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他坐怀不乱》
7. 第七章
屋内的喜烛燃了半日,摇曳的烛火犹带热意发出毕剥声响。
宁朝槿贴在窗棱上静等了半盏茶时间,屋外适才传出脚步声和小丫鬟的请安声。
她几步踱至床前,快速将喜帕罩在头上,视线刚被遮住,便听得屋门响起吱呀声。
她心虚极了,有哪家新妇如她一般,未等来夫君揭盖头便自己晃荡了半日,用膳睡觉丝毫没耽误。
心中一慌张,手指便下意识去揪衣摆。
时聿珩隔着丈许顿住脚步,视线落在她那和绛红布料缠在一起的葱葱玉指,红白分明,显眼极了。
一时间他忘了接下来要做什么,便那样停在了那里。
宁朝槿等了几息,没等来挑盖头的人,她狐疑出声:“夫君?”
轻柔的声线落在时聿珩耳畔,他恍然惊醒,缓步上前,执起案几上的金丝缠枝秤杆,屏息缓缓挑落盖头。
明明重新盖回喜帕也不过片刻,可宁朝槿却仿佛度过了漫长的时光。
眼前赤色骤然褪去,她下意识抬眸去看,睫羽颤颤勾着烛火余光,唇瓣上印着因一时紧张咬出的细细齿痕,玉映珠辉,夭桃秾李。
算起来,时聿珩堪堪只见过她两次,偏两次她都是男装打扮,未施粉黛便已让人对她的容貌印象深刻,此刻在烛火的映衬下,愈发娇艳夺目。
娶她并非自己本愿。
入仕之后近八年时间,他的所有心思都落在官场之上,在尔虞我诈的世家排挤下,挣出一条往上爬的路,眼看着终有所成,他也不是没想过成婚一事,京中不少世家都向他抛来橄榄枝。
纵然世家官眷有不少端庄贤惠的女子,可他方挣脱出来,如何能再入泥潭?
与宁朝槿的婚事,他之所以妥协,也是他思量许久,不愿再让婚姻一事成为他的牵绊。
日后与宁朝槿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也不失为更好的选择。
时聿珩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宁朝槿能感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身上,也羞于起身,两人便这样再次呆愣了片刻。
直到屋外传来桑叶的问安声:“姑娘,奴婢之前就使人备下了醒酒汤,姑爷可需要用些?”
时聿珩身子一怔,抿唇:“你可需要用些膳食?”
宁朝槿摇头:“我吃过了,你可是还饿着?”说罢也不等时聿珩回复,便起身至门边:“桑叶,再备些膳食送来。”
桑叶得了吩咐,应声离去。
时聿珩已恢复正常,将秤杆放在案几上,回过身来。
说来此处他也是第一次来,往四周打量一瞬,回眸却见宁朝槿歪着脑袋瞧他,忽地噗嗤一笑。
唇边陡然绽放的笑意如浸着蜜糖,时聿珩从未和女子单独相处过,略有些不适偏过头。
“你笑什么?”
宁朝槿莞尔:“你我成亲,婚房却都是第一次踏足之地。都不甚熟悉的样子。”
闻言时聿珩唇角微勾,确实如此。
许是有了交流,宁朝槿没有方才紧张,她将目光放在屋中摆设上,声线轻柔:“夫君,有心了。”
乍然响起的一声“夫君”,偏时聿珩没有反应过来在唤他,自顾走到外间圆桌旁坐下。
宁朝槿见他不搭理自己,眉眼唇角皆无甚起伏变化,心中便有了计较,莫非是适才外面发生的事惹恼了他?
云枝性子向来执拗,认定的事轻易不让步,特别是涉及她这个主子。可她今日才成婚,总不能就和夫君争个高低,不管事实如何,总要有一个人先退一步。
正巧桑叶带着小丫鬟来送膳食,云枝也来了,果然什么心思都挂在脸上,冲着时聿珩频频翻白眼。
时聿珩整日下来滴米未尽,又喝了不少酒,接过桑叶盛好的清粥用勺子慢慢用着,丝毫未察觉在他身后干瞪眼的云枝。
宁朝槿冲桑叶使眼色,在没闹起来之前将云枝拖了出去。云枝的神情使她愈发确定时聿珩定是因着某事恼着她了。
思忖至此,她敛了神色,坐到窗边贵妃榻上,眸光描绘着时聿珩的一举一动,待他用罢膳食,方缓缓试探:“夫君,可有何事与我交代?”
时聿珩闻言手一顿:“确实有一事须告知于你。”他伸手示意拔步床旁的箱子,“你且去打开。”
宁朝槿一头雾水,起身打开箱笼,里面有个一尺见方的匣子,入手颇轻,她没有多想兀自打开,瞬间眼神定住,手指拈起匣子中的一沓银票:“夫君这是何意?”
时聿珩扬眉:“婚事办得仓促,总觉得对不住你,这才备下银票,算是我弥补你的歉意,你且收着,权当私房钱。”
宁朝槿沉吟,谁家夫君成婚第一日给五千两的私房钱?
更何况京中官员的俸禄她略有耳闻,时聿珩贵为枢密院使,为正二品,俸禄估摸着最多一百多两一月,可他回京也才一年不到,何以就能随手拿出这么多银两?
难不成夫君其实是个贪官?
宁朝槿窥不出端倪,又不敢直白发问。她想的简单,今日过后两人可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了,夫君若是贪官,她非但不能揭穿,甚至将来还要处处维护他的名声。
她非但不觉得这是坏事,甚至莫名的隐隐有些兴奋。
她脸上时而蹙眉,时而欣喜,继而又变得兴奋?几度变幻的表情落在时聿珩眼中,颇觉新奇。
屋内一直燃着喜烛,映照得宛如白日,时聿珩坐了会方觉时辰已晚,便起身欲出门。
宁朝槿不解:“夫君要去何处?”
“时辰不早,这里净房不够宽敞,你先梳洗,我去偏房即可。”说罢推门出去。
宁朝槿脸颊微热,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既紧张又莫名有种意动。她本欲唤云枝来服侍沐浴,结果来的是桑叶。
沐浴之时,她陡然想起问桑叶:“你们之前在外面吵什么?”
桑叶手一顿,觑着她神色斟酌道:“奴婢说了,姑娘可莫急。”
宁朝槿蹙眉:“既知我会急,更不应瞒着我,究竟何事?”
桑叶吞吞吐吐:“您下午吩咐我和云枝清点嫁妆归置一番好带回京,可我们竟发现箱笼中不少嫁妆都被换了,表面的尚好,可箱笼底下原先的好料子变成了棉麻布,珍玉器皿也是,有的甚至直接不见了。”
“云枝一时气不过,便去同梁管事理论,恰巧姑爷回来了,说他会处理此事,我便拉着云枝不让她再说。”
宁朝槿身子一僵:怪不得他要给她五千两,竟然是嫁妆的补偿!
时家庄的人会趁机换掉嫁妆的事祖母提点过她,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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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她并未太过吃惊,那份是祖父备下的,值钱的也大多被祖母提前收了。
可要是没有这回偷梁换柱的事,他对她,还会如此吗?
一时想不通答案的事,她索性搁置一旁,夫君待她究竟如何,她现下苦恼也没用,不若接下来试探一番。
因晨起沐浴过,她并未耽搁太久,桑叶轻柔为她通发,踟蹰良久方缓缓道:“姑娘,奴婢奉老太太之命,给您备了一本册子,塞枕头下面了,您待会趁姑爷还未回房观摩一番。”
言毕桑叶将屋中烛火熄了一半,着急忙慌退下了。
宁朝槿知晓她说的是哪回事,侧耳倾听一番屋外还未有动静,踢了软鞋,半倚在床边,一双脚搭在床边晃着。
她好奇祖母给她备的册子可有俪娘的珍藏好看,不料翻了几页后竟觉乏味,不过都是些普通招式。
她将册子塞回枕头下面,想想又觉得不稳妥,正欲翻身下榻放去箱笼,时聿珩蓦地推门进来,她心虚之余一个激灵竟跌跌滚下床榻,那本册子恰好被她压住。
时聿珩眸中染起笑意,关好门踱步过去想扶她起身,可宁朝槿哪敢起来,这要是顺势起来,肚子下面的册子不就露出来了?
她尚未脸皮厚到可以当着新婚夫君翻避火图的程度。
时聿珩没想到她非但没有顺着自己的力道起身,反而手中用劲,竟将他也给拽了下去。
宁朝槿用出生平最快的速度,翻过半个身子,将册子稳稳用后背压住。
多亏乐天布置婚房时,正好买了一块极厚实的外番地毯铺在内室中,此刻两人叠在地上,竟不觉得硌得难受。
时聿珩从未与女子如此亲近过,独属于少女的幽香充斥着他的全身感官,眼前的人儿被烛光照得愈发娇养动人。
晶莹的粉唇近在眼前,好似只要他略略低头便能任君采撷。
宁朝槿忍住羞燥,娇娇唤着:“夫君。”声音缠绵欲语还休。
纤纤细手刚欲攀上时聿珩的肩膀,一个力道传来,在她的惊呼声中,时聿珩轻揽腰肢,竟带着她站起身来,顺势推开一步,与她拉开距离。
时聿珩向来克己复礼,持戒轻欲,他今夜并未打算和新婚妻子圆房,只因他觉得,夫妻敦伦本应顺其自然,无须刻意为之。
宁朝槿来不及探究他的意图,刚刚站稳脚下一动就将册子踢进床底下。
时聿珩听得动静低头去看,宁朝槿来不及思量,凑上前手臂抬起,一用力就将他头颅拉下,凑上樱唇吻了上去。
俪娘细细教过,接吻一事熟能生巧。
她凭着记忆中的教导,将时聿珩的唇瓣含在口中吮吸几息,又颤颤伸出舌尖欲探入对方。
时聿珩回过神来,不假思索猛地一把推开了她,一双眸子漆黑如墨,落满不可置信。
“你……”
话刚出口,面前的少女眸中迅速染上雾气,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往下落。
宁朝槿猛地低头,任泪珠砸落在衣襟上,毫不留情揭穿这场虚假的婚事。
“我应当早就猜到了,夫君怎会是心甘情愿娶我为妻,京城那么多高门大户的闺阁女子,比我好的比比皆是,说不定你心中早心有所属,既然夫君对我无意,我又何必自欺欺人?”
8. 第八章
原本是俪娘给她出的另一个主意。
若是夫君不愿全礼,可凭借娇色引得夫君怜惜几分。
泪意朦胧,我见犹怜,任凭什么端方君子都不得不放下身段。
然而眼下心绪通畅,宁朝槿如醍醐灌顶,之前想不通的环节竟瞬间有了答案。
时聿珩根本对她无意,一切都是她的肖想。
一时间汹涌的难堪涌上心头,呼吸都似乎不顺畅起来。
竟是自己先收不住情绪,索性不管不顾一股脑往外倾诉。
她唇角勾起,自嘲道:“想我还满心欢喜,以为觅得良人。既然如此,便不打扰郎君了。”
说罢她竟转身取下屏风上挂着的外衫套起来。
她眸底絮絮溢出的水光和唇角的一抹嘲意刺进时聿珩眼中,他下意识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言辞急切。
“我既答应娶你,便没想过反悔。”
面对她的质问,他尚能控制情绪,可她毫不犹豫就要转身离去,他来不及细究自己的心思,脱口而出。
“你我婚书已换,更何况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拜堂成亲,你便是我时聿珩的明媒正娶的妻子。”
宁朝槿通红的眼眶簌簌落下断线的珠子,想甩开他的手,他却攥得更紧,斩钉截铁:“宁朝槿,你已是我的妻子。”
宁朝槿怔愣一瞬,这还是他第一次当面唤她的名字。
时聿珩以为她不闹了,便松开了她的手腕,改为揽住她的肩膀,笨拙地将人倚进怀里,柔声解释。
“我先前便同你说过,我从未有过女人,你是我的新婚妻子,夫妻敦伦之事……与其急于现下,我觉得来日你做好准备,顺其自然更好。”
有那么一瞬间,宁朝槿都要信了他说的话,可下一秒,思及他对自己的避之不及,陡然又起了另一层试探的心思。
在他怀里仰起头来,红唇微张,一字一顿吐出她的要求:“若夫君所说为真,那你便吻我一回,我姑且信你。”
时聿珩在京城不乏爱慕他的贵女,可世家贵女讲究端庄矜持,何曾这般当面调戏?更何况如此轻佻的话语竟出自新婚妻子之口。
他贵为太子太傅,更是规矩礼仪严苛之人,本能反应拧眉轻斥:“不可妄言,日后回京你更当谨言慎行。”
话虽轻巧,落在宁朝槿耳中便成了对她的不满与斥责,她恼怒咬牙,身子扭了扭欲挣脱他的怀抱:“就知晓你都是虚情假意。”
落在她腰间的手陡然加力,瞬间将人带得更贴近自己,时聿珩气势再次陡然下落,无奈道:“我若真不愿娶你,大不了直接回京城便是,又何必留下来。”
乐天的馊主意蓦地浮在脑中,成了他的假设借口。
“真的?”宁朝槿眯起眸子半信半疑,她半倚在他怀中,伴随着说话吐气如兰,气息不经意喷在时聿珩颈间,端方自持的公子耳尖偷偷染上粉色。
“当真!”
“权且信你一回。”
时聿珩没遇过这么难缠的女子,偏两人离得极近,少女的淡淡幽香缓缓被动吸入,他自觉不能再这么下去,便放开了锁住对方腰间的手。
孰料宁朝槿竟将娇躯往他怀里又送了几分,贴得严丝合缝。
他甫一低头,绛红寝衣的领口犹自敞开了大半,雪色肌肤霎时全数落入眸中,怀中的人儿带着一丝希冀怯怯道:“可夫君还是不愿碰我。”
时聿珩喉咙一紧,再三保证:“来日我们回京,我自会同你全礼。”
回京?那不知多久后了,届时万一他又反悔这桩婚事怎么办?
鬼使神差般,宁朝槿拽着时聿珩的衣襟一带,两人便滚进绛红软衾间,她毫不犹豫抬起长腿跨坐上去,居高临下。
“宁氏,你起来?”
“不要,我就要今日圆房。”宁朝槿耍赖功夫自幼练就,如今施行起来颇为顺手。
什么矜持全抛诸脑后。
时聿珩本就只在寝衣外面随意罩了件外袍,纤纤素手几乎没费什么功夫就将他寝衣扒开一半,露出脉络分明的腰腹。
时聿珩甚至清晰听到了一声她的吞咽声。
他咬牙:“你可知你在做什么?快松手!”
宁朝槿也咬牙:“我当然知晓我在做什么,夫君今日若不从我,明日我便寻摸几个清倌去春风一度。”
时聿珩呼吸一滞,宁朝槿趁他愣神之际伏在他颈间蹭着,小手也跟着胡乱摸索。
脑中乱哄哄地想着,想不到他外表看着清瘦,腰腹间竟硬邦邦的,似乎极有力量……
时聿珩身为男子,力道本就大过她,方才是恐伤到她,可眼见她将腰带都给解开了,实在不敢任由对方继续作乱下去,半撑起身子欲将人从身上抱下去。
哪曾想,宁朝槿系在雪色颈间的细细带子在挣扎间松散下来,柔软的雪团曲线颤颤巍巍刚好坠在时聿珩眼前。
宁朝槿一直将所有心神放在他身上,顺着他陡然暗下来的视线轻移目光。
她脑中忽地闪过一道灵光,真是笨了,图册上不是画了这幅吗?更何况,俪娘说过,自己这里颇有些天生自傲的本钱。
宁朝槿身体快过反应,一把将时聿珩的脸摁下。
时聿珩还在纠结到底该怎么拒绝新婚妻子的求欢,而不让对方感到难堪。
眼前乍然出现两团雪色,倏地晃花了他的眼。
下一瞬,脸上蓦地埋进一片柔软中,他两眼僵直,连挣脱都忘了。
宁朝槿见有效果,再接再厉般搂着他的后颈愈发施力,床帐间甚至响起一丝难以言喻的轻吟……
从没感受过的异样情绪从心底升起,她脸上再次泛起红晕,心中有些难为情,可更多的却是好奇。
本着探索的精神,她居然扭了扭腰肢,又往前贴近几分,几无缝隙。
一切仿佛瞬间静止不动,只余粗浅不明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时聿珩虽然身边无妻妾,可他也是个正常的男人,如何经得住这样的撩拨。
鼻尖充斥着若有似无女子独有的幽香,一股热意蓦地从下腹直冲天灵盖。
他一改被动为主动,揽住宁朝槿的腰将她压在榻上,眸中流泻出深晦的光。
宁朝槿心神一动,可难为她红着脸看那么多俪娘的珍藏。
她抬起玉臂,柔柔攀上时聿珩的臂弯,将俪娘教她的绝招使出来。
媚眼如丝,红唇轻启,娇声唤道:“夫君,夜深了……”
时聿珩心中划过的无数道念头,却在这一刻全数崩塌,规矩礼仪尽数抛诸脑后,唯一的念头,便是堵住下方喋喋不休的红唇。
他这么想也当真这么做了。
从被迫接受这桩婚事伊始,内心便升腾起一股郁气无处发泄。
他也是普通的世人,会有无尽的欲望,会有想要尽数宣泄的一刻。
屋外檐下的红灯笼似有规律的在夜风中摇晃,主动守夜的桑叶听着屋内传来的连番动静,长舒口气。
听来总算是正常动静了。
她往廊外挪了挪,招手唤来小丫鬟,吩咐她去准备一壶热水送来侯着。
两人你来我往的纠缠在一起,榻边堆起一件又一件凌乱不堪的衣物。
宁朝槿被抵在绣着鸳鸯交颈的大红锦被里,灼灼热浪仿佛将她浑身吞没。
先前的情形全然反转,任时聿珩在身上不断撩火,樱红唇瓣断断续续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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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嘤咛,不断刺激着男人的感官。
俪娘说了,这档子事,男人都是无师自通的,只要他主动了,妹妹尽管闭眼享受便是。
可下一秒,宁朝槿感受到的除了痛还是痛,别说享受了,比在她身上捅十个窟窿还要让人痛彻心扉。
她一时忘记了俪娘说的,扭腰挣扎起来。
她不动还好,一动时聿珩额头青筋直跳。
他先前就被撩拨得心火难消,忍得艰难,已是等了许久才沉下身去,宁朝槿这一挣扎简直是火上浇油。
他额头冷汗淋淋,哑声低喝:“别动!”
宁朝槿全身感官都汇集到痛处,根本听不见他说的话,手臂往上试图推开他的禁锢,豆蔻指甲无意在他手臂落下道道红痕。
时聿珩受此刺激,愈发控制不住,索性大掌将她腰间牢牢攥住,又思及她方才脱口而出那些气人的话,不顾她的挣扎哭泣求饶,狠心放纵一番。
本就是临时置办的宅子和家私,四柱拔步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宁朝槿的求饶声渐渐变了音,她眼神落在帐顶的锦绣山水中,随着那一汪湖水荡呀荡,没个尽头。
待时聿珩终于带着她攀上高峰,缓过神来,怀中的人儿早已浑身香汗淋漓,不复先前的嚣张。
他缓缓退出去,宁朝槿不妨,唇齿间再度溢出一丝轻吟。
他拉过锦被覆在宁朝槿布满红痕的身上,见她泪眼朦胧,心下一软,破天荒地俯下身轻轻吻上她的眼角,略带歉意:“我让人进来给你收拾。”
“不要……”宁朝槿声音犹还颤着,“我,我自己来。”
时聿珩拉响床柱旁的细绳,待桑叶听见动静将热水放好在外间。
桑叶不敢让旁人进来,更是劝说半晌才把云枝支走。
她搁下锦帕水盆,低头硬着头皮请示:“姑娘可需要奴婢服侍?”
半晌,听见时聿珩暗哑的声音:“不用了,你且退下。”
桑叶松了口气,将房门再次掩好。
又过了一阵,时聿珩下榻捡起地上散乱的衣物套上,出去外间将水端进来,先自己擦拭了一番。
又撩开帐幔,宁朝槿将半张脸都埋在软衾间一动不动。
宁朝槿浑身没有半分力气,她本想躺一会再起身,忽地身上一凉,脚腕一轻,她险些惊叫出声,抬眸间,竟是时聿珩抬起了她一只脚,拧了帕子伸过来。
触及他深晦的眸光,她心有余悸下意识夹起了腿,颤颤巍巍:“我……我自己来。”
时聿珩心下顿时了然,只觉她先前的嚣张不过是装出来的纸老虎。
一抹笑意蓦然撞上心头,冲淡了他眉间的冷意,假装不在意错开目光:“你别动,很快就好。”
脚腕被大掌牢牢捉住,宁朝槿不自觉地不敢挣扎,忍着羞意任他用温热的锦帕细细擦拭过下身,又换了一盆水和一方锦帕,再给她身上擦过一遍。
见他终于擦好,宁朝槿迫不及待扯过被褥盖在身上,挪到床榻最里面背过身去。
片刻后,身后床褥陷落下去,之后一道温热的气息从身后再次将她笼罩,她心中一慌身子轻颤,脱口道:“别……”
时聿珩瞧她裹得像个鹌鹑,本欲将人捞出来点,闻言手一顿,轻拍她的肩:“睡吧。”
喜烛“啪”地轻响,爆开一朵灯花,他这才惊觉,自己居然这般看了她许久。
锦被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一缕青丝摊开在床榻上,他竟不知何时绕了一缕在手指间,越缠越紧。
圆房前那般执拗的劲头,与此刻露出纤弱脖颈毫无防备的,竟是同一人。
他暗自苦笑,木已成舟,以他的心性,再无反悔的念头。
9. 第九章
许是昨夜太过劳累,宁朝槿一觉睡到日头高照。
她睁开眼睛,再次瞧见帐顶的湖光山色,眸光微动,思绪渐渐回笼。
蓦地回想起昨夜的动静,她偏头一看,身旁床榻却早已无人。
她撑坐起身,忽觉身上凉凉的,甫一低头,竟是未着寸缕。
想起昨夜她唯恐时聿珩又碰她,缩着躲到床里,不知不觉沉睡过去,这才连寝衣都没来得及重新穿上。
她本就皮肤娇嫩,时聿珩稍不注意便在身上各处留下许多印记。
她舔舔干燥的唇瓣,缓了缓神,扬声唤人。
话一出口,适才惊觉嗓音竟嘶哑的厉害。
门外很快有了动静,桑叶和云枝端着温水进来。
云枝见她拥着撑起身子,忙上前给她垫上软枕,不料被子往下滑落一截,露出满身的红痕。
云枝尚是未经人事的小姑娘,瞳孔陡然瞪大:“嘶——姑爷一副温润如玉的好样貌,怎地……如此狠辣……”
刚至门口的时聿珩顿住脚步。
桑叶初来没多久,不好妄自评论主子的不是。
适时挤开她,递上茶盏解释:“姑爷辰时初便起了,吩咐我们不得打扰,姑娘先用些温水。”
宁朝槿喝下两盏温水,方觉得嗓子顺畅不少:“他现下人呢?”
“一大早便出门了,听乐天嚷嚷着要回时家庄一趟。”
宁朝槿垂下眉眼,身上犹感不适,她万没想到时聿珩外表清雅温隽,心胸却细如针尖。
昨夜定是自己三番五次作弄惹恼了他,才惹来他这般心狠的对待。
一想到日后夜夜要遭此罪,宁朝槿浑身一颤,撑起身子欲下榻穿鞋,却扯到下身痛楚疼得又一阵龇牙咧嘴。
“不行,这婚我不成了,我要回宁家去!”
“哎哟,姑娘,使不得,使不得!且不说婚事已成,您都圆房了,若是就此回去岂不落得全县笑柄!”
桑叶伸手拦住她,将滑落的被褥重新盖回去。
“可是,要是以后都对着这榆木疙瘩,哪还有半分快乐可言?”
别的夫妻欢好是享受,何故落在她身上便是折磨,宁朝槿对俪娘的话深信不疑,那么有问题的定是她的新婚夫君。
怪不得他快而立之年还未娶妻,宁朝槿贝齿在唇瓣留下一排深深的印子,此刻对她的新婚夫君恨得牙痒,全然忘记了昨夜她不逞多让在他身上落下的累累红痕。
万没想到,门外的时聿珩将她的话全听进去了。
对于这桩婚姻,他原本以为宁朝槿是心甘情愿的,至少比他甘愿。
多年官场运筹,被女子近身的时候也不是没有,甚至还有人将不着寸缕的女子送至他榻上,他均能控制本能冲动。
也不是不懂男女情爱,不过是他往前廿六年的人生中根本不需要。
可昨夜不知怎地,偏被宁朝槿几番撩拨,他竟心神失守,甚至险些失了理智。
失态之下,他根本没有顾及她是初次承欢,哪能接受他如此对待。
于他而言,这又何尝不是违逆他的本意。
罢了,夫妻之情,他本就只愿举案齐眉,相敬如宾。既已有了夫妻之实,从此以往,他也该正待眼前。
更何况昨夜也确实是自己失控伤了她,她心中恼怒也能理解,合该对她好些全做弥补。
不过她赌气说要回家一事他是全然不会答应的。再不济,一年后若她真无法接纳自己,便不再强求。
心中有了思量,他不再犹豫,抬手将房门径直推开。
屋中的声音戛然而止,宁朝槿已在桑叶和云枝的服侍下穿好衣裳,见是他来,宁朝槿下意识看了身旁两人一眼。
不知他是否听清自己和侍女的对话,她假意试探道:“你不是回时家庄了吗?”
时聿珩方才听到她一番肺腑之言,岂会不知她心中所想,可事已至此,他主意已定,倒也不至于刚成婚便与她诸多猜忌。
“事情办完便回来了。”时聿珩刻意不去看她,自顾在外间坐下。
宁朝槿没感受到他的视线,果然松弛下来。料想他刚到,什么都没听到。
她便放心地坐在梳妆台前,从铜镜里偷瞄他。
方才桑叶一番劝说好不容易将人安抚下来,宁朝槿再瞧他俊逸的身姿,竟又没那么难过了。
罢了,他一个二品高官,宁家小门小户斗不过,权当给他些面子,若是将来,哦不,若是下次,他再这样,她定不会如此轻拿轻放的罢休。
两人心照不宣都没再提昨夜的事。
云枝麻利的给她绾了个同心髻,她可是特意练了许久,今日是新婚第一日,同心同意,团团圆圆,是个好兆头。
虽然她眼下还不是很待见新姑爷。
老太太之所以将桑叶给宁朝槿,就是看重她沉稳的性子。
桑叶得老太太嘱托,一心想让姑娘过得顺心顺意,莫不能做让她心里添堵的事,云枝不满的神色落入她眼中。
桑叶:“云枝,你去厨房给姑娘端早膳来。方才我使厨娘热着的。”
云枝意外她才来两天竟就敢指挥自己,正欲反驳,宁朝槿出声:“快去,我肚子都饿了。”
云枝只好气呼呼出去了。
宁朝槿用早膳的时候,不自觉用手轻揉酸软的腰肢,云枝体贴地帮她轻轻揉着:“姑娘,好些了吗?”
她眉头轻蹙,想着时聿珩该是等久了,便扶着桌子起身:“这便走吧。”
时聿珩很少同人这么长时间共处一室,听着另一侧她的声响,目光不自觉落在她身上,将她方才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他放下手中的书抬眸疑惑:“去哪?”
“新妇第一日不是要去向你双亲敬茶吗?”
时聿珩望向外头高挂的太阳,再看一眼滴漏,巳时末。
宁朝槿视线也跟着落在滴漏上,内心颤了颤,好像有些晚了。
时聿珩垂下眉眼,辨不清喜怒,只淡淡道:“早间我已去过一趟,你无须再去。”
此话一出,不止宁朝槿心有不安,桑叶也跟着抖了抖。
话虽轻巧,可未听过哪家新妇不用同未来婆母公爹敬茶侍奉的。
大雍朝重孝,素日听闻时聿珩克己复礼,定是他的余气还未消,才如此轻怠自己,普通人家不敬茶改口,是为不被长辈认可。
宁朝槿即便随性惯了,也不想将不孝的名头加在自己头上,传出去外人还道宁家如何呢。
思忖至此,她心虚地靠近两步,小心睨着他的神色:“现下套车赶去,应该能在午膳前赶到吧?”
时聿珩眉梢一挑看向她平坦的小腹,她不是才用过早膳吗?饿这么快?
视线毫不遮掩落在她的身段上,宁朝槿不自在地拢了拢衣襟,声音越来越低:“我也不是故意起这么晚的,实在是昨晚身子疲乏得很。”
“嗯,所以我做主免了新妇敬茶,时家那边我已安排好,你也不用担心会有人道你不是。”
他这么一解释宁朝槿终于放下心来,惧意来的快去的也快,她心神放松正欲找点事做,乐天端着个碗来到门外。
“公子,药熬好了。”
“端进来。”
乐天从托盘中取出一碗黑乎乎的药汁,时聿珩起身亲手端起走过去递到宁朝槿面前,语气不容置疑。
“喝了。”
宁朝槿自幼怕吃苦,她捏着鼻子后退两步:“什么药?我又没生病,不喝!”
时聿珩往前一步再次逼近,下意识放柔声线:“昨夜仓促,未备下避子汤,只好委屈你今日先喝这碗,回京后我会找太医给你开几副更温和的备着。”
簌簌寒意倏地爬上宁朝槿的后背,她不可置信瞪大双眸,声音颤抖:“你……你居然……时聿珩!你什么意思!”
乐天觉着这样的场面实在不宜他们观看,忙一手一个拽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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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叶和云枝退出门外,还贴心的关好门,往外走了两步,又退回来贴在门边。
桑叶和云枝:……
时聿珩知晓她误会自己的意思,便将话说明白:“你既已嫁予我为妻,我不该对你隐瞒我在京城的处境,昨夜……没顾得上同你说,现下我实不宜有子嗣,望你谅解。”
宁朝槿脸色由粉转白又转红,适才理解了他的意思,望着黑乎乎的药汁闭了闭眼,一鼓作气干了药汁,苦涩在口腔漫延开来,她忍不住干呕两声。
时聿珩忙放下碗半扶着她轻拍后背,笨拙地安抚:“为难你了。”
宁朝槿自觉受了颇大的委屈,娇惯的脾性涌上来,冲他嘟囔着:“我要吃甜的!你喂我!”
一盏茶后,时聿珩净过手,端着一碟果脯,在宁朝槿的眼神示意下,拈起一枚果脯喂给她。
宁朝槿适时张口樱唇,将果脯含住,眉眼弯弯露出笑意。
若是夫君能一直这般温润有礼,能得二品大官伺候,想想也不失为一种新的乐趣。
她不是个会隐藏面部情绪的人,想什么尽都放到了脸上,时聿珩瞧透她的心思,思及之前乐天提过,自己习惯说话留一半,结果她非但没听懂,还误解其意,才迫使自己不得不应下这桩婚事。
想来日后,同她说话要尽可能直白些。
“你在桑榆可还有未尽之事?”
“嗯?你要赶着回京吗?确实还有一点事。”
“陛下恩准我休沐两月,如今已过半,回京之路还需十日,如此算来,待后日回门省亲我们便出发回京。”
“哦——”宁朝槿想起前日去找俪娘,全然忘记还要去书局一趟,这两日若得空趁机去一趟。
想起俪娘,又望着时聿珩这张端方的君子之态,纵然屋内只有他们两人,依然将脊背绷得挺直,丝毫不让自己有半点仪态不雅。
与昨夜判若两人。
她蓦地起了捉弄的心思。
趁着他的手指伸到唇边,她作弄般快速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时聿珩指尖仿佛被烫到般想要缩回,她忙抓住他手腕,娇嗔:“我还未吃到呢,夫君不喂了吗?”
见她目光澄净,想来是无意为之,便又将手指往前送上几分。
宁朝槿目光狡黠,趁着尚还能掌控他的手腕,在将果脯含入口中之际,顺势将他的指尖一并含住,在他眸光沉下来之前,舌尖一一掠过,继而张口吐出,声音含糊。
“我吃够了,不吃了。”
宁朝槿随意抓起两本话本子,快速挪到最远的贵妃榻上。
时聿珩视线落在尚还湿漉漉的手指,耳根处涌上一抹热意。
她避得远,两人又没别的事要做,时聿珩便让乐天将他的书册和京城寄来的信件搬过来,在圆桌旁翻看。
可不知为何,他竟静不下心来看书,抬眸睨过去,见她一手翻书,一手拈起白瓷碟里的果脯放入口中,腮帮子一动一动的,活像一只小兔子。
嚼了半天果脯,她正欲吐核,却发现空碟在时聿珩那边,想起方才的作弄,她便不敢支使他了。现下又懒得起身,索性继续含着果核。
身子转了个方向,又翻了一页书,面前倏然出现一只手掌摊开在她面前,她无措地开口:“何事?”
“核。”
她眨巴两下眼睛,睫羽扑闪露出迷茫的神色。
“吐核,你躺着容易呛着。”手掌又贴近了几分,指尖无意蹭到她的脸颊,宁朝槿一个激灵想都未想将核吐到掌心。
她耳尖瞬间染上绯色,眼瞧着他将核用帕子包起放到一旁,又拿了空碟子放在榻旁案几上,置于她触手可及之处。
之后走回他之前的位子,继续看书,却唯独不见他去净手……
不对,他为何要空手来接?
宁朝槿看不下去了,刚坐起身子,时聿珩目光又望过来,声线温和:“可是饿了?”
宁朝槿:……
10. 第十章
时聿珩的马车是京中购置,宽大舒适,车身却轻巧避震,乘坐其中,竟感觉不出多少颠簸。
宁朝槿好奇之余将车中的抽屉都翻了一遍,却大多空空如也,翘着指尖娓娓点评:“这些空着岂不浪费了,可以放些果脯、小食,或者放些常用的药物包扎物什,以备不时之需。”
时聿珩意外她除了吃的竟还想到药物,他赞同颔首:“既如此,就交由你,按你喜好放置即可。”
闻言她下意识地贴过去,拽着时聿珩衣袖:“夫君,这辆马车是你平日出门用的吧?你还有什么习惯一道告诉我,我按你的喜好来。”
时聿珩通读诗书,自是知晓夫妻之道,需时日磨合方能琴瑟和鸣,他不欲一下就与她多亲近,但两人能多了解对方总是好的。
因此板着身子目不斜视,温和答道:“我自来习惯少物、轻简,能一物代之便不欲多些夸张的无用之物。往日都是明哲置办,你若有疑问,待回京可问他。”
“明哲?”
“嗯,我的另一个亲随,此番回乡并未带他,而是留在京中帮我处理其他事务。”
她得了答案,虽则不急于一时,不过她一心想办好这件事,也好彰显她的体贴,便自顾沉思不再说话。
见她未挪回去,还是挨着他坐,两人的衣袖叠在一起,袖口的青竹掩着桃花,蕴着浓浓春意。
宁朝槿未出阁时,便随心所欲,不受束缚,加之家中祖母对她管得不算严苛,她便时常偷出府往桑榆县闲逛,时日久了,桑榆县被她摸得一清二楚。
指挥着乐天驱着马车,左拐右转再过两条街,又往前赶了一阵,直到乐天都觉得已出了县城,她才喊停车。
这里临近郊外,前面有一汪湖水,是桑榆县附近最大的水域,湖边坐落着几幢楼房。
宁朝槿拂开车帘同他解释:“若要说桑榆县最好吃的,莫过于青柳湖畔的鱼鲜,而且要来此吃现网现杀的才更好。”
听她夸得起劲,时聿珩腹中都有了些许馋意。
“你没吃过?”宁朝槿狐疑,时家庄虽不在湖边,离得也不算远。
时聿珩摇头:“幼时家中并不宽裕,甚少出门,后面外出求学偶有归来也是在家中暂留几日便走。”
他的语气中不自觉带了几分寂寥,宁朝槿暗想:怪不得他和家人如此生疏,不过眼下两人成婚,她也算他的家人了。
往日宁朝槿前来都是换了男装,今日陪着时聿珩一起,不欲让他知晓自己曾经率性而为的一面,便让云枝给她戴好幂篱才从马车上下来。
时聿珩先行下车,纵然一身青衣也难掩风姿气度,甫一下车就吸引了四周不少人的视线,窈窕的身段随在身后跃下。
时聿珩微皱眉头,不着痕迹挡住他人窥视,牵起宁朝槿的手,径直往店里去。
宁朝槿尚未反应过来,人已随着他来到二楼雅间,进了屋子才松开牵着她的手。
时聿珩将手背在身后,借着遮掩指尖拂过手心的湿意。
心想,定是太热了。
酒楼伙计瞧出来人衣着不凡,麻利地支起一壶茶并两碟干果,一脸笑意:“客官是生面孔,可要小的推荐一二?”
感受到时聿珩的视线,宁朝槿如数家珍报出一连串菜名:“先这些罢,鱼可得是鲜活的,你若糊弄我可是吃得出来。”
伙计听她颇为熟悉的样,赔笑道:“女客原是老主顾,您说笑了,本店绝对活鱼现捞现杀,您请稍等片刻。”
待人走后,云枝掩上雅间的门,宁朝槿方取下幂篱,不料一缕发丝被勾住了,云枝踮着脚尖想去弄,一道身影靠过来道:“我来。”
时聿珩指尖灵活,几息就将发丝解开,发丝从手中滑走的刹那,他忽地想起一事,昨日好似没有行结发之礼,他下意识捻起指尖摩挲。
没多久,伙计便端着鱼鲜送上来。
今日只他们五人,时聿珩便发话坐一起用饭。乐天观主子神态,眼神已然数次落在夫人身上,他觉着这饭还是不吃为好。
见乐天跑了,桑叶初来乍到,更不敢同主子一道,云枝本跃跃欲试,被桑叶拉出门外:“主子你们用罢,我们在府中吃过了。”
出了酒楼,云枝摸着空唠唠的肚子撇嘴:“桑叶姐,你拉我出来作甚,我还饿着肚子嘞。”
“你个馋丫头。”桑叶忍不住伸手戳她脑门,“你也不看看屋中情形,姑娘不过成亲一日,我们怎好打扰她和姑爷一道用膳,总要留些空间让俩人培养感情才是。”
“哦——”云枝回望了一眼酒楼,恍然大悟。
雅间临湖,两人坐在窗边将波光粼粼的湖水尽收眼底。
窗外的景色宁朝槿不知看过多少遍,看了一会便没了兴趣,她将头转回来,正巧对上时聿珩的侧颜。
目光从额头顺着鼻梁滑下,峰峦起伏有序,薄唇色泽偏淡,许是饮了茶水的缘故,泛着盈盈水光,让人莫名想尝上一口。
一念到此,宁朝槿下意识甩头,将脑中陡然升起的想法甩开,暗骂自己,是没见过美人吗?不过一夜过去竟馋成这样。
昨夜初时痛得难受,现在回味起来,好像后来倒也得了几分从未体验过的快意。
不对不对,她怎么竟想那事儿去了。
“你怎么了?”时聿珩见她将头摇成波浪,关切道。
宁朝槿抬手扇着脸颊:“有些热,热。”
思绪被打断,她也没敢再回味下去。
幸好没多久,伙计便将几份菜肴都端上桌,一整条鱼卧在青釉大盘中,边缘微卷,肉身莹白如玉,上面撒着切得细细的葱丝和姜丝,再将泛着琥珀色的薄油浇在鱼身,散发着诱人的味道。
宁朝槿迫不及待地取了筷箸夹上一块鱼肉放到时聿珩碗中,双眸亮晶晶带着期许望着他。
时聿珩唇角微勾,夹起鱼肉放入口中,清甜嫩滑,没有半分河泥腥味,忍不住赞道:“色泽诱人,入口即化,确实鲜美。”
“我就说,论吃我可是最在行的。”宁朝槿拍着□□,也夹了一块鱼肉放入口中,眉眼弯成一条缝,可见兴致颇好。
她吃得满心欢喜,时聿珩也食欲大动,两人不一会就将一条鱼分了七七八八。
宁朝槿摸着略有些浑圆的小腹嗔道:“不能再吃了,再吃我又要长胖了。”
时聿珩莞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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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妨,你腰身上没有多余的一丝赘肉。”
闻言宁朝槿下意识地反问:“你怎知我腰间没有赘肉?”
说完她就后悔了,耳尖迅速染上绯色。
昨夜这厮怕是将她身上哪里都摸遍了,又如何对她的身子不熟悉。
果然,瞧见她耳根红艳欲滴,时聿珩同样醒悟过来自己的失礼妄言,端正脸色道歉:“是我冒昧了,你别介意。”
他一本正经起来,方才的旖旎瞬间消散,宁朝槿顿觉此人无趣至极,叛逆的她又起了作弄心思。
“你别动!”她忽地出声,尚未明白发生何事,便见她俯身靠近,因两人本只隔着三尺的距离,她弯腰之际,前襟微微松散,雪色肌肤乍然闯入视线。
他不自觉地闭上双眸,下一瞬柔嫩的指腹轻轻擦过他的唇角,酥麻之感瞬间袭遍全身。
时聿珩霍然起身,唇角下压,声音骤然变冷:“既吃好了,便早些回去。”
说罢径直推门往外走。
“你!”宁朝槿跺脚,“奇奇怪怪,变脸真快。”
乐天在外面逛了一圈,估摸着时间返回,恰好在酒楼门口碰上独自出来的时聿珩。
他往后面张望几分:“主子,夫人呢?”
一直守在此处的桑叶和云枝也过来行礼:“姑爷,我们姑娘呢?”
耳尖的热意刚刚消散,时聿珩悄然回神,垂眸掩去失态,正欲转身去寻,宁朝槿已噔噔噔下楼,目不斜视从他身旁掠过。
“桑叶、云枝,我们回去!”
“哦哦,好的,姑娘您慢点。”
桑叶和云枝将人扶上马车,乐天靠过来幸灾乐祸:“主子,你方才不会是把夫人忘记了吧?”
时聿珩眼神微沉,踱步爬上马车,却见桑叶和云枝也在里面,两人面面相觑:“姑爷,姑娘说头疼,要我们伺候。”
时聿珩不得已,只得和乐天坐在车辕上,一路忍着乐天的挤眉弄眼,刚回小院便独自去了书房。
宁朝槿不知晓他为何陡然变脸,自己都没有再追究他昨夜狠心对待她的事,真是男人的心海底针,摸也摸不透。
既然他不理自己,那她也犯不着热脸贴上去。
宁朝槿回屋见无事可做,便让桑叶带着再次去查看她的嫁妆,好知晓还剩下哪些好东西。
下午饭时聿珩也没回屋吃,宁朝槿赌气也没去找他。
眼见天色已晚,四处都点了灯,也未见时聿珩的身影,桑叶和云枝不免有些着急。
云枝昨日发现自家小姐的嫁妆被换了后,确实生了好大的气,可桑叶一番劝慰,姑娘一心想和姑爷好好过日子,她们做贴身侍女的,自是要顺着主子的心意。
若是姑爷真对姑娘不好,她们再向着姑娘也不迟,可事实却是,婆家的人私下捣鬼,若是她们不管不顾去揭发,落了姑爷的面子,又将罪责安在姑娘身上可如何是好?
云枝听得进劝,思虑一番也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且再观察一番姑爷的做派,若真对姑娘不好,她拼了命也要把姑娘带回宁家。
可是,她和桑叶都没想到,若姑爷第二晚就不回房睡了,该如何是好?
11. 第十一章
月朗星稀,明月高挂在夜空之上,六月的桑榆比京城多了几分热意,时聿珩将这两日积压的公文批复结束,方觉身上起了一层薄汗,便吩咐乐天备水沐浴。
乐天下意识问:“这个时辰,夫人恐怕已经歇下了,主子还是在偏房沐浴?”
闻言他看了眼滴漏,竟已是亥时过半:“那便在偏房,不用吵着她。”
乐天指挥下仆将沐浴水温调好,如往常一样站在一旁等着伺候。
时聿珩脱下里衣,手臂上、脊背上可见数条红痕,乐天瞪大瞳孔,倒吸一口凉气:“公子你身上的伤,谁干的?”
时聿珩偏头,入目可见红痕累累,他眉头微皱:“无事,过两天便好。”
乐天尚是个没摸过女孩子手的纯情大男孩,闻言更加不解,义愤填膺:“难不成是时家人干得?他们不愿放公子脱离时家?可恶,我今夜就过去将他们祠堂给拆了!”
时聿珩将身子浸入水中,淡淡道:“不关时家的事。”
“那到底是谁?公子说出来,我绝对不放过她!”
时聿珩睨他一眼,轻笑:“看来也该给你找个媳妇儿了。”
“公子怎地突然说到媳妇,我还早呢,公子不也才成亲…”乐天抓着头发的手顿住,脱口而出,“难道是夫人……”
“你知道就好。”末了又补一句,“别什么都往外说。”
乐天好似才回神般,尴尬地笑笑,挪过去边给他擦背边侃侃而谈:“想不到公子爷也有这天,不过话说回来,夫人确实姿容艳丽,公子没控制住也能理解。”
看公子今日的样子,对夫人明显上了心,他可不能再揭露少夫人曾有情郎的事,待回了京城时日长了,凭公子的样貌风仪,料想夫人不可能不死心塌地。
乐天越想越觉得事情能往他预想的一方发展,忽闻时聿珩出声。
“我欲告知她我的事。”
大人的事?乐天心下一转,不禁瞪大眸子反问:“大人,会不会太过草率了,您就这么信任夫人吗?”
时聿珩垂着眉眼,望着水中眉目清朗的面容,心中有了思量。
她既将女子最应珍贵的贞洁清白都给予他,他也应有所回报,对她珍之重之。
更何况,她是要与他一道回京,共同生活的,有些事瞒久了,反而更易留下祸端。
待时聿珩沐浴过后回到主屋,果然已经熄了灯,甚至没给他留灯。
许是根本没料到他今夜还会回房睡,他不禁自嘲,推开房门,惊醒了躺在外间榻上守夜的桑叶。
桑叶压低声音:“姑爷。”
时聿珩提脚往屋内走,想了想回身道:“你且下去歇息,今晚不用守夜。”
桑叶瞄了眼室内被纱帐遮掩的身影,不敢反驳:“是。”
时聿珩将外衫挂在衣桁上,拂开纱帐,宁朝槿背对着他,如昨晚一样,整个人埋在软衾里,三千青丝散开铺了一半床榻。
宁朝槿根本没睡着,她早就气消了,不过是拉不下脸面去寻他。听着身后的动静,她闭着双眸一动不动,唯恐露出破绽。
未料刚感觉身后的人躺下,一只大掌伸过来她的头顶,宁朝槿想都未想就抬手挥开:“你干嘛?我才不要!”
一声狐疑从头顶传来:“不要什么?”
宁朝槿睫羽扑闪,不安的缩了缩肩膀,支支吾吾:“我还没好……”
借着窗户透进的月光,时聿珩的视线落在她不安的眉眼上,眉梢轻挑:“还没好?”
宁朝槿下意识将锦被往上拉了几分,遮住大半眉眼:“你自己做的事心里没数吗?”
意识到她说的是哪回事,时聿珩破天荒耳垂滚烫:确实没数……我也是头一次。
不过这话他没好说出口,将她的被角往下拉了拉,习惯性地道歉:“是我鲁莽了,下不为例。”
下不为例是什么意思?他大半夜的过来难不成真的又想……
宁朝槿脑中浮现昨晚的情景,她扭了扭身子,咬着下唇低声再次拒绝:“我真不想。”
“你说什么?”
“没什么!”
一时各含心思的两人都静默下来。
时聿珩晃过神来,想着有话要同她说,便侧过身子往里挪了挪:“你躲那么远干嘛?”
“这样凉快!”宁朝槿唯恐他又贴近,拢着被子蜷缩到床榻里侧。
时聿珩哑然失笑,终于明白她在躲什么:“我不过是想寻你说说话。”
“这样也能说。”宁朝槿只露出一双清澈透亮的眼睛眨巴着。
时聿珩敛了几分笑意,双手交叠平躺好,正色道:“我要同你说的是关于我的事。”
“嗯嗯。”宁朝槿应声,示意她在听。
“你是不是认为我娶你是因为家中收了你祖父的钱财?”
宁朝槿刚要点头,倏然睁大眼睛,结巴道:“你,你怎么知道?”
时聿珩不意外她的神色:“起初,我确实被瞒了几分,只知他们欲随意帮我寻户人家,不料你祖父中途插足,用财物抢先定下这门亲事。”
“等等?我不明白,你不是时家族中难得的俊杰吗?为何你的族人这般不为你考虑?”宁朝槿疑惑。
“这就是我想告知你的事,本来我不打算这么早说清楚,不过现下我改了主意。”
他抿了抿唇:“如今时家的双亲并非我的亲生父母。”
一个接一个的重磅消息砸的宁朝槿晕乎乎的,她不自觉地往外挪了几分,再三确认:“你如何……得知?”
“起初是因相貌,我幼时早慧,从旁人口中听到我容貌过甚的话,便去问我父亲,他支支吾吾糊弄我几句。直到我考中举子,到禹州书院求学,遇到了一个人。”
“谁?”他的几句话勾起了宁朝槿的好奇之心,全然忘记了方才还想着躲他,又往前挪了挪身子。
“一个与我容貌有三四分相似的同窗,他来自楚地,姓温。”
“楚地?姓温?”宁朝槿喃喃,“莫不是大雍五大姓之一的温家?”
“正是。”时聿珩将她眼底的好奇看尽心里,吐露更多,“我本就有疑心,遇到温兄后心中莫名有了更多疑虑,便同他刻意交好,打听温家的事。”
“他没有起疑,只当我向往五大世家,同我越说越多,后来我从他口中得知,族中二十余年前曾有过一位族叔,不满族中联姻安排,偏要娶一位小门小户的女子,被温家严厉惩戒,他便带着新婚妻子搬出了温家。”
几年后听到他的消息,凭科举入仕下放到江南一处任了县令,做实事重寒门,俸禄尽数用来供养寒门学子,不料,那年江南洪涝,县城被毁,尸横遍野,多少人无家可归。
洪水退散后,有人找到了县令夫妻的尸首,但他们的幼子却下落不明,滔滔洪水,那样幼小的孩子没人相信会安然活下来,百姓便做主安葬了一对夫妻。
此事传回温家,非但没有得到认同,反而引来耻笑,都笑他白浪费了那么多年功夫,最后也不过是一具棺椁草草下葬,还赔上了妻儿的性命。
宁朝槿不自觉地抬手抚上他的眼角,指尖沾上湿意,手掌贴上他的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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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他身世这么坎坷,她声音也带了哽咽:“所以,你是时家收养的孩子?”
“原本我也是这般猜想的,今日一早我回去找到我的养父,逼问他实情,他道,我是他在洪水边捡到的,彼时他的亲儿失踪,襁褓中的婴孩面容大差不差,他就将我带回时家充当自己的孩子。”
“他向我哭诉,养母并不知此事,所以才愿意供养我读书。我已安排好,会定期让人送银子回去,只要他们不胡乱生事,足够荣养到老。”
宁朝槿:“你既早有猜测,为何现下才质问?”
时聿珩眸光微暗:“养育之恩不可抹消,若不是时家人贪婪本性难改,既做出欺骗我成婚之事,来日难保再捅出更大的篓子,我也不会揭开这层真相。”
“莫非命也,顺受其正。是故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①
“故借由此事我决意脱离时家,今日我未带你回去认亲,便是因为不欲你与他们再有瓜葛。”
“那你是要回那个家吗?”
时聿珩视线望着帐顶出神:“我亲生父亲既以脱离家族,我便没有理由再回去,今后,我还是时聿珩,不过不再是桑榆县时家庄的时聿珩。”
听完他的讲述,宁朝槿心绪翻飞。
原道是祖父帮她捡了个贵婿,没想到果真是贵婿,居然出自五大世家之一的温家。
楚地温家、京城谢家、灵州江家、百川崔家、琼临赵氏,传承几百余年,纵然朝代更迭,五大世家依然伫立在世家之巅。
本朝皇后便是出自琼临赵氏,而太后出自百川崔家,连着久居桑榆的宁朝槿都有耳闻,按照不可言说的隐形规律,未来太子妃会从另三家挑选。
如此更迭替换,既能稳固朝堂局势,又不至于让任何一家更为势大。
倏然回神的宁朝槿忽觉手心略痒,抬眸竟见自己的手心还贴着时聿珩的脸颊,仿佛被烫到般她瞬间将手缩回来,藏进被褥。
一连串的小动作引得时聿珩失笑,宁朝槿脸颊微红,虚张声势:“不过是怕你太难过。”
她的好意不带丝毫杂质,时聿珩下意识想借由几分安抚自己孤寂的心。
他鬼使神差伸手一揽,她便连同被褥全数落进怀里:“我无缘得见亲生父母,但我既然能在洪水中活下来,定是他们拼死护佑才得以活命,往后余生,便带着他们那一份期盼,不求平乱世,但求不负他们心愿。”
话匣子既已打开,宁朝槿索性多问些关于他的事。
“按照你现在的品级已是高位,难不成还不能实现心愿吗?”
时聿珩知她久不居京城,怕是对官场之事知之甚少,她既然已是他的妻子,日后难保要同官宦女眷打交道,有稍加提点的必要。
他思索一番:“你从前可听过枢密院?”
她在怀中晃了晃脑袋,表示不知。
时聿珩淡笑:“我虽身居二品,这枢密院使之位却是陛下赏的,表面看来掌管军中调动职权一事,不过是掣肘兵部的权柄。”
“将自身所学教给太子,或许对于陛下来说才是我的价值所在。”
“呀?”宁朝槿听得有些糊涂,“所以陛下给你高官之位,不过是想让你做太子老师?可是,大雍德高望重的大儒那么多,何必非得是你?”
“有些事,我现下不好说的太明白,你且记着,日后回了京,当谨言慎行,不可借我的名头在外胡乱生事。”
“唔,记下了。”
宁朝槿打了个哈欠,在他怀中扭了扭身子,自觉找了更舒服的位置,沉沉睡去。
12. 第十二章
翌日,时聿珩一早收到京城的传信,一整日未从书房出来。
宁朝槿趁机溜去书局,将她先前的稿子全数结算成金银,再在县城中溜达,用时聿珩给的零花钱给祖父母并二房的四弟五妹备了礼物,方才意兴阑珊回去。
料想是因为昨晚的心里话,两人虽整日没有言语交流,宁朝槿却觉得自己又朝时聿珩靠近了几分。
时聿珩表露的很清楚,他选择继承父志,支持寒门学子入仕,分拨世家权柄,如此,方不负父母的生育之恩。
宁朝槿想的简单,她既已是他的妻,这条路自是要陪他一直走下去。
关于他未尽之言,他如今官位得来如何,她做不到帮他解难,至少要陪他排忧。
夜间,宁朝槿换上绯色的寝衣,内心忐忑地趴在床榻上等着。
白日她特地去碧落坊寻俪娘,在对方揶揄的眼神中讨要了一盒秘药,她偷偷擦过以后果然凉凉的,再无一丝不适。
本着满足求知欲的精神,她打算今夜再试一次,若夫君还是不懂怜惜,她也好早些找人,不对,找书教他不是?
为了将来的幸福人生,她做好万全准备,可等呀等,屋外三更天的打更声响起,也没等来时聿珩,反而自己昏昏欲睡过去。
她梦到了洞房那夜,一双火热的大掌从脊背滑到身后曲线,又顺着亵衣衣摆滑进内里,解开小衣,她忍不住嘤咛一声,双腿下意识夹紧身下的被褥蹭啊蹭。
时聿珩行事不喜拖泥带水,适才又有了昨夜的谈心,便决意坦然面对新婚妻子。
忙碌至半夜才回屋的他轻手轻脚,甫一拂开纱帐,便瞧见一副活色生香的画面,宁朝槿身着清凉的寝衣,曼妙身躯若隐若现。
腰际衣摆卷起一半,露出里面的水红小衣,衬得肌肤如脂凝玉。
偏她粉唇微张,紧闭着双眸发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奇怪呻吟。
时聿珩双眸沉下来,他知晓宁朝槿此刻处于睡梦中,便目不斜视背过身躺下,只堪堪沾着床边。
刚闭上眼睛不久,背后蓦地贴上一副温热的娇躯,甚至能清晰的感受到那份柔软紧紧挨着后背。
他身子僵住一瞬,陡然间又回忆起她的柔软契合,汹涌的热意瞬间席卷全身。
偏宁朝槿只觉找到了一抹凉意,脸蛋贴上去蹭啊蹭,小手也不闲着,绕到前面无意识探索着。
他捉住她乱动的手,她竟又抬起了一条腿,半个身子挂上来继续蹭蹭。
时聿珩脑中紧绷的弦嗡一声响起,翻过身正欲有所作为,却见她眉头一皱,紧接着唇边溢出哭音:“不要……我痛……”
时聿珩如周身被泼了一瓢凉水,整个人冷静下来,没辙般将人揽进怀里,拍着她的背轻哄着。
宁朝槿得了安抚,挣扎了一瞬,复又安静下来,沉沉睡去。
翌日一早,辰时刚过,桑叶和云枝便来唤醒她,夏日的日头亮得早,纱帐刚被拂开,日光便覆到床上的人身上。
宁朝槿翻个身将脸埋得更深了些,蜷起的腿将裤脚顺势撩起,露出白嫩的小腿。
云枝服侍惯了,知晓姑娘爱赖床的毛病,可今日是回门的大日子,她可不敢耽误。
只得伸手摇晃着她的手臂,轻声唤着:“姑娘,快些梳洗吧,昨日老太太递了信来,要你早些回去的。”
宁朝槿迷迷糊糊起身,任由她们替她更衣。
总觉得昨夜没有睡好半分,一直梦到自己被一根长长的藤蔓困住,扭不动挣不脱。
直到净面过后坐在妆台前,她才清醒几分。
“时聿珩呢?”莫不是昨夜没回来。
桑叶给她描眉点唇:“姑爷昨夜忙到三更天后方回,今日一早怕是卯时正就起了。”
“这么早?尚未回京竟以这般多的公务。”怪不得昨夜没等到他。
两刻钟后,方梳妆完毕。
镜中少女长发绾成流苏髻,发髻高耸,簪着一对祖母陪嫁送的金钗,两侧垂挂着珠串流苏,随着动作摇曳生姿。
宁朝槿上身粉霞绫罗抹胸,外罩月白素色罗衫,下身着水红海棠百褶裙,银白绣蝶披帛,衣袂翻飞,顾盼生姿。
早膳用了一半,才见时聿珩回来。
“你吃过了吗?”宁朝槿见他换了一身月白如意云纹的直襟长袍,倒是与自己的颇相配。
时聿珩淡淡应了一声,从她身旁经过去往内室,宁朝槿鼻尖微动,好似闻到了皂角香。
他莫不是还一大早起床沐浴一番?
料想他还挺重视回门,宁朝槿心里甜滋滋的。
一番准备妥当,两人登上马车,带着大包小包的礼品往城外宁府去。
不巧途中开始落雨,宁朝槿拂开车帘望向连绵雨势,蹙起眉尖。
时聿珩见她脸上似浮起愁云:“怎么了?”
“哎,我最怕下雨了,江南的雨,丝丝入体,非但没有凉意,反而一身湿热,更何况宁家门口那条路修的一般,待会怕是要淌着泥水入府。”
时聿珩唇角弯了弯,没有多说。
待马车来到宁家门外,果然如宁朝槿所说,地面积了几汪泥水,赖管家正指挥着人往泥坑里填砖块,意图在他们下马车前铺出一条路来。
万没想到,时聿珩先下了马车,将桑叶手中的伞转手递给乐天:“你拿好。”
他回身扶住宁朝槿的手臂,她皱着鼻尖刚要下车,身上陡然一轻,时聿珩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她拦腰抱起,乐天龇着牙紧跟着撑好雨伞。
宁朝槿差点惊呼出声,下意识搂紧他的脖颈,仰头刚好能瞧见他的下颌,双颊霞飞,慌忙别开眼,却又见一众家仆惊异的目光,她只好转回头将脸埋入他颈间。
我看不见,就当没这回事。
时聿珩第一次进宁府,入了府门就不知往哪走,迎面一位锦衣罗裙的妇人和侍女撑伞朝他走来,面上一副吃惊神色。
“你是?”
赖管事回过神来几步越过来,忙解释:“这位是二姑爷,这位是府中二夫人。”
宁朝槿听得说话声,挣扎着想要下来,时聿珩反而将人搂进了几分:“二伯母。”
宁朝槿身子僵住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声音细如轻烟:“你快些放我下来。”
时聿珩张望了一眼府内,眉头散开:“还有一段路,进了内堂再放你。这样就不会湿脚。”
二夫人秦氏被小两口旁若无人的亲密震了半晌,脸上挂着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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聿珩你这孩子,有心了。那我们快些进去。”
说罢引路走在前面,解释道:“老太太和老太爷本来想出来迎你们的,可下雨路湿,我恐他们有什么闪失便拦了下来,你们莫要见怪。”
“不会,二伯母照料祖父、祖母辛苦了。”
秦氏一边随意介绍府中,一边暗暗打量对方。
之前只在成亲那日匆匆见过一面,今日瞧着身姿清瘦挺拔,抱着二姑娘走了这段路却没听到半分喘息不匀,怕是平日练武的,容貌倒是如传言那般清雅俊逸,和二姑娘倒是般配。
瞧着这股亲昵劲,老太太该放心了。
片刻后,秦氏将人迎进正堂,宁朝槿可不好意思再让他抱进去,硬是挣扎着在门口下了地,低垂着脸不敢瞧他一眼。
时聿珩略微整理一番微皱的衣摆,将手递到她面前,宁朝槿愣住。
见她又呆愣,索性反手握住她,低声解释:“这样兴许祖父祖母能更放心些。”
宁朝槿眸中蓄起雾气,垂了眉眼,任由他将她牵进去。
明明三朝回门,该是她为他一一介绍长辈,不料时聿珩竟反客为主,主动拉着她对着主位上的长者恭敬伏地跪拜。
宁老爷子笑得眉眼都眯起来,露出一口半缺的牙:“聿珩啊,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你可要好好照顾我家朝丫头。”
老太太瞪他一眼,转头和颜悦色:“朝朝年纪比你小些,性子又执拗,若是有什么娇气任性的地方,你该教还是得教,莫惯着,这丫头爹娘不在身边,这几年愈发没个正形。”
“祖母——”宁朝槿唯恐祖母拆台,频频冲祖父使眼色。
宁老爷收到信号,打断她的话:“大好的日子说这些作甚,朝朝丫头哪都好,不信你自个问问孙婿。”
白老太太还欲反驳,耳边传来时聿珩清润的嗓音:“朝朝确实很好,不敢劳祖父祖母费心。”
宁老爷洋洋得意,胡须都翘起一半。白老太见孙婿都表态了,也不便再多说。
吩咐秦氏帮她取来个大红封塞到时聿珩手里:“你在京中为官不容易,莫要太过节省。”
时聿珩没料到宁家这么实在,认亲竟直接给银票子,也不知自己备下的会不会不够。
他恭敬的收了,转手就递给身旁的人:“你帮我收着。”
宁朝槿本是个有主见的人,可接连被时聿珩的举动惊到,莫名有些心虚。
正式见过二伯母后,又见了宁家二房的四弟宁泽宇,五妹妹宁映雪,均送上合对方心意的礼物。
宁泽宇比妹妹大上三岁,已是少年郎的模样,他听母亲说过二姐夫是京中高官,还中过探花,本就有了向往之心,如今见得真人,又收了礼物,高兴得朗声唤了声:“二姐夫!”
宁映雪乍然见到如时聿珩这般芝兰玉树的人,没了平日的胆大,怯怯地唤了声“二姐夫”便缩回了母亲身后。
时聿珩先前就了解过宁家人口,知晓还有岳丈双亲等人在明州常住,只一位胞弟在豫州求学,可他即将赶回京城,其余认亲之事只能延缓了。
众人捡着些趣事聊了会,宁老爷便引着孙婿去书房说话,时聿珩知晓宁朝槿定要和亲人有些体己话要聊,便跟去了。
13. 第十三章
夏日的雨说停就停,瞬间雨过天晴,天空明朗起来,屋檐上的雨水顺着檐角滴落在廊下的瓮里,嘀嘀嗒嗒,听在耳里也莫名心静下来。
秦氏哄着宁映雪去厨房监督今日的午膳,宁泽宇不好意思和一群女眷待在一块,找了本书跟在时聿珩身后也去了外院。
秦氏回转屋内,恰好听到老太太正拉着宁朝槿的手说着体己话。
“朝朝,这几日,聿珩待你可还好?”
宁朝槿莞尔一笑:“挺好的呀!”
“你可别糊弄祖母,别人家盲婚哑嫁好歹是提前打听好的,你这婚事却匆忙得紧,哎,怕是你父母都还未收到寄去的信件。”
宁朝槿反手握住祖母的手,手指拂过她苍老褶皱的皮肤,真心实意:“祖母不必担心我,时聿珩真的挺好的,而且我与他,已经圆房了。”
宁朝槿脸颊泛着薄红,略不自在垂首敛目。
她们都是过来人,宁朝槿眼尾泛起的丝丝媚意骗不了人。
老太太暗暗点头,便叮嘱道:“时聿珩年岁也不小了,你早日为他诞下一儿半女,他的心也便拴在你身上了。”
宁朝槿不敢说时聿珩逼她喝下避子汤的事,硬着头皮颔首。
“他还同我说了,并未计较祖父算计的事。”
秦氏心一抖,面色不自然:“他怎会知晓?莫不是你自己说的。”
“怎么可能,二伯母也不想想,时聿珩能凭寒门学子的身份,在朝中爬到二品的位置,怎会对身边之事一无所知。只不过呀……”
宁朝槿脸颊泛起可疑的红痕:“他是知晓了那人是我,才同意的。”
秦氏内心倒抽一口凉气,听这话下意识认为宁朝槿先勾搭上人家了。幸好现下两人已成婚,若是传出去,又要多一波闲话。
老太太也和秦氏想到一块去了,眯着眼神,不太相信她的说辞:“你同他早先认识?”
她是知晓二孙女平日不是个省心的,隔三差五扮了男装跑出去,她罚过多次,每次都被她撒娇耍赖哄过去,日子长了也就愈发管不住她。
偏宁朝槿没意会她们的言下之意,眸光熠熠生辉:“见过一面,他……从前便待我很好。”
老太太和秦氏实没料到这茬,秦氏给老太太使眼色,若接着问下去怕是不好收场,老太太意会,只好揭过不提,茬了话头。
老太太:“你觉得好便好,可是过两天就要返京?”
宁朝槿蹙眉:“正要同祖母说,时聿珩这两日接到不少京城的传信,明日一早就得赶回去。”
“那行李可备好了?”
“备好了的,只是我嫁妆太多,他便使府中管事留下,再请了护卫同行,走得要比我们晚两日。”
“若人手不够,祖母再使赖管家派些人手予你,权当添作你的陪房,去了京城便留在那。”
宁朝槿脸露喜色,笑着应了:“祖母待我真好。”
秦氏暗暗皱眉,老太太还是偏心大房,她几年如一日侍奉在身边,膝下两个孩子只偶尔逢年过节能得些赏赐,她可是知晓,夫君和大伯两人每年都会给老太太不少银钱攒着呢。
这次二姑娘出嫁,她眼瞧着老爷子置了一份嫁妆先送出门,老太太又添了一份改日送上京,这还不算她父母给她单独置办的。
待轮到自家两个孩子,还不知能有什么好东西。
宁朝槿忽地感到后背有些不自在,偏头去看,二伯母正含笑看着她,她想起出嫁前同五妹妹的对话,想到便直说了。
“二伯母,待日后我在京中稳定了,你可将五妹妹送来同我作伴,我可喜欢她了。”
秦氏讪笑着:“二姑娘说笑了,你是去嫁为人妇,日后还是一府主母,怎好让娘家妹妹去打扰。”
宁朝槿不解:“可我听说,桑榆县令府的夫人就有将妹妹接去同住的,感情好着嘞,为何我就不行?”
秦氏面皮一僵,暗骂晦气,她可是知晓,那县令夫人多年只有一女,将妹妹接入府中明显是打着让妹妹替她生下嫡子的打算。
老太太没听说过这回事,便也向着宁朝槿:“朝朝说的是,过几年映雪大了,若要挑个好人家,京城总比桑榆多得是。”
“朝朝就是这个意思。”宁朝槿颔首。
秦氏唯恐她害了自家女儿,只好干笑着打马虎眼,内心却打定主意,日后得看紧了女儿,少和她联络,莫要真被哄去京城做了别人的小妾。
宁朝槿没料到自己的好意被二伯母曲解,又同祖母说了些体己话,不知不觉时间过得挺快,映雪蹦跳着来邀功,她可是一直守在厨房看着厨娘忙碌呢!
一共只那么几人,老太太便做主不分男女,摆在一桌便是。
原本按风俗,回门这日要有舅爷陪着劝姑爷的酒,可今日席间没有成年男子,时聿珩安然无虞躲过一劫。
用过午膳,老太太坐了那么久也累了,便由秦氏扶着下去歇息。
宁朝槿还有许多东西没整理好,便引着时聿珩去她居住的梨花苑。
不过走了三日,却恍如此去经年。
云枝抱着装有她厚厚一沓手稿,愁眉苦脸:“姑娘,这些也要带走吗,万一被姑爷发现……”
话音未落,宁朝槿赶忙以手指示意噤声,透过窗户往外,瞧见他正独自立在院中梨树下,看着梨树出神。
宁朝槿暗松一口气:“这个书箱你单独保管,可都是我的心血,也莫让桑叶瞧见,以防她大惊小怪嚷出来。”
“姑娘,老话说,瞒得过一时瞒不过一世,您将来还要和姑爷待一辈子,留着总有露馅的一天,不若还是毁了吧?”
“不行,这可是我未来私房钱的来路,况且我去书局结算,掌柜的表示我的话本子销路甚好,他还以为我要投去其他家,都舍得给我加银子了,料想去了京城也不愁没有识货的书局。”宁朝槿美滋滋地咧嘴。
云枝劝不动她,只好将书稿锁起,再将钥匙贴身放好,唯恐被人发现。
院中铺着青石板,积水也被丫鬟扫干净了。宁朝槿踮着脚尖靠过去,从时聿珩身后伸出双手捂住他的眼,故意压着嗓音。
“猜猜我是谁?”
时聿珩唇角上扬:“梨树精。”
“什么!”宁朝槿意外这个答案,声音都高了几分,她蹦跳着到他的面前,眯眼打量:“你莫不是在我院里想什么奇怪的女人吧?”
时聿珩险些被口水呛着:“胡说八道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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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欲转身,宁朝槿忽地瞪着眼睛嚷嚷:“你别动,你头上有东西!”
时聿珩僵住:“什么东西?”
她在女子中也算高挑的身材,可在时聿珩面前,却还矮了半个多头。
她只好继续踮着脚尖攀在他肩膀上,手指将他头发拨弄一翻,就在时聿珩忍不住想再次发问时,她欣喜地欢呼:“抓住了!”
白皙柔嫩的手指间捻着一块帕子,而帕子中间一条约两寸长的绿色物体正扭动着胖乎乎的身躯。
时聿珩低头的刹那,小虫子正好昂起脑袋,与他四目相对。
宁朝槿还在喋喋不休展示着手中之物:“还挺可爱的,你瞧,它身上还有黄色的斑块。要不我带回去养?”
时聿珩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忍住胸中翻涌,不假思索的转身欲走。
偏宁朝槿没瞧出他的不对劲,一手去扯他袖子:“我还有话要同你说呢!”
时聿珩眼角瞥到再次迅速靠近他的可怕虫体,咬牙怒斥:“宁朝槿,离我远些!”
一刻钟后,宁朝槿将小虫子给桑叶带去远一些的地方处理,云枝守在屋门外见她来了,连忙前行几步,压低声音:“我方才进去送茶水,姑爷脸色还是惨白的,姑娘,怎么办?”
她能知道怎么办?她既不通晓天文也不知晓地理,更不可能会料到堂堂枢密使会怕虫子呀!
罢了,她造的孽活该她自己去请罪。
宁朝槿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让云枝站得远一些,免得波及池鱼。
她蹑手蹑脚进了屋,却见时聿珩半倚在她从前的贵妃榻上,双眸微阖,好似睡着了。
两人自成婚以来,还未见过他那般冰冷的脸色,看来委实惹恼了他。
她踟蹰着垂首立在他面前,声如细蚊:“夫君,我知晓错了,你别气了。以后我绝对不再拿虫子吓你。大不了,日后你说什么我都听。”
听见虫子二字,时聿珩眉间又紧了几分,宁朝槿觑了他一眼,本还欲继续道歉,眼角忽地捕捉到在他发丝垂落的榻边缝隙露出几页纸张。
糟了!定是云枝粗心,将书稿收漏了!
时聿珩眼睫轻颤,眼瞧着就要睁开,宁朝槿唯恐他发现“罪证”,不假思索地扑上去,用手捂住他的眉眼,俯身在时聿珩眉间吧唧一口,末了贴着他的耳畔撒娇:“夫君,我真知错了——”
余音婉转悠长,时聿珩手指无意识攥紧,倏忽想起那晚,她在他身下婉转的啼哭,也是如这般。
宁朝槿的手心感到睫毛扫过的痒意,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一手撑在他的头顶,嘴唇顺着眉眼、鼻梁往下探索,手指灵活的将书稿继续往缝隙里塞。
时聿珩本能反应欲推开她,岂料下一瞬,宁朝槿干脆手脚并用爬上贵妃榻,将美人计贯彻到底,俯身含住他的薄唇,引得他呼吸急促,一时忘了反抗。
片刻后,他抬手将捂住眼睛的手拿开,她被他的目光所慑,气喘不匀,结结巴巴:“夫君,我真的不吓你了。”
两人的脸颊近在咫尺,时聿珩不答话,只盯着她瞧,从眉眼落到水润丰唇,直将她盯得耳尖染上绯色。
蓦地,他揽着她换了方位,再度俯身,沉沦其中。
14. 第十四章
落了雨的午后,裹着湿意的热气使人昏昏欲睡,恼人的蝉鸣此起彼伏,秦氏指挥下仆捕了一阵,方觉清净片刻。
方才她派去看望宁朝槿的小丫头脸红彤彤的来回禀,亲眼瞧见二姑娘将姑爷摁在窗前的贵妃榻上,两人旁若无人的纠缠在一起。
秦氏将人挥退下去,心中愈发想将人早些送走。这几年,宁朝槿母亲不在身边,她作为亲近的长辈,合该对她多有教导。
谁知宁朝槿不服管教不说,老太太和老爷子又偏心护着,她索性也不管了,由着她歪长。
现下不过三朝回门的日子,竟就敢青天白日拉着新婚夫君在闺房缠绵,虽说都有年轻的时候,可也该关了窗户不叫人瞧见吧?
白老太太午觉醒来,秦氏已候在一旁等着,亲自伺候她穿戴整齐。
老太太瞧出了她的欲言又止,扶了扶抹额淡淡道:“你这般吞吞吐吐的模样,又出了何事?”
秦氏垂了眉眼:“瞒不过母亲,媳妇也不知当不当讲,是关于二姑娘的,说了怕母亲说我嚼舌根,不说吧,我作为长辈又觉得心里堵得慌。”
老太太眉头一皱:“有话直说。”
忙活了一下午,水都没用几口,秦氏舔了舔有些干的唇:“要说以朝朝的模样身段,那是十里八乡也找不出比她更出挑的了。时聿珩就算再克制内敛也难不倾心,母亲您说是不是?”
见老太太赞同颔首,秦氏又继续:“可母亲也知晓,这时家历来不得用,也不知哪座祖坟冒青烟出了时聿珩这么个人物,凭他的才能和如今的官位,朝朝嫁给他实属高嫁了。”
“这时聿珩总归是出自时家。朝朝的嫁妆才抬过去就被落下不少就不说了,万一,说句不好听的,怕是无底洞呢。”
秦氏颠来倒去,老太太也听明白了,也觉她担心的有道理,要是时聿珩将银钱都补贴家里,以时家人的贪婪,光凭时聿珩的俸禄恐怕不够,届时再多的嫁妆都补不齐。
“你说的对,待会你帮我再把朝朝丫头叫来,我再说说她。”
秦氏眉梢一喜,趁热打铁劝说:“您还打算再补几车嫁妆给朝朝,媳妇是觉得,不若晚些时候再送去,一来避免在这关头又被时家盯上,二来也好并着朝朝爹娘的那份一道,省得多跑几回。”
老太太抿唇思索一番,并未答应,却也没反对。
宁家老宅扩建后,又围了大约两亩地的后花园进来,江南宜种树木花草,宁家又出得起钱,聘请有手艺的人打理得颇为有意境。
待秦氏扶着白老太太来到花厅,老远就听见宁映雪欢快的笑声,两人顺着声音望去,宁映雪坐在从前宁朝槿命人扎的秋千上,正荡得高高的。
只不过令人惊奇的是,在后面推她的竟是时聿珩。
联想到早上宁朝槿的话,秦氏心中一抖,越步上前厉声呵斥:“映雪,快下来!”
宁映雪不知所以,慌忙喊停。时聿珩稳稳抓住绳索,虚扶了她一把。
宁映雪低垂着头跑到她娘面前,声音怯怯:“娘,我不该荡那么高。”她还以为是荡得太高吓着了母亲。
时聿珩见状,上前施礼:“二伯母,不怪五妹,是我没掌握好力道,让五妹受惊了。”
宁朝槿也随后道歉:“二伯母,您要怪就怪我吧,是我逗五妹玩的。”
秦氏深吸一口气,不好将心里话说出口,强装笑颜:“无妨,我一时紧张过头了。”
宁映雪腹诽:明明荡得很开心,母亲真扫兴。
宁朝槿几步跑过去扶着白老太太:“祖母歇好了?孙女一时玩得忘了时辰都没去伺候祖母起身。”
白老太太睨了眼孙女婿,眼神落在孙女身上,没错过她比往日还要艳上几分的红唇。
她微皱眉,将手搭过去:“你跟我来,祖母有话对你说。”
宁朝槿回头调皮得冲时聿珩一笑,意思我去去就来。
秦氏忙着教育女儿,拉着宁映雪转身回房:“你瞧瞧你满头大汗的样子,哪还有半分淑女样。”
几息过后,竟只剩时聿珩一人,他眉头上扬,他这是被故意冷落了?
宁朝槿陪祖母回了偏厅,侧耳倾听一阵,方明白了祖母的意思。她咬着下唇在犹豫该如何回话。
那日时聿珩告知了她身世后,并未要求她向家人保守秘密。
只不过她觉得这是时聿珩的事,没经过他亲口允准,纵然是她的亲人,她也没想过往外抖落他的秘密。
只因她知晓,时聿珩的身世关系着他在朝中的作为,若是被政敌知晓,必然会拿出来大做文章。
孰料,她神色中的为难落在老太太眼中,便觉得孙女的心竟然几日时间就被俘获了。
老太太眉头皱成川字:“朝朝,祖母的话是为你好,若你真觉得他是良人,更不可一头子栽进去,祖母见过太多年轻夫妻,初时万般好,到头来不过是相互利用。”
屋外传来有人走动的声音,老太太语重心长:“时聿珩对你究竟有几分真心,还需你自个儿去悟。”
宁朝槿垂眸,若有所思。
因要赶在日落前回城,在宁家用完晚膳,时聿珩陪着宁朝槿恭敬地叩首拜别祖父母。
两位老人家热泪盈眶,宁老爷更是收不住眼泪,她甫一踏上马车,便放声嚎哭起来,结果当然是被老太太身手矫健得一巴掌呼在后脑勺上。
宁朝槿哭笑不得,依依不舍挥了半天的手,宁映雪还追着马车跑了一段路,被秦氏给拉回去了。
放下车帘后,时聿珩明显感觉到她情绪的低落,他将人揽进怀里,没多久,她伏在他肩头哽咽不止,片刻便将衣襟打湿了一大片。
时聿珩满心以为她是因为同家人的分别而难过,思及以后她将要陪自己常住京城,便软了声音安抚:“待我忙过今年,明年开春,便在我们家旁边,再置一处宅院,由着你将祖父母接进京中可好?”
宁朝槿从他怀中直起身子,鼻头哭得红彤彤的,抽抽搭搭,说出的话却出乎意料:“时聿珩,你为何对我这般好?你是不是利用我?”
时聿珩一怔:“你如何得出这般结论?”
宁朝槿吸吸鼻子,下意识别开眼:“祖母告诉我,你娶我不过是想用我的丰厚嫁妆填你们时家的无底洞。”
“我不是同你解释过,我已私下同时家斩断亲缘,只不过现下不是公布的时候。”时聿珩眉头微皱。
“可,祖母还说,你还贪图我年轻的身子,我亲人又无官职,身后没有靠山,日后你在京中若是有了更好的选择,我迟早留不住你。”
宁朝槿没了主意,她就是听了祖母的话,越想越如祖母所说,加之与亲人离别在即,便收不住眼泪。
况且那夜新婚,时聿珩起初分明是抗拒的,后来不知怎地变为主动,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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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使劲折腾。
还有今日在闺房中,原是她故意使坏,待想要抽身时却被他攥住腰身,反而被他强势掠夺。
如此种种迹象表明,她愈发笃定,时聿珩就是对她的身子贪恋越过了对她这个人。
宁朝槿实不甘心,她怎能甘愿只凭身子取悦夫君。
她低垂着头思量半晌,没有回话,时聿珩莫名有些心慌。
实没料到她祖母会说这些,他脱口想要解释,话到嘴边却不知如何开口。
两人成婚不过三日时间,若骗她说自己对她如何满意,连他自个儿都不愿相信。
更何况,以他的为人性情,骗取身边人信任之事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在与北狄周旋的那几年,曾有一次,北狄为拿捏他的把柄,在他饮食中下了合欢药物,又送了一位柔弱女子当他面宽衣解带。
他迫不得已摔碎瓷盏在手臂上划下数道伤痕,强忍到乐天和明哲发现不对劲来解救他。
事后大夫说他中的药性猛烈,最好的解法还是找个女子,他宁死不愿,将自己泡在冰水里一夜才堪堪忍过去,之后便得了严重的风寒,缠绵病榻月余。
也正因此事,北狄眼见财帛、美女都无法打动他分毫,适才愿意同他平等谈判。
可那夜面对宁朝槿,在她初碰到他身体的一瞬,身体便自然有了回应。
今日的偶然更是出乎他所料,但凡与她肌肤相亲,身体便无法抑制。
时聿珩喟叹一声,心下喃喃:诚然抱着与她举案齐眉过日子的心思,然而该如何过,怎么相处,他毫无主意。
气氛一时僵住,两人都没有再开口。
回到暂住的小院,宁朝槿径直回了主卧,她莫名觉得心烦气躁,看什么都不顺眼,来到床边踢掉鞋子,就那样随意爬上床榻,整个人闷在锦被里。
桑叶和云枝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正欲劝慰一番,时聿珩进了屋。
“你们都下去吧!”
他在门口静默站了会,望着床上纤细的身影,提步上前坐在榻沿,话到嘴边,竟不知如何唤她。
那三个字在唇齿边绕了一阵,适才缓缓轻吐:“宁氏,我还是那句话,你既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便不会再改,你若始终对我有所怀疑,日后你觉得还能安稳的过下去吗?”
“我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起身欲走,听到里侧宁朝槿闷声:“我当然想和你好好过……”
声音似蒙着一层雾,沙沙的听不清,他无奈只得重新坐下,去扯她衣袖:“那你就起身与我说话。”
宁朝槿知晓这样躲避下去不是办法,孰料身子刚撑起一半,□□倏地涌起一股热意,她眉头拧起,僵在那不敢动。
偏偏时聿珩不知发生了何事,还以为她又恼了,他不擅哄人,却也不想就此事再纠缠下去,思及下午两人的纠缠情动,他索性也踢了鞋子上榻想去揽她入怀。
纵然没有过情爱之事,也本能的想去靠近她。
“你别过来!”宁朝槿倏地惊叫着往后躲,抬手推拒他靠近,他不明所以眸光落在惊慌失措的脸上。
“你怎么了?”
宁朝槿窘迫至极,满眼裹着泪花,将红唇咬出细细齿痕,吞吞吐吐:“我……我好像来月事了。”
他目光一凝,视线落到她身下的被褥,一抹殷红赫然醒目。
15. 第十五章
宁朝槿十四岁那年,生母林氏赶去明州照顾重病的父亲,她被留在桑榆由祖父母照看。
彼时的她似脱缰的野马,整日胡作非为,将长辈一干都气得好几日不搭理她。
她非但没有收敛,反而觉得合了自己心意。恰逢胞弟宁泽丰感染风寒,祖父母便整日围着胞弟转悠。没了管束她无聊极了,灵光一闪,竟偷偷换了胞弟的衣服假装是他潜入学堂听学。
胞弟所在的学堂设在城郊,夫子是年过六十的老秀才,学堂不如京城的宽敞,并且夫子只收男童不收女童。宁朝槿早就想来瞧瞧,凭什么她身为女子就入不得学堂,还非得在家里被逼迫着练习女红四艺。
宁泽丰和她是龙凤双胎,模样身形均肖似,她又学着他的言行举止,十四岁的年纪正值嗓音突变,她压低声音说话,同窗竟都没发觉,不出两日时间,便在学堂混得有模有样。
在学堂混迹三天后,胞弟病情好了许多,她自知装不了多久,本打算这日过后便不再来。孰料夫子竟也染了病,并差遣了一位据说是他曾经的学生来代为授课。
宁朝槿和其他男孩子一道,坐在斑驳的学堂里,屏息见着了他。
他身穿洗的有些发白的布衫,也难掩他丰神俊朗的面容,明明尚是个弱冠青年,却板正得让人生畏。
他并未告知自己的名字,只道是代课两天便走,他们可唤他“先生”。
那日课后,她故意磨磨蹭蹭留在最后,本想绕到后院去寻他,岂料她忽地发觉腿间湿热,低头查看竟发现丝丝血迹顺着裤腿滴落,而身后也是猩红一片。
母亲没来得及教她,祖母亦没想起来教她,导致她初潮之日惊慌失措,找了个角落躲着痛哭起来。
时聿珩收拾妥当正欲回家,无意听到风中的哭声,顺着声音在墙角找到她,她眼眶哭得红肿,他耐心询问了几遍,方听清她断断续续的字眼。
“先生,我疼痛难忍……还血流不止,是不是要死了?”
他这才低头看见她裸露出的小腿间的血迹,和外裤间的殷红。
“你……”他迟疑再次打量她的面庞,肌肤莹白如玉,小巧的耳垂上有明显的耳孔,他瞳孔骤缩,下意识往后退了一瞬。
思及此时拆穿她的身份怕是会让她更为难堪,时聿珩镇静下来,视线落向墙角的杂草,声线不自觉轻柔:“你不会死,你不过是……来了癸水,快些回家家中长辈会帮你。”
他艰难的吐出那两个字眼,似乎耗尽了他所有的沉稳,忙不迭起身欲走,偏宁朝槿害怕急了,本能反应抓住他的裤脚,眸底再次泛起水光:“先生,何为癸水?是什么重病吗?你能不能帮帮我……我害怕。”
他们回来的时候便已过酉时,现下天色已然黑透,偶尔不知哪冒出的虫鸣声,在寂静的院中荡开。
屋内不时传来水声,宁朝槿用温水擦洗干净,垫上干净的月事带,又换了一套亵衣亵裤,这才磨磨蹭蹭从净房出来。
内间床榻旁亮着柔和的两盏灯,时聿珩举着本书倚靠在床边,见她出来了,将书往案几随手一搁,视线下意识落在她身下,声音不自觉放柔:“弄好了?”
宁朝槿挪到床边,抿着唇不敢看他,越过他径直往床榻里爬,扯过被子盖在头上,闷声道:“都好了,我睡了。”
时聿珩瞥见她露出的耳根红艳似火,熄了再问她的心思,隔着被褥轻拍她两下:“那便睡吧。”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宁朝槿咬着唇,为今晚的事懊恼不已。她的月事一向很准,这次竟不知为何提前了许多日子,况且还全数落入他眼中。
听说有些男子颇为忌讳女子的癸水,视为不洁……
思忖至此,身后床榻一轻,她感觉到时聿珩下了床榻,不由眼睫轻颤,愈发肯定自己的想法,他怕是一刻都不想呆在自己身边。
等了一阵,没有听到房门打开的声音,反而是净房中再次传来水声。
她将被子拉下来一点,露出一双迷茫的眼睛,又过了一阵,方听到他回来的动静,赶忙再次盖住自己。
时聿珩躺上来,俯身过来帮她掖了掖被角,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后颈,带来一丝凉意。
因着下身不适和小腹愈发明显的痛意,宁朝槿胡思乱想,睡得不是很安稳。
天微微亮的时候,她感到时聿珩起身的动静,只不过困得睁不开眼,又迷迷糊糊睡过去。
再次醒来,已是日上三竿,她猛地记起今日是回京的日子,扬声唤人。
门外片刻便传来脚步声,云枝和桑叶入了内室,拂开幔帐:“夫人您醒了,正好给您熬的四物红糖米粥好了。”
桑叶将她扶坐起来,靠着软垫,云枝端起一碗散发甜意的米粥坐在她面前圆凳上,小心搅着。
“夫人小心烫。”
宁朝槿尚未回过神来,甚甜的米粥已喂到口中,热意从口中熨烫到心口,她这才觉得舒服极了,眼睛都眯起来。
“怎会想到给我熬这个?”
桑叶莞尔一笑:“不是我们想到的,是姑爷说您昨夜来了月事,一大早就命我们熬好备着了。”
桑叶边说边往净房走,片刻抱着装脏衣服的衣篓出来,手上另还搭着一套白色衣物,狐疑:“怎地有一套半干的亵衣晾在里面,夫人您昨晚自己洗的吗?”
宁朝槿险些被呛到,脸颊倏忽烧起来,云枝忙给她擦擦唇角。
原来昨夜时聿珩摸去净房,竟是去给她洗贴身衣物了,她属实没料到。
总不好说是他做的好事,只好含糊回应:“嗯,昨夜换下的。你拿去外面晾着。”
“对了,不是要启程去京城,现下什么时辰了?”
“巳时二刻。”云枝将一碗米粥喂给她吃了,服侍她起身,“姑爷说了,您休息好更重要,我们中午再启程。”
宁朝槿下榻穿鞋,感受到下身的热流,捂着小腹蹙眉:“先扶我去净房。”她顾不得思考太多,先忙于收拾自己。
待穿好衣裳,已近巳时正,桑叶正忙碌地在院中指挥人搬东西。
云枝也将她贴身的首饰妆奁放置在箱中锁好,再将尚未归置的衣物一一检查一遍。宁朝槿坐在榻上看她们忙碌,望着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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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荡下来的屋子,心中有了思量。
时聿珩回房,瞧见她们处置的差不多了,到她身边温声道:“身子可还有不适?”
“好多了。”思及他做的那些事,宁朝槿垂首别开眼,“这座院子,你打算如何处置?”
她微红的耳尖和雪白的后颈两色分明,时聿珩不解:“自是留着,日后你若想回桑榆,便可来这里住。怎么?”
宁朝槿也舍不得这里,毕竟是他们成婚的地方,原还想他若是打算卖了,她便自己出钱买回来放在自己名下,这么想着便也这么答了。
他眸光微沉,心里泛起莫名的涩意,却又不知如何将之宣泄出口。
恰好乐天敲响门扉请示:“公子,行李均已打点妥当,是现下就出发路上用饭,还是午膳后再走?”
宁朝槿:“现下就走。”
时聿珩:“用过午膳。”
乐天手顿住,再次确认:“听哪位的?”
瞥见他眉心拢起,宁朝槿抢先答道:“早上就因我耽搁了时辰,都备好了便出发吧!”
时聿珩眉心散开,无奈:“你身子可受得住?”
宁朝槿为显自己无恙,起身在他面前张开手臂转了个圈,全然没有先前萎靡的样子:“你瞧,都好了。”
纵然时聿珩博览群书,可所学知识几乎从未涉及女子私房之事,便以为她当真无事,吩咐这便启程。
因着这趟路途远,便多购置了辆马车,坐着桑叶和云枝并重要的箱笼,至于其他的陪嫁人员比如桑叶的丈夫,则过两日和负责押送嫁妆的队伍一起。
连着下了两日的雨,路上难免坑坑洼洼,纵然这辆马车改装得颇为精致,也难免颠簸。
起初宁朝槿还有闲心拂开帘子望着窗外出神,间或同时聿珩感叹桑榆的一切,半个时辰后,身下的不适逐渐无法忽视。
她眉头愈拧愈紧,手按着小腹轻轻揉着。
车厢陡然安静下来,耳畔没了叽叽喳喳的声音,靠壁看书的时聿珩抬眸,未料她脸色异常苍白,连着唇瓣都失了血色。
“你怎么了?”时聿珩紧张之余手足无措,举着手不知该做什么。
宁朝槿瞥见他慌张的神色,陡然回想起两人初时,他也是这般不知所措,竟莫名想笑:“无事,不过是经行腹痛,一会就好了。”
时聿珩眉头再次拧起,本能的将手掌覆在她手背上,热意熏着她的小腹:“你从前便疼得厉害,这些年家中长辈都没替你调理一番吗?”
那些黑漆漆的补药她是一口喝不进去,不是倒了便是给云枝喝了,她讪讪笑着:“难为你还记着,我素日身体不错,料想疼一会便好。”
“那我便帮你捂着。”时聿珩没敢收回手,学着她方才的样子缓慢揉着。
孰料过了两刻钟,疼痛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愈加严重。宁朝槿再也忍不住靠在他肩上呻吟出声。
“停车!”时聿珩连忙吩咐骑马的乐天改道。
宁朝槿也觉出自己身体的不对劲,额头冷汗沁沁,咬着银牙:“继续往前,下个城镇离得还近些。”
16. 第十六章
林间官道上,乐天指挥着车夫将马鞭挥得飞舞,总算在三刻钟后赶至最近的医馆,时聿珩顾不得旁人眼光,将人拦腰抱起便往里冲。
“快让开,大夫!大夫!”
坐诊的老郎中还以为得了什么急症,将人往内室引,一番把脉望诊过后,他怂拉的眼皮抬起,瞥了一眼时聿珩:“你是她丈夫?”
时聿珩颔首:“她如何了?”
老郎中冷笑一声,眼含深意:“年轻人,若不懂节制,便不要随意用药。”
时聿珩蹙眉:“但请大夫直言。”
“她这是吃了极为寒凉的避子药,才至经行不畅,腹痛难忍,想来这个时间也并非夫人原本的行经期。”
宁朝槿没听透彻,愣愣地应了。
时聿珩听明白了,如坠冰窖。
老郎中开了药,时聿珩说什么也不同意再走,找了间客栈将人安置下来,缓过来些的宁朝槿哭笑不得:“若是让祖母他们知晓,定要说我娇气了,不过离家一个多时辰又住下。”
自医馆出来时聿珩皱起的眉头便没松开过,坐在床边垂着眉眼,气势都比平日矮了几分:“都怨我不经细查找来的避子药,这才害了你。”
宁朝槿觑了他的神色,从未见过他自责的模样,反而宽慰:“大夫不是说了么,吃几副药调理调理便好,最坏的不过就是晚个一年半载再要孩子,你不也是这般打算的。”
那是之前的想法。
心中陡然升起这个念头,惊了他一瞬,他眉头松开又拧起,连带着唇角都往下压了几分。
宁朝槿不明所以,手指去勾他的:“真的没事,届时到了京城,你再找太医替我看看,太医你总能请到吧?”
“嗯,我认识一位,也通妇科。届时请他每月入府替你把平安脉。”
宁朝槿可不知晓太医亲自上门请平安脉的,左不过宫里得宠的妃子,或者一品诰命夫人,闻言只觉被重视的喜悦。
“只是又要耽搁时间,要不夫君你先行吧。”
“不可。你从未独自出过远门,我怎能让你独行。不过一两日时间,还是有的。你安心养着。”
瞧着宁朝槿喝过止痛的汤药睡过去,时聿珩方出了房间,乐天耸拉着脑袋立在廊角,正被云枝揪着一顿臭骂。
“好姐姐,你别骂了,我又不是女人,更不是大夫,哪知道什么药伤不伤身,我错了,真错了,诶!公子!”
乐天忙不迭越过去他面前站好,心虚地不敢瞧他眼睛:“夫人还好吧?”
时聿珩长叹一声,看向云枝和桑叶:“是我不查,让夫人受罪,劳烦你们多费心照料。”
桑叶忙扯着云枝避开他的施礼:“不敢,姑爷万不可如此,照顾姑娘本就是我们本分。”
“如此,你们守着她吧。”说着时聿珩转身离去,乐天忙追在身后。
时聿珩漫无目的在街上走着,乐天瞧出他的失落,有意活跃气氛:“公子,夫人真生气了?不若你做点什么事哄哄她?”
时聿珩脚步一顿,偏头看去:“做什么事?”
“额……就夫人喜欢什么吃的,穿的,用的您看着买,或者她喜欢您做什么就乖乖的,我瞧府中几对成了婚的家仆皆是如此。”
时聿珩拧眉,她喜欢什么吃的,没了解过。穿的?他不懂女子衣饰,用的?
他们落脚的城池是兰溪县,一刻钟后,向路人问了地方,时聿珩生平第一次踏入首饰坊。
里面挤着几位小娘子在挑选首饰,甫一抬头见一风姿夺目的郎君站在门口,忍不住凑作一堆窃窃私语。
店中女掌柜惊诧之余,上前行礼:“妾身有礼,敢问公子可需帮忙?”
时聿珩蹙眉,踟蹰着不知该如何形容,乐天越过他道:“我家公子欲给夫人寻一特别的首饰,掌柜的可有推荐。”
“自然是有的,公子这边请。”
女掌柜是位三十余岁的丰腴妇人,甚少见过颜色这么好的郎君,忍不住多打听两句:“公子面孔生的紧,瞧着不像兰溪人士。”
时聿珩低头挑选绒布上陈列的首饰,闻言淡淡应了一声。
女掌柜瞧他将首饰都打量一遍,似寻不到满意之物,她不愿放过这个主顾:“公子若是心中有想法,不妨说出来,妾身帮着寻摸。比如您的夫人日常偏好什么颜色,喜好发簪还是流苏吊坠,亦或者腕间配副镯子,都是极好的。”
殊不知她问的时聿珩一概答不出,反而愈发眉头紧锁。
自己竟对她一无所知。
乐天见主子为难的神色,忍不住插话:“我家夫人喜好鲜嫩的颜色,首饰的话花型的用得更多。”
时聿珩愣住,眸子僵硬地看向他,乐天结结巴巴:“我说错了吗?我瞧夫人这几日都是这些,衣裳粉粉的,头饰多用花簪。”
时聿珩恍神,唇边泛起嘲意,自己竟还不如乐天细心,还信誓旦旦要与她过一辈子,眼下他的所作所为哪有半分要同她过一生的觉悟。
他不断说服自己,君子秉承言而有信,纵然两人间还没有多少情意,他也不容许自身做出有失于君子之德的行为。
女掌柜是人精,如何瞧不出这位郎君恐是新娶夫人,掩着唇边笑意:“正好,我这有一副头面,想来正合贵夫人。”
说罢,女掌柜去了后间,取来一方匣子打开:“这副头面前久才到我手里,本还想留给我家丫头,可她今年不过九岁,若是公子喜欢,我便也割爱了。”
匣子正中放着一累丝金冠,冠底边缘,缠着许多用金丝构成的枝叶,其中不乏点缀着细碎的翠玉石。
冠中错落着数朵桃花,犹以中间的最盛,镶着一块少见的粉翡。
金冠旁边,左右各放着一支蝶恋桃花步摇,金丝盘成蝴蝶,桃花中缀着珍珠,相映成趣。
除此以外,还有一对桃花珰。
“这……兰溪这样的小城,竟也有这般货色?”乐天狐疑。
恐他们不信,女掌柜忙澄清:“这副头面本就不是拿来卖的,只不过瞧着公子的面容,想来其夫人配得上这副头面我才舍得拿出来。”
“当然,这副头面也有瑕疵之处,用料并不是那顶级的好料,就比如冠中的粉翡,不过是边角料雕琢而成,胜在做工精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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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间思绪贯通,时聿珩忽地开口:“配得上,帮我包起来。”
女掌柜喜笑颜开,说着一串祝福话,麻利地打包。
乐天附耳压低声音:“公子,你都不讲价吗?这头面一瞧就还有猫腻。”
时聿珩睨他一眼,淡淡道:“能哄夫人开心就行。”
乐天心口一酸咧嘴,竟不知公子何时这般肉麻了。
待他们付完钱准备出门,门外竟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不少看热闹的妇人娘子,还听得有人喊道。
“公子买好没有?买好了就出来我们瞧瞧!”
“你声音小点,吓着小郎君了。”
“你脸上脂粉都没涂匀,要吓人也是你吓人。”
他们何曾遇过这等阵仗,幸好店铺还有后门,心有余悸的溜出去后,乐天拍着胸脯喘气:“公子,以后要不你出门把夫人的幂篱给带上吧,这江南的小女子好生厉害。”
时聿珩深有同感,并且觉得最厉害的就在家中。
折返客栈时,宁朝槿已睡醒一觉在用膳了。见他们回来,颇觉惊异:“夫君,你们去哪逛了,云枝说你们出去了一个多时辰。”
时聿珩尴尬颔首,若不是乐天带错路,走了反方向,他们还能回来的更早些。
乐天将匣子塞给主子,挤眉弄眼忙不迭退出去,临走前还不忘将两名不懂看眼色的侍女拖走。
宁朝槿视线从夫君面上落到匣子上,复又抬眸好奇:“夫君买了何物?”
时聿珩好似那年在金銮殿上第一次面见帝王,竟紧张得手指轻颤,在宁朝槿的目光中,将匣子放于一旁案几上,轻轻打开,霎时流光溢转,落进眼中。
“这是……”她眸光仿佛被定住,指尖触到首饰的瞬间,讶异变成了惊喜,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夫君,这是你送我的礼物吗?”她犹自不敢相信,瞳孔像被瞬间点亮的星辰,清澈透亮。
本以为以时聿珩清冷又古板无趣的性情,定是学不会讨人欢喜的,没想到不过几日时间,竟有了如此大的改变。
她欢喜自甚,忍不住踮起脚尖,落在他的唇角,呢喃:“谢谢夫君,我很喜欢。”
时聿珩不自在的轻声应了,生怕她站不稳,顺势揽住她的腰肢,宁朝槿以为他有所回应,身躯又凑上几分。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肌肤相亲,可时聿珩此时方觉得,自己好似往前踏了不止一步。
在兰溪歇了一日,宁朝槿觉着身子舒坦不少,便催促着继续赶路。
坐在马车中,时聿珩不再板着身子坐得笔直,偶尔也会任由她赖在身上撒娇。
如此赶了七八天的路,舟车劳顿,终于在第九日日暮时分入了京城。
大雍朝建朝百余年,京城作为一朝首府,自是兴盛繁华,气候比之桑榆,更凉快几分。
马车未受盘查,一路畅通无阻刚入城门,便听得马车外传来陌生男子的声音。
“公子,明哲有事回禀。”
时聿珩打开车窗,明哲抬眸间瞥见车内依偎着主子的娇俏女子,忙低头:“是太子,命我等守在这儿,请您一回来就去见他。”
17. 第十七章
时聿珩将她送至府门口,只来得及叮嘱乐天留下安置,便马不停蹄又赶往东宫。
宁朝槿扶着云枝的手从马车上下来,抬头看向刷着鲜艳朱漆的府门,高挂着时府两字。
听闻这座府邸和牌匾均是当今圣上所赐,足以看出皇帝对时聿珩的看重。
明哲不愧是时聿珩信任的左膀右臂,出门前就安排好了府中接应的人。
“给夫人见礼,鄙人姓彭名石,得大人信任,现为时府管家。”彭管家年约四十,见到人来撩起衣摆踱步至台阶下躬身行礼。
“彭管家好,有劳了。”
“夫人这边请。”
彭管家躬身迎着跨进府门,内里竟还备了一个轿辇。
“这是?”宁朝槿狐疑。
“夫人,是这样的,您舟车劳顿多日,现下天色已暗,故备了轿辇请您移步。”
宁朝槿眉头轻蹙:“用不着,我正好走走逛逛。”说罢便径直顺着青石板路往前。
想来时聿珩早先就传信回来,府内的人对于她的到来并未感到太过震惊,只难免偷瞧她。
宁朝槿不意外他们的打量,脊背如同时聿珩平日那样挺直如竹,唇角微微弯着,露出自认得体的浅浅笑容。
彭总管也在暗自打量。自从接到大人在乡间成婚的消息,府内便传出各种流言。
都说大人是打定主意不接受世家的好意,随意找了个清白女子做挡箭牌,不少人对于这位夫人难免起了轻视之心。
可适才见到,姿容之艳并不逊色京中有盛名的贵女半分,举止端庄,形容有度,与猜想的差别甚大。
乐天一个箭步从后面将手搭在他肩膀上,语气随意:“老彭,别紧张,夫人温柔的很。”
随后的云枝扑哧笑出声:“乐天,姑爷不在你就敢背后蛐蛐夫人。”
“别胡说。”乐天望着前面走远的倩影,难得郑重几分,“夫人本就如此。”
彭总管睨他一眼,得他眼神示意,瞬间领会,这位夫人看来真是得了大人认可的。
思忖至此,彭总管拂开他的手,快走几步陪笑道:“夫人这边请,老奴给您介绍下府中各处。”
彭总管忽地热情起来,洋洋洒洒将途中经过的院落一一介绍。
时府是一座四进的宅子,原为前朝一罪官被罚没的宅子,赐给时聿珩后又重新修整过一番,如今不过年余时间。
“前院主要是会客用的主厅和大人的书房,平素大人公务处理晚了,也常歇在书房旁边的厢房。当然现下有了夫人,定是要回后院住的。”彭总管一面瞧着宁朝槿神情一面回话。
“夫人注意脚下。”穿过垂花门,便入了后院,园中景色竟同前院风格迥异。
一路行来,前院树木众多却都修剪得整整齐齐,而后院则是遍地繁花,夜风中频频飘来香气。
彭总管瞧出她的狐疑,解释道:“是原来那家主子爱花,便种了许多,后来荒废不知几年,待我们搬进来竟遍地都是,大人平素忙于公务,便让我们先搁置着,老奴也只敢让人简单清理。”
“现下有了夫人,正好您喜欢什么便怎么处置。”彭总管适时说着好话。
宁朝槿往日也是懒撒的性子,并不擅花木,不过彭总管这句话让她意识到,将来这里就是她和时聿珩的家,瞬间内心溢出甜蜜,顺口答应:“自然,改日我得空了就着手。”
如此慢悠悠的逛,走了约莫两刻多钟,才来到后院正房,彭总管在院门口站住,向一直跟在身后的侍女招手。
“夫人,这是竹雨,这是桃妍,往日大人不喜侍女近身,因此主院多是明哲带着小厮侍奉,侍女只负责日常洒扫,老奴便擅自做主挑了两个伶俐的丫头给您,您意下如何?”
宁朝槿打量两个垂眸敛目的少女,桃妍身段窈窕与她不逞多让,若是在外面怕是会被富贵人家纳为妾室,竹雨顶多只能算清秀。既是府中的,她没有理由拒绝。
彭总管去厨房安排膳食,宁朝槿带着两个新收的侍女入了主屋。
主屋的布置一如既往和时聿珩很像,简单、整洁,再没有更多的词来形容了。只将内室的幔帐和被褥换成了崭新的绛红色。
才刚来,宁朝槿也没空去挑剔,况且她尚有些重要的物什,便吩咐桑叶带着云枝去将常用的物品先取出部分,剩下的锁起来慢慢再归整。
只不过她们二人对府中都不熟,得有人带着才行,宁朝槿视线刚刚转移,竹雨便上前一步行礼:“夫人,不若让我带两位姐姐去吧。”
宁朝槿眯了眯眼,不置可否:“行,刚好你们互相熟悉一番,日后也好相处。”
待她们三人出去,屋中便只剩了宁朝槿和桃妍两人。
桃妍有些紧张,沏了茶水后便立在一旁静默不动。
宁朝槿暗暗打量,从前听闻,大户人家的大人纵是洁身自好的,弱冠后也难免在有需要时收用身边貌美的侍女。
如今时聿珩对她不算差,可要说对她情深意切那也绝对不是的。时聿珩很少说起自己的过往,对此她是一片空白。
他是否曾有过欢喜的人?又或者作为成年男子按耐不住寂寞与旁人有过不清不楚的纠缠,都尚不清楚。
桃妍的到来,彭总管自作主张,亦或者是时聿珩曾经有过暗示呢?
她忽地开口:“桃妍,你是哪里的人?怎么入的府。”
时聿珩一个寒门新贵,府中可没有家生子一说。
桃妍手指绞着下摆:“回夫人的话,我是彭总管三日前找人牙子买回来的,京城人士,不过在城外几十里。”
三日前,恐怕是才接到传信便准备上了,瞧她的神情也不似说假,如此说来,倒与时聿珩没多大干系。
她悬着的心放下,脸上自然而然表露出来,桃妍抬眸瞥了眼,就见夫人面上洋溢着松快的笑容,容颜夺目,竟不自觉恍了神。
门外传来动静,是小丫鬟们送饭食来,宁朝槿吩咐将桑叶和云枝的单独送去,自顾用起膳食。
却说时聿珩骑马随明哲赶至东宫,天色已彻底暗下来。东宫却是灯火明亮,将整座殿宇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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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得如同白日。
时聿珩微微皱眉。往日他曾教导过太子,戒奢戒躁,一应日常起居无需奢靡浪费,可太子是娇养长大的,一时改不过来,他在的时候盯着还算纠过来几分,如今看这做派,短短两月,怕是又全废了。
当今太子乃中宫皇后嫡子,却不是宣和帝唯一的儿子。
宣和帝子嗣众多,已成年送去封地的便有四个,比太子年龄小的还有两个,公主也有六个,算是大雍朝几代帝王中子女最为繁盛的一朝。
太子年满十六,正是性子最为跳脱的年龄,大雍朝由五大世家把持辅佐,当今皇后又出自琼临赵氏,只要平安长大,定是皇位的不二人选。
时聿珩对东宫颇为熟悉,明哲被留在前院,他跟随引路的内侍去见太子。
本该是往书房去的路,内侍却拐了道弯,时聿珩停住脚步,微皱眉头:“太子不在书房?”
内侍躬身回禀:“殿下知晓大人适才返京,因此在偏殿备了酒席,欲为大人洗尘,再商议要事。”
内侍想来也了解他的脾性,连忙补充:“殿下算着时间等了一日,大人还是快些随我去吧。”
纵然太子顽劣,对他还算尊重有加,便没有起疑跟着前去。
到了花厅门口,内侍便停了脚步:“殿下在里面,大人请。”
时聿珩微正衣冠,负手踏入偏殿,甫一入殿,内侍就从外面把门掩上。他私以为太子找他有要事相商,不欲有人伺候。
绕过门口矗立的山水屏风,殿内一方圆桌上已摆好丰盛的菜肴,只不见人影。
他眉头微皱,出声唤道:“太子殿下,微臣来访。”
内室传来响动,片刻后,一抹绯色裙摆映入眼帘,来人一席华贵宫装,身姿摇曳,眉目含情娇嗔:“大人,你要灵越好等!”
时聿珩身子一僵下意识转身欲走,孰料身后传来娇斥:“站住!”
时聿珩拂袖转身,声音泛着一丝冷意:“灵越殿下,若是太子无事相商,微臣就不多打扰了。”
方才突见灵越,他便明白过来都是她设下的戏码,怪不得内侍只称呼殿下,不说太子。
从前他便不欲与她纠缠,更何况现下他已娶妻。
“阿珩好狠的心,难道你忘了我们从前的情谊了?”灵越步步紧逼,双目含泪,“一别数载,回来后竟也不知会我,若不是我在灵州听说了你的事,你怕是还要瞒我。”
时聿珩皱眉:“公主慎言!时某与公主并未有过任何情谊。”
灵越丝毫听不进他说什么,上前几步向他逼近:“是不是你嫌弃我嫁过一次?那都是母后做的主,我嫁去江家并不幸福,一直在念着你,我想嫁的人一直是你!明日我们就去求见父皇,让他为我们赐婚,好不好?”
灵越说到最后,声音近乎哀求,可时聿珩丝毫未被感动。只有无端的恼怒和羞愤,他将殿门一脚踹开,背影清凉如水。
“不牢殿下挂念,时某已有明媒正娶的妻子,如今正在家中等我,时某言尽于此,望殿下好自为之!”
18. 第十八章
京都不设宵禁,纵然已亥时初,街头巷尾的店铺仍挂满灯笼,将路面照得通亮,四处可见出来逛夜市或步履匆匆的行人。
时聿珩从东宫出来,神色冷若冰霜,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明哲见他面色不好,以为和太子发生争执,赶忙迎上去:“主子。”
时聿珩沉声:“回去,将太子近来所有的行踪都一五一十报于我。”
“是!”明哲骑马跟上,“主子,可是太子有什么急事。”
“回去再说。”他不欲在外面过多谈论此事,两人骑马回府。
今晚的事若说太子不知情,定然不可能。至于他是受灵越胁迫,还是自作主张,明日他进宫复命,定然会给他一番答案。
可他要的不是太子自圆其说,而是自己查证。
灵越公主乃先皇后所生,与现下的中宫皇后乃同族姐妹,皆出自琼临赵氏。如此一来,灵越公主也算皇后的亲侄女,和太子自幼关系亲密。故而灵越公主颇为受宠。
当年,他借故遁去北狄,有一展抱负之心,亦是躲尚公主之策。他离去一年后,果然如她所料,灵越公主年岁渐长,皇后做主为她挑了一名佳婿,自此嫁去灵州。
两人本该不再有交集,谁知竟传出灵越将要和离回京的消息,也不知哪里的坊间流言,将灵越公主曾经爱慕他的流言传得满京城都是,他这才主动向圣上请命,希望回乡祭祖,以缓和事态。
可这件事本和太子无关。半年多来,他作为太子的师长,兢兢业业,将自己所学一一传授,平素虽偶有严厉,自认无半分不敬。
太子今夜此举,究竟是受人暗示挑拨,还是真的意欲让他尚了他的皇姐,眼下难以定论。若他真的从了,他将不再是枢密使,甚至会沦为空有虚名的太子少傅。
时府,彭总管彭石还在倒座房里等着,听到府门响动,忙出来迎接。
“大人,您回来了。”因着灯色昏暗,他紧跟时聿珩的步伐,一一请示,“大人,夫人已安排在正房住下,老奴做主新买了两个伶俐的丫鬟前去伺候,您看府中内务是否明日便可交给夫人。”
时聿珩忽地顿住:“她睡下了?”
“应当睡了,一个时辰前就用过晚膳。”他又不会守在内院,大人这话问得奇怪,只能猜测着回答。
“将书房旁那间屋子收拾出来,我今晚歇那里。”时聿珩说完便越过垂花门,独留彭石怔愣。
乐天那小子不是暗示夫人很得大人的偏爱,怎地第一晚回府都不愿同房。
彭石不明所以,当下也只能先忙着将大人的歇脚处收拾出来。
后院的宁朝槿正散了发准备就寝,听得门口传来说话声,她便唤进来问发生何事。
“夫人。”竹雨觑了一眼她眼色,“方才彭总管派人来取大人的换洗衣物,说是大人今夜要歇在抱璞院。”
“抱璞院?”宁朝槿豁然起身,难不成被她猜中,他在府中还真有妾室通房?
竹雨见夫人脸色不对,赶忙解释:“抱璞院是大人在外院的书房。”
宁朝槿蹙眉:“就隔了一道垂花门,他为何不回正房睡?”
宁朝槿的话侍女们都答不出,也不敢贸然猜疑。
“料想你们也不知晓,云枝,取了我的外袍来,我去一趟瞧瞧。”
云枝自幼服侍惯了,知晓自家姑娘说一不二的性子,从衣珩上取了外衫给她穿上,再将长发随意绾起。
“夫人,太晚了,许是大人有什么急事也说不定。”桑叶劝说,眼瞧着一路上姑娘和姑爷感情热络不少,若是因着夫人贸然插手姑爷的私事,管得太多,惹他不喜如何是好。
“我不过睡前想瞧一眼我的夫君。桑叶你和云枝先去歇着,让桃妍和竹雨带我去便可。”宁朝槿直接拍板决定。
“是,夫人。”桃妍和竹雨互看一眼,都有些摸不清这位新夫人的想法。
若是想睡前看夫君,那必是恩爱,可若是恩爱,大人又为何不回房睡?
或许还有她们尚不了解的事。
孰料她们到书房扑了空,只有明哲在里面整理书稿。
“夫人。”他忙垂首行礼,“夫人可是要找主子?”
“他去哪了?”宁朝槿眼神巡视一圈堆满书籍的屋子,兴致缺缺。
“主子肚子饿,去厨房了。”
得了新的答案,竹雨和桃妍只好又引着她往厨房去,还未走近,便闻到一股食物香气。
宁朝槿推开她俩,门也没敲径直推门进去:“好呀,我还道怎么不回屋睡,原来是躲这里偷吃好东西呢!”
厨房案灶上还冒着丝丝热气,台面燃着两盏灯,灯光朦胧的角落有一方四角桌,约是平日厨娘盛放食材的地方,有一道身影端坐在那里,许是坐得矮,瞧着竟有股寂寥之感,听到动静直愣愣望过来。
时聿珩着实没料到这么晚了她还会过来,方才回到书房方觉腹中饥饿,适才想起下午饭未用,眼下时辰已晚,他也不好再去唤厨娘,便自己下厨做了碗面。
以往他心中装了难以想通的事,也会给自己找点事情做,独自待着再慢慢想。所以今夜他才决定暂不回房,也丝毫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可宁朝槿不知晓。
来京的路上,纵然时聿珩学着对她嘘寒问暖,了解她的性情喜好,可宁朝槿内心清楚,时聿珩对她付出的这些更多是源于他克己复礼的性子,以及出于对这桩婚事的责任,但远远达不到她内心的期盼。
更何况,他们夜宿客栈,同榻而眠,时聿珩哪怕是一片衣角都从不逾矩。
说白了,他与她就是被一纸婚书拴在一起的陌生人,若他哪天腻了烦了,厌倦了,她随时可弃。
若她再不主动些,等着他木头脑袋开窍,还不知要到何时。
来到京城的第一晚,乍然听闻要分房而睡,她委实接受不了。她向来如此,想什么便做什么,也就直接来了。
不待时聿珩招呼,她搬了门边的小杌子坐到他身旁,眼神往碗里凑:“夫君吃什么呢?挺香的。”
时聿珩下意识将口中的面吞下腹,略有迟钝:“自己煮的面。”
宁朝槿眸光亮起,好像发现什么不得了的事:“夫君还会煮面?”
“咳。在北狄的时候,条件并不如想象中,时日久了,衣食起居都需自己照料。”言毕,方想起问她:“你怎么还未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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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朝槿拖起腮帮子瞅着他和那碗面:“夫君,这偌大的府邸我才第一日来,你不回房和我睡,我独自睡不着,这不就找来了。”
时聿珩察觉她的目光一直盯着手中,不假思索递过去:“你想尝尝吗?”
“当然想。夫君喂我。”说罢毫不客气,樱唇微翕等着投喂。
这可是夫君做的面,要不是今晚被她逮到,岂非要错过。
时聿珩这才惊觉碗中面条只剩寥寥几根,便起身想再从锅中捞一点,被宁朝槿拉住袖子,眼神示意:“我就尝一口,不用费事。”
竹雨和桃妍听着里面动静,不约而同轻声远离了门口,不让影子暴露在门扉上。
时聿珩望着她期待的眼神,破天荒地放下矜持,手指微微颤抖,用筷子夹起几缕面条喂给她。
宁朝槿细嚼慢咽,品味片刻,眯起眼眸盯着他。
时聿珩内心忐忑:“不好吃吗?”
幼时在家中,养母总是告诫他,他是长子,须得承担起家里的责任,农忙时节,六七岁的年纪,他搬着小杌子就开始站在灶台上学着煮饭熬粥喂养幼弟。
后来到了北狄,吃了几次亏以后,入口的吃食更是警惕万分,连着乐天和明哲都跟着练就一番厨艺。
他于衣食上素来淡漠,从不刻意求精。自己做的东西,说不上多美味,勉强能满足口腹之欲,不知宁朝槿会如何评价,莫名有一丝紧张。
宁朝槿蓦地垂了眼睑,低声说了句什么,时聿珩没听清,凑近倾听。
孰料宁朝槿倏然捧住他的脸颊,吧唧一口将莹润水渍印在他脸上,故意将尾音拉得很长:“想不到我的夫君还是厨艺大师——”
时聿珩本以为已习惯了她时不时的轻佻之举,乍然之下,还是忍不住红了耳垂,方才内心的沉郁也一扫而光。
他眉头舒展,莞尔一笑:“那我日后有空再做给你吃。”
“好呀!你饿久了,别耽搁时间,快些先吃。”
有了宁朝槿的陪伴,时聿珩竟觉得碗中的粗面也是极美味的佳肴。吃完后,宁朝槿拉着他的手就要往后院走。
“我还有事……”
话音未落,宁朝槿伸出手指抵在他唇边:“奔波了几日,你又不是铁打的,怎么可能不累。跟我回房睡觉,天大的事还有比你高的官顶着呢,最多我不闹你便是。”
时聿珩脚下一个踉跄,本能反应抬眸瞧了瞧前面提着灯笼的两名侍女,见她们无甚反应。
他垂眸望向两人牵在一起的手,衣袖交叠,不分彼此。就如同在这堆满算计的泥潭里,唯有她,仍要坚持时刻伴在他身旁。
时聿珩从净房沐浴出来,不意外宁朝槿已裹着被褥睡得很沉,她蜷缩在床榻里侧,将外面留给他。
时聿珩先是平躺上去,闭了眼眸,耳畔传来清浅的呼吸声。
过了一阵,总觉得少了什么。他看了看身上只盖了一角的被褥,垂眸沉思。
不盖被子容易着凉,我还是靠过去些吧!
仿佛给自己找到了“正当”理由,他轻轻掀开一角钻进去,以一个看似规整,实则已将她半拢在怀里的姿势,方觉心安。
19. 第十九章
翌日,宁朝槿睡到日头高照才醒来,身旁褥子早没有一丝热意,她将脸又往软衾里埋了一阵,才唤人进来伺候梳洗。
上无婆母需要请安立规矩,下无幼童需要照料,宁朝槿花了一上午时间,从后院逛到前院,将四处再细细查看一通,思及这偌大的府邸以后都是由她做主,也再无人管束,颇觉人生畅意。
早起用膳的时候,彭总管便递了话,要带着府内的人恭迎夫人,顺便也认个脸熟。
宁朝槿在府中转悠了一阵,这才来到奉安院。
奉安院属二进的西跨院,中间的清河堂为正厅,而东跨院抱璞院则是昨夜她前去的时聿珩外书房。
宁朝槿今日梳着垂云髻,发饰只简单配了根累丝金凤簪并两根玉钗,垂着几缕流苏,耳尖缀着莹玉珍珠,穿着素雅的月白绫罗裙衫,身姿板正目不斜视,微微敛起裙摆,在众人的瞩目中端坐到院前的圈椅上。
彭石连忙带着众人躬身行礼:“见过夫人。”
“都起来吧。”
别瞧宁朝槿面上不露声色,来的路上她着实在心中琢磨了一番。
平素她便疏于跟着二伯母学习内务,因着宁府主子多,伺候的人也多,一眼望过去,与时府的仆从相差无几。
她初来乍到,府中人不知晓她的家世和性情,全凭猜测。眼下也只得打起精神,装模作样先应付过去,其余杂事日后再做打算。
她眉头轻拧,端着一张脸听完彭石将各院的人一一介绍,再将主事的几位拉出来同她交代几句。
她眸光镇定,心里却早已想着旁的事。
今日先寄一封家书回桑榆,以免二老担心。也不知父母收到她出嫁的消息没?
祖父的事最重要,但并非急于一时可成,得徐徐图之。
更别提她在书局的业务,那可是重中之重,得趁着夫君忙碌先行定好才是。
再者,她本就不喜打理内务,时府又只两个主子,她何须将时间浪费在这等琐事上,她的时间可精贵着呢,思及此,心中有了主意。
“夫人,以往府中内务都由我代为打理,现如今有了夫人,自当交还对牌,请夫人过目。”
宁朝槿发散的思维被拉回来,蹙着眉心:“我才刚来,对府中事务尚不熟悉,不若还是彭总管掌着,我使身边侍女桑叶同你学习些时日,若可,你便分拨一些给她管着便是。”
桑叶丝毫没料到夫人会提到她,面上一惊就想出声反驳,云枝忙拽了她袖子摇摇头。
她们身为夫人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侍女,岂能在今日落了姑娘的面子。
桑叶缓过神来,深吸口气敛裙上前福身一礼:“多谢夫人信任,桑叶必不负所托。”
彭石余光打量身姿纤细的桑叶,愈发猜不透这位新夫人的想法。
一场宾主见面会就这样虎头蛇尾的结束了。下首的仆从不敢当面说什么,私底下忍不住窃窃私语。
有哪家府邸是正经主母不管事,全权交由下人打理的,那主母恩威何在?
听说这位夫人就是江南乡下来的,想必也没多少见识。
今日并非朝会的日子,故而时聿珩单独递了牌子进宫,在宫门旁的朝房等着宣召。
约莫用了一盏茶,门口传来响动,一袭绯色官袍踏入朝房,似乎有些意外屋里的他,挑了挑眉。
“时大人,好久不见。”
时聿珩眉头轻拧,声色淡淡:“小谢大人。”
“为何非得加个小字。”谢知珉在他身旁坐下,自顾倒了盏茶。
“谢家三代同朝为官,你祖父谢相、父亲谢大人,你,小谢大人,若不如此称呼,你们三人同在,岂不知唤的谁?”时聿珩一本正经解释。
“停停停。都说时大人最是克己复礼,清冷少言,怎么一到我面前就变了个人,咦?眉梢带喜,眼尾含春,不知时大人近日有何喜事?”
时聿珩将茶盏放下,唇角微扬,似在炫耀:“哦?小谢大人何时开始学会相面了。不过在下确有喜事,时某家中已有妻室。”
“不过是有妻室而已……什么!你有妻室了?”谢知珉瞳孔地震般瞪得滚圆,激动之下衣袖翻飞将茶盏带翻打湿了衣摆,可他眼下哪顾得上自己。
一双手瞬间握住时聿珩的肩膀,一字一顿再次重复:“你何时成的亲?娶的谁?”
无怪乎谢知珉大为震撼,实乃他和时聿珩同为京中出了名的大龄未婚男,谢知珉是谢家嫡系子弟,十六岁入朝,二十岁升迁礼部郎中,若不是他父亲还在尚书的位置,他早已再次升迁。
两人年岁相差无几,时聿珩还年长他两岁。
自从时聿珩回京后,成为突兀窜起的新贵,他母亲向他催婚,他便有理由将时聿珩拉出来做挡箭牌,眼下乍然听说对方已成婚,那他岂不是又要承受来自父母的迫力。
门外传来内侍回禀的声音:“陛下有请时大人觐见。”
时聿珩拂开他的手,轻轻弹了弹根本不存在的灰尘,意有所指:“内子非京城人士,性子温顺,就不劳小谢大人挂念了。”
片刻后,谢知珉方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招手唤来亲随:“你快去打听打听,时聿珩成婚之事,越详细越好!”
通政殿内,时聿珩跪在殿中,虽说他休假两月,平日并未耽搁公务,重要之事自有明哲从京城传给他,现下正将近日所得一一当面回禀。
宣和帝听完,夸赞了他几句,末了旁敲侧击:“听闻爱卿昨日回府,还带了旁人?”
时聿珩早有所料,都说五大世家把持朝政,然而时聿珩清楚,作为皇室的楚家能稳坐江山百余年,才是真正将前朝后宫牢牢把握在手中的最大世家。
“正要禀报陛下,微臣回乡期间,得知家中长辈已为我在桑榆寻了一门亲事,对方性情温婉良善,虽门第不显,也是清白人家出身。陛下也知晓微臣不喜行事拖沓,见之堪配,索性在桑榆成亲,如今也陪我一道回京。”
时聿珩面不改色,三言两语将皇帝想知晓的信息告知。话中虽则未言明家中逼迫一事,但所讲都是实情,并无欺君之意。
宣和帝眯了眯眼睛,时聿珩作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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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手提拔起来的重臣,他的婚事一直是几大世家或者同为重臣心中的香饽饽。
时聿珩很聪明,没想到,他竟当真愿意舍了姻缘能带来的助力,与小门小户良家女相配,如此一来,既能断了他人窥欲的心思,也能成全自己的功业。
然而,作为大雍朝的皇帝,宣和帝早知晓全盘实情,没想到聪慧如时聿珩,也会栽到族人手中,被迫接受婚事。
“说到此事,微臣尚有一事请奏。”
时聿珩从通政殿出来,再次遇到在此等候的谢知珉。
谢知珉料想他不会拿自己婚事来取笑自己,至于他娶的是谁,晚间便可知晓。
收回探究的视线,谢知珉拱手颇为正经恭贺:“恭喜时兄,若有空,不要忘了补上这杯喜酒。”
“自然。”时聿珩淡然回应。
谢知珉踏入殿内,许是方才刚谈论过时聿珩的婚事,皇帝见着他,破天荒也关心起他的婚事。
“若不是朕舍不得,早就替你和灵犀赐婚凑成一对,也是一桩美事。”
“陛下不可!万万不可,微臣只将灵犀当做妹妹。”谢知珉赶紧跪下,唯恐宣和帝脑子一热真的下旨。
他知晓,陛下口中的舍不得,并不是舍不得灵犀公主下嫁他,而是和时聿珩的难题一样,不愿他荒废一身才华,真成了空无实权的驸马。
灵犀为宣和帝膝下三公主,生母庄妃出自谢家,乃谢大人的庶妹。庄妃育有一子一女,长子成年后便被送往封地,只留灵犀常伴身边。
庄妃在后宫如同以往进宫的所有谢家女子一样,不争不抢。谢氏一门入宫女子不封后,皇子不夺嫡,故此,帝王才敢放心在朝堂重用谢家。
婉拒了皇帝好意,谢知珉转而说回正事。
“启禀陛下,再过十日便是乞巧节,礼部遵皇后娘娘懿旨,在宫中搭建斗巧擂台。不过即是擂台,自然得有评判,故微臣拟了几位德高望重的夫人人选,烦请陛下选定,微臣也好着手操办此事。”
宣和帝沉思半晌:“你将名单呈上,既是皇后的懿旨,便由她来选。”
“遵旨。”谢知珉呈上名单,宣和帝顺手拿过来翻看几眼,忽地起了意。
“方才时聿珩向朕请封他的新婚妻子宁氏为二品诰命夫人,此事本就是礼部之责,便交由你去办。时聿珩既贵为太子老师,评判之事他的夫人理应胜任,你将她也加上。”
时聿珩的妻子莫非也是名门望族不成?
谢知珉一时想不通皇帝心意,不明所以,怔愣着应了。
谢知珉办事效率颇高,又有十足的好奇心思,刚出宫便回礼部拟了文书,火急火燎赶往时府,恰好在府门口遇到下衙回家的时聿珩。
酉时初,天边染上层层橘色,一身月白绫罗裙衫的小娘子,如乳燕投怀般扑进男子怀里,脸颊在怀里蹭了蹭,仰起头叽叽喳喳说着什么。
若不是亲眼所见,他绝不相信,古板如时聿珩,竟也会流露出前所未有的温和浅笑。
不知怎地,他忍不住出声打断:“时大人!”
20. 第二十章
说起来,谢知珉尚是初次踏入时府。这座府邸离谢家并不远,时聿珩又是二品重臣,与众多朝臣比邻而居,却门庭冷清。
哪像他们谢家,每日府门口求见的车马总要将道路给堵出一里远。
他毫不客气打量府内摆设,简单、厚重,如同时聿珩这个人,古板无趣。
时聿珩视线也一直落在他身上,今日才在殿上向陛下请封诰命一事,谢知珉身为礼部侍郎,他所来为何倒是能猜到几分。
他们虽同朝为官,然而并不熟络。今日他特意言语透露自身的婚事,便是想借他之口宣扬出去。
谢知珉这个人,有着世家贵公子的风华气度,不过性格截然不同。他既不是吃喝享乐的纨绔子弟,也并非迂腐守旧的遵循父辈意志。
他另辟蹊径,少年时凭借自身的才华隐瞒真实身份参加科举,更是与他同期的状元郎。
曾几何时,他也是嫉妒过这位天之骄子的。有着斐然的身世,傲人的才学,入了官场顺风顺水,从没受过委屈挨过白眼。
哪像他,堵上自身所有才爬到如今的地位。
宁朝槿带着侍女沏茶回来,便见两位郎君相对而坐,相顾无言。
她对京中之人不甚熟悉,然而方才时聿珩脱口而出的“小谢大人”,不难猜出来人应出自京城谢家。
她亲自奉上茶盏,正欲离开,那位小谢大人突然出声阻止。
“夫人请慢,在下正是来寻夫人。”
“我?”宁朝槿眨了眨眼睛,望向夫君求助。
“内子性情胆小,小谢大人不妨之言。”时聿珩招手让她站到他身旁,宁朝槿依言靠过去,一双明眸带着好奇望向谢知珉。
谢知珉轻咳两声,打开桌案上的锦盒,取出一封明黄卷轴,一本正经起身正对宁朝槿:“今奉陛下之命到时府宣旨,宁氏,你快些准备罢。”
孰料宁朝槿站着不动,只等他把话说完。
谢知珉等了半天不见她去唤府中人来一道接旨,不明所以看向时聿珩。
你家夫人受册封不需要阖府见证?
时聿珩见他呼吸都顿住了,只得亲自吩咐随侍的竹雨去唤人,幸好彭石是有经验的,片刻间香案摆好。
等候的间隙,宁朝槿自认为小声地问道:“夫君,宣旨不是宫里内侍的活计吗?难不成小谢大人还喜欢抢人功劳?”
“咳咳,他官拜礼部侍郎,这也是他的份内职责。”
谢知珉耳聪目明,恰好捕捉到这句,脸色瞬间僵住。
乌压压的下人跟在身后跪了一地,谢知珉自认端方大度不输时聿珩,岂能被两三句话而扰乱心神,他暗舒口气,这才朗朗宣读陛下的册封旨意。
哪知道宁朝槿尚是第一次亲自接旨,旨意文字复杂拗口,在她脑海中绕了几圈也不明白其意,只好小声询问:“夫君,小谢大人念的什么?”
时聿珩委实没料到她连旨意都听不懂,只得娓娓解释:“小谢大人是替陛下来宣旨的,册封你为二品诰命夫人。”
“啊?哦!谢谢小谢大人。”她转过弯来,仰头莞尔一笑致谢,宁朝槿只觉得,夫君既然是二品官,她合该是二品诰命夫人,并无什么稀奇。
这就完了?谢知珉这下嘴角忍耐不住的抽动连宁朝槿都瞧清了。
时聿珩赶紧按住欲起身的她,大掌压在她后颈上,恭敬叩首三次才起来。
宁朝槿揉着脖颈,如同受了委屈般小嘴瘪着望向夫君:“你弄疼我了。”
谢知珉自觉得赶紧离开,再待下去他恐怕呼吸困难,将圣旨塞到宁朝槿怀中,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抿了抿唇。
时聿珩挑眉:“小谢大人还有事?”
谢知珉似笑非笑,说完最后一项:“确实还有一事,陛下还说了,十日后宫中设七夕乞巧宴,届时有请贵夫人亲临宫宴,并担任司衡一职,专司此次斗巧的评分事宜。”
这次宁朝槿听懂了,七夕斗巧她还是知道的,不假思索拒绝:“我连穿针都不会,我不去。”
两个男人着实都身子一僵,谢知珉是震惊于时聿珩究竟哪里找来如此不通礼仪的夫人,竟这番直白的拒绝陛下的口谕。
时聿珩则是蓦然觉得,或许得重新审视一番妻子的过往。
宁朝槿感受到两人灼灼目光中的压力,缩了缩肩膀,心虚道:“我不能拒绝吗?”
“陛下亲自认命,自然不能无故拒绝。”时聿珩扶额。
宁朝槿反问:“那什么算有故?”
谢知珉捻了捻下颌,似认真回答:“除非病重不起?”
宁朝槿蓦地眸子亮起,便被时聿珩将人扯到身后,冷淡逐客:“小谢大人若是无事,恕时某不远送。”
谢知珉此行目的已经达到,还有了意外的收获,不由得露出一口白牙:“不敢劳烦时大人,谢某告辞。”
临走时还意味深长看了眼宁朝槿,时聿珩皱着眉头下意识将人挡在身后。
直到彭石将人引出垂花门,时聿珩感觉衣袖紧了紧,偏头看去,宁朝槿小心觑着他的神色:“夫君,我方才是不是说错话了?”
到口边的斥责又被他吞下。罢了,她长居桑榆,父母又不在身边,闺阁礼仪怕是都没人认真教导过,况且宁老爷当年也不过五品官,恐怕连皇帝的面都没见过。
“无事,我来想办法。”今日替她求了诰命,原是觉得她作为自身发妻,理应受封,眼下忽地有些后悔,会不会太仓促了些?
“糟了!”宁朝槿突然惊呼。
“何事?”时聿珩还以为她对七夕之事有想法,没想到听完她说的话,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夫君,我曾经听说,内侍来宣旨都要暗中塞红包的,我们方才是不是没给小谢大人备上一个,他会不会下次遇到你给你穿小鞋?”
“他不缺银子。”时聿珩再次扶额。
“那我下次有机会见他再备份礼物吧!”宁朝槿如是想,完全没在意时聿珩的说辞。
至于谢知珉为何非要亲自来宣旨,出于对此人的不了解,她没有细究。
时聿珩不欲同她解释谢知珉分明是为了见她一面而来,若是说了,她定然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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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的疑问,就不得不牵扯出自身今日在宫中说的那番话。
时聿珩还有公务未处理,上午从宫里出来,他还去了趟东宫见太子,得了些新的消息,便回绝了一同用晚膳的提议,自顾去了抱璞院书房。
宁朝槿一个人回了枕雪轩,望着一桌子菜肴,用筷子拨拉碗中的饭粒,着实没了胃口。
怎么办?夫君怕是觉得我给他在同僚面前丢脸了,哎,早知如此,合该好好跟在二伯母身边,祖母夸过,映雪都比她懂事几分。
如今她身边的四个侍女都按规矩定了一等,桑叶最为沉稳,由她掌事并管着库房,云枝与她更为亲近,负责她的妆奁首饰私房钱,竹雨擅针线,便由她负责衣物箱笼,桃妍擅妆发,负责为她梳妆更衣。
平素无什么事便轮值。现下是桑叶和竹雨在一旁伺候她用饭,见她半天不动筷子,两人互相对视,大人都回府了也不见来陪夫人用饭,莫不是又闹不愉快了?
桑叶觑着她脸色斟酌:“夫人,可是饭菜不合胃口?”
宁朝槿眉心蹙起,长叹一声:“委实没料到,有朝一日我还得从头学起。”
“学什么?”桑叶没听清。
宁朝槿索性趴在桌上,愁眉苦脸:“说是过几日宫里要搞什么斗巧宴,要邀请我去做司衡,我哪懂什么穿针引线,瓜果雕花,怕是又要给夫君丢脸了。”
竹雨对夫人尚不了解透彻,桑叶是知晓几分的,说到针线,夫人能绣个荷包都是难为她了,穿针?怕是从没有过的事。
她也跟着担忧起来:“夫人莫急,还有几日时间,竹雨针线功夫好,您先用饭,待会就让她好好教教您,您只是去做司衡,不必亲自动手,会瞧就行。”
听闻此言,宁朝槿觉得有道理,将希冀的眼光投向竹雨,竹雨忙应承:“夫人放心,奴婢定用心。”
“至于瓜果雕花,若您拿不定主意,届时参考旁人反应如何?别人夸什么您便跟着夸就行。总不至于出错。”
宁朝槿赞同的颔首:“你说的对,瞧旁人眼色行事这事我会。”
“那您快些用饭。”心头大石落地,宁朝槿扒拉完一碗饭,到花园散步消食的空档,她问起时聿珩:“夫君可用饭了?”
竹雨:“应当用了,方才奴婢去厨房送碗筷,见着了乐天。”
走了两圈,宁朝槿又记挂起时聿珩对于她要入宫一事的反应,始终放心不下,索性提了裙摆又往抱璞院去。
行至门口,明哲和乐天守着,远远见着她便躬身行礼:“见过夫人。”
“夫君可在里面?”
“大人在的。”
得了答案,她想也不想就要推门,被明哲伸手拦下,脸含歉意:“夫人,大人平日在书房处理公务时,不喜被人打扰。”
宁朝槿轻拧眉头:“连我都不可以?”
明哲摇头:“没有大人吩咐,恕属下不便放行。”
宁朝槿退后两步,正当明哲以为她要放弃时,她忽地双手拢在唇边,大声呼喊:“时聿珩!你出来!”
房内蓦地传来一声闷响。
21. [锁] [此章节已锁]
书房内的灯盏幽幽闪了几下,映在时聿珩脸上,只觉忽明忽暗愈发辨不清他的神情喜怒。
宁朝槿揪着衣摆,适才觉得自己方才又做了蠢事。
她目光掠过时聿珩桌案上摆放的成堆文书,以及未干的笔墨,思及他确实很忙。
先前时聿珩被她的忽然叫喊一时惊到,失了分寸,衣袖上不慎染上几滴墨汁,浓郁的颜色如同他现下沉郁的脸色。
之前在桑榆是他想的简单了,原是想不过娶了一位内宅夫人,可今日的事提醒他,不论他娶的是谁,在陛下心中,在世家眼里,都有不同的含义。
陛下此举也是提醒他,他的夫人,不可能只做个内宅摆设,必要时难免要被牵扯进各种琐事。
譬如眼下,宁朝槿冒冒失失,这样的性情,如何应对得了那些精于算计的后宅世家贵女。
宁朝槿觑着他变幻的脸色,心中愈发不安,小声唤着:“夫君。”
他微抬眸眼:“说吧,找我何事?”
“夫君,我是想要不你找个女夫子来教我几天礼仪,我定会好好学,不给夫君丢脸。”
时聿珩没料到她居然主动提出,心中一松:“你有此想法很好,明日我便找人来教你。”
听见宁朝槿态度诚恳的应承声,时聿珩便继续专注桌案上的文书,过了半晌,一双白皙手掌从他眼前掠过,将他刚批复的文书收到一旁。
他惊诧挑眉:“你怎么还在?”
宁朝槿瞪着一双清澈的瞳仁,眨眨眼:“夫君没叫我走啊?我不能留下吗?”
“罢了,你想留便留,勿扰我便是。”他做事时向来不喜打扰,然而若是此刻赶她走,怕是又要费一番口舌,索性随她。
宁朝槿得了准话,更不愿离开。
她从晨起,也就这会能见着时聿珩一阵,若是不与他待在一起,总觉得两人会更加生疏。
祖母说过,感情嘛,都是日积月累生成的,若是两个人连面都见不着,何谈感情?
不过在一旁守着他看了一阵,略有些无聊,便挪去一旁的书架上翻书。
时聿珩的藏书非常丰厚。经史子集、兵法国策排了几个书架,她历来读不懂那些晦涩的古文,游记杂书倒是挺喜欢。
她在架子下面随意取了本前朝一位散人的游记,放在这样不起眼的角落,显然主人很少翻看,兀自半躺在窗边榻上泛读起来。
书房安静下来,间或传来沙沙的书写声,或者书页翻过的声音。
半个时辰后,时聿珩方忙完手中重要的公务,长时间盯着纸张眼睛有些酸涩,他正欲起身走走,抬眸间便见一道窈窕身影躺在榻上。
宁朝槿不知何时睡着了,云鬓微散,脸微微偏向外侧,一只手随意垂着,另一只手还抓着一本书搭在腰间。
她的眼睫很长,随着呼吸轻轻扇动,许是因着夏日炎热的缘故,原本扣合的领口不知何时松散开,露出一截细腻胜雪的肌肤,精致的锁骨线条往下,几缕青丝隐入起伏曲线内,留下无尽旖旎遐思。
时聿珩不知何时挪动脚步来到她身旁,待恍惚回神时,鼻息间已尽是她的浮香,唇瓣几乎贴到她的脸颊。
他骤然回神身躯肃然挺直,偏头移开视线。
时聿珩,你怎么趁人之危?
这算哪门子趁人之危,她是你名正言顺的夫人!
不行!纵然是夫人,也得尊重她的想法。
装什么正人君子,难不成你忘了自己与她红被翻浪的洞房之夜了?
脑海中不自觉浮起那夜的画面,柔软动人的娇躯,在身下软语轻吟……
时聿珩喉间一紧,呼吸略微急促了几分,心中却还在为自己开脱。
若不是她蓄意引诱,自己岂是那般轻浮之人?
轻浮?那你过去这些年,怎么不见你对旁人轻浮,唯独对她,时聿珩,你好好想想,你究竟为何……
时聿珩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心口莫名砰砰跳着,且越来越快,待回过神来,他的指尖已鬼使神差般触到了她的脸颊。
许是宁朝槿感觉到痒意,迷蒙中睁开眼睛,他仿佛被烫到般倏地缩回手背在身后,指尖无意识摩挲。
“夫君?”宁朝槿揉着眼睛坐起身,尚不清楚状况,“我怎么睡着了。”
“夜里凉,你若是困了,就早些回房歇息。”时聿珩嘱咐完转身欲走,宁朝槿下意识揪住他衣袖。
“嗯?夫君,你也忙了好一阵,你陪我一道回去吧!”
她轻轻哼了一声,带着浓浓的困意,声音软得不成样子,明明是很正经的话,落在时聿珩耳中却变成软糯的撒娇。
听着她困倦而含糊不清的语调,他垂落的手指蜷起又松开,心中明明想的是拽回衣袖让她独自回去,然而脱口而出的话却变成:“也罢,我们一道回房。”
宁朝槿困意未消,索性半个身子慵懒地挂在时聿珩身上,两人推开房门,守在外面的几人抬眸瞧见他们半重叠的身子,均一致地垂下眼眸。
“点灯,回房。”
竹雨赶紧提了灯笼和桃妍走在前面,时聿珩往前行了几步,回身叮嘱明哲:“你将书房锁好,剩下的事我明日再来处理。”
“是,大人。”
待人走远,明哲和乐天进屋收拾,见桌上案卷文书还有一半,狐疑道:“刚过戌时末,大人何时这般早回房了?”
岂料乐天咯咯笑着,冲他挤眉弄眼:“你个榆木脑袋,大人现下可是有了夫人的,难不成还像从前一样,夜夜忙到三更天才睡,那夫人怎么办?”
“怎么办?夫人又不是小孩,莫非还要大人哄睡不成?”明哲瞪他一眼,尚没转过弯来。
乐天指着他笑得弯下了腰:“大人平日还夸你聪明,笑死我了。”
明哲皱眉思索半晌,恍然大悟般脱口而出:“你是说大人忙着回房……”
后面的话他没敢说出口。
然而事实与他们所料完全不同。
宁朝槿从前就有早睡的习惯,夏日惫懒,愈发困的早。
闭着眼睛任凭竹雨她们服侍着梳洗过后,甫一沾上床倒头便睡过去,根本没想起来如今一张床睡觉的人还有个时聿珩。
时聿珩从净房出来,竹雨将灯盏吹灭只留了榻前一盏,垂眸请示:“大人,今晚需要值夜吗?”
桑叶早先就嘱咐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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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若大人和夫人需要,需有人睡在外间留守,并细细讲过若是听得屋内有动静,便早些去备好热水。
今夜是竹雨第一次值夜,大人和夫人又早早回房,她略有些紧张。
时聿珩视线落在幔帐后安静的人影上,挥了挥手。竹雨暗松一口气,轻手轻脚的退下。
拂开幔帐后,果然人已埋在软衾间睡得深沉,时聿珩喟叹一声。
他平躺下来,双手交叠于腹上,紧挨着床沿,仿佛另一边有什么不可触碰的底线。
原先竹青色的纱帐在他们回府时便换成了绛红色的鸳鸯帐盯,他盯着栩栩如生的鸳鸯,不知为何毫无睡意。
早知如此,合该在书房再忙一阵。
他闭着双眸,一面告诫自己不要再多思多想,一面又忍不住想起一事。
此前那碗避子汤让她受了颇大的罪,看来明日须得去一趟太医院才行。
神思涣散间,手臂一沉,熟悉的柔软再次贴覆上来,他身子僵硬一瞬,任凭那人将半副身子挂上来蹭了半晌,方心满意足睡去。
许是昨夜睡的早,天色蒙蒙亮时宁朝槿便苏醒过来。
手心之处暖暖的,她下意识捏了捏,有些硬又不是太硬,还有个凸起,什么东西?
意识回笼,她后知后觉睁开眼睛,正对上时聿珩紧蹙的眉头。
四目相对,两人视线不约而同往下滑,她的手心竟恰好摊在他的胸口……
她豁然起身,一副受惊吓的样子拢着被子往床榻里缩。
时聿珩:……好似被调戏的是我?
万没想到,宁朝槿将大半被褥拢在身上,时聿珩的身子便不可避免暴露在空气中,若是以往本来也没什么。
然而一大早的,宁朝槿又粘在他身上大半夜,身上某处便悄无声息起了变化。
宁朝槿视线乍然触到,惊叫一声,又将被褥全数堆叠在他身上,手忙脚乱想爬下床。
时聿珩尚未反应过来,又被遮住视线,抬手推开被褥,恰好触碰到她的腰肢,下意识将人制住。
宁朝槿刚伸出一条腿,好巧不巧僵在半空。
恰如那夜,宁朝槿再次居高临下俯视他。
夏日的寝衣本就轻薄服帖,她甚至能清晰感受到与他清瘦外表毫不相符的张扬。
宁朝槿眼睫颤着,脸颊烧得滚烫,别开眼不敢看他,说话都带了颤音:“现在吗……”
时聿珩的大掌蓦地攥紧,倏然起身,宁朝槿吓得紧闭双眸。
岂料他将人和被褥一道推进床榻里侧,仿佛遇见什么凶兽般,随手抓了件外袍披上便火急火燎出了房门。
宁朝槿一双眼直愣愣望着帐顶,茫然不知所措。
许是时聿珩一大早夺门而出的动静太过奇怪,竟有种落荒而逃之感。
院里洒扫的小丫鬟和婆子面面相觑,尽管桑叶守在门口,赶紧勒令不准胡乱嚼舌根。
然而宁朝槿起床后脸色也十分不好看,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还是落入众人眼中。
不知谁私下说漏了嘴,且越传越邪乎,等明哲随大人下衙回府偶然听闻,竟变成了大人欲早起行事,却心有余而力不足……
22. 第二十二章
诚然现下白日还有些炎热,然而已是七月流火,早晚上衙时,穿过衙署间的宫道,穿行而过的微风已带着丝丝凉意。
早上出门匆忙,来到位于枢密院独属于他的公房,时聿珩方想起一事:“待会你亲自去一趟山明书院,替我递信给辛夫人。”
明哲沏了一盏茶递给他,倒是能领会他的想法:“辛夫人可是书院名誉山长,大人想请她亲自入府教习,怕是有些为难。”
“我自然知晓,倒也不用她亲自来,能派一二得力教习入府即可。还有,太子那可有说什么?”
“有的,方才太子递了话来,他要进宫向皇后娘娘请安,今日的课业需往后延。”
昨日他亲自去东宫堵了太子,太子言辞凿凿,说是被灵越公主哄骗,绝不是有意欺瞒他,并再三保证不再犯同样的错误。
他怒气不争却又无可奈何。
太子楚霁川,中宫皇后嫡子,地位尊崇,理应是皇室表率。
偏性子软和易拿捏,容易被他人左右,如今连公主的话他都不敢不从,将来面对世家的争权排挤,又如何能稳固朝堂。
想来他是打定主意要躲自己两日了,罢了,既然如此,先解决内宅之事。
忙碌一日,时聿珩算着时间,申时末便起身更换便服,明哲疑惑:“大人要去何处?”
“去一趟太医署。”
“啊?大人身体不适?”明哲上下打量一番,语带关切。
“不是。”时聿珩想也不想便否认,含糊道,“有事不解,打算找常太医解惑。”
常太医常凌霄,是前任太医正的孙子,刚至弱冠便入职太医署,一手针灸之术使得出神入化。
更重要的事,近几年他一心钻研女子病症,是宫中娘娘们并京城后宅官眷的常客。
偏这人生得唇红齿白,若不是那身浅绯色官服压着,恐难与太医之名联系在一起。
时聿珩不便直接去太医署,恐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他先行去了茶楼雅间,再遣人递信给常凌霄。
常凌霄与他不过是点头之交,尚且是首次得他相邀,对这位当朝红人,存着几分好奇,官服都未换便忙着来了。
甫一踏进雅间,便热络地打招呼:“时大人,好久不见。”
时聿珩淡淡应了,又思及自己此番有事寻他帮忙,便下意识扬了几分唇角,露出笑意。
常凌霄常与后宅妇人打交道,谨慎惯了,眼角瞥见他的笑容,刚坐下的身子蹭又站直,拱手偷瞄:“时大人有何吩咐,但说无妨。”
“常兄请坐,吩咐谈不上,有事寻常兄帮忙。”
常兄?常凌霄面皮一僵,纳闷不已。
他可是听闻这位时大人说话做事一向不近人情,严格遵循朝廷章程,得罪了不少人,眼下对自己示好,莫不是……
几息时间脑海中已形成几个不同的故事,百思不得其解时,耳边再次传来时聿珩的声音。
“不知若是要请常兄每月定期上门请平安脉的话,需要如何安排?”
常凌霄:瞧,我猜的不错,定是有了不便同旁人说的隐疾,要悄悄看病。
他微挑眉头:“时大人官居二品,只需同太医署说一声,自有人安排。”
时聿珩将沏好的茶盏亲自递给他:“时某既然私下来找常兄,有些病症自是不好同他人言。”
“话是这么说,不过时大人应当知晓,常某主擅妇科。”
常凌霄端起茶盏轻抿,本意是推脱此事,太医署又不是只他一位,好奇归好奇,然而若主家在朝堂纠纷甚多,能避开他还是不愿沾惹。
“怪我没说清楚,时某便是想请常兄为我夫人诊治调理,旁的医者我信不过。”
噗嗤一声,茶水喷出去老远,常凌霄瞪着双眸:“你何时成亲了?”
无怪乎他震惊,时聿珩可是京中出了名的老光棍,据说丝毫不近女色,作为医者曾经连他都忍不住好奇他是否那方面有问题,咳咳……
时聿珩轻轻弹了弹衣袖上的水珠,睨他一眼:“上个月。常兄以为如何?”
常凌霄还是想拒绝,却听下一息时聿珩补充:“诊金以每月五十两白银,一年为期。”
“多少?”他声音陡然拔高,作为太医署医术能排得上号的御医,抛开禄米不算,他的月俸也不过区区十两,每月五十两,差不多是他半年的俸禄。
时聿珩唇角微勾,他能放心找常凌霄,除了他医术对症以外,便是他细细打听过,此人还很爱财。
常凌霄脸色数变,果然如他所料,咬牙答应下来:“可以,明日我便亲自上门,替你夫人看诊。”
“不,现下就去。”
在时聿珩的强烈要求和金钱诱惑下,常凌霄换了一身便服,在明哲的带领下从角门入了时府。
角门开在抱璞院,明哲引着他穿过清河堂,往西侧奉安院去。
常凌霄左右张望府中景色,忍不住提前打听:“你家夫人是哪里人士?哪家的贵女?”
时聿珩一心想往上爬的心思连他们太医署都偶有听闻,料想他许是同哪家世家妥协了。
“我家夫人来自江南桑榆,并非出自京城各家。”明哲瞧出他的猜疑,便解释清楚。
桑榆?是哪?常凌霄没去过江南,想了半天也没想起这地方,正欲再问,不远处的竹林传来断断续续说话声。
“你也听说了?大人果真是……”
“真真的,大人和夫人那脸色,一瞧就分明是……想要……又没成事……”
“唉,我就说大人怎么这么多年都不娶妻,听说前几晚闹了点动静又没了下文……”
“同为男子,大人的难言之隐……居然……真是……”
明哲顿住脚步,怒喝:“谁在那边!”
待将人揪出来,是两个家中仆从,低着头不断求饶,明哲不欲让常凌霄看笑话,便罚两人自去彭总管处领罚。
宁朝槿这两日在府中也没闲着,知晓内院可由她自行处置后,她就在枕雪轩偏房布置了一间自己的书房,除了云枝外其余人等都不得进入。
桑叶轻叩门扉:“夫人,大人请了一位郎中来给您请平安脉嘞!”
屋内一番响动后,宁朝槿拉开房门,疑惑道:“我没生病呀!”
“许是大人关心夫人身体,郎中已候在主厅了,夫人还是去瞧瞧吧。”
宁朝槿今日未打算出门,长发随意绾起,加之伏案忙碌了一阵,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一身青衣踏入正厅,恰好与四处张望的常凌霄双目对个正着。
常凌霄挑眉:破案了,原来时聿珩娶妻更重视外貌。
宁朝槿蹙眉:比起郎中,这人看着更像哪家小馆出来的,莫不是哪来的骗子……
微风习习,拂过庭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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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的花草,惹得花枝弯腰乱颤。
时聿珩在书房又忙了一阵才得空过来,刚踏进奉安院门,便听见正厅传出的阵阵银铃笑声,声音很熟悉,正是他的夫人宁氏。
他不觉加快脚步,守在门外的竹雨只来得及请安,便见他越步踏入厅堂。
临窗的矮榻上,宁朝槿和常凌霄相对而坐,中间放着张矮几,常凌霄的手指刚从宁朝槿白皙的腕间收回,两人旁若无人的笑谈。
“夫人身体强健,不过女子嘛大多有些寒湿之症,夫人吃不惯苦药,我便开几副药膳方子,隔三差五使人做给你吃,不消三个月,保管你再无腹痛之症。”
宁朝槿:“如此便谢过常太医了!常太医不仅医术高超,还幽默风趣,你肯上门来为我请脉,定是和我家夫君私交甚好。”
她适才可是听明哲说了,这位是专给宫里娘娘看病的妇科圣手,任职太医署,平素普通人家都请不动的,若不是和夫君交好,人家怎么会愿意亲自上门。
“好说好说。”常凌霄讪笑,没想到时聿珩的夫人明眸善睐,落落大方,与他的古板无趣丝毫不同,实难想象这样的两个人是怎么凑到一起的。
竹雨偷瞄到大人站在门口半晌里面的两人也没发现,忍不住轻咳出声:“夫人,大人来了。”
宁朝槿回眸,眼中溢出欣喜,丝毫没有顾及仪态径直扑进时聿珩怀里,他忙伸手接住。
“夫君,常太医说了,我身体很好,不用等一年就可生子。”
时聿珩未料到她的脱口之言,眸光微沉看了眼常凌霄:“夫人,你先去看看晚膳好了没。”
宁朝槿瞧瞧两人,不明白他何故忽地又变得冰冷,只好先应下,临走前不忘再次睨了一眼常凌霄,眼含深意:“常太医的方子可记得留下,我待会就命人去取药。”
待人彻底出了院子,常凌霄才松了一口气,回神间却见时聿珩盯着自己,误以为他对他不信任,忙拍着胸脯保证:“常某从不做妄断之言。”
时聿珩走过去坐在方才宁朝槿的位置上,一字一顿问出:“我何时说过要你看这个?”
常凌霄被他气势所唬,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膀:“不看这个看哪个?你都快三十的人了,难道不急着生孩子?”
时聿珩深吸一口气:“我只说给她调理身子,她之前吃错药,内体寒凉。”
“一样一样,都是调理。哈哈。”
常凌霄打着哈哈正欲告辞,时聿珩再次沉了脸色:“坐下,还有一事。”
瞧出他欲言又止,似有难言之隐,常凌霄不由想起先前园子中听到的只言片语,莫非有问题的真是他?
诚然他不是八卦的人,可也忍不住内心燃起的熊熊好奇之心,他小心觑着对方脸上神色,压低声音:“时兄但请直言,我绝不外传。”
时聿珩抿了抿唇,对于此事,他确实有些难以启齿。
沉默半晌方慢吞吞出声:“我欲求一副不伤体的避子汤,若是有男子服用的更好。”
常凌霄先是颔首,略顿之后倏然抬首,随即恍然大悟。
常凌霄没敢留下来用饭,从角门出来,摸了摸袖袋中沉甸甸的荷包,颇觉恣意。
想不到守礼如时聿珩,也有为房事苦恼的时候,更想不到的是,他与他的夫人竟然都向自己提了同一个要求,若不是不敢随意与外人道,真想找人畅谈一番,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