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点睛》
1. 第1章
早上醒来,我就听到了不耐烦的敲门声,很急也很响。
开门后,是两名穿着制服的警察,一男一女,他们简单出示了证件便告知我来的缘由,张陌然死了,死在了老家——张兴村。
八天前,他曾告诉我要临时出差,归期差不多也是今天。但没想到,会是以这样的方式听到他的消息。
我很惊讶,表情也有些控制不住。一时之间,耳朵里嗡嗡作响,没能及时回应警察其他的询问。女警见状,稍微安抚了几句,就提出让我去做笔录,聊下这几天我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有没有和张陌然有联系。
便是最后一问,我自然下意识回应,当然有联系,他可是我丈夫。
“另外......我想拿件外套走,我怕冷。”我故作镇定地解释道,在他们的注视下顺手从鞋柜旁的衣架上取走了一件常备的外衣。
问询室的空调冷气很足,我披了件外套也抵不住声音的颤抖,浑身的不适分不清究竟是听见这道消息后的生理反应,还是怕冷的条件反射。
这几日我都在A市上班,没有回C市老家的交通和住宿记录,平日里和张陌然的微信聊天也很简单:你到了吗...你吃了吗...上车了吗...回酒店了吗?聊天记录一直聊到他出事的那天,也就是昨天晚上。
和我想的一样,问询很快就结束了。其中有名警察问我:“等会张陌然的父母要来,你想留下等他们还是先离开?”
“我想回去休息。”我很快回答道。很显然,听见这个答案,警察的脸上掠过一道疑惑,但也稍纵即逝消失不见。
走出警局时,正巧遇见了黯然失色的张陌然父母,我们互相点了点头,便擦肩而过。他们很少一起出席,一次是在我和张陌然婚礼的仪式上,还有一次便是今天。
甚至直到今天,张陌然都没有亲口喊过他们一声爸妈。
他们在张陌然很小的时候就离异了,从此两人很默契地消失在了他的世界里。从小到大,张陌然都是他奶奶带大的。不过在我们认识前,他的奶奶就已经去世了。
我和他父母也并不相熟,至少他们从未想过要打扰我两的生活,就像以前他们也从不想让自己新的生活出现旧的意外。
回到家后,我盯着我两在张兴村的照片出神了很久。这个村子是曾经张陌然和奶奶一起长大和生活的地方,他死在了那儿也算落叶归根。但我还是很在意,他为什么要去那儿,还撒谎谎称自己是出差去了其他的城市。这也是警察听后,意味深长地问了我:“你们夫妻关系如何?”
“挺好的。”我并未犹豫,“正常夫妻的关系,我两虽然没有小孩,但是他对我挺好的,我也对他挺好的。”
“这段时间,你们有发生过矛盾吗?”
“没有,一切都和平常一样,我两很少发生争吵,我性格比较温和,挑不起太多事。”
“那他呢,你觉得他的性格如何?”
我看了眼提问的这个警察:“挺好的,他对他奶奶很孝顺。”
很晚的时候,我接到了警察的电话,明日得去C市确认张陌然的尸首。他们也对他的父母提出了这个要求,却被他们拒绝了。他们给的回应很简单,我去确认就行。
得到这个答案并不为意外,我简单收拾了行囊,就躺在床上一夜无眠。我瞥了眼卧室墙上,是贴了许多我两曾经的合照。他很喜欢记录,不过每次会印两张,一张留在这面照片墙上,还有一张会在每次回老家祭奠奶奶时烧给她。我们谈恋爱时,外出旅游去了很多地方,但拍照最多的地方还是他的老家——张兴村。
在去C市的高铁上,我看着窗外一闪而过却也很熟悉的窗景,想起张陌然曾经兴奋地给我介绍他老家的风光。一幕幕,恍若昨日。
直到看见他闭着眼,脸色苍白如蜡,没有任何的血色,皮肤多处都是皱褶地躺在我面前。我才能彻底确认,他的确已经死透了。警察告诉我,他是溺死的,尸体却是在张兴村那座洞桥底下的平地上被发现的。
不过,这里并不是第一案发现场。由于当地是比较偏远的农村,大多都是留守在家的老人和小孩,消息和交通都会比较闭塞。村子里的野路上并没有监控,洞桥附近的小路也很少有人走动,所以搜寻起线索来就费劲不少。他们只能让我自己选择,是回到A市等消息,还是留在C市等。我选择了后者,因为我想回老家看一看。
他们自然也同意,有我的帮助,说不定能更快排查到凶手的信息。警察怀疑这不是一起简单的自杀案件,而是谋杀。
为了确保我的安全,也为了寻求更多的线索,先前那一男一女的警察身着便衣会随我同行。男的叫李安,女的叫方珞一。
李安的性格很沉稳,寡言少语,与我自然而然有边界感。方珞一的性格则比较活泼,和我正好相反。一路上,她不经意会问我老家张兴村的一些细节,我也只能回答上我看见的那些人或事。比如,张陌然的奶奶叫白濯心。建国初期,她跟随母亲一起改嫁到了张兴村,才认识了张陌然的爷爷。还比如,他们村的老人都比较迷信,张陌然劝了几次奶奶搬回A市住,她都很坚定地拒绝,说自己不能离开村子,离开了就会对后辈的运势造成影响。这些,也是我婚后从张陌然那听到的。
由于张兴村离市中心比较远,也没有旅馆可以住,我便提出可以住在张陌然奶奶的那个房子里。奶奶去世后,张陌然时不时会回去打扫。我两结婚后,他也分给我了一把老家房子的钥匙,每逢节假日我们都会一起回去祭奠奶奶。
“你们会介意吗?”在车上,聊到这儿我又问了一句,“毕竟这房子现在没住活人。”
短暂的沉默后,坐在我身旁的方珞一笑了笑:“我们都是警察,不信也不怕这些。再说了,去你丈夫奶奶家说不定还有其他的发现。”
她又补了一句:“不过,你真的挺怕冷的。我注意到,你穿了外套还会不自觉地颤抖。师哥,要不你把空调调高点呗。”
我扯了扯嘴角笑了笑,轻轻将衣袖往下拉了拉,遮住了手腕上那道细长的勒痕:“谢谢,我身体不太好。”
“不用客气,你今后可得更保重自己身体。”不知为何,我从方珞一的眼神里看见了稍纵即逝的那一瞬同情。
很快,我们就开车到了张兴村。
由于是外来的车辆,每逢路过村民的家门口时,坐在外的老人和小孩都会投来关注的目光。他们的眼神很冷漠,就同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
张陌然解释,他们不太习惯新的人来村里。这是好奇,不是戒备。那个时候,我恋爱上头,他说什么,我听什么,不带自己的任何思考。可是总觉得背后发凉,就如同现在看见他们的眼神一样。
“这村子里的人到处都是些老人和小孩。”一旁的方珞一说道,“他们家年轻点的都去哪了?”
“很多都外出务工去了,年纪轻的都不愿意留在村子里,张陌然当年也是到了上初中的年纪才离开的村子。”我解释道,普遍的偏远乡村都会出现这样的情况。现实问题不得不产生了这些留守的儿童和老人,他们反而成了村子里鲜活的存在。
去往张陌然奶奶家的路还得走一条泥泞的小道,李安将车停在了就近的空地处。下车后,他们手提着行李跟在我的身后,四处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偶尔,方珞一还会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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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机拍照记录。
沿途除了野草野花,还有几户邻居。我都见过,路过时坐在门前的老人都频频朝我微笑,眼神里满是惊喜。只是,他们看向身后两位警察时,神情都有些不自然。
“这是于奶奶......这是朱奶奶.......”每路过一家,我都朝两位警察介绍,想着对于他们来说能得到些有用的信息。
“我发现......”方珞一有些犹豫,但还是没忍住,“这村子里的老人怎么都是女人?”
“哦。”我想到她会疑惑,并不讶异,因为一开始我也问过同样的问题,“大部分外出务工的男人走了就走了,还有部分回到村子里的都死得早,张兴村里的女人活得都挺长的。”
“那这些奶奶年轻的时候也是会出村子去务工吗?”她继续问道。
“不会,他们村子奇怪的很,认为女人就得待在家里做农活和带小孩,他们还认为女人出了村子就会对这个家的运势不好,影响后代的发展。”
“他们怎么会这么想......那怎么没在路上遇见过年轻的女人?沿途只看到了这些奶奶,还有些小孩。”
“我之前也问过,陌然和我说年轻的女人要么去务农了,要么就在屋子里忙,很少会很清闲地在屋子外晃。”
方珞一不理解地感叹道:“好吧,怪不得你丈夫的爸妈这么小的就离婚了,这地的风俗确实和我们城里的不太一样,挺封建的,那到头来这张兴村留下来的人可真是没一个人姓张。”
当初,我知道张兴村民俗时也不太理解。不过后来回来这村子的次数多了,和这些村民们有了交集,与他们建立了情感,也只能劝导自己不去在意。毕竟,我们生活的重心是在A市,老家不过是张陌然对他奶奶留存的一份念想。
很快我们穿过弯弯绕绕的泥泞小路,就来到了一处有灰褐色砖墙围住的老宅。如同之前一样,这地方还是上次来的样子。
“嚯,还是大户人家。”方珞一见到老宅时有些惊叹,在旁的李安沉稳的表情也稍微有了些变化。
我第一次来时也和他们一样的反应,因为路过的房子大多都是一层的平房,外立墙面用的是最便宜的白漆,经过时间的洗涤脏乱了不少,外围也是简单用石头堆砌而成,符合偏远山区农村屋落的模样。可眼前的宅院有两层,采用了条石、青砖建造,外墙上还有雕花修饰,整体上特别规整和有序。
“对,他们家算村子里条件比较好的,能修两层楼。”
我掏出钥匙开了围墙大门,走进时是一重较大的院落,不远处种着一棵槐树,或许是阴天的原因茂密的树荫遮住了大部分的光线,整片院子都是阴沉沉的。
在槐树后是这座宅院,我打开了宅院的锁门,推开时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昏暗的房间内摆放着仿古的家具,在进门的正中间是张陌然奶奶的照片和牌位,惹人注意的是案台上摆有新鲜的苹果。
身后的方珞一注意到:“看来有人来过这儿,难不成是你丈夫?”
“这房子只有我和他有钥匙,他回老家肯定会回趟儿这里,说不定你们真的能找到什么线索。”我应道,随手指了指不远处的楼梯,“上楼后有两间客房,一间没有人常住,还有一间是我和陌然回老家会经常住的。要不李警官你单独住那间不常住的,我和方警官住另一间?之前我和陌然回来都会住这间,已经住习惯了。”
“听你的就行。”两人都没拒绝,各自提着行李朝一楼深处探去。
直到他们渐渐消失在了我的视线内,我才转头看向了墙的正中,上面挂着的是张陌然奶奶的遗照,照片里的她正和蔼安详地朝着我微笑。
2. 第2章
“我回来了。”我对着遗照喃喃自语。
走上前,在案桌上找到了平日常用的香和火柴,点燃后朝前拜了三拜,再插/进了香炉里。
每次回老家,我们都会祭奠奶奶。只是,这一次只剩了我自己。在上香时我发现香炉内还残留了三根已经燃尽到底的香,想了想这应该是张陌然几天前留下的。
屋子内一楼的陈设没有太大的改动,只是奶奶的那间屋子被掀开了一条门缝。张陌然从来没让我靠近过那间屋子,一开始参观这座宅院时他也刻意避开去介绍那个房间,他说他想保留奶奶去世前卧室的模样,不想任何人进去。
我自然理解他的这份孝心,所以也不会轻易去触及他的底线。可是看见这道门缝时,我却有些疑惑。每次来,这处房间的门都被关得死死的,难不成是张陌然走时忘记了关门?
我虽然感到奇怪,但并未上前去推开奶奶卧室的房门,而是拖着行李回到了自己熟悉的客房。这里也算是张陌然半个卧室,他初中以前就住在这间房内。所以房间里四周都是他的痕迹,上学时获得的小红花、奖状,还有写过的作业本、课本,他奶奶都整齐地收纳在了靠墙的柜子里。能看得出来,他奶奶特别珍视自己这孙子,尽力地去弥补他儿时缺少父母爱护的童年。
进来时,方珞一便上前问道:“今晚还有多的空房吗?这个房间有住过的痕迹,我怀疑是张陌然前几天住过。”
“我想不能破坏它的现场,所以我们暂时不能住这个房间。”她解释道。
我左右扫了几眼,桌子和床铺上确实挺干净,是有过打扫的痕迹。我点了点头:“有的,一楼有一间是他爸妈之前住过的。我们可以住那间,那间已经很久很久没住过人了。”
“那行,我去跟师哥说一声就下楼。”方珞一说道,“等会儿我们会对这个卧室进行勘察,所以你就不要再靠近这里了。另外,其他几个房间或许他都去过,要不你在一楼门厅那儿等着?”
“好。”
下了楼,才想起疑似是张陌然接触的那香炉已经被我点了新的三盏香。我想这应该可以跟方珞一解释。
我坐在门厅,四处打量着这个熟悉却也陌生的家。张陌然爸妈的卧室在一楼的拐角处,靠近偏阴的朝向,所以推开窗看见的正是那颗扎根的槐树。屋内很久未打扫,床铺和靠近的桌子都起了一层厚重的灰。张陌然很少踏进这处房间,只有那日带着我介绍时推开门寥寥几语,很快又合上。
我感受到了他的不自在,因为床头上方挂着他爸妈新婚的婚纱照,我们一推开门就能看得见。他长得特别像他妈妈,尤其是鼻子的山根处,都有个单驼峰的形状。
方珞一下楼后,我便问她要不要先去张陌然父母的卧室看一下。她见这房间满是灰,一看就没人住过,带着装备简单拍了几张照片,便走去了案台。
“你烧的?”她一眼就看见了那三根新香。
“嗯,已经成习惯了,进门前都会给陌然的奶奶烧香,示意我们来了。”
“......行吧。”她叹了口气,带着手套用镊夹将三根燃尽的短香收在了可以密封的透明袋内,忍不住再次嘱咐道,“这里你暂时别四处走动了,等我们弄完。”
“好。对了,他奶奶的房间陌然从不让我去。”我指了指靠近进门的那处。
“怎么?”
“之前陌然特地嘱咐过,不想外人随便进去这间卧室。”
“这么神秘?不过,你看那虚掩的门缝,说不定你丈夫之前进去过,我们应该能找到些关键的线索。”很显然,方珞一作为警察只想达到办案的目的,并不在意我的劝告。
我没有继续阻止,甚至内心微微有些起伏,出于身而为人的好奇心,不知为何我也挺想看看他奶奶的房间究竟长什么样。只不过内心有道声音告诉我,只要不是我亲手推开那道门就没事。
我继续无事地关注着方珞一和李安的动静,他两分工还挺明确,李安负责二楼的勘察,她则负责一楼。直到方珞一将大厅的蛛丝马迹都收集得差不多,正要走向奶奶卧室时,我也忍不住跟了过去。
“我就站在外面看看。”她瞥了我一眼,我解释道。
推开门后,屋子内没开灯,光线特别昏暗,没有想象中迎面而来的灰尘味。借着窗外投射进来的微光,能看见卧室的正中间摆放着一张作古的旧床,是在古装电视剧里才能看见的那种架子床。悬浮的雕刻镂空在床架上,四周以四根立柱支撑,三面都设了殷褐色的围栏。在床上铺着碎红的被褥,规整有序地叠了两层。或许是光线较暗的原因,远远看去有与现世格格不入的阴冷。
不过,让我们同时注意到,在被褥上方有一被白布遮住的东西。这东西身形不高也不大,却放在了被褥的正中,投射的影子就像蹲坐在床上,怀抱着全身的小孩。
“确实有人进去过的痕迹。”方珞一转头朝我道,“你就站在这了,别进去。”
随后,她穿上了鞋套,开始观察屋子内的摆设。
直到走到那白布前,她小心翼翼地掀开,很快又合上,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我记得你在车上提过以前回老家会和你丈夫一起给他奶奶上坟?”
“嗯,她葬在后山上。”我点头应道。
方珞一想说什么,但还是将想说的话咽了下去:“等会方便去看看吗?”
“没问题。”
她点点头,继续朝着床那边,举着相机进行记录。
我注意到,这处房间的摆设会厚重许多,无论是这张古床,还是精细雕刻纹路的衣橱和梳妆台,处处都能彰显奶奶生前是个注重细节和品质的人。只是有样东西有些扎眼,在梳妆台的镜面上挂着一串红色的剪纸小人。台面上整齐有序叠放好了一些颜色泛旧且粗糙的红色方形纸,以及一把生了锈的剪刀。
“你丈夫奶奶生前喜欢做手工吗?”方珞一问道。
“没听说过。”
就在此时,门厅处传来了短促的敲门声。
我转身过去,疑惑地打开门:“是谁?”
开门时,邻居朱奶奶正提着一红色的塑料袋子站在门前。见到我时,善意地笑了笑,眼神颇为关切:“你回来了,跟着你的那两个陌生人是谁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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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奶奶,他们是调查陌然死因的警官,你如果有什么线索也可以直接告诉他们。”
“哦,原来是警察。你现在可还好,身体不要紧吧。我特地送来了新鲜的柑橘,是自己家种的,你拿去吃吧。”
“谢谢,我不喜欢吃太甜的,你太客气了。”我并未立刻接手,朱奶奶却笑着热情地将塑料袋一把塞进了我的怀里。
“没事,你收着便是。尤其是这段时间,你跑东跑西的千万别累坏了身子,现在身体是最重要的。对了,那两个警察.....调查的怎么样了?”
“他们还在调查,还没有定论。”
“好吧,如果有消息了记得告诉我们。”
朱奶奶并未久留,递给我柑橘后就很快离开了。回到大厅时,方珞一正在收尾阶段。她透过门框看见了我提着东西,多问了一嘴:“刚才那个奶奶有点眼熟,是住在附近的?”
“对,路上介绍过,她是朱奶奶。”
“我想起来了,她好像特别关心你,你们关系很好吗?”
“之前回来的时候会经常走动。”
“哦,她递给你的是什么?”
“她家自己种的柑橘,等会你和李警官也可以尝尝。”
“谢谢,不用了。等会这边忙完了,我们就去后山。”
我关上门,目光忍不住再次瞥向那处梳妆台,纸人下方的镜面还算干净,一眼就能看见自己那张消瘦的面容。这两天,或许是在外到处奔波,唇色泛白,黑眼圈也重了许多。我还是有些记不住自己的模样,面对这张脸,我时常觉得陌生。
去后山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虽然天光还未全暗,但茂密的枝桠将头顶的光都遮掩了不少。奶奶去世后并没有被葬在城里的墓园,而是遵循了她自己的意愿将她葬在了爷爷身边。
奶奶说爷爷那处风水好,专门找算命的掐指认过,所以死后也想葬在此处。除了张陌然爸妈的婚姻不合,张家后续发展的确也挺殷实。张陌然出了张兴村后,高考时一举考中了A市的大学,也顺利留在了市内工作。
从前回老家,奶奶总会念叨若不是爷爷的坟选的好,她也不出这村子,张陌然也不会这么顺利。后来,我随他回来,他也会在奶奶坟前感恩。一开始,我不太理解,毕竟这样的话听着确实特别刺耳。
但久了,我也习惯了。奶奶是张陌然的信仰,更是他从小到大的依靠,离去的人总得给活着的人留点什么。
很快,我们就走到了张陌然奶奶的坟前。我们身前是两处坟,一处埋着奶奶,一处埋着爷爷。台面上还残留着未烧尽的纸钱,以及两束凋谢了的白色雏菊。
“张陌然来过。”我缓缓蹲下,拾起两片掉落的白色花瓣。
我们习惯祭奠时,会捎上两束包好的雏菊,一束给奶奶,一束给爷爷。张陌然对爷爷的记忆没有太多,因为在他很小的时候爷爷就过世了。但是奶奶很爱爷爷,所以张陌然爱屋及乌,每次祭奠都会捎上两束,替奶奶送给爷爷。
他曾向我提过,他喜欢祭奠的时候用这白色雏菊,因为它的花语是埋葬在内心深处的爱。
3. 第3章
我从红色袋子里掏出了两个新鲜的柑橘,放在了张陌然奶奶墓碑前。
“我来看你了,这是你最喜欢吃的。在我身后是调查陌然死因的两个警察,如果有消息了我会告诉你。”
随后,我向方珞一和李安做了简单的介绍。他们也对现场的痕迹留了照片,但总归没有其他线索,为了让逝者安宁,我们没有多加打扰便很快离开了。
离去时,我注意到方珞一的表情不太自然,她似乎在隐瞒什么。
回到老宅,天色也深了。院子门前立着一道不高不矮的身影,走近看发现是隔壁家朱奶奶的孙子张信。见到我们回来,他很远便激动地挥手:“村子里的人都说你回来了,喊着让你去吃百家饭哩。”
“原来是小信,替我谢谢他们了。我和两位警官都有正经事要办,恐怕不太好......”我正想婉拒,谁知张信已经拉住我的手往外带。他嘴里嘟嘟囔囔道:“没事,大家都弄好了,赶紧跟着我去吃吧。”
我颇为为难地看向了身后那两位警官,从前我只吃过一次百家饭,是陪张陌然第一次回老家的时候。他们这儿有个风俗,凡是村里的人带了陌生人回来,那么回来的第一天,每家每户都会烧好饭菜一起邀请远方的人吃百家饭。或许是我嫁给了张陌然,他们自然也当我是村里的人。
我眼前这小孩张信,今年正好十一岁,在村里自建的小学上学。学校教书的通常是城里下乡的老师,语数外都是一个人教,班主任也是一个人当,几个年级的小孩都会混合着上课。听村子的人说他们小孩换了好几任老师,有的是因为条件太差,受不住就辞职跑了;有的是因为下乡加分考上了城里的编制,没做几年就离开了。还有一个女老师留的时间最长,最后嫁到了村子里的一户人家,好像姓许,但从来没有在村子里见过。
我和张信很有眼缘,他总是说我长得像他许老师。虽然许老师后来没继续教他了,他却常常挂在了嘴边。所以这半年每逢回老家,张信都喜欢来老宅找我,有时会问我课本上的作业,有时我也会在白纸上教他些简单基础的数学题。相处久了,朱奶奶总是会感恩地提着好些柑橘送过来。张信和我说:“你喜欢吃柑橘,但许老师不喜欢,她不喜欢太甜的水果。之前我也送过,她却拒绝了。”
他带着我前往的是村长的家,村长叫张广茂,我们不会经常打交道,但他是个很圆滑的人。他听说我在A市教书,便盘算着让我回村时可以给村子里的小孩补补知识。我的确挺乐意的,有几次回来也给几个小孩上过课,但发现他们和城里的小孩知识面相差挺大,得在知识点上从头学。我也将这问题反馈给了学校那唯一的老师,他却表现得并不是特别专业,或者说他根本就不太会教书。村长听说了,也只是让那男老师多向我学习,说是学校目前缺老师,临时在村子里找了个会识字的赶鸭子上架来教书。
我还记得,那男老师叫张勤奋。
不过我也只是每次跟着张陌然回老家那几天,会去学校给小孩补课,去了几次都发现学校里还没安排下乡的新老师,仍然是那张勤奋在教书。张广茂提了几次让我留下来,我都只是笑笑,并没有当真。
还未到村长家,就听见了屋外特别热闹,人声鼎沸。村长家的院落是自己搭建的,外面关着铁门,被两面平房合围着。在院门口处还拴着一只吵吵嚷嚷的土狗。
院子的好几张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有猪肉,有鸡肉,也有鱼肉。几桌人围在一起,坐得端端正正地等着我们,最中间的那桌正好差了三张位置。
这是我第二次吃百家饭,看见了场面并不惊讶。方珞一和李安似乎脸上表情有了变化,因为在白天四处坐着的这些老人和小孩还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现在个个热情四溢,脸上堆满了笑容。除了这些老人和小孩,还多了些陌生的男人和女人。
张广茂出现的很及时,他端着两盘菜,佝偻着背从其中一平房走了出来。他看见我们,眼神微亮:“你回来啦,赶紧带着客人快入座吧。”
这句话,我不知他是说给张信听的,还是说给我听的。但我还是礼貌地朝他点了点头。
我们坐着的饭桌大多坐着老人,她们似乎对方珞一特别感兴趣,还未坐稳,便竖着耳朵前后相问:姑娘,你今年几岁了...你家是哪里的...你嫁人了吗...你喜欢什么样的男人?她们颇为关心她的私人问题,这些提问问得方珞一耳根直泛红,喜爱说话的她也像触了霉头,紧闭了嘴巴只顾着吃菜。
李安并没闲着,鲜少开口的他开始朝这些老人打听村子里的情况,问了案件相关的一些线索,顺势也岔开了话题。在座的这些奶奶并不认为张陌然是会自杀的人,她们都提到了他打小的一个外号:窜天猴。她们认为他若是要命,也不是主动想要自己的命,而是因为调皮差点要了自己的命。
张陌然这性格和他爸一样,自小就不省事,喜欢上房揭瓦到处挂彩。有一次他不顾湍流去河里游泳,险些回不来。若不是他奶奶懂水性,将他救了回来,他差点就没命了。不过自那一次后,他就不敢惹事了,惜命得很。
这些奶奶还提到了一些往事,是关于张陌然奶奶白濯心的。当年白濯心跟随母亲改嫁到了他们村最有钱的一户,她刚来的时候白白净净的,用的物件都稀奇的很。听别人说,她母亲娘家曾是地主,被抄家后认识了现在的丈夫才改嫁了过来。
刚嫁过来的时候,白濯心已经到了快懂事的年纪,自小就有股劲,相处起来总是心高气傲的,人却不坏。她母亲的确是个大美人,为人处事时轻声细语,像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后来,白濯心没出村子嫁给了同样家底殷实的张泰德,也就是张陌然的爷爷。
她们一言一语就将张陌然的家底盘了个底朝天,特别是张陌然父母离婚的事情,探讨起来还颇有微词。不过,说来说去都是不太满意张陌然的母亲,说是城里来的姑娘始终都留不下来。而我比较在意的是,她们说的时候,还忍不住一直看我。我们眼神相对时,她们还有些躲闪。听了一阵,她们倒不太了解张陌然的父母,毕竟他父亲很早就出去读书,母亲也只回村过几次,后来很早离婚就再也没见过了。
其他几桌的老人和小孩,我看着都挺眼熟,特别熟悉的还能叫出名字。但是临坐的那些男人和女人却不大熟悉,他们鲜少露出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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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表情,动作也很奇怪,有种钝挫感。
张广茂举着白酒杯,朝我们这桌走来。透过屋檐前牵过来的昏黄日光灯,他满脸通红,应是喝了不少。他有些跌撞,但还不至于失态。在他身边跟着的是张勤奋,他一手举着白酒杯,一手举着酒壶,眼神也故作镇定。
“你总算回来了,我们村最盼着你回来的肯定是勤奋。”张广茂笑的很大声,顺势拍了拍张勤奋的肩膀,指着他手里举着的酒杯,“还不快敬一下你老师,她回来你又可以多学些授课的技巧了。”
张勤奋听了照做,酒杯正想碰上,我假装朝前示意又很快躲开。还未等他开口,我便推诿道:“村长,这次回来我有正事,所以学校那边确实没法继续帮忙了,希望你们能找到比较好的下乡老师,尽快能接手张老师的工作。”
张广茂闷咳了几声,清了清喉咙:“哎呀,实在可惜了,那这样你先处理好你的事情。处理完了,想回学校看看这些孩子,随时都欢迎。”
我笑了笑,并未再接话应下,而是转身介绍身边坐着的方珞一和李安。张广茂听见了他们的身份,也是特别客气地上前碰了碰酒杯,简单聊了几句村里的情况。提到这个,他不经意间表现出了疑惑:“对了,你们应该还没去问过张春红家吧,他们家这次也没有来参加这场百家饭,奇怪的很,他们平时可不这样。”
他凑近前来,用微乎其微的声音朝着方珞一和李安的耳朵边说道:“他们家的田地离那洞桥最近,每次都会路过那座桥,去问问他们说不定能发现什么。”
我侧头扬了扬鼻子,摒住了呼吸。酒气太浓,我不喜欢。
来的时候,我听方珞一提到过,C市的警察早就找了张春红一家做了背调和笔录,因为发现张陌然尸/体的就是张春红的儿子张水水。张春红本还在外地务工,听见了消息连夜买了火车票赶了回来。挺凑巧的,张水水的母亲在他很早的时候就和张春红离婚了,所以他们家也是奶奶、爸爸和一个孙子的结构。
张水水是才上小学的年纪,却很早就开始跟着他奶奶到田里干活。发现张陌然尸/体时,他正好是在放学后赶往家里田地的路上,在通过洞桥时就看见了桥下不远处的地上躺着什么。他年纪太小,又具有好奇心,凑近前才发现是张陌然的尸/体,吓得魂不守舍、屁滚尿流。
我也理解,他们今晚不来的原因。张水水恐怕现在吓得不轻,家里的大人应该都在安抚他的情绪。
张广茂身上的酒气又参杂了烟味,我紧绷了脸,尽管讨厌什么也不想太过流露,假装好意地感谢了他的这句“提醒”,桌上该有的客气没完全漏掉。方珞一和李安也并不想在外人面前披露过多的案件细节,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将话题转开。很快,张广茂在大家的吃喝声中似乎也淡忘了这件事,他自顾自地又举着酒杯朝其他人其他桌挨个敬去。
但有一个人的眼神,我极其不太喜欢,哪怕掩饰情绪也很难在面对他时能保持片刻的笑容,他便是张勤奋。他每次看向我的目光都带着目的性,导致我总是刻意想和他保持距离。
今晚也是如此,我不太喜欢他那双细长的三角眼睛。
4. 第4章
百家饭通常会进行到晚上十点多,村里的人除了吃饭便是唠家里长短。不过当着我的面,他们也不再过多谈论有关张陌然的事情。偶尔,会回应两位警察的询问。
不过问来问去,都止步在没见过张陌然回来,不清楚他为什么回来,以及不知道他回来去了哪些地方,这些琐碎又被反复问了多遍的回答上。
我注意到每次百家饭,最晚走的都是那些陌生的男人和女人。我不确定第一次吃的时候也是他们,时间太久,记不清太多人的样貌。但我记得,他们都会穿着差不多样式的粗布衣服,表情也特别机械。
回去的路上,由于没有路灯,我们都打着手机的电筒。方珞一的屏幕一直亮着,手指不停在敲打,似乎在和谁聊天。她边打字边和我抱怨:“村子里的这百家饭是会祭奠谁吗,我坐在桌子上一直都闻到一股香灰味,搞得我吃什么菜都觉得呛了些香灰。”
我摇了摇头,旁边的李安却也附和:“你说的没错,我也闻到了,味道的确挺浓的。”
“不会是村子里有人在吃百家饭的时候,偷偷躲在哪处给谁在烧纸钱吧。”方珞一声音有些发紧,毕竟我们回来的路上时常会经过阴影撩拨的细瘦荒草,手机的光偶尔照射过去就像侧边跟着的人影。
“方警官,你别自己吓自己了,我们回去再聊吧,外面怪冷的。”我很快打住了她的疑惑,将自己的外衣往里拢了拢。我的确没有闻到他们说的香灰味,不过这村子处于大山深处,夜里的温度挺低,哪怕是闷热的夏夜也能吹到哆嗦的凉风。我受了凉,脑袋就会变得昏沉且迟滞,免不住加紧了脚步。
回到老宅时,四周都是黑漆漆的。由于院门前没有留灯,我们只能借着手机的光去寻路。不过,去往老宅门的路是一条直线,我很快就找对了方向,杵在门前去掏钥匙,却听见了身后有人喊叫:你们快看!
这是方珞一的声音,转头看时她手机的光正直直照射在了院子里的那颗槐树上。阴风作凉,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在那颗槐树的低干处,不知何时悬挂着一个摇晃的红色纸人。
“是谁挂上去装神弄鬼的?!”很显然,方珞一被吓到,脸色不太好,“下次出门咱们得把这院子的门锁了,大晚上的怪瘆人的。”
李安表情硬邦邦的,他没说话,而是上前举着手机观察了一阵儿:“这做工很熟悉,好像在哪儿见过。”
“欸,还真挺眼熟的。”方珞一回过神后也忍不住凑了上去。
她喊叫的那几秒,惯性使我已经打开了老宅的门。见门已开,方珞一并未犹豫,而是本能地跑了进去。她跑去的方向是张陌然奶奶的房间,在里面没等一会儿,便杵在窗户那朝着我们喊:“快进来,有发现!”
这发现是挺玄乎的,以至于我反应过来时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我并未直接进入那个房间,而是站在门前就看见了异常。在奶奶常用的梳妆台上,平放着一张本应该被收拾好叠在旁的红色旧纸。然而这张旧纸的中间区域不知被谁剪成了弯曲的纸人形状。而那把生锈了的剪刀,也被挪动了位置。
有人进来过。
不过,在检查了屋内所有的门窗痕迹后,大家都陷入了疑惑。出门时,除了院门没有上锁,其余的窗户和门都锁过。这人是如何翻进了老宅,进了白濯心的卧房还剪了一个纸人。
我独自先回到了房间。方珞一在二楼和李安聊了很久,直到临近傍晚十二点,我拿着洗漱的东西上楼,撞见他两还杵在门前聊着什么。
看见我时,我解释道:“陌然卧室旁的那个厕所是重新装修过的,我们平时回老家都会使用那个,我看这么晚方警官都没回房间,要不我先去洗漱了?”
方珞一点了点头,继续扭过眼神和李安小声讨论着什么。隐隐约约的,听不太清楚。
我贴在厕所门上仔细听了听,偶尔听见有几个关键词......尸/体......坟墓......
洗漱结束后,李安的门已经合上了。我重新回到了一楼,听见方珞一在接听电话,似乎是在和谁聊天。她听见了我的动静,很快就挂了。
“这些奶奶晚上还挺热情,不像今天白天在路上看见的样子。”她随意找了找话题。
“他们都挺淳朴的。”我收拾着衣物,却并不想同她讨论太多,“我洗好了,你等会可以去洗。”
“不用,我刚刚给师哥发消息了,让他第二个洗。”方珞一凑过来,“我还想再和你聊聊。”
我下意识地有些防备:“是有什么新线索了吗?”
她却摇头:“不是,我好奇的是你真的从来没进过对面那房间?”
“没有的,张陌然打过招呼,我不会去做他不喜欢的事情。”
她又问:“那他有跟你提过他奶奶床上放着的是什么吗?”
“没有,我也是第一次见。”
“行。”她应道,看了眼手机,笑了笑,“师哥洗好了,我先上去洗了。”
我收拾完衣物,在门厅那又反复检查了锁口,便躺在了床上。她走后不久,我就睡着了。迷糊之间,突然听见了楼上传来了很大的动静。
我披着衣服,打开门急忙跑上了楼。李安正站在厕所门前,使劲地用力开门。
“她被锁住了!”李安有些着急,见用手打不开,直接上脚一脚给踢开。
门开后,方珞一顺势跌落在地,却没有了任何的意识。李安上前,将她翻身扶起,发现在她的脖颈处有一道明显的勒痕。而厕所的窗户却敞开着,上面还有泥土的印记,应该是有人逃跑的踪迹。李安让我扶住方珞一,自己上前从窗子那看有什么异样。可是巨大的槐树遮住了大部分的视线,他瞧不见任何影子。
我有些乱,稳住了方珞一的身子,摸了摸她的鼻息,见有微微的呼吸才松了口气。
“能放倒她的人力气一定很大。”李安说话时喘着粗气,急躁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准备联系,却发现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信号,“怎么回事,怎么现在收不到手机信号了?”
“不对啊。”我疑惑道,明明刚才方珞一才与谁通了话,也发了短信,“是不是厕所这儿信号比较弱,你去其他地方试试?”
“我去卧室那边。”李安跑了几趟,很快传来他下楼的声音,却又很快跑了上来,“还是没信号。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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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有没有有线座机?”
“老宅里没有。”我想了想,“我记得村子里的小学有,之前教书的时候在办公室里见到过。”
“小学……”李安摇了摇头,“太远了,我去隔壁几家问问。”
他说完便接过我怀中的方珞一,将她抱回了一楼的卧室:“你先守在这儿,有什么情况就朝窗户外大声喊,我能听得见。”
我看着李安消失在了黑夜里,从自己随身的行李里掏出了一枚平安符,紧紧攥在了手里。张陌然出事后,我去市区的寺庙烧香拜了拜,给自己也求了道符。
低头看时,手机的信号仍然是无法显示。这样的情况只出现过一次,但那时候也是临近深夜,因为太过疲乏很快就睡过去了。
四周特别偏静,偶尔外面传来了虫鸣声,慌不择路的脚程声,还有远远的询问声。我反复确认了几次,能听见李安的声音。
困意袭来时,却注意到窗边有什么一闪而过,速度很快,起初还以为是幻觉。
房间的灯清晰将我自己的影子映射在了窗户玻璃上,同时我惨白的脸色却贴在了一张同样苍白的脸上。是个满脸血污的女人,她正一动不动地盯着我,就像在仔细观察着到手的猎物。
看着不知从何处突然冒出的女人,我下意识地尖叫了几声,女人刹那间被什么细线缠绕回了黑夜里。随之,就听见李安大步跑回来的动静,还有院门被他撞满的声音。
“怎么了,发生什么了!”他大口喘着气,一路狂奔到了窗前,看见安然无恙的我和方珞一,脸色才好转了很多。
我有些猝不及防,心脏跳得疼。我紧紧捂住了自己的胸口,摇了摇头:“李警官……我好像看见了什么东西,但太快了,不确定是不是看错了。”
李安稳住了心神,手顺势扶在了窗柩上,却觉得不对劲。他好像摸着了什么东西,黏黏糊糊的,凑近灯光一看,却是新鲜的红色,这味道……凭着多年的职业直觉,好像是血腥味。
李安眉头紧皱,掏出手机打着光去查看,都是渗在窗柩上的血迹。他从屋外跑到了卧室里:“我刚刚问了隔壁那几家,都没有座机。珞一有醒过吗?外面是有什么人出现吗?”
见我摇头,他上前又摸了摸方珞一鼻息。伸出的脖颈却突然被她的双手紧紧掐住,丝毫没有松懈。他闷哼了一声,她却掐得更紧。
“方警官,方警官?你快醒醒,这是李安警官……”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我俩都有些猝不及防,我拦在中间想阻止方珞一异常的动作,却发现她的力气特别大,一点都没有松手的迹象。
李安沉住气,憋红了脸,用了大力将她双手扯开。片刻后,反应过激的方珞一睁开了眼,恢复了神智。她意识到自己险些要了李安的命,不停向他道歉,还不忘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
“我没看见是谁......”回忆的时候,她嘴里牙齿在打诨,“我在洗澡,那人是从我背后勒住我的,是用了一根很细的线,力气很大,我根本无法转身。”
“我没有办法挣脱,只能利用看得见的重物拼命砸门......然后,然后就没有意识了......”
5. 第5章
的确,我们注意到,在她脖子上有一条很细的勒痕,和我手臂上的如出一辙。我们都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劲,我瞥眼看见李安胡乱用纸巾在手上擦着刚才粘到的那带血痕迹。
擦完后,他将近在咫尺的窗帘一把扯过,彻底将窗外的黑色遮拦住。他手指蜷了一下,不敢确定这污痕是来自犯案的歹人,还是谁。
“得赶紧联系上外面。”李安掏出手机,却仍然显示没有信号,忍不住抱怨,“你们这村子怪得很,这些村民家里都没有座机。你说的那所学校又太远了,大晚上的,你们两个留在这儿我不放心。”
“有啥不放心的,我刚刚不过是洗澡的时候背对着才防不胜防。”方珞一缓过来后,脸色逐渐有了血气,连声音也少了些嘶哑,“师哥没事的,我现在没事了。”
“算了。”李安语气少有的阴沉,并没有同意,“这里不太安全,今晚你两就睡在这儿,我在卧室里守着门。熬过今晚,明天白天我们早点离开。”
*
半夜无事发生。
我们很早就醒了过来,方珞一的身体也没有出现任何的不适,除了脖颈处那道细线红痕有点显眼。收拾妥当后,我们一行三人提着行李匆匆赶往了停车处。
李安背着收拾好的物证箱,正掏出车钥匙准备开车,却发现脚边的轮胎有点问题。
他弯腰仔细探查,发现四个车胎不知何时都已经泄了气。凑近触碰到的痕迹,应该是有人刻意用什么锋利的东西划开的。
“有人故意不想我们离开。”李安看了眼手机,仍然显示的是没有信号,“这鬼地方,都这个点了还是没信号。”
“真是奇怪了,明明昨天我还在用手机的。”方珞一脸色不太好,早上醒来后她便满眼无神,嘴里念念叨叨的,似乎是做了很长的噩梦。
“开不走,那就只有先去学校借下座机了。”李安无奈地撑起了身子,抬眼估量了下前面的道,“这路程要走出去恐怕得走到天黑。”
“要不我去问问村长,有没有什么方便的交通工具,摩托车或者拖车什么的。”我提议道,由于现成的法子有限,我们默契地一致决定先去村长家。
张广茂家离这儿不算太远,我们走了不久就摸到了院门前。不过一路上,都没有遇见村子里的人,就连时常在屋外乘凉的老人和小孩也没看见。
走到他家门口时,院处的铁门是虚掩着,里面有狗吠声。昨夜百家饭在院落处摆好的桌椅、挂灯都已经收拾妥当。院子里光秃秃的,就剩了一辆添了锈的老式摩托。
李安绕开了被拴住的土狗,上前敲了敲平房的门,随意喊了几声也不得回应。奇怪,人都去哪儿了?
“我们先走吧,村长如果不在家,应该是去了学校。”我记得张广茂平日得空的时候都会去学校走两遭,要么是去看看孩子们学习的状态,要么就是去慰问下张勤奋,和他闲聊。
我凭借着记忆,领着他们去了村里的小学。很远就听见了几阵朗朗上口的读书声,还掺合了点当地蹩口的方言。
好巧不巧,在学校门口碰见了正往外走的张广茂,他低着头一手插着裤兜,一手叼着烟轻轻掐点着烟灰,嘴里还哼着不着调的小曲,偶然抬头撞见我们时显得挺诧异。
“你们怎么来了?”他疑惑问道,再而是开始猜测,“是有什么线索在这儿?”
“村长,我们想借下你这儿的座机联系当地派出所。”李安开门见山,并没有太过寒暄。
“哦,跟我来。”张广茂不明就里地点点头,领着我们走去了我曾经比较熟悉的办公室。
学校的办公室修的简陋,只有两张木桌子和两个长条板凳,其中一张因为太久没用还积了层厚厚的灰。另一张摆放着张勤奋的个人物品,和几本基础的教材。
虽然物件简单,但有几样张贴在墙上的照片却再次引起了我的注意。头一次来这儿的时候,我就看到了这些照片,是下乡的教师和村长、以及学生们的合照。
张勤奋曾一一向我介绍过,其中最末摆放的合影里,那个女教师是许老师,她的脸圆圆的,眼睛像两颗晶莹的葡萄,清冷还泛着光。我印象挺深,因为经常听张信提过,还特意问过她的名字,但时间太长已经记不住了,只记得是两个字。
“这几个都是之前来村里教书的老师。”张广茂挨个向方珞一介绍,指到许老师时,他说出了她的名字,“这位是许媛。”
对,我想起来了,她叫许媛。
“许媛?”方珞一停顿了一下,“我好像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还挺熟悉的。”
“你听过应该很正常吧,这名字在你们大城市算是个大众名。”张广茂附和道。
“也对,有点道理。”
没过一阵儿,李安放下电话朝我们看去:“没人接。”
他转而问向村长:“张村长,我们确实有急事得走,只是开来的车坏了,现下也找不到其他的交通工具,能否劳烦你送我们出村?”
张广茂听了欲言又止,脸色颇有些为难:“唉呀,坏了,我家里只有一辆摩托,一次只能载一个人。”
他伸出了手比了两根,“最多,最多只能载两个。”
李安看了眼方珞一,再看了眼我,留下谁都觉得不合适,他更不放心自己留下,让我们两姑娘先离开。万一路上真出了事,他也找不着我们。
“那我这边再尝试联系下。”李安叹气,转头又去座机那拨打了好几个电话,但都无济于事,除了等待音,就是忙音。
我们无可奈何,只能聚在一处商量着其他的解决办法,不过座机那边突然传来了响铃声。李安接过后,是当地对接的派出所民警打过来的。他们简单交互了信息,就提出让我们先等一等,会派人过来。
出村总算有了着落。我们三都松了口气,张广茂见我们事情解决,此刻也没有其他事,便邀请一同去看小孩们上课。
学校除了有一间办公室,还有一间教室、一个公共厕所和一间教师宿舍。由于村子里的小孩不多,所以大家都挤在一起上课。放学后也都不留学校,自行回家去吃饭和睡觉。
自从没有了下乡的老师,那间狭小的上下床宿舍一直都是空着的,里面还有一个小的卫生间,不用去和孩子们抢,还能洗澡和照镜子,条件虽然简陋,但还算比较干净。
我们走到教室时,张勤奋正在上一节语文课。由于只有一名老师,这里不同年龄的小孩都挤坐在了一起。他们有的是我在百家饭里见到过,比较眼熟的,还有的是印象不太深的。
张勤奋的普通话仍然比较蹩脚,念起课文来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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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和si分不清,前后鼻韵也分不清,听他讲课,好几次我都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他看见了我们,只是用那三角眼笑着点头示意,转而继续讲着这节课的内容。直到听见了下课铃,才走出来询问村长是否有什么事。
我注意到,他说话时至少有三次都在偷偷瞥向我,我挺讨厌他那偷鸡摸狗的眼神,故意正向回视,很快,他又慌张地转向了目光。
不过片刻,在我们身后传来了汽车轰鸣的引擎声,扭头看去是辆当地车牌号、正闪烁着灯的警车。从车上下来两名民警,其中一位上前询问:“请问是李警官和方警官吗?”
李安:“对。”
“你好,我是小王,这位是小梁。我们接到电话就赶过来了,能详细说说发生了什么吗?”
李安和方珞一站在这两名民警身旁简单描述了白日发生的事情。而我却被两道眼神转移了注意力,一道来自张广茂,另一道则是张勤奋。
“你们是遇见什么了,怎么警察还要报警?”张广茂爱打听的性子一直没变,他见我面无表情、没有搭理,转而又换了个话题,“要是破那案子有什么难处可以尽管找我帮忙,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不用这么客气。”
我拗着手腕,支靠在墙边,头也没抬:“谢谢,如果有线索可以联系他们。”
张广茂抿了抿唇,又不甘心地问:“你真不考虑留下来?”
他再次提到可以加薪留我几天在村里,一来方便调查线索,二来也可以指导下张勤奋教学,“我们这儿学习的条件都比较拮据,村里一直没得到新下乡老师的消息,只能让勤奋勉强顶着。时间长了也不算事儿,这些孩子也得考出去,他们需要你这种专业的老师教。”
他还真是契而不舍,我勉强挤出了笑,摇了摇头。我记不清是第几次拒绝,每次张广茂提出挽留,我都觉得心里不适,却也只能勉强应付。现在张陌然死了,我和这村子的缘分也算到了尽头,更没有义务能为这些小孩做什么。
没等到我接受的回应,光是表情,张广茂就毫不遮掩地垮了脸,他用手肘顺势拐了拐一旁的张勤奋,似乎在提醒着什么。
接着,张勤奋自作主张地走进教室,让孩子们提前放了学。我注意到墙上的指针才刚好指到十点四十,一般这所学校上午十一点四十才放学,正好提前了一个小时。
“不知道你还记得这些小孩不。”张广茂没放弃,招呼我道,“正好提前放学了,他们可以过来找你叙叙旧。哪怕你不想留下,孩子们见过你也算圆满了。”
我不知他的这种伎俩是不是想让我心软,但这些小孩,我最有印象的只有张信。
张信最先凑到我眼前,他好像听到了张广茂说的话,又看了眼门口停靠的警车,瞬间明了:“你这就要离开了吗?”
“对,我们还有事情要处理,等下次回来再看你和朱奶奶。”我蹲下身,回应他。内心却坚定地提醒自己,没有下次了。
看得出来,张信特别不舍却也尊重我的选择:“好吧,奶奶之前一直有句话想要告诉你,忘记了说。她也特别嘱咐我,如果碰见你就得告诉你……”
随即,他杵在我耳边小声嘀咕。我听得很清楚,心跳也漏了半拍。
他说的是:“千万别忘记自己是谁。”
6. 第6章
这句话,有着孩子的稚嫩声,可每个字都莫名引起了我的不适。我蹲在地上没有动,手却不由自主在抖。
后续身边围了几个小孩,岔开了我的注意,有的是曾经教过的,拿着作业本杵在旁边等着问,还有的聚在一处闲聊着什么。
“张水水今天又没来……”
“听我奶奶说,一早人就不见了。”
“不会是胆小躲起来了吧。”
张水水……
我心里嘀咕,不就是那个发现张陌然尸/体的小孩吗,他难道也出事了?
坐车的时候,我反复回忆着张信说的话,以及孩子们谈论的张水水。不知为何,我左眼跳得厉害。
小王和小梁坐在前面有一搭没一搭,聊得风生水起,疲于这几日的紧绷在片刻得到了缓解。路上聊到了信号问题,他们解释或许是山里这一带的基站出了状况,这是常有的事情,不必惊慌。
不过听说了半夜伤人和老宅窗柩上的血迹后,他们轻松的语气又变得略显沉重。只是我注意到,他们开车沿途走的路,并不是出村的路。
“听你们这么说,莫非真有人会去故意装神弄鬼犯案,要不等会我们去那宅子看看?”小王建议道。
李安表情凝重,他也注意到了路线不对的问题:“我们都已经收集好了线索,先出村子吧。”
“恐怕不行,在接到你们电话前我们很早就接到了一通报警的电话,说是张春红家又出事了。”小王解释道,“我们队长已经提前赶过去了,他让我们先接上你们,再一起过去。”
“张春红……”
小王说的正和村里那些小孩讨论的对上了。
他继续补充道:“据说他们家张水水失踪了,一直都没找着人影,说不定和昨晚偷袭你们的事有联系。”
“奇怪了。”方珞一回想道,“明明昨晚吃那什么百家饭的时候还听村里人是谁来着……说张春红他们家里人都在家里安慰张水水呢。”
“是张广茂说的。”我补充了一句。
“噢对,我想起来了,就是村长说的。我和师哥还想赶紧打岔,让他别提这关键的证人。”方珞一连忙点头,“万一误导了什么信息,村子里的人再以讹传讹就不好了。”
自从方珞一遇见了昨夜那档子事,李安的脾气就变得阴晴不定。他特别在意方珞一的身体情况,正想说什么,却被她一眼看出,“师哥别担心了,我现在没有任何事,既然他们急着出警,我们也去配合下人家,说不定还能找到有关张陌然的线索。”
李安听了,嘴动了动,没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拒绝。
路程不算太久,我们开车很快就到了张春红家,外面里三层外三层早已围了泱泱人群。原来村里的老人和小孩,都去了这里凑热闹。
屋子里断断续续传来男人磕巴的讲话声,以及老妇人不断的哭泣声。看见警车,听见了警笛声,围观的人群自然地让开了一条小道。
我们顺着这条道走近,发现一个身着警服、比较硬挺的男人正拿着笔做着笔录,站在他身边的是正在强忍着情绪的中年男子和跪坐在地、精神状态不太好的老妇人。
“头儿,我们来了。”小王和小梁都朝这位男警官打了声招呼。他听见了称呼声,抬头朝我们点头示意,继而埋头又认真记着线索。
同男警官对话的中年男子是张春红,跪倒在地哭得厉害的是他妈妈。根据他们的描述,张水水是昨天半夜突然消失的。按照往常,他本已经可以独立在卧室里睡觉,但这些天发生了不太好的事情,晚上吵着嚷着都离不得人,奶奶看着心疼就夜夜陪着他睡。
谁知昨天半夜奶奶一不留神,睡沉了些,醒来后就发现床铺上早已摸不着人。卧室内的房门大敞开,她随意乱喊了几声都没人回应,这才着急忙慌地跑到隔壁房间将睡梦中的张春红喊醒。两人黑灯瞎火地在冷夜里一直找到晨起鸡鸣,都没有找到张水水半点影子。
几名警察开始排查屋子内外的线索,发现门上没有被强行撬锁,地上也没有被拖拽的痕迹,更没有血渍或者污痕,只能判断张水水是自愿离开的。
村子里的人还挺合力,听闻了情况后都自发地组织去寻人。我之前听张陌然提到过,他们村每家每户都特别看重小孩。谁家有了新生儿,都会摆席庆祝,这代表了一个家的根,也是一家人能延续下去的香火。
经过一个下午,很快就有了消息。有几家小孩哭丧着跑回了张春红的家,吵吵嚷嚷就说后山闹了鬼,说不定是有鬼把张水水带走了。据说他们自封的少年搜查队在后山的菩萨庙外发现了一滩血迹,还有被血污红了的纸人。
这道消息一出,惹得村里人心惶惶,先是张陌然出事,再是张水水消失,现在还有了菩萨庙外莫名出现的血迹。怪异的谣传越来越离谱,有的说是张水水沾染了不干净的东西,才会招来邪门的祸;还有的说也许是杀害张陌然的凶手在故弄玄虚,应该是起连环作案。
后山搜寻的范围太大,我跟着这几名警察,以及热心的村民们在山里排查了很久,直到天色近晚,我们也没有发现张水水的踪迹,无法确定这滩血迹是否和他相关。
出村的路等于出山的路,半夜摸黑开车实在危险,稍不注意就会遇见看不见的落石,或是陡峭的峭壁。新来的这三名警察还想去老宅继续调查,看看两个案子有没有什么联系。我便提议让他们今晚可以暂时住在老宅里。
我们走下山去驱动警车时,却发现车底下的四个轮胎不知何时又被划泄了气。
“这下糟了。”李安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这一看就是有人故意弄的,想将我们一起困在这,我们可得小心些。”
那名警察队长还算镇定,他先是试了手机信号,见无法显示就让小王去检查下警车上的车载记录仪。查看时,记录仪里的画面起初一直都显示正常,只有中间有段时间突然黑了屏。
难不成是设备坏了?小王疑惑地敲击了两下仪器,又重新开机检查了几番,都无济于事。没人能进到车内去动手脚,车门锁得死死的,车外也没有任何被撬动的痕迹,消失的片段前后没有录到任何人影。
幸好后山离老宅的脚程不算远,我们不得已先徒步回去,再商量出村的问题。这次回去多了三个人,屋子里一下热闹了许多。
三名警察住在了二楼的客房,李安仍然选择守在我们卧室,端了把椅子背靠在墙边睡。我们洗漱都是两两一组一起行动,担心就像上次一样受到突然的袭击。
他们收拾了一阵,就聚在一起商讨案件的细节。方珞一让我留在张陌然的房间休息,房门开着,方便她时不时关注我的状态,我虽然不参与他们的讨论,但能听见大概的细节。
他们将重心仍然放在了后山,估计了张春红家步行到后山的距离,深夜摸黑过路会走二十多分钟。两个地点中间有一处野麻地,里面高高耸起了瘦高的作物,才不到十岁的张水水正好可以被很好隐藏。
这片区域,我们也搜寻了很久,刚来时发现了遍地被脚踏踩低的作物,还有疑似拖拽的痕迹,但仍然没有找到有关张水水的任何东西。
警察们都怀疑掳走张水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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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人应该在这里同他纠缠了一番。还有菩萨庙前的血迹,并没有完全干涸,他们戴着手套提取的时候指尖是润润的。铺满在地的纸人,有的是绿色,有的是红色,并不是单纯的一种颜色,所以排除了老宅的这些堆积厚度没变薄的红色方形纸。
他们讨论得较为热烈,不偏不倚楼下又响起了敲门声。我靠在窗台上,往窗户那望去,是张广茂提着油灯等在门前,手上还拿着东西。
“村长来了,我去开门。”我朝着警察们说道。方珞一不太放心,陪我一起下了楼。
开门后,张广茂正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串花花绿绿的纸人,不多不少正好五个。看见这熟悉的颜色,我下意识地同方珞一对视了两眼。
张广茂:“这是孩子们手工课上自己做的,听说你要走了,拜托我转交给你,快收下吧。”
“谢谢,还劳烦你亲自跑一趟,替我谢谢那些孩子。”我礼貌地接过,仔细将纸人前后翻看了两遍,与那菩萨庙前的做工差不多,只是没有眼睛。
张广茂继续说道:“他们都舍不得你呀,你走了就没人能这么耐心地回答他们那些问题了。对了,你们有什么新发现吗,水水人找到了吗?”
方珞一并没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提到:“村长,这纸看着挺眼熟的,是哪里来的?”
“纸?”张广茂不明所以,目光移向了我们手里的纸人才“哦”了一声,“学校里的,这几天手工课在教他们剪小人,用的就是这红色和绿色的纸。”
方珞一:“看着颜色挺咋呼的。”
“确实。这红配绿不太好看,赶明儿我就跟勤奋说,让他给孩子们去买些其他颜色的纸做手工。”
张广茂本想多再打听,却被方珞一很快搪塞过去,他离开时嘴里不断念叨:“这段时间得去拜拜菩萨,不太吉利,太不吉利了。”
我将张广茂送来的这串纸人放在了一楼门厅的桌子上,它们五个连在一起红红绿绿的,看着刺眼。
“这颜色,这纸人和菩萨庙前那摊一模一样。”方珞一寻思着,她的注意力全都转向了学校,以及张勤奋身上。很快,她朝我问道,“能不能把这串纸人借给我们看看,或许可以找到些蛛丝马迹。”
“当然。”我毫不犹豫,“你随便拿。”
天已经完全黑了。
二楼的声音不再喧哗,我跟在方珞一和李安身后回了房间。
由于没有信号,白天又忙活了很久,我们很快就睡着了。迷糊之间,我隐约感觉到自己被关在一处狭小的盒子里,四周是不停咯吱咯吱锯齿声、重锤的敲击声,分贝大得就像在装修房子。
我特别想睁开眼睛,但奇怪的是无论如何都睁不开,我使劲想伸手去摸住周边的东西,试了很大的劲才挣脱了出来。
醒的时候,身上已经湿透了。月光隐约照映,微光下我发现身旁的方珞一早已不见,坐靠在门前的李安也不见了。
外面的天仍然是黑透了,我看了眼手机才凌晨四点。我顾不上害怕,伸手摸黑去开了灯,在一楼四处转转,入户的门是锁着的,厨房里也没人,奶奶的房间也是黑了灯。
他们是不是上楼去了?我强忍着恐惧上了楼,心跳却格外急促。看着二楼两个房间都没有任何人,连呼吸都紧了。连同那三个警察,他们五个人全都不见了。
我后颈处开始发凉,手脚不听使唤,疾跑下了一楼,却在掠过门厅的桌子前被迫停了下来。
我注意到,不知何时,那串纸人被谁重新放回了桌子上,其中有三个纸人的脸上都有了眼睛。
7. 第7章 是有谁给他们添了眼睛?
是有谁给他们添了眼睛?
我下意识这样想,却不敢再去凭空猜测。毕竟纸人点睛的鬼故事,我在很多地方都听到过。
宅子里突然很空,无论怎么搜寻都只剩了我一个人。我有些无助,可是难受的情绪却卡在了喉咙处,脸上无法展现任何的慌乱。在路过奶奶卧室对着的梳妆镜时,我的脸色仍然苍白如纸,看不出任何的表情。
我检查过,入户的大门以及一楼的窗户都落了锁,那些警察只能通过二楼的窗户翻出去。可是哪怕借力槐树翻到院子里,都会发出不小的声响,我却没有听到任何的动静。
我打开了手机,显示时间已经清晨五点多。外面的天依然很黑,出门也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借用手机的电筒照着前面的路,以较为局限的光源观察周围的环境。四处都静悄悄的,偶尔有虫鸣和冷风袭扰的声音。还有两边婆娑的树影,也有点扭曲。
宅子外的院落很空,我只能凭借着印象摸去了院门,走向隔壁张信家。强忍着怕黑,急敲了几下他们房门。敲了好几声,才听见屋内有动静。开门的是睡眼惺忪的张信,他眨了眨眼看见是我,嘴角向上咧了咧:“怎么了,是有什么事吗?”
“小信,我可以进来吗?之前跟着我的那些叔叔阿姨都不见了,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啊,那我马上去喊奶奶,你快进来。”他听后耸拉的眼睛立刻撑大了些,拉扯着我进屋后,转身就跑去了朱奶奶睡的卧室。
他们听了来龙去脉,表情不太好,似乎魂都丢了一半,反复询问,又多次确认,哪有大活人神不知鬼不觉的都消失了,一消失还消失了五个。
我也不敢耽误,想着他们一起趁着天还早去村长那搬救兵。说不定还能碰碰运气,不会发生要命的事。毕竟这五个都是身经百练的警察,并不是寻常的普通人。
赶到时,已经快接近早上六点了。村子里的公鸡早已站在草垛上叫了几轮,张广茂披着外衣正站在院子里抽烟条子。他一脸茫然地看着我们三匆匆跑来,听了后更是不敢置信。
他嘴里净是些迷信的话,非说是惹了那菩萨庙里的菩萨,才发生了这么邪门的事。后山的菩萨庙就是他伙同村子里的人一起砌的,庙里面不大,刚好可以放一尊菩萨像。有的人进山捡柴,或是打猎路过时就会稍带点鲜果、香烛进去拜一拜,求个平安。
村子里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折腾人的事,张广茂去往后山也变得勤快了些,但还是挡不住该来的晦气。他不停絮叨,就是我们为了张水水那案子在菩萨庙前冒犯了菩萨,才会发生这诡异的事情。
我对这庙只有昨天白日的印象,平常我和张陌然从来不去这处。这庙离他奶奶和爷爷的坟也有一定距离。菩萨庙的墙壁外长了许多苔藓和蒿草,门匾下放着几个沾染了尘灰的蒲团,几步就能摸着那供奉的香案,以及摆放的菩萨像。
我们只顾着搜寻线索,并没有抬头多加关注这菩萨像。张广茂便说,我们既然叨扰了菩萨,就该恭恭敬敬地持香跪拜,自报家门,再说上几句好话。而不是什么也没做,才会让菩萨动怒。他无奈地一直拈着烟头,抖了好几次灰,嘴里不断念叨自己又得去庙前哄哄这神仙。
我撩起眼皮,听着他的抱怨,心情更不舒坦。眼前却突然掠过两道熟悉的人影,他们跑得特别快,似乎遇见了很急的事。
那两人见我们这打着手电筒,很快就停了下来,朝我们的方向又跑了过来。我以为是自己着急,出现了幻觉,举起电筒照去,却看见了方珞一和李安的脸,他们浑身都是血,衣服上净蹭了泥灰,样子极为狼狈。
方珞一似乎被吓得不轻,她嘴唇乌白,哆嗦着断断续续胡乱说了几个词,似乎有后山……有怪事……还有纸人?
我见他们相安无事,吊着的心放下了一半。但那三名警察呢,怎么没跟着他们一起?仍然关切地询问:“你们大半夜去哪了,怎么弄成了这样,那三个警官呢?”
一连串的发问没有停歇地直接抛给了他们,惹得方珞一有些猝不及防,还顾不上回答,就喘着气指着她身后的方向说道:“快……快去救人!”
救谁?
迟钝了几秒,我下意识反应过来,还能救谁,一定是那三名警察!
“你们有火吗!村长你带火机了吗?”李安少见地失了沉稳,变得更加急躁,询问张广茂的时候语气更是有些烦。
张广茂不明所以,未来得及反应,只是服从性地从自己裤兜里掏出了一个打火机,就被李安一把夺过,“两个……两个应该够了。朱奶奶和张信留下,你们两个快跟着我们去救人!”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我和张广茂只能跟着李安的指示,就近找了尖锐、能攻击的农具,又用打火机点燃了火把,沿着小路朝东快步跑去了后山。
透着火光,以及微微亮的天色,我们发现在前往后山菩萨庙的路上出现了许多残留的血迹,有一段隔一段的。空气里湿气很重,依稀还能闻见烧过的香灰味。
我们前往的地方正是菩萨庙,但不同的是庙内的那尊菩萨像已经倒在了地上,磕破了好几个位置,四周都散落着泥塑的粉末。在菩萨像原本的身后,凭空出现了一道深不见底的黑洞,李安指着这地方,说他们是从这里逃出来的。
“天菩萨!”张广茂一脸绝望地跪滑在了地上,他双手合十不断忏悔,“这是怎么回事!菩萨保佑,千万别生气啊,我们一定会快点恢复原样!千万别生气,菩萨保佑!”
“我们出来的时候,就是这样了……”李安看着他满脸崇信的样子,无奈却无力吐槽,只得喘着粗气解释,“我们醒的时候就在这洞里了,差点就回不来了。”
“别跪了,求神仙没用,赶紧进去救人吧……”方珞一也附和,语气特别急,“还有那三个警察,他们都被困在里面了。”
“被困在里面?”我很疑惑,“里面是有什么吗?”
方珞一:“说不上来……我们都没看清是什么,总之那东西怕火,还好师哥带了打火机,一路烧着跑才逃了出来。只是另外那三个运气不好,我们就一个打火机威力太小了,护不住这么多人。”
“边走边说吧,救人要紧,等会可以解释。”李安扶着张广茂站了起来,推搡着他往里走。
“行……行……”张广茂喃喃自语,显然还没从菩萨像被毁的事情里抽离出来,满眼都是不可思议的震惊。
洞里太黑,只能借靠我们举着的火光去寻路。一路上,能探见洞壁上蹭着血垢,还有时不时都能踩到的纸人。
张广茂忍不住指出:“这些纸人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方珞一:“确实挺眼熟的,红绿搭配你不觉得和你送的很像吗?”
“对啊,这不就是手工课上那些孩子们剪的纸人,怎么这洞里到处都是?”
“你不问问张勤奋?”方珞一挑明了话,“这手工课可都是他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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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广茂并没听进去,而是按照他的思路分析:“这张水水不会私自带了这么多纸,偷偷藏在这洞里面剪纸人吧。”
“……”
方珞一继续换了个话题:“村长,这洞是你们挖的吗?”
“方警官……”张广茂拧眉否定,“这是以前打仗的时候留下来的防空洞,之前找了算风水的,说要让菩萨像堵在洞口前,才能避邪挡灾。”
据张广茂解释,他们在修葺这座菩萨庙前,就有了防空洞。当年住在这里的村民在躲避战乱的时候,里面出过事,为了争命人挤人又空气稀薄,压死了很多人。算命的说得放一尊菩萨像,才能镇得住那些死得冤的人。
他们白天曾进去打探过,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更别说有李安提到的那能杀人的“东西”。所以,在知晓他们是从这里面拼了命逃出来的时候,他也只能认为是他们得罪了菩萨,将菩萨像弄倒了,放出了脏东西,才差点丢了命。
“这下不好了,之前算风水的师傅着重提到过如果菩萨像毁了,就会压不住防空洞内的怨气,会钻出来些脏东西……”张广茂继续道,“说不定你们遇见的就是他说的那些脏东西。”
“村长,现在都是无神论,你说的这些都站不住脚。”方珞一小声打岔道,“你小声些,我们怀疑这些装神弄鬼的伎俩说不定是人为的,能弄出这么大的动静,这样看害人的凶手还不止一个。”
“凶手?还不止一个?”张广茂停了下来,仔细看了眼我,又瞥了眼两名警察,语气有些夸张,“那不得再找几个人,你们五个警察都对付不了,那我们四个岂不是……”
“来不及了……”李安表情沉重,“我怕再晚,他们就没命了……”
或许是救人的迫切,我们加快了速度,氛围沉默了许多。很快,我们在一条分岔路口停了下来,由于他们逃命的时候特别慌乱,并没有留下任何的记号去辨别。
为了防止任何的意外,我们没有兵分两路,而是一同先去了一条洞道,打算没有收获就立刻原路返回。
没走一会儿,我们就看见了一张香案,上面供着一幅青面獠牙的画像,眉眼和外面那菩萨像有七分相像,神情却是更凶狠、更阴戾。
香案旁有没收拾妥当的地铺,和一卷破旧不堪的被褥。旁边还堆积着一些零碎的物件,几根香烛,几叠给死人烧的纸钱,还有红绿色的折纸。另外,我注意到,在墙角边立着一个眼熟的黑色行李箱。
“怎么会有人住在这种鬼地方?”张广茂小声嘀咕,“不会真是凶手住在这吧。”
就在我们疑惑的时候,一阵铃音突然响起。方珞一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作祟的手机,竟然有了信号,却不知是谁拨打过来的电话。
下一秒,手机里传来男人的低沉声:“喂,怎么一直联系不上你,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听见了声音,方珞一脸上总算消了些疲态:“太好了,终于有信号了,手机一直没信号,没法联系到你。不过我们通过座机联系了当地的派出所,只是现在急需救援,派出所有三个警察被困在了张兴村后山菩萨庙的那防空洞内!”
奇怪的是,手机那边并没有很快传来回应,而是等了几秒才挤出了这三个字:“派出所……你确定吗?你失去联系后,我尝试联系过当地的派出所警察,可是他们这两天并没有人出警去过张兴村。”
男子迟疑了一下,“你确定有三个警察来过吗?”
8. 第8章
那他们是谁?!
我们面面相觑。
身旁几人都默不作声,我感受到了他们发自内心的压抑,以及震惊。我脑子“嗡嗡”作响,胃里也一阵难受,不敢想象这两日接触的究竟是谁。
“你确定吗?”男子语气很沉,着重再提了一次。
“确定,他们可是活生生的人啊,我们还相处了两天,还住在了一起……”方珞一接话时,喉咙稍有点干,许是呼吸急促多吸了几口呛鼻的烟气,还闷咳了好几声,“对了,陆警官有件事需要你帮忙,我们急着出村,山里路又深没法打车,需要有车来接。”
“好,那我直接过来。”
“……”
电话那头已经是嗡嗡嗡的挂机声。方珞一仍然拿着手机,难以置信地重复男子的那句话:他们没出警。
“他是谁,你男朋友?”李安回过神后,注意力却在这上面,他问的时候语气有些别扭。
“我哪来的男朋友……你不记得了吗,C市岭山区公安局的陆沉,陆警官。”方珞一愣了一下,没好气地回道。
“哦,是他阿。”
张广茂仍然沉浸在那句蹊跷的话里,声音小得像蚊叮:“方警官,我没听错吧。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没出警,那我们遇见的那三个警察又是谁?不会真是遇见了鬼吧!”
“是鬼。”许是方珞一嫌他问题太多,又很咋呼,无奈答道。
“……”
不过调侃完,她就后悔了,右手抖了一下,连着举起的火把也险些落地。我们意识到了她的不对劲,顺着她左手指去的方向,看向了洞穴的墙面。
四个人却有七个影子。
其中四个影子都举着火把。
“……”
“我没看花眼吧。”方珞一忍不住问道。
“没……”
“我也看见了……1、2、3……7。”
不知是谁附和了两句。
多余的三个影子神不知鬼不觉地离我们很近,就整齐地站在身边,一动也不动。被发现后,它们突然变得特别敏捷,立即朝我们影子扑去,动作又凶又戾。很快,我身边这三人就发出了扭曲的尖叫。
这“东西”可比李安形容的狠劲许多,连他们手上的火把都不怕。如果他们举着不怕,那万一是“影子”怕呢?
我想了想,连忙将火把朝他们三人的影子上凑近,就瞧见他们的影子身上有黑影抽离了出来,窜进了墙的另一头,很快就不见踪影。
一切太过突然,又超出了科学的认知范畴,我们根本来不及细想究竟发生了什么。大家只敢紧紧背对背围靠在了一起,双手举着火把四处挥动,害怕那“东西”莫名其妙又上了身。
“怎么回事……”方珞一问。
“发生了什么?”李安也问。
“你们都被上身了。”
“被谁?!”他们异口同声问道。
“那三道影子。”我指了下墙面,“它们的确怕火。”
“......”
“那……那三个警察,不对,那三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人还去找他们吗?”张广茂神色惨白,早就吓得双腿有些软,就差滑跪在地。
“碰碰运气吧。”李安回应,“找不到就只能等外援了。”
发生了这件事后,我们并不想在这里久留,只想快点搜寻到有用的线索就马上离开。
我一直注意到墙角边的那件黑色行李箱,突然想起来,同张陌然离家时带走的很像。我想指认,抬手起了下幅度,很快又放下。他的行李箱很普通,黑色手提的,说不定是巧合。
洞内此时火光灼热,我们举得很近,难闻的烈焰气味扑腾在了我们每个人的脸上。
李安和方珞一各自支着火把将就近的物件都扫视了一遍,他们也注意到了那件黑色行李箱。李安将手中的火把递给了方珞一,再蹲下身将行李箱平放在了地上并打开,里面有几件换洗的衣物,洗漱用品,还有男士的刮胡刀和泡沫瓶。
他伸手在里面到处翻找,发现衣服中间有一件硬的东西,是一本厚厚的笔记。
“是张陌然的。”笔记的首页写着“张陌然”三个字,他打开随意翻了几页,挑眼望向了我,“里面记了些……很封建迷信的东西。”
“他……”李安停顿了几秒,“像是在学做傀人。”
傀人?我斟酌着上前,却被张广茂过激的反应吓了一跳。
张广茂:“傀人?那可使不得!那可是要吃人的玩意!”
方珞一很轻地瞥了他一眼:“村长,你知道这个?”
“害呀,太了解了!好几年前就因为这邪门玩意出过事,定是他奶奶教的!这玩意,邪得很!”
方珞一问:“好几年前,是发生了什么吗?”
张广茂却支支吾吾地,试图遮掩过去:“哎,总之最后没出什么大事,就是有人做了傀人,把人给招邪门了,那人就精神变得不太好。”
李安继续翻着手写的笔记,又说:“看得出来他研究有一阵子了,都是详细的制作过程,我们带回去研究吧。”
他将笔记本放回行李箱,重新整理好提在了一边,转向望着我:“你丈夫死前应该在这里待过,还有种可能,是凶手拿走了他的行李箱,放在了这里。你之前了解过他在研究这些吗?”
我摇了摇头,从来没听说过。
李安:“或许这傀人和他的死有关,你可以回去再仔细想想。”
我们搜寻了一会,发现眼前的洞道已经走到了尽头,只能顺着原本的路往岔路的方向走去。路上,李安憋的太久没忍住,仍然询问了方珞一:“你怎么和陆沉有联系?”
他语气不太好。
“哦,之前他在局里路过会议室,碰巧听见了我们在查张兴村的案子。他解释过,因为自己的个人原因无法接村里的要案,所以拜托我进村后帮他查些线索。”
“线索?他是要查什么吗?”
“他说他未婚妻是在这个村子里失踪的。但之前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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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明明看见了他未婚妻出了村,不过村子里没有监控,除了口头的人证,没有其他的证据,他也始终联系不上他的未婚妻,现在都没找到人。”
方珞一补了句感慨:“是个深情的种。”
不过李安的关注点却不一样:“哦,他有未婚妻阿。”
“哎,你怎么和他联系上了。”张广茂跟在后面,听到时不停摇脑袋,“他这警察信不得,非要说人家姑娘是他未婚妻,不分青红皂白就认为是我们村子拐了人。我记得他,当时闹得还挺不愉快的。”
李安有些好奇:“是发生了什么吗?他未婚妻是谁,我们有听过吗?”
“我还给你们介绍过呢,叫许媛,就是来我们村教书的那个老师。”
方珞一恍然大悟“哦”一声,继续说道:“我想起来了,怪不得那个时候觉得她名字特别熟悉,好像在哪儿见过,她不是嫁到你们村子了吗,怎么又和陆沉扯上关系了?”
“是啊。”张广茂无奈地叹了口气,“她就是日久生情嫁给了勤奋,我刚才提到的傀人就是在她身上出了事。”
“我们村子有好几个傀娘,张陌然奶奶做的最好,也最灵。她还有一个称号,叫做送子傀娘。村里的女人嫁人后要是想早点怀上小孩,都会去她那求一个傀人。不出一年,准能怀上。”
说着说着,张广茂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许媛就是去求了一个,不求倒好,一求结果她这里出了问题。人精神出了问题,就会瞎跑出去,勤奋没办法日日都守着在家,害怕她一不留神精神不好又跑走了。结果和那水水一样,人没注意又让跑了。后来村里好几个人都说看见过她离开了村子,再后来那个自称是她''未婚夫''的陆警官到了村子,非说她是在我们这里失踪的,人一直都联系不上。”
方珞一:“所以,这许媛在嫁到这里之前真是陆警官的未婚妻吗?”
“哎,这你情我愿的事情,谁能理清楚呢。人家姑娘自愿嫁给勤奋,经那陆沉这么一折腾倒全成了勤奋的错了。勤奋也是命苦,本以为能娶到个大学生当老婆,谁知净遇见了这种倒霉的事。老婆疯了没了,还被个警察天天盯上。”
“你别说,我要是许媛,我肯定嫁给大城市的警察,哪会喜欢上村里的张勤奋呢?”方珞一说话比较直,但好歹说了句实话。只是这句话,惹得张广茂立刻黑了脸。
不知为何,他们谈及的这些句句都像有刺,扎在我心里,特别难受。看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聊着,就不像在聊别人的事。
防空洞挖得很深,我们重新回到了最初的分岔路口,朝着另一条洞道走去,路上也没有再遇见诡异的事。这一次,每个人默契地走得都挺快,似乎认定找不到就赶紧跑的定律。
不过我注意到,走路的时候,我们脚步声不太齐。“唰——唰——唰——”,不轻不慢,好像有人在跟。
我下意识转头望去,凑着火光,我们四个人的影子后不知何时又跟了三个影子。不多不少,和刚才一样,正好七个影子。
9. 第9章
“嘘。”李安比了比噤声的动作。
我们停下,跟着的脚步声也停了下来。他耳朵挺灵,似乎也注意到了不对劲。不过他们张望着四周时,三个多出的影子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
我想了想应该不会重合在我们影子上,不然我们四人中必定会有三人已经开始发疯。
见没了动静,他继续示意往前走。不出所料,除了我们四人的脚步声外,又有了另外的跟随声。
“唰——唰——唰——”
行,又跟上了,阴魂不散的。不知还是不是之前出现的那三个黑影。
我还没说话,张广茂就抢先嗓子劈了叉,连滚带爬离得远远的:“……你们快看墙上!”
这次,两名警察反应够快,他们手举起火把就朝墙上多出的那三道黑影袭去。不过,影子也挺狡猾,东躲西藏不出一会儿又消失不见了。
被火把灼烧过的洞穴墙面,多处都遗留了焦黑的痕迹,还离奇地腾出了灰烟,就像真的烧着了刚才那三道黑影。更奇怪的是,在那痕迹的裂缝处,却渗出了一股难闻的气味。
李安凑近前闻了闻,正好是鼻尖快要触及的距离,才闻得到这若有似无的血腥气息,像烧焦了的铁锈味。
他正想伸手去触碰,裂缝却“哗”地崩落了道很大的口子,从里面忽然抓出了一只惨白的手臂,细腻程度像是一只女人的手,手臂的内侧有道很浅的疤痕。她瞬间朝李安的身上胡乱抓去,五根手指细长,撑开的手掌中心却长着一只张开的嘴,像是一个豁然的洞口。
李安吓得往后弹跳退去,那只手却像被锁链捆缚住,无法伸得更远更长,只能凭空在外张牙舞爪地挥动。她像是要说些什么,却因为无法发声,挥舞着反而成了一只烦躁的手臂。
张广茂彻底按捺不住,他不停地朝后退了好几步,眼神里黑洞洞的,上了年纪的声音又抖又飘:“这……这什么鬼玩意!见鬼了,见鬼了啊!”
不止他这反应,我们几人阴沉沉的,谁都忘记了回应,看着这离奇的一幕,再也没有了可以朝前去寻人的勇气,反而纷纷默契地跟着慌了神的张广茂一同逃了出去。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菩萨庙内仍是原封不动地破败晦暗。眼前的菩萨像依旧倒在地上,没人搀扶。
大家脸色不太好,都挺苍白。由于跑的时候太过用力,嗓子都齁干齁干。随便找了几处就近的草垛蹲坐着,为虚晃逃出的身体赢得稍微喘息的时间。还时不时扭头看向了黑漆漆的洞口,害怕那只“东西”跟上。
“这……这世界上难不成真的有鬼?”一直自诩为无神论者的方珞一不停反复确认,甚至开始反问自己,声音渐弱了些。
一旁的张广茂吓破了胆子,喉咙里几度反呕,崩溃地喊道:“那手掌都长嘴巴了,你还不相信?”
“都说了是惹了菩萨,没镇住防空洞里的怨灵,那手臂保不准就是避难的时候躲在洞内被活活捂死的人!”
他又再次双膝跪地,双手合十不停念叨,“对不住啊,不是有意要冒犯的!多谢菩萨的保佑之恩,等我回去定会带人重新回来修缮这处的!”
李安仍然惊魂未定,他总是忍不住回头去看:“那只手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但不像那三个警察的手,倒像是个女人的,究竟在哪儿见过……”
“……管他是谁的,绝不是活人的。”张广茂煞白着脸,边感谢着菩萨保佑又有些骂骂咧咧,嘴里尽是带着鬼字。
这下,谁人也没去反驳他的迷信了。毕竟亲眼所见的东西,不敢不相信。
可还未及时整理清楚思绪,就远远眺见村子里在飘浓烟,惹得白色的天都发黄了些。菩萨庙建在了后山山顶,所以在庙内就能俯瞰整个张兴村。
张广茂是第一个发现的,他皱了下眉头,起初还以为是谁家在烧饭,起的架势大了些。但很快注意到了不对劲,浓烟滚滚都染了老天,他噌地站起了身,手抖着指向了烧烟的地方:“你们看是着火了吗?是不是着火了!”
我们顺着他指去的方向,火势越来越大,毋庸置疑是真的着火了。
“这方向是……”他眯着眼睛,努力地观察着起火的周围,附近有几处对着的平房,离小学不远,但却离村口的方向挺远,“不会是张勤奋家吧。”
下一秒,我们就看见他马不停蹄地跑出了菩萨庙,朝着下山的方向跑去。他逃命的时候,都没这么快。
张勤奋家着火了。
火势还挺大。
万幸的是发生的时候,他正在学校教书,人没在家里,才捡回来了一条命。但村里的人都在奇怪议论,既然家里没人,这火又是怎么无缘无故着的呢?难不成是有人故意纵火?
等到我们赶到时,火已经灭得差不多了。屋子是石头砌的,内部付之一炬,外观却仍然保存得挺好。张勤奋瘫坐在了院子地上,全身上下都湿透了,脸上涂了黑,满眼零碎的狼狈,猩红着双眼。而张广茂气喘吁吁地守在一边,像是在安抚他。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絮絮叨叨地,除了庆幸活了命,便再无其他。
张勤奋虽然挺得张广茂喜欢,但在村子里或多或少还是惹了些老人。之前我听张陌然提到过,他文化程度虽然算村子里高的,但是平日为人的时候总会有不入流的狭隘见识,和村里老人小孩沟通的时候特别直,说难听点就是情商不高。
这点我倒是挺认同的,他就是个不擅长交际的人,总是按照自己的那一套去和别人聊天。所以,好几次我们在沟通授课内容时,我都觉得别扭。
在火灾现场,我隐隐约约听见了人群异样的声音。有人说这是报应,也有人掐着鼻息阴阳怪气说这是张勤奋自找的。虽然话里话外听不清缘由,但总之,对他都颇有点微词。
方珞一和李安算是还没出村,又紧接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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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案,破这莫名其妙的火灾案。他们一到现场就捂着村民们递过来的湿毛巾开始四处搜寻,跨过满是碎片、崎岖不平的地面,在焦黑的家具和日常用品里去寻找起火的源头。
房屋随时面临着崩落的危险,夏天的闷热再添上现场焦灼的温度,空气里弥漫着烧焦塑料的呛鼻味,他们不免也加快了进度。收拾出的还未燃尽的残缺物被他们一件一件搬在了屋外的院子里,其中有一个被布料包裹得很仔细的木盒,烧得连盖儿都不剩。张勤奋看见时,上手很快就紧紧抱在了怀里。我们透过他怀里看见,里面都是泛黑的碎片,以及几点零碎的纸张。
似乎就这盒子对他重要,其他的残缺物收拾出来后,他看都没有多看过一眼。只是站起时,盒子因着力破裂了道口子,有个硬的扭曲物件脱落了出来。我站在一旁,随手捡起,上面写着“许媛”两个字,是她的身份证。
张勤奋眼神慌不择路,他从我手中夺了过去,也没做解释,或者他根本就不想多做解释,权当我没看清捡起的是什么。
我两眼神相对了一下,他那三角眼古怪的很,每次看见身上都不明觉厉地有些寒颤。但很快,他背过身转去了其他的方向。
方珞一和李安很快就调查清楚起火的原因,发现是屋子里电路老化才招惹了火灾。被人纵火的纷说被泯灭在了事实面前,那些风言风语的老人也失了围观的兴致,三三两两地带着孩子离开了院子。
由于屋子没了,张勤奋只能暂时搬去了学校的教师宿舍。他离开的时候什么也没带,只带了那烧了一半的木盒子。
我们清理完现场已经是下午,由于一直饿着肚子,张广茂便邀请我们去他家应付几口,一来是感谢两名警察帮助张勤奋排查烧了的房子,二来也说咱们是过了命的交情,也该吃一顿庆祝庆祝。
回到他家,朱奶奶和张信并没有离开,而是一直守着等我们回来的消息。看见我们平安回来,面无表情的他们露出了轻松的神情。不过,我注意到他们并不在意那三名警察的行踪。连问也没问上一句。
几人在厨房里忙活,很快就吃上了热饭,凑在一起吃饭的时候,方珞一的手机铃声又响了起来。
“喂。”电话那头是陆沉,他声音很沉,“我到了,你们在哪儿?”
方珞一:“哦,我们在村长家,你找得到路吗?”
“挺熟了,我和他是老熟人。”电话那头,声音挺松快。
张广茂:“……”
没过一会儿,就听见了外面有车子引擎发动的轰鸣声,以及停下来后熄火的声音。
平房的门是敞开着的,我们几人都背对着坐在那四脚桌上吃饭。听着声音,纷纷转身看去,看见了一个挺拔高挑的男子锁了车门走了过来。
我注意到,他眼睛很深邃,嘴角噙着一抹淡然却又不失犀利的微笑,朝着张广茂招了招手:“村长,我又来了。”
10. 第10章
陆沉倒是特别自在,不过张广茂脸色并不好,他连头也没抬,招呼也不应,闷声吃着碗里的饭。有陆沉在这顿饭结束的很快。
这次我们并没有直接留宿老宅,而是收拾完东西搭着陆沉的车准备先出张兴村。出村要紧,这是我们三人眼前最迫切的事。路上,陆沉透过后视镜看了眼我和方珞一又提到了那三名消失的警察。
“没找到,还差点把命都搭进去了。”坐在副驾的李安应声,他回答的声音更多的是恍惚,低头掏出手机翻着导航,好像在查看镇上最近的寺庙在哪儿,吃饭时他就提到打算出了村就去上柱香清清身上的邪气。
“没找到啊。”陆沉并不意外,反而很淡然,食指点在方向盘上,“没事,回去向局里反应,你们人没事就行。”
他思路很清晰,“来之前我就先让同事联系了当地派出所,他反馈的确没有出警。等会去了镇上,我再去他们那走一趟。”
车上氛围挺沉闷,或许是在菩萨庙内遇见的诡异事件,方珞一鲜有地沉默。我们彼此默契地都没提在防空洞内遇见的那三道多出的影子,以及长了嘴巴的手臂。仿佛认定,当着正常人说这事,就像个笑话。
方珞一没有说话,反而是不停地咳嗽。自从出了那洞穴,她的咳嗽就加重了。之前以为是支着火把或是在清理火灾现场时被烟熏的,可是在车里她的咳嗽声逐渐升级成了气喉声,像是喉咙里有架低音的风琴。
“你是不是呼吸不过来了?”我怀疑她有哮喘,这和我之前一个学生发作的症状特别像,“你平时有哮喘吗?”
她摇了摇头,否定了我的猜测:“我从小到大可没这毛病。”
回到镇上,我们分头行动。我跟着方珞一和李安去了医院检查身体,陆沉则去了当地的派出所去调查。
医生先给方珞一检查了颈部的勒痕,又让她做了呼吸道和肺部ct的检查,结果不出意外她的各项指标都显示得了哮喘,肺上还多了小的结节。她觉得不可思议,毕竟在这之前一切正常。
李安还想让她多做几项,却被她拒绝了。人在有病的时候都会害怕知道什么,她也一样。
陆沉也很快回了消息,他查了很久也问了那边派出所,的确没有三名警察出警去过张兴村。包括临地的派出所,也没有接到任何的报警电话,更不可能会打电话回去。顺便,他去报了警,说了张水水失踪的事情。
我们在菩萨庙遭遇的一切早就超出了正常的认知,在得知这些消息后,除了内心的恐惧,再也表现不出任何的情绪。好似都麻木了,但内心却是寸步难行。
那晚,我们四个由于天色近晚,前往市区的路途遥远,选择就近住在了镇上的宾馆。不过,李安仍然执意要和我们一个房间。发生了太多事,哪怕离开了张兴村,他也不放心我们女生的安危。虽然嘴上没说,但脸上却挂不住他对方珞一的关心。
陆沉得知我们三人单独开了间标间,表情管理没恰当,但还是尊重了我们的想法,自己开了间大床房。
另外,他在闲隙的时候也朝我们打听了村子的事情,尤其是关于许媛的。除了描述学校挂墙的照片,以及村长的说法,便再无其他。他虽有些失落,但话里话外都在提醒我们,村子里的人都不简单,后续查张陌然的案子时要小心点。
自从出村后,方珞一变得阴晴不定,有时会容易受惊,任何的响动都会让她忍不住哆嗦地叫唤;有时却安静得透着诡异,就连不苟言笑的李安说了冷笑话,她都不露齿笑。无论如何,她的胆子都变得很小。所以洗漱,自然而然她也拉着我一起。
我其实从没和女生单独一起洗澡,之前在老宅的时候,卫生间特别拥挤,我都刻意避开了视线,背对着她很快浇完水擦干了身子,就换上了衣服。
只是这次在菩萨庙内跑来跑去,又蹭来蹭去,满头大汗,身上灰扑扑的特别脏。又是因为第二次和她单独一起洗澡,我内心的界限稍显松懈了些,所以也没特意碍着不自在。
宾馆的卫生间还算干净,空间也挺大,洗澡和马桶是干湿分离,中间隔着一台盆。方珞一早就受不了身上的味,先在里面冲洗,我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洗脸,我俩之间就隔了一挂帘。
洗完脸后,我靠着洗脸盆台,不停和她聊着天。洗澡前,她就提过要我不停说话,这样她才放心。当然,她也有一搭没一搭地不停回应我。
“帮我递个毛巾呗。”她提到,随之伸出了白净的手臂想来接,我应声着,转身侧目却看到在她手臂内侧,有道淡淡的疤痕。
等等……
淡淡的疤痕,我似乎在哪儿见过?
我递着毛巾的手停顿在了半空,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她的那疤痕上。仔细想了又想,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这不就是在那洞穴里袭击李安的鬼手臂吗?一模一样的位置,差不多的大小。
那如果在防空洞内看见的手臂是方珞一……
那现在这个拥有同样手臂的方珞一又是谁?!
我另一只手下意识,紧紧捂住了想要尖叫的嘴巴,抬眼却看见方珞一悬在挂帘半截的脑袋。她的脸色特别白,嘴唇也挺乌,湿漉漉的头发不断在滴着水,她忍着几声咳嗽,朝我说:“害,我还以为你怎么了,等了半天都没递给我。”
不过下一秒,她看着我慌乱的眼神以及捂嘴的举动,疑惑开口,“你这是怎么了?”
“没……没什么……”
我想,我不能惊动她。至少得表现的正常点,不让她发现,或许她现在并不是……人?!
“行。没事就好,我洗好了,换你洗。”
“好。”我眼神飘忽不定,却见她没有将脑袋退回挂帘的意思,也不敢去看她的眼睛,小心翼翼地找了个借口,想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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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卫生间,“我有东西忘拿了,我先去拿。”
离开卫生间后,我看见坐在椅子上玩手机的李安悬着的心好不容易放下。我弯腰去行李箱里假装翻找着东西,同时小心拿出手机给李安发着信息:你注意看方警官的手臂,和我们在洞穴里看见的那个一样!
不过,李安的头一直没抬起来看我。我很奇怪,以为他微信没提示。正想上前提醒,却听见身后方珞一推开门笑着说道:“我洗好了,你快来。”
“好,好。”我嘴上答应着,眼神却不忘朝着同样抬起头的李安使着眼色。
他却仍然无动于衷,眼神里无解,甚至没读懂我的表情。他满眼的注意力都看去了我身后的方珞一。
水哗啦地流着,我拒绝了方珞一的陪伴,独自在淋浴间清醒。我不停地告诫自己是不是多想了,可是发自内心的恐惧却早已占据了我整处情绪。
不过这压力还没持续多久,就听见厕所门传来了“咚咚”的敲击声,是方珞一的声音,“你在里面还好吗?”
她的关心,却又成了我害怕的源头。我只能假装淡定地回应:“没事,一切都好,我马上就好了。”
不出十分钟,我就结束了洗澡,不敢一个人在里面继续待下去。可是洗好了出来后,我也只敢坐在李安身边,离方珞一特别远。
她咳嗽得很重,好几次都咳得差些干呕,眼睛两旁也因太用力映出了红血丝。李安担心地不停抚平她的后背,同时递过了吸入的药瓶,嘴里默默念叨:“要不咱们还是去医院看看,你这病情又加重了。”
这种关心很快被方珞一拒绝了。她吸了一口,提出早睡,或许睡着了就好了。
我们标间,李安仍然将床让给了我和方珞一,自己背靠在沙发上睡觉。我选择了离沙发较近的那张床,没有顾及李安抛来的眼色,只想保证身边至少有个“活人”。方珞一对我的举动仍然无动于衷,只是她看我的眼神有些古怪。不知是不是我心理起的作用。
半夜,在睡梦中突然听见头顶的天花板上有珠子掉落的声音,又响又脆,弹了两声滚落至一边。
绷紧的神经彻底清醒,我总觉得身旁多了点温度,有谁在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的后背。朦朦胧胧转身时,脸上却扑面而来轻微的鼻息声。我睁开眼,发现睡在另一张床的方珞一不知何时挤在了我的身边,睁大了眼睛正在观察着我。
看见我醒来,她轻轻笑了一下:“你醒啦?”
“……”
“方警官你怎么睡在这儿?”我心脏有点疼,借着窗外的月光看得清楚,方珞一不知何时睡在了我的身后,清醒地不发出任何声响。
光线太暗,她的两只眼睛黑洞洞的,整张脸都躲在阴影里,隐约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沐浴露清香。
“你是在躲着我吗?”她两双眼睛很快眨了眨,虚着声音问道。
11. 第11章
我的心跳很急,耳底开始发麻,鼻尖嗅到除了她身上似有似无的沐浴露清香,还有股掩盖不住、难以忽略,像是泥土和某种锈迹气息混合的味道。
她的五官渗在黑暗的阴影里看得模糊不清,只有那双太过清醒的眼睛一直等着我的回答。
“没……没有啊。”我强忍着恐惧咽了两口唾沫,竭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刚被吵醒的含糊和无奈,“方警官,你做噩梦了吗?怎么跑我床上来了,还问这么奇怪的问题。”
后半夜被突然惊醒,我喉咙特别干,说话的声音还有些哑。我边说,边不着痕迹地往后缩了缩,试图与她拉开一点距离,“你是不是昨天被吓到了?你不用怕,我和李警官都在。”
她沉默了几秒,黑洞洞的眼睛依旧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就在我几乎要绷不住的时候,她忽然又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变得飘忽不定:“可能吧,但我总觉得你今晚怪怪的,好像在怕我。”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诡异的质问,“是因为我手臂上那个疤吗?”
“……”
我往后又惯性地缩了缩,脊背往下都特别凉,我记得空调温度调的不低,可是整个人都像被泡在冰窖内,像被扼住了呼吸。她知道了,她果然察觉到了,所以她究竟是谁?
别慌……
我努力克制着自己的害怕,死死攥着被单里的手,指甲忍不住陷在掌心,用疼痛逼迫自己冷静。
“疤?什么疤?”我假装让声音带上恰到好处的困惑,“我没注意你手臂上是有疤的。方警官,你是不是太累了?从防空洞出来你就一直不太对劲,疑神疑鬼的,咳嗽也厉害,不如明天我们先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吧。”
她又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似乎在判断我话里的真实性。然后,她翻了个身,面朝上躺着,轻轻叹了口气:“也许吧,可能是太累了,总觉得身上沉甸甸的,呼吸也不顺畅。”
她继续说道,“我做了个梦,梦见我被困在一个狭窄的空间里,周围特别黑,还出不去,然后眼前突然有火烧焦的味道,还破了一道口子,我支着眼睛去看就看见了师哥,我想向他求救。那个洞口的大小刚好够我伸只手,所以我努力地撑破了口子,却无论如何都没法碰见他,就一直这么被困,被困,困了好久好久……”
随之,她咳嗽应声而起,比之前更剧烈,她整个人都蜷缩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连床都跟着摇晃。
沙发上的李安被吵醒了,他迷迷糊糊地坐起身,声音还带着睡意:“是珞一吗?你又咳了?药呢?”
他快速起身摸索着打开床头灯,头顶昏黄的灯光驱散了部分黑暗,也让我看清方珞一因为剧烈咳嗽而涨红的脸,以及她眼角渗出的生理性泪水。
这一刻,她看起来如此真实,如此脆弱,就是一个被病痛折磨的普通女人。我几乎要怀疑自己之前在浴室是不是因为过度紧张和警惕而产生了错觉。但那疤痕的位置和形状,与我记忆中那只鬼手臂上的痕迹重合得太过完美,还有她说的那场梦,我无法轻易说服自己那是巧合。
李安倒了水,帮她找到吸入器。方珞一用了药,呼吸稍微平复了一些,但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偶尔还会闷咳几声。
“吵醒你们了,不好意思。”她哑着嗓子说,眼神疲惫地看了我一眼,又看向李安,“我没事了,睡吧。”
李安不放心地又守了一会儿,见方珞一似乎真的缓过来了,才重新坐回沙发,但这次他没立刻躺下,只是靠在上面,时刻观察着她的状态。
方珞一重新躺回了自己的床上,背对着我。房间再次陷入黑暗和寂静,只有三人轻重不一的呼吸声,以及偶尔能听见的轻咳声。我不敢再睡,睁着眼睛直到天色微亮。每一次方珞一翻身或者轻微的咳嗽,都让我不敢轻举妄动。
天亮后,我们之间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我尽量避免与方珞一单独相处,也尽量减少与她的眼神接触。吃早餐时,我趁着她去自助台取餐,特意坐在陆沉旁边,将昨晚方珞一半夜跑到我床上以及她主动提起疤痕的事情,低声告诉了他和李安。
李安皱紧眉头,低声道:“你是不是太敏感了?她昨晚咳得厉害,可能真的只是睡迷糊了。那疤痕……我昨晚很晚才看到消息,我想了想,也许真是巧合?”
陆沉听了防空洞内发生的事情,情绪并没有出乎意料的波动,而是显得很慎重,他瞥了一眼不远处拿着白粥走回的方珞一,对方脸色依旧很差:“谨慎点没错。等会儿我去派出所跟进情况,你们带方警官再去医院仔细检查一下,重点是呼吸道和……嗯,全面检查。”他意味深长地补充道,“看看除了哮喘和结节,还有没有其他异常。如果实在不放心,也可以去寺庙里去去晦气。”
再次来到镇医院,我们坚持给方珞一挂了专家号,要求做更详细的检查,包括一些神经反射和血液检测。方珞一虽然觉得我们小题大做,但或许是身体确实难受,她并没有过多反抗。
等待检查结果的时候,陆沉打来了电话,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凝重:“我问到一些事情。镇上一位快退休的老警察私下告诉我,张兴村那边,几十年前确实有过一些……不干净的传闻,尤其是关于后山和那个防空洞的,说战时死过很多人,后来就一直不太平。而且,他隐晦地提到,以前也发生过几起外地人在那边失踪的悬案,最后都不了了之。”
“另外……”陆沉压低了声音,“关于张水水失踪的事情,记录显示并没有接到任何报案的电话,他们家有过两次报案记录,一次是张陌然的死,还有一次是许媛的失踪。我记得失踪案当时是张春红报的,不过他报案后的第二天就去销案了,说人给找回来了。”
至于销案的彻底原因,陆沉曾多次去打探过张春红,甚至摸到了他打工的城市,他都口径一致,没有任何的改嘴。他提到许媛的时候,语气很淡,似乎故意在抹平他在意的这个名字。
听见了这些信息,我们心情更加沉重,甚至怀疑自己的记忆和身体都出了问题。张兴村的诡异,似乎比我们想象的更根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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蒂固。
方珞一的检查结果陆续出来,大部分指标正常,肺部的结节需要观察,哮喘确诊。但有一项关于自主神经功能的检查,医生表示有些微的异常波动,但无法确定具体原因,建议观察休息,避免再有精神刺激。
这个结果似乎什么都没说明,又似乎印证了某种不安。
下午,我们决定还是先返回市区。车上,方珞一依旧咳嗽,精神萎靡,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我看着她安静的样子,心情复杂。同我们来时,她已经完全变了一个模样。那个疤痕,那晚她诡异的行为,医生口中“无法确定原因”的异常,还有陆沉打听来的消息,像一团乱麻塞在我脑子里。
如果张水水失踪没报上警,那来村子里的三名警察又是谁?我们接到的电话又从何解释?如果我眼前这姑娘不是方珞一,那她是谁?真正的方珞一在哪里?如果她是,又该如何解释那些无法理解的巧合和异常?
回到市区,陆沉替我们安排了暂住的房子,两室一厅,我们将方珞一先送去了一处卧室休息。离开时,她躺在床上,窗户外的阳光被窗帘遮掩住,她的脸藏在阴影里,看着我,忽然很轻地说了一句:“别怕我。”
我心头一跳,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你好好休息,别多想。”
我独自回到另一个卧室,巨大的疲惫和恐惧感席卷而来。我掏出手机,试图搜索一切与张兴村、菩萨庙、防空洞相关的信息,但能找到的寥寥无几,都是一些官方宣传或者无关痛痒的游记。
夜幕降临,李安敲了敲门,问我要不要随便吃点东西,他去买了带回来。我不太想和方珞一单独待在一起,就找了理由独自出去买。
我找了一家附近还在营业的小面馆,点完餐后坐在角落等待。面馆里灯光昏黄,只有零星两三桌客人。老板娘在灶台前忙碌着,煮面的雾气氤氲升腾,让这方寸之地显得有些不真实。
我正望着窗外发呆,却发现沾着油污的墙上贴着一则寻人启事。纸张的卷边已经泛黄,像是贴了有段年份,却能仍然认出照片上是个女孩,她笑容灿烂,披肩长发。下面还有排文字:陈茗,女,25岁……如有线索,请联系……”
老板娘把热气腾腾的面端上来时,发现我正聚精会神地看着这则寻人启事。她擦擦手,将塑料袋放在了我面前:“您的牛肉面打包好了,小心烫。”
她一边用围裙擦手一边问道,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姑娘,这是我女儿,你如果有什么线索……请一定要联系我。”
“好,一定。”
得到了我的回应,老板娘转身继续抬高音量,恢复了正常的表情,去招呼新进来的客人。
我机械地拿起外卖筷子,看着打包好的面,却食不知味。女孩的笑脸在我脑海里始终挥之不去。在无意间我瞥见面馆玻璃门外,街对面似乎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昏暗路灯下,方珞一正静静地站在那里,面朝我的方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手一抖,筷子掉在了桌上。
12. 第12章
方珞一站在昏黄的路灯下,身影被拉得很长,像一截枯枝斜插在了水泥地上。她戴着口罩,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过于清醒的眼睛直直地穿透面馆的玻璃窗,落在我身上。
我强作镇定,弯腰拾起掉落的筷子,提起打包袋,推开了面馆的门。夜风很凉,我披了件外套也还是觉得浑身发颤。方珞一依然站在路灯下,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我走近。
“你怎么出来了?”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但尾音还是忍不住微微颤抖,“医生让你好好休息,李警官呢?”
“屋里太闷了。”她轻声说,声音比之前更加沙哑,“我出来透透气。”
她的目光落在我手中的外卖袋上,又缓缓移回我的脸:“你怕我。”
这不是一个问题,而是一个陈述。我张了张嘴,想否认,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感,连路灯的光晕都仿佛变得扭曲起来。
“我看出来了,你不必回避。我们得回去。”方珞一忽然说,她的眼神变得飘忽,像是透过我看到了很远的地方,“回张兴村。”
“为什么?”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脚底碾过一粒石子,发出细碎的声响,“我们才刚离开那里。”
“你想知道张陌然死的真相吗?”她向前走了一步,摘下了口罩,路灯的光线终于照亮了她的整张脸,“还有……”
“你可以救我吗?”
我震惊地发现,她的眼角和嘴角周围浮现出一些细微的、暗红色的纹路,像是皮肤下的毛细血管异常扩张,形成了一种诡异而熟悉的图案,是某种活物的根须。
她注意到了我的视线,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轻笑一声:“看到了?这些东西……在生长。像藤蔓,也像根须,张兴村的什么东西,扎根在了我的身体里。”
“你不去医院看看是哪儿出了问题,回哪里治?防空洞吗?”我的声音干涩,还有些急。
“不只是防空洞。”方珞一的语气变得急切而神秘,带着某种催眠般的低喃,“是菩萨庙。那尊菩萨像……我记得,我们第一次见到的时候,李安说那菩萨的眼睛像是在看着我们每一个人。”
我回想起来,当时在破败的菩萨庙前,李安确实随口提过一句,说那泥塑的菩萨像眼睛做得太逼真,看得人心里发毛。但我们当时都只当是玩笑。
“那尊菩萨像,”方珞一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催眠般的魔力,“有东西。我能感觉到……它在呼唤我,能救我。我们必须回去,在天亮之前。”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震动起来,是陆沉。我几乎是颤抖着按下了接听键。
“是我,陆沉。”电话那头的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夹杂着翻动纸页和低声交谈的声音,“你那边怎么样?方警官还好吗?”他的语速比平时稍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迫感。
“她……”我刚吐出一个字,就看见方珞一嘴角那诡异的弧度似乎更明显了些,她静静地注视着我,仿佛在欣赏我的慌乱。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转身,背对着她,压低声音,“她在我旁边……情况有点不对劲。”
“听我说,”陆沉的声音陡然凝重起来,“我之前从老档案室出来,查到了一些关于张兴村,特别是关于傀人的东西。”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心有余悸,“又结合了张陌然笔记本的记录,傀人离操纵的傀师太远,身体会出现异常,甚至会逐渐开始失去自我的意识。”
“……你能理解吗?就像木偶提了线,又断了线,肢体还会残留着指令驱动着,可原本的躯壳会慢慢迟缓,甚至发生异常。”
“傀人?”我心头一紧,下意识地重复,这个词汇又一次引起了我的警惕。不知为何,我总觉得特别熟悉。
“嗯,‘傀’,傀儡的傀。”陆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记载说,旧时张兴村一带有过一种很隐秘的习俗。据说,村子里的傀师能用傀人‘点化’有缘人去实现愿望。但具体什么是傀人,究竟怎么做的,档案里记载语焉不详。不过张陌然的笔记里有写傀师分了不同流派,有符傀师、蛊傀师,甚至是人傀师。指的是傀师不止是做的木偶,或是纸人,还能做被操控的真人,被称作人傀。这些人傀的特点是‘身现异纹,神寄他物’,而且往往伴随着……异于常人的言行举止。”
我猛地看向方珞一脸上的纹路,还有她反复提及的“扎根”、“呼唤”。身现异纹,神寄他物……难道她现在真正的神思,已经寄托在了所谓的“他物”上,被囚禁在防空洞的墙内?她被做成了……人傀?!
“还有,”陆沉继续说道,语气愈发急促,“档案里提到一句民谣,说什么‘菩萨睁眼,人傀现形’。我怀疑那庙,那菩萨像,还有张广茂隐瞒了什么。方警官她……有没有什么异常表现,你们看的菩萨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的?”
我喉咙发紧,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方珞一的异常,何止是“表现”?她几乎快要变成档案里记载的那种东西了!而那菩萨从头至尾遇见时,都是睁着眼的。
“她……”我刚要说她脸上突然出现的纹路和要回菩萨庙的决定,一只冰冷的手突然搭上了我的肩膀。
我浑身一僵,险些叫出声。方珞一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到了我身后,贴得极近。她身上那股混合着消毒水和陈旧泥土的气息更加清晰。
“是陆沉吗?”她对着我的手机轻声问,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了然的平静,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一切,又像一种无声的威胁,“告诉他,我们要回张兴村了。如果他想知道许媛失踪的真相,就在天亮前,到那里找我们。”
她的语气不是商量,而是通知。电话那头的陆沉显然也听到了这句话,急促地追问:“别冲动,我们一起去。但前提是,她必须告诉我们,回去究竟要做什么。”
方珞一没有给我再听下去的机会,她伸出另一只手,凭借警察多年的训练,轻易地从我僵直的手中拿走了电话,挂断。然后,她将手机塞回我的外套口袋,整个动作流畅而自然,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
电话挂断了。我手心里全是冷汗。夜风似乎更冷了。
“走吧。”她看着我说,那双过于清醒的眼睛在昏黄的光线下,瞳孔深处似乎有暗红色的微光流转,与她脸上的纹路呼应着,“时间不多了。我能感觉到,‘它’……等得有点不耐烦了。再晚点,我没命了,你也得不到你想知道的。”
夜风吹过,路灯的光晕再次扭曲了一下。我看着她非人的眼眸,又想起陆沉话中的“人傀”,一个可怕的念头攫住了我:眼前的方珞一,或许真的已经不再是完全的她了,成了被傀师控制的人傀。那我们回张兴村,回菩萨庙,不是去解决问题,而是……自投罗网?或者是完成某种可怕的事情?
但我还有选择吗?她作为警察,力气很大,搭在我肩上的手冰冷而沉重,仿佛带着整个张兴村的阴影。
我望着通往张兴村方向的、漆黑一片的公路,感觉那就像一张巨兽的嘴。而我们,正主动走向它的喉咙深处。
“好。”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带着认命般的颤音,“我们回去。但回去之前,得先告诉李警官,让他随我们一起。”
“那你抓紧点。”方珞一终于露出了一个算是笑容的表情,她似乎还是挺在意李安的跟随,但那笑容在她布满诡异纹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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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上,只显得更加恐怖。
电话拨通后,李安有些气喘吁吁,听出来他在外瞎跑了一阵。听见方珞一同我在一起,说话的声音才稍显缓和。
“她故意支开我,趁着去倒水的间隙,她就从窗子那跳出去不见了。”我们住的房子在二楼,听见这个说法也不意外。李安急着下楼去寻,忘记了和我联系,他从不远处小跑赶来,眼神里还有对方珞一的责备,但是看见她脸上裂开的纹路,更多的是心疼。
李安几步跨上,想伸手去触摸,但碍于关系又吞吐不止:“你脸怎么了?”
“没什么。”方珞一回答轻飘飘的,没有躲闪,眼神却像隔了层毛玻璃,“只是……比白天咳嗽更明显了些。”
李安转向我,眉头紧锁,寻求答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医生不是说她脸上的红点是咳嗽太厉害引起的吗?这……这看起来怎么越来越严重了……”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无从解释。难道要告诉他,方珞一可能正在变成张陌然笔记本里记载的名为“人傀”的存在?说那尊菩萨像在呼唤她?
就在我语塞的当口,方珞一却开口了,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李安,我们要回张兴村。现在。”
“回村?!”李安的音调陡然升高,充满了抗拒,“你疯了吗?我们好不容易才出来!你现在的状况需要的是医院,是全面的检查!不是回那个鬼地方!”
“检查没用。”方珞一轻轻摇头,那些暗红纹路在她动作时仿佛活物般微微扭动,“问题不在医院,在那里。在菩萨庙。”
“菩萨庙?”李安一脸错愕,显然无法理解这其中的关联,“那破庙怎么了?方珞一,你清醒一点!你是不是产生幻觉了?”他试图用理性去分析,伸手想抓住她的肩膀,让她“冷静”。
但方珞一轻轻巧巧地避开了他的手。她的动作并不快,却带着一种诡异的预判和流畅,不像她平时的样子。她看着李安,眼神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哀,却又混合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李安,我没疯。我很清醒,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我身体里……有东西。只有回到菩萨庙,才能解决。”
她抬起手,指向自己脸颊的纹路:“你看,它们在生长。等到它们完全覆盖我的脸,可能就来不及了。你不是想帮我吗?那就跟我回去。”
李安看着她的脸,又看看我,脸上写满了挣扎。作为警察,他的理智告诉他这荒谬而危险;但作为关心方珞一的人,他无法忽视她脸上那实实在在的、正在恶化的诡异变化,以及她眼中那种近乎绝望的祈求。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沉默在我们三人之间蔓延,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最终,李安重重地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像是被抽走了力气。他抹了把脸,眼神复杂地看向方珞一,又警惕地扫视了一下周围昏暗的街道。
“好。”这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沉重的无奈和担忧,“我跟你去。但你必须听我的,不能擅自行动!还有,”他看向我,眼神锐利,“你也去?”
我点了点头,喉咙发紧。事到如今,我早已没有退路:“方警官说,她能帮我找到陌然死的真相。”
“我去弄辆车。”李安迅速做出了决定,“你们在这里等着,别乱跑。我很快回来。”他又深深看了方珞一一眼,那眼神充满了保护欲和无法言说的忧虑,然后转身快步走向街口,去寻找交通工具。
方珞一望着李安离去的背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些暗红的纹路,在路灯下泛着幽幽的光泽。她的背影在路灯下被拉长,扭动,仿佛一个被无形丝线操控的……
傀儡。
13. 第13章
李安回来的时候车上还多了一个人,是陆沉。他手掌在方向盘上,指尖无意识地扣着边缘,脸色铁青,转眼看见我们的时候,神情特别凝重。
路上,大家变得更加沉默,陆沉想了解清楚,方珞一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她上了车就故意闭眼,头侧枕在了突起的颈靠上,不给他任何的提问机会。
他便将注意力转向了我:“她给你说了什么,怎么突然要回张兴村?”
我攥紧了衣角,身子不由自主离方珞一很远,不敢去注意她脸上那些诡异的纹路。一直到现在都没有消退的迹象,哪怕她停止了咳嗽,也没有加重眼角的压力。
“她说只有回去,回到菩萨庙才能缓解她现在的症状,还会知道陌然死的真相。”我回道,瞄了眼周围的环境,看见黑夜里不远处有道红字很显眼,是镇上的医院。
陆沉踩着油门,加速停在了医院门口,眨眼的功夫,李安就从副驾驶飞身下车打开了车门,还不等方珞一反应就抱着她跑进了医院。
我抬眼看得特别清楚,这是精神病医院。不得不佩服,这两人一路上还是挺能装,并没让方珞一起疑。
医院刺白的灯光下,方珞一的挣扎像一只撞上蛛网的飞蛾。两个护工上前想要按住她,可她反应极为激烈。就在这时,一直很积极的李安却突然拦住:“等一下!”
他紧盯着方珞一脸上那些仿佛拥有生命,在灯光下愈发诡异的纹路,沉声道:“你们看她的脖子。”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些深色的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她的脸颊向脖颈下方蔓延,所过之处,皮肤下的血管轻微凸起,颜色也变得青紫。在李安怀中,方珞一的呼吸愈发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是破风箱在拉扯,不过她的眼神却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丝嘲讽,死死盯着医院“十”字标志。
就在这时,方珞一不知从哪爆发出最后一股力气,猛地抓住李安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她嘴唇翕动,气若游丝,却清晰地吐出几个字:“菩萨…像…才是…药……”
赶来的值班医生见了,连连推辞:“这……这不会是中邪了吧……”
方珞一的呼吸声越来越弱,脸上颈上的纹路也不断蔓延,李安顾不及更多,将她环抱住重新跑回了车上,刚一坐稳就朝着陆沉喊道:“回张兴村!马上!”
蜷缩在他怀里的方珞一在听到“张兴村”三个字时,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微光,紧接着,她脖颈上蔓延的纹路速度似乎真的减缓了那么一瞬。
车子再次发动,像离弦之箭扎进了浓稠的夜色里,将那个冒着红光的精神病医院远远抛在身后。这一次,车内的气氛更加凝滞,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陆沉紧抿着嘴,下颌线绷得像块石头。由于路上很黑,他开车的时候极为小心,双手稳稳握住方向盘,操控着车辆在蜿蜒狭窄的山路上前行。
到张兴村时,已经是凌晨两点。村子里如同一座空城,零星散布的屋舍都熄了灯。我们穿过村舍,直接开去了后山。
想要登顶菩萨庙需要步行,车辆无法通行。陆沉停好车后,从后备箱拿出几个强光的手电筒分给我们。顺道,他提了一下:“我之前不是联系了当地派出所,报了张水水失踪案。他们说昨天就派了人过来调查。”
他顿了顿,看了眼手机微弱的信号,“路上我提前试着联系过,村里的警察会先去山顶菩萨庙等我们。看这个时间,他们应该已经等了一阵子了。”
半夜的山静得瘆人,我们借着手电筒的光很快寻到了菩萨庙前。果然,庙内有两道稳定的光源在随意晃动。走近看时,是两名穿着制服的男警察守在那。他们脸上带着疲惫和特有的粗粝感。
看见我们来了,他们冲陆沉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气氛依旧严肃。
“方警官,你说你回村子是要去找什么吗?”陆沉没有寒暄,而是直接转向方珞一。
方珞一却像是没听见,径直走到那座斑驳残破的菩萨像前,用手电光仔细照着佛像的面部和身体。诡异的是,在冷白的光束下,她脸上那些原本清晰的、如同咒文般的暗红色纹路,似乎比之前淡了许多,若隐若现,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谲。
她没有理会我们的注视,蹲下身,竟然将手伸进了菩萨像底部一道明显的裂缝里,不顾灰尘和蛛网,在里面摸索着。窸窸窣窣一阵后,她掏出了几张泛黄、边缘破损的符纸,纸上的朱砂符文已经褪色。她看也没看,直接将那几张符纸贴在了自己的手臂和额头上,然后,一言不发,转身就朝着眼前的那个幽深、散发着潮湿霉味的防空洞入口走去。
我们几人面面相觑,不明白她是从何得知菩萨像底座内还藏有符纸,都被她这系列莫名奇妙的举动搞糊涂了,但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跟上。两名警察交换了彼此疑惑的眼神,也握紧了警用强光手电,跟了上来。
洞穴内阴冷潮湿,我们的脚步声和呼吸声都被放大,在逼仄的空间里回荡。到了那个决定性的分岔路口,方珞一没有犹豫,直接选择了那条遭遇鬼手臂的路。
我和李安都彼此对望了一眼,内心的恐惧还没有完全消退。再次来到那片稍显开阔的塌陷地带,洞壁上方那个破损,且黑黢黢的洞口依然还在。
方珞一在洞口前站定,举起手中的金属手电筒朝前照去。这一次,她没有用光去照,而是调转方向,用坚硬的手电筒底部,对着那破损的洞壁边缘,猛地敲了下去。
“咚!咚!咚!”
一下,两下,三下……
她用尽全力,敲击声在洞内沉闷地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麻,随之碎石和灰尘簌簌落下。她每一次敲击都不像是在试探,那动作里带着一种疯狂,且执拗的决绝,仿佛非要将这黑暗敲出一个答案来不可。
就在敲击到第七还是第八下时,一种截然不同,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响起。那不是岩石崩落的声音,更像是某种干枯、脆弱的东西被强行破开。
我们的手电光束都颤抖着聚焦在敲击点上。裂纹蔓延,一块灰败的、类似石膏或硬壳的碎片剥落下来,露出了后面幽深的空隙。而在那空隙之中,根本不是之前看见的鬼手臂,而是……
一张人脸。
一张嵌入在洞壁内部,仿佛与岩石融为一体的脸。皮肤是同样的死灰色,毫无生气,但五官的轮廓却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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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清晰。眼睛紧闭着,眼窝深陷,嘴唇呈现出一种失水的青紫色,微微张开,仿佛在无声地呐喊。
最让人脊背发凉的是,这张脸,在场有两个人瞬间就认了出来。
“张……张水水?!”旁边的一名警察失声惊呼,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他显然见过张水水的照片。这张脸,尽管失去了所有血色和生机,但的的确确就是那个失踪的张水水。
他的脸就这样毫无生气地嵌在灰褐色的岩层里,皮肤与岩石的纹理诡异地交融。
“我的老天爷……”另一名年纪稍长的警察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握紧了腰间的警棍,他的手电光剧烈地颤抖着,在那张死灰色的脸上晃动。
我胃里翻江倒海,强忍着呕吐的欲望,视线无法从那张脸上移开。失踪的张水水,竟然在这里被找到了,不知被谁嵌进了岩石缝内。
我注意到,李安的脸色比看见方珞一脸上全是纹路时还要难看,他下意识地挡在了她和那面洞壁之间,呼吸粗重。而一旁的陆沉则显得异常冷静,他上前一步,手电光仔细地扫过那张脸周围的岩层。
“不是嵌进去的……”陆沉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审慎,“更像是……长在一起的。”
这句话让在场的所有人脊背窜起一股更深的寒意。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方珞一发出了声音,那是一种混合着痛苦与某种病态明悟的呻/吟。我们转头看去,只见她贴在额头和手臂上的那几张泛黄符纸,边缘似乎有微光极快地闪烁了一下,像是即将熄灭的火星。而她脸上,以及脖颈上那些原本因靠近菩萨庙而变淡的诡异纹路,此刻竟又像是活过来一般,颜色加深,并且如同藤蔓般继续向着衣领下方蔓延,速度虽然缓慢,却清晰可见。
她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目光却死死锁定在张水水那张脸上,眼神复杂难明,有恐惧,但似乎……渐渐开始变得格外空洞。
“方警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早就知道?”陆沉转向她,语气严厉,不容回避。
方珞一没有直接回答,她抬起颤抖的手,正想指着什么,却扑腾一声跌落在地,似乎晕了过去。符纸失效,她的生命力也随之崩落。
李安条件反射地蹲下身,将她扶在了怀里,却发现她的气息很弱,弱到连温度都在快速丧失。
而那两名警察随地捡起了石头,举起了强光手电,正对准了张水水脸庞周围的岩壁在不停敲击着。
“咚!咚!咚!”
沉重的敲击声再次响起,碎石不断崩落,灰尘弥漫。在数道紧张光束的注视下,裂纹以张水水的脸为中心,如同蛛网般向四周扩散。随着更多的碎片剥落,岩层之下,更多的轮廓逐渐显露出来……
那不是岩石的纹理。
是另一只青灰色,又僵硬的手,从张水水肩膀旁的岩层中伸出,五指扭曲。紧接着,是半张模糊的,同样毫无生气的侧脸轮廓,在尘埃中若隐若现。
这面洞壁,仿佛是一座用血肉和岩石砌成的坟。而那张脸,用强光照去若隐若现,尽管被头发遮掩也能看出……
那是方珞一的脸。
14. 第14章
我能感受到,洞内的沉默特别诡异,甚至大家的眼睛都没有敢往李安怀里去看,视线刻意回避。
因为在这岩石壁内嵌着的脸,我们都看得清清楚楚,也很熟悉。她就是方珞一,尽管脸色已成了死寂的青白,甚至毫无血色和气息。但她和她的脸,除了纹路的差别,其他的都一模一样。
这防空洞内出现的怪异事件一桩接着一桩。就连与她最相熟的李安都变得摇摇欲坠,他手指着这张脸,声音变得特别嘶哑:“这……这是谁……”
“是方警官。”陆沉在我们之中,语气最为冷静,他从地上拾起了石头对准这两具已经失去气息的“尸体”敲击着周围的岩壁,叩击声沉闷又平静,“你抱着的是她,岩壁里的也是她。”
“什么……那必须……必须把她弄出来……”李安抬头看向陆沉,又看向那两名脸色慌乱的警察,眼神极为坚定,“那岩壁里,不管是谁,都要把她弄出来。”
杵在一旁,年纪较为年长的警察脸色发白,握着对讲机的手在抖,但发现这里根本没有信号:“这……这已经超出我们的处理范围了!我们得先出去立刻上报,等专家……”
“等专家来就太迟了。”陆沉不停敲打着墙面,不知不觉已经敲了大半部分的岩边,“我有一个猜想,说了你们别怕。李警官手里抱着的那个应该是个人傀,张陌然在笔记里有写到人傀如果离傀师距离远了,它的身上就会出现异纹,还会不受控制地做些异常的事情,最后为了活命,人傀会本能地找到本体。”
陆沉:“如果我没记错,她应该是在出村子后脸上才长了这些纹路,也出现了异常的行为吧。那说明把她变成人傀的傀师就在这个村子里,我们只要找到那个傀师,一切都好解释了。”
“你是说……”李安紧紧抱着怀中尚有余温的身体,不敢置信地琢磨着陆沉说的每句话,无数的荒谬和恐惧几乎占据了他的思考,“我抱着的这个真不是珞一?”
陆沉转身看向了我:“这只是我的猜测,方警官之前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吗?”
“有。”我点了点头,“她说她必须回到这里才能获救,而且她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在一个封闭的空间伸出了一只手向李警官求救。这画面的描述和我们那天遇见的鬼手臂一样。”
陆沉没有停止用石头敲击岩壁的动作,沉闷的叩击声在狭小的空间内回荡,他语速加快,条理却异常清晰:“那就对了,笔记里有写到人傀和本体多多少少会产生共鸣,会有记忆紊乱的情况。说不定你们之前在这里遇见的那个鬼手臂就是真的方警官。而一直和你们在一起的是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傀。只不过,她承载了本体部分混乱的记忆。”
他顿了顿,用石头指向岩壁:“与其说要回到这里,不如说是傀师就在这附近,守着她的身体,或者说守着他们的身体,他的作品。”
我和李安互望了两眼,所以那日在洞穴里那不停挥动,仿佛在求救的真的是方珞一……而我们却当做遇见了鬼一样惊慌失措,错过了去救她的时机。
李安的双眼拉满了血丝,他仍然轻轻将怀中躯干变得僵硬的“方珞一”放在地上,脱下外套盖在了她身上。他尝试着冷静,可是扑到岩壁前时,却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他朝着那张青白色的脸不断重复:“珞一,是我!是师哥!你听得到吗?回答我!”
可是岩石冰冷刺骨,里面的方珞一却毫无反应。李安嘴里不断絮叨,“一定有办法的……笔记!陆沉,笔记里还说了什么?傀师……如果找到了傀师能救回她吗?”
陆沉听后,从身后背着的包内快速翻找出张陌然那本牛皮笔记,他蹲下身借着昏暗的电筒光线飞快翻阅。纸张哗哗作响,每一个人都屏住呼吸想得到答案。
年长的那位警察再次试图用对讲机进行呼叫支援,可依旧只有刺耳的忙音。而年轻的警察则举着手电,紧张地警戒着四周的黑暗,总觉得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窥视。
“找到了。”陆沉手指紧紧按住一页,“人傀与本体联系越深,离体后傀师控制越难,需以特定媒介……媒介……”他快速浏览着晦涩难懂的描述,“……若人傀出现‘僵纹’,说明联系正在减弱或傀师力有不逮……此时若能切断傀师与人傀之间的最后联系,或可救出本体,但人傀将彻底崩解……反之,若人傀彻底僵化前本体未被救出,则……”
“则什么?”李安急问。
陆沉抬起头,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若在人傀彻底僵化前,没能救出本体,本体的神魂将被彻底抽干。而人傀……可能会‘活’过来,拥有部分本体的记忆和情感,但完全受傀师操控,成为一个真正和完美的替代品。”
空气瞬间降至冰点。也就是说,每耽搁一秒,真的方珞一就离死亡更近一步,会成为傀师的傀儡,随时可能变成伤害我们最致命的敌人。
……
不知为何,我的右手食指、中指、无名指逐渐传来清晰的、木头纹理般的僵硬触感……
我看向地上气息微弱的“方珞一”,目光落在她脸上那些仍在缓缓蠕动的暗红色纹路上。脑子里只有救她的念头,一种莫名的冲动驱使着我蹲下身,咬破指尖,将渗出的血珠点向她的心口、眉心、丹田……
那几点殷红像几道燃烧的星点焰火,并非渗入皮肤,反而像是滴在烧红的烙铁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瞬间化作暗红色的雾气,被她脸上那些蠕动的纹路贪婪地吸收。
紧接着,那些暗红纹路像是被注入了狂暴的生命力,骤然加速、扭曲、凸起,如同无数细小的血虫在她皮肤下疯狂窜动。
“你在干什么!”李安惊怒交加,一把推开我。他不能容忍任何人再伤害“方珞一”,即使这只是一个赝品。
陆沉却很快抬手阻止了李安下一步的动作,眼神锐利地盯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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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动作和“方珞一”脸上的变化:“别动!让她继续!”
我顾不上解释,一种源自本能的记忆驱使着我,操控着我的动作。指尖的伤口还在渗血,我再次点向她心口和丹田。每一点落下的血液,都引发更剧烈的反应。
“方珞一”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咯咯”声响。她的双眼突然睁开,两只瞳孔变成了类似木头纹理的漩涡,空洞又诡异。她脸上的暗红纹路汇聚、虬结,最终在她额头形成一个模糊而扭曲的符文印记。
“咔……咔咔……”
她突然站起身,躯干里发出了一阵轻微但清晰的碎裂声。挥动的动作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关节发出“咔吧”的脆响。
她转动着那双木头纹理般的瞳孔,缓缓扫过我们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我的脸上。嘴角咧开一个极不自然的“微笑”。
一个完全不同于方珞一原本声线的,又干涩沙哑的声音,从她喉咙里挤了出来:“你……也是傀师?”
毋庸置疑,应该是控制她的傀师操纵着她在向我警告,尽管这声音似木头一样钝涩,但还是能听出来对方的语气不太好。
等等,傀师……
我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却被她轻蔑的话堵住了想脱口而出的“不知道”。
“你很厉害,能借用这人傀联系上我,但是很可惜,你找不到我,联系上我又有什么用呢?”
她干涩的声音在洞内荡开,像木头摩擦的粗糙,以及尾音带着那股诡异的颤抖。
“找不到你,不代表断不了联系。”我的内心有一种极为复杂的戾气,以至于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像是本能在替我反应。
下一秒,我的手指速度很快,不由自主地将血点在了“方珞一”的眉心和人中处,她扭曲的面容突然开始分崩离析,然后嘴巴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突然阖上了眼。在她身后的影子处出现了几根崩落的细线。
这个人傀便在我们眼前跌落在地,然后失去了意识。
我身边的几位警察将目光转向了我,尤其是陆沉,他的神色很凝重。
“你怎么会傀师的操作?”他问道,语气里尽是质疑。
“我……下意识的反应,当时只想救她,然后就咬破了手指,点了血出来……”说完,我就挺后悔,因为这四个人的反应满脸都写着不相信。
“那你看下笔记,怎么才能找到傀师?”陆沉将手中的笔记交给我,转头朝着其余的人继续道,“她研究这个,我们把张水水和方珞一先从这岩石壁内救出来。”
我接到了笔记,打着手电仔细查看。每一行字都很熟悉,以至于操作起来特别得心应手。可是我注意到,这字体不是张陌然的,而是属于我的……
我再次反复地翻看,弯曲的每个字,每道笔画,的的确确就是我的。
这是我的笔记……
15. 第15章
我能感受到身后有一道瞩目的目光,像一根银针,不偏不倚钉在了后颈。
我强忍着内心的疑惑与不安,将自己的表情收敛到最小的程度。手指并未闲着,不停翻找着关于如何发现傀师的信息。
在比较靠后的一页,有用几行小字描述的话:傀师的血独一无二,既以血饲傀,傀脉之中,长宿主血。还有一段写着追踪术,傀师先取己影,炼为影傀。复取所求者衣发唾痕,投影为引,驱动影傀去寻人。
我抬眼环顾了四周,仔细数了数,我们的影子正好五个,没有超出数量。所以第一次进这洞内,一直多出的影子莫非也是傀师放出的追踪术?如今想来,应该有人将我们当做了猎物。
尽管在记忆里,我从没有想起自己是傀师,也并没有施展过这种追踪术。但按照笔记上的方法,我还是想试一试。我站起身贴近墙面,咬破了其余四指,血滴像五枚同色的棋子。我伸开了手掌,将五指指尖上的血按在了自己的影子上。当我手掌离开墙面时,有五根银丝细线在半空腾出。
我的影子“活”了起来,可以根据我手指的任意摆动做着不同的动作。我蹲下身,借用周边小而锋利的石块轻轻在“方珞一”的手臂上割破了一道小口,用没有咬破的手指蹭了蹭,重新贴近墙边点在了已经成为“傀”的影子上。
影子的反应有些强烈,它吸收了那滴血后挥动着躯干不再受我控制,很快消失在了我的视线里。它应该去追人了。
身旁那几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亲眼见到我操控着自己的影子,也看见我的影子突然疾蹿进了黑暗不翼而飞。他们沉闷的沉默成了无声的发问,特别是陆沉,他的脸色比谁都难看。
因为在路上,他曾提到过,张广茂也说过,他未婚妻的失踪就是因为一个傀师,但白濯心去世的早,他查到时,她已经死了一阵子了。死无对证,又找不到其他的傀师,就这样失去了关于傀人的线索。
所以张陌然的笔记成了一契机,让他在快要放弃的时候,找到了记录傀人的线索,找到了难有的傀师,让我发现了我竟然有这样的能力。
“你刚刚做了什么?”陆沉喉结动了动,声音压的很低。
“笔记上写到了追踪术,我的影子去追控制方警官的那个傀师了。”我抬起手,五根看不见的细线嵌在了手掌心的肉/缝里。
“需要我们做什么?”
“有谁能跟着我去追我的影子吗?”
“好,那我和你去追你的影子。”陆沉几乎在我话音落地的同时开口,仿佛早就等着这一刻,“你们其余人,将张水水和方珞一运到车上,等会我们在车子那汇合。”
说不清是为什么,我总认为陆沉是个很可靠的警察。无论是处事的细节,还是安排的逻辑,他都会一丝不苟地做好。所以他提出跟着我一起的时候,我特别安心。
我的手掌牵着五根摸不着也看不见的细线,只有身体的触感能清晰感受到有线在拉扯。路上,我不停地牵动线去感受影子的方向和远近。
影子去的地方是下后山的路,我们只能借助手电筒照亮漆黑的小道。下山后,又路过了野麻地,高耸的作物遮住了大部分的安全感,我们不得不双手扒着路朝前方挤去。
在快接近目的地时,我有些愣住了。这是去往老宅的路,而我们正好也停在了朱奶奶家门口。瓦片下没有灯,平房内也没有开灯,面对黑漆漆的夜色,我小心翼翼地调整了手电筒的亮度。光圈缩成了拳头的大小,照出铁门上剥落的红漆,“张”字只剩了一半。
陆沉将我往后一拨,小声问:“这里是哪,你知道吗?”
“知道,我们家的邻居,朱奶奶和她孙子张信。”
“你影子现在去哪了?”
“就在这里面……”
“意思是傀师就在里面?”
“嗯。”我没有犹豫,点了点头。指尖绷紧了银线,却感觉到它们忽然变得很沉,像被重物拖进了深井。
朱奶奶家的铁门黑得发亮,陆沉将电筒光压到最低,只留一圈昏黄在脚边,像给黑夜点了一盏不敢作声的灯。
“先别动。”他侧耳朝着关闭的窗边听了一会儿,指腹在砖墙上轻轻刮过,墙粉簌簌落进草里,“里面没有任何的声音。”
我喉咙发紧,五根银丝勒在指骨间,一颤一颤的,另一端牵着我的影子,也牵着我自己。我蜷了蜷指节,线立刻感受到一股更剧烈的颤抖,那不是我抖,是影子在抖。它真的遇见了什么东西。
“它在害怕。”我压低嗓子,“我的影子,比刚才还怕。”
陆沉看了我一眼:“怕,说明找对了。”他卸下枪套,却没拔枪,只把电筒递给我,“照着地面,别照窗。跟在我后面,一步都别踩错。”
我照做,跟在陆沉的身后,手举着电筒光斑贴着地。我们挪到门边,他顺手从裤兜内掏出了一支笔,里面拔出一根银针。
他偏过脸,用口型问:“开?”接着门推了一条黑缝,缝里飘出潮乎乎的腥甜,像铁锈拌了蜂蜜。我立刻想起笔记上那句:“傀血味甘,近嗅之,则魂为之摄。”
陆沉也闻到了,这味道并不寻常。他眉头皱出深深的川字,抬手在门扉上轻轻一推。
吱——
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却拉得极长的呻/吟,像老人临终前最后一口气。门开了,黑暗像稠得化不开的墨,电筒光被吞掉大半,只剩一团昏黄在门槛处哆嗦。
“你来了……”
屋内传来了询问声,那声音老得发干,像枯叶在砂纸上磨蹭。我心下一紧,这声音不偏不倚正是朱奶奶的嗓音,所以追踪的傀师究竟是谁,不会真的是她……
陆沉的肩膀突然瞬间绷成一块铁板,他右手终于按在枪柄上,左手却横过来,把我往后半挡。我踮脚,从他臂弯里看见在堂屋正中的太师椅上,坐着朱奶奶。她背对门口,银发梳得一丝不乱,上身笔直,两只手搭在膝头,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吊着。最瘆的是,她脚边没有影子。
“别进去。”我一把攥住陆沉手腕,声音压得只剩气音,“她……不是朱奶奶。”
话音未落,朱奶奶的脑袋忽然慢慢转过来。不是转身,是头在脖子上平转,像有人拧螺丝,咔、咔、咔……九十度、一百八十度……直到脸完全对准我们。
那张脸还是朱奶奶,皮肤却年轻得吓人,皮肤光滑得能映出手电光,嘴角翘成精确的弧度,像被刻刀雕出来的笑。更诡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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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她眼睛没有眼白,整颗眼珠是纯粹的、黏稠的银,像融化的镜子,映出两个小小的我:一个站在陆沉身后,一个……
一个正蹲在她脚边,仰头冲我们咧嘴笑。那第二个“我”,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平滑的脸,脸上爬满银色纹路,像我的影子被剥下来,揉成了人形。
我指间的线骤然剧痛,五根银丝“嗡”地绷直,勒进皮肉,血珠顺着指缝滴在门槛上。血一落,屋里听见了一阵奇怪的响声——
咔哒。
像千万只锁芯同时弹开。下一瞬,朱奶奶身边蹲下的“我”忽然“立”了起来,化作一张巨大的、没有厚度的剪影,身型从头到脚与我一般无二,却薄得能透风。它冲我抬起手,指尖与我指尖遥遥相对——
“轰!”
一声闷响,不是来自耳朵,是来自胸腔。我感觉肋骨被谁猛地一拽,心脏像被五根线同时吊起,直往嗓子眼外冲。陆沉一把抱住我,可他还是慢了一拍。
我的影子,手往前一伸,“啵”一声像拔瓶塞,连带把我整个人往前拖了半步。脚底门槛瞬间变成一口井,黑暗咕噜咕噜往上冒泡。
“闭眼!”陆沉吼道,声音却像隔着水。我最后看见的画面,是他用枪对准朱奶奶,“呯”了一声响。
血珠飞起,不是红色,是极浓的墨黑。那黑血在空中炸成雾,雾里有细小的、金色的符咒一闪而逝。黑雾扑向屋内,镜面般的银眼立刻爬满裂纹,发出婴儿啼哭般的碎裂声。
我眼前一黑,听见朱奶奶,或者说,那个披着朱奶奶皮的傀,发出一声极轻的笑:
“我早就猜到了,你不是你……”
“……也不是白小姐。”
“你是谁?”
再睁眼,我已躺在野麻地边缘,月亮大得吓人,像一盏白灯笼挂在头顶。陆沉半跪在旁边,左手裹了布,血从指缝渗出来,却不再是墨黑,是正常的鲜红。
“我在你跌落的时候,射伤了她。”他声音哑得厉害,“你还好吗,你的影子呢?回来了吗?”
我抬起手,指尖内缠绕的五根银丝,断了四根,只剩最后一根,软绵绵地垂在无名指上,像被烧焦的头发。而线的那头,空空荡荡。
“丢了。”我嗓子发干,“它……被吃了。”
我下意识闭眼,在黑暗里,我看见一张巨大的,是被无数细小银丝织成的网,从朱奶奶家的屋顶一直垂到地底,网中央悬着一颗跳动的东西。
不是心脏,是一枚影子,薄得透明,却还在挣扎,像被钉在标本框里的蝶。
“还活着。”我猛地睁眼,喘得像上岸的鱼,“我影子被钉在她家地底,在网里。”
“能拖回来?”
“能。”我咬牙,把断线缠在剩下那根上,绕成死结,“但得有人替我守门。”
“门我来守。”陆沉起身,朝着我说道,“你只管拽线。三息之内,你若回不来……”
他顿了顿,忽然俯身,用极轻的声音在我耳边补了一句:“我就进去,把整间屋子的影子都杀了。包括她的,包括你的。”
我抬头看他。月光下,他眼底没有犹豫,只有一片冷得发蓝的决绝。那一刻我明白,他守的不是门,是我。
16. 第16章
“好。”我应道,蜷起手指将重新打结的细线攥得死死的,甚至勒进了肉/缝里。
之前在翻阅笔记时看见过,傀师与傀影之间的关联特别紧,能够靠感知去操控被困住的傀影。只要我的意识足够强大,就能将我的影子拖回来。
朱奶奶家的门再次推开时,月亮已斜到屋脊后,瓦沟积着薄泥,踩上去就像碎玻璃。
陆沉走在最前,我跟在他身后,左手缠线,右手举着手电,光斑只照着脚尖,踩一步就是一个坑。
他贴近墙面,手里的枪机提前掰开,食指虚搭,像随时会断的弦。屋内腥甜味已散尽,只剩一股冷铁锈,混着老木头的腐气,像封了多年的棺材刚被起钉。
之前还立在堂屋的太师椅倒在了地上,除了一滩血迹,并没有朱奶奶的踪迹。地面却留有人形的湿印,轮廓完好,薄得像被熨平的水影,没有任何的厚度。
我蹲下身,指尖沿湿印划了一圈,手指勒住的细线立刻绷紧,无名指根很快被勒出了紫痕。我能察觉到,我的影子就在下面。
“陆警官,我找到我的影子了,你帮我守门。”
我朝他低声说道,他点点头,伸出了三根手指,将背贴上门框,枪口对外,成了活的门闩。
我合眼,根据手指的触觉开始放线。能感觉到手里的线头穿过了地板缝,挤进了砖底,直坠黑暗,下坠了一阵子才能触到网。
网丝的每一处交点都悬着一枚倒钩,钩尖挑着细碎的金符,像通电的金鳞。而我的影子被钉在了最中央,薄薄一层,仍在鼓翅般颤动。除了我的影子外,似乎感觉到有其他的人影。可是细线不长眼睛,看不清被锁住的还有谁。
我小心翼翼地开始收线,网丝却立刻反卷,倒钩顺着线往上爬,拉扯的力道疼得我无名指的指节“咔”地一声错位。
我不知为何,凭借着模糊的记忆咬破了另只手的指尖,滴血在了无名指上,“嗒”一声,像种暗号。
钩子停了一瞬。
我趁机把剩下的血全抹在线上,血沿丝疾走去了地底。金符遇血即暗,网心终于松出了一指宽缝。
见手里的线没有紧绷,我猛拽了一下,被纠缠住的影子连根拔起,发出“啵”一声,重新回到了我身体里。
在那一瞬,地板下突然传来了孩童的哭腔,特别响烈。
“你抢我玩具。”
哭声未落,地面湿印骤然隆起,化作一张扁平的脸,直面盯着我说了这句话。尽管五官不太清晰,但我还是凭声音能认得出,这张脸正是张信。
他没有眼白,两丸漆黑,嘴角裂到了耳根,牙齿一粒粒,像锯短的针。
“还我。”
他伸手,却五指黏连,像没发育完全的蹼。
我吓得后退了两步,影子一落地面,立刻与我并长,却薄得透光,像被水浸过的纸,在边缘处还缺了一角。我猜到,缺的那角仍在张信手里。
“还我。”他又说了一遍,只是嗓音不再是孩童的哭腔,而是像钝钉挂过的铁皮,带着湿冷的苍老回音。
那扁平的脸顺着湿印往前滑,像一张被熨斗烫皱的照片重新鼓起,鼻梁、眉骨、颧骨依次隆起,可皮下却没有血,只有一股又一股的黑水,把五官冲得东倒西歪。
我想往后退,却没有可支撑的物体,踉跄一步差些跌落在了地上。我能感觉到缺了一角的影子在黑暗的阴影下簌簌发抖,发出“嗤啦嗤啦”的裂帛声。
尽管我是第一次施展这种追踪术,可是脑子里总是有道声音在提醒我,只要再被拖走一次,影子回来的可能性就极低。
看到这样的场景,我无法预料究竟是朱奶奶还是张信,会是真正的傀师,因为他嘴里的声音很快成了另一个人,或者说另一个老人。
“陆……陆沉!”情急之下,我朝着身后的人喊去。
可门外没有回答,只有铁门“吱呦”的一声,像被冷风推得合拢了半寸。
陆沉呢……
我回过头,看见陆沉的背脊仍然堵在门前,可他整个人的表情都变得特别迟钝,举起的三根手指仍然一根都没有落下,月色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可是那道影子里却没有了枪。
……
我意识到,这里不是现实的环境,抑或是说,不知从何开始,我就陷入了傀师布的局,看见的都成了假的,或是傀师想让我恐惧和退步的。
我尝试着想再喊一声,可是声音卡在了喉咙,像被细线紧紧勒住,只挤出了一丝哑音。
陆沉的影子不知何时变成了佝偻着身子,脖子很细,微微晃动的怪物。他抬手的瞬间,指甲刮过了铁门,发出“吱——”的声音,像刀钝的长音。
我朝旁躲去,背脊撞上了供桌,身边的香炉翻倒,香灰撒落了一地。手指不小心触摸到,混着灰内有几颗小小的乳牙。
“你抢我玩具。”这次声音不是从脚下的湿印传来,而是从身后。
我立刻回头,却发现供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遗像,举着手电筒照去竟是朱奶奶的脸,她皮肤光滑,嘴角上扬,眼睛只剩了两个黑窟窿,像被刚挖走。
随后,照片里的她嘴角轻轻动了动,却发出了张信的声音:“你到底是谁,你怎么会傀术?”
“……”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呛出了一滩香灰,带着陈年的膻腥。即使身体的反应特别强烈,但我仍然咬破了自己的手指,用疼痛换来了短暂的清醒。
我抬起手指,凭借着无痕的记忆将这点残红抹在了眼皮上,腥咸刺得眼睛生疼,却换得了半寸清明。供桌、遗像、佝偻的影子,像被水晕开的墨,逐渐开始消散。
“你怎么会破局,莫非你想起来了吗,你想起自己是谁了吗?”照片的朱奶奶仍在发问,声音却一层层像剥了皮,先是孩童,再是老人,最后成了一把铁锈的锯,锯着我的耳膜,险些刺破。
我咬紧牙关,继续对着周边的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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件进行查看,想找到关键的信息,却在靠着墙的八仙桌边缘,瞥见了一张夹在桌缝里的黑白照片,是朱奶奶和张信的合照。照片底下有一行褪色的钢笔字:摄于2005年,阿奶和小信。
2005年,小信不是还没出生?我盯着这串数字,用力的钢笔字经过岁月的打磨已经浸了点墨,仍凹陷在表面,像一条被岁月啃噬的虫沟。照片里,年轻的朱奶奶打扮得体,笑纹却深如刀刻,怀里搂着的男孩岁数不大,可面目模糊,五官像被谁用指甲刮花,只剩一团灰白的漩涡。
紧接着,我耳边忽然响起了“咔哒”一声轻响,像老相机按下快门的余韵,可屋里怎会有这种声音。
我转过身去,逐渐消散的遗像裂出了一道细纹,在那照片的后面站着一道身量瘦小的身影,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短袖,五官和照片上的张信一样模糊不清。
那孩子抬起手,袖口空荡荡,腕骨处只剩一圈褐色的痂,像被线勒断后重新长合。他把手指竖在唇边,做出“嘘”的姿势,声音我认得出来,是朱奶奶:“没意思,你开了眼可就不好玩了。”
我用自己清了目的眼睛四处打量,发现自己应该站在一处黑漆漆的暗房内。暗房里吊着无数晾衣绳,绳上夹满了黑白照片:每一张都是不同的女人与不同孩子的合影,年份从1950年到1980年,每隔十五年一张,孩子的脸却被逐一刮去。
“他们全是‘小信’。”
朱奶奶的声音贴着我的耳廓,带着潮腥的暗房药水味,“每十五年换一次壳,壳十五年就会旧了,就剥下来,晾在绳上,等下一个名字。”
“下一个人,你应该已经猜到了。”她喃喃道,“是一直跟着你的那个女警察,她体能不错,还会些功夫,算是很好的容器。至于能成为小信的,我选了张水水,他们一家不太听话招惹了我,这是惩罚。”
“……十五年”我喉咙里轻轻滚了一声脏话,“你把这些活生生的人都当做……换壳的衣裳?”
暗房内的灯泡突然晃了一下,钨丝发红发亮,将张信那模糊五官的面容照得更为诡异。
“话说的真难听。”小孩的面容变得更加扭曲,“你刚来的时候,我以为你是白小姐,试探了你。白小姐喜欢吃柑橘,可你不喜欢。说来也挺好笑,你身为傀师不也用了这种换壳的法子将自己传承下去,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我愣了一下,眼前的人似乎对这个白小姐格外上心。我记得张陌然的奶奶白濯心的确喜欢吃柑橘,只是不知她是不是这个白小姐。不过抬眼时,看着挂衣绳上的那些遗像,我随即忍不住冷笑出声:“我?你太高看我了。”
话音落地,暗房内的那盏灯泡“啪”地炸出一簇火星,钨丝烧的通红。黑暗再次席卷扑上,藏着湿哒哒的药水味,贴在了眼皮上就像给死人覆面的那层黄纸。
我将自己的手指再次咬破,将血点在了眼皮子上,在最中间的黑暗里亮起了微弱的光。
17. 第17章
我眨了一下眼,才看清楚是暗房的卧门外藏着一道光。透着微弱的光源,外面是一条狭长的走廊,面对的墙皮剥落成卷,像被整张揭下的蛇蜕。
“既然你发现了,那你就留在这吧。我改主意了,你的壳比那女警察要好。”
那个很像张信的男孩站在门廊处,脖子歪斜,下颌线被那仅有的光线照得锋利又脆弱。他朝我笑了笑,说了这荒唐的话,“啪嗒”一声将门彻底关上。
我的双眼再次陷入了黑暗。暗房比我想象的更黑,除了手中电筒的光源,四处都是不见五指的暗。我摸索着朝前,握住门把试图去打开门,却发现外面已经锁死了。他应该是故意想让我被困在这的。
我不得不留在了这个房间,将目光投向了更深处去寻找能出去的线索。我举着手电筒朝天花板挂着晾衣绳上的照片仔细查看,目睹着这些女人年轻的面孔,都是同样的人,却是不同的壳。我之前是曾来过他们家,可大多时间都等在了堂屋,从来没进过他们的卧室。没想到,这里竟有一个藏匿罪证的地方。
我抬脚继续朝里走去,鞋底却踩到一层软绵绵的东西,低头照亮发现地上是整片整片晒干的柑橘皮,被裁成了统一的大小,捡起来看时反面用蝇头小楷写了日期:
“1965.9.17白小姐收”
“1980.9.17白小姐收”
“1995.9.17白小姐收”
“2010.9.17白小姐收”
“2025.9.17白……”
最后的日期写完了,名字那却被黑色的笔涂厚,按理说如果她口中一直提到的白小姐就是白濯心,怎么会写2025年这个日期。算算日子,今天已经是10月1日,距离这上面写的日期早过了半个月。一个细思极恐的猜想占据了我的思考,莫非白濯心和这个朱奶奶一样,也是穿别人壳的怪物?
我继续往里走去,在墙边角落摆着一架陈旧的儿童学步车,帆布坐垫上绣着“张信”二字,针脚摸上去特别细腻,用的是替代了棉线的白发。车把沾满了干涸的唾沫手印,每处掌纹也很清晰,看得出已经用了很久。
暗房的尽头,透过电筒的光,摇摇晃晃着一个躺椅,悠哉悠哉地荡起了轻微的幅度。我停住了脚,因为上面似乎躺着一个人。我不得不摒住呼吸,刚才在这个地方,就藏着这样的一个人没有发出任何的声响,没有任何的动静,就这样安静地看着我和那男孩对话。
“既然来了就留下吧。”
声音从椅子的阴影里发出,我用手电照去,看见光线里的躺椅上侧躺着一个老人,她面皱如核桃,嘴角沾满了橘络,晃着两条柴棍腿,脚踝上还穿着褐色的布鞋。
“你是谁?”我听见自己声音明显劈了叉。
“我?”老人咧嘴,露出两排齐整的恒牙,“你又认不出了,我是你朱奶奶呐。每十五年我都在等着这一次,亲手把你这种选中的人从壳里扯出去,再把我自己塞进来。这一次,是你从中作梗,让壳来得有点晚,我都快干了。”
她抬手,举着我那消失的影子一角,歪头笑了笑,“不用再找了,你拼不回去影子,就永远也出不去。”
的确是她的声音,苍老又带着和气。朱奶奶不像平常的样子,她似乎比之前更老了些,像将息的烛豆,微微转过的瞳仁混得像被搅乱的井水。
她此刻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发出的声音每一个音节都颤抖得诡异。我手攥着手电,指节因恐惧而发白,控制不住手中的光束,在朱奶奶脸上乱蹿。
朱奶奶无奈地叹了口气,瓮声瓮气:“年轻人别紧张,一会儿就结束了。你也不用指望外面那朋友会救你,他可能到现在都以为你还站在地板那在收影子呢。”
她说的话很奇怪,却也引起了我的警觉。莫非我清了目后看见的屋子仍然是这老人布下的幻象,不由地将目光投入在了她手中举起的那一枚缺角的影子。我还注意到,她的手肘边立着一张被黑绒布挂了一半的长桌,上面放着两个木框裱好的照片。因为光束的不稳定,好几次也照射在了这上面。
离朱奶奶最近的一张相框,照片里是两个年轻的女人。一个穿着一袭月白旗袍,立领抵住下颌,像一瓣将舒未舒的昙花。另一个穿着墨绿色缎面的布裙,袖口卷到肘弯,露出两截晒成古铜的小臂。两人并肩坐在一张竹榻上,背后是半扇旧式长窗,窗棂间漏下的光把她们的身影钉在地板上,像两枚被岁月遗忘的剪纸。这长窗我看见过,是白濯心卧室的那扇窗户。
第二张相框,是许媛蹲下身搭着张信,他们一同蹲在老宅院内的那颗槐树下。许媛穿着一条薄荷绿的连衣裙,领口别着一枚珍珠扣,笑得连眼尾都弯成月牙。张信那时的样貌和现在没什么改变,瘦小的身躯将白色短袖撑得笔直,像一面新浆洗的帆。
看着他们二人的合影,我喉头滚动,一股酸涩的味窜上鼻腔,忽然难过:我在这村子里比较亲昵的老人竟然是一个害人的傀师,喜欢的小孩竟然只是一副被他奶奶操纵的傀儡。
我眼睛直直地盯着许媛那张圆圆的脸,情绪有些失调,伸出手指指向那个相框忍不住质问:“许媛的失踪和你们有关系吗?”
“你认识她?”朱奶奶的语气颇为意外。
“在学校的办公室里看见过照片,她和张信关系挺好,张信经常说他很喜欢她。”
“是挺好。”朱奶奶嘴角上扬,“小孩不懂事,喜欢上了不该喜欢的人。算算年纪,他现在应该已经七十有余了,可心智却永远停留在了第一次换壳的时候,也就是他十岁左右,生理性的反应却让他对这些漂亮姑娘仍然有着赤子的心。虽然这个岁数他是早该成家立业了,可是想永远活下去总得牺牲点什么。”
朱奶奶的嘴角在努力地向上扯,可她不是笑,而是强行让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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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角吊起弧度。
七十......
我浑身一震,不敢置信地看着说出这轻松话的朱奶奶,回忆起每次张信和我相处的记忆,心理上无法接受,如果每天面对的小孩都已经七十多了,那眼前这位看上去已经七十岁的老人又该活了多少岁......
“好了,不说闲话了。”朱奶奶的手指微微蜷缩,每根指尖拉扯着像在吊线,“闲话说多了,怕小信听见又该生我气了。”
“怕?”我喉咙里像被硬塞了一枚带刺的橘核,吐不出也咽不下,直犯恶心,“你替他剥了这么多人,种了这么多恶果,居然也怕一个小孩会生气。”
听见这话,躺椅“吱呀”一声,朱奶奶脚尖点地,将自己往前推了半寸。“怕呀,怎么不怕。”她仰起脸,浑浊的眼仁里晃着我的手电光,“怕我的小信长大,怕他不肯再叫我奶奶,怕......”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成了一线蛛丝,“怕我自己也被人剥。”
最后一字落地,暗房四壁的相片同时“哗啦”一颤,屋内没有任何的窗户却多了一阵看不见的风掠过我眼前。朱奶奶不知何时立在了我面前,嘴角仍然像被谁轻轻提起,统一地无声地笑了一下。
“别分心,也别用这么难听的话激我。”朱奶奶轻抚了我的左肩,动作温柔得像在哄睡小孩,“影子在我手里,你永远也跑不掉的。”
我咬紧后槽牙,脑子里闪过了无数次自救的办法,轻轻牵动着手指间的丝线将它们拉扯成了最锋利的角度。
“朱奶奶。”我放缓了声音,像闲聊,“你刚才一直在说别人的壳,那你的壳呢?也在这屋里?”
老人枯枝似的手指蓦地收紧,嘴角笑出“咯咯”的声音,牙龈间溢出橘络和腥腐混杂的气味:“壳?”
“早就烧了,烧成一团灰,拌进了糯米浆,糊在了这屋子的墙上。你闻闻......”随之,她耸起了鼻尖,鼻翼两侧的法令纹深得像双井,“在这房子里,你呼吸的每一道缝,都有我的气息。”
我看着她怪异的自言自说,趁机抬手将手中已经被拉扯极限的丝线,悄悄缚在了朱奶奶身后的影子上,继续压低声音问道,“那你说的那位白小姐呢?她的壳,你也烧了?”
很快,朱奶奶上扬的笑戛然而止,暗房里陷入了一种黏腻的寂静。半晌,她伸出舌头,慢慢舔舐掉嘴角残留的橘络,哑声地细细呢喃这个尊称:“白小姐......她不一样。”
“她有活的后辈,自有人去安排她的去处。”
“活的后辈......”我抓住了关键的字眼,“还活在这个村子里吗,我认识吗?”
朱奶奶叹了口气,似乎疲于去解释。她不得不又笨重地抬起了手,指向了她身后的第一个相框,那个裱着两个女人的照片:“这两个人,一个是我,另一个你还没认出来吗,她是你丈夫的奶奶白濯心,我的白小姐呐。”
18. 第18章
我猜的没错,那位白小姐就是白濯心,是张陌然的奶奶。奇怪的是,朱奶奶对她,无论是称谓还是语气都很尊敬。
我突然想起张广茂曾提过一句,白濯心会傀术,曾经是村里最厉害的傀娘。那如果她会傀术,说不定朱奶奶是她教的。
只是这活着的后辈自会安排她的壳……我认识张陌然起,就从来没听他提起过自己的爸爸会回村看望他奶奶,他仿佛出了张兴村就再也没回去过。
对于他们复杂的亲情,我曾经也充满了好奇。只是张陌然告诉我,他爸爸对奶奶一直都漠不关心,甚至会特别抵触,哪怕下葬了也不曾去吊唁。
所以朱奶奶提到活着的后人可以安排她的壳,张陌然的爸爸首先就被我排除了。
我抿着她话里的意思,否定道:“那你说错了,她除了那个从不归家的儿子,没有活着的能孝敬她的后辈了。你忘记了吗?张陌然已经死了。”
“是吗?”朱奶奶的脸像被针扎破的鼓面,笑声陡地瘪下去,只剩一股腥风在齿缝间嘶嘶漏气,“丫头,你看见的,只是他想让你看见的。”
“他……”我问道,“你说的是谁?”
“还能有谁,和你关系最亲密的那个人呐。”
我难以置信地倒退了几步,暗房内轻扬的灰尘像一丛扑火的蛾,轻易地钻进了我的口鼻,顺着喉管往下爬,在胸口结茧,茧里孵出一句细若游丝的话——
“两息。”
是陆沉。
他的声音隔着一层厚蜡,从我心室最幽暗的瓣膜里传来。我意识到:这是他在倒计时。来之前,他曾和我说过,就给我三息的时间,如果我不出来,他就进去这个屋子杀光里面的影子。
朱奶奶歪头,漆黑的瞳仁里映出了我的脸。她咯咯笑着:“我好像听见了嘈杂的声音,看来那小子在外头有些按耐不住了,要替你掀屋顶呢。可这屋顶一掀,你也会碎掉,影子缺了角,壳子就成漏风了的纸灯笼。”
她故作沉思,连连摇了摇头,“这让事情会变得不好办,你还是别挣扎了,早点在他动手前成为我的壳吧。这样对你,对我,对他都好。”
我暗自将指缝上覆着的线挣了挣,缚在她影上的丝线反而勒进我自己的指腹里,有什么力道阻止了我的拉扯。她的影子与她牵连太深,无法随意剥动。如果不能硬夺,那只能骗了。
我垂下眼:“既然出不去,那让我死个明白,白濯心是不是也在剥别人的壳。”
朱奶奶歪头打量我,像老猫掂量一只佯死的耗子。半晌,她踩着柑橘皮踱步,布鞋发出“嚓嚓”的碎响:“你已是将死的人,其实告诉你也无妨。白小姐曾教诲过我们,作为傀师最重要的就是传承,剥别人的壳是要将自己传承下去。除了传承自己,还要学会传承自己的后辈。这样世世代代我都是我,我最喜欢的孙子也是我最喜欢的孙子。”
她停在我面前,鼻尖几乎贴上我的鼻尖:“白小姐是,你丈夫也是。我数数,你应该是他第几任妻子来着……”
“……”
那一瞬,我听见自己耳膜里“叮”的一声,像有人敲碎了一枚薄瓷。不由自主想起了张信顶着十岁的脸,拥有着七十岁心理的窒息。所以张陌然也是这样,我和他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他之前娶过很多女人?他和张信都是一样?”我声音发颤,却悄悄把左手背到身后,指尖勾住丝线另一端,绕过自己脚踝,系在躺椅的铜轮上。
“是呐,也不是。小信每个壳都是小孩,陌然每个壳都是二十几岁的成年男性。他十五年娶一次。”朱奶奶叹息,嗓音忽然柔得像要滴水,“每一个都成了白小姐的壳,所以我才说,她自有这个孝顺的孙子会去安排她壳的去处。”
“不对……不对……那张陌然爸爸呢,他也是换了壳的人?”
“他啊……”朱奶奶伸手扶住了自己的下巴,指甲缝里还沾着晒干的橘络,像一撮撮缩小的黄蜈蚣,“小陌然最擅长找这些会演戏的人了,随便将演员过继到白濯心名下,就成了他爸妈。”
“……”
我心下一紧,猛地将丝线绷紧,铜轮“咔啦”一声滑动,躺椅被拖得横翻,站在躺椅前的朱奶奶被绊倒,她的影子被拉得陡然伸长,像一条被拽出洞的黑蛇。
缺失的影子一角从她掌心脱落,滚到我脚边。我趁机扑了过去,将那截影子用丝线扯回到了身后。那一角影子像被冻住的鱼尾,在我身后的阴影下扑棱棱打挺,边缘生出细白的倒刺,急切地想和我原本的影子重合。
“拦住她!”朱奶奶抬手,五指间悬下五根白线,线尽头拴着暗房晾衣绳上四处夹着的照片。她用力一抖,照片里的女人全都突然张开了嘴……她们齐齐张口,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笑。
笑声震得晾衣绳上下抖落,“哗啦——”一声,整间暗房的的照片都被掀飞,吊着的夹子连着线,像排排倒悬的人影,脚尖勾着梁木,头朝下。
暗房四壁掀飞的相片同时“噼啪”炸裂,从内涌出无数细小的黑手,像一片倒长的水草,抓住了我的脚踝、手腕、头发。我整个人被提离地面,手电筒也被甩了出去,光束在空中打几个滚,最后卡在晾衣绳上,照出满地翻滚的柑橘皮。
在无数的黑手之间,我的胸口被挤压得发疼,不得不拼命吸气,手指却用力蜷缩住丝线,想将那一角影子缝回去。而我的影子奋力地找到了缝补的轮廓,立刻与其他的边缘相融。只听见耳边“轰”的一声,像有人推开了一扇久闭的窗,一切都变得特别清晰。
朦朦胧胧之中,我看见我站在老宅的槐树下,张陌然递给我一只用槐叶折的小船。看见在深夜加完班他接我的时候,他将耳机塞进我耳朵,里面放的是《月光奏鸣曲》。看见婚礼那天,他掀起面纱,眼底一闪而逝的却是悲悯。
原来我成了最可笑的那个人,我成了张陌然替白濯心找的那个壳。
“活下去。”我仿佛听见自己坚定的声音,“活下去,找到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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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胸腔里的怒火突然沸腾,化作滚烫的蒸汽,顺着血脉冲向四肢。我猛地挣断缠在腕上的黑手,落地时顺手捞起手电筒,抡圆了朝最近的一面墙砸去——
“哗啦!”
墙皮连带着糯米灰成片剥落,露出后面黑黝黝的砖缝。砖缝里,隐约可见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道,幽风裹着尘土味扑面而来,像一条被岁月遗忘的脐带。
朱奶奶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吼,整个人扑过来。我矮身一滚,顺手把躺椅掀翻扣在她身上,铜轮缠着的丝线“嗖”地收紧,把椅背和她影子缝在一起。她拼命抓挠,十根指甲在地板上划出十道乌黑的烟,却怎么也追不上我。
我侧身挤进窄道,墙壁立刻像活肉一样合拢,最后一眼,我看见朱奶奶那张核桃般的脸在椅背缝隙里扭曲,嘴唇一张一合:“你跑不掉的,你的影子就算缝起来了,也是缺过一次。你是短命的人,就算我弄不死你,白小姐也会找到你,重新拿回她自己的壳。”
我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牵线把那团尚未愈合的影子按得更紧。它在我的整块影子下轻轻搏动,像一颗移植的心脏,提醒我:缺了角的影子,也是影子。被撕过的命,还是命。白濯心早就死了,张陌然也早就死了。
窄道尽头,有极细的一线天光,像谁用指甲在夜空上划开一道白痕。我朝那道光奔去,耳边风声呼啸,仿佛听见自己骨骼里“咔嗒”一声轻响,像有什么旧的锁,被彻底撬开。
“三息。”
声音低而哑,像砂纸磨过铜器。我浑身一震,抬眼,看见陆沉正守在我身边。
我喉咙发紧,所有委屈与恐惧在胸腔里炸成碎玻璃,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陆沉看见我睁开了双眼,却一步上前,左手捂住我的嘴,右手将手电光压向地面,光圈里浮起几粒尘埃,像被困在琥珀里的星星。
“别说话。”他贴着我耳廓,声音低到只余气流,“他们听得见。”
我眨眨眼,泪便滚下来,砸在他虎口,烫得他一颤。他拉着我闪出门外,反手把铁门阖上,动作轻得像给死者合眼。
陆沉的手顺着我的手腕往下滑,扣住我的五指,掌心粗粝,却暖得像一簇偷渡的火。
能走吗?他用眼神问。
我点头,抬手抹掉泪,才发现自己掌心全是血,不知是不是那枚门把的锈皮割破了我。
陆沉皱眉,从自己夹克内袋摸出一张纸巾,按住我的伤口,手势十分熟练。
屋外,天将亮未亮,星子一颗接一颗熄灭。我低头,身后的影子已恢复了厚度,边缘锐利,也不再透光,只是多多少少能看见补过的痕迹。
陆沉收了枪,转身后目光先落在了我影子上,再落在我手上,最后落在了我眼。
“还好吗?”
“还行。”
“能走?”
“能。”
我们并肩出院,身后那扇铁门的门楣上剥落的“张”字彻底掉下,碎成三瓣,像某种结束了的签。
19. 第19章
凌晨四点,我们撤得很快,并不想在那里停留,害怕朱奶奶会追上。夜里前往后山的土路比白日走过的更长,像一条被抽掉脊骨的蛇,软塌塌地伏在雾里。浓雾弥漫在山,不是白,更像是灰里掺了铁锈,吸进喉咙内就带着血腥的甜。
陆沉走在前,替我打着光,路上也问了大致的情况。他手电光四处挥动,照着肆意生长的野草野路,就像正常的认知被不断颠覆又重建组装,摇摆不定却想从中获得一条正确的路。
“你的意思是,你丈夫是骗婚。”
“对。”
“骗婚的目的是为了给他奶奶换一副新的皮囊?”
“嗯……她说这叫传承。”
“那你自己知道你为什么会这种怪异的傀术吗?”
“不知道,我也很疑惑。”我摇摇头,将朱奶奶那句嘲讽憋在了心里,她提到过我也是动了别人的壳。我不敢想,也不敢深想。
我看着陆沉宽厚的背影,心里反复回忆着朱奶奶说的那句话:“你跑不掉的,白小姐早晚会抓住你的壳。”
这句话不知是她唬我的,还是真的,提到白濯心和张陌然这两个名字,我有点犯恶心。同时也怕自己出岔,忍不住伏下身去观察自己的影子,它在我脚下安静匍匐,只是边缘缝补处像一道痂,被鞋底碾得发痒。
“车在前头两百米。”陆沉没回头,声音却贴着耳膜送过来,“我们很快就到了,你什么也别管,上去也别往窗外看。”
“……嗯。”
“什么也别想了。”他顿了半秒,补一句,“别逞能,剩下的就交给我们警察。”
我本想回一句“这事情可不是你们警察能够解决的”,可刚一张口,风就灌满齿缝,像给舌头钉了枚钉子。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在抖,从里到外,骨节与骨节之间有一把看不见的锉刀,正一格一格锉断焊点。
雾忽地变薄,一辆黑色越野浮出来,车灯熄着,像浮在墨汁里的棺。李安正靠着车门,脚边熄了无数根烟,指尖夹的烟已到过滤嘴,却还在燃。他看见我们,把烟摁在掌心碾灭,火光“滋”一声死得干脆。
“两个活的。”他咧嘴,声音沙得像是也吸了一整夜的灰,“再晚五分钟,我就要去收尸了。”
陆沉没接话,拉开后座的门,把我先塞进去。车内灯亮的一瞬,我瞥见副驾,看见方珞一抱着膝盖坐那儿,头发披了满脸,只露出一只赤红的眼。她已经完全清醒,手里攥着一张湿巾,反复擦自己的手背手心,皮都擦破,血丝顺着掌纹爬成了一张网。
门“砰”地合上,车外的陆沉与李安低声交谈,只漏进几句:
“里面那个是方警官还是人傀?”
“你们去了一段时间后,人傀就变成了纸人,锁在后备箱里了,准备带回去交差。”
“那两个警察呢?”
“他们找到了张水水,又遇到这档子事,吓得连夜出村赶回去复命了。”
“张水水呢?”
“……跟着那两个警察走了……她呢?”
“先别问。”
最后三字像钉子钉进我耳蜗。我抬手想拉车门,却发现手指被陆沉的纸巾裹成了白茧。
驾驶侧门开,李安钻了进来,带进一股夜露的凉。他钥匙一拧,发动机低低咆哮,像兽在喉咙里磨牙。陆沉绕到副驾,拍了拍方珞一的肩:“方警官,你挪后头去。”
方珞一僵了半秒,忽然伸手抓住陆沉袖口,声音像砂纸磨过玻璃:“那个关住我的人死了吗?”
陆沉垂眼看她,没说话。
“师哥说你们去找她了,说是只有找到她才能救回我。”她指甲陷入了他的衣料,“……他们之前在洞里放火,火舌蹿上来的时候,我就在里面,听见有老女人的声音,她在外头叫,我不知道是谁,但我觉得她该死……所以,她就是那个关住我的人吗?”
“你看见过她?”陆沉只问这一句。
“……没有,我感觉自己在做梦,梦里迷迷糊糊的,耳边就一直有个老女人在说话,像我外婆小时候哄我睡觉……我听见她喊我''小珞一,来陪奶奶''……”
“别自己吓自己。”他抽回袖子,声音低却稳,“放宽心,出了村子就带你去做检查。”
方珞一的手突然空了,整个人像被拔掉插头的机器,瞬间静止。我往里挪,给她让位,她勉强扶着我跌进来,肩膀撞到我身上,骨头比我想象得轻,仍像个空心木偶。我特别留意她摊开的手掌,上面没有嘴巴。
陆沉说的没错,意识里的朱奶奶身体已经趋近于干涸,她没了新的壳,早晚都会死,只是我扰乱了她的计划,加速了她死亡的节奏。可是眼前的这个方珞一,受了刺激比那人傀还阴暗,浑身都散发着诡异。
车门阖上,李安转着方向盘将越野车倒档,碾过了碎石,发出咀嚼似的脆响。
陆沉一上车就把副驾椅背调低,半躺着,将枪横在了膝上,枪口朝前。李安瞥了眼,踩下油门,转速表一跳,车速立刻提到了六十,张兴村的山路弯弯绕绕,他却熟练得像在自家客厅,方向盘单手打,另一只手去摸烟盒,抖出一根,叼住,没点。
“接下来去哪?”他问,眼睛盯后视镜,注意方珞一的情绪,像在问空气。
“先离开张兴村地界。”陆沉答。
“再之后?”
“我向局里申请,弄清楚傀儡的事情,逮捕关了方警官和张水水的人,她或许和张陌然的死有关。”
听见这个关键字,我猛地抬头,椅背发出“吱”一声。陆沉从后视镜看我,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对了,方警官你在手机里曾和我提到过,后山埋白濯心的坟有问题。我记得你当时说你在白濯心卧室里发现了一个白色的罐子,里面好像是骨头碎片。她要是真埋了,那白罐子里是谁得查清楚。”
“打住,和我聊就行,别和她聊这些事了。”李安叼着烟,语气不太好,“她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
车内突然陷入了一种黏稠的静,只有发动机嗡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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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无数飞虫撞在了玻璃上。我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铺在车底毯上,边缘与座椅阴影连成一片,缝补处隐隐蠕动,像一条缝合失败的伤口。
方珞一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呼气:“对,那白罐子里都装的碎片,我捎了一袋,在证物箱里。还有,我看见了三个警察。”
我心脏猛地一坠。
“在哪?”李安先问。
“墙上。”她指窗外,“我被关着的那道墙,他们穿着警服就贴在上面,跟着你们走到我眼前,对我笑,然后你们放了火,他们嘴里就发出了那老女人的尖叫声。”
我喉咙发紧,指甲陷入掌心,刚愈合的伤口又裂,血珠滚下来,落在影子边缘。
“你看错了吧。”我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警察男的女的?”
“也许吧。”方珞一靠回椅背,闭上眼,“1、2、3……我数得很清楚,的确是三个男人。”
李安冷笑一声,把烟吐到窗外:“都别自己吓自己了,眼下我们得赶紧离开这个鬼村子。”
他一脚油门,车速再提,八十,一百……外面的雾瞬间被车劈成了两半,窗外树影不停倒退,像无数条被拉长的黑手臂,在向我们挥手告别,又像在提前默哀。
我闭上眼,却闭不上耳。发动机声里渐渐混进别的,像是逃出朱奶奶幻觉的后遗症,有婴儿的啼哭,女人的低笑,老人的咳嗽,以及男人的叹息……层层叠叠,像是一台坏掉的收音机,在我脑子里反复搜台,每搜到一个,就留下一道噪音。
忽然,车身猛地一抖,像碾过什么东西。李安急打方向,轮胎发出了磨蹭的尖叫,副驾安全气囊“砰”地弹出,又被陆沉一刀划破。车斜斜停在路肩,车头灯照出前方——
雾里,跪着两个人。
穿着眼熟的警服,帽檐压得很低。他们垂着头,双手垂地,像一滩倒流的墨。车灯打在他们身上,却没有了影子。
李安第一时间想下车查看,陆沉却按住他:“等等,他们的衣服很眼熟。”
“这不就是后山遇见的那两名警察吗?”我听见自己在问,脑子却有点不敢相信眼睛。刚才我明明听见李安说他们已经先行离开了……那凭空出现的这两个人又会是谁?
“这……这是……”李安咬牙,嘴里的烟掉在了脚边,“他们这是遇见了什么事,车呢……张水水呢……”
车尾突然猛地一震,像被什么东西撞上。我回头,后窗玻璃外,一张脸突然扑了上来……
是一张满脸沟壑的老妇人。
她双眼空洞地盯着我们的回头,无法自主提起的嘴角仍在笑,牙齿一颗颗敲玻璃,节奏分明:
“咚、咚、咚。”
“开车!”陆沉低吼。
李安一脚油门到底,越野狂飙,老妇人的脸立刻被甩飞,却在雾里留下一个完整的笑,像被谁用钉子钉在了空气里。
我怔愣地看向了后方,这个村子里究竟有多少个像朱奶奶一样,穿着别人壳的人。
20. 第20章
我们弃了主路,沿着废弃的铁轨钻进山腹,轮胎碾过枕木,发出了空膛的枪声。车载导航已经失去了意义,音响里只反复剩一句冰冷的“请在合适的位置掉头”。
李安锁住了每个车门,将油门踩到底,发动机发出垂死般的争鸣,转速表指针转到底,又弹回来,像一根被反复扳折的弹簧。车内氛围特别紧绷,每个人都屏住呼吸,不敢说一个字也不敢回头看。
我紧紧攥着安全带,指节憋的发白,耳后那嗑牙的声音仍在脑海里回荡。瞥见身边多了几分温度,方珞一被吓得蜷缩靠近,她紧咬着嘴唇,呼吸越显局促。
“别回头。”陆沉坐在前面握着扶手,时不时侧脸关注我们的状态,“尤其别看玻璃。”
我原本没想看,可还是不小心瞥到了前排的那后视镜。狭长的镜面里,李安的眼睛一直盯着我。可我注意到,此时的他正紧皱着眉头目视着前方,根本不可能有罅隙去看我。
后视镜里的他并不是他,那双眼角微微向下,扬着刻板的笑意。没有声音,也不会说话,却仿佛在告诉我一个很熟悉的字:
“壳……壳……”
我险些叫出了声,不过眼前的李安突然不知何故咬着牙骂了句“操”,生动形象的,立刻将我的恐惧咽回了喉咙里。
刚才他额角全是汗,想腾出手去点根烟,狠狠吸一口。可当吐向车顶,烟雾在密闭的车厢里盘旋,竟凝结成一张模糊的老妇面孔,对他咧嘴一笑,又倏地消散。李安吓得手一抖,烟灰全落在了裆部,烧着了点裤子,害得他直跺脚,车头随之歪向路肩,差点冲进了排水沟。
“看路!”陆沉吼道,用手稳稳掌住了身旁人的手肘。
李安连忙把方向盘掰回来,指节绷得青白。他心有余悸地低声道:“快了,前面三百米就是张兴村界碑,出了界碑,应该就能逃出去了……”
可就在这时,方珞一忽然开口:“你们快听……”她此刻已经缩在后排最右侧,头抵住了车门,双膝抵着胸口,声音像从骨缝里挤出来,“好像有人在唱什么……”
她说话的时候,车厢温度瞬间降了两度。车外真有“沙沙”声,像纸在摩擦。紧接着一串孩子的啼笑声蹦出来,混着车载音响内的导航提示,脆生生的,还带着回音:
“跳房子,跳房子,
一跳跳到坟窝子,
坟窝子,有妹子,
剥了皮子做壳子。”
“你们有谁连的蓝牙吗?”李安说话的时候,牙齿在打诨。
可是并没有人敢应这句话,他急躁地“啪”一声将车载音响的声音彻底关闭。
我注意到明显被吓到的方珞一,正焦躁不安地用指甲抠着自己的手心。沿着掌纹,一道一道,将皮给抠红。她像感觉不到疼,只是怔怔盯着前方,瞳孔扩得极大,黑得几乎看不见眼白。
“你疯了?”我去拉她手腕。
她反手扣住我,力道大得惊人,指甲直接掐进我手腕。她贴过来,气息喷在我的耳后:“……他们刚刚好像是在说,剥了什么……做壳子?”
我没有应话,只是远远瞥了眼同样沉默的陆沉。在这车里只有他和我能听懂这段童谣,却难以解释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敢回头也不敢望向窗外,害怕多看一眼就看见一颗头颅在玻璃外不停地嗑牙。
界碑就在十米外,灰扑扑的石柱上,用朱砂写着“张兴村”三字,最后一笔拖得老长,像一条未干涸的血痕。石柱后面,雾淡了,月光冷冷地泼下来,照出路面最真实的颜色。柏油里嵌满细碎的泥土,被车轮碾过,发出轻微的“咔嚓”,像嚼碎的虾壳。
李安被这抖动震得一个激灵,瞳孔终于聚焦。他好像这才意识到在逃命的时候动作幅度太僵,自己脖子歪了,想伸手掰正,“咔”地一复位,嘴里骂骂咧咧:“怎么回事,刚才被鬼压身了?”
陆沉没回答,只抬手示意他加速。越野猛地窜出,像跃过一道无形的门槛,车身重重落地。
我回头望去,界碑仍立在雾里,灰雾却不再向前蔓延,而是高高竖起,像一堵墙。墙面上,无数张人脸凸出来,无声地嘶喊。那个老女人在最中间,她用空洞的眼眶瞪着我,嘴唇开合:
“壳——留下——”
下一秒,雾墙“轰”地坍塌,像被抽掉骨架的巨兽,软软地瘫回山里。月光照下来,路面干净得仿佛刚才一切只是幻觉。可我知道不是,张陌然有一句话没有骗我,原来这些老女人真出不去。
凌晨五点,我们抵达了最近的卫生院。铁门紧闭,值班护士隔着玻璃打量我们,像看一群逃荒的。陆沉亮出证件,她才不情不愿地开锁,指了间空病房让我们“别吵到别人”。可整个卫生院静得像是被抽了真空,走廊尽头的抢救室亮着灯,门缝里却透出森冷的暗,像一张没合上的眼。
方珞一拒绝包扎,只反复用生理盐水冲手,把皮冲到泛白、翻卷,才抬头对护士笑:“有酒精吗?越纯越好。”护士没明白她的意思,递了一瓶。哪知方珞一把酒精当自来水,大幅度地冲洗着手掌。她像感受不到灼痛,只低头嗅自己手心,轻声道:“还是臭。”
李安开车的时候落了枕,顺便去拍了片。医生出来,递给他X光片:“颈椎一节错位……”他复了位,走到走廊,掏出裤兜里的烟,手抖得火机怎么也打不着,最后干脆把烟生嚼了,嚼得嘴角全是碎末,像吞了一嘴褐色的雪。
我靠在输液室,任护士给我擦碘伏。每擦一下,皮肤就浮出了粉红的痕迹。护士以为我过敏,又换酒精。可是每碰这伤口一下,朱奶奶的记忆就会点醒我一次,声音突然黏在我耳蜗里:“壳用得舒服吗?该还了。”
我吓得下意识抽开了手,手肘不小心把托盘掀翻,碘伏泼了一地,在地板上迅速洇成一张人脸的轮廓。陆沉闻声冲了过来,看见我没事发生,松了口气。他给我倒了杯热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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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放了半片白色药片,化开后无色无味。我盯着他:“安定?”
“氯丙嗪。”他声音沙哑,“小剂量,能让你睡两小时。”
我摇头:“睡了,壳就被占了。”
他沉默,半晌掏出烟,衔在唇间却没点:“我们得谈谈。”
“谈?”我苦笑,“谈什么……”
他还没接话,走廊灯突然“滋啦”闪了几下,像被风吹动的烛火。陆沉的侧脸在明暗间切割得锋利,他抬眼,眸色深得像两口井:“那个老太婆有提过许媛吗?”
“嗯,提到过。我看见了她和张信的合照,小信很喜欢许媛。”
“我记得,许媛曾经和我联系时提到过张信。”他声音轻得像叹息,“她说这是她最积极的学生,虽然只是个小孩,但平时在村里也很照顾她。”
我耳膜嗡嗡作响,不知该不该将张信的实际年龄告诉给陆沉,也不知道该不该多嘴说这种喜欢并不是他认为的那种喜欢。
陆沉抬眼看我,目光笔直:“你还知道什么,她……她有可能还活着吗?”
我喉咙发干,像塞了一把玻璃碴:“不知道,我只看见了她和张信的合影。其他的,朱奶奶并没有提了。”
“行。”他扯开领口,锁骨下露出一条蜿蜒的疤,语气有些失落,“我只是担心,她……有没有可能也被做成了人傀,成了别人活下去的皮囊。”
“你别瞎想,如果真的成了,我们应该在村子里早就发现了。”我安慰道,“没看见说不定她还活着,只是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也许再等等就能知道真相。”
“嗯。”他声音嘶哑,“希望吧,她已经失踪很久了。”
他话刚说完,走廊灯“啪”地全灭。黑暗像一桶冰水,兜头浇下。远处,传来“哒哒”的木质敲击声,缓慢又沉重,像拐杖敲在水泥地。每敲一下,我心脏就跟着缩紧,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拽住,正一点点往嗓子眼外提。
“有人来了。”我喃喃。
陆沉拔枪,打开保险,先脚跨一步将外面的门反锁,再退回侧身挡在我前面。黑暗里,我看见他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起,像被静电撑开。敲击声停在输液室门口,门缝下,慢慢渗进一缕灰雾,雾里有线头在游动,像一群嗅到血腥的水蛭。
“咔哒。”门把手轻轻转动,却没能推开。外面沉默两秒,响起一个苍老的女声,亲昵又沙哑:“开门呀,你和陌然还没在村子里完婚呢。村子里给你带了新嫁鞋,红底白梅,最合你尺寸。”
我死死咬住手背,把尖叫咽回去。血腥味在口腔炸开,反而让我清醒。陆沉单手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白光猛地扫向门口。
玻璃小窗外,一张倒置的脸紧贴其上。张水水整个人像蜘蛛攀在墙上,头朝下,嘴角裂到耳根,灰白线头从瞳孔里垂落,正顺着门缝往里钻。被光照到,他猛地眨眼,线头“簌”地缩回,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嘶叫。
21. 第21章
张水水又成了一个被控制的傀儡,嘴里的声音突然变回了小孩的呢喃,同时响起“咚咚”的剁骨声,节奏分明。
他轻笑:“朱奶奶说,新壳要趁热缝,凉了就不好上身。你乖,自己回来,省得我动手。”
这句话既带着稚嫩的童声,语气又像是上了经历的人。他两只眼睛圆溜溜的,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牙齿不时敲在玻璃上,像注意不到疼。他露出的天真和平常一样,都成了虚伪的假装。
那些老女人出不去,做的傀儡的却能离开村子,这种规矩可真算是讽刺。傀儡离开傀师太久,会失去作用。但我没法赌,这背后的傀师究竟是张信,还是受了伤的朱奶奶。
突然,我裤兜里的手机无故播放着音乐,一个奶声奶气的童音,用闽南语唱起了《新娘诗》:“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听呐。”傀儡再次开口,“朱奶奶不耐烦了,都在催你了。快回去吧,你和陌然叔叔还没在村里拜过堂呢。回去了,就给你们补上。”
“补什么补。”我忍不住回怼了两句,“和死人补什么,补冥婚吗?不就是想要我这副皮囊吗,还搞个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你这话可不太中听,辜负了朱奶奶的一份心意。她可想好好送走你,你没有了壳不也是死人了吗?”傀儡“咯咯”笑了两声,“死人和死人成婚,不就是冥婚呐。”
“快走,别和他瞎掰了。”陆沉听不下去,拽着我朝侧窗走去,这里是卫生院的二楼,离地面还有段距离,但是可以通过装载空调外机的架子上往下爬。
我长按了手机,将它关了机,诡异的童音戛然而止。只能听见门把手“咔哒、咔哒”地空转,像有人用指甲掐着它,一寸一寸地拧。越拧动静越大,显得特别不耐烦。
陆沉将窗户打开,先自己翻身跨进了架子上,然后伸手想来接我。他紧紧抓住我的手腕,帮助我使力翻出去。我们一前一后顺着架子外的楼梯往下爬,跳到地面后就朝着停车处的越野跑去。
我们注意到车子边上站了两人,是李安和方珞一。原来在停电后,他们就预感不对,先摸到了停车区,注意观察周围情况,若有危险再寻思着来找我们。
陆沉打开后车门,将我扶了上去,随后自己很快回到了副驾,催促李安赶紧离开。
没想到卫生院并没有成为我们的庇护所,这里离张兴村的距离并不算远,傀儡很快就找到了这儿。李安和陆沉商量了下,决定先去派出所交代那两名警察的事情。
车子在泥泞路上驰骋,天刚蒙蒙亮,四周的树影和矮屋逐渐有了颜色。我们四人都特别疲惫,方珞一靠在我肩上很快就合上了眼。尽管如此,前排的李安和陆沉仍然不停靠着点烟来提高自己的专注力。
镇上的派出所建在一栋上世纪的苏式小楼,这栋小楼多处墙皮剥落,露出了黑灰色的水泥芯,像大片的鳞痂。门口两盏钠灯,一盏亮,一盏闪,把派出所的招牌切成明暗两截。
我们走进门厅,值班的警察双眼无神,看见来人同眼熟的陆沉先打了声招呼。听说要报案,就带着我们上了二楼。他在透明的玻璃门前轻轻敲了敲,喊道:“老大,陆警官又来了。”
闻见声响,过来开门的是个上了年纪的男子,他脸上胡子拉碴,顶着青黑的黑眼圈,很显然一夜未眠,褶子里嵌着一颗细小的黑痣,说话的时候特别瞩目:“是小陆啊,先进来吧,是又出事了?”
陆沉刚想开口,隔壁休息室的门突然“咔哒”一声自己开了。从门内走出一名值班的警察,透过门能看见那两名留在张兴村的警察正并排在长椅上睡觉,胸膛起伏均匀,脸色特别苍白,像被蜡封过的梨。
何所长见我们突然关注到了这两人,搓了搓手:“他两是去查你上次报的那个案子,张水水失踪案,昨夜自己走回来的。”
陆沉:“走回来?”
“对,硬生生走回来的,车都不知道去哪了,说是走了一个晚上,一到休息室就睡的不省人事。”
我们面面相觑,可他们明明昨夜还跪在离村口不远的土路上,连影子都没有。难不成这两个警察同上次方珞一的情况一样,都成了人傀?
“何所,我们是来报案的,上次所里派出去查张水水失踪案的这两名警察……”陆沉态度少见的客气,他想了想停顿了几秒,“……他们应该失联了。”
“失联?”何所长嗤笑了两声,指着休息室,“那在这里休息的两个人难不成是鬼吗,你这消息不太准确啊。”
“算了,先别惊动他们。”何所长压低声音,“刚才来了位老友,他懂些……偏门,路过的时候专门提醒了我,那两人得留住。”
说着,何所长推开门领着我们进了他办公室。一股陈年的纸灰味扑面而来,在沙发上还坐着一个满头鹤发的老人。他穿着唐装,领口绣着五禄捧寿的暗纹,脸上戴着银丝眼镜,时不时用手指去提了提,见我们来了挪动了下身子,坐在了沙发的最侧边。
在他面前的茶几上,摆放着两杯冒着热气的纸杯,杯壁凝结的水珠顺着杯沿正往下滑。
他看了眼我们,伸手摸着一次性的纸杯,水里还浮着几片茶叶,拿在嘴边抿了两口。
“何所,这位是?”陆沉走进来问道。
何所长:“张天永,我的老友,目前在镇上档案馆作研究。”
“何所长你又说笑了。”张天永的声音沙哑,“我不过是在档案馆打杂的,讨口饭吃。”
“张老师幸会。”陆沉礼貌性地招呼,“我叫陆沉,之前也去过档案馆查阅过资料。”
“……张兴村来的?”张天永目光扫过我们四人,最后停在了我身上。很显然,他刚才应该听到了我们的对话。
何所长在一旁的茶壶里添加了热水,然后倒了四杯,递到了茶几上:“小陆,你们应该刚从张兴村出来吧,那是张天永他老巢。”
张天永“啊”了一声,用指甲敲了敲纸杯,溅起一圈褐色的水纹:“你们真去了那。”
他抬眼,目光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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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银丝的镜框,再次落在我身上,“你们去那村子是去踏青,还是去探亲的?”
何所弯下腰给张天永添了新茶,轻轻提醒道:“他们在村子里是去破案的,不过遇到点问题,说不定你能帮到他们。”
转眼,他朝着我们又介绍道,“你们来得正巧,他呀平时专门研究民俗的,尤其对这附近的传统文化特别了解,说不定能帮到你们。”
不过,张天永没问案情,反倒是问了我们每个人农历的生辰,最先指向我:“你先说。”
他突然的指认有些莫名其妙,但经历了这么多,我并没有犹豫,而是掏出手机在万年历上查找了日期:“阴历七月十五,子时。”
我报完,他眼皮一跳,从怀里摸出了一枚生锈的铜钱,在桌面上旋了一圈。铜钱转起来,等了很久才倒下,露出的是背面。
“鬼门关的命。”他轻声道,“你本不该活喽。”
一句话就将我钉在了原地,也将其余几人忘记了呼吸。我们脸色都特别难看,尤其是陆沉,他脸上直接写着四个字,装神弄鬼。
何所长见了,连忙打着圆场:“你这老头,别吓孩子。”
“吓?”张天永抬眼,眸子里映着我的虚影,“她一进来我就注意到了,身上已经挂了两条命。还有旁边这个女孩,身上的命只剩了半条。”
说着,他忽然伸手,朝我和方珞一的左耳后方各虚抓了一把。取出时,指缝内竟然多了几粒糯米,已经泛黑。
“糯米驱邪,但只能镇一时。”张天永将黑米弹进了两个茶杯,递给我和方珞一,“先喝了省事。”
我们接过,持着怀疑的目光,互相看了彼此,假意抿了两口。糯米而已,毒不死人。
他又从自己文件包最底层抽出了一册发黄的档案,封面写着年份《1950-1965》。纸页内夹着一张对折的黑白照片,摄于1952年冬。
照片里,村口的几颗槐树下站着二十来个村民,最前排居中是个穿阴丹士林布衫的女人,嘴角下垂,手里拄着一根骨白色的拐杖。
她的眉眼和白濯心的挺像,只是更老态了些。
“她是白家人。”张天永用指甲戳了戳照片,“1965年,公审大会后,被枪决了。”
“子弹从眉心进去,后脑勺出来,天灵盖被掀掉半块。”他随之比了个手势,“不知你们听过没,张兴村盛产会做傀儡的傀娘。她是老一代的傀娘,也是头头儿,在村子里说话很有分量,同时也得罪了不少保守的人。”
“那时候村里人分成了两派,一派认为传承就应该用种邪术,叫作傀术,做傀儡去传承。还有一派是反对派。最后,反对派胜了,就将这个头头处决了。”
“可是下葬的第七天,有人在井边看见了她正在打水,手里就拎着这块……”
他“啪”地合上档案,露出封底嵌着的一枚弧形骨片,边缘齐整,像被锯子割下的人头顶。
“被处决的脑袋碎片,后来验过,保真。”
22. 第22章
我盯着那枚弧形的骨片,它的形状就像被锯开的月亮,边缘还留着一圈淡褐色的血沁,嵌着日久风化的黑色斑点。这东西按理说,无论对于想救那个女人的传承派还是想要那个女人命的保守派,都应该挺重要。
想到这,我忍不住瞥向老态龙钟的张天永,这种物件怎么会平白无故落在他手上,还被简单存放在这份档案文件里。我仍然保持着顾虑,想打探出这个老人的底细。他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身份,不过无论他属于哪派,看这作风和气场应该都是个能够说得上话的角色。
但这名字,我细细嚼碎,似乎从来没有在村子里听谁有提过。关于张兴村的说法,一直以来都是张陌然单方面的陈述,说不定真正应该知晓的真相,他是藏了一半也遮了一半。比如披着和善面孔的朱奶奶是剥人壳的傀娘,还有那位亡故已久的白濯心从头到尾都是替了别人的命。以及他自己,一句实话内就会掺和出无数句的谎言,究竟哪个是真的,哪个是编的,都说不清了。
“张老师。”我指了指表面看着挺突兀的这块骨头,提出了自己的疑惑,“那这上面的一块又是从何而来的?”
张天永听了,摘下自己的老花眼镜哈了口白雾,拿着自己的衣角慢慢擦拭,声音娓娓道来:“1965年刚入秋,我才六岁。那年赶上了政策变化,保守派赢了。我亲眼看见他们保守派行刑队的大人们将白家那个女人押到了槐树下,在树干后还挂着一条鲜红的横幅,上面写着几个大字——破除封建迷信。那行刑的枪口就抵在了她的眉心,我记得很清楚,她死前被人捆绑着,一直搀扶的拐杖就插在了她面前那片泥地里。我跟着围观的人群离得不算太远,她死前跪着的那处就是我的对面,她朝着我们笑了一下,牙齿上还沾着泥碴子。”
老人指了指自己左眼下方一道浅色凹疤,由于皱纹太深,陷进在一条横杠内:“那时候没人替我遮住眼睛,开枪的瞬间就像土崩了一样,颅骨碎片飞过来,削掉了我的一块肉。”随之,他指了指这道碎片,“就是这块,那年秋天,连土都是腥的。”
1965年,我细细喃语。这年份我应该在哪看见过,想起来了,应该是在朱奶奶屋子的暗房地上,记载着年份的那些橘瓣。有一瓣,上面写着:1965年9月17日,白小姐收。
心中不好的猜测,隐隐约约占据了大半。
“那您还记得,这个女人被处决的日期是多久吗?”
他顿了顿,翻开档案在页面上查找着,手指着一行默默念出了声:“1965年9月10日。”
我愣了一下,如果算上第二日的下葬,仔细数了数就是相隔了七天,是她的头七。一种毛骨悚然的念头,在我心中悄悄种下。“收”难不成,就是“换”,收到了人,也就是换了壳。过了头七,就换了一个人。所以,那橘瓣上记载的都是白小姐换壳的时间。
“您还记得这个女人叫什么吗?”
“具体叫什么已经不重要了,她每换一次皮,就会给自己取一个新的名字,换一个新的身份。不过,庆幸的是她早就死了,被我们的人除去了根,就不能活了。”张天永的声音闷重得就像土里被埋了鼓,手指的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但他们传承派都会叫她白小姐。她就算换成哪种名字,都只会冠上最原始的那个姓氏,白姓。”
他似乎挺摒弃白小姐给自己自立的这种规矩,在提到的过往中,尤其将这位白小姐从小长到大的高傲着重重复了一遍。他说的和村里人、以及张陌然说的到差不差,白小姐从小就和她母亲改嫁到了张兴村,曾经在地主爷爷家锦衣玉食,到了村子里后爹田地很多,再加上母亲积存的嫁妆,生活质量称得上是大户小姐家的水平。
她母亲手很巧,据说是从祖父那辈就流传下来的手艺,能用木头、宣纸或是其他能削能切能改的物件,做成植物,做成动物,甚至能做成生动形象的人样。同样,白小姐也遗传了她母亲的天赋,还能进行改良。只是这路子不太对,改着改着就成了要别人命的傀儡。
他说的这位白小姐,就是这个死不掉的女人。而白濯心,就是朱奶奶承认的那个白小姐。这两个白小姐的经历,都是白濯心的经历。内心被遮掩住的谜团逐渐找到了厘清的思路,我微微张口,继续问道:“这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最近这些年,她是不是叫白濯心?”
听见这个名字,张天永没吭声,只是下意识蹙起眉抬眸看了我一眼:“你认识?”
“嗯,她是我死去丈夫的亲奶奶。”
“......”
听见这话,他陷入了良久的沉默,将档案一并合拢,发出了“咔”地一声脆响,像是替谁突然阖上了棺材盖。他的眼神似乎有些诧异,脸色也瞬间变得煞白,仔细伸出手指盘算了几步:“所以你丈夫就是张陌然?”
“嗯。”看着他疑惑却又遮掩着慌张的模样,我和身旁几人都不知所以然地互相对看了两眼,“对,我们去张兴村就是为了查清楚张陌然的死因。”
我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但现在已经不重要了,他是骗婚,之前为了救方警官,我找到了盯上她的傀娘。她和我说,张陌然和我结婚,就是为了将我的壳给白濯心穿。”
说完最后这句话,四周忽然安静下来。整个办公室呈现出一种可怕的死寂,除了知晓的陆沉外,其余人都是头一次听说。
何所长有片刻的茫然,他只能将疑惑抛给了同样哽噎住的张天永,他说话的时候带着确切的不确定:“等等,你说慢点。”
“你的意思是,张陌然和你结婚不是因为感情,而是为了他奶奶?”
得到我的点头后,张天永掐着手指又再次算了下,声音里是掩不住的惊恐:“不对啊,不对不对,时间不对啊,白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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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早就被我们的人除掉了吗?张陌然要你的壳......怎么可能呢......”
“张陌然说白濯心已经死了,您也说白濯心已经死了,可是朱奶奶,那个傀娘却说没有。”我深吸了一口气,“所以究竟哪个才是谎言,哪个才是实话呢。白濯心,她究竟是真的死了,还是假死了。”
何所长倒吸了口气,随即递给了张天永一支烟,想着都能冷静冷静。可张天永却摆摆手,从自己衣兜内摸出了一张发脆的黄符,用打火机点燃。火舌舔上去,符纸迅速蜷缩成了一只烧焦的蝴蝶,轻飘飘地落在了烟灰缸上,继续烧,像是不肯咽气。
“时间,时间不对。”他叹了口气,“张陌然既然能在这一年和你成婚,说明白濯心又需要壳了。她还活着,她应该还活着呐。”
他紧紧盯着这道焦黑的黄符,眼神逐渐变得浑浊:“黄符烧,压压邪,再传信。就和当年一样,以为是我们保守派胜了,却没胜彻底,因为那个女人就算被枪毙了,也还是会在大家眼皮子底下奇迹般活过来。自从复活后,她就重新回到了村子里占据了主动权。很长一段时间,村子里的人都将她当作了信仰,倒戈去学了傀术,学的人越多,村子附近就不时有失踪的报案。”
他仰头看着天花板,再次重重叹气,“那个时候法制不健全,办案的手段也不先进。人丢了就丢了,十几年,几十年都成了桩桩破不出的悬案。”
张天永抬眼,目光像两枚生了锈的钉子,将我们牢牢镇在了原地,“我记得,老人们说过这个女人的初心是想让张家血脉保存完好,能永远传承下去。两个派别都想让张姓村子兴盛下去,但是立场不同,原则和方式也大相径庭。可是规矩是死的,人却是活的。等到千禧年,经济开放了后外面的机会多了,也让村子里的人摩拳擦掌有了其他的想法。什么封建习俗在赚钱面前都不值一提了。保守派在这个年代又起了势,两派到了该平衡的节点,我们之间就达成了共识要和平相处。”
说到这,他冷笑了几声,“人心坏了,就永远是坏的。2010年起,村子附近再次出现了失踪案,我们知道肯定又是那些傀娘为了永葆寿命,违背了定下的规矩。才不得不采取了土法子将白濯心的根除掉。只是没想到,当年的事情又开始要重演了。”
张天永目光掠过我们,像一把钝刀慢慢切开:“最近几年,两派纷争不断,都是因为失踪案引起的。其中有个姑娘,我印象特别深刻。”他指了指我,“她失踪那年的阴历生日和你是同一天,都是七月十五日的子时。这日期可太不吉利了,鬼门开,阴胎醒。被盯上,可就难跑了。”
“您说的姑娘是谁,现在找回了吗?”方珞一听得入神,轻轻问了一嘴。
一直站在侧边的何所长,轻瞥了眼沉默的陆沉,难受地摇了摇头:“没有,这姑娘就是小陆的未婚妻,许媛。”
23. 第23章
每次提到许媛,陆沉的表情都会不太自然。像是刻意隐藏,他想埋住的所有情绪。这几日,经历了许多,理论上我们其实已经不算是假装客气的那种陌生人了。可他仍然在遇见困难时,装作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承担着一切的遭遇,时刻注意我们的伤痛,却忘记了他自己也是个拥有软肋的人。
许媛,就是他的软肋。
何所长提起这茬的时候,是有注意陆沉的表情。不仅是他,在场的所有人都是。怕旧事提多了,他办案的决心就会受到影响。
何所长轻轻拍了拍陆沉的肩膀,试着给予最无声的安慰:“和这姑娘一样,那几年发生了好几起失踪案,很突然像没有预兆一样,一桩接着一桩。许媛当年是因为下乡教书去的张兴村,同她一样还有个失踪的姑娘也是个大学本科生,才毕业就被分配到了村子里去教书,但是没过多久就失踪了,至今也是没有任何的消息。”
“自此,就没有人敢去承担这个责任,给村子里派去下乡的老师了。但是这教育水平落后了,也不符合政策。所以我记得,镇上唯一那所公立小学就专门留了名额给村子里的小孩,要去上学的就来镇上。但也有部分文化不高的村民不想离开村子,执意让小孩就留在村子。大家都观望着,将这希望寄托给我们警察,但哪能这么容易。”何所长叹了口气。
“那你们查的怎么样了,其他失踪案有确切的消息了吗?”方珞一听了有些着急。
何所长摇摇头,无奈地给自己点了根烟:“怎么查,都查到祖宗十八代了,这些人不知道做了什么手脚,明里暗里的关系都是清清白白的。而且同姓村的人,有个最大的特点就是特别团结。村子里的人文化素质偏低,不分青红皂白的只讲究人情,都互相帮着遮掩,很容易就将物证给抹去了,更别妄想要人证了。我们警察查案也得讲究个方式方法的,没有更新的证据,就没法去定案。”
“怎么会......”我忍不住插话,顺眼看了下张天永,“这村子不是两派相争吗,如果遇到失踪案,保守派不应该最先出来配合调查吗?”
“对呀。”何所长抽出了多的两根,递给一旁的陆沉和李安,“所以自从出现了这些个失踪案,老张才主动出了村子找到了我,说是能帮上忙。但这说的东西大部分都是神神叨叨的,正常人听了都不会信,根本没法形成证据的。”
他顺带瞥了眼一言不发的张天永,忍不住吐槽,“你们听听他刚才说的什么女人死了又活的,你说我们办案能拿这个当证据吗?而且据他所说,张兴村里的保守派始终是斗不过传承派的,保守派好多人都出去村子找赚钱的活路了,留在村子里的配合调查是调查,但提供不了证据,也是白瞎。”
陆沉接过了烟,叼在了嘴里,沉默地听着我们的对话,指出了奇怪的地方:“按照你张老师的说法,傀师们是换成了失踪人的皮囊,才能正常地延续在村子里的生活。村子就这么大点,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那为什么你们保守派还是将这些人都定义为失踪的人呢?”
他的疑问让我们都陷入了沉思,这种说法确实在理,既然失踪的人已经被取代了,可以正大光明地借用他们的身份继续生活下去,那为什么失踪的人还是被界定为“失踪”的人呢?
张天永没说话,而是将档案轻轻翻开,里面夹杂着几张旧报纸,纸面已经泛黄,上面隐约能看见几张被墨刷的照片,其中有个姑娘引起了我的注意,好像在哪见过。这个姑娘笑容灿烂,长发披肩。
我仔细盯着这照片,似乎认出了,是在面馆墙上贴着的寻人启事。
“这姑娘是谁,怎么会出现在这个档案里?”我下意识弯下腰,朝着张天永问道。
他淡淡地“噢”了一声,正想说什么,却被身旁热切的何所长打断:“唉呀,这姑娘就是我刚才提到的,是那刚毕业的大学生,叫陈茗,去了张兴村做下乡的教师,满了一年多就失踪了。找了很久了,同样没有任何消息。”
原来是她。我盯着这张笑容宛若朝阳的姑娘,她正值骄阳正好的年纪,应该满揣着对新生活的向往,却在梦想丰溢的时候落了幕。手里的拳头随之越攥越紧,指甲陷进了肉/缝里,却感受不到一点疼。方珞一在旁轻轻握住了我的手腕,她指尖很暖,像一股暖流渗入进我的脉搏。我撇开眼,朝她看了看,她转过来的眼神很坚定,似乎下了某种决心。
她没开口,我似乎就懂了。身为警察,她有应背负的责任。而身为女人,我们都被同一种暗疾紧紧勒住,彼此的同病相怜早晚会成为最坚强的同力相援。
张天永继续翻到了对应的一页,扶着老花眼镜,仔细看了看,才抬眸回答着陆沉的疑问:“对,就是这里。他们这些傀师虽然能借别人的壳活很久,但是只要动了别人的命,得到的皮囊也有时间限制。”
他用手指了指一段手写的字体,“可能普通人要花几十年才会衰老,他们却只用两三年就会变成年迈的模样。所以,那些失踪的人,并不是你们找不到他们,而是他们早就成为了未来衰老的样子,是认不出了。”
听见这句话,我目光微微一顿,所以张兴村里总是只能看见老去的奶奶,不见年轻的姑娘,难不成是因为她们大部分人都是披着别人皮囊的傀师,过了两三年自然老了,只能等着下一个十五年再换壳?
何所长附和道:“嗯,而且老张也说过,血液研究没用,被换了壳的皮囊内流淌的是那些傀师的血液,换言之根本没法验证他或她是失踪的那个人。模样变了,血液也变了,无解,这就是个死结。”
我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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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高大的身影,突然很小幅度踉跄地靠在了沙发扶手边。陆沉的无声,是他最后假装的坚强。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所以有些坚持不住,想靠在一个不易被察觉挪动的物体旁。换言之,我也猜到了他的想法,许媛可能早就被做成了壳,成了一张年迈的脸,找不回来了。
“张老师。”陆沉喉咙里发出了一丝低沉的询问,“如果壳被拿走了,原来的那个人会怎么样?”
“魂被挤出来了,就会变成游丝,七天后才能散尽。”张天永伸手把烟灰缸内那道燃尽的符灰搓了搓,“所以有人被抢过壳,得在第七天之前,把壳抢回来,或者......”
他抬手,做了个“咔擦”的手势,“用我们现在研究出的法子,把那个傀师的根给斩断。”
陆沉皱眉:“根?你指的是他们的命吗?”
“命?呵呵,他们活的太久,早就不是命的问题了。一开始我们也以为要了他们命就行,但并没有这么简单。那女人头都被崩穿了,还仍然能很快活过来。”张天永站起身,在旁边的办公桌打印机内取出了一张A4纸,顺道在笔筒里掏出了一支笔。他重新坐下在茶几上将纸张铺平,拿着笔在上面画着一栋房子,“这些傀师特别狡猾,会将自己的本命埋进根里,每个傀师都会有属于自己的根。他们的根或许是村子里的一栋房子,或许是种的植物,又或许是其他挪不走,生根在这个村子里的东西。这也是为什么,他们永远出不去村子的原因。他们出不去,但是做的傀儡却能,因为这些制作的傀儡不过是一截截“枝”,丢了就丢了,傀儡会自己找回来的。实在找不回来的,也伤不了原本的根。”
他伸出手指,在图纸上,那栋尖尖的房子最下方圈出了一块空白,“这里,就是根的最底部,毁掉了就能要了那傀师不死的命。白濯心原本就是这样死的。”
但随之,他微微吸了口气,看着我,“只是你这姑娘突然提到她有一种可能性,或许还没死,我就不知道这个法子有没有用了,但你们可以去试试。”
何所长听得直搓胳膊:“老张,听你这意思,你是想让他们回去?”
“回不回去,在于他们自己。”张天永将这图纸推在了方珞一的面前,“你被那傀师险些换了壳,半条命都踏进了阴间了。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自己身子特别虚弱,走几步就会喘气,还觉得没做什么事就特别累?”
方珞一点了点头。
“那是因为你的壳被动过,要活命就得除掉动了你命的那个傀师。法子就是我说的,找到她的根,在七天之内用黑犬血泡一泡,第二天日出前烧成灰,否则......”
他忽然伸手,攥住了方珞一的手掌“咚”地弹了一下,“你的手掌就会重新长出第二张嘴,替你笑,替你哭,还替你叫。”
24. 第24章
张天永的举动特别突然,李安很快反应过来将方珞一拉扯在了身边,眼神里备着警惕。很显然,他诡异的提醒倒像是一种威胁。
我们面对这位比较了解张兴村,隶属于保守派的老人,听着他那句不回去就会死的话,心里多少都会产生抗拒。
抗拒他莫名其妙的点破,抗拒再重新回去面对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抗拒这些打破正常生活秩序的一切。
“如果你们要回去。”张天永瞟了眼戒备的李安,指了指隔壁那间休息室,“也请你们找到夺去他们二位壳的那位傀师,出了七天,他们便命不久矣。”
何所长:“老张,你这什么意思?他们真不是人了?”
“我刚进来的时候就瞧得仔细,这两人肤色泛白,眼圈紫青,印堂发黑,肢体举动像被牵制,整体上感觉被人吸取了精血。”张天永又掐着他两根手指,叹了口气,“是傀儡的相呐。”
他说完,我们都心知肚明,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唯有何所长,撑圆了双眼,不敢置信。
下午,我们离开派出所,开着车沿着土路往张兴村的方向赶。数不清这是第几次,带着视死如归的心情踏上了这条断头路。外面下着蒙蒙细雨,雨丝像灰白的针脚,将天空缝得密不透风。
不幸的是,车外的雨刷器坏了一边,发出“咔——吱——”的钝响,天空就像漏了墨,雨点斜斜劈在了挡风玻璃上,往前看的视线由于没有清洗,被撕得七零八落。
临走前,张天永还特意嘱咐,他会去提前联系仍然留在村子的那些保守派的人,让他们半路去接应我们。不过会来接应的并不是人,而是一条黑狗。如果听见它吠三声,就得跟着它走,那是保守派的人给指的路。
陆沉开车,李安坐在副驾,我和方珞一蜷缩在后座。她靠着我肩,捂住胸口,嘴里轻轻数数:“1、2、3……”
“怎么了?”我低声问。
“数天数。”她抬眼,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还剩三天,七十二个小时,四千三百二十分钟。突然知道自己只剩这么少的时间,死亡好像并没有这么可怕了。只是遗憾,还有很多事情没有解决,还有些想做的,还没来得及去做。”
我愣住,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是扬了扬嘴角让她别开玩笑,但笑得比哭还难看。
紧接着,陆沉的手机响了,听他的语气,应该是派出所的电话。他接到一半,忽然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指尖在扬声器边缘摩挲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何所长说……”他顿了顿,嗓子里滚过一声极轻的吞咽,“方警官带回来的那袋骨头碎片,有未火化完全的部分,验了,是白濯心的。”
他说话的时候没回头,只用后视镜看我。镜面被雨雾晕出一圈冷白的毛边,他的瞳孔在里头缩成两枚漆黑的钉。
听见这个消息,我本以为气氛会轻松许多,毕竟每隔十五年就要换人皮的傀娘头头,总算是彻底确认已经死了。但透过后视镜还是发现陆沉的脸很黑,尤其是对上我的眼神时。
我记得上一次,他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是他发现我会用傀术的时候。
“那后山那座坟呢?”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眼神带着猜忌,只能顺着这道消息去提心中的疑惑,听见自己声音发干,像被抽掉芯的芦苇,“如果她是白罐子里的那个,那坟的碑上刻着她名字,土里埋着的那个又会是谁?”
没人回答。
轮胎碾过水洼,泥水溅起,拍在底盘,发出类似呜咽的闷声。
“你最后一次回老家,是什么时候?”陆沉停下车侧过身望着我,手肘压在手刹上,语气像在审讯室打磨过,棱角圆滑却带倒刺。
“三个月前,清明。”我照实说,“陪着张陌然回来给他爷爷奶奶上坟,当天往返,高铁票还在12306订单里。”
“可指纹比对的报告——”他停住,似在挑选更锋利的词,“——显示你的指纹在张陌然死前那段时间,也就是最近,出现在了老宅的供案、香脚、以及白濯心的骨灰罐上。”
“罐口有我的指纹?”
“只有你的。”
四个字,铁铮铮的,像四颗棺材钉,把我钉在了嫌疑板上。
我有些不知所措,对于这段记忆,是完全缺失的。面对他的质问,我无从解释。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嫌疑,我主动上交了自己的手机。
“之前警察调查过的,里面没有任何前往C市的记录,你也可以联系我的领导,我的邻居,他出事的那几天,我没出过A市。”我替自己解释,语气有些慌不择路。
陆沉没说话,只是看了眼点头的李安和方珞一。他将手机往耳侧压得更紧,听筒里断断续续传来何所长的声音,带着沙沙的电流声,像雪夜踩断的枯枝:“……这边住宿记录……就一次,交通购票……也是一次……日期都是张陌然死后订的。”
“我也问了相关的人员,她单位的领导、同事,居住房子的邻居,那段时间她都是正常上班,在小区也会偶尔碰到。”
方珞一忽然伸手,指尖冰凉,贴在我腕侧脉搏上。她似乎有些犹豫,想替我解释。可是我曾明确向她提过,白濯心的卧室,是不会进去。但奇怪的是,那个白色罐子上却有着我的指纹。
“会不会……”她的声音特别轻,“是有人拓了你的指纹?”说完,她就有些后悔,担心将这说法往更荒诞的方向引。
陆沉忽然开口,却不是对我,而是对空气:“何所,请您再查一次‘无感通行’,比如高速ETC、地铁闸机、甚至便利店的人脸收银。”
两秒后,何所长在那边叹了口气,那叹气声像铅坠,直接浇灭了陆沉的猜想。
“都筛过了,系统里最后一次拍到她,是上上周三晚七点四十二分,A市芙蓉园小区东门,买完一瓶矿泉水和一桶泡面。”
那晚我在家加班,泡面桶就扔在垃圾桶里,桶壁残留的辣油没来得及收拾,估计至今没干。我有多久没回去了,差不多一周多了。
陆沉终于忍不住回头,目光穿过我与座椅的缝隙,像穿过一道看不见的牢笼栅栏。
“七天。”他低声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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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不应该会是傀儡,如果是傀儡理论上七天内必须回去,否则就会和方警官一样有性命之忧。”
他顿了顿,把“而你却还活着”后半句咽回去,却比说出来更刺耳。
雨势忽然加大,像有人在云层上撕破麻袋。
远光灯里,兀自出现了一条黑狗,湿毛贴在骨架上,瘦得能看清肋骨排成的栅栏。
它站在路心,尾巴垂如断绳,却仰头冲我们吠了声——
“汪。”
停顿。
“汪。”
再停顿。
“汪。”
三声,像三记闷棍敲在耳鼓。
陆沉猛地松开油门,车轮在泥里空转半圈,堪堪停住。
黑狗见车子停下,随即转身钻入了路边的荒草。草梢上挂着褪色的经幡,被雨水泡得发白,像被漂洗过的旧绷带。
“这个难道是路标?”李安低声道,“跟不跟?”
“跟。”陆沉替我回答,“答案也许就在前面。”
黑狗走得很快,尾巴在雨幕里一甩,像蘸了墨的笔,把夜色划开一道更黑的裂口。
荒草地是无法通车的,我们不得不下车,深一脚浅一脚,鞋底踩碎了水洼里倒映的树叶碎片。
远处,张兴村的轮廓逐渐浮起,灯火稀薄,像被水浸坏的纸灯笼,只剩几粒昏黄在风里晃。
约莫十分钟,黑狗停在了一座废弃的砖窑前。窑口塌了半边,砖缝里透出没封好泥的红色。门口种着一颗槐树,树前砌着两个土包,旁边的槐枝上悬着一块木牌,雨水把字迹泡得膨胀,却仍可辨认,
“警察”。
陆沉蹲下身,指尖拨开湿土,一寸寸往下探。
十厘米、二十厘米……似乎触到了硬物。
他掏出来的,是一只透明密封袋,里头装着一撮灰白粉末,袋口贴着警察编号。
“感觉是骨灰。”他声音发哑,“不知是谁被埋这儿,还是两个。”
“谁立的碑?”方珞一问。
“日期是昨天。”李安指着木牌背面,上面有一行小刀刻出的新痕,眯着眼打着电筒仔细查看,“写着‘还给你们’。”
我盯着那几个字,忽然觉得后颈一凉,像有人把冰碴按进毛孔。
“不会是被派去查张水水案子的那两个警察吧,”我听见自己声音发飘,“他们……这是他们的警号?”
另外三人看向我,眼神里不寒而栗。陆沉蹲下身,朝着裸/露的编号拍了照,编辑了信息发送过去。
而引路的黑狗就蹲坐在窑口,伸出自己的舌头舔雨,眼睛却盯着窑顶。我们顺着它的目光统一抬头望去,上面有扇窗户,坐着一个少年,双脚悬空耷拉在了墙面,似乎等了我们一阵。
雨忽然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接近傍晚的月光像稀释过的水银,浇在少年的眼睛里。
他朝我们望去,自报家门:“张爷爷和我说,你们几个是来找我救命的?”
不过那双眼,竟透出极淡的绿,像坟场里浮动的磷火。
25. 第25章
雨停得突兀,云层裂口处泄下了一线银辉。砖窑顶的瓦檐边缘还在滴水,砸在了残砖上,“滴滴答答”的声音像是在倒数。
少年两踝交叠,脚背沾着湿泥,布鞋边缘磨得发白,像一截刚从水底捞上来的白藕。月光落在他瞳孔里,被那两粒极淡的磷火滤成幽绿的碎钻。
“张爷爷”三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时,尾音轻飘,却带着铁锈味,仿佛他早已把这三个字在舌尖嚼过千百遍,又吐出来,钉在我们耳膜上。
陆沉先开口:“是张天永让你来的?”
少年偏头,纵身跃下,落地却像猫,肩骨几乎没晃。他脚踝处系着一根褪红的棉线,线上串着两枚细小骨片,一步一撞,发出极轻的“嗒嗒”声。
“嗯,跟我来。”
他说完便转身,黑狗立即贴上去,耳尖与少年裤管之间仅留一道缝,像影子找到了主人。我们四人被留在原地,看着他两走前的背影,一时拔不动脚。
陆沉有主意,他先抬步,掌心仍扣着那只密封袋,骨灰在袋里随步伐轻轻扬起,像一小团不肯安息的雾。李安低声道:“他是保守派的人?”
陆沉答:“先跟着去看看情况吧,不去试试,否则永远找不到解救的办法。”
少年引我们走的是窑背面的土埂,埂宽不足一尺,两侧蓄水秧田,雨后的蛙声像一万面小鼓。月光被云絮反复揉皱,时明时暗,我们只得踩着他的脚印前行。
他走得极慢,像在数地脉的跳动。每走十余步,便抬手在空气里一拈手臂上串着的铜钱串,仿佛捉住一缕风,再塞进口袋,那口袋却只是他单薄的裤兜。
“你叫什么名字?”我疑惑开口。
“张兴村的人都不喊我名字。”他侧过半张脸,鼻梁被月光削得锋利,“他们叫我窑童子。”
他顿了顿,指尖在半空画了个半圆,指向窑壁残破的孔洞,“因为我是在这座砖窑里被捡到的,那天窑火没熄,烧到第七天,本该封火,却听见里头有小孩在哭。张爷爷说,我是从火里爬出的鬼,所以给我取名叫‘童子’,是敬我,也是怕我。”
李安默默把电筒光从窑童子脸上移开,转而照向不远处的窑内。
光圈扫过之处,砖块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赤褐色,像被反复炙烤过的骨骼。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腥臭味,混着潮湿的焦土气,令人作呕。
“别照了。”窑童子忽然收腿,整个人猫腰扒着窗户往里钻,动作灵巧得像一条蛇。
他落地时毫无声息,只扬起一点微尘。
“随便照别人的家,不太礼貌。”
“你平时就住在这儿?”我问。
窑童子没答,只是熟练转身,用指尖在窑壁的裂缝里抠了抠。
咔哒——
一块松动的砖被抽出来,露出后面黑洞洞的龛口。
他探手进去,再缩回时,掌心里多了一截细长的铜管,管口被木塞封死,塞子上缠着褪色的红线。
“你们若真想救被夺壳的伙伴,就先跟着黑狗去找根,再用这管血,在七天内泡在傀师的根上。”
窑童子通过窗户把铜管抛给了我,我慌忙接住,掌心立刻沁出一片冰凉。
“里头是黑狗血加朱砂,混了槐米,能镇魂七天。七天之内,找到傀师,把壳讨回来,他们还能活。找不到……”
他耸耸肩,做了个“咔嚓”抹脖子的动作,指尖在颈侧轻轻一划。
壳……
那两名警察的壳……
我们忍不住看向了陆沉手里拿着的密封袋。
陆沉表情凝重:“门口两个土包是你们埋的?”
“土包?”窑童子“哦”了一声,似乎想起了什么,用力地摇了摇头,“今儿个一早就出现了,没去动它,应该是传承派干的事。”
“怎么,你们有什么发现吗?”
“如果壳彻底没了。”陆沉顿了顿,认真地说,“人还能救得回来吗?”
窑童子无奈地摊了摊手:“不可能了。”
“……”
沉默的档口,远处突然传来一声犬吠,短促却尖锐,像铁丝划破了玻璃。
窑童子脸色一变,手臂上串着的铜钱串往腕上又缠了一圈,低声道:“他们来了。”
“谁?”陆沉问。
“传承派的,没想到他们鼻子这么灵,马上就追过来了。”窑童子轻微眯眼,望向土路尽头。
那里原本黑得浓稠,此刻却浮起几星摇晃的火把,是橘红色,像被风撕碎的纸钱。
火光映出憧憧人影,一律戴着宽大的竹笠,笠檐压得很低,看不见脸,只能看见下巴上垂着的长须,被风吹得乱舞,像一丛丛干枯的芦苇。
“他们手里有‘响篙’,专门打我们夜行狗的骨头。”
窑童子语速加快,“黑狗若被敲断脊梁,就再也指不了路。”
话音未落,那条引我们来的黑狗已弓起背,尾巴夹在两股之间,发出低低的呜咽。
它一步步后退,却倔强地挡在砖窑与我们之间,湿毛炸开,像一块被雨水浸透的玄铁。
窑童子朝着我们道:“黑狗想让我们先离开,它来应付。”
方珞一忽然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砖,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它在护主,看来和你感情不错,但总不能抛弃它,让它成为诱饵。”
她声音轻,却带着狠劲。
窑童子瞥她一眼,第一次收起吊儿郎当的笑意,眼底那汪绿水微微晃动,竟透出一点几不可察的暖意。
“姐姐,你胆子倒大,可惜身子骨快碎了,还是别乱逞英雄。”窑童子淡淡道,他似乎知道方珞一的壳被人动过,“否则被抓到了线一断,大罗神仙也缝不回去。”
陆沉已把枪上了膛,却没举高,只垂在身侧,枪口贴着裤缝。
“火把离咱们还有四百米,顺风,狗跑不过人。”
他迅速判断,“窑后有条排水沟,通到村口的枯井,我们带狗先退。”
“退不了。”窑童子摇头,“他们一般会堵了沟口,撒了糯米混香灰,狗一踩,爪子就烂。”
他顿了顿,忽然伸手在黑狗额头一拍,狗立刻安静,伏低前身,像被抽掉魂魄,只剩呼吸。
“只有一个法子……让狗带壳跑。”
“壳?什么壳?”李安皱眉。
窑童子没解释,只转身钻进砖窑,片刻后拖出一只竹篾编的小笼,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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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竟蜷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狸猫,双眼被黑布蒙住,四爪捆着红绳,绳上挂铜铃,却一声不响。
“狸猫换太子,听过没?让黑狗带着它佯装带着我们,往反方向去跑。”
我盯着那只猫,心脏没来由地抽紧。
猫腹微微起伏,却透不出一丝叫声,像被活埋的婴孩。
“它会被活活撕碎的。”
“总比人碎了好。”少年抬眼,绿光一闪,竟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冷冽,“你们城里人,不是最讲代价换算吗?”
空气瞬间僵住。
雨后的风卷着土腥味,拍在脸上,像无形的耳光。
最终是方珞一打破沉默。
她蹲下身,指尖在黑狗鼻梁上轻轻一点,狗睁眼,湿漉漉的鼻尖蹭过她掌心。
随后,狗叼起竹笼,箭一般蹿进荒草,月光下,白猫与黑犬叠成一幅刺目的剪影。
火把陡然加速,风把火焰拉得老长,像一条吐信的赤链蛇。
“别磨叽了,都跟我进窑。里头有暗道,直通张兴村村口的井下。我带你们进村,等会黑狗自会想办法找我们会合,去找那傀师的根。”
窑童子转身,瘦小的背影在窑口残火映照下,竟显出几分佝偻,像被岁月偷走重量的老翁。
我们跟着翻窗走进,砖窑内部比想象中深,像被掏空的兽腹。窑壁残留的火痕层层叠叠,宛如树木年轮,一圈圈暗红,一圈圈焦黑。
空气灼热,却又带着潮湿的霉味,仿佛火焰与沼泽在此处纠缠百年,谁也吞不掉谁。
窑童子在前,脚步轻得像猫,偶尔抬手,在壁上某块凸起的砖上一按,便听“咔啦”一声,脚下原本严丝合缝的地面裂开一道缝,露出仅容一人钻入的暗道。
暗道里吹出阴冷的风,带着古怪的腥甜。陆沉让李安打头,自己押后,把电筒递给了我和方警官。
暗道先是垂直向下,铁梯锈得发红,踩上去吱呀作响,仿佛每一下都在撕扯铁锈的伤口。
约莫下了两层楼深,空间忽然横向展开,变成一条拱顶砖廊。砖缝里渗出细小的水珠,落在肩头,冰凉刺骨。
再往前,空气渐渐变暖,带着干燥的檀香味。
两侧砖壁出现壁龛,龛里供着巴掌大的泥塑,不是佛像,而是一张张最普通不过的人脸,却都是男子。
它们统一被朱砂点了眉心,在电筒光下,像一群沉默的陪审团。
“这些是保守派的主心骨们。”窑童子低声解释,“就是几年前斩断白濯心,也就是传承派头头根的那些人。为了纪念他们的功德,才塑了泥像。”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其中一个,你们应该认识,不过被火烤裂了,他们都说他命硬,克亲。”
走到一处,我看着其中一个泥塑确定很眼熟,在它的底座上轻轻一抹,厚重的灰尘剥落,露出底下一行极细的小字:
“张——天——永。”
我指尖一颤,像被烫到。
少年却笑,虎牙在暗处闪了一下:“你手真巧,正好选中了烤裂的这个。这老头就是我张爷爷,他塑完说裂了正好,‘保守’了半辈子,不想再被供着。但我没听,还是规规矩矩地将他放在了这上面。”
26. 第26章
砖廊尽头,出现一扇窄木门,门轴包铜,却被人用指甲反复抓挠,留下密密麻麻的半月形凹痕。我伸手,指腹碰上了这些细密的痕,便觉一股阴寒顺着指骨爬上。
“狗抓的。”窑童子瞥见我的举动,解释道,“它喜欢到处磨爪子。”随后,他从手臂上卸下了那串铜钱,每枚铜钱的底部都有锯齿状,齿形怪异,像一截截被割过的牙齿。我注意到,门上不止一道锁,每道依次排布,像层层箍上的镣铐。窑童子开锁时,不同的锁孔转动,都发出了类似婴儿啼哭的“吱——哇——”声,听得人牙根发酸。
锁开全后,窑童子用肩头抵住门,臂上肌肉紧绷,老旧的门轴发出“咔啦”钝响。门后是一间圆形土室,穹顶收拢成八角,井口被青石板压住,只留了一口拳头大的窟窿。银灰色的月光从孔里漏下,恰好砸在正面墙凿出的石洞上。洞里供着一尊观音,与防空洞倒着的那位如出一辙,眼睑被刀削平,眸子却强行睁开,黑眼珠点漆,像两粒被摁进瓷面的苍蝇。
在观音像前摆着一张供案,案面压着一块沉厚的石板,板上横陈着供品:有腐烂的苹果,干瘪的橘子,蒙着灰白菌丝的红枣,以及两只被拧断脖子的斑鸠,血早流干,羽毛却在地气里轻颤,像是要作最后一次飞逃。最惹眼的是在石板的边缘,有几道暗红的指痕,指节细长,明显是属于女子的,仿佛曾有谁被按着头,向这观音行永无止境的跪拜。
“井底之蛙,原来就是这种感觉。”李安仰头,目光穿过青石板缝隙,干笑一声。嗓音刻意放粗,却掩不住喉结紧张地滑动。自从方珞一被夺壳后,他总用这些冷得掉渣的玩笑给自己壮胆,也把温度往别人怀里塞。可惜笑话太冷,冷得我们都接不住。
方珞一照例弯了弯嘴角,没回话。她脸色比来之前要苍白了些,像在月光里呈半透明,像被水泡过的宣纸,随时会破。我瞥见她总是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脖颈,那里被勒住的痕迹处隐隐约约多了条红线。就和我手腕上那道痕迹一样,红色处还渗着星点猩红。
窑童子鼻嗤了声,抬着下巴,向上指了指:“上头就是村里的那口枯井。废多少年了,没人注意,也没人在意。你们上去后动静小些,那些傀儡的耳朵比蝙蝠还尖。”
我们几人围到井壁下,手电光柱交错,周围生满了绿霉,霉斑之上,黄符层层叠叠,被潮气浸得软烂,字迹却鲜红如新,仿佛刚用血写的。头顶露出的缝隙内隐约透出刺骨寒意,就像井外的天到了夜里都渗了凉。
“怎么上去?”李安问。
窑童子没答,只蹲下身,在供案底下摸出一盘粗麻绳,绳上每隔一尺便绑一枚铜铃,铃舌被红线缠死,发不出声,在尾巴处还系着铁钩,钩背磨得雪亮。
井壁并不光滑,他扬手一抛,铁钩“铛”地咬住井壁残栅,绳身绷直,铜铃无声碰撞,暗哑却震得人胸口发麻。他将另一端抛给李安,示意他握牢。
“井深九丈九,绳子只够八丈半,剩下半丈,得你们自己往上自己跳。”他说得轻描淡写。
“跳?”我喉咙发干。半丈可是1.5米多,我大学体测都是横着跳的,但那是在平地,不是悬空在井壁当壁虎。
“我先上去,你们再来个个高能跳上去的。”窑童子抬眼,绿光在暗室中像两粒磷火,“跳上去后去接跳不上的,你们谁第二个来?”
“我先来吧,李警官押后。”陆沉弯腰系紧了鞋带,将装有骨灰的密封袋斜插在后腰,嘴里含着手电筒,眼神看向我,“等会你第三个上,我在上面能接住你。”
他嘴里虽含着手电,声音却低沉清晰。我咽了口唾沫,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窑童子看见我犹豫的模样,眼尾带笑:“我先上去,你们在下面帮忙拽绳子,若是上去了一直没动静,就把绳割断,别犹豫。再从原路返回,去找到黑狗。”
方珞一猛地抓住少年手腕,声音发颤:“什么意思,上面有人守?”
窑童子笑了:“姐姐,别这么一惊一乍的,我只是提醒你们先防备着,万一呢?万一上面有人,你们逃得也快些。若是上面没人,我会摇动三下绳索。”
说完,窑童子将麻绳在腰上缠死,铜铃无声地碰撞,像一场哑剧的开场。他背对着,最后转身望了我们一眼,目光扫过我、方珞一、李安,最后停在陆沉脸上。
“警官,你信报应吗?”
陆沉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把手紧握在枪套上,声音低沉:“我只信证据。”
窑童子笑了笑,足尖点在井壁,纵身一跃,人如夜猫窜上,悄无声息地就没入在被掩盖的阴影里。
麻绳倏地绷直,铜铃在井壁碰撞,依旧无声,只剩绳皮“簌簌”摩擦砖缝。
等到他快探到青石板时,绳索传来第一下震动。只听见“咔啦”地一声,青石板被很用力地往外挪动,窄小的缝隙里先漏下一星尘粒,紧接着一簇光薄得几乎能被风吹断,笔直地落在了我们脸上。
在黑暗里待的太久,仰头的瞬间,令人眼眶发热。光斑恰好贴在我的眼皮上,将我和陆沉都拢在其中。偏头时,侧眼的目光正巧也察觉到陆沉抬起了脸,月色沿着他的鼻梁下滑。那光并不炽烈,却足够看清他侧脸的轮廓。像是久别重逢的熟悉,我怔住了,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窑童子给信号了,我先上去。”绳索摇动了三下,他目光回转,睫毛上还沾着碎银般的月光,正好和我相遇。我有些措手不及,喉咙里原本该自然发出的“嗯”被咽回去,只能仓促地点了点头。他眉梢微皱,却什么也没说,顺手拾起绳索,脚踏在井壁上,将视线落向我,“上去后,别掉队。”
话音未落,井外传来窑童子嘶哑的喊声,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布:“快上来吧!”
方珞一跟在我后面,她用手托我鞋底,帮助我踩实在井壁突出的石砖上。我双手死死攥绳,膝弯夹住粗糙的麻皮,一寸寸往上挪。我抬头看着头顶被掀开的月色,在尽头,有微光透下,像被水稀释的月。也有陆沉,伸着手等着我爬上去。
我长吁了一口气,望着深远的距离,默默给自己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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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攒劲。都已经走到这里了,这种困难并不算什么。
陆沉半身悬空在井口,袖口挽到了肘弯,纤细的五指张开,被月色淋出一层冷白釉光。我踩着湿滑的井砖小心翼翼地往上攀,有几步险些踩空。方珞一攥紧着手心,抬眼望着我给我打气:“加油,快到口了!”
我几乎用尽了所有气力,爬到离井口只剩半丈的距离时,胸腔内的心跳猛地砸向脚底。看着铁钩钩住的石砖,是已经到头了,接下来该跳上去了。
“不用怕,你跳过来,我会接住你。”陆沉低声说道,音色比夜风还短。
我深吸一口气,膝盖绷成弯弓,没有犹豫地纵身一跃,月光在那一刻被拉成银灰的绸,裹着我向上跳去。我伸出手臂想抓住他,看见他整个人几乎折出井口,肩胛骨抵住粗石,腰脊弯成了危桥,两只手向我探得极长,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指尖相撞的瞬间,发出极轻的“啪”,他猛地收拢了五指,虎口卡在我腕骨,下一刻我就被这股力道紧紧抓住,直直提出了井口。夜风轰然灌进了领口,落地时陆沉的胸口撞在了我的肩后,心跳透过单薄的衣料传来,短促却很有力。我仓促回头,他已经将手松开,只留下了一句散在风里:“你比普通人要勇敢。”
我喘得说不出话,却见井口另一侧,窑童子蹲在枯井栏外,指尖缠绕着那串锯齿的铜钱,冲我咧嘴一笑,虎牙闪着寒光。井底,李安托举着方珞一,没一会儿也很快爬了上来。
月色铺陈,荒村寂寂,瓦面浮露。井口处,青石板重新合拢,像阖上一只巨眼。我们置身在几处矮屋前,夜已深,屋内也没有亮起灯火。
窑童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解释道:“这里是张爷爷之前住的院子,不用担心,一般没人会来这里。”
我抬头望这几间矮屋,土墙已剥落,椽子外露,像老人豁牙的口。门楣上悬着一块小木牌,风雨把纹理泡得发胀,却还能辨出“张天永”三个字。
随后,他抬下巴,指向不远处。顺着他的指尖,我们看见几团橘黄的火光在夜里漂浮,像被重新点燃的纸灯笼,“走。”
黑狗不知何时已蹲在院门槛处,嘴里叼着那只竹笼,笼门大开,白狸猫已不见踪影,只剩铜铃在风里轻响。
狗看见我们,尾巴轻轻摇了摇,只一声:“汪。”
见我们都回头,它继续吠了一声“汪!”
随后,它爬起身,尾尖扫过月光,碎银四溅,迈步朝暗处走去。走出三五步,它回头,第三次吠:“汪!”
“它在带路,走吧,我们跟紧些。”窑童子两步并作一步,鞋底踏过枯草,发出细碎声。我们不敢耽搁,依次穿过月色的窄巷。黑狗的影子被拉得极长,像一条蜿蜒的墨线,引我们走进更深的夜。
黑狗带的是条小路,我之前回老家的时候并没有走过。但它最后带去的目的地我有印象,是张家祠堂。张陌然曾经带着我,在外围转了一圈,说那是供奉张家祖辈的祠堂,女人连门槛都不能踩,这里只有张姓的男人才能进去。
27. 第27章
初来时,望着香火摇曳的祠堂,却只能远远地等在外。我不太理解,但看着村子里的小孩大部分都是男孩,只有男丁才能踏进正堂,将香火接过来,心里或许猜到了答案。女人的价值在他们眼中是由生育的性别决定的。
奇怪的是,村子里真正浮于表面作恶多端、残害人命的一派,领头的却是个女子。这不太符合常理。
黑狗循着目的,在祠堂外院前停住,尾巴垂下,像一截被风吹熄的烛芯。
黑夜的祠堂比印象中的更矮,屋脊被岁月压弯,瓦楞间长出成片的瓦松,灰绿交错,月光一照,就像一排排锈蚀的铜钉。门楼上的匾额很显眼,上面标着“张家”二字,漆金剥落,却更显森冷。
屋檐两侧各挂着一盏破旧的灯笼,风掠过,罩着灯笼的竹篾轻轻相击,发出类似老人咳嗽的“壳壳”声。
黑狗在门槛前停住,将嘴里叼着的竹笼轻放,鼻尖推着笼,脖颈上的铜铃滚两滚,发出“嗒嗒”脆响。随后,它抬头望着窑童子,脊背微弓,似乎在交代我们要找的东西就在里面。
窑童子蹲下身,指尖在它脖子处轻轻一按,铜铃立刻哑了。他扭头朝我们低声道:“狸猫已经替我们引开了不少人,一炷香内,祠堂里面应该是空的,外面那些人一时半会回不来。”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半截残香,香头暗红,像冻僵的蚕。香尾一弹,被他插进门槛前的土泥地,火头迎风即燃,竟发出幽蓝焰苗,笔直上升,无风自摇。
随后,我们举起手电照去,看见门楣下悬着一把铜锁。锁体外被擦得锃亮。窑童子撑开手臂,掏出了那串熟悉的铜钱串,背对着我们娴熟地开锁,不出一会儿就听见“吱——呀——”声,门开了。
他紧接着侧身,让出半扇被推开一线的门缝,看了两眼我和方珞一,并没有说出那句女子拒绝入内的浑话。
“我们抓紧时间,赶在香灭前离开。”说完,他先一步跨过门槛,黑狗紧随其后。
打开的门缝里涌出一股更陈旧的空气,混着檀香、霉土、灯油,还有一丝极淡的腥,像被雨水泡过的鱼鳞味道。
我们几人依次跨过门槛。
脚落地的刹那,我听见“咔”的一声轻响,仿佛踩碎了一枚干透的豆荚。低头,原来是几根枯蓬。
门槛内,天井铺石,石缝生苔,中央凿着八卦,阴阳鱼眼被挖空,灌满了蜡油,燃着两指高的小火苗,蓝得发腥。火苗上方,一架木梯贴墙而立,梯身被岁月磨得发亮,却用红绸缠出十字,像被绑住的骨骼。梯顶通往二楼暗窗,窗扇半掩,透出极淡的烛影,像有人伏在暗处偷窥。
黑狗将前爪搭在八卦石的边缘,鼻尖指向正堂。正堂门扉紧闭,门缝内透出一线金红,像炉里熔化的铜水。
窑童子走上前抬手,五指在空中一拈,似掐断某根看不见的线,随后轻推祠堂内门,“吱——”。
祠堂内比外头更冷。
高堂无窗,四壁皆烛。烛火却不是黄,而是赤,像掺了血,照得满堂猩红。正中的神龛,供的不是祖宗牌位,而是一截焦黑树根,根须蜿蜒,被铜钉钉在壁,每一根须尾竟各缠一缕黑发,发梢坠着小铜铃和牙齿,铃舌被红线固定,同井绳一样哑静。
神龛下,放着一排瓷碗,碗沿缺口,盛满暗红液体,表面结薄衣,像陈年的血痂。
月光从高堂的破瓦漏下,被横梁切割成歪斜的格子,落在供桌上,照出乌木供桌案上供着的一个盒子,檀木为匣,铜锁已绿,轻轻一掰,就能听见锁舌弹出的声音。
打开后是张家族谱,出现的每道名字,我没忍住,冷笑出了声。张陌然说村里的女人不能进祠堂,可那些生了男丁的女人,名字却被写成指甲盖大的小篆,蜷在男姓的右下角,像被折翼的蛾,却终究扑进了这盏烛火。
女人的名字都太细,细到需要屏住呼吸才能分辨:张尹氏、张王氏、张罗氏、张朱氏……她们没有名字,被写成了“外人”,以这样的方式才能进得族谱。
是被碾成一粒比米粒还小的朱砂,嵌在丈夫的右下角,名字被削去了偏旁,被抽走了音节,被改写成了“氏”。
我们翻着每一页,借月光细看,其中停顿在了一张残缺的一页,一笔一画,第一行刻的是:
张朱氏,原朱阿绣,乙酉年六月初三生,女。归张门第三子张柏舟,育一男,名收。
字极小,却刻得深,边缘被反复摩挲,已圆润如河卵石。
第二行:
悉数的名字都是张柏舟的直系旁支,其中张收发妻也姓朱,原朱阿雀,育有一子,名“信”。我盯着这串小纂,张信,张信……舌尖只轻轻滚了两圈,原来朱阿绣就是我们要找的朱奶奶。那这个差不多名字的女人又是谁?
“找到了,这是朱奶奶的名字。”我指了出来。
第三行:
纸面被水浸过,皱成一张哭脸,却用炭条写着——
“张信,暴卒,年十,未立嗣。”“暴卒”的字旁有人用指甲反复抠挖,将这二字刮得发毛,却又不肯刮净。
可是这页的下半张,纸面却被利器齐根裁去,像是有人故意撕毁。
“朱奶奶原名叫朱阿绣。”我用指甲摩挲着缺失的这页,想起之前的种种,考虑道,“她的孙子,张信的确是死过一次,所以朱奶奶行害人性命的傀术是为了给张信续命?”我转向窑童子,“你了解朱阿绣吗?”
“不太了解,我们都不是一个年代的人。”窑童子耸了耸肩。
李安忽然低低“咦”了一声,他蹲下身,在供案与地砖的缝隙里,抽出一绺灰白的发,发尾系着极细的红线和铜铃,线上串着一粒极小的乳牙。这绺头发,很像是从焦黑树根上掉落下的。
“这是谁的?”他问,捡起来后举在我们面前,“上面还系了个牙齿。”
站在一旁的陆沉将手电照过来,发亮的光刚触到牙齿,就看见上面刻有凹印,他仔细念出:“信,牙面上刻着‘信’字,这是张信的牙?”
随后,他转身看向了窑童子,“这些树根上的头发都是谁的?”
窑童子凑上前看了看:“每个生了男孩,进了祠堂的女子都会剪绺头发,绑着助她写进族谱的子嗣牙齿,这代表她延续了张家的根,是张家的人了。所以,这应该是张信娘的头发。”
“荒唐。”方珞一听了,脸色不太好,眼神有些怒意,“你们村子的规矩简直一条比一条离谱,也不怪那些女人疯了学邪术。”
窑童子没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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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淡淡笑了笑,“时代不同了,想法也不一样了。”
李安举起这缕头发尾部的铜陵,凑在电筒光前眯着眼左右轻微翻转,在铜铃内壁刻着更细的字:“张信,母骨磨粉,和泥铸铃,护我张氏一脉香火不绝。”
“妈的,连铜铃都是用这些女人的骨头做的。”他忍不住,骂了一口国粹,嫌弃地将手里的头发扔在了供台上。
“这个难不成就是朱奶奶的根?”我听着他嘴里冒出的这刺眼的一句话,问道。
窑童子伸手拾起这绺头发,将它递给了等候在旁的黑狗。黑狗凑上前,小心翼翼地嗅了嗅,随后吠了三声。
他站起身,将头发递给了我:“看它这反应,应该是了。你先用黑狗血泡上,若是朱阿绣的根,不出半刻,她就会出现。”
“先别急。”陆沉抬手按住我的肩,左右张望,似乎在丈量防御的条件:“我们做下准备,把能布的都布好,如果她来了,或许能拖延一二。”
随后,他与李安去找身边比较称手的木头,堆放在了祠堂院内,“等会那些傀儡来了,我们就用火机点燃。它们怕火,就在火堆里将这根铲除。”
等一切准备就绪,我将头发放入了铜管,等着朱奶奶携着她的傀儡到来。
没出一会儿,方珞一忽然抓住我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皮肉。
“你听——”
我屏息。
有极轻极轻的呼吸,从供桌底下传来。
那呼吸带着黏湿的尾音,像有人含着一口水,在黑暗里偷偷漱口。
陆沉的手电倏地亮起,光柱扫过供桌——
桌帏烂成穗子,半遮半掩间,露出一只枯瘦的手背,皮肤皱得如同被揉皱又展开的棉纸,指节却异常肿大,像塞了四颗灰白的蒜瓣。
手在动。
食指一下一下抠着地砖缝,指甲缝里嵌满暗红砖屑,每抠一次,就发出“嗤——”的轻响,与那呼吸同拍。
李安猛地掀桌帏。
桌下蜷着一个老妪,发髻散成灰白蒲草,覆在脸上,像一张被水浸烂的网。她穿一件褪到几乎看不出颜色的斜襟布衫,领口绣的缠枝莲只剩半朵,花瓣却红得刺目,像刚蘸了血。
老妪缓缓抬头。
皱纹里嵌满岁月碎屑,眼窝却深陷成两口枯井,井底各点一枚极亮极小的瞳仁,像两颗被嵌进去的缝衣针。
她看见我们,没有惊叫,也没有哭,只是嘴唇嚅动:
“阿囡……你带阿囡回来了?”
声音沙哑,却带着软糯的尾音,是旧时候乡下妇人唤女娃的腔调。
我拿着铜管后退半步,脚跟踩碎出声响。
老妪的目光顺着声响滑过去,落在我的手中,忽然亮起凶光,像两颗针被火烤得赤红。
“不是阿囡!”
她猛地扑出,速度之快竟带起一阵腐臭的风。
陆沉横臂一挡,老妪的指甲在他小臂犁出五道血线,血珠刚冒头就凝成冰粒。
李安趁机扭住她肩膀,却像抓住一把干柴,“咔嚓”一声,老妪的右臂竟被他扯得脱臼,软软垂下,可她却似无知觉,仍用左手去够我的脚踝,嘴里反复嗫嚅:
“根……把根还给我……”
28. 第28章
我紧紧攥着铜管,老妪的左手离我的脚踝只差半寸,嘴里一张一合,像在无声地喊“信”。
“朱奶奶。”
我认出了她。她的脸皮松弛如晒旧的黄纸,皱褶叠皱褶,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簌簌掉渣。她似乎比印象中苍老了许多,不知是不是因为一直没有找到新壳的原因。
看得出来,她已近油尽灯枯。奇怪的是,张信,或是她操纵的傀儡全无踪影。
“是你……”她仍喊,却只剩下了气音,还掺了些怒意,像风从旧窗户里捅了出来,“你回来了……”
我缓缓蹲下身,与她平视。将铜管举在她眼前,管口用黑狗血封着,血面结了一层暗膜,膜下的那缕头发正在轻轻打转,像是一条想游却游不动的黑线。
“我该叫你朱奶奶,还是……”我顿了顿,喊了她的本名,“朱阿绣?”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伸出颤抖的手,却在即将碰到铜管时又缩回,像怕火的孩子。
张天永说的没错,傀娘怕黑狗血。我把铜管旋开一点,血腥冲鼻,脑子发热,想要一个答案,“为什么你的根会是你儿媳的头发?”
朱阿绣闻见了味,忽然打了个哆嗦,她看着悬吊着的那颗牙齿,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白小姐说的对……债欠下了,迟早要还……这就是我的……我的孽……”
她的皱纹里忽然涌出泪,泪液浑浊,带着细细血丝,像干涸河床渗出的红泉。
“使不得……若是除去了我的根,你们……”她抬眼看着我,“尤其是你,也会瞎的。”
她呢喃着,用尚能活动的左手支撑着身体,以缓慢的速度爬向供桌最深处,拨开倒伏的砖块,在里面找到了一块活动砖。砖下是一截中空木管,管口塞着红布。
她取出木管,倒出一枚极小的铜铃,铃身刻着“雀”字,铃舌却不见了,只剩一个黑洞。
“根……”
朱阿绣把铜铃紧紧贴在脸上,反复摩挲,声音低成一声呜咽,“她不是我的儿媳……她是我的妹妹……是我的亲妹妹,阿雀。”
风从祠堂顶的破瓦灌入,吹得供桌上残烛“噗”地亮起一豆火苗,照得铜铃上的“雀”字像一滴血。那血字仿佛还在流动,沿着铜锈的沟壑蜿蜒,爬进她深深的皱纹里。
我们几人交换着眼神,心底涌起一股荒诞的寒意。朱阿绣的儿子是张收,张收的妻子叫朱阿雀,朱阿雀生了张信。若朱阿绣与朱阿雀是亲姐妹,那朱阿绣,既是张信的奶奶,亦是他的…姨母?
错愕之际,窑童子突然抬起手,示意我们噤声。
我听见了,祠堂外院的石板地上,传来“啪嗒、啪嗒”的轻响,像是有人赤脚踩在湿漉漉的青苔上,一步一滑,却又保持着某种诡异的节奏。那声音很轻,若不是祠堂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时油脂爆裂的细响,根本察觉不到。
不止一双脚。
“来了。”陆沉压低嗓音,手已经摸向腰间的枪套。
李安迅速退到门边,手揣进兜内,攥住了打火机。他背抵着门板,侧耳凝神静听,眉头越皱越紧。
方珞一挡在我身前,攥住我的手腕,她的手心全是汗,又冷又湿。我感觉到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但她的眼睛却死死盯着地上的朱阿绣,仿佛要从那张枯槁的脸上挖出更多的真相。
“你刚才说,我们铲了你的根,就会彻底瞎了,还有阿雀是你妹妹。”我稳住呼吸,将铜管重新旋紧,握在手心,“是什么意思?”
朱阿绣缓缓抬头,那双深陷的眼窝里,两颗缝衣针似的瞳仁转向我,针尖上倒映着跳跃的烛火。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反而伸出那只完好的左手,颤巍巍地指向神龛上那截焦黑的树根。
“看见那些头发了吗?”她的声音像沙子在破陶罐里摩擦,“每一缕,都是一个女人的命。她们活着时剪下头发,系上儿子的乳牙,求的是死后名字能挤进这张纸……”
她枯瘦的手指转向摊开的族谱,指甲缝里的砖屑簌簌落下。
“可她们不知道,剪了头发,钉在这根上,就再也不能离开张兴村了。”朱阿绣的嘴角咧开一个古怪的弧度,像哭又像笑,“白日里,她们是村子里的女人,夜里,却是树根上的一绺发。张家用这法子,把女人生死都困在村子里,锁在祠堂内,守着张家的香火,永世不得超生。”
我脊背一凉。
神龛上那截焦黑的树根,此刻再看,那些缠绕的发丝仿佛有了生命。它们在烛光中微微晃动,发梢坠着的小铜铃明明被红线固定了铃舌,我却似乎听见了极细极细的叮铃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响在脑子里。
“那阿雀的头发……”方珞一松开我的手,往前迈了半步,“也是不得不被锁在这里的?”
朱阿绣的肩膀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把那枚刻着“雀”字的铜铃紧紧捂在胸口,整个身体蜷缩成一团,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要冲破那层干瘪的皮囊钻出来。
“阿雀……阿雀不一样。”她终于挤出这句话,每个字都带着血腥气,“她是自己把头发剪下来,系上信儿的牙,亲手递给我的。”
祠堂外的脚步声停了。
就停在门槛外。
我甚至能听见粗重的呼吸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个此起彼伏。
“它们进不来。”窑童子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诡异。他不知何时已经退到我们身侧,手里捏着一把铜钱,钱币的边缘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青芒,“祠堂的门槛底下埋了镇物,是保守派建祠时请高人埋的,专防外邪。但……”
他顿了顿,看向朱阿绣:“但如果是被祠堂‘认了’的魂,就不一样了。”
话音刚落,门板上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像是有人用额头撞门。
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撞得门板上的灰尘簌簌落下,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透过门缝,我看见外头影影绰绰,至少有十几道人影,它们挨得很近,肩膀挤着肩膀,头颅低垂,脖颈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它们都不说话,只是沉默地、一下一下地撞着门。
“是那些傀儡。”李安咬牙,“朱阿绣,你叫来的?”
朱阿绣慢慢从地上爬起来,那只脱臼的右臂软软垂在身侧,随着她的动作像钟摆一样晃动。她站直了,佝偻的脊背竟然挺直了些,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悲恫。
“他这个傻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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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平静,“不是我叫的,但却是为我而来的。”
“为你而来?”陆沉问。
朱阿绣转过脸,看向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烛光下明暗交错,深陷的眼窝里,那两颗缝衣针似的瞳仁突然转向了我手中的铜管。
“帮我抢回我的根。”她说,“然后,把你们也变成根埋葬在这。”
门外的撞击声骤然密集起来。
“咚咚咚咚——”
不再是缓慢的、试探性的撞击,而是疯狂的、不顾一切的冲撞。整扇门板都在震颤,门轴发出刺耳的尖叫,门槛下的石砖缝隙里,有黑色的、粘稠的液体渗进来,带着浓烈的腐臭味。
“顶不住了!”李安低吼,用肩膀死死抵住门板。可那扇老旧的木门已经出现了裂缝,从门楣一直裂到门腰。
窑童子突然扬起手,将一把铜钱洒向门缝。
铜钱落地,发出清脆的“叮当”声,竟像钉子一样深深嵌入石砖缝隙。门外的撞击声猛地一滞,接着传来凄厉的尖啸,不像是人能发出的,像是野兽被烫了皮的惨叫。
趁这间隙,我一把抓住朱阿绣的手腕。她的皮肤又冷又硬,像老树的树皮。
“说清楚。”我盯着她的眼睛,“阿雀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你的根是她的头发?你儿媳为什么会是你亲妹妹?还有,你刚才说的‘瞎了’是什么意思?”
朱阿绣看着我,嘴角的古怪弧度消失了。她看了眼暂时被牵制的门外,表情变得很平静,平静得可怕。那是一种认命般的平静,好像所有该挣扎的都已经挣扎过了,该恨的也都恨透了,现在只剩下一具空壳,里面装着一个早就腐烂的故事。
“你想听?”她问。
“想。”我说。
门外又传来撞击声,但比刚才弱了些。窑童子的铜钱似乎起了作用,那些傀儡不敢再像刚才那样疯狂冲撞,但它们没有离开,我能感觉到它们就守在门外。
朱阿绣在供桌前缓缓坐下。她坐下的姿势很别扭,因为右臂脱臼,她只能用左手撑地,一点点把自己挪到墙根,背靠着冰冷的砖墙。烛光从侧面照着她,把她枯瘦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像一具悬吊的骷髅。
“那年我十四岁。”她开口,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阿雀尚在襁褓,我们是从南边山里逃出来的。爹娘死得早,婶娘要把我们卖到窑子里去,说女娃子长大了都是赔钱货,不如趁早换几吊钱。”
她顿了顿,眼睛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目光涣散,像是穿透了祠堂厚重的砖墙,看见了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个黄昏。
“我抱着她跑了三天三夜,脚底磨出了血泡,饿了就摘野果,渴了就喝溪水。后来……后来遇到了张柏舟。”
她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在说一个陌生人的名字。
“他说他是货郎,走南闯北,看我们姐妹可怜,要带我们回他村子,给我们一口饭吃。”朱阿绣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我真信了。那时候多傻啊,真以为这世上有好人。”
祠堂里很静,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她沙哑的、没有任何起伏的叙述。
29. 第29章
“他把我们领进张村那天,是个阴天。村口的槐花开得正盛,白的像雪,风一吹,花瓣落在阿雀头发上,接近一岁的她还仰着脸笑,仿佛在说‘姐,这地方真好看’。”
朱阿绣伸出手,虚虚地在空中抓了一下,仿佛要抓住那些早已腐烂的花瓣。
“张柏舟直接把我们领到他家。他娘是个小脚老太太,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串佛珠,眼睛像锥子一样,把我们从头到脚刮了一遍。然后她对张柏舟说:‘大的给你生崽,小的给我绣花。’”
“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生崽’,阿雀肯定也不懂什么叫‘绣花’。我们只是饿,看见桌上摆着窝窝头和咸菜,眼睛都直了。张柏舟他娘让我们吃,我们就吃,吃得噎住了,就喝冷水往下顺。”
“晚上,张柏舟把我拽进西屋。那屋里只有一张炕,炕上铺着破草席。他把我按在炕上,我哭,我喊,我咬他,他用腰带抽我的嘴,抽得我满嘴是血。后来……后来我就不记得了。只记得窗户外头,阿雀在哭,哭得很大声很大声。”
朱阿绣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但祠堂里太静了,静到她每一个气音都清晰得像刀片刮过骨头。
“第二天,我浑身疼得爬不起来。张柏舟他娘端着针线筐进来,扔给我一件破衣裳,让我补。我捏着针,手抖得厉害,针尖扎进指头,血珠冒出来,滴在灰布上,像开了一朵小小的梅花。”
“过了几年,我肚子一直没有动静,阿雀长大了,被叫去堂屋。那老太太让她绣一副《百子图》,说是要挂在新房里的。阿雀被她训练的手很巧,可那《百子图》复杂,要绣一百个胖娃娃,每个娃娃姿态都不一样。老太太说,绣不完就不给饭吃。”
“从那天起,我和阿雀就分开了。我住在西屋,每天给张家人缝补浆洗,伺候张柏舟。阿雀住在堂屋隔壁的小厢房里,从早到晚对着绣架,手指被针扎得密密麻麻全是眼儿。她绣了三个月,绣完了,眼睛差点瞎了。可那副《百子图》……最后挂在了张柏舟和我睡的屋里。”
朱阿绣说到这里,忽然抬头看向神龛上那截树根,目光钉在那些缕发丝上。
“那副绣品,里面有些线用的是阿雀的头发。”她轻轻说,“老太太说,用绣娘自己的头发绣进去,绣出来的东西才有魂,能保佑多子多福。阿雀的头发又细又软,绣出来的娃娃像活的。可绣完那天,她后脑勺有一块秃了,头发被生生薅下来一大把。”
门外传来指甲刮擦门板的声音。
“刺啦——刺啦——”
那声音缓慢而持久,像是有谁用钝刀在木头上反复磨蹭,听得人牙根发酸。李安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发白,但门板暂时还撑得住,只是那些刮擦声越来越密集,从门板的下半部分一直延伸到门楣,仿佛有无数只手在同时抓挠。
“后来呢?”方珞一问。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不知是害怕,还是愤怒。
“后来……”朱阿绣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发出风箱般的声音,“后来我终于怀上了孩子。张柏舟很高兴,他娘却不太高兴,说等这么久才怀,要是头一胎是个女娃,就扔进后山的枯井里。我吓得整夜整夜睡不着,摸着肚子,有时候希望是个男孩,有时候又希望它干脆不要生出来。”
“阿雀偷偷来看我。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大得吓人,可手里还捏着针,指头上缠着破布,布上渗着血。她塞给我半个窝窝头,是她从自己嘴里省下来的。她才十多岁,却成熟的像个大人:‘姐,你要好好的,等孩子生了,我们一起逃。’”
“可孩子还没生,张柏舟出事了。”朱阿绣的嘴角扯了扯,像是在笑,可眼睛里却是一片死寂,“他在外头拐人的时候,被另一伙拐子黑了,打断了一条腿,抬回来的时候只剩半口气。他娘哭天抢地,请了郎中,郎中说腿保不住了,以后就是个瘸子。”
“张柏舟醒来后,脾气变得很坏。他不能出去拐人了,就天天在家里喝酒,喝醉了就打我,用拐杖抽,抽得我身上没一块好肉。有一次他抽我肚子,我疼得晕过去,醒来的时候身下全是血……孩子没了。”
“那……那族谱里写的你儿子张收是?”我疑惑问道。
祠堂里的烛火忽然齐齐晃了一下。
不是风,祠堂里此刻根本没有风。那些烛火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惊扰了,火苗猛地一矮,接着又窜得老高,把整个祠堂照得一片血红。神龛上那些发丝无风自动,小铜铃虽然被红线固定,却齐齐发出“嗡嗡”的震颤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铃里挣扎。
朱阿绣好像没看见这些异样。她依旧靠着墙,眼睛望着虚空,继续说下去,仿佛这些话在她心里憋了太久,一旦开了口,就再也停不下来。
“他从来都不存在,是张柏舟贿赂了人,强行给写进去的,只为……只为后续能给阿雀安个能留在村子里的名头……”她双眼凄凄,继续道,“那次流产后,张柏舟他娘说是我克夫克子,要把我赶出去。可张柏舟不答应,他说我还能生,养好了再生。其实我知道,他是舍不得,舍不得一个不用花钱拐来的女人,舍不得一个可以随便打骂的牲口。”
“我在炕上躺了半个月,是阿雀偷偷照顾我。她趁着张家人睡了,摸黑进来给我擦身子,喂我喝水。我的身子垮了,郎中说是寒气入了胞宫,以后很难再有孕。阿雀哭着说:‘姐,我们逃吧,现在就走。’”
“可我们没逃成。”朱阿绣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可这片羽毛却带着千钧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上,“张柏舟他娘发现了。那老太太看着瘦小,力气却大得很,她抓着阿雀的头发,把她拖到院子里,用藤条抽。阿雀不哭不喊,只是瞪着她,眼睛亮得吓人。”
“抽完了,老太太对阿雀说:‘你姐生不出儿子,你以后来生。’”
方珞一猛地捂住嘴,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气。
我也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呼吸困难。祠堂里的空气好像突然变得粘稠,带着陈年的血腥和霉味,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阿雀十二岁那年。”朱阿绣的声音依旧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是滔天的、凝固了的恨,“张柏舟的腿瘸了,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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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娘说,瘸了也能生。她让张柏舟娶阿雀,做小。我说不行,阿雀是我妹妹,你们不能……张柏舟用拐杖砸我的头,砸得我昏死过去。”
“等我醒来的时候,阿雀已经穿着红嫁衣,坐在西屋里了。那嫁衣是老太太年轻时候穿的,又旧又小,穿在阿雀身上紧绷绷的,袖口都绽了线。阿雀坐在炕沿上,盖着红盖头,一动不动,像个纸扎的人。”
“我爬过去,掀开盖头。阿雀脸上涂着劣质的胭脂,嘴唇红得吓人,可眼睛里一滴泪都没有。她看着我,说:‘姐,我不怕。’”
“那天晚上,张柏舟进了屋。我在门外听着,听着阿雀闷闷的哭声,听着张柏舟粗重的喘息,听着炕板‘吱呀吱呀’的响。我坐在地上,用头一下一下撞墙,撞得额头出血,可里头的动静还是没停。”
“后来……后来阿雀就怀孕了。”朱阿绣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波动很轻微,像是冰面下的暗流,“她怀孕之后,老太太对她好了些,至少不打她了。可张柏舟还是喝酒,喝醉了就打我,有时候也打阿雀,说我们姐妹俩是丧门星,克得他断了腿,绝了后。”
“阿雀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人却一天天瘦下去。她不太说话,只是整天坐在厢房里绣花,绣的都是些古怪的图案——断了线的风筝,折了翅膀的鸟,枯井,还有……还有小孩的骷髅。”
“老太太看见了,把绣架砸了,针线筐踢翻,骂阿雀是妖孽。阿雀不说话,只是蹲在地上,一根一根把针捡起来,擦干净,收进针线包里。她那样子,平静得可怕。”
“临产那天,是个雪夜。”朱阿绣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焦距,那焦距落在供桌上那本摊开的族谱上,落在“朱阿雀”三个小篆字上,“阿雀疼了一天一夜,接生婆说胎位不正,生不下来。老太太急了,在院子里骂,说要是生个女娃,就连大人一起扔进枯井。”
“后来……后来孩子终于生下来了,是个男孩。接生婆把孩子抱出来,张柏舟他娘喜得直念佛。可阿雀……阿雀大出血,怎么都止不住。”
朱阿绣的声音哽住了。她抬手捂住脸,可手指的缝隙里,有浑浊的液体渗出来,不是泪,是暗红色的、带着腥气的黏液。
“接生婆说,得抬到祠堂里去拜祖宗,求祖宗保佑。可老太太不让,她说:‘女人就不能进祠堂,而且现在是在过鬼门关,脚不能沾祖祠地,晦气。’”
“他们……他们就把阿雀抬到祠堂后头的柴房里。那柴房紧挨着枯井,四面漏风,屋顶漏雪。阿雀躺在干草堆上,身下的血把干草都浸透了,红得刺眼。”
“我追过去的时候,阿雀已经不行了。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可眼睛却亮得吓人。她抓着我的手,抓得那么紧,指甲都掐进我肉里。她说……”
朱阿绣松开捂着脸的手,抬起头。她的脸上满是暗红色的泪痕,那泪痕在烛光下像一道道裂开的伤口。
“她说:‘姐,别让信儿进祠堂。’”
“她说:‘他若进去,就把我骨头磨粉,锁他一辈子。’”
祠堂里死一般寂静。
30. 第30章
门外那些抓挠声、撞击声,不知何时突然停了。整个祠堂仿佛被隔绝在一个诡异的真空里,连烛火燃烧的声音都消失了。只有朱阿绣粗重、带着血沫的呼吸声,一起,一伏。
“信儿……就是张信?”我轻声问,声音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朱阿绣点头,动作僵硬得像一具提线木偶。
“她说完那句话,就咽气了。眼睛睁得很大,直直瞪着柴房的破屋顶,瞪着那些漏下来的雪花。我伸手去合她的眼睛,合不上,怎么都合不上。”
“张家人进来,把阿雀用草席一卷,扔进了枯井。连一副薄棺材都没有。我趴在井口往下看,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噗通’一声,很轻,像扔下去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石头。”
“信儿被老太太抱走了,说是张家的种,不能跟着我这么个丧门星。我跪在老太太面前磕头,磕得额头出血,求她让我养信儿,她一脚把我踹开,说:‘你也配?’”
朱阿绣说到这里,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干涩、嘶哑,像是从破碎的风箱里挤出来的,听得人浑身发冷。
“后来……后来我就疯了。”她说,“也不是真疯,是装的。我装疯卖傻,在村里乱跑,有时候穿着外面的衣裳就在河边洗,有时候抓了泥巴往嘴里塞。张家人嫌我丢人,把我关在后院的猪圈里,和猪一起吃,一起睡。”
“可他们不知道,我夜里是醒着的。我趴在猪圈的破栅栏上,看着祠堂的方向,看着那扇永远紧闭的门。我在等,等一个机会。”
她的目光转向我,那双深陷的眼窝里,那两颗缝衣针似的瞳仁突然变得锐利无比,像两把淬了毒的针。
“我等了九年。九年里,我装疯,我偷学,我打听。我知道祠堂里供着张家的根,知道那些女人的头发被钉在树根上,知道张家的男人每年要在祠堂里拜一次祖宗,把新生男丁的名字写进族谱。”
“我也知道,阿雀的头发……也被钉上去了。”
朱阿绣伸出颤抖的手,指向我攥着的铜管,“阿雀死后第七天,老太太带人下了井拿着剪子,剪了阿雀一绺细发。到了张信落牙的年纪,她又收集了他落下的第一颗乳牙。老太太把头发和牙齿缠在一起,系上铜铃,钉在了树根上。她说,这样阿雀的魂就能守着信儿,守着张家的香火。”
“可阿雀临死前说,别让信儿进祠堂。”朱阿绣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尖锐,“她不让!她不让!”
门外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整扇门板猛地向内凸起,木屑飞溅。李安被震得倒退两步,后背撞在供桌上,供桌上的香炉、烛台“哗啦啦”倒了一片。灰尘弥漫中,我看见门板上裂开了一道半尺宽的缝隙,缝隙外,挤着一双双眼睛。
那些眼睛没有眼白,全是漆黑的瞳仁,密密麻麻挤在门缝外,一眨不眨地盯着祠堂里面。
“它们要进来了。”窑童子的声音很沉,他手里的铜钱已经撒出去大半,剩下的紧紧攥在手心,指节捏得发白。
陆沉一步跨到我和方珞一的身前,警惕地看着前方。
“继续说。”我却盯着朱阿绣,声音异常平静,“后来呢?你是怎么带着张信逃的?”
朱阿绣看着门板上那道裂缝,看着裂缝外那些漆黑的眼睛,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信儿九岁那年,机会来了。”她说,“那年张柏舟他娘死了,老东西吃汤圆噎死的,死的时候眼睛瞪得老大,手还指着祠堂的方向。张柏舟忙着办丧事,村里人也都去帮忙,没人注意我这个疯子。”
“我趁着夜里,从猪圈爬出来,摸到张柏舟屋里。信儿睡在炕上,缩成小小的一团,梦里还在哭。我把他摇醒,捂着他的嘴,说:‘信儿,跟我走。’”
“他看着我,眼睛瞪得圆圆的。九年了,他没叫过我一声,张家人不许他叫,说我是疯子,晦气。可那天夜里,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我带他逃出张村,往南边跑。我不敢走大路,只敢钻山林。信儿很乖,不哭不闹,牵着我的衣角,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我们跑了很久很久,遇见了进山的白小姐。”
“白濯心……”朱阿绣念出这个名字时,声音里有一丝极细微的颤抖,像是尊敬,又像是别的什么,“她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姐,住在村东头的山坳里,是座青砖灰瓦的二层楼。”
“我们遇见白小姐的时候,信儿正在发高烧,浑身烫得像火炭。我没办法,只能向她求救。”
“她手里提着盏白纸灯笼,光晕昏黄,照见她半边脸,没什么血色。我还记得第一次遇见她,她穿着月白色的衫子,下面是墨绿色的褶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了个髻……”
朱阿绣说到这里,停顿了很久。她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缝衣针似的瞳孔缩了缩。
“她……很美。”朱阿绣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敬畏,“美得不像是真人。皮肤白得像上好的宣纸,眉毛细细弯弯的,眼睛很黑。她手里拿着一块绣了一半的帕子,手指又细又长,指甲修得干干净净,泛着健康的粉色。”
“可我……我就是怕。怕得浑身发抖。她一抬眼看我,我就觉得,自己从里到外都被她看透了。装疯的九年,偷学的那些事,心里藏着的恨,她全知道。”
“我那时刚从猪圈爬出来,浑身脏臭,头发里还粘着草梗。信儿趴在我背上,呼吸弱得像小猫。她看着我却很平静:‘跟着我走。’”
祠堂里,烛火忽然剧烈地摇晃起来。
“她带着我们去了一座庙,就是现在后山的那座庙,当时那庙里很破,但很干净,供着一尊我不认识的神像,神像前点着一盏油灯,灯油是绿色的,烧起来有一股奇怪的香味。”
“我把信儿放在草垫上,跪下来给白小姐磕头,求她救救信儿。白小姐摸了摸信儿的额头,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然后说:‘这孩子,魂被人钉住了。’”
祠堂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烛火燃烧时发出的、极其轻微的“噼啪”声。我攥着铜管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掌心被铜管上那些凹凸不平的纹路硌得生疼。方珞一不知何时已经靠在了我身边,她的手臂紧贴着我的,我能感觉到她在微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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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抖。
“钉住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问,干涩得不像是自己的。
“是。”朱阿绣点头,动作僵硬,“白小姐说,入了张家祠堂的那些头发,是张家的‘根’,也是张家的‘锁’。头发连着魂魄,魂魄就被锁在张家,永世不得超生,只能看着、守着张家的子子孙孙。”
“我吓坏了,问她该怎么办。白小姐没说话,只是走到神像前,从供桌上取下一面铜镜。那镜子背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我看不懂。她把镜子对准信儿,镜子里……镜子里除了信儿,还有一个人影。”
朱阿绣的呼吸急促起来,胸腔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像破风箱在拉扯。
“是个女人,穿着红嫁衣,盖着红盖头,坐在信儿身后,一只手搭在信儿肩膀上。我看不清她的脸,可我知道……我知道那是我妹妹阿雀。”
祠堂里的烛火又晃了一下。
这一次晃得更厉害,火苗猛地窜高,几乎舔到屋顶的横梁,接着又骤然矮下去,矮得只剩豆大的一点,将熄未熄。整个祠堂陷入一种诡异的半明半暗之中,那些钉在墙上的发丝无风自动,小铜铃发出“嗡嗡”的震颤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
“白小姐放下铜镜,看着我,说:‘你妹妹的魂,被钉在张家的族谱上了。她想投胎,投不了,想离开,也离不开,只能跟着这孩子,守着他,也困着他。不让她走,信儿的魂就会被耗死。’”
“她说的神神叨叨,我也没文化,不懂,就问她该怎么办。白小姐说,想救这孩子,得先要了他命。他没命了,我妹妹也没有需要守护的人,她也会自由了。”
“她说,这是偷梁换柱。用张信的命,换我妹妹的自由。”
朱阿绣说到这里,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她的牙齿又黄又黑,牙龈萎缩,牙根裸露在外,在昏暗的烛光下像一排小小的墓碑。
“我不敢信她,就问她,死了怎么会活?白小姐却说你不信,那就让他烧着,早晚都是一死,为何不去试一试?”
“后来呢?”我问。门外的撞击声又响起来了,比刚才更猛烈,整扇门板都在剧烈摇晃,门轴发出“嘎吱嘎吱”的惨叫,仿佛下一秒就要断裂。
“后来……”她语气拖长,“白小姐问我,你恨张柏舟吗?我自然点头,怎么能不恨,恨他骗了我们,毁了我妹妹,让她死也不能瞑目。我恨张家的每一个人,恨那吃人的祠堂,恨不得他们举家下地狱……”
“白小姐听我这么说,又笑了。”朱阿绣脸上浮起了古怪的癫狂,“那笑容……怎么说呢,不是高兴,也不是同情,就像……就像裁缝看上了一块好的料子,琢磨着该从何处下剪子。”
“她对着我说,你很适合。然后给了我两样东西,一捆细线,是银色的。还有一个巴掌大的木匣子,匣子盖上刻着我看不懂的纹路。她说,线是用来‘锁魂’的,匣子是用来‘装魂’的。”
朱阿绣古怪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像一张裂开的泥面具。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祠堂厚重的墙壁,投向了遥远的、被夜色吞没的后山,“后来我才知道,她是个要人命的怪物。”
31. 第31章
“她给你那两样东西,究竟要你做什么?”问出这句时,我感觉似曾相识,不明觉厉地瞥了眼黑树根上被钉住的头发。那些女人失去了名字,没有了生命,被一笔写进族谱,又被一笔钉住了永生。
朱阿绣只是看了我一眼,没有正面回答,只将视线虚虚投向了祠堂深处,继续述说着接下来的故事:“她把东西交给我时,问我:‘阿雀最怕什么?’我说,她最怕的,就是让小信踏进这座祠堂。”她顿了顿,声线平直,却字字如坠寒冰,“于是,她便告诉我了一个法子。”
“我当时不得不信她,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先将信儿藏进后山那座破庙,自己趁着夜色,摸向祠堂。那夜,祠堂的门竟未落锁,因为次日便是祭祖,张家白日洒扫,离开时只是虚虚掩了门。我趁机溜进去,在昏沉里摸到了那本厚重的族谱,翻到写有阿雀名字的那一页。”
“我看见阿雀名字旁就是‘张信’两个字,而我的名字旁还有一个被凭空捏造出来、充作我儿子的名字……那一刻,我两眼发黑,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这群丧尽天良的畜生,为了那点可笑的香火,竟能做出这等篡改命理、伤天害理的事!”
“我没有立刻离开,只为等在那,等着被张家人发现,等着让他们看见……一个女人,在祭祖那天光明正大地进了他们的祠堂,将手印按在了族谱上。”她的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弧度。
“天快亮的时候,外面终于响起杂沓的脚步声与吆喝。他们发现了我,像豺狼虎豹举着火把,提着棍棒,将我堵在祠堂中央。张柏舟走在最前头,瘸着腿,一拐一拐,脸上的狰狞却像要吃人。他看见族谱上我按下的血手印,眼睛瞬间红了,扑上来就掐我脖子,吼着问我把信儿藏哪儿了。”
“我说,信儿死了,被我亲手杀了,扔进了后山的枯井。他不信,耳光劈头盖脸地扇下来,打得我耳中嗡鸣,眼前发黑。后来……白小姐来了。”
“她就站在祠堂门口,拄着拐杖,身影在曦光里单薄得像一片纸。张柏舟见了她,气焰竟矮了三分,下意识退后半步。白小姐看着他,声音特别平静:‘放了她,我告诉你孩子下落。’”
“张柏舟哪里肯放,指着我骂是祸害张家的妖妇。白小姐却叹了口气,那叹息里透着说不尽的悲凉,但我知道她演得很真,她对着那畜生说:‘那孩子身上缠了不干净的东西,你们若强行带他入祠记名,他活不过十岁。’”
“张柏舟根本不会听,挥手让人上来拿我。白小姐挪了一步,挡在门扉之间。张柏舟急了,猛力将她推搡开,她故意偏了些角度,重重摔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终究没能拦住。”
朱阿绣模仿了那记摔倒的声音:“砰——”
“那声音,我到死都记得。”她眼神空茫,“白小姐倒地时,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平静得很,仿佛在说……‘成了。’”
“我没走,反而故意留下。他们把我捆起来,扔进阴湿的地窖,每日只从栅栏缝里递进一碗馊臭的泔水。逼问,拷打,鞭子抽得皮开肉绽。没过两天……我就吐露了藏身的地方,他们‘找’回了信儿。”
“我被押去了祠堂外院,信儿看见我,挣脱了人就扑过来。他想喊,可一点声音也发不出,只是小嘴一张一合,拼命做着口型……我看得清清楚楚,他在喊‘娘’。”朱阿绣的声音终于裂开一道缝隙,她低下头,肩背剧烈颤抖,喉咙里挤出被压碎般的、兽类的呜咽。
“他们把他拖进祠堂,按在那截钉满女人头发的树根前,逼他磕头,逼他上香,逼他彻底将名字‘烙’进族谱。信儿不肯,咬了一个族老的手。那老东西反手就是一耳光,将孩子死死按在地上,掰着他的手指,强行在谱页上摁下鲜红的手印。”
“指印落下的那一刹,我知道,我终究是负了阿雀的嘱托。”
“后来……信儿果然就病了。高烧呓语,药石罔效,整夜惊哭,说看见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立在床头。张家请郎中,郎中摇头。又请神婆,神婆说是冲撞了祖先,得在祠堂罚跪,以息祖宗之怒。”
“他们放了个蒲团,让信儿跪着。跪到第二天夜里……”朱阿绣抬起头,脸上蜿蜒的泪痕在昏光下竟是暗红色的,像浓稠的血,从深陷的眼窝里涌出来,沿着皱纹的沟壑往下淌,在下巴处汇聚,一滴一滴砸在地上,“他就没了。”
“他们都说信儿是暴病夭折。可我知道,白小姐说的每个字都是真的。信儿进了祠堂,便是踏上了死路。他是被阿雀带走的。阿雀临去前反复说,别让信儿进祠堂……他进去了,他的魂就和那些女人一样,被钉在了族谱上。阿雀只能……只能带他走。”
祠堂陷入一片粘稠的死寂。
唯有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朱阿绣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哽咽。门外的撞击与抓挠声不知何时已停歇,寂静重新笼罩下来,沉甸甸的,仿佛连空气都凝结成了冰冷的琥珀。
我看着眼前枯瘦如柴、满面血泪的老妇,只觉胸口被浸透冰水的棉絮堵塞,沉滞闷痛,几乎难以呼吸。
“所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张信九岁就死了。那后来……村里那个张信,是谁?”
朱阿绣慢慢止住呜咽。她抬手,用袖子擦脸上的血泪,可那血泪越擦越多,把整张脸都染红了,在昏暗的烛光下像一张诡异的面具。
“后来那个啊……”她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更扭曲的笑容,“你不是猜到了么?是我剥了别人的壳,用‘傀术’做的。”
“傀术?!”方珞一失声惊道,“难道后来的张信是……”
朱阿绣僵硬地点头。
“信儿的事还未‘了结’,他还没活过来。白小姐便问我:‘你想报仇吗?’”
“我说,想。我想让张家人死绝,想让张柏舟断子绝孙,想让每一个将阿雀扔下枯井的人,都不得好死,永世煎熬。”
“白小姐就笑了。她笑的时候,那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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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亮得骇人。她说:‘好,我教你傀术。’”
“傀术……”窑童子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你们用的这术法阴毒至极,可是要别人的命啊。”
朱阿绣缓缓转过头,看向窑童子。她的眼睛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像两团鬼火。
“我不怕。”她说,“我早就不得超生了。从阿雀死的那天起,从信儿死的那天起,我就已经在地狱里了。”
“我在后山的破庙,跟着白小姐学。她教我用那丝线,教我画符,教我如何取死人的骨,如何取生人的皮。”
“后来的某一天,白小姐突然转过身,看着我。她的眼睛在香烛的绿光里,黑得没有底。她说:‘是时候了,你想看么?’”
“我愣了一下,没懂她什么意思。她也不解释,转身就往神像后头走。那神像有道小门,用一块破木板虚掩着。她推开木板,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一股阴冷潮湿的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铁锈和……和什么东西腐烂的闷味。”
“她提着那盏绿油灯,弯腰走了进去。我犹豫了一下,看着那个黑窟窿一样的洞口,一咬牙,跟了上去。”
朱阿绣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动什么。祠堂里安静得可怕,连门外那持续不断的撞击声,在这一刻似乎也减弱了许多,只剩下一种沉闷的、有节奏的、仿佛心跳般的“咚……咚……”声,从地底隐隐传来。
“那洞……很深。开始是往下走的土台阶,很陡,台阶上湿漉漉的,长满了滑腻腻的青苔。白小姐手里的绿光只能照亮脚下很小一块,四周是无边的黑。越往下走,越冷,那冷和冬天的冷不一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阴冷。空气里的味道也越来越怪,除了铁锈和腐烂味,还混着一股……一股淡淡的甜香,像是庙里烧的那种香,但闻多了让人头晕,胸口发闷。”
“走了不知道多久,台阶没了,变成了一条平坦的、像是人工挖出来的通道。通道两边是粗糙的水泥墙,墙上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里面红褐色的砖。顶上时不时有水滴下来,‘滴答,滴答’,声音在通道里回响,特别清楚。”
朱阿绣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厉害。她死死抓住自己破烂的衣襟,指关节捏得发白,深陷的眼窝里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恐惧,仿佛那扇锈铁门后的景象,此刻正清晰地呈现在她眼前。
“在那条道后,白小姐提着灯走进去,我也跟了进去。绿光照亮了一小片地方。我看见地上乱七八糟堆着些东西,有破木板,生锈的铁桶,还有一些看不清形状的、用油布盖着的物件。空气里那股甜腻的香味更浓了,浓得让人作呕。”
“然后……然后我就看见了……”
她的呼吸骤然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被人扼住了脖子。
“墙上……通道两边的墙上……钉着同白小姐年纪相仿的女人。她说,这些都是她的作品。”
32. 第32章
朱阿绣的呼吸在祠堂凝固的空气里扯出嘶哑的破风箱声。她深陷的眼眶里,那两团鬼火似的幽光跳动着,映出深埋数十年的恐惧。
“墙上……”她重复道,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石板,“钉着人。”
我们几人谁也没动,连呼吸都屏住了,只是看着她。方珞一在我身旁,不断地用手捂住自己的嘴,想将惊惧压在心底。而挡着我们的陆沉,他目光沉静地落在朱阿绣的脸上,像是在审视,捕捉她说的每一个字。
“不止一个……好像是三四个,还是五六个?记不清了,太久了,她们又……”朱阿绣顿了一下,喉头滚动,“又不太像是完整的人。她们被……被钉在土墙上,用长长的铁钉,从头顶,到脚踝,每隔三寸就钉着一枚,钉得笔直,像……像挂起来的衣裳。”
“她们都闭着眼,脸上很平静,甚至……甚至有些嘴角还带着一点点笑。皮肤是死白色的,在绿光下泛着蜡像一样的光。头发有的散着,有的编了辫子,身上……身上穿着衣服,是那种山里女人常穿的粗布褂子,洗得发白了,但很干净,没有灰,也没有血。”
朱阿绣抬起眼,目光空洞地望向我身后的黑暗:“白小姐就站在她们面前,提着灯,绿莹莹的光从下往上照着她的脸。她还是那副平静温和的样子,甚至伸出手,用指背轻轻碰了碰离她最近那个‘人’的脸颊,就像碰一件心爱的瓷器。”
方珞一没忍住,忽然朝旁干呕了一声,但胃里早已空无一物,只吐出几口酸水。我胃里也一阵翻滚,寒意顺着脊柱爬满了全身。
朱阿绣抬起眼,眼神空洞地越过我们,投向祠堂墙上盘根错节的那段树根,“我见了后两腿发软,后背的冷汗一层一层往外冒,瞬间就湿透了里衣。我想逃,脚却像钉在地上,一动不能动。我想喊,喉咙里却像塞满了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我只能瞪着眼,看着那些被钉在墙上的……东西。”
朱阿绣的瞳孔骤然收缩。
“然后,白小姐转过身,看着我。她的眼睛在绿光里黑洞洞的,没有一点光。‘阿绣,’她叫我,‘你知道,张信要活,光有魂不够,还得有个能装魂的‘壳’。就像人穿衣服,魂也得有个住处。’”
“她指了指墙上那些‘人’,这些,就是壳。”
“‘她们……是活的?’我特别害怕,好不容易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
“白小姐轻轻摇了摇头:‘曾经是活的。现在,只是壳了。魂走了,或者……散了,只留下这身皮囊骨肉,干干净净,没有苦痛,是最好的容器。’”
“她走到其中一个‘壳’面前。那是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女子,面容清秀,双眼紧闭,嘴角甚至有一丝恬静的弧度。白小姐的手抚上她的额头,顺着脸颊的轮廓缓缓滑下,动作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她叫春妮,是北边李村的。嫁过去第三年,男人挖矿被埋在了底下,婆家说她克夫,用浸了水的麻绳勒晕了她,扔进了野坟岗。我路过,捡了回来。’”
“她又指向另一个,年纪稍大些,面容愁苦。‘这是桂香,丈夫爱赌,输了钱就把她卖给过路的行商,那行商玩腻了,把她扔在半路。她一路乞讨想回家,快到家门口,听见她男人正跟人商量,怎么把她剩下的女儿也卖了换赌本。当晚,她就想吊死在村口的歪脖子树上。我路过救了她,她不想活,所以我顺了她的意。’”
我倒吸一口凉气,方珞一靠在我身边微微发抖。
“她一个一个指过去,声音平稳地诉说着。……每一个,都和我一样,活得凄惨憋屈,无人在意,哪怕死了也会曝于荒野,或是沉于塘底。”
“白小姐把她们‘捡’了回来。”
“洗净了,补好了,用特制的药水泡着,不让它们朽坏。她收回手,看向我:‘现在,她们是最好用的材料。没有魂,没有因果,干干净净一张白纸,可以描画任何你需要的样子。’”
“我听着,浑身的血都凉了。我害怕,她也想将我做成这种壳。但她却说我不想死,如果不想死就不会勉强。我看着那些年轻或不再年轻的女子的脸,她们‘睡着’,表情那么安宁。她们死了,身体却被留在这里,像货物一样被储存,等着被抹去最后一点存在的痕迹,变成别人的‘衣服’。”
“白小姐走到我面前。绿光映着她半边脸,另外半边沉在黑暗里。她看进我的眼睛,问我:‘朱阿绣,你想让张信活过来吗?’”
“我点头,几乎要把脖子点断。”
“‘好,’她看着我说,‘那我现在教你傀术真正要紧的一步,就是选壳。’”
“她转身,重新面对墙上那些被钉住的‘壳’。‘寻常傀术,用无主尸身,或是新死不久、魂魄未远者,拘其残魂,强驱其壳,是为下乘,易遭反噬,且躯壳易腐,维持不久。’”
“我做的壳,不同。’她的手指虚空拂过那些安静的面容,‘需选命格相合、八字能承的活人。而你可以选你心头最恨、最厌、最希望其受苦之人相关的血脉至亲。’”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毒蛇吐信,丝丝缕缕钻进我的耳朵。‘用仇人血亲的躯壳,承载你至亲的魂魄。此谓‘仇血养亲魂’。如此,傀既成,则能同仇家血脉相连,气息相通。傀的痛,仇家同感;傀若伤,仇家亦损。更要紧的是……’”
“待时机成熟,我甚至可驱动此傀,反噬其血亲根源。让仇人,死于自家血脉所化的傀手中。这,才是真正的报仇雪恨,诛心裂魂。”
“我站在那里,浑身冰冷,却又有一股邪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用仇人血亲的壳……让仇人死于自家血脉所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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傀……”
“张柏舟……张家族老……那些冷眼旁观、落井下石的村人……还有,村长。”朱阿绣突然站起了身,枯瘦的手指直直指向那盘虬狰狞的黑色树根。
“我眼前闪过村长那张总是笑眯眯,却能在谈笑间决定他人生死的脸。张柏舟最初拐人,就是跟他学的!是他,教会了张柏舟怎么挑人,怎么运人,怎么让那些女孩子‘消失’得无声无息。他也是用那双笑眯眯的眼睛,看着阿雀被拖去枯井边,看着我被关进地窖,看着信儿被按在祠堂里……他比张柏舟更该死!”
“我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一个字从齿缝里迸出来,带着血腥气:‘村长。’”
“她点点头,似乎毫不意外。村长家……正好就有个刚满十岁的孙子,是独苗。”
“我知道。村长儿子结婚多年,只得了这一个带把的,金贵得眼珠子似的,孙子百日宴摆了三天三夜。我记得那天,我被锁在柴房,听着远处传来的喧闹鞭炮和划拳行令声,闻着顺风飘来的肉香,混着阿雀生孩子的嘶吼声。”
“村长家那娃娃的哭声,隔着半个村子都能听见,洪亮,有力,象征着生命和延续。而随着孩子的啼哭,阿雀却永远安静了。”
“就是他。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连自己都惊讶,我要他。”
祠堂内,只剩下烛火不安的摇曳,和我们几人压抑的呼吸声。那些黑色的根须,在墙壁上,仿佛也随着她话语的余音,微微蠕动了一下。
“后来,我便暗中等着机会。村长家的孙子白白胖胖,见人就笑,成了村里的宝贝疙瘩。而我,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眼神浑浊的疯女人朱阿绣。没人知道,我怀里贴身藏着的那个小盒子里,装了阿信的贴身之物。也没人知道,我每个深夜都在用那些诡异的材料,对着剪好的纸人,一遍遍练习着傀线的操控,模拟着魂丝的牵引。”
“终于,我等到了一个动手的机会。动手的前一晚,白小姐又带我去了那座藏满了壳的庙。我看着她,问了一直以来的疑惑:‘白小姐,你做这些,帮我,是为了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防空洞里只有水滴声和我们两人的呼吸。绿光在她脸上摇曳,让她的表情模糊不清。然后,她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仿佛承载了千年的重量。”
“‘阿绣,’她说,‘这世道,对女人太苦。你苦,阿雀苦,墙上这些苦,我也苦。’”
“‘我能做的,’她的声音轻得像风,‘只是想让她们都能以新的方式解脱,再活下去。现在,我帮你,或许有一天,你也会去帮另一个‘朱阿绣’。这条路,总得有人传承下去,直到……把这吃人的世道,捅出个窟窿来。’”
“她对着我,眼睛里似乎藏满了秘密,‘去吧,明天子时,我会在这里等你。成败,在此一举。’”
33. 第33章
“我们约好的,子时见。第二天,我便带上了备好的东西,有那盒子,白小姐给的傀线,以及一把用公鸡血和朱砂浸过的锋利小刀。”朱阿绣说的时候,手指间起伏拉动,像是有无数根看不见的线缠绕在她的指头上。
“我躲在村长家那堵高墙外头。”她声音低得像耳语,“按她之前教的法子,用傀线小心牵引着纸人,让它贴着地面,一点一点地缓缓爬进那‘壳’的房间。”
“接着,我掀开了盒子。”朱阿绣继续说,目光虚望着半空,仿佛在凝视着当时的自己,“里面是张信的几缕头发,又细又软。我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将血涂在上面,又将线缠了上去。然后,我闭上了眼睛,心里拼命想着信儿的样子,他笑的样子,他哭的样子,还有他软软地喊我……”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
“渐渐地,我感觉到手腕上的傀线传来极其微弱的牵引力,好像有什么温热的东西,顺着线,缓缓流向了盒子里。盒子里的头发,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应该是,成了。”朱阿绣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转头瞥了眼我,眼神复杂,“那孩子的魂被我锁在了盒子里,而那具没了魂的壳便成了信儿复活后的容身之所。为了让他的壳彻底与我相连,我继续挤着指尖,将血珠滴在连接‘壳’的傀线上。鲜血一但沾上傀线,立刻就被吸收,消失不见。我能感觉到,那傀线仿佛有了生命,微微搏动着,将我的血和某种意念传递了过去。”
“然后,不远处的房门被轻轻推开。”朱阿绣脸上浮起一种近乎狂喜的神情,“他眼神虽然空洞,却能跟着我纸人的牵引,一步步朝后山走。赶在子时之前,我们便到了。”
“在那破庙里,透过昏暗的油灯,他一动不动地站着,我看着他那张陌生的脸,却能认出这眼神……是信儿,是我的信儿回来了。”她的声音开始变得颤抖。
“我眼前瞬间模糊,扑腾一下就跪倒在地,想扑过去抱住他,又怕惊扰了这脆弱的,才刚刚拼凑起来的壳。我只能死死捂着嘴,发出压抑又破碎的呜咽。”
“他看着我哭,眼睛里的茫然慢慢退去,似乎有了一点点的困惑。他极其缓慢地,试图抬起一只手。那只手瘦小,苍白,但抬到一半,似乎力气不济,又软软地垂了下去。”
朱阿绣的叙述停在这里,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月夜荒山。
“白小姐不知何时站到了庙门口。她倚着门框,脸色在月光下依然苍白,但眼神平静。她看着我们,看了很久,然后轻轻说了两个字,消散在夜风里,但我听得很清楚,是‘孽债。’”
“后来,张柏舟死了。很突然,是醉酒失足,跌入池塘溺亡死的。村里都说是意外,只有我清楚不是。”朱阿绣眼中的恨意炽亮逼人。
“是我让信儿推的。张柏舟死后,村长一家不久也死了。村里人都在传,他们家是缺德事做多了,遭了报应。”
朱阿绣紧紧攥着自己的手根,“可我知道,那不是什么报应。那是白小姐与我,一点一点地,送他们下的地狱。”
“疯了!”方珞一咬紧了牙关,脸色特显苍白。
“白濯心就是个疯子!”我也没忍住,跟着说,“你也是个疯子!”
祠堂内的气氛特别沉重,我们听着她从被人害再到去害人,背后从头到尾一直指着她推着她的都是那个罪魁祸首的白濯心。可是这样的人,却再也没有机会绳之以法。
朱阿绣没应,只是浅浅笑了声,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哼了出来,像是冷笑,也像是不屑。她两眼看着我,眼神冷的像冰:“在场的所有人里,最没资格说我的,就是你了。”
“你可是占了别人壳的人。”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同我们,又有何区别?”
“占了别人的壳——”
这五个字,突然狠狠撞进祠堂凝滞的空气里,撞进每个人的耳朵。尤其是杵在门前的窑童子,他的反应最激烈。
“哐当”一声脆响,是铜钱坠地的声音。
一直杵在门边阴影里的窑童子,猛地挺直了背,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了一下。他手里的那串铜钱散落在地上,几枚滚到了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他死死瞪着我,那双总是带着点桀骜的眼睛里,此刻被一种剧烈的,近乎惊骇的情绪撕扯着,先前对朱阿绣的厌惧似乎瞬间转移了目标,声音都变了调:
“她说的是什么意思?!”他手指几乎戳到我鼻尖,“你也是……传承派弄出来的怪物?!”
数不清这是第几次,朱阿绣对着我说出了这句荒诞的话。缺失的记忆根本无法让我相信,我不是我,我是其他人。尤其是占别人的壳,从头至尾我都无法接受。
“……”她的话很突然,我无从解释,只能继续选择质问,可是声音却显得干涩无助,“你别在这里混淆视线,明明是你占了这么多无辜女子的壳,到头来却诬陷我是什么意思?”
朱阿绣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抬起自己那截枯瘦的手,指着我手里紧握的铜管,那双浑浊的眼球映着跳动的烛光。
“什么意思?”她重复道,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弧度,“字面上的意思。你当真以为,你是误打误撞闯进张兴村的?”
我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脚跟撞在身后冰冷的祠堂墙角,一阵钝痛。身旁的方珞一伸手扶住我的胳膊,她的手指也在微微发抖。“别听她胡说……”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的颤音。
“我……”我想解释,可脑子里却一片空白,无从头绪,“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当然不明白。”朱阿绣缓缓收回手,那截枯瘦的手臂重新垂在身侧,“你连自己是谁都忘了,还怎么明白?”
她不再看我,转过身,面向供桌上那团盘虬狰狞、仿佛在微微搏动的黑色树根,眼神里交织着深深的忌惮和一种近乎认命的无奈。
“你身上这个壳,”她背对着我,声音平静得可怕,“原主有个喜好,和白小姐很像。都喜欢吃柑橘。张陌然那小子,当初大概就是瞅着这点,才想着去接近她。”她顿了顿,像是掂量着词句,“可你不喜欢。你既不是白濯心,也不是这壳里原来装着的那位。”
“那我是谁?”我问出这句话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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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么知道你是谁?”朱阿绣咧开嘴笑了,露出稀疏发黄的牙齿,“我只知道,你谁也不是。”
我的呼吸滞住了。
陆沉依旧挡在我们身前,背影宽阔,像一堵沉默而可靠的墙。但我分明看到,他握紧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指节已然绷得发白。
我努力想让自己的样子看起来镇定,可表情还是不受控制地泄露了颤抖。脑子里那嗡嗡的杂响更大了,仿佛有无数细足正在颅骨内壁上疯狂爬搔、啃噬。
一些破碎凌乱的画面,毫无征兆地炸开。不是这间烛火摇曳的祠堂,而是某个更昏暗、更窒闷的地方,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土腥气和陈年霉味,眼前晃动的不是温暖的烛光,而是某种摇曳不定、惨绿幽森的光晕。视野中央,不是朱阿绣皱纹纵横的脸,是另一张模糊的、嘴角似乎还噙着一丝温和笑意的女人的脸……
白濯心。
这个名字,如同一道惨白的闪电,劈开混沌的记忆迷雾。我见过她。不仅仅是在张陌然和朱阿绣的叙述里。
“看来,”朱阿绣幽幽的声音再次飘来,像地底裂缝渗出的寒气,缠绕上我的脖颈,“你身上这壳来之不易。”
她慢慢转回半张脸,烛光在她侧脸上投下跳跃的阴影。
“合身到,连你自己都骗过去了。”
朱阿绣嗤笑一声,那笑声像夜枭的啼叫,在这空荡荡的祠堂里格外瘆人,“如果你还坚持你说你是这个壳。那你告诉我,你父母是谁?家住哪里?小时候可摔过跤、溺过水、发过高烧?”
她的问题像连珠炮仗一样砸过来,“你仔细想想,那些记忆,真的是‘你’的记忆吗?还是……只是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留给你的残影?”
我的脑海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撬动了。像一块原本严丝合缝的冰面,突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纹路。
是的,我有。我记得我出生在A市,父亲是中学教师,母亲是护士。我记得家门口有一棵桂花树,夏天会开满串串白花,香气能飘进二楼我的小房间。我记得六岁那年学自行车摔破了膝盖,母亲一边给我涂红药水一边掉眼泪。我记得高考前熬夜复习的咖啡苦味,记得大学宿舍里姐妹们的夜谈,记得第一份工作的紧张和期待……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都带着温度,都嵌在“我”这个人生的脉络里。
可是——
可是为什么张陌然死了,我却从来没有主动去联系过我的父母?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我却从来没有找他们求助过。在我的认知里,仿佛从来都当这些记忆中的人不存在。此刻回想起来,那些画面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
“我……”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
“说不出来,对吧?”朱阿绣幽幽地说,她脸上那种混合着怜悯和嘲讽的表情,“因为那些不是你经历过的。你只是‘住’进了这具身体,像穿上一件衣服。衣服原本的主人经历了什么,衣服上或许还留着痕迹,可穿衣服的人,怎么会真正记得裁缝是怎么剪裁、针线是怎么缝合的?”
祠堂里的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她那张脸掀起了古怪的笑意。
34. 第34章
“你胡说。”我声音很轻,却仍是挣扎着,从齿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最清楚。”朱阿绣慢慢放下指着我的手指,那截枯瘦的手臂重新垂在身侧,破旧的袖口晃荡着。她没有移开视线,眼睛死死地盯着我,“你仔细想想,从你醒来的第一刻起,是不是就觉得哪里不对劲?”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也想否认。可话卡在喉咙里,却变成一阵窒息般的沉默。
方珞一握着我胳膊的手收紧了些,她的指尖冰凉,透过衣袖传来细微的颤抖。“她是在扰乱你的心神,”方珞一的声音绷得很紧,“别上当。”
而挡在我朱阿绣之间的陆沉没有动,依旧挡在我们身前。烛火将他的背影拉扯得很长,他呼吸沉缓,却能感觉的出每一次的起伏都带着压抑的戒备。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下颌线绷出冷硬的弧度。
“朱阿绣。”陆沉开口,声音在祠堂里激起回响,“你说这些,不过是想保命。”
“是,我是想保命。”朱阿绣居然很坦然地承认了,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劲儿,“可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她将那双浑浊的眼睛转向我,目光像两把生锈的钩子,要剐进我的皮肉里。
“你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的,对吧?”她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某种诡异的蛊惑,“你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穿上’这身衣服的。可你总该记得,第一次醒来的时候,那种……陌生感。”
我的心脏骤然缩紧。
是,我记得。
我醒来的时候,是被敲门声惊醒的。我躺在软床上,浑身都是酸痛,后脑勺传来钝痛,像是被人重重敲击过。
我神经刺痛,脑子里嗡嗡作响,只迷糊记着属于“我”的记忆链条。我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在哪里工作,家里有哪些人。
所以我没有怀疑,以为夜里睡的不踏实,只是揉了揉后脑就起身去开了门。谁知这一开,就成了甩不脱的梦魇。
“你看见张陌然的第一眼。”朱阿绣将声音压低,“是不是觉得,好像在哪见过他?不是夫妻见过的那种熟悉,而是另一种……怎么形容呢,骨头里记得的熟悉?”
我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是的,我见到张陌然尸/体时,那张灰败的脸撞进视线,心里确实掠过一丝古怪的熟悉感。但我当时以为是错觉,毕竟我与他是夫妻关系,相熟地不能再熟悉了。从没怀疑过,我与他之间这种古怪的熟悉竟然是产生在别人身上。
“那不是错觉。”朱阿绣咧嘴笑了,那笑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你认得他。或者说,你‘身上’的这个壳,认得他。”
“够了!”窑童子突然喝止,他弯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铜钱,一枚枚攥进手心,攥得指节发白,“你这种妖妇,满嘴胡言乱语!传承派的手段我见识过,你们弄出来的东西,哪个不是沾着人命的?!”
他转向我,那双眼睛翻滚着复杂的情绪。
“她说你占了别人的壳,”窑童子的声音发紧,“你告诉我,你是不是真的……什么都记不起来?”
我想说我不记得,想说“没有”,想说“荒唐”,想说我根本就不可能去占用别人的躯壳。可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因为我记得张天永曾指着我,说我身上背着两条命。当我试图想回忆有关于自己的记忆,却始终隔着层毛玻璃。轮廓还在,细节却一片混沌。
我说不上来。这种感觉就像脊椎上被寒意缠绕,顺着我的后颈,一寸寸蔓延到头顶。
“看来,你开始怀疑了。”朱阿绣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满意的喑哑,她朝前挪了挪身子,凑近在我眼前,“我告诉你,占据他人躯壳,我们起了个体面的名字叫,‘夺舍’。”
“但你这情况,又不太一样。”朱阿绣眯起眼睛,上下打量我,那目光像在审视一件做工拙劣的赝品,“你不太对劲。寻常夺舍,是鸠占鹊巢,会记得来时路,拥有从前的记忆。可你……”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弧度。
“你从头到尾,都打心眼里觉着,你就是这屋子的正主,连一丁点‘做客’的自觉都没有。”
祠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四面的眼睛都盯着我。
“你什么意思?”我问,声音很哑。
“我的意思是。”朱阿绣一字一顿地说,“你觉得自己是这衣服的主人,可实际上,你连这衣服是从哪家裁缝铺子出来的都不知道。”
她的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插进我记忆深处某扇锈死的门。
“吱呀——”
门开了。
不是比喻,我是真的听见了某种声音。一声极其轻微、极其遥远,仿佛从脑海最深处传来的门轴转动的涩响。
紧接着,一些破碎的画面涌了上来。不是“我”的记忆,而是另一种东西。
我的视野突然变得狭窄,只能透过一条缝隙往外看。缝隙外是晃动的光影,土腥味和某种……陈年木料腐朽的气息混合在一起,浓得呛人。有人在说话,声音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水。
“时辰快到了……”
“不够……远远不够……”
“……再忍忍……就快成了……”
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疼痛,不是肉/体的疼,是更深的地方,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从骨头碎里被剥离。我的喉咙哑了,发不出任何的声音,视线开始模糊,最后彻底陷入黑暗。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我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带着无尽的疲惫,也有如释重负的叹息。
她说:“去吧。替我好好活。”
“砰——”
祠堂外的门上,被猛地撞击了几声。外面那些徘徊、非人的东西,似乎受了什么刺激,骤然狂躁起来。撞门声一声紧过一声,如同擂鼓,也将我撞醒。
我跌落在地上,身旁是神色紧张的方珞一,她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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攥着我的手臂,两眼不安。
“想起来了?”朱阿绣的声音飘过来,带着某种了然的意味。
我浑身发冷,牙齿开始打颤。方珞一察觉到了我的异样,“你怎么了?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怎么刚才突然就晕倒了。”她也俯下身低声问,声音里是真切的担忧。
我想摇头,想说没事,可我做不到。因为在刚才脑子里那阵突如其来的黑暗,最后竟然定格在了一张脸上。
是我的脸,亦或是这张躯壳的脸。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站在一个昏暗又看不清具体模样的房间里。那张脸苍白如纸,嘴角却噙着一丝极淡的、温柔的笑意。
她看着我。
然后说出了那句话,替她好好活。
回过神后,我猛地捂住嘴,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往后缩,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墙壁上积年的灰尘簌簌落下,落进我的头发里,衣领里,带来一阵细密的痒。
“她怎么回事?”窑童子警觉地问,他下意识地朝我的方向迈了半步,却又停住,眼神里满是戒备。
陆沉转过身,蹲身下来,视线与我齐平。他脸上的表情很沉,没有立即说话,而是观察着我的慌乱。
“你看见什么了?”陆沉问。
我喘着气,胸腔里又沉又闷。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滑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我看见了……”我语无伦次,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自己……对我说……”
“说什么?”朱阿绣抢在陆沉前面追问。
我抬起眼睛,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向她:“她说。”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祠堂里飘荡,陌生得不像是我的,“她说……去吧,替她好好活。”
祠堂里一片死寂。是那种陷入窒息的沉默,吞没了一切细微的声响。
“替她……”方珞一喃喃重复,她的手还攥着我的胳膊,可那力道松了,手指在微微发抖,“替谁?”
我没有回答,我脑子很乱,突然分不清了。脑海里的破碎,不知是刚才我面对恐惧的臆想,还是我真实接触过的真相。
“我不是我……”
这样的念头如毒藤疯长,瞬间缠紧心脏。那我……到底是谁?
“有意思……”朱阿绣嘶哑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她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狂热与了然的神情,死死盯着我,“太有意思了……你不是夺舍,你这更像是……‘共居’?不,也不对……是她主动让给了你。”
紧接着,她的眼神定格在了我手腕上,那道极淡的旧疤痕。
“你这疤。”她目光没有离开,指着问,“怎么来的?”
我愣了愣,手不自觉地摸向了这块,这部分的记忆却空空如也,可就在这一瞬,一个细弱的声音仿佛从极深处呢喃:
“小时候……爬树……摘白杏……摔的……”
朱阿绣却缓缓摇头,她指着方珞一脖子上那处痕迹,“不对,这痕迹是被傀线勒的。”
35. 第35章
我下意识地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勒痕,再看向了方珞一脖子上那道。的确,两道痕迹的粗细一致,只不过我的可能随着时间久了变淡了很多。
“瞧,这就是白小姐的手法。看来一开始,你身上这副壳就被白小姐盯上了。”朱阿绣将我的手腕突然死死攥住,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苍凉,“只可惜,中间不知道出现了什么变故,这壳备好了,里头装的魂却换了个人。你脑子里那些记忆都是假的,是这具身体留下的残影,你这个学艺不精的人应该是用了某种法子,把自己‘缝’成了赝品。”
赝品。
我是赝品。
这句话听着特别刺耳,也极为荒谬,我不太喜欢。朱阿绣在众人面前不断否定的是我的过去,更是我的存在。何况,她口中一直重复,念念有词的白小姐早就死了,她早就成了村子里的一捧荒土。
没有死人可以将活人缝在别人的壳里,她做不到。
我攥紧了手中的铜管,巴不得时间可以再快些,一把扔进火堆里烧掉。这样,她就不能再妖言惑众,让我们产生内讧。
可是距离天亮还有一定的时间,此时此刻,不能自乱阵脚。想到这,我坚定地看着笑容诡异的朱阿绣。
我知道,这全是她的伎俩。在故意去拖延时间,等着外面的傀儡想办法闯进来救她。或者……她应该还有更深的目的。
朱阿绣也在看着我,两道浑浊的眼睛在观察我的表情。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很浊,带着腐朽的气息。
“我可以帮你。”她说。
“帮我?”我听见自己哑着声音重复,我猜的没错,她突如其来的揭示,就是在想活命的法子。救自己,或是借我救自己。
“是,帮你。”朱阿绣很肯定地点头,她脸上那种狂乱和嘲讽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悲悯,“我知道怎么找回你‘真正’的记忆。”
“别信她!”一直用身体死死抵住门框的李安有些听不下去,他回头朝我喊道,“这老太婆满嘴鬼话,就是想骗你放了她!她手上沾了多少条人命,你忘了吗!还有络一,络一的命还要救,别忘记了我们进来的目的!”
我没忘,我怎么敢忘。无论是她亲口说的,还是我亲眼看见的。纵然她许多地方有可怜可悲之处,但也无法原谅她的滥杀无辜。
方珞一还站在我身后,她的呼吸很轻也很浅,可我能感觉到她的恐惧。朱阿绣不死,死的就会是她。这个交换条件,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横在我喉咙前。
可脑子里,另一个声音却在不断疯狂地叫嚣。
赝品。
找回记忆。
空壳。
有时候越是不能听信的话,往往带着更馋人的情绪。我看着她那双试探的眼睛,如果……如果她说的是真的呢?如果我真的不是“我”,那我是谁?
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我到底该不该去信她,去找回属于我自己的记忆?
我对我自己的怀疑一旦种下了因果,就再也无法不去在意。我看着她,一个声音几乎不受控制地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来:
“你要怎么帮?”
我想打探她的底细,验证其中的虚实,同时内心深处的好奇蠢蠢欲动。
“你清醒一点。”陆沉猛地转过身,压低声音在我耳边敲响。
我很清醒。
我清醒地知道,朱阿绣的话可能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可我更清醒地知道,我会傀术,身上总有不舒服的感觉,如果我真的是如她所说是自己造出来的一个“赝品”,那原本的我是谁,我在为谁而活?
“你说。”我迎向朱阿绣的目光,竭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朱阿绣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得逞的预兆。
“这种换壳的傀术,虽然完美无缺,但并非全无痕迹。”她缓缓说道,目光落在我脸上,像在观察一件精密的仪器,“被硬生生塞进别人壳里的‘东西’,无论伪装得多好,多契合,总而言之都是外来的,总会和原壳的残留的记忆产生排异。就像移植脏器,身体总会记得那不是原装的。”
“所以呢?”我问,喉咙发紧。
“所以,你的记忆才会混乱,才会模糊,才会像隔着一层雾。”朱阿绣说,“原主的记忆碎片,和你被‘缝’进去的虚假记忆,在你这具壳里打架,纠缠,互相侵蚀。时间久了,你就会彻底遗忘原本的自己,到最后……”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悚然的寒意。
“你会成为这副壳。”
祠堂里的烛火又跳动了一下。光影晃动,将我们每个人的脸都映得明灭不定。我知道,我的决定会影响很多选择。
“那要怎么找回‘真的’记忆?”我追问。
朱阿绣没有立刻回答。她抬起那截枯瘦的手,指了指我另一只手里紧握的铜管。
“把它给我。”她说,语气平静,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不可能!”李安立刻吼道,“这是你的根!给了你,谁还能制住你?!”
“我不需要全部。”朱阿绣摇头,她的目光依旧锁着我,面对李安的暴躁恍若未闻,“我只要一根。我妹妹的头发,是我的‘根’,也是我的执念。只要它回到我身边,哪怕是一根,我就能暂时帮你稳住你自己,然后……”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
“然后,我可以带你去一个地方,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在那里,或许能找到你遗忘的痕迹,找到你丢失的,属于你自己的记忆碎片。”
“什么地方?”我继续追问。
朱阿绣沉默了片刻,她的目光飘向祠堂外,望向那片沉沉的、仿佛凝固了的黑暗。
“白小姐的……坟。”她吐出这几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
她说的这句话,仿佛成了道关键词,引起了我们的注意。白濯心的坟,也就是后山和张陌然爷爷葬在一处的那座坟。
“你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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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方珞一声音猛地响起,带着惊疑和恐惧,她知道坟里埋着的根本就不是白濯心,“那座坟里有什么,可以帮她恢复记忆?
“我带你们去了。”朱阿绣转回头,视线掠过方珞一,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笑,“你们自然就会知道。”
奇怪的是,一旁的窑童子反应很大。他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别听她的鬼话!谁知道那坟里有什么?!是救你的方子,还是要命的陷阱?!说不定她一拿到根头发就会恢复大半,把我们在这里全杀了灭口!你想想,想想啊!再说了,方家姐姐怎么办?!她脖子上的东西等不了!她的时间……不多了!”
方珞一。
这道名字,就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我看着他慌措的模样,转过头看向了方珞一。她一直都守在我的身侧,脸色变得苍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她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清亮,却盛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睛望着我。
她在等我的决定,等我决定,是救她,还是……相信朱阿绣。
祠堂里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空气里弥漫着潮湿呛鼻的香火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从朱阿绣身上散发出来的腐烂腥气。
陆沉退后一步,目光在我和朱阿绣之间来回扫视。他的表情很沉,眉头紧锁,额角有青筋在微微跳动。半晌,他开口:“坟里不是白濯心,朱阿绣不能离开这里。”
我听着他的话,目光相交,似乎都懂了他的意思。转而,看向了朱阿绣:“你要一根,我怎么能确定,你拿回一根头发,不会立刻反悔?”
朱阿绣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我们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她抬起那只枯瘦的手,伸出食指,放进嘴里,狠狠一咬。
暗红色的血珠,立刻从指尖涌了出来。那血的颜色很深,接近黑红,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她没有擦拭,而是用那根流血的手指,颤巍巍地,在自己额头上画了一个古怪的符号。那符号歪歪扭扭,像某种古老的符文。
“我以血为誓,以魂为契。”朱阿绣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肃穆,“若我朱阿绣今日有半句虚言,或得回发丝后背弃诺言,必遭血脉枯竭,永世沉沦,不得超生。”
话音落下,她额头上的那个血色符号,竟然微微亮了一下。虽然只是一瞬间,但那绝不是烛光的反光。而是一种内敛的、幽暗的红光。
“现在……你可以信了吗?”她低声问。
“好。”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冷静得有些陌生,“但头发,不能现在给你。等我们到了地方,到了白濯心的坟前,确定你没有耍花样,我才会把那一根……交给你。”
这是底线,是我在疯狂边缘,为自己,也为方珞一和其他人,留下的最后一道保险。
“你知不知道你到底在做什么?!”窑童子听了,脸上满是愤怒与难以置信的恐慌。
但其余人却没有说话,他们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无可奈何,有疲惫,或许……还有一丝理解。
36. 第36章
后山离祠堂有一定的距离,贸然从村子里穿过去恐会惊动其他人。朱阿绣想了个法子,她打算让门外的那些傀儡作护墙,将我们遮挡在其中,掩盖陌生人的味道。
外面开始淅淅沥沥下雨,豆大的雨点砸在了祠堂破旧的瓦片上,叮咛作响。朱阿绣靠在门前,朝着那些傀儡低声细语,门外的阴影很快就退却了几步。
“走吧。”她回头,那双耷拉着的眼皮抬了抬。
这扇门推开后,透过微弱的月色,能看清站在不远处的傀儡。领头的是张信,他仍然是那副孩童的模样,天真无邪地望着我们。而其余的人影,恍恍惚惚都能瞧得清。
我眨了眨眼,随后又伸手揉了揉,不自觉地转头看向了一旁的方珞一和李安。我们不明觉厉地互相对望了两眼,这些人影的脸好像在哪见过,是不久前的百家饭席上看见过。
是那些陌生的男女,难怪他们的表情如此诡异。原来他们都是朱阿绣做的傀儡,滥竽充数地“活”在张兴村里。
“老熟人了。”朱阿绣转过身,指了指这些木讷表情的村民们,“吃饭的时候,你们都见过。”
她说这话,说得理所当然,随后又指着张信,“这位也不用介绍了,是我的信儿,张信。”
“所以,村子里究竟还有没有活人……”我不安地询问道。
“活人。”朱阿绣轻轻笑了笑,眼神看向了躲在一处的窑童子,“我们还是给这个村子留了些老实的活人。”
她这句话,意味深长。我不免看向了脸色铁青的窑童子,他极不情愿地收拾着地上的铜钱,趁着我们注意力都集中在这些傀儡身上时,他背过身在烛火下烧了什么,他可不太老实。
我们被夹在这群走路钝感极强的傀儡中间,趁着夜色往后山上赶。陆沉跟在朱阿绣身后,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李安则押后,他其实是跟在方珞一身后,时刻注意她的状态。
雨势渐大,夹击在旁侧的傀儡们脚步声整齐划一,踩在泥泞的山路上,发出沉闷的脚踏声,像是某种古老的丧葬队伍在行进。
朱阿绣虽然年迈,但腿根子骨还算灵活。她在雨中跑得很快,佝偻的身影在雨幕中时隐时现,埋着头拼命在前带着路。陆沉一步也没落下地跟在身后,还时不时回头观察我们情况,确认有没有人掉队。
我走在队伍的中间,手里始终紧紧攥着那根铜管。方珞一跟在我的身边,呼吸显得特别局促,脖颈上那道勒痕被冲刷得特别清晰。
“还有多远?”她走得上气不接下气,压低声音问我。
我眯着眼,努力往前眺望,丈量了下距离:“快了,翻过这道坡,就能看见。”
山路越来越陡峭,一进树林,瞬间就陷入了黑暗。茂密的树冠层层叠叠,挡住了大部分的月光,也遮住了往下灌的雨水。仍有冰凉的雨滴透过枝叶缝里砸落,打在脸上生疼。
“对了,如果张陌然的爷爷也葬在那……”方珞一开口问道,“难道他那座坟内,也没有埋着人?”
我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摇了摇头。这里突如其来的变故一次接着一次,我也不敢笃定张陌然口中所述究竟是实话,还是谎言。
“到了。”
朱阿绣停下了脚步,抬起那只枯瘦的手,指了指前方。
在重重雨幕和交错的枝桠缝隙内,我隐约看见,两座坟茔并排而立。
朱阿绣径直朝着坟地的中央走去,那双裹着破鞋的脚踩在山路上,发出了“噗嗤”响声。雨水将她花白的头发紧紧贴在了头皮上,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看起来更为瘦削。
围绕在我们四周的傀儡们,始终与她保持着同样的步调,像两道移动的人墙,将我们严严实实地压在中间。
“停下!”陆沉突然低喝一声,伸手拦住了想要继续往前走的朱阿绣。
朱阿绣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她猛地回头,浑浊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戾气:“你干什么!”
“不对劲。”陆沉的目光敏锐地扫视着前方的坟地,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滴,侧脸在昏暗的夜色里显得异常冷峻。
我们都停下了脚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起初,我什么都没看出来。这里不过是一片坟地,在暴雨中更显凄清。但很快,我也察觉到了异样。
太安静了。
不,不是没有声音。雨声、风声,以及树叶的哗啦声,依旧震耳欲聋。
是这片坟地本身,太“静”了。
片刻后,朱阿绣皱起眉头,缓缓开口:“有人。”
可这个时间,在这个地点,会有什么人?
“是村里的人吗?”方珞一紧张地询问。
朱阿绣浑浊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似乎在努力辨认什么。忽然,她的表情变了。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浮出复杂的神色,晃了一眼躲在暗处的窑童子。
“是你喊来的吧。”她哑着嗓子道。
“什么意思?”李安站在最后,看得最清楚。
朱阿绣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盯着坟包后的那片树林方向,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这里有不该出现的人。”
雨更大了。
砸在脸上的雨点密集得让人睁不开眼,我抬手抹了把脸,死死盯着朱阿绣目光所及之处。
在坟后的树林深处,确实有什么动静。不是风摇树影的动,而是更缓慢、更沉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雨夜里守候着。
“你们都退后。”陆沉往前挪了半步,侧身挡在前。
朱阿绣却没有动,她站在原地,佝偻的身影在暴雨中像个腐朽的木桩。雨水顺着她深陷的脸颊往下淌,冲刷着那些沟壑般的皱纹。她的嘴唇在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别的什么情绪。
“是他们……”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
“谁?”我问。
她没有回答,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树林深处。
树林里蹲着的影子终于走出了黑暗。
第一个走出来的人,杵着拐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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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老态龙钟的轮廓。
是张天永。
他的动作僵硬,每一步都像在拖着千斤重物。雨水将他全身浇透,布料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过于瘦削的轮廓,他的脸在夜色中看不真切。
但真正让我们头皮发麻的,是他身后跟着的人。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越来越多的影子从树林深处走出来。他们站成了一片,踏在泥泞地面上的脚步声沉重而缓慢。他们的脸很熟悉,似乎在哪见过。
张天永站在坟地边缘,身后是那些与暗道泥像一模一样的脸。他们没有打伞,也没有戴帽,就这么直挺挺地立在暴雨中,任由雨水冲刷着那些泥塑般的面容。
“是那小娃子喊你们来的?”朱阿绣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雨砸在脸上,冷得刺骨。
“是张老师他们。”方珞一松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希冀。
可我注意到,张天永身后的那些人,站姿太过僵硬了。
他们并排而立,肩膀挨着肩膀,手臂紧贴着身体两侧,连手指弯曲的角度都一模一样。
他们只是站着,像一排被钉在地上的木桩。
“别过去。”我拉住方珞一的手臂。
朱阿绣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冷笑,那笑声混在雨声里,显得格外森然:“张老师?这小女娃竟然喊你老师,着实好笑极了。”
雨幕太密,距离又有些远。张天永扬起他那张脸,似乎和记忆中不太一样。他的皮肤在夜色中泛着一种不自然的灰白色,像是糊了一层薄薄的泥浆。
“朱婆婆。”张天永开口了。他的声音特别干涩,硬是从喉咙里挤出了音节,“该了断了。”
朱阿绣没有回应,只是慢慢地、慢慢地挺直了她佝偻的脊背。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高了一截,虽然依旧瘦小,但那股腐朽的气息中,突然多了一丝难以言说的威压。
“这黑狗血是你的主意?”她反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害了太多人。”张天永说,随即指了指方珞一,“你不死,还有更多无辜的人活不了。”
“你别这么清高了。”朱阿绣笑了,那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近乎癫狂的嘶吼,“张天永!你敢和我说无辜的人!你们这些保守派用那些狗屁规矩,困死了多少女人!”
她猛地向前一步,枯瘦的手指指向张天永:“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还有脸来指责我?你已经成了什么东西,你自己不清楚吗?”
张天永沉默了。
他身后的那些人,依旧一动不动。雨顺着他们的额头流下,滑过眼睛,滑过鼻梁,滑过嘴唇。那些水痕在灰白色的皮肤上留下蜿蜒的轨迹,像是干涸河床上新裂开的纹路。
“我是为了村子。”良久,张天永才缓缓开口,“是你们做了不该做的事情,让村子变成现在这样,你有大半责任。”
“我?”朱阿绣的声音陡然拔高,“张天永,你摸着良心说,如果不是因为拐子,我会走这条路吗?”
37. 第37章
雨声不落。
朱阿绣那句质问在暴雨中显得格外刺耳:如果不是因为拐子,我会走这条路吗?
拐子。她重复着这道词,声音里沉淀着恨意。
张天永没有立刻回答,他身后的那些人影依旧站着,藏匿在漆黑的树影下,像一排列队的泥像。
我仔细数了数,不多不少,正好是那些泥塑的数量。可奇怪的是,只有张天永看起来像个活人。
窑童子闻见他们,“嗖”地一声很快就蹿到了对面,朝张天永点了点头,同他一起并排站着。
“朱婆婆,别再去怪从前的事了,你活得足够久了。”张天永抬手轻轻抚摸了窑童子的头顶,满意地笑了笑,“拐你的人早已经死了,几十年前就死了。”
“死了?”朱阿绣突然笑了,那笑声里满是嘲讽和某种近乎疯狂的悲凉,“他是死了,可你们,把他们这些拐子供起来的人,还活着啊!”
她盯着窑童子,指着他继续说道,“是这小娃子报的信吧,你们要用当年害了白小姐的那招来对付我吗?”
张天永摇了摇头,声音平缓:“应付你,还不需要这么麻烦。”
他往前跺了半步,袖着手,朝我们望了眼,“那白濯心还活着?”
半晌,他轻叹了口气,再次对着朱阿绣质问道,“她是不是还活着?”
朱阿绣盯着问话的张天永,嘴角轻轻上扬:“怎么,你们害怕了?还是心虚了?”
“你们这种自诩保守派的人,张口闭口说铲除了白小姐,要铲除我们,保护村子的根,保护传统。”她的声音渐渐放低,嗤笑一声,“可你们保护的不过是男人的利益,是把女子关在屋子里生孩子,是让女人一辈子都不能出村,是让她们死了还守在祠堂里!”
她愤懑的这句话,听着不太对劲,同张天永述说的故事截然不同。她枯瘦的手指指向我们身后的那片黑暗,那边是村子的方向。
“你们知道他们在祠堂一直供着的是谁吗?”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几乎要刺破雨幕,“老东西,你敢和他们说实话吗?你们这些老东西,到现在还每年给它上供,烧纸钱,磕头!你敢承认那上面究竟拜的是谁吗!”
“这是规矩。”张天永将拐杖重重敲击在了地面,“祖上传下来的规矩,对外人无须解释。”
“祖上?”朱阿绣笑了,笑声短促而尖锐,“我呸!老东西,你那些祖上不就是张柏舟那批拐子吗?你们张家祖上,哪一代不是靠着买卖女人延续生子的?”
“拐子”、“买卖女人”,“延续”……
这几个词像无数石子投进了死水。我下意识地望向了张天永那张阴影下黢黑的脸,嘴唇微微颤抖着,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听懂了什么。
“她说什么?”方珞一在我身后低声问道,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疑惑,“买卖女人?什么意思?”
“张兴村……”我喃喃道,“是靠买卖女人,延续下来的。”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除了风声雨声,以及树叶的哗啦声,一切都静了。
朱阿绣听到,她缓缓转过头,那张被雨水冲刷的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
“丫头,你总算明白了。”她的声音在雨中飘忽不定,“这村子里的女人,有几个是自愿来的?”
“你住口!”张天永身后突然冲出一个身影,是另一个满脸褶皱的老爷爷,他声音嘶哑,唾沫星子混着雨水喷了出来,“朱阿绣!你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要不是柏舟叔收留了你,你早就死在路边了!”
朱阿绣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声起初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泡,随后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雨水灌进她张开的嘴里,她呛了几声,却依然在笑,笑得弯下了腰,笑得浑身颤抖。
“收留我?”她直起身,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泪水,“你这毛孩,是听哪个大人编的糊涂话?是收留我吗?张柏舟是骗我进村的!”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几乎要刺破耳膜:“你们这群被长辈洗脑的狗东西,白小姐的帐,我还没跟你们算清楚!”
她说的咬牙切齿,每一个音节都像从牙缝里磨出来的。随之,站在身边的傀儡们也齐齐面向对面这群人,警惕地双眼盯着前方。
“朱婆婆,你颠倒黑白,也该有个限度。”张天永的声音依然平静,平静得可怕,“看看这村子,被你们害成了什么样?活人没剩下几个,到处是你们弄出来的这些……这些怪物!作恶多端,死到临头,还想用鬼话蛊惑人心?”
“恩?”朱阿绣啐了一口,雨水混着唾沫溅在泥地上,“狗东西,那些人怎么死的,你还不明白?你们,你们有一个算一个,都不得好死!”
她的声音突然嘶哑了,那双浑浊的眼睛在雨夜里亮得骇人。
“别再继续了,村子里的死人太多了。”张天永声音里带着某种疲惫,“用活人做傀儡,把村子变成现在这副鬼样子,是你们想要的?”
“我们才是正统。”朱阿绣缓缓抬起手,指向张天永身后那些僵硬的人影,“好的留下,坏的取代。”
朱阿绣转过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闪电中忽明忽暗,“这样张兴村才能永远传承下去。”
她笑了,那笑容扭曲得让人心里发毛。
“这些年,我和白小姐‘救’了很多人。”她说,“我们早年将村子里的女人都培养成了傀娘,是让她们有能力自保。我把那些夭折的孩子做成傀儡,让他们的娘有个念想。我把那些被你们逼死的人,都‘留’了下来。”
她的目光落在张天永身后的那些人身上。
“可你们呢?”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你们说我们用的是邪术,说我们坏了村子的风水,说我们会遭天谴。可你们做了什么?你们在祠堂里供着张柏舟那些人的族谱,每年清明给他们烧纸磕头!你们把那些买卖女人的畜生,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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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宗一样供着!你们对我们赶尽杀绝,只是因为害怕我们!”
无人应答。
只有雨声,充斥在天地间,仿佛要淹没一切声响,掩盖一切罪恶。
“不敢说,是吧?”朱阿绣冷笑着,“那我替你们说。张柏舟,我那个死鬼男人,他年轻时候是人贩子,专门从北边拐卖女人到南边卖。后来断了腿,失去了营生,就把他那些同行也带回了村。你们张家,就是靠这个起家的!”
“你闭嘴!”人群里有人怒吼道。
“我为什么要闭嘴?”朱阿绣的声音陡然拔高,“我偏要说!你们的爹,你们的爷爷,你们的祖宗!带进村里的姑娘全是从穷地方拐来的!张天永,你爷爷,他倒卖女娃,把别人家的姑娘偷来卖给人牙子!这些事,我们都记着呢,白小姐还专门给你们写了本传记,就锁在柜子里,用红布包着,当传家宝一样供着!”
她每说一句,张天永身后那些人的脸色就惨白一分,有人低下头,有人别过脸,有人攥紧了拳头,却在颤抖。
“你们这些男人,靠着这些脏钱盖了房,买了地,娶了媳妇,生了娃。”朱阿绣继续说,声音里满是讥讽,“然后你们就洗白了,人模狗样地说自己是正经人家。你们定了这么多规矩,说女人不能出村,说女人要三从四德,说女人死了牌位不能进祠堂。因为你们怕!怕她们出去乱说,怕她们把你们的脏底子抖出来!”
“够了!”张天永再次重重地将拐杖敲击在了地面。
“那族谱上写的,到底是什么?”朱阿绣逼问,“你告诉我,你读过书,你来说,你们祠堂里供着的那个族谱,里面记载的都是些什么人?你们每年清明磕头跪拜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张天永沉默了。
他身后所有的人,都沉默了。只有粗重压抑的喘息,在雨声中一起一伏。
只有雨还在下,越下越大,像是要把这肮脏的一切都冲刷干净。
“说不出来了,是吧?”朱阿绣笑了,那笑声里满是悲凉,“因为你们心里清楚,你们拜的都是些畜生。可你们不敢承认,因为承认了,你们现在拥有的一切就都站不住脚了。你们的房子,你们的地,你们所谓的‘家族传承’,都是建立在女人的血泪上的。”
她缓缓抬起手,指着张天永。
“所以你们恨我们。”她说,“不是因为我们用了什么邪术,不是因为我们害死了谁,我害死的人,哪有你们害死的多?你们恨我,是因为我们掀开了这块遮羞布。我把你们最脏、最臭、最见不得人的底子,全都翻出来了。”
“可你看看,你让村子变成了现在这样。”张天永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你看看,现在的张兴村,还有几个活人?满村子都是你的傀儡,都是行尸走肉!”
“那又怎样?”朱阿绣反问,“至少她们现在不哭了。至少她们不用再挨打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瞬间被滂沱的雨声吞没。
38. 第38章
他们之间的对话很微妙,甚至是相熟的程度。两边的站法,甚至是横在中间的两处坟冢,自然而然让他们形成了对立面。
按理说,我们应该同窑童子一样,逃到张天永那道去。可是我们四个人,谁也没有挪动脚,相反地,仿佛是自愿站在两道沉默的傀儡中间。
窑童子站在张天永的身边,躲在阴影里更显瘦小,他扯住了他的衣袖,踮着脚在老人耳边,嘴唇快速翕动,嘀咕了两句。他的眼神不太安分,不时往我们身上瞥,尤其是瞟向我紧握着铜管的手,还用手认真指了指。
张天永听着,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就面无他色。他再度看向我们时,笑容仍是先前那副和蔼的模样:“你们几个愣在那做啥,还不赶快过来。不用怕她,我们人多,等天一亮,就把那铜管烧了。”
谁知,朱阿绣伸手往前一挥,动作幅度并不算大,我们身边两道傀儡瞬间围拢。他们的脚步摩擦着湿滑的土地,发出沙沙轻响,迅速有序地移动,肩并着肩,臂挨着臂,成了密不透风的铁墙。
男男女女的脸齐刷刷地转向内侧,空洞的眼神都聚焦着我们,将我们困在其中。朱阿绣没有回头,声音不高:“想要他们过去,得先问问我。”
这是一排完全静止的脸,他们面无表情,没有皱眉,没有撇嘴,甚至没有眨眼时睫毛的颤动。但他们全都在同步呼吸,鼻息微微吐气,又吸气。陆沉和李安两人见状,随即一前一后,本能地撑开手臂将我们护在其中。陆沉微微侧头,低声朝我嘱咐:“抓紧你手里的铜管,别被人抢了。”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周围这些诡异的面容,警惕着任何突发的袭击。李安手按在腰间,寻找着能突破的弱点。
来的路上,我反复点开手机查看时间,最后一次查看时已经接近凌晨五点。望着具有压迫感的这些假人,我脑子里只剩下祈求天亮的念头,只要我们再拖延一阵时间,等天一亮,就能用打火机点燃坟边的枯草,将铜管投入里面烧掉。铲除了朱阿绣的根,让她无法再继续作乱,这些包围着我们的傀儡自然就会失去作用。
张天永看见面前黑压压的铜墙铁壁,脸上又目露了凶色。他紧咬着牙关,目光如钩,时刻都注意着我们,抑或是盯着我手上攥着的铜管。
他啐了口嘴皮子,低声骂了句:“疯婆子。”
我透过傀儡们挤在一起的狭隘缝隙,看见朱阿绣佝偻着背,仍然朝着张天永那方向望着。她的手臂在前缓慢地恍惚挥舞,挥了几下,最终在半空中停住。她一字一顿,字字清晰:“张天永,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你身后站着的那些老东西也是傀儡吧。”
她这句话,说的很突然,却也没有毫无预兆。她刚才伸着手,应该是在数数,或者是在认人。
张天永并没立刻回应,朱阿绣等了半晌,从她背影上蹿出了几声冷笑,“老东西,你就是个道貌岸然的人。偷了我们的东西,还用来对付我们,真是好算计。”
“朱婆婆,别用你这些毫无根据的猜测再来污蔑我了。等天亮了,你的根都泡没了,到那个时候,恐怕你连说话喘气都很难了吧。”张天永声音提高了些,斥驳了她的话,握着手里的拐杖在泥地上杵了两下。随后,他高扬着脖子,越过傀儡屏障,看向了我们,“等会时辰到了,你们就用打火机点燃铜管里的东西,这样那姑娘才能获救,那两名警察才有生的可能。”
他们对峙的时候,我的视线,停留在了张天永手杵着的那根拐杖上。这拐杖外形是白色的,远处看很像杵着一根瘦长的人腿骨头。由于它的样子独一无二,我一眼就认了出来,是档案合照上白濯心杵着的那根。
而现在,却握在了张天永的手中。可我明明记得,在派出所的办公室里,并没有看见他杵着任何的拐杖。
“张老师!”我隔着傀儡人墙大声喊道,提出了疑惑,“你的拐杖是从哪来的?”
被打断的张天永,眼睛落在了我的身上,那眼神很复杂,有瞬间的惊愕,甚至带着警惕:“你认得?”
“你忘记了吗?你之前给我们看过一张合照,白濯心手里握着的那根和你的这根很像。”
张天永听了,明显愣住。隔着雨幕和人群,我看到他的动作有了一瞬间的迟滞。然后,他将拐杖缓缓举起,并没指向谁,而是横举在了身前,像是特意举到了朱阿绣的眼前。
朱阿绣的身子明显晃了晃,应该认了出来。
张天永说:“朱婆婆,你看,这算是我的战利品。当年我参与了铲除白濯心的计划,计划成了后,我们这批参与了的人为了留个纪念,从她身上都取走了一件东西。”
他顿了顿,“我就选了这根拐杖。”
“畜生……”
“打小,她就算是我童年的阴影。许多鬼故事都是关于她,我们这些人能除了她,算是功德一件。尤其是等我以后死了,下了坟,我还可以去我的祖上面前求赞赏。”张天永指着他这拐杖,“带着这东西,向他们展示,他们没做到的事情,我张天永做到了。”
朱阿绣没说话,但单凭她颤抖的背影,就能看出,她已经气得不轻。
“朱婆婆,你别这么激动。你等会死了,我还有话想让你带给白濯心呢。”张天永重新将拐杖杵在了泥地里,他双眼看着眼前的两处坟包,说道,“告诉她,我其实挺敬佩她的,一个女人单枪匹马便可以掌握了整个村子的命脉,还笼络了你们的人心。有勇,有谋,也有远大的志向。”
他停顿了下,“虽然我们是不同的立场,至少志向是一样的,我们想的都是同一件事情,只是你们的做法我不太认可。”
“你便告诉她,我张天永认识她,也不算后悔。”
“放你娘的狗屁。”朱阿绣发出一声短促的笑,似在嘲讽,这还是第一次听见她骂了句脏话,“张天永,你说的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是觉得白小姐死了,我也要死了,就没人能揭穿你的虚伪,还有你的谎话了?”
她朝前走了半步,面朝向的依然是他手里那根拐杖,“这拐杖,你明明知道它是怎么来的,明明知道它对白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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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多重要,你却还是拿它作为炫耀的资本,你敢说你没有任何的私心?别再编写些鬼话糊弄人了。”
张天永没有回答,雨水和树下的阴影模糊了他的神情。
“这拐杖你就算拿来用,也是折寿的。它根本就不属于你,它在血缘上就原原本本是属于白小姐的,这是用她娘的小腿骨做的!”朱阿绣一字一顿地用力,“只有你我知道真相,在这个村子里,她谁也没说过。”
朱阿绣或许是太过激动,她说这话的时候连气都没喘。但她指出的话像记重锤,让我们四人闻言浑身一震。我们难以置信地交换着惊骇的眼神,用母亲的小腿骨做成拐杖,白濯心,莫非连她娘亲都害了?
她手颤抖地想夺过这根拐杖,可是她与张天永之间的距离很远,他的身边也站着泱泱的人群,她根本就没法过去。她想夺走的冲动,甚至比夺走我手中的铜管意愿还大。毕竟,从头至尾,她都没有提出,或是肢体上表现出,她想抢走她的根。
朱阿绣对白濯心的忠诚,比对她自己的命还强烈。
“朱婆婆,今天是你将死之日,所以我特地将这老物件带给你看看。”张天永手里的拐杖不知何时,已将泥地戳出了深深的凹痕,“让你死的时候,能再看它一眼,也算不留遗憾了。”
“张天永,你根本没有心!”
“朱婆婆。”张天永直视着朱阿绣,“你心里最清楚,我们本来可以和平相处的,大家的目的都是想让这个村子永远传承下去,是你们先背信弃义。”
“达成一致?”朱阿绣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所谓的合作,不过是将脏水泼在我们身上,再暗中研究怎么弄死白小姐的法子。”
“够了。”张天永撑起拐杖直指着前方,“这些陈年旧事,说再多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白濯心死了,你也得死,她的那些信徒都得死。”
他伸着手臂,看了眼手表的时间,“时辰差不多了,该送你上路了。”
凌晨五点半,天色依旧昏暗。远处传来了第一声鸡鸣,微弱却很清晰。
在我们身后的草丛里,细细簌簌传来了脚步声。我们回头望去,发现是不同面容的老妇人带着自己的小孩在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们面无表情,如同我们第一次看见的样子。他们都站在了我们的身后,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半圆,似乎截住了我们的后路。这些老妇人虽然身躯弯折,不再像年轻时的健朗,但都将背挺得很直。
在他们的身后,捆了两个眼熟的人,我们认出来,竟然是昏迷的张广茂和张勤奋。
朱阿绣回头看着他们:“你们来了。”
“来了,来助你。”领头的一位老妇人看着前方的张天永,再指了指被捆着的两人,问道,“处理了他们后,这两人你想怎么处理?”
朱阿绣瞥了眼被五花大绑的两人,淡淡地说道:“先解决了眼前的麻烦吧,解决完了,再把他们这两个叛徒一道埋了。”
她指着眼前的坟冢,“就埋在白小姐身边,替她当门神。”
39. 第39章
她说,张广茂和张勤奋是叛徒。
微微渐亮的天色,隐约透了些光线往下沉。四周仍是浓得化不开的暗,但已足够让我看清这两人的表情是吃苦的。他们嘴里被塞了绒布,脸颊因此不自然地鼓胀着。两人双眼都紧闭,哪怕是昏迷的状态,也看得出他们有过微小幅度的挣扎。
“是村长,他们被捆了。”我指认道,引起了其余三人共同的注意。
“他们村子里闹内讧,他两难不成也是张天永那边的人?”方珞一眼底惊疑不定,小声地嘀咕,毕竟称得上是传承派敌对的只有村子里的另一派保守派。
“内讧也好,陷阱也罢,眼下顾不得这么多。先观望吧,只要不不伤及无辜,我们先按兵不动。”陆沉低声道,他将手伸进了兜里,“何所长那边我已经通知了,支援很快就到。但现在,我们得等,等朱阿绣他们究竟到这里要做什么。”
两边的氛围都很紧张,毕竟天色已经蒙蒙微亮。每一分光明的渗入,都表示留给朱阿绣的时间不多了,我们也在等她究竟要做什么。傀儡怕火,我看见陆沉和李安的手始终插在裤兜里,就等着随时掏出打火机,烧了朱阿绣的根,再吓退周围围着的傀儡们,寻求逃出去的路。
朱阿绣突然动了。
她没有理会被捆绑的那两名叛徒,也没有看向我们,而是走向了两处坟冢。坟头周围长了荒草,她侧过身,视线不偏不倚,恰好落在了我们所站的方向。
然后,她抬起手,枯瘦的手指轻轻牵动,极其轻微地朝我的方向勾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没有预兆。我不由自主地就往前走了一步,正巧撞上了陆沉的后背。或许是僵硬的冲撞太过突然,陆沉猝不及防,不明所以地回头看了我一眼。
变故就在这一刻发生。
我甚至没有看清,有个男人的手突然就便横插在了我们之间,将陆沉用力地掰开。另一个穿着陈旧蓝布衫的女人硬生生地将我拖拽了出来,她的力气极大,以至于他们三人拼命地将我往回拉扯的时候,都松不了力。
“拉住她!”陆沉、李安,以及方珞一的喊声同时炸响。
更多的傀儡动了。他们原本呆滞的目光似乎被突然激活,无声地围拢上来,形成了一堵密不透风的人墙,将他们紧逼在中间。
陆沉和李安将打火机掏出,再点燃,伸向了围拢最近的傀儡。果然不出所料,他们看见了燃烧的火焰,哪怕只有微弱的一点都有所忌惮,条件反射地后缩了几步。可是火苗太小了,根本无法抗衡围住他们的这些傀儡。
我仍然无法控制我的任何行为,只能像提线木偶一样被莫名其妙地挤出了人群,朝前走着,再朝旁转弯,一直走到了朱阿绣的面前,才停了下来。
我拼命回头想摆脱这种控制,可是身体根本不听任何的使唤,唯有听见身后人的叫喊,连嘴巴也张不开,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直到被带到朱阿绣的身边,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我。她的脸在渐亮的天光下更显枯槁,深如沟壑的皱纹里嵌着疲惫。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下移,落在了我的脚下,落在了指了指影子,我才明白早在祠堂的时候,她就借为我恢复点记忆的同时,做了手脚。她控制我的影子,就能控制我的整个身体。
“我带你来这里,是想印证一个猜测。”朱阿绣开口,她转身看着坟冢,看着地上腐蚀的,早已发黑的花瓣,以及落叶。她的眼神里复杂难明。
“我想确定,白小姐有没有死。帮你恢复记忆,也想知道你们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看了她一眼,朱阿绣似乎并不知道白濯心的卧室床上放着的罐子里装着什么。不知道她心心念念,想要寻找的白小姐,早已化为了一捧灰烬。我不知道该不该将这个真相告知她,但迎上她那张满脸的戾气,就将这个念头咽进了喉咙。
我没搭话,想看着她下一步的举动。谁知,她突然用力地张开了手掌。这次,做了一个缓慢而有力的下压。我的双膝似乎受到了重力,“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先跪着。”她缓缓说,“毕竟你夺了白小姐的壳,该给她跪着。”
随后,她手指灵活地继续牵动着,仿佛在虚空中弹奏一首无声的曲子。我的手完全不听使唤,不由自主地朝她伸过去,手指就像失去了力,攥着的铜管滚落出来,被她用两根手指轻轻拈起。
我看见她得逞地笑了笑,可是脸上的纹路更深了,呼吸也更喘。看得出来,她时日不多了。也许是因为根泡在黑狗血太久,伤了元气,也许是因为她早该到了换壳的日子,却没有换成,身上这副躯壳进入了倒计时。
铜管被夺的那刹,我能觉察出周围的人都在蠢蠢欲动,尤其是张天永那边的人正在朝朱阿绣的方向走。而那些押后的老妇人,带着孩子走到了前,他们面对着张天永众人,威压并没有减弱。
朱阿绣对身旁一触即发的对峙恍若未闻,她掂了掂手中的铜管,嘴角的弧度加深了许多,但随即,一阵无法抑制的剧烈咳嗽从她胸腔爆发出来。她佝偻下腰,咳得撕心裂肺,脸上那不正常的潮红褪去,只剩下一片死灰。
咳嗽稍歇,她喘着粗气,将铜管凑到眼前,另一只手捡起地上一根相对笔直的枯树枝,伸进管口,小心翼翼地搅动。看得出来,她很忌惮血腥味,皱紧了眉头,仍然坚持地朝里搅动着。
她很快就将自己的根取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摊开手帕包在了里面,收在了自己的身上。自从那头发被取出,我能感觉到压迫在我身上的力道变得更加强烈。
“这个坟。”她喘息稍定,看向了我,“得你去挖,徒手挖,用手,一点一点,把土刨开。”
“如果挖出来,下面是白小姐的尸骨。”她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那正好,等恢复了你的记忆,知道了来龙去脉,我就就地将你解决了。如果……”
她顿了顿,声音里渗出古怪的笑意,“如果下面是空坟,那更好。我就先将你埋在这,留个鼻孔出气。等我找到了白小姐,再把你挖出来,我替她把你的壳剥了,给她换上。”
我听着她的荒诞话,只觉得好笑:“所以,你的意思是,无论这个坟是什么,我都得死?”
她极其肯定地点了点头:“至少你死的不冤枉,到了下头,不是一个白死的鬼。”
话音落下,我就感觉自己的四肢不受控制,挪着膝盖朝土里那两处坟磨去。双手高高抬起,然后以大于我自身的力度,双手狠狠插进了泥土,扒开,再插了进去,再扒开……
我拼命扬着下巴,想用眼角余光去看周围情况。不出意料,在另一边两拨人已经开始了争执。那些老妇人平日里看起来柔弱不堪,可是打起来,都挺有力。而那些小孩,力气大得异乎寻常。他们随意抱住一个成年男人的腿,就能将其绊倒。
我在白濯心的坟前挖着,不受控制地挖着,边挖边想究竟该怎么办。我的手指深陷在雨水和着的潮湿泥土地,指甲缝里挤进了土壤,特别酸痛。
张天永那边的动静更加大,似乎像疯了一样地对那些老妇人和孩童拳打脚踢。不过那些老妇人和孩子并不羸弱,他们手里应该操纵着傀线,从草丛四周蹿出了很多黑压压的影子,有木偶、飘出的纸人,甚至是同我们长得一样的人。
正在两方激烈搏斗的时候,从陆沉那发出了两声沉闷的枪声。所有人都停止了动作,朝他那边望去。他们四周的野草烧了火,那些畏火的傀儡退开了一段距离,露出了一个狭窄的缺口。他们挣脱出了傀儡人墙,往我这边赶。陆沉受过专业的训练,他动作很快,穿过混乱的人群,直扑向了朱阿绣。
他的动作一气呵成,遏制住了朱阿绣的手腕,膝盖抵住了她的后腰,瞬间将她压制在了地面。我身上的压迫突然就消失不见,我猛地抽回插在泥土里的双手,踉跄着想要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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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腿因为久跪变得酸麻无力。
几乎同时,树林深处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嘹亮的喝斥:“警察!全部住手!”
何所长带着十几名民警,冲了出来。他们训练有素,迅速散开,试图控制混乱的场面。
“拷上!全部带回去!”
由于民警的数量很多,现场很快就被控制住。张天永见到是何所长来了,率先停了手,并示意他的人后退,做出了顺从的姿态。他脸上甚至还挤出了委屈和愤怒,指着那些老妇人和孩童喊冤:“何所长!你可算来了!你看他们,这些疯婆子,小崽子,不知道发了什么疯,带着些鬼玩意攻击我们!”
现场看去,张天永和他的人确实有些狼狈,他们衣服被扯破,脸上身上都有淤青和擦伤。反观那些老妇人和孩子,他们身边都有挥动着四肢的木偶、以及残缺的纸人,场面确实很诡异。
何所长见了,自然两眼疑惑:“有什么话回所里再说,全部带走。”
民警们上前,将手铐也戴在了那些老妇人和孩子手上,而呆呆立在原地的男女被他们用防爆叉棍抵住,隔离在了一边。
朱阿绣被两名民警从地上拽起,她似乎苍老了更多。她被带走,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下了脚,抬起那双眼睛,死死盯住我。她的嘴唇翕动,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气声,嘶哑地说:“你没了记忆,就相当于瞎了,摸黑走路是走不稳的,迟早要摔进沟里。”
她说的这句话,没头也没尾,我不理解是什么意思。
陆沉掏出了她的根,重新放进了掉落在地的铜管,哪怕里面的黑狗血流失了大半,但还余了点可以起作用。然后他点燃了周围的野草,混着铜管在火光里炽热燃烧。
张天永被带走前,经过我身边,我忍不住问他:“烧了后,朱阿绣就会马上死吗?”
他斜睨了我一眼,又瞥了瞥不远处失魂落魄的朱阿绣,摇了摇头:“烧了,只是断了她的精气,废了她的傀术,让她的身子骨更快地垮掉。至于怎么死,多久死,完全是看她现在的身子能撑多久。”
说这话的时候,他看了看不远处的朱阿绣,冷笑了声,“这老太婆,活不久了。没有了新的壳续命,你们看她那气血,早就亏空了。”
大部分民警押着两拨村名和那些呆若木鸡的傀儡们离去,还有几个留下是为了挖白濯心的坟。因为在我们来这村子的路上,何所长就告诉了陆沉,罐子里装的是白濯心的骨灰。他们得查清楚,坟里有没有埋人。
由于我刚才跪在地上,被操纵了身体,已经将坟冢某处挖出了个坑。留下的那几名警察用铲子自然而然,顺着我挖出的这个坑用力铲了下去。泥土被一锹一锹挖开,那个坑越来越深。
所有人都屏息看着,晨光越来越亮,照在翻出的新鲜泥土上。突然,铁锹碰到了不同于泥土的硬物。挖掘的警察动作放轻了些,改用小铲和手,小心地清理周围的浮土。
渐渐地,一截深色的、看起来像是布料的东西露了出来。
“有东西!”挖掘的警察说道。
他们动作加快,不停地刨着土。很快,一具蜷缩着的、被破旧深色布包裹的人形轮廓显现出来。布匹已经朽坏,一碰就碎,露出了下面的部分。
何所长上前几步,接过旁边警察递过来的强光手电,照向坑内。光线划过那具骸骨,尤其是颅骨和残留少许皮肉、依稀可辨五官的面部。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拿着档案袋的警察,低头翻找着照片,又看看坑内,脸色一点点变得古怪,然后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所长,这……”他的声音干涩,带着困惑和不可置信,“这下面埋的是一个老妇人。”
“是谁?”何所长问道。
他看向何所长,又像是求证般看向了我们,一字一顿,艰难地吐出了疑惑:“这……这看起来像变老的失踪那姑娘……许媛!”
40. 第40章
警察喊出名字的时候,我们眼前掠过一道人影。陆沉很快冲到了坟冢边,动作失去了惯常的沉稳。他膝盖重重地砸在湿冷的泥地里,双手死死撑在坟坑边缘,上半身是以近乎折断的幅度往下坠。
他在辨认,用尽全力,想看清楚眼前埋着的人是不是许媛。
方珞一和李安听了名字,也走上前,脸上的困惑比震惊更浓。他们声音发紧,问警察:“你是怎么判断出来的?这看起来,明明就是一个老人。”
这名警察,看起来三十出头,面容带着常年伏案工作的清瘦与专注。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随身携带的档案袋里,递给了他们一张照片,那是一张标准的证件照,照片上的女子很年轻,眉眼清澈,带着一种疏离的安静感。他指了指,说,这就是许媛。
“我是所里的画像师,姓陈。”他开口,目光在照片和坑底之间快速移动,“陆警官很早以前就把许媛的照片和一些资料留在了我们所,托我们留意。没想到……”他顿了一下,语气复杂,“会是在这里认出了她。”
他说完,又从档案袋里取出了几张其他女性的照片,都是当地失踪的姑娘。
“干我们这行的,看人看骨相,记特征就成了本能。这些失踪者的脸,她们的眉弓高低、眼距宽窄、鼻梁走向、嘴唇厚薄……就像刻在了脑子里一样。”陈警官指着坑底,“尽管她的变化很大,衰老得……极不自然,但基本的骨相和五官特征间距,特别是颚骨到下颌的线条,还有这个眉眼的走向……不会错。她就是许媛,只是看起来年龄像是快七十几。”
他说完,目光转向跪在泥泞里,默不作声的陆沉,语气放缓,带着职业性的克制与不忍,“陆警官,请节哀。但现在,我们需要把遗体带回所里,做进一步的检查和鉴定,才能最终确认死者的身份和……死因。”
雨仍是淅淅沥沥地下,天色晦暗如暮,阴沉沉地仿佛笼罩着这两处坟冢。陆沉的无声,成了他悄无声息的抵抗。他没有任何的动静,两眼看不出任何的情绪,只是默默地盯着深陷的坟坑,看着埋在里面睡得特别安详的人。
陈警官的声音仍然在我们耳边回荡:“太反常了……这不符合自然规律,怎么能有人在短短的时间衰老的这么快。我看过她的档案,她失踪的时候还不满三十岁。可现在这生理特征,说七十岁都有人信。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应该是被夺了身体。”我走上前,凭借着这几天的经历,还有脑子里被朱阿绣激发出,渐渐有些浮于水面的记忆,“只有被夺去了身体的人,才会在几年时间里老的很快。”
陈警官听见了我说的话,满眼的古怪,以为我是胡乱编造。
我蹲下身,尽量靠近陆沉,感受到他的呼吸起伏局促,在坟坑里埋着的许媛,她哪怕老去,五官也是清冷得好看。她睡的特别平稳,脸上除了覆盖的尘土,没有任何的伤痕。
我便这样看着她,看了很久,亲眼见到她的样子,一个大胆的、不寒而栗的猜测,悄然袭来。我偏着头,看向陆沉:“万一壳里的不是许媛呢?”
这句话很突然,也是我压低了嗓音,用很小的音量,只有陆沉才能听清的声音。他深陷在泥地的手动了动,几不可查地痉挛了一下。然后,他极其缓慢地转过头,双眼通红,只从喉咙里挤出几个沙哑的音节:“你……什么意思?”
“朱阿绣跟我对峙的时候,提到过。”我斟酌着说法,努力地从混乱的记忆中提取有效信息,“她们这些人,每隔十五年就会换一次壳。因为她们换了壳后,那具偷来的身体会加速衰老,可能短短几年,就会从二十几岁的姑娘,迅速变得鹤发鸡皮,行将就木。”我顿了顿,目光落回坑里,说出了猜想,“她衰老的这么快,特别不符合常理,有没有可能是她被人换壳了?”
陆沉的呼吸骤然变得粗重,他问:“那……被换壳后,原本的她呢?”
我看着他的眼睛,心沉了沉,不忍说出真相。但还是得让他认清,许媛已经死了的事实:“七日内,没有重新回到身体内,就会魂飞魄散。”我说得艰难,但意思明确。
他的眼神瞬间灰暗,他再次沉默了。
然而,我提出了另一个大胆的猜想,“但是。”我几乎是硬着头皮,继续说出了心中所想,“还有一种微小的可能,许媛有没有可能,也通过某种方式,进入了另一个人的壳?”既然,朱阿绣口口声声都在说我是用了别人的壳,那同样,许媛也有小的概率,会离开自己的身体,成为另一个人。
谁知,陆沉听完摇了摇头,很沉地摇了摇头。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泛起了冰冷的清明:“有时候,不抱任何的希望,反而还更好。”
他不再看我,也不再看坑底的尸/体。他手臂用力,踉跄地撑起了身体,站在了坟边,两眼楞如死灰,“走吧。”他哑着声音对何所长说,“查清楚,是谁把她埋在这里。又是谁,让她变成了这个样子。”
我们回去的路上,气氛像灌了铅。警车碾过泥泞的山路,车厢里只有引擎的轰鸣和雨刮器单调的刮擦声。每个人仿佛都各怀心事,而在不早前,何所长说我是嫌疑人,也要回所里接受调查。
我忽然想起,朱阿绣最后那句没头没尾的话,还有她们无法离开村子的限制。念头刚起,副驾驶的何所长就接到了电话。他接通后,听了几句,脸色变得很难看。
“什么?爆胎?几辆车?都载了那些老太婆和孩子?”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什么叫不知道撞了什么邪?你们是警察!……行了行了,待在原地,设置警示标志,注意看管嫌疑人,我们马上就过来!”
他重重挂断电话,揉了揉眉心,望着驾驶位的陆沉,“前面先走的那批,车子刚开到村口,莫名其妙,几辆车的轮胎全瘪了,而且都是载了那些老妇人和孩子的车。他们……”何所长顿了顿,最终还是烦躁地叹了口气,“这村子和老张说的大差不大,诡异得很。”
我们赶到村口的时候,大路上停了好几辆打着双闪、歪歪扭扭斜停在路口的警车,警察们还算训练有素。一部分留在车上,警惕地守着被铐在车内的村民。另一部分人则穿着雨衣,站在车外等着我们。
泱泱的人群毫无征兆地就被困在了这,他们在等拖车来。看见了我们的车,他们明显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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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气,快步迎上来。
“何所!陆哥!”一个年轻的警察跑过来,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语速很快,“拖车公司联系了,进山的那条主路,就是靠近鹰嘴崖的那段,半小时前突然发生山体滑坡,把路都堵死了!抢修队说雨太大,清理需要时间,最快也得明天下午了!”
“什么?!”何所长听了,眉头拧成了疙瘩。他看着爆胎的警车,又看向车内那些沉默的村民们。聚众斗殴,又涉及了连桩诡异的命案,这些人必须尽快带回所里审讯。可眼下,前路被天灾阻断,后路又是这些嫌疑人的地盘,他们仿佛被硬生生困在了村里。
所有的警察都在等何所长的决定,雨水敲打着警车的顶棚,还有我们撑开的伞顶。何所长沉默了几秒,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了押着张广茂的那辆警车。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过去。
此时,张广茂和张勤奋已经清醒,从最初的迷茫变成了控制不住情绪的愤懑。尤其是张广茂,隔着车窗看到何所长走来,立刻用力晃了晃被铐住的手腕,扯着嗓子喊:“何所长!何所长你这就不够意思了!我和勤奋都是受害者,你抓我们作甚?”
何所长拉开了车门,雨水立刻飘了进去。他没理会张广茂的嚷嚷,只是皱着眉,审视着对方。
“村长。”何所长语气平稳,“我也是公事公办,你们村子动静闹得这么大,还出了人命,所有人都得配合调查。但现在遇到点状况,路暂时出不去。”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张广茂的肩膀,看似是在安抚,“你们村有没有比较宽敞、能临时看管人的地方?先把人集中安置了,等路通了,我们立刻离开,该调查的调查,该处理的处理。”
张广茂听了,眼珠子转了两圈,脸上的愤懑稍敛,换上了一副精明的神色。他挺了挺被铐住后有些别扭的身子,语气依旧不太好:“这地方嘛,自然是有的。但是何所长,办事归办事,你得先搞清楚状况。我们哥俩是受害人,你问话就好好问,别上来就跟对罪犯似的。”他特意晃了晃手腕上的手铐。
何所长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对旁边的警察抬了抬下巴:“先打开。”
手铐“咔哒”一声解开,张广茂活动了一下手腕,脸上露出一丝得色,但很快又收敛起来。他朝村子西头指了指:“要说地方大,能关……能临时安置人的,也就村小学那间大教室了。平时孩子们上课用的,桌椅搬开,挤一挤,装下这些人没问题。办公室也能腾出来,给你们当问话的地方。”他说着,瞥了一眼何所长,又补充道,“不过,那地方有点旧,你们可别嫌弃。”
“小学……”何所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低声重复了一遍,似乎在权衡。那地方相对独立,也方便看管,虽然条件可能简陋,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行。”他最终点了头,语气果断,“就先去村小学,把人都带过去,分开安置,严加看管。办公室清理出来,我们抓紧时间,就地展开初步审讯。”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张广茂,又看了看其他车辆,“张村长,麻烦你带个路。记住,配合调查,对你自己也有好处。”
张广茂连连点了几下头。
41. 第41章
村小学的教室里,乌泱泱挤了很多人。先前貌似傀儡的村民们,仿佛都换了神态,变得特别正常。他们蜷缩在墙角,或是直接坐在地上,面色蜡黄,眼神躲闪,嘴里不停在嘀咕,吵吵嚷嚷的都在唤冤枉。
而凶悍的老妇人们此刻看起来都特别孱弱,她们有的倚靠在墙边,有的捂着心口,揉着太阳穴低声呻/吟,小孩们则此起彼伏不停的哭闹。一时间,教室里四处都是不同的声音。“冤呐”、“回家”、“奶奶”、“饿”不耐烦的抱怨与叫屈,以及警察提高音量维持秩序的指令混作一团,吵得人心烦意乱。
何所长将学校教师的办公室临时征用为了审讯室,李安和方珞一作为调查组的成员,都待在里面进行问询。我和陆沉,一个是案件的嫌疑人,一个是死者的亲属,于情于理都需要避嫌,被请到了门外走廊上等待。
幽暗的院坝外,教室土黄色墙壁上张贴着褪色的“好好学习好好做人”的标语,红纸早已褪成粉白,后面的“人”字剥落得厉害,只剩下模糊的一点,透着未写完的残缺。
陈警官也跟了出来,他没进去参与审讯,而是背靠在土色的墙壁,双臂抱在胸前,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教室里那些或坐或卧、神态各异的老妇人。他的视线移动得很慢,最终久久地定格在靠近窗边,一个独自蜷缩、不断揉搓着膝盖的老太婆身上。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右手食指下意识地在左臂上轻轻点动,仿佛在凭空描摹着轮廓。又过了一会儿,他甚至抬起手,拇指和食指张开,隔空对着那老妇人的脸部,比划着距离和角度。
我们就靠在隔壁的墙上,我注意到了他这怪异的举动,忍不住观察了他很久,不知他在比对什么。
过了一阵,陈警官似乎完成了无声的比对。他放下手,看向了我们,正巧和我的视线撞上。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向了陆沉,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困惑和兴奋:“陆警官,你认识那个靠着窗,一直揉着膝盖穿着旧褂子的老奶奶吗?”
陆沉本微微仰着头,背抵在墙面,眼睛闭着。他听见了陈警官的提问,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他的眼睛仍然是布满了红血丝,但看向陈警官的时候,依旧保持着基本的警觉和清醒:“怎么了?”他的声音沙哑。
陈警官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再次飞快地瞥了那老妇人一眼,随即动作有些急切地打开一直夹在腋下的档案袋。他手指灵活地在一叠照片中翻找,精准又很快地抽出了一张保存很好的登记照。
照片被过塑了,边角平整。上面是个年轻的女孩,二十出头的摸样,像是刚大学毕业的年纪,对着镜头的笑容特别灿烂。这张脸,同我在面馆看见的那张寻人启事上的照片一模一样。
她,是陈茗,是失踪的那个支教女孩。
“陈茗,是之前在我们镇报的失踪,家是岭山区的,当时人在张兴村支教,假期返家途中失去了联系。是家属报的案,我们这边也在备案调查。”陈警官语速很快,他边说边将照片举到与视线平齐,目光在照片和远处那老妇人的脸之间快速移动,“你们看,尤其是在眉眼间距、鼻梁的弧度,还有嘴唇的厚度和形状……她们骨相的基本框架很像。只是……”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显得难以置信,“只是这位老奶奶衰老的程度太夸张了,皱纹完全扭曲了皮相,加上神态、气质天差地别,乍一看根本不可能联系起来。但如果你剔除掉这些时间……或者你想象替她抹去这些痕迹,用骨相来对比的话。”
他犹豫着,像是怕自己太过武断,又像是再次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你说,有没有可能,这老奶奶,就是失踪的陈茗?只是……只是她以某种我们无法解释的方式,提前变得这么老?”
我听了他说的话,呼吸微微一窒,目光也立刻看向了那个老妇人。她看起来至少八十有余,头发花白稀松,满脸皱的都是沟壑。她不停地揉着膝盖,嘴里念念有词,似乎是在抱怨着老寒腿的毛病。无论怎么看,她都是一个普通的,在村子里做了长时间苦力的农村老妪。
可是,当陈警官指出这些细微的骨骼特征,并将照片放在一起作为对比的时候,一种诡异的违和感悄然而生。我不敢再想下去,就像初次看见老去的许媛一样,何其相似,除了震惊便是惋惜。
陆沉的目光随着陈警官的陈述,落在那老妇人脸上,停留了几秒。他没有表现出外露的震惊,也没有马上质疑,只是用一种带着疲色、近乎麻木的语气,保持着克制:“陈警官,光凭肉眼观察和猜测不足以构成证据,无论是法律还是办案的程序,都不符合规矩。我们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比如DNA、指纹,或是其他能直接建立身份关联的物证。等何所那边有初步结果,或者支援到了,有更专业的鉴定手段再说。”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你的这个发现非常重要。等何所出来,你就把这个情况详细告诉他。这或许,也是案件的关键突破口。”
陈警官听了,点点头,神情更显专注,甚至有些亢奋。他不仅仅是只观察那个疑似“陈茗”的老妇人,而是继续取出一张张照片,仔细翻阅研究。他不断在照片和教室里那些苍老的老妇人之间进行识别。
陆沉不再说话,而是重新闭上了眼。但我知道,他根本没有休息,他全部意志应该都放在了脑子里。我靠在他身边,盯着教室里的动静,注意到在教室讲台那,张勤奋独自搬了一个矮板凳坐着,他背靠在黑板下,头颅低垂,双手交握放在膝上。
他不像张广茂那么圆滑,到了学校就热情地招呼着场子,跑上跑下,忙前忙后。反而,他异常安静,与周围的人群格格不入,尽量将自己缩在这片阴影下,极力降低存在感。
他应该不知道,我们发现了许媛的尸/体。也难想象,他知道后,会不会表现得比陆沉还要疯。但陆沉的视线,或者说他从一开始踏进这所学校的时候,应该就一直在注意张勤奋。他刚开始见到他的眼神,是压抑到极致的愤怒,如果不是因为警察的这层身份,他或许早已冲过去,用最直接、最暴力的手段,朝他泄愤。
自从待在这后,陆沉一寸都没有动过。他应该在等何所长那边是否有进展,在观察着张勤奋的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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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在等一个关于许媛死亡的真相。至于我们发现的尸/体,仍然埋在坟坑里,被简单罩了防水布,保护了现场痕迹。有两名警察守在那,想等路通了由镇上的殡仪馆派人来运走。
我站在旁,看着闭眼的陆沉,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或许是想分散他的注意力,也或许是想旁敲侧击了解许媛,我迟疑了一下,才轻声开口:“陆警官,许媛她当时是考到的这所学校吗?”
陆沉听了,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过了两三秒,他才缓缓转过脸看向了我:“不是。”他开口,眼神里有一刹那的恍惚,“她和你一样,是正规师范大学毕业,通过统一招考,进了区里的公立小学,有正式编制。”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里有着疼痛。
“来这边……”他语速很慢,每个字仿佛都像从记忆泥潭里打捞了出来,“是她自己主动申请的,那几年,有政策鼓励年轻教师下乡支教,可以算资历,也有补贴。但报名的人不多,毕竟谁都知道这里条件艰苦。”他扯了扯嘴角,带着苦涩,“她从小就……有点理想主义,看新闻,看报道,眼泪又浅,容易感性。她去了几次学校组织的援助活动,觉得山村里的孩子眼睛很亮,更需要老师,特别需要知识去改变命运。她认为教书育人,尤其是在最需要的地方教书育人,是很有意义,也特别纯粹的事情。”
他语气复杂,有痛惜,也有后怕,“她父亲是位中学老师,口碑很好,一辈子勤勉。许媛小时候就耳濡目染,常听许叔叔早年下乡支援教育的事情,虽然苦,但那些故事里总是有光。她可能……是把那种情怀,那种浪漫化的想象,继承了下来,甚至加倍了。”
“所以,当学校的动员通知一下来,她几乎想都没想,就跑去征求许叔叔的意见。他……很支持。”陆沉的喉咙滚动了一下,“许叔叔说,年轻人就应该去历练,去见识不同的天地,用自己的力量为社会做点实在事。他还说了很多当年自己的经历,鼓励她。有了许叔叔的支持,她就更坚定了。我是后来才知道,谁劝也没有用,她妈妈担心得睡不着,她朋友又认为她想得太简单,我……”他刹住了话,呼吸骤然急促了几分,仿佛将那几乎要脱口而出得“我也反对”咽了回去,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那她……和她父亲一样,都很了不起。”我低声说,这句话发自肺腑。在这个现实、讲究功利和安稳的时代,能主动放弃相对舒适和优越的环境,奔向一个未知的、充满艰苦的未来里,仅仅为了一个理想,这份纯粹和勇气,确实令人肃然起敬,也让人心疼。
陆沉没有接我的话,甚至没有对我的评价做出任何反应。他沉默着,神色变得更加厚重,更加痛苦。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谈论许媛的时候,他才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说出了那句话,声音很轻却又沉得像压垮了他所有的支撑:“早知道……那个时候,我就该拼命拦着她。”
话音未落,他将头转向了另一边,避开了我的视线,抬手用力地抹过脸颊。昏暗的天色下,我看见他泛红的眼角,一闪而逝不经意察觉的泪光。
42. 第42章
我没有应话,喉咙像是被堵住。担心一旦开口,说得太多,或是说错,不合时宜也不合分寸,叫他难堪。
我别过头,想给他喘息的空间,将所有的注意力都看向喧嚷的教室。
村子的天色,因为连日阴雨,比平常暗了很多。空气里潮气很重,带着潮湿泥土的腥味,显得又闷又凉。教室里仍是一片嘈杂,老人们的喊叫声,孩子们的哭闹声都混在一起,像一团乱麻。我听着听着,心也跟着乱了起来,烦躁、紧绷、压抑一起往上涌,让人说不清是心烦这里的环境,还是心烦现在的处境。
我们正这样不声不响地站着,半晌,陆沉突然冒出了一句话:“你之前认识许媛吗?你们都是一个学校的吧。”
我愣了愣,像是没太听明白他的问话,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偏过头看着他:“什么?”
昏暗的天色将他的眼神抹得特别模糊,我看不清他问话的眼色,更揣不透话里的分量,只能轻声答道:“不,我不认识她。”
“可我应当见过你。”他低声说道,随即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不停地滑动,最后停留在了某处,“找到了。”
他眼神有一丝笃定,“许媛曾发给我一张你们学校培训时的教师合影,初见你时,我还不敢确认,只是觉得面熟。可是经过这么几天,细想下来,才发现你与合影中的一个老师非常相似。”他略微停顿,将手机翻转递到我眼前,拇指按在屏幕上,指尖指向了那位老师。
我看着屏幕里这张几乎与我重合的脸,虽然距离很远,可光是凭五官轮廓,确实和我长得很像。陈警官凑过来,也忍不住指认道:“就是你,你们是同一个人。”
我认出了照片背后的建筑,是我所在学校的图书馆,红砖灰墙的两面都嵌着整面玻璃幕墙。照片里,图书馆的台阶被合照的人群遮去一半,但馆门口上方那块深色石材的牌匾我认得出来。
我竟和许媛是在同一所学校任教。
“可是,你不是C市的吗?”我脱口而出,心里一连串疑问翻涌上来,“按理说,许媛也应该是C市的?”
陆沉听了,微微垂下眼:“她之所以选择来这支教,还有个原因是我在这个城市。”
“我俩一直都是分隔两地。”他说的时候,语气略显无奈,“我们高考的时候一起考到了C市,毕业后我就留在了这里,但她不想离父母太远,就回了A市。”
我轻轻“哦”了一声,可是在印象里,由于学校每学期的培训都不计其数,所以我对她的确没有同单位的印象。
如今想来,我同她竟还有这样的缘分,对于她的遭遇,便更加感同身受。她很勇敢,也令人惋惜。
雨还在下,天色依旧阴暗,我们两继续站在走廊处,守着办公室的消息。
过了一阵,门“吱呀——”开了。
朱阿绣被两名警察从昏黄的办公室里领了出来,或许是在昏暗的室内待了太久,出来时,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长时间的盘问和紧绷让她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意识有些恍惚,脚步也不太稳。
她刚跨出门口,便看见了不远处墙边站着的我们,脚步不由得一滞,身形微微凝住。陆沉听见门轴轻响,下意识地转过身去,恰巧撞见了她打量我们的眼神。她似乎比之前更显苍老了,眼睛褶皱里堆满了纹路,如枯叶的脉络层层叠叠。
我瞥见陆沉的手指下意识地滑进了裤兜,指尖触碰那只皱巴巴的塑料袋,他慢慢将它掏了出来。头顶天光斜落,穿透那层薄薄的透明塑料,在他掌心投下一抹冷冽的反光。他的眼神也随之沉了下去,深得像看不见底。
此前,我们同何所长碰面的时候,对方曾直截了当地问他:这编号从何而来?待陆沉道明原委,何所长竟倒抽一口冷气,只因这串数字,并非寻常标识,而是属于那两名警察中的一人。
他收回视线,迈步朝她走去。停在距她半臂远的地方,他手举着塑料袋,悬于空中,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字字如锋利的克制:“张水水带走的另外两名警察,现在在哪儿?”
听见这话,朱阿绣只是怔怔地看着他,眼神像是飘在半空中,很难真正落在谁的脸上。她的嘴唇有些干裂,微微翕动,像是在拼凑破碎的语句,又像是在混沌的思绪中奋力打捞一丝清醒的锚点。
按照她先前所言,以及张水水闹出的那般动静,那小孩早已不复存在,他如今应该唤作张信。正是张信,不动声色地害了那两名警察。他们故技重施,用同样的伎俩,将傀儡般的警员悄然送回了所谓“现实”的人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仿佛一缕游丝:“什么警察,没见过。”那语调既无谎言的颤抖,也无真话的笃定,倒像是被命运榨干了最后一丝气力的人,连敷衍都成了本能,只余下一种近乎麻木的闪躲。
她这话不实,语气更显敷衍,像一层薄纸糊住,风一吹便簌簌作响。
陆沉听着,手里的塑料袋发出一声轻微而刺耳的摩擦声。他的脸色骤然冷了下来,原本按压着的情绪似乎被这句话彻底点燃。
“没见过?”他的眉峰紧紧拧起,倏然抬起手,将那袋东西稍微举高了一些,语气陡然沉了下去,每个字都像带着重量般砸向她:“那我便细细讲给你听,他们本是要送张水水回去,半路上却遭了伏,人是回来了,魂却没了,只剩一副被操控的傀儡皮囊。”他顿了顿,唇角扯出一抹冷峭的弧度,“怎么,是要我亲自去审一审张水水?还是说,你那个孩子,张信?”
“张信”二字一出,朱阿绣眼底掠过一丝慌乱。然而她并没有接招,只是深深摇头,动作缓慢而坚定,再次否定,她并不知道。
“陆警官……”她张了张口,忽然抬手,不是去碰那只晃在半空的袋子,而是死死抓住陆沉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他的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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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低得只剩气音,“那两人我没让张信留,留了也没用。你该去问的……是那个人。”
随后,她的眼神缓缓移向了办公室,那里正坐着另一道身影,正是刚被警察带过来的张天永。
陆沉顺着她枯枝般的手指回头,目光穿过半掩的门缝,落在张天永身上。那老人佝偻着背,双手夹在膝间,像被抽掉骨头的麻袋,只剩一团暗色的影子。
雨声忽然变得极近,仿佛就贴在耳膜上敲。陆沉腕上的指甲仍嵌着,疼得清晰,他却没抽手,只低声问:“你什么意思?”
朱阿绣的喉咙里滚出一声笑,气音擦过声带,沙沙地:“那老头,精得像只老狐狸。说不定……他才清楚警察到底去了哪儿。”说到“老头”二字时,她的嘴角微不可察地牵动,带有怨气。
听了她那番话,我心里愈发迷雾重重。明明那两名警察遇险的时候,是和张水水在一起。而我们进村后所见的两处新土堆,上面刻着的字里行间皆指向传承派所为。
然而,朱阿绣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陆沉未作回应,只是提着那只塑料袋,缓步踱至办公室门前,指节轻叩两下。
“是你?你怎么来了。”何所长的声音自门内传来,带着一分倦意。
陆沉推门而入,将塑料袋轻轻置于审讯桌中央,目光转向张天永,语气平静:“何所长,我找张老师有事。”话音落处,他眼角微斜,悄然掠过张天永的脸,老人的神色如古井无波,见了陆沉,也只是客气地一笑。
何所长并未急着去碰那袋子,而是伸手拧亮了台灯。昏黄光束如锥,刺破室内沉滞的空气,将那团塑料袋内的灰白裹挟其中。他凝视良久,目光钉在袋上印着的一串编号上,眉头微蹙,终于抬眼望向陆沉,眼中满是疑云。
“张老师。”陆沉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您见多识广,能帮我看看,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吗?”
张天永正静坐一侧,手边瓷杯浮着半盏冷茶,几片发黑茶叶黏于杯壁。他枯瘦手指绕着杯口打转,如罗盘自卜命数。听见陆沉的话,他缓缓起身,鼻翼轻颤,像嗅一场旧年的烟火味。良久,他抬眼,眸底映着那抹灰,也映着陆沉不动声色的审视。
“里面装的,应是窑灰。”他声音沙哑,却笃定,“你们若不信,可以去问问窑童子,他一嗅便知。”
“窑童子?”何所长眉峰微挑,“可是先前站在你身旁的那个少年?”
张天永微微颔首,指节在杯沿轻轻一叩:“正是。那孩子生在砖窑,长在地火旁,灰味一闻就能分出窑口、火候,甚至烧的是哪一朝的砖。”他说得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们把这袋灰给他,他只要嗅一下,就能告诉你们答案。”
陆沉未应,只垂眼盯着那袋灰。片刻,他抬手,把袋子往桌边推了半寸,声音压得极低:“那就劳烦何所长,把窑童子带过来。”
43. 第43章
窑童子被人带进了问询室。我透过门缝,看见他被安排坐在张天永身旁,表情故作轻松,仍是那副无所谓的样子。
昏暗的灯光下,陆沉倚靠在长桌一侧,将带有警号的透明塑料袋提至他眼前。窑童子瞥了一眼,语气轻佻:“陆警官,怎么了?”
他身旁的张天永用手指点了点那袋子,侧过脸:“你帮他们闻闻,这里面是什么味儿。”
窑童子听了,目光在这袋上逡巡。他转而眉头微蹙,依言俯身,鼻尖几乎贴上那层薄薄的塑料,深深一嗅。
良久,他缓缓直起身,唇齿间挤出两个字:“窑灰。”
他的语气笃定,“这是我家砖窑里的窑灰,错不了。”
他疑惑地看向陆沉:“你怎么得来的?”
听见这话,陆沉悬在半空的手顿了一瞬,随后,他并未回答窑童子的提问,而是轻轻将袋子递向一旁神色凝重的何所长。
“何所,我问完了。”他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麻烦拿回去做个检验。”说罢,指尖重重戳了戳袋子上印着的警号。
何所长见了双目圆睁,喉结上下滚动,似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终究一个字也没吐出来。他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看了眼窑童子,才接过那只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塑料袋。
他留下张天永继续问话,陆沉与窑童子则被请出了问询室。
陆沉推门而出时,肩头微微一松,表情也不再沉重,仿佛卸下了压在心口的半块巨石。
我见他表情,便能猜出,他应该在半揣侥幸。倘若真如张窑二人所说,袋中的东西并非骨灰,那么两名警察的壳或许尚在人世。
可奇怪的是,究竟会是谁,布下这般阴鸷的戏局,以骨灰为饵,诱我们误认为警察早已化尘归土?
我瞥了眼,跟在陆沉身后的窑童子,他眼神飘忽,始终盯着长桌上放着的那只塑料袋。
走廊尽头,陆沉没走远,他立在拐角,掏出烟迟疑了会,看见我跟上来,又塞回口袋。
我和他谁也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前方,也不知道在等什么。直到接近天黑,方珞一和李安走了出来。他们四处张望,看见我们后,便朝这边走来。
待他们走近,方珞一满脸倦色对我说:“走吧,该问你话了。”
她正想继续说什么,却被另一端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陈警官突然跑过来,他脸色煞白,手里攥着的手机还在滋滋作响。他在陆沉面前停下,胸膛剧烈起伏,嘴唇哆嗦了几下,才挤出声音:“陆、陆警官……朱阿绣……出事了。”
“什么事?”陆沉的声音骤然收紧。
“猝死。”陈警官喉结滚动,“就在教室里。五分钟前,突然就……没气了。”
走廊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陆沉一把抓住陈警官的肩膀:“你们做急救了吗?”
“正在抢救,但……”陈警官的声音低下去,“但她的瞳孔已经扩散,呼吸心跳全无。大概率是……没了。”
陆沉松开手,转身就往教室的方向冲。我们紧随其后,脚步声在走廊里撞出凌乱的回响。
赶到时,朱阿绣被几名警察转移到了人少的教师宿舍。房门敞开着,里面挤了四五个人。何所长正站在墙角,脸色铁青。而面容是张水水的张信却跪在朱阿绣的身旁,正垂着头,看不清任何的表情。
房间正中,朱阿绣仰面倒在椅子上。
她的姿势很奇怪,不是那种猝然倒地后的扭曲,而是近乎安详地靠在椅背上。若非脸色呈现出那种死人才有的青灰,也若非眼睛半睁着,瞳孔里已经没有了光,旁的人都会以为她只是睡着了。
有两名警察跪在她身侧,正在做最后的心肺复苏,按压胸腔的动作很快,一遍又一遍迎着机械的节奏。其中一个抬起头,额头上全是汗,对何所长摇了摇头。
“死亡时间,”他声音干涩,“初步判断是十分钟前。”
另一名警察蹲在尸体旁,戴着橡胶手套的手轻轻翻开朱阿绣的眼皮:“没有明显外伤,没有挣扎痕迹,初步判断是突发性心脏骤停。”
陆沉走进房间,在朱阿绣的尸/体旁蹲下。他没有立刻触碰她,只是用目光一寸寸地检视。
“她之前有什么症状吗?”他问道。
守在门口的陈警官声音发紧:“没有,一切都正常。她……她从问询室出来后,就一直坐在教室里不吭声。偶尔会冷笑,眼睛盯着门的方向。然后大概十几分钟前,她突然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了,没听清楚。说完之后,她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接着,头一歪,就没动静了。我们冲进来的时候,已经……已经没气了。”
“张水水呢?你听到了什么?”我看向那个将头垂的很低的小孩。
他听到声音后慢慢抬起头,脸色很苍白,眼中却无恐惧,也无悲伤,而是某种近乎了然的茫然。“她就坐在我旁边。”他开口,声音干涩,“我们在等警察的安排,她盯着外面的窗子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两个字。”
“她说了什么?”陆沉追问。
“‘谢谢’。”张信重复,“她就说了这两个字,然后笑了。那笑声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接着,她就……”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
陆沉重新将视线投回朱阿绣脸上。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嘴角甚至有一丝未褪尽的弧度,那不是一个死者该有的表情。陆沉俯身,想看得更仔细些,却突然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右手。
那只手半握着,食指微微弯曲,指尖抵在掌心。而在那苍白的掌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
“你们看。”陆沉轻声说,“她的手里……”
戴着手套的警察轻轻掰开朱阿绣的手指。掌心里,静静躺着一小撮黑色的粉末。
那粉末极细,像是被研磨过无数次,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哑光。警察用镊子小心地夹起一些,放在鼻下闻了闻,眉头皱紧。
“是窑灰。”他抬起头,声音沉了下去,带着难以置信的意味,“和之前陆警官给我们的塑料袋里的一样,是砖窑的窑灰。”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许多人的呼吸声变得粗重。
窑灰……又是窑灰。那个塑料袋里是窑灰,朱阿绣死时掌心里也是窑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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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检查她身上。”陆沉的声音打破寂静,语气不容置疑,“仔细检查,看还有没有其他地方藏有这种粉末,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两名警察开始了更细致的检查。他们翻看衣领、袖口、裤脚,甚至脱下她的鞋。动作专业迅速,但空气中的紧绷感却愈演愈烈。每个人都屏息凝神,目光胶着于那具逐渐冰冷的躯体。
我后退半步,背脊抵上冰冷的墙壁。她死了,这个疯狂,又偏执,藏了太多秘密的女人,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了。
猝死。没有外伤,没有预兆。只有掌心里那撮来历不明的窑灰,和她死前那意义不明的两个字……
“谢谢”。
她在对谁说“谢谢”?
“何所。”警察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尸/体表面没有其他异常,也没有发现任何可以藏匿粉末的地方。这撮窑灰……就像是凭空出现在她手里的。”
“能确定死亡原因吗?”
“要等解剖。但初步看,很可能是心脏骤停。不过……”警察犹豫了一下,“还要回去查清楚她的病史,看看她有没有心脏病史。如果她身体健康,这种突发性死亡,不太寻常。”
“先封锁现场。”何所长终于开口,声音疲惫,“等路通了,尸/体送法医中心解剖。今晚所有接触过朱阿绣的人,审问后写详细报告。”
命令一道道下达,房间里的警察都动身开始行动。我看向陆沉,他退到尸/体后,低头看着朱阿绣那张灰白的脸,眼神复杂。
“你怎么看?”他忽然问我。
我摇摇头:“她的死不像巧合。”
“如果不是巧合,那是什么?”他喃喃自语,更像是在问自己。
我想了想:“难道是因为我们铲了她的根?”
“陆警官。”方珞一忽然从门外探进头,指着我俩,“何所让你们都过去一下。”
陆沉最后看了一眼朱阿绣,转身朝门外走去。
问询室的灯依旧亮得刺眼。
张天永还坐在原地,他面前多了个烟灰缸,里面堆满了烟蒂,整个房间烟雾缭绕,浓得化不开。何所长坐在他对面,脸色在青白烟雾后显得晦暗不明。
我和陆沉走进去,带进一股走廊里的凉气。张天永抬起头,眼白里布满血丝,但眼神却异常清醒。
“坐。”何所长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我们坐下,何所长没有绕弯子,直接问张天永:“你们村子,又死了一个人,是朱阿绣死了。”
张天永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烟灰簌簌落下。他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刚听说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猝死?”
“初步判断是心脏骤停。”何所长盯着他。
张天永笑了笑,垂眼看着指尖燃烧的烟卷,火星一点点蚕食着烟草,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那老太婆也算死得其所。”半晌,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说完,他抬手,缓缓指向我和陆沉。
“老太婆的死,你们也都有一份。”
44. 第44章
张天永说这话的时候,很突兀,脸上浮着深浅不一的阴影,同他先前温良的模样不太一样,倒像是种威胁。
他是最先提出了铲根的法子,最后成了,朱阿绣也真的没了。我们彼此心照不宣,但在外人面前谁也没有说穿。原来,失去根的傀娘,便如断线纸鸢,终将猝然因病厄死去。
问询室内,何所长就坐在我们对面,目光缓慢地扫过每个人的脸,沉静中带着不容回避的威压。
“老张。”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你怎么会出现在那片林子里?”
张天永略一沉吟,未作迂回,径直抬手朝我们一指:“我是去救他们的。”
“救他们?”何所长低声复述,三字在唇齿间滚了一遭,似掂量,又似质疑。
“是。”张天永应得干脆,随即叼起烟卷深吸一口,灰白烟雾自鼻腔悠悠逸出,“村里有人捎信,说朱阿绣在林子里布了局,要见血,我这才带人赶过去。”
“传话的是谁?”何所长问。
张天永垂眸,指尖轻弹烟灰,火星微闪:“用黄符传的信。”
“黄符呢?”
“烧了。”
何所长向后一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目光沉沉地凝视着对方,唇角微扬,似笑非笑:“烧了?”
“嗯。”张天永的手指倏然一顿,烟灰簌簌落下,猩红的烟头几乎灼上指腹。他垂眸盯着那点将熄未熄的火光,声音低沉如夜雾弥漫,“就在我眼前突然出现的,字迹刚读完,纸便自燃成灰。若用你的话来说……”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何所长,眼神里浮起一丝难以名状的敬畏,“这便是玄学。”
话音落下,问询室陷入一片沉寂。片刻后,门被推开。何所长示意让张天永先走。他未再言语,只将手中残烟摁灭在烟灰缸里,起身随他们离去,背影没入门外的昏光之中。
我仍坐在那把硬邦邦的木椅上,脊背僵直。由于见了朱阿绣临终的死相,后背的冷汗便悄然渗出,一寸寸浸透单薄的衣衫。
何所长将烟蒂摁进塞满烟头的烟灰缸。他不笑的时候,撇着嘴不说话,表情很严肃。我的手指不由自主地绞在一处。
他抬眼望向我:“现在,说说你的事。”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我面前。“我们在白濯心的骨灰罐上,提取到了一枚清晰的指纹。”他说,“经过比对,和你的指纹完全吻合。”
“解释一下。”何所长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却比任何厉声质问都更具压迫力,“为什么你的指纹会出现在这上面?”
他又提到了这个问题,同陆沉当时对我的态度一样,语气里透着如出一辙的质疑。他发问的瞬间,我注意到无论是身边的陆沉,还是站在何所长身后的方珞一与李安,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我身上,仿佛在等待我亲口给出的那个答案。
我的喉咙干涩得发紧,嘴唇微张,却只挤出几个字:“我……我不知道。”
然而,他们应该并不满意我的回答。最终,我只能无力地辩解:“我真的不清楚自己的指纹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何所长,我从未碰过那个骨灰罐。”
“指纹不会说谎。”何所长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我们只讲证据,现在证据指向你,你有什么合理的解释?”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毕竟从头到尾,我都没有进过白濯心的房间,只是站在门沿处,看着方珞一在里面采集物证。
“何所长。”我竭力让声音显得沉稳,想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若真是我所为,又怎会留下指纹?这不合逻辑。而且,你们也查过我的出行记录,除了这次回来,我此前没有单独去过村子的记录。”
何所长久久凝视着我,良久,才缓缓靠回椅背,又点起一支烟。
“你说的有道理。”他吐出一口烟圈,“但证据就是证据,既然你无法解释,那只能先按程序走。你们今晚都留在这里,等明天回所再进一步调查。”
随后,何所长站起身,示意旁边的陆沉,“带她去隔壁教室。另外,通知张天永,明日随我们一同回所。”
走出问询室,走廊的灯光忽明忽暗,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如同叩问。陆沉一言不发地在前走着,不多时便走到了教室。推开门时,陈年的粉笔灰味混杂着潮湿霉气扑面而来,我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窗边,张天永静坐如影。昏黄灯晕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棱角分明,却透着一丝倦意。他手里捏着一支没点燃的烟,在指间缓慢转动,像在把玩什么精巧的器物。听见开门声,他转过头来,朝我扯出一个很浅的笑。
“你们这么快就问完了?”他问。
我没应声,只是点了点头,看着陆沉朝他走去,在他身旁低声转述了何所长交代的话。我迈步走向教室最远端那张课桌,木桌斑驳粗粝,桌面沟壑纵横,不知被多少的学生用铅笔刀刻划过。
张天永却同陆沉跟了过来,脚步轻而执拗。“何所长问了你什么?”他站在桌旁,声音压得低。
我抬头看他:“你为什么会在林子里?”
他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旋即又缓缓捻动那支未燃的烟,指节在昏光下泛着青白:“我在审讯室不是说过了,有人用黄符传的信。”
“传信的人是谁?”
“不知道。”张天永将烟送到嘴边,忽又想起这里不能点火,又悻悻放下,烟尾在指间轻轻一磕,“那黄符凭空出现在我家的供桌上,字迹是用朱砂写的。我刚读完,它便自燃成灰,连一丝余烟都没留下。信上只说,你们在林子里有难,朱阿绣要下死手。”
我盯着他,他的语调平稳,叙述也很流畅。随后,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跟着他的那群人。到了晚上,他们聚坐在一处,眼神空洞如蒙雾,动作迟缓似提线的木偶,连呼吸都透着一股被抽去魂魄的滞重。
他们看起来,的确如朱阿绣所说,是傀儡。
“托你们的福。”他缓缓起身,唇角微扬,眼中浮起一层似有若无的笑意,“如今朱阿绣已死,一切总算是结束了。”
就在此时,教室的门再次被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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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
张春红走了进来,他面色涨红,眉头紧锁,显然刚发过一通脾气。他的目光猝然与我相撞,神色一滞,慌忙将手缩进袖中,垂首盯着桌面。
教室里的灯忽然闪烁了一下。
不是电压不稳造成的闪烁,而是极为明显的,带有节奏的明灭。一下,两下,三下。随后,灯光重新稳定下来,却似乎比先前暗了几分。
有个孩子,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布衫,跟在张春红身后走了进来。
是张信。
不,如今该叫他张水水了。
他走到离我很近的地方停下,仰起脸望过来。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那双眼睛黑得不见底,看不出任何情绪。
“姐姐。”他开口,声音稚嫩,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违和感,“我回来了。”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或者说,我根本不想同他对话。
张水水歪了歪头,这个动作本该很天真,此刻却让我毛骨悚然。他朝我伸出手,掌心朝上,像是要讨要什么东西。
“但姨没了。”他目光越过我,落在教室里的张春红身上。
张春红发觉身后的人没跟上来,几乎是用目光拽着他冲了过来,一把将孩子紧紧搂进怀里。
张水水便任由他抱着,小小的手臂垂在身侧,没有回抱。他的脸斜靠在张春红肩上,眼睛却盯着我,一眨不眨。
那眼神成熟的不像个孩子。
“别再乱跑了,省得我和你奶担心。”他声音微颤,手指不由自主地轻抚过张水水的脸颊与额头,仿佛在确认眼前之人是否真实存在。
张水水听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开口,语气平直如水:“没乱跑,我刚刚去看奶奶了。”
这次,他当着旁人,又对朱阿绣换了种称谓。
张春红一怔,声音陡然冷了下来:“你去看她做什么?”
然而,张水水却并没回应他的问询,只低声道:“她死了,所以我得陪着她。”
“陪着她?”张春红脸色霎时惨白如纸,声音微微发颤,“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张水水却将目光转向我。昏灯之下,他的眼眸黑得不见底。
“奶奶一个人会害怕。”他说,语气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执拗。话音未落,他又转身,朝幽暗的门外走去,“我得回去了。”
“等等!”张春红急声唤他,伸手去抓,指尖却只掠过一片虚空,连衣角都未能挽住。
张水水没有回头,穿过门沿,一步一步朝走廊深处走远。
“水水!回来!”张春红又追了上去,脚步踉跄,仿佛被某种无形的恐惧推搡着。
我和陆沉见了,也紧随其后。
走廊尽头那间屋子,是教师宿舍。朱阿绣的遗体就停放在那里,等待明天镇上的法医过来。门口站着一名警察,面熟,他目光越过张水水肩头,落在张春红身上,神情复杂,透着几分不忍与为难。
“小孩,你怎么又来了?”他低声问,语气里压着叹息。
45. 第45章
张水水就站在那扇门前。
他年纪尚小,站姿却透着一股成年人才有的沉静。
门口的警察低头看了看他,又抬眼望向我们,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我跟奶奶熟。”张水水回应,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想送送她。”
张春红冲到门边,一把抓住孩子的胳膊:“水水,别闹了,跟我回去。”
他的手抓得很用力,连指节都泛白了。可张水水只是仰头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既不挣扎,也不说话,就那样静静地看着。
僵持了几秒,张春红的手忽然松了些力道。
“你……”他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他应该想到了什么,却不敢说出口,脸上写满了恐惧。
陆沉走到警察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警察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了门。
门轴转动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屋里没开灯,只有走廊的光斜斜地照进去,勉强勾勒出房间的轮廓。地上盖着一块被阴影遮了半边的白布,白布下是个人形的隆起。
朱阿绣就躺在那里。
张水水挣开张春红的手,走了进去。他走到床边,停下。
白布盖得平整妥帖,连褶皱都少。张水水盯着那白布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白布边缘。他的动作很小心,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奶奶。”他叫了一声。
张春红也跟了进来,他站在小孩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双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张开。“水水,我们出去吧。”他的声音在发颤,“这里……不适合你待。”
“为什么不适合?”张水水没有回头,他的手还停留在白布边缘,“我想陪在她身边,度过最后这一晚。”
“你什么时候和她这么亲了?”张春红的声音陡然拔高,焦躁中透出压抑不住的烦躁,“我今晚刚接到警察的消息,特意来接你回家,你亲奶奶还在等你回去。”
“我不走。”张水水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可怕,“我要留在这里陪奶奶。她一个人,会害怕的。”
他说这话时,转过了身。走廊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完全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反常,像两点寒星。
张春红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这个执拗的孩子。脸色愈发苍白,嘴唇微微颤抖,喃喃了两句,却始终听不清那话究竟是咒骂,还是泄气的诘问。
“张水水。”陆沉唤着张信新如今的名字,“朱阿绣已经走了,人死不能复生。你留在这里,她也感受不到。你有自己的新生活,该往前看了。”
张水水仰头看着陆沉。
“陆哥哥。”他开口,声音又恢复了孩童的天真,“如果我忘不了从前呢?就像你一样,也始终忘不掉许老师呢?”
他顿了顿,轻声补充道:“我知道,你们不喜欢她。可她所做的一切,自有她的原因。每个人活着,都有不得不坚持的理由。今晚,我只想替她守灵,哪怕只有一晚。”
他说的话,不是一个小孩的口吻。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门外的风声忽然大了,吹得门框咯咯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轻轻叩打。
“够了。”张春红忽然冲过来,一把抱起张水水。他的动作很粗暴,孩子在他怀里挣扎了一下,随即又安静下来,只是眼睛仍死死盯着床上那具盖着白布的尸体。
“我们回去,回家。”张春红的声音很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抱着孩子,头也不回地走出房间,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越来越远。
他们离开了村小学的院子,朝住的屋子方向离去。
陆沉站在原地没动,他盯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眉头微微皱着。走廊的光从门口斜射进来,将他的侧影勾勒得棱角分明。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身看向我。
“他是张信,早已不是张水水了。”他语气低沉,“若张春红知晓真相,又会如何待他?”
我想了想,答道:“或许,他会选择自我蒙蔽,永远不肯承认张水水已成了张信。”
教室里的灯还亮着,只是光线比之前更暗了些。
陆沉在我对面坐下,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却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指间把玩。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窗外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玻璃上映出教室里的人影。那些蜷缩在教室四处,眼神空洞、动作迟滞的村民们。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走动,甚至连呼吸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他们的眼睛,全都睁着。
那些人,眼睛都没有闭上。他们瞳孔的视线没有焦点,就空洞地望着前方,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他们……”我开口,声音不自觉地压得很低,“还是不是活人?”
陆沉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眉头皱得更紧了。
“至少那些老人和小孩,看起来不太像。”他说,手指仍缓缓转动着那支烟,“他们这种组合很像朱阿绣和张信。”
“可这样……”我的话还没说完,教室里的灯忽然熄灭了。
不是闪烁,是彻底地熄灭。
一瞬间,黑暗如潮水般涌来,淹没了所有的光线、声音与温度。我僵坐在原地,眼前一片漆黑,耳中唯有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声。
“停电了。”陆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平静如常。
紧接着,外面传来喧闹的说话声,夹杂着打火机的轻响,“咔哒”一声,一簇火苗跃然而出。张勤奋不知从何处取出几根蜡烛,每隔几桌便分发一支。张广茂跟在他身后,将那些蜡烛一一点燃。烛光摇曳,映得每个人的面容忽明忽暗。
当张勤奋经过陆沉和我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却未停留,径直越过我们,继续向后分发蜡烛。他在怕陆沉,是生理性的退避。
他将最后一根蜡烛轻轻搁在课桌上,昏黄的光晕在浓稠的黑暗中撑开了一小片微弱却坚定的明亮。
接着,一点,两点,三点……更多的烛光亮了起来。
是那些人。
那些睁着眼睛,如同傀儡的人,缓缓举起了手中燃着的蜡烛。他们的动作迟滞而僵硬,烛光在掌中微微摇曳,将影子投映在墙壁上。那些影子被拉得很长,在墙上晃动,像一群沉默的鬼魅。
教室很快被十几支烛光点亮。然而这光非但未能驱散恐惧,反而使氛围更显诡异。烛光跳跃不定,每个人的脸在光晕中时隐时现,表情也模糊不清。
陆沉没有动,我也没有。我们就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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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站在黑暗中,站在烛光照不到的边缘,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
随后,歌声响了起来。
起初很轻,若有若无。渐渐地,声音大了起来,更加清晰。听了几句,我就听清了调子,是小时候耳熟的丧歌。那种唯有在葬礼上才响起的、哀婉绵长的曲调。
唱歌的是那些老人和孩子。
人群中,几位年长者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如刀刻。还有些孩子,最大的看起来不过才十来岁,最小的只有五六岁。此刻,他们都高举着手里的蜡烛,齐声吟唱同一支曲调。声音虽不高亢,却出奇地整齐。
“日落西山兮,魂归何处……”
“黄泉路远兮,奈何桥长……”
他们唱词所用的是村子里我几乎听不懂的方言,但曲调中的哀伤与凄凉,却穿透了语言的屏障。那些苍老的声音和稚嫩的童声混在一起,在烛光摇曳的教室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层层叠叠,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所有人都笼罩其中。
他们在悼念朱阿绣。
我望着那些人,凝视着他们空洞的眼神,耳畔飘来口中低吟的丧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朱阿绣在他们心中分量极重,纵使她所行之事令人不忍卒睹,但于村人而言,她却仍值得深切悼念。
他们是送葬的队伍。
是朱阿绣的送葬队伍。
我看向陆沉,哪怕不说话,也已彼此心照。
歌声仍在继续,一声接着一声,哀婉绵长。烛光摇曳,将墙上那些晃动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像是无数幽魂翩跹起舞。
张春红就是在这个时候冲进教室的。他跑得很急,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作响,冲进教室时差点被门槛绊倒。烛光映出他惨白的脸,额头上全是汗,眼睛里充满了恐惧。
“水水不见了!”他朝着门前的警察,几乎是吼出来的,“回家途中我一转身,他就又不见了!”
歌声停了。
那些唱歌的人同时闭上了嘴,教室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烛火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所有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张春红,聚焦在他身上。
张春红被这突如其来的注视吓得后退一步,脊背重重撞上门框。他环顾四周,目光掠过那些手持蜡烛的人,最终落在我和陆沉身上。
“你们看见他没有?”他的声音在颤抖。
守在门口的警察语气平和地安抚道:“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没过一会儿!”张春红手臂直直地指向我们,“他们可以作证!他没回来吗?那他会去哪儿?”
最后一句话,他是望着我问的。
我看着他那双充满恐惧和哀求的眼睛,喉咙发紧。忽然想到,张信走之前曾提过,他想陪朱阿绣度过这一晚。
我走上前,目光直视张春红:“我或许猜到他在哪儿了,但有些路,得他自己走。有些人,也得他自己送。”
“你什么意思?”张春红眉头紧锁,眼中怒意翻涌,可话到嘴边,却戛然而止。
因为我身后,那些高举蜡烛、睁着眼睛的人,正缓缓走来。他们动作迟缓却整齐划一,悄然挤过我们,列队朝门外走去。
一个,两个,三个……沉默而缓慢地,向宿舍的方向移动。
46. 第46章
这动静,同样引起了问询室里那几位的注意。
何所长率先探出身,他身后跟着方珞一和李安等人,几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见这群村人莫名其妙地朝着教师宿舍的方向走去。
“你们要去哪里?”何所长双臂微张,试图拦住他们。
走在最前头的是一位老妇人,她的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推叠。她停下脚步,缓缓抬起头,用那双空洞的眼睛望着何所长。烛光在她的眼中跳跃,却照不进眼底深处。
“送行。”她答道,“时辰到了,该送行了。”
“什么?”何所长追问,“送谁?送去哪了?”
话音未落,她便侧身绕过何所长,继续向前走去。接着他们一个接着一个,从何所长的身边走过。
何所长见了还想再拦,却被张天永轻轻按住了手臂。
“老张?”何所长回头,眉头拧成了疙瘩,“他们这是怎么了?”
“让他们去吧。”张天永语气平静,似乎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幕,“村子里有些规矩,比天大。有些路,到了时辰就得走完,你是拦不住的。”
“什么规矩?什么路?”何所长眉头紧锁,满是困惑,“老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明白些。”
“是送朱阿绣的路。你放心,不会出乱子。这是他们……最后能为她做的事了。”
说完,他的目光便缓缓移转,落在我脸上,眼神意味深长,“你也明白的,对吗?”
我的心猛地一沉。分不清为何敌对两方的张天永会突然同情起了这些送丧的人群,更不明白,他为何会对我说出这句话。
我只是猜到了,张水水的去处。
“他们要去送朱阿绣。”我望向张春红,声音低了几分,“所以……张水水,应该也和他们在一起。”
张春红嘴唇哆嗦着,尚未来得及回应,走廊里又飘来了那熟悉的歌声。
还是那首丧歌,但这次突然离得很近,声音更清晰了。一重叠着一重,低回盘旋,像是在呼唤,又像是在送别。
歌声渐近,在走廊那片浓的化不开的黑暗里,星星点点的烛光再次点亮。
是那些人,他们去而复返,正排着队,手举着蜡烛,自幽暗尽头缓缓行来。而在队伍的最前方,是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张水水。
他手中不知何时也举着一支白色的蜡烛,烛光不大,映着他苍白的小脸。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不疾不徐,甚至带着与年龄不符得沉稳庄重。众人便跟在他的身后,个个低垂着头,口中吟唱着丧歌,既像是在为他开路,又像是在为他送行。
看见了这副诡异的画面,张春红的喉间迸出一声压抑的呜咽,他身体前倾就要冲出去,却被陆沉一把拽住。
“等等。”陆沉的目光紧紧锁住走在前的张水水,“别冲动,再看看他们要做什么。”
张水水走到了教室门口,停下。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我们,笔直地落在教室深处的某个角落,那里是朱阿绣曾待的地方。
接着,他又望向了张春红,开了口。
不是唱歌,而是说话。声音依旧稚嫩,却透着一种不属于孩子的平静:
“我要去送奶奶。”
话音落下,他不等张春红应话,便干脆地转身离去,继续朝教师宿舍的方向走去。那些人跟在他身后,轻声哼唱着丧歌,手中牵曳的烛光宛如一条流淌的星河。
歌声再次渐行渐远,烛火也一点一点被浓稠的夜色吞没。教室外,只剩下我们几人,僵立在原地,仿佛在刚刚目睹了一场诡戏。
张春红瘫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间漏出,像被掐住喉咙的悲鸣。
过了很久,那哭声才渐渐低弱,化作断续的抽泣。他蜷在地面,背倚着课桌,脸深深埋进膝盖,肩头仍一下又一下地耸动。
“中邪了……我就知道,水水他……终究是受那老太婆的影响,中邪了……”他语无伦次地重复,声音闷在膝盖里,模糊不清。
我们都心照不宣地看了彼此一眼,谁也没法说出张水水已成了张信的事实。陆沉走到他身旁,蹲下身,手掌轻轻按上他的肩头。
“先起来。”陆沉低声安抚,“地上凉。”
可张春红并没有动。
陆沉手上加了几分力道,强行将他拉起,扶到一张椅子上坐下。张春红任由摆布,如同提线木偶,眼神空洞地望向前方。
“他会回来的。”陆沉的说法,不知是在安慰对方,还是想说服我们自己。
是的,他会回来的,但回来的时候已经不是张水水了。
张春红听了,只是缓缓转过头,目光聚焦在陆沉脸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回不来了。我能感觉到……水水他,已经不是我的水水了。”
他顿了顿,喉结微动,继而低声道:“是我们全家……都招惹了她们。是诅咒,是她们……不肯放过我们。”
这突如其来的指控,仿佛裹挟着某种深埋的隐情,陆沉按在他肩头的手微微一顿。
我忽然想起,朱阿绣曾说过要报复张春红一家。联想到张春红之前几次的关键报案,还有莫名的销案,难道都与这些有关?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我瞥了张天永一眼,如此判断,张春红与朱阿绣她们或许是对立面。而与张天永,应是有联系。
张天永注意到了我的眼神,却刻意避开,望向了走廊处围着教师宿舍门的那群人,嘴里絮絮叨叨:“有些事,就算知道了,也改变不了。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也留不住。”
他的语气透着深深的疲惫,“他们是在送行,既是送朱阿绣最后一程,也是送那孩子……上路。”
“上路?”我皱起眉,“上什么路?”
张天永转过头:“黄泉路,奈何桥,该走的路,一步都逃不掉。”
“你是说……张水水也会死?”
张天永沉默了。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那孩子,早就该走了。”
“你说什么?!”张春红猛地站起,双目赤红地瞪着张天永,“你胡说!你放屁!我的水水好好的,他只是被吓着了!他只是……”
“张春红,你这个懦夫。”张天永打断他,“在你摇摆不定,站不稳队的时候就该想到这一天!”
同时,他讽刺道,“你接到他的时候,摸过他的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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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过他的眼睛吗?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从你把他接回来的时候,他就不对劲了。那不是你的儿子,至少……不完全是了。”
“不……不会的。”张春红连连摇头,脚步踉跄着后退,“不会的,水水他……只是受了惊吓,他只是……”
他们的对立来得既突然又尖锐。无论是张天永那番话,还是张春红近乎应激的反应,都清晰表明两人曾有过合作,最终却彻底决裂。然而更令我困惑的,是张天永那句话的真正含义。难道在他眼中,张信从未真正活过?
正当我们陷入茫然之际,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沉重而混杂,啪嗒、啪嗒,像是踩在寂静的边缘。
我们不约而同地转过头,望向教室门口。
门口那片区域半明半暗,人影正伫立在光影交界处。
是那些去送行的人,唯有走在最前面的老妇人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
是张水水。
他独自蜷缩在老妇人的臂弯里,小手紧紧攥着一支白色的蜡烛。唯有他,孤零零地闭着眼,手中的蜡烛早已熄灭,只剩下一小截蜡桩,被他牢牢攥在掌心。
老妇人抬起头,目光扫过我们,最终落在张春红身上。
“孩子走的时候,托我带句话给你。他说,想回来再看看你,替他,再好好看看你。”
听见这话,“轰”地一声,张春红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呜咽,他双手猛地捂住嘴,身子顺着墙壁缓缓滑落,瘫坐在地。
老妇人说完,并未久留目光,而是转向了我。她抱着张水水朝我走来,脚步沉稳而坚定。走近时,她微微仰起脸,眼神平静却深不见底。
“姑娘。”她开口,“信儿托我带句话给你。”
我的呼吸骤然一滞,后背一层层沁出冷汗。
张信曾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她一直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才缓缓开口:“他说,别当瞎子。还有,谁是对的谁是错的,本就看不清。”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然而,老妇人并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随后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极浅的笑容。
她缓缓转过身,又朝张春红望了一眼。
张春红仍然瘫坐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动。他没有抬头,也没有看向自己的儿子,或者说,没有看向那个占据了他儿子身体的张信。
老妇人凝视了他几秒,轻声开口:“别哭了。”
“他走的时候,不疼。”
话音落下,张水水手中紧攥的那截蜡桩从他的指缝滚落,像一粒熄灭的星,滚到张春红脚边才停。
屋里静得能听见烛芯最后“嗤”的一声。陆沉俯身探脉,指尖刚触到那截细小手腕,便像是被烫着似的缩回。他抬眼看向何所长,唇色发白:“没有脉了。”
毫无预兆,亦无半句告别,张水水就这样死在了老妇人的怀里。
张春红却忽然不哭了。他弯腰拾起那截蜡,攥得死紧,蜡渣深深嵌进了掌纹。他抬起头眼神涣散,像是得了失心疯:“你们听见了吗?水水说他不疼……不疼就好,不疼就好,至少走的时候不疼就好。”
47. 第47章
接连发生数起命案,何所长焦头烂额。
他不断叹气,就说这几日是不是运气不好,怎偏就撞上这些棘手又晦气的麻烦事。
许媛的尸/体还尚未查明死因,朱阿绣又不明不白地猝然离世。紧接着,村人唱起那荒唐的丧歌,竟又将张水水“唱”死了,三条突如其来的人命彻底撕开了村子表面仍维持的平静。
乡镇的派出所,何曾处理过这些复杂又诡谲的案子?
一股无名火夹杂着深深的无力感,猛地窜上何所长的心头。他再也按捺不住,却无处泄愤,只得站在走廊里厉声质问刚从教室里出来,正准备去办公室找他的张广茂。
“张广茂!”何所长那声音不大,却压抑着火气,在走廊里炸开,“又出事了!怎么就你们村子事情最多!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他的质问掷地有声,所有人都屏息听着走廊的动静。
张广茂仍然是那副圆滑的面相,被这劈头盖脸的责问弄得一愣,脸上的肉都抖了抖,倒是一脸委屈。他双手一摊,肩膀塌了下去,就是无辜:“何所,你消消气。”
他声音发苦,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这……这真不关我的事啊。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的,有人要……要那个,我也控制不了啊。我就是个为村里办事的,这鬼神的事,生死的事,我哪能管得了?”
奇怪的是,他们两谈话的时候,虽对彼此言辞都犀利了些,却并非有意真要责备对方。他们的关系倒更像是情绪上经常发生的“碰瓷”,就像自家的兄弟,在外头受了气,憋得难受,回头看见兄弟了,总要找个由头吵上两句,将那股邪火发泄出去。
半夜,何所长在办公室尝试联系县局,申请增派刑侦和技术人手,尤其是法医力量。等路通了,就带人赶紧进山增援。
一时间,教师宿舍竟成了临时停尸房,停放着朱阿绣和张水水两具尸/体。山里气温低,倒是不用担心腐坏,但总有无形的,又属于阴邪的气息,从那门缝里隐隐约约渗透出来。
张春红守在门前,执意不肯离开。他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才四十出头,背就已经有些佝偻。从昨晚儿子被抬进这间屋后,他就没有离开过。谁劝也没听,水米不进,只是蹲在那,眼睛就紧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一夜之间,他仿佛又老了十岁,精神明显已经恍惚,喃喃自语像是得了失心疯。警察想劝他回去休息,他也只是迟钝地转动一下眼珠,摇摇头,目光又重回了那扇门上。没人敢,也没人忍心告诉他,那白布下盖着的并非是他亲儿子。
知情的人都沉默着,任由他守着。
半夜,张天永出来抽根烟,看见张春红那副样子,眉头紧锁。他走过去,蹲在他身边,递过去一根烟。
张春红愣愣地看了眼烟,又望了眼张天永,迟缓地接过来,就着张天永手里的火点燃,猛地吸了一口,随即爆发出剧烈的咳嗽,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别这么熬着,身子垮了,家里还有个老人还要养呢。而且,水水也不忍心看你这样折腾。”张天永提到。
“水水……”张春红重复着这个名字,混浊的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叔,我后悔啊……我真后悔……”
他抓着张天永的手臂,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像是抓住最后的浮木。
“水水回来那几天,我早该察觉的。”他开始了新一轮颠三倒四的诉说,这些话他已经对守门的警察,对路过的村民,甚至对虚空说了无数遍,此刻又对着张天永倾倒出来。
“他变了……变得格外陌生。以前多爱笑的一个孩子,回来后像是把魂丢在外头了。脸上没了笑的模样,眼神愣愣的,看人都不聚焦。”
“吃饭也吃得少,筷子拿在手里,半天不夹菜,就扒拉着碗里的饭粒。夜里,我听见他屋里没动静,悄悄去看,他就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房顶,那眼神……空得吓人。”
“我还以为,是不是失踪那几天受了太多委屈。”张春红的眼泪流得更凶,“他还总爱往朱阿绣家跑。一有空就去,一去就是大半天。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他是去找张信玩。他俩从小一起长大,关系好。张信那孩子也可怜,爹妈都不在了,就跟着奶奶。我想着,水水去找他,也好,有个伴……”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脸上浮现出一种混杂着恐惧和难以置信的神情。“没想到……我再也没在村子里看见过张信,而他去找的,可能根本不是张信。朱阿绣……朱阿绣她……”
他将想到的那几个字生生咽了进去,就这么断断续续地说着,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糊,最后变成了含在喉咙里的呜咽。
我们总算熬过了这折腾的一夜。白天,何所长和几名警察在办公室整理笔录,陆沉也参与其中。
我坐在教室里,彻夜未眠。毕竟,无论是张信,还是已故的张水水,都曾对我说过一些令我困惑不解、无从释怀的话。整整一晚,我反复思忖,却始终理不出头绪。
他们都知道什么,又或者,他们本身,就是属于这迷雾重重的一部分。
张天永倒是睡得香甜,整晚教室里只听得见他此起彼伏的鼾声。直到他被自己一个响亮的喷嚏惊醒,才猛地两手抖了抖,睡意未消,脾气却先上了头,骂骂咧咧地坐了起来。
他一边嘟囔,一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我,停顿了一下。那目光停留了片刻,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他什么也没说,挠了挠头,又咕咚一声躺了回去,不多时,鼾声再起。
反倒是向来坐在教室角落的张勤奋,不知何时已悄然走近我身旁。他什么时候醒的,我并没注意。但他那双三角眼特征鲜明,目光落在人身上时,总令人感到不适。
张勤奋不知从哪儿翻出几本教材,坐在我身旁的椅子上。他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好像我们约好要一起讨论教学问题。
他并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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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暄,而是将手里一本数学辅导书推到我面前,手指点着其中一道用红笔圈出的应用题。“这道题,你帮我看看。”他说,“常规解法我知道,我在想,是不是还有别的、更巧妙的思路?”
他搭话的语气并无刻意套近乎的热络,只是一种纯粹、就事论事的探讨,反倒让我一时措手不及。其实,我与他并不熟识,甚至对他怀有一种生理性的厌恶。
但碍于客气,我仍是顺着他指的地方看去。一道典型的行程问题,涉及速度、时间、路程的关系,有些绕,但并不算太难。我快速在脑中过了一遍思路,确实,按部就班地设未知数列方程,是标准解法。
可他偏偏问我,是否还有举一反三的思路。
“这题……”我斟酌着开口,“按课本上的思路,一步步推导,应该是最稳妥的。答案本身给出的解法,其实已经算是比较清晰简明的了。”
张勤奋却仿佛没有听到我的后半句,他“嗯”了一声,似乎早有准备,随手抓起几张折手工用的红色彩纸权充草稿,俯身在课桌上演算起来。
不过几分钟,他停下了笔,将写了算式的彩纸推到我的面前。“你看。”他指着,“我试了另一种方法。绕过传统的设未知数,直接从比例关系入手,试图构建一个新的等式模型。”
我接过纸,不太明白他为何突然想讨论这道题。但他的思路确实迥异于常规,试图用相对速度和时间差的比例来直接求解。起初几步看起来颇有新意,但很快,在一个关键步骤的推导上,逻辑出现了断裂。他进行了一个看似合理实则未经证明的等价代换,导致后续的推导建立在了错误的基础上。
“这里。”我指着那个出错的步骤,尽量让语气显得客观,“这里的代换不成立。你隐含假设了甲、乙在中间某段路程的速度比恒定,但题目条件并没有给出这个前提。所以,从这里开始,后面的推导就偏离正确方向了,你是在自作主张地给题目加了假设条件。”
我抬头看他:“你可以试着把你的‘新思路’得出的答案,代回原题条件验证一下,看是否满足所有条件。”
张勤奋依言,拿回草稿纸,重新代入验算。很快,他的笔尖停住了。验算结果与题目条件矛盾,他的“新解法”失败了。
他盯着那个错误的结论,看了很久。半晌,才低低地笑了笑,笑声短促,似乎在自嘲。
“的确是错的。”他说,随即将草稿纸慢慢揉成一团,握在手心,“老法子固然稳妥,但总会有人想试着走走新路。我原想,要是能成,或许能给孩子们讲讲不同的思路,让他们知道,解决问题不一定只有一条道走到黑。发散思维,总是好的。”
我看着他,没有接话。张勤奋的举止不太像我印象中的样子,他接近我,问问题,展示错误的解法,这一系列的行为既不像是在随意闲聊,也不像是在有目的地套近乎。或许他别有深意,但我却一时没能领会。
48. 第48章
他似乎并不在意我的沉默,也没有要继续讨论数学的意思。很自然地,仿佛刚刚的插曲只是顺手而为,他又从随身带着的布包里,拿出一个略显陈旧的作业本,递了过来。
“这是张信的作文本。”他说,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这孩子……心思重,写的东西,有时看看,也能看出点别的,你可以看看。”
他连串的举动特别蹊跷,仿佛每一步都有其用意,却又巧妙地用看似合理的理由遮掩着。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接过了那个作业本。蓝色塑料封皮,边角已经磨损,上面用签字笔工工整整地写着“张信”和班级。翻开,里面是张信歪歪扭扭的字迹。一篇篇作文,记录着他短暂生命中的见闻与情感。
有好几个主题:《我的奶奶》、《我的许老师》、《山村夜色》、《我最敬佩的人》……还有一篇,标题是《新来的老师》。
我心中微微一动。翻到那篇《新来的老师》,篇幅并不长。
张信写道,新来的老师性格很温和,不像以前的许老师那样“像一把锋利的刀”,而是“像春天的溪水,缓缓地流”。面对小朋友们稀奇古怪、甚至有些调皮的问题,总是笑着,很有耐心地回答。
她好像什么都懂一点,从星星为什么眨眼,到田里的稻子怎么长得更好,都能说出点道理。听她讲课的时候,我很放松,好像又回到了许老师还在的时候,那种对知识单纯渴望的时光。
他的文字朴实,甚至有些稚嫩,但情感是真挚的。我有些诧异,我与他的接触竟被他如此认真地记下,还写进了作文里。
但我很快发现,这本子里,着墨最多的,依然是朱阿绣。
在一篇《我的奶奶》里,他用了大量细腻的笔触,描绘那些晨昏相伴的琐碎日常:奶奶在晨光中生火做饭时佝偻的背影,傍晚在门口石墩上等他放学时眺望的眼神,夜里在灯下一针一线为他缝补衣服时手上粗大的关节和细密的针脚……字里行间,充满了深沉的依恋和敬爱。
关于许媛,他只写了一篇。篇幅很短,却极为凝练。他没用太多形容词,只写她讲课“声音亮,语速快,一个问题没听懂,她眼睛就瞪过来,非得让你弄明白不可”。他说许老师身上有股“烈”劲儿,像山里的野杜鹃,烧得满坡红艳艳的,从不容半分敷衍和懈怠。他说,虽然有时怕她,但从她那里,他学到了“做学问和做人一样,都要认真,都要有股不认输的劲头”。
张勤奋静静坐在一旁,看着我翻阅。当我合上作文本时,他伸出手,很自然地翻到写我的那几页,然后,在我不及反应时,轻轻一撕。
“嗞啦”一声轻响,那两页纸被他撕了下来。
他将纸张抚平,递给我。
“就当……留个纪念吧。”他说,声音很轻,目光却落在我脸上,似乎在观察我的反应。
纪念?纪念什么?
我捏着那两张薄薄的纸,上面的字迹透过纸背,微微硌着指尖。还没等我想明白他此举的深意,教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阵冷风随着开门卷了进来,方珞一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但眼神依然锐利清澈。她目光扫过教室,落在我身上,顿了顿,又看了一眼我身边的张勤奋。
张勤奋立刻站了起来,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寻常的课后答疑。他朝方珞一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拿起自己的教材,一言不发地走向教室后面他一直待着的那个角落。
他重新坐下,拿起一本书,低头看了起来,仿佛我们刚才的交谈从未发生。
方珞一的目光在他背影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我,眉头微蹙,似乎有什么话要说。她走进来,带上门,隔绝了部分走廊的寒气,径直走到我面前。
“你跟我出来一下。”她语气简短,不容置疑,同时伸出手,一把将我拉了起来。
她的手很有力,我便被她拉着,身不由己地跟着她走出教室,来到空旷无人的走廊上。
由于是白天,走廊里没有开大灯,只有两端墙壁上几盏声控的节能灯,因为我们的脚步声而次第亮起,投下冰冷苍白的光晕。远处的办公室还亮着灯,隐约传来何所长压低声音同其他人讨论的动静。
方珞一松开我的手,转过身面对着我,表情显得有些严肃。
“路已经通了。”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抢修队清理了主要的滑坡和泥泞路段,虽然还有些地方不好走,但小车慢点开能出去了。县里已经增援了人手和车辆,再过会儿就会进来。何所安排,你、我,还有李安和陆沉他们,坐第一批车回所里,有些情况需要你进一步配合说明。”
我点点头:“好。”
这是意料之中的安排,警方需要我提供我所知道的一切。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不远处那扇虚掩的办公室门。里面亮着灯,陆沉和其他几个警察的身影映在毛玻璃上,似乎在讨论什么。
“你们……”我迟疑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问得怎么样了?有进展吗?”
方珞一摇了摇头,抬手揉了揉眉心。“案情细节,尤其是正在侦查阶段的,有纪律,我不能多说。”她顿了顿,目光看向别处,仿佛在权衡什么,然后转回来,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的东西。
“但是。”她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有一条新确认的线索,与张陌然的死有关。我觉得……或许应该告诉你。”
我的心微微一紧。“什么线索?”
她深吸了一口气,走廊冰冷的空气进入肺腑,让她看起来更加清醒,也让她接下来的话,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重量。
“县局法医中心对张陌然的尸体进行了二次详细检验,结合现场勘查的补充证据,推翻了最初的他杀推断。”她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最新结论是,张陌然并非他杀,而是自杀。”
我怔住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自杀?”
“对。自杀。”方珞一肯定地重复,“只是他的自杀手法……非常特殊,甚至可以说是刻意为之。他精心布置了现场,利用绳索、重物和水流,制造出被人勒死后抛尸入水的假象。最初的现场痕迹确实具有很强的误导性,但法医在更细致的检查中,发现了只有自勒才能形成的特殊皮下出血模式和肌肉痉挛痕迹,以及他手指上残留的,与绳索纤维完全吻合的微量皮屑和织物纤维。他们后来去了上游排查,也没有发现任何第二人活动的可靠痕迹。所有证据链都指向,他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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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完成了这一切。”
我呆呆地望着她,脑海中一片混乱。张陌然?自杀?他为什么要自杀?还用了如此复杂,近乎自虐的方式?
“怎么会……”我喃喃道,难以置信,“他怎么会……选择自杀?而且,用这种方式?”
“这也是我们的疑问。”方珞一上前一步,离我更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职业性的探询,“你和他接触过,在你看来,张陌然平时为人如何?有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抑郁倾向?或者,他是否承受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巨大压力?比如,家庭?经济?感情?或者……其他什么?”
我缓缓地摇头。
压力?我们结婚后,我从未给过他任何的压力。他回家后也并没有过多反馈工作的辛苦。何况,他一开始接近我就是为了骗我获得我这副壳,他能有什么压力。
忽然,一个细节闪过我的脑海。百家饭那天,几个老妇人围坐闲聊,说起张陌然小时候差点在村子水塘淹死的事,说他自此就“畏水如虎”,一个会游泳的人从此变得怕水。
可是,一个极度怕水的人……
我猛地抬头,看向方珞一,声音因为某个骤然浮现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念头而有些发紧。
“不,不对。”我低声说,几乎是在耳语,“他不可能是自杀,至少,不可能是以溺水的方式结束生命。”
方珞一眉头一挑:“为什么?”
“因为他最怕水。”我快速说道,试图理清脑海中翻腾的思绪,“村里人都知道,他之前回村游泳差点淹死,从此以后见了稍微深点的水就躲着走。一个对水有如此深度恐惧的人,如果真想结束自己的生命,有无数种更简单、或许在他看来更不痛苦的方式。他为什么会选择跳进冰冷的河水,忍受溺亡的巨大恐惧和痛苦?这不合逻辑。”
方珞一沉默着,显然也在思考这个矛盾点。作为警察,她必须相信证据链,但犯罪心理和动机同样重要。一个有着特定恐惧症的人,选择以自己所恐惧的方式自杀,这极为罕见,通常意味着背后有极其强烈、压倒一切的动机,或者……有其他解释。
“你的意思是。”她缓缓开口,目光锐利地看着我,“他杀的可能性依然存在?有人利用了他的恐惧,或者伪造了自杀现场?”
我没有立刻回答。那个更荒诞、更令人不安的猜想,在我心中越来越清晰。我想起朱阿绣曾经提到过,张信第一次死是跪在祠堂,跪至猝死。
朱阿绣死了,张信依赖的“傀娘”死了,已经成为了张水水的张信最后死的方式仍然是猝死。
张陌然……
如果他的“傀娘”白濯心也死了,那么他……
“不一定是他杀。”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响起,有些干涩,却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感到惊异的冷静,“还有一种可能性。”
方珞一紧紧盯着我,等待下文。
我迎着她的目光,说出了那个盘旋已久、却始终不敢确认的可怕猜想。
“他和张信一样,或许也依赖着‘傀娘’而活。所以,白濯心死了,他也活不长了。他的死,或许不是主动选择,而是……被动终结。是一种‘依附’关系的崩塌。”
我顿了顿,我俩脸色苍白。
49. 第49章
外面的天色在压抑的灰白中渐渐明朗。
学校里忽然热闹起来。此前曾被短暂集中看管的村民,经过初步询问与身份甄别,大多已被允许离开。那些仅轻度涉事的村民如蒙大赦,低着头,脚步匆匆地消失在泥泞的村道尽头。
而主要的嫌疑人,包括引发冲突的张天永与窑童子,与死者关系密切的张春红、张勤奋,以及身份微妙的我,都被暂时留在教室里,由警察看守,等候进一步安排。
此时的学校俨然成了临时调度中心,各色公职人员往来穿梭,络绎不绝。身着深蓝制服、头戴白色大檐帽的是县局交警队的警员,正围在爆胎的警车旁忙碌着,拆卸、检查,再换上备胎。另一侧,身着白色防护服、佩戴口罩与手套的是法医和技术人员,他们提着银白色的勘查箱,神色凝重地进出那间教师宿舍。
人数最多的,仍是身着执勤服的派出所民警和便衣刑警。他们聚在何所长那间临时充当指挥中心的办公室内外,进进出出,低声交谈,手里的笔记本写满了潦草的字迹。几名核心警员的声音时高时低地从门内传出,语气中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以及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焦灼。
我作为嫌疑人被留在教室里,等警察上门的安排。张天永靠墙坐着,双臂环抱胸前,目光投向天花板,神情莫测,不知在想些什么。窑童子蜷缩在他身旁,眼神空洞地盯着地面。张勤奋仍坐在他惯常的位置上,低头翻着一本卷了边的旧书。
我看着一个又一个村人被点名带出教室,有人一脸茫然,有人满目惊惶,还有人强作镇定。他们一去便再未归来,每一次教室门开合的声响,走廊里忽远忽近的脚步声与低语,都令我的心绪起伏不定。
我害怕,害怕的并非审讯本身,而是害怕在自己混沌的记忆深处,掘出连自己都感到恐惧与陌生的东西。
我和方珞一在教室里的对话犹在耳畔。我竭力强迫自己冷静,试图以理性剖析一切,可那些可怕的假设却如鬼魅般盘踞不去:这个村子里,究竟还藏有多少骇人听闻的秘密?而我又在这场秘密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直到日头渐渐西斜,教室内只剩下我、张勤奋,以及那个始终蜷在角落的窑童子。门外终于再次响起脚步声,一名年轻警察推门而入,叫了我的名字。
终于轮到我了。我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双腿因久坐而微微发麻。我被带往了大院,那里停着几辆警车。方珞一站在一辆警用的SUV旁,正和李安低声说着什么。看到我时,她迎上来朝我身旁的警察礼貌性点了点头。
“我们一会儿就坐这辆车回去,先回所里。”她指了指那辆车,“你一定要配合调查,把你所知道的、想到的,都如实说清楚。路虽然通了,但还没完全清理干净好,路上可能会有些颠簸,你忍一忍。”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目光扫过周围,张天永坐在另一辆警车里,窑童子则被一名警察带了出来。作为聚众斗殴的主犯,两人手上都铐着明晃晃的手铐,脸色阴沉,却不像其他村民刚被安置在学校时那样挣扎或叫嚷,只是沉默地接受了这一切。
张广茂也在另一辆车上,神情恍惚,不停地用手擦拭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珠,嘴里喃喃自语,似乎正向押送他的警察反复解释着什么。张勤奋随后也被带往他所在的车辆。我注意到,似乎没有警察特意告诉他,许媛的尸/体已被找到了。
方珞一看见我关注的眼神,便解释道:张勤奋与许媛并非法律意义上的夫妻,只是村里人默认他们已结为夫妇。然而在警方看来,两人之间的“亲密关系”毋庸置疑。如今,这起失踪案已正式升格为命案,调查必须重启。而张勤奋,注定要接受最严密的审查。
我上车后,发现画像师陈警官已坐在驾驶位,陆沉则坐在副驾驶。他脸色依旧不佳,却仍将情绪深压心底,眼神平静,未露分毫。
我和方珞一、李安坐在后排。
车子缓缓启动,碾过坑洼不平的泥地,驶过狭窄的村道。村口仍聚着一些尚未散去的村民,远远望着远去的车队,眼神呆滞而复杂。他们似乎在默默目送朱阿绣的离去,这些后来加入的老弱妇孺,大多是在被批评教育后留村观察的。如今失去了朱阿绣,又面对警方的强力介入,多数人已不敢再轻举妄动。
我们又一次驶离了这座诡异的村子。车轮碾过碎石与泥水,车身颠簸摇晃。我回头,不同于上一次他们黑夜里的穷追不舍,这一次,村民们只是静静伫立,平静地目送我们远去。那些渐次矮小的屋舍、蜿蜒的小径,以及笼罩在薄雾中的山峦,轮廓愈发模糊,最终在山道的转弯处,被茂密的林木悄然吞没。
车内的气氛依旧异常沉默。陈警官专注地握着方向盘,谨慎地避开路上的坑洼与散落的滑坡碎石。陆沉始终凝视前方,下颌紧绷,神情冷峻。李安挨着方珞坐着,经历这一连串变故后,两人之间似乎悄然建立起一种更紧密的默契。他们的肩膀偶尔会不经意地轻轻相碰,无声地传递着彼此的支持与慰藉。
终于,当车子驶上一段相对平整的盘山路时,陈警官像是再也按捺不住,清了清嗓子,从后视镜里扫了我们一眼,目光尤其在我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那个……”他开口,声音里透着试探,“这回的事,我也听说了很多,真是邪门得很。我听他们说,你们在老宅还撞上了不少怪事?还有,那个突然冒出来,一下子变老的老妇人,又该怎么解释?”
他说的是陈茗,同许媛一样,是被陈警官认出的、疑似因某种原因骤然衰老的失踪者。只是那老妇人年近半百,身体孱弱,行动极为不便,便没随车队一同离开。况且,仅凭他一己猜测,也实在没有理由贸然将人带走。
方珞一率先开口:“陈警官,这事儿三言两语说不清楚,牵扯太多。等回了所里,材料都汇总齐了,在案情分析会上再详细讨论吧。你现在先专心开车,路况不好,天一黑就更难走了。”
陈警官听了,只低低“哦”了一声,眼中虽有好奇,却也懂得分寸,没再追问。
方珞一微微侧身,看向了陆沉,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关于张陌然的死,法医那边有了新的结论。他们排除了他杀,初步认定是自杀。”
“自杀?”陆沉转过头,眉头紧锁。李安和我却并未显出太多惊讶,显然方珞一早已提前告知。
“嗯。但自杀手法极为特殊,刻意伪装成他杀抛尸。”方珞一简要说明了现场发现,随即引出我们先前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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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疑点。
陆沉陷入沉思,片刻后接过话头:“这个村子,怪事实在太多了。许多现象根本无法用常理解释,比如张陌然的死、许媛的死,还有其他人的离奇身亡,彼此之间必定存在某种关联。所谓‘自杀’,或许只是表象。正如你们所推测的那样,背后可能隐藏着一种我们目前尚无法理解的手段。”
他话锋一转,提到了另一个人。
“张天永这个人,很可疑。”他语气笃定,“何所在审讯那些参与闹事的人时,不止一人提到,张天永和朱阿绣的关系,远非他所声称的‘仅有些旧怨’那么简单。有人说,在两派冲突最激烈之前,曾有过一段短暂的缓和期。”
“缓和?”我问道。
“对,大概是在白濯心还在世的时候。”陆沉回忆着笔录里的内容,“有村民反映,那段时间,张天永几乎每天都会去白濯心住处,名义上是串门,态度却格外殷勤。而朱阿绣作为白濯心最信任的人,也常常在场。他们三人有时在院子里一坐就是半天,低声交谈,旁人无从得知究竟说了些什么。村里一度有人揣测,两家或许要和解了,毕竟同村同宗,闹得太僵对谁都没好处。白濯心素来威望甚高,若她肯出面调停,事情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
“可最后不是仍然撕破脸了吗?”我问。
“嗯,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可能是许媛来支教后发生的一些事,也可能是别的矛盾又被激化。总之,短暂的和平结束了。两边关系再度恶化,甚至比之前更加紧张。没过多久,便发生了白濯心那场所谓的‘意外’身亡。”陆沉的声音透着寒意,“白濯心一死,‘传承派’没了主心骨。朱阿绣哭得最凶,带着人唱了一整夜的丧歌,据说眼睛都快哭瞎了。她对白濯心的忠心,是全村皆知的。而她对张天永的恨,也是从那之后,变得毫不掩饰。”
李安听了,目光如刃地望向我们:“你猜得应该没错,张天永在先前的问询中,谈及他与白濯心、朱阿绣的往来,总是轻描淡写、语焉不详,刻意淡化那段过往。但实际上,他们应该曾经有过一段可以说‘密切’甚至‘合作’的时期。他隐瞒了太多关键信息。”
陆沉点点头:“没错,我们此前所获知的关于村中派系纷争、死者之间关系的种种说法,大多支离破碎,甚至很可能经过有意引导。朱阿绣虽恨他入骨,却直至自己离世,似乎都未能真正撼动他分毫。这说明什么?”
方珞接口道:“说明张天永要么握有朱阿绣的致命把柄,要么……他的城府与手段,远比我们所见的要深得多。朱阿绣的恨意,恐怕不仅源于派系倾轧,更可能是因为张天永背弃了某种约定,甚至是利用了白濯心。”
陆沉:“不错。我甚至怀疑,朱阿绣这次突然死亡,张水水紧接着出事,这一连串的变故背后,会不会也有张天永的手笔?他故意挑起事端,激化矛盾,把水搅浑,是不是想借机除掉朱阿绣,或者掩盖什么?”
话音落下,我们几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一个答案:从头至尾,铲除朱阿绣的根基,或许正是张天永一直在暗中引导、甚至利用我们所为。他不动声色地推我们入局,借我们之手,行他之谋。
可那深藏于迷雾之后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什么?
50. 第50章
警车终于驶入县城,一路上除了颠簸,所幸没有发生其他的意外。
车子刚停稳,押送张天永的那辆也紧随而至。他被两名警察带下车,半推半就地被带进了派出所的大门。他仍试图维持某种体面,挣扎的幅度不大,但身体的抗拒却显而易见。
经过我身边时,他忽然抬眼瞥了我一瞬,眼神复杂难辨,有惯常的阴沉。跟在他身后的,是同样被带回的窑童子,脸上却毫无表情。
我们一行人走进派出所后,便被分别带往不同方向。方珞一始终走在我身侧,保持着半步的距离。直到通往各自问询室的岔路口,她才停下脚步。
“别紧张。”她轻声说道,“只是例行问话,你如实回答就好。记住,你也是受害者,是协助调查的人。虽然现场发现了你的指纹,但那并不能说明什么。”
她的目光微微一顿,语气柔和却坚定,“我们就在隔壁,问完话等我们。”
我点点头,低声说了句“谢谢”,最终被带进了另一间问询室。这里的房间比我预想的还要狭小,四周是惨淡的米白色,没有任何装饰,只有正对着门口的那面墙上,贴着规整的蓝色标语:“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房间内摆着一张简单的钢制方桌,还有三把硬面的椅子。头顶是嵌在天花板里的格栅灯,灯光是冷白色,照得人无处遁形。
负责询问的是一位中年警官,国字脸,眼角刻着深深的纹路。他的表情平淡,既无严厉的压迫,也无多余的温和,眼神里是职业性的专注与审视。他示意我坐下,甚至起身用一次性纸杯从墙角的饮水机接了温水,推到了我的面前。程序一丝不苟,态度也特别平和。
问询开始了。他打开笔记本,按下了录音笔的开关,开始记录我的基本信息,姓名、年龄、职业、户籍所在地、与张兴村的关系、为何前往、在村期间的行踪轨迹……这些问题,我已经说了好几遍,从在A市接受初步调查,到在张兴村被审问,如今到了县派出所,再次以更系统、更细致的方式被提出。我重复述说着相同的片段,尽可能地回忆、陈述,确保时间点、接触人物、对话内容的准确性。
可在提到老宅的遭遇、村子里的人诡异变化时,我犹豫了一下,话语无可避免地出现了迟疑和卡顿。我知道傀娘、人傀等这些封建迷信的说辞听起来确实荒诞不经,而非一份严谨的证词。我下意识地做了修饰和简化,将那些无法解释的现象,描述为猜测或者说是非自然现象。
问询持续了近一个半小时。警察的问题时而聚焦于某个具体的细节,时而又回溯到过去,偶尔会就同一件事情从不同的角度反复提问。这是一种常见的询问技巧,用于核实陈述的一致性。
结束时,警官合上了厚重的笔记本,仍然说了同样的话:“你的情况我们基本了解了,你提供的相关证词和行踪我们会进一步核实。在最终结论出来前,可能还需要你随时配合我们调查工作,请务必保持通讯畅通。这段时间,请暂时不要离开C市范围。”
我点头,表示明白。这结果不算坏,至少我没有被当场列为重点嫌疑人。
走出问询室后,我稍微松了口气。走廊比那间问询室显得开阔些,抬眼就能看见等在外面的陆沉。他背靠在墙上,似乎在闭目养神,听到开门声,才睁开了眼睛。他眉宇间的疲倦感并未消退,眼下的青黑在灯光下更显分明。
“出来了?”他直起身,走近两步,“怎么样?”
“该说的,能说的,都说了。”我揉了揉眼角,看了眼走廊拐角另一处紧闭的门,“方警官他们呢?”
“他们在那边。”陆沉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张天永的审问应该还没结束,他们在旁听。”
我“哦”了一声,短暂的沉默在走廊里弥漫。派出所夜晚的嘈杂隐约从楼下传来,衬得这一角格外安静。那些在询问中被暂时压抑的疑虑和碎片化的猜测,此刻又翻涌上来,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令人不安。
“陆警官。”我压低声音,向前挪了半步,“张天永这个人……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在问话的时候,我脑子里反复过这几天的经历,尤其是仔细想了想你们讨论过的那些话。他的确很多地方都有疑点,不仅仅是可疑,简直像是……”
我斟酌着用词,陆沉没有催促,只是微微颔首,目光示意我继续。
“我总感觉,从头到尾,我们,甚至包括何所长,还有你们整个调查方向,在某种程度上,是不是……一直被他牵着鼻子走?”我试图将自己的猜测说得更有说服力,“他表面看起来,是个思想保守,在他们那派德高望重的人物,坚持传统,反对歪风邪气,一副痛心疾首维护村子的样子。可仔细想想,自从在村子里遇见他后,他的情绪和行为,其实有几次相当不稳定的起伏,尤其是在看见朱阿绣的时候,那种反应,不完全是厌恶或愤怒,更像是一种……”
我顿了顿,想寻找更加准确的描述,“一种被触及了敏感问题的应激反应。有没有可能,他早就知道进山的那两名警察会出事?他提前等在何所长办公室,是不是有意无意地在引导我们将注意力转移到朱阿绣身上?我们当时急着救人,很自然就接受了他的说法。”
陆沉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晦暗不明,他没有反驳,只是眼神更加专注。
“他不断强调白濯心的危险,将村子里那些不正常的事情都归咎在她们这些傀娘的迷信活动上。我们很容易会被他神神叨叨的控诉带偏,不自觉地就主观替他们分了好人和坏人。”
“而现在,朱阿绣死了。”我猜测道,“她是最了解白濯心,也可能最了解张天永过去与白濯心真实关系的人。她一死,很多线索可能就真的断了。张天永和朱阿绣分属两派,积怨已久,冲突似乎是必然。但有没有可能,张天永利用了这种必然,甚至刻意激化了矛盾,目的就是借混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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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会,或者……借我们除掉朱阿绣这个隐患?”
“借刀杀人?”陆沉缓缓吐出这四个字,“或者,更准确地说,是顺水推舟。朱阿绣一死,他不仅少了一个关键也最具威胁的知情人,还能把水彻底搅浑,把警方的注意力更多地吸引到村子里那些玄乎的迷信和内部矛盾上去,从而掩盖他自己的真实目的?”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我心跳加速,手心有些发潮,“他应该有自己的目的,而且这个目的,很可能与白濯心有关,与傀娘的秘密有关。他频繁去找白濯心,绝不是简单的串门。朱阿绣那么恨他,很可能不仅仅是因为派系斗争,更是因为张天永对她们做了什么事。”
如果我们的猜测成立,那么张天永远远比我们想到的还要复杂、危险。他表面所装出来的对立、固执以及坚守传统,很可能也是伪装。他的保守,或许是为了掩盖更深层的目的。
陆沉眉头紧锁:“我们需要调查清楚,张天永和她们之间的关系,特别是过去发生了什么。但他现在被拘留,警方也在审问,我们不能打草惊蛇。”
“也许,可以从别的方向入手。”我思忖着,目光投向另一扇门,“张天永在村里生活这么多年,总会有迹可寻。窑童子似乎很听他的话,但那种‘听’,不像是单纯的敬畏,里面好像还有点别的。还有村里其他人,比如看似站在他那边的张春红,他对张天永,对过去的事,是不是也会知道什么?”
陆沉点了点头:“这是个思路。不过村里人现在对我们戒备心很重,直接问恐怕问不出什么。何所长那边……”
就在这时,走廊拐角处传来清晰的脚步声。方珞一和李安前后从另一侧走了出来。方珞一面色沉静,看不出什么情绪,李安则习惯性地摸着下巴,似乎在思考什么。看到我们,两人便走了过来。
“怎么样?”陆沉转向他们,声音恢复了平常的音量,但眼神里的询问意味很浓。
方珞一走近,先看了一眼我,似乎确认我状态无碍,才压低声音讨论:“和我们预想的差不多,那老头不愿意多说其他话,大部分时间都在重复之前的说辞,重点强调他带人是去救我们的,是怕朱阿绣带人对我们不利,是出于好心。”
她眉头微蹙,“但我总觉得,他应该还隐瞒了什么,就是没有证据能逼他说出来。”
李安补充道:“他情绪控制得很好,除了提到朱阿绣时会有明显的厌恶,其他时候更像是在背准备好的说辞。对于那两名警察,他提到路过时就是看到了他们的异常,至于其他的就完全不知情了。”
“对了。”陆沉问道,“那两名警察怎么样了?”
“你别说,我还忘记告诉你了。”李安看了看左右,伸过脸凑近了些,“据说他们还在隔壁的休息室睡觉呢,到现在都还没醒。”
“没醒?”陆沉低声重复,“坏了,他们的壳莫非真的还在村子里?”
51. 第51章
我们赶去休息室时,那两名警察仍在昏睡。任凭如何喊都毫无反应,只有胸口在微弱起伏。
空气异常沉闷。何所长已经站在了房间内,他的额头上渗满了汗水。
眼下除了等待救护车,别无他法。等了一阵,呲啦的鸣笛声由远到近,打破了沉默。
救护车闪烁着刺眼的蓝红灯光,停在了楼下。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带着担架匆匆赶了上来。
医生来的时候,迅速做了初步的检查,然后给了结论:“生命体征都平稳,但意识深度丧失,原因不明,需要立刻送回医院做全面检查。”
何所长立即唤来两人,协助医护人员将两名警察抬上担架。担架轮子碾过地面,发出了辘辘的声响,逐渐远去。
我们便跟着走到走廊,目送着担架被送入电梯。直到电梯门完全闭合,那闪烁的楼层数字开始下降,何所长才收回目光。
他很轻地叹了口气,随即拨通了电话继续嘱咐:“你们跟车去医院的时候,有任何情况,立刻向我汇报。”
可他刚一挂断,手机又有来电显示,他低头看时神情严肃起来。
他走到一旁,低声接听。通话的过程中,大部分时间他只是在听,偶尔简短地回应一两个“嗯”字。通话时间不长,挂断后,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我们,最后落在陆沉身上。
“检验科的结果出来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塑料袋里的东西,确认是窑灰。”
他顿了顿,招手道:“小陆,小方,还有……小李,你们几个,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跟在陆沉身后,看着他们三人随着何所长走进那间挂着“所长办公室”铭牌的房间。
木门在我面前轻轻关上,隔绝了里面的声音。我独自留在走廊上,背靠着冰凉的白墙,看着工作人员在眼前穿梭忙碌。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十几分钟,办公室的门终于“咔哒”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何所长走了出来,目光随即落在我身上,眼中掠过一丝复杂而欲言又止的神色。
“进来吧。”他开口,“张天永提出要求,想见你。”
“见我?”我愣住了,下意识地看向屋内,这才发现张天永不知何时已坐在里面。
我很疑惑,看着他们几人的眼神,走进了办公室里。
何所长从抽屉里摸出烟盒,习惯性地抖出一根,递给张天永。
张天永见了,也没客气,用戴着铐子的手有些别扭地接过,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他没有立刻点燃,只是将烟放在鼻下轻轻嗅了嗅。
“老张,人我给你找来了,按照约定,你先看下这个。”何所长坐了下来,开门见山将桌上的文件推了过去,“技术科的报告就在这儿。你之前说的没错,那塑料袋里装的东西,检验结果确实是窑灰。”
“哦。”张天永只是轻轻应了一声,他将烟在指间缓缓转动着,抬起眼,目光在何所长、陆沉等人脸上缓缓扫过,“结果对上了,是好事。不过……看你们几位这眉头皱的,事情恐怕没这么简单吧?”
何所长身体微微前倾:“你刚才在那边,应该也听到动静了。楼下传来的,是救护车的声音。”
他抬起手,指了指窗外,“先前你就提过,那两名从张兴村回来的警察有问题,他们的命或许和朱阿绣有关。可直到现在,他们都没醒。老张,你跟我说实话,这里头,是不是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问题’?”
“原来你是在担忧这个。”张天永将一直把玩的香烟送到嘴边,就着何所长递过来的火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灰白色的烟雾从他口鼻中缓缓溢出,模糊了他脸上细微的表情。
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显得有些飘忽,“朱阿绣已经死了。按理说,用不了多久,那两名警察自会找回家来,留在这儿的,不过是两副傀儡罢了,你不用在意。”
“你的意思是,我们只要等在这就行?不用去管别的?”何所长不解。
张天永却轻微点了点头:“对,除非他们的壳被毁了,不然肯定会回来的。”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再次敲响,窑童子也被带了进来。他似乎刚被询问过,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沉默地站在一旁,目光低垂,看着自己的脚尖。
张天永看见突然进来的窑童子时,表情微微有些变化。
带窑童子过来,应是陆沉向何所长提的建议。毕竟,在之前分析张天永时,就提到过窑童子或许是个人物突破口。
况且,那窑灰也与他存在一定的联系。
陆沉转向窑童子,问道:“你住的那座砖窑,最近是否有发现什么陌生人靠近,或者有任何不寻常的痕迹?”
窑童子抬起头,干脆地摇了摇头:“没有。我虽然住在那儿,但也不是日夜都守在那儿。要是真有人趁我不在的时候进去做些什么,我也不知道。”
“那两个土包呢?”李安插话道,“就是木牌上写了‘警察’‘还给你们’的土包,你能具体讲讲是怎么发现的吗?”
“哦,那个啊。”窑童子想了想,说,“就是那天早上,我去窑口添柴火的时候看见的。就突兀地杵在那儿,上面写的字也奇奇怪怪的,我当时还以为是村里哪个闲汉吃饱了撑的,搞的恶作剧,就没多想。”
“你难道不觉得奇怪吗?”方珞一忍不住问,“在那么偏僻的老砖窑边,突然出现两个新堆的土包,还写着那种话。”
窑童子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奇怪?一开始是有点纳闷。可我们这村子,后山那片,老坟圈子、无主的土包多了去了。早些年间,还有人图方便,在自家后院堆过呢。在我那破窑边上出现两个,虽说有点意外,但也……当时并没当回事。”
“除了土包和木牌,那附近还有没有其他可疑的痕迹?或者,砖窑里面,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陆沉继续追问。
窑童子皱着眉,努力回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我当时没太仔细察看周围,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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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发现的还少。”
眼看问不出什么时,张天永却平静地吐出了一口烟圈,他的眼神似乎在压抑着什么:“这应该是种表面上的警告。那袋窑灰本身,不只是‘灰’那么简单。有人在通过伪造警察的骨灰,在警告你们别再查下去了。”
“我想想。”他意味深长地捻了口嘴,“应该是那朱阿绣的手笔。”
他这话,巧妙地又将焦点引回了已死的朱阿绣身上。
何所长将快要燃尽的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发出轻微的“嗞”声。
他思忖着,做了安排:“看来,还是得再仔细搜一遍那座砖窑,里里外外,不能放过任何角落。我马上派人过去,带上设备,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线索。”
然后,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张天永脸上,带着不容回避的郑重与急切:“老张,现在最关键的是那两名警察。依你看,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所以还需不需要采用什么办法,能救回他们?”
张天永闻言,将手中剩余的烟头也摁灭了。他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闭上了眼睛,右手手指在左手掌心快速地掐算着,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默数着什么。片刻后,才睁开了眼。
“从他们出事到现在,时间还没到‘七天’。”他缓缓说道,“但也不远了,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找到他们真的‘壳’。”
“‘壳’?”何所长疑惑地重复。
“你不清楚,但他们几个知道。”张天永指了指我们,“人活一口气,神住一个窍。他们的‘神’或者说魂儿,就是住在壳里。所谓的壳其实就是人身上这副皮囊,而朱阿绣她们最擅长的,就是夺了别人的壳。”
“何所,你就别担心了,那老太婆死了,自然就困不住他们二人了,到了时间说不定他们就已经回来了。”
我看着张天永那副怡然自得的模样,却清晰记得朱阿绣在村子里指认两名警察的遭遇,与张天永脱不了关系。
然而此刻,张天永却将所有因果,顺理成章地全部推到了已死的朱阿绣身上。
何所长没有其他办法,只能暂时接受了这个解释,或者,是将更深的疑虑压在了心底。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抬手指了指我,对张天永说:“对了,老张,你特意要见的这姑娘,到底是有什么事?”
瞬间,办公室里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到了我的身上。
张天永这才将注意力完全转向我。他不管窑童子突然难看的脸色,只是对我轻轻招了招手,动作随意,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姑娘,走近些。”他说。
我迟疑了一下,并没有上前。
张天永又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在我们之间弥漫。他的声音透过烟雾传来:
“你还记得,我之前对你说过一句话吗?”他问,眼睛紧紧盯着我,不放过我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不等我回答,他就解了谜:“你这身上,有两个人的魂。我有办法让你知道是哪两个人。”
52. 第52章
按照之前的经验,张天永说的话总会付出代价。而这次,他一定会有条件。
他毫不避讳,甚至轻轻笑了笑:“怎么样,想知道吗?”
办公室里很安静,所有人似乎都在等我的回答。包括不明所以的何所长,以及注意力都转向我的窑童子。
“条件是什么?”我很直接,这段时间,同他打了交道,早就清楚了他的秉性。他应该,从不做无利的事情。
见我这么干脆,张天永将烟蒂摁进烟灰缸,动作从容不迫。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转头看向何所长,问道:“何所,能让我们单独聊几分钟吗?”
何所长眉头紧锁,显然不赞同这个提议:“老张,这不符合规矩。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清楚。”
“行吧。”张天永似乎早有所料,并不意外,只是耸了耸肩,手铐随之发出了轻微的金属摩擦声,“那就当着大家的面说。不过……”
他目光转向我,“有些事,旁人听去了未必是好事。尤其是这些秘密,知道得太多,可不太好。”
“秘密”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时,我注意到窑童子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他有反应,亦或是他应该也知道些什么。那少年,云淡风轻的脸上,多了些微不可查的表情。
“你说就是。”我深吸一口气,既然躲不过,那就面对。
张天永向后靠回椅背,半边脸落入了阴影里
“好。”他缓缓开口,“那我就直说了。帮你找回记忆,理清你身上那‘两个魂’的来龙去脉,我可以做到。但这件事不容易,需要用到一些……非常规的手段。而且,需要你配合。”
“怎么配合?”我问。
“首先,你得告诉我,你现在能记起来的最早的事是什么。”张天永说,“不是别人告诉你的,是你自己真切记得的,哪怕只是一个画面,一种感觉。”
我努力在脑海里搜索。在祠堂里,被朱阿绣刺激后,浮想联翩的片段。
是晃动光影的缝隙,也有模糊的说话声,断断续续,吵得脑子疼。
“我……我不确定。”我如实说,“很多记忆是混乱的,重叠的。有些画面就像是透过别人的眼睛看到的。”
“这就对了。”张天永点点头,声音重了些,“因为那并不全是你的记忆。你的意识,和你原本身体里的意识,已经纠缠得太深,分不清彼此了。”
听着他的说法,难不成之前突然闪现的片段是我和这副身体的共同回忆?
“对了,你还没说条件。”我提醒道。
张天永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昏黄的光线里,他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了。
“条件很简单,我要你帮我找一样东西。”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应该找得到,因为你接触过白濯心。”
“白濯心?”我愣住了,“怎么可能,在我原有的记忆里,她早就死了,我不可能有机会能接触她。”
“你忘记了吗?”张天永再次重重强调,“你可不是现在这副身体的魂,你是占据了别人身体的魂。以前的你就是和白濯心认识,不然怎么学会了她的傀术,钻进了别人的身体里?”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里却掺着不甘,“这玩意儿,不是谁都学得会的。但要学,也只能找她。你以前……”
“应该是找她学过。”
他最后的这句话,每个咬字都很硬。经过这几天,我发现我确实会傀术,但实在不确定是谁教的。可按照他的说法,傀术只能找白濯心去学。
“朱阿绣。”他没看旁人,目光仍然锁在我身上,吐出这个名字时,带着明显的嘲弄和恨意,“那个老婆子,她背叛过白濯心。”
他微微前倾身体,手铐碰撞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当年,我们两派曾和平共处过一段时间。可后来,朱阿绣跑来告诉我们,近日有人的失踪,应该同白濯心有关。”
“她可是白濯心最信任的人,但那个女人,野心不小,也太急了。她那段时间,或许是同白濯心有了争执,所以就临时倒戈在我这边。用她的话来说,她这样做是为了白濯心好。”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目光突然一变,“我们各取所需,可她却不知道,我的目的,就是要铲除白濯心的根。”
“可朱阿绣已经死了。”陆沉出声打断,“这些都只是你的片面之词,她死前可没交代过这些。”
“她是死了,但这些秘密未必就消失了。”张天永看向我,“我要找的东西,说不定你记忆里就有。”
“朱阿绣想要我的记忆,你也想要。”我冷冷笑了一声,“看来我的记忆真是个香饽饽。”
“我凭什么相信你。”
张天永轻轻“啧”了一声,对我的质疑并不意外。“你有理由怀疑,但我可以告诉你,如果你不解决失去记忆的问题,你的时间可能不多了。朱阿绣虽然用她的方式暂时替你控制住,但现在她死了,你很快就不会是你自己了。”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更低,“如果不去解决,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会出现得越来越频繁。甚至,在镜子里你看到自己的脸,偶尔会觉得陌生。”
他的说法,有几分竟同朱阿绣说的大差不差。可他两,应该从来没有通气过。
“我又凭什么相信你有办法解决?”我追问。
“就凭我是张天永。”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傲慢的自信,“我比朱阿绣更有说服力,她走的是邪路,而我更看重傀术的根源和原理,我知道怎么安全地帮你梳理混乱的记忆。当然,前提是你配合,并且,我们有足够的‘引子’。”
“什么引子?”
“同你自己紧密相关的人、物,或者……地方。”张天永说,“尤其是能强烈刺激到你的东西。如果没有,那么与你密切相关的,承载了强烈情感或记忆的东西也行。我们需要用这些东西作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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锚点’,把你散落的记忆重新组装回来。”
“可按照你们的说法,如果我不是我,那我并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也没办法找到属于我的东西。”我摇了摇头。
“有个人,必然与你有关。”张天永打断了我,“那就是教你傀术的白濯心。”
他说了这话后,我心中乱成一团。可我仍然摇头:“就算你说的对,她也已经死了,没有任何意义了。”
“她住的那栋老宅子还在。”张天永坐直了身体,“里面或许留着属于你和她共同的记忆,说不定回去走一遭,再由我来助力,你就会恢复记忆了。”
“我同白濯心合作的那段时间,机缘巧合,也学过一段时间的‘傀术’。”
他缓缓说道,声音低沉了几分,“白濯心也算对我有恩,让我算是摸到了傀术的门路。但她始终有所保留,曾经并没有以诚相待。但,恢复你的记忆,我却有把握。”
“所以,你、朱阿绣,还有白濯心,你们……曾经是同伴,对吗?”
张天永脸上的肌肉突然抽动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钟,目光扫过窑童子,最后又落回我脸上,他却没有马上否认。
“同伴?”他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从前或许算得上,但现在却谈不上了。我们那会儿,用现在的话说,最多算是……和平相处过一段时间。没错,我们这两派,确实有过一段短暂的‘共识期’,互相井水不犯河水,都想为村子的发展努力下去。”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阴翳,“可惜好景不长,后来,是她们先违背了契约,是她们先越了界,也是她们先背叛了我。”
“所以。”我看向了陆沉他们,将我们先前在车上讨论的疑虑都提了出来,“你是不是在故意在引导我们铲除掉朱阿绣的根?不仅仅是为了什么村子安宁,也不仅仅是因为她对我们产生了威胁。在这其中,是不是也掺了你的私心?”
我将“私心”两个字咬得很重。
张天永脸上的那丝讥诮慢慢淡去,他迎着我,也迎着所有人的目光,没有回避,而是缓缓地、清晰地说道:
“私心,我当然有私心。”
“她们活着,对我来说,是如芒在背的威胁。”张天永的声音很平缓,“但同样的,她们对张兴村,对现在这个村子,对生活在这里的每一个人,甚至对外面的世界,又何尝不是一种威胁?”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办公室里的每一个人,最后停在何所长脸上:“我说她们死了对谁都好,这句话并非虚言。至少,从今往后,不会再有人莫名其妙失踪,沦为了她们的壳。也不会再有像那两位警察同志一样无辜的人,被卷入这些诡异的麻烦里,还生死不明。”
“至于我自己的私心……”张天永的声音低了下去,他目光往下,看着自己手腕上冰冷的手铐,那金属的光泽映照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难明的情绪。
他却没有再说下去。
53. 第53章
“我需要考虑。”这是我给张天永的答复。
他听了也只是点点头,似乎早就预料到我会这么说:“你可以考虑,但别考虑太久。你的情况,拖得越久越麻烦。”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一名警察推门而入,见何所长办公室里竟围了这么多人,不由得一愣,片刻后才想起自己敲门的来意。
他俯身贴近何所长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何所长神色微变,再看向了陆沉:“那骨灰罐做了进一步的指纹分析,上面还有另一组的指纹,是许媛的。”
“许媛?”陆沉难以理解,“她怎么可能碰过那个骨灰罐?”
何所长想了想:“许媛失踪前见过白濯心。至于为什么接触这个罐子,还需要调查。”
“何所,别纠结了。”张天永指着我,“让她去白濯心那老宅一趟,说不定就能想起罐子的来历,甚至弄清楚许媛为什么也会被牵扯进来。”
“如果我拒绝呢?”我问。
张天永耸耸肩,手铐再次发出轻响:“那是你的自由。但我要提醒你,朱阿绣虽然死了,但她临死前对你做的事,效果不会持续太久。况且,如果许媛的失踪真的和你有关系,或者说,和这具身体有关系。你难道就不想帮一帮你身后这位朋友吗?”
他的眼神分明指向了陆沉,却并未点破。话里话外,无非是想暗示,许媛的失踪或许同我脱不了关系。
看似将选择权交到了我手上,实则却推着我往前走,就算走到了深沟里,获益的始终也会是他。
“何所,我想单独和她说几句。”陆沉突然开口。
何所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点点头:“行,你们自己做个决定吧。”
门被带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我和陆沉站在了走廊上,他的表情很复杂。
“你不能完全相信他。”陆沉低声说,“张天永这个人,说话真真假假,谁也不知道他哪句是真,哪句是设的套。”
“我知道。”我说,“但他说的有些事,和我经历的对得上。”
“比如?”
“比如记忆混乱,比如在镜子里看到自己会觉得陌生。”我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还有许媛……你难道就不想知道,她为什么会碰那个罐子?”
就在这时,门突然开了。
我和陆沉同时转头,看见窑童子被一名警察带了出来,正望着我们。
“她确实见过许媛。”
窑童子的声音很轻,但却很重地响在耳侧。他说这话的时候,还留意了一眼门是否关严实。
我和陆沉都愣住了。
“你说什么?”陆沉问。
窑童子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平静地注视着我,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大概在几个月前吧。”他说,“我看见许媛和你在砖窑附近说话。那时候你还是你,是真正的你。而许媛变得特别苍老,但我见过她年轻时的样子,所以认了出来。”
我的心猛地一跳。
“你……”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问什么。
“你们就站在外头,应该不知道这处荒废了的砖窑里还住着人。”窑童子继续说,“我躲在里面,你们离得远,听不清说什么,但看得出来,是在争论。许媛的情绪很激动,一直在说,你大多时候只是听,偶尔回几句。”
“后来呢?”听着他的描述,仿佛在听别人的故事。
“后来许媛突然哭了。”窑童子的声音依然平静,“你伸手想拍她的肩,但她甩开了。然后她就跑了,跑去的方向是后山。你没有追,只是在原地站了很久,大概有十几分钟,然后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那是你最后一次见到许媛?”陆沉问。
窑童子点头:“嗯。我也见过你,见过你来村子找许媛。但那会儿,许媛刚失踪。可她不一样……”
窑童子说的时候,手指向了我,“她和许媛碰面的时候,许媛早已失踪了很久,外界都以为她渺无音讯。”
“可我……”陆沉深吸了口气,“我不记得你。我找了很多人打探许媛的消息,可你为什么不去报警,为什么不说?”
“说什么?”窑童子扯了扯嘴角,“说我看见她们在一起?那又能证明什么?证明她们吵过架?就算吵过,那又能说明什么?”
他顿了顿,看向我:“而且那时候的许媛,若不说是她,别的人肯定认不出来。她的年龄和实际年龄相差太大了,谁会相信她是真的许媛?”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提起来?”我问。
窑童子沉默了几秒,然后瞥眼看了看沉默的警察:“我能给她一样东西吗?”
得到默许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我面前。
那是一块布,巴掌大小,边缘有烧灼过的痕迹,焦黑卷曲。布料的颜色已经难以辨认,但能看出曾经应该是浅色的。而布的正中央,用暗红色的东西画着一个符文。那符文歪歪扭扭,但依然能认出,和笔记上记载的某种符文极为相似。
“这是……”我接过布,手指触碰到时,一阵冰凉传来。
“你们吵完架后,落在地上的,被我捡到了。”窑童子说,“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他想了想,又解释,“但我不知道该不该给你。直到刚才听到张爷爷的话,听到许媛的名字,我才决定拿出来。”
我仔细端详着那块布。布料很普通,像是从某件衣服上撕下来的。暗红色的符文已经有些褪色,但依然能看出笔画的走向。这符文,我应该在笔记里见过。
“这符文的画法很生疏。”窑童子忽然说,“不像是有经验的人画的,倒像是……初学者照着样子临摹的,而且画的时候很仓促,手在抖。”
我猛地抬头看他:“你能看懂?”
“跟着张爷爷学过一点。”窑童子的语气依然平淡,“他懂一些,但懂的不多。这个符文,如果画得完整又准确,应该是用来护身的。既可以护自己,也可以护别人。”
他又指了指布上的符文:“但是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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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还有这里,笔画都断了。断了笔画的符文,不但没用,反而可能招来不好的东西。”
“不好的东西?”陆沉皱眉。
“就是字面意思。”窑童子的目光落在我手中的布上,“完整的符文是保护,断裂的符文……就像是开了一半的门,关不严的窗,会吸引一些不好的东西靠近。”
“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画了个错误的符文?”陆沉的声音沉了下来。
“这我就不知道了。”窑童子听了,急于撇开责任,“我只是说出我的判断。至于这布是谁的,符文是谁画的,为什么要画,画了给谁,这些我就不清楚了。”
交代完,他就被警察带走了。临走前他欲言又止,似乎憋了话在嘴里,但还是没说出来。
我手里攥着这块布,心神不宁,看来有人想害我,又或者,目标是许媛。
就在这时,门又被推开了。何所长走了出来。
“聊完了?”他看了看我们,“那就继续吧。老张刚才提了个建议,我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什么建议?”陆沉问。
“他想带你们去白濯心的老宅。”何所长说,“当然,是在警方监控下。他说那里可能有关键线索,不光是你的记忆问题,也许还关系到许媛失踪的真相,甚至牵连之前几起失踪案。”
我看向张天永,他对我微微颔首,眼神里有一种“你明白的”的意味。
“我不建议。”陆沉却阻止,“太危险了。村里发生了那么多怪事,贸然进去可能会出事。”
“但如果真有线索呢?”何所长叹气,“你找了这么久的线索,就不想把握住吗?无论是许媛,还是那些失踪的人,他们都需要给一个交代……”
“那就等做好万全准备再去。”陆沉坚持,“至少要等现场彻底勘查过,确定没有安全隐患。”
“来不及了。”张天永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什么来不及了?”我问。
张天永的目光落在我脸上,眼神我却特别不喜欢。
“是你的时间,来不及了。”他说,“朱阿绣的死,就像抽掉了一块支撑的积木。你身体里的平衡已经被打破。到那时候,别说找记忆,你能不能彻底是你都难说。”
他向前走了一步,手铐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轻响:“去老宅,得到引子,我当场就可以想到办法。这是最快,也可能是唯一的方法。等你们慢慢准备,就什么都晚了。”
“你怎么能保证去了就一定能帮她找回记忆?”陆沉质问。
“我不能保证。”张天永坦然道,“但那是可能性最大的地方。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们每一个人:“你们就不想知道真相吗?关于许媛去了哪里,还有关于……”
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我脸上:
“关于你,到底是谁。”
最后那句话像一把重锤,应该撬动了我。
我想知道吗?我,的确很想知道。
54. 第54章
“上一次,你也是这样对我说的。”方珞一突然挡在了我身前,将我同张天永分隔开。
她态度很坚定,似乎并不太想我们重新回到张兴村去。
“我们不能轻易再信他,被他当成刀把子耍。”她回头,又给了我一道眼神。
张天永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与我对视。那双浑浊的眼睛,泡了太久的岁月,搅不太清。
“姑娘。”他叹了口气,“如今朱阿绣死了,你可有感受到身体微微的变化?是不是不喘气了,心也不慌了?夜里睡的更安稳了?”
他说的时候,我的目光不由自主转向了方珞一。她站在我身前,背脊挺得笔直。他说的不无道理,这两日,方珞一确实变得不同了。
进村的时候,她的脸色还挺苍白,稍微走快些就忍不住喘气。可自从朱阿绣死后,她慢慢地有了变化。
前几天夜里,她同李安一起协助何所长整理证词,哪怕熬了几个大夜,精神也挺正常。
但这样的感觉,太过荒谬,科学无法解释,逻辑也无法自洽。听起来,更像是山村野谈,封建迷信。毕竟没有任何有形的证据证明她的命是同朱阿绣有关。
这个时候,门又被敲响了。一位警察风尘仆仆地冲了进来,同神色焦急,将电话递给了何所长:“何所!您一直没接电话,是医院那边的消息!”
何所长眉头紧锁,听了后,神情渐渐变得凝重,最后整张脸都沉了下来,不时点头,连说了几句“好”,就将电话还给了进门的警察。
等他走后,他才开口说到医院突然传来的消息,被救护车拉走的那两名警察脑部活动微弱,但身体机能基本正常,对外界刺激几乎没有反应。
他们成了植物人,脸上出现了些红色的纹路,起初以为是过敏或者压迫性瘀斑,但会诊后发现不是。目前,还在隔离观察。
“我说的没错吧,他们成了植物人。”张天永突兀地开口,“朱阿绣死了,这两副傀儡自然就不顶用了。我说的都成了,你们还不信我吗?”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喧哗。刚才离开的那名警察再次冲了进来,这次连门也忘记了敲。
“何所!何所!他们……他们回来了!”他指着门外,声音都变了调。
“谁回来了?慌什么!说清楚!”何所长“蹭”地站了起来,带倒了身后的椅子。
“是……是……”他还没说完,本该成了植物人的那两名警察出现在了他的身后。他们嘴唇很乌,脸色是种不正常的青白,眼神里还有惊魂未定的后怕。
“何……何所……”其中一人开了口,像是很久都没说过话。
何所长的脸色不太好,他只是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他紧紧盯着这两名警察,满脸的不可思议。
“是……是你们……”最终,他只挤出了这几个字。
“何所……”那名警察声音有些抖,努力让自己平稳下来,“有太多事需要向您汇报了。”
“你们……”何所长不知该怎么回应,他的目光不由看向了预言成真的张天永,他说的话以某种毛骨悚然的方式实现了。
他轻轻吸了口气:“你们……先在外面等我,等会这边完事了就叫你们。”
那几名警察走后,所有的目光再次无声地聚焦在了张天永身上。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靠在了椅背上。
“怎么样?”张天永看向了我们,“现在,总该相信我了吧。”
沉默。
所有人都忘记了说话,也忘记了该说什么。
他在等我们的回答,耐心地等。他知道,天平已经倾斜。
终于,在特别安静的空气中,我鼓起了勇气:“我去。”
两个字说出口的瞬间,我自己都有些意外。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清晰可闻。
陆沉猛地转头看我,眼神里满是不赞同:“你……”他着急开口,想要阻止。
“我想知道真相。”我打断他,这一次,更坚定了些,“无论真相是什么,有多糟糕,我都想知道。而且……”
我摸了摸口袋,里面装着窑童子给我的那块碎布。布料的粗糙触感透过衣料传来,时刻提醒着我它的存在。
“而且,如果许媛的失踪真的和我有关,那我更有责任弄清楚。”我说,“不管是这具身体做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我都得面对。”
逃避了这么久,够了。用失忆做挡箭牌,假装一切都与我无关。我该去面对了,无论前面有什么。
陆沉看着我,眼神复杂。过了很久,他才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无可奈何,也有一种认命般的妥协。
“如果要去,我也去。”他说。
“小陆,这不合适。”何所长皱眉,立刻出声反对,“你和许媛的关系,按照规定,是不该参与到这个案子里的。我让你参与了前期的调查,已经是破例了。”
“何所……”陆沉说,“如果真的如张天永所说,恢复了记忆后可能会有关键线索,那我更应该在场。说是局外人,但在这些年间我已经找了大量的线索了,说不定知道了关键信息,能更快知道许媛怎么失踪的,为什么会变老。”
何所长听了,没再说话。通过这些年这么多时间的接触,陆沉那份焦灼的牵挂,人之常情,他能够体会。
“但人不能多。”
张天永突然开口,手指伸出了四根:“最多四个。我,她……”他指指我,“再加上你,”指指陆沉,“还有一个……”他的目光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还有窑童子。”
“为什么是他?”何所长问。
“他也懂点符文,也许用得上。”张天永解释,“而且,他和白濯心也有些交情,他小时候跟着我去过老宅。”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我问。
“越快越好。”张天永收回了目光,“明天一早。白天进去,在天黑前出来。那地方……晚上可不太平。”
何所长、方珞一以及李安三人显然很挣扎。他们看看我,看看陆沉,又看看张天永,最后不约而同,脸色都挺臭。
尤其是方珞一,她看着张天永的眼睛比平时凶了些。
“我需要向上级请示。”何所说,“而且,陆沉,你得写份详细的报告,说明情况。如果批准了,你们才能去。你们必须带齐装备,保持通讯畅通,每半小时汇报一次情况。一旦有危险,立刻撤退,明白吗?”
“明白。”陆沉点头。
“那就先这样。”何所长揉了揉太阳穴,显得很疲惫,“今天先到这里,你们先回去休息吧。方警官,还有李警官,你们等会需要留下,我们商量一下案子的事情。老张,你回拘留室。”
张天永没有异议,顺从地被何所长带了出去。临出门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深,像是想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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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方珞一临走前,轻轻拉着我的衣袖,眼神里满是担忧:“你千万小心,那老头肯定没安好心,遇到危险就躲在陆警官身后。他是专业的,知道该怎么处理。”
办公室外,方珞一同李安被安排去整理收集的笔录。走廊上又只剩下我和陆沉。
外面突然下了雨,下得很大。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天色暗得像傍晚,远处的山峦隐在雨幕中,只剩下朦胧的轮廓。
“你确定要去?”陆沉走到我面前,再次低声问。
“嗯。”我点头。
“哪怕可能会有危险?”
我转过身,面对他:“如果不去,危险可能更大。”我随即指了指自己,“张天永说的那些症状,我确实都有。记忆混乱,偶尔不认识镜子里的自己,还有那些莫名其妙的梦境……我不知道是巧合,还是他真的知道什么。”
陆沉默默地看着我,他的眼神里有担忧,还有一种我读不懂的情绪。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陪你去,无论如何,你放心,我都会保护你。”
这句话,身为警察,他应该经常同别人说过,说得很轻,却很坚定。
可这份保护,却基于我是一个受害者,一个无辜的人。如果陆沉最后发现,我真的和许媛的失踪有关,甚至……他发现我也有嫌疑……
我不敢想下去。无法想象,但那个时候,我俩该如何自处。
“谢谢。”我只能这么说。
陆沉摇摇头,没再说什么。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大雨,背影显得有些沉重。
“陆警官。”我轻声叫他。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最后发现我真的和许媛的失踪有关,你会怎么样?”
陆沉转过身,看着我。窗外的天光透过雨幕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的表情在那一刻显得格外复杂。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我会查清楚。在查清楚之前,我不会下任何结论。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相信你,是相信现在的你。现在的你,不会去伤害别人。”
我的眼眶突然有些发酸。
“走吧,我先送你回去。”陆沉拿起外套,“好好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我点点头,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我们的脚步声在回荡。走过拘留室时,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门紧闭着,小小的观察窗里透出一点光,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但我知道,张天永就在里面。
走到派出所门口时,雨已经下成了倾盆之势。陆沉撑开伞,示意我靠近些。
我们并肩走进雨幕。雨水在地上溅起一朵朵水花,打湿了裤脚。远处的山峦完全隐在雨雾中,看不真切。
“陆警官。”在雨声的掩护下,我轻声问,“你觉得,真相会是我们能承受的吗?”
陆沉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我听到了他的声音,在雨声中,低沉而清晰:
“不管能不能承受,我们都得面对。因为逃避的代价,可能更大。”
伞外的世界一片模糊。而伞下,我们并肩走着。
我的手指在口袋里,再次紧紧攥着那块碎布。布料的边缘硌着掌心,那暗红色的符文仿佛透过布料,在皮肤上烙下灼热的印记。
55. 第55章
我又做了场不太好的梦,醒来的时候全身都湿透了。
在梦里,我看见了一个女人不停地再同我对话。她背着光,遮住了大半的五官,看不清楚。她的嘴在动,不停地动,但声音模糊不清,像是隔了层吸饱水的海绵。
而我的手上,还握着个不太称手的东西。
是柄坚硬的长条状物体,表面不太平整,起伏不定,摸起来很硌手,像是骨头的硬度。
我举起了手。
看清的时候,心脏猛地往下一坠,胃部条件反射地抽搐。是那根骨头拐杖,照片里,白濯心杵着的那根。
脑子很乱,因为朱阿绣曾说过这是用白濯心亲娘的小腿骨做的。联想到制作的材质,我就直犯恶心,来不及思考,就一把给扔了出去。脱手的瞬间,女人持续的低语戛然而止。
空气里突然响起,不明不白又浑浊的声音:“你怎么连这个也扔,这可是你的信仰。”
信仰,什么信仰?
我听过这句话,带学生出去游学,在博物馆里参观的时候,向导曾介绍过,这里出展的每件旧物都有可能属于某个人的信仰。所以……白濯心这根骨头拐杖,是属于我的信仰?
然后,我便醒了。疑问还未成型,我就睁开了眼。
刚才做的梦,忘记了大半。但那种后怕的感觉还在。我打开手机,查看时间,才早上六点半。
陆沉很早就发来了短信,问我醒了吗,七点就准时出发。
从县城开往张兴村的路程大约要经历一个多小时,如果中途路况不好,可能还会更晚。
到的时间,正好是日照上头,太阳最烈的时候。张天永点名,要这个时间进村。
我简单洗漱,收拾了背包,下楼后,发现陆沉已经驾着车停在了酒店的楼下。驾驶座的车窗半开着,他一只手搭在窗沿上,另一只手扶在方向盘上,目光放空地望着前方稀疏的车流。
听见动静,他偏头看我,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稍微抬了下下巴,示意我坐在副驾驶。他先来接我,再去派出所接张天永和窑童子。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内有股淡淡混着烟草和车载香薰的味道。陆沉抬手揉了揉眉心,这几日,他眼下总是青白色,一看就没睡好觉。
“没睡好?”我扣上了安全带,问道。
陆沉轻轻点了点头,手掌在方向盘上,声音有些乏:“嗯,一想到又要回去,就睡不着。”
“感觉离真相越近,心里就会很不安。”他接着说,语气却很平淡。
“你怕什么,该慌的人不该是我吗?我都不知道我失去记忆前做过什么。”不合时宜,我开了个玩笑。他很快就能知道许媛如何失踪,以及为何死的真相了,而我缺失了所有记忆,可能要接受更多的审判,凶吉难料。
想到这,我手腕又开始隐隐作疼,每次做了奇怪的梦后就疼。腕处还残留着淡粉色的勒痕,这道伤口应是失去记忆前留下的。
可按照朱阿绣的话,我也应该被控制过,这是白濯心的手法。所以,失忆前到底都发生了什么。
陆沉启动了车,开得很稳。他大概察觉到了我的沉默,目光短暂地望了一眼:“你呢,昨晚睡得还好?”
“不太好。”我摇头,并没隐瞒,“梦见了白濯心的骨头拐杖。”
对于细节,我没说清。他也只是皱眉,轻轻“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但他观察得很细,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点破我的小动作:“副驾驶前面的置物箱里有一管药膏,专门化淤的,你可以涂一下手腕。”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痕迹。随即在置物箱里找了找,里面东西并不多,有一包未开封的纸巾,一盒薄荷糖,行驶证,还有那管药膏。找到了药膏后,我拿了出来,挤出乳白色的膏体,一点点涂抹在勒痕上。
“陆警官。”药膏涂到一半,我忽然开口。有些问题,其实憋在心里很久了。
“怎么?”
“你为什么不留在所里,等许媛的尸检报告?”
车子正好经过一段坑洼的路面,颠簸了一下。陆沉的双手稳稳把住方向盘,目视着前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答:“报告早晚都会出来,法医那边有他们的流程和规矩,急不来的。”
我若有所思地点头,拧紧了药膏的盖子,将它放回原处,心中的疑惑并未打消。
“可你找了她这么久,现在人找到了,你难道不想第一时间知道她的死因,守在她的身边吗?”
前方突然出现了一个急转弯,陆沉松了油门,轻点刹车,打着方向盘减速。转过弯后,他才继续回应:“说实话……我不知道。”
我转头看他,这个回答很奇怪。不是“想”或“不想”,而是“不知道”。
他眼下的青白似乎又深了些。“从看到她的尸/体,再到现在,我一直觉得……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所有地方都不对劲。”他几乎脱口而出,自嘲地笑了笑,似乎对自己这个笼统的回答也不满意,“按照你说的,我现在的确应该留在所里,等着报告出来,然后处理后续,安抚好她的家人。我找了她这么久,于情于理我都该守在她身边,这件事也总算有了着落。但是……”
他轻轻地吸了口气,无奈地看了眼我,“我却觉得还有什么,是没找到的。事情发生的时候,那种感觉很难受。我知道我失去了她,尤其是回忆起过往的时候,总会不经意地想到她,可我心里始终是空落落的。”
他停顿了,似乎在艰难地组织语言,寻找准确的表达。“我发现,现在心里这种很空的感觉,好像……不全是因为她。”
车内陷入了沉默。只有轮胎轧过路面的沙沙声,和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
“我好像一直都找错了人,我不该找的是许媛,我该找的是……”他说的时候,停顿了半刻,仿佛那个名字他说不出口,“我该找的人或许不是她。”
“什么意思?”
“不知道……”陆沉摇头,更多的是茫然和疲倦,“我也说不清楚。就是一种感觉……追查了这么久,投入了大半的精力。最后,可能连方向都是错的,好像我一直找的都是错的人。”
他说这话时,并没有看我,目光始终目视着前方。但握着方向盘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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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微微发白,这些话他应该憋太久了,此刻说出来,倒像是在印证他的某种不安。
车子驶入一条更窄的乡道,两旁的白杨树树影在挡风玻璃上快速掠过,像不定形的阴影,忽明忽暗地印着我们的脸。
“你这话,听起来倒像是个渣男说的。你是不是看许媛突然变老,就不想认她了?”我没忍住,轻声吐槽。在他全盘托出这些话之前,在我印象里,他可一直是个痴情专一的形象。
“怎么可能。”陆沉语气很硬,“你想多了,她无论变成什么样,我都不会改变,只是现在这种感觉太强烈,我每天都在想到底还忘记了什么。”
“那现在呢……你跟我们去村子的目的又是什么?”我问。
陆沉听了,目光从前方收回,短暂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辩。
“我想找到,”他一字一句地说,说得很清晰,也很清楚,“我应该要找的那个人。在张兴村,我觉得,那里应该有答案。”
“可如果……是你想多了呢?”
车子碾过一个稍大的土坑,剧烈地颠簸了一下。陆沉的身体跟着晃动,但他的手臂依然稳如磐石地控制着方向。他没有立刻回答。直到车子重新平稳下来,他才缓缓开口:
“那也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强,就和你一样,失去某些东西的时候,是想要努力去找回的。”
听了他的话,我弄不清楚,他对许媛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了。但这些,我也并没再厚着脸皮多问,因为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情。最多,是回去同方珞一八卦下陆沉突如其来的变化。
派出所就在镇子主街的尽头,我们到的时候,张天永和窑童子已经等在那了。
张天永已经成了自由人,正蹲在台阶上抽烟,听到车声,他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我们的车牌。接着,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拍了拍裤腿子上的灰,把烟头在水泥台阶上摁灭。
“来得还挺准时。”他看了眼手表,然后目光越过下车的陆沉,最后落在了我的身上。
他随即又转身,朝身后的窑童子喊了一嗓子:“走了!”
窑童子从派出所的门后走出,走到张天永的身边,没多说话,就这么站着,等着眼前人的吩咐。
张天永拉开后车门,率先矮身钻了进去。窑童子也跟着他,动作灵敏地坐进后排。车门关上,发出了沉闷的响声。
车子发动后,我从后视镜里瞥了眼窑童子,他就坐在我身后的位置,靠着窗,脸朝着窗外。他自从跟在了张天永身边,就失去了点什么。我仔细想了想,是少年那种浑然天成的灵气。
车子驶出了镇上,拐上一条更窄的土路。路面坑坑洼洼,车子颠簸得厉害。窗外的景色,逐渐变成大片的荒田。
车内无人说话。只有引擎吃力的低吼,轮胎碾过碎石和泥泞的嘈杂声响。
我无奈地看了眼导航,又一次踏上了不归路。这条路,哪条道该拐弯,哪条道进了山,我眼熟得都快记下来了。奇怪的是,行驶在路上,哪怕白日天干物燥,烈日当空,靠在座位上的后背仍是不可忽略地再发凉。
那地方阴得很,大白天也是。
56. 第56章
我坐在副驾驶座上,后座换了两个人,一时还有些不习惯。
陆沉把导航音量调得很大,刻意盖过车厢里那阵尴尬的沉默。张天永身上那股老烟民的味道,时不时被风从后座卷到前头,浓烈刺鼻。我下意识掩住鼻子,身子又往窗边靠了靠。
车窗一开,新鲜空气鱼贯而入,吹醒了我惺忪的双眼,也驱散了周遭滞留的烟味。来之前,陆沉就提醒过我:张天永的话,不能全信。若遇危险,记得躲在他身后。手机上装了GPS定位,车上也安了雷达,而陆沉的身上还随身携带了无线电对讲机,以防不测。
车在蜿蜒的山路上缓缓爬行了许久,越过几重山峦,才终于望见张兴村那片低矮错落的屋舍。
接近正午的阳光本该最为炽烈,可当车子驶入村口那条熟悉的土路时,我却不由自主地再度感到一阵生理性恐惧,这地方处处都浸着阴气。路两旁的槐树长得特别茂盛,枝桠交错,几乎将天光尽数遮蔽,只在泥地上投下斑驳而破碎的光点。
村里静得可怕,那些老人与小孩并未如往常一般坐在院子里乘凉。屋外空无一人。
没有鸡鸣,没有犬吠,只有车辆碾压路面时发出的单调噪音。可几座老屋的院门虚掩着,透过门缝,能看到院子里的荒草在疯长,有的甚至高过了门槛。空气里弥漫着清新的泥土气息,又夹杂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人呢?”我没忍住,看向了陆沉,“太奇怪了,村里怎么一个人都没有了?”
话音刚落,侧后方的车窗缓缓摇下,张天永凝望着窗外,语气低沉:“朱阿绣死了,这村里的女人都荒了。”
他说的“荒”,我不确定是指慌乱的“慌”,还是另有所指。
我们下车后,又沿着小路走了一段。双脚踩在松软的泥地上,抬头望向眼前这些记忆中既熟悉又陌生的房屋,许多墙壁的泥坯已经大片剥落,露出了参差不齐的土砖。门扉歪斜地悬着,铜环锈成了暗绿色。尤其是朱阿绣的家,房门紧闭着,那扇铁门色泽沉黯,门板上裂开数道深深的缝隙。
她死后,这栋房子仿佛也一并失去了生机,再不见半分活气透出。
“就是这儿?”陆沉从没去过老宅,站在院门前,第一眼便偏头望向我。
“嗯。”我轻声应道,率先伸手推开院门。门轴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吱呀”,我们离开时忘了上锁,如今只需轻轻一推,便能踏入其中。
推门而入的瞬间,眼前的槐树便映入眼帘。它显得愈发枯老,即便正值盛夏,也仅余一缕孱弱的气息,在热浪中微微颤抖。
我掏出钥匙,迟疑地望向张天永:“你确定……你要找的东西就在这屋子里?”
“不是我要找,”他语气平静,“是你该找。只有找到唤醒记忆的引子,才能真正寻回你遗失的过往。”
我推开门,堂屋没开灯,一片昏暗,只有从门缝和隔壁卧室渗入的几缕微光,勉强映出空气中浮游的尘埃。陆沉踏进来时,脚步微顿,目光抬起,落在墙上那张白濯心的遗像上。
“大家分头看看吧。”张天永说,“留意有没有特别的痕迹,尤其是……有关女人的东西。”
“只找许媛的吗?”我问。
“也许是,也许不只是她。但凡是女人的东西,都得瞧上一眼。”张天永似乎有所保留,并没有正面回答。他开始四下打量,指尖轻轻拂过积尘的桌面。
“这地方,还是同从前一样,一直没变过。”他微微感慨,可那叹息里,我听出的却是出自对立方的惋惜。
我站在原地,目光再度掠过白濯心的照片。她那双眼睛,纵使被岁月刻下痕迹,仍能窥见当年的清丽。我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擂鼓般响着,止不住,扰得脑中嗡嗡作响。
门外,那棵槐树,依然伫立在此。许媛曾蹲下身,扶着张信,在这里拍下了一张照片。我想了想,推门而出,在槐树下细细寻觅她留下的痕迹。可除了潮湿的泥地,一无所获。如今,这里物是人非,一个已然离世,另一个却在替别人活着。而我,仍站在这里,试图拼凑出往昔的真相。
没有许媛的痕迹。我想了想,重新折返堂屋,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白濯心那间卧室。房间里那张古旧的床榻静默如昔,梳妆台也收拾得整整齐齐,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或许,那里还藏着什么线索。
我正准备迈步进屋,却见陆沉一动不动地立在案台前,双眼牢牢锁在白濯心的遗像上。
“怎么了?”我走近他,轻声问道。
他未应声,只是怔怔地望着。直到听见我的脚步声,才缓缓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什么。”
他答得干脆,却仿佛藏了什么不可言说的秘密。
我环顾四周,催促道:“抓紧时间吧,陆警官,天黑前我们得找到些线索。”
说完,我径直走向白濯心的卧房。掏出手机打开电筒,光束刺破昏暗,在角落里细细搜寻。这是我头一回踏进这间屋子,也算是背弃了张陌然当初的提醒。
可那又如何?他的话,我早已不愿再信。
我走近那张雕饰繁复的古床,发现床板边缘靠墙一侧的灰尘厚度似乎有些异样。
蹲下身,我凑近细看。
在床板与墙壁狭窄的夹缝深处,隐约卡着什么东西。我屏住呼吸,用手电筒的光束探进去,那是个圆形的物件。我小心翼翼地伸指去抠,终于将它取出:一枚蒙尘的珍珠扣。似曾相识的感觉悄然浮上心头。
我低头凝视这枚灰扑扑的扣子,竭力回想。忽然,脑中仿佛“啪”地一声,绷断了一根弦。
我想起来了。在许媛与张信的合影里,她那件连衣裙的领口,就别着这样一枚珍珠扣。
“找到了什么?”陆沉的声音忽然在耳后响起。
我吓了一跳,手中的珍珠扣险些滑落在地。转身望去,他正站在身后,逆着光,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一枚珍珠扣。”我递过去,“卡在床缝里了。”
陆沉接过来,凑到光线更亮些的地方仔细端详,眉头渐渐蹙紧。他微微偏转角度,终于看清上面刻着一行字:“XUYUAN。”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眼神倏然黯淡下来,“这是我送给她的礼物。”
他回过神,走到我面前的墙角处,蹲下身,顺手从我手中接过手机,用光束细细扫过这一片地面。很快,他便察觉到了异样。灰尘上有一块不太明显的区域,像是曾有人蜷缩于此,背倚着墙。痕迹边缘虽已模糊,却仍隐约勾勒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有人在这里蹲过,也许蹲了很久。”他站起身,手里紧紧攥着那枚珍珠扣,“看这痕迹的新旧程度,至少是很久前留下的。”
“难道是……”他低声喃喃。很久前,不正是许媛失踪后不久吗?
“而且,不止一个人。”他俯身仔细端详那些细微的痕迹,随后伸出手指,在积尘上轻轻一划。
“这里,还有深浅不一的脚印。”他抬起头,看向我,“比蹲着那处的痕迹要浅,像是站着留下的。但脚印的长度和宽度都偏小,应该是一个女人的。”
“所以……这里有两个人?”我凑近细看,“一个蹲着,另一个站着?”
“我记得村长提过,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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媛曾去找白濯心求子。”我想了想,“白濯心是傀娘,在村子里还有个名号,叫‘送子傀娘’。”
“什么意思?”陆沉不解。
“村长说,白濯心能帮那些怀不上孩子的女人求子。你了解许媛,她会信这种封建迷信吗?”
陆沉目光一顿,重重地摇了摇头:“她受过教育,绝不会做这种事。除非……”
“除非她有别的目的,否则怎会拿这样的借口去接近白濯心?”
“借口……”我想了想,将那张照片的事告诉了陆沉,“她或许与白濯心关系并不一般。我曾见过一张她和张信的合影,就拍在院外那棵槐树下。她当时的胸前就别着这枚珍珠扣。”
陆沉低头看向珍珠扣时,张天永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窑童子,那少年手里紧攥着什么东西。“你们发现什么了?”他问。
看着眼前这人,我直接问:“你知道白濯心是村子里的送子傀娘吗?”
听到这个名号,张天永眉头紧锁,神色凝重:“这不过是她骗人的把戏罢了。”
“骗人的?”
“那妖婆要给自己找具新躯壳,便想出这种阴毒的法子。专挑盼子心切的女人下手,谎称能助她们顺利怀上孩子,实则不过是为自己物色合适的皮囊罢了。”
听了这话,我却很犹豫。许媛是个大学生,怎会轻易相信这等荒诞偏方?她若真为求子而上当,未免太过不合常理。此事背后,恐怕另有隐情。
陆沉更是没在意张天永的说法,而是举着手电筒,光束缓缓扫过墙面,忽然停住。他似乎发现了什么痕迹,伸手轻轻拽了拽我的衣袖。
我凑近一看,在昏黄的光线下,墙面上隐约浮现出一道极浅的刻痕,像是用指甲或尖锐之物仓促划出。线条凌乱,却仍可辨认,是两个字:救我。
字迹歪斜凌乱,刻痕仓促而深浅不一,仿佛是在极度恐惧与绝望中仓皇留下的。
“你们看。”张天永也注意到了,语气笃定,“我说得没错吧?这应该是某个受害者留下的痕迹。她一定发现了白濯心的秘密,所以才在求救。”
“是她。”陆沉的声音微微发颤,“是许媛。”
张天永蹲下身,隔着我两人,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片污渍,随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后,里面是几样古怪的物件:一块形状不规则的石头、一根乌黑的槐树枝,还有一小包用油纸裹得严实的粉末。
他伸出手,目光朝下,朝陆沉道:“给我吧,你们应该找到了一样极为重要的东西。”
陆沉迟疑地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的珍珠扣。张天永却已捻起一小撮粉末,倏然撒在那枚扣子上。
粉末呈灰白色,质地极细,落在扣子上时毫无异状。然而几秒之后,奇怪的事情却发生了。
那枚乳白色的珍珠扣竟缓缓变了颜色,从素白变成一种诡异的暗红,在昏暗光线下几近漆黑。
“这是……”我和陆沉不约而同睁大了眼睛。
张天永没有回应,只是抽出一把刀,攥住窑童子的手臂,在他手腕上划开一道浅浅的口子。
“你在做什么!”陆沉下意识地厉声喝止。
“别碰!”张天永声音低沉而紧绷,“叫他‘童子’,是有缘由的。只有他的血,效用与那黑狗血相当,能化开邪祟之物。”
然后,他将那枚黯淡无光的珍珠扣别在我的胸前。“这样,你应该就能想起来了。”
他的声音逐渐低微,如薄雾般悄然融进周遭的寂静里。困意如潮水般涌来,没过多久,我的眼皮便沉沉合上。我很困,很困,整个人瘫软了下去。
57. 第57章
再次睁开眼时,我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张老旧的藤椅上。
视线先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被雨水打花的玻璃。我眨了眨眼,视野才逐渐清晰。这里是老宅,是一楼那处陈设简单的堂屋,青砖的地面泛着湿冷的潮气,墙壁上还没有挂着白濯心的遗像,而是贴着一幅褪色的神像,案台上摆着几只粗瓷碗。
这幅神像我有印象,正是在防空洞内发现张陌然行李箱时,洞壁上贴着的那幅,青面獠牙,既像菩萨又像凶邪。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混杂着陈年木料的腐朽气息。
我低头,看见一双布满皱纹的手,皮肤松弛,青筋如蚯蚓般蜿蜒在手背上。我试着动了动手指,那双手也跟着动了动。
这是我?
我转过头,恰好停在白濯心卧室门前,正对那面梳妆镜。镜中映出我的脸,竟同遗像上的那张一模一样。
我,成了白濯心。
这个认知让我浑身发冷。我成了照片里的那个女人,那个被村民们称为“傀娘”、作恶多端的老妇人。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却又支离破碎。我知道自己独居在这栋老宅里已经几十年,知道村里有些人对我既敬畏又疏远。但更多的细节,像被蒙上了一层纱,看不真切。
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我抬眼望去,木格窗棂外,天光昏暗,院中那棵槐树的枝叶在风雨中不安地摇曳。这场雨从午后开始下,到现在还未停歇。
我正欲起身去关严窗户,院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拍打声。
不,那不是拍打,更像是有人用身体在撞门。力道很轻,断断续续,间杂着压抑的呜咽。我心头一紧,扶着藤椅的扶手缓缓站起,这具身体比我想象中还要苍老,膝盖传来酸涩的疼痛。
我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向外窥视。
院门外站着一个女人,不,准确说,她是瘫靠在门板上的。浑身湿透,单薄的碎花衬衫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嶙峋的骨架。长发散乱地贴在脸颊,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在她脚边积起一小滩浑浊的水洼。最触目惊心的是她裸露的手臂和小腿,上面布满了青紫色的淤痕,有些已经发黑,有些还渗着血丝。
她颤抖着,嘴唇冻得发紫,却不敢出声,只是用额头一下下轻撞着门板,像一只走投无路的小兽。
我认得这张脸。
尽管比照片上消瘦、憔悴了许多,但那双眼睛不会错,这是许媛,那个在槐树下与张信合影的年轻女人,那位到村子里教书的下乡老师,也是陆沉的未婚妻。
她发生了什么?我,该去开门吗?
理智告诉我不要。这个村子有它的规则,陌生女人的求助往往意味着麻烦,尤其是深夜里浑身是伤的女人。但我胸腔里那颗属于白濯心的心脏,却在看到她的瞬间重重一跳。某种遥远而模糊的情绪被唤醒了,是怜悯,还是别的什么?
我还在犹豫,院子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贱货!跑!我看你往哪儿跑!”
男人的吼叫声穿透雨幕,粗粝如砂纸摩擦,是张广茂的声音。脚步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铁器拖拽地面的刺耳声响。
门外的许媛浑身剧颤,她猛地抬头,透过门缝与我对视。那双眼睛里写满了绝望,还有一丝濒临崩溃的哀求。她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拼命摇头,泪水混着雨水滚落。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几乎是在本能的驱使下,我抽开了门闩。大门向内打开一道窄缝的瞬间,许媛像一尾滑溜的鱼,侧身挤了进来。我迅速合上门,重新插好门闩,整个过程不过三四秒。
做完这一切,我背靠着门板,听见自己的呼吸有些急促。
许媛蜷缩在门后的阴影里,双手抱膝,将脸埋进臂弯,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她的肩膀在剧烈颤抖,却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发出半点声响。雨水从她身上滴落,在青砖地上洇开一片深色。
门外,张广茂的脚步声停在很远的院墙外。
“妈的,跑哪儿去了?”他粗声咒骂着,铁器“哐当”一声砸在地上,“肯定就在这附近……给老子滚出来!”
我能感觉到许媛的颤抖更加剧烈了。她抬起脸,惨白如纸,用口型无声地对我说:“求求你……别出声……”
我点了点头,示意她安静。
张广茂在门外徘徊了约莫一支烟的功夫。期间,他几次靠近院门,我甚至能听见他粗重的喘息,有一瞬间,他停在了门外,我屏住呼吸,以为他要敲门。
但他没有。
他只是啐了一口痰,骂骂咧咧地走了。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雨声中。
直到确认他真正离开,我才转过头,看见许媛依然蜷缩在原地,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仿佛灵魂已经被抽离。她的左手紧紧攥着右臂上一道新鲜的伤口,指缝间渗出血丝,混着雨水,滴答滴答落在砖上。
“他走了。”我轻声说,朝她伸出手,“起来吧,地上凉。”
许媛茫然地抬起头,看了我好久,才像是终于听懂了这句话。她颤巍巍地伸出手,指尖冰冷得吓人。我将她扶起,感受到她身体的重量轻得过分,像一具披着人皮的骨架。
“谢……谢谢。”她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
我扶着她走向里屋。经过堂屋时,她的目光扫过墙上那张神像。她的脚步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又垂下眼帘。
我将她安置在卧室的床沿坐下,转身去灶间烧热水。灶膛里的火重新燃起,橘黄的光映在斑驳的墙壁上,将整个厨房照得温暖起来。我舀了水倒进铁锅,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块干净的粗布,一包晒干的艾草。
水烧开时,我端着木盆回到卧室。
许媛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是双手不再攥着伤口,而是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湿透的衣服紧贴在她身上,勾勒出根根分明的肋骨轮廓。我叹了口气,将木盆放在地上。
“把湿衣服脱了吧,我给你擦擦身子,伤口得上药。”我说。
她机械地点点头,开始解纽扣。动作很慢,手指颤抖得厉害,解到第三颗时,怎么也解不开了。我上前帮忙,指尖触碰到她冰凉的皮肤时,她瑟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当衬衫完全褪下,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具瘦骨嶙峋的身体上,几乎没有一寸完好的皮肤。旧伤叠着新伤,淤青、鞭痕、烫伤的疤痕,像一张扭曲的地图,记录着她遭受的所有苦难。最触目惊心的是胸口的位置,有一块巴掌大的烙印,边缘结了暗红色的痂,形状依稀可辨,那是一个“勤”字。
张勤奋的“勤”。
我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停滞了几秒。许媛察觉到我的视线,下意识地用手臂挡住胸口,头垂得更低了。
“他……他说我是他的东西,得做个记号。”她的声音轻得像蚊蚋,带着自嘲般的笑意,“就像牛马一样。”
我没有说话,只是将艾草煮过的热水倒入盆中,浸湿粗布,拧到半干。温热的布料触碰到她背上的伤口时,她浑身一颤,咬住了嘴唇。
“疼就说。”我放轻了动作。
她摇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我一点点为她擦拭身体。热水混着艾草的气味在狭小的卧室里弥漫开来,昏黄的煤油灯将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火苗的跳动而摇曳。屋外,雨声渐密,敲打着瓦片,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声。
擦到手臂时,我注意到她左手腕上有一道很深的割伤,伤口边缘泛白,像是泡了水,但并未完全愈合。这应该是最近几天的新伤。
“这是……”我指了指。
许媛顺着我的视线看去,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昨晚张勤奋想把我捆在床脚,我挣扎的时候,被铁链划的。”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仿佛在叙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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件与己无关的事。但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我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可能已经站在了崩溃的悬崖边缘。如果陆沉知道,许媛曾经受过这么多磨难,恐怕早就已经失去了理智。
擦完身子,我从床头的木匣里取出自制的草药膏。那是用三七、白及和几味我叫不出名字的山草捣碎调制的,记忆告诉我,这些对止血生肌有奇效。我挖了一小块,轻轻涂抹在她的伤口上。
草药膏触及皮肤时带来一阵清凉,许媛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一些。她抬起头,第一次认真地看向我。
“您就是白婆婆吧?”她问,“村里人说,您能帮人……求子。”
我涂抹药膏的手顿了顿。
“你信这个?”我没有看她,继续手上的动作。
“我……”她迟疑了一下,“我不知道。但我没别的办法了。张勤奋说,如果我再怀不上,张村长就要把我卖给山里更穷的人家,换头牛。”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进听者的耳膜。我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那双曾经在照片里明亮清澈的眸子,此刻只剩下疲惫和空洞,像两口干涸的枯井。
“所以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你怀上孩子?”我问。
许媛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不知道。我只是……没地方可去了。村里的人都不敢收留我,怕得罪张广茂和张勤奋。我跑了三家,门都没开,有些老妇人心善,都指向您这边的方向,说您是唯一一个能给我开门的人。”
她说完,垂下眼帘,盯着自己交握的双手。那双手上布满老茧和细小的伤口,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泥垢。这不该是一个大学生的双手。
“你怎么答应嫁给他的?”
这个问题让她的身体再次紧绷。良久,她才低声开口,声音飘忽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晚上睡觉的时候明明记得门是从里面上了锁,可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张勤奋家的床上了。”
她说得很简单,但每个字后面,都藏着一整个地狱。
我没有继续追问,只是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干净的粗布衣衫,递给她:“先换上吧,我的衣服旧,但干净。”
许媛接过衣服,道了谢,背过身去换上。粗布衣衫穿在她身上空空荡荡,更显得她瘦得可怜。我转身去灶间,盛了一碗还温着的玉米粥,又切了半块咸菜,端回卧室。
“吃点东西。”我把碗递给她。
她看着那碗粥,眼眶突然红了。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用力眨了几下眼睛,将水汽逼回去,然后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吃得很慢,很仔细,仿佛那是世间罕见的珍馐。
我坐在床对面的矮凳上,静静看着她。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跳动,将她的侧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有那么一瞬间,我仿佛看见的不是眼前这个遍体鳞伤的女人,而是另一个身影。年轻,鲜活,眼睛里还闪着光。
但那画面一闪即逝。
许媛吃完最后一口粥,将碗轻轻放在床头的矮柜上。她抬起头,看向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今晚你就睡这儿吧。”我起身,从柜子里抱出一床薄被,“明天天亮,我再想办法。”
“他们会找来的。”许媛突然说,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恐惧,“他们一定会找到这里。到时候会连累您……”
“他不敢。”我心口突然闷了句话,打断她,语气平静,“这村里人都怕我,张广茂和张勤奋也不例外。”
许媛看着我,眼神里满是疑惑。我却没有解释,只是将被褥铺在床的另一侧,这张老式的雕花木床很宽,睡两个人绰绰有余。
“睡吧。”我说,吹灭了煤油灯。
黑暗瞬间吞没了房间,只有窗纸外透进的微弱天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像永远也流不完的眼泪。
58. 第58章
直至凌晨,我都没有困意。
我在床的外侧睡着,能感觉到许媛在里侧蜷缩着身体,尽量不碰到我。她的呼吸很轻,但我能听出其中的紧绷。她在害怕,害怕外面寻她的人会随时破门而入,害怕我会在天亮后将她交出去,也许还害怕每一个明天。
我被困在这副衰老的躯壳里,分不清记忆。我并没有白濯心全部的记忆,也没有其他人的任何记忆。看见的,只有我和许媛的这次相遇,还有这副身体随时发生的躯体反应。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我以为许媛已经睡着时,听见她极轻的声音:
“白婆婆……”
“嗯?”
“墙上……能借我点地方吗?”
我没有立刻明白她的意思,直到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她似乎从床上坐了起来,手指在墙壁上摸索着什么。
“你要做什么?”我问。
她没有回答。片刻后,我听见指甲刮擦墙壁的细微声音,很轻,很慢,但很坚定。一下,又一下,在寂静的深夜里,声音格外清晰。
我想起身看看她在做什么,但身体却莫名沉重。属于白濯心的这具躯壳,此刻正被一种深切的疲惫笼罩。我能感觉到,这个老妇人的记忆正在与我融合,那些尘封的往事像深水下的暗流,缓缓上浮。
指甲刮擦墙壁的声音持续了很久。
然后,一切又重回平静。
许媛重新躺下,呼吸渐渐平稳。这一次,她似乎真的睡着了。
而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裹挟着巨大的疲惫,听着窗外的雨声,直到天光微亮。
*
第二日的清晨,我是被一阵剧烈的头痛唤醒的。
那疼痛从太阳穴一直蔓延到后脑,我不得不按着额头坐起身,发现身侧的许媛已经不在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脚。
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昨晚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但空气中残留的艾草气味,以及床头矮柜上那只空碗,都在提醒我,那个遍体鳞伤的女人的确来过。我掀开被子下床,双腿传来熟悉的酸软感。这具身体的确老了,只是熬了半夜,就浑身不适。
推开卧室门,堂屋里空无一人。
“许小姐?”我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我心里一紧,快步走到大门边。门闩还好好锁着,她没有离开。转身正要回屋,眼角余光却瞥见灶间有影子晃动。我走过去,看见许媛正蹲在灶台前,试图生火。她的动作笨拙,火柴划了好几根都没点燃灶膛里的干草。
“我来吧。”我走上前。
她吓了一跳,火柴掉在地上。抬头看见是我,她松了口气,站起身,将位置让给我。我接过火柴,熟练地引燃干草,塞进灶膛,又添了几块劈好的木柴。火焰很快升腾起来,橘红色的光映亮了她苍白的脸。
“我……我想做早饭,谢谢您。”她小声说,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
“坐着吧,你身上有伤。”我指了指堂屋的椅子。
她没有坐,而是站在灶间门口,看着我舀水、淘米,将陶罐架在火上。晨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狭窄的光带。
粥在火上慢慢熬着,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我转过身,背靠着灶台,看向她。
“昨晚,”我开口,“你在墙上写了什么?”
许媛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垂下头,长发遮住了脸,我看不清她的表情。良久,她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没……没什么。”
“让我看看。”我的语气不容置疑。
她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但最终点了点头。我跟在她身后回到卧室,她走到床内侧,指了指靠近床头的墙壁。
那里,在斑驳脱落的墙皮上,有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救我。”
字迹很浅,像是用指甲一点点抠出来的。笔画凌乱,有些地方深,有些地方浅,能看出书写时的仓皇和无力。但每个笔画都带着一股执拗的狠劲,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伸手,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刻痕。粗糙的墙面磨过指腹,带来细微的刺痛。
“为什么写这个?”我问。
许媛靠在墙上,目光空洞地望着那两个字,仿佛透过它们,看到了什么别的东西。
“我怕。”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怕万一……万一他们半夜找上了门,将我们都带走了,至少有人会知道,我们曾经求救过。”
这句话像一块冰,坠进我的胸腔。我转过头,仔细打量这个女人。天光从窗纸里透了进来,照在她脸上,能看清她眼下浓重的青黑,和嘴角一道已经结痂的裂口。她才二十出头,正是人生最好的年纪,眼睛里却已经没有了光。
能认出她字迹的,我想了想,应该有陆沉吧。如果他知道了她的失踪,知道了她同白濯心的关系,肯定会想办法查到老宅,找到这道字迹。
所以,陆沉有可能来过老宅,只是他从来没有表露出来。
“你不会被带走。”我说,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说得很重。
她看向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但很快又暗下去。
“您不了解他们。”她苦笑,“他们已经没了人性,要是知道我在这儿,会害了您。他们以前就拐过很多女人,是惯犯。”
她突然住口,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脸色更白了。
我沉默地听着,心里那潭死水,终于泛起了涟漪。
“吃饭吧。”我说,转身走出卧室。
早饭是简单的玉米粥和咸菜。许媛吃得很安静,一小口一小口,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脑海里却浮现出另一幅画面。年轻时的白濯心,也曾经这样坐在桌前,对面坐着另一个女人,同样伤痕累累,同样眼神空洞。
那记忆只是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许媛执意要帮忙。我们并肩站在灶台边,她洗碗,我擦拭。水流声哗哗作响,打破了一室的寂静。
“白婆婆。”她突然开口,没有看我,专注地洗着碗,“村里人说,您能通灵做傀人,能请来送子娘娘,是真的吗?”
我擦拭碗筷的动作顿了顿。
“你信这些?”我没有直接回答。
“我不知道。”她将洗好的碗递给我,手指冰凉,“但我姥姥曾经信。小时候我生病,她带我去看神婆,喝香灰水。后来病好了,她就说是神仙显灵。我都已经沦落到了这地步,有些话不得不信……”
“病好了是因为你抵抗力强,长大了。”我说。
许媛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是她第一次笑,尽管很淡,很短暂,但那双死水般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微光。
“您和张广茂他们说的不一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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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
“他们怎么说我?”
“说您是……”她迟疑了一下,“说您是最毒的那个傀娘,能用邪术。说靠近您的人都会倒霉,说您家里供着不干净的东西。”
她说得很小心,一边说一边观察我的表情。我只是继续擦碗,表情没什么变化。
“那你还来?”我问。
“因为我没地方可去了。”她低声说,然后补充了一句,“而且,我觉得您不是坏人。”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但我听见了。我没有回应,只是将擦干的碗放进碗柜,合上柜门。
上午,按照白濯心这副躯壳的记忆,我让许媛待在屋里休息,自己提着竹篮出了门。雨已经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仿佛随时会再降下一场大雨。村路上的泥土还未干透,踩上去软绵绵的,留下深深的脚印。
我去村东头的菜地摘了些青菜,又绕到后山,采了几味草药。一路上遇见几个村民,他们看见我,远远就避开了,眼神里满是敬畏和恐惧。有几个老妇人聚在井边洗衣服,看见我过来,立刻压低了声音,微微颔首。
采完药,我故意绕到张勤奋家附近。那是一栋半新的砖瓦房,院墙砌得很高,铁门紧闭。同被烧毁前的样子,没多大变化。我站在巷子拐角,远远看了一眼。院子里静悄悄的,但烟囱里冒着烟,屋里应该有人。
正看着,铁门突然开了。
张广茂叼着烟走出来,他脸上有一道新鲜的抓痕,虽然很小,但很刺眼,还结了暗红色的痂。他站在门口,眯着眼四下张望,像是在找什么。
我迅速退到墙后,屏住呼吸。
随后,张勤奋从铁门里走了出来,紧跟在他的身后。张广茂看了眼他,嘴里嘟囔:“这事先不能告诉先生,我们再出去找找,人挨了打跑不远的……”
张勤奋点了点头,表情却很奇怪。
我靠在墙上,心跳得有些快。不是害怕,是这具身体的本能反应。是一种愤怒,肾上腺素涌上喉咙的冲动。
我提着篮子,加快脚步往回走。得快些回去,许媛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回到老宅时,院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看见许媛正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仰头望着树冠。听见门响,她转过头,看见是我,明显松了口气。
“您回来了。”她站起身。
“怎么出来了?”我问,将篮子放在屋檐下的石台上。
“屋里闷,想出来透透气。”她说,目光又飘向那棵槐树,“这棵树,长得真好。”
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盛夏的槐树枝繁叶茂,浓密的树冠像一把巨大的绿伞,投下大片阴凉。阳光透过叶隙洒下,在地面上印出斑驳的光斑。有风吹过,叶片沙沙作响。
“很多年了。”我说,“我娘带我嫁过来的时候,它就在这儿了。”
许媛转过头,看着我:“您……不是本村人?”
“不是。”我在石凳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她犹豫了一下,坐下,但和我保持着一段距离。
“那您从哪儿来?”她问。
这个问题让我沉默了。白濯心的记忆里,关于故乡的部分很模糊,像蒙着一层浓雾。只记得一条很长的山路,记得离开时回头望见的炊烟,记得外祖父站在村口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弯处。
“很远的地方。”我最终说。
59. 第59章
晨间的清风带着雨后的湿气,轻轻掀动着我额间的白发。我们坐在槐树下,破碎的记忆在脑海中沉浮,看不清全貌,却硌得生疼。
“很远是有多远?”许媛轻声问,她的目光小心地落在了我脸上,“我也是离家很远,远到甚至忘记了回家的路该怎么走。”
我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不是不想说,是记不清白濯心的记忆,无法说。
“是我冒昧了。”见我未应,许媛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石凳边缘的青苔,“您救了我,我不该多问您的私事。”
“你不是第一个。”这句话突然从我的嘴里说了出来,没有经过任何的思考。
许媛很快抬头,眼里意味深长。
我也愣住了。那不是我原本想说的话,是白濯心的躯壳在说话。我闭上眼,试图攥住一闪而过的画面,另一个女人蜷缩在角落里,眼神也有伤,同许媛一模一样。
那女人是谁?
画面突然碎了。我睁开眼,看见许媛,她的眼神复杂。
“白婆婆……”她很犹豫,但还是说出了闷在心里那句话,“我其实不是为了求子来的。”
我知道,我早就知道。她身为大学生,不会病急乱投医,她来寻白濯心一定有她的理由。但此刻,我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继续说下去。
“那天夜里,我寻了机会逃了出来。一开始并没想到逃您这儿。”她双手绞在一起,用足了劲儿,“我原本想沿着车道逃出村,至少逃离界碑,去镇上去派出所。可是村口有人守着,是两个男人,我不认识,但他们经常跟张广茂走动。我绕到后山,想从小路走,结果迷了路。在林子里转了半夜,又加上下雨,山间不时有野物在叫,我又冷又怕,身上的伤疼得厉害,以为自己快不行了。”
她的语气尽管无力,但并没有因为经历了可怕的事情而发抖,而是喉管被某种意志支撑着,架在喉咙里,努力让声音平静。
“然后我看见了不远处有灯是亮着的。”她说,眼睛发着光,“一点光,微弱却成了我的救命稻草。我朝着那光走,跌跌撞撞摔了几次,等走近了才认出是您的宅子。我以前……经常听张勤奋说,说您不吉利,身上不干净。”
她停下来,深吸了口气,“可我教过的学生,我最喜欢的一个,名叫张信,他却告诉我,我要是在村子遇到危险,就去找您。同您说,我想求子,您会懂我的意思。”
“我又问,为什么要找您?张信却没说明原因,只是重复了那句话,找您,一定能帮我。”许媛声音开始放缓,“那时候,我还没遭遇这一切,以为小孩在胡言乱语,可我走投无路的时候,那句话突然就从脑子里冒了出来。”
“所以你就来了。”我说。
“嗯。”她点头,“虽然那些好心的老妇人替我指过路要找您,但最终让我下定决心的却是那个孩子的话。我看见您的时候,其实很担心。可您让我进了屋,给我处理伤口,还熬了药,让我睡您的床。您什么都没多问,可我知道,您明白我都遭遇了什么。”
她眼睛有些湿,但眼泪却噙在眼底,没往下掉。
“白婆婆。”她哽咽着说,“我试过逃跑,不止一次。第一次我趁着张勤奋喝醉了,偷了钥匙,跑出他家。我跑到村口,被张广茂截住了。他把我拖回去,用皮带抽,用脚踹。张勤奋就在旁边看着,偶尔背过身当看不见。”
她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双手紧紧抱住自己,像是要抵御某种无形的寒冷。
“第二次,我学聪明了。我求学校里的孩子帮我捎信,我写了个纸条,上面写了我被拐的地址,还有我家的地址,求他们送到镇上的邮局。我将邮寄的钱,多余部分还给了那个孩子。他答应了,可是第二天,张广茂就拿着那张纸条来找我,当着我面把纸条撕了,然后又是一顿打。”
“后来我才知道,那些孩子……他们早就被张勤奋收买了。在我下乡后不久,张勤奋就让那些孩子盯着我,盯着所有外来的、不听话的女人。那些孩子……他们才那么小,可他们的眼睛,看我的眼神,和大人一样冷。”
我静静地听着,心里那潭死水开始翻涌。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沉、更无力的东西。是悲哀,是对这片土地上某种腐烂的东西的悲哀。
“村里那些老妇人。”许媛睁开眼,眼神空洞,“她们以前不是这样的。我刚在村小学教书的时候,有几个会经常找我聊天,生活方面热心地帮过我。可是现在,我需要她们的帮助了,她们就像看见瘟神一样,躲得远远的。我猜到,她们和张广茂那边的人搭上了线,能从中谋利,就能过上好日子。”
她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流下。
“那些老妇人变了,小孩也不是小孩,这个村子已经烂透了。我隐约,感觉到村子不对劲,但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却没有头绪。”
风忽然刮起,我站起身,走到院门前,从门缝往里看。村路上空荡荡的,但狗叫声还有喧嚷声是从张勤奋家的方向传来的。在张勤奋家门前,我留了道纸人,只要他们有动作,我就会有感应。
“他们开始找了。”许媛也跟了过来,声音明显发紧。
“进屋。”我低声说,将院门的门闩紧紧插牢,“关好门,无论听到什么都别出来。”
我们回到堂屋,我让许媛先进卧室躲着。自己则站在窗前,透过掀开的窗帘缝观察外面的动静。我手指缝里的傀线轻轻拉扯,有部分透过门缝,缠紧了门闩。
狗叫声持续了一阵,渐渐平息下去。但没过多久,我听见了人声。
是张广茂,他粗哑的嗓门响在院子外。
“再仔细搜下,后山上,沟渠里,一处都不能放过。”
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我数了数,至少四五人。他们在村路上走动,挨家挨户地盘问。就差到我这搜查了。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朝这边来了。停在院子外,有人在问:“这……这是白婆子家吧?”
“嗯。”张广茂应了声,“这地方挨不得,老婆子脾气不好,惹了她就别想好过。”
“万一呢?万一许媛就藏在这儿呢?”稍微年轻点的声音,问道,“村长,这要是真找不回来,先生那边没法交代。”
短暂的沉默后,就听见张广茂唯唯诺诺的脚步声,接着是他客气的拍门声,语气竟带着两分勉强装出的客气:“白婆婆!开开门!问你个事儿!”
见没有动静,他又拍了两下,这次更响。老旧的院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正准备再次拍门的时候,我的手指一牵,悬在半空的另一道傀线突然松开。几颗倒挂的纸人头从檐上坠下,浑圆的眼睛从头发缝里露出,上面涂着深红的颜料,染满了整张脸。几颗头不偏不倚落在了院子外,那声响应该正好也落在了他们身上。
接着,院外顿时炸开了惊叫和咒骂,脚步声仓皇远去。同时,还伴随着骂骂咧咧的声音:“妈的,我早就说了这老东西晦气!她最近和先生不对付!别惹她!”
听见他们走远,我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回过头。就在这时,卧室里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是许媛。她大概因为蹲得太久,腿麻了,挪动的时候碰到了床帏的什么东西。
“没事了。”我走上前,想将她扶起。她却执意半蹲在地,抬头望着我:“谢谢……”
说完,才借我的手站了起来。她的手冰凉,有些僵硬。
“他们不会罢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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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声说,“这次您阻挡了他们,没找到我,他们始终还会再来的。我必须得走。”
“你能去哪儿?”我问。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是啊,她能去哪儿?这个村子,这个方圆几十里的大山,对她来说就是一座巨大的牢笼。
可我必须做点什么,或者说,我早就已经在做些什么了。
“你刚才说,那些孩子被张勤奋给收买了?”我问。
“嗯。”许媛点头,“村小学那几个,除了张信,其他小孩常被张勤奋带去张天永家。”
“张天永……”我念着这个名字。这个时候,他应该还在村子里住。
“对,村子里那老先生。”许媛眼底掠过一片阴暗,“他算是村子里有文化的人,但没想到却和张广茂他们是一丘之貉。”
按理说,这个时期张天永算是保守派的头脸,他的说法是一直看不惯白濯心,认为她搞那些“封建迷信”坏了村里的风气。但他们却在这段时间合作过,可我模糊的感觉却告诉我,他不是在乎什么风气,他在乎的是白濯心在这村里的影响力。
“白婆婆。”许媛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您……您能帮我离开这里吗?我不求您送我回家,我只想离开这个村子,去镇上,去派出所。只要我能到派出所,我就能报警,就能……”
她停住了,因为她看见我摇了摇头。
“你到不了镇上。”我说,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头,砸在地上,“村口、路口,所有能出去的地方,都会有人守着。不光是张广茂的人,还有被安排的那些半大孩子。他们看起来是在玩耍,实际上是在放哨。你只要一露面,立刻就会被发现。”
许媛的脸色更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那我……该怎么办?我总得想到办法,您这有电话吗?可以联系上外面吗?”她喃喃道,眼神涣散,像是最后一点希望也熄灭了。
我再次摇了摇头,记忆告诉我,张陌然曾给我买过一部手机,但不知从多久开始,村子里又没了信号,家里也没有座机。我隐隐约约猜到,是张天永搞的鬼,但还不敢确定,他是不是在谋划什么。
我没有立刻回答,扶她到椅子上坐下,在柜子里找出那手机递给她:“等有信号了,你再用。”
然后,转身去灶间倒了碗水,递给她。她接过来,双手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
我站在她面前,看着这个年轻的女人。她比我高,但此刻蜷缩在椅子里,显得那么小,那么脆弱。她的头发凌乱地披散着,露出脖颈和锁骨上青紫的淤痕。那些伤,有新有旧,层层叠叠,像某种无声的控诉。
“你恨他们吗?”我突然问。
许媛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骤然亮了一下,又迅速黯淡下去。
“恨。”她说,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力度,“我恨不得他们全都去死。”
“恨没有用。”我说,“恨救不了你。”
她的肩膀垮了下来,刚刚亮起的那点光,彻底熄灭了。
“那什么有用?”她问,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我没有回答,转身走到堂屋的神龛前。看着墙面上张贴的神像画像,画纸已经很旧了,彩漆剥落,但威仪仍旧。神像前摆着香炉,里面插/着三炷已经燃尽的香。
我伸手,轻轻照着半空,像是拂过神像的脸。指尖传来冰凉坚硬的触感。
“你信命吗?”我背对着她,问。
许媛跟了出来,沉默了很久,才说:“以前不信,但现在,我不知道……”
“我信。”我说,转过身,看着她,“但我信的命,不是老天爷安排好的命。我信的,是人自己走出来的命。”
60. 第60章
我闭上眼,听见了某种声音。是从骨头里传来的腔调,白濯心的这番话,打破了我对她固有的印象。
有关于她的名声,好像都走错了方向。一时分不清,她复杂的本性。
我走回内屋,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陈旧的木箱。箱子上没有上锁,只是用一根红绳系着。我解开绳子,掀开箱盖,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一叠叠泛黄的符纸,各色的剪纸,几捆细线,不同的工具,好几个木匣子,还有一捆用布包裹的细竹条。
“你想回家吗?”我头也没抬地问。
“想。”许媛很坚定,“每一天都想。”
“既然你自救的法子不顶用。”我取出一叠纸,又抽出几根竹条,放在了桌上,“那不如用用我的办法。从今天起,我就教你这些东西,虽算不上你们城里人说的正经玩意儿,但在这种地方,很有用。”
许媛明显愣住了:“您这是……”
“你不是第一个来找我的女人。”我打断她,手里开始熟练地将竹条弯折、固定,“也不会是最后一个。那些女人,有的运气好,我帮她们逃出去了。有些运气不好,被发现了,下场会比现在还惨。”
我的手指在竹间穿梭,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竹条在手中发出轻微的“咔咔”声,逐渐形成了一个骨架。
“我教你的东西,你不能告诉任何人,也包括你最亲密的人。”我抬眼看了她一下,“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能离开这里,今天在这里学到的、看到的,都必须烂在肚子里。能做到吗?”
许媛咬着嘴唇,用力点了点头。
“好。”我又低下头,继续手上的动作,“这门手艺,我叫它傀术。在你们城里人眼里,是歪门邪道,是装神弄鬼。但在我这儿,它就是个工具。工具本身没有好坏,看用的人怎么用。”
骨架基本成型了,我开始往上糊纸。纸张很薄,半透明,透着昏黄的光。我将纸张小心地覆在骨架上,用自制的浆糊一点点粘牢。
“您要教我……做纸人?”许媛小心翼翼地问。
“是,也不是。”我说,“纸人只是载体,重要的是里面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躯壳下意识地走向箱子,从里取出一个更小的木匣子。打开后,里面是一小撮暗红色的粉末,像是干涸的血迹,又像是某种矿物的碎末。
“这是朱砂,混了别的东西。”我用指尖捻起一小撮,轻轻撒在未完成的纸人上,“每个傀娘都有自己独特的配方,我的配方里,有我自己的血,有神像供桌上香炉里的香灰,还有……”
我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还有什么?”许媛追问。
“还有我自己的头发。”我平静地说,看着许媛的眼睛,“我把自己的头发烧成灰,混在里面。这样,我的一部分,就永远留下来了。”
许媛的脸色变了变,但她没躲,反而向前凑了凑,盯着那些粉末:“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是记号,也是联系。”我继续手上的工作,用毛笔蘸了掺了蛋清的墨汁,开始在纸上画线,“每个人的气是不一样的,这粉末里有了你的东西,做出来的纸人,就只认你。别人用不了,也控制不了。”
“我的东西?”许媛疑惑地问。
我停下笔,抬眼看着她:“给我一根你的头发。”
许媛愣了一下,随即从发间扯下几根长发,递给我。我接过来,从箱子里取出一盏小小的酒精灯点燃,将头发放在灯上烤。头发很快蜷曲、焦黑,化作一小撮灰烬。
随后,我取出了新的木匣子,混了些朱砂、香炉里的香灰,再递给她了根银针:“在神像面前,先给他上三柱香,再去刺破手指,滴进去。”
许媛疑惑地照做,上完香后忍着刺痛捏着指尖,将血滴落在匣子里。
我小心地将她头发的灰烬收集起来,混进匣子内那暗红色的粉末中。
“现在,你算是给神像请了安,这里面也有你的东西了。”我说,继续在纸上画线,“接下来我要教的,是让纸人‘活’起来的方法。但在此之前,你必须记住三件事。若是违背了,会有报应。”
我停下笔,抬头直视着她的眼睛。
“第一,不能用这门手艺害无辜之人。第二,不能将这门手艺教给任何人。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我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给纸人点睛是很危险的事情,一旦有你东西的纸人有了眼珠子,它就会和你长得一样,然后变成你,活在世上。”
许媛倒吸一口凉气,手指不自觉地抓住了衣角。
“记住了吗?”我问。
“记、记住了。”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好。”我点点头,继续手上的工作。墨线在纸上游走,渐渐勾勒出一个简陋的人形。没有五官,只有大致轮廓,但莫名地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傀术的核心,是‘借’。”我开始讲解,手上动作不停,“借物成形,借力行事,借气为生。但借来的东西,终究是要还的。所以每次用傀术,都要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许媛问。
“看借的是什么,借多少。”我完成了最后一笔,将毛笔放下,“借一点气,可能只是让你累一天。借一条命,就得用你自己的命去填。”
纸人躺在桌上,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微光。没有眼睛,但许媛总觉得,它在看着自己。
“现在,我教你点睛。”我伸出右手食指,在空中虚画了一个复杂的轮廓,“这诀学会它,你就能让纸人成为你,你也会和纸人建立联系,通过它去看、去听。但要注意,每次通感的时间不能太长,否则你会分不清,哪边才是真正的你。”
我开始慢慢示范,手指在空中划过玄妙的轨迹。许媛学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的动作。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的山峦变成黛色的剪影,像是伏在夜色中的巨兽。村子里零星亮起几点灯光,但大多很快就熄灭了。这个村子的人,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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惯早睡。
不知过了多久,我停下动作,看向许媛:“记住了吗?”
她点点头,有些不确定地重复了一遍。动作生涩,但大体没错。
“多练,直到闭着眼睛也能画出来,你的那双眼睛。”我说,从桌上拿起那个未完成的纸人,递给她,“今晚你就睡在二楼,纸人放在枕边。如果半夜听到什么动静,不要睁眼,不要说话,用手按住纸人,做三遍我教你的咒诀。”
许媛接过纸人,手指微微发颤:“会……会有什么动静?”
“不知道。”我摇头,“但张广茂不会就这么算了。他今晚应该还会来,只是换种方式。”
我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她:“还有一件事。”
“您说。”
“如果张广茂闯了进来,你就留下纸人,从二楼的暗室离开。暗室里有一条通道,直通地窖,通向后山我砌好的坟。从那里出去,往东走三里,有一座菩萨庙。菩萨像后有道防空洞,里面埋着有干粮、水和一点钱。拿了东西,就等在里面,等你男人来救你。”
我深深吸了口气,“获救后,出去记得,不要再叫许媛。”
许媛的眼睛瞪大了:“白婆婆,您……”
“这只是以防万一。”我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可怕,“记住我说的话。现在,去睡吧。”
我看着许媛犹豫地上了二楼。
堂屋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走到窗前,掀开窗帘的一角,望向夜色中的村落。月光很淡,云层厚重,整个村子笼罩在一片压抑的黑暗中。
我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击,那是白濯心惯有的动作。平静的内心,多了惆怅。我现在并不紧张,只是觉得累。漫长的岁月,数不清的面孔,一个个来,一个个走。有些人逃出去了,有些人却永远留在了这里。
许媛会是哪一个?
我不知道。
但我必须试一试。就像当年,母亲教我的一样。
我走到神龛前,点燃三炷新香。香烟袅袅升起,在昏暗的灯光中盘旋,像是某种无声的祈祷。
“娘。”我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又收了一个学生。您说,我能救她吗?”
神像沉默着,彩漆剥落的脸上,那双画出来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望着这个充满苦痛的人间。
香燃到一半时,我听到了声音。
很轻,像是猫在院外走过,又像是风吹动泥地的声响。但我能分辨出来,那是脚步声。不止一个人,他们在院墙外,在黑暗中移动。
我吹熄了油灯,让整个堂屋陷入黑暗。
然后,我坐到椅子上,闭上眼睛,开始等待。
我早已有了准备,提前在院墙内撒了碎瓦片,他们跳下来时踩中了,会发出哗啦的声响。
手指间,那根无形的傀线再次浮现,另一端连接着院子里、屋檐下、墙缝中那些看不见的存在。
今夜,会很漫长。
而这才只是开始。
61. 第61章
堂屋里一片死寂,只有香炉里那三炷香还在默默燃烧,香头在黑暗中发出暗红色的光点,像三只窥视的眼睛。
我没动,只是静静听着。
院墙外的脚步声停了,风声从屋顶的瓦缝间穿过,发出细微的呜咽。远处有夜鸟的啼叫,一声,两声,然后归于沉寂。院子里的老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枝叶摩擦,沙沙作响。
他们很谨慎,张广茂这次并没有带人贸然翻墙,而是在外面试探。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月光不知何时从云层后透了出来,洒在院子里,将一切都染上一层惨淡的银白。槐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地上,枝桠扭曲,像是无数向上伸出的手臂。
我眯起眼睛,透过玻璃往外看。一个人影,不,不止一个。三个人,站在院门外。
但他们没有敲门,也没有喊叫,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仿佛在等待什么。他们对我,终究会有忌惮。白濯心的名声,在这个村子还是能镇住不少人。
我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捻动,傀线无声地探出,顺着门缝、窗缝,向院子里蔓延。线很细,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但它们是我的眼睛,是我的耳朵,是我延伸出去的感知。
线碰到了第一个东西。
是纸。我上次放出恐吓他们的纸人头,那是我特制的,上面涂的不是普通颜料,是混了鸡血和香灰的朱砂。如果有人敢碰,手上会留下洗不掉的红印,要三天才会褪去。
但现在,那人头被端正地放在院墙顶上,面朝屋内,空洞的眼睛正好对着我窗子的方向。
他们在试着挑衅。
接着,透过傀线我听见了极低的交谈声,隔着门板,也很模糊。
“撬开?还是……翻墙?”
“先等等,那老婆子肯定在墙内设了埋伏。”
“怕什么,村长说了,就这地方没找了。那女的肯定藏在这儿。”
堂屋内仍旧一片漆黑,我收回傀线,透过月色,能看见神龛的轮廓,也看见桌上未收起的竹条和符纸,还看见了楼梯拐角处漏下的微光。
许媛不知何时下了楼。她应该听见了动静,摸着黑走到了楼梯口。
“白、白婆婆……”她声音嘶哑,“我想下来帮您。”
随后,她看了眼窗外,问:“他们来了吗?”
“嗯,他们在等我出去。”我说,放下窗帘,“或者,在等你自己走出去。”
“为什么?”许媛不解,“他们咬得这么紧,到底是要什么?”
我在黑暗中看着她。
城里来的这个姑娘,经历了这么多的折磨,骨子里的书卷气却还没完全磨掉。但她的眼神变了,多了某种坚硬的东西。
“他们要的,从来都不只是你。”我走近,看着她。
“这个村子。”我缓缓开口,“从来不只是个村子。你看见的那些人,那些田,都只是表象。有东西,把所有的女人都拴在这里,一代又一代。”
“什么东西?”
“我们都叫它‘根’。每个人的根都扎在这片地里,扎得太深,就拔不出来了。有人试过,结果……”
我没说下去。
许媛等了一会儿,见我不再开口,便换了个问题:“那您呢?您的根也扎在这里?”
“我的根……”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布满皱纹和老人斑,但手指依旧灵活,能编出最精巧的竹骨,能画出最复杂的符纹,“被钉死了。钉在祠堂最深处,钉在那块系满名字的树根上面。”
“树根?”
“嗯。”我抬起头,看向窗外无边的黑夜,“上面有我的名字,也有我母亲的名字……一代代女人的名字,都钉在那里。钉上去,就再也抹不掉了。”
许媛打了个寒颤。
她下意识地抱紧手臂,好像突然很冷。
“所以您才说,您逃不出去。”她喃喃道。
“逃不出去的。”我重复她的话,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如何,“但我能帮你逃。只要你的根还没扎进来,就还有机会。”
“可您为什么要帮我?”许媛忽然问,眼睛直直盯着我,“我们非亲非故,您冒这么大风险,图什么?”
这个问题很尖锐。
我迎上她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里,我们就这样对视着,像两个在悬崖边对峙的人,都在试探对方的底线。手臂上突然有了负重的牵扯,是白濯心回忆里的深度。
“我母亲临终前跟我说过一句话。”我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油灯燃烧的噼啪声盖过,“她说,濯心啊,咱们这双手,沾了太多不该沾的东西。但如果有一天,你能用这双手,把一个干净的人送出这个泥潭,那就算赎了一点罪。”
“罪?”许媛蹙眉,“您有什么罪?”
我笑了。
那笑容我无法控制,但一定很难看,因为我看见许媛的瞳孔缩了一下。
“我的罪。”我说,“就是被迫长在这里,成了这里的一部分。这个村子每一寸土里都埋着秘密,我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带着诅咒。而我,把这些秘密和诅咒,都装进了脑子里,融进了血液里。”
我伸出手,在黑暗里展开五指。
“你看这双手。”我说,“它们扎过纸人,画过符咒,碰过不该碰的东西,也救过不该救的人。它们干净过,也脏过,现在不干不净,就这么悬着,上不去天,下不着地。”
许媛沉默了很久。
“我未婚夫,”她忽然说,声音很低,“他叫陆沉,是个警察。我们本来约定等支教时间到了,是要结婚的,婚纱都订好了。我来支教前,他送我上车,说等我回去,就带我去看新房。”
她顿了顿,眼圈有点红,但没哭。
“新房在十七楼,有个很大的阳台。他说以后要在阳台上种满花,春天看月季,夏天看茉莉,秋天看菊花,冬天……冬天就看雪。我们那个城市,冬天很少下雪,但他信誓旦旦,说要是不下,他就带我去北方看。”
她笑了,笑容很淡,像水面的涟漪,一晃就散了。
“很傻,对不对?”她说,“但现在,我每天做梦都梦见那个阳台。梦见花开了,他站在花丛里,回头冲我笑。”
我没说话。
堂屋里只剩下油灯燃烧的声音,和窗外遥远的风声。
“所以我要回去。”许媛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回去。”
我看着她,却早已知道了未来的结局。我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些穿越文的女主,对最后历史结局都有无能为力的困顿。
“许媛,你听好。”我用着白濯心的语气背对着她,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字一句钉进空气里,说出了我的心声,“既然我决定帮你,就不会半途而废。但你要明白,从现在起,你走的每一步,都可能踩进陷阱。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被人听去。你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关系到你我的生死。”
她没说话,但我能感觉到,她在听,很认真地在听。
“所以,我还要你答应我三件事。”我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
“您说。”
“第一,如果没有逃出去,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承认你来找过我求救。如果有人问,你就说,你是来求子的,我答应了帮你做法事,仅此而已。然后,你就装疯,我会继续想办法帮你。”
“我明白。”
“第二,如果逃了出去,从今天起,忘记你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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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名字。”
“忘记……”她重复了一遍,用力点头,“我记住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走到她面前,俯下身,直视她的眼睛,“不要相信村子里的任何人。包括那些表面上对你好的老妇人,包括那些看起来无辜的孩子,包括……包括我。”
她愣住了:“您……您让我不要相信您?”
“是。”我直起身,走到窗边,再次掀开窗帘的一角,“因为你遇到的我,有可能是别人,有可能是纸人。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在什么时候,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白婆婆。”许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刚才说,您也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那您……有没有后悔过?后悔收留我,后悔教我那些东西?”
我沉默了很久。
后悔吗?
对于白濯心,也许曾有吧。在那些漫长的夜晚,在那些看着一个又一个女人离开、或者留下的时刻,在那些发现自己终究无力改变什么的瞬间,后悔的情绪,就像藤蔓一样缠绕着我,越勒越紧。
但更多的时候,是一种麻木。一种接受了命运、接受了现实、接受了自己无能为力的麻木。
“后悔没用。”我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后悔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也救不了还没死的人。我能做的,就是在还能做选择的时候,做我认为对的事。至于后果……”
我顿了顿,放下窗帘,转身面对她。
“至于后果,我担着。”
许媛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是泪光,但又不全是。那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混合着感激、愧疚、恐惧,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东西。
“白婆婆。”她轻声说,“如果……如果我真的能离开这里,如果我未婚夫真的能找到我,您……您愿意和我一起走吗?”
我愣住了。
这个问题,白濯心也问过自己无数次。在那些无眠的夜里,在那些看着祠堂方向的时刻,在那些感觉到自己的根被一寸寸钉死的瞬间,她问自己:能走吗?想走吗?要走吗?
但答案,从来只有一个。
“我走不了。”我说,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子,割在心上,“我的根,被钉在了祠堂。除非祠堂倒,村子毁,否则,我永远离不开这里。”
“可是……”许媛还想说什么,但被我抬手制止了。
“没有可是。”我转身走向门口,“你抓紧时间,他们很快就会采取行动了。到时候,记住我说的话。其他的,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问。”
我目送着看她上了楼。
堂屋里,香炉里的香已经燃尽了,只剩下一小撮灰白的香灰,还在散发着最后一点余温。我走到神龛前,看着那幅斑驳的神像,看了很久。
“娘。”我低声说,声音在空荡的堂屋里回响,“如果当年,您也像我一样,会怎么做?”
神像沉默着,一如既往。
我叹了口气,在神龛前的蒲团上跪下,闭上眼睛,开始默念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经文。不是求神拜佛,只是一种习惯,一种能让心稍微平静下来的仪式。
但今夜,经文也失去了作用。
脑海里不断浮现的,是许媛那双眼睛,充满希望,又充满绝望的眼睛。是那些曾经来过又离开的女人的脸,是那些永远留在这里的女人的哭声。是祠堂里那些密密麻麻的头发和铃铛,每一个,都代表着一个被遗忘的故事,一段被掩埋的人生。
还有张天永那双眼睛,那双看似温和,实则冰冷,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到底想干什么?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62. 第62章
我跪在蒲团上,经文在唇齿间无声流淌。堂屋里的黑暗浓得化不开,像陈年的墨,沉沉地压下来。
院墙外,脚步声又响起了。
这次更轻,更分散,像一群夜行的兽,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散开。他们应该是在包围这座院子。
我的手指轻轻搭在膝上,傀线无声地从指尖蔓延出去,穿过铁门的缝隙,穿过墙根的鼠洞,像蛛网一样在院子里铺开。每根线都是我的触须,能感知到最细微的震动,最微弱的气息。
原本只有三个人,却多了一道气息。院门外站着三个,院墙外东北角的阴影里还蹲着一个。那是个小孩,呼吸很重,心跳很快,他在害怕。
堂屋的黑暗里,我慢慢睁开眼睛。站起身时,膝盖有些发麻。年纪大了,跪久了就会这样。走到窗边,再次掀开窗帘的一角。
月光比刚才亮了些,云层散开一道缝隙,惨白的光漏下来,照在院子里。那四个人还在原来的位置,没动。他们在等什么?
突然,东北角那个小孩站了起来。他个子很矮,也很瘦,背着一个布包。他朝院门方向挥了挥手,然后从布包里掏出了什么东西。
是鞭炮。
长长的,红纸裹着,像一条僵死的蛇。
我的心沉了下去。他们这是想借巨大的动静,引我出去,顺便再闹醒村子里的其他人,出来看热闹。
小孩点燃了引信。嗤嗤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火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细小的弧线。
然后,炸响了。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声音震耳欲聋,红色的纸屑在火光中四溅,硝烟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惊动了,一群栖息的乌鸦扑棱棱飞起,在夜空中盘旋,发出嘶哑的叫声。
几乎在同时,村子里其他的灯,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
先是近处的,然后是远处的。窗户后面出现人影,门缝里透出灯光。有人推开窗子探头看,有人干脆披着衣服走出来,站在自家院门口,朝这边张望。
鞭炮还在响,一声接一声,像巴掌,一下下扇在我脸上。
我放下窗帘,转身。
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许媛冲了下来,脸色惨白,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已经点睛的纸人。
“白婆婆,他们……”
“我知道。”我打断她,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回楼上去。记住我跟你说的话,现在立刻进暗室,留纸人在床上,离开后一刻都不要停。”
“可是您……”
“上去。”我的语气不容置疑,“然后,纸人会替你承受这一切。”
许媛咬着嘴唇,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我心头一紧。然后她转身,快步上了楼。
脚步声消失在二楼。
堂屋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和窗外越来越响的鞭炮声,还有那越来越浓的硝烟味。
我走到门前,手放在门闩上。
冰凉,粗糙,铁制纹理摩挲着掌心。这门我开了关,关了开,几十年了。娘在世的时候常说,门是家的脸面,要体面,要干净。
可现在,门外是一群要撕破这张脸的人。透过白濯心的记忆,两派纷争早已搁置了很长的时间,村子里都是正常生活的人,如今却又开始了暗潮涌动。
我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闩。
吱呀——
老旧的铁门发出刺耳的呻吟,缓缓向内打开。外面的天光涌进来,不是月光,是村里人举着的煤油灯、手电筒的光,杂乱,晃眼,像无数只窥探的眼睛。
我迈过门槛,站在檐廊下。
院子外站满了人。不是四个,是十几个,二十几个。男人,老人,甚至还有半大的孩子,被大人抱在怀里,睁着懵懂的眼睛看热闹。
张广茂站在最前面,背着手,脸色在晃动的灯光下明暗不定。他身边站着刚才放鞭炮的年轻人,还有两个壮汉,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
鞭炮已经放完了,地上铺了一层红纸屑,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
“白婆婆。”张广茂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确保在场每个人都能听见,“这么晚打扰,实在对不住。”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但没办法。”他叹了口气,做出为难的样子,“有小孩半夜顽劣,无意朝你家扔了鞭炮,想看看你是否安全。”
“你应该意不在此吧。”我讽刺道。
“还有个事,得找你帮忙。村里丢了个女人,是张勤奋家的。你也知道,张勤奋媳妇跑了,他急得病倒了。我们这些当村干部的,不能不管。”
人群里响起附和声。
“是啊,得找。”
“一个大活人,还能飞了不成?”
“白婆婆,您要是有线索,可得说出来。”
声音七嘴八舌,汇成一股嗡嗡的潮水,朝我涌来。
我的目光扫过人群。说话的大多是张天永那边的人,那些脸,有些我认识,有些我不熟。但此刻,他们的表情出奇的一致:好奇,兴奋,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恶意。看热闹不嫌事大,尤其是在这种沉闷的村子里,任何一点风波都是调剂。
“张村长。”我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在渐渐安静下来的人群中,足够清晰,“所以,你带着这么多人,半夜在我家门口究竟是什么意思?”
“找人。”张广茂说得干脆,“那女人最后有人看见,是往你这个方向来的。我们找遍了全村,就你这儿还没搜过。”
“搜?”我重复这个字,语气里带上了讥讽,“张村长,我白濯心在这村里住了几十年。什么时候,我家的门,是谁想搜就能搜的了?”
人群安静了一瞬。
张广茂的脸色沉了沉,但很快又堆起笑容:“白婆婆,你别误会。这不是特殊情况嘛。那女人是张勤奋好不容易娶的媳妇,现在人不见了,勤奋又给急病了,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咱们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你就行个方便,让我们进去看一眼,也好让大家安心。”
话说得漂亮,滴水不漏。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看似诚恳的脸,心里一片冰凉。这个人,我太了解了。无论是从我的视角,还是从白濯心的记忆,对他,都是十分不喜欢。他能当上村长,靠的不是德行,是圆滑的手腕。软的硬的,明的暗的,他都能来。今天这场面,是他精心策划的。先用鞭炮惊动全村,把事闹大,逼我当着众人的面让步。如果我坚持不让搜,那就是心里有鬼。可如果让搜,他就达到了目的。
进退两难。
夜风吹过院子,带着硝烟味,也带着深秋的寒意。我穿着单衣,站在檐廊下,觉得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冷气。
“村长。”我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你说那女人是张勤奋的媳妇,那我问你,张勤奋娶媳妇,办酒了吗?领证了吗?请村里人喝喜酒了吗?”
张广茂愣了一下。
人群里也响起窃窃私语。
“好像……没办酒吧?”
“张勤奋能娶上大学生媳妇就不错了,还办酒?”
“大学生?他能娶到?”
“就是村小学那位来支教的许老师……”
“欸,许老师什么时候成他媳妇了?”
“有一段时间了。”
张广茂的脸色有些挂不住了:“白婆婆,这是人家的家事,咱们管不着。现在人是丢了,咱们得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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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事?”我往前走了两步,煤油灯的光照在我脸上,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
“张勤奋这脑子,从小就缺根筋,说话直来直去,容易得罪人,小时候就靠他娘捡破烂养活。他家那屋子,下雨漏雨,刮风漏风,村里谁不知道?”我的声音提高了一些,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这样一个男人,突然就有了媳妇,还是我们村小学的老师。村长,你不觉得这事情蹊跷吗?”
人群安静下来。
有些人的表情变了,从看热闹的兴奋,变成了疑惑,甚至是一丝不安。有些事,大家心知肚明,但没人会捅破那层窗户纸。捅破了,就难看了。
张广茂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白婆婆,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张勤奋再不好,也是个男人,娶媳妇怎么了?那女的是自愿跟他过的,我们都能作证。”
“自愿?”我笑了,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你摸着良心说,自愿?”
他不说话了。
我们就这样对峙着,在晃动的灯光里,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都让让,让让。”
人群分开一条道。一个老妇人颤巍巍地走过来,是张勤奋他娘。她这年还没死,穿着打补丁的棉袄,头发花白凌乱,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泪痕。一看见我,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白婆婆,白仙姑,我求求您了。”她跪在地上,砰砰地磕头,额头磕在泥地上,发出闷响,“把我家媳妇还给我吧,求求您了。勤奋不能没媳妇啊,我们家就这一根独苗,还指望她传宗接代呢……求求您了,行行好……”
哭声凄厉,在夜风中飘散。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叹气,有人摇头,有人看向我的眼神里,竟多了责备。
“看把老婆子急的……”
“唉,也是可怜。”
“白婆婆,您要是真知道,就说出来吧。”
张广茂趁机上前,扶起老妇人,一边拍着她身上的土,一边对我说:“白婆婆,你也看到了。老人家不容易,给你下跪磕头,你就忍心?”
好一招以情逼人。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老妇人,看着她那满脸的泪,那卑微的姿态,心里没有怜悯,只有寒意。这个女人,我认识她三十年了。她年轻时候也是被拐卖进村,想逃也逃不出去。后来不知是不是她运气好,丈夫早死,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我偶尔会让些人送点吃食帮衬点他们。
可也就是这个女人,如今却跪在这里,用同样的眼泪,同样的哀求,想把同样命运的女人重新拐回家。
我开口,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你先起来。”
她不肯起,只是哭,一声比一声凄惨。
“你儿子那媳妇在楼上。”我继续说,“说是来求子的,我收了钱,答应帮她做法事。”
哭声戛然而止。
老妇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真……真的?”
张广茂听了笑了,笑容更深了些:“原来是来求子的?好事啊。咱们村子人丁不旺,是该多些孩子。不过……”
他顿了顿,“既然是来求子的,怎么不跟家里说一声?”
“姑娘家脸皮薄。”我面不改色,“而且做法事有规矩,法事期间,不能见生人,尤其是男人。破了规矩,就不灵了。”
我转身,走回檐廊下,在门槛上坐下,“可我还没做完,就被你们扰了清净。如今法事不全,她就求子无望,这责任,该由谁来担?”
人群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我,包括张广茂。他眯起眼睛,眼神里满是警惕和怀疑。
63. 第63章
我背靠着冰凉的门框边,能感觉到铁皮的纹理隔着薄薄衣料硌着脊背。夜风吹过,檐下那盏积满灰尘的灯泡晃了晃,在院墙上投出摇摆不定的光影。
张广茂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像一张戴久了的假面,边缘开始龟裂。
“这是祖宗传下的规矩。”我迎着众人的目光,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法事中途被打断,轻则不灵,重则反噬。你们要人,我可以给。但这之后,若是那姑娘这辈子都生不出孩子,或是生出个残缺不全的,这孽债,谁来背?”
人群骚动起来。
有人往后退了半步,有人低下头,不敢再看我。在记忆里,白濯心曾用傀娘的名声替些姑娘求过子,有的成了,而有的,同许媛是一样的情况。
而此刻的做法,不过是故技重施。她在赌,赌张广茂还没回过神,赌他们还没起疑。
由于,她确实很灵,所以村里的老人信这个,年轻人虽然嘴上说不信,骨子里却还留着敬畏。尤其是关于子嗣,关于传宗接代,那是血脉里最原始的恐惧。
张广茂他娘不哭了,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不……不能吧?”
“能不能,我说了不算。”我垂下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做出掐算的样子,“时辰被破,阴气入体。你们自己掂量。”
这也是赌。
赌他们对“断子绝孙”这四个字的恐惧,比对一个逃跑女人的执念更深。
张广茂死死盯着我,眼神像刀,想要从我脸上剐下一层皮,看看底下藏着的到底是什么。他在衡量,在算计。这个老狐狸,比谁都精明,也比谁都迷信。
“村长。”人群里有人开口了,是个驼背的老头,平时最信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白婆婆说得在理。这法事……不能乱破。”
“对、对。”另一个声音附和,“万一真坏了事,那可是要遭报应的。”
“咱们村的香火本来就单薄……”
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张广茂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今晚布这个局,是要逼我让步,要当着全村的面坐实我“藏人”的罪名,最好能顺理成章地闯进我家,看看我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可他没算到我会拿“规矩”和“子嗣”来说事。
这是他的软肋,也是村里大多数人的软肋。
“那……”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平静,“白婆婆,依你看,现在该怎么办?人我们得见,至少得知道她是不是好好的。不然勤奋他娘没法放心,我这个当村长的,也没法跟村里人交代。”
“人,我可以让你们见。”我慢慢站起身,膝盖的酸麻感还没完全消退,动作有些迟缓,“但不能上楼,不能进屋。我让她下来,站在门口,你们看上一眼,确认她没事,就都散了。剩下的事,天亮了再说。”
“那法事……”张广茂追问。
“法事既破,就得重来。”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但这次的费用,得你们出。香火钱,供品,还有我的辛苦费。至于灵不灵,看天意。”
人群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张广茂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他大概在算这笔账值不值。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这么多人看着,他要是连“看一眼”都不让,就显得太咄咄逼人了。
“行。”他终于松口,但眼神里的警惕半分没少,“那就请她下来,让我们看一眼。”
我转身,走回堂屋。
门在我身后合上,隔绝了外面的灯光和视线。堂屋里更黑了,只有神龛前那盏长明灯,豆大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跳动,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扭曲地映在墙上。
我没立刻上楼。
而是走到供桌前,拿起三炷香,在长明灯上点燃。香头的红光在黑暗里明灭,青烟袅袅升起,盘旋着融入屋顶的黑暗。
我在等。
等许媛走远,等暗室的门合上,等她留下的那个“她”做好准备。
香烧了半寸。
我把香插/进香炉,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踏上楼梯。
木头台阶发出细微的响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跳上。二楼的走廊比楼下更暗,没有灯,只有尽头那扇窗户,漏进一点惨淡的月光。
我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床上,被子隆起一个人形。
纸人已经躺好了,穿着许媛留下的那件碎花衬衫,头发散在枕头上,背对着门。从门口看过去,只能看到一个侧卧的背影,和露在外面的半截手臂。
月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她身上,皮肤泛着一种不正常的苍白,像上了釉的瓷器。
我走过去,站在床边。
纸人没有呼吸,没有温度,但它“活”着。我能感觉到那股微弱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脉动,从它的心脏位置扩散出来,像水波一样,一圈圈荡开。
“该起来了。”我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纸人动了。
先是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然后是肩膀,微微耸动。它慢慢转过身,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空洞,无神,但在昏暗的光线里,竟然真的有几分神采。许媛给它的那两笔,点活了它。它现在“是”许媛,至少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它必须“是”。
它坐起身,动作有些僵硬,但还算自然。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跟我下楼。”我说。
纸人点点头,掀开被子,下床,穿鞋。它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诡异的流畅,像是有人在背后提着线。
我转身,走在前面。
纸人跟在我身后,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我们一前一后,走下楼梯,穿过堂屋,走到门前。
我的手放在门闩上,停顿了一秒。
门外,是二十几双眼睛,二十几个等待验证猜测的人。门内,是一个纸糊的假人,一场精心编排的戏。
我拉开门。
光涌进来,带着夜风,带着硝烟味,带着无数道视线。
我侧身,让出半个位置。
纸人从我身后走出来,站在檐廊下。它低着头,双手交握在身前,手指绞在一起,一副局促不安的样子。月光和灯光交织着落在它身上,那件碎花衬衫显得格外单薄,肩膀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窃窃私语声炸开了。
“真是许老师……”
“看着是没事啊。”
“脸色怎么那么白?”
“吓的吧,这么多人……”
张勤奋他娘踉跄着扑过来,想要抓纸人的手。纸人往后缩了半步,躲开了。老妇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从狂喜变成了困惑。
“儿媳……儿媳你没事吧?”她颤声问。
纸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声音细细的,带着颤:“我……我就是来求个孩子……你们、你们别为难白婆婆……”
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
语调,语气,甚至那种胆怯里带着一点倔强的劲儿,都和许媛有七八分像。我站在门内阴影里,看着纸人的侧脸,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它能骗过这些人吗?
能骗多久?
张广茂上前两步,走到纸人面前,借着煤油灯的光,仔细打量它。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从头发丝扫到脚后跟,每一寸都不放过。
纸人被他看得更紧张了,手指绞得更紧,指节泛白。
“许老师。”张广茂开口,声音放得很温和,像在哄小孩,“真是来求子的?”
纸人点点头,没说话。
“那怎么不跟家里说一声?你婆婆和勤奋都快急疯了,全村人都在找你。”
“我……”纸人咬了咬嘴唇,这个动作是许媛紧张时常做的,“我怕……怕不灵。白婆婆说,法事期间,不能告诉任何人,尤其是……尤其是男人。不然就前功尽弃了。”
它抬起眼,飞快地瞥了张广茂一眼,又垂下,“我、我就是想要个孩子……勤奋他娘天天念叨,我压力大……才偷偷来的。”
话说得合情合理。
一个被逼着生孩子的女人,走投无路,求助于神婆。这种事,在村里不算稀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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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以前没人闹这么大动静。
人群里的议论声变了风向。
“唉,也是可怜……”
“张勤奋那傻样,哪个姑娘愿意跟他?也就是这老师心善。”
“想要孩子,理解,理解。”
“那也不该偷跑出来啊,看把大家折腾的。”
张广茂没接话。他还是盯着纸人,眼神里的怀疑一点没少。突然,他伸出手,像是要拍纸人的肩膀。
纸人猛地往后一躲,动作幅度很大,差点撞在门框上。
“别碰我!”它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带着哭腔,“法事还没完……男人碰了,就全完了!你们是不是想让我一辈子生不出孩子?!”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喊愣了。
张广茂的手僵在半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大概没想到“许媛”反应会这么大。
老妇人也吓住了,连连摆手:“不碰、不碰!儿媳你别激动,我们就是来看看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纸人喘着气,胸口起伏,眼泪居然真的从眼眶里滚了下来,顺着苍白的面颊往下淌。它抬手抹了一把,手背上是湿的。
我站在阴影里,看着那滴“泪”,心里冷笑。
纸人会流泪吗?
当然不会。
但那滴液体,是我提前藏在它眼角的一小滴符水。温度合适时,会慢慢化开,顺着脸颊流下来,像极了眼泪。
张广茂终于收回了手。他退后两步,目光在我和纸人之间扫了个来回,最后叹了口气,摆摆手:“行了,既然人没事,那就都散了吧。大半夜的,别在这儿聚着了。”
人群开始松动。
有人打着哈欠往回走,有人还在小声议论,但那股紧绷的气氛,明显散了。
张勤奋他娘还想说什么,被张广茂一个眼神制止了。老妇人看看纸人,又看看我,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抹着眼泪,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张广茂留在最后。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才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对我说:“白婆婆,今天这事,对不住。但你也知道,村里最近不太平,我也是没办法。”
我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人,你照顾好。”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还站在檐廊下抽泣的纸人,“法事的费用,明天我让人送过来。但有一点……”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我们俩能听见:“人既然到了你这儿,得真生得出孩子。至于之后是男孩还是女孩,那都是后话。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了。
他应该没完全放下戒心,在故意点醒我。至于她到底能不能生儿子,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面子上要过得去,村里的“规矩”不能破。
真是打得好算盘。
“费用加倍。”我开口,声音平淡无波,“供品要全,香火要足。少一样,法事不做。”
张广茂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讥诮,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
“行。”他痛快地答应了,“明天一早,东西送到。”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进夜色里。那两个壮汉跟在他身后,像两道沉默的影子。
放鞭炮的小孩早就跑没影了,地上只剩下那摊红纸屑,在夜风里打着旋。
院子里终于空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村道尽头,听着那些脚步声、低语声渐渐远去,最后归于寂静。远处的灯光一盏接一盏熄灭,村子重新沉入睡眠,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从未发生。
只有空气里残留的硝烟味,还有地上那片刺眼的红,提醒着我刚才发生了什么。
我转身,看向檐廊下。
纸人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苍白的雕像。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留下两道浅浅的水渍。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没有焦点。
“回来吧。”我说。
纸人转过身,动作僵硬地走回堂屋。我跟在后面,关上门,插上门闩。
木头碰撞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像一声沉重的叹息。
64. 第64章
堂屋里,长明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
纸人走到供桌前,停下,然后慢慢转过身,面对着我。它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被许媛点睛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竟然有种诡异的、活过来的神采。原来这便是白濯心擅用的傀术,光凭借笔墨就能让纸人变得惟妙惟肖。
“你做得很好。”我下意识,用白濯心的口吻对它说。
纸人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懂。然后,它慢慢举起手,指向楼梯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最后指向门外。
它在问:她走了吗?我接下来要做什么?
“她走了。”我回答,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像是在对一个人说话,而不是一个纸糊的傀儡,“你留下来,代替她。睡在床上,不要动,不要出声。如果有人来,就像刚才那样应付。”
纸人放下手,点了点头。然后它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上楼梯。脚步声很轻,很稳,不再有刚才的僵硬。
我站在堂屋中央,听着那脚步声消失在二楼,听着房门被推开,又被关上。记忆告诉我,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只要是师承白濯心的学生所点睛过的傀儡,她都能彻底控制。
所以,她便轻而易举控制了许媛点睛的这副傀儡,做她想做的,说她想说的。
我走到供桌前,在蒲团上重新跪下。膝盖触地时,那股酸麻感又涌了上来。我闭上眼,试图让经文重新在唇齿间流淌,但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刚才的画面……
张广茂审视的眼神,老妇人跪地磕头的哭嚎,人群里那些或好奇或善意或恶意的目光,还有纸人脸上那两行“泪”。
以及,许媛。
她现在应该已经进了暗室。那条狭窄通道,是白濯心当年为了保命特地修的,以防村子里有歹心的人想夺她的命。除了她和张泰德,没人知道它的存在。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弯腰通过,里面没有光,只有潮湿的土腥味和老鼠窸窣爬过的声音。
许媛会怕吗?
也许会吧,但她没得选。
我睁开眼,看着供桌上那张神像。神像的脸在跳动的灯光里模糊不清,只有那双眼睛,似乎正怜悯地俯视着我,俯视着这间屋子,这个村子,以及这屋子里正在上演的一切荒唐。
不知不觉间,我开始意识到属于“我”的认知在逐渐弱化,在这里做任何的事情都成了顺其自然,顺势而为,仿佛我就是真的“白濯心”。
有时候分不清,我做的事情,究竟是白濯心真实记忆的举动,还是发自我内心的行为。
“娘。”我低声说,声音在空旷的堂屋里荡开,很快被黑暗吞没,“这次,她能逃过吗?”
没有回答。
只有夜风穿过门缝,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哭泣,又像叹息。
我不知道跪了多久,直到双腿彻底失去知觉,才撑着供桌,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外面,天还是黑的。
但东边的天际,已经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似的灰。云层散开了一些,星星稀疏地挂在天幕上,冷冷地闪着光。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
清脆,嘹亮,划破寂静。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我放下窗帘,转身走向楼梯。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木头台阶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回响。上了二楼,我没有去房间,而是走到走廊尽头,在墙壁上摸索。
手指触到一块微微凸起的砖。
用力一按。
墙壁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刚好容一人通过。里面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还有一股潮湿的、带着土腥味的风,从深处吹出来。
这里就是暗室。
许媛便是从这儿离开的。现在,这条通道空着,等待着下一次被使用,或者永远被遗忘。
我站在暗室口,没有进去。只是静静地站着,听着里面传来的风声,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底传来,呜咽着,诉说着无人知晓的秘密。
许久,我抬手,将墙壁合上。缝隙消失,墙面恢复如初,看不出半点痕迹。
转身,回到纸人走进的房间门前。手放在门把上,停顿片刻,才轻轻推开。
房间里,窗户开着一条缝,晨风灌进来,带着凉意。床上的被子隆起,纸人背对着门侧躺着,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我走到窗边,关上窗,拉上窗帘。
房间陷入昏暗。
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床上那个“人”。它呼吸均匀,胸膛微微起伏,连头发垂落的弧度,都和许媛睡着时一模一样。
完美。
完美得让人心头发冷。
我闭上眼,靠在椅背上。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浸透每一寸肌肉。但脑子里那根弦还绷着,不敢松。
张广茂不会就这么算了。
今晚他退了,是因为在众人面前,他找不到更好的理由硬闯。但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他会用更隐蔽的方式,来验证他的猜测。
还有张勤奋和他娘。那老妇人看似好糊弄,但一个能在村里熬这么多年,把儿子拉扯大的女人,绝不会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她会甘心吗?会相信“许媛”真的是来求子,而不是逃跑吗?
以及许媛。
她现在到哪儿了?通道的出口在后山的坟坑内,隐蔽,但也不安全。那里常年没人去,有野狗、毒虫,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都可能要了她的命。
她能找到路吗?能顺利离开这个村子吗?
我不知道,白濯心也不知道,我们只能等。
等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等天亮,等张广茂派人送来所谓的“供品”,等这场戏,继续演下去。
窗外,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
灰白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斑。光斑慢慢移动,从墙边爬到床脚,最后停在纸人垂在床边的手上。
那只手,苍白,纤细,手指微微蜷曲。
我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站起身,下了楼,走到供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三炷香,点燃,插/进香炉。青烟升起,盘旋,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求您保佑她。”我对着虚空,低声说。
不知道是在对谁说,也不知道谁能听见。
香静静燃着,一寸,一寸,化作灰烬。
*
天亮透了。
阳光穿过窗帘的缝隙,在房间地板上切出明晃晃的光块。
我坐在椅子里,又一夜没合眼。眼窝深陷,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喉咙干得发紧,像塞了一把粗砂。
床上的纸人应该还在“睡”。
它睡觉的时候,呼吸节奏很稳,胸膛规律地起伏,甚至连睫毛偶尔的颤动,都模仿得惟妙惟肖。如果不是知道内情,任何人走进来,都会以为床上躺着一个活生生的、熟睡的女人。
我站起身,看向窗外。院子里传来麻雀叽喳的叫声,还有远处谁家开门的声音,铁门轴转动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村子醒了,带着宿醉般的倦意,和昨夜那场闹剧留下的余温,慢慢活过来。
我的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院子里空荡荡的。那摊红纸屑还在,被晨风吹得零零落落,有几片粘在槐树粗糙的树皮上,像溃烂的伤口结出的痂。空气里的硝烟味淡了,被阳光和晨露的气息冲散,只剩下若有若无的一丝,钻进鼻子,提醒着昨晚发生过什么。
院门关着,门外没有人。
但我知道,不会这么简单结束。
转身,走进厨房。
灶台冰冷,铁锅里还留着没洗的碗筷。我熟练地从水缸里舀了瓢水,倒进锅里,生火,烧水。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火光映在脸上,带来一丝暖意,但身体深处还是冷的,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水烧开了,蒸汽弥漫。
我洗了碗,又给自己倒了碗热水,端着走到堂屋,在门槛上坐下。碗很烫,手心很快被焐热,但那股暖意只停留在皮肤表面,钻不进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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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这么坐着,看着院子,看着阳光一点点爬过青砖地面,爬上墙根,最后洒满整个院子。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枝桠的轮廓在地上投出张牙爪的图案。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重,很稳,不止一个人。
我放下碗,站起身。等了这么久,要等的人终于来了。
门被敲响了。不轻不重,三下,带着一种刻意的礼貌。
“白婆婆,在家吗?”是张广茂的声音。
“在。”我应了一声,走过去,拉开院门的门闩。
门开了。
外面站着三个人。张广茂站在最前面,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黑布衫,脸上带着惯常的、滴水不漏的笑容。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人手里拎着个竹篮,一人肩上扛着个麻袋。
“白婆婆,早。”张广茂笑着打招呼,像昨晚什么事都没发生,“东西给你送来了。你点点,看还缺什么。”
我让开身:“进来吧。”
三个人走进院子。拎竹篮的年轻人把篮子放在檐廊下,掀开盖着的蓝布。里面是香烛、纸钱、几刀黄表纸,还有一包用红纸包着的、方方正正的东西,看形状应该是钱。
扛麻袋的把麻袋放下,解开绳口。里面是米、面、一块肥瘦相间的猪肉,还有一条鱼,用草绳拴着,鱼鳃还在微微张合,是活的。
“供品都在这儿了。”张广茂说,目光往堂屋里瞟了一眼,“许老师……还没起?”
“法事耗神,她累着了,还在睡。”我面不改色。
“哦。”张广茂点点头,没再多问,但眼神里那点探究,藏不住。他朝堂屋里走了两步,站在门槛外,往里看。
堂屋里光线昏暗,神龛、供桌、长明灯,还有我坐的那把椅子,都静静摆在老位置,看不出任何异常。
“村长还有事?”我问。
“没事,没事。”张广茂收回视线,笑容不变,“就是来看看,东西送到,我也好交差。对了……”
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个红布包,递过来:“这是勤奋他娘让捎来的,说是给许老师补身子。老太太一早就去集上买的,红糖,还有几个鸡蛋。她不好意思亲自来,托我转交。”
我接过红布包,入手沉甸甸的,能感觉到里面鸡蛋圆润的形状。
“替我谢谢她。”我说。
“应该的,应该的。”张广茂搓搓手,目光又往楼上瞟了一眼,压低声音,“白婆婆,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你说。”
“这法事……到底要多久?”他问,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我们俩能听见,“我的意思是,许老师总不能一直住你这儿吧?勤奋那边,老太太那边,都等着呢。时间长了,怕村里人说闲话。”
“法事要做满七天。”我早想好了说辞,“这七天,她得在我这儿,不能见外人,尤其是男人。七天之后,能不能成,看天意。成了,皆大欢喜。不成,我也没办法。”
“七天……”张广茂咀嚼着这个数字,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皱,但很快又舒展开,“行,七天就七天。那这期间,饮食起居……”
“我这儿有米有面,饿不着她。”我说,“倒是你们,这七天别来打扰。香火供品既然送了,心要诚。心不诚,供再多也没用。”
“那是自然。”张广茂连连点头,但眼神里的那点东西,我看得清清楚楚。他不信,一个字都不信。但他需要这个台阶,需要这七天的缓冲,去验证,去布局,或者,去接受“许媛”暂时回不去的现实。
“那就这样。”他朝我点点头,又朝身后两个年轻人摆摆手,“东西放这儿,咱们走,别打扰白婆婆清静。”
两个年轻人放下东西,跟着张广茂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张广茂又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深,像一口古井,看不到底。
“白婆婆。”他顿了顿,说,“这村子不大,但有些事,急不得。你说是不是?”
我没接话。
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65. 第65章
院门在张广茂身后轻轻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关上门,插上门闩。
木栓与门框咬合的声音沉闷而笃定,像某种宣告。但我知道,这扇门挡不住人心里的猜忌,也挡不住即将到来的七天。
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些所谓的“供品”上。
米面猪肉,香烛纸钱,还有那个用红布包着的、沉甸甸的红糖鸡蛋。阳光照在那些东西上,本该是温暖的色泽,却泛着一种说不清的、油腻的光。
我弯腰,先拎起竹篮。香烛是村里小卖部最常见的那种,红蜡细得像筷子,一包十根,用草纸粗糙地捆着。纸钱倒是厚厚一摞,黄表纸裁得方正,边缘还带着毛边。我把那包红纸裹着的东西拿出来,拆开。
是钱。
五十元一张的钞票,整整齐齐叠着,我数了数,四张,两百块。在这个村子里,不算是小数目。
我把钱重新包好,放进怀里。又去看麻袋,米是陈米,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霉味。面倒是新的,白得有些扎眼。猪肉肥多瘦少,皮上还盖着蓝色的检疫章,墨迹已经晕开了。那条鱼还活着,嘴巴一张一合,腮边渗着血丝,眼珠子蒙着一层白膜,直愣愣地瞪着天空。
我把鱼拎出来,走到水缸边,找了只破木盆,舀了半盆水,把鱼放进去。鱼在盆里扑腾了两下,溅起一片水花,然后慢慢安静下来,只有尾巴偶尔摆动一下,证明它还活着。
“七天。”我低声重复着这个数字,像是在提醒自己。
七天,纸人要在这里,扮演一个“求子”的女人。七天,白濯心要确保没有任何人闯进来,发现真相。七天,许媛要在外面,逃得足够远,远到这个村子、这些人再也找不到她。
七天。
听起来不长。可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是悬崖边上行走。
我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回屋。堂屋里,长明灯还亮着,火苗在玻璃罩里微微晃动,将我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细长,扭曲。我在供桌前站定,看着神像那张模糊的脸。
“七天。”我又说了一遍,这次是对着神像说的,“您要真有灵,就保佑这个可怜的女人平安。至于其他的……”
记忆里,白濯心并没有说完。
接着弯腰,从抽屉里找出三炷香,点燃,插/进香炉。青烟笔直上升,在接近屋顶的地方散开,融进昏暗的光线里。
做完这些,我走上楼。
二楼的走廊依旧昏暗。尽头那扇窗户开着一条缝,晨风灌进来,带着后山树林特有的、潮湿的草木气息。随后,我推开房间的门。
纸人还躺在床上,保持着侧卧的姿势,背对着门。被子盖到肩膀,只露出半个后脑勺和散在枕上的黑发。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恰好落在它露在外面的那只手上。那只手苍白,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整齐,连指关节微微凸起的弧度,都和许媛一模一样。
我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
“他们走了。”我说,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床上这个“人”说话,“东西送来了,张广茂信没信,我不知道。但他给了七天时间。”
纸人没有动。
我继续说:“这七天,你得‘活’着。吃饭,睡觉,偶尔在窗口露个面。不能说话太多,言多必失。也不能不说话,会惹人怀疑。我会教你,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床上传来很轻的窸窣声。
纸人慢慢转过身。它的动作还是有些滞涩,关节处似乎能听见细微的、纸页摩擦的声响,但在昏暗的光线下,并不明显。它看着我,那双被点睛的眼睛,空洞,却又似乎有光在深处流转。
“你……”我顿了顿,想起记忆中白濯心操控傀儡时的那些细节,“你能听懂我的话,对吗?”
纸人点了点头。很轻微的一个动作,但确实是在回应。
“好。”我深吸一口气,开始说,“今天,你就躺着,说累了,要休息。明天,你可以坐在窗前,但不能开窗。后天,如果天气好,我扶你去院子里坐一会儿,但只能坐一小会儿,而且要低着头,装出身体虚弱的样子。有人来,你就照我教你的说。你是来求子的,法事期间,不能见生人,尤其是男人,否则前功尽弃。记住了吗?”
纸人又点了点头。
它的“学习”能力,或者说,白濯心留在它身上的某种“指令”的响应能力,比我想象的要好。这让我稍微松了口气,但心底那根弦,依旧绷得死紧。
“现在,躺好,闭上眼睛。”我说,“如果有人靠近院子,或者上楼,我会告诉你。”
纸人依言躺平,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覆下来,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两弯浅淡的阴影。它胸口开始规律地起伏,呼吸声很轻,很均匀,像真的睡着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它。
阳光在房间里缓慢移动,从床尾爬到床中央,落在纸人盖着的被子上。被面是粗蓝布,洗得发白,上面有细小的、深色的斑点,不知是洗不掉的污渍,还是原本的印花。光斑在那些斑点上跳跃,明明灭灭。
时间过得很慢。
每一刻,都像被拉长了,掰碎了,细细研磨。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屋外风吹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听见远处谁家在劈柴,斧头落下的闷响,一下,又一下。
快到中午时,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很轻,试探性的,走走停停。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是张勤奋他娘。
老妇人挎着个小竹篮,篮子上盖着块蓝花布。她站在院门外,伸着脖子往院里张望,却不敢敲门,只是来来回回地踱步,脸上满是犹豫和不安。她时不时抬头看看二楼窗户的方向,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放下窗帘,没有立刻下去。
让她等一会儿。等得越久,她心里那点犹豫和愧疚,或许能多发酵出一点“相信”。
大约过了一刻钟,我才慢吞吞地下楼,拉开堂屋的门,走到院子里。我没有开院门,只是隔着门板问:“谁啊?”
“是、是我。”老妇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点讨好,又带着点怯懦,“白婆婆,是我,勤奋他娘。”
“有事吗?”我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我……我来看看许老师。”老妇人说,声音更低了,“她……她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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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闹了那么一出,我怕她吓着了。我带了自己蒸的馍,还、还有两个鸡蛋,煮好的,给她补补身子……”
“法事期间,不能见外人。”我说,语气硬了些,“尤其是你。你是她婆婆,身上带着张家的‘阳气’,冲撞了,法事就白做了。”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
我能想象老妇人此刻的表情,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一定垮了下来,眼神里满是无措和失望。
“我、我不进去,就隔着门,说两句话,行吗?”她几乎是在哀求,“我就想听听她的声音,知道她没事……我这心里,实在不踏实。”
我叹了口气。有时候,拒绝得太彻底,反而引人怀疑。
“等着。”我说。
转身回屋,上楼。
纸人还“睡”着。我走到床边,俯身,在它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它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我,然后,点了点头。
我扶它坐起来,靠在床头。它的身体很轻,像一片羽毛,但靠上去的质感,却又有一种诡异的、近似人体的柔软和温度。这是傀术最诡异的地方,它能让没有生命的东西,短暂地拥有生命的“表象”。
“到窗边来。”我低声说,扶着它下床,走到窗前。
我拉开窗帘一条缝,刚好能让楼下的人看见一个模糊的侧影,又看不清具体样貌。纸人按照我的指示,微微侧身,脸朝着窗户的方向,嘴唇轻轻开合,像是在说话,却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我下楼,走到院门后。
“许老师就在楼上窗边。”我对门外的老太太说,“你可以跟她说话,但别大声,别问不该问的。法事要紧。”
“哎,哎,好!”老妇人的声音立刻激动起来。
我退开几步,站在檐廊的阴影里,听着。
“儿媳……”老妇人的声音带着哽咽,从门缝里飘进来,“儿媳,是娘啊……你、你还好吗?昨天是娘不好,娘不该带那么多人来……娘就是着急,怕你出事……”
楼上,纸人没有回应。
但老妇人似乎看到了她想看的,那个倚在窗边的、穿着碎花衬衫的侧影。她的声音更激动了:“你好好跟着白婆婆……娘等着你,等着你给咱们张家添个大胖小子……娘不逼你,不急了,你慢慢来,好好养着……”
她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大多是些车轱辘话,反复表达歉意,反复叮嘱,反复许诺。
我靠在冰凉的砖墙上,听着那些话,心里没有半点波澜。这些话,几分真,几分假,只有她自己知道。或许此刻的愧疚是真的,但等“许媛”回去,又逃了,或者生不出孩子,这份愧疚很快就会变成新的、更深的怨怼。
这就是这个村子的逻辑。简单,直接,残酷。
老妇人说了大概十分钟,终于停了下来。她似乎也意识到楼上的人不会回应她,有些讪讪的。
“那……那我走了。”她说,声音低了下去,“馍和鸡蛋,我放门口了。白婆婆,麻烦您……多费心。”
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她似乎把篮子放在了门外的地上。然后是脚步声,慢慢远去,带着迟疑,带着不舍,最终消失在村道的尽头。
66. 第66章
我又等了一会儿,才拉开院门。
门外石阶上,果然放着一只小竹篮。篮子里是几个白面馍,用笼布盖着,还冒着些许热气。旁边是两个煮熟的鸡蛋,蛋壳染成了红色,是本地风俗里给孕妇或病人补身子的“红蛋”。
我弯腰拎起篮子,转身回院,闩上门。
拿着篮子上楼,推开房门。
纸人还站在窗边,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它半边脸上,那苍白的肤色在光线下几乎透明,能看见底下纸质的纹理。但只是一瞬间,光影晃动,那纹理又消失了,仿佛刚才只是错觉。
“可以了。”我说。
纸人这才动了,转过身,动作有些迟缓地走回床边,坐下。它的“表演”结束了,又变回那个安静、空洞的傀儡。
我把篮子放在桌上,掀开笼布。馍的麦香味飘出来,混杂着鸡蛋煮熟后特有的、淡淡的硫磺味。我拿起一个馍,掰开,里面是实心的,没有馅。又拿起一个红蛋,在桌沿上磕了磕,剥开壳。蛋白光滑,蛋黄煮得恰到好处,中心还带着一点溏心。
很用心的吃食。
可我心里只有一片冰凉。
我把剥好的蛋放在碗里,推到纸人面前:“吃。”
纸人低头,看着那颗蛋,然后缓缓伸出手,拿起,凑到嘴边。它的动作很慢,很僵硬,鸡蛋送到唇边,嘴唇张开,咬了一小口,再咀嚼。然后,吞咽。
它真的在“吃”。
鸡蛋消失在它嘴里,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消化”掉。傀术维持着它的表象,也需要一点点实在的“供奉”,哪怕只是象征性的。这景象本该诡异至极,可对于白濯心来说看多了,竟也麻木了。
我看着它小口小口、以一种极其缓慢而精确的方式“吃完”了那颗蛋,又把剩下的馍掰碎,一点一点“咽”下去。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只有纸页偶尔摩擦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
等它“吃”完,我收起碗,把篮子放到墙角。
“躺下,休息。”我说。
纸人顺从地躺下,拉好被子,闭上眼睛。很快,它的呼吸再次变得均匀,胸口规律起伏,仿佛真的陷入了沉睡。
我坐回椅子上,看着窗外。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墙壁上投出窗棂菱形的影子。那些影子随着太阳西移,慢慢拉长,变形,最终消失在墙角。
黄昏降临。
村子里的声音多了起来。收工的农人扛着锄头走过田埂的脚步声,老妇人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吆喝声,狗吠声,锅铲碰撞的叮当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是人间最寻常的烟火气。
可这烟火气,隔着一道院墙,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我点起油灯。昏黄的光晕在房间里扩散开,将我和纸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两个影子挨得很近,几乎重叠。我看着墙壁上那个属于纸人的、随着灯光摇曳而微微晃动的黑影,忽然想起白濯心记忆里的某个片段。
那也是一个黄昏,她独自一人,面对着一个刚刚“点睛”的纸人。那个纸人是替一个早夭的孩子做的,孩子的父母求她,想让纸人陪着孩子下葬,免得孩子在地下孤单。白濯心点了睛,纸人“活”了过来,在昏暗的房间里,对着孩子的父母,喊了一声“爹,娘”。
那对父母当时就哭了,哭得撕心裂肺。
可白濯心知道,那一声呼唤里,没有灵魂,没有情感,只有她灌注进去的一点傀术,和模仿来的、孩子生前的语调。
那时她在想什么?
记忆很模糊,只留下一种感觉。是深深的疲惫,和无边无际的荒诞。
就像此刻的我。
不,或许不是“我”。是“白濯心”,也是“我”。我们的界限,在这日复一日的伪装、等待、恐惧中,变得越来越模糊。有时候,我甚至分不清,那些涌上心头的念头,那些下意识的反应,究竟来自哪里。
是这具身体的记忆,还是本能?
还是属于“我”的意志,正在被这个身份、这个处境一点点同化、吞噬?
我不知道。
油灯爆了个灯花,噼啪一声脆响,将我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灯焰晃了晃,房间里的光影随之扭曲了一瞬。墙上的影子张牙舞爪,又恢复原状。
夜晚,又一次降临了。
第一天,在提心吊胆中过去。
第二天,第三天,也在类似的煎熬中,缓慢流淌。
我几乎不出门。除了每天清晨,必须去院门口拿“供奉”来的食物。有时候是张广茂派人送来,有时候是张勤奋他娘偷偷放在门口。东西不多,但足以维持我和纸人最基本的生存。米,面,偶尔有点青菜,或者一小块腊肉。那条鱼在盆里活了两天,第三天早上翻了肚皮,我把它收拾了,熬了锅鱼汤,汤色奶白,撒了点盐,我和纸人分着“喝”了。
纸人越来越“像”一个人。
它学会了在房间里慢慢走动,步伐虽然依旧有些僵硬,但已经不会撞到家具。它学会了在窗边站立,看着院子,一看就是小半天。我甚至教它说了几句话,简单的回应,比如“嗯”、“好”、“知道了”,语调模仿着许媛说话时那种轻柔的、带着一点点怯懦的感觉。
它学得很快。
快到让我心惊。
第四天下午,我坐在堂屋门槛上剥豆子。那是张勤奋他娘早上送来的,一小把青豆,很嫩。纸人坐在我身后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安静的雕塑。
院墙外传来脚步声,还有压低的说话声。
是村里两个男人,大概是结伴去田边干完农活回来。他们的声音隔着院墙飘进来,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真在白婆子那儿?”
“可不是嘛,都四天了……”
“求子?啧啧,张勤奋那傻样……”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借口……”
“我听说啊,那天晚上,许老师从白婆子屋里出来,脸白得跟纸似的,眼神直勾勾的……”
“真的假的?”
“我当时就在人群里,看得真真儿的!你说,别是中了什么邪吧?”
“哎呀,可不敢胡说……”
声音渐渐远去。
我捏着豆荚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掐进豆荚里,渗出绿色的汁液,粘在指腹上,冰凉黏腻。
谣言开始了。
比我想象的还要快,还要恶毒。
他们不在乎许媛为什么“求子”,不在乎她经历了什么,只在乎这个谈资够不够新鲜,够不够惊悚。一个嫁进村里的女老师,偷偷跑到神婆家里“求子”,出来时“脸白如纸,眼神直勾勾”。多么好的故事素材,足以让他们在茶余饭后,翻来覆去咀嚼好多天。
而每一次咀嚼,都是在白濯心,也就是“我”,本就摇摇欲坠的“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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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再敲下一根钉子。
我回头,看了纸人一眼。
它依旧安静地坐着,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是标准的小媳妇模样。阳光从门外斜射进来,落在它脚边,却照不到它身上。它整个隐在堂屋的昏暗里,只有侧脸的轮廓,在阴影中勾勒出一条柔和的、却毫无生气的曲线。
它在“听”吗?
它能“理解”那些话背后的恶意吗?
我不知道。或许它只是接收到了“外面有声音”这个信息,然后按照“设定”,保持安静。
我低下头,继续剥豆子。豆子一颗颗从豆荚里滚出来,落在陶碗里,发出清脆的响声。这声音规律,单调,让我纷乱的心绪,稍微平静了一点点。
第五天,张广茂又来了。
这次是他一个人,手里没拿东西,脸上依旧挂着那种无懈可击的笑容。他站在院门外,没有要进来的意思,只是隔着门板和我说话。
“白婆婆,这几天,许老师还好吧?”他问,语气寻常得像是在问天气。
“还好。”我简短地回答。
“法事还顺利?”
“顺利。”
“那就好,那就好。”他搓了搓手,目光往院子里瞟,似乎想透过堂屋的门,看到里面的情形,“我就是来问问,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村里都盼着许老师能早点如愿,给张家添丁进口呢。”
话说得漂亮,可那眼神,那语气,分明是在试探。
“有心了。”我说,“没什么需要的。法事讲究心诚则灵,外界打扰越少越好。”
“那是,那是。”张广茂连连点头,却并不离开,反而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白婆婆,有件事,不知你听说没有。”
“什么事?”
“村里……最近有些闲话。”他皱着眉,做出为难的样子,“有些人在乱嚼舌根,说许老师找你……不太好。说她一个有文化的人却因为你信了这些偏门,以后教坏了小孩该怎么办。你说,这传出去,多难听。对你名声也不好,是不是?”
来了。
我心底冷笑。先放谣言,再用谣言来施压。老狐狸的算盘,打得真精。
“闲话?”我抬眼,看着他,“我怎么没听说。”
“哎,就是些不着调的。”张广茂摆摆手,但眼神锐利,“他们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我也是怕,万一传到外村,或者传到镇上领导耳朵里,影响不好。毕竟,许老师是公家的人,是在咱们村小学教书的。”
他把“公家的人”、“镇上领导”这几个字,咬得格外重。
这是在威胁。用许媛的身份,用可能来自外界的干预。他不过是想人赶紧回去后,捆缚住她的一生,哪怕是外面的人来了,看见生米煮成熟饭,那时人都已经疯了,也解释不了任何。
“村长多虑了。”我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法事期间,精气神损耗大,人显得疲惫些,精神不济,是正常的。等法事做完,调养几天,自然就好了。那些人的话,也能信?”
张广茂盯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一点心虚的痕迹。但我脸上除了疲惫,什么都没有。这倒不是装的,接连几天的精神紧绷,是真的耗神。
“但愿如此。”他终于移开目光,笑了笑,但那笑意未达眼底,“那我就放心了。白婆婆你多费心,七天后,我来接人。”
“嗯。”
他走了。背影消失在村道拐角。
67. 第67章
第六天,是个阴天。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村庄的屋顶,空气潮湿闷热,没有一丝风。老槐树的叶子耷拉着,纹丝不动。院子里的地面泛着潮气,墙角生了青苔的地方,颜色深得像墨。
这种天气,让人心里也憋着一股躁,沉甸甸的,透不过气。
我坐在堂屋里,没有点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竹椅扶手,这个动作很熟悉,是白濯心的习惯。她在思考、在等待、在不安的时候,就会这样摩挲着身边的东西。
而我正在这样做。
记忆的侵蚀,比我想象的更深,更悄无声息。它不是排山倒海的淹没,而是像水滴穿石,一点一点,在我尚未察觉的时候,已经改变了我的行为模式,我的思考方式,甚至我的本能反应。
我是谁?
这个问题又一次浮上来,在黑暗里盘旋,找不到答案。
“白小姐?”
院门外传来一声轻唤,怯生生的,带着当地女子特有的口音。
我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动作快得让我自己都有些吃惊,那是白濯心身体的本能反应,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动着,一下,两下,沉重得像是在敲鼓。
“阿绣?”我走到门边,隔着门板应了一声。声音出口,带着一种我未曾预料的温和。那不是伪装出来的温和,是自然的、习惯性的语调。
我的呼吸骤然一滞。
一个名字,或者说,一个称呼,从记忆的深渊里,猛地浮了上来。
朱阿绣。
“是我。”门外的声音里多了点笑意,“白小姐,好久不见了。”
我沉默了几秒。指尖抵在门栓上,冰凉粗糙的木料触感让我稍微清醒了些。
但手还是拉开了门栓。
门“吱呀”一声开了。门外站着个穿着藕色斜襟衫的女人,约莫三十出头,眉眼清秀,皮肤是那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她挎着个竹篮子,篮子上盖着块靛蓝印花布。看见我,她眼睛弯了起来,笑容像初春化开的溪水,清浅温柔。
我看到这张脸的瞬间,全身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冻结了。
我认得这五官。
不是具体的眉眼,而是那种组合的方式,那种神态,尤其是那双眼睛,眼尾上挑的弧度,看人时那种专注又带着点探究的眼神,和记忆深处某个苍老的面容,诡异地重合在了一起。
朱阿绣。
真的是她。
但又不是“她”了。
她用了傀术,又剥了别人的壳。
这个认知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我的脑海,带来一阵尖锐的眩晕和恶心。胃部痉挛了一下,我扶住门沿,指甲深深抠进木头粗糙的纹理里。
“白小姐。”她又唤了一声,目光在我脸上细细描摹,“你怎么瘦了这么多?脸色也不好。”
我没有让开,只是站在门内,挡住她的视线,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距离近了,看得更清楚。这张脸,年轻饱满,皮肤紧致,连眼角都寻不出一丝细纹。可那双眼睛,却沉淀着一些与这张脸格格不入的东西。是历经世事的浑浊,是某种深不见底的幽暗,是只有活了很多年、见惯了生死诡谲的人,才会有的、无法完全掩饰的沧桑。
“你来做什么。”我开口,声音是我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干涩沙哑,话中的生疏甚至不像朱阿绣她所说的,她们关系这么好。
朱阿绣像是没听出我语气里的冷淡,依旧笑着,提起手里的东西,一个用深蓝色印花布包着的竹篮子。
“来看看白小姐,一直想来,可总被事情绊着。”她语气轻快,带着点撒娇似的抱怨,“今天好不容易得空,你不请我进去坐坐?”
说着,她就要往里走。
我脚步未动,依旧挡在门口,身体微微侧了侧,彻底封住了她窥探堂屋的视线。
“不方便。”我说,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朱阿绣脚步顿住,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舒展开,只是眼底的笑意淡了些,多了几分探究。
“不方便?”她重复着我的话,视线越过我的肩膀,试图往院子里看,“白小姐,你这里……有客人?”
“没有。”我答得很快,几乎有些生硬。
“可我听说,”朱阿绣微微偏头,露出一副天真又好奇的神情,“张勤奋新娶的媳妇,许老师,这几天都在你这儿?说是来求子?”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看来,她一直就在关注这边的动静。
“是有这么个人。”我承认了,但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不过她在求子,不见外人。你回去吧。”
“白小姐。”朱阿绣的声音低了下去,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委屈的神情,“你就这么不待见我?你避着我多久没见了?从前……从前我们不是这样的。”
从前。
这两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进了记忆的锁孔,发出令人牙酸的转动声。一些破碎的画面、零碎的感受,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柑橘……
记忆在这里定格,然后放大。
是很多年前一个秋日午后,阳光很好。朱阿绣提着一个小竹篮,篮子里是几个青黄相间的柑橘,表皮还带着新鲜的绿叶。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说:“白小姐,我家院子里那棵柑橘树结果了,不多,就这几个长得还算好,给你尝尝。”
白濯心接过来。柑橘不大,有些还带着疤痕,但她心里是暖的。她知道朱阿绣在夫家日子并不好过,婆婆厉害,丈夫强势,这几个柑橘,怕是偷偷省下来。
她剥开一个,掰了一瓣放进嘴里。酸,很酸,还带着未褪尽的苦涩。但她脸上没露出分毫,笑着说:“很甜,阿绣有心了。”
朱阿绣眼睛立刻亮了,像是得到了莫大的肯定。
后来,朱阿绣每次来,几乎都会带柑橘。有时是秋天,有时甚至是冬天,不知从哪里弄来的,保存得小心翼翼。白濯心每次都收下,每次都当着她的面,剥开,吃一瓣,然后说“甜”。
其实,白濯心从来不喜欢吃柑橘。她嫌那味道太酸,嫌剥开后手指上留下的、久久不散的苦涩气味。
但她从没说过。
因为她知道,那是朱阿绣能拿出的、为数不多的、带着温度的心意。在那个冰冷、孤寂、充斥着死亡气息的村子里,那一点点带着酸涩的心意,是难得的慰藉。
可后来呢?
后来,朱阿绣失踪了九年。在一个很冷的夜晚,屋子的院门被突然拍响,不是敲,是近乎绝望的捶打和抓挠。
打开门,一个浑身湿透、沾满泥泞和……血迹的女人跌了进来。她头发散乱,眼神惊恐涣散,脸上、手上都有新鲜的擦伤和淤青,嘴唇冻得乌紫,牙齿咯咯作响。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脏兮兮的、大约十岁模样的男孩,孩子似乎睡着了,或者昏过去了,小脸通红,呼吸微弱。
是朱阿绣。但又不是白濯心记忆中那个怯生生,只会送柑橘的小妹妹了。眼前的朱阿绣,像一个被逼到绝境的疯女人,只剩下破碎的呼吸和濒死般的战栗。
“白小姐……救救我……救救信儿……”她语无伦次,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他们……他们之前害死了雀儿,还想害我的信儿……我装疯了九年……才找到机会逃了出来……”
我惊骇万分,连忙将人扶进屋,生了火,裹上厚被,灌下热汤。朱阿绣断断续续、夹杂着剧烈喘息和哭泣的讲述,拼凑出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图景。
她怎么和妹妹阿雀被张柏舟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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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做了共妻,怎么被折磨,阿雀怎么惨死,她怎么假装顺从,忍辱负重九年,终于找到机会,带着阿雀的儿子逃了出来,却又无处可去,只能偷偷逃到了我这里。
朱阿绣死死抱住怀里的张信,仿佛一松手孩子就会消失。“白小姐,我没办法了……我抱着信儿跑了出来……跑了一夜……我不敢回头……”
我看着眼前几乎崩溃的朱阿绣,看着她怀里烧得迷糊、毫不知自己逃过一劫的孩子,那颗早已在傀术和生死间变得有些冷硬的心,被狠狠地揪紧了。
朱阿绣是白濯心记忆里为数不多的、带着温度的回忆。尽管后来联系少了,但那点情分还在。不能见死不救。
可是怎么救?
一个大胆而危险的念头,在我心中成型。或许,只有用最熟悉也最忌讳的傀术,才能为他们争得一线生机。
“阿绣。”白濯心握住她冰冷颤抖的手,声音沉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听着,你想不想带着信儿,彻底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你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朱阿绣茫然地抬起泪眼,然后用力点头,眼神里燃起一丝求生的火苗。
“好。那你按我说的做。”我深吸一口气,“我会做一个纸人,模样、身量,做得和信儿一样。然后,我会教你一些简单的傀术口诀和手法。不用多深,只要能暂时让纸人‘活’过来,像信儿一样哭,一样动,维持一两个时辰就行。”
朱阿绣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但更多的是一种抓住救命稻草的急切。
“明晚之前,你带着真的信儿,偷偷回去。找机会,用这个纸人,换下真的信儿。然后,用我教你的法子,让纸人‘活’过来,让它跑,往山里跑,引开那些人的注意。你就趁乱,带着真的信儿,往相反的方向跑,跑得越远越好,永远别再回来。”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计划。纸人傀术并非万能,稍有差池就会露馅。教给一个毫无基础的朱阿绣,更是难上加难。但这是我在当时能想到的、唯一有可能让他们逃脱生天的办法。
接下来的两天,我几乎不眠不休。我仔细测量了昏睡中张信的尺寸,挑选了最柔韧的竹篾和特制的纸张,以惊人的专注和技艺,扎出了一个与张信几乎一模一样的纸人。点睛的那一刻,纸人孩童空洞的眼神里,甚至被我小心地注入了一丝属于张信的、懵懂不安的“神韵”。
同时,我也争分夺秒地教朱阿绣最简单的傀术引子。如何以血为媒,如何默念口诀,如何用指尖那一点点微弱的、引导“生气”流转的触感。朱阿绣学得出乎意料的快,她眼中那种混合着恐惧、仇恨和强烈求生欲的光芒,让她对这股陌生而诡异的力量,展现出一种近乎本能的理解和掌握。
“记住,阿绣。”交付纸人和最后叮嘱时,我神色无比严肃,“这只是权宜之计,是骗人的把戏。纸人撑不了多久,一旦‘气’散了,它就会变回一堆纸和竹篾。你只有最多两个时辰。带着信儿,永远离开,别再碰这些东西,过正常人的生活。”
朱阿绣紧紧抱着那个轻飘飘的纸人,又看看床上依旧昏睡的张信,重重点头,泪水再次涌出,但这一次,里面有了希望。“白小姐,你的大恩大德,我下辈子做牛做马……”
“别说这些。”我打断她,将一小包干粮和一点点纸钞塞进她怀里,“快走吧,趁天黑。一路小心。”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朱阿绣背着张信,抱着纸人,身影踉跄却坚定地消失在暮色笼罩的山道上,心中充满了担忧,也有一丝如释重负。我以为自己做了一件正确的事,拯救了两条性命,也斩断了朱阿绣与傀术更深的孽缘。
结果,第二天就听见村里人说朱阿绣被抓了。说她闯入了女人不能进的祠堂,妄图毁掉那里的一切,还弄出了很大的动静。
68. 第68章
画面继续猛烈地涌上,混乱、嘈杂、带着火光和人声。
是黑夜,很深的夜。张家的祠堂方向火光冲天,人声鼎沸,夹杂着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的怒骂。我被惊醒,披衣出门,看见许多人举着火把、提着棍棒往祠堂跑。
“抓住了!抓住了!那个疯女人!”
“是张柏舟家的!朱阿绣!”
“她想烧祠堂!还动了族谱!”
我的心瞬间沉到谷底,朱阿绣被抓了,计划败露了。那信儿呢?那个纸人呢?
我挤在慌乱的人群里,心脏狂跳。祠堂前的空地上,火把的光摇曳着,将人影拉得扭曲变形。朱阿绣被两个粗壮的男人反扭着胳膊按在地上,头发散乱,脸上有血污和巴掌印,衣服被撕破了好几处。她挣扎着,眼神却异常亮,亮得吓人,死死盯着祠堂那两扇紧闭的、漆色斑驳的大门。
“阿雀!阿雀!”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却用尽力气在喊,“姐带你走!姐这就带你走!”
周围的人群爆发出更响的斥骂和议论。
“疯了!真的疯了!”
“还想动朱阿雀的头发?”
“烧了她!这种祸害就该烧了!”
张柏舟,那个干瘦阴沉的男人,从人群里走出来,脸色铁青。他走到朱阿绣面前,抬起脚,狠狠踹在她肚子上。朱阿绣发出一声闷哼,身体蜷缩起来,却还在笑,笑声凄厉。
“张柏舟……你不得好死……你们张家……全都不得好死……”她断断续续地咒骂。
张柏舟眼神阴鸷,对按住朱阿绣的人说:“把她捆结实了,关到地窖里去!等天亮了,请村长发落!”
我知道,朱阿绣一旦被张柏舟抓在了手上,很难再有活的机会。
我的目光焦急地在混乱的人群和火光照不到的黑暗处搜寻张信和那纸人的下落。就在这时,被拖行着的朱阿绣忽然抬起头,越过攒动的人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我所在的方向。
火光在她眼中跳跃。那眼神复杂极了,有绝望,有哀求,有一丝疯狂的决绝,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近乎狡黠的亮光。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口型分明是:“后山……信儿……”
她在告诉我,真的张信,或者那个纸人,在后山。
几乎是同时,张柏舟似乎也从朱阿绣的眼神方向察觉了什么,阴冷的目光扫了过来。我心头一凛,立刻低下头,此刻还不是直接同他们引起冲突的时候。
但我脑子里,那个念头已经成型了。
朱阿绣被拖走了,人群渐渐散去,议论声还在继续。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我知道我必须做点什么,朱阿绣不能和我娘当年一样。如果她死了,真的张信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那个孩子才十岁……
一个更疯狂、更冒险的计划,在我脑中迅速成形。既然朱阿绣暗示“后山”,那么……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没有立刻回家,而是等到大部分人都离开,只剩下几个围着张柏舟和村长说话的男人时,步伐坚定地走了过去。
“村长。”我看向了他们,“我知道你们要找什么。”
张柏舟和村长,还有旁边几个人,都转过头来看我,眼神不善。
“白仙姑?”村长皱着眉,“你知道什么?”
“我算了算。”我平静地编纂着谎言,“算出朱阿绣带走的人去了哪儿。”
我假装掐指,“应是去了村口。”
张柏舟眼神一厉:“仙姑,你真算清楚了?往哪里跑了?”
“应该是往村口老林子那边,对,就是那颗老歪脖子树的方向。”我故意说得含糊,做出努力的样子,手指开始牵动傀线,引导纸人张信去那地方留些痕迹。
“老歪脖子树?”旁边一个人脸色一变,“那边石缝多,藏个孩子容易!”
张柏舟立刻对旁边几个年轻后生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带上家伙,去村口!仔细搜!那贱人肯定把人藏那儿了!”
一群人立刻呼啦啦往村口涌去。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火把汇成一条扭动的火龙,没入黑暗。手心全是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我在赌。赌纸人张信能以最快的速度跑去那处地方。赌这些人看到“张信”的踪迹,会以为孩子逃去了外面的深山,一时半会儿找不回来,从而给真正的朱阿绣和张信创造一线生机。
村口方向不断传来喧嚣声,持续了很久。再后来,有人跑回来说,在老歪脖子树附近的石缝里发现了小孩的脚印和一件撕破的衣裳。还有人信誓旦旦说听见了小孩的哭声,往深山更里面去了。
天色愈发暗沉,又开始飘起淅淅沥沥的小雨。我心神不宁地前往了祠堂地窖,在院墙外面模仿布谷鸟叫了几声,三长两短,很轻,但在寂静的雨声里格外清晰。
这是我和朱阿绣约定的暗号,只有我们两人知道,是在我教她傀术操控纸人时,为了方便联系,随口定下的。当时想的是,如果她安顿好张信,想给我报个平安,或者遇到紧急情况,可以用这个暗号在远处示意。
我小心翼翼走到院外,借着昏暗的天光,查看四周的动静。同时,又一声布谷鸟叫,似乎是从院子侧后方,靠近地窖的位置。门口还站着一个守门的人。
我手指轻轻牵动,衣袖里的纸人飞向了院子另一侧,弄出了很大的动静,引来了守门人的注意。趁他走后,我绕过堂屋,走到地窖旁边堆放杂物的小角落。
角落里堆着些破旧的竹篓和柴火,被雨水打湿了,散发出一股霉味。我四下看了看,没有人。
“阿绣?”我压低声音,试探着叫了一声。
“白小姐……”一个极其微弱、气若游丝的声音,从地窖手拉门的最深处,掩着的缝隙里传来。
我连忙寻了工具撬开了门锁,借助梯子下去救人。在潮湿的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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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中,看见朱阿绣蜷缩在柴堆和土墙形成的狭窄缝隙里,浑身湿透,衣服上沾满了泥污和枯叶,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走。”我上前拉住了她的手,“我带你逃出去。”
虚弱的朱阿绣带着我寻到了她藏张信的地方,是在后山的一座破庙里。找到时,那孩子闭着眼,小脸通红,呼吸微弱,似乎还在高烧。
我一手搀扶着她,一手尽力护住孩子,艰难地将他们移至暗处。
我将朱阿绣扶到洞壁旁,她立刻软倒,连人带孩子一起滑到地上。我赶紧将孩子接过来,触手滚烫。再看朱阿绣,她手臂、小腿上都有新鲜的擦伤和淤青,有些地方还在渗血。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左手手腕,有一道很深的勒痕,皮肉外翻,血迹已经干涸发黑,显然是被粗糙的绳索长时间紧勒造成的。
“水……信儿……”朱阿绣虚弱地喊着,眼睛却努力睁着,看向我怀里的孩子。
我用大片的树叶接着庙外的小雨,先小心地给昏迷的张信喂了几口,孩子无意识地吞咽着。然后又扶起朱阿绣,喂她喝水。她喝得很急,呛咳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别急,慢慢喝。”我拍着她的背,心里充满了疑问和震惊。
喝了几口水,朱阿绣似乎缓过一口气,眼神清明了一些。她紧紧抓住我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声音嘶哑:“白小姐……多谢你……他们……”
“我用纸人暂时瞒住了他们。”我简短地说,看着她惨不忍睹的手腕,“到底发生了什么?不是让你带张信离开吗?”
朱阿绣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我想带我妹妹阿雀也离开这个地方……”
她又提到了阿雀。那个我几乎没什么印象,只在她的哭诉和村里人只言片语中知道存在的、难产而死的妹妹。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他们肯定会加派人手找你们。”我冷静下来,快速思考,“而且你身上有伤,信儿又病着,走不了远路。”
“那……怎么办?”朱阿绣眼中希望的火苗摇曳欲灭。
我看着她,又看看怀里烧得迷糊的孩子,一个更加大胆的计划,慢慢在脑中成型。这个计划比用纸人李代桃僵更加危险,但或许是眼下唯一能让他们暂时逃脱追捕、争取到治疗时间的机会。
“阿绣,你信我吗?”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朱阿绣没有丝毫犹豫,重重点头,眼神是全然交付的信任。“我信。白小姐,我现在只信你。”
“好。”我深吸一口气,“你听着,我有个法子,或许能暂时瞒天过海。但需要你配合,也需要……冒很大的风险,甚至可能……”
“我不怕!”朱阿绣打断我,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决绝,“只要能带信儿离开这里,我什么都不怕!白小姐,你说,要我怎么做?”
69. 第69章
我看着朱阿绣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除了绝望和求生欲,还有一种我那时并未完全理解的、深沉的、近乎执念的东西。
“后山的破庙里有个防空洞,入口很隐蔽,别人从来没发现过,就在这神像后面。”我压低声音,语速很快,“足够你们暂时藏身,里面还有一些干净的褥子和水。你先带着信儿躲进去。我会找机会去弄点退烧的草药和吃食。”
“然后呢?”朱阿绣急切地问。
“然后,你需要‘消失’一段时间。”我说,“等村里人对你们的搜捕松懈一些,等信儿的病好一些,我再想办法,找个更稳妥的机会,送你们离开。但这段时间,你们必须待在里面,不能轻易出来,吃喝拉撒都要在里面解决。你能做到吗?”
朱阿绣再次用力点头,没有丝毫犹豫。“能!我能做到!”
“还有。”我补充道,语气严肃,“防空洞里有些我做傀术用的东西,纸张、竹篾、颜料,还有些半成品。你绝对不能碰,更不能让信儿碰。明白吗?”
朱阿绣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很快恢复如常。“我明白,白小姐放心,我绝对不碰。”
当时,我把她那一瞬间的闪烁,理解成了对傀术的敬畏和恐惧。
于是,在那个雨夜,我帮着朱阿绣,将依旧昏迷的张信,还有她自己,藏进了那个阴冷、黑暗、弥漫着陈年尘土和纸张气味的防空洞。我搬开神像背后那块虚掩的木板,露出了黑洞洞的入口。看着朱阿绣抱着孩子,小心翼翼、却又义无反顾地往里走,消失在黑暗中,我的心沉甸甸的。
这个时候挡在洞口前的还不是菩萨像,而是白濯心堂屋正中供着的那张画上的神像。
我盖上木板,重新堆好杂物。站在破庙外,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心里五味杂陈。这与朱阿绣所描述的经历完全不一样,她究竟还隐瞒了什么。
安顿好他们,我立刻开始处理后续。首先,我换下被朱阿绣身上的泥水弄脏的衣服。然后,我像往常一样,在堂屋里点了盏小油灯,坐下看书,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如常。
果然,没过多久,院门被拍响了,声音急促。是张柏舟带着几个人,来询问是否看到可疑的人,尤其是朱阿绣。
我打开门,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一丝疲惫。“是柏舟啊,这么晚了,有事吗?”
张柏舟眼睛通红,显然一夜没睡,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他死死盯着我的脸,似乎想从中找出破绽。“白仙姑,打扰了。朱阿绣那个贱人,从地窖里跑了。村里都找遍了,没见人影。你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或者听到什么动静?”
我面上仍不动声色,摇了摇头,露出担忧的神色:“跑了?这……我没看见啊。晚上雨大,没听到什么特别的声音。那孩子你们找着了吗?”
“孩子也没找到!”张柏舟咬牙切齿,“肯定是她带着人一起跑了!妈的,让老子抓到,非扒了她的皮!”
旁边一个男人说:“柏舟哥,这雨下得大,山路滑,她一个女人还带着个孩子,跑不远。肯定还躲在村子附近哪个角落里。”
“搜!给我挨家挨户地搜!”张柏舟吼道,目光再次扫过我的院子和堂屋,“白仙姑,你这里……”
我并未让开,语气坦然中带着一丝不悦:“柏舟,你若是不放心,可以进来查看。只是我屋里有些药材和……做活儿用的东西,贵重的很,可不是你们赔得起的。”
我提到“做活儿用的东西”,张柏舟和旁边几个男人的脸色都变了一下,眼神里掠过忌惮。白濯心早年“仙姑”的名头,以及她在村子做过的事,多少有些作用,尤其是涉及到那些神神鬼鬼、他们不懂又畏惧的“傀术”时。
张柏舟盯着我看了几秒,似乎在权衡。最终,他大概觉得我一个独居的女人,不太可能、也没胆子藏匿朱阿绣那种“疯女人”。
“不必了。”他挥挥手,语气缓和了些,但眼神依旧锐利,“白仙姑是明白人,若是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一定要告诉我。”
“我明白。”我点头。
张柏舟带着人走了,去拍下一家的门。我关上院门,长长舒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几天,风声很紧。张柏舟带着人几乎把村子翻了个底朝天,连废弃的旧屋、牲口棚、草垛都不放过。但搜查的人几次来到我院子附近,最近的一次,就在院外的巷子里徘徊了很久,脚步声和说话声清晰可闻。
我借口上山采药,去镇上的药铺抓了些退烧消炎的草药,混杂在其他药材里带回来。又偷偷省下自己的口粮,晚上趁夜深人静,悄悄回到了后山。
朱阿绣很听话,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只有在我送东西时,才会用极低的气声说一句“谢谢白小姐”。张信的高烧在草药作用下,时好时坏,却一直没醒。防空洞里空气混浊,不见天日,对一个生病的孩子来说,无疑是折磨。但朱阿绣把他照顾得很好,至少,我每次下去,都能看到孩子被收拾得相对干净,虽然瘦得厉害,但呼吸还算平稳。
大概过了七八天,村里的搜捕渐渐松懈下来。张柏舟虽然不甘心,但也不可能一直耗着。
我开始筹划送他们离开的事。山路难行,朱阿绣身体还未完全恢复,张信更是虚弱,独自逃跑风险太大。我需要一个更稳妥的路线,或许可以借助每月初一、十五来村里收山货的货郎的骡车,混出去。这需要打点,需要时机。
然而,就在我暗中筹划的时候,朱阿绣主动提出了一个请求。
那是在他们躲进防空洞几天后的一天深夜,我照例去送水和一点干粮。洞内只点着一小截我偷偷给的蜡烛,光线昏暗。朱阿绣接过东西,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道谢,而是抬起头,在摇曳的烛光下看着我,眼神里有种奇异的光。
“白小姐。”她声音沙哑,但很清晰,“我和信儿,能活下来,多亏了你。你的大恩大德,我这辈子都不会忘。”
“别说这些,先把身体养好,离开这里再说。”我把水囊递给她。
朱阿绣却没有接,她看了一眼蜷缩在破褥子上熟睡的张信,瘦小的身体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然后,她转回头,看着我,压低了声音,说:“白小姐,我不甘心。”
我一怔:“什么?”
“我不甘心就这么走了。”朱阿绣的眼神变得幽深,里面翻涌着我之前从未在她眼中看到过的情绪,那不仅仅是仇恨,还有一种更加冰冷、更加坚硬的东西。“张柏舟,村长,还有这个村子里所有帮凶、看客……他们害死了我妹妹阿雀,折磨了我这么多年,现在还想逼死我和我的信儿……凭什么他们能好好活着?凭什么我和阿雀就要受这种罪?”
我心头一沉:“阿绣,你别想这些了。先离开这里,过安稳日子要紧。报仇……不是那么容易的,而且,你还有信儿要照顾。”
“就是因为有信儿,我才更不能就这么算了!”朱阿绣的声音陡然激动起来,又立刻压低,但其中的恨意却更加尖锐,“我要让信儿知道,他姨不是孬种!我要让那些畜生付出代价!白小姐,你帮帮我,你懂那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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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定有办法,对不对?”
我看着她眼中近乎狂热的火焰,忽然感到一阵寒意。那个记忆中怯生生、只会送柑橘的朱阿绣,那个在我面前哭诉哀求的可怜女人,似乎正在被某种东西吞噬、改变。
“我能有什么办法?”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阿绣,听我过来人一句劝,放下仇恨,带着信儿好好活下去,才是对你妹妹、对你自己最好的告慰。报仇……只会让你陷入更深的泥潭,甚至可能把信儿也拖进去。”
“不!”朱阿绣猛地抓住我的手腕,她的手冰冷而用力,“我放不下!白小姐,我每晚闭上眼睛,看到的都是阿雀死时的样子……她那么小,那么怕疼,他们却……还有张柏舟,还有他那个娘,还有村里那些嚼舌根、看笑话的人……他们每一个,我都记得清清楚楚!这个村子,就是个吃人的魔窟!不仅仅是我和阿雀,还有多少被拐来、被骗来的女人,在这里生不如死?”
她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眼中迸发出一种近乎偏执的光芒:“白小姐,你也是女人,我知道你娘是怎么死的。你难道就甘心,看着同你娘一样的悲剧一直发生,看着那些畜生一直逍遥吗?我们联手,我们一起,把她们救出去!让那些拐子、那些帮凶,都得到报应!”
联手?救人?报仇?
朱阿绣说的话突然触犯到了白濯心的底线,她提到了她亲娘,那个同样被拐进张兴村的女人。
她收敛锋芒,固然有孤独和自悔,但更多的是她自己选择的一种避世。她或许同情那些女人的遭遇,但因为曾经尝试过复仇,葬送了母亲的性命。从那以后,她从未想过主动去挑战这个村子根深蒂固的规则,去做什么“拯救”和“报仇”的事。那太危险,也远远超出了她的能力。
“阿绣,你冷静点。”我试图抽回手,她却抓得更紧,“这太危险了,我们势单力薄,怎么可能对抗整个村子?而且,你怎么知道其他女人愿意跟你走?她们有的可能已经有了孩子,有的可能已经认命了,甚至有的可能……”
“我知道!”朱阿绣打断我,眼神灼灼,“我都知道!我在这里活了这么多年,我见过她们的眼睛!她们不是认命,是没办法!是逃不掉!白小姐,你有本事,你懂傀术,你能用纸人帮我换出信儿,就一定也能想出办法,帮她们!至少,我们可以试试!”
她的语气充满了蛊惑力,那种混杂着绝望、仇恨和某种奇异信念的眼神,具有强大的冲击力。那一刻,我看着她的眼睛,几乎要被她话语中描绘的那种“正义”和“反抗”所打动。是啊,这个村子确实藏着太多的罪恶,那些女人的哭喊似乎还在耳边。如果……如果真能做点什么……
但理智很快回笼,我不想亲娘的悲剧再次上演。代价太大,成功率太低。
“阿绣,这件事,我们从长计议。”我最终没有答应,也没有完全拒绝,只是用一种缓兵之计的口吻说,“当务之急,是把你和信儿安全送走。其他的,等你们安顿下来,等你冷静下来,我们再慢慢商量,好吗?”
朱阿绣盯着我看了很久,眼中的火焰慢慢平息下去,恢复成那种温顺的、带着哀愁的模样。她松开了我的手腕,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对不起,白小姐,是我太激动了……我只是……只是想起阿雀,心里难受。你说得对,先离开这里再说。”
她表现得如此通情达理,甚至带着歉意。我心中的疑虑稍稍减轻,或许她只是一时被仇恨冲昏了头。我安慰了她几句,叮嘱她好好休息,便离开了防空洞。
70. 第70章
雨连续下了三天。
屋檐下的水帘从未间断,将整个张兴村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之中。院里的青石板被冲刷得发亮,缝隙里冒出暗绿色的苔藓,湿漉漉的,踩上去有种令人不安的滑腻感。
我坐在堂屋的窗边,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旧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视线落在窗外连绵的雨幕上,心思却飘到了后山那个阴暗的防空洞里。
朱阿绣那晚眼中的火焰,在我脑海里反复燃烧。
“我们联手,我们一起,把她们救出去!让那些拐子、那些帮凶,都得到报应!”
她的声音仿佛还萦绕在耳,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蛊惑力。我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纸的质感粗糙,边缘已经起了毛边,就像这个村子里的许多事物,看似完整,实则早已腐朽。
窗外的雨声渐密。
我放下书,起身走到供奉着那张神像画的供桌前。画上的神祇面容模糊,在常年香火的熏燎下,颜料已经斑驳脱落,只剩下大致的轮廓。
手指轻轻抚过画轴的边缘,木质框架冰凉。我迟疑了片刻,还是收回了手。朱阿绣和张信还在里面,至少目前是安全的,这就够了。
其他的事,不该想,也不能想。
后面这几天,我常去后山采新鲜的草药,顺道儿去瞧瞧朱阿绣和张信的情况。她再也没有提过“报仇”和“救人”的事,依旧安静地待在防空洞内照顾张信。
我暗中联系了那个每月来村里两次的货郎老陈头。他是个沉默寡言的老鳏夫,只认钱,不多话。我给了他一块不小的银元,请他下次来的时候,用他的骡车帮我“带点东西”出山,暗示是两个人。老陈头掂了掂银元,混浊的眼睛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只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
过了好几天,雨终于停了。
天空像一块被洗过的灰布,云层很厚,阳光艰难地从缝隙中透出几缕惨白的光。村子里积了水,低洼处成了泥潭,散发出泥土和腐烂枝叶混合的腥气。
我早早起床,收拾了采药的背篓,前往了后山。
山路泥泞难行。
脚下的泥土吸饱了雨水,每一步都陷得很深,拔出来时带起黏腻的泥浆。两旁的树木湿漉漉的,叶片上挂满水珠,稍一碰触就哗啦落下一阵小雨。林子里很静,只有偶尔的鸟鸣和远处山溪暴涨的哗啦声。
我故意绕了一段路,确定身后没有人跟踪,才朝着破庙的方向走去。
破庙比之前更破败了。连续的大雨冲垮了本就岌岌可危的洞壁砖泥,碎砖和泥块散落一地。正殿的屋檐漏得更厉害了,地面上积了几处水洼,映着从天窗投下的灰白光线。
我搬开神像后的木板时,动作比往常更轻。
洞内一片漆黑,没有点蜡烛。我压低声音唤了一声:“阿绣?”
没有回应。
我有些担心,摸索着朝里走去,眼睛逐渐适应黑暗后,才隐约看见角落里蜷缩的人影。朱阿绣抱着张信,背对着入口,一动不动。
“阿绣?”我又唤了一声,这次声音里带上了担忧。
她缓缓转过身。
烛光在我手中燃起,昏黄的光晕驱散了部分黑暗,也照亮了她的脸。仅仅几天不到,朱阿绣像是又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皮肤在烛光下泛着一种不健康的惨白。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瘆人。
“白小姐。”她开口,“你来了。”
“怎么不点蜡烛?”我把带来的包袱放在地上,里面是干净的饮水、一些易于储存的干粮,还有给张信准备的草药,“孩子怎么样了?”
我把蜡烛固定在墙边的凹陷处,洞内顿时明亮了许多。朱阿绣怀里,张信依旧闭着眼睛,小脸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呼吸微弱但平稳。他的头发被梳理得很整齐,衣服也干净。
“烧退了。”朱阿绣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手指轻轻抚过他的额头,“昨晚开始退的,现在睡得安稳些了,但是人还没醒。”
我蹲下身,探了探孩子的脉搏。跳动虽然微弱,但比上次来时确实有力了一些。“这是好事。再休养几天,等他醒了,等你们体力恢复些,我们就可以筹划离开的事了。”
朱阿绣没有接话。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我,看向洞口的方向。那里只有一块木板,隔绝了外界的光线和声音,但她的眼神仿佛能穿透木板,看到更远的地方。
“白小姐。”她忽然说,“今天很早,我听见声音了。”
我一怔:“什么声音?”
“脚步声。”她的声音很轻,在狭小的空间里却异常清晰,“不止一个人,从庙外面经过。他们在说话,说张柏舟喝醉酒说了很多胡话,说他还见了鬼。”
我的背脊突然蹿上了股寒意。
破庙虽然偏僻,但并非人迹罕至。偶尔会有上山砍柴或采药的人经过,这并不奇怪。奇怪的是朱阿绣的语气,平静得可怕,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还听见什么了?”我问,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朱阿绣转回头,目光落在摇曳的烛火上。“还听见他们说,村长也病了,病得很重,请了镇上的医生来看,也查不出病因。”
洞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我盯着朱阿绣的侧脸,她的表情在明暗交替的光线下显得模糊不清,只有那双眼睛,在烛光映照下泛着奇异的光泽。
“阿绣。”我缓缓开口,“你……”
“我什么都没做。”她打断我,语气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白小姐,我和信儿一直待在这里,一步都没有出去过。你给我的蜡烛,我只在夜里点一小会儿,怕被人发现光亮。那些话,我只是隔着木板听见的。”
她说得合情合理。
可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无论是朱阿绣的语气,还是她的眼神。
“白小姐。”她忽然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我,“你相信冤魂索命吗?”
我的心跳骤然加快。
“什么意思?”
“我娘以前说过,枉死的人,魂魄会留在世上。”朱阿绣的声音变得飘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要是死得太惨,怨气太重,就会化成厉鬼,回来找害死他们的人索命。”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我觉得我娘说得对。”
洞内的温度仿佛下降了几度。我下意识地裹紧了外衣,可寒意是从骨头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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渗出来的,挡不住。
“阿绣,这些话不要乱说。”我试图让语气严厉一些,却控制不住声音里的颤抖,“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照顾好信儿,然后离开这里。其他的事,不要想,也不要去管。”
朱阿绣没有反驳。
她低下头,继续轻轻拍着怀里的孩子,动作温柔得像世上最慈爱的母亲。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有那么一瞬间,我仿佛看见她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诡异的笑容。
但那也许只是光影的错觉。
我在防空洞里待了大约一刻钟,确认了张信的病情确实在好转,又叮嘱了朱阿绣几句注意事项,便起身离开。临走前,我下意识地扫视了一圈洞内,杂物堆放得整整齐齐,我留下的那些做傀术用的材料,原封不动地放在角落里,上面落了一层薄灰。
朱阿绣确实没有碰过它们。
这让我稍微安心了一些,也许真的是我多心了。一个刚刚经历巨大创伤的女人,一个为了孩子可以付出一切的女人,有些异常的言行也是可以理解的。
我这样告诉自己。
盖上木板,走出破庙时,天色又阴沉了下来。云层压得很低,远处传来闷雷的声响,看来另一场雨很快就要来了。
我加快脚步,沿着泥泞的山路往回走。
就在即将走出林子,看见村子轮廓时,我忽然听见了一阵喧闹声。
“死人啦!死人啦!张柏舟死啦!”
“天老爷啊!你们不知道,他被捞上来的死样太吓人了!”
我背着药篓走进村口时,看见几个女人聚在一起,互相讨论着这件事。看见我走近,她们立刻噤声,眼神躲闪。
“王婶。”我主动开口,朝其中一位年纪较大的妇人点了点头,“发生了什么?”
王婶犹豫了一下,左右看了看,才凑近些,用气声说:“是张柏舟,人突然没了,溺死在了村西头那池塘里。”
“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天早上,”另一个年轻些的妇人接话,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被捞出来的样子特别可怕。”
“真邪门。”第三个女人插嘴,眼睛瞪得很大,“你们听说了没?据说昨晚他喝酒的时候就和人说了胡话,说自己好像在窗边看见了有个穿红色衣服的女人,朝他招手。他们一起喝酒的还真听见窗外有女人在哭,可打开窗户看,外面什么都没有!”
“别说了!”王婶厉声制止,脸色发白,“这种话也是能乱说的?”
几个女人噤若寒蝉。
我站在原地,背上的药篓突然变得很重。风吹过村子,带来潮湿的泥土气息和远处池塘边看热闹的喧嚣。身旁的老槐树上,一只乌鸦忽然叫了一声,声音嘶哑难听。
“白仙姑。”王婶看着我,眼神复杂,“您……您要是得空,能不能去池塘那看看?这事儿……太邪性了,大家都怕。”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头:“我回去收拾一下,晚些时候过去。”
女人们松了口气,仿佛我的答应给她们带来了某种安全感。她们又低声交谈了几句,便各自散去了。我站在原地,看着她们匆匆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一切不会那么简单。
71. 第71章
池塘在村子西边,被一片稀疏的杨树林半围着。我还没走近,就听见一片嘈杂的人声从林子那头传来。
池塘边的泥地湿滑不堪,被许多杂乱的脚印踩得坑坑洼洼。围观的村民挤成半圈,个个伸长脖子朝池边张望,却又不敢靠得太近。我走近时,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到我身上。
“白仙姑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顿时安静了些。我穿过人群,走到池塘边缘。池水浑浊,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深绿色,水面上漂浮着枯叶和腐烂的水草,散发出浓重的腥腐气味。
张柏舟的尸体就躺在岸边一棵歪脖子杨树下。
他身上穿着的粗布衫吸饱了水,紧紧贴在肿胀的躯体上。他的皮肤泡得发白起皱,像是浸透了水的草纸,一双眼睛睁得极大,几乎要凸出眼眶,脸上凝固着一种极度恐惧和痛苦的表情。口鼻周围有细小的泡沫,仿佛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但真正让我脊背发凉的,是他的姿势。
张柏舟的右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手指深深陷入皮肉里,留下了青紫色的淤痕。左手则伸向池塘方向,五指弯曲成爪状,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褐色的淤泥。他的两条腿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扭曲着,脚腕上缠绕着几缕水草,草叶上还沾着细小的螺蛳。
村里的大族老站在尸体旁边,双手背在身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褂子,袖口处磨出了毛边,此刻正微微颤抖。看见我走近,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白仙姑。”他声音特别沙哑,“你来看看,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没有立刻答话,而是蹲下身,仔细观察着尸体。池水的腥味混合着尸体开始腐败的微酸气味冲进鼻腔,令人作呕。我强忍着不适,伸手摸了摸张柏舟的手腕,皮肤冰凉湿滑,带着池水的寒意,但更深处,似乎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温度。
“什么时候发现的?”我问。
“今早天刚亮。”接话的是村里的赤脚医生老张头,他站在人群前排,手里还拎着个破旧的药箱,“张二狗家媳妇早起去池边洗衣服,看见有个人漂在水面上,吓得当场就昏过去了。后来我们几个男人用竹竿把他勾上来,人已经没气儿了。”
“昨晚他喝了酒?”我继续问,目光落在张柏舟脖颈处的掐痕上。那些淤痕颜色很深,边缘处有细微的撕裂伤,显然力道极大。
人群中一阵窃窃私语。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犹豫着站出来,他是村里的木匠,叫张老三,昨晚和张柏舟一起喝过酒。
“是……是喝了。”张老三搓着手,眼神躲闪,“我们几个在村口张毛根家喝的,散的时候大概子时。柏舟喝得最多,走路都打晃,但神志还算清醒,还跟我们开玩笑来着。”
“他说过什么特别的话吗?”我站起身,目光扫过张老三苍白的脸。
张老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看了看大族老,又看了看周围的村民,嘴唇翕动了几次,才压低声音说:“他……他说了一些胡话。说喝酒的时候,看见……看见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站在窗边瞪着他。”
“红衣服的女人?”我重复道,心脏猛地一跳。
“对。”张老三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是在耳语,“他说那女人浑身湿透,头发上还滴着水,脸白得像纸,眼睛是两个黑洞。我们都当他是喝多了眼花,还笑话他。可是……我们在里面,也听见了女人哭泣的声音。”
风从池塘水面刮过,带起一阵湿冷的寒意。周围的杨树叶哗哗作响,那声音听起来竟有几分像女人的啜泣。我注意到,许多村民的脸色都变得极其难看。
大族老重重咳嗽了一声,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
“别在这儿说这些没影儿的事!”他厉声呵斥,但声音里的颤抖却出卖了他内心的恐惧,“张柏舟是自己喝醉酒失足落水,你们都看见了,他脖子上是他自己掐的,定是落水后慌乱所致。这种事以前不是没发生过!”
“可是大族老。”一个胆大的年轻人忍不住开口,“他自己怎么会把自己掐成那样?那手指头都快嵌进肉里了……”
“闭嘴!”大族老猛地转身,眼睛瞪得滚圆,“我说是失足就是失足!谁再敢胡言乱语,扰乱村子安宁,别怪我不客气!”
人群噤若寒蝉。但那种压抑的恐惧并没有消散,反而像池水上空低垂的乌云,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我看见许多人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池塘,又迅速移开,仿佛那池水里藏着什么不敢直视的东西。
我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大族老,尸体不能一直放在这里。天气虽然凉,但泡过水的尸身腐败得快,得尽快处理。”
大族老的肩膀微微松懈下来,像是松了一口气。“你说得对。老三,带几个人去找块木板,先把人抬到祠堂去。老张头,你去镇上请个道士来,该走的仪式要走,该超度的要超度。”
村民们开始忙碌起来,但动作都显得僵硬而匆忙,没有人愿意多看尸体一眼。几个胆大的男人用麻绳捆了块门板,七手八脚地将张柏舟肿胀的尸体抬上去。尸体的手臂软绵绵地垂下来,手指上的淤泥在移动时簌簌落下,在泥地上留下几道暗色的痕迹。
我退到人群边缘,目光却一直没有离开那具尸体。当张柏舟被抬起时,他的衣领扯开了一些,我隐约看见他锁骨下方有一小块暗红色的印记,像是被什么烫过,又像是……一个手印。
“白仙姑。”
一个细弱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我回头,看见王婶不知何时凑了过来。
“您……”她欲言又止,左右看了看,才压低声音说,“您说,这真的是意外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她:“王婶,你在村里待得久,你觉得呢?”
王婶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嘴唇哆嗦了几下,菜篮子从手里滑落,几颗土豆滚了出来,沾满了泥。她慌忙蹲下捡拾,动作慌乱得不成样子。
“我……我不知道。”她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或许是报应,他自己惹了事,得罪了谁。”
我没有再追问,只是帮她捡起最后一颗土豆,放回篮子里。“王婶,天不好,早些回家吧。”
王婶如蒙大赦,拎着篮子匆匆走了,脚步踉跄,差点在泥地上滑倒。
人群渐渐散去,池塘边只剩下几个负责处理尸体的男人,以及大族老和我。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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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老站在歪脖子杨树下,背对着池塘,目光投向远处的村落。他的背影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异常佝偻,像是突然之间老了十岁。
“白仙姑。”他没有回头,声音飘在风里,“你是个明事理的人。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刨根问底对谁都没好处。”
“你指的是什么事?”我问。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刻着疲惫。“这个村子,存在的时间比我们任何人的记忆都长。一代代人在这里生,在这里死,有些秘密,就该随着死人一起埋进土里。”
“但如果那些秘密不肯安息呢?”我轻声说,目光掠过他,看向那潭深绿色的池水。
大族老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没有回答,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回去吧。”他最后说,“今天的事,就当是一场意外。村子里已经够不太平了,不能再添乱子。”
我没有动。“大族老,我听说村长最近身体似乎不大好?”
他猛地看向我,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你听谁说的?”
“村子里传的。”我平静地说,“说他病了好些天,镇上的医生也查不出病因。”
大族老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都老了,不中用了。”他语气恢复了平静,但眼神深处的那抹恐慌却挥之不去,“人老了,毛病自然就多了,不碍事。”
他说完,不再看我,拄着拐杖慢慢朝村子走去。
我独自站在池塘边,风更冷了。目光在水面上游移,忽然注意到靠近岸边的浅水处,有一小块红色的布料半埋在淤泥里,随着水波轻轻摆动。
我蹲下身,伸手去够。布料浸透了水,沉甸甸的,扯出来时带起一片浑浊。那是一块红绸的碎片,边缘已经磨损起毛,颜色也被水泡得发暗,但还能看出原本的质地。
布片上用金线绣着一个小小的图案,因为常年浸泡已经褪色模糊,但隐约能看出是某种幼童的轮廓,也许是金童,或者是玉女。
我将布片攥在手心,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到手臂。就在这时,我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猛然回头,身后空无一人。只有杨树林在风中摇曳,枝叶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声。但我分明感觉到,有一道视线正从树林深处投来。
“谁在那里?”我扬声问。
无人应答。只有风更急了,卷起地上的枯叶,在空中打着旋儿。一片叶子贴在我脸上,带着腐烂的湿气。
我没有再停留,将红布片塞进袖袋,快步离开了池塘。
回到住处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我没有点灯,就着窗外微弱的天光,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将那块红布片摊在桌上。
布片已经完全干了,边缘卷曲起来,露出背面粗糙的织纹。我用指尖细细摩挲着那金线绣的图案,试图辨认出更多细节。绣工很精致,即使在褪色磨损后,仍能看出每一针都极为用心,皮肤的纹理很清晰,眼睛的位置用深色的丝线点缀,即便失了光泽,仍透着一种诡异的灵动。
这绝不是村里妇人能做出来的活计。张兴村的女人大多只会缝补粗布衣裳,顶多在鞋面上绣几朵简单的花。这种细腻的工艺,却更像是专业的绣娘完成的。
72. 第72章
接下来的几天,村里人心惶惶。张柏舟诡异的死法被传得神乎其神,各种鬼怪索命的说法甚嚣尘上。
大族老请了镇上的道士做了法事,说张柏舟是“恶鬼缠身,咎由自取”,烧了些符纸,收了钱就走了。事情似乎慢慢平息下来。
但我却无法平静,暗中更加留意防空洞里的动静。朱阿绣依旧安静,只是偶尔,在我送东西时,我会觉得她的眼神有些过于平静,平静得有些空洞。我告诉了她张柏舟的死,她第一次笑得如释重负:“……死了好,死了好,老天开眼。”
又过了几天,就在张柏舟“头七”的晚上,村里又出事了。
这一次,死的是村长一家。
不是村长一个人,还有他媳妇,以及儿子儿媳,一夜之间,全死了。
他们虽都是病死的,但死状,同样诡异绝伦。奇怪的是,村里人都在传,村长的孙子失踪了,还不知下落。
接连的死亡,让整个村子彻底炸了锅,如果说张柏舟的死还可以用“报应”、“意外”来解释,那么突患疾病的村长一家掐着诡异的时点死亡,就只能用“厉鬼索命”、“邪祟作乱”来定义了。
恐惧如同瘟疫般蔓延,尤其是村里拐子那派,外出的动静也没了,家家户户紧闭门窗,天一黑就没人敢出门,连狗叫声都稀少了许多。
我盘算着是时候去送朱阿绣和张信出村了。
做好决定的这天,天刚蒙蒙亮。村里还没什么人走动,只有几缕炊烟从远处屋舍的烟囱里袅袅升起。我烧了些热水,进行了简单梳洗。
刚收拾妥当,院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那声音很轻,却很有规律,三下,停顿,再三下。我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隙。
朱阿绣正站在门外。
晨光熹微中,她的脸色白得几乎透明,连嘴唇都失了血色,只有那双眼睛很清亮,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白小姐。”她轻声唤我,声音柔和,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听说他们都死了。”
我拉开门,见四下无人赶紧让她进来。她身上带着晨露的湿气和一种淡淡的草药香,那香气钻进鼻腔,让我的神经莫名地绷紧了些。
“你怎么自己就出来了?张信呢?”我接引她到堂屋坐下。
朱阿绣坐在桌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指节。“村子里都传遍了,说张柏舟和村长死得蹊跷。”她抬眼看向我,“我昨晚听见庙外面又在吵嚷,知道出了事,后来还听人说你去看了现场。那种场面,任谁见了应该都不会好受。”
“他们的确死得很蹊跷。”我下意识地回应,又随口问道,“你觉得呢?会是意外吗?”
朱阿绣沉默了片刻,目光飘向了窗外,落在院子里那株枯了一半的槐树上。秋叶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伸向了灰白的天空。
“这世上的事,哪里分得清是意外还是注定。”她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有些人该走的时候,自然就会走,是拦不住的。而有些债,他们活着的时候还不了,死了总是要还的。”
我盯着她的侧脸:“村里人都说他们的死是报应。”
朱阿绣缓缓转过头,眼神与我相遇。那一刻,我仿佛在她眼底看见某种一闪而过的东西,像深水下的暗流,快得抓不住。
“他们终于明白了。”她一字一句地说:“做了恶,迟早要还的。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我深吸一口气,手不自觉地揣进了衣兜,想试探她:“对了,在池塘边捡到了东西。是块红布,你见过吗?”
朱阿绣的睫毛轻微颤动了一下。
“什么红布?”她的声音依旧平稳。
我从内袋里掏出那块红绸碎片,摊在桌上。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褪色的金线上,那幼童的轮廓似乎清晰了些。我仔细观察着她的反应,她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手指微微蜷缩,但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布面,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婴儿的肌肤。
“绣工真好。”她低声说,“这金线,这针脚,不是寻常人能绣出来的。”
“我在池塘边捡到的,就在张柏舟尸体附近的浅水里。”我说。
朱阿绣收回手,重新坐直身体。“池塘那边,以前淹死过人的。”她垂下眼睑,“是张柏舟之前拐过的一个姑娘,听说是个唱戏的,长得极美,嗓子也好。那姑娘不知怎么掉进池塘里,等人发现时,已经没气了。”
“怎么掉的?”我问。
“说是失足。”朱阿绣的语气里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后来呢?”
“张柏舟带人匆匆埋了她就走了。”朱阿绣抬起眼,目光有些空茫,“那姑娘因为是被拐来的,就这么草草葬在了村子后山的乱坟岗。村里老人说,她掉进水里,是水鬼找替身。”
“你信这种说法?”
朱阿绣苦笑了一下。“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村里人都信。”她顿了顿,“或许,张柏舟醉酒后说的那些话……也许不是醉话。”
我凝视着她,她的叙述逻辑清晰,语气平缓,仿佛在说一个与己无关的旧闻。可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她省略了什么,或者,隐瞒了什么。
“阿绣。”我继续追问,“张信呢?”
这个问题让她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她的手指抓紧了膝上的布料,指节泛白。
“还是老样子。”她的声音低了下去,“醒的时候少,睡的时候多。有时候睁开眼睛,也不认得人,只是呆呆地看着头顶。”
“那我们就趁这几天村子里乱,安排你们出村。”我试探着问,“也许镇上的医院……”
“没用的。”她打断我,语气突然变得斩钉截铁,“他的病,不是寻常大夫能治的。”
朱阿绣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我。“信儿这样子,按照老一辈的说法就是缺了魂,得了魂魄不全的病,白小姐你应该最清楚的,人的魂魄要是散了,再好的药也没用。”
我没想到她会突然提到这个,愣了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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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会这么说?”
朱阿绣的目光飘向远处:“我妹妹阿雀临走前的遗愿便是让信儿永生不得进祠堂,我……我没能守住。”
她缓缓垂下头,肩膀垮了下来。“张信还是被张柏舟写进了祠堂,同阿雀连在了一起。他如今这副模样,就是因为进了祠堂才导致的。”
她用手捂住脸,肩膀开始微微颤抖。我不知道她是在哭,还是在压抑什么。晨光一点点亮起来,照在她单薄的背上,拱起的衣服显得空荡荡的,仿佛里面只包裹着一具脆弱的骨架。
后来,在朱阿绣的坚持下,他们还是选择留在了村子里。她说,离开了这儿,他们也无路可去。至少,在张兴村,她认识我,对我最熟悉。
我将他们安置在了宅子附近的一处瓦房,并嘱咐他们暂时不要露面,每日也会按时送些米粮和清水。
每次去他们那儿,屋里都比外面更暗。窗户很小,糊的窗纸破了好几处,漏进来的光有限。空气里有股浓重的药味,混合着潮湿的霉味。
张信躺在靠墙的土炕上,身上盖着一床打满补丁的薄被。他闭着眼睛,脸色潮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嘴唇干裂,微微张着,发出轻微的、不规律的呼吸声。
每次进门,总能瞧见朱阿绣坐在床沿,用湿布擦拭张信的脸和手。她的动作极轻柔,仿佛手下是易碎的琉璃。
“还是老样子。”朱阿绣看见我时都说这话,声音轻得像叹息。
而有一次,她盯着沉睡的张信,眼神飘忽不定,说出了很突兀的话:“白小姐,如果……如果有一天,我做了不该做的事,你会怨我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过突然,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什么叫不该做的事?”我问。
朱阿绣垂下眼帘。“我也不知道。”她说,“只是最近总在想,人活这一辈子,到底该守什么样的规矩。有些规矩是别人定的,有些规矩是自己心里定的。如果这两样规矩起了冲突,该怎么办?”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脆弱的女子陌生起来,她似乎在故作隐瞒什么。
“阿绣。”我放软了语气,“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可她却轻轻摇头,抬眼的瞬间,眼色极其复杂。“我只是替村子里那些被拐的女人不值,我想救她们,给她们自由,就同当时你救我一样。”
她又提了一次朱阿雀一辈子的可悲。“你知道吗?”她背对着我说,“阿雀死的那天,下着雨,冷得要命。她咽气的时候,眼睛一直睁着,我怎么也合不上。后来张柏舟来了,看了一眼就说:‘晦气,赶紧埋了。’”
她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他们用一张破草席把她裹起来,扔进了枯井。没有棺材,没有墓碑,把她扔进去,就算完了。我跪在雨里,看着深不见底的井,心想,我妹妹这辈子,就这样结束了。”
“所以……”她吞咽着唾沫,抬眼看着我,眼神里透着坚定,“我不想那些女人同我妹妹一样,一辈子被别的人圈住,圈在这个村子里,死活也出不去。”
73. 第73章
曾经有一个人问我信不信因果。
我说我母亲一生行善,却落得那般下场,我不信。
从母亲离世的那年起,我只信手里的剪刀。
以及午夜梦回时,那位教我傀术的红衣娘娘。
而朱阿绣的这番话,字字句句,砸在这间弥漫着草药苦味和尘灰气息的屋子里,也砸在我这些年用“不闻不问”筑起的高墙上。
若是从前的我,那个心里不顾一切的我,或许会被她深切的痛楚与孤注一掷的勇气所打动。
可母亲的死,早就成了我心里一个填不拢的窟窿。这些年,我把自己活成张兴村的一个影子,不插手,不站队,不沾染任何可能的因果。我天真地以为,把心缩进最坚硬的壳里,就能护住里头最后一点干净的角落,至少,对得起母亲那句用尽力气吐出的“好好活着”。
然而,朱阿绣的肺腑之言,却精准地扎破了我这层自欺欺人的脸面。
“阿绣,你想怎么做?”我终于还是问出了口。
朱阿绣直起身,看着我。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窗边。破窗纸外,是张兴村灰白压抑的天,压着鳞次栉比的破败屋顶,压着沉默的、驯顺的、或同流合污的人。
“村子里,像我妹妹这样,被他们困住一生的,还有不少。”她开口,声音压得低,“张柏舟死了,村长也死了,可买卖还在。磨盘换了驴拉,也会照样转。我想救她们,所有被‘嫁’进来,被‘捡’回来,被当成牲口一样使唤传宗的女人。”
“你恐怕想得太简单。”我听见自己近乎冷漠的分析,像在说服她,更像在说服自己,“不是人人都像你,骨头里带着宁折不弯的硬气。有人挨打挨怕了,有人生了孩子牵绊住了,有人……心早就死了。就算真有人跟你跑,村子这么大,姓张的这么多,他们会善罢甘休?追到天涯海角,也能把你抓回来,到那时……”
“我知道。”朱阿绣打断我,她转过身,背对着那灰白的天光,面容隐在阴影里,轮廓却异常清晰,“所以不能只想着跑。跑,是下策。逃出去,心里也永远留着一条被追的尾巴,成了一辈子的惊弓之鸟。”
她往前走了一步,“得让他们怕。怕到骨子里,怕到不敢追,怕到不敢留,怕到往后一提张兴村这三个字,就哆嗦。怕到……再也没人敢做这门‘生意’。”
屋里陡然静了一瞬。张信突然急咳,喉咙里带着拉风箱似的呼吸。
朱阿绣走回炕边,动作熟练地扶起张信,用一块半旧的布巾,擦拭他嘴角不由自主流下的涎水。她的动作很轻,甚至称得上温柔,与方才话语里的她判若两人。
“你看他。”她背对着我,声音没什么起伏,“信儿现在这样,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分别?可村里那些害他的人,那些拐卖我妹妹、糟蹋其他女人的人呢?他们吃得好,睡得好,白天聚在村口太阳底下,剔着牙花子说闲话,晚上守着热炕头,说不定还在算计下一笔‘买卖’。”
她给张信掖好被角,转过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不公平。”她说。
我看见了她眼底的东西。
那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更重、近乎虚无的东西。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太久,久到忘了光的模样和温度,于是索性停下脚步,把自己也化进这浓稠的黑暗里,成为了它的一部分。
“你想怎么做?”我又问了一遍。
朱阿绣没有直接回答,她走到那张掉漆的矮桌旁,拿起上面一块未完成的绣品。那是只鸟,羽毛绣得极精细,栩栩如生,可眼眶处却空着,没有点睛。
“白小姐。”她指尖抚过那空茫的眼眶,忽然换了话题,“我信因果,种什么因,得什么果。张兴村这些人,祖祖辈辈,种了多少恶因?该到结果的时候了。”
她抬起眼,“但因果不会自己从天上掉下来,我需要帮手。不是我一个人,也不是我们两个人。是她们,所有被拐来的,被打怕的,被逼疯的,被当成牲口养的女人。”
“她们现在不敢,是因为没人带头,枪打出头鸟。她们现在认命,是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看不到半点亮光。”她顿了顿,语速放缓,“如果有人,给她们看到那点光呢?如果有人告诉她们,有条路,可以不用再挨打,不用再被当成畜生,可以让那些欺负她们的人,付出代价呢?”
“万一……”我想起了以前的旧事,“万一事情不成,她们转头就把你卖了,换自己几天安生日子呢?这地方,最不缺的就是为了半碗饭就能咬死同伴的人。”
朱阿绣静静看了我几秒,缓缓摇头:“我不是在‘用’她们,白小姐。我是在问她们,要不要一起‘救’自己。至于信谁……”她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她们心里其实清楚,不该信的,是这个吃人的村子,是那些挥拳头的男人,是那些明明同为女人,却帮着捆她们手脚、骂她们不安分的‘婆婆’‘婶娘’。我只想告诉她们,你们可以不信命。”
她忽然往前近了一小步,缩短了我们之间原本遥远的距离:“白小姐,我晓得你怕什么。你怕像当年,你想救你母亲,结果……反倒可能害了人。你把这错揽在自己身上,背了这么多年。我也怕,怕算错一步,满盘皆输,连累那些本来就在苦海里扑腾的人。所以,我不会瞒着她们,更不会逼着她们。路有多险,可能会死,我会掰开了揉碎了讲清楚,让她们自己做选择。”
她抬起眼,眼神清澈得骇人。
“我只求你一件事,不要阻止我。如果你不愿意帮忙,至少不要站在我的对立面。”
屋里再次陷入沉默。药罐子发出“嗤”一声轻响,水熬干了,焦糊味弥漫开来。
朱阿绣神色一动,快步过去,垫着破布端起滚烫的罐子,将里头黑褐浓稠如沥青的药汁倾倒进碗里。她端碗走到炕边,扶起张信,一勺一勺,耐心地喂。褐色的药汁从张信无法紧闭的嘴角溢出,她又用那布巾轻轻蘸去。
阳光恰好从窗纸破洞里钻入,落在她执着药碗的手上。那双手很瘦,骨节分明,皮肤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可喂药的动作却很稳,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她很像那年的我,失去母亲,失去最重要的人的那年。我忽然明白了,她如今的坚韧全因为她的确没什么可再失去的了。正因为一无所有,所以才能如此决绝,如此……不顾一切。
心底那个窟窿,又开始灌进了光,母亲的影子和朱阿绣的影子,在眼前交叠晃动。
“给我点时间。”我听见自己说。
朱阿绣喂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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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她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算是应答。
离开瓦房时,天色更沉了。巷子里空无一人,几条皮毛脏污的瘦狗蜷在墙根,对我的经过漠不关心。
我走得很快,心里很乱。
我该不该管?能不能管?
母亲去世前的经历,如同走马灯一样,闪回在脑海里。我随我母亲,是被拐来的。那时年纪小,裹挟在母亲的命运里。当然,他们管这叫“缘分”,说法便改成了随母亲“改嫁”到了村子。他们便称,抹去“拐”字,就好听多了。
那年,母亲带着我,是去投奔远方的表亲。路上遇到那个男人,姓张,看起来斯文老实,说话客气,对孤儿寡母的我们颇为照顾。母亲那时心神恍惚,失了警惕,竟真信了他所谓“同路照应”的说辞,一步步,被引进了张兴村这个魔窟。
初来时,我们还有些随身细软,村里人见了,只当是“改嫁”的嫁妆,眼热之余,倒也无人深究来历。直到母亲拼死反抗,不肯就范,真相才慢慢撕开。那男人的娘,一个干瘦阴沉的老婆子,露出了獠牙。不止是她,还有当时健在的村长,几个族里有头有脸的老人,他们组成了无处不在的网和鞭子。
母亲被折磨得不成样子,可在见到我时,总能竭力挤出一丝笑容。他们找到了能拿捏她的办法,便是我。他们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如果你安分,你女儿就能少受罪;可你再闹,先拿你女儿开刀。
母亲眼里的光,一点点灭了,变成了认命的灰烬。直到后来,不知他们从何处听来风声,说母亲的娘家似乎在暗地里寻人。他们慌了,怕鸡飞蛋打,怕引来祸端。于是,在一个雨夜,他们用捣衣的木槌,生生敲断了母亲的小腿骨。
“看你还往哪儿跑!”那老婆子的咒骂,混着母亲的惨叫和屋外的暴雨,成了我少年时最恐怖的梦魇。
就是从那时起,我扎进了恨意的泥潭里。外祖家祖传的手艺是剪纸,母亲尤其擅长,她手下的东西,总比别人的多几分鲜活动人,她说万物有灵,诚心以待,指尖也能通幽。
她从小便教我,如何剪出不一样的手艺。这种手艺活儿,成了我们娘两活下去的寄托。
某次偶然的机会,我外出拾柴,闯入了后山那座早已荒废的破庙。庙里供着一尊神像,面容模糊,似悲似喜,在昏暗光线下,观音的慈悲与邪神的妖异诡异地糅合在一起。绝望如潮水灭顶,我鬼使神差地跪在冰冷污秽的蒲团上,对着那似正似邪的神像磕头,祈求它开眼,救救母亲,救救我们,能毁掉这一切。
后来,我便常常梦到那座庙。梦里,总有一个穿着鲜艳红衣的女子出现,她看不清面容,声音飘渺,自称“腩姆”。在梦中,她教我一种奇异的法门,以精血心意,附着于剪出的纸人上,可令其暂获“行动”,窥探、传递、甚至影响活物心神。她说,这叫傀术。
我学得很快,近乎疯狂地攫取着这种超越常理的力量。当我剪出第一个能摇摇晃晃走动的纸人时,看着它蹒跚爬向继父的窗台,我心中充满了冰冷的希望。
母亲的残躯,张兴村的污浊,揪住了我的心。我和朱阿绣一样,眼里看不见慈悲,只有以牙还牙、以血洗血的念头。
那种同样的念头,在当年不着痕迹地滋生蔓延。
74. 第74章
回到堂屋,我面对着神像,恭敬地烧了三根香。
“娘。”我轻声说,“我又遇到难题了。”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我鼻息里起伏的呼吸声。
“朱阿绣想做的事,和当年我想的一样。”我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张画,“她说要救那些,所有被拐来的女人。她说要让那些作恶的人怕,怕到骨子里。”
“我该帮她吗?”我问,明知不会有人回答,“如果再失败了呢?如果再被人背叛了呢?”
我想起母亲去世的那晚,雨水砸在房檐上噼啪作响。我守在她身边,她躺在土炕上,手里紧紧攥着剪纸的那把剪刀。
那时候,我才学会了点傀术,便想着替母报仇,轻信了村里一些被拐来的女人。她们说,她们也想逃出去。
领头的名叫桂娘,是母亲早年在村子里救过的女人,生了一个儿子后,才算在村里站稳了脚跟。她偷偷找到我,听说了娘会剪纸的手艺活儿,能将纸剪的小人点睛似活的,便说有办法带我们村子所有被拐的女人都逃出去。
她说老村长和几位族老,眼看马上就过冬了,想给旧年新生的娃娃讨个好彩头,便是给他们每家剪一幅吉祥图。无论是“莲年有鱼”,还是“麒麟送子”,只要精巧喜庆就成,让村子传承兴盛的名声更显。等拿到了东西,他们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所有被拐的女子一条生路。
母亲听了,不分昼夜,强打着精神除了应付日常的劳役,到了夜里还在油灯下耗尽心神剪纸。她的眼睛熬得通红,手上破了好几道口子,可嘴角总是带着近段时间从未有过的笑意。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交付完一百多幅剪纸后桂娘再也没有出现。我们带着几个相熟的被拐女子按照事先约定好的时间,前往后山小路。可当被村人拦在半路,我们才知道,老村长和族老确实想要剪纸撑点面子,却并未承诺我们任何的生路。
桂娘利用了我娘对手艺的自珍,捅了我们背叛的一刀。我才恍然大悟,她儿子还在村里,她不能走,揭发我们,对她而言或许能换得婆家的信任,换孩子一辈子的安稳。
便是那一次轻信,成了压死母亲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们怕我们真的逃走,连夜下了狠手。我再见到母亲时,她躺在冰冷的土炕上,眼睛睁着,却再也没有了光。桂娘就站在一旁,低着头,不敢看我,可她嘴角那丝侥幸的松弛,我记了一辈子。
那时候,我所学的傀术并不成熟,只能牵动手掌大小的纸人,它们甚至过活的时辰不过半柱。莫说复仇,替自己活命都不容易。
我记得母亲下葬那天,是个阴雨天。我一个人拖着用破草席裹着的母亲,深一脚浅一脚走到了后山。雨水混着泪水糊了满脸,手指因为挖土磨出了血泡。当最后一捧土盖上去时,我跪在泥泞里,对着那个小小的土包发誓:这辈子再也不要心软,再也不要相信任何人,再也不要插手任何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要活着,像石头一样活着,像枯木一样活着。从此,铁石了心肠。等我有能力自保,有能力解决这些事情,才有资格忤逆我母亲的遗嘱。
而朱阿绣的眼睛总在我眼前晃。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清醒。还有她喂药时稳得可怕的手,她抚过未点睛的绣鸟时指尖的力度,她说“不公平”时那种平静的绝望。
我在画像前跪到天色完全暗下来。起身时腿已经麻了,我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藤椅。
屋子外已经亮起了零星的油灯光,从糊着破纸的窗户透出来,昏黄的一小团一小团,在黑暗里飘浮着。
我看了看天色,家里的水所剩无几,得去村子里的水井打点水。走到村中央那口老井时,我看见了李寡妇。
她正吃力地摇着辘轳打水,瘦削的肩膀随着动作一下下耸动。水桶提上来时,她一个趔趄,半桶水泼在了井台上,溅湿了她打补丁的裤脚。她蹲下身,用袖子去擦井台上的水渍,动作很慢,像是每动一下都要耗尽力气。
我记得她,是七年前被“嫁”进来的,当时才十九岁。她男人张老六是个酒鬼,喝醉了就往死里打她。去年冬天,张老六喝多掉进了个冰窟窿里淹死了,村里人都说是李寡妇克夫,逼她守寡不说,还把张老六的死算在她头上。
现在她一个人住着,附近的重活累活都推给她,说是“赎罪”。
我停下了脚步。
李寡妇察觉到了有人,抬起头。油灯的光从最近那户人家的窗户漏出来,勉强照亮她的脸。她才二十六岁,可看上去像四十多了,眼角嘴角都是细密的皱纹。
“白仙姑。”她哑着嗓子叫了一声,又低下头去擦井台。
“水打满了?”我问。
她动作一顿,似乎很意外我会跟她说话。过了几秒,她才小声说:“还差一桶。明天要洗隔壁几户的衣服,水不够。”
“我帮你。”
话出口的瞬间,我自己都愣住了。李寡妇更是惊得睁大了眼睛,不像是感恩,更像是恐惧。
“不用不用。”她慌乱摆手,“我自己来就行,白仙姑您快回去吧,天黑了……”
我没有听她的,走过去握住辘轳的手柄。木头手柄被磨得光滑,上面还留着李寡妇手掌的温度。
我把水桶放下去,听到它咚地一声撞到水面,然后开始摇动辘轳。
李寡妇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她不停绞着衣角,眼神飘忽地往四周看,像是在害怕被人看见这一幕。
水桶提上来时,我把它稳稳放在井台上,然后提起桶,倒进李寡妇带来的另一个空桶里。井水在油灯光下泛着黑沉的光,水面晃动着倒映出破碎的天空和我模糊的脸。
“够了。”我说。
李寡妇呆呆地看着两个装满水的桶,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她弯下腰去挑扁担,那根扁担对她来说显然太重了,她的肩膀明显沉了一下。
“我帮你抬回去。”我又说。
“不……不行!”她这次反应更激烈,“白仙姑,真的不行!要是让人看见……”
“看见又怎样?”我问。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那双眼睛里又浮起了更深的不安。
我提起一桶水,示意她提另一桶。她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照做了。我们一前一后走在狭窄的巷子里,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她的步子很轻,几乎是踮着脚在走,像是生怕惊动什么。
李寡妇的家在村子最西头,是间快要倒塌的土坯房。墙上裂着大口子,用草和泥胡乱塞着。门是几块破木板钉的,关不严实,风从缝隙里钻进去,发出呜呜的声音。
她把水桶放在门外,转身对我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白仙姑。”她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我看着她,突然问:“你想离开这里吗?”
听见这问题,李寡妇整个人僵住了,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迸发出一种极度复杂的神情。
“白仙姑您在说什么呀……”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我能去哪儿呀……”
“哪里都比这里好。”我说。
她的笑容垮掉了,随即低下头,肩膀开始发抖,不是冷的,是那种压抑到极致的颤抖。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听见她很小的声响:
“跑不掉的……上次有家媳妇跑了,被抓回来……打断了一条腿……现在还在猪圈旁边那个棚子里躺着……”
她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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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脸,满脸是泪,可眼神却是麻木的。
“白仙姑,您是好心,我晓得。但是……别问这种话了。真的,别问了。”
她说完,匆匆提起两桶水,几乎是逃进了那间破屋。
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风更冷了,带着初冬才有的寒意。我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李寡妇家的窗户黑着,没有点灯。整间屋子像一个沉默的坟冢,陷在更深的黑暗里。
那晚我失眠了。
脑子里乱糟糟的。
李寡妇的脸,朱阿绣的脸,母亲的脸,交替浮现。
不知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睡着了。
然后,我又梦见了后山的那座庙。
破败的庙宇,坍塌的梁柱,厚厚的灰尘和蛛网,正中那尊神像依旧面容模糊。
腩姆娘娘站在神像前,背对着我。
她还是穿着那身鲜艳如血的红衣,长发披散到腰际,在无风的庙堂里轻轻飘动。
“你动摇了。”她说。
“我没有。”我在梦里回答。
她缓缓转过身,这一次,我看见了她的脸。或者说,我看见了她脸上覆盖的东西。那是一张精致的、用纸剪成的面具,五官栩栩如生,甚至能看出细腻的皮肤纹理。那是我母亲的脸,却顶替着别人的名字。
“你在害怕。”腩姆娘娘说,“怕重蹈覆辙,怕再害死人,怕背负更多的罪。”
“难道不该怕吗?”我反问,“我娘死了,因为我的轻信和鲁莽。如果我再犯同样的错……”
“你娘的死,不是你的错。”她打断我,声音忽然变得严厉,“那是这个村子的错,是那些吃人的人的错。你把罪揽在自己身上,是在替他们开脱。”
我愣住了。
腩姆娘娘朝我走近一步。她走路没有声音,红衣下摆拂过满是灰尘的地面,却没有沾染一丝污秽。
“白濯心,你听着。”她说,“这世上有些人,生来就是要被吃掉的。而你母亲,选择了不让他们吃。她的死,是她选择的结果,不是你的错误造成的。”
“可是如果我没有相信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也是被吃的人。”腩姆娘娘又近了一步,离我很近,“被吃掉的人,有时候为了多活一口气,会转头去吃更弱小的人。这不是她的错,是这个规则的错。”
她抬起手,用指尖轻轻点在我的心口。
“你要改变的,不是一两个人的命运,而是这个规则。”
她的指尖冰凉,透过薄薄的衣衫,那股寒意直透进我的心脏。
“现在,有人把选择摆在你面前了。朱阿绣,她和你不一样。她没学过傀术,没有超常的力量,她只有一腔恨意和一副不要命的骨头。”
“她能成事吗?”我问。
“单凭她一个人,不能。”腩姆娘娘说,“但如果加上你,加上那些和她一样在黑暗里挣扎的女人,就有可能。”
“可那些女人……她们敢吗?李寡妇连让我帮忙打水都怕成那样……”
“恐惧是可以被战胜的。”腩姆娘娘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绝望才是真正的囚笼。只要你给她们一点希望,哪怕只是一点点,她们就会像溺水的人抓住稻草一样抓住它。”
她收回手,往后退去。
“记住,白濯心。傀术不是用来复仇的工具,至少不完全是。它是一种语言,一种可以和万物对话的语言。你可以用它来诅咒,也可以用它来守护,选择权在你。”
我猛地睁开眼睛。
天还没亮,窗外是深蓝色的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改变规则……”我低声重复。
75. 第75章
我翻身坐起,披上了外衣,仔细呢喃腩姆娘娘在梦中对我说的话。
等了片刻,才去了盥洗间打了盆冷水洗脸,刺骨的凉意让我浑身哆嗦,却也把最后一点睡意驱散。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我走到几只叠放在一起的旧木箱前。箱子里面装着母亲留下的少数几样东西,还有我这些年剪的纸人。
我打开箱子,最上层是一叠整整齐齐的剪纸,都是母亲生前剪的。花鸟鱼虫,祥云瑞兽,每一个都精致灵动,透着生命的气息。我拿起最上面一张,是只展翅的仙鹤,线条流畅,仿佛下一刻就会破纸飞去。
下面一层是我自己的作品,这些年,我剪了无数纸人,有些用来施展傀术,有些只是练手。我把它们按时间顺序摞好,能清楚地看见技艺的变化。从最初的稚嫩笨拙,到后来的精准传神。
而在所有纸人的最下面,压着一个用红布仔细包裹的物件。
我把它拿出来,放在膝盖上,一层层揭开。红布里包着的,是母亲临终前塞进我手里的东西,一把小小的、锈迹斑斑的剪刀。
剪刀很旧了,刃口都有了缺口,铁柄被摩挲得光滑油亮。这是母亲用了一辈子的工具,她说这是外婆传给她的,外婆又是从太外婆那里得来的。
我握紧剪刀,冰凉的金属硌着手心。
我把剪刀重新包好,放在一边。然后开始整理自己的纸人,一张张看过去,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些表情平静,有些面目狰狞。
翻到最下面几张时,我的手指停止了。
那是几个特别小的纸人,只有指甲盖大小,剪得却格外精细。它们手拉着手,围成一个圈,像是在跳舞。这是母亲刚去世那段时间剪的,那时我总梦见她,梦见她牵着我的手,在某个阳光灿烂的地方转圈。
我把那几张小心取出,再单独放好,然后开始挑选其他纸人。专挑那些硬壳材料、身姿挺拔、看起来像是能扛得住风雨的。
我选了十二个。
我把它们一字排开在炕上,它们形态各异,却有一种奇妙的和谐感。我盘腿坐下,闭上眼睛,开始调动那股熟悉又陌生的暖流。一开始身体里只是微温,渐渐变得灼热。到一定程度后,我睁开眼睛,咬破了右手食指。
我用指尖依次在每个纸人的眼眶处点了一下。纸人的轮廓随之微微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
当点到第十二个时,我感到了明显的疲惫。额头很快便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变得急促。
这十二个纸人静静地躺着,但它们和之前不太一样。此刻,它们像有了“呼吸”的存在感。
我把它们小心地收进一个布袋里,系在腰间。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曦光,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我拿着这些物件,去往了朱阿绣的屋子。
她开门的刹那,我径直开口:“我想好了。”
朱阿绣明显愣住,没多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透过她,目光看向了矮桌上那幅并未点睛的绣鸟。我抬手指了指:“我可以替你完成它吗?”
她眼中很疑惑,但仍然偏身让我进屋。我走近桌边,拾起这只没有眼睛的鸟,取出自己的剪刀、剪纸还有细线。随之,又刺破了手指滴在了随身带着的粉末中,再用笔蘸了,小心翼翼地用墨线勾勒出鸟的眼睛轮廓。
没过一会儿,这只小鸟突然轻轻一颤,活了过来。它轻如鸿毛地从绣布上挣脱,展翅高飞,在我们的头顶上盘旋一圈,然后飞出了窗外。
“这便是我给你的答案。”我看着朱阿绣,给出了自己的决定。
“白小姐……”她声音有些明显的发颤,望着鸟儿飞走的方向,眼里蓄满久违的期冀,“我早知道,你和村里其他女人不同。你不是认命,你只是在等。等一个时机,或是一个理由。”
她望向我,目光深深看进我眼底:“我想,你心里早有自己的理由。而我,不过是无意间,推了你一把。”
她从怀里取出一件东西,摊在手心递过来。那是一方叠得方正正的帕子,洗得发白,边角绣着一只小小的雀鸟,针脚细密,颜色却褪得几乎看不见了。
“打开看看。”
我接过帕子,入手很轻。一层层展开,里面包着的东西露出来,竟是一小撮头发,用红绳细细绑着。
“这是谁的?”我抬头看她。
“我妹妹的。”她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这是她的头发,我把我的头发换成了她的,系在锁住她的铃铛上。这样……即便她死了,魂也不会锁在祠堂,困在这个村子里了。”
她上前一步,又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再小心展开。纸上用炭笔画着简陋却详尽的地图,标记着一个个小点,旁边以娟秀小字写着名字。
“这是我这些年留心记下的。”她的指尖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春梅被关在张山家后院的柴房,门有锁,但窗是木板钉的,撬开不难。哑女在张瘸子家……”
她一个个念着那些女人的名字。我静静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她看起来这样柔弱,却将被拐女子的苦难与囚牢,都默默刻进了心里。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的,不再是一道道名字,而是一个个人影。
瘦小的、佝偻的、脸上带着淤青的、眼神空洞的……都是那些被拐的女人。
我都见过,也清楚她们的遭遇。可清楚有什么用?当年莽撞行事,不仅没能救人,反让同我母亲一样的女人陷入更深的苦海。
我睁开眼,手指触到母亲留给我的那柄冰冷的剪刀。深吸一口气,对朱阿绣说:“我需要准备些东西。”
我从布袋里取出那十二个纸人,又拿出叠好的黄纸、旧剪刀和几支特制的鼠须笔。笔尖蘸上特制的颜料,能画出最精细的线条。
抽出三张黄纸铺在桌上,剪刀在指尖转过一道冷光。我没有预设形状,只是顺着指尖的感觉走。纸屑片片飘落,有些落在腿上,有些散到地上。
剪着剪着,忽然想起我完成的第一个傀。
那晚我咬破手指,将血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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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纸人眼眶。血渗进去的刹那,它动了动,摇摇晃晃站起来,只有巴掌高,仰着那张简陋的脸“望”着我。我把它放在窗台,心念指向继父的屋子。纸人歪了歪头,便跳下窗台,消失在夜色里。
一整夜,我睁着眼等。后半夜,继父屋里传来惨叫、咒骂和东西摔碎的声音。次日清晨,我看见他眼底乌青,走路瘸拐,嘟囔着梦见小人掐他脖子。
我低头将粥碗端给他,手很稳,一滴未洒。
从那天起,我知道自己有了这“本事”。
可这本事没能救母亲,她死的时候,我就在旁边,握着她的手,感受着那点温度一点点消失。我剪了无数个纸人,让它们去监视、去捣乱、甚至去吓唬那些害过她的人,可那又怎么样?母亲回不来了。
剪刀忽然顿住了。
但这次,我知道要剪什么了。
我剪了一只鸟,和母亲当年教我的那只很像,张着翅膀,昂着头。但我没有剪眼睛,眼眶处空着,正如朱阿绣那幅未完成的绣品。
剪好后,我用沾了血的粉末,点在纸鸟的眼眶里。
粉末迅速渗进去,红纸的颜色似乎深了一些。我将纸人夹在纸鸟的翅膀里,一同放在朱阿绣绘制好的地图上,闭上眼,集中精神。
“去。”我在心里默念,“去找她们,所有像你一样,被剪断了翅膀的。”
纸鸟动了动,翅膀轻轻拍打了一下。然后它飞起来,摇摇晃晃,在低矮的屋里盘旋了一圈,最后从窗户的破洞钻了出去。
我们并肩站着,看着它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得先找人。”我坐下来,目光依然望着窗外,“得找信得过的人。”
“怎么找?”她问。
“不用挨家挨户。”我手中继续剪着新的纸鸟,“用这个。”
“白小姐……”朱阿绣看着飞鸟离去的方向,字眼里开始了斟酌,“若我们这些被拐来的女人,都能学会你这本事,必能成事。我们可以把所有姐妹聚起来,以你为首,习这傀术。我们不是要逃,我们要把这座村子,握在自己手里。”
“张兴村不是要兴盛吗?”她眼里似乎早已下了决心,“那我们就如他们的愿,让张兴村,靠我们女人,兴盛下去。”
我看着她,看着她眼底的希望,想起了曾经无能为力的自己。
母亲的死,当年的背叛,多年的隐忍,所有的恨意和不甘,在这一刻,全部化作了共识。
也许,朱阿绣真的不一样。而我,也不再是曾经那个只能让纸人活半个时辰的白濯心。
我想拿起这把剪刀,用腩姆娘娘所授的傀术,与朱阿绣一道,拉起所有被踩进泥里的姐妹,将这座吃人的张兴村,从根子上翻过来。
“好。”我点头,声音坚定,“从今晚开始,我们一起。”
朱阿绣伸出手,她的手很瘦,很凉,和我的手紧紧握在一起。两只同样被苦难打磨的手,在昏黄的油灯下,紧紧相握,像是握住了彼此的命,握住了所有苦命女人的希望。
76. 第76章
纸鸟归来时,轻轻落在窗台上,歪着头,用那对鲜红的眼睛望着我。我伸出手,它便跳上掌心,化作了一团纸灰。
灰烬里藏着细小的信息,几个地名,几个时间。
“春梅愿见。”我轻声念出第一个名字,指尖抚过灰烬上浮现的痕迹,“明夜子时,张山家柴房后。”
朱阿绣站在我身后,呼吸轻微:“她们回了?”
“嗯。”我将灰烬碾碎在手心,“恐惧到极致时,一丝光都愿意抓住。”
第二夜,我和朱阿绣潜到张山家后院。
柴房锁着,但正如地图所记,窗板早已腐朽。我用剪刀撬开一道缝,潮湿的霉味扑鼻而来。里面传来窸窣声,接着是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起。
“谁?”声音很轻,颤抖着。
“给你传信的人。”我压低声音。
窗板被从里面推开,春梅的脸露出来。她瘦得颧骨突出,眼眶深陷,但那双眼睛里有种我没预料到的锐利。“纸鸟是你放的?”
我点头。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远处传来犬吠。然后她说:“算我一个。”
我们挨家挨户地根据传回的名字走。
哑女不会说话,但看见我剪的纸人在她掌心跳舞时,眼泪无声地滚下来。她用炭笔在地上写:“教我。”
李寡妇摸到我的剪刀,枯瘦的手指细细抚过刃口。“我娘以前也有一把。”她说,语气里透着激动。
我们很快便在后山废弃的防空洞里聚齐了十二个女人。
最小的十六,最大的四十二。她们挤在狭小的空间里,呼吸交织成一片压抑的潮汐。煤油灯的光跳动着,在每张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我站在洞道中央,取出母亲那柄剪刀。
“这不是普通的剪刀。”我说,声音在石壁间回荡,“它能剪纸,也能剪断束缚你们的线。”
春梅问:“线?”
“傀术的根本,是看见那些看不见的线。”我让剪刀在指尖转过一圈,“每个人身上都缠着线,命运的线,控制的线,恐惧的线。张兴村的男人用暴力、用宗法、用祠堂里的铃铛,把线缠在你们身上,捆成死结。”
我剪下一缕自己的头发,将它系在剪刀柄上:“今晚,我教你们看见这些线。”
我让她们围坐成一圈,每人发一张黄纸,一捆细线,一把普通剪刀。先从最简单的形状开始剪起。
“不要想。”我说,“让手自己去动。”
洞道里很快响起细碎的剪纸声,有人剪得笨拙,纸的边缘参差不齐;有人手稳,圆弧特别流畅。哑女剪得最好,她剪的一道圆完美无缺,边缘光滑得像用规尺比过。
我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掌心有厚厚的茧。我引导她的手指,在圆的中心剪出一个小小的旋涡。“这是眼。”我轻声说,“让它能看见。”
哑女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苏醒了。
她们学会不久,我和朱阿绣再挨个将她们都送了回去。从此村里便多了一道名号:白仙姑。她们便借着求子的名义去庙内集结,再自学傀术。
第三夜教学时,春梅第一个成功了。
她剪的纸人只有巴掌大,粗糙得像个孩童的涂鸦。但当她把混了血液的朱砂画在纸人眼眶时,那纸人动了动,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它活了……”春梅的声音在颤抖,不知是恐惧还是兴奋。
纸人在她掌心走了两步,然后瘫倒,化作一堆碎纸。
“只能活一炷香。”我说,“但够了。”
“够做什么?”
我看向洞口外漆黑的夜色:“够让那些男人做一场噩梦。”
我们开始行动。
不是大张旗鼓的反抗,而是悄无声息的渗透。春梅的纸人爬进张山的被子,在他耳边细语一整夜。次日张山眼底乌青,逢人便说梦见无数小手掐他脖子。
哑女的纸人更精巧,她剪了一窝老鼠,放进张瘸子的米缸。老鼠不会叫,但会在夜里排成队,用空洞的眼眶“看”着他。张瘸子吓得以为见了妖精,精神恍惚了几日摔断了另一条好腿。
李寡妇的纸人最特别,她剪了个女人,长发及腰,背对着。她把纸人贴在祠堂外墙,正对那桩锁魂的屋子。守夜的村人逢人便说,那几夜总听见女人哼歌,调子是外乡的,凄婉得很。
恐惧在张兴村的村人间蔓延。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这村子突然变得陌生。狗在半夜无故狂吠,井水忽然泛起了血腥味,晾晒的衣物无风自动。更可怕的是梦,每个人都做噩梦,梦见被无数眼睛盯着,梦见有细线缠上脖颈,越收越紧。
有人在酒桌上摔了碗:“撞邪了!肯定是那些外乡女人带来的晦气!”
没人接话。
因为每个人心里都清楚,晦气不是从外面来的。它就生在这片土地里,长在这些年的罪孽中,如今不过是破土而出,开了花结了果。
半个月后,我们有了第一批成果。
十二个女人,七个能剪出活过一刻钟的纸人,三个能控制纸人做简单动作,哑女和李寡妇已能同时操纵两个。
那晚教学结束,春梅没有立刻离开。她蹲在洞口,透过挡板看着远处村落的零星灯火。
“白小姐。”她第一次这样郑重地叫我,“我男人……张山,昨晚跪着求我,说梦见我拿剪刀剪他命根子。”
我没说话。
“我问他怕什么。”春梅的声音很平静,“他说怕死。我说,我也怕死,但我更怕活得不像个人。”
她转头看我,煤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跃。“谢谢你,让我重新像个人。”
朱阿绣那晚没来,我回去时,看见她屋里的灯还亮着。
推门进去,她坐在炕边,手里握着一把梳子,慢慢梳着头发。镜子里的她面容沉静,眼神却深得像口井。
“张信今日吐了一次血。”她说,梳子停在发梢,“大夫说,也就这几天了。”
我在她身边坐下,伸出手轻轻抚过她的肩膀。
她梳头的手顿了顿,“不用担心我,现在姑娘们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我很知足。”
镜子里的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的波纹,一晃就散。
张信死在三天后的清晨。
那天天刚蒙蒙亮,朱阿绣来敲我的门。她穿一身素衣,头发整齐地挽着,脸上没有泪痕。
“他走了。”她说,“走得很安静。”
我跟她回了屋,张信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双手交叠。他瘦了很多,脸颊凹陷,眼睛睁得很大,嘴唇微微张着,像还有什么话没说。
“他醒过?”我问道。
朱阿绣轻轻点了点头:“对,没有遗憾了。”
她站在床边,看了很久。然后弯下腰,伸手合上了张信的双眼。
她的手指很稳,没有颤抖。
转身时,她看见我,轻轻点了点头。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她不是在告别张信,而是在告别一段岁月,属于她和朱阿雀的苦难岁月。
葬礼办得很简单。
是朱阿绣临时在后山某处,找了块地起了个土包,搬着的石头没有刻任何的字,她说现在还不能刻。
她跪在石头前烧着纸钱,纸灰飞扬起来,沾在她的素衣上,像黑色的雪。她一张张地烧,动作机械而平静。
“白小姐。”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纸钱燃烧的噼啪声淹没。
“嗯?”
“我们的头发,还在祠堂里。”她说。
我看着她。
“我想取回来。”她转过头,眼睛在纸火的映照下亮得惊人,“不是现在,是等我们事成之后。”
我紧紧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冷,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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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心有力量在凝聚。
“好。”我说,“我们一起取。”
张信死后的第七天,族老们聚集在了祠堂。
我让春梅剪了只蛾子,翅膀薄得透明,贴在祠堂的窗纸上。蛾子的眼睛连着我的感知,我能听见里面的每一句话。
“……必须查清楚!”大族老的声音嘶哑,“这段时间村里怪事不断……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那些外乡女人!”另有族老几乎是吼出来的,“她们聚在一起,谁知道在搞什么鬼!我听说……听说白濯心那丫头,会些邪术!”
“邪术?”大族老笑了,笑声干涩,“你也是识过几个字的,怎么信这些?白濯心就是会剪个纸,她娘当年不也这样?”
“不一样!”那族老急急地说,“你们没发现吗?那些女人……她们看我们的眼神,不一样了!”
这句话落下,祠堂里陷入长久的寂静。
蛾子轻轻振动翅膀,我看见窗纸后的剪影,男人们或坐或站,但每个人都低着头,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恐惧。
他们终于感觉到了。
不是怪事,不是噩梦,而是更根本的东西。那些曾经低眉顺眼、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女人,眼睛里重新有了光。那不是顺从的光,不是麻木的光,而是一种安静的,积蓄着力量、等待时机的光。
那晚,我和朱阿绣召集了所有姐妹。
还是在后山防空洞,但这次人多了,二十三个女人,挤满了整个洞道。新来的有些胆怯,缩在角落。早加入的已经挺直脊背,眼睛里有了不一样的神采。
我站在她们面前,手里握着母亲的剪刀。
“他们开始怀疑了。”我说得很直接,“那些族老在祠堂里说,我们在搞鬼。”
春梅嗤笑一声:“搞鬼?我们只是在拿回本来就该有的东西。”
“接下来会更难。”我看向每一张脸,“他们会试探,会打压,甚至可能用更狠的手段。怕的人,现在可以退出,我们不怪你们。”
没有人动。
哑女举起手,在地上写:“怕过,现在不怕了。”
李寡妇说:“我在村子里怕了多年,怕够了。”
朱阿绣站起来,走到我身边。
“姐妹们。”她的声音很轻,但洞里静得能听见呼吸,“我们不是要逃。逃了,还会有下一个女人被拐进这里。”
“我们要做的是留在这儿,留在这个折磨我们的地方,然后改变它。用白小姐教的傀术,用我们自己的手,把这座吃人的村子,变成我们的家。”
她看向我,眼神坚定:“点睛吧,白小姐。”
我取出未完成眼眶的绣鸟,咬破指尖。血珠渗出,我轻轻混在朱砂里抹在鸟的眼眶处。
一点,再一点。
绣鸟颤动起来,丝线一根根绷紧,翅膀缓缓展开,长长的尾羽无风自动。然后它扬起头,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叫。
它活了。
真正的,完整的,从绣布上挣脱,在洞里盘旋飞翔。翅膀带起的风吹动女人们的头发,吹动煤油灯的火焰。它飞过每个人头顶,洒下细碎的光点,像星尘,像希望。
女人们仰着头,看着它,眼睛里映着光。
那一刻,我知道,我们成了。
不是从前那群不知方向、很散乱的女人,而是一个整体。以我为中心,以傀术为纽带,以改变命运为共同目的的整体。
绣鸟最后落在我肩头,收起翅膀,用丝线织成的喙轻轻蹭了蹭我的脸颊。
我伸手抚摸它,触感温热,像真正的生命。
“从今天起。”我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张兴村的女人,要兴盛下去了。”
庙外,夜色正浓。
但防空洞内,二十三个女人站在一起,肩并着肩。我们手中的剪刀在灯下泛着冷光,我们眼底的火在黑暗里静静燃烧。
77. 第77章
几天后的清晨,我和朱阿绣站在祠堂前,身后站着二十一位女人。
祠堂的门紧闭着,朱漆已经斑驳。我上前一步,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大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声音,像是多年未曾这样彻底打开过。院子内阴冷潮湿,直面的供桌上积着厚厚的灰,黑色的树根上缠满了系上铃铛和牙齿的头发。
男人们被押进来时,脸上还带着睡意和茫然。
这段时间纸傀制造的幻象让他们几乎没合眼,此刻眼窝深陷,脚步虚浮。张山被春梅推着走进来,他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跪下。”我说。
我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不高,但清晰。
男人们面面相觑。大族老挺直了腰杆,浑浊的眼睛瞪着我:“白濯心,你这是要造反!”
他的话没说完。
哑女剪的纸蛇悄无声息地从梁上垂下来,冰凉的纸身贴着他的后颈滑过。大族老浑身一僵,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短促的抽气。
“我说,跪下。”
这次没有人犹豫。
扑通,扑通,扑通。
男人们跪在了祠堂冰冷的石板地上,面对着黑色树根,奇怪的是本该被供在最中间的族谱没了。
我走到供桌前,看着空缺的这块位置。只有这里,没有没有沾染任何的灰尘。
“从今天起。”我转过身,看着跪了一地的男人,“祠堂的规矩,改了。”
朱阿绣走到我身边,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布衣,头发用木簪整齐地绾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愿意尊重女人,和平相处的,可以留下。”她的声音很平静,“不愿意的,今天日落之前,离开张兴村。”
祠堂里一片死寂。
只能听见粗重的呼吸声,还有远处早起的鸟鸣。
过了很久,张山第一个抬起头。他的额头抵着地面,声音闷闷地从石板缝里传出来:“我……我留下。我对春梅……我会改。”
春梅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的剪刀紧了紧,终究没有说什么。
陆续有人开口,声音或颤抖或嘶哑,有的说要留下,有的实在无法接受说要走。留下的部分男人或许是真的悔悟,或许只是恐惧。
最后只剩下三个族老还僵着。
大族老慢慢直起身,他的膝盖发出咯吱的响声。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很难看,像是用尽了最后的气力。
“好,好得很。”他说,“白濯心,你比你娘狠。”
“我只是不想像我娘那样死。”我说。
他不再说话,扶着供桌站起来,转身往外走。另外两个族老跟在他身后,脚步踉跄。走到门口时,大族老回头看了一眼祠堂深处,遍布头发的树根。
但他终究没有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消失在晨雾里。
那天黄昏,三个族老带着不打算留下的男人还有家眷离开了村子。
他们走得很安静,几辆牛车装着简单的行李,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村口的老槐树下,我们站在那儿目送。
春梅忽然说:“他们把族谱带走了。”
我看向她。
“昨天下午有人看见,大族老从祠堂里取走了族谱。”春梅的声音里有一丝不安,“那上面记着所有张姓人的名字……”
“让他们带走。”朱阿绣说,“那本族谱上,本来就没有我们的位置。”
她说得对,那本厚厚的族谱,只记男人的名字。女人在那上面只是附属,是“某氏”,是生儿育女的工具,是死了连个全名都留不下的影子。
牛车消失在道路尽头,扬起淡淡的尘土。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二十三个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回祠堂吧。”我说。
重新推开祠堂门时,天已经暗下来了。
我们在天井里点起篝火,火光跳跃着,把每个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女人们开始打扫,她们打来清水,擦拭供桌,扫去积年的灰尘。
动作起初有些生疏,毕竟这是她们第一次被允许踏进这个地方。但很快,她们就熟练起来。哑女甚至爬上了梯子,去擦那些高高的横梁。
朱阿绣触碰供桌墙上那柄黑树根时,我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那是老槐树的残根,被雷劈过后,一直供在这里。
树根上系满了头发。
一缕一缕,用红绳仔细地捆着,系在树根的枝桠上。有些头发已经干枯发黄,有些还保持着黑色。太多了,密密麻麻,浮在眼前。
每一缕头发下面,都系着一个小小的铃铛和牙齿。
我走近,拿起最近的一根。铃铛很轻,里面用刀刻着一个名字:张广舟,母张王氏。字迹歪斜,刻得很深。
“这是我一个姐妹。”春梅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不知何时也走了进来,站在我身边,看着那缕已经黑色的头发,“她被卖到这里那年,才十六岁。族老说,系上头发,魂就永远留在这儿了,死了也不能回娘家。”
她又指了指旁边一缕乌黑的头发:“那是我的。”
再旁边,更细的一缕:“哑女的,她来的时候才十四岁。”
满树根的头发,满树根的附属姓氏。
……有些姓氏我听过,有些没有。她们曾经是谁家的女儿,谁的姐妹,谁曾经爱过的人。如今都变成了这一缕缕枯发,系在这截焦黑的树根上,像被钉住的标本。
“烧了吧。”朱阿绣说。
她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烧了,她们就自由了。”
我们搬来了火盆,放在屋子中央。春梅小心翼翼地从树根上解下一缕头发,那是她自己的。她盯着那缕乌黑的发丝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扔进火盆。
火焰窜起来,舔舐着发丝。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下一个。”朱阿绣继续说。
我们开始动手。女人们一个一个走进来,找到自己的头发,解下来,扔进火盆。火光在每个人脸上跳跃,映出她们复杂的表情。
奇怪的是春梅忽然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一步。
“怎么了?”我扶住她。
春梅的脸色在火光下变得惨白。她捂着胸口,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话来。
几乎是同时,刚把自己的头发扔进火盆的哑女也弯下了腰。她捂住脖子,张大了嘴,发出无声的嘶喊。
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
凡是烧了自己头发的女人,都开始出现异常。有的跪倒在地,有的蜷缩成一团,有的开始抓挠自己的皮肤。
“停下!”我喊道,“都停下!”
火盆里的火焰还在燃烧,但没有人再往里扔头发了。屋子里弥漫着头发烧焦的刺鼻气味,混合着女人们压抑的呻/吟声。
李寡妇忽然跪倒在树根前。
她颤抖着手,抚摸着那些尚未烧掉的头发,眼睛里涌出大颗大颗的眼泪。“不是锁魂……”她喃喃道,“是诅咒……他们下了诅咒……”
我走过去,蹲在她身边:“什么诅咒?”
“被记了名的女人,魂就系在这树根上了。”李寡妇的声音嘶哑得厉害,“烧了头发,不是解脱……是在烧自己的魂……”
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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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满墙上垂挂的发丝:“我们……我们根本出不去。就算人走了,魂也永远困在这儿了。”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朱阿绣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冷,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瘆人。她走到火堆前蹲下身,将刚刚燃烧的头发用树枝都剥离出来。
“也好。”她说,“既然出不去,那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她转过身,火光在她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
“姐妹们,听见了吗?我们走不了了,永远都走不了了。那就留下来,把这座村子,变成我们真正的家。”
女人们慢慢直起身。
痛苦还在她们脸上残留,但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痛苦之下快速生长。或许是一种认命,一种决绝,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
春梅擦掉嘴角的血沫,站起来:“那就留下。”
哑女在地上写:“家。”
李寡妇最后看了一眼火盆里的灰烬,然后转过身:“好,我们留下。”
那天夜里,我们在祠堂里待到很晚。
我们把所有头发重新系回树根。不同的是这一次,是我们自己系的,系得整整齐齐,每一缕下面都挂上了新的铃铛。铃铛里刻的不再是冰冷的“某氏”,而是完整的名字,有些甚至加上了她们原本的姓氏,还有属于自己的心愿。
“你要重新刻吗?”我看着朱阿绣手上那根绑着张信牙齿的头发和铃铛,她盯着里面写的东西,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刻谁都不合适。”
我没有嫁娶也没有子嗣,所以在这树根上并没有属于我的头发。但在所有女人的面前,我仍然系上了一缕自己的头发。剪刀划过发梢时很轻,一缕乌黑的发丝落在掌心,还带着温度。我用红绳仔细系好,挂在树根最高的一处枝桠上,下面挂上没有牙齿的铃铛:白濯心。
从今往后,我的魂也系在这儿了。
系在这座村子,这片土地,这群女人身上。
离开祠堂时,月亮已经升得很高。女人们互相搀扶着往回走,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脊背都挺得很直。
朱阿绣走在我身边,她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很柔和。
“累了?”我问。
她摇摇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从未这样清醒过。”
我们走到岔路口时,她停下脚步,看向我:“白小姐,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看见,女人还可以这样活。”她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虽然走不了了,但至少,我们能按自己的心意活了。”
她转身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衣角在夜风里轻轻飘动。
我站在原地,看了很久她的背影。
那一刻我以为,最难的已经过去了。男人们要么屈服要么离开,祠堂对我们敞开了大门,女人们团结在一起,张兴村终于要迎来属于女人的时代。
我以为一切都在变好。
我以为我终于实现了想要的自由,可以稍微喘口气。
我错了,大错特错。
如今,我看着眼前这位曾经亲昵、彼此信任的女人,旧人却换了副陌生的皮囊。
她是朱阿绣,只是不是曾经的朱阿绣了。
我不知她是从何开始变的,或许是祠堂烧头发那日,或许更早,或许她从来不曾变过。她只是在我面前,伪装的很好。
我和她产生隔阂的那段时间,发现了太多秘密。从一开始的忽视,到中途的不对劲,再到被戳破眼见为实的震惊。
我对她的容忍,从一件件怀疑,成了最后填不满的窟窿。我以为,我找到了这辈子知根知底,最知心的亲人。谁知,她却成了另一个桂娘。
78. 第78章
我望着这张崭新的脸,一时之间,情绪涌上心头。
多少旧事从容而过,曾经彼此最亲昵的呼唤,遇到难处时的携手并肩,都成了过往云烟。
我看着变了模样的朱阿绣,细腻的皮肤,红润的嘴唇,唯有那双眼睛沉淀了几十年的光阴。
“从前不重要了。”我回应,“我一直都习惯往前看。”
“白小姐……”朱阿绣开口,语调里渗透了旧事的影子,“我知道你一直都在故意躲着我。”
她犹豫了一下。“……今天冒昧来,只是听说你又在替人求子。哪怕你很久都不见我了,可我还是不放心,想来看看你。”
我没应声,只是盯着她。
她见我没回应,往前凑近一步,可那股“旧”味更浓了。我下意识地后退,脊背抵住冰凉的门框,尽量稳定住自己的情绪:“许媛身子弱,我留她在这儿配了几副调理的方子。”
“只是调理身子?”她向前倾了倾身,耳垂上那对银坠子轻轻晃动,“白小姐,你该知道,现在不是从前了。我不想你……搅入这潭浑水。你知道,我在说谁。你也知道,我们现在应该忌惮谁。”
“忌惮谁?”我望着她刚入尘的样子,硬生生地喊了她的全名,“朱阿绣。”
她睫毛颤了颤。
“若是换做从前,你不会这样劝我。”我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张信死了那天?还是你第一次变成另一张脸见我的时候?”
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语气就像是在哄一个孩子:“白小姐,你知道的,我换壳也是为了……”
“是为了你自己。”我厉声道,“别再替张信找借口了。”
我看着她,看着这张陌生的脸。“我教你们傀术,是为了保护自己,保护最重要的人,可你却……”
我想说出那些没有证据的事实,可多少年了,碍于情面,碍于我和她之间难能可贵的纠葛,我始终都欺骗自己,朱阿绣不会做这些事。
可我没想到,朱阿绣为了能复活张信却动用了较为禁忌的傀术。破旧那年,大族老带了人回村,村子里很快分成了两派,我被枪决了。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的死,却没想到自己并未轻易死掉。我死而复生了,扭转了两派纷争的局面,成了村子里人人敬仰的仙姑。
那年起,我的身体发生了变化。每隔十五年,我都会从年轻到迅速老去,再重回年轻的模样。起初,朱阿绣也和我一样每隔十五年变化一次。可是在第二次变化的时候,我便发现了我们的不同。
我的脸一直都是一个模样,可她的脸却每次都不一样。而且,在她身边永远会有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相伴,每隔十五年都会长不同样。起初,她说这是她收养的,很像张信所以一直养在身边。
可后来,连解释也省略了。甚至直到现在,她都怀疑我也同她一样动用了夺舍的傀术,却从来没有过问。只是到了时间,就会提着柑橘上门来见我,看看我是否变了模样。
我想,这一次她也是一样。时间差不多了,距离上一次也快近十五年了。
我微微吸了口气,想将这一切都戳破:“我最近在整理有关傀术的旧籍,找到了几本,发现其中一本带灰的里头有一页,被人撕掉了。撕得很整齐,边缘还留着一点纸屑。”
我停顿了一下,看着她。
“这些旧籍之前是我放在防空洞的。所有都是我亲手写的,所以我记得很清楚,被撕走的那页写的是夺舍之术。以命续命,借壳还魂。”
她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很细微,却不可琢磨地被我看透。
“那年你带着张信在防空洞里躲了很久,我以为你什么都没动过,但你隐藏的很好,你确实在里面学了不少东西。可惜心是偏的,学任何东西都会走偏。”
“白小姐……”
“所以……”我停顿了一下,“张信死了多少年了?”
她可能未料及我会如此问,眼神愣了愣。
“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应该不想记清吧。”我说,声音很平静,“是该算他真死的那天,还是冒牌货死的那天?”
“……”
“老村长的孙子一直没找到。”我慢慢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也没见过真的张信长什么样。”
“所以,当年你一直抱着的那个昏迷不醒的孩子。”我继续说,盯着她的眼睛,“是老村长的孙子吧。你用他的壳,换张信多活了一个时辰。”
我看着她错愕的样子,望着那张突然被戳破后,浸透了凉薄的眼神,等着她给我一个回应。
我到底该期待什么呢?我不该对她有任何的期待,不该去想她能给自己说什么解释。因为从前,关于换壳的解释,无非脱不开张信二字。
我早就听腻了,也听烦了。只是,她从没告诉我,我遇见的那孩子不是张信。是从多久开始怀疑的呢,也许是知道她会换壳的那日,也许是发现她早就在防空洞内偷偷学习夺舍的时候。
她背着我做了太多的小动作,多到我都在一直替她解释,站在她的角度去考虑问题。
“白小姐……”她目光落在我的双眼,“我承认躲在防空洞的时候,我都看了,不仅看了,我还提前学会了。有些东西,看一眼是忘不掉。尤其有关于如何救信儿,我只有抓住机会,哪怕只有一个时辰,他也算活过一次。”
“可你在学怎么用别人的命,续张信的命。”
“张信本就不该死。”她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他是无辜的,凭什么要死?老村长欠我的,欠阿雀的,我要他用孙子的命来还,有什么错?”
她站在我眼前,一动不动。
“可因为你,张信死了两次。”我继续说,“第一次是他自己死了,第二次是你用夺舍傀术让他借尸还魂,可惜术法不全,他只活了一个时辰。”
“那是意外。”她说,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裂痕,“术法还不成熟……”
“……白小姐,你不也一样,保持着年轻的时候敢问不是也用了……”
“我同你解释过很多次了,我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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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同路人!”我喉咙发紧,再次打断她,“除了夺舍,你敢说张柏舟,老村长,还有他的亲眷们的死都和你没关系?”
一连串,我将几十年的猜忌都抖落了出来。
“不止他们……”我继续质问,“春泥……桂香……邻村意外死的那些女子,她们真的只是意外死的吗?”
“白小姐……”她轻轻叹了口气,“我不想将话说的这么明白。你总是这么聪明,聪明得让人害怕。可人活着,总得为自己打算,你说是不是?”
朱阿绣朝我走近一步。
“从知道这世上有这种法子开始。”她说,“从我发现,原来人不用老,不用死,可以一直换下去,换到天荒地老,换到所有人都忘了你最初的样子时……我就知道,我和信儿不会再分离了。”
“下一个是谁?”我问。
她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出声:“白小姐,你还说你不是换壳保持的年轻,你需要我替你物色吗?”
“我问你,这个壳老了皱了之后。”我盯着她的眼睛,“你打算找谁?许媛吗?还是村里其他年轻姑娘?”
“白小姐……”她深深叹了口气,“你看上的姑娘,我不会去动。伤害谁,我也不会伤害你。”
她往前又走一步,几乎贴到我面前。
“还有许媛的事,你别再管了。”她压低声音,“张天永已经盯上她了,你若再插手,我怕他会对你不利。时代变了,白小姐,现在不是我们随便抱团就能活下去的时候了。”
“你听我一句劝,及时收手吧。可如果你想用许媛换壳,那便另当别论。可你想救她,那我只能劝你。”
“我永远有我的底线。”我望着她故作关心的眼神,心里直犯恶心,“我永远不会用别人的命,换自己的命。”
“你走吧,去走你自己的阳关道。”我将门往外压去,“我和你之间没有一条路可以继续走下去了。”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后退一步,转身朝外走去。却在走了几步路后,忽然回头。
“你知道吗?”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当年你说‘我的魂也系在这儿了’的时候,我心里在想,你真傻。谁会随随便便将自己的根定在这个村子里。”
第七天,张广茂带着勤奋他娘,还有一群人乌泱泱地等在宅院门口。
有的或许是来撑场子的,有的也或许是来凑热闹的。来的人,都想亲眼看看我是不是会将许媛完完整整地送还给他们。
张广茂站在最前头,背着手,脸上没什么表情。
在堂屋内就能听见,他吵吵嚷嚷地在外喊:“白仙姑,七天了,许媛……该回家了吧。”
我扶着纸人许媛走出了院落,这七天我尽量让她学习许媛的习惯,适应为人的生活。在将她交给张勤奋他娘手中时,哪怕只是纸人,我的手指在最后一秒都紧紧攥着,依依不舍地看着他们带着她离去。
不久后,我便听见了村子里传的消息:许媛疯了,她去了白仙姑家里祈求子嗣后,回来就疯了。
79. 第79章
谣言便像那初春的瘟疫,悄无声息地漫开,黏稠地附着在村子的每一处角落。
他们都说许媛回家后就疯了,白日里对着空气呢喃,深夜会忽然坐起,盯着漆黑的房梁傻笑。
他们还说,这疯病是在我这宅院里得的,是因为向我求子,沾了不干净的东西,或者,干脆就是我用了什么邪法,夺了她一部分的魂魄。
我闭门不出,院墙虽能隔开窥探的目光,却拦不住那些窃窃私语。
我偶尔会在院子里站很久,听着外面过路的闲言碎语,有时候直到日头偏西,才转身回屋。
尽管仙姑的名声日渐臭了,但拖延时间的目的却达到了。纸人许媛本就是缓兵之计,她永远都不会怀子,那张年轻的脸也坚持不了多久,很快几年光阴就会变老变皱。
村子里的人发现异常是早晚的事,此刻只希望真的许媛能找到生路,尽快逃出去。
只要假的这位日日癔症,张家人便不会再对她报以任何的期待,也不会再去想以后有关于她的打算。
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哪怕已经2010年,村子里还是会发生这样拐卖姑娘的事情。还有一位,尽管白濯心的记忆里搜寻不到,可我记得她同许媛一样是支教的老师,叫陈茗。
可是,后来发现她们的时候,二人皆已快速苍老。经历了白濯心的记忆,我开始变得恍惚,她们究竟是因为换壳变老,还是因为本就是做得逼真的纸人,才会在短暂的时间里迅速衰老。
我活在这个吃人的村子里,抗争了几十年。曾是姑娘们的希望,也曾斩断过村人的这些恶念,以为大族老他们回来后会迷途知返,也曾将张天永这小孩视如己出……
可人心的贪婪,有时候会伪装的很善良,有时候却在须臾间变得特别凉薄。许多记忆,在这段时间断断续续,折磨着我的情绪。
我想起来了些片段,张天永很小的时候我便记得他。他总像小尾巴似的跟在我和朱阿绣的身边。
后来隔了十五年,我容颜又恢复成了年轻,我俩年岁相仿,他却仍然会毫不吝啬地唤我姨。我以为他同大族老那辈人不同,所做的事情都是为了村子好。毕竟,他曾带着共荣的兴盛愿景找到了我。
然而,面对如今的光景,一切全变了。朱阿绣变得特别陌生,张天永亦不复从前。姑娘们的失踪,我怀疑大差不差应该同他们有关,我不能再坐以待毙。
但在这浑记忆里,我应该还有重要的人或事没想起。
我,按照记忆的驱使不由自主地走回自己的卧室,走向被窗外月光刚好洒落的梳妆台前。
我的目光正巧落在这张老式的梳妆台上。从前,我只当它是道旧物,是奶奶白濯心生前使用过的古董。可在这里一切都不同了,它本就属于我,或许还承载着不一样的回忆。
我弯腰拉开了第一个抽屉,里面空空如也。
随之,又拉开了第二个、第三个……都是空的。
我皱起眉,这不太合常理。一定是记忆里还有什么没浮现,这里应该会留下些什么。
这张梳妆台是老式的三屉桌,桌腿雕着缠枝莲纹。我随手拾起桌上的手电筒,勉强地蹲下身,仔细照看桌腿与地面的接缝处。
意外的发现,在左侧第二条桌腿下,有一小块地砖的颜色略微不同,不是陈旧的程度不同,而是材质本身有细微差异。
我用力推了推桌腿,它却纹丝不动。又试着顺时针旋转,还是不动。当我再次试着逆时针旋转时,桌腿发出轻微的“咔”声,向下沉了半寸。
从梳妆台后方的墙壁上传来齿轮转动的轻响,一块墙板缓缓向外翻开,露出一个隐藏在墙体内的暗格。
暗格不大,约莫一尺见方。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一叠书信、几本线装册子,还有一个小小的锦盒。
我取出锦盒,再打开,里面是一张老照片。
黑白的老照片已经严重褪色,边缘卷曲,但影像还算清晰。照片上是一对年轻的男女,并肩站在老宅的槐树下。槐树正花开,串串坠在枝头。
女子眉眼温柔,穿着素色旗袍,手里捧着白色雏菊,正是年轻时的白濯心,是档案袋合照里杵着白色骨杖的我,也是同朱阿绣并肩坐在竹榻留影的我。
我微微侧头,望着身旁的男子,嘴角噙着一丝羞涩的笑意。
而那男子……
他穿着旧式的西装,头发梳得整齐,面容俊朗,笑容明朗。
我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这张脸……我最熟悉不过。
他是张陌然。
即便这张黑白照片或许隔了数十年的光阴,但那五官,那神态……与张陌然几乎一模一样。不,不是几乎,他们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我持着照片的手开始发抖,不知是自己的本能反应,还是白濯心记忆里拾起这张照片时心绪的起伏。但不管是什么,我都很确定,我很爱他,无论是以哪种身份。
我颤抖着翻过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娟秀的字迹:泰德与濯心,摄于1965年,槐花开时。
泰德……莫非是张泰德?这名字我听过,也很耳熟,是张陌然的爷爷。
一切突然说得通,却也说不通。尽管他们之间可能存在血缘关系,但照片上的人,确确实实就是张陌然的模样。
哪怕他们是爷孙的关系,在这个世界上,也很少能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两个人。
我难以置信地放下照片,继而将注意力望向了暗格里那叠书信。或许在这些信纸里,能找到缺失的记忆线索。
许多信纸已经泛黄脆化,有张泰德写给我的,也有我写了未寄出去的。我小心翼翼地展开最上面一封,字迹与照片背面的一致,是我的笔迹。
“泰德吾爱:见字如面。
距上一回见,已三月有余。家中诸事尚安,唯念君甚。
近日天永和阿绣行迹愈发可疑,他们常深夜外出,归来时衣襟沾露,神色惶惶。我问阿绣去了何处,她只道是去后山采药,然竹篮空空,何来药材?
前几日天永忽问我,阿绣所习之术,他也想见识。我却再次婉拒,他是大族老的后人,不必学傀术自保。两派相安即可,若是失衡,恐有大难。
但泰德,近日我有些怕了。天永和阿绣待我虽好,然所言所行,渐失常理。我偷听过一次,他们躲在屋内在说‘时辰快到了’、‘壳已备好’之类触犯禁忌的话语。
我常与你道阿绣身世可怜,需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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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拂。可如今……泰德,我不知该如何是好。望你早日归乡,有你在,我心方安。
盼复。
濯心2004年9月”
信到此戛然而止,而这封内容,我最终没有寄出。
我继续往下翻,多是寄往张泰德的思念与忧心,其间对朱阿绣与张天永的疑虑日益加深。
“泰德:
阿绣带回的那个男孩,约莫十岁,名唤‘张信’。十年前她说这是她在村外捡的孤儿,见可怜便收养了。可我观那孩子,十年容颜未变,眼神呆滞,行动迟缓,不似寻常孩童。夜间我起夜,见阿绣房内灯火未熄,窥见她在孩子额前画符,口中念念有词。
我恐极,欲阻止,她却又像从前解释:‘白小姐,我不得已而为,你若阻了,张信就不在了。’
泰德,阿绣她……她已非从前那人。
濯心2005年9月”
信写到这里,纸上有几处水渍晕开的痕迹,像是泪滴。
我放下信,背脊一阵发寒。
我翻开了一封封的信件,最后将信纸和照片放回暗格。
就在我准备合上暗格时,手电筒的光束扫过暗格深处,照亮了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小物件。
那是一枚戒指。
银质的,样式朴素,戒面镶嵌着一小块青玉。玉的成色并不好,里面有絮状杂质,雕工也粗糙,刻着一朵简化的菊花。
我将戒指捡起,对着光仔细看。
戒指内圈刻着两个极小的字:“泰心”。
泰德与濯心。
这枚戒指,是定情信物。可它却与张陌然送我的求婚戒指很像,像到连做工,镶嵌的青玉都是一样的。只是没有内圈这两个字……
我握着戒指,攥着冰凉的温度。不知道为何,莫名的悲伤汹涌澎湃,搅动着陈年的痛楚。
身子突然变得很沉,也很累,累到骨头都在发疼,累到想就这样睡过去,永远不要醒来。
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朱阿绣、张天永、张泰德、甚至是陆沉,所有人的脸都融化成一片浑浊的光影。
我听见有人在叫我,声音很遥远。
“要醒了吗?”
“快,扶住她!”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我最后看见的,是张天永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再睁眼时,我发现自己躺在床上。窗外天光大亮,张天永和陆沉站在床边,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他们的表情很奇怪,像是在审视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张天永先开口:“你醒了。”
我眼盯着他那张衰老的面容没应声,只是看着他。
他走近一步,弯腰俯身,盯着我的眼睛:“你想起来自己是谁了吗?”
这个问题,就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最后一道锁。
所有的记忆,所有的过往,所有的痛苦和孤独,都在这一刻清晰起来。
我是白濯心。
是与朱阿绣义结金兰的白濯心。
是将张天永视若亲子的白濯心。
是与张泰德相识相恋的白濯心。
我迎上他浑浊的目光,轻声反问:“你觉得……我应该是谁?”
80. 第80章
我望着张天永那张脸,旧时的记忆重重叠叠不断浮现,有好的,也有坏的,却始终抹不去他对我动手的那日。
2010年的秋天,我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再过几日便会重新恢复年轻。
我当时正站在祠堂里,看着供奉台上那些用红绳束着的、扯着铃铛和牙齿的长发。朱阿绣站在我身边,自那次疏离后,我们便没再联系。
我知道,她今天约我来,并不是叙旧。她虽没有透露还有谁会来,但我注意到,她的眼神偶尔会飘向门外,像是在等谁。
“白小姐。”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人活着到底图什么?”
我转过头瞥向她,她侧脸的线条在祠堂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但换脸后那股子温婉劲儿还在。
“图个心安吧。”我说。
她笑了笑,没接话。现在想来,那笑容很苦涩。
“我猜到许媛会去哪儿。”她终于开口说了正题,“我们必须找到她。”
“你找到她能做什么呢?”我仰头望着满树根的头发,“你已经换了壳,她不适合你。”
“我想将她交给天永……”她哽咽了一下,“她不能出去,不能将村子里的秘密抖落出去。”
“秘密……”我转身看向了她,“你指的是张天永拐人的秘密,还是我们会傀术的秘密?”
“所以,你早就猜到了……”朱阿绣欲言又止,“她一旦逃出去了,村子便会引火烧身。而且……”
她还想说什么,却还未说完,张天永就进来了。
他那时虽已年过五十,但腰板挺直,走路带风。他手里提着两包油纸包的点心,脸上堆着笑递给我:“白姨,刚出炉的桂花糕,还热乎着。”
我扫了眼不吭声的朱阿绣,并没有接,但熟悉的桂花香弥漫开来,甜得发腻。
像从前那般,张天永自嘲地笑了笑,也不恼,自顾自地拆开油纸,分食着手上的桂花糕。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白姨,您还记得我小时候吗?”张天永递给了我一块糕,“我总缠着你俩,非要学傀术。”
朱阿绣在旁应和:“你那时才这么高。”她用手比划了一个高度,“整天跟在我们屁股后头,摔了跤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追。”
“可不是嘛。”张天永笑道,咬了口桂花糕,“白姨那时候凶得很,说这是秘术,传女不传男,传内不传外。”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像是在演一出温馨的戏码。可我清楚,他心里是有多不甘,才会到处求偏门,学了些歪门邪道的术法。
我曾经是真把张天永当亲人,大族老那代人死后,村子里的保守派一度分崩离析。是张天永站了出来,带着年轻一辈重整秩序,宣布不再做拐卖女子的勾当,两派从此相融。
他曾跪在我面前发誓:“白姨,您是长辈,也是恩人。我张天永这辈子,绝不负您。”
我相信了。
我相信了整整几十年。
可是阳光很快就被阴云吞噬,瓢泼大雨开始敲打着瓦片,发出急促的鼓点声。
许媛疯后,村里人不知何时开始流传了一道坚定的说法,说我每隔十五年就恢复了年轻,是因为用了夺舍的傀术,借那些前来求子的女子的壳,换得新的身躯。
祠堂内,我盯着张天永的眼睛,很认真地问:“村外的女子失踪,是不是你们做的?”
张天永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到我面前。
“白姨。”他压低声音,“今天来这儿,也是因为我想给村里人要个交代。”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犀利:“他们都说,那些外地嫁进村的女子好多都去了您那儿求子,有两个和许媛一样,回来后就疯了。”
“您每隔十五年恢复年轻,这本就是常人难以理解的事。”张天永继续说,“现在又发生了这种蹊跷的事情,白姨,您不想解释什么吗?”
“我解释过。”我说。
“可他们不信。”张天永摇头,“他们都说,那些女子是被您夺了舍,快魂飞魄散了!”
他指着祠堂外,“他们都在外面,等着要一个说法,一个他们能接受的说法。”
朱阿绣突然走到我身边,挡在了张天永身前:“说好了的,若是白小姐同意了你的条件,你便不再追究。”
她将我拉到角落,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不像活人。
“白小姐,你别怕。”她的声音很诚恳,“如果你不再插手失踪女子的事,我们定会保你清白。”
她凑近了些,气息喷在我耳边:“阿绣恳求你,你别再执迷不悟了,躲起来的女子必须得找到,不然……保守派会伤了你的根,到那时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我的根。
每个修习傀术的人都有一个“根”,那是傀术的源头,也是命门。根若毁了,傀术便废了,人也就活不成了。
我的根藏在哪里,这世上只有两个人知道。我自己,还有朱阿绣。
因为当年在祠堂,我曾告诉过她。
“我的根在祠堂。”那时我说,“供台上绑在树根上的那缕头发,就是我的根。”
我说了谎。
我当时为了让所有女子都心安,为了让她们将村子当作真正的家,并没有说实话。
我从来都没真正相信过任何人,那缕头发只是个幌子。真正的根,是我随身携带的那根骨杖,是我和母亲的血泪,是用她被打断的腿骨磨制而成。
但我没想到,这个善意的谎言,会在几十年后,成为刺向我心脏的刀。
“他们以为我的根在祠堂?”我问。
朱阿绣点头,泪眼婆娑:“我千方百计探听到,他们找到了办法,只要毁掉你的根,你就再也无法复生了……”
我看着她,心里明白了一切。
张天永那么谨慎的人,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情报告诉朱阿绣。他们之间,应该在共谋什么。
“阿绣。”我轻声问,“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她愣了一下:“因为……因为你是我的姐姐啊。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死……”
“是吗?”我盯着她的眼睛,“那你现在告诉我,张天永为什么会知道我的根在哪?”
她的眼睛微微一颤。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我捕捉到了,那是慌乱,是心虚。
“在……在祠堂啊。”她说,“所有人的根都在祠堂,这一直是公开的秘密。”
祠堂里陷入死寂,除了雨声,越来越急。
“为什么要背叛我?”我问,“我对你不好吗?当年是我不顾危险救了你,教你用傀术傍身。你说你想在这个村子里安家,是我背弃了母亲的遗愿支持了你……”
面对我逼近的询问,朱阿绣的眼神里却产生了变化,她嘴唇微微颤抖,喉咙吞咽着唾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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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然,在那刻一起爆发。
“是你先变了!”朱阿绣突兀地打断我,带着愤然的情绪,“是你先背弃了我,背叛了我们!你从来都没真正相信过我!你救我,救这个村子,不过是想替你自己,替你母亲发泄一口气!你总是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可你不也做了夺舍换壳的事情,却自负清高,不愿承认!你任由那些女子出村,全然不考虑村子里的秘密,我这样做,是要守住村子所有人的底线!我们才是一家人!”
我看着她发白的脸色,那一瞬间,失望,失落,无力的愤怒都成了看破的叹息。
“所以……你为了你自己对我无妄的猜测,就要伙同他们一起杀了我?”
“不是的……”她纠正道,“白小姐,我求求你,你只要说出那些女子的下落,天永他……”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复杂:“他答应过我,不会对你做任何伤害的事情。”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可笑。
为我好?
用心安理得编纂的借口来为我好?
“你大哥张泰德知道吗?”我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朱阿绣的脸色微微一变。
就是这一变,让我知道了答案。
他不知道。
我的泰德,他什么都不知道。他还在外面奔波,以为我在村子里安好,以为他托付的天永和阿绣都是可靠的人。
“他不知道。”朱阿绣低声说,“但知道又如何?他回来,我们会以合适的理由告诉他。”
她转身走向张天永,站在了他身边。
和我形成了鲜明的对立面。
直到此刻,我才终于明白,那些女子失踪是真的,张天永从未金盆洗手也是真的,但最大的谎言,不是他嫁祸给我,而是他们让我相信,这个世界上除了泰德,我再无人可信。
朱阿绣。
我把后背交给她几十年。
她和桂娘一样,在我心脏的位置,同样刺了把淬毒的刃。
祠堂的门被彻底推开。
村子保守派的人涌了进来,密密麻麻,挤满了祠堂。他们手里举着火把,火光在每个人脸上跳跃,映出一张张或愤怒、或恐惧、或贪婪的脸。
灯火通明。
我能看见人影幢幢,亲眼看着他们搭着梯子爬上树根去取唯一那缕没有牙齿的头发,看着火光在头发上燃烧。
我握紧了手里的骨杖,手心泛着湿汗,攥住了母亲的骨,我的根。
张天永站在人群最前面,朝我微微点了点头。
那眼神像是在说:抱歉,白姨,但你必须死。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有喧闹声。
这么晚了,谁会来?
我听见了外面有汽车的引擎声,车在祠堂附近停下。车门打开,脚步声急促。
借着火光,我看清了,是记忆里的张泰德,也是印象里的张陌然,他扶着一位年轻女子下车,那女子身形瘦弱,脸色苍白,但眼神清亮。
那张脸,竟是我……
是十五年后的我,是已经嫁与张陌然妻子的我。
而第三个人……
我眯起眼睛。
是个陌生男人,二十岁出头的样子,穿着呢子大衣。他一下车就焦急地四处张望,嘴里喊着什么。
距离太远,我听不清。
但我认得那张脸,他是陆沉。
是来寻找许媛的陆沉。
81. 第81章
陆沉……
我没想到他竟曾与我见过,准确点说,他不仅见过十五年后的我,还同时见过身为白濯心的我。
可如今他的表现,却像忘记了一切。当我们重新提及白濯心,甚至遇见我的时候,他都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反应。
我不知道,他是真的不记得,还是假装不熟。
我看着陆沉那双眼睛,试图找出些蛛丝马迹。可他的神态,却与记忆里刚认识的陆沉,差别很大。
只记得,那时的祠堂院子里挤满了人,保守派逼问的声音此起彼伏。
张泰德冲在了最前头,他没有撑伞,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他的双眼越过人群,看见了被围困在中央的我,听见了人群沸扬的喧嚷声,瞬间明白他们在干什么。
他的眼睛在火把的映衬下目露凶煞。
“让开!”他吼道。
人群被他突如其来的气势慑住,也有人认出了他是谁,下意识地让开一条窄道。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十五年后的我,她越过门框,视线穿过混乱的人群,与我对上。
那一瞬间,一切仿佛静止。许多模糊的熟悉感在那一刻找到了源头,缘分有时候,特别诡谲。
我同她这张脸的缘分,应是从那时开始的。
而跟在他们身后的陆沉,脸色正阴沉地四处张望,像是在寻觅许媛的影子。
张泰德穿过人群,已经挤到了祠堂门口,挡在他面前的是张天永。
两人对视,就连空气都凝固了。张天永的脸色变了变,他显然没料到这个时候张泰德会忽然回来。他明明正以“张陌然”的身份在A市读书,按理说没有放假是不会轻易回来。
张天永先开口:“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张泰德的目光却越过他,直接落在我身上。
我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他转眼又看向了张天永:“你们在做什么?”
朱阿绣心虚地往张天永身后缩了缩。
张泰德的目光最后落在了供台上,那缕已经烧了大半的头发上。
“你们在烧什么?”他问道。
“没什么大事。”张天永露出笑容,那笑容很标准,很温和,却假得让人心寒,“我们在祠堂祭拜,顺便处置村子里最近发生的事情。有女子失踪,有女子发疯,总得有个说法。”
“什么说法需要在祠堂里烧东西了?”
“烧了,是禀明张家所有在天之灵。若白姨当真无辜,她就不会在这里了。”张天永淡淡道,“你知道村里的规矩,我们要保护的是这个村子,要当众说清楚。”
“保护?”张泰德笑了,笑得悲凉,“你们现在倒是想起要保护村子了。”
他推开张天永,走向我。
人群骚动起来。
“拦住他!”有人喊道。
几个年轻力壮的村民不明分说地堵在了张泰德面前。
就在这时,最后一点头发被火烧掉。头发燃烧起来,发出噼啪的声响。
一股焦糊味弥漫开来。
“烧了!烧了!”
“她的根毁了!”
“以后再也不能害人了!”
张泰德不明就里地望着说出这些诨话的村人,顺手将我护在了身后。
“让他们走吧。”张天永摆摆手,转头看向我们,“即便走了,也走不远了。他们好不容易相聚,这点情面就不必再撕破了。”
保守派的这些狗,很听张天永的话,他们虽有微词,却还是自动让开条道,看着张泰德扯着我的手腕走出去。
走过人群时,我看向了朱阿绣。她就站在张天永身后,微微侧着头,目光穿过晃动的人群,落在我的脸上。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我看懂了她说的两个字。
假的。
什么假的?我下意识脑子里很乱,她对我的感情是假的,还是烧的头发是假的?我只知道,一句箴言: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张泰德的手掌温热而有力,紧紧攥着我的手腕往外走。我跟着他们三人,很快便离开了祠堂,离远了火光最旺的地方。
“快走。”他声音压得很低,语气紧绷着。我在昏暗的天光下,看着他和张陌然的影子紧密重合。
我才想明白,在记忆里一直以为出现在白濯心身边的张陌然,其实都是换了名字的张泰德。
改名,或许是因为谁也不会相信,一个年过半百的人,一直都顶着一张二十岁的脸。
回老宅的路上,张泰德替我介绍了随行的两人。十五年后的我,名叫郑好,是他在A市同校的学妹,也是许媛同单位的实习老师,教数学的。
两人在培训会上相识,许媛是她的带教老师,日子长了她们便成了无话不说的闺蜜。许媛突然断联后,郑好起初还以为是她工作太忙,疏于联系。可后来,这种完全失去的联系,不太正常。她便找到了同样被断崖式分手的陆沉。
陆沉被分手,发生的时间刚好是在许媛辞去村小学支教老师后不久,也刚好是嫁给张勤奋的那段时间。
他和郑好都不知道许媛发生了什么,陆沉一开始真的信了许媛发出的短信所写“异地太久,移情别恋”的说辞。直到郑好联系上他,他才发觉了不对劲。
我听了他们来的目的,也注意到身后还有尾巴跟着,此时去后山是不安全的。所以在路上,我并没有将许媛的去向交代出来。
到了老宅,张泰德将院子和大门都很快锁好。他背靠着门板,喘了口气,看着我时眼神很深,里面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现在可以说了吗?”陆沉率先打破沉默。他显然也注意到了那些笨拙的“尾巴”,这对一个警察来说并非难事。
“许媛还活着。”我倚靠在张泰德身边,随手指了指二楼,“她离开,走的是密道,密道通向的是我修的坟,但我不知道她现在还有没有躲在那儿。”
“什么意思?”
“朱阿绣太了解我了,肯定搜过后山。”我继续说,“她不想让许媛出村子,一定会去后山找,我们必须赶在他们找到她之前,知晓她的踪迹。”
“当务之急……是顺着密道原路出去找她。”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整理思路,“但后面有尾巴,现在去还不太安全。”
“只是……”我深吸一口气,看了眼张泰德,“他们刚刚在祠堂,是在烧我的根,烧了后我本该活不成的。”
“你的根?”张泰德虽在祠堂内听了大概,可从我嘴里知晓真相,仍是难以置信,目光不由地瞥向了我手中的拐杖。
“放心。”我轻轻按住了他的手,“我暂时是安全的。”
“那些女人呢?”张泰德看着我,“那些曾和你并肩作战的女人呢?”
“时间久了,两派早就相融了。”我望着他的眼睛,“自从春梅……哑女死后,好多女人其实都只求道安稳,有了孩子,就有了牵绊。”
“还有部分……”我不知要不要将夺舍的事托出,毕竟这里有外人,犹豫了半分,只说出了有关的果,“她们选择了阿绣。”
“但……”我看着他们三人,“张天永也不是傻子。如果过几天,他发现我没有异样,一定会再生事端。”
“那怎么办?”郑好问。
我看向张泰德,我知道,无论我说什么,他都会去做。
“我需要死一次。”随后,我将目光看向墙正中那幅神像画,“只有让保守派那些人相信我真的死了,我才能继续活下去。”
郑好的脸色变了变,陆沉也皱紧眉头。
唯有张泰德,他没有问“为什么”或者“怎么做”,只是往前踏了一步,离我更近,湿冷的衣料几乎贴上我。
“说,要我做什么。”他只吐出这一句话。
我压下喉头的哽塞,快速说道:“……每隔十五年,我的身体过渡得并不平稳。我会陷入七日的沉睡,意识模糊,身体冰冷,呼吸和脉搏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
“你最了解我的,你知道的。”我望进他眼里,“这一次,我也差不多到时候了。”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深处掠过一丝犹豫。他当然记得,最近的那一次,他守着我几乎没了生息的身体,在绝望的边缘煎熬了整整七日,直到我重新睁开眼睛。那种恐惧,刻骨铭心。
“这一次,我需要你帮我。”我抓住他的手,用力握紧,“等我今夜开始沉睡,你就对外宣称,白濯心已经死了。‘根’被毁,她再也没有了复活的本事,晚上熬不过去就彻底死了。你再办一场简单的葬礼,做给所有人看。把我……把我安置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等我醒来。”
“太冒险了。”郑好忍不住出声,她看着我眼神复杂,“如果你的身体在那期间真的出事怎么办?如果被他们发现……”
“不会。”张泰德突然开口,声音低沉而笃定,他反手握紧我的手。
“有我在。”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不会让你出任何意外。你睡多久,我就守多久。”
他的话很平凡,也没有任何的修饰,却比任何誓言都更沉重,更可信。他知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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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秘密,承受过我所有的状态,却从未退缩,从未怀疑。
我们的爱情,或许早已不是风花雪月,而是在无尽黑暗里彼此缠绕共生的两道喘息,呼吸相连,气息相通,谁也离不开谁,谁也不会放弃谁。
陆沉看着我们紧握的手,又看了看郑好,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更加困惑。
“那许媛……”陆沉还是问了出来。
“找许媛的计划不变。”我转向郑好和陆沉,“但要等,等我明日的死讯传开,张天永他们的注意力被转移,盯梢放松之后。在这之前,你们先留在这里,不要轻举妄动。”
郑好点了点头:“我们需要准备些什么?”
“手电,防身的东西,干粮,还有……”我顿了顿,“后山情况不明,一切小心。”
计划草草定下,空气中弥漫着孤注一掷的紧张。
郑好和陆沉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先回了客房休息。屋里终于只剩下我和张泰德。
昏黄的灯光下,他脸上的疲惫无所遁形,眼下的阴影很重,嘴唇因为长时间未进水泛白。但他看着我的眼神,像在压抑什么。
我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伸手环住了他的腰,将苍老的脸深深埋进他湿冷却坚实的胸膛。他身上有雨水的气息,有尘土的味道,还有一种独属于他的,让我安心的热度。我用力地抱着他,想贪婪地呼吸着他的胸膛的起伏。
“对不起……”我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的颤抖,“……又要让你经历这些……”
他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更用力地回抱住我,手臂收紧,几乎让我窒息。下巴抵在我的发顶,声音从胸腔传来,带着震动的共鸣:“傻子。”
他语气强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濯心,看着我。”
我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厌恶,只有深不见底的心疼和一种近乎偏执的执着。
“我不管你是谁,从哪里来,要经历什么。”他的拇指擦过我的眼角,那里有些湿润,“我认的是你,是这个会笑、会哭、会害怕、也会咬牙硬撑的白濯心。是会在祠堂里孤立无援却挺直背脊的你,是会提前告诉我一切让我心安的你也好,瞒着我独自承受的你也罢,都是你。”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你说过,我们的样貌始终会隔着时间。但我也说过,我会永远让你在你的时间里等我,我在我的时间里找你。你沉睡的时候,我等你,是天经地义。”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我紧紧抓着他后背的衣服,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这次……”我哽咽道,“我的身体……可能会更冷,更像……”
“像一具尸体。”他平静地接了下去,“我知道。”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我,温热的呼吸轻拂在我的脸上。“我不怕。只要你最后能醒来,再久我也不怕。”
他顿了顿,声音里是近乎哀求的脆弱,“只要你答应我,一定会醒来。”
“我答应你。”我毫不犹豫,几乎是本能地回答。
他像是终于得到了某种保证,轻轻舒了口气,吻了吻我的额头。
“那就开始准备吧。”他松开我,眼神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你需要在哪里安眠?”
我想了想:“我们一起挖好的坟墓,那里隐蔽、阴冷,符合‘尸体’存放的环境。但你要做一些处理,不能让湿气伤到我本身。”
他点头:“我去准备木板和干草。还需要什么?”
“石灰,撒一些在周围,做出防腐的假象。还要……”我咬了咬唇,“棺材……做戏要做全套。”
张泰德的脸色白了一下,显然“棺材”这个词不太吉利。但他还是点头:“我天亮前就弄来。”
“小心尾巴。”
“放心。”
他转身要去,我又拉住他。我们双眼彼此相望,未尽之言皆在目光中。
雨势渐渐小了,远处的天际,透出一点熹微的灰白。
我回到卧室,躺在床上,等待着最后沉睡的时刻。
那股熟悉的拖拽感悄然袭来,意识渐渐变得模糊沉重。
再然后,我便失去了知觉。
我抬眼,说完那句“你觉得……我应该是谁?”看着脸色不太好的张天永,还有眼神关切的陆沉。
我不知道自己“死”了多久,因为直到现在我才算彻底恢复了记忆。
但我知道,我又回来了。回到这个有张泰德等待,又危险的村子。
我需要断片后的答案,一个只有陆沉才知道的答案。
82. 第82章
按理说,我已经“死”了十五年,并不是简简单单的七日。
我醒后,已不再是白濯心,而成了郑好,与这些人这些事格格不入,甚至谈不上相关。
可我就成了她。
如果张泰德就是张陌然,那他已经死了,是溺死的,尸体停放在了警察局,我来是为了调查他的死因。
种种线索接踵而至,我却不敢相信,或者说我无法说服自己。
我唯有看向曾经出现在眼前的陆沉,他应该知晓答案,这十五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亦或是,我死后,他们几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故。
按理说,张天永也应该认识陆沉,哪怕只在祠堂里匆匆一见,也应该有些眼缘。难道是过了十五年,记忆浑浊,偶然一瞥的人,他没了大致的印象。
太多谜团,深雾重重。看来已经是时机,要重新认识我眼前这个男人,他或许遗忘了重要的记忆,也或许在故意隐瞒。
虽然,记忆重刻,匆匆而至。我却难以接受,身为郑好的现实,难以接受张泰德死去的消息,甚至不敢去回想我究竟错过了多少事。
我只有看向陆沉,看着他,并没再将注意力转向张天永。眼前努力想唤回我记忆的老人,我对他已经产生了生理性的厌恶。
甚至,眼睛都不想同他对视。
“你别开玩笑了。”张天永沉默了半晌,才在旁应声,“你一定想起了什么,故意在逗我这个老头子。”
“我是想起来……”我转眼看向陆沉,“陆警官,我们之前见过。”
听见这话,陆沉很疑惑,表情里有种触及本能的茫然反应:“见过?在哪儿?在你记忆里?”
“嗯。”我并不想在张天永面前暴露太多,而是想将计就计,批判他的术法不正道,“看来张老师的能力还有上升的空间,我回忆起的都是我原本遗忘了的细节,原来我和陆警官很早就认识了。”
陆沉那双惯于捕捉细节的眼睛,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他没有立刻否认,也没有马上肯定,而是继续沉默。
“你这话说的……”张天永满脸都写着不悦,忽然插话,“你看陆警官对你印象并不深刻。那除了他之外,你还记起了些什么,有没有关于……”
他犹豫了一下,将心中早已盘算的东西吐了出来,“你的傀术是怎么学会的?”
我下意识地揉着自己的太阳穴,故作含糊:“张老师,你这术法不太对劲,我现在脑子里一片混乱,听来的,属于自己的记忆都混淆了,是不是有什么副作用啊。”
张天永听了此话,半信半疑:“记忆恢复也急不得,可能还需要些时日,或是别的一些契机。既然你能想起什么,就慢慢来,再看看这宅子里还有没有什么老物件,或许对你恢复记忆有用。”
我摇了摇头,忽然想起了本该夺回的骨杖:“你身上有件东西,应该能帮我马上想起来,我和白濯心的联系。”
“是什么?”张天永连忙凑近。
“那根骨杖。”我说完这道关键词,能瞧见张天永脸色白了一白,“你不是说,它是白濯心的旧物吗?你将它借我用用,说不定我马上就能想起来了。”
我说的确实在理,并没有任何的露馅。但很显然,张天永并不情愿。他仔细琢磨了下,却说骨杖并没有随身带,而是随身上的物件一道被放在了派出所里。
现在想用它,并不太现实。他说的时候,浑浊的眼睛在我脸上分辨,看我是真的记忆混乱,还是故作伪装。
我必须让他相信前者。
听到此答案,我无奈地继续揉了揉太阳穴,眉头皱得更紧:“哎,脑子里更乱了,感觉好多记忆都杂乱无序……”
我单纯地将记忆说碎,说的模糊,表现出记忆受损的状态。
“张老师……”我抬眼望着身旁的老头,“我现在脑子真的很乱,能不能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也行。”张天永回应的很干脆,“那我们几个再去找找相关的物件,帮你稳固下记忆。”
他们走之前,我立刻喊住了陆沉:“陆警官,你需要留下。我想起了些和你有关的,想要单独请教你,毕竟你是警察,也许能帮我理顺。”
听见这话,张天永意味深长地回头。可在几秒后,他却笑了笑:“也好,有陆警官在,你会更放松些,有助于你能尽快恢复。”
他说的冠冕堂皇,走的时候也很利索。可我知道,他走不远,哪怕卧室的房门被陆沉随手关上,他都会躲在外面偷听我们的讲话。
陆沉仍是站在原来的位置,他也注意到隔墙有耳,所以开口的时候说的很官方:“有什么需要我帮你的吗?”
我拉住他的手,在他手心写了“十五”这道数字。嘴里却说着其他的话:“陆警官,我们其实很早就见过,你难道对我真的没有印象了吗?”
陆沉不解,摇了摇头:“我第一次见到你,是因为你来村子调查你丈夫的死因,仅此而已。”
奇怪,太奇怪了。我望着他很诚恳,没有半分撒谎的样子,心里有了大概。他莫非是真的不记得,十五年前跟随张泰德回过村子,他也失忆了?
我随口编了谎:“你不记得也很正常,张老师那术法也太蹊跷了,我连我三岁前的记忆都想了大概。我记得……我们只见过一面。那年我和许媛刚结束了学校的延时课,我先送她去校门口,是你开车来接的。可能在车上你坐在主驾驶位,没注意到我。”
说完这话,陆沉明显意识到了不对劲。明明之前我看见我和许媛培训班合照的时候,我还一副茫然不知的样子。明明我知道,许媛在A市工作,陆沉在C市,他根本不会下班来接她。我的一番说辞,句句都是谎言。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动摇,但很快被更深的疑虑覆盖。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我描述的细节,只是提高了声音,对着门外那位或许在偷听的人说:“看来,你这不是恢复记忆,是将潜意识里一些容易淡忘的细节加深了。没想到,这位张老师的术法并不高深,他说的话也不过如此,并没有这么厉害。”
他继续配合我:“这样吧,你先好好休息,我再找找有没有相关的物件,看这进度想要恢复所有的记忆,应该还需要更多的旧物唤醒。”
他说完,便在周围闹出了些翻找东西的动静,同时随手掏出手机,在备忘录上打字问:你在哪儿见过我?
他反应很快,也很警觉。我接过手机,在上面敲着字:十五年前,你为了找许媛来过张兴村,你不记得了吗?
陆沉看后,再次摇了摇头。
我继续敲字:十五年前,你就见过我,见过张陌然,你都不记得了?
看着他不断摇头,我心下笃定,陆沉也失忆了。那这样,线索全断了。他都记不清十五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还有什么办法能够找到线索。
这可是十五年,哪怕没人去动过去抹平过,任何的蛛丝马迹随着时间风干,肯定早就已经缺失了很多。
可随之,陆沉却在备忘录里敲了几道字:我见过张陌然,但不是十五年前。
他看着我茫然的眼神,继续敲字:好几个月前,他单独约我出来,说是有了我想要的消息。他正好来C市,是来出差的,但其实约的却是我。我们约好的地方,正是张兴村。
我不敢置信地看着他飞快在备忘录留下的文字。
张陌然死前……约过他?
约在张兴村?
可张陌然不就是张泰德吗?如果张泰德就是张陌然,那他死前……不,是他“作为张陌然”死前,为什么会单独约见陆沉?
我接过手机,快速敲字:什么时候?具体说了什么?
陆沉看着我,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困惑:几个月前晚上八点多,我突然接到了有备注为张陌然的电话,我不记得是多久认识的他,但确实有他的电话。他声音很急,说找到了关于许媛的重要线索,但电话里不方便说,约我第二天中午在张兴村老宅见。
我:你去了?
陆沉:去了。我请了假,开车过来的。他当时……状态很奇怪。
我:怎么奇怪?
陆沉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几秒,似乎在回忆。然后,他继续敲击:他很紧张,一直左顾右盼,好像怕被人看见。他说……许媛可能根本没离开村子。
我更加疑惑。
陆沉:他说,他怀疑当年没找到许媛,本来想的是她已经离开了,但现在又偷偷回来了,或者……根本就没走成。但他不敢确定,需要有人帮他查。他说他在村子里不方便,因为他很多事做不了,村民也不会跟他说实话。他知道我是警察,又一直在找许媛,所以想跟我合作。
我:合作?查什么?
陆沉:查当年那些女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偷偷查过,发现村子过去十几年里,确实断断续续有女人失踪或发疯的记录,但都被压下去了,说是外出打工或者得了急病。他怀疑,许媛的失踪,跟村子里的部分人有关。
我:然后呢?你们具体计划了什么?
陆沉:没计划成。那天我们刚说了不到二十分钟,他的手机就响了。他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说有人找他,必须马上走。他让我先别轻举妄动,等他消息。然后……他就匆匆走了。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再后来,我就接到通知,说张兴村发现一具男尸,经辨认是张陌然。后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备忘录里的字到这里停了。
我抬起头,和陆沉四目相对。他的眼神告诉我,他没有撒谎。至少,他记忆里的事实就是如此。
可是,这怎么可能?
如果约他的是张陌然,他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十五年前找许媛的事情并没有解决,十五年后,张泰德还顶着张陌然的身份找他?他却已经不认识他了?
我的脑子乱成一团麻,各种线索和疑问互相撕扯。
陆沉见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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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惨白,又在备忘录上打了一行字:你刚才说,十五年前我为了找许媛来过这里。如果我真的来过,为什么我一点都不记得?张陌然……他认识十五年前的我吗?
他提出的疑问,突然让我多了道思路。
对啊。
十五年后,当张陌然以许媛线索为由约见陆沉时,陆沉怎么会认不出他?就算十五年样貌有变化,也不至于完全陌生到不认识的关系吧。
陆沉一定是也失忆了,可他真的是失忆了,还是同我一样,原本就不是自己了呢……
陆沉看我状态不对,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示意我冷静。他指了指门口,用口型说:外面可能还在听。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那个可怕的猜想里抽离出来。不管陆沉是谁,现在最重要的是应对张天永。他还在等着我的记忆恢复,等着套出傀术的秘密。
我在备忘录上写:先应付张天永,我继续装记忆混乱。你配合我,引导他,让他觉得他的术法起了作用,但只唤醒了一部分模糊记忆,需要更多刺激,比如……那根骨杖。
陆沉点头,表示明白。
我提高声音,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和混乱:“陆警官,我休息了会儿还是觉得头晕……那些记忆碎片,有学校的,有祠堂的,还有……还有我好像结过婚?但又好像没有……张老师这办法,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啊?”
陆沉会意,也提高了音量,语气严肃:“你的情况可能比想象中更复杂。记忆复苏过程出现混淆和幻觉是可能的,但像你这样把不同时间、不同人的记忆片段糅杂在一起,甚至产生虚构情节,这不太正常。张老师的这种方法,安全性有待考证。我建议,如果你还有不适,最好还是去正规医院检查一下。”
门外的脚步声似乎靠近了些。
张天永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陆警官,话不能这么说。记忆复苏本就是触及深层意识,有些混乱是正常的。姑娘,你别怕,慢慢来。想起什么就说什么,哪怕是碎片,拼凑起来也是线索。”
我顺着他的话,故意用不确定的语气说:“我……我好像想起一个地方……”
门忽然被推开了,张天永走了进来,他的眼睛紧盯着我:“什么地方?在哪儿?”
我摇摇头,揉着太阳穴:“不知道……很模糊……好像是后山?”
“很好,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始。想起的细节越多,串联起来的可能就越大。你休息一下,我们再找找,看有没有其他能触发记忆的东西。”
他临走前,又深深看了陆沉一眼:“陆警官,麻烦你多照顾她。记忆复苏期间,情绪可能不太稳定。”
房门再次关上。
屋里只剩下我和陆沉,我们屏息听着门外的动静,脚步声渐渐远去,但不确定是否走远。
陆沉用极低的声音说:“他们在怀疑,但还没确定你是装的。你刚才说的那个地方……是有线索?”
我点头,用气音回答:“后山挖的‘坟’,许媛可能躲进去过。”
我揉了揉眉心,真实的疲惫感涌了上来,“陆警官,你相信我吗?相信我刚才说的,关于十五年前,关于张陌然……关于我也有可能并不是我……”
陆沉默然片刻,他看向我的眼神很复杂。
“我不知道该相信什么。”他坦诚地说,“我见过不少古怪的案子,但像这样……涉及什么傀术、夺舍、死人复生、记忆混乱的……太超出我的认知了。但是……”他话锋一转,“许媛的失踪是真实的,张陌然的死是真实的,这个村子的诡异也是真实的。
“而你……”他看着我,“你表现出来的恐惧和困惑,不像是装的。至少,你坚信自己经历的这些是真实的。作为一名警察,我的职责是查明真相,不管这真相有多离奇。在找到确凿、符合逻辑和证据的答案之前,我会保留判断,但……我愿意听你说,愿意去查。”
这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大的信任和支持。
“谢谢你,陆警官。”我真心实意地说。
“先别谢我。”陆沉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警惕地看着外面,“当务之急,是弄清楚张天永到底想干什么,他显然对你的记忆非常执着。”
我如实回答:“张天永想学夺舍,朱阿绣不肯教,所以他盯上了我,以为白濯心的记忆里会有方法。”
“夺舍……”陆沉咀嚼着这个词,脸上露出厌恶的神色。
“我们必须加快速度。”我对陆沉说,“张天永不会等太久,在他失去耐心,或者发现我在伪装之前,我们要找到突破口。他和许媛都是关键,如果许媛十五年前真的没离开,或者留下了什么线索……”
“你觉得,张陌然约我,说他怀疑许媛没离开,可能不是空穴来风?”
“我不知道。”我老实说,“但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后山的坟,是许媛的确待过的地方……我们必须想办法再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