在阵前,炸开。 顺军的骑兵顿遭重创,乱成一团。 没等他们调整过来,两边便响起了一阵喊杀之声。 明军从山坳两侧杀出,当先一将,正是王朴。 两下砍翻了身旁的顺军,冲着王永盛追来。 王永盛哪里敢恋战,打马狂奔。 听到身后不断有落马的惨叫声传来,也不敢回头。 一直逃回左前营,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只差一点,自己只怕也会死在炮火之中。 他顿时一阵后怕。 缓了好一阵,才安排人手清点逃回来的人马。 一共折损二十余骑,个个都是精锐。 王永盛喘着粗气,越想越气。 若是不反击,难道真要吃这个哑巴亏不成? 他本就是个粗人,压不住心里的想法。 带着几个手下就直奔真定府衙。 刚一进门便大喊道。 “刘总兵!你在吗?” 刘芳亮正和马重僖分析着战情。 被他的叫喊声吓了一跳,赶忙将他招了进来。 看到他浑身是血,顿时吓了一大跳。 “怎么回事?不是让你在营中驻守吗?” “大人,你别提了。” 王永盛咬了咬牙:“那明军突然派出了骑兵,杀了我们的岗哨,我还以为他们是想奇袭军营,便带人追了上去,可谁知却中了埋伏,好不容易才逃回来的。” “大人,你可要帮我们报仇啊。” 听他讲完,刘芳亮顿时皱紧了眉头。 刚吃了这么大的亏,又中了一次埋伏? 这个蠢货怎么就学不乖呢? 见王永盛还在旁边嚷嚷,他直接喝道:“住口!你可知罪?” “我有什么罪?” 王永盛被他问得一愣。 刘芳亮沉声开口道:“第一,你部伤亡虽不大,但冒进中伏,你这个统领当问责。” “第二,我们是大顺南路军,不是草台班子。下次来之前,先通禀,再敢嚷嚷,休怪我不客气。” 王永盛这才回过神来,赶忙低头:“末将记住了。” 刘芳亮叹了口气。 他知道对方也是打了败仗,心中积火,并非有意,所以也没有真的生气。 想了想还是劝道:“回营固守。明军若再来袭,不可轻易出击。” “是......” 王永盛正想离开,马重僖却突然开口。 “侯爷且慢。” 刘芳亮看向他。 “侯爷,”马重僖道,“我军如今阵线收缩,对明军动向一无所知,此乃兵家大忌。” “下官认为,应当主动出击。哪怕只是小规模侦查,也需摸清明军部署。否则——” 他顿了顿。 “否则,若明军把主力调走,我军还蒙在鼓里,岂不错失良机?” 刘芳亮沉默片刻。 “先生,你说的倒是容易。” “我军粮草被焚,新兵未至,士气尚未恢复。当务之急是固守待援,不是贸然出击。” “如今我们兵力占优,还有对峙的能力,若是再吃上几次大亏,那才会误了大事。” 马重僖顿时心急起来。 “可是侯爷,若是错过了战机......” 话还没说完,便被刘芳亮挥手打断。 “够了,此事不必再议。” 这一次,马重僖没有再争。 他看着刘芳亮,忽然觉得有些累。 自己的这位侯爷,看来是真的失了心气。 现在想要劝他,可实在太难了。 ...... 另一边。 王永盛回到营地,开始布设暗探岗哨。 十几队斥候轮番巡逻,生怕再次中计。 可整整大半天过去,一点动静都没有。 又好像明军只是和他们开了个玩笑,然后便回去继续庆功了一般。 王永盛心中有些不解。 可到了夜半三更,他终于扛不住疲累,准备小睡片刻,帐外却突然传来了通报。 “报——明军夜袭!” 王永盛一跃而起。 营地外,马蹄声响个不停。 无数火把在夜色中前进,威风凛凛。 王永盛拖着兵器赶到阵前。 开口大喝。 “列阵!准备迎敌。” 拒马桩推前,藤牌手蹲伏,弓箭手拉满弓弦。 气氛紧张到了极致。 那骑兵们却只在营地外围巡逻,几次试探性冲击,都在箭阵前退了回去。 一炷香后,火光渐渐远去。 明军撤了。 王永盛站在营门口,握着刀柄的手全是汗。 “伤亡如何?” “回统领,无人伤亡。明军未踏入营地半步。” 王永盛长出一口气。 还好自己反应快,这次没出什么乱子。 他再次策马入城:“刘总兵,明军夜袭,已被末将击退!” 听到汇报,刘芳亮脸上露出难得的笑意。 可马重僖站在一旁,眉头却是越皱越紧。 他看着王永盛,又看着刘芳亮嘴角那点笑意,终于还是开了口。 “侯爷,明军此举恐怕不只是试探。” 如他所言,刘芳亮的笑意敛去。 “他们日间袭扰,夜间接力,看似杂乱,实则章法分明。”马重僖说,“每次都是点到即止,绝不恋战。” “下官担心,他们另有企图。” 刘芳亮沉默良久。 “先生,”他说,“我军尚有八万兵马。明军就算有企图,能有什么企图?” 马重僖没有回答。 这话没法回答。 他没有任何证据,只有一种越来越强烈的不安。 刘芳亮看着他的脸色,声音放软了些。 “先生还是考虑一下,如何补充粮草吧。” “粮草未足,新兵未至,贸然出击只会重蹈覆辙。” 马重僖低下头。 “下官......知道了。” ...... 只是他们不知道的是,在遥远的另一边上演着同样的场景。 居庸关。 八达岭城关的废墟还在冒烟。 三天的炮击轰塌了城墙,明军死伤无数,一路撤进居庸关内。 唐通站在舆图前,手按刀柄。 “杜公公,不能再守了。” 第七十五章野心 杜之秩坐在椅上,捧着茶盏,一副悠然的模样。 “唐总兵稍安勿躁。居庸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易守难攻是给有胆气的人说的!” 唐通打断他。 “闯军火炮连天,城墙能撑几日?若一味龟缩,士气必衰,届时敌军从容布置,再想反击就晚了!” 杜之秩放下茶盏。 “那唐总兵的意思是?” “趁敌军立足未稳,夜袭敌营,打乱其部署!” “夜袭......”杜之秩摇头,“万一失败,我军元气大伤,居庸关必失。” “两军交战,岂有万全之策!” 唐通的声音高了八度:“若是延误了战机,你我谁都领不起这个罪责。” 杜之秩沉默了,瞥了对方一眼,有些不屑。 正准备继续驳斥,帐门却被一把掀开。 斥候踉跄而入,高声道:“报!刘宗敏前锋距此不足十里!” 唐通和杜之秩同时看向对方。 “杜公公,”唐通深吸一口气,“你守关。我带精锐出城,拖住刘宗敏,给后方争取时间。” 杜之秩看着唐通。 良久,终究还是开口道:“唐总兵务必小心。” 唐通点了点头,转身出帐。 ...... 关沟是一条狭长的山间通道。 两侧峭壁如刀削,中间最宽处也不过容二十骑并行。 唐通策马立在阵前,身后是三千精骑。 对面,刘宗敏的大旗正在逼近。 “杀!” 没有任何前奏,两军直接开始了对冲。 刀枪碰撞,人喊马嘶。 狭窄的地形让任何战术都失去意义,只剩下最原始的搏杀。 唐通记不清自己砍了多少刀。 只记得天色从白转昏,又从昏转黑。 搏杀了许久,刘宗敏终于撤退了。 唐通拖着刀,策马回关。 甲胄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只是拼尽全力的他没想到杜之秩今晚会有一个访客。 “干爹。” 张达跪在地上,膝行两步。 杜之秩借着烛火看清来人的脸,瞳孔猛然收缩。 “你......你不是在大同......” “干爹,大同总兵姜瓖降了。”张达垂着头,“儿子也稀里糊涂跟着降了。” 杜之秩没有说话。 他看着张达,又看着他双手捧着的那封信。 “这是什么?” “大顺皇帝陛下亲笔。” 张达抬起头。 “陛下已任命干爹为大顺司礼监掌印太监。只要干爹打开城门,便是从龙之功。” 杜之秩心中冷笑。 他了解自己这个干儿子。 什么稀里糊涂的就降了?怕是早有预谋。 如今又被派回来劝降自己,实在是有些无耻。 他心中不屑,没有接信。 “咱家身为大明臣子,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阵前反戈,如何使得?” 张达膝行一步。 “干爹,王承恩在前,王德化在后,您在紫禁城,永远只能是第三人。” “可投了大顺,您便是内臣第一人。”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此言一出,杜之秩沉默了。 对方这条件却真真开在了他的心坎上。 他虽忠诚,但也有自己的野心。 平日里,看到那懦弱的王承恩排在自己前面,心中不满已久。 成了太监,他没有子嗣,也没有做男人的尊严。 那些所谓的贵人,表面对他恭敬,背地里蛐蛐的,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想要博得尊重,唯有权势才是最重要的。 若是自己真能成为内臣第一人,看还有谁敢在背后嚼他的舌头根子! 他的心中已然动摇。 思索许久,伸手接过了那封信。 张达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知道对方已经心动了,赶忙继续劝导。 “干爹,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若错过了这个机会,那到手的好处可就全没了。” 杜之秩没有看他,只盯着信上的字。 “大顺皇帝陛下那边......是怎么说的?” “越快越好。不能给明军准备时间。” 杜之秩沉默片刻。 “唐通此人,你可知道?” “知道。刘宗敏将军说,此人是一员猛将。” “直接劝降,他必不肯。” 杜之秩顿了顿,眼中划过一抹狠色。 “你回去告诉李自成,让顺军从两侧山谷潜入,埋伏在城下。正面佯攻,待唐通出城迎战,咱家便开城门。” “届时唐通腹背受敌,要么战死,要么投降。” 他抬起头。 “他别无选择。” 张达眼中闪过亮色。 “干爹运筹帷幄,儿子佩服!” ...... 第二日,清晨。 居庸关城头,旗帜飘扬。 杜之秩站在那里,一脸傲然。 只是谁都没发现,两侧小门的守军已换成他的亲信。 “报!刘宗敏率大军再次来犯!” 唐通大步登城,眼中燃起一抹战意。 “杜公公,我这就出战!一定将他们全部打退。” 他说着转身就要离开,杜之秩却开口了。 “唐总兵,你等一下。” 唐通以为他又要阻拦,眉头皱起。 可还没等他说话,又见杜之秩犹豫了一下,继续道:“此去慎重。祝唐总兵旗开得胜。” 唐通愣了一瞬。 这没卵子的货,今天怎么转了性? 但敌军已至,他无暇多想。 只能抱拳道:“臣定不负公公所托。” “关内防御,就赖杜公公了!” 说罢,唐通转身向城下走去。 可刚走两步,他又停住,补充道:“公公,两侧山脊需加强巡视,谨防闯军从山上溜进来。” “请唐总兵放心,咱家都安排好了。” 杜之秩依旧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唐通看着对方突然感觉到有些不对。 这太监的言行举止,怎么和往日如此不同? 但他没有时间纠结了,只能将疑惑留在心里,大喝一声。 “出城!迎敌!” 居庸关城门洞开,唐通率三千精骑直扑敌阵。 刘宗敏立马横刀,看着唐通冲来,竟笑了起来。 “唐通,大明已经完了。你若识时务,何不投降我大顺?” 唐通怒目圆睁。 “逆贼!妄想!” 两军对冲。 刀锋碰撞,火星四溅。 唐通和刘宗敏斗在一处,谁也无法压倒谁。 杜之秩站在城头。 他看着城下厮杀的明军,看着那面唐字大旗在敌阵中左冲右突。 然后,垂下眼帘。 对着旁边的亲信打了个手势。 两侧小门,无声开启。 顺军从山梁涌入。 “杀!” 第七十六章一箭惊人! 居庸关内的守军还没反应过来,顺军的刀已经劈到面前。 惨叫声,兵刃碰撞声和倒塌声混成一片。 杜之秩没有回头。 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风吹动着他的外袍。 那些惨死的明军,是他换取权力的价码。 自己应该开心,不是吗? 可是这样真的对吗? 杜之秩莫名有些迷茫。 不,我一定是对的。 凭什么王承恩那种废物都能爬到我的头上? 这都是因为崇祯那个蠢货不识人才! 今日之后,我便要让他后悔。 他心中不断发出着怒吼。 而正在激战中的唐通,却已经察觉到了不对。 听到身后突然传来的喊杀声,他猛然回头,眼睛顿时瞪大。 居庸关城头,已插满顺军的旗帜。 这怎么可能? 难道是......杜之秩? 他的心中划过一抹猜测,而身后的刘宗敏则哈哈大笑起来。 “想不到吧唐通,你被卖了!还不快快束手就擒,爷爷我能给你个痛快。” 唐通没有说话。 他只是死死盯着城头那个空无一人的位置。 杜之秩不在那里。 他已经躲起来了,像所有背叛者一样,不敢面对被自己出卖的人。 刘宗敏已经收了刀。 “老子敬你是个汉子,最后给你个机会。降了吧。” “再让我多废话一句,可就没这么好的事儿了。” 唐通没有动。 他的刀还在手里,他的兵还在身边厮杀。 他的身后还有三千条跟着他出生入死的性命。 可居庸关已经丢了。 京师门户,洞开。 再杀下去,又有什么价值呢? 他握着刀柄的手,指节发白。 刘宗敏等了三息。 “别琢磨了。降,还是不降?” 唐通闭上眼。 他想起临行前杜之秩古怪的模样。 原来是这个意思。 他松开了刀柄,看向面前之人,轻轻摇了摇头。 动作轻盈而又坚决。 刘宗敏叹了口气。 提刀上前,对准了对方的咽喉,就是狠狠一刀劈下。 而就在此刻,破空声骤响! 刘宗敏本能地挥刀格挡。 当! 一支羽箭被磕飞。 还没等他缓过力来,第二支箭已到眼前。 刘宗敏来不及再挡,赶忙侧身,那箭矢擦身而过,直接穿进了身旁亲兵的胸膛。 那亲兵发出一声惨叫,从马上滚落倒地。 但他顾不上这些。 因为连续不断的箭矢已经朝着自己激射而来。 刘宗敏虽武艺高强,连退数步,刀光织成一片,才将箭雨尽数拦下。 但最后一支箭他没有拦住。 箭头没入他左肩,传来一阵剧痛。 刘宗敏闷哼一声,勉强抬起头来,却见远处的军阵开始骚动。 顺军不停退却,而在居庸关后方,一面大纛正在逼近。 大纛之下,一个身材高大的身影手持长弓,冷冷地注视着自己。 周遇吉赶到了。 他身后是列阵的勇士营,再后方是一面明黄色的大旗。 “是大纛龙旗!” “皇上来了!” 明军阵中爆发出嘶哑的呐喊。 唐通猛地睁开眼,一时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幻境。 但下一秒他也看见了。 那面大纛,那面他只在北京大典上远远见过的大纛龙旗! 援军终于到了吗? 是陛下亲自来救我了! 他心中喜悦非常。 但看到不远处的敌军,知道现在不是多事的时候。 唐通深吸一口气,隔着整个战场,冲着远方的周遇吉抱拳拱手。 “多谢大人相救!” 看到周遇吉也远远拱手,他不再拖沓。 弯腰,从地上捡起自己的刀。 刀锋扬起,指向刘宗敏。 “杀!” 场面一转,形势突变。 原本大批的顺军正在围攻唐通等人,自觉胜券在握。 可现在,一阵火铳声却在背后炸响。 砰砰砰! 顺军后阵的人一排排倒了下去。 活着的人茫然回头,看见一面陌生的旗帜正在逼近。 是明军。 是从关外来的明军。 顺军愣住了。 但在战场之上,谁又会等着他们回过神来? 仅仅几息之间,勇士营的兵卒已经冲到近前。 顺军仓促应战,刀枪碰撞,惨叫声四起。 但他们也不是全无抵抗之能。 其中几个顺军军官仗着身强力壮,连砍数人,杀出一条血路。 领头之人高声喝道:“兄弟们,先去救将军!” 说着,便带着人朝着阵中冲杀而去。 勇士营兵卒虽然勇猛,但毕竟训练时间过短。 一时间竟被他们逼得连连后退。 可就在他们耀武扬威之时,周遇吉也注意到了这边的状况。 身为将领,他自然不能让下属们直面强敌。 握紧长刀,直接从马上跃下,落在五人面前。 那五个顺军兵卒愣了一下,有些不解起来。 这人看着虽然精壮,但自己这边可是有整整五个人。 就算送死也没有这样的吧。 “小子,我看你是活腻歪了,敢挡你爷爷我的路。” 为首的兵卒大喝一声,带着几人狞笑着扑了过来。 周遇吉眉头皱紧,专注起来。 不退反进,手中长刀挽出一个漂亮的刀花,狠狠地撞在了为首那人的刀柄之上。 这一下着实精巧。 那人只觉得一股巨力从手中传来,武器不受控制地飞了出去。 眼见着第二刀就要劈到脸上,赶忙仓皇后退。 身旁的小弟见势不对,也上前阻拦。 但周遇吉是何等勇猛。长刀转向狠狠一劈,直接逼退了围上来的几人。 长刀前刺,瞬间便洞穿了其中一人的胸膛。 五个兵卒少了一人,战力顿时大减。 几番交手之下,被逼得连连后退,不时发出惊慌的惨叫。 周围的顺军看见这一幕,也是一惊。 这五人身强体壮,自幼习武,深得将领的重用。 本以为他们几个能有所作为,谁知竟被对方一个人就杀得溃不成军。 顿时军心涣散,四散奔逃起来。 但他们无处可逃。 身前是唐通的兵马,身后是勇士营。 将他们围在中心,不停砍杀。 唐通正在激战。 他浑身浴血,刀已经砍卷了刃,随手从旁边的地上又夺来一把,继续冲杀。 战之兴起之时,他也看到了那嚣张无比的五个顺军。 虽然自知不敌,但是纵马一拉便准备朝对方迎去。 只是战场混乱,还没等他赶到,就看到周遇吉跃入敌阵,以一敌五的场景。 瞳孔微缩,心中疑惑起来。 这人究竟是谁? 有这般实力,却从未在明军的阵营中见过。 难道是...... 第七十七章怎么会是勇士营 唐通的目光随即扫过了对方身后的旗帜,看到那有些熟悉的标志,猛的一愣。 这不是勇士营的旗帜吗? 没记错的话,勇士营已经解散好几年了。 虽然最近听到些风声,说陛下要重组军营,但是满打满算也才过了几天,竟然已经成了。 只是陛下究竟是什么时候组建了这支军队,还寻觅到了这等好手充当将领? 这些唐通一概不知。 只能在心中感慨。 看来他们这位陛下比他们想象中要厉害得多啊。 而在远处,周遇吉又斩两人。 剩下的两个也被吓破了胆,惨叫着朝着周围奔逃。 唐通顿时不甘示弱起来。 举刀冲入敌阵,砍翻两个想逃的顺军。 挥刀,发出一声高呼。 “兄弟们,把这些闯贼全部拿下,重重有赏!” 随着他的高呼,战局彻底逆转。 顺军被两面夹击,打也打不过,跑也跑不掉。 不知是谁第一个扔下刀,跪在地上。 紧跟着便有了第二个,第三个...... 在这战场之上,投降是会传染的。 自己还在卖命,而身旁的同袍却能逃过一劫。 让本来还在拼杀的人也心思动摇起来。 刘宗敏站在远处山坡上,听着山呼海啸般的讨饶之声。 脸色铁青了起来。 他看见自己的兵被围杀,看见那面大纛龙旗正在逼近。 一种莫名其妙的绝望感涌上心头。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明军主力不是在保定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自己却没有收到任何线报,难道刘芳亮一部已经...... 他心中划过一抹恐怖的猜测,思虑再三,咬着牙大喊道:“撤!” 这一句彻底决定了战局的走向。 顺军溃退而去,丢盔弃甲。 勇士营和居庸关的明军一同追杀了许久,打到尽兴,才撤了回来。 看着周围混乱不堪的战场,不知是谁率先发出了一声哭吼:“赢了!” 顿时便带起了一阵欢呼。 ...... 唐通浑身浴血,快步走向那面大纛龙旗。 一直到看清其下那张熟悉的脸孔,心中最后一点猜忌也烟消云散。 走到近前,跪倒在地,无比恭敬。 “臣唐通,问圣躬安!” “起来吧。” 朱由检摆摆手,咧嘴笑道:“朕又没去杀敌,没什么事,倒是你的伤怎么样了?” 唐通低着头,肩头微微颤抖。 “臣乃行伍之人,一些小伤不足挂齿。” “若非陛下带兵来救,臣等已经身死,身为将领却要陛下深入险境,臣心中实在难安。” 他说着说着,语气哽咽了起来。 朱由检也不急。 自己的这位下属,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心绪难平也是正常的。 他就这么坐在那里,静静等待着对方恢复冷静。 过了几息,唐通才抬起头,眼中浮现出一抹怒火。 有些急切道:“陛下,杜之秩那个没卵子的阉货在哪?臣要去拿他!” “哪个混账私自开门,若不是您及时赶到,居庸关恐怕已经......” 他话没说完,朱由检已经淡淡道:“放心,朕已命人将其拿下。” 唐通愣了一瞬。 心中顿时佩服起来。 没想到陛下竟如此明察秋毫,这一仗刚刚打完,人犯就已经拿住了。 但他想了想,再次叩首,沉声道:“臣斗胆,请陛下准臣一个请求!” 朱由检眉毛一挑。 “说来听听。” 唐通眼中的怒火再也压抑不住,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嘶吼的意味。 “此贼打开城门,放闯军入关,断臣后路,置数千将士于死地!臣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他越说越气,一字一顿道:“臣恳请陛下,让每个浴血奋战的将士,都能亲手处置这个叛徒!” 朱由检看着他。 “准。” 唐通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看到朱由检身旁守卫的那支勇士营的人马,习惯性地扫视了一眼。 人数不多,约莫三千,但个个精悍。 当年解散勇士营之时,他也在朝堂之上,亲眼看到了崇祯眼中的无奈。 这支队伍究竟是什么时候重组的? 思来想去,他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问道。 “请陛下恕臣多嘴,不知随您而来的这位将领是何人?” 朱由检笑了笑,招手道:“李若琏。” 李若琏上前一步,抱拳行礼。 “原锦衣卫指挥佥事,现任勇士营指挥使,李若琏。” 唐通回礼,面露疑惑。 “可是臣记得,勇士营不是早就解散了吗?是什么时候?” 李若琏冲他点了点头。 “将军久居战场,对京中的消息得知迟了些。” “不久前,陛下亲自下旨,从锦衣卫挑选三千精锐,重组勇士营。” “誓要斩尽贼人,扶正清明!” 唐通这才恍然大悟。 怪不得。 锦衣卫虽贪腐多年也不主作战。 但其中不少成员都是从各方军营中挑选出的精锐。 一个个气力十足,根骨俱佳。 从他们之中选出的三千精锐,怪不得能有这般战力。 但他随即皱起眉头。 “勇士营再精锐,也不过三千人。陛下亲自率三千人出征,直面李自成大军,是不是太冒进了?若有闪失......” 李若琏了解他的担忧。 但陛下的举动应为机密,就算他信任对方,也不会多说什么。 只是随口说道:“放心吧,我们勇士营只是先头部队。陛下忧心居庸关大局,特意带我们先来营救。” “吴猛统领的十几万大军正分批次赶来,不日即到。” 唐通听完,长出一口气。 这时,一名校尉快步上前。 “启禀陛下,战场已打扫完毕。” 朱由检抬眼道:“伤亡如何?” “此战,明军战死者六百二十七人,重伤者八百三十四人,轻伤者不计其数。杀敌两千二百余人,俘虏三千五百余人。偷袭居庸关的五千顺军,几近全灭。” 朱由检点点头。 那校尉又补充一句。 “杜之秩已被押到,听候发落。” 而在他身后,一群兵丁正押着一个人走了过来。 唐通顿时回过头去,眼睛发红。 只见杜之秩被五花大绑,由两名勇士营兵卒架着,踉踉跄跄走来。 他官袍皱成一团,头发散乱,脸上全是尘土。 一副狼狈至极的模样。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朱由检,直到被人踹了一脚,才回过了神。 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搜肠刮肚地辩解起来。 “陛下!陛下!您听臣解释。奴婢冤枉啊!” 第七十八章你冤枉个屁 还没等他说完,唐通便上前一步。 啪! 一个耳光扇得杜之秩眼冒金星,两颗带血的牙齿从嘴里飞出去。 “你冤枉个屁。” 唐通又一脚踹在杜之秩胸口:“居庸关何等重要,就因为你,前线失了,还让老子折了那么多兄弟!你还敢说冤枉?” 杜之秩像破麻袋一样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双手被绑着使不上力,扭动半天,才重新跪好。 “陛下饶命......奴婢是被人蒙蔽......” “我呸!”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唐通一口浓痰吐在他脸上。 身上杀气腾腾。 若不是朱由检还在一旁,他怕早就上前动手了。 杜之秩哪里见过这种阵仗?浑身发抖,不敢动弹。 只能用祈求的眼神看向朱由检。 朱由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杜之秩,你自己说,想怎么死?” “陛下饶命!奴婢真的是被人蒙蔽!” “受何人蒙蔽?” “是、是张达那厮!昨夜张达偷偷进城,给奴婢送信,说李自成许了奴婢大顺司礼监掌印太监,让奴婢开城门,奴婢一时糊涂,鬼迷心窍......” 朱由检没有说话,只是眼中的厌恶之色更甚。 这种叛徒,甚至比敌军更让他生气。 如郑四维一般的闯军,不过是被逼到活不下去的普通人。 虽为敌手,但终究还有些骨气的。 而这些混账,为着功名利禄,甘愿卖国,事发之后却只会求饶。 实在是可恶。 正要说话,一名勇士营校尉已经上前,双手呈上一封信。 “陛下,这是在杜之秩营帐中搜出的,请您过目。” 勇士营出身锦衣卫,搜查赃物是看家本领。 张达带来的那封信,根本藏不住。 杜之秩看见那封信,顿时面如死灰。 身体一瘫,软倒在地,连扶都扶不起来。 他知道这次是真的完了。 朱由检展开信,扫了一眼。 淡淡开口:“李自成也是够吝啬的。” “献出居庸关这么大的功劳,才给个司礼监掌印?至少也该封爵才是。你说是不是?” 杜之秩嘴唇哆嗦着,裤腿里已有淡黄色液体淌出。 “奴婢有罪......” 朱由检理都没理他,放下信。 眼中的寒意更甚。 “朕再问你一次,你想怎么死?” 杜之秩哭着叩头。 “奴婢多年兢兢业业,还望陛下念在这多年以来的苦劳份上,饶奴才一命吧。” 朱由检冷笑着打断了他。 “你打开城门的时候,可曾想过朕的下场?” 杜之秩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有些惊诧地看着面前的陛下。 总觉得对方有些不同。 朱由检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看看那些战死的将士们。” “你打开城门的时候,可曾想过,谁能饶过他们的命!” “事到如今,你若还有一丝骨气,就给朕老老实实地受死!” 说罢,他直接回头喝令道:“唐通。” “臣在!” “这个人,朕交给你了。” 唐通抱拳。 “谢陛下圣恩!” 他转身,一把薅起杜之秩,拽着对方走到战场中央。 那些正在打扫战场的将士们也围了上来,一个个眼中含怒。 杜之秩终于反应过来,拼命挣扎。 “唐总兵!唐总兵!我不是人!我放闯军进城,断你后路,杀了我!快杀了我!” 唐通没有理会。 他站定,将杜之秩往地上一扔。 “将士们!” 他高声喊道。 等到所有人都靠拢,他才沉声说道。 “我等在前线浴血奋战,此人却打开城门,企图献关投降,置我大明江山于万劫不复之地!” “你们说,该如何处置?” “杀!” “杀!” “杀!” 吼声震天。 杜之秩瘫在地上,浑身颤抖。 唐通狰狞一笑:“好,但是一刀砍了这孙子,未必能让大家出气,一起上,每个人都有份。” 说罢,他点头示意。 第一个将士立刻上前。 他没有用刀,只是一脚踹在杜之秩脸上。 杜之秩惨叫一声,鼻梁断了,血从鼻孔涌出。 第二个将士上前,用刀背狠狠砸在他背上。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有人踢,有人打,有人用刀砍,有人用刀捅。 杜之秩的惨叫声越来越弱。 半个时辰后,他还在喘气。 一个时辰后,他便不再动了。 最后一名将士上前时,地上只剩一具血肉模糊的尸首。 没有人再看他一眼,每个人脸上只有着大仇得报的喜悦。 ...... 岔道城。 李自成大营。 张达跪在一旁,端着茶壶,满脸堆笑。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过了今日,大军便可直抵京师。” 李自成没有理他。 他盯着桌上的舆图,眼中满是兴奋。 正思索着接下来的计策,探马却冲了进来。 “报!” “居庸关城门已开!我军已经杀进去了。” “好!” 李自成一拍桌子,茶碗飞出去,茶水溅了张达一身。 张达被烫得直哆嗦,却强忍着不敢出声,脸上还得陪着笑。 “陛下英明神武,明军不过是螳臂当车,想必不日之间便有喜报。” 没等多久,又一探马冲进来。 “启禀陛下!我军已拿下居庸关!” 李自成更加兴奋。 几乎已经看到了自己入主京城的模样。 探子一个个进来络绎不绝。 报喜之时,事事欣喜。 “我军战意盎然,直让敌军节节败退!” “已斩杀敌军上百人,刘将军断定一个时辰内便能取居庸关。” “唐通所率主力被我军前后夹击,败局已定!” 听到最后一句,李自成站起身。 思索着说道:“传令刘宗敏,此人是一员猛将,当以劝降为主。” “是!” 探马退下。 张达连忙凑上去。 “陛下英明神武,宅心仁厚,对人才求贤若渴。那唐通一再与陛下为敌,陛下却不愿取他性命,可见心胸之宽广。” “这天下迟早都是陛下的囊中之物。” 李自成看向他。 “那崇祯对待人才是什么态度?跟朕比之如何?” 张达赶忙道。 “崇祯心胸狭窄,容不得人,在位十七年,内阁首辅换了十九任。” “近日来更是残暴成性,杀人抄家,惹得天怒人怨,离心离德。” 李自成点点头,脸上浮现一抹满意的笑容。 “如此说来,朕拿了他朱家天下,也是理所应当。” 第七十九章大败而归? 张达见李自成心情愉悦,继续奉承。 “陛下乃是天命所归,那崇祯皇帝自然无法与陛下相比。” 李自成脸上笑容愈发得意。 只是在一旁的李岩却眉头紧锁。 他上前两步。 “陛下英明,自是不必多言。但北京城墙高城固,接下来该怎么打,还需要制定个详细的章程才行。” 张达心中不悦,面上仍带着笑。 “李先生所言虽有道理,但陛下乃是真龙天子,自有上天庇佑。” “况且那杜之秩已为我军所用,他若前去劝降崇祯,说不定兵不血刃便可拿下北京城!” 听到这话,李自成目光一亮。 “哦?杜之秩有此能耐?” 张达连连点头。 “陛下有所不知,那杜之秩乃御马监掌印,对崇祯皇帝及朝中大臣颇为熟悉。他若前去劝降,定能事半功倍。” 两人越说越热络,但一旁的李岩却总觉得不对劲。 但他了解李自成的为人,并没有直接反对,只是换了种方式。 “陛下,杜之秩虽有其用,但北京城之事,还需从长计议,不可操之过急。” 只是这次他猜对了。 还没过多久,一匹探马再次冲入营来。 只是这次,那人不再浮现喜色,反而是一脸苍白,满头冷汗。 “启禀陛下,刘将军......回来了!” 李自成不解。 “他不去接手居庸关,回来作甚?” 探马低下头。 “刘将军说......败了!” “什么?” 李自成几乎跳起来。 眼中写满了惊愕。 不是说都要打入居庸关中了吗?怎么会突然失败? 李岩上前一步。 “你说清楚,刘将军败了?” “正是......” 李岩转向李自成。 “陛下稍安勿躁,究竟发生了什么,等刘将军回来......” “怎么可能会败的?” 李自成阴沉着脸,猛地转向张达。 “你说,究竟怎么回事?” 张达两腿发软,扑通跪在地上。 “奴婢、奴婢也不清楚......” “你不是说,已经跟那个杜之秩谈好了,他同意开城了吗?” “他确实是这么说的......奴婢不敢欺瞒......” 李岩沉吟片刻。 “按照探马的消息,杜之秩确实开了城门。只是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陛下您说......杜之秩会不会假意投降?” 李自成脸色更加难看。 如果杜之秩诈降,骗自己五千兵马进城,再来个瓮中捉鳖...... 这的确是一场妙计。 只是害苦了自己的那些人马。 “你个狗东西!” 他一脚踹在张达胸口。 张达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眼前直冒金星。 他挣扎着爬起来,再次跪好,拼命磕头。 可李自成震怒之下,哪里还顾得上这些。 伸手就要去拿刀手刃此人。 李岩赶忙上前拦住。 “陛下莫要跟这个阉货一般见识。依臣所见,那个杜之秩开城门应该是真的。” 李自成盯着他,稍微恢复了些许冷静。 “那你说说看,刘宗敏怎会败的?” “臣不敢妄加猜测。究竟发生了什么,等刘将军回来,一问便知,到时候问清楚了,这个阉贼或许还有用。” 李自成冷哼一声,将刀丢下。 张达趴在地上,浑身已被冷汗浸透。 过了一阵,刘宗敏灰头土脸地进来了。 他走到李自成面前,猛然跪下。 “末将未能攻下居庸关,请陛下治罪。” 李自成紧盯着他。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刘宗敏重重叹了口气。 “按照原定计划,唐通的兵马已被我军前后夹击,败象已露。但就在这时,崇祯皇帝突然现身,亲率大军从后方袭来,我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居庸关里的五千兵马,全部陷落。是生是死,现在还不知道。” 李自成从座位上站起来。 “崇祯皇帝?他怎么会来居庸关?”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 刘宗敏同样难以相信,但还是点了点头。 “末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反正就来了,还带着一支兵马。” “你确定是崇祯皇帝?可看清楚了?” “肯定没错。虽然没看见人,但是那面大纛龙旗清清楚楚。除了崇祯皇帝,谁敢用那面大纛?” 李自成脸色阴沉。 在帐内来回踱步,喃喃自语。 “这怎么可能?” “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事先也没有消息......” “不对劲......全都不对劲......” 他思来想去,猛地停下,转向张达。 眼中划过一抹怒意。 “你来说,这是怎么回事?” 张达浑身发抖。 “奴婢也不知道啊......” 李自成知道问不出来什么,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发令道:“召集所有将领,前来议事!” 没过多久,田建秀、刘二虎、郝永忠、牛金星等人陆续前来。 众人按次序坐下,全都默不作声。 李自成下首还空着一个座位。 等了许久,李过风风火火赶来。 “二叔,我听说......” “不要放肆,在这里你该叫我什么?” 李自成脸色本就难看,听见二叔二字,顿时怒目圆睁。 李过这才反应过来,讪讪改口。 “陛下,臣听说居庸关没打下来,什么情况?” “你先坐下。” 李过不敢违命,走到李自成下首坐下。 李自成看向刘宗敏。 “你把昨天发生了什么,一五一十讲出来。不可夸大,不可隐瞒。” 刘宗敏点头,将突袭居庸关、引诱唐通出战、前后夹击、反被明军前后夹击的过程,详细讲述一遍。 李自成看向众人。 “崇祯皇帝为何突然来到居庸关,谁能给朕解释一下?” 众人齐刷刷看向李过。 李过被盯得发毛,只好开口。 “事先并没有消息传出来。这崇祯皇帝不留在北京城,跑到前线来做什么?” 李自成不满道:“你负责刺探情报,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你竟然毫不知情?” “陛下有所不知。崇祯皇帝最近不知吃错了什么药,性情大变,在京城中杀人抄家,还都是大官,连他自己的丈人的小舅子都未能幸免。” “现在京城中风声严得很,咱们的人不敢轻举妄动,情报根本送不出来。” 李过被他吼得打了个哆嗦,只能辩解道。 李自成怒骂出声:“这种事情你怎么不早说?拿不到情报,这仗怎么打?” “我也没法子,还请陛下息怒。” 第八十章两朝并立 李过满脸无奈。 这时候,李岩开口。 “陛下稍安勿躁,崇祯皇帝此番前来,实在太过蹊跷,我等全都始料未及,非亳州侯一人之疏忽。” 李过感激地看着李岩,抱拳行礼。 李岩并没有理会他,继续说下去。 “按常理说,崇祯皇帝御驾亲征是朝中大事,前期准备大军和粮草,以及行程安排,少说也得准备数月,甚至一年半载。” “可是,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消息传出,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 李自成顿时紧张起来。 李岩也继续道:“那便是......崇祯皇帝是突然跑出来的!事先并没有准备,甚至他没有带太多兵马。” 李过赶忙接话。 “对!对!先生说的对!肯定是这样!” 众将领纷纷侧目,小声议论。 刘宗敏开口。 “且不说这个猜测对不对。现在崇祯亲自坐镇居庸关,接下来该怎么打?” 李自成皱了皱眉。 李岩沉思说道:“若我们的猜测是正确的,那此刻的京城定然空虚。” “我大顺南路军正在进攻保定。根据情报,明廷派出内阁首辅陈演领兵。” “此人虽然在士林颇有威名,但毕竟是文臣,缺少带兵打仗的经验。而且此人担任内阁首辅以来,培植党羽,大肆揽财,可利诱之。” 听着他的分析,李自成的脸色终于有所缓和。 他并非是蠢人,自然明白对方的意思。 只需刘芳亮攻下保定,或者策反陈演,然后长驱直入,京师就是一座空城。 但刚吃了败仗的刘宗敏却有些意见。 “陛下,臣以为那崇祯生性多疑,怎么可能如此轻率行事?事关重大,绝不能轻易行事啊。” 李岩一旁点了点头。 “刘将军所言甚是。只是兵法有云,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咱们的分析并非没有可能。” 刘宗敏却依旧不服。 “这是打仗,又不是儿戏。换做你是崇祯皇帝,你敢这般冒险吗?” “在下只是说有这个可能,并非肯定......” “前线将士们都在死战。你一句不肯定的话,可知会死多少人?” 李岩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对方刚吃了败仗,心情极差。 换了种方式,劝道:“刘将军,在下能体谅将士们的艰辛。但是,战场之上,策略为先。陛下当初决定分兵,就是将两杯毒酒摆在崇祯面前。” “如今他选择了北路,我军便以守为主,同时命南路军全力进攻保定。” “这样一来,无论崇祯在居庸关是虚张声势,还是确有重兵,我们都能进退有据,觉得这样如何?” 刘宗敏却没给他这个面子,转而拜向李自成。 “陛下,我请求继续攻打居庸关。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那崇祯小儿,竟敢如此欺辱我大顺将士,我定要亲手将他擒来!” 李自成沉默半晌。 终于,缓缓开口。 “胜败乃兵家常事。我军一路走来,攻无不克,如今不过输了一场而已,没必要赌气。就按李先生说的办。” 他顿了顿。 “不过,居庸关的战事不能停。只是要改变策略,以试探虚实为主,不可轻易出动主力。” “只要刘芳亮拿下保定,崇祯必自乱阵脚,到时候居庸关不攻自破。” 刘宗敏虽心有不甘,也只能领命。 “末将遵旨。” 帐门口,一个侍卫垂手站着。 他听见了帐内所有的对话。 眼神动了动。 显现出一抹挣扎。 片刻后,他悄悄离开军营,消失在夜色中。 他来到一棵树下,从枝叶间取下一个笼子。 笼子里是一只信鸽。 他从怀中摸出一封早就写好的密信,绑在信鸽腿上。 信鸽扑棱着翅膀,飞向夜空。 那侍卫站在原地,看着信鸽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 帐内。 众人散去。 李自成将李过和李岩留下。 李过开口。 “二叔......” “跟你说了多少次,朕现在是大顺皇帝,注意点行不行?” 李过赶忙改口。 “陛下,臣知错了!” “行了行了,以后注意些。” 李自成无奈地摆摆手。 顿了顿,又道:“京中的眼线还要加紧联系。朕就不信京城中铁板一块!不管想什么办法,务必要打通情报渠道。” “朕要知道崇祯皇帝的一举一动,不然实在是难以心安。” “是......遵旨。” 李自成又看向李岩。 “先生刚刚是不是有所顾虑,有些话不方便讲?” 在大顺内部,刘宗敏俨然已是第二人。 但李自成从未将其看作心腹,反而有所芥蒂。 反观李岩,原为天启朝举人,其父李精白曾任山东巡抚。 这样的出身,却转身投了义军,让李自成由衷佩服。 这些年来南征北战,大部分都是李岩在背后出谋划策。 李岩闻言,赶忙道:“臣这点小心思,终究还是瞒不过陛下。” 李自成想起刚才的一切,开口宽慰道:“刘宗敏没有针对你的意思,只是吃了败仗,心情不佳。现在没有旁人,你想说什么,但说无妨。” 李岩看了看一旁的李过,有些犹豫。 李过顿时不满。 “陛下问你话,你直接说就是了,看我作甚?” 被他这么一骂,李岩沉默片刻,终于缓缓开口。 “陛下可曾想过,若京师打不下来,该何去何从?” 李自成还没说什么,李过立刻反问。 “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这天下本就没有万全之事。” “如果真的攻不下京师,陛下应该早做打算......” 听他这么说,李过当场就发起飙来。 “先生何必长他人志气?我军气势如虹,大明已经到了穷途末路。一场胜负根本说明不了什么!” 李岩没有回答,只是看向李自成。 “陛下是否考虑过,大顺与大明并立之局面?” 李自成闻言,并没有说话。 坐在上首,脸色阴沉得可怕。 其余人也不敢出声,只看到帐内烛火跳动,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一种莫名的压抑感蔓延开来。 李过等了一阵,还是忍不住,抢着开口道:“先生这话,我李过不敢苟同!” “我大顺民心所向,天命所归,既然已经称帝建朝,如何能轻易言退?” “先生难道是觉得我们打不赢不成?” 第八十一章深明大义 李自成抬手,拍了拍李过的肩膀,示意他往后稍一稍。 自己则紧紧盯着李岩,皱眉道:“先生究竟有什么顾虑?大可以直接说出来让朕听听,不必搞这些弯弯绕绕的。” 李岩深吸一口气。 “臣以为,朱明王朝虽然腐朽不堪,可是,这天下真正的大患,实则在于关外建奴。” “我大顺与大明再怎么斗,毕竟都是汉人,都是同一个祖宗。” “关外建奴则不同,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陛下不妨试想一下,我们跟崇祯打的你死我活,最后拼得两败俱伤,对于关外建奴而言,岂不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倘若建奴趁虚而入,对中原百姓而言,将是灭顶之灾。” “那时我们就算夺得了天下,又有什么意义?” 李自成没有插话,皱着眉,不知心中在想什么。 李岩叹了口气,继续说了下去。 “再者,若真的无法攻克京师,不妨退而求其次,割据一方,保存实力,以待时机,亦不失为一种策略。” “到那时候,我大顺在名义上尊大明为正统,实则自成一国,暗中积蓄力量,日后依然有机会一统天下。” 听他说个没完,李过再也忍不住了。 “先生所言,我李过不敢苟同!” “我大顺民心所向,天命所归,既然已经称帝建朝,如何能轻易言退?” 李岩神色平和,似乎早就料到了他会如此争辩。 “治国如烹鲜,需得火候适中,方能成就大事。自古以来,得民心者得天下,但民心并非一蹴而就,亦非永恒不变。” “武王伐纣,周之所以能够取代商,不仅仅是因为民心所向,更在于他们懂得审时度势,积蓄力量,等待最佳时机。” “周文王在位时,便已推行仁政,广纳贤才,暗中积蓄力量,最终由周武王一举推翻商纣王,建立八百年周天下。” “反观我大顺,虽已称帝建朝,但根基尚浅。居庸关一战,便已见端倪。崇祯皇帝亲征,虽看似轻率,实则可能是困兽之斗。” “亳州侯打过猎吧?猎物垂死挣扎之际,也是最危险的时候。而作为猎人,此时只需远远观瞧,等待猎物耗尽最后一丝力气。” “如今的大明就是猎物,而我大顺则是猎人,若是执意追击,反而会导致身处险境。” 李过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一时接不出话来。 缓了半天,才继续道:“先生确实有几分道理。不过如今这局势,岂能说退就退的?若真的退了,让天下人怎么看?” 李岩摇了摇头。 “在下并非劝退,而是建议陛下从长计议,未雨绸缪。万一前线失利,至少有后路可退。” “再者,关外建奴始终是个大威胁,他们觊觎中原已久,一旦中原内乱,必趁虚而入。” “到那时,我大顺不仅要面对大明,还要同时应对建奴,局势将更为复杂。因此,咱们得往长远看,不能只盯着眼前的输赢。” 他看到李自成的脸色不停变动。 轻轻拱手,行了一礼。 “臣提议,若京师一时难以攻克,我们可暂时退居一隅,稳固后方,休养生息。如此一来,既能避免与大明、建奴两线作战的风险,又能为最终的胜利打下坚实的基础。” 李过听完,沉默片刻。 “先生所言,虽与我心中所想大为不同,但是我承认,你的分析很有道理。” “我不与你争论,接下来要不要打,该怎么打,还是请陛下决定吧,咱们只要听令就好。” 李自成一直默默听着两人的争论,眼中神色复杂。 半晌之后,他终于缓缓开口。 “天无二日,人无二主。朕既然已经称帝,便无退路可言。” “这天下,朕要定了!” 看到李岩要说话,他抬手制止。 “东北满清之患,朕自然知晓利害。可是,若朕无法取大明而代之,谈何抵御外敌?” “只怕到时候,敌人是打走跑了,咱们也被崇祯当成反贼剿了个干净。” 他站起身来,下了决定。 “就按照刚刚商议的结果,刘宗敏继续对居庸关进行试探,只等刘芳亮拿下保定,崇祯必然自乱阵脚。” “李过!京中情报务必加紧收集,朕要知道明廷的一举一动。” 李过赶忙答应。 “请陛下放心,臣这就去想法子,无论如何,定要把京师的情报挖出来!” 李岩也随即躬身行礼,然后转身告退。 虽然心中仍有顾虑,但身为臣子,必须服从上意。 特别是战时,全军上下,只能有一个声音。 身为军师,这有多重要,他再明白不过了。 况且他的心中也有一丝侥幸。 顺军此行,一路通畅,明朝几乎无力反抗。 说不准,用不了几天,这大明朝就该亡了呢。 摇了摇头,他刚走出大帐,就看到一骑快马迎面驰来。 “真定急奏,真定急奏!” 马上骑士喊着,声音急促。 李岩心里一动。 真定那边来的情报? 莫不是刘芳亮已经攻下保定? 就在他愣神之际,战马已经从身边疾驰而过。 李过本来走在他前面,此时也火急火燎地赶回来。 “刚刚是不是有真定的急奏?” 李岩赶忙点头道:“没错。” “定是刘芳亮的捷报!咱们快去看看!” 李过大喜,三步并作两步,走向中军大帐。 李岩随后跟上,掀开帐门,正看见李过凑到了李自成身旁,一脸笑意地说道:“恭喜二叔,定是刘芳亮已经攻下保定!您......” 啪! 他的话没说完,李自成便一巴掌呼在李过脸上。 脸色阴沉的吓人,声音嘶哑地吼道:“跟你说了多少次,朕是大顺皇帝,是皇帝!你是臣!” “以后再敢喊二叔,休怪我无情!” 这一巴掌来得太突然。 李过恰好把脸凑过去,顿时被扇懵了。 李岩也吓了一跳。 这才注意到李自成的态度不对。 李自成拿着一封信,不住地抖动。 面色漆黑,甚至浮现出一抹杀意。 李岩心里咯噔一下。 莫非刚刚的急奏...... 第八十二章隐患? 但没等他开口,捂着脸的李过已经满脸委屈地认错了。 “我,臣......记住了......还请陛下息怒。” 他的脸上写满了不知所措。 长这么大,李自成一直对他十分疼爱,不然也不会委以重任。 还从未见过对方这般愤怒。 李岩缓缓走上前,躬身道:“臣刚刚听闻真定送来急奏,不知......” “你自己看!” 话还没说完,李自成已经把手里的信递了过来。 李岩双手接过,只看了一眼,神色大变。 “这......怎么可能?” 李过蹑手蹑脚走到李岩身旁。 “上面写的什么?” “刘芳亮部......大败!” “啊?” 李过一把抢过奏疏,认真看了起来。 他识字不多,勉强可以认出大败、损失惨重等字样。 顿时惊慌失措起来。 这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刘芳亮怎么可能会败? 李自成同样不解,挥手安排亲兵去传令。 众将领刚刚离开,又被重新召回。 只不过,这次的气氛异常压抑,让人喘不过气。 刘芳亮亲笔所书,讲述在保定的大败。 经此一战,顺军直接损失五万余人。 南线总共才十五万兵马,其中还有大量后勤和民夫。 而损失的五万余人,可都是前线的作战人员。 这一战,实在有些伤筋动骨。 所有人默不作声,连话都不敢说。 李自成沉着脸。 “谁能给朕解释一下,为何会打成这样?” 居庸关刚刚失利,现在南线又经历大败,整个战局突然变得不容乐观。 众人不约而同,再次看向李过。 李过肿着半边脸。 “你们别看我啊,我也不知道啊!” 一阵沉默后,李岩站了出来。 “臣看完磁州侯的奏疏,发现其中有些问题。” 李自成点头。 “但说无妨。” “是。” 李岩躬身行礼。 “根据这份奏疏所言,陈演诈降,诱骗磁州侯进城。按理说,磁州侯身经百战,不可能事先没有察觉。此乃第一处问题所在。” “大战之时,明军将领全都是生面孔,而马重僖事先联系的陈演、张文元等人,全都没了踪影。此处是第二个问题。” “明军奇袭得胜,此后不断从保定出兵进攻磁州侯大营,可是,每次都是无功而返。此乃第三处问题。” 他顿了顿。 “另外,磁州侯在信中写道,之前所说的重大隐患,还望尽快排除,不然之后的战局同样会受到影响。但臣不知,这隐患究竟是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 刘宗敏也疑惑地看向李自成。 “陛下,他说的究竟是什么隐患?臣从未得到消息。” “我怎么知道?” 李自成也皱了皱眉,看向众人。 “诸位有什么想法,都说说吧。” 刘宗敏思索一阵,站起身来。 “我觉得李先生所说的问题,并不难解释。第一个,那刘芳亮身经百战,却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并不稀奇。” 说这番话的时候,他偷瞄了一眼李自成。 他还有第二层意思。 居庸关一战,我也是马失前蹄,您可不能厚此薄彼。 不过毕竟正事要紧,他紧接着继续道:“第二点,陈演没有露面,可能是居中指挥调度,毕竟他是文臣,没必要亲自到前线。” “第三点就更好解释了。明军无功而返,更加说明他们没什么真本事,只能靠着阴谋诡计取胜。遇到我军全力防守,便再也占不到便宜。” 李岩摇头。 “虽然解释得通,可是,倘若多处疑点聚在一起,事情很可能另有隐情。” 刘宗敏挑了挑眉。 “败了就败了,还能有什么隐情?” 李岩并没有让步。 “我们不妨大胆猜测一番。如果陈演并没有欺骗磁州侯,而是真的准备献城投降呢?” “那又如何解释后面的诈降?” “有没有可能,陈演准备献城之前,突然被抓了?” “他是内阁首辅大臣,谁敢抓他?” ...... 两人争论不休。 李岩面无表情,但是眼神坚毅。 过了许久,淡淡开口道:“他权力再大,明朝也是有一个人能够动他的。” 众人闻言,似乎意识到什么,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刘宗敏也反应过来。 “你是说......崇祯皇帝?” 李岩点头。 “我们不妨大胆假设。如果崇祯在陈演献城之前赶到保定,拿下陈演,将主将换掉,等待磁州侯送上门来,事情是不是就解释得通了?” 众人面面相觑,小声议论起来。 这个猜测十分大胆,却能够解释很多东西。 刘宗敏又问道:“崇祯皇帝就在居庸关,这又如何解释?” 李岩走到舆图前,指着保定的方向。 “从保定府到居庸关不过五百里,若乘快马,一个昼夜便可赶到。” “你是说,崇祯皇帝突然从京城跑到保定,拿下陈演,大败刘芳亮,然后马不停蹄赶到居庸关,又坏了我们的好事?” 刘宗敏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 “这......未免也太巧了吧?” 李岩摇头。 “我军三日前开始进攻居庸关,明军守将肯定立即发出急奏,送到崇祯皇帝手中的时候,他刚刚击败磁州侯,然后赶来支援居庸关,时间完全吻合。” 刘宗敏嘴角抽了抽。 这话确实有道理,但怎么说得崇祯好像未卜先知一样,能提前料定战局。 他要真有这种本事,他们顺军也不可能有如今这种规模。 但思来想去他也想不明白,只能看向李自成。 “陛下,您听听,这也太离谱了吧!” 李自成却不急着下结论。 “就算是崇祯干的,又能如何呢?” “陛下,您请看。” 李岩一手拿着刘芳亮的信,一手指着舆图。 “磁州侯退回真定后,分别在东北和西北两处设立前哨。明军多次进攻,都是在这两处前哨营,每次都是点到为止,从不大规模交战,说明什么?” 刘宗敏不耐烦道:“说明他们不敢与我大顺军交战!” “不,他们太敢了。” 李岩已经想了个明白,双眼放光。 “兵法有云,兵者诡也,虚则实之,实则虚之。他们用保定吸引磁州侯,埋伏下重兵,这就是实则虚之。” “后面的进攻犹如蜻蜓点水,不疼不痒,这叫做虚则实之。” 第八十三章幌子 李自成问道:“你的意思,这些进攻只是幌子,保定府已经空了?” “正是。” 李岩点头。 “若臣所料不错,保定府的兵马,此时正在赶来居庸关的路上。” 大帐中安静得出奇,只有众人的呼吸声。 许久之后,刘宗敏才说道:“这些都只是猜测,如何证明?” “不需要证明。” 李岩继续说道。 “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崇祯皇帝突然来到居庸关,身边带的应该是骑兵,而且都是精锐骑兵。” “我们的人在居庸关面对这支兵马,战败情有可原。” 刘宗敏想了想。 “就算如你所言,接下来该怎么办?” “崇祯皇帝身边有高手,既然如此,我们何不将计就计?假装强攻居庸关,实则分出一路兵马,由紫荆关进入中原,配合磁州侯,先取保定,然后直抵京师。” 李岩说到兴奋之处,忍不住拍手称赞。 没想到,其他人的反应却很冷静。 刘宗敏说道:“李先生,你刚刚这些分析确实很高明。可是,归根到底还是你自己的猜测。如果猜错了,你可知会是什么样的后果?” 李岩神色疑惑。 “只是分一路兵马而已,能有什么后果?” 刘宗敏摇头。 “南路军损失数万兵马,短时间内已经无法攻下保定。现在的希望就在居庸关。” “如果再分兵,居庸关更难攻破,到时候两线都被拖进泥潭,后果不堪设想。” 李岩转向李自成。 “陛下,这是天赐良机。” 刘宗敏也说道:“臣以为,当下的重点是居庸关。非但不能分兵,还要调南路军前来,与那崇祯决一死战。” 李岩急忙道:“保定空虚,正是南路军的机会,怎可随意调遣?” “李先生,你也知道兵马不可擅动。就算要动,也该是有的放矢,不能任凭猜测。” 李岩沉默片刻。 他想起刘芳亮信中那句之前所说的重大隐患,这是所有疑点中唯一解释不通的一条。 难道是有什么消息没有送到? 思来想去,他还是开口问道:“陛下,还有一事,继续商议。” “说。” “磁州侯信中提到那个隐患,咱们不知是什么。这说明,报信的探子可能被截住了。” 李自成眉头皱起,瞬间便反应了过来。 “但是,” 李岩继续道:“这次的消息能送回来,那么劫持探子的兵马已经离开了。我们应该快马加鞭,赶去问问是什么隐患,以免坏了大事。” “如果能让明军冒着风险去劫杀此事,那便可知这消息有多重要了。” 李自成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准。派斥候去。” 当即有人领命出帐。 李自成看向众人。 “刚才之事,朕同意汝州侯所言,不可冒进,要求稳。” 此言一出,李岩心里一片冰凉。 一种无力感油然而生。 身为谋士,他最怕的就是君主不听劝解。 但还没等他整理,李自成便继续说道:“传朕旨意,命刘芳亮调拨五万兵马,增援居庸关。” 刘宗敏抱拳。 “遵旨。” 众人散去。 只剩李过还站在门口,不敢离开。 等了许久,问道:“陛下,我还有事吗?” 李自成反问道:“朕让你留下了吗?” “哦,没有......” 李过摸了摸发烫的脸颊,逃也似的走掉了。 大帐中只剩下两人。 李自成说道:“你说的很有道理,但是朕不能采纳。” 李岩问道:“就因为没有证据吗?” “不错。” 李自成继续说道。 “朕要考虑的是整个江山社稷。因此,做任何决定都要求稳,不能冒险。你明白吗?” 李岩神色黯然。 “臣明白了。” “不过,朕可以给你一次机会。” 李岩赶忙问道:“陛下已经决定,合兵攻打居庸关......” 李自成抬手打断。 “你拿着朕的圣旨去真定,让刘芳亮亲自带五万兵马前来增援。然后,你留下。” “可是,南路军刚刚大败,损失惨重。磁州侯还要带走五万兵马,剩下的兵力......” 李自成突然说道:“别忘了,红娘子还在河南。” 李岩闻言,眉头一挑,脸上终于露出笑意。 “臣遵旨。” ...... 居庸关。 夜半。 睡梦之中,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锣鼓声。 当当当! “敌袭!敌袭!” 朱由检猛然惊醒,披上衣服走出营房。 李若琏拦住他。 “陛下,闯军夜袭,还请您速速回避。” “笑话。这里是前线,朕能去哪里回避?” 朱由检哪里肯听劝,抬脚就往城墙方向走。 李若琏赶忙跟上。 他太了解自己这位陛下的脾气了,但思来想去还是放心不下。 “陛下,您的命令臣不敢否定,但是至少把周遇吉带在身边,他武艺高强,权当是个保险。” 朱由检脚步顿了顿。 他想了想,点头。 “行。” 周遇吉很快跟上来,手按刀柄,走在朱由检身侧。 三人登上城墙。 城头上,一个高大的身影正在指挥。 “左前营去西侧山头,右前营去东侧山头!剩下的跟我去正门支援,死也要守住!” 朱由检走上前。 “吴猛。” 吴猛转过身来,将刀杵在地上,单膝下跪行礼。 “臣在。” “免礼。现在什么情况?” 吴猛起身。 “唐总兵正在城门死战。不过,两侧山梁处发现大量敌军,臣已经安排人顶上去了。” 朱由检看着外面的火把。 脑袋一转,顿时有了主意。 “开城门,出去打。” 吴猛一怔,赶忙阻止道:“陛下,不可啊!” “为何不可?” “这不是......您还在这呢,臣不敢冒进。” “怕什么?干就完了。” 朱由检目光决绝。 “朕派勇士营用火器掩护,你们只管出去打。朕让李自成知道,我大明将士不是好惹的。” 吴猛稍加思索,对李若琏说道:“李指挥,你派人护送陛下回京,我等出城与闯贼决一死战。” 朱由检摆手。 “朕乃大明天子,岂能临阵脱逃。” “可是......” “这是朕的旨意。执行吧。” 吴猛咬了咬牙。 “遵旨!” 他转身,大喊道:“开城门!随我杀敌!” 第八十四章李岩 周遇吉听到这消息,心里顿时咯噔一下,紧张得手心都冒了汗。 他自己倒是不怕那些反贼,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 可陛下不一样啊。 陛下是万金之躯,平日里养尊处优,哪有什么武艺傍身? 这战场之上刀枪无眼,流矢横飞。 万一哪个不长眼的贼寇冲过来,伤了陛下分毫,那他周遇吉就算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想到这里,他咬了咬牙,上前一步,拱手劝道:“陛下,此处实在凶险,臣恳请陛下移驾回营。” “万一有流矢飞来,伤了龙体,臣万死难辞其咎啊!” “你别担心。” 朱由检连头都没回,眼睛依旧盯着城下那些仓皇逃窜的闯军,嘴里蹦出几个字:“朕倒要看看这帮孽畜有什么本事!” 周遇吉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暗自咬牙,更加警觉地护在皇帝左右。 既然陛下把安危托付给自己,那自己这条命就算是搭进去,也得保陛下周全。 一旁的李若琏也是一脸为难。 劝? 陛下的脾气他知道,劝了也是白劝。 可不劝吧,这心里头实在不踏实。 但圣旨已下,他也不敢违抗,只得一挥手。 勇士营的战士们齐齐扣动扳机,密集的弹丸朝城下倾泻而去。 朱由检还嫌不过瘾,让人把火炮也拽了过来。 伴着炮弹的轰鸣声,闯军彻底乱了套。 他们哪见过这种阵仗? 以前打仗虽说也见过火器,但那玩意儿不过是在大军冲锋时听个响罢了,哪像现在这般恐怖? 眼见着同伴成片倒下,剩下的人再也扛不住了。 连收尸都顾不上,一个个抱头鼠窜。 周遇吉大喜过望,抱拳道:“陛下,打赢了!” 朱由检脸上却没见什么喜色。 打仗的时候确实过瘾,可如今冷静下来,心里反倒升起一股哀愁。 这些反贼,不也是大明的子民吗? 他们有家有口,有父母妻儿,若是能活得下去,谁愿意提着脑袋干这种买卖? 除了那些极少数野心勃勃的家伙,大多数人还是想安安稳稳过日子的。 作为一个穿越者,朱由检对李自成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同情。 这人确实有本事,单枪匹马起家,硬生生把一个庞大的王朝掀翻在地。 可他还没坐稳天下,就被关外的女真人夺了皇位和性命。 说起来,和被他逼死的崇祯竟有些同病相怜。 不,他甚至更惨。 崇祯好歹是死在内斗里,李自成却是死在异族手中。 自己虽然救下了大明,可要是就这么斗下去,等女真人入关那天,大家全都得完蛋。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顺军里的不少将领,后来都死在了抗击满清的战场上。 说到底,都是同胞,孰轻孰重他还是分得清的。 朱由检皱紧了眉头。 他知道,能把这些人绑在一起的,除了局势,就是李自成这个人。 只要解决了李自成,剩下的人未必不能团结起来,一起对付外敌。 可具体该怎么做? 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头绪来。 正想着,周遇吉突然快步走到他身后,猛一拱手:“陛下,不好了!赵知那边送来急报,说是保定府的军情!” 朱由检一愣,接过奏报看完,倒吸一口凉气。 据赵知所报,刘芳亮已率五万闯军离开紫荆关,正赶往居庸关与李自成会合。 真定府的守将换了人。 至于换成了谁,那边还没打探清楚。 只知道那人到了真定之后,便缩在城里,无论明军如何叫阵,就是闭门不出。 保定那边自然不肯罢休,接连派了几拨人马前去试探。 头一回试探,刚摸到城门口,就被一阵乱箭射了回来。 第二回,王朴亲自带着一队精兵想趁夜偷袭,谁知刚摸到城墙根下,四面八方突然冒出无数闯军,把他们围了个严严实实。 要不是王朴反应快,拼死杀出一条血路,只怕那一百多号弟兄全得折在那儿。 朱由检看完,眉头拧成了疙瘩。 顺军一向嚣张,刘芳亮以往的指挥风格也并非如此。 怎么会突然变了样? 这事不对劲。 李若琏也看完了奏报,皱眉道:“怪不得最近闯贼打得这么凶,原来是合兵了。” “只是这新来的守将......倒是个怪人,他们明明人多势众,缩在城里不出来,图什么?” 唐通也觉得奇怪:“刘芳亮把主力都带走了,南路应该是放弃了才对,怎么又派个人来守着?而且这人......到底是谁?” 朱由检没吭声,脑子里飞快转着。 换人了,闭门不出,打得王朴差点吃亏...... 这些信息串在一起,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史书上记载,李自成麾下有一位军师,名叫李岩,是举人出身,谋略过人。 这人后来娶了史书上有名的红娘子为妻,两人一文一武,在闯营中颇有声望。 而红娘子手下的兵马,正在河南一带活动。 如果自己是李自成,想要守住南路,会派谁去? 派刘芳亮?红娘子未必会配合。 可要是派李岩去...... 朱由检眼睛一亮。 那就不一样了。 李岩开口相求,红娘子多半会带兵来援。 如此一来,南边的兵力问题自然就解了。 这守将,十有八九就是李岩! 他把这层意思一说,李若琏立刻反应过来:“陛下是说......那人是李岩?可咱们跟李岩没打过交道,怎么确定是他?” 朱由检摇头:“不确定,但八九不离十。” 他沉思片刻,忽然有了主意。 “保定那边我放心不下,我亲自过去一趟,才有把握对付他们。” 李若琏吓了一跳:“陛下,可居庸关这边......” “你们在这儿守着,同时通知京城做好准备。” 朱由检摆摆手:“朕把麻烦解决了就回来。” 说罢,他转身就走。 李若琏和周遇吉面面相觑,只得领命。 ...... 与此同时。 岔道城外三十里,一片丛林内。 李自成派出的斥候正沿着官道疾驰。 为首之人策马狂奔,有些疑惑:“也不知道侯爷说的那个隐患到底是什么。咱们快马加鞭,一定要去真定问清楚!” 第八十五章陛下果然厉害 身后几人应声,催马跟上。 可还没跑出多远,几声枪响骤然炸开。 为首的斥候身子一震,直接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后面几人还没反应过来,枪声又响。 一个接一个,从马上滚落。 活着的人慌忙勒马,四处张望:“有埋伏!” 话没喊完,枪声再次响起。 这次更加密集,几人连逃都来不及,便纷纷倒下。 片刻后,林中走出几个穿着勇士营服饰的人影。 为首的大汉提着还在冒烟的火铳,走到那几具尸体跟前,踢了一脚:“都死了?” “死了。” 另一人蹲下,翻看其中一个斥候身上的信函,拆开扫了一眼,笑道:“您说得没错,李自成果然还不知道军火的事。” “那可不是我说的。” 大汉笑了笑:“是陛下思虑周全。” 见几个手下一脸疑惑,大汉指了指地上的尸体:“你想想,如果刘芳亮连一个人都送不回去,李自成必然会发现送信的路途中有人把守。那咱们的作用可就没了。” 那人恍然:“怪不得,陛下只让咱们拦截李自成给刘芳亮送信的人,不拦刘芳亮给李自成报信的人?” “对。” 大汉笑道:“这下好了,李自成还蒙在鼓里。 咱们把这封信送回去,陛下就知道他已经上当了。” 几个人影拖着尸体,消失在丛林中。 ...... 保定府衙。 朱由检率勇士营昼夜兼程,终于赶回保定。 他已经想好了要如何对付李岩夫妇,但还缺一个合适的人手,着实有些发愁。 何复和王朴正在衙门里等候圣旨,本以为会等来一纸诏书,没想到等来的竟是皇帝本人。 两人赶忙冲出来,跪倒在地:“臣等不知陛下亲临,未能远迎,还请陛下恕罪!” “行了,别整那些没用的。” 朱由检摆摆手,径直走进大堂:“这里不是京师,繁文缛节能免就免。朕最不喜欢这种虚礼。” 何复顿时嘴角抽了抽。 他怎么记得,过去回京禀报之时,有人稍微不合礼数,就被陛下狠狠瞪了一眼,吓得魂都快丢了。 陛下怎么突然转了性? 不过比起之前,还是现在的陛下更加利国利民,他当然高兴。 上前一步,正要开口,朱由检却先看向王朴:“朕听说你们去偷袭真定,结果反被人家围了?有没有闪失?” 王朴脸一红,惭愧地低下头:“回陛下......死了上百号弟兄。” 朱由检脸色一沉:“朕不是让你们不许冒进吗?怎么还如此冲动?” 王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臣有罪!臣当时想着,那守将闭门不出,想必是胆小怕事,不如趁夜偷袭,打他个措手不及。” “谁知......谁知那人早有防备,设好了圈套等咱们往里钻。臣该死!” 朱由检盯着他看了半晌,才缓缓开口:“起来吧。你知道那人是谁吗?” 王朴爬起来,小心翼翼地问:“臣不知......陛下可知道?” 朱由检冷笑一声:“那可是李岩,李自成麾下的第一军师。你能活着回来,已经是祖上烧高香了。” 王朴倒吸一口凉气。 李岩? 那名头他听过,据说是个举人出身,谋略过人,在闯营里地位比刘芳亮还高。 甚至可以说是李自成最信任的谋士。 难怪自己会栽跟头。 输得不冤。 他咽了口唾沫,试探着问:“陛下,那咱们......要不要趁他立足未稳,调兵夺回真定?” 朱由检摇摇头:“夺什么夺?你以为李岩是那么好打的?朕确实有个计划,但是需要人手。你们可有推荐?” 王朴不敢再言。 他对这里也是人生地不熟,哪有什么熟人。 倒是何复陷入了沉默。 朱由检看了他一眼:“怎么?何卿有人选?事到如今,就不要再瞒了吧。” 何复一愣,叹了口气,但还是点了点头道:“回陛下,是张艺安。此人虽是一介布衣,却颇有见识。臣之前想引荐给陛下。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此人一直高傲,总喜欢批评时政,臣害怕他冲撞了陛下,虽多有责怪,但他却屡教不改。” “直到最近,他突然转了性,嚷嚷着要臣引荐,臣这才想到将其介绍给陛下。” “人呢?” “就在外面候着。” “叫进来。” 不多时,一个身影飘了进来。 没错,是飘的。 朱由检定睛一看,差点没把刚喝进嘴里的茶喷出来。 来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衣角绣着几朵淡粉色的梅花。 腰上系着一条丝绦,走起路来一步三摇,那叫一个袅娜多姿。 脸上抹着粉,唇上点着胭脂,眉间还描了一朵小小的花。 看上去竟比寻常女子还要扭捏一些。 一股浓烈的脂粉香气扑面而来,熏得朱由检直犯晕。 “草民张艺安,见过陛下!” 那人开口要行礼,声音又细又软,跟蚊子哼哼似的。 朱由检赶紧摆手:“行了行了,免礼。你......你就是张艺安?” “回陛下,正是民女......啊不,正是草民。” 张艺安掩嘴一笑,那叫一个娇羞。 但他长得确实粗犷,虽然修饰过面部的毛发,但比起王朴还要勇猛一些。 让人怎么看怎么出戏。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正常。 “朕听何复说你有些见识,想问问你对李岩此人怎么看?” 张艺安收起笑容,神色正经了几分:“回陛下,李岩此人,有才有德,是个可以招降的对象。” 朱由检顿时好奇起来。 若是寻常民众被问起怎么看待叛军时,通常装也要装出咬牙切齿,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模样。 生怕自己被人牵连。 这人看着像娘娘腔,但一张口就是要招降敌方的谋士? 这倒是和自己想到了一起。 难不成真是人不可貌相?这家伙的本事这么大。 朱由检颇感兴趣地问道。 “哦?怎么说?你对这人很了解?” 张艺安没有犹豫,直接点了点头。 表情从最开始的俏皮变得认真起来。 “臣和李岩乃是旧识,过去曾在同一个书塾中读过书,志向相投,在他当上李自成的谋士后,还多有书信来往。” 第八十六章你和反贼联系? 听他这么说话,一旁的何复嘴角连连抽动。 这个家伙,自己实在不知道该说他大胆,还是愚蠢。 哪有当着皇帝的面,张口就是自己和反贼高层有书信联络? 若不是陛下仁厚,只怕听完这一句就要直接砍人了。 “李岩虽是闯营军师,却和红娘子一样,不满闯王麾下那些将领的所作所为。” 张艺安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看了朱由检一眼:“那些人......劫掠成性,所过之处,百姓苦不堪言。李岩和红娘子,从不允许手下劫掠百姓,为此没少跟刘宗敏那些人起冲突。” 朱由检皱了皱眉头。 这种细节史书上不会记载,他也无从得知。 只是点头说道:“你接着说,朕听着呢。” 张艺安也不是个纯粹的白痴。 想到自己接下来说的话有多大逆不道,还是打了个哆嗦。 犹豫了一下,硬着头皮道:“只是......只是他们之所以造反,也不全是因为闯王。说到底,还是因为......因为......” “因为朕的这些官员们,剥削得更加厉害。两害相较取其轻。所以他们必须造反,对吗?” 朱由检摇了摇头,替他把话说完。 同时眉头皱紧,一股无形的杀气放了出来。 他这阵子可一直没闲着过。 在京城中杀贪官,上了战场指挥杀敌。 这身上的煞气虽比不了李若琏等人,但配合他皇帝的身份,还是让其他人难以呼吸。 张艺安身子一颤,扑通跪倒:“陛下多虑了。草民不敢!只是......” “你不用怕。” 朱由检摆摆手:“起来吧,朕又没说要治你的罪。” “你说得没错,过去那些年,朕确实没管好底下那些人。百姓活不下去了,不造反还能怎么办?” 张艺安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过去之所以和李岩交好,也是因为两人有着相同的志向。 都知现在的朝政积弊已久,想要着手改善。 只是李岩比他更偏激些,早早地便投了闯军,想要推翻大明,重整朝政。 自己却认为此计不妥。 比起明朝这些官员,终究还是些有良心的。 闯王手底下那些土匪之类的家伙,若是大事一成,加官进爵,只会比他们迫害百姓更加厉害。 到时候闯王势大,百姓再想反抗可就难了。 虽然李岩多次拉拢自己,但他从来没有同意过。 相较而言,李岩更相信自己,但张艺安更相信人民。 正要说话,就听朱由检话锋一转,继续道。 “但是,朕最近做的事,你也看到了吧。永不加赋,分田分地,安置流民......这些够不够?” 张艺安连连点头。 最近就是因为听说了朱由检一直所做的事情,感觉到了这位皇帝陛下和过去有所不同。 所以他才想亲自来见一见。 他相信自己识人的本事。 若朱由检只是施展缓兵之计,依旧是过去那副贪腐顽劣,视民命如草芥的模样。 那他便承认自己错了,找个机会脱身,直接去投靠李岩。 但如今他能看得出,朱由检眼中的那抹激动,分明是真的在心疼这些百姓。 他相信,人心里的样子是装不出来的。 既然对方愿意做这些利国利民之事,那他当然愿意帮上一把。 这些计划来之前,他便盘算好了。 翘起兰花指,开口道:“够!太够了!草民正是因此才敢说,李岩有可能被招降。他李岩是个好人,只要知道陛下如今做的事,未必不会动心。” 朱由检点点头,随即想起了另一个人:“那红娘子呢?” 这也是他一直发愁的点。 他知道红娘子为人仗义,心疼百姓。 但是那毕竟是史书上的记载,他并没有和对方打过交道。 万一只是一个粗莽人,反而有可能坏了计划。 张艺安知道朱由检在担心些什么,摇了摇头道:“红娘子虽是一介女流,却比许多男人都有骨气。她手下那些人,全是穷苦百姓出身,从不劫掠穷人。这样的人,若能用得好,比十个寻常兵将都管用。” 王朴在一旁听着,忽然插嘴道:“陛下,臣倒觉得,招降这事可行。要是李岩和红娘子真投了降,其他顺军将领肯定也会动心。毕竟比起造反,谁不想走正经路子升官发财?” 这话说得,倒是有些出乎朱由检的意料。 朱由检挑眉看他:“你不反对?” 王朴挠挠头。 说实在的,他也不是没有私心。 前些日子偷袭之时,他明明已经派出了几队斥候确定了前面的路上没有一点异常,这才敢直接出手。 谁知还是进了对方的圈套。 要是再和对方在战场上短兵相接,他真的有些怕了。 见过勇士营打斗之后,他不怕战死,但却怕自己死的毫无价值。 而那李岩显然就是能够把自己不明不白地干掉,甚至还要帮对方害了陛下的人。 这他绝不允许。 若能把这样的人招到自己身旁,于情于理,他都会安心一些。 不过王朴思来想去,还是叹气道。 “但是陛下,臣只是担心......朝堂上那些文官,怕是要闹事。” “那帮子老学究敢?” 朱由检冷笑一声,声音震怒:“朕不过是腾不出手来对付他们罢了。这种危机关头,谁敢坏了朕的大事,格杀勿论。” 此等威严之下。 王朴和何复吓了一跳,赶忙跪下:“陛下英明!” 而一旁的张艺安眼中也冒出了几颗小星星。 没错,这样杀伐果决的皇帝,才是他心中想要侍奉的明主。 只是这一种怪异的眼神,让朱由检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 这家伙如果只是个娘娘腔的话,倒是还好。 要是有点什么特殊癖好...... 朱由检心里莫名想出了一幅画面,等到自己打退了李自成。 一定会安排诸位大臣一同讨赏。 有人要升官,有人要金银财宝。 这时突然冒出了一个威猛壮汉,娇滴滴地告诉自己。 “陛下,把臣妾收进后宫吧,臣也不要多高的位分,贵妃就成了,今晚您可要好好疼疼我!” 卧槽! 朱由检的冷汗瞬间流了下来。 第八十七章娘娘腔 看向张艺安的眼神下意识地有些躲闪起来。 只要都是男子,在有些事情上,无论身份地位都是一样的。 比如害怕年老不举,担心下肢太小...... 还有梦到夹不断的屎。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我宁愿后背捅我的是刀子。 甩了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赶出了脑海。 朱由检看向张艺安,沉声道:“朕问你,你愿不愿意去走一趟,替朕招降李岩?” 张艺安一愣。 陛下竟然跟自己想到一起去了。 当即点头:“草民愿往。不过......” 朱由检好奇起来。 “不过什么?” “草民要跟陛下借几个人。” “借谁?” 张艺安的目光落在王朴身上:“借王将军一用。” 王朴打了个哆嗦:“啊?我?” 朱由检也愣了:“你借他做什么?” 张艺安神秘一笑:“陛下放心,草民自有安排。具体的,等到了那边再说。” 王朴苦着脸看向朱由检,朱由检摆摆手:“去吧,听他的。” 两日后,真定城外。 王朴骑着马,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城墙,心里直打鼓。 他实在搞不明白张艺安究竟是什么意思? 那可是敌军的大营,自己连兵马都没带,带着几个侍从就过来了。 别说是他这点功夫,就算是周遇吉来到此处,只怕也会毫无还手之力吧。 但是陛下的命令,他不得不听。 只能扭头,看向身后的张艺安:“张先生,咱们就这么直接过去?用不用做什么准备?” 张艺安摇摇头:“不是我,是你。” 王朴顿时愣了。 “什么?” “王将军自己过去。” 张艺安笑眯眯地说:“我在这儿等着。” 王朴瞪大眼睛:“你让我一个人去?” 吼完这一嗓子,他心里已经泛起了嘀咕。 这小子该不会是想投降,骗自己过去当投诚状的吧? 他知道自己是个粗人,没有什么谋略。 但陛下可是听完了他的计划,并且允许了的。 应该......没问题吧? 张艺安又像是没看到他脸上的冷汗一样,点头道:“对。王将军放心,你去了就知道了。” 王朴知道自己是躲不过去了。 咬了咬牙,一夹马腹,朝真定城方向奔去。 身后的张艺安则带着几个侍从躲到了一处山丘之后,打量着前面的动静。 刚走到城门口,四周突然涌出一群人,把他团团围住。 这些人身上穿着杂七杂八的衣服,手里的兵器也是五花八门,长刀短棍,还有锄头斧子。 最显眼的是,他们左臂上都缠着一圈红布。 这正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红娘子军的装扮。 王朴赶紧勒马站住,警惕地与他们对峙。 “站住!干什么的?” 一个粗嗓门喊道。 王朴深吸一口气,高声道:“本将王朴,奉旨前来拜见李岩将军!” 众人一听是明将,立刻拔刀相向。 更有人直接出声怒骂。“好你个朝廷鹰犬,老子还没去找你,竟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就是,直接把他砍了。省得他再残害百姓。” “然后把头切下来,送到明军阵营里去,让他们看看咱们的厉害。” ...... 声音一波高过一波,让王朴连打了几个寒战。 正要说话,一个清脆的女声却传了过来。 “等等!别急着宰了这小子。” 众人让开一条路。 王朴循声看去,只见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子走过来。 她的头发高高竖起,扎着红绳,身上穿着青绿色棉甲。 外面披着鲜红的袍子,显得英姿飒爽。 他顿时一愣。 本来在他的心里,这红娘子就算是个女子,应当也是个膘肥体壮,膀大腰圆的粗人。 按照对方那些战绩,没准比自己还要壮实。 却没想到她的身段还如此不错,相貌更是有些妩媚之意。 在他打量之时,红娘子也在看着他。 皱了皱眉头,颇有些粗犷道:“你说你是谁?” 王朴拱了拱手。 “本将王朴,保定守将。” 红娘子皱了皱眉头。 开口问道:“你自己一个人过来干什么?该不会是要投诚吧?” “放屁,老子怎么可能投你们闯贼。” 王朴也是个粗人,听她说话顿时发怒:“老子只不过是奉旨拜见李岩,你不要多事。” 红娘子这才点了点头。 似乎对方这副狂放的样子颇对她的胃口。 当下挑眉道:“奉旨?奉谁的旨?” 王朴昂首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天下只有一个皇帝,自然是崇祯皇帝陛下。” “只有一个,那便是我们闯王陛下。” 红娘子冷笑一声:“我怎么不知道?闯王陛下什么时候下的旨意?” “闯王?” 王朴也冷笑:“李自成算哪门子皇帝?贼就是贼,称了帝也是给自己脸上贴金罢了。” “你!” 红娘子脸色一变,反手拔出腰刀,指着王朴:“你再说一遍?” 王朴丝毫不惧,也拔出刀来:“说一百遍也一样!这天下只有一个皇帝,就是崇祯皇帝!” 红娘子大怒,挥刀便砍。 身旁的几个侍卫也一齐上前,棍棒齐上,抽打在王朴身上。 王朴的确勇猛异常。 哪怕这些人都是红娘子的亲卫,他也丝毫不惧。 几招下去,竟将几人同时逼退。 只有红娘子例外。 狠狠一刀冲着他直劈下来。 王朴举刀格挡,两人战在一处。 交手几个回合,王朴心中暗暗叫苦。 这女子看着娇娇小小,力气却大得惊人。 双刀使得虎虎生风,招招致命。 他一刀砍过去,被红娘子轻松格开,反手一刀削向他的脖颈。 王朴赶忙侧身躲过,却还是慢了半拍,刀锋擦着他的脖子划了过去,带出一道血痕。 一个踉跄,从马上栽下来。 心中暗叹一声。 这女子,也太厉害了! 简直就像个怪物一样! 周围的红娘子军见主将占了上风,齐声喝彩。 红娘子收刀,冷笑一声:“就这点本事,也敢来叫阵?来人!” “在!” 顿时有几人冲了上来,按住了王朴的四肢。 王朴虽极力挣扎,但本就落了下风,又如何是这么多人的对手? 被人死死地按在地上。 第八十八章一顿痛扁 为首的一人抬头问道:“将军,咱们该怎么对付他?” 红娘子咧嘴一笑。 “这人出言不逊,以下犯上,按军规该怎么处置?” “回将军,该打!” “那还愣着干什么?” 红娘子一挥手:“给我打!” 王朴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群人按倒在地。 刀枪棍棒噼里啪啦落下来,疼得他嗷嗷直叫。 好在红娘子应当也是顾及他使臣的身份,并没有把事做绝。 使刀的都用的刀背,用枪的也只是当成棍子乱甩。 还有几个,干脆徒手上阵,一脚一脚就往他身上踹。 直让他暗暗叫苦。 远处,张艺安躲在树林里,看得清清楚楚。 还好自己机灵,早就猜到了负责城门防卫的是红娘子。 他和李岩毕竟是好友,对方结婚时还曾经寄上过一份礼金。 自然知道这女人什么脾气。 如果是李岩在门口,那他只要露脸,就会被奉为上宾。 哪怕双方没有合作,对方大概也不会伤自己性命。 可若是红娘子? 只怕问都不问,先打一顿。 按他所说,为人是好是坏,打一顿就能看出来。 自己这娇贵的皮肉,怎么禁得住这样打。 于是便想着叫个武将过来帮忙。 他也跟王朴没有过节,只是正巧碰上了罢了。 一旁的侍从低声道:“大人,咱们要不要过去救人?” “救个屁!” 张艺安摇了摇头:“要救你自己去。这帮家伙可都是好手,咱们几个人上去,除了一块挨揍,还有什么用?” “放心吧,红娘子虽然鲁莽,但还是有分寸的,两军交战不斩来使。最多打一顿,咱们等会儿还能过去抬人,省得王将军自己爬回去。” 他说得轻松,几个仆从的眼神却变得有些古怪。 他们总觉得,将军挨打,自己在远处看着不合适。 但是刚一抬头,便看到那红娘子猛的一拽,直接把王朴拎了起来,摔在了地上。 巨力之下,连草地都被压出了一个坑。 顿时打了个哆嗦。 爱谁去谁去,他们可不想去受这种皮肉之苦。 ...... 等红娘子带着人进了城,张艺安几人才慢悠悠地带着随从出来,走到王朴跟前。 王朴趴在地上,屁股肿得老高,看见他就来气。 他就算再傻,也知道自己是上了这娘娘腔的当。 声音哆嗦地怒骂出声:“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挨打?” 张艺安耸耸肩:“红娘子那个脾气,挨打是肯定的。不过我也没想到,你连人都没见到就挨了顿揍。” 王朴咬牙切齿:“那你让我去干什么?” 张艺安蹲下来,压低声音:“王将军别急。你现在这样,再去也没用了,先回去养伤吧。” 他掏出一个锦囊,塞进王朴手里:“这个,回去交给陛下。一定要陛下亲自打开。” 王朴一愣:“你呢?” 张艺安站起身,整了整衣裳:“我没有官职,又和李岩是旧识,红娘子刚累了半天,现在只怕也懒得打人了。不会太过为难我。” “我想办法混进去见见李岩,总要把陛下交代的事给办了不成。”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朝真定城方向走去。 只留下满脸困惑的王朴。 合着自己的作用就是挨一顿揍,让红娘子没劲儿打他? 你丫的早说啊! 老子才不来,爱谁来谁来! ...... 城内。 红娘子松着骨头,走进城门。 还没来得及歇息,就被人叫住了。 “将军!外面又来了个人!” 红娘子皱眉:“什么人?” “一个......一个书生,说是想见李将军。” “书生?” 红娘子想了想:“带过来。” 不多时,张艺安被带到红娘子面前。 红娘子上下打量他一番,忍不住笑了:“哟,今天是什么日子?刚打走一个,又来个更绝的。你这打扮......比我还像个娘们儿。” 张艺安也不恼,微微一笑:“将军过奖,草民的确貌美,但比起将军还差了不少。” 红娘子被他说得差点吐了出来。 摆摆手:“行了,少跟我贫。你叫什么?哪儿来的?” “草民张艺安,保定府人氏,是个教书先生。久闻李岩将军大名,特来拜见。” “将军要是没忘记的话,你们大婚之时,还收到过我的喜帖。” 红娘子顿时愣了愣。 那种事情她早就忘干净了。 不过既然对方这么说,想来确实不是恶人。 点点头,带着他往城里走,边走边说:“刚才我在门口打了个人,还捡了个你这样的书生。那家伙叫什么来着......算了,忘了。” 张艺安笑笑,没说话。 进了指挥衙门,李岩正在看舆图。 红娘子一进门就嚷嚷:“相公,我给你带了个有意思的人来。” 李岩抬起头,看向她身后的张艺安,愣了一下。 这人...... 他仔细打量一番,忽然想起什么,脱口而出:“张艺安?” 张艺安拱手一笑:“李将军好记性。” 红娘子一愣:“你们认识?” 李岩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惊喜:“认识!当然认识!我不是经常和她通信,你还问我是不是有其他娘们儿吗?对,就是他!” 他这话说得实在奇怪。 让人忍不住就想歪了。 好在红娘子对夫君一向心思单纯,挠挠头:“是吗?我看着他......也没什么特别的啊。比你还娘娘腔。” 李岩哭笑不得:“娘子,慎言。对于这种人才可不能怠慢了。” “若是张兄也愿意和咱们一道,那么大业可成。” 说完,他转向张艺安:“张兄快请坐。来人,上茶!” 两人落座,寒暄了几句,问了些彼此的情况。 李岩终于忍不住问道:“张兄此番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张艺安也不绕弯子:“两个目的。一是招降,二是看看你们的态度。” 李岩沉默片刻,缓缓摇头:“张兄,我李某虽不才,却也知道忠臣不事二主。既已投了闯王,岂能轻易改换门庭?” 张艺安微微一笑:“李兄,你有没有听说过,崇祯皇帝最近在做什么?” 李岩一怔。 张艺安继续道:“你我相交不深,但你了解我的为人。若崇祯还是从前那个昏君,我会替他办事吗?” 第八十九章难道皇帝真的变了? 听他说完,李岩沉默了。 他对张艺安可太熟悉了。 两人刚刚在书塾相识之时,他的确也觉得这人太过古怪,像个变态。 但深入交流之后,却惊叹于对方的才华,视为知己。 他知道,张艺安虽然总爱学着女子打扮,却是出了名的有骨气,从不趋炎附势。 科举考到一半,看到考官刁难一位穷苦考生,当即便和对方吵了起来。 结果当然是挨了一顿揍,被赶了回去。 可为了一个素不相识之人,仍然愿意赔上自己的前途,此事,李岩不觉得自己能做到。 对方既然如此说,确实有几分道理。 他能替崇祯办事,那崇祯...... “永不加赋,分田分地,安置流民......” 张艺安缓缓道:“这些事,李兄听说了吗?” 李岩眼中闪过一丝波动。 他当然听说了。 正是因为听说了,这段时间他才一直心神不宁。 如果崇祯真的变了,那比起李自成,还是保有现在的明朝,更加有利于生民百姓。 但自己已经做到了这种地步,现在回头真的来得及吗? “李兄。” 张艺安看着他:“你我都是读书人,读书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给哪个人当狗,是为了让这天下,让这百姓,过上好日子。” 李岩长叹一声,站起身,朝张艺安深深一揖:“张兄一席话,李某茅塞顿开。” 红娘子在一旁看得直发愣。 这人......好像还真有些见地? 说起话来一道一道的,跟自己的夫君倒是有些相似。 ...... 与此同时,保定府衙。 王朴捂着屁股,一瘸一拐地往里走。 刚走到门口,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扑,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墩。 “哎哟——!” 他惨叫一声,弹起来老高,眼泪都飙出来了。 旁边的侍卫想笑又不敢笑,憋得满脸通红。 朱由检听见动静出来,本来还有些担心。 但看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乐了:“哟,王将军回来了?这是怎么了?” 王朴哭丧着脸,一瘸一拐走过来:“陛下......臣被人打了!” 朱由检挑眉:“哦?谁打的?” “红娘子那个泼妇!” 王朴咬牙切齿:“陛下,臣请求调兵,回去剿匪!我一定要亲手将那对奸夫淫妇的头砍下来不可。” “还有那个张艺安也不是好东西,故意骗臣过去挨打。臣实在是气啊......” 他说着语气里甚至带上了哭腔。 没办法,这事逮谁谁也委屈啊。 朱由检摆摆手:“你先别急。张艺安呢?” 王朴一愣,这才想起来:“他......他自己去见李岩了。” “什么?” “他说他没有官职,想办法混进去。还让臣先回来养伤。” 王朴越说越气:“陛下,这家伙该不会是想造反,拿臣当投名状吧?” 朱由检摇摇头:“不会,他不是那样的人。” 王朴虽不知崇祯为何如此信任对方,但陛下都这么说了,他也不敢反驳。 一瘸一拐地跟着陛下进了屋。 屋中,何复几人个个在列。 见到他的模样都是一惊。 问清情况后,何复问。 “现在怎么办?” 朱由检摇了摇头。 正要开口,一旁的王朴忽然一拍脑袋:“对了陛下,张艺安给臣一个锦囊,说让陛下看。” 他掏出一个锦囊,递给朱由检。 朱由检打开,里面是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行小字: “李岩缺粮,必劫富户。彰德一带,富户众多。可设伏。” 朱由检看完,点了点头:“有点意思。” 他把纸条递给何复,何复看完也赞道:“此人果然有些门道。” 沉吟片刻,朱由检继续道:“他分析得有道理。李岩手下好几万人,粮草肯定不够。最近能劫的地方,就是彰德。” 他说着,看向王朴:“你挑些人,去彰德路上埋伏。你自己就别去了,好好养伤。” 王朴虽然有些不满,但动了一下,顿时疼得龇牙咧嘴,只能抱拳:“臣遵旨!” 朱由检又看向李若琏:“之前埋伏李自成斥候的那支队伍,让他们换个位置。” 李若琏一愣:“换去哪儿?” “我在地图上画好,你直接送过去即可。” 朱由检眼中闪过一丝光芒:“让他们准备好,见到落单的人,就狠狠地打。” ...... 真定城中。 红娘子急匆匆跑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李岩抬头:“怎么了?” “城里一粒粮食都没了。” 红娘子一屁股坐下:“刘芳亮那个废物,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下。” 李岩叹了口气,没说话。 张艺安在一旁笑了笑:“他被人打得那么惨,能有余粮才怪。” 红娘子瞪他一眼:“你笑什么?” 张艺安不慌不忙:“我笑你们运气好。” “运气好?” “对啊。” 张艺安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离这儿最近的,就是彰德府。那边富户多,粮草也多。要抢,当然抢他们。” 红娘子眼睛一亮:“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李岩也点点头:“张兄说得有理。” 红娘子一拍大腿:“早知道当初路过的时候就抢了,哪还用等到现在?” 李岩笑道:“现在去也不迟。” 红娘子站起身:“那我亲自带兵去。” “等等。” 李岩叫住她:“不只是去彰德。” 红娘子回头。 李岩道:“你去彰德,顺便......劫一下明军的粮草大营。” 红娘子一愣:“两边一起?” “对。” 李岩看向张艺安:“张兄,你觉得呢?” “夫人勇猛,自然可以。” 张艺安露出一脸果然如此的笑容,但是很好地掩饰住。 只是眼中带着一抹愧疚:“以后你就知道了。” 李岩虽然不明白,但还是选择相信他。 红娘子领命而去。 ...... 夜色漆黑。 红娘子亲率兵马,悄悄绕过保定府,向着城北的明军粮草大营行进。 这种事她做过无数次,熟练得很。 “将军!有情况!” 一名斥候从前方奔回,翻身下马。 红娘子勒住缰绳:“说。” “前面三里外有明军暗哨,至少三处,布置得隐蔽。只怕一过去就会被拦下。” 第九十章被人埋伏 红娘子点点头,并不觉得奇怪。 正要下令继续前进,却发现那斥候面色不对,一幅欲言又止的样子。 “有话就说。” 斥候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将军,小的有个亲戚,前阵子被明军俘虏了。” 红娘子眉头一挑:“死了?还是被抓了?” “没死。” 斥候咽了口唾沫:“不仅没死,也没挨打,没问斩......听说还给分了地。要是愿意的话,还能加入明军。” “分地?” 红娘子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们可是反贼,干的是掉脑袋的活,怎么可能给分地? “昨天他悄悄给小的递了消息,说是那个崇祯皇帝下了什么诏书,俘虏投降的,每人给五亩地,田赋只收一成。” “小的那亲戚原本是个流民,跟着咱们也是混口饭吃。现在......现在......” 斥候说不下去了。 红娘子冷笑一声:“现在怎么,想投明军了?” “不不不,小的不敢!” 斥候赶忙摆手:“小的只是想告诉您一声,免得这些消息传开,影响了军心......” “行了。” 红娘子收回目光,冷冷道:“不过是明军撑不下去了,耍的计谋罢了。这些当官的是什么德性,你还不清楚?今天说分地,明天就能收回去。要是信他们,还不如信老娘是个男的!出发!” 斥候不敢再多言,翻身上马,继续前行。 队伍继续向前。 没走多久,黑暗中便传来一声大喝:“站住!什么人?” 红娘子心中一紧。 但她毕竟久经沙场,很快就镇定下来,朝身边的副将使了个眼色。 副将名叫马三,当下高声道:“我们是左前营的!奉命来协防!” “协防粮草大营的?” 对方又问。 “正是!” 马三右手已经握住刀柄,身子微微前倾。 但凡对方露出一点破绽,他便一刀直接杀过去。 好在对方没什么反应,沉默片刻后问:“不是说明天早上才到吗,怎么半夜就来了?” “上官有命,不敢怠慢!” 对面沉默了片刻。 随即传来一声:“自己人,放行!” 马三愣住,转头看向红娘子。 红娘子也是一怔,随即摆摆手,示意队伍继续前进。 众人就这样从明军暗哨眼皮子底下穿过,继续向北。 马三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明军这也太好糊弄了!” 红娘子哈哈一笑。 这一路打来,哪怕到了京城脚下,也没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 这帮明军,简直是养尊处优的大爷。 只是不知为何,红娘子的心里却涌起一丝不安。 仿佛是她多年征战的直觉在告诉她有危险存在。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目标方向的粮仓之中。 哨卡的快马从另一条路直奔城北大营,翻身下马冲进营帐。 “启禀李指挥,闯军真的来了!” 李若琏站在舆图前,闻言抬起头,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果然不出陛下所料。” 他转向身边的传令兵:“传令下去,按计划行事。” “是!” 一直站在营帐里的周遇吉也从旁走上前,抱拳道:“将军,我听闻那红娘子虽是女子,却武艺高强,手使双刀,有万夫不当之勇。待会儿交起手来,让我来对付她,一定将其拿下!” 李若琏却摇了摇头:“我亲自来。” 周遇吉一愣:“将军......” 他没敢把话说完。 在他看来,李若琏虽然功夫不错,但毕竟久疏战阵,和那红娘子相比,胜负难料。 可这话说出来,就好像瞧不上对方似的。 李若琏笑了笑,猜出他在想什么:“我知道自己不是你的对手。你那身功夫,就算是武状元也未必打得过。” “但我当年也参加过武举,练过十几年的武。这些年待在锦衣卫,很少有机会亲自上阵。难得遇到高手,心里痒痒。” 他看向帐外的夜色:“此战本就十拿九稳,那红娘子虽然武勇,但我也未必比她差。正好练练手,免得功夫荒废了。” 周遇吉张了张嘴,没再劝。 ...... 夜色更深。 乌云遮住月亮。 红娘子率军继续前行,前方渐渐出现一片残垣断壁。 斥候探了一圈回来,告知前面是一片荒地。 过去可能有人居住,但是随着年景不好,早就荒废了。 马三摇摇头:“将军,白天派人探过,这里早就没人了。要我说,不用那么谨慎,直接穿过去就是。” 红娘子没有说话。 她看着那些黑黢黢的破屋,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但她知道,事到如今,已经没有退路。 “继续走。” 队伍进入村庄。 一声巨响就在耳边炸开! 轰隆! 红娘子的战马受惊,险些将她抛飞出去。 身后的手下们更是乱成了一团。 紧接着,轰隆轰隆的爆炸声接二连三响起。 火光冲天,硝烟弥漫! 碎石混合着火药的威力,将前排的士卒掀翻在地,惨嚎声四起! “中计了!” 红娘子咬牙大喊:“不要慌!备战!” 话音未落,四周火光骤亮。 无数火把从废墟后、矮墙边冒了出来。 明军手持兵器,喊杀声震天! “杀啊!” “活捉红娘子!” “砍死一个,陛下重重有赏!” 勇士营的士卒冲在最前面,钢刀在火光下闪烁着寒芒。 红娘子毕竟彪悍,见此阵仗也不慌乱。 抽出腰间双刀,双腿一夹马腹,迎着明军冲上去! 刀光闪过,一名明军士卒便被她劈翻在地。 但更多的明军涌上来。 红娘子顿时皱起了眉头。 她此刻才意识到,这支明军和以前遇到的不一样。 他们配合默契,进退有度,三五成群,攻防有序。 红娘子军的士卒冲上去,根本不是对手,一个照面就被砍倒一片。 战斗持续片刻。 唯有红娘子和几个将校还有一战之力。 马三挥舞着刀,一边指挥身边的人往前冲。 可听着旁边兵士的惨叫声,自己却先露了怯。 他其实一向胆小,只是跟在红娘子身旁,由对方冲锋陷阵,自己很少身处险境。 又会演戏,这才混到了如今的地位。 可真到了卖命的时候,他早已慌了神。 身子悄悄向后躲着,口中却在大喊。 “顶住!给我顶住!” 第九十一章我投你二大爷! 但其他人也不是傻子。 他还没挪出多远,就有人看见了。 顿时嚎叫起来:“马副将跑了!” “操,他跑了!” “副将都跑了,咱们还打什么?快跑!” 逃命的声音越来越大。 一个人跑,就有第二个。 红娘子军本就是流民组成的队伍。 平日里很少和正经官兵作战,大多数时候都是抢一把就跑。 如今陷入了埋伏之中,军心立刻溃散。 随着逃跑的人越来越多,剩下的也失去了战意,扔下武器四散奔逃。 红娘子挥刀砍翻一名明军,已是浑身浴血。 她回头看去,本想再发布命令,这才惊觉身边只剩不到百人。 顿时气得大骂:“这帮该死的朝廷老贼,咱们中计了!” 但她身旁的部下已经累得连回应的力气都没了。 “混账东西!” 红娘子骂了一句,发泄心中的火气。 可现在哪里是说这些的时候,她只能咬紧牙关,继续厮杀。 手中双刀舞得飞快,刀光过处,血花飞溅。 但自己这边的人越来越少,明军却越聚越多,将她团团围住。 明军阵中让开一条路,李若琏骑着马缓缓上前:“李夫人!你已经无路可逃,投降吧!” “我呸!” 红娘子一口唾沫吐在地上:“你打听打听,老娘是什么人!向你们这群狗官投降?做梦!” 李若琏也不恼,只是摇摇头:“你看看你的人,都跑了。你现在投降,我可以饶你不死。” 红娘子猩红的眼眸恢复了一抹清醒。 环顾四周,这才发现身边的士卒只剩下二十几个,个个带伤。 这些被她带在身边的,都是亲信中的亲信,平日里战斗勇猛从不退缩。 但现在她却从他们脸上看到了恐惧。 这一仗没法打了。 红娘子瞳孔骤缩。 但是让她投降,她又如何能愿意。 扯开嗓子大喊一声:“今日算你们有本事,要还算个爷们儿,就宰了我。让马三带着他们走。” 李若琏并没有回应。 反倒是一个伤兵小声道:“将军......马副将一开打就跑了......” 红娘子像是没听清一样,有些不敢置信:“你说什么?” “我看见......他跑了......” 红娘子气得浑身发抖。 李若琏却是哈哈大笑:“你这副将也太怂了。还不投降?” “投你二大爷!老娘一个人就能把你们都砍了!” 红娘子怒喝一声,纵马挥刀再次冲上来! 李若琏拔刀迎战。 两马相交,刀光交错。 红娘子的双刀飞快,左劈右砍,招招致命。 李若琏单刀抵挡,虽然勉强架住,却被逼得连连后退。 心中暗暗叫苦。 若真论实力,红娘子就算比他强,也强不到哪儿去。 但是对方此刻困兽犹斗,招招搏命,比起自己来,自然多了几分凶悍。 他心中不慌还好,这一慌,手顿时慢了些。 红娘子看准破绽,左手刀虚晃,右手刀直刺李若琏胸口! 李若琏侧身躲过,却听身后有人惊呼:“将军小心!” 红娘子的左手刀已经转了方向,斜劈向李若琏脖颈! 李若琏仓皇举刀格挡,火星四溅。 红娘子的刀顺着他的刀身滑下,削向他握刀的手指! 李若琏只得撒手后退,战马受惊,险些将他掀下来。 就在这时,一根木棍从旁刺来。 那木棍不快,角度却刁钻得离谱。 轻轻巧巧地挑在红娘子持刀的手臂上。 红娘子只觉得手臂一麻,双刀脱手而飞。 紧接着,木棍一收一送,点在她腰间。 红娘子身子一歪,从马上摔落在地。 几名明军这才找到机会,一拥而上,将她按住。 周遇吉扛着根木棍乐颠颠地从旁边走过去,朝李若琏笑了笑,安慰道:“大人别在意,你已经很厉害了,是她偷袭而已。” 他和李若琏的关系毕竟极好,嘴上留了面子,但脸上的笑意却怎么也掩不住。 李若琏勒住战马,脸上火辣辣的。 刚才那几下交手,他清楚得很。 自己根本不是红娘子的对手。 若不是周遇吉出手,今天非但拿不下她,还得在她手上吃大亏。 他也不是那么小气的人,翻身下马,朝周遇吉抱拳:“多谢周将军。” “将军客气了。” 李若琏叹了口气。 心中暗骂自己丢人现眼。 自己如今可是勇士营的统帅,若真被红娘子当阵斩杀,丢了命是小,误了陛下的大事,那就麻烦了。 连喘了几口粗气,才摆了摆手道:“把她绑起来。” 士卒们将红娘子五花大绑。 红娘子挣扎着站起身,死死盯着李若琏,眼中满是怒火:“绑什么绑?你个怂货,但凡你有点本事,也用不着别人来救!要杀便杀,老娘要是皱一下眉头,以后跟你姓!” 李若琏没理她,转身准备收兵。 就在这时,红娘子忽然发力,猛地撞开身边的士卒,整个人朝李若琏扑过去! 她双手被绑,却仍有拼命的本事。 整个人撞在李若琏后背上,借着冲力将他撞得踉跄几步,随即侧身一滚,双腿绞向他的脖颈! 变故来得太突然,周围的士卒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李若琏被她绞住,险些摔倒。 他伸手去拔腰刀,却因为姿势不对拔不出来,只能用手肘猛击红娘子的腿。 红娘子吃痛,却死不松腿。 李若琏眼前一花,眼看就要被她绞倒。 好在还有周遇吉。 一根木棍再次从旁探来,轻轻扫在红娘子膝弯处。 红娘子只觉得那条腿一麻,再也使不上力,被李若琏挣脱开来。 她瞪着周遇吉,气得破口大骂:“你个孙子,有这般武艺,却甘心给那皇帝当走狗!有本事把老娘松开,咱俩单挑!” 周遇吉摇摇头:“李夫人,何必呢。” 他完全没有应战的打算。 李若琏毕竟是自己的顶头上司,他都输了,自己要是上去拿下了对方,那算什么事儿? 士卒们这回不敢大意,四五个人扑上去,将红娘子死死按住。 红娘子被按在地上,还在拼命挣扎。 李若琏整了整衣甲,看着她,忽然有些佩服。 这女子,确实厉害! 只是不知陛下要怎样处理他。 他摇了摇头。 这种事情,自己就无权过问了。 只能对着兵士们挥手道:“把她押回去。” 第九十二章这么快就抓住了? 李若琏喘着粗气站起身,脸上更挂不住了。 两次! 自己居然两次差点栽在同一个女人手里! 要是旁边有个地缝,他实在想现在就钻进去,不出来了! 他走到红娘子面前,看着她被按在地上的狼狈模样,沉默片刻,从腰间拔出短刀。 红娘子抬起头,嘴角带着血迹,却露出笑容。 “来啊。” 李若琏举起刀。 刀光闪过,红娘子身上绑着的那条纤细绳子被挑断。 “给她换条新绳子,绑紧点。” 李若琏也算是出了气,收起刀,转身走了。 红娘子愣住。 这帮明军到底想搞什么? ...... 红娘子被押进保定府衙时,已经是后半夜。 朱由检睡得正香,被何复叫醒。 “陛下,李指挥派人来报,红娘子抓到了。” “谁?” 朱由检以为自己听错了。 “红娘子夜袭城北大营,被李指挥伏击,人已经擒获。” 朱由检愣了愣,拍了拍额头,又掐了一把大腿。 疼。 不是做梦。 “走,去看看。” 他这才回过神来。 披上衣服,快步往前厅走。 前厅里,李若琏正来回踱步。 见朱由检进来,赶忙躬身行礼。 “深夜打扰陛下,臣有罪。” “哎,卿家立了大功,何罪之有?” 朱由检笑着摆摆手,目光落在被绑成粽子的红娘子身上。 红娘子也在盯着他。 挑着眉毛吼道:“你就是崇祯?生得人模人样的,怎么净干些混蛋事儿!” 李若琏脸色一变:“放肆!” 他上前一步,按住红娘子的肩膀,就要把她往下按。 朱由检却摆摆手:“放开她。” 李若琏愣住:“陛下......” “无妨,松绑。” “陛下,此人是闯贼首脑,武艺高强,不可大意啊!” 何复赶忙上前劝阻。 朱由检不以为然:“这间屋子里有朕,有李卿家,有周卿家,三个大男人,还怕她一个女人?松绑。” 李若琏听到这话,下意识的有些心虚。 他很想说,刚才身边可是围满了人,自己还是险些被这红娘子干掉了。 但他实在不好意思,只能点头应下。 无奈,上前解开红娘子的绳子。 但自己只是退后两步,手按在刀柄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红娘子。 红娘子活动了一下被绑得发麻的手腕,满脸警惕。 “给她拿把椅子。” 朱由检说。 “不必!” 红娘子梗着脖子:“我不会投降的,你别假惺惺!” 朱由检笑了笑,自己先坐下了。 “朕该怎么称呼你?红将军?还是李夫人?” “哼,反正都是一死,有什么区别?” “那就叫李夫人吧。” 朱由检点点头:“李夫人今晚是来偷袭我军粮草的?” “你既然知道,还问什么?” “如果朕没猜错,这主意是李岩出的吧?” 红娘子没吭声。 李若琏忍不住了:“陛下问你话,好好回答!” “不好好回答又怎样?有种杀了我!” 刷! 话音未落,李若琏的腰刀已经出鞘,架在红娘子脖子上。 “你以为我不敢?” 红娘子冷笑一声。 她确实是胆大妄为之辈,非但没躲,反而迎着刀刃往前一挺! 眼见的就要拿脖子去撞刀刃。 李若琏大惊,想要收刀已经来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站在他身前的朱由检却反应了过来。 救人的本能让他顾不得其他,伸出手直接握住了刀刃! 刀锋划过手掌,鲜血滴落。 但却并没有割伤红娘子的脖颈。 红娘子停住了。 她愣愣地看着朱由检的手,看着他掌心涌出的血。 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陛下!” 李若琏脸色大变:“御医!快传御医!” 朱由检摆摆手:“不必,朕无事。” 他松开手,看了看掌心的伤口,从袖中扯出一块布,随意缠了两圈。 “你退下。” 李若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抱拳退后。 朱由检重新坐下,看着红娘子。 “朕早就说过,百姓吃不饱饭,就要造反。有的时候,杀人不是解决问题的唯一途径。李夫人以为如何?” 红娘子看着他手上的血,沉默片刻。 “你这个皇帝......倒也不是那么昏聩。” 朱由检笑了。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朱由检和红娘子就在这前厅里,一问一答。 朱由检问她知不知道自已下了六次罪己诏,红娘子问那有什么用。 朱由检说他已经下旨永不加赋,红娘子说天下已经大乱,顺军都在传,那不过是缓兵之计而已。 朱由检问那如何才能平息,红娘子欲言又止。 ...... 两人谈了许久。 红娘子终于开口了。 “你别以为我是个粗人,什么都不懂。” “真把那些富户豪绅的地分给百姓,你做得到吗?就算你做得到,那些王公贵族能答应吗?” 朱由检这时笑了,反问道。 “夫人的意思是李自成能做得到?” 红娘子挑了挑眉。 “民间都在传,说闯王来了不纳粮,你没听说过?” 朱由检并没有反驳。 “我记得,那口号是李岩的杰作,朕自然听说过。但朕问你,既然李自成这么好,你为何还要单独作战?” 红娘子语塞。 朱由检知道自己戳中了对方的心坎。 继续说道:“别以为朕不知道,你离开李自成身边,是因为跟其他将领理念不合。” “有人抢掠百姓,你跟他们吵过架,我没猜错的话,李自成也没有帮你,对吗?” 红娘子咬着牙:“是又如何?闯王也有苦衷!” “什么苦衷?” “他手下将士都是穷苦人出身,吃不饱饭,抢掠也是为了活命!” 朱由检的目光锐利起来。 “若人人都以活命为由便可肆意妄为,那这世间的公理何在?法律何在?” “朕征税是为了维持国家运转,保护百姓免受外敌侵扰。难道朕就该坐视国库空虚,军队无饷,任由内乱四起?” 他这番话说得义正言辞。 红娘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有些事她并非是不知道,只是心里不想接受罢了。 过了半晌,虽然咬牙切齿,但却有些服软了。 “我不过一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我只知道,闯王给了我们活下去的希望。” “你要杀就杀,不必多说了。” 第九十三章劝降 朱由检看着她,忽然放缓了语气。 “希望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 “李自成或许能给你们一时庇护,但如果他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就算大顺取代大明,又有什么区别?” 他顿了顿,劝说道:“你若能迷途知返,助朕平定天下,朕可以既往不咎,论功行赏。” 红娘子抬起头,眼中闪过惊讶。 “你会这么好心?” 朱由检摇了摇头,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你可以选择继续与朕为敌,也可以选择成为朕手中的剑。但是你的选择,会关系到无数人的生死。” 红娘子沉默了很久。 还是淡淡开口道:“你杀了我吧。” 见朱由检看向自己,她挑眉。 “我承认,你跟传言里的不太一样,像是个好人,但是我不能信你。” 朱由检看着她,忽然道:“那你提个条件。朕怎么做,你才肯信?” 红娘子一怔。 她盯着朱由检的眼睛,看了许久。 “我有个仇人。” 她缓缓开口:“你若能帮我报了这个仇,说不定......我就信了。” “陛下!陛下啊!” 两人正说着,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哭喊声。 朱由检转头看去,只见邵宗元被人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走进来。 “臣叩见陛下,恳请陛下为臣做主啊!” 朱由检伸手扶住他:“卿家有伤,不必多礼。” 邵宗元颤颤巍巍站起来,正要开口,目光忽然落在朱由检的手上。 那缠着的布条上,血迹已经洇了出来。 “陛下!这......这是怎么回事?” 邵宗元大惊失色,顾不上自己的伤:“陛下的手怎么了?谁伤了陛下?” 朱由检一时有些无语。 这家伙衣着奇葩也就算了,怎么性格也如此奇葩。 你说他怂吧,敢一个人去找敌军谈判。 但若说他勇敢?他被人揍了一顿,哭到现在还没停下。 不过如此关注自己的伤势,倒说明也是个忠心之辈。 当下只是摆摆手:“不必在意,朕无事。” 他说完,转向红娘子,继续刚才的话题:“你说仇人,怎么回事?” 邵宗元这才看见红娘子,顿时气血上涌,伸手指着她:“就是你这个娘们!当众羞辱臣,今日落在陛下手里,看你还能嚣张到几时!” 红娘子撇了撇嘴:“原来是你啊。昨日留你一命,你该谢谢我才对。” “对了,你怎么哭哭啼啼的?该换尿片子了?” “你......你!” 邵宗元顿时面红耳赤。 指着她的鼻子说不出话来。 朱由检抬手制止:“好了,朕正在问她话。” 邵宗元只好憋着火退到一旁。 红娘子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造反?” “你说过,吃不饱饭。” “吃不饱饭没错,活不下去却另有原因。”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幽远。 “我打小死了爹娘,没有亲戚可以投靠,就在街上讨饭。” “有一天快要饿死了,被一个耍杂技的班子收留,跟着他们卖艺为生。那年我们去了商城县。” “当地遭了灾,百姓自己都吃不饱饭。我们演了三天,别说银子,连口吃的都没挣到。” “准备离开的时候,被几个官差拦住。” “他们说是县衙的差役,要征税。我们身无分文,哪有钱交税?班主跟他们顶撞了几句,就被抓走了。他们放出话来,想要赎人,拿二两银子。” “我们没有钱,只能变卖家当,勉强凑了二两,去县衙赎人。结果他们说,这二两是交的税,想要放人,还要再拿五两。” 红娘子看着朱由检。 “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朱由检叹了口气。 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后来呢?” “我们实在没钱了,家当也卖了,走投无路,只好击鼓鸣冤。希望县太爷能给我们主持公道。” “结果呢?” “哼。” 红娘子冷笑一声:“我们根本没见到县太爷。审案的是个县丞,叫郑荣。此人一开始说要为我等做主,我们还信了。结果......” 她眼神黯淡下去。 “他说可以放我们班主,让我留下走个程序,其他人先回去等。” 朱由检猜到了要发生些什么。 但他知道红娘子现在不过是在发泄而已,故而静静听着。 “他将我诱骗到内室,要我陪他喝酒。我不答应,他就恼羞成怒,想要用强。” “幸好我学了几年杂耍,身手还算灵活,趁他不备,用茶壶砸在他头上,逃了出来。” 红娘子的语气变得愤怒。 “第二天,县衙就张贴告示,说我们是反贼流寇,全城通缉。他们把我们的班主拉出来,斩首示众。” “我们无路可走,只能造反,刚才在我身边那几个,被你们一起抓回来的,有不少就是班子里的人。” “你问我为什么要造反?我倒想问问你,我为什么要造反?” 她声音越来越大,让殿中几人一时说不出话来。 连一脸愤慨的邵宗元也沉默了下来。 身为朝廷命官,他知道红娘子所说应当是句句属实。 心中竟没来由地有些同仇敌忾起来。 朱由检沉默片刻:“你的要求是什么?” “我们的队伍壮大以后,回去找过郑荣。可这人早已不在商城。” 红娘子抬起头,眼中满是恨意:“我的命是班主给的,他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我要你找到郑荣,给我的班主报仇。” 朱由检眉头皱起。 这要求对于他来说其实并不大。 但万一红娘子只是随口胡扯,让自己去找一个不存在的人,那自己岂不是一直都不能杀她。 即便是真的,以如今这种形势,一个县丞早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河南早就被闯军攻陷,官府全乱了套。 知县还能查一查名单,县丞这种捐纳的官,更难找。 红娘子见他沉默,冷笑一声。 “我就知道,官官相护,你这个皇帝是不会为我们这种人做主的。” “你还是砍了我吧,咱俩心里都自在。” 朱由检叹了口气:“不是不想,是去哪儿找?” 红娘子呸了一声。 “行了,不用假惺惺了,你装也没人看得到!” 可就在此时,一个声音却传了过来。 第九十四章你认识? “陛下,那个郑荣......” 朱由检循声看去,说话的是邵宗元。 “你认得此人?” 邵宗元脸色难看。 听完红娘子所说的那些,他心中的火气其实已经平静了下去。 他这人的确有些小心眼儿,但终究是个好官。 老百姓被逼到这种地步,他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比屁股上还疼。 犹豫片刻,他还是开口。 “回陛下,定兴知县就叫郑荣。只是不清楚是不是红娘子说的那人。” 红娘子猛地转头:“那人有些矮胖,当时大约三十出头......对了,他鼻头有颗痣,很明显!” 朱由检立刻问:“是此人吗?” 邵宗元道:“臣上个月去过定兴。知县郑荣,四十五岁,天启三年信阳府举人,候补县丞出身。身材样貌......都符合。” “就是他!” 红娘子激动起来:“我找了这么多年,原来他根本没在河南!” “喂,你们赶紧给我松开,我去砍了他,有啥要管随你便!” 邵宗元看了她一眼,犹豫了片刻,又补了一句:“郑知县在任期间颇有政绩,深得百姓拥戴。请陛下三思。” “不可能!” 红娘子怒道:“他这样的狗官,怎么会受人拥戴?” 朱由检抬手制止二人。 “真相如何,去看看就知道了。” 一旁的李若琏也皱了皱眉头。 他的确同情红娘子的遭遇,但更多的还是关心崇祯。 “陛下,若因反贼一面之词就拿朝廷命官问罪,恐难服众。” “朕没说问他的罪。” 朱由检转向何复:“何卿家,定兴县是你治下。各县的考核是不是由你负责?” 何复赶忙道:“是臣的责任。只是臣刚上任不久,对各县还不熟悉......” “那就去熟悉熟悉。” 朱由检又看向李若琏:“知府失察,该有人陪同。李卿家,你带几个人换上便装。给朕也找一套。咱们去考察一下这位郑知县。” 李若琏抱拳:“遵旨。” 邵宗元道:“陛下,臣也一同前往!” “你别去了,留在家里养伤。” 朱由检摆摆手,然后转向红娘子:“李夫人要同去吗?” 红娘子激动道:“若能让我亲手报仇,我全听你的!” “很好。” 朱由检点点头,神色严肃起来:“但朕有言在先。你的话并非铁证。事情没查清楚之前,你不可有任何举动。否则,别怪朕翻脸不认人。” 红娘子深吸一口气。 “只要能报仇,听你的就听你的。” “该死的混账,总算被我找到了吧!” ...... 虽说同属一片地界,但两地之间的距离并不算近。 一行人天刚亮就动身,一直走到傍晚时分,才总算到了定兴县城外。 即便是身强力壮的李若琏,此刻也感到了些许疲倦。 可还没进城,一群人便拦了上来。 穿着明朝的官服,一个个鼻孔朝天,张口就要检查他们的路引。 朱由检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所谓的路引其实就是身份的证明。 大明朝实行的是户籍制,只要离开原籍出远门,就必须随身携带官府派发的路引。 若是违反,便会被当地的衙门当作流民,投入大狱,甚至惨遭流放。 可这种规矩都是老传统。 这些年来,天灾人祸接连不断,为了求生,人们只能远离家乡四处乞讨。 流民遍地都是。 抓不完,根本抓不完。 若是强行干预,还有可能引起流民暴动,到时候更加麻烦。 很多地方的衙门也懒得再管,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反正朝廷那边的麻烦事还有很多,这种小事没人在意。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了万历三十年。 朝廷也知道继续路引制度的意义不大,索性下了道旨意,把路引发放给取消了。 照理说,要是有些偏远或者民风彪悍的地方,偶尔查一查也还合理。 可定兴县地处大明腹地,离京城这么近,怎么这种制度还在流行? 实在是有些奇怪。 走在最前头的李若琏同样心生疑惑。 停下脚步,开口问道:“朝廷早就把路引发放给取缔了,你们为何还要查?” “老子乐意,你管得着吗?” 搭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 看他那身打扮,应当是县衙里的班头。 定兴县算不得什么重镇,用不着设立卫所,守城门这差事自然就归了县衙。 县衙里头总共有三个班头,分别管着壮班、快班和皂班。 其中,壮班负责值堂站班,顺带催催田赋、传传被告。 快班管的是缉盗和巡逻。 皂班则管着仪仗和看守城门。 各有职责,彼此监督。 而拦住他们的人名叫徐大柱。 他见眼前这伙人面孔生,穿戴又体面,心里便有了些坏主意。 在这种情况下还在外面跑的车队,要么是跑买卖的商贾,要么就是河南那边逃难过来的富户。 说什么盘查路引,不过是个由头罢了。 从这些人身上捞点油水,才是要紧事。 按他的经验,但凡有点眼力见的,早就主动递上银子,顺顺当当进城了。 可眼前这伙人倒好,居然油盐不进,还敢当面质问自己! 徐大柱心里那叫一个窝火。 这还有没有王法了?难道真有流民敢无视朝廷法度不成? 都开始逃亡了,还不守规矩,别怪老子跟你们不客气。 “怎么,问问都不成?” 李若琏脸上瞧不出什么波澜。 他心里清楚。 这儿是保定府的地界,真要着急,那也是何复着急。 反正他本来就是想看看这里在搞什么幺蛾子,有人送上门来自然更好。 看他满不在乎的样子,徐大柱越发气恼。 刷的一声,把刀拔了出来,刀尖直指着他们。 态度嚣张道:“你们胆敢违抗朝廷政令,我看你们来路不正,莫不是哪里来的反贼吧?” 这一句话直直戳进了红娘子的心坎里。 她气得银牙紧咬,拳头握紧。 若不是还记得和朱由检的约定,只怕早已经冲上去动手了。 李若琏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我们当然不是反贼,可也确实没有路引,不知你想怎么样?” 第九十五章把姑娘留下 “你说不是就不是了?” 徐大柱眼中划过一抹狠色:“你们这种贼人我见得多了,等抓进大牢,用上一套刑,你才知道自己是不是反贼。” 说罢,他招了招手,就要吆喝手下人动手。 可目光一扫,却忽然落在队伍后头一个人身上。 那人虽说穿着男装,可眉眼之间那股子女子的情态却是藏不住的。 细细看去,长得还挺俊俏。 徐大柱眼睛顿时一亮。 嘿嘿笑了两声,露出一抹淫态。 “你们要是拿不出钱来,把这姑娘留下,也不是不能商量。” “咱也不干什么别的,让她陪咱喝喝酒,这股气消了,其他的都好说。” 这话刚一落地,何复的脸色刷地就变了。 一路上他都在忍着,一方面是对自己职责不当的羞愧,另一方面也是担心这帮家伙整得太过分,害得自己也要背锅。 本来就心里烦躁,听他越说越过分,再也忍不住了。 狠狠一巴掌扇了上去。 啪!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徐大柱脸上登时就多了五道鲜红的指印。 一时结结巴巴的竟然说不出话来。 “你,你......你竟敢......” 啪! 何复抬手又是一巴掌,打得那叫一个干净利落。 “好啊,你们这是要造反!来人!来人啊。” 徐大柱总算反应了过来。 呼喝一声,拿着刀就要上前砍人。 可还没来得及动,只觉得眼前寒光一闪,脖子根儿那儿传来一阵凉飕飕的感觉。 低头一看,吓了一激灵。 不知何时,李若琏已经出现在他身后,手中的刀架在了他脖子上。 眼神里透着股杀气。 他今日的心情同样不好。 先是在周遇吉那儿丢了人,又见到这帮家伙辜负朝廷圣恩。 心里那股烦躁早已经按捺不住。 兴许李若琏自己都没觉得有什么。 但久经杀伐带来的阵阵杀意,还是让徐大柱吓得冷汗直冒,僵在那儿一动也不敢动。 场面顿时安静了一瞬。 下一秒,徐大柱手底下的差役见班头让人给制住了,纷纷抽出刀,就想要往上冲。 其中一个胆子大的,还拿刀指着队伍后头那辆马车。 扯着嗓子喊。 “车上的人,给老子下来!” “不然等老子找过去,一定让你们好看。” 话音还没落地,一道人影已经窜了出去。 正是周遇吉。 他的动作快得吓人,一拳直接砸在那人腰上。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 那人惨叫一声,整个人飞出足有一丈多远。 捂着自己折断的肋骨,支支吾吾地说不出声来。 摔在地上,蜷成一团,再也爬不起来了。 周遇吉收回拳头,目光从其余那些差役脸上缓缓扫过。 他本就是顶尖高手,又经过几场真刀真枪的厮杀,打斗的本事越发得心应手。 身上的气势也越发骇人。 站在那里宛如一只人型的猛兽。 那些差役养尊处优,早被酒色掏空了身子。 被他目光一扫,只觉得心底发寒。 握着刀的手都在哆嗦,哪还敢再往前凑? 剩下的人虽然都把刀抽出来了,却只敢远远地围着,一步也不敢上前。 见到这种阵势,徐大柱彻底怕了。 小心翼翼地开了口,声音都在发颤。 “我警告你啊,这儿可是定兴,你们别乱来!” “要是不老实的话,等朝廷派兵马过来,降了你们,你们可就完了。” “你还知道这儿是定兴!” 何复又是一股火气。 一只手揪着对方的头发,另一只手噼里啪啦的又是一顿耳光。 可怜的徐大柱,脖子上架着刀,只能老老实实挨打,丝毫不敢动弹。 还得强行梗住脖子,生怕动作太大,被旁边的刀误伤。 何复越打越气。 平日里要是遇到这种事,查出来是谁干的,该怎么处置,按规矩办就是了。 可今天不一样啊。 陛下就在旁边看着呢,他这个知府的脸面算是丢尽了! 就在他打得胳膊都酸了时,远处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住手!什么人敢在此闹事?” 听到熟悉的声音。 徐大柱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立刻喊起来。 “张典吏,快来救我!这帮人没有路引,拒不接受检查,还目无王法动手打了卑职,定是反贼无疑!” “救命啊!” 远处那人闻言也是一愣。 赶忙朝这边冲了过来。 正是县衙的典吏张顺才。 他听说城门口有人闹事,便想赶过来支援。 远远就望见人群里头,徐大柱正被人揪着头发,一下一下地扇耳光。 光天化日之下,公然殴打县衙差役,这还得了? 还没赶到便出声怒吼。 “你们是什么......人?” 只是声音还没喊出来,就在喉咙中变了调。 随着距离拉近,他看清了揪着徐大柱的那人是谁。 顿时就愣住了。 随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下官张顺才,叩见何知府!” 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 不少人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张顺才心里头暗暗叫苦。 这徐大柱怎么惹上知府了,还闹出这么大动静? 这是要自己的命啊! 而徐大柱整个人都傻了。 什么知府?哪儿来的知府? 知府他老人家不好好待在保定府中享福,来这里干嘛? 县衙里头,主官是知县,副官是县丞,再往下是主簿和典吏。 这四位分别是七品、八品、九品。 虽说品级不算高,可都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 而徐大柱这样的班头,只能算是个吏,无品无级。 说白了就是个合同工。 吏和官之间那是两码事。 吏干一辈子也还是吏,不可能升上去当官。 当官的需要有功名在身,更要有关系。 平日里,有大人物前来审查之时,县里的高官都会早早出去迎接。 徐大柱不过是看大门的,哪有机会见着知府? 谁知一日眼拙,竟然惹上了这么大的麻烦。 吓得都快尿裤子了。 张顺才顾不上他求助的眼神,躬着身子,陪着笑脸说道。 “卑职定兴县典吏张顺才,不知何知府驾临敝县,未能远迎,还闹出这样的误会,让您受惊了!” 何复冷笑一声。 “误会?你还有脸说这是误会?” 第九十六章误会? “误会?你还有脸说这是误会?” 何复怒气还没消,下意识地就骂了出去。 但见张顺才态度恭敬,也想起了陛下还在身后,他这才稍微收敛了些。 冷哼一声,然后才开口。 “张典吏,你好好问问你这手下,他是怎么执行公务的?” “朝廷早就把路引给取消了,他却拿这个当借口勒索钱财,还口口声声说我们是反贼!这就是你们定兴县的王法?” 张顺才一听,脸色立刻就变了。 心里暗暗叫苦。 这家伙平日里耀武扬威也就罢了,怎么还欺负到知府头上了? 实在是个没长脑子的混账! 转头看向徐大柱,厉声斥道:“徐班头,你怎么敢如此胡来?谁给你的胆子?” “我,我......没有啊......” 徐大柱牙都被扇得漏了风,还想辩解。 却被张顺才一脚踹翻在地上。 “混账东西,还不赶紧向何知府赔罪!” “是,是......卑职有眼无珠,冒犯了知府大人,求大人饶命!” 徐大柱趴在地上,再也不敢吭声,只是一个劲儿地磕头赔罪。 张顺才又转过身来,露出了一脸谄笑。 “今日这事,是卑职管教无方,让知府大人见笑了。” “请您放心,这事卑职一定严查,给知府大人一个交代。” 何复心里还惦记着正事,便点了点头。 “此事关系朝廷法度,一定要公正处理,不可偏袒任何人。” “卑职明白,一定秉公执法,绝不姑息。” 张顺才连连点头应下。 然后扭头看着那些差役,没好气地说。 “都愣着干什么?赶紧让开!” 众人纷纷往后退。 有机灵点的,已经转过身,撒腿往县衙方向跑去报信了。 何复也理了理衣裳。 “这事就交给张典吏了,本府还有公务在身,先行一步。” 张顺才哪里会放过这种卖好的机会,当即便跟了上去。 “何知府可是要去县衙?卑职给您引路。” “有劳了。” 何复说完,转身便上了马车。 张顺才心里头暗自庆幸。 还好自己来得及时,没让事儿闹得更大。 也好在知府大人带的这两个保镖彪悍,万一实力不济,被这几个混账伤了,那他们就算能把事情平复,只怕也要伤筋动骨。 该死的,等事情过去,看老子怎么收拾你们。 他心里怒骂几声,一溜小跑跟着车队离开。 ...... 马车缓缓驶进定兴县城。 没走出多远,就见前面一行人迎了上来。 “下官定兴知县郑荣,恭迎何知府大驾。” 郑荣心里头有些七上八下。 就在刚刚,有几个衙役冲过来给他报信,把他吓得从椅子上摔了下来。 什么叫做知府大人竟亲自跑来,还把看门的衙役给揍了? 你说的是人话吗? 知府同知邵宗元前些日子刚来过,这才隔了多久,怎么又要审查? 而且事先一点风声都没有,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 何复从马车上下来,淡淡地看了郑荣一眼。 “郑知县不必多礼,本官此番微服出巡,就是不想惊动地方,一切从简就好。” 郑荣闻言,赶紧陪着笑脸说道:“何知府亲临,实乃敝县百姓之福。下官已让人备好茶水,请何知府移步县衙歇息。” 何复点点头。 往后看了一眼朱由检,确定对方没有其他的吩咐,这才抬脚往县衙走去。 朱由检跟李若琏一样,都是随从的打扮。 大步上前,同时将红娘子挡在身后。 看了刚才的事情,他其实已经对红娘子的话信了几分。 但是如今拿不出证据,万一红娘子控制不住脾气,暴露了身份,那就算把这些昏官拿下,也难以服众。 因为离得近,他能感觉得到。 在看到郑荣的那一瞬间,红娘子的脸色已经变了。 浑身的怒气随时都有可能爆发出来。 朱由检低声问道:“你看清楚了,是他吗?” 红娘子点了点头,牙齿咬紧,说不出话来。 朱由检凑到她耳边:“别冲动,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的事。” 红娘子也知道轻重缓急,重重呼出一口气,强行平复了心情。 “放心,我不会乱来。” 只是他们的动静还是吸引了注目。 郑荣忽然停下脚步,下意识地往后看了一眼。 众人都不明白他这是怎么了。 红娘子却一下子紧张起来,双手握紧了拳头。 殊不知,郑荣只是突然觉得背后一凉。 打了个冷战,嘴里嘟囔着。 “怪了,大夏天的,怎么忽然这么冷......” 何复回过头问。 “郑知县,怎么了?” “没事,没事,可能是晚上天有点凉了。” 郑荣赶忙跟上去,全把刚才的杀气当成了错觉。 一行人进了县衙,分宾主落座之后,何复先开了口。 “城门口发生的事,想必郑知县已经听说了吧?” 郑荣心里一紧,但面上仍旧保持着镇定。 “今日这事,是下官管教无方,让何知府见笑了。下官已经命人严加查办,一定给何知府一个满意的交代。” 何复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不是给本府交代,是给定兴县的百姓一个交代!” “是,是,何知府教训的是,下官谨记在心。” 何复接着又说。 “本官此番前来,是听说定兴县的教化之事办得不错,特地来看看是否属实。” 郑荣一听这话,心里稍微踏实了些。 连忙说道。 “下官身为一方父母官,自然要做些成绩出来,才不枉朝廷的栽培......” 说话间,他忙不迭地将定兴县近年来在教化方面所做的努力,一桩桩一件件地汇报起来。 从兴办私塾、鼓励读书,到严惩恶霸、维护治安,再到倡导节俭、移风易俗。 几乎方方面面都提到了,说得定兴县仿佛已经成了教化之地的典范。 这些年来他靠着这些赚了不少政绩。 一字一句早就背熟了,说起来连磕都不打。 不过他说的得意,全然没注意到对面这些人眼中的含义。 何复冷冷一笑。 此番前来另有目的,说教化只是个由头罢了。 不过为了不露破绽,他时不时还会提几个问题。 而郑荣全都对答如流,显得十分从容。 第九十七章皇帝睡通铺 见何复不说话,郑荣还以为他是满意了。 一边说着一边偷偷朝后边打了个手势。 不多时,便有一个侍女迈着小碎步走过来,躬身说道。 “老爷,酒菜已经备好,可以开席了。” 郑荣闻言,拉着何复的手,热情地说。 “下官备了薄酒,给何知府接风洗尘,今晚咱们不醉不归!” 何复扭头看向朱由检。 朱由检暗暗摆了摆手,意思是该去就去。 客随主便,人家都准备了接风宴,不去也说不过去。 再说了,赶了这么久的路,他也饿了。 有口热饭吃,总比回去啃干粮来得强。 郑荣能混到今天这种地位,人情世故自然是拿捏得稳稳的。 临走前特意吩咐下人,要好生招呼何知府带来的那些随从。 虽然饭菜比不上正席,不过朱由检饿了一天,吃起来也算香甜。 不过用过晚饭,被人领到客房一看,这才有些傻了。 想想也对,自己现在的身份是侍卫,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不错了。 反正他穿越过来之前,也就是个普通社畜。 没什么吃不了苦的。 不过红娘子自然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瞅了瞅四周的环境,带着几分戏谑的口吻道:“我说皇帝陛下,这地方您还住得惯吗?” “要不我们一起出去给您改造一下,把这整得像皇宫似的?” 李若琏不满地瞪了她一眼。 “陛下来这儿可是为了你的事,别没大没小的!再敢胡言,休怪我不客气。” 红娘子撇了撇嘴。 “既然都已经见到仇人了,为什么不让我动手报仇?” 朱由检摇了摇头。 “这事儿没那么简单,得从长计议。” 红娘子脸色一沉,猛地站起身来。 “白天我没动手,是因为我答应过你。可现在你告诉我,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动手?” 朱由检颇有些无奈。 不过想到对方身背的仇恨,他也能理解这种冲动。 若是自己有了同样的经历,只怕比她还要暴躁。 当下劝说道:“李夫人,你冷静一点!郑荣是朝廷命官,朕总不能无缘无故就把人抓了吧?” “我就知道,你们官官相护,做皇帝的肯定护着当官的!” 红娘子神色冷峻。 “十几年前,就是他害死了我们班主,难道不该偿命吗?” “李夫人,你这话就不对了。朕要的是证据,是能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的证据,不能单凭你一面之词就抓人,甚至处死一个朝廷命官,你明白吗?” 红娘子听了这话,眼中闪过一丝不甘。 “十几年前的事了,让我上哪儿给你找证据去?如今只有人证,就是我和那帮班里的成员!” “不行,这远远不够!” 朱由检笑了笑。 “不过你可以放心,如果事情真像你说的那样,朕一定会为你讨回这个公道。” 红娘子说不过他,索性转过身去,往床铺上一躺,闭着眼睛生闷气。 李若琏看不下去了,上前就要把她推开。 “陛下还没歇息呢,你给我下来!睡地上!” 红娘子自然是不肯。 两个人就这么互喷了一阵,眼瞅着就要再打起来。 “行了!” 朱由检实在是受不了了,伸手拦住李若琏。 都说智商低会传染,原来是真的。 怎么李若琏这么冷静的人,跟红娘子待得久了,也变得这么暴躁起来。 “天色不早了,今晚就这样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不过正准备歇息一阵,看着床铺上的红娘子,他心里也犯起了嘀咕。 这屋子里只有这么一张通铺,自然是要所有人睡在一起。 但李若琏等人不必说,就算宰了他们都不敢和自己睡在一张床上。 那岂不是要他跟红娘子两个人睡? 在朱由检的想法里,要是所有人都挤在一起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孤男寡女却终究有些奇怪。 说起来,穿越而来时,自己确实想了要趁着皇帝的身份享受享受。 可过了这么久,为了挽救大明,他天天忙到深夜,连后宫的妃子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自己毕竟是个青壮年,到时候万一擦枪走火...... 朱由检猛地摇了摇头。 他承认红娘子长相并不差,虽然年纪偏大,但反而多了一抹少女身上没有的风韵。 可他确实不喜趁人之危,更对这种彪悍的女子没什么兴趣。 眉毛一挑,便有了主意。 坐到床边笑着说道:“喂,你真的要跟我睡在一张床上?” 他的话语调奇怪,让红娘子顿时打了个哆嗦。 猛然回头,警惕地看着他:“你想干什么?” 朱由检翻了个白眼,理直气壮道:“这屋里就一张床,你就这么躺在床上,很难不让人觉得你对我有想法啊。” “你放屁!” 红娘子顿时怒道。 但也意识到了自己行为的不妥之处。 人家可是皇帝,自己还要仰仗着他报仇,自然应当以人家为主。 而自己这么大大咧咧地躺在唯一一张床上,这事说出去,她都觉得奇怪。 不过她每日和一群草莽汉子打交道,也不至于因为这一点事情脸红。 冷哼一声,没好气地翻下了床,往地上一躺。 “老娘睡在这儿行了吧?真当谁都能看上你?” 朱由检嘿嘿一笑,坐到了床上,伸了个懒腰。 只是他没看到一旁李若琏古怪的眼神。 没想到陛下还有这样的一面。 刚才那话说的......实在有点猥琐。 他当然不敢把这话说出来。 喊来两个校尉去门口值守。 然后自己拉了把椅子,对着床头坐下,紧紧盯着地上的红娘子。 生怕她突然暴起对陛下不利。 可还没等他们歇息,门外边传来一阵低喊。 “陛下,陛下!” 何复喝完酒回来了。 一进门,看到朱由检躺在大通铺上,一脸悠哉的样子。 吓得他双腿一软,扑通就跪下了。 “陛下怎么能屈尊睡在这种地方?臣的房间虽然简陋,但总比这儿强上百倍,请您移步过去吧。” 朱由检坐起身来。 “朕现在的身份是你的侍卫,自然该睡侍卫睡的地方。” “陛下莫要折煞微臣了,还请立即移步!” 第九十八章山西盐商 “睡在哪儿都一样,你就别管了!” 朱由检摆了摆手,直接问道:“晚宴上可有什么发现?” 何复想了想。 “这位郑知县口风是真严,微臣没能找出任何破绽。他能拿出这样的政绩,想必是个造福一方的好官。” “他算个屁的好官!” 红娘子一骨碌翻身坐起来。 “先不说他害死我们班主的事,当年在商城县的时候,百姓们对他恨得咬牙切齿,如今却被你说成是好官,你可真会颠倒黑白!” 何复不满地回了一句。 “我只能照我亲眼看到的、亲耳听到的来下结论。你说的商城县,我又没去过,怎么知道是真是假?” “哼!” 红娘子冷哼一声,把脸扭到一边去。 朱由检又问。 “真的一点发现都没有吗?” “没有......” 何复摇了摇头,却又好像想起了什么。 “今晚的酒席上,除了县丞、主簿和典吏,还有个商人,叫范永泰,据说是当地最大的盐商。听那口音,不像是本地人,倒像是山西那边的。” “这人能跟当地官员平起平坐,肯定不简单。” 朱由检心中一动,看向李若琏。 “明天你去查查这个范永泰,看看有什么线索。” “臣遵旨!” ...... 定兴县,富春楼。 这儿是当地最大的酒楼。 平日里来往的客人,不是有钱的就是有势的。 若是上了三楼,不但有美酒佳肴,还有美人相伴。 实在是个纸醉金迷之地。 在花魁清脆的琵琶声里,知县郑荣和盐商范永泰面对面坐着。 正举杯畅饮。 酒过三巡,范永泰这才开口问。 “知府大人突然造访,不知所为何事啊?” 郑荣笑了笑。 “你还记得上个月,邵同知到各县视察教化的事吗?” “记得,当然记得!” 范永泰连连点头。 “当时我还想做东,请邵同知吃顿饭,没想到人家根本不赏脸。” 郑荣露出一脸意味深长的笑容。 “邵同知不赏脸,但何知府可是赏了你的脸。若是能得了何知府的首肯,你的事就好办多了!” “你可明白?” 这话一出,范永泰眼睛都直了。 他最近正在张罗一件事,但事情棘手,须得找个大人物帮忙才行。 说起来,这范家来头可不小,乃是赫赫有名的八大晋商之一。 只不过范永泰不是嫡系,只能带着家里给的本钱,出来自己谋发展。 到定兴县的这些年,生意倒也顺风顺水。 跟官府打交道多了,他心里便萌生出一个想法。 那便是捐官! 眼下正是乱世,银子赚得再多,心里也不踏实。 俗话说,破家县令。 一个小小的县太爷,就足够让你家破人亡。 虽说跟郑荣关系处得还不错,可谁知道下一任知县好不好说话? 要是新知县有自己的心腹,到时候这生意说被抢走就被抢走,想打官司都没地方说理去。 于是范永泰就开始琢磨,能不能捐个官当当。 朝廷捐官这事儿,其实没那么简单,里头大有文章可做。 打个比方说,你捐了五万两银子,朝廷让你去蓝田县当知县。 可问题是,蓝田县早就被李自成打下来了,如今是大顺朝的地盘。 你当然不服气,可也没有办法。 毕竟人家朝廷又没有承认李自成是皇帝,名义上蓝田县还是大明的地盘。 让你上任你就得去,不去也无所谓,反正银子捐了,概不退还。 要是不敢去,那就是你自己胆子小,关朝廷什么事? 范永泰当然不想让银子打了水漂。 他的生意都在定兴,要捐官自然首选也是定兴县。 但这事也没那么容易。 定兴县的知县、县丞、主簿、典吏,全都有人当着呢。 现在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你要上任,就得有人下来。 巧的是,定兴县的县丞黄文盛,跟知县郑荣经常因为政见不合,闹得不愉快。 郑荣有心把黄文盛挤兑走。 可人家是正儿八经的三甲进士出身,朝廷任命的正八品县丞。 算是他们定兴县最有文化的那个。 若是没什么重大过错,想把他弄下去可没那么容易。 再说了,大家同朝为官,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说不定人家哪天发达了,岂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这帮文人的笔杆子有多厉害,他心知肚明。 到时候人家一个本子参上去,自己没准又得卷铺盖滚蛋了。 所以这事儿就一直搁着,没再提。 范永泰知道其中的难处,也没勉强,只是静静等着机会。 可现在机会终于来了。 何复突然来视察,说明定兴县的政绩入了上头的眼。 郑荣得到了上官的重视,以后说话办事,自然更有分量。 想要挤掉黄文盛,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 昨晚郑荣特意拉着自己陪酒,就是给自己一个露脸的机会。 接下来要做的事只有一件! 砸银子! 玩了命地砸! 郑荣这里要打点,定兴县上上下下除了黄文盛,都要打点。 知府那边也得备着,只要时机成熟,就果断出手! 范氏家族家大业大,看不起自己这个旁系子弟,那就让他们刮目相看! 明朝不重商贾,让他们就算有钱,地位也高不到哪儿去。 自己若是能有个一官半职,等到下次回去,只怕家主都得出门相迎! 想到这儿,范永泰赶忙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 “若是此事能成,在下无以为报,今后唯县尊大人马首是瞻!” “坐下,坐下!” 郑荣摆了摆手。 “你我这么多年的交情,说这些就见外了。你若能如愿以偿,踏入朝堂,日后咱们还得互相关照,互相帮衬!” “在下谨记!” 范永泰重新坐回来,端起酒杯。 “先干为敬!” 说完,仰头一饮而尽,然后又把酒杯斟满。 郑荣也端起酒杯,随口问道。 “听说最近陕北那边缺盐缺得厉害,范贤弟没什么想法吗?” 范永泰神色微微一变。 思来想去还是说道:“大人有所不知,晋商里头总共有八大家,生意遍布整个山西和陕西,在下的生意只在定兴县附近,那边的买卖轮不到在下插手。” 第九十九章行贿 “是吗?” 郑荣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据我所知,你城北仓库里那批盐,可没拿出来卖,不知道运到哪儿去了?” “这,这......” 范永泰有些慌了。 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往下淌。 郑荣哈哈一笑。 “放心,你是个生意人,跟谁做生意不是做?” “本县不想过问你的生意经,不过嘛,你的事也没那么好办,这儿的规矩你应该明白。” “明白,明白!” 范永泰用力点头,像是下定了决心,缓缓伸出一只手。 “五万两!” 郑荣略微沉吟了一下,没有说话。 范永泰立刻补充道。 “这五万两,是送给郑知县个人的酬劳。昨晚宴席上郑知县邀在下同坐,是在下的福分,这点心意算是聊表谢意。” “另外五万两,是在下给何知府准备的,还希望郑知县能帮忙引荐一下。” “事成之后,还有十万两,全都归郑知县!” 郑荣静静听完,这才开口道。 “事先说好,本县可不保证这事一定能成!” 范永泰赶忙说。 “县尊大人放心,在下心里有数!” “好了,喝酒,听曲儿。” 郑荣端起酒杯,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整整十五万两白银,就这么到手了。 这样捞钱,可比增加赋税、搜刮老百姓来得快多了! 黄文盛那家伙总说我不学无术,读书太少,但要说到办事儿,十个你都比不过我! 郑荣轻笑一声。 “这年头,还是手里的银子最靠得住,范兄,你说呢?” 范永泰顿时紧张起来,还以为对方是在点自己。 城北仓库那批盐,可是卖到蒙古去了。 而现在的蒙古已经归顺了大清,那是大明的死对头。 往深里追究,自己的行为已经是通敌的大罪! 他偷偷打量了一下郑荣,发现他只是悠闲地听着曲子,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这时候,外面传来脚步声,有人正在上楼。 是典吏张顺才,他脚步匆匆地来到郑荣面前。 “郑知县,事情都查清楚了!” 郑荣眼睛还盯着那歌姬,问道。 “怎么样?” 张顺才说。 “闯军换了领头的,现在是李岩夫妇在带兵。听说他们想偷袭保定府的粮草,结果中了埋伏,损失惨重。” “这么说来,反倒是闯军吃了亏?” “正是!” 郑荣这才把目光从歌姬身上挪开。 “既然局面占优,何知府应该全力配合守城才对,怎么有空跑到地方上来巡视?” 张顺才思索了一阵,压低声音说道:“大人,卑职听说,保定府其实没多少兵力。” “怎么可能,不是有二十万大军吗?” “主力已经调去居庸关了,正在跟李自成决战。如今留在城里守城的游击,叫王朴。” “嗯?” 郑荣皱起眉头。 “只留了一个游击,兵马也不多,拿什么去跟李岩夫妇打?” “卑职也不太清楚,不过......何知府这次来,可能跟前线的战事有关!” 郑荣听完,眉头皱得更深了。 莫非是准备让自己从当地征调兵丁,派往前线? 还是说,想让自己去保定? “你赶紧再去打探,前线的战况到底怎么样了?别听那些道听途说的消息,最好派几个人亲自去看看!” “是,卑职这就去办!” “还有,徐大柱那边怎么处置的?” “打了二十棍,就在县衙门口打的,何知府应该已经看到了。” “谁让他不长眼,得罪了知府大人!” 郑荣冷哼一声。 “记得派人看看何知府的反应,若是何知府还不解气,就直接打死!” “是!” 张顺才答应一声,转身走了。 打死个人,在他们看来似乎不是什么稀罕事。 像徐大柱这样的人,一旦没了利用价值,就会被毫不留情地丢掉。 别说一个小小的班头,就算是自己这个典吏,也是一样的下场。 想要活下来,就必须让自己有被利用的价值。 不然,什么交情也没用! ...... 第二天。 天色刚亮,县衙门口便热闹了起来。 五辆大车依次停稳,车上装着好几十口大箱子。 几个精壮的下人在旁边搀扶着,明明只是想要停车,却累得满头大汗。 车轱辘在地上压出的印子更是深得吓人。 歇了一阵,他们才开始卸货,箱子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响声。 李若琏本来只是出门晨练,被声音吸引,走了出来。 见这阵仗,不由得皱了皱眉。 “你们是做什么的?” 一个管事的上前陪着笑脸。 “这位小哥,奉我家老爷之命,给何知府送点子东西。” “你家老爷是谁?” “范永泰范老爷,前日还跟知府大人一块儿用过晚宴呢。” 李若琏正要上前查看箱子。 身后有人拍了拍他肩膀。 他回头一看,是朱由检。 李若琏正要口呼陛下,但立刻便反应了过来。 定了定神,改口道:“陛......老大!这些东西,我得检查检查。” 朱由检的嘴角抽了抽。 老大? 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是什么土匪的帮主呢。 但他想了想,还是摆了摆手。 “范老爷送给何知府的东西,咱们做下人的怎么能擅自查看?” 他把话说完,对面那管事的眼中的警惕也消散了。 狠狠地瞪了李若琏一眼,像是在埋怨他麻烦。 李若琏本就不爽,直接一眼瞪了回去。 吓得那管事打了个哆嗦。 朱由检笑了笑,看向那管事的。 “放下吧,替我家知府给范老爷带个话,就说东西收下了。” 管事的见这人识趣,满意地点了点头。 从怀里摸出两锭银子递过去。 “看你懂事,这是赏你的。” 朱由检笑着接过。 “恭敬不如从命,放心吧。” 见那帮人乐颠颠地离开,李若琏心里头一阵无语。 这帮人怕是怎么也想不到,刚才接过赏银的,竟然是当今皇帝! 能给皇帝赏钱,这家伙只怕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马车离开时,范永泰坐在车里,回头望了望县衙大门。 五万两银子,说不肉疼那是假的。 但想想何知府那帮随从,一个个土里土气的,怕是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那何知府也一脸没见识的样子。 他就不信,见了银子,那些人还能走得动道! 想到这里,范永泰志得意满地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 第一百章这不是害我吗? 县衙门前。 何复刚出来,就看见门口堆着的箱子,顿时愣在那里。 “这是什么东西?现在就开始准备年货了?” 朱由检‘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挑着眉调侃道:“你可别冤枉了他们,这可是范老爷送给你的礼物,要求你多照顾呢。” 何复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赶忙拱手,低声道:“陛下莫要取笑微臣......” 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头已经把范永泰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自己往日也算清廉。 虽不能说完全没受过孝敬,但比起那些贪得无厌的,已经好了太多。 可如今这帮人送礼也就罢了,竟然送到陛下头上来了! 要是被陛下误会自己也跟着掺和,那岂不是冤死了? 朱由检没理会他的心思,指着箱子道。 “猜猜里面是什么?” 何复没好气地说。 “还能是什么,银子呗。” 话音刚落,红娘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肯定是银子,不会错的,至少也有五万两!” 她信誓旦旦的样子,倒是让朱由检有些好奇起来。 回头看她。 “你怎么这么确定?” 红娘子挑了挑眉毛,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指了指地上的车辙印。 “这么深的印子,不是银子是什么?不信打个赌。” 朱由检顿时来了兴致。 “赌什么?你若猜错了,以后率部归顺大明,如何?” 红娘子皱了皱眉。 “你这皇帝好不靠谱,这种事是能拿来打赌的?” 这话她倒是好奇很久。 这个皇帝和自己想象中未免也太不一样了。 按照过去顺军中流传的说法,崇祯皇帝可是个不学无术,暴躁易怒之辈。 经常一言不合就打杀百姓,对于贪官污吏更是各种维护。 让人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可如今见到,却发现这位皇帝不仅明事理,有手段,对待百姓更是礼遇有加。 这些天听传言来说,他身边这几个心腹将领大多都是小官和平民。 完全没有传言之中那种高高在上的感觉。 说实在的,刚刚被抓时,她已经想好了要被严刑逼供的下场。 甚至已经在心里想好了几句遗言,准备临死之前喊出来,也算是威风。 可现在,不光遗言没用上,对方反而要来帮自己主持公道? 这事可太不对劲了。 但她怎么可能就这样服软,直接嘴硬道:“喂,你这人可真有意思。怎么什么事都能往招安上扯?” 朱由检笑了笑。 “那你说赌什么?” 红娘子思索了一番,开口。 “我若猜对了,你立刻下旨杀了郑荣那个狗官!” “那猜错了呢?” “不可能!” 红娘子自信满满地说。 “我能闻到银子的味道,不可能猜错。” “银子的味道?” 此言一出,倒是让朱由检有些好奇起来。 红娘子露出一脸得意的神色。 “那当然。那些地主豪绅把银子藏菜窖里、砌墙里头,只要我去转一圈,准能找出来。” “之前还有个王爷,竟然想把银子藏在裤衩子里,让老娘一把就揪出来了......” 她越说越起劲儿,随即猛然反应了过来。 说强抢别人也就罢了,能当上王爷的,可都是老朱家的子弟,算得上面前这位皇帝的远亲。 自己这么说,这家伙该不会生气了。 她的声音顿时低了下去,偷瞄朱由检的脸色。 朱由检却完全没放在心上。 反而有些高兴起来。 果然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没想到还有人有这种本事。 这样的人要是放进锦衣卫里,抄家的时候可太顶用了。 至于对方抢了个王爷? 笑话!你不抢以后我也得抢! 他咧了咧嘴,直接开口道:“李若琏,开箱看看!” 李若琏领命上前。 用刀鞘一撬,箱子盖掀开的瞬间,一片银光扑面而来。 满满一箱,全是白花花的银元宝。 红娘子得意地一扬下巴。 “怎么样,我没说错吧?” 李若琏又打开第二箱、第三箱...... 五辆大车,十几口箱子,全是银子。 粗略清点了一下,至少也有五万两。 和红娘子说的一般无二。 但比起她的得意,何复的脸都绿了。 “陛下,臣不知情,这就退回去,再狠狠地骂那些龟孙一顿。” “哎!” 朱由检拦住他,“人家送来了,别急着退,先收下。” 何复瞪大眼睛。 “陛下您......这是开玩笑呢?” 朱由检笑道:“鱼都主动咬钩了,你把鱼吓跑了怎么办?” 何复这才反应过来,擦着额头的冷汗说。 “原来陛下早有打算......” 他心里头一阵后怕。 还好自己刚才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虽然这位陛下看着和善,但下手有多狠,他这阵子可是深有体会。 若真的误会了自己,那可就完蛋了。 朱由检自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吩咐道:“今日范老爷和郑知县肯定要来找你,你先应付着,别轻易答应,也别直接拒绝,看看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何复赶忙躬身。 “臣遵旨。” 朱由检又看向李若琏。 “骆养性最近也不知在忙什么,该给他找点事做了,这种事情还是交给锦衣卫去做吧。” 李若琏也连连点头。 “臣这就派快马进京,绝不误了大事。” 但听他们说的一套一套的,红娘子可忍不住了。 几步冲上来。 “哎哎,刚刚说好的,我猜对了你就杀郑荣,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朱由检挑眉笑道:“朕是答应你了,可没说什么时候吧?” 啊? 红娘子顿时傻眼了。 这是什么奇怪的说辞? 朱由检见她发呆,干脆继续道:“既然我没说具体的时间,那就算十年后再杀,也不算违反约定。” “你......你这个骗子!” 红娘子恼羞成怒,伸手就要打。 但崇祯身边可不只有一个高手。 一直站在旁边傻乐的周遇吉,眼神一顿,后发先至,已经挡在了朱由检身前。 李若琏的手也按在了刀柄上,无形杀意释放了出来。 “行了行了。” 朱由检摆摆手,示意两人退下,“李夫人稍安勿躁,让朕先把这银子的来历查清楚,到时候再做打算,如何?” 第一百零一章人还是得多读书 红娘子也知道由不得自己,哼了一声。 “希望你不要食言。” 她心里头虽然不甘,但也没办法。 谁让自己刚才没把约定说清楚呢? 看来人还是得读点书,不然被人忽悠了都不知道。 朱由检正色道:“放心,朕是皇帝,自然一言九鼎。” 他看了看天边的朝霞,忽然道:“今日天气不错,等下朕带你们去街上转转。” 几名下属虽不明白他的意思,但自然点头应允。 ...... 用过早饭,郑荣果然亲自上门,说是要向何知府汇报公务。 朱由检把何复留下应付,自己带着红娘子和李若琏出了门。 三人换了便装,混在人群里倒也不怎么显眼。 朱由检沿街一路逛过去,时不时问问粮价、布价,显得很是悠闲。 红娘子看他这样,忍不住问。 “你搞这些做什么?难道是没逛过街?” 朱由检被她说的愣了一下。 说起来好像也没错。 原本的崇祯久居深宫,很少能到街上看看。 自己穿越过来以后也一直没得了空。 怪不得在街上溜达几下,就感觉如此放松。 笑了笑道:“朕住在深宫里,天下事只看奏疏,有很多事情还是得亲自去看看,才能弄得明白。” 红娘子疑惑起来。 “那你看到什么了?” “看到了很多。” 朱由检指了指街边的摊贩,“物价在涨,百姓的日子比奏疏里写的还要苦。” 红娘子闻言,哼了一声。 “你还知道百姓苦?若非活不下去,谁愿意造反?” 听到这种言论,朱由检却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百姓活不下去,就要造反。” 他话锋一转,忽然问。 “可你有没有想过,就算李自成做了皇帝,他能让百姓都吃得上饭吗?” 红娘子先是一愣,随后反驳道:“把富户的地和粮分给百姓,不就吃饱了?” “打土豪分田地,然后呢?” “然后......正常过日子呗,男耕女织,不用交税,自然丰衣足食。” 朱由检摇了摇头。 “百姓不交税,朝廷就没钱养兵,外族打来了谁去挡?” “江南闹水患,没有钱粮,怎么治水?” “北方大旱,地里颗粒无收,没有钱粮,朝廷拿什么赈灾?” 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红娘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从未想过这些。 在她的想法里,当官的、地主豪绅,没一个好东西。 冲进去抢了他们的钱粮分给百姓,就够了。 至于抢完了怎么办? 她真没想过。 或者说不敢去想。 她的夫君曾不止一次和她谈起过这些事情,对方也困惑许久。 总是说这些靠着抢劫支起的士气,只要一旦抢光了,就会立刻变成大麻烦。 红娘子并不是真蠢,她也能想得明白。 只是难以接受罢了。 难道有一天自己要去向这些一路跟着自己杀上来的兄弟们动手? 与其说她是在装傻,不如说是不敢去想罢了。 朱由检缓缓道:“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乱。这就是治世之道。就算李自成做了皇帝,也未必比朕做得好。” 红娘子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 就在这时,前面突然传来了一阵争吵声。 人群围拢在一处,声音越来越大。 李若琏见状,低声道:“陛下,此地过于混杂,您在这里实在是不够安全,还是回县衙吧。” 朱由检却已经迈步往前走。 “来都来了,害怕什么?去看看。” 人群里,两个人正争得面红耳赤。 一个衣着光鲜,像是富户。 另一个穿着满是补丁的粗麻衣,一看就是穷苦人。 旁边还站着两个差役,正听他们掰扯。 衣着光鲜的那个先开口。 “差爷明鉴,这王二本是我家佃户,这两年收成不好,欠了我不少粮租。” “我也没催他,让他继续种着,以后有粮慢慢还。谁知此人突然要跑,被我当场抓住,正要送去衙门,请县太爷发落!” 听他这样说,叫王二的佃户急道:“你放屁!一亩地总共收三石粮,他一亩收一石半的租!不管丰年灾年,朝廷还要收三饷!” “我辛辛苦苦种一年地,最后颗粒无收,还倒欠他粮租,这不是把人往死里逼吗?” 两个差役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抹无奈。 等了半响,其中一个还是说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们有契约,就得按契约办。” 王二急道:“可我听说保定府给分地,每人五亩,只交一成税......” “胡说八道!” 那差役立刻变了脸,“你再敢散播流言,定不轻饶!” 王二被吓了一跳,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 差役放缓了语气。 “你要是去了衙门,也是你理亏,少不得挨一顿板子。你想想清楚,若现在跟他回去,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王二站在那里,脸色灰败。 许久,他低下头,跟着那富户走了。 人群渐渐散去。议论纷纷,个个脸上面露不满。 而朱由检站在原地,目光也阴沉了下来。 “好一个百姓安居乐业,都出了这种事情,昨天那个混蛋居然还能说得这么漂亮。” “看来这定兴县的水深得很啊。” 他转头看向李若琏。 “骆养性何时能到?” 李若琏道:“最快明天晚上。” 朱由检沉吟片刻,把李若琏拉到一旁,低声吩咐了几句。 李若琏听罢,点了点头。 红娘子没注意这边,她还在想刚才的事。 之前李若琏他们可是说过,保定府那边会给百姓分地,降税。 她当时还以为是为了招降自己忽悠人的罢了。 但如今看到朱由检一脸怒色,却像是真的为了百姓而动怒。 不由得好奇起来。 “保定府......真的给百姓分地?只收一成税?” 朱由检看她一眼。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到时候你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 红娘子还是不信。 平白无故给百姓分地,还只收一成税,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若真如此,谁还愿意冒着掉脑袋的风险造反? 可看朱由检的样子,又不像是在骗她。 这次她是真的有些混乱了。 第一百零二章还有这种事? 何复应酬完郑荣,回到住处时已是深夜。 他浑身酒气,走路都打晃,进了门就直奔朱由检这边。 “陛下......臣......臣已经大概弄清楚他们的意图了......” 朱由检见他站都站不稳,伸手扶他到椅子上坐下。 “别着急,慢慢说。” 何复喘着粗气,四下看了看。 李若琏站在朱由检身边,纹丝不动。 红娘子坐在角落里,也没动。 何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有些机密,可不能让外人知了去。 更不用说还是这种敌军将领了。 朱由检会意,对红娘子道:“那个谁,给何知府倒杯热茶来。” 红娘子嘟囔了一句,起身去倒茶。 她心里头一阵不爽。 什么“那个谁”,连个名字都不肯叫,摆明了是把她当下人使唤。 何复这才压低声音道:“盐商范永泰想捐官,但不想去别处,只想留在定兴。臣估摸着,是因为他生意在这儿,捐官也是为了以后做生意方便。” 朱由检问。 “定兴县有空缺的职位?” “目前没有。” 何复摆了摆手,“但是今晚宴席上,郑荣话里话外,表示了对县丞黄文盛的不满。臣听出来了,他是想把黄文盛挤兑走,让范永泰顶上。” “黄文盛......” 朱由检若有所思,“此人是朕亲自提的三甲进士,还算踏实。莫非跟郑荣闹了什么矛盾?”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敲门声。 “启禀陛下,定兴县丞黄文盛求见!” 朱由检哑然失笑。 “说曹操曹操就到。正好,何卿家试试他的口风。” 片刻后,黄文盛推门进来,躬身行礼。 “下官黄文盛,见过府台大人。” 何复坐在椅子上,受了这一礼。 只是他的表情严肃,神态紧绷,倒是把黄文盛吓了一跳。 何大人不愧为保定府柱石。平日里居然如此威严。 倒确实有大将之风。 但他不知道,何复只是心里苦罢了。 崇祯皇帝就站在自己身后。 你坐在这里受人行礼,这叫什么事儿啊? 但凡换个场景,这可是要掉脑袋的。让他怎么能心安理得。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多礼的时候。 定了定神,问道:“黄县丞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黄文盛深吸一口气。 “下官斗胆,弹劾知县郑荣!” 何复的醉意瞬间醒了大半。 下意识想回头看朱由检,却硬生生忍住了。 他咳嗽一声,正色道:“郑荣是你的上官。若弹劾内容不属实,非议上官,你可知何罪?” 黄文盛神情肃然。 “下官知道。但是,知县郑荣勾结盐商范永泰,侵吞百姓田产,造成数十人家破人亡。若下官视而不见,岂非有亏圣恩!” 何复道:“那好,你详细说来。” 黄文盛正要开口,目光扫过何复身后的几个人,忽然顿住了。 他死死盯着其中一人,脸上渐渐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何复心里一紧,忙道:“这几位都是本府心腹,你有话直说便是。” 黄文盛却揉了揉眼睛,眼中写满了不可置信。 自己该不会是真眼花了吧? 那个年轻人,怎么长得那么像......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陛下现在可是御驾亲征,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但是...... 何复怕他坏事,赶忙皱了皱眉,打断道:“看什么呢?说你的事!” 黄文盛回过神,连声道:“是,是。” 他定了定心神,开口汇报。 “盐商范永泰,每逢灾年便逼迫百姓贱卖土地。往日一亩地值五两银子,他只出两百钱。百姓不卖,就会饿死。每逢灾年,都是这些商贾的丰收年!” 一句说出,何复顿时大怒。 “真是岂有此理!郑荣是干什么吃的?奸商侵吞百姓土地,他就不管?” 黄文盛摇了摇头。 “非但不管,这其中还少不得官商勾结。” “究竟怎么回事?” “若遇灾年,朝廷发放赈济粮。郑荣身为知县,将赈济粮囤积不发,逼迫百姓贱卖土地换一口吃的。” 何复又问。 “朝廷发放赈粮的同时,也下旨命商贾出售平价粮。定兴县也没有?” 黄文盛苦笑。 “他们当然不敢明着违抗圣命,但是私底下的手段却多的是。” “街面上的粮铺挂着平价粮的招牌,每日全都‘售罄’,寻常百姓根本买不到。” “这样既不违法,又不会有损失,不知道被他们搞了多少次。” 朱由检几人的脸色阴得可怕。 何复更是腾地站起身。 “你说,这些年来,范永泰侵占了多少土地?” 黄文盛早有准备。 从怀里取出一份奏疏,还有一本厚厚的册子,双手递上。 “这是自下官上任以来,范永泰所有侵占百姓土地的案子。还有郑荣从中协助、包庇的细节。请府台大人过目。” 何复接过来,没有立刻打开。 “若此事属实,你为何不向朝廷上奏?” 黄文盛苦笑。 “府台大人有所不知。郑荣将保定府上下官员,全都打点过了。” “下官不敢轻举妄动,并非胆小怕事,而是担心出师未捷,被人提前堵住了嘴。” “若是连我都被杀了,又有谁会帮定兴的百姓们伸冤呢?” 何复翻开册子,一页页看下去,脸色越来越难看。 “竟还闹出了人命?这么大的事,也被压下去了?” 黄文盛道:“下官到任仅三年,亲眼所见,被害家破人亡的百姓,不下二十人。” 何复合上册子,沉默片刻,忽然问。 “你今晚突然造访,就不怕本府也拿了郑荣的银子,将你置于死地?” 黄文盛摇了摇头。 “下官听说保定府开新政,开始不信,后来亲自去了一趟,才知道都是真的。” “下官相信,府台大人与前任不同,是真正爱民如子的父母官。” 这话一出,何复脸上火辣辣的。 当初崇祯要在保定开新政、给百姓分地的时候,他是极力反对的。 因为那时他只想着,新政推行开来,势必得罪士绅阶层。 甚至会引发动乱。 却忘了,保定府千千万万的百姓得了实惠,才是大明的根基。 如今黄文盛敢搭上前途、甚至性命来弹劾上官,这份勇气,自己当年可曾有? 实在是让他感到害臊。 第一百零三章明日对峙 思来想去。 何复深吸一口气,正色道:“黄文盛,你的弹劾奏疏,本府正式收下。但是......”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倘若被本府查出,你的奏疏是平白诬陷,你可知道后果?” 黄文盛跪倒在地。 “下官愿承担一切罪责!” “很好。” 何复点了点头,“明日就在县衙,本府亲自过审。你可敢与郑荣当堂对质?” “敢!” “那就回去准备吧。希望你不要让本府失望。” 黄文盛深深叩首。 “下官告退。” 等黄文盛离开,何复立刻站起身,转向朱由检躬身道:“请陛下定夺。” 朱由检活动了一下站得发僵的身子,道:“卿家处置得体,就这么办吧。” 何复问。 “那......明日当堂对质?” “当然要对质。” 朱由检道,“不过此前,还要做些准备。” “请陛下明示。” 朱由检问。 “何卿家,你就任之前,谁是保定知府?” 何复道:“知府梁宏图,已经告老还乡,就住在保定南城。臣上任之时,还去拜访过。” 朱由检看向李若琏。 “安排人去告诉赵知,把这个人好好查清楚。” 李若琏应了一声,转身去吩咐。 何复心头一紧。 “陛下,已经告老的朝臣......也要查吗?” 朱由检反问。 “当然要查,为什么不查?” 何复踌躇道:“可是......按理说,人都告老还乡了......” “有什么不妥?” 何复叹了口气。 “臣担心,若开此先例,官场上会乱......” 大明官场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 不管这人以前做过什么事,只要顺利卸任,若非谋逆这样的大罪,通常不再追究。 这就跟人死债消是一个道理。 否则,新上任的官员都去追查旧账,岂不是要乱套? 这并非官官相护,只是一种稳固朝政的默契。 毕竟新官上任,最需政绩来稳定地位。 但若弹劾同朝的官员,对方和党羽们必定会全力反扑,到时候两败俱伤。 不是有这默契存在,只怕是人人都想对那些告老还乡,无力反抗的官员动手。 这事说得简单,但其中的弯弯绕绕可太多了。 官员们会不会彼此配合,栽赃定罪? 会不会有人借机报复?甚至是以此立威? 若真是如此,那肯定会人人自危。 为了不在以后被清算,那些人必然会大力地结党营私。朝政只会更加混乱。 正琢磨着应该怎样劝说,朱由检就反问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对于那些做了亏心事的人,为何不查?” 何复脸色难看。 “官员卸任,意味着权力交接。如果新任官员做了不轨之事,利用手中职权将罪名扣在前任头上,该如何是好?” “水至清则无鱼啊,陛下。” 朱由检摆了摆手。 “卿家考虑得太多了。” 他正色道:“无论是新任还是前任,只要触犯大明律法,都要付出代价。不能因为有所顾虑就放不开手脚。否则,最后受苦的还是天下百姓。” 不过朱由检也并非是白痴。 看到何复的脸色,知道他在担心什么,直接开口道:“你放心吧,朕并非任由他们栽赃陷害,其余细节,我之后慢慢跟你说。” 红娘子在一旁听着,脸色变了变,似乎有所感触,却最终没有说话。 她心里头暗暗思忖。 这个皇帝,跟那些只知道搜刮民脂民膏的狗官,好像确实不太一样。 何复深深行了一礼。 “陛下教诲,臣谨记在心。” ...... 同一时间,县衙后宅。 “县尊大人!不好了!” 张顺才风风火火地冲进来,隔着房门就喊。 郑荣正搂着小妾准备歇息,被他这一嗓子吓得够呛。 他披着睡衣冲到客厅,脸色铁青。 “大半夜的,成何体统!就算有要紧公务,也该明天再说,至少通禀一声!就这么闯进来,还有没有规矩了?” 张顺才顾不得请罪,急道:“就在刚刚,黄县丞去了何知府那儿!” 郑荣顿时酒醒了大半。 “什么?” “卑职亲眼看见的!黄县丞进了何知府的住处,足足待了半个时辰才出来!” “半个时辰?” 郑荣眉头紧锁。 大半夜的,若只是献殷勤,不至于谈这么久。 黄文盛这厮,到底要干什么? 转念一想,范永泰送的银子何复可是收下了,今晚宴席上气氛也融洽,按理说不该有事。 莫非......是何知府嫌五万两少了? 张顺才又道:“县尊大人,卑职一直觉得不对劲。何知府突然造访,事先没有任何通知。” “更离奇的是,若真是视察教化,前不久邵同知刚来过,为何还要亲自跑一趟?” “保定府正在打仗,他身为知府,不在前线盯着,突然跑到咱们定兴来视察教化?您不觉得有问题吗?” 郑荣当然早就察觉有问题,只是一直没发现什么端倪。 如今听张顺才这么一说,越想越不对劲。 猛然间,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听说内阁首辅陈演等人,准备把家眷和财产转移,最后被一锅端,死得老惨了。 万贯家财充了国库,朝廷就有钱给前线发饷了。 如今前线战况正酣,该不会也是没钱了,准备吃大户吧? 想到这里,郑荣惊出一身冷汗。 来定兴这些年,他捞了多少银子? 少说也有百万两! 若真是冲自己来的,最好的办法就是从身边人下手。 县衙里,最可能背刺自己的,非黄文盛莫属! 再想想自己做的那些事,虽然隐蔽,但怎么可能滴水不漏? 黄文盛是县衙二把手,想暗中搜集证据,太容易了! “不好!要出事了!” 郑荣当机立断,“立刻备轿,去东城范宅!” 半个时辰后,轿子停在了范宅门口。 张顺才上前敲门,门房半天才开,见是官轿,吓得立刻老实了。 范永泰披着衣服,连鞋都没顾上穿,只是拖在脚上,就跑出来迎接。 “县尊大人深夜造访,有失远迎,所为何事?” 张顺才使了个眼色,范永泰会意,屏退众人,亲自关好了门。 “别说那些虚的了。” 郑荣沉声道:“要出大事了!” 第一百零四章难道要造反? 范永泰一愣。 “今天不是刚跟知府吃完饭,我觉得一切顺利。” 郑荣皱紧眉头,赶忙摇头道:“就在今晚,何知府会见了黄文盛,两人密谈了半个时辰!你可知此事的后果?” 范永泰额头渗出冷汗。 “有这等事?” 郑荣沉着脸。 “黄文盛不是吃素的。定是知晓我等准备对他动手,给咱们来个先下手为强!” 范永泰声音发颤。 “若此人真把我们的事说出去......何知府会怎么做?” 郑荣冷笑一声。 “本官猜测,朝廷可能因前线军饷短缺,准备打我们的主意。定兴县最有钱的就是你我二人,若能拿到我们的把柄,这些钱粮就顺理成章归了朝廷。” 范永泰脸色煞白。 郑荣继续道:“你知不知道,崇祯皇帝在京城抄了多少人的家?成国公、内阁首辅,没一个逃得掉。现在大鱼吃完了,准备抓虾米。” “你私自将盐卖给蒙古人的事若被彻查,那便是通敌的大罪!本官跟你一条船上,皆难逃一死!” 听到这话,范永泰双腿一软,差点瘫倒,被张顺才扶住了。 他勉强站稳,慌乱道:“县尊大人,您说怎么办?咱们不能坐以待毙!” 郑荣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事到如今,必须做最坏的打算!明日,本官就列举黄文盛罪证,逼迫何复杀了他,任命你做县丞!” 范永泰问。 “何知府会答应吗?” “他不答应也得答应!” 郑荣语气冷峻。 “你立刻将护院集结起来,再联络各作坊、铺面的掌柜伙计,他们都是你的亲信,关键时刻能派上用场。” “另外,再去雇些市井流氓,人数越多越好,准备围攻县衙,逼迫其就范!” 范永泰犹豫道:“可就算何知府杀了黄文盛,也是被胁迫的。只待离开定兴,就是我们的死期啊!” 郑荣道:“他擅杀朝廷命官,还收了你的银子。这些把柄攥在我们手里,怕什么?” “到时候报到陛下面前,咱们是死,他也是死,他只能就范!” 范永泰心中一凛,知道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咬了咬牙,又问。 “若何知府不答应呢?” 郑荣将手放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范永泰满头大汗。 他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只能自我安慰道:“或许是我们多心了......何知府只是跟黄县丞谈公务呢,或者唠家常......” 郑荣厉声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若人家真是冲我们来的,明日就是我们的死期!” 范永泰来回踱步,苦着脸道:“可若真走到那一步,我等擅杀朝廷命官,还是正四品的知府,纸包不住火,迟早要泄露出去的......” 郑荣反而淡然下来。 “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 “若真到那一步,我们大不了带上钱粮,去投靠李自成!咱们都能找到活路。” 范永泰心头一紧。 “县尊大人可有门路?” 郑荣冷笑。 “本官没有,你还没有吗?你们范家在山西,早就和李自成沆瀣一气,以为本官不知道?” 范永泰被点破,尴尬道:“那都是范家嫡系干的,我真的不清楚......” 郑荣抬手打断。 “行了,这些话不必说。” 他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眉头紧皱。 “如今李自成的大军已经杀到了皇城脚下,朝廷根本无法反抗,灭亡是迟早的事。我们手中有钱有粮,到了那边同样能舒舒服服的,说不定你都不用去捐,就能混个官职,总比任人屠戮来得强。” 范永泰沉默良久。 最终,他咬了咬牙,躬身道:“范某听命!县尊大人既然要做,咱们就做吧!” 深夜,定兴县衙后街。 一辆马车停在巷口,黄文盛从车上下来。 抬头望了望夜色,眉头微皱。 明日,自己就要跟郑荣当堂对质了。 他一边往家走,一边在心里反复推演着明天可能发生的种种情况。 郑荣会怎么狡辩? 那些苦主会怎么说话? 何知府会如何断案? 一遍又一遍地琢磨,准备腹稿,只求不出一点差错。 毕竟这可是关乎百姓的大事,他绝不允许出现任何一点差错。 就这样走一步,停半天,他花了小半个时辰,才从巷口走到了自家门前。 直到险些撞在大门上,他才如梦初醒般停下脚步。 甩了甩头,推门而入。 可刚走进院子里,他却忽然愣住了。 屋里黑漆漆的,一盏灯都没亮。 他虽然为官清廉,家境普通,但至少也用得起灯烛。 平日的这个时辰,他的妻儿向来都在家里,怎么会连灯都不点? 黄文盛心头一紧,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了上来。 他快步冲进屋内。 “夫人!你在吗?出什么事儿了?” “来人啊!” 可一通呐喊后,却没人应声。 直到冲进了屋内,他才借着月光看清了屋里的情形。 几个下人被人打晕,横七竖八地扔在地上。 妻儿老小全都不见踪影。 “醒醒!醒醒!” 他扑上去摇晃一个下人,那人却毫无反应。 显然是受了重伤。 黄文盛正在惊慌之时,身后却传来一声冷笑。 “黄大人,我劝你还是老实点儿吧。” 黄文盛猛地回头,借着月光看清了来人的脸。 郑荣? “你......你想干什么?” 黄文盛的声音在发颤。 心里头已经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这是冲着他刚才去见何知府的事来的。 没想到这家伙消息如此灵通,自己明明是偷着前往,还是被他发现了。 这下可真的惨了。 郑荣笑了,笑得很温和,就像平日同僚间闲谈时那样。 “黄大人今晚去了哪儿、做了什么,本官心里清楚得很。” 他往前走了两步:“不过嘛,本官奉劝你一句,明日公堂之上,把嘴巴闭紧了。”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 “不然的话,你这一家老小会怎么样,本官可说不准。” “你简直是个混账!” 黄文盛破口大骂。“但凡你多读过几年书,都不至于干出如此龌龊之事!” 他越骂越凶,郑荣却并没有什么反应。 只是轻轻抬手笑道:“黄大人,你就骂个过瘾好了,不过接下来你得跟我们走一趟。” 第一百零五章逼宫 话音刚落,一群人从暗处涌了出来,直接将黄文盛按住,五花大绑。 黄文盛挣扎了几下,却被堵住了嘴,只能眼睁睁看着郑荣转身离去。 他心里头一阵绝望。 完了,全完了。 父母妻儿都在他们手里,这让自己怎么开口? ...... 第二天。 天色刚亮,定兴县衙便喧闹起来。 何复受邀来到大堂,郑荣早已等候多时。 见他进来,郑荣连忙起身让出主位,自己欠身坐在一旁。 何复看了看那个位置,没有坐。 按着朝廷法度,官员不可越权。 哪怕自己官职更高,但在这大堂之上的首位,还是要由郑荣这位知县来坐。 自己可不能坏了规矩。故而直接问道:“郑知县,这是什么意思?” 郑荣笑道:“没什么,今日有一桩案子,需要何知府亲自审理。” “哦?” 何复心念一动:“这里是定兴县,若有案情,自当由郑知县审理,本府旁听便是。” “不不不。” 郑荣连连摆手:“本案牵涉到朝廷命官,还是由何知府来审理比较妥当。” 何复被他说得一愣。 朝廷命官? 自己的确在调查朝廷命官,那就是郑荣自己。 难不成这家伙想开了,要自首? 他百思不得其解,追问道:“究竟是什么案子,让郑知县如此重视?” 郑荣咧嘴一笑,冲着身后招了招手:“带上来!” 在何复疑惑的目光中,张顺才亲自押着一个人,来到大堂。 正是黄文盛。 黄文盛被五花大绑,走到堂前,一眼便看见了郑荣。 眼中冒出一股怒意。 郑荣则冲他使了个眼色,嘴上虽然在笑,但眼中的狠厉却藏不住。 黄文盛当然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自己的家眷在他们手里,若开口告发,一家老小性命难保。 可若不开口,这些年的冤屈就要烂在肚子里,那些被郑荣害死的百姓,就永远得不到公道。 他心里实在是五味杂陈。 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低垂着头,紧闭上了双眼。 郑荣见状,心中正自得意。 什么清官,最后还不是被自己玩弄于股掌之中? 看他这副样子,今天这罪是要认定了。 他正打算开口和何复说些什么。 黄文盛却猛然睁眼,深深叹了口气。 脸上划过一抹痛苦和决然! “父亲、母亲、夫人、小宝......” “对不住了。” “等我把事情办完,就去陪你们。” 话音落下,他猛然大喊起来:“何大人,下官冤枉啊!郑荣这厮徇私枉法,迫害平民,还想逼我就范!您快把他拿下!” 郑荣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心里头暗暗骂了起来。 没想到这厮竟然如此棘手,连一家老小的性命都不顾了? 真是该死! 但他很快冷笑一声。 无所谓,他还有后手。 何复脸色一变,冲着郑荣说道:“简直胡闹!黄县丞犯了什么过错,竟要如此对待?” 郑荣赶忙道:“何知府稍安勿躁,下官今天要审的案子,就是黄县丞。” 何复盯着他。 “黄县丞是朝廷命官,若无真凭实据,又把人抓到这里,你可知后果?” 郑荣拱手:“下官自然清楚,所以才请何知府来主持。” 何复看着他那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心里大概明白了。 此人定是知道了黄文盛昨夜造访的事,准备先下手为强。 事已至此,倒省去了那些客套。 是非对错,当堂对质便是。 “好!本府就接了此案!” 何复点点头,一拍惊堂木:“何人状告县丞黄文盛?带上堂来!” 张顺才冲外面一招手,十几名百姓涌了进来。 男女老少,齐刷刷跪下叩头,连声喊冤。 何复扫了一眼,心中已有计较。 郑荣显然是有备而来的,这些人不用说,定是他雇来的。 黄文盛昨晚刚弹劾他,今早就有人组团来告状,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还没等他开口,人群中一个膘肥体壮的百姓直接跳了出来。 “何大人!草民有天大的冤屈!您一定得帮帮我啊!” 他一边喊,一边用眼神偷瞄着旁边的郑荣,神色颇为得意。 “草民要告黄文盛这个狗官!他强占了草民家六亩水田,还打伤了草民的老父亲!” 说着,他撸起袖子,嚷嚷着就要往上冲。 “让草民上去打死他!” 何复一拍惊堂木:“放肆!” 那壮汉这才停住,却还在那儿横眉立目的。 一副吓唬人的嘴脸。 郑荣端坐一旁,脸上带着满意的微笑。 好戏,就要开场了。 何复面色凝重,扫视着堂下众人。 “尔等休要慌乱。无论有何冤屈,今日本府定会为尔等做主。按顺序来,报上姓名,将所受冤屈细细道来。” 那膘肥体壮的百姓抢先开口。 “草民刘大壮,城西农户!两年前黄县丞带人强占了草民家六亩水田,草民的老父亲上前理论,被他手下打得下不了床,如今还瘫着呢!” 何复问:“可有供状?” 刘大壮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有有有!” 差役接过,转呈到案前。 何复打开看了一眼,心里暗暗冷笑。 准备得还挺齐全。 他合上供状:“可有人证物证?” 刘大壮道:“有里正作证!” 张顺才立刻命人将里正带上来。 里正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小的......小的亲眼所见,黄县丞确实强占了刘大壮家的田......” 黄文盛急声喊道:“冤枉!府台大人,下官冤枉啊!” 何复冲他摇了摇头。 敲了敲惊堂木,看向里正:“你可愿为自己说的话负责?倘若本府查出来你是做伪证、诬陷朝廷命官,那可是要反坐的!” 里正额头冒汗,却还是硬着头皮道:“小的......句句属实。” 何复没再多问,指了指一位中年妇人。 “下一个,你来说。” 妇人衣衫破旧,眼角挂着泪痕,双手紧紧绞着衣角。 “草民徐氏,城南徐家村人。黄县丞......他说要修路,强行拆了我家的院子,还将我家的良田占走了,害得我们一家老小吃不上饭,孩子都快要饿死了。” 说到此处,她已经泣不成声。 第一百零六章戏演得真好 何复眉头紧锁:“徐氏,你且莫悲伤。倘若你所言之事真与黄县丞有关,本府绝不姑息。” 徐氏继续哭诉,由书吏记录,签字画押。 何复没有当场做决定,继续往下点。 “下一个。” 李全跪上前来:“草民李全,是城北农户。黄县丞打着收租的旗号过来,还强占了我妻子,我实在,实在......” 他说完,跪在地上咚咚磕头。 一时间,大堂内哭声、喊声、哀求声此起彼伏。 黄文盛被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大声喊道:“冤枉!知府大人,这些都是他们编造的谎言!下官从未做过这些事!” 他心里头一阵悲凉。 这些人演得真像,若不是自己知道真相,怕是也要信了。 郑荣冷笑一声:“黄县丞,你休要狡辩。这些苦主受你迫害已久,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黄文盛怒视着他:“郑荣,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些都是你一手策划的阴谋!你想置我于死地!” 郑荣哈哈大笑:“黄县丞休要血口喷人!本官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置你于死地?” 黄文盛还想申辩,却被何复抬手打断。 何复看向郑荣:“郑知县,你的诉求是什么?换句话说,你认为本案该怎么审?” 郑荣愣了一下,随即道:“下官的诉求,就是请知府大人为民做主,惩处不法官员!” 何复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本府将黄县丞带回府衙,所有苦主和证人一并带回,细细审理过后,再做决定。如何?” 郑荣脸色微微一变,看了看堂下众人,又看了看何复。 顿时察觉到了不对。 他知道昨晚黄文盛肯定说了自己不少坏话。 若是让他把人带走,自己的筹谋岂不是白费了? 当下反驳道:“请恕下官不敢苟同。” 何复追问:“哦?郑知县认为不妥?” 郑荣笑了笑:“若知府大人不能当场宣判,恐怕会引发民愤。” 何复皱紧了眉头:“这些案子涉及数条人命,本府需要进一步查证,这有什么问题吗?” 他说的义正言辞,但郑荣并不放在心上。 “人证物证俱在,下官以为,知府大人不必再查了。” 何复冷笑一声,明白了他的意思。 双眼紧紧盯着他:“如果本府坚持要查呢?” 同时心里反倒放松了下来。 郑荣越是步步紧逼,越说明心中有鬼。 有什么本事,尽管亮出来便是。 他堂堂一个知府,还能怕了一个知县不成? 郑荣并不在乎他的冷笑。 说实在的,他今天就是来逼宫的。 盯着何复,淡淡一笑,语气中带着威胁。 “下官恳请知府大人为民做主,否则......” “否则如何?” 郑荣指着身后那些百姓:“这些百姓受迫害已久,如今案情明了,完全可以当场审判。知府大人就不要再拖了。” 听他说完,那魁梧汉子当即握了握拳头。 脸上露出一抹狞笑。 让他演戏还是太难了,还是打人比较有意思。 何复看都没看他一眼,反问道:“你在教本府做事?” 郑荣欠了欠身:“下官不敢,只是......” 他顿了顿,又道:“百姓们义愤填膺,难保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若真出了乱子,下官可不好收场。” 何复冷笑一声:“什么出格的事?莫非他们还想把本府绑了不成?” 郑荣面色不变:“您想想史书中的各种典故,这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哈哈哈!” 何复突然大笑起来,笑罢,脸色一沉:“郑荣,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这是在威胁本府!” 郑荣不退不让:“知府大人,这里是定兴县。下官奉劝一句,您还是顺从民意为好。” “好,好啊!” 何复怒极反笑。 他转念一想,已经想通了对方的后手。 开口问道:“黄文盛乃朝廷钦命的县丞,若本府将人判了,县丞一职空缺,耽误了正事,谁来负责?” 郑荣拱了拱手:“下官身为知县,可以暂时肩负县丞之职。更何况这里人才辈出,缺他一个,立刻便有人能顶上。” 他冲张顺才使了个眼色。 张顺才点点头,快步走出大堂。片刻后返回,身后还带着一个人。 那人上前行礼:“草民范永泰,见过何知府,见过郑知县。” 何复暗叹一声,果然如此。 这小子这些天准备着买官,如今看着事情要败露,便想出了这样一个法子来。 实在是胆大妄为! 但还没等他开口。 郑荣已经从身上拿出一张文书,伸手递了过来。 “儒商范永泰,正式向朝廷捐纳白银一千五百两。捐纳文书在此,请知府大人过目。” 何复接过来看了一眼。 “根据天启三年的敕命诏书,捐银一千五百两,可任京县主簿、外州府吏目、五城兵马司吏目或国子监监生。” 他看向范永泰:“范掌柜这是盯上什么职位了?” 范永泰低着头:“草民听闻定兴县丞一职空缺,希望知府大人能够成全。” 好家伙,这人还没抓,职位已经空缺了。 何复哭笑不得。 摇了摇头,感慨道:“看这架势,若今日本府不给黄县丞定案,怕是走不出定兴了。” 范永泰赶忙道:“草民只想为定兴百姓做些实事,别无他意。” 郑荣上前一步:“范永泰,你的捐纳文书已经由本官签字加印。现在要转交给何知府,再由他向上呈交朝廷。” “事成之后,何知府就是你的上官。你可要好生招待,不能亏待了上官。” 范永泰连连点头称是,脸上堆着笑,压低声音道:“承蒙郑知县提点,草民已经安排人给何知府送了些当地特产。请何知府放心,这些特产多的是,后面还有。” 话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已经挑明了。 这钱你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 再加上之前送过去的那些,贪污的罪名便逃不掉了。 要是乖乖配合,把事情办了,以后还有你的好处。 若不给办,这些钱你怎么解释? 朝廷里那些言官御史可都盯着呢,到时候随便弹劾你一道,看你怎么办。 第一百零七章陛下? 何复看得清清楚楚。 这些所谓的苦主,不用说,都是郑荣和范永泰找来的。 供状和各种证据也是事先安排好的,根本经不起查。 所以他们才坚决反对将人和证物带走。 然后以收钱为把柄,要挟自己当堂宣判黄文盛有罪。 黄文盛一下狱,大概率会暴毙而亡,死无对证。 范永泰取而代之,顺理成章。 算计得真好,环环相扣。 可惜,要是自己真是一个人来的,那还真被他们得逞了。 何复一点紧张的神色都没有,缓缓坐了回去。 开口质问道:“郑荣,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 郑荣略感诧异。 他也没想到这种情况下,何复竟然还敢反抗。 故而不解道:“下官不明白,还请知府大人明示。” 何复一字一句道:“你这是在找死,你知道吗?” 此言一出,郑荣终于变了脸色。 “何知府今日定要撕破脸吗?” 何复摇了摇头:“本府开始还对你心存幻想,以为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现在看来,你没机会了。” 这下轮到郑荣困惑了。 “何知府,您在说什么?”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似乎有人想要往里闯,被差役拦住了。 紧接着,只听噌的一声,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郑荣莫名有些心慌。 皱起眉头:“张顺才,出去看看!” 张顺才转身往外走。 刚到大门口,忽然身子一僵,一步一步倒退着回到大堂。 在他身前,一人手持长刀,正向前逼近。 刀尖死死顶在他的胸口,让他一动都不敢动。 冷汗瞬间便打湿了衣襟。 郑荣心中一惊,随即更加恼火。 沉声道:“何人胆敢擅闯公堂?” “郑知县,好大的官威啊。”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人打断了。 一行人随着出现在大堂上。 郑荣定睛一看,竟然是何复随身带的那些侍卫。 总共十几人的样子,最前面那人拿着刀,横在张顺才脖子上。 没想到啊没想到,何复竟然也有准备! 怪不得他敢如此有恃无恐。 “就带这么几个人,也不知你在嚣张些什么,这里可是老子说了算。” 郑荣再看向说话之人,笑着开口。 却忽然看清了那人的脸,后半句话直接压在了嗓子里。 “你是......啊?” 这一嗓子很突然,将在场众人吓了一跳。 张顺才趁机往后一滚,来到郑荣身前:“县尊大人,这些人胆大包天,卑职这就去喊人,将他们拿下!” 说完,半晌没有反应。 只见郑荣似乎僵住了,直勾勾地盯着眼前。 张顺才又喊:“县尊大人,咱们埋伏的人就在外面!只要您一声令下,管叫他们有来无回!” 郑荣脸色惨白,伸手指着前方,喃喃道:“你......你是......” 他心里头掀起了惊涛骇浪。 那张脸,那气质,跟记忆之中的人完全一样。 完了,全完了。 “哼。” 朱由检在李若琏的保护下,径直来到何复面前。 何复起身让出座位,叩拜行礼,高呼万岁:“臣叩见吾皇万岁!” 李若琏一招手,十几名校尉分列两侧,将朱由检护在身后。 他当然知道,张顺才在外边布置了人手,不过他不在乎。 且不说骆养性就带着锦衣卫在不远处等着,单是带进来的这十几名校尉,也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 真要打起来,他们绝无胜机。 见到这种情形,堂下众人都傻了。 这是什么情况? 郑荣怎么突然不动了?他们又都在口呼陛下? 放眼整个大明,能用陛下这称呼的只有一个。 难道是...... 范永泰眼见不对,赶忙问道:“县尊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郑荣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微臣郑荣,叩见吾皇万岁!” 更加诧异的是黄文盛。 昨晚看见的,果然是皇帝陛下! 还以为灯光昏暗,或者是外貌相似,自己看错了呢...... 陛下亲临,今日之事,必有转机! 心里总算浮现出一抹期望。 其他人见状,再也不敢犹豫,纷纷跪倒。 朱由检看着郑荣:“郑荣,你是举人出身吧?” 郑荣额头冒汗:“回陛下,微臣是天启三年信阳府的举人。” 朱由检又问:“那就是没考过殿试。你如何认得朕?” 郑荣道:“微臣曾去京中公干,有幸一睹陛下龙颜。” 朱由检摇了摇头。 看了看堂下众人:“今天这阵仗可真不小。” 郑荣擦着额头的汗:“百姓喊冤,状告县丞黄文盛。微臣不敢擅断,便请何知府直接审理。” “如果何知府不判黄文盛有罪,是不是就走不出定兴了?” “这......微臣不敢。” 朱由检呵呵一笑:“这些告状的苦主,都是你找来的吧?” 郑荣大惊失色:“陛......陛下明鉴!微臣只是听闻有人喊冤,事先并不知情......” 朱由检摆了摆手,李若琏立刻走上前来,拿出一本小册子。 在众人的惊诧中,黄文盛终于反应过来。 他连滚带爬来到朱由检面前,颤颤巍巍地摸出一本册子。 “陛下,微臣冤枉!恳请陛下替微臣做主啊!” 朱由检眼中划过一抹欣赏。 他早就派人去查了郑荣的事情,正巧碰上对方绑了黄文盛的家人。 顺手便都救了出来,如今就留在院子里。 本想着刚才一进来就告诉黄文盛真相,谁知他竟然不顾家人安危,也要为百姓做主。 这种气魄实在令人欣赏。 冲李若琏使了个眼色。 李若琏上前,刷的一刀,绳索脱落。 同时安慰道:“别担心,你家里的人我都已经救出来了,等一下就可以见到。” 黄文盛猛地一愣。 再抬起头,已经是眼含热泪。 他本来已经绝了再见家人一面的心,以为他们必死无疑。 谁知陛下竟然已经将他们救了出来? 若真有的选,谁愿意承受这种骨肉之痛?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说那些虚的时候。 叩首在地,郑重说道:“微臣定兴县丞黄文盛,弹劾知县郑荣官商勾结,侵吞百姓土地,谋害性命二十余人!所有罪行全部记录在册,请陛下明察!” 郑荣大喊:“黄文盛,你休要胡言乱语!本官两袖清风,岂会......” 第一百零八章县尊救我 “你?清廉?” 朱由检像看傻子一样看他。 叹了口气,冲李若琏挥了挥手。 李若琏会意,转身朝门外招了招手。 两名锦衣卫校尉押着一人走进来。 那人浑身发抖,脸色惨白,正是郑荣的师爷。 师爷一进门,看到郑荣,腿就软了,哭喊道:“县尊大人!县尊大人救我!” 郑荣脸色骤变。 “这......”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李若琏冷笑一声:“郑知县,锦衣卫抄你的家,你这师爷可是把该招的全招了。” 郑荣额头上冷汗滚落。 李若琏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翻开念道:“知县郑荣,查抄现银八十七万两,黄金九万两,古玩字画不计其数。城外良田三千六百亩,城中商铺十七间,宅院九处。”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郑荣:“这只是粗略清点。你那几处私宅里的账本,还没算进去。” 郑荣身躯一震,大叫道:“你怎敢如此。?” 范永泰站在一旁,轻轻叹了口气:“郑知县,事到如今你还没看明白吗?” 郑荣却仍然不敢相信。 大喊道:“这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朱由检冷笑一声:“那你城中的那几个私宅,和里面养的那几房小妾,也是栽赃?” 这一次,郑荣真的愣住了。 他当年是靠着他娘家的势力起的身。夫人家族势力不小,他不敢在家中纳妾,便偷偷在城里养了几个小妾。 这件事极其隐秘,连他的亲信都不知道。 平日出门都要换不同的马车,生怕被人发现。 可陛下是怎么知道的? 朱由检看着他惊愕的样子,冷笑一声。 他的这些把戏,也许瞒得了一般人,但瞒不过赵知。 昨日他就告诉李若琏,让赵知去查一查有没有什么隐患。今天一早,赵知便将郑荣在城里干过的事完完整整地交了上来。 连那几房小妾各自的出身,都查得明明白白。 只是这些,他当然不会告诉郑荣。 郑荣张了张嘴,心里最后一丝希望,终于破灭了。 从何复突然造访,到如今崇祯皇帝现身,全都说明了一件事。 他完了。 被皇帝抓住了贪腐,又怎么可能有转机? 等一下! 他猛地回过神来。 自己还有一线生机。 如果把这皇帝在这里干掉,然后去投靠李自成,定是大功一件。 到时候没准能够得到封赏,混个爵位也不是不可能。 郑荣深吸一口气,忽然转头看向范永泰。 “范掌柜!” 范永泰身子一颤:“郑知县请讲。” 郑荣盯着他:“你的人准备好了吗?” 范永泰深吸一口气,咬牙道:“范某不才,手下最不缺的就是人。县衙外,还有各个路口,全都已经控制住了。只等知县大人一声令下!”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若陛下不来,他这举动无非就是扰动民心,做些乱事。虽然罪名不小,但还有可操作的空间。 但如今崇祯皇帝也在此处,那这可就是要造反啊! 何复也没想到他竟胆大至此。 怒道:“郑荣,死到临头,你还不知悔改吗?” “哈哈哈!” 郑荣仰天大笑,突然脸色一沉。 “既然已是死到临头,还谈什么悔改?今天要么我死,要么你死,还有陛下!” 他顿了顿,缓缓看向四周。 “陛下还真是够任性的。区区十几个人,就敢微服私访?” “真以为在外面还有人像皇宫一样捧着你吗?” “住口!” 何复脸色大变:“你......你还要造反不成?” 郑荣冷笑一声:“何知府,您和陛下跑来查下官的账,就没想过鱼死网破吗?” 何复怒道:“好啊,郑荣,你真的要造反!” 郑荣一字一句道:“都到了这个时候,若不造反,难道要等死不成?” 何复心中大骇。 并不知道崇祯都做了什么准备。 以为对方只带了这点人手。 他突然意识到,如果郑荣真的造反,陛下就危险了! 当初来得匆忙,却忘记了,狗急了是会跳墙的! 他当机立断,已经生出了舍身取义的心思。 “陛下,此处危险!您先撤,臣来拖住他们!” 朱由检却摆了摆手。 反而看向郑荣问道:“你若真的对朕动手,想过后果吗?” 郑荣冷笑一声:“陛下可真是心大。李自成都打到居庸关了,您不好好留在京师,乱跑什么?” 他向前一步:“若微臣将您擒住,然后去投奔李自成,定能混个一官半职,为后半生谋个富贵!” 朱由检看着他:“还想投奔李自成?朕并非瞧不起你,你有路子吗?” 郑荣哈哈大笑:“这就不劳陛下费心了。范掌柜来自山西,八大晋商之中的范家,您听说过吗?”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算了,您是高高在上的天子,肯定没听说过这些商贾的名头。” “实话跟您说吧,范家和闯军早有生意上的往来。帮忙牵线搭桥,不在话下。” 朱由检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这家伙简直是个自爆机器,怎么什么话都往外说? “范家还真是手眼通天。看来,范掌柜没少跟李自成做生意吧?” 范永泰却察觉到一丝不对,赶忙道:“陛下误会了!范某只是范氏的旁系,山西、陕西一带,范家都有人打理,轮不到在下。” “这位范掌柜倒真是谦虚。” 朱由检见他机灵,但还是问道:“朕可听说,你在城北仓库存的盐,一夜之间全都卖出去了。” “定兴不过是个小地方,哪有那么多张嘴吃盐,朕倒是好奇,那些东西都去了哪里?” 范永泰额头冒汗。 他也没想到,陛下竟然什么都知道。 但他又不是白痴,再怎么样也不敢直接承认,还没想出说辞,就听到朱由检笑着说道:“你不必再想借口了。” “没猜错的话,是送到了关外草原,那帮蛮子手里了吧?” 范永泰顿时愣住了。 这件事情所知之人寥寥无几。 陛下又是怎么知道的? 朱由检却懒得再看他。 自己手底下这些人实在是有趣。 官员贪腐,商贩卖国,个顶个的有主见。 好! 实在是好! 第一百零九章都给我上! 看着朱由检发笑,郑荣已经喘起了粗气。 围攻皇帝这事说得简单,但实际做起来压力实在是太大了。 只要他一安静下来,满脑子都是失败的后果。 简直无法维持理智。 不过他知道现在自己已经无路可走。 只能黑着脸,厉声喝道:“张顺才,动手!” 张顺才吓得够呛,哆哆嗦嗦道:“县尊大人,这是......这是陛下啊!” “那又如何?” 郑荣怒道:“本官栽了,你也跑不掉!” 张顺才脸色惨白,却依旧不敢乱动。 郑荣只能继续威胁。 “想想这些年你拿了多少好处?你手底下那些人,哪个是干净的?我告诉你,今天谁也跑不掉!想要活命,就听我的,动手!” 听他说完这些,张顺才这才反应了过来。 横竖都是死,拼了! 咬了咬牙,转身招呼众差役:“都给我上!” 见众人围了过来,郑荣这才松了口气。 想了想,又道:“擒住大明皇帝,你们跟我去投奔李自成,保你们荣华富贵!” 听闻此言,人群中的刘大壮狠笑一声,第一个冲了出去。 他身形壮硕,脚步咚咚作响,气势汹汹。 谁知还没冲出两步,面前忽然多了一个人。 那人比他瘦弱许多,却稳稳当当地挡在了他面前。 正是周遇吉。 刘大壮冷笑一声,伸手就要把他推开。 可下一瞬,他的手被周遇吉轻轻捏住。 刘大壮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飞了出去。 砰! 他的身躯重重砸在墙上,身子一软,滑落在地,再也没了动静。 这一出手,便惊得其余几人不敢上前。 张顺才只能大吼道:“都愣着干什么?已经动了手,要是事情不成,大家都得死!” 可话音未落,一道寒芒闪过。 张顺才紧紧捂住自己的脖子,缓缓软倒在地。 出手之人正是红娘子。 她一刀斩杀张顺才,单手持刀,缓缓向前,紧紧盯着郑荣。 她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狗官,今天必须死! 其他人见状,吓得纷纷后退。 郑荣被吓了一跳,一边向后躲,一边大喊:“事到如今已经没有退路了!想要活命,只能造反!都给我往前冲啊!” 众人已经不知所措,只得硬着头皮迎上去。 但他们终究只是些衙役,欺负欺负平民还行,又哪里是红娘子的对手? 只见她身形矫健,手段狠辣。 所过之处,非死即伤。 李若琏亦不甘示弱,带领勇士营十几人杀了过去。 凭借他们的实力,对付这些差役,简直如同砍瓜切菜一般。 县衙内顿时陷入一片混乱,到处都是厮杀声。 形势几乎陷入了一边倒的情况。 定兴县的差役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一个个鬼哭狼嚎,四散奔逃。 郑荣见状,心知大势已去,赶忙趁乱溜走。 范永泰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逃出了县衙。 郑荣一边跑一边问:“你的人呢?” 范永泰喘着粗气:“都在外面呢!我这就去叫!” “快去!再晚些,咱们都得死!” 范永泰点了点头,慌慌张张向大街上跑去。 迎面正撞上自己的管家。 “老爷,您这是怎么了?” “别废话!你带了多少人?” “上百人吧,没仔细数。” 范永泰向管家身后看去,果然黑压压的全都是人。 他深吸一口气,大声喊道:“所有人听着!狗皇帝就在县衙!我等今日弑君造反,投奔大顺军,就是大功一件!从此以后,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随着他一声令下,这帮家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愣在原地。 本来只说让他们过来撑撑场子,每人给点碎银子。 怎么突然就要去围攻皇帝了? 这是在开玩笑吧? 在场的这些人中,大半都是因为缺钱,所以过来先混的。 听到范永泰的话,一个个早就吓得慌了神。 有几个腿软的已经开始向着人群外挪动,显然就是要逃走。 郑荣皱紧了眉头。 若是在以往,他根本看不上这种一无是处的街溜子。 可现在手头除了他们无人可用。 就算是忍着恶心,他也得把这一帮人用上。 眼瞅着后面那些人已经要坚持不住了,他心中焦急。 一步上前,冲着乱成一片的人群大吼道:“都给老子闭嘴!” 他毕竟是个县令,如今发怒也颇有些威严,倒是把这些人唬住了。 一个个安静了下来,盯着他,不敢乱动。 郑荣咬了咬牙:“都给老子听着,你们如今聚拢在这里,这城中的人都看见了,就算现在逃走,到时候说你们不是谋反,谁信啊?” “如果真的让皇帝今天脱了身,你们一个都逃不掉,全部得死!” 他这话一出,底下的人倒是面面相觑起来。 他们又没见过皇帝,自然不知事情如何。 如今听到郑荣的说辞,却觉得有些道理,纷纷犹豫了起来。 但等了许久,还是不敢上前。 郑荣偷偷在心里骂了几句,绞尽脑汁,猛然有了主意。 “今日皇帝身边就那十几号人,只要把他们全部拿下,大业可成!” “放心,不让你们白干,只要跟我一起上的,每人赏一百两银子!加入顺军之后,由我替你们讨赏,封官进爵!” 等他说完,人群这才热闹起来。 一百两银子! 他们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要是有那么多钱,能爽多久啊? 更不用说还有封官进爵这种好事儿。 在这大明朝,他们要是能有个一官半职,哪怕是个县里的师爷,那都是祖坟冒青烟的好事。 众人的精神顿时一震,眼睛都冒出了光。 终于不知谁先开了口。 “我等愿意追随县令大人!” “对!愿意!” ...... 喊杀声一阵高过一阵。 郑荣趁热打铁,带着人冲了上去。 那上百号人瞬间便把县衙围了个水泄不通。 ...... 定兴城另一侧,一处临时征用的院落。 骆养性坐在案前,翻看着手里那本厚厚的册子。 一名锦衣卫总旗站在下首,正在禀报:“指挥使,郑荣家宅已全部抄完,东跨院、西跨院,还有城外的几个庄子,都搜了个底朝天。” 第一百一十章快去救驾 骆养性头也不抬:“数目呢?” “现银八十七万两,黄金九万两。” 总旗翻开自己的册子:“另外按您的吩咐,把他养小妾的那几个私宅也抄了,又从那些宅子里搜出二十几万两。” 骆养性抬起头:“一个小小知县,光银钱就过百万?” “是。” 总旗点头:“古玩字画还在清点,粗估也值二三十万两。田契地契更是不计其数,定兴县城外的好地,怕是有三成都挂在他名下。” 骆养性合上册子,沉默片刻。 一个七品知县,俸禄一年不过几十两。 就算从上任第一天就开始贪,贪到告老还乡,又能贪多少? 可郑荣上任才几年? “烂透了。” 骆养性心中暗叹,低声骂了一句。 正要说什么,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锦衣卫校尉疾步入内,单膝跪地:“指挥使,出事了!” 骆养性腾地站起:“说!” “郑荣谋反!” 校尉急声道:“他纠结了上百号人,正在围攻县衙,陛下被困在里面了!” 骆养性脸色大变。 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小小一个县令,竟然有这种胆子! “所有人集合!” 他大喊一声,抓起桌上的长刀:“随我救驾!” 院子里顿时乱起来,锦衣卫纷纷提刀上马。 不敢有丝毫耽搁,喊杀着直冲向县衙方向。 ...... 县衙外,乌泱泱围着一群人。 有穿短打的护院,有系围裙的伙计,更多的是街上那些游手好闲的地痞。 他们举着锄头、木棍,有的连家里的菜刀都拿出来了。 围着县衙叫骂,却没几个人敢真的往前冲。 人群后头,几个混混蹲在墙角。 一个小弟凑到领头人身旁,压低声音:“大哥,咱们不往前冲吗?郑知县说了,拿下县衙有重赏!” 那混混头子嗤笑一声:“你个白痴。重赏也得有命花才行啊。” “皇帝身边肯定带了不少高手,冲最前面的是要丧命的,懂不懂?” 小弟连连点头:“大哥高明。” “等他们把衙门打开了,咱们再往前挤。” 领头人眯着眼:“听说皇帝就在里头,皇帝身上能没好东西?随便抢一件,就够咱们吃一年了。” 小弟眼睛亮了:“大哥说得对!” 几人正说得高兴,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领头人猛地回头,就见一个小弟捂着胸口倒下去,背后插着一支箭。 再往后看,他瞳孔骤然收缩。 黑压压一支骑兵,不知何时已经摸到身后,距离不过二十丈。 “跑!” 领头人怪叫一声,转身就要逃。 一道刀光闪过。 骆养性纵马冲到他身前,一刀正中咽喉。 领头人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倒下去。 “贼人伏诛!” 骆养性提刀大喊:“违令者斩!” 锦衣卫如潮水般冲入人群,钢刀劈砍,惨嚎声四起。 那些围攻县衙的乌合之众,哪见过这等阵仗? 顿时乱成一团,哭爹喊娘地四散奔逃。 ...... 县衙内。 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马蹄声和惨叫声。 何复顿时愣住了,紧张道:“怎么回事儿?外面怎么这么乱?” “还能是怎么回事?” 红娘子却不屑地咧了咧嘴。 看了一眼旁边淡定的朱由检,满脸不爽道:“怪不得你能当皇帝呢,居然早就准备了人手,就防着他造反吧。” “老娘刚才居然还担心了你一下,真是多余了。” 朱由检笑了笑:“对付这种家伙,哪用得上军队,不过是锦衣卫罢了。” “锦衣卫?” 红娘子皱眉:“你可别开玩笑,一个小小的锦衣卫,能来多少人?” “打仗和抓人可不一样,别以为他们平日里在京城里耀武扬威,真上了战场就有什么用。” “莫要胡言!” 她话音说完,李若琏先黑了脸。 自己可就是锦衣卫出身,这句话把连他带勇士营一起骂了进去。 他自然有些不服气起来。 白了她一眼:“擒住你们的勇士营,可就是从锦衣卫中挑选的人手,就算再疏于训练,比起你们这些山贼草莽来,还是强了太多。” “少放屁,要不是老娘没有准备,早就连你们一起扬了!” 红娘子满脸不屑。 但是心中却暗暗心惊。 嘴硬归嘴硬,勇士营的战力有多强,他心里清楚。 就算是闯王身边最精锐的那支亲兵,只怕也比不上。 可有这一股战力,为什么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 总不能是刚刚组建的队伍吧? 这念头出现,红娘子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 朱由检也没搭理她,看向院门:“你等着看就是了。”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一声大喊:“快冲,保护陛下!” “所有叛贼格杀勿论!” 这声音朱由检耳熟。 正是骆养性。 紧接着,惨叫声更密了。 外面似乎已经彻底乱成了一团。 李若琏也听出了来人的身份。 匆匆上前,躬身行礼:“陛下,骆指挥到了!您可以放心了。” 朱由检点点头:“开门。” “是!” 李若琏在这几人上前,将大门缓缓打开。 外面的厮杀已经接近尾声。 那些叛军被杀得哭爹喊娘,见门开了,纷纷涌进来。 哪里还有再战的胆量? 扔掉手中武器,跪了一地,不停求饶。 骆养性手持长刀,浑身是血,大步走进来,单膝跪地:“臣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说完,他偷偷打量朱由检的形象。 确定了对方没有受伤,这才松了口气。 陛下派他来定兴查抄,同时防备造反。 他本以为郑荣再狠,也不敢如此嚣张,便想着抄完家后再过去禀报,谁知险些误了大事。 心中实在是羞愧得厉害。 朱由检抬手:“卿家免礼。” “谢陛下!” 骆养性起身,用刀指向跪了一地的叛军:“陛下,这些人如何处置?” 朱由检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那些人。 穿短打的,是各家各户的护院。 系围裙的,是店铺里的掌柜伙计。 还有那些缩在最后面、浑身发抖的,分明是街上的地痞流氓。 没有一个面黄肌瘦的穷苦百姓。 明明定兴县百姓穷苦,他们却一个个吃的膘肥体壮。 足以见得平日里做了多少恶事。 “这种人,留下也是祸害。” 朱由检摇头,眼中不含一丝怜悯。 第一百一十一章他们不是流民 骆养性心头一凛:“陛下的意思是......” 朱由检没等他说完,就点了点头。 骆养性心中有些不解。 这些日子他们也抓了不少顺军,甚至有些是将领。 但朱由检对他们十分宽容,只要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不仅没有处罚,甚至还给地给钱。 今日为何如此凶残? 但是陛下的旨意,他只要遵守就是。 深吸一口气,转身大喊:“陛下有旨,处决所有叛贼!杀无赦!” 兵士们顿时将叛军压住。 骆养性本就心怀愧疚,如今更是想要弥补错误。 提着长刀,走到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叛军面前。 那人早已吓得浑身哆嗦,站都站不稳。 可还没来得及求饶,一道寒光便掠了过来。 骆养性手起刀落,一颗人头滚落在地。 紧接着,锦衣卫们得了命令,齐齐动手。 县衙大院里顿时惨叫声四起,此起彼伏。 没过多久,地上就流满了鲜血,把地面都染红了。 红娘子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一幕,眉头紧皱。 她忍不住开口问道:“这些人说到底也是百姓,为什么不能放他们一条生路?” “你以前......” “仁政也要视情况而定。” 朱由检看着她,目光深邃:“他们可不是普通的流民。” “你当初造反,是因为受了委屈,不造反,没有活路,朕自然不会与你们计较。” “可他们呢?有的是为了钱财,有的是为了私利,跟着别人起哄,助纣为虐。这种人,就算今天活了下去,以后照样会去欺负其他平民。” 红娘子听了,若有所思。 但她还是有些不服气,又问道:“那万一这些人里头,有是被裹挟进来的呢?” 朱由检淡淡地笑了一下,说道:“他们之中,也许有人是头一回犯错,也许有人确实是被裹挟进来的。可是,那又能怎样呢?” “一念之差,就可能万劫不复。” “今天要是不严惩,那明日便会变成一桩买卖!到时候只会有更多百姓受到伤害。” 红娘子心里明白这个道理。 可看着那些被杀的人,终究还是有些不忍。 她想起自己当年带着弟兄们造反的时候,也是杀了不少人。 可那时候杀的,都是贪官污吏,都是为富不仁的地主豪绅。 什么时候杀过这种普通百姓? 若是她能下得了狠手,只怕早就跟李自成麾下那些人同流合污,享受生活去了。 又何苦自己带兵扛着压力苦苦作战。 过了片刻,锦衣卫将院内的叛军全部杀光。 整个县衙大院一片狼藉,到处都是尸体,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 骆养性亲自押着一个人走上前来,正是那个盐商范永泰。 “启禀陛下,叛贼已全部斩杀,贼首也抓到了,听候陛下发落!” 范永泰吓得浑身发抖,两腿发软,想要求饶。 可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到现在脑子还是懵的。 不就是花钱买个官做吗?怎么就成了反贼了? 都怪那该死的郑荣,这下九族都保不住了! 朱由检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会,而是问骆养性道:“郑荣呢,抓到了吗?” 骆养性回道:“回陛下,臣等进城的时候,正好看到有人匆匆忙忙往城外跑,就把他拦了下来。一盘问,这人就是知县郑荣。” 说完,他冲着身后招了招手:“带上来!” 两名锦衣卫校尉押着郑荣走上前来,用力往地上一推。 范永泰转过头看了郑荣一眼,气得脸色发白,咬着牙说道:“你让我们去替你拼命,你自己倒先跑了?” 郑荣看都没看他一眼。 冷冷一笑:“我就说你没什么出息,难堪大用,都到现在这种时候了,还在说这些屁话。” 范永泰先是一愣,随即怒上心头。 “你他奶奶的装什么装?” “要不是你逼着老子造反,老子何苦来干这些事情,就算买不到官,老子照样是这定兴中的富户,想要什么有什么!” 郑荣满脸不屑。 “想要什么有什么?你不过就是范家的一个弃子罢了,一点闲钱就丢到外面自谋生路。再说了,你那些家财是怎么攒下来的,自己都忘了,还想有什么好下场?我呸!” 他们两人越吵越凶。 实在是让朱由检有些心烦。 挥了挥手,骆养性即刻上前,狠狠一个嘴巴抽在两人的脸上。 顿时将他们的脸抽得肿了起来。 没法开口,只是彼此瞪着,不敢出声。 李若琏在一旁冷笑一声:“你们两个乱臣贼子,事到如今,还想彼此推脱?但凡心中忠君爱国,何至于落入如此田地,不过是咎由自取罢了。” 范永泰听了这话,像是一下子清醒过来。 瘫软在地,抖如筛糠。 他的强硬终归是为了掩盖内心的慌张。 这次无论说什么,自己都要死了,可是他还有那么多的家财没有花完,还有那么多的事情没有享受过。 他又怎么能甘心? 嚎啕大哭起来。 郑荣不再理他,转头看向朱由检,心如死灰,说道:“陛下!臣输得心服口服,只求一死!” “心服口服?你也配?” 朱由检乐了。 他从没见过有这般厚颜无耻之人。 明明是自己耍坏作恶,却偏要装出一副大义凛然的英雄模样。 实在是该死。 不过他也懒得自己处置,冲着红娘子招了招手。 红娘子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眼中露出感激之色。 她等这一天,等了整整十三年。 从当年那个在街头卖艺的小女孩,到如今名震天下的反贼首领。 支撑她走到今天的,就是这份仇恨。 她缓缓抽出腰间的双刀,走到郑荣面前。 没有痛哭,没有发怒。 心中只剩下一片冷静。 朱唇轻启,淡淡道:“郑荣,你可还认得我?” 郑荣抬头看着她,眼中满是疑惑。 “看着是有点眼熟,你认得我?” 只是眼熟吗? 红娘子眼中含怒,却依旧没有发作。 伸手扯下发髻,又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尽量让自己的面庞变得清晰起来。 她不相信这个仇人居然早已忘记了自己是谁。 可郑荣再怎么仔细打量,也实在是没有印象。 他害过的人太多了。 怎么可能记得那一个在街头卖艺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