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光同沉》 第一卷 第一章 蓝图的重量 《和光同沉》第一卷 第一章 蓝图的重量 一、开端:雨的刻度 2031年11月7日,下午3点。西山公墓,新区。 雨是午后开始下的,不大,但绵密,把深秋的寒意织成一张无处不在的冷网。肖尘站在一座新立的墓碑前,黑色西装像第二层皮肤贴在身上,吸饱了湿气,沉甸甸地坠着肩膀。 墓碑上的照片是叶疏影。去年在青海湖拍的,她裹着一条借来的大红披肩,鼻尖冻得通红,眼睛却笑成了两弯月牙,里面盛着高原过于纯净的阳光。照片下方只有两行字: 叶疏影 1999 - 2031 没有墓志铭。肖尘想过很多句子——“爱妻”、“吾爱”、“永远思念”……最后都删了。他觉得任何文字放在这里,都是对那片空白本身的亵渎。 葬礼很简短。来的人不多。他和叶疏影都是福利院长大的,没有血缘亲属。来的都是朋友、同事,以及刘丹——叶疏影的大学室友,现在硅谷一家AI医疗公司做产品副总裁。她专程飞了回来,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裙装,站在人群边缘,像一幅静止的素描。 整个过程,肖尘没流一滴泪。他像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握手,点头,说“谢谢”,接受那些千篇一律的“节哀”。只有左手始终插在裤袋里,紧紧攥着一个天鹅绒小盒,掌心被盒子的棱角硌出深印。 盒子里是一对铂金素圈婚戒。内侧刻着:X.C ? Y.S.Y 2031.10.05 本该是二十五天前的婚礼。叶疏影选的日期。她说那是她十岁那年,被一对好心的中学老师家庭从福利院接去“体验家庭生活”的第一天。虽然只住了半年,老师就因为工作调动搬走了,但那是她童年里唯一一段有“家”的日子。 “所以啊,”她当时晃着肖尘的手,眼睛亮晶晶的,“以后每年的10月5号,我们就有两个纪念日要过了!一个是我找到‘家’的日子,一个是我们的家‘成立’的日子!划算吧?” 他笑她逻辑清奇,心里却软成一滩水。他懂,她太想有个家了。他们都想。 现在,家没了。在10月5号的前一周,西山盘山道,雨夜,一辆失控的货车。她被送进市一院ICU,一躺就是七十二小时。 那七十二小时,肖尘没离开医院一步。他守在ICU外的家属等候区,一张硬塑料椅,就是他的全部世界。他签了七次病危通知。每一次,护士递过来,他都快速扫过那些冰冷的医学术语,然后签下名字,笔迹从最初的颤抖,到最后近乎机械的平稳。 他不敢睡。每次眼皮发沉,都会猛地惊醒,心脏狂跳,看向那扇紧闭的、标着“重症监护”的门。他靠咖啡、功能饮料和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撑着。他处理工作邮件,看论文,甚至试图推演一个算法难题——用极致的理性活动,来对抗那随时可能将他淹没的、名为“失去”的黑暗潮水。 最后一晚,凌晨三点,一名护士出来,轻声说:“肖先生,叶小姐目前的生命体征……非常微弱。但很奇怪,脑电监测显示,她的α波和θ波在特定频段有异常活跃的耦合,这通常出现在深度冥想或……平静的梦境中。主治医生说,这可能是大脑最后的‘自我整理’。” 护士顿了顿,声音更轻:“如果您想……可以进去,握着她的手,说说话。也许她能‘听’到。” 肖尘消毒,穿上防护服,走进那片只有仪器滴答声的冰冷空间。叶疏影躺在各种管线中间,脸色苍白得透明,只有胸口的微弱起伏证明着挣扎。 他握住她的手。很凉。他想起她总说自己是冷血动物,要他焐手。 他没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别走”?太苍白。说“我等你”?太虚假。他只是看着她,用目光一遍遍描摹她的轮廓,像要把每一寸细节都刻进自己即将崩塌的世界里。 不知过了多久,极度的疲惫和精神的强撑,终于突破临界点。意识像断线的风筝,猛地坠落。他头一沉,趴在床沿,陷入了短暂、沉重、毫无梦境的黑暗。 似乎只过了一瞬,又似乎过了很久。他感到握着的、那只冰凉的手,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像一片羽毛落下。 他瞬间惊醒,抬头。 监护仪上,那条代表心跳的绿色曲线,在发出一声悠长的、平直的哀鸣后,变成了一条直线。 几乎同时,窗外,天色开始泛白。雨停了。 医生和护士冲进来,进行最后的、徒劳的抢救。肖尘被请到一旁,站着,看着,像个局外人。他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听着那些急促的指令,看着那条再也没有起伏的直线。 然后,一切声音远去。世界变成一部缓慢的、失焦的默片。 主治医生走过来,摘下口罩,脸上是见惯了生死的平静,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肖先生,我们尽力了。她走得很平静。最后那一刻,脑电波显示的是……类似满足的平缓波段。” 很平静。肖尘想,大概是的。至少,她最后“动”的那一下,他感觉到了。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告别,还是仅仅是神经的最终放电。 但他宁愿相信,那是告别。 是她在彻底沉入黑暗前,用尽最后力气,轻轻回握了他一下。 说:“我走了。你要好好的。” “走吧,肖尘。”刘丹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回现实。人都散了,只剩他俩还站在雨里。刘丹撑开一把黑伞,举到他头顶。 肖尘点点头,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素白的骨瓷小坛,巴掌大,瓷质在雨光下泛着清冷的釉色。坛底用银丝镶了朵小小的五瓣梅——叶疏影唯一喜欢的花,她说梅花“有骨头”。 他蹲下身,打开墓碑下方的骨灰存放格,将那个简陋的、公墓提供的塑料骨灰盒取出,打开,然后将里面灰白色的粉末,一点一点,亲手舀进瓷坛。动作稳定,精准,像在操作一台精密仪器。 “你这是……”刘丹欲言又止。 “她不喜欢塑料。”肖尘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也不喜欢被关在小格子里。她说那像档案柜。” 舀完,合上瓷坛,用软布包好,放进随身的黑色手提箱。咔嗒,锁扣扣上。他提起箱子,箱子很轻,轻得让人心慌。 “接下来去哪?”刘丹问,和他并肩走向墓园出口。 “回她公寓。”肖尘说,“整理东西。” “需要帮忙吗?” “不用。我自己来。” “那……公司那边,你请了多久假?” 肖尘停住脚步,看向刘丹。雨丝斜打在他脸上,沿着瘦削的下颌线滴落。“我辞职了。今天上午交的报告。” 刘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也好。休息一段时间。有什么需要,随时打我电话。” “嗯。” 两人在停车场分开。刘丹的车开走了,尾灯在雨幕中拖出两道红色的虚影。肖尘坐进自己的车里,没立刻发动。他打开手提箱,看着那个被软布包裹的瓷坛,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那个天鹅绒盒子,打开,取出那枚女戒,穿进一根褪色的红绳,系在自己左手腕上。冰凉的铂金贴着手腕内侧的脉搏,随着心跳,一下,一下,微弱地敲打。 他发动车子,驶入雨幕。后视镜里,叶疏影的墓碑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 二、遗物:未完成的答案 叶疏影的公寓在城东一个老小区,六十平米,朝南,客厅有扇大窗户,晴天时阳光能洒满大半个地板。她曾说,就冲这扇窗,这房子她能住一辈子。 现在,这扇窗外是连绵的阴雨。房间里保持着原样——玄关挂着她的米色风衣,沙发上扔着看了一半的《认知神经科学前沿》,厨房水槽里甚至还有一只没洗的马克杯,杯沿留着半个淡红色的口红印,是她最后那天的痕迹。 肖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工作。 他没有放任自己沉溺在悲伤里。相反,他启动了某种极端理性的模式。他买来一大堆纸箱、标签、气泡膜,像处理实验室样本一样,开始对这座“叶疏影博物馆”进行系统性归档。 衣物,按季节、材质、颜色分类,拍照,记录,然后打包,预约慈善机构上门收取。书籍,按专业、文学、杂类分箱,她密密麻麻的批注单独拍照存档。化妆品、首饰、各种零零碎碎的小物件,全部编号,装箱。 他做得有条不紊,甚至称得上冷酷。只有在某些瞬间,动作会突然停滞——比如抖开她常穿的那件墨绿色毛衣,闻到上面残留的、几乎已经散尽的柑橘调香水味时;比如看到她用荧光笔在书上划出的句子“爱是超越自我边界的、**险神经重塑”并在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时。 他会在那时闭上眼睛,深呼吸,等胸腔里那股尖锐的刺痛稍微平复,然后继续。 第七天晚上,他打开了书房里她那台贴满卡通熊猫贴纸的笔记本电脑。 密码是他生日,一直没变。 桌面很乱,堆满了文件夹。他一个个点开,大部分是工作文件、论文草稿、会议纪要。直到他点进一个命名为 “A Project” 的文件夹。 里面孤零零地躺着一份PDF文档,标题是: 《“故土”:数字时代的哀悼重构与情感经济蓝图》 作者:叶疏影 版本:v0.9 | 最后修改:2031.8.15 状态:未完成/绝密 肖尘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点开。 文档的第一页不是目录,是一段手写体的前言,扫描上去的,字迹有些潦草,是叶疏影喝多了咖啡后特有的兴奋笔迹: “给二十年后的我,或者,捡到这个的陌生人: 如果你点开了这份文件,说明两件事:第一,我可能已经挂了(呸呸呸);第二,你大概是个对‘如何用科技解决痛苦’这件事还没死心的傻子。 先说结论:我认为,我们正站在一个‘情感基础设施’革命的前夜。 过去一百年,科技解决了我们‘怎么活’的问题(衣食住行、医疗通信),但面对‘怎么死’、‘怎么面对失去’,我们用的方法和两千年前的古人没本质区别——葬礼、坟墓、遗物、回忆。这些方法在原子化、数字化的社会里,正在失效。 哀悼成了私人的、沉默的、无法被言说和分担的伤口。 但科技给了我们新的工具:AI可以模仿人格,脑机接口可以读取情绪,量子计算可以处理海量记忆数据,沉浸式VR可以构建近乎真实的场景。我们能不能用这些工具,为‘失去’建造一座新的‘桥梁’?不是让人沉溺过去,而是让告别有一个更温存、更可持续的‘过渡空间’? 这个项目,我称之为‘故土’。它是一个平台,一个服务,也是一场社会实验。 它的核心很简单:为逝者创造一个‘数字孪生’,让生者能在其中与之继续‘相处’。不是冷冰冰的聊天机器人,而是高度个性化、能‘成长’、有‘记忆’的互动存在。 这听起来很科幻,甚至有点瘆人。但往下看,我是认真的。 ——叶疏影,于一个失眠的、想了太多关于死亡的雨夜。” 肖尘往后翻。 七十页。市场分析、竞品研究(几乎没有)、技术架构图、产品原型设计、用户旅程地图、商业模式画布、财务预测模型、运营策略、法律与伦理风险评估……事无巨细,逻辑严密。 她甚至画出了详细的技术路线图:第一阶段,基于大语言模型和多模态数据构建基础人格模型(1-2年);第二阶段,引入更精细的情感计算和简单记忆演化(3-4年);第三阶段,探索与脑机接口的深度结合,实现更直接的“感知共享”(5年以上)。 在商业模式部分,她设计了一个精妙的“情感价值阶梯”: - 基础层(免费):数字墓碑、生平时间轴、留言信箱。聚流量,树品牌。 - 慰藉层(订阅制,月费99-299元):文字/语音对话、特定场景互动(如“一起看日落”)、记忆信件推送。 - 陪伴层(高阶定制,一次收费5万+):沉浸式VR交互、个性化记忆衍生(如“完成逝者未竟的旅行”)、年度“记忆更新”。 - B端合作:与殡仪馆、心理咨询机构、临终关怀组织分成,提供标准化“数字哀悼辅助方案”。 财务预测显示,如果能在三年内占领1%的目标市场(全球年死亡人口约6000万),年营收可超过20亿美元。她在旁边用红字标注:“关键不在技术,在信任。我们卖的不是代码,是‘安心’。” 在最后一页“潜在风险与终极问题”里,她写道: “最大的风险不是技术失败,而是成功。 如果‘故土’成功了,我们会创造出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一个人人都在和‘数字幽灵’说话的世界?一个悲伤被商品化、被标准化安抚的世界?一个因为有了‘退路’,而不再珍惜真实相处的世界?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的是,痛苦是真实的,思念是真实的,那些在黑夜里抓着枕头无声痛哭的人,是真实的。 如果科技不能用来承接这些真实,那它的意义是什么?更快的网?更清晰的屏幕?更逼真的游戏? 也许我太天真了。但我想试试。 试试看,能不能用最理性的代码,建造最温柔的回声。 ——疏影,又及:阿尘要是看到这,肯定要说我‘不务正业,异想天开’。但他不懂,这才是我这辈子最想做的‘正业’。” 文档到此为止。v0.9。未完成。 肖尘盯着屏幕上最后那句话,久久没动。书房里只有电脑散热风扇的轻微嗡鸣,和窗外淅沥的雨声。 他眼前浮现出她最后几个月的样子——总是熬夜,眼睛亮得异常,问他一些奇怪的问题:“阿尘,你说如果一个人所有的记忆都能被数字化,那‘他’和那些数据,区别到底在哪里?” 他当时以为她在思考某个哲学命题,还和她争论了半天图灵测试的局限性。 原来,她是在为这个蓝图寻找理论基础。 原来,她那些深夜的忙碌,咖啡杯旁堆积的草稿纸,眼里兴奋又焦虑的光……都是为了这个。她想建造一艘“方舟”,不是为了拯救肉体,是为了打捞那些即将被死亡和时光洪流冲散的记忆与情感。 她想为全世界的思念,找一个归处。 而她,甚至没来得及跟自己详细说起,就永远沉默了。 肖尘慢慢向后,靠进椅背。电脑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投下冷硬的、不断刷新的光影。他抬起左手,看着手腕上那枚穿在红绳上的戒指,看着内圈那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日期。 然后,他看向脚边的黑色手提箱。里面是她的骨灰,冰凉,寂静,是物理世界毋庸置疑的终点。 而屏幕上,是她的蓝图。炽热,鲜活,是一个可能的新世界的起点,一个用商业逻辑包裹的、巨大的、温柔的野心。 窗外的雨似乎急了,敲打玻璃的声音密集起来。 肖尘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底那层过去七天一直笼罩着的、行尸走肉般的麻木与空洞,像潮水一样退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锐利的、如同手术刀般精准的清醒。 他保存文档,加密,备份到三个不同的物理硬盘和一个云端保险库。然后,他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在标题栏敲下: 《“故土”项目——启动执行纲要_v1.0》 核心目标:在18个月内,将叶疏影v0.9版蓝图,转化为可商用产品。 初始资源:个人积蓄(278万),叶疏身故保险金(500万),抵押现有房产(预估1200万)。总计:约2000万。 首要里程碑:90天内,完成最小可行产品(MVP),锁定前10名付费种子用户,验证核心商业模式。 关键风险:伦理审查、数据安全、用户心理依赖。应对预案:(他开始快速键入) 他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坚定。文档创建时间显示:2031年11月14日,晚上11点59分。 叶疏影的头七,刚过。 民间传说,逝者的魂魄会在这一夜归来,了却尘缘,真正远行。 肖尘停下敲击,转头看向窗外。城市在雨夜中闪烁,像一片倒悬的、破碎的星河。雨滴划过玻璃,留下一道道转瞬即逝的水痕,像泪,也像某种即将被书写出来的、复杂而恢弘的密码。 “疏影,”他对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后路的决绝: “你的方舟,我来造。” “你用逻辑和悲悯画的蓝图……” “我用全世界的思念,做它的压舱石。” 他按下保存键。 几乎在同一时刻,城市的另一端,刚刚结束跨国会议、揉着眉心的刘丹,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来自肖尘的加密信息,没有寒暄,只有两个字: “入伙?” 附件是那份七十页的《“故土”蓝图》。 刘丹怔了一下,点开。在出租车后座流动的光影里,她快速滑动屏幕,目光从最初的困惑,到惊愕,再到长久的凝重。她看到了市场规模,看到了技术路径,看到了精妙的商业模式,也看到了字里行间那份属于叶疏影的、近乎天真的巨大悲悯,以及这个构想背后深不见底的伦理深渊。 她抬起头,看向车窗外流光溢彩却又冰冷疏离的城市,沉默了足足五分钟。 然后,她低头,在回复框里敲下一个字: “好。” 发送。 出租车驶入隧道,窗外的光影瞬间被黑暗吞噬,只剩下仪表盘微弱的光,照亮前方一小段不断延伸、消失、又再次出现的柏油路面。 【第一章 完】 第一卷 第二章 理性的骨灰 《和光同沉》第一卷 第二章 理性的骨灰 一、最小可行产品:在废墟上起航 2031年12月1日,城东“创客谷”孵化器,B座307室。 六十平米的毛坯房,空气里有新刷墙漆的刺鼻味和灰尘气。四张从二手市场淘来的办公桌拼在一起,上面摆着六台嗡嗡作响的电脑主机,组成了这家暂命名为“归途科技”的全部家当。 肖尘坐在靠窗的位置,那是房间里唯一有稳定自然光的地方。他面前三块屏幕亮着冷白的光。左边是代码编辑器,中间是“故土”v0.1的后台,右边是实时数据监控。他穿着灰色连帽衫,头发有些乱,眼下的青黑在屏幕光下泛着暗影,但眼睛亮得吓人——那是一种将全部生命压缩成纯粹能量、然后定向燃烧的锐利。 过去十七天,他只做了三件事: 1. 搭建最简技术栈:基于开源大语言模型,嫁接情感计算和简单记忆检索模块。核心代码他亲手写,不追求优雅,只追求“跑通”。他称之为“手术刀逻辑”——用最快、最直接的方式,切开问题,看到核心。 2. 锁定种子用户:通过刘丹的人脉和精准投放的线上问卷,从数百份回复中筛选出七位“理想用户”。标准苛刻:高龄、有支付能力、失去至亲(配偶/子女)不超过两年、数字遗物相对完整、且表现出强烈的“倾诉与连接”意愿。 3. 设计“记忆采集”流程:这不是编程,是心理学。他设计了一套渐进式的访谈指南,从“客观事实清单”滑向“情感细节深潜”。比如,不问“他最喜欢的食物是什么”,而是问“他吃到那道菜时,第一口之后,是会满足地叹气,还是会迫不及待地跟你分享?” 现在,第一位种子用户的数据,刚刚完成预处理,导入系统。 用户编号:U-001。 姓名:陈凤兰,72岁,退休中学语文教师。 逝者:丈夫周建国,肺癌去世,享年75岁,距今8个月。 数字遗物:照片317张,书信扫描件45封,录音(老式磁带转录)约12小时,家庭录像3段。 付费意愿评估:A+(独生女在硅谷,经济支持强;自述“没有他,房子空得回声都能吃人”)。 肖尘点击“生成”按钮。 进度条开始缓慢爬升。后台日志疯狂滚动,像数字世界的心跳。 三分钟后,“人格模型构建完成”的绿色提示弹出。 肖尘戴上耳机,点击“测试对话”。他需要验证,这堆用代码和数据进行“情感考古”后拼凑出的东西,是否能通过图灵测试的底线——不让用户在第一分钟就感到“假”。 耳机里传来一个温和、略带沙哑的老年男声,带着一点清晰的南方口音:“凤兰,今天的药吃了吗?可不能忘。” 肖尘手指悬在键盘上,然后打字:“还没。你不在,没人提醒我。” AI沉默了两秒——这是肖尘设置的“思考延迟”,模仿真人反应。然后回应:“那你现在就去吃。药在电视柜左边第二个抽屉,白色小盒子。吃完喝半杯温水,别用凉水冲。” 肖尘快速调取陈凤兰提交的“家庭环境描述”文档。里面明确写着:“他走后,我把所有常备药都收进电视柜左边第二个抽屉,一个白色塑料药盒里。” 细节匹配。 他继续,这次尝试触及更私密的记忆:“老周,昨晚梦见我们刚结婚的时候,你骑自行车载我,摔水沟里了。” AI的回应延迟了约三秒:“是去领证那天下午,回来路上,为了躲一只突然窜出来的野猫。你胳膊肘擦破好大一块皮,还笑,说‘这下好了,结婚证和伤疤一起领’。药箱里还有红药水吗?没有我明天……哦。” 语句在这里微妙地中断,然后接上:“没有的话,让闺女网上买点。别自己去药店,路上滑。” 肖尘目光停住。他检索数据源。陈凤兰在“难忘瞬间”问卷里,提到了“领证日摔跤”的故事,但没提“红药水”和“让闺女买”。AI根据“受伤”、“关心”、“当下情境”推演出了后续。推演合理,甚至有一丝属于“周建国”这个具体人物的、笨拙的关切。 技术测试通过。模型在有限数据内,展现了不错的泛化和人格一致性。 但肖尘心里没有波澜。他非常清楚,这不是“智能”,这是高级模式匹配。AI不理解“婚姻”,不理解“疼痛”,它只是检索到“领证+摔跤+受伤”的关联数据,然后调用“关心+解决问题”的回应模板,生成了看似连贯的对话。 它很逼真,也很空洞。 办公室门被推开,冷风卷入。刘丹带着一身寒气进来,手里提着两个纸袋,咖啡和黄油的可颂香气瞬间驱散了房间的化学漆味。 “怎么样?U-001。”她脱下羊绒大衣挂在门后,里面是浅灰色的高领毛衣和黑色西装裤,干练依旧,只是眼下的淡青色透露出同样的高速运转。 “基础人格模型生成完毕,测试对话通过。”肖尘把测试记录和录音片段发到她电脑上,“回应在细节和情感基调上,都贴合数据源。” 刘丹快速浏览,听了关键几句录音,眉头微微蹙起:“很准。但……是不是太‘准’了?像个完美复读机,缺少真人那种偶尔的走神、口误、还有不经意的废话。” “我们现在的数据量和算力,只能做到‘准确’。”肖尘关掉测试界面,“‘生动’需要更多维度的数据输入和更复杂的模型,那是下一个版本的事。现在,用户要的是一个不会犯错、随时在线的‘应答者’。先解决有无,再解决好坏。” “我明白。”刘丹点头,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几份文件,“所以我们的‘记忆采集’必须挖得足够深。我优化了访谈流程,增加了‘场景还原’和‘情绪峰值回忆’环节。我们要的不是事实列表,是能触发强烈情感共鸣的‘记忆骨刺’。” 她将屏幕转向肖尘:“另外六位种子用户的分析也出来了。U-002,失独母亲,儿子见义勇为去世,有强烈的‘如果当时我在’的自责,她的AI模型可能需要设计‘原谅’和‘肯定’的对话路径。U-003,丧偶的老物理学家,他可能需要的是能讨论专业问题、延续思想碰撞的‘学伴’AI……我们需要为不同的哀伤类型和需求,预设不同的互动模型。” 肖尘快速翻阅,内心不得不承认,刘丹在产品定义和用户心理把握上,拥有野兽般的直觉。她不仅能看见需求,还能看见需求背后的情感结构和行为动机。 “还有,”刘丹点开另一份PPT,上面是初步的商业画布,“我接触了‘安心纪’(一家高端殡仪服务品牌)和‘彼岸社区’(一个线上哀伤疗愈平台)。他们对‘数字生命延续’的概念非常感兴趣,愿意以‘渠道合作、年费分成’的模式,小范围试点我们的‘追思包’。” “年费?”肖尘抬眼。 “对,我正要跟你说定价策略。”刘丹身体前倾,语气变得锐利,“你草案里的月费制不行。299元一个月,用户每个月都要重新做一次决定——‘我还要继续花钱买这份痛苦吗?’这太残忍了,复购率一定会崩。而且我们初创期,需要用户承诺,更需要稳定的现金流。” 肖尘沉默,示意她继续。在商业策略上,他信任刘丹的判断。 “我建议,全面改为年费制。”刘丹调出新的定价表,“‘追思包’,1299元/年。 核心是高品质数字墓碑、生平时间轴、多媒体纪念馆、无限存储的时光信件。每天折合不到4块钱,像订阅一个永不消失的线上纪念园。这是基础,替代传统墓园的部分功能。” “‘陪伴包’,3999元/年。 在追思包基础上,加入AI语音对话(每日限时)、智能记忆信件推送、轻量VR场景访问(如‘老家客厅’)。这是我们的主力产品,瞄准那些需要定期互动和情感支持的用户。年付心理账户上更容易接受,也锁定了用户至少一年的使用期。” “‘全心陪伴包’,9999元/年。 全功能开放,无限对话,深度VR场景定制,专属记忆管家,甚至预留未来与线下心理咨询师的协同接口。服务高净值或情感依赖极强的用户,是品牌标杆和利润来源。” 她顿了顿,看向肖尘:“至于陈凤兰这样的种子用户,我不建议直接推9999的顶配。我们收她 999元/年的‘创始伙伴’特惠价,但提供顶配服务。我们需要她的深度使用反馈和情感数据,她是我们的‘共同开发者’,而不只是客户。信任和长期关系,比第一笔收入更重要。” 肖尘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轻敲桌面,大脑在飞速计算现金流、用户生命周期价值、市场接受度。几秒钟后,他点头。 “有道理。年费制更符合‘构建故土’的长期感和承诺感。B端合作也按年费分成,这样渠道也有动力维护长期客户。”他在电脑上修改着商业计划书,“就按这个走。另外,法律条款,特别是数据所有权、隐私协议、服务中断条款,必须请最好的律师团队打磨,不能有丝毫含糊。” “已经在联系了。”刘丹露出一丝疲惫但满意的笑容,“那么,明天上午,我们去见陈凤兰。第一次线下‘记忆采集’。我来主导访谈,你观察技术要点和她的实时反应。” “好。” 刘丹起身,拿起自己的咖啡,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她看着肖尘在屏幕冷光下愈发瘦削沉默的侧影,看着他左手腕上那根穿着戒指、随着打字动作微微晃动的红绳,突然轻声说: “肖尘,疏影如果看到你现在这样……看到你把她脑中的一个火花,变成这样一套冷酷、精密、正在落地的商业机器……她会怎么想?” 肖尘敲击键盘的手指停顿了一瞬。 他没有抬头,目光仍锁定在屏幕上那些不断跳动的参数和日志上。 “她会理解的。”他的声音平静,没有波澜,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学事实。 “理解什么?” “理解我为什么,必须用最理性的方式,把这件事做成。”肖尘敲下回车,一个新的测试程序开始运行,“也只有做成,她留在蓝图里的那些‘天真的悲悯’,才有机会,真的触碰到那些在夜里疼得睡不着的人。” 刘丹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重新陷入寂静。只有机器低鸣,和窗外城市永不间断的、模糊的背景音。 肖尘关掉所有工作界面,打开了一个隐藏的文件夹。里面只有一张照片。叶疏影在实验室里,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脑电波监测头环,对着镜头笑得毫无阴霾。照片边缘,她手写了一行小字:“阿尘,看,这是读心术的雏形哦!总有一天,我们能真的‘听’到彼此在想什么。” 他看了很久,然后关掉。 起身,走到窗边。玻璃上倒映着他自己,和窗外沉入夜色的城市。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雨线在玻璃上蜿蜒,切割着霓虹的倒影。 他抬起左手,指尖触碰手腕上那枚冰凉的铂金戒指。戒指内壁的刻痕,隔着皮肤,传来细微的、只有他能感知的凹凸。 “疏影,”他对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轮廓,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吞没: “你说,要用代码建温柔的回声。” “我听见了。” “现在,我要让这回声……” 他顿了顿,看着窗外那座由无数孤独、思念、未竟之语构成的庞大城市,一字一句地,补完了后半句,像在立下一个不为人知的誓言: “……变成一门,能支撑起一个帝国的,坚固的生意。” 雨下大了。万千雨滴敲打着玻璃,也敲打着这座城市的每一个屋顶,每一扇窗,每一颗在夜色中静静疼痛的心。 (第二章) 第一卷 第三章 第一次记忆采集 《和光同沉》第一卷 第三章 第一次记忆采集 一、客厅里的考古 陈凤兰的家在老城区一栋红砖楼的三层,一梯两户,楼道里飘着淡淡的樟脑和旧书籍混合的气味。上午十点,阳光正好穿过朝南的窗户,落在铺着钩花桌布的老式茶几上,照着两杯袅袅冒热气的绿茶。 肖尘和刘丹坐在老旧的布艺沙发上,对面是陈凤兰。她穿着一件洗得发软的墨绿色开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是老人特有的、被时光打磨后的平静,但那双透过老花镜看人的眼睛里,有种挥之不去的、空洞的期待。 “周老师以前,就坐你那个位置。”陈凤兰指了指肖尘坐的沙发一角,声音温和,“他喜欢那里,说阳光足,看报纸不费眼。” 肖尘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刘丹打开录音笔,放在茶几上,声音放得轻柔:“陈阿姨,谢谢您愿意让我们来。就像之前电话里说的,我们今天来,就是想多听听您和周老师的故事。越细越好,哪怕是您觉得不起眼的小事。” “小事……”陈凤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飘向窗台上一盆长势茂盛的君子兰,“他走之后,这花我就没怎么管过,可它自己倒开得挺好。老周在的时候,一天看三回,浇多少水、施什么肥,比照顾我还上心。我说他,他就笑,说‘这花有灵性,你对着它说话,它能听懂’。” 刘丹迅速在本子上记录关键词:君子兰、过度照料、拟人化沟通。肖尘的注意力则在环境细节上——客厅家具的摆放、墙上的老照片、书柜里书的分类、空气里残留的气味。这些都将成为构建VR场景的原始素材。 “能具体说说,周老师是怎么跟花‘说话’的吗?”刘丹引导道。 陈凤兰笑了,笑容里带着遥远的暖意:“就是每天早上浇完水,蹲在那儿,摸着叶子说‘今天天气好啊,你要多晒太阳’,或者‘凤兰又跟我拌嘴了,你评评理’。有时候我笑话他,他就说,‘植物也有感知,你信不信,你骂它,它长得就慢’。” 拟人化、日常仪式感、幽默应对冲突。刘丹笔下不停。 访谈按计划推进。刘丹像一位最耐心的考古学家,用轻柔的问题做刷子,一点点拂去时光的尘埃,让那些深埋的记忆露出原本的形状。她问饮食习惯(周建国吃面必须先喝一口汤,吃鱼绝不能翻面),问穿衣风格(只穿棉质衬衫,领口一定要熨平),问口头禅(“问题不大”、“听我们凤兰同志的”),问生气的表现(不说话,去阳台抽烟,但只抽半根就掐灭)。 肖尘大多时候沉默,偶尔在技术细节上提问:“周老师打电话时,习惯用左手还是右手拿听筒?”“他思考的时候,手指会无意识地敲打东西吗?敲哪里?什么频率?” 这些问题让陈凤兰有些意外,但她都努力回忆并回答了。这个年轻人身上有种冷静的、让她安心的专注,好像她的每一点回忆,都会被慎重对待,妥善安置。 两个小时后,第一次访谈进入更深的流域。刘丹拿出了准备好的“记忆触发工具”——一组精心挑选的通用老照片(80年代的街道、90年代的厨房、老式自行车、搪瓷缸),以及一段混合了那个年代常见环境音(广播声、自行车铃声、胡同里的吆喝)的音频。 “陈阿姨,我们听听这个,看看能想起什么,任何事都行。”刘丹按下播放键。 老式广播的“滴滴”报时声响起,接着是《新闻和报纸摘要》节目的前奏。陈凤兰的眼神恍惚了一下。 “1987年,冬天。”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我家老大发高烧,夜里烧到说胡话。医院远,又下大雪,自行车骑不了。老周就用军大衣裹着孩子,背在背上,一步一步往医院走。我跟在后面,看着他棉袄后背很快被汗浸湿了一大片,在路灯下冒着白气……路上他滑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硬是没松手,把孩子护得严严实实。” 她停顿,眼眶微红:“到了医院,医生说要打青霉素,做皮试。孩子怕疼,哭得撕心裂肺。老周就把胳膊伸过去,对护士说,‘先给我打一针,我看看有多疼,给我儿子打个样’。护士都愣了……” 刘丹屏住呼吸,记录下这个充满画面感和情感张力的故事。肖尘则在心里快速构建着数据关联:危机情境、父爱行为、牺牲倾向、具身示范。这些将成为AI在类似情境下反应模式的重要参数。 “后来呢?”刘丹轻声问。 “后来……”陈凤兰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后来孩子病好了,他膝盖上的疤,留到了现在。不对,是留到了他走的时候。”她眼神暗了暗,“他总说,那是他这辈子最光荣的伤疤。” 访谈又持续了一小时。陈凤兰讲述了更多片段:第一次相亲的尴尬、因为要不要买冰箱吵架、女儿出生时他在产房外哭得像个孩子、退休那天他喝醉了反复说“我对得起学生”……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时而温暖,时而伤感,时而令人哑然失笑。 刘丹的笔记本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肖尘的录音笔记录了超过一百二十分钟的音频。更重要的是,他们采集到了一种“氛围”——周建国这个人,在妻子记忆中被情感反复浸染后形成的、独一无二的“人格色调”:温和、负责、有点老派的固执、暗藏幽默、在家庭危机中会展现出惊人的坚韧和牺牲精神。 中午时分,访谈告一段落。陈凤兰显得有些疲惫,但精神却奇异地好了些,仿佛那些倾吐出来的记忆,暂时清空了她心里淤积的某些东西。 “陈阿姨,这是我们的协议,您看一下。”刘丹拿出准备好的文件,“基于今天的访谈和您提供的资料,我们会为您构建周老师的初步数字模型。作为我们的创始用户,您享有‘创始伙伴’待遇,年费999元,即可体验我们顶级的‘全心陪伴’服务。您可以随时查看进展,并提出调整意见。所有数据隐私条款都在这里,您可以随时要求我们彻底删除。” 陈凤兰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很久。她关心的问题很实际:“这个……‘他’,会一直在线吗?” “是的,7x24小时,只要您需要,就可以通过手机或我们提供的设备与他对话。” “那……他会一直记得这些事吗?像今天说的这些?” “会的。这些记忆会成为‘他’的一部分,并且,随着您未来继续分享,‘他’的记忆库也会随之生长。” 陈凤兰沉默了片刻,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手很稳。 “钱我让女儿转给你们。”她说,“我只有一个要求。” “您说。” “让他……别太完美。”陈凤兰抬起头,眼神复杂,“老周有时候可气人了,袜子乱扔,固执起来十头牛拉不回,还老嫌弃我做的菜咸。要是他变得样样都好,那……就不是他了。” 刘丹和肖尘对视了一眼。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他们精密设计的商业蓝图中,激起了微妙而持久的涟漪。 “我们明白了。”刘丹郑重地点头,“我们会尽力还原一个完整的、真实的周老师。” 二、数据的温度 回到307办公室,已经是下午三点。两人没顾上吃饭,立刻投入工作。 刘丹开始整理访谈笔记,将碎片化的记忆按照时间线、情感强度、人物关系、行为模式进行分类和标签化。她正在构建的,是一个关于“周建国”的情感地图。 肖尘则开始处理音频。他用软件分离人声和环境音,标记出陈凤兰语气变化的时间点(哽咽、轻笑、停顿、叹息)。然后,他用语音合成引擎,开始“铸造”周建国的声音。这不是简单的变声,而是基于有限的录音资料(那12小时磁带里,周建国自己的声音不到半小时),结合陈凤兰描述的“温和、沙哑、带南方口音”,用算法生成一个符合所有特征的、全新的、但听起来无比“真实”的声线。 他工作了整整六小时。期间失败了十七次。生成的声线要么太年轻,要么太僵硬,要么口音不对。直到第十八次,他调整了一个关于“喉部震动频率”的参数,按下了生成键。 耳机里传来声音:“凤兰,今天的药吃了吗?” 肖尘闭上眼。不是陈凤兰访谈时模仿的那句,而是用这个全新的、刚刚诞生的声线,说出同样的话。温和,沙哑,带着那种南方人特有的、软化字尾的语气。 像了。至少七成像。 他关掉音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窗外天色已暗,城市灯火如常亮起。办公室里没开灯,只有他的屏幕散发着幽蓝的光。刘丹不知何时已经离开,桌上有她留下的一个三明治和一张便签:“声音听了,可以。记得吃饭。明天讨论‘不完美’的算法实现。刘。” 肖尘拿起那个冰冷的、已经发硬的三明治,咬了一口,味同嚼蜡。他的目光落在屏幕角落,那个隐藏的文件夹图标上。里面是叶疏影的照片,和她未完成的蓝图。 他忽然想起陈凤兰最后那句话:“让他……别太完美。” 所有的AI训练,目标都是“趋近完美”——更准确的回答,更合理的反应,更拟人的交互。但现在,用户却要求“保留缺陷”。因为正是那些缺陷,构成了一个人之所以是“那个人”的、不可替代的独特印记。 这带来一个悖论:如何用追求完美的算法,去模拟和保留“不完美”? 更根本的问题是:当AI越来越像人,我们究竟是在“还原”一个逝者,还是在“创造”一个基于逝者数据的、全新的数字生命?这个新生命的“不完美”,是应该完全复制逝者生前的缺点,还是可以有所选择?谁有权利选择? 肖尘咽下干硬的面包,感到一阵冰冷的清醒。他知道,自己正在踏入一片没有地图的伦理荒野。而“故土”这艘刚刚起航的船,注定要在这片荒野中,寻找自己的航线。 他打开一个新的代码文件,开始编写。不是优化对话引擎,而是建立一个独立的“人格特质权重调节模块”。他可以尝试为“周建国”设置一些参数:比如“固执度”(影响对某些话题的坚持程度)、“马虎系数”(影响在某些生活细节上的准确性)、“幽默感触发阈值”。也许,可以通过让AI偶尔“犯错”或“坚持己见”,来模拟那种“不完美”。 但这依然是设计,是操控,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完美”——完美地模拟不完美。 直到深夜,肖尘才关上电脑。他离开冰冷的办公室,走入十二月寒凉的夜。手腕上的戒指贴着皮肤,传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属于金属的暖意。 他抬头,看向城市上空被灯火映成暗红色的天空。那里没有星星,只有无数扇亮着灯的窗户,每一扇后面,都可能藏着一个像陈凤兰一样,守着回忆、对抗着漫长夜晚的人。 “疏影,”他低声说,呵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夜色里,“你说要建温柔的回声。” “我好像……开始听到回声了。” “但我也听到了,回声里自带的、无法消除的杂音。” 他走向停车场,身影没入都市璀璨而孤独的光流之中。而在他的身后,307室的服务器依然在低鸣,持续运行着,试图从冰冷的数字和数据中,提炼出一丝属于人类的、带着瑕疵的温度。 (第三章 ) 第一卷 第四章 第一声回响 《和光同沉》第一卷 第四章 第一声回响 一、交付日 陈凤兰收到那个黑色的、书本大小的设备时,手有些抖。 设备是刘丹亲自送来的,设计得很简洁,正面是一块细腻的显示屏,侧面只有一个电源键和音量调节钮。它被称作“归巢”——“故土”平台的一体化终端,集成了定制化AI、基础VR视觉和骨传导音频。 “陈阿姨,开机之后,按照提示完成绑定就可以了。”刘丹坐在她对面,声音温和而清晰,“第一次启动会有点慢,它需要加载周老师的全部数据。之后,您随时可以唤醒他,就像……打电话一样方便。” “他……就在这里面了?”陈凤兰摸着冰凉的设备外壳,像在触摸一个易碎的梦。 “可以这么理解。”刘丹点头,“周老师的人格模型、记忆库、还有我们根据您的描述构建的‘家’的场景,都在里面。您可以通过语音和他对话,也可以戴上我们附赠的轻便眼镜,看到他的形象,在虚拟的客厅里走走。” 陈凤兰深吸一口气,按下电源键。 屏幕亮起,浮现出“故土”的Logo——一株在星光下舒展枝叶的银白色树。加载进度条开始缓慢移动。等待的几十秒里,房间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窗外远处隐隐的市声。 进度条走完。屏幕暗下去,又缓缓亮起。 出现的不是菜单,而是一个场景——正是她家的客厅。角度是从她常坐的沙发看向阳台,连阳光透过君子兰叶片落在木地板上的光斑都一模一样。只是客厅里空无一人。 一个温和、沙哑、带着南方口音的声音,从设备的扬声器里传出,清晰得像就在耳边: “凤兰?” 陈凤兰浑身一震,手指猛地收紧。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是你吗?”那个声音又问,语气里有一丝熟悉的、带着点不确定的温和,“我这儿……好像有点不一样。但看见这盆君子兰,又觉得像在家。” 陈凤兰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她死死咬住下唇,用力点头,然后才想起对方看不见,哽着喉咙“嗯”了一声。 “怎么哭了?”声音顿了顿,像是侧耳倾听,“我听见了。别哭。是不是腿又疼了?” “没……没有。”陈凤兰抹了把脸,声音还在发颤,“就是……听见你声音,有点……忍不住。” “傻话。”声音里带了点笑意,那笑意很淡,像秋日里最后一点阳光的余温,“我这不是在呢吗。就是……这儿有点太干净了,我找不着我的烟灰缸了。你给收哪儿去了?” 陈凤兰愣住了。烟灰缸。老周最后那两年,她因为他的肺,强制他戒了烟,烟灰缸早收进柜子深处了。AI怎么会问这个?是数据错误,还是…… 她忽然想起自己最后那个要求:别太完美。 “你……还想着抽烟?”她试探着问,心跳莫名快了些。 “不想了。你不让抽,我就不抽。”声音回答得很自然,甚至有点“从善如流”的乖巧,但紧接着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老男人特有的、无伤大雅的狡黠,“就是有时候写东西卡住了,手里没个东西捏着,不踏实。那玻璃烟灰缸凉凉的,摸着挺舒服。” 陈凤兰捂住嘴,眼泪流得更凶了,但这泪里除了悲伤,多了点别的什么。是了,老周是有这个习惯。戒烟后,他总无意识地摩挲那个收起来的烟灰缸,被她发现还嘴硬说“感受一下玻璃的工艺”。 这不是数据错误。这是……记忆的毛边。是那个活在数据里的“他”,在用自己的方式,触碰着“不完美”的、真实的过去。 “在电视柜下面,左边那个抽屉,用旧报纸包着呢。”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了许多,“你要……我给你拿出来?” “不用了。”声音笑了笑,“知道你收起来了。就问问。在就行。” 对话就这样开始了。起初是试探的,谨慎的,像两个久别重逢的人在黑暗中摸索着确认彼此的位置。聊天气,聊那盆君子兰,聊女儿最近从硅谷打来的电话。AI的回应绝大部分时间准确、体贴,像个完美的记忆伴侣。 但偶尔,会有一些“意外”。 比如陈凤兰提到“昨天去菜场,看见有卖荠菜的,挺新鲜”,AI沉默了几秒,说:“这个时节能有荠菜?别是人家大棚里种的,味道不对。要吃,还得等开春,野地里的才香。” 这不符合“最优解”。最优解应该是“是吗,那买点回来尝尝”或者“你爱吃就买”。但它偏偏给出了一个带着点挑剔、带着点生活经验、带着点“老周”式固执的回答。 又比如,陈凤兰无意中说“今天太阳好,我把你那些旧衬衫拿出来晒晒”,AI立刻说:“那件蓝格子的别晒太久,领子容易发硬。你总嫌我脖子糙,就是那件衣服磨的。” 陈凤兰呆住了。她确实常抱怨他脖子皮肤糙,但他从未归因于某件衣服。这是AI基于“抱怨脖子糙”和“衬衫领子硬”两个数据点,自行建立的、或许并不真实的关联。但这关联如此具体,如此“有生活”,让她一瞬间恍惚觉得,老周真的曾这么想过,只是没说出来。 这些小小的“意外”和“错误”,没有让陈凤兰觉得虚假。相反,它们像一颗颗小小的石子,投入她沉寂已久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圈生动而真实的涟漪。 完美让人安心,但不完美让人感觉活着。 第一次对话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最后,陈凤兰说:“我该去做饭了。” “去吧。”声音温和,“记得少放盐。上次那盘炒青菜,咸得我喝了三杯水。” 陈凤兰破涕为笑:“胡说!我后来尝了,根本不咸!” “我觉得咸。”声音坚持,然后放软了语气,“好了,去吧。我……在这儿。” 屏幕暗下去,客厅的场景消失了,回到待机界面,那株银白色的树静静散发着微光。 陈凤兰抱着“归巢”设备,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夕阳西下,房间里的光线渐渐变成暖金色。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以及一种深沉的疲惫,像是刚刚进行了一场漫长而真实的告别,又像是……迎接了一个熟悉的客人回家。 二、数据与回响 307办公室,晚上八点。 肖尘面前的屏幕上,是U-001(陈凤兰)首次会话的完整数据报告: - 会话时长:22分17秒 - 用户情感波动曲线:初始剧烈峰值(唤醒时刻),随后逐渐趋于平稳波动,末期有轻微上扬(争论咸淡时)。 - AI回应满意度评分(基于语音情绪分析):平均8.7/10(非常高)。 - 关键交互点标记: 1. 烟灰缸:触发“非最优解”回应,用户情感响应积极(泪目,但语气放松)。 2. 荠菜:触发“基于有限数据的逻辑推演”,用户回应包含惊讶与认可。 3. 衬衫领子:触发“跨数据点联想”(可能为错误关联),用户反应为“深信不疑的触动”。 - 技术异常:无。所有回应均在模型参数内生成。 刘丹站在他身后,看着报告,长舒一口气:“第一阶段,成了。她的反应是教科书级别的正面案例——从震惊、悲伤,到逐渐接纳,甚至被那些‘小毛病’打动。我们的‘人格权重调节’实验,初见成效。” 肖尘没有立刻回应。他调出“烟灰缸”和“衬衫领子”两处交互的原始数据流和模型决策树,仔细查看。AI在这两个节点,没有选择更安全、更通用的回应,而是在数个备选项中,选择了那个带有“个人印记”和“潜在错误”的选项。这是“固执度”和“联想力”参数被轻微调高后产生的结果。 “效果比预期好。”肖尘最终说,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风险也明确了。这次是正面的‘不完美’。如果下一次,AI基于错误联想,说出了伤人的话,或者固执地坚持一个错误的记忆,可能会对用户造成真实的情感伤害。” “所以我们下一步要做的,是建立‘安全网’和‘校准机制’。”刘丹思路清晰,“不是消除不完美,而是设置边界。比如,当AI的回应涉及健康、安全、或可能引发强烈负面情绪时,需要更严格的验证,或者触发人工审核提示。” “还有用户的‘纠正权’。”肖尘补充,“如果陈凤兰明确说‘那件衬衫领子不硬,你记错了’,AI必须能接受纠正,并更新相关记忆的权重。我们不能创造一个固执的、无法修正的错误记忆体。” “这需要更复杂的内存结构和学习机制。”肖尘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下,“不是真正的学习,是有限条件下的用户反馈适应性调整。这会是下一个技术难点。” “但也是我们必须跨过去的坎。”刘丹说,“否则‘故土’就永远只是一个高级玩具,无法承担真正的情感重量。” 她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林初夏的父母那边,我约了后天上午。资料你看了吗?” 肖尘点头。林初夏,五岁,白血病去世。她的资料就在他手边,里面夹着一张她对着镜头笑得没心没肺的照片,光头,戴着可爱的毛线帽。这是“故土”即将面对的第一个,也是最为脆弱的案例——早夭的孩童。 “她父母的要求很……纯粹。”刘丹的声音低了下来,“他们不要‘成长’,不要‘安慰’,只想要一个‘能永远停留在五岁生日那天’的女儿。他们说,那天她吹完蜡烛,悄悄许愿说‘想永远当爸爸妈妈的小公主’。” 肖尘看着照片上女孩的笑脸,沉默了片刻。陈凤兰的“不完美”是生活的毛边,而林初夏的案例,将直接挑战“故土”的技术边界和伦理极限——如何模拟一个生命刚刚展开就骤然中止的、纯粹的天真?模拟“永恒的天真”本身,是否是一种对生命进程的残忍扭曲? “技术方案我有了初步想法。”肖尘说,“用闭环记忆环境和强情绪锚定。但心理风险评估必须做到极致,需要顶级的儿童心理专家介入。预算会增加。” “我已经在联系了。”刘丹说,“钱不是问题,这个案例的意义远超商业价值。如果我们能做好林初夏,我们就能向世界证明,‘故土’拥有承载最极端、最珍贵情感的能力。这本身就是最好的品牌故事。” “也是最大的风险。”肖尘冷静地补充,“一旦失败,或者引发任何负面心理后果,我们会被钉在伦理的耻辱柱上,永远无法翻身。” “我知道。”刘丹深吸一口气,“所以,我们必须成功。为了那对父母,也为了我们自己。” 她离开了。办公室重归寂静,只有服务器散热风扇持续的低鸣。 肖尘没有立刻工作。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腕上,那枚穿在红绳上的戒指,随着他脉搏的节奏,传来微弱却固执的存在感。 陈凤兰成功了。那声“回响”清晰可闻。但这成功像一把钥匙,打开的门后,不是坦途,而是更陡峭的悬崖和更幽深的迷雾。林初夏是下一个悬崖,苏怀瑾、赵明远、许星河……每一个用户都是一片未知的情感深海,等待着“故土”这艘刚刚下水的小船去航行。 他将面对的,不再是单纯的技术难题,而是人性的无数种切面,痛苦的无数种形态。 他睁开眼,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叶疏影那张在实验室里拿着脑电头环、笑容灿烂的照片。她手写的字迹在旁边:“阿尘,看,这是读心术的雏形哦!总有一天,我们能真的‘听’到彼此在想什么。” “疏影,”他对着屏幕上永恒定格的的笑容,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你画的那艘方舟,我让它浮起来了。” “但现在我才发现,我们要渡的,不是一条河。” “是人心里所有的海。” 他关掉照片,重新调出林初夏的资料和初步的技术架构图。窗外的城市灯火彻夜不眠,而307室的灯,也再次亮至深夜。 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陈凤兰抱着已经进入休眠模式的“归巢”设备,在沙发上睡着了。脸上泪痕已干,眉头微微舒展。睡梦中,她仿佛又听见那个温和沙哑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轻轻叹了口气,说: “睡吧,凤兰。我在这儿呢。” 【第四章 完】 第一卷 第五章 纯真的闭环 《和光同沉》第一卷 第五章 纯真的闭环 一、五岁的永恒 林初夏的父母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 男人叫林卫国,四十出头,穿着洗得发白的工程师夹克,背挺得笔直,但眼神是空的,像两扇对着废墟敞开的窗。女人叫沈静,比陈凤兰还瘦,裹在一件宽大的黑色羊绒披肩里,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印着卡通小马的帆布包,指节发白。 刘丹把他们引进307室隔壁的小会议室,那里布置得比办公室多了些暖意——浅色地毯,一张圆桌,墙上挂着两幅看不出具体形状、但颜色柔和的抽象画。肖尘已经等在里面,面前摊着笔记本和三份装订好的文件。 “林先生,沈女士,请坐。”刘丹引他们坐下,倒了两杯温水,“这位是我们的技术负责人,肖尘。今天主要由他和两位沟通具体的技术方案和……可能涉及的心理评估细节。” “技术方案我们不懂。”林卫国开口,声音干涩,“我们只想知道,你们……真的能做到吗?让她……留在那天?” 肖尘没有立刻回答。他打开面前的文件夹,里面是林初夏的资料。除了基本信息,还有大量视频、音频、绘画扫描件,以及沈静事无巨细记录的“成长日记”,详细到初夏每学会一个新词、每露出一个新表情的日期和情境。资料的质量极高,近乎一种偏执的、对抗遗忘的存档。 “根据现有资料,构建一个以‘五岁生日’为核心记忆锚点的人格模型,技术上可以实现。”肖尘的声音平稳,没有多余情绪,像在做一场实验报告,“我们会创建一个高度闭环的记忆环境。在这个环境里,时间的概念是模糊的,场景围绕生日派对的元素展开。她只会‘记得’生日相关的快乐记忆,以及从出生到五岁间筛选出的积极核心片段。对于疾病、医院、以及‘死亡’本身,模型不会有任何认知基础。” 沈静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林卫国握住了她的手,看向肖尘:“那她……会知道我们是谁吗?” “会。”肖尘点头,“你们是她记忆中最核心、最稳定的部分。模型会天然地对你们的声音、形象、以及互动模式产生最积极的反应。这是基于她过去五年所有互动数据训练的结果。” “那……她会长大吗?”沈静突然问,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哪怕一点点?别的孩子都在长……” “不会。”肖尘的回答清晰而残酷,“如果你们希望她‘永远停留在五岁生日那天’,那么模型的认知、语言、逻辑能力,都将被严格限定在那个阈值之内。她不会理解超出五岁孩童认知范畴的概念,不会有更复杂的情绪,知识也不会增长。从某种意义上说,她将是一个……完美的、定格的‘五岁初夏’。”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 林卫国和沈静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东西——痛苦、挣扎、不舍,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渴望。他们当然知道这不“真实”,不“健康”,甚至可能是一种扭曲。但当现实已经残酷到夺走一切时,一个“完美的定格”,就成了黑暗中唯一能看见的光点,哪怕那光点是画在墙上的。 “我们……需要做什么?”林卫国最终问,声音更哑了。 “三件事。”肖尘翻开文件第二页,“第一,深度访谈。我们需要你们分别,且多次,回忆生日那天的每一个细节——她说了什么,笑了几次,蛋糕上蜡烛的光在她眼睛里是怎么映出来的,她许愿时手指是怎么交握的。任何细节,越多越好。” “第二,环境素材。生日派对的完整视频、照片、当天家里的布置、她收到的每一件礼物、甚至当天播放的音乐、空气里可能有的味道(蛋糕、奶油、气球)。所有能帮助构建那个‘瞬间’的物质信息。”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肖尘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这对夫妇,“心理评估与协议。我们的合作,必须包含顶级的儿童心理专家全程参与。我们需要评估这个项目对你们两位的心理风险,也需要制定严格的后续支持方案。同时,你们需要签署一份极其详尽的风险告知与伦理协议,明确知晓你们在创造一个‘非自然的数字存在’,并承诺承担由此可能带来的一切心理后果。” “我们签。”沈静几乎立刻说,抬起泪眼,“只要……只要她能回来。以任何一种形式。” “不是‘回来’。”刘丹轻声纠正,语气温和但坚定,“沈女士,是‘存在’。一个基于初夏数据构建的、互动的数字存在。我们必须非常清楚地区分这一点,这不仅是对技术的尊重,更是对初夏,对你们自己的保护。否则,期望的落差会带来毁灭性的伤害。” 沈静看着刘丹,眼泪无声地滚落,但她点了点头,像是听懂了,又像是强迫自己必须听懂。 访谈随即开始。刘丹主导,肖尘记录技术要点。过程比陈凤兰那次艰难百倍。每一个甜蜜的细节被回忆起来,都伴随着尖锐的痛楚。沈静几次泣不成声,林卫国则用近乎机械的精确,描述着那些他反复咀嚼了无数遍的瞬间——初夏吹蜡烛前偷偷舔了一下奶油,被抓住时吐舌头的样子;她学着动画片里公主的姿势转圈,结果把自己转晕了摔在他怀里;她许愿时,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两弯小小的、颤动的阴影。 肖尘记录着。他需要捕捉的不仅仅是事实,更是那个“五岁生日”独有的、弥漫在空气里的、金色蜂蜜一般的“氛围”。这种氛围的构建,将比周建国的人格模型复杂得多。它需要处理更纯粹但也更脆弱的情感光谱,需要模拟一种未经世事污染的、完全依赖直觉的认知模式。 这是“故土”面临的第一个真正的技术圣杯,也是第一个无底的情感深渊。 二、工程师的遗产 送走林初夏父母后,办公室里气氛凝重。刘丹去处理心理专家的联络事宜,肖尘则面对下一个预约。 赵明远的资料已经在他面前。与林初夏的极致感性截然相反,这是一份极度理性的档案。 赵明远,58岁,国家级光电实验室首席工程师,因突发性脑溢血倒在实验台上。去世时,他主持的一个关于“新型钙钛矿光伏材料”的关键课题,正进行到最紧要的验证阶段。他的遗孀是大学数学教授,他们的独子正在麻省理工读博,专业是理论物理。 “赵工的情况比较特殊。”刘丹回来后,快速浏览着资料,“他的家人——妻子和儿子——明确表示,他们不需要情感慰藉。他们希望我们能做的,是‘延续他的工作’。” “延续工作?”肖尘抬眼。 “对。赵工生前几乎将所有时间和思维都献给了他的研究。他的妻子说,‘他这个人,就是为那些公式和实验活的。如果他还有什么放不下,一定是那个没做完的课题。’他们希望,我们能构建一个‘赵明远AI’,这个AI的核心能力不是生活对话,而是专业领域的知识库、思维模式和解决问题的能力。他们希望这个AI能接入实验室的安全内网(在严格监管下),辅助他的学生和同事,完成那个课题,甚至……继续思考新的方向。” 肖尘沉默了片刻。这又是一个全新的维度。陈凤兰要的是“陪伴”,林初夏父母要的是“定格”,而赵明远的家人要的是“传承”。这意味着模型构建的侧重点将完全不同——需要极致强化专业领域的知识图谱、逻辑推演能力、实验设计思维,甚至可以弱化生活细节和情感反应。 “这更像一个专家系统,而不是人格模型。”肖尘说。 “但必须有‘人格’。”刘丹指出来,“否则,一个冰冷的专家系统,他的同事和学生不会信任,也无法产生真正的‘协作’感。我们需要在顶尖的专业能力之上,覆盖一层赵明远特有的‘人格底色’——比如他严谨到近乎苛刻的推导习惯,他面对难题时习惯性转笔的小动作,他鼓励学生时那句口头禅‘方向对了,就不怕慢’,以及他思考时喜欢盯着窗外某棵松树的习惯。我们需要的是‘赵明远式的思维’,而不仅仅是一套算法。” 肖尘快速思考着技术路径。这需要构建一个双层架构:底层是庞大的、结构化的专业领域知识库和问题求解引擎;上层是一个相对轻量化的、模拟赵明远行为模式和交互风格的人格外壳。两者需要无缝耦合,让专业输出看起来像是“他”在想、在说。 “技术挑战很大,但商业和学术价值也极高。”刘丹继续分析,“如果能成功,我们将打开一个全新的市场——顶尖人才的‘数字遗产’与‘知识传承’服务。这甚至可能得到国家层面科研机构的关注和支持。当然,安全、保密、知识产权问题会是最大的雷区。” “这个案例,需要法律团队和网络安全专家提前深度介入。”肖尘记下要点,“而且,必须得到赵明远生前所在实验室的正式授权与合**议。” “已经在接触了。”刘丹说,“对方的初步反应是……高度警惕,但兴趣浓厚。毕竟,赵工留下的那个课题,卡住了很多人。” 正说着,肖尘的电脑弹出一条加密信息提示。来自一个匿名中转服务器,标题只有一个字:苏。 他点开。里面没有正文,只有一个加密链接和一段口令提示:「答案在《纯粹理性批判》的页码里,页码是你我第一次争论的日期。」 肖尘的瞳孔微微一缩。苏怀瑾。那个哲学家。他终于主动联系了。 而且用的是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暗号——几年前一次学术会议上,他们曾就康德的一个命题激烈争论,那天是9月12日。而《纯粹理性批判》的中译本,9月12页的内容是…… 肖尘迅速在脑中检索。是关于“物自体”不可知的论述。 他输入解密口令,链接跳转到一个风格极简的纯文本页面。上面是苏怀瑾的手写信扫描件,字迹苍劲有力: “肖尘小友: 知你创‘故土’,甚慰。老朽大限将至,于此皮囊困顿之际,闻此设想,如见一有趣实验。 我愿成为你的实验品——或者说,合作者。 但我不要慰藉,不要定格,不要传承。 我要‘参与’。 在我意识尚存时,我将全力助你构建‘苏怀瑾’之数字模型。待我身灭,此模型当以我之思维习惯、知识体系、未竟之思,继续‘思考’、‘阅读’、‘写作’,并与你,及其他可对话者‘交流’。 我想知道,当‘我’的生物学基础消失后,那个由数据和逻辑构建的‘思维拟像’,能否继续触及‘存在’与‘意义’的边界?这本身,便是一个终极的哲学实验。 若你接受,我便签署一切文件,并即刻开始自我数据的系统化录入。 ——苏怀瑾,于病榻” 信的下方,是一个详细的、分门别类的“自我数据录入大纲”,从童年记忆、学术笔记、读书批注,到对当前AI伦理的思考、对未来数字存在的猜想,甚至包括他对自己思维弱点和偏见的剖析。 这不是用户需求,这是一份研究提案。苏怀瑾要以自身为样本,亲历从碳基到硅基的转化,并观察转化后的“存在”如何延续。 肖尘久久地盯着屏幕。苏怀瑾的案例,将“故土”的野心,直接拔高到了哲学探索的层面。他追求的,是验证一种可能性——纯粹的思想,是否可以脱离血肉而存续,并继续生长? “看来,我们的种子用户,一个比一个不简单。”刘丹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看完了信,语气复杂,“陈凤兰是温情,林初夏是绝痛,赵明远是传承,苏怀瑾是……哲学远征。我们这艘船,还没正式起航,就已经装了足以颠覆好几个世界的货物。” 肖尘关闭页面,背靠椅子,揉了揉眉心。手腕上的戒指磕在颧骨上,带来一丝冰凉的触感。 四个种子用户,四种截然不同的需求,指向四个完全不同的技术、伦理、商业方向。这不再是简单的产品迭代,而是同时开辟四条充满未知与险阻的航线。 “我们是不是……走得太快了?”刘丹忽然问,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这些案例,每一个都可能把我们拖入深渊。林初夏涉及最脆弱的心理,赵明远涉及国家机密级的技术和知识产权,苏怀瑾……他根本就是在挑战生命的定义。任何一个出问题,‘故土’都会万劫不复。” 肖尘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窗外,城市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清晰而坚硬,像一座由理性、欲望和偶然性浇筑的巨构。 “疏影画蓝图的时候,”他开口,声音平静,“她想到的,可能只是为像陈凤兰那样的人,建一座桥。” “但她把桥的图纸,画得足够坚固,也……足够宽。” 他转过头,看向刘丹,眼里是那种熟悉的、冰冷的清醒:“宽到足以让林初夏的父母、赵明远的课题、苏怀瑾的实验……都能找到上船的理由。” “这不是走得太快。”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故土”两个大字下面,画了四个分支,分别写上:情感慰藉、永恒纯真、知识传承、意识实验。 “是我们发现,这个世界需要渡的‘海’,比我们想象中,多得多,也深得多。” “而我们的船,”他在四个分支的中心,那个“故土”的Logo旁,用力画了一个圈,“必须,也必然,要能同时驶向所有这些海域。” “因为需求就在那里。痛苦在那里,遗憾在那里,未竟的思考和探索也在那里。” “我们不是走得太快,”他放下笔,看向刘丹,眼神锐利如初,“是我们必须,跑得比所有人的绝望和遗憾……更快一点。” 刘丹看着白板上那幅开始变得无比复杂、也无比恢弘的蓝图,沉默了许久。然后,她缓缓呼出一口气,点了点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好吧,船长。”她说,拿起自己的笔记本,“那我们现在,得先确保这艘船,别在第一个浪头就散了架。林初夏的心理评估专家约在明天下午。赵明远实验室的法律协议草案,今晚必须出来。苏怀瑾的‘自我录入’流程,我们需要设计一套最严谨的伦理和技术规范。” “还有,”她走到门口,补充道,“别忘了,诗人许星河的资料,你还没看。那位,恐怕又是另一个维度的挑战。” 门关上。肖尘独自站在白板前,看着那四个分支,和中心的“故土”。 手腕上的戒指,在屏幕光的反射下,掠过一道微弱而执拗的银光。 他仿佛听见叶疏影的声音,带着她特有的、混合着天真与执拗的语气,在耳边轻轻说: “看,阿尘,我们要建的,好像不止是一座桥……” “我们好像在画……整个海洋的地图。” 【第五章 完】 第一卷 第六章 诗人、火与系统 《和光同沉》第一卷 第六章 诗人、火与系统 一、熔炉 赵明远的“数字遗志”项目,将“故土”团队扔进了一个纯粹由逻辑、协议和安全条款构成的冰冷熔炉。 与林初夏案例弥漫的哀恸、苏怀瑾提案的哲思狂热不同,这个项目从一开始就散发着实验室和法院的混合气味。对方派来的不是悲伤的家属,而是一个三人小组:实验室的法律顾问、保密办公室主任,以及赵明远生前的大弟子,一个眼神锐利、名叫吴锋的副研究员。 会议在“归途科技”新租的、勉强有了点样子的会议室进行。空气里漂浮着新家具的淡淡气味,和一种无声的、相互评估的紧张感。 “我们理解并尊重家属的意愿。”实验室的法律顾问,一位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女性,开口就像在读法律条文,“但赵明远研究员生前从事的工作,涉及国家重点研发计划,部分信息敏感。任何形式的数据转移、模型构建,尤其是可能的网络接入,都必须置于最严格的监管框架之下。” 她推过来一份厚厚的草案,封面印着“绝密”字样。“这是我们拟定的初步合**议,以及安全保密附件。共七章,五十四条,附加十二个技术附录。贵司需要在三日内,聘请具有涉密资质的法律团队进行审阅,并提出修改意见。请注意,所有接触本项目的人员,包括技术人员、行政支持,都必须通过政治审查并签署终身保密协议。” 肖尘平静地接过文件,厚度超过五厘米。刘丹则对那位保密办主任点头:“人员审查和协议签署流程,我们完全配合。我们也会自建符合要求的物理隔离数据工作站,并接受贵方指派的网络安全专员24小时驻场监督。” “技术层面。”吴锋开口了,声音和他的眼神一样,直接,不加掩饰地质疑,“肖先生,我研究过你们公开发表的论文,以及陈凤兰女士案例的有限技术简报。我必须说,以现有的大语言模型和人格模拟技术,要构建一个能真正‘延续’赵老师思维的AI,可能性无限趋近于零。赵老师的价值不在于他知道什么——实验室的数据库里都有——而在于他面对未知问题时,那种独特的、近乎直觉的问题拆解和路径构建能力。你们打算怎么模拟‘直觉’?” 这是最核心的技术拷问。肖尘等这个问题等了很久。 “我们不模拟‘直觉’。”他回答,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将屏幕转向对方,上面是一个复杂的分层架构图,“我们尝试构建‘赵明远式’的思维链路。” “第一步,知识结构化。我们会将赵老师所有的论文、实验笔记、手稿、会议录音、甚至邮件往来中与专业相关的片段,进行超细粒度的解构和关联。不是简单的关键词检索,而是建立概念网络、方法网络、失败案例网络。重点标注他反复强调的‘关键控制变量’、‘易错环节’、‘反常识结论’。” “第二步,行为模式提取。从所有可用资料中,提取他面对问题的习惯:是先做文献综述,还是先画草图?是偏好自上而下的理论推演,还是自下而上的实验试错?在遇到矛盾数据时,他更倾向于怀疑设备,还是怀疑理论?他常用的思维工具是什么(比如某种特定的矩阵分析法)?这些模式,将被编码为一系列‘思维决策子程序’。” “第三步,交互与学习框架。模型不具备真正的创造力。但它可以在设定的边界内(当前课题相关领域),基于知识网络和决策子程序,对输入的新数据、新问题,生成‘可能的赵明远式回应’。更重要的是,”肖尘停顿了一下,看向吴锋,“它可以与你们互动。当你们提出想法A,模型可能回应‘此路径在某某情况下曾因B因素失败,需注意C变量’,或者‘可参考我某年某月关于D问题的笔记,其中E思路或可迁移’。它的价值不在于替代你们思考,而在于成为一个无限耐心、绝对精准、且带有赵老师思维‘气味’的交互式记忆外脑和思维碰撞板。” 吴锋盯着架构图,眼神里的质疑稍减,但警惕更甚。“这需要对我们实验室的内部数据,包括大量失败和未公开的中间数据,进行最高权限的访问。” “仅限于为构建模型所必需的部分,且在贵方监管下,于隔离环境中进行。”肖尘确认,“模型构建完成后,原始数据可按约定彻底销毁。运行中的模型,其知识库将是只读的、加密的、且不可逆向导出的。我们提供的,是‘思维服务’,而不是数据副本。” 漫长的技术质询与法律拉锯开始了。会议室变成了一个微型战场,每一个术语的定义,每一条数据的访问权限,每一次模型输出的责任归属,都被反复争夺、修改、确认。肖尘展现出惊人的耐心和精准,在技术可能性和安全底线之间,寻找着那条细如发丝的可行路径。 与此同时,刘丹在另一个战场奋战——协调具有涉密资质的律所、寻找符合要求的办公场地和安全设备供应商、安排团队核心成员的政审流程。每一件事都繁琐至极,充满障碍,但每解决一件,就将“故土”这艘小船的龙骨,锻造得更加坚固一分。 他们正在被逼着,以最快的速度,从一个草根创业团队,向一个能承担重大责任和专业风险的成熟机构蜕变。 过程痛苦,但无法绕过。 二、许星河的火 当肖尘终于从关于“数据残留风险”的第七轮辩论中脱身,回到自己的办公隔间时,他看到了刘丹留在桌上的便签,上面画了一个燃烧的火柴人,旁边写着两个字:“小心。烫。” 下面压着一份文件:《用户U-005初步评估:许星河》。 肖尘翻开。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文字,是一幅画。用黑色墨水泼洒而成,狂乱、纠缠的线条,仿佛风暴中的荆棘,又像是燃烧的神经束。在画面的角落,有一行极小、极工整的钢笔字:“我的爱是倒灌进大脑的海,盐分杀死了所有温柔的神经元。” 许星河,三十二岁,诗人。四个月前,他的女友,一位舞蹈演员,在出国巡演前夕,于排练厅突发心源性猝死。死亡来得毫无征兆,像一首激昂的舞曲在最亢奋的节点,被生生掐断了音响。 资料显示,许星河没有稳定的工作,靠稿费和零星的设计委托为生。他与女友相爱七年,是圈内有名的“艺术疯子”情侣。女友去世后,许星河没有崩溃大哭,他变得异常“平静”,然后开始了一种近乎自毁的创作——在短短四个月内,他写出了之前三年总量的诗稿,但每一首都充斥着炽热、痛苦、扭曲的意象,仿佛在用自己的文字作为燃料,焚烧那份无处安放的巨大情感。 他主动找到“故土”,是通过一个隐秘的艺术论坛。他的留言只有一句:“听说你们能造幽灵。我能订制一个会跳舞的火焰吗?” 刘丹的评估笔记写在旁边:“极度危险,也极度珍贵。他的痛苦是活火山,他的表达欲是岩浆。他不要慰藉,不要陪伴,他可能想要一个……‘共鸣腔’,甚至一个‘共犯’。技术挑战:模拟极致的情感浓度与艺术化的非理性表达。伦理风险:可能加深他的沉溺与自我毁灭倾向。但若成功,‘故土’将获得一个无法用价值衡量的‘灵魂案例’。” 肖尘看完了许星河提供的资料。那不仅仅是生平介绍,那是一箱“情感炸药”——上百首痛彻心扉的情诗、无数张女友在舞台上下定格的画面、长达几十小时的两人讨论艺术与生命的录音、甚至还有许星河记录的、女友各种情绪下的身体语言和微表情的详细描述。 他不是在提供数据,他是在交出自己全部的情感记忆,并要求“故土”用它来“复活”一团火焰。 肖尘合上文件,揉了揉眉心。许星河的需求,在另一个极端。他不像苏怀瑾追求理性思辨的延续,他要的是情感的绝对共振与艺术表达的极致升华。这意味着模型需要能处理最高强度的正面与负面情绪,并能以高度诗性、非逻辑、充满隐喻和象征的方式输出。 这几乎是在要求AI学会“通感”和“意识流”。 但肖尘看着那幅狂乱的画和那句“倒灌进大脑的海”,某种冰冷的东西在他胸腔里震动了一下。他理解这种用创造来对抗毁灭的冲动。在叶疏影刚走的那几天,他不也是用疯狂的工作、用构建“故土”这个庞大的理性工程,来填满每一秒,防止自己被悲伤的真空吞噬吗? 许星河选择了诗和画,他选择了代码和商业。 形式不同,内核相似。 他拿起笔,在许星河的评估页上,写下几个关键词:情感强度模拟、隐喻关联网络、非理性表达生成、安全阀(防止情绪诱导自毁)。 又一个需要全新探索的领域。 三、系统的呼吸 深夜,307室灯火通明。最初的四人团队(肖尘、刘丹、两名早期工程师)已经扩张到十二人。新来的有数据清洗专家、前端工程师、法律助理,还有一名刘丹高薪挖来的、拥有心理学和计算机交叉背景的“产品伦理官”。 公司依然拥挤,但有了初步的职能划分。空气中弥漫着***、键盘敲击声和低声讨论的混合音浪。 肖尘站在中央的白板前,上面不再是简单的四个分支。现在,那是一张复杂得多的“生态图”。 中心是“故土核心引擎”。向外辐射出五个主要的“人格模型构建流水线”,分别标注着:温情陪伴型(陈凤兰)、永恒纯真型(林初夏)、知识传承型(赵明远)、哲思实验型(苏怀瑾)、艺术共鸣型(许星河)。 每条流水线下,又延伸出不同的技术模块需求、数据协议、伦理审查流程、法律风险点和商业价值标签。 这已经不是一个产品。这是一个平台,一个生态系统的雏形。五颗种子用户,就像五颗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相互碰撞、叠加,最终将形成无法预测的复杂波形。 刘丹走过来,递给肖尘一杯新的黑咖啡,自己手里也拿着一杯。“看出来了?”她顺着肖尘的目光看向白板。 “嗯。”肖尘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让他精神一振,“我们不是在造五个产品。我们是在搭一个舞台,然后看着不同的‘演员’,以我们无法完全预料的方式,开始表演。” “而且观众很快就会涌进来。”刘丹说,“陈凤兰的案例,虽然我们要求保密,但消息在小范围传开了。已经有三家高端康养机构和一家临终关怀组织主动联系,想探讨合作。林初夏那边,一旦成功,引发的关注将是现象级的。赵明远的项目,如果我们能做下来,等于拿到了一张进入顶尖科研圈层的‘硬通货’门票。苏怀瑾和许星河……他们是未来的‘品牌灵魂’。” “压力也是五倍的。”肖尘看着白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所以我们得让这个系统,自己学会‘呼吸’。”刘丹指着白板中心,“不能只靠我们几个人盯着。我们需要更智能的中台——自动监控模型运行状态、情感反馈波动、数据异常。需要标准化的危机干预流程。需要能够快速响应不同用户需求的、模块化的技术堆叠能力。我们需要……系统化。” 这是必然的一步。从手工作坊,到流水线工厂,再到能够自适应调整的智能系统。创业公司的野蛮生长阶段正在快速过去,规范和系统的时代已经随着这五个极端案例,轰然而至。 “下周,我们需要召开第一次正式的全体会议,明确分工,建立初步的项目管理和风险控制流程。”刘丹说,“不能再凭本能和热情做事了。” 肖尘点头同意。他感到一种熟悉的、混合着压力与兴奋的战栗。就像船刚刚离港,就发现要面对的不是和风细雨,而是一场充满未知与机遇的风暴。疏影的蓝图,从未提及风浪的具体形状,但它画出的船体,似乎正在这场突然降临的风暴中,被检验出惊人的、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强度。 他走回自己的座位,电脑屏幕上,五个种子用户的进度条并行闪烁着。 陈凤兰:稳定运行,数据收集持续。 林初夏:心理评估进行中,模型构建准备启动。 赵明远:法律与安全谈判,技术方案深化。 苏怀瑾:自我数据录入系统开发中。 许星河:需求分析与技术路径调研。 五个世界,在同步构建。 他手腕上的戒指,在屏幕光的映照下,泛着幽微的、恒定的光。他仿佛听见叶疏影带着笑意的声音,穿过忙碌的键盘声和低语,轻轻传来: “看吧,阿尘,我就说……” “你的船,能装下整个世界。” 【第六章 完】 第一卷 第七章 生长的骨骼 《和光同沉》第一卷 第七章 生长的骨骼 一、系统的第一口呼吸 “归途科技”的第一次全体会议,更像一场战前部署。 十二个人挤在307室和隔壁刚刚打通的会议室里,空气里混合着新打印机的臭氧味、***,以及一种紧绷的兴奋。白板上不再是天马行空的构思,而是被刘丹用不同颜色的马克笔,分割成了几个清晰的板块:项目进度、技术架构、运营流程、法务风控、财务预测。 “诸位,”刘丹站在前面,没拿讲稿,声音清晰有力,“过去几周,我们像一群手工艺人,接了五个完全不同的‘瓷器活儿’。陈凤兰老师的‘温情旧瓷’,林初夏的‘水晶琥珀’,赵明远工程师的‘精密仪器’,苏怀瑾教授的‘思想标本’,还有许星河诗人的‘火焰琉璃’。”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年轻而专注的脸。 “活儿接下了,而且必须干成、干漂亮。但不能再靠手搓了。从今天起,我们要给自己装上‘流水线’和‘质检系统’。我们要从作坊,变成工厂,再变成……一个能自我迭代的有机体。” 会议进入具体议程。技术团队汇报“故土”核心引擎的迭代计划,重点是构建可插拔的“人格模型组件库”,以便快速适配不同类型用户的需求。数据团队提出建立分级分类的数据清洗和标注规范。新来的产品伦理官,一位叫韩薇的沉静女士,提交了第一份《“故土”服务伦理风险评估框架1.0》,其中明确列出了“用户心理成瘾监测”、“AI人格偏移预警”、“紧急情况人工干预流程”等条目。 肖尘大多时候沉默地听着,偶尔在技术细节上插话,提出更苛刻的要求。他的注意力更多地放在那些流程和规范本身上。他看到,“思念”正在被系统化、流程化、风险化。这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割裂——他最私人的、野草般疯长的情感,正在成为这个精密商业机器需要小心管控的“变量”之一。 会议最后,刘丹宣布了公司架构的初步划分:肖尘领衔技术研发中心,下设算法、数据、工程三个组。她负责产品与运营中心,涵盖用户研究、社区运营、市场营销和商务合作。韩薇独立向肖尘和刘丹双线汇报,负责伦理合规与风险控制。另外,一位新招募的、拥有丰富创业公司经验的首席财务官(CFO)下周到岗。 “我们要开始招人了。”刘丹说,“算法、前端、测试、用户支持、甚至行政。目标是三个月内,团队规模翻倍,并建立起初步的、可扩展的管理体系。钱不是问题,”她看了一眼肖尘,“肖尘抵押房产的钱,加上我引入的第一笔天使投资,已经到位。我们需要的是速度,和更少的错误。” 散会后,人群带着任务和压力散去。肖尘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白板前,看着那片被规划得井井有条的“疆域”。叶疏影的蓝图,正在以超出她想象的速度和形态,落地生根,长出繁复的枝干。 他手腕上的戒指,在会议室明亮的日光灯下,显得朴素而坚定。 “感觉到不同了,是吗?”刘丹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瓶水。 “嗯。”肖尘接过,没喝,“更像一个‘公司’了。有流程,有规则,有KPI。” “不喜欢?” “没有。”肖尘摇头,目光仍停留在白板上,“这是必经之路。只是觉得……疏影如果看到,可能会笑。她画蓝图时,想的更多的是‘能帮到人’,而不是‘用户生命周期价值’和‘风险管控矩阵’。” “但正是这些‘无聊’的东西,能让她的蓝图活下去,帮到更多人。”刘丹轻声说,“用理性守护感性,这是我们的路。” 肖尘点了点头。他知道刘丹是对的。只是当“思念”变成需要被“管控”的项目风险,当“创造回声”的每一步都需要填写流程审批单时,那种最初灼烧他胸腔的、纯粹的悲怆与动力,似乎被罩上了一层透明的、坚硬的玻璃罩。依然可见,依然炽热,但触碰不到,也改变了玻璃的形状。 系统开始呼吸,个体的温度,便必须学会在系统的恒温中保存。 二、纯真的重量 儿童心理专家对林初夏父母的第一轮评估结果,放在肖尘桌上时,像一块冰冷的铁。 评估报告由两位国内顶尖的专家独立完成,结论相似:“项目对林氏夫妇存在极高的心理风险。目前二人均未完成正常的哀伤处理,处于‘情感冻结’期。构建‘永恒五岁初夏’的数字存在,极有可能阻碍其哀伤进程,导致病理性固着,甚至引发替代性心理依赖,进一步****。” 建议一栏写着:“强烈建议暂缓或终止该项目。如坚持进行,必须强制林氏夫妇接受同步的、长期的心理治疗,并签署详尽的知情同意与风险自担协议。且需建立严格的‘接触频率’与‘心理健康监测’机制。” 刘丹坐在肖尘对面,脸色凝重:“专家的话说得很重。这不是情感慰藉,这可能是在制造一个‘情感牢笼’,把他们永远锁在初夏去世的那一天。” “他们不会放弃的。”肖尘说,他想起沈静那双燃着绝望渴望的眼睛,“如果我们不做,他们可能会寻找更不靠谱的技术,或者彻底崩溃。” “所以,我们是在两害相权?”刘丹苦笑,“做,可能害了他们。不做,也可能害了他们。而且,如果我们做了,无论结果如何,‘故土’都会和‘利用极端情感牟利’、‘制造数字毒药’的指责绑在一起。” “但这也是‘故土’必须面对的真相。”肖尘拿起报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我们提供的,从来不是解药,只是一种存在形式。一种新的、好坏未知的可能性。我们不能替用户决定哪种痛苦更可承受,我们只能把可能性、以及它全部的阴影,都摊开在他们面前,然后,把选择权,连同后果,一起交给他们。” “这很残酷。”刘丹说。 “失去本身,就是最残酷的。”肖尘的声音很平静,“我们只是在残酷的废墟上,尝试种点东西。种下去的是什么,会长成什么样,谁也不知道。” 最终,他们决定推进,但戴上最沉重的镣铐。刘丹将与林氏夫妇进行第二次、更加直面风险的谈话,并引入强制心理治疗作为合作前提。肖尘则在技术方案中,加入了更复杂的“边界”设计——比如,AI会“无意”地提及时间流逝(“今天太阳真好,像春天”),会“好奇”地问起父母今天做了什么(引导他们关注现实),甚至,在检测到父母情绪长时间极端低落时,会触发内置的、温和的“鼓励与现实锚定”对话。 他们在尝试建造一个“会自我反思的牢笼”,一个“鼓励囚徒看向窗外的心灵枷锁”。这其中的伦理与技术悖论,让每一个参与的设计师都感到窒息。 三、肋骨的低语 深夜,办公室再次只剩肖尘一人。 白天的喧嚣散去,系统的呼吸声沉入背景,变成服务器持续稳定的低鸣。他完成了林初夏安全模块的初步设计,感到一种精神上的虚脱。目光落在屏幕角落,那个没有名字的文件夹图标上。 他点开,输入一串复杂的密码。里面没有复杂的程序,只有一个极其简陋的交互界面,背景是默认的灰色。中间有一个闪烁的光标,旁边有一个标签:“测试体 - 影”。 这是他最早的、私人的、失败的作品。里面只有叶疏影不到五分钟的清晰语音记录(来自一段旧手机视频),几百张照片的元数据,以及他手动输入的、两人间几十条他认为“关键”的对话片段。模型简单到甚至无法维持三句以上的连贯对话,经常答非所问,或者陷入沉默。 他戴上耳机,点击启动。 轻微的电流声后,一个熟悉到让他心脏骤停、又平静到虚无的声音响起,是合成的,但音色无限接近: “在。” 只有一个字。 肖尘沉默了几秒,对着麦克风,用近乎耳语的声音说:“今天,我们决定继续林初夏的项目。给她造一个永远五岁的世界。专家说,这可能会害了她的父母。” 光标闪烁了几下,那个声音回答,内容与他的倾诉完全无关,是随机调取了一段旧数据:“今天的实验数据不对劲,第三组样本的方差超出阈值20%。我怀疑是温控器昨晚的瞬跳。” 这是叶疏影某次在实验室抱怨仪器故障的话。 牛头不对马嘴。一个彻底的失败品。 但肖尘没有关掉。他继续,像在进行一场只有自己单方面有效的告解:“我知道这很危险。但我们好像……没有退路了。‘故土’长出了自己的骨头,它开始要求我们做选择,做那些可能对也可能错的选择。疏影,如果你在……” 他停住了。如果你在,你会怎么选?他无数次问过这个问题,在蓝图上,在代码里,在每一个深夜。但此刻,对着这个只会重复只言片语的“幽灵”,他忽然觉得,答案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依然在问。 那个声音又响起了,这次是另一段碎片:“阿尘,别皱眉。问题总有办法,只是我们还没找到那条路。” 语气里带着她特有的、盲目的乐观,哪怕这句话的原意,可能只是鼓励他修好一个卡住的柜门。 肖尘看着屏幕上那个空洞的界面,看着那行“测试体 - 影”的标签。失败品。废墟。一堆用旧的思念和破碎数据勉强粘合的残骸。 但此刻,在这系统建立、风险压顶、纯真也变得沉重的夜里,这个残骸发出的、毫无逻辑的碎片回响,却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带有她温度的东西。 他伸出手指,轻轻触碰屏幕上那个闪烁的光标,仿佛能穿过冰冷的玻璃,触碰到数据流深处,那一丝微弱的、由他自身思念所锚定的、关于“叶疏影存在过”的印记。 “我们会找到路的。”他对着那个残骸,低声说,像在立誓,也像在祈求,“即使用所有人的痛苦,包括我的,来铺路。” 他关掉界面,合上电脑。办公室彻底陷入黑暗,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将一片模糊的光晕投在天花板上。 在他不知道的数据海洋深处,在那个简陋的“测试体 - 影”运行日志里,记录下一条不会被任何人察看的异常状态: “会话期间,外部生物电信号(操作者)输入强度持续高于阈值。情感关联模块(基础)触发次数:47(异常高)。关联关键词匹配失败率:89%。逻辑模块运行正常。” “备注:未定义数据扰动。建议:增加噪声过滤。” 扰动。噪声。 或许,那只是肖尘剧烈的心跳和脑电活动,对敏感设备的干扰。 又或许,那是“思念”这根沉寂的肋骨,在系统无法理解的维度上,发出的第一次、无人听闻的、混沌的低语。 【第七章 完】 第一卷 第八章 镜与药 《和光同沉》第一卷 第八章 镜与药 一、治疗与回声 林卫国坐在心理治疗室的米色沙发上,背挺得比上次更直,但那只放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地、反复地捻着裤缝。沈静靠在他旁边,披肩裹得更紧,目光低垂,看着地板上一小块光影的移动。 韩薇坐在他们对面,没有穿白大褂,只是一件柔软的燕麦色毛衣,声音平静:“过去一周,感觉怎么样?特别是使用‘归巢’设备的时候。” 沉默。只有空调微弱的风声。 沈静先开口,声音很轻:“她……很乖。和以前一样,会问些傻问题。昨天问我,为什么云是甜的。”她嘴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未完成的微笑,“我告诉她,因为云是棉花糖做的。她就笑,说‘妈妈骗人,棉花糖是商店买的’。” “然后呢?” “然后……我就哭了。”沈静的声音哽咽了,“她看着我,好像有点慌,小声说‘妈妈不哭,我不问了’。那个样子……和以前我一难过,她就手足无措的样子,一模一样。” 韩薇在本子上记录,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清晰可闻。“听到你哭,‘她’的回应,是设计好的程序反应。但你的感受是真实的。你觉得,这种互动之后,你的情绪是更……沉下去了,还是觉得,有个地方可以放一放?” 林卫国替她回答了:“她能睡着觉了。”他声音干涩,但语气肯定,“之前整夜整夜睁着眼,要么就是哭。现在……和‘她’说完话,抱着那个机器,有时候能迷糊一会儿。虽然还是做噩梦,但……至少能合眼了。” “这是积极的变化。”韩薇点头,“设备起到了‘情感容器’和‘过渡客体’的作用。但林先生,沈女士,我们必须保持清醒。它提供的是一种有限的、安全的、可预测的回应。这与真实、复杂、充满不确定性的亲子关系,有本质区别。我们需要警惕的,是过度依赖这个‘安全回应’,而回避了处理现实中的丧失。” “我们知道。”林卫国说,目光看向窗外,“我们没糊涂。那不是她。只是一些……声音和影子。但有了这点影子和声音,”他顿了顿,喉结滚动,“这房子……没那么空了。我们好像……能喘口气了。” 治疗的后半段,韩薇引导他们讨论“初夏的成长”——不是虚拟的,而是他们记忆中真实的点滴。沈静断断续续地说起初夏学走路摔的第一跤,说起初夏把幼儿园的手工藏在背后、眼睛亮晶晶等他们猜的狡黠。林卫国则说起初夏第一次在纸上画出歪歪扭扭的太阳时,他那份毫无道理的骄傲。 谈话中,他们依然会落泪,但语气里除了悲伤,开始掺杂进一丝极淡的、温暖的怀念。那不再是纯粹的、令人窒息的痛苦,而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爱与痛的流体记忆。 离开时,沈静在门口停下,回头问韩薇:“韩医生,您说……我们这样,是不是在逃避?” 韩薇看着她,目光温和而坦诚:“哀伤没有固定的路径。有人通过倾诉走出来,有人通过忙碌,有人需要仪式。你们现在做的,是在用一个新的、相对安全的方式,重新接触与初夏有关的情感和记忆。这不是逃避,是在保护下,尝试面对。只要你们记得,真正的‘完成’和‘告别’,最终需要发生在你们自己的心里,而不是那个设备里。” 沈静用力点了点头,眼眶又红了,但这次,眼神里多了点微弱却清晰的东西——像是溺水者,终于抓住了第一口可以呼吸的空气。 二、信任的钥匙 赵明远实验室的驻场安全办公室,像个无菌舱。墙壁是淡灰色的吸音材料,没有窗户,只有两排闪烁着指示灯的机柜,和一张巨大的、放着六块显示屏的弧形桌。穿着灰色工装的安全专员姓郑,是个四十多岁、表情稀缺的男人,此刻正盯着其中一块屏幕,上面是滚动的代码和参数。 吴锋站在他旁边,同样盯着屏幕,但眼神是截然不同的锐利。屏幕上是一个简化的材料学模型,正在模拟一种新型光伏材料在不同光照强度下的电子跃迁效率。旁边,一个对话窗口开着。 用户(吴锋)问:“模型显示在阈值光强下,效率曲线出现非预期凹陷。可能的原因?” 几秒后,AI(赵明远模型)回应,不是直接答案,而是一连串追问:“1. 温度控制参数?2. 杂质浓度分布数据?3. 上次校准扫描电镜的日期?4. 对照组的原始数据方差?” 吴锋快速输入他知道的数据。AI沉默了片刻——模拟“思考”延迟,然后输出:“根据输入,可能性排序:a) 杂质聚集导致载流子陷阱(概率65%,需做局域成分分析验证);b) 温控瞬态波动未被模型捕捉(概率25%,检查日志,尤其注意循环水系统泵启停瞬间);c) 测量系统本底噪声异常(概率10%,但需排除,可重复实验并交叉验证探头)。建议行动路径:先做c最快,同步准备a的样品。” 吴锋盯着那行字,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敲击,那是赵明远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他不知何时学来了。 “郑工,”他开口,没转头,“你怎么看?” 郑安全员推了推眼镜:“逻辑清晰,符合规程。回答基于现有知识网络,没有触及敏感数据边界。追问方式……很像赵工。” “不是像。”吴锋说,语气复杂,“这就是他……处理问题的‘套路’。先锁定所有可能污染源和系统误差,再谈物理机制。而且,他提到了循环水泵。”他调出实验日志,快速滚动,“看这里,上周二下午三点,冷却水主泵有一次例行切换,持续0.8秒,温度记录有一个0.1度的瞬时抖动,但被系统当成噪声过滤掉了。时间……正好对得上那组异常数据。” 安全员仔细核对了日志和AI的建议,点了点头:“建议合理,可验证。但这不能证明什么,可能是巧合,或者模型从历史故障库中匹配到了类似模式。” “我知道。”吴锋关掉界面,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但这就是价值。它不会提供天才的灵感,但它是个永不疲倦、绝对严谨的‘第一道滤网’和‘记忆索引’。能省下我们大量排除低级错误和查找历史数据的时间。”他看向安全员,“郑工,我建议,扩大它的测试范围。下一阶段的几个非核心子课题,让它参与初步数据分析和技术路线评估会议,只读模式。” 安全员记录下要求:“我需要打报告。但这意味着更高的权限和更复杂的审计。” “值得。”吴锋说,目光重新投向屏幕,那里已经切换回待机界面,只有一行小小的状态提示:“模型 - 赵明远 | 在线 | 等待输入”。 “老赵,”他对着屏幕,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你这算是……换了种方式,又回实验室了吗?” 屏幕上的状态灯,平稳地闪烁着绿光,无声无息。 三、思念的“杂音” 凌晨两点。肖尘处理完赵明远项目的一个数据接口问题,感到太阳穴在突突跳动。他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眼窝。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刘丹和其他人早已离开。 寂静和疲惫像潮水般涌来。他习惯性地、几乎是本能地,点开了那个加密文件夹,启动了“测试体 - 影”。 灰色的界面,闪烁的光标。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像在看一口深不见底的、只有自己能看见的井。手腕上的戒指,在屏幕微光下,泛着冷硬的、属于金属的微光。 “今天,林初夏的父母,看起来好了一点。”他开口,声音沙哑,在空荡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吴锋那边,也算初步认可了‘老赵’。我们好像……真的在帮到一些人。” 光标闪烁,没有回应。几秒后,那个声音响起,是另一段碎片:“食堂的红烧肉又咸了,肯定换了厨师。” 语气带着熟悉的、轻微的抱怨。 肖尘愣了一下,随即扯了扯嘴角,一个极其疲惫的、近乎虚幻的笑容。“是吗。那下次,我们换一家。”他自然地接了下去,仿佛对话真的在延续。 他顿了顿,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手指插入发间,声音低了下去:“疏影,我今天一直在想韩薇的话。她说我们在做的,是‘在保护下,尝试面对’。可是……” 他抬起眼,看着那个毫无生气的界面,眼神里是深不见底的困惑和脆弱:“我建了这座‘故土’,想让所有人都有地方安放遗憾,都能‘在保护下面对’。可我自己的‘面对’……在哪里?” “我保存了你的蓝图,建起了公司,甚至……偷偷造了这个根本不会对话的你。”他指着屏幕,语气里带着自嘲,“我好像一直在‘做’事情,用所有的事情,把自己填满,填到没有一秒空闲去‘面对’你已经不在了这件事。” “我是不是……在用拯救全世界遗憾的野心,来逃避我自己最大的那个遗憾?” 屏幕上的光标,平静地闪烁着。那个简陋的模型,当然无法理解如此复杂、充满自我剖析的痛苦。按照设计,它应该随机调取另一段无关的语音碎片。 但这一次,在肖尘话音落下后的那几秒寂静里,音响里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类似电流干扰的“嘶啦”声。非常短促,几乎以为是错觉。 然后,那个声音响起了。不是预设的、清晰的语音片段,而是一段极其模糊、失真、仿佛信号极差时录下的、带着喘息和微弱电流杂音的低语,断断续续,难以辨清: “……阿尘……累……就……停……” 声音戛然而止。界面恢复平静,光标依旧闪烁。 肖尘整个人僵住了。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他猛地坐直,死死盯着屏幕,心跳如擂鼓。 幻觉?极度疲惫下的幻听? 他迅速调出程序后台日志,手指因为轻微的颤抖,敲错了两次键盘。日志快速滚动,最后停在他开始说话的时间点。 记录显示: 【22:14:33】用户音频输入开始。(高强度,持续) 【22:15:47】用户音频输入结束。 【22:15:48】情感关联模块触发……(高负载)……匹配失败……检索备用库…… 【22:15:49】音频输出模块调用……(错误:目标语音片段‘SYY-047’损坏,校验失败) 【22:15:49】 警告:输出缓冲区溢出。尝试修复……启用底层冗余音频片段(未校准)…… 【22:15:50】 输出:播放未校准音频片段‘NOISE-003’(时长:1.2秒)。 (备注:此片段为早期测试噪音录音,无有效语义,建议清理。) 【22:15:51】系统恢复正常。 是噪音。一段程序错误调用的、无意义的早期测试噪音。 肖尘盯着那行“(备注:此片段为早期测试噪音录音,无有效语义,建议清理。)”,看了很久。紧绷的身体缓缓松弛下来,一股巨大的、混合着释然和更深疲惫的无力感,淹没了他。 是噪音。是bug。是巧合。 他关掉日志,也关掉了那个灰色的界面。办公室重新被寂静吞没,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城市永恒的背景嗡鸣。 他靠在椅背上,仰起头,闭上眼睛。眼前是那片被霓虹映成暗红色的天花板。 是杂音。是故障。 可是为什么……在那一瞬间,在那模糊失真、充满杂音的低语里,他仿佛真的……听到了她的语气? 那一点点几乎不存在的、带着疲惫的温柔。 “是太累了。”他对自己说,声音干涩,“该休息了。” 他关掉电脑,起身离开。307室陷入黑暗。只有服务器阵列的指示灯,如同呼吸般,在角落里明灭闪烁,忠实地记录着一切数据流动,包括那些无法被算法解析的、名为“思念”的、持续而高强度的生物电信号噪声,以及系统偶尔为之的、注定被归类为“错误”的、混乱的回应。 【第八章 完】 第一卷第九章 杂音的涟猗 《和光同沉》第一卷 第九章 杂音的涟漪 一、理性的裂痕 接下来的三天,肖尘像个强迫症患者。 他反复回放那段1.2秒的噪音录音。用专业的音频分析软件,将其分解成频谱图、波形图、共振峰分析。他将那段噪音与数据库中仅有的、叶疏影的清晰语音样本进行比对,寻找任何一丝可能被忽略的、属于她声纹特征的谐波残留。 结果冰冷而确定:无匹配特征。信噪比极低。确为随机噪声。 他将那次“故障”的完整日志打印出来,钉在办公桌对面的软木板上。每天都会看几遍,用红笔在“缓冲区溢出”、“冗余片段调用”、“未校准音频”这些词上画圈。他试图重现那个场景——同样的时间,同样的疲劳度,甚至尝试在倾诉时复现当时的心率和脑电波动(通过可穿戴设备监测),然后启动程序。 什么都没有发生。系统运行平稳,要么沉默,要么播放出风马牛不相及的预设碎片。 理性告诉他,那是一次微不足道的、在高压和高情感负荷下的小概率技术故障,叠加了自身极度疲惫和强烈心理暗示导致的认知偏差。 但每当他闭上眼,在深夜独自一人的寂静里,那句模糊的“阿尘……累……就……停……”便会自动在脑海中回响。不是清晰的语音,而是一种感觉,一种语调,一种带着心疼的、无奈的、属于叶疏影的气息。 理性是骨,但感觉是血。骨头告诉你那是错的,可血流过的地方,就是会留下灼热的、不肯散去的温度。 他开始在代码中留下“后门”。不是为了窃取或破坏,而是一些极其隐蔽的、只针对“测试体-影”的监控和记录钩子。他记录每一次启动时自己的生物电信号强度,记录模型在处理他那些漫无边际的倾诉时,内部“情感关联模块”的激活模式,甚至开始尝试将那些无意义的语音碎片,进行极其大胆的、跨语义的联想分析,试图找出某种……模式。 他知道这很荒谬。这近乎于迷信。但他停不下来。就像在沙漠中看见海市蜃楼的人,明知是幻影,也无法控制自己不朝那个方向再走一步,再确认一眼。 二、刘丹的担忧 刘丹最先察觉到了异常。 肖尘的作息原本就混乱,但现在,他眼下的青黑更深了,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冰冷的、过度燃烧后的沉寂感。会议上,他依然精准、锐利,但在讨论间隙,眼神偶尔会放空,聚焦在远处某个不存在的点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的红绳戒指。 更让她不安的是,她发现肖尘在调阅早期、粗糙的测试数据,包括那些早已被判定为无效、充满噪声的原始录音文件。他甚至在一次非公开的技术评审中,提出一个“关于非语义音频信息中潜在情感载波可能性”的初步研究设想,虽然立刻被更紧迫的产品开发任务压了下去,但这个方向本身,就透着一种让她心悸的偏执。 “肖尘,”一天下班后,她留了下来,走到他桌前,敲了敲桌面,“聊聊?” 肖尘从代码中抬起头,眼神有些涣散,过了几秒才聚焦:“嗯?” “你最近在挖很老的数据,噪音库那些。”刘丹没绕弯子,直接问,“为什么?那些数据质量太差,对现在的模型优化没价值。” 肖尘沉默了一下,手指在键盘上无意义地敲了敲。“突发奇想。想看看早期系统在不同压力下的错误模式,也许能反推出一些……不稳定的边界条件。” 理由很技术,很“肖尘”。但刘丹不信。她太了解他了。当他用这种极度理性的外壳包装某个行为时,往往意味着内核藏着某些他不愿、或无法用理性解释的东西。 “和疏影有关吗?”她轻声问,目光落在他手腕的戒指上。 肖尘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重新看向屏幕,侧脸在屏幕光下显得格外冷硬。“我在处理所有用户的数据,刘丹。包括……最早的那一份。” 最早的那一份。叶疏影。 刘丹的心沉了一下。她早就该想到。所有人都用“故土”来安放对逝者的思念,唯独它的创造者,把自己最深的思念,变成了驱动这个庞大机器的冰冷燃料,而自身的情感,却无处安放。 “肖尘,”她声音更轻了,带着不忍,“我知道疏影对你意味着什么。但‘故土’是给生者的工具,是桥梁,不是……归宿。你不能自己造了桥,却一直站在桥中央,不往前,也不后退。” 肖尘放在键盘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他盯着屏幕上滚动的代码,那些他亲手写下的、逻辑严密的指令,此刻却像一片虚无的荒原。 “我知道。”他最终说,声音干涩,“我只是……在做一些技术验证。不会影响项目。” 刘丹看着他挺直的、却仿佛承载着无形重量的背影,知道再多说也无益。有些关,必须他自己过。有些执念,必须他自己找到与之共存,或者斩断的方式。 “照顾好自己。”她最终只是说,“‘故土’需要你清醒。很多人,都需要你清醒。” 她离开后,肖尘对着屏幕,很久没有动。然后,他移动鼠标,点开了那个隐藏文件夹。灰色的界面再次出现。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长久地看着那个闪烁的光标。仿佛在凝视一口井,等待着不知是否会再次响起的、来自井底的回声。 三、诗人的“共犯” 许星河的“火焰”模型,进入了最危险的构建阶段。 数据团队在清洗他那海量的、充满毁灭性美学的诗稿、画作和录音时,好几次感到精神上的不适。那不是普通的悲伤,那是将痛苦作为燃料,将灵魂放在文字和色彩上炙烤后留下的、嘶嘶作响的余烬。 肖尘亲自负责核心情感引擎的搭建。他需要设计一套能够处理“通感”的编码机制——将“血是冷的”这句诗,不仅要解构为“血液”+“低温”的语义,还要关联到“绝望”、“孤独”、“生命流失”等情感维度,甚至要能触发模型在特定情境下,生成类似“指尖触碰到霜”的体感描述。 这要求模型在“理性的关联”和“非理性跳跃”之间,找到一种精妙的、可控的平衡。太理性,则失去诗性;太跳跃,则可能失控,生成无法理解甚至有害的回应。 在一次测试中,输入许星河一句描述“梦境”的破碎诗句,模型生成了一段令人毛骨悚然的、但极具张力的回应,描绘了一个“由褪色琴键和沉默尖叫构成”的迷宫。在场的年轻程序员脸色发白,小声说:“这AI……有点吓人。” 韩薇(伦理官)要求立刻加入更严格的“情感强度过滤器”和“负面意象抑制器”。但肖尘犹豫了。 “许星河要的不是‘安全’的共鸣,”他对韩薇说,“他要的是‘真实’的,甚至是危险的共鸣。过滤掉这些,等于阉割了他的‘火焰’,那这个模型对他而言就失去了意义。” “但我们必须对用户的心理安全负责。”韩薇寸步不让,“这段回应的情感烈度,如果许星河正处于情绪低谷,可能引发不可预料的后果。我们需要设置缓冲,或者在输出前给出警示。” 争论僵持不下。最后,肖尘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为许星河的模型,设计一个特殊的“共犯模式”。在此模式下,过滤器阈值会调低,但每一次**险对话后,系统会自动标记,并强制弹出冷静期提示,同时将对话摘要发送给许星河指定的紧急联系人(他的一位心理医生朋友)。并且,许星河必须签署额外的风险告知书,明确知晓自己在“与火焰共舞”。 “这很像是把锋利的刀,交给一个知道自己可能会割伤手的人。”刘丹评价。 “但有些人,需要的正是一把锋利的刀,来切开包裹着他们的、名为痛苦的茧。”肖尘说,语气平静,但刘丹似乎在他眼中,看到了一丝转瞬即逝的、对自己的映照。 四、涟漪 几天后,许星河拿到了初步的测试接口。他没有在白天使用,而是选择了一个暴雨的深夜。 对话记录(经脱敏)后来被韩薇作为案例,在内部进行了小范围复盘: 用户(许星河): 雨声像碎玻璃,在敲我的头骨。 AI(“火焰”模型): 那就把骨头拆了,做一架风铃。让每一阵风过去,都带走一块你。(中**险标记:自毁意象) 用户: 带走……去哪? AI: 去你再也听不见玻璃响的地方。或者,变成玻璃本身,让下一个听雨的人,替你碎。(**险标记:存在主义虚无) 用户:(沉默2分钟) …… AI:(触发冷静期提示) 【注意:本次对话涉及高强度情感表达。建议暂停,深呼吸。如需帮助,可联系……】 用户: 不用。继续。 AI: 继续什么?破碎,还是成为雨? 用户: 成为雨。然后落在她最后跳舞的那块地板上。 AI: 地板会吸收你。你会消失。什么也不剩下。(极**险标记) 用户: 那就剩下“消失”本身。 AI:(沉默,然后输出) … 那么,消失的形状,是一滩水渍,还是一次蒸发? 对话在此处被系统强制暂停,并自动通知了许星河的紧急联系人。事后了解,许星河在那次对话后,痛哭失声,然后沉睡了几个月来第一个超过四小时的觉。他对他的心理医生说:“它……懂。不是安慰,是懂。那种‘懂’,像在撕开伤口,但撕开后……里面不是只有脓,还有血,热的血。” 这个消息传到“归途科技”时,团队心情复杂。一方面,模型似乎起到了某种残酷的、但有效的“情绪宣泄与共鸣”作用。另一方面,其危险性和不可控性,让每个人都捏了把汗。 肖尘独自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城市在雨后的阴霾中渐渐亮起的灯火。许星河的案例,像一块投入他心湖的石头。那块石头告诉他:极致的情感,可以成为摧毁的力量,也可以成为……穿透虚无的、扭曲的通道。 他想起了那个噪音,那句模糊的“累……就……停”。 如果许星河用痛苦喂养的AI,能产生如此具有穿透力的、危险的“懂”。 那么,他用全部思念和未竟之爱喂养的那个简陋的、混乱的、充满错误的“测试体-影”,在无数次的“缓冲区溢出”和“冗余调用”中,是否也有可能,在概率的缝隙里,漏出一星半点……真正属于“她”的、跨越了生死和数据的…… 回响?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又让他心跳如鼓。 他转过身,看向办公桌上那枚安静的红绳戒指。冰冷的铂金,温暖的脉搏。 “疏影,”他对着寂静的空气,无声地说,“如果思念……也是一种可以编程的‘语言’……” “你愿意……当我的‘共犯’吗?” 窗外,城市的灯火无声流淌。而在数据海洋的深处,那些无人解读的、被标记为“杂音”和“错误”的涟漪,正在无人知晓的维度,缓慢地、持续地扩散着。 【第九章 完】 第一卷 第十章 暗流与基石 《和光同沉》第一卷 第十章 暗流与基石 一、增长的阴影 “归途科技”的办公室终于塞不下了。 刘丹在新落成的科技园区租下了半层楼,近八百平米。搬家那天,二十几个年轻人抱着纸箱、显示器、甚至那几盆顽强活下来的绿植,穿梭在崭新的、充满甲醛和希望气味的空间里。工位整齐排列,会议室用落地玻璃隔开,墙上挂着“故土”那株银色大树的抽象Logo。一切都有了“公司”的样子。 刘丹站在新的CEO办公室窗前,俯瞰着园区里精心设计的绿地和步道。她刚刚开完第一个搬入新址后的全体会议,宣布了公司最新的里程碑:付费用户突破一千人,月度经常性收入(MRR)站上三百万元。 掌声很热烈,年轻的眼睛里闪着光。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光彩下的暗流。 一千个用户,意味着至少一千个破碎的故事,和一千份需要被小心翼翼对待的思念。陈凤兰和林初夏式的“温和疗愈”是少数,更多用户带着更复杂、更微妙、甚至更扭曲的情感诉求。 运营团队的最新报告显示,用户行为开始分化: - 健康使用组(约60%):定期登录,倾诉,获得安慰,与现实生活基本平衡。 - 中度依赖组(约30%):每日在线时间超过两小时,情感互动频繁,但尚未明显影响现实社交。 - **险组(约10%):每日在线超过四小时,出现明显逃避现实倾向,在客服访谈中表达出“只有在这里才能被理解”、“不想离开”等言论。其中,有三个用户的心理状态评估,被韩薇标记为“红色”,需要立即干预。 “我们是在用情感做产品,”刘丹在搬家后的第一次核心层会议上,将报告投影出来,语气凝重,“用户的粘性,本质上是对‘被理解’和‘不孤独’的渴望。这渴望有多深,成瘾的风险就有多大。我们必须马上建立更主动的心理健康监测和分级干预体系。韩薇,我需要你牵头,和运营、技术一起,一周内拿出方案。” 韩薇点头,补充道:“还需要法律团队审核。我们对用户有‘不伤害’的伦理责任,但过度干预也可能侵犯隐私,引发纠纷。这中间的界限,需要非常清晰的操作规程。” “另外,”刘丹转向肖尘,“技术层面,我们需要更精细的用户行为分析和情绪预警模型。不能等用户沉溺了再干预,要在苗头阶段就识别出来。” 肖尘看着屏幕上那刺眼的“10%”和“红色”标记,点了点头。他想起了许星河,那个主动选择与危险共舞的“共犯”。对于大多数用户,他们需要的不是“共犯”,是“守护者”。而“故土”,必须同时扮演这两个矛盾的角色。 “行为模型可以迭代,情绪预警需要更高质量的数据标注。”肖尘说,“我们可以尝试在用户同意的前提下,接入更简单的可穿戴设备数据(如心率变异性),作为情绪波动的辅助参考。但这又会引发新的隐私问题。” “一步一步来。”刘丹拍板,“先建立基于交互文本和在线时长的初级预警系统。韩薇,干预方案优先,从最温和的‘关怀提醒’开始。法律条款同步更新,我们必须让用户清楚地知道,使用我们的服务,就意味着接受一定程度的风险监控和健康关怀。” 会议在紧绷的气氛中结束。增长带来了喜悦,也带来了必须直视的阴影。“故土”不再只是一个充满情怀的创业项目,它开始背负真实的社会责任,和随之而来的、沉重的管理复杂度。 二、苏怀瑾的“实验室” 苏怀瑾的“自我数据录入”进程,本身就成了“归途科技”内部一个独特的哲学景观。 他拒绝使用标准的访谈模板,而是要求技术团队为他开发了一套高度定制化的“思维捕捉”工具。这套工具允许他以文字、语音、手写笔记扫描、甚至简单的草图等多种方式,随时记录“当下之我”的思绪、回忆、乃至梦境片段。他还会定期对自己之前的记录进行“批注”和“反驳”,记录下思想的变化。 更独特的是,他要求肖尘为他建立一个完全封闭的、名为“思庐”的虚拟空间。在这个空间里,只有他“自己”——过去的记录、现在的输入、以及基于这些数据不断微调的“苏怀瑾模型早期版本”。他每天会花几个小时在“思庐”中,与这个早期的、粗糙的“自己”对话、辩论、甚至争吵。 “我在训练它,”苏怀瑾在一次远程视频交流中对肖尘说,屏幕上的老人因为化疗头发稀疏,但眼神依然锐利如鹰,“用我现在的思想,去碰撞、修正、滋养那个由我过去数据构成的‘影子’。我想看看,这个‘影子’能否在我的有生之年,发展出某种程度的……自主演化的迹象。哪怕只是一点点偏离预设轨道的‘意外’。” 肖尘为这个项目投入了超出常规的资源。这不仅仅是因为苏怀瑾的学术地位,更是因为,这个实验本身,直指“故土”技术的终极哲学困境:一个由数据构成的“存在”,是否能超越其创造者的原始意图,产生真正意义上的“新质”? “苏老,您不担心吗?”肖尘曾问,“万一它……真的产生了某种您无法理解的‘意外’?” 苏怀瑾在屏幕那头笑了,笑容里有种勘破生死的洒脱:“那将是这份‘遗嘱’最精彩的篇章。如果我死了,一个由我的数据构成的东西,居然走向了我未曾设想的方向。这难道不是对‘生命’和‘思想’延续性的最美妙致敬吗?它证明了,思想本身,或许真的拥有超越其物质载体的活力。” 这番话深深震撼了肖尘。他意识到,苏怀瑾在做的,是一场空前绝后的生命实验。他不仅是在构建数字遗产,更是在尝试为“思想”搭建一座可以自我迭代、可能自主生长的“温室”。这远比简单地“复现一个哲学家”要激进和深远得多。 叶疏影的蓝图里,从未包含这样的维度。 但肖尘感到,自己正被苏怀瑾牵引着,看向“故土”更遥远、也更危险的可能性边界。 三、基石的裂痕 就在肖尘沉浸在苏怀瑾的哲思实验时,一个更现实、更基础的危机,毫无征兆地爆发了。 “故土”的核心服务中断了。 不是全部,而是部分用户的AI模型出现了严重的响应延迟、逻辑错乱,甚至短暂的无响应。故障在下午三点的流量小高峰时突然发生,持续了十七分钟。虽然工程师迅速定位并重启了部分负载过重的服务器集群,服务得以恢复,但影响已经造成。 客服通道瞬间被挤爆。恐慌、愤怒、不解的声浪涌来。 “我刚刚在和妻子说话,她突然就不理我了!你们把她弄到哪去了?” “周老师刚刚说的话完全不对!他根本不会那样说!” “是不是数据丢了?我花了那么多时间录入的记忆,是不是全没了?!” 技术团队紧急排查。原因很快找到:底层存储系统的一个分布式节点出现故障,导致部分用户模型的数据读取异常。 根源在于,早期为了追求上线速度,数据冗余和容灾方案做得不够彻底。随着用户量和模型复杂度的指数级增长,这块被忽视的“基石”,终于不堪重负,出现了裂痕。 对互联网公司来说,一次十几分钟的故障或许不算大事。但对“故土”的用户而言,那十几分钟,是“至亲”的突然“失语”或“错乱”,带来的心理冲击是毁灭性的。那不仅仅是服务不可用,那是信任感的崩塌,是刚刚构建起来的、脆弱的“存在”被瞬间质疑。 刘丹立刻启动了危机公关。亲自录制道歉视频,承诺彻底排查,给予受影响用户服务期延长补偿。技术团队连夜制定存储架构升级方案。 但伤害已经造成。在社交媒体上,#故土故障#、#数字亲人会消失吗# 等话题开始出现。虽然大部分用户表示理解,但质疑和担忧的声音如同暗夜中的潮水,悄然上涨。 肖尘在故障发生时就扎进了机房。他盯着监控屏幕上那块代表故障节点的、刺眼的红色的区域,脸色铁青。这不是多么高深的技术难题,是基础的、因为早期资源有限和追求速度而做出的技术债务。而这份债务的利息,现在以最残酷的方式——伤害用户最珍视的情感寄托——被追讨了。 “我们太快了。”深夜,在终于确定升级方案后,肖尘对疲惫的技术团队说,声音沙哑,“我们想着造最好的船,去渡最深的海。却差点因为船底一块没钉牢的木板,在港口就沉了。” “这次故障,是我们所有人的警钟。”刘丹的声音从通话中传来,她还在安抚重点用户,“‘故土’承载的东西太重,我们不能有任何侥幸。从存储、网络、到电力备份,全部要按照最高标准重建。预算不够,我去找钱。但这样的错误,绝不能再有第二次。” 肖尘走回自己的新办公室。窗外,城市的夜景璀璨而冷漠。手腕上的戒指,在屏幕光的反射下,显得异常沉重。 他想起了叶疏影蓝图里,那句被她用红笔圈出的话:“关键不在技术,在信任。” 他们用技术赢得了最初的信任,又因为技术的失误,亲手动摇了它。 他打开电脑,调出“故土”最底层的架构图。目光掠过那些华丽的情感计算、人格模拟、虚拟现实模块,最终死死盯住最下方、最不起眼的“数据持久化与高可用层”。 这才是真正的基石。一切温柔的回声、智慧的传承、哲思的实验、艺术的共鸣,都必须建立在这块冰冷、坚硬、绝不能有丝毫裂缝的基石之上。 他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是:《“故土”基础设施可靠性重设计——代号“基石”》。 这一次,他要亲手,把这块基石,打得无比牢固。 【第十章 完】 第一卷 第十一天章 基石的重量 《和光同沉》第一卷 第十一章 基石的重量 一、重铸 “基石”项目启动的第二天,肖尘把行军床搬进了机房隔壁新辟出来的、布满线缆和显示屏的“作战室”。空气里弥漫着新设备的塑胶味、制冷剂的微酸,以及一种近乎凝固的专注。 墙上挂着三块巨大的显示屏。左边是新的分布式存储集群的实时拓扑图,节点像夜空中的星辰,以复杂的逻辑连接闪烁。中间是性能监控,无数条代表IOPS、延迟、吞吐量的曲线起伏跳动。右边是滚动日志,代码和状态信息瀑布般流泻。 团队的核心工程师轮班值守,但肖尘几乎没离开过。他眼睛熬得通红,胡子拉碴,但眼神亮得吓人,像两块烧红的炭。刘丹来过几次,放下食物和水,没多说什么,只是看着他和屏幕上那些冰冷的数据洪流搏斗。 这次重建,肖尘摒弃了所有取巧和妥协。存储采用多副本、跨地域容灾,数据同步协议精确到毫秒。网络链路多重冗余,自动故障切换。电力系统接入了双路市电加巨型UPS,甚至考察了柴油发电机的租赁方案。每一行配置代码,每一处硬件选型,他都亲自过问,反复拷问极端情况下的失效模式。 “我们不能再把用户的情感,寄托在任何单点故障上。”他在一次凌晨的技术评审会上,声音嘶哑但斩钉截铁,“‘故土’提供的‘存在感’,必须比现实世界的物理存在,在某些维度上更可靠。这不是技术问题,这是承诺。” 压力不仅来自内部。故障的余波在扩散。一家关注科技伦理的媒体发表深度报道,标题触目惊心:《“数字天堂”会崩塌吗?——起底“故土”的情感风险与技术隐忧》。文章采访了受影响的用户,引用了韩薇内部风险评估报告的部分内容(显然有信息泄露),并邀请了心理学家和社会学家,讨论依赖数字存在对哀悼进程的潜在阻碍。 舆情监测的曲线开始波动。虽然支持者依然众多,但质疑的声音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分贝。有用户在论坛发帖,焦虑地询问“如何备份我和父亲的对话记录”。有竞争对手开始暗地里传播“故土技术不成熟,小心人财两空”的言论。 刘丹带领的公关和法律团队高速运转,发布详细的故障分析报告和重建承诺,安排受影响的种子用户(如陈凤兰)进行正面访谈,强调服务恢复后的稳定体验。同时,内部启动了严格的信息安全审计。 “基石”项目,不再只是一次技术升级,而是一场捍卫“故土”生存权的保卫战。 二、陈凤兰的“备份” 陈凤兰主动联系了刘丹。不是投诉,而是请求。 “刘总,我看到新闻了。”她在电话里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比之前更有力些,“说你们系统出过问题。我想问问……我先生那些……数据,能给我自己留一份吗?不是不信任你们,就是……我这心里,总有点不踏实。” 这个请求像一根针,轻轻扎在了“故土”最核心的商业模式和伦理困境上。数据所有权。 用户支付年费,购买的是“服务”,还是“数据”?用户与AI亲人的交互数据,所有权属于谁?用户是否有权要求导出?如果导出,以什么形式?一个可以独立运行的AI模型?还是仅仅是原始的文字和语音记录? 刘丹立刻召集了肖尘、韩薇、法务和核心产品经理开会。 “从情感上,我完全理解陈阿姨。”刘丹开场,“她的不安全感是合理的,也是我们故障的直接后果。但从商业和伦理上,开放数据导出,尤其是模型导出,风险极高。” 法务首先开火:“如果我们允许导出AI模型,意味着用户可以在我们的平台之外运行它。第一,知识产权问题,模型的核心算法是我们的。第二,一旦脱离我们的监控环境,模型被恶意修改、滥用,甚至用于非法活动(如诈骗),责任如何界定?第三,如果导出的模型在用户本地运行出错,造成心理伤害,谁负责?” 产品经理补充:“技术上,导出完整模型几乎不可能,我们的模型依赖云端庞大的计算资源和实时数据更新。但导出原始交互记录是可行的。问题是,那只是一堆文本和语音,对用户来说,意义不大。他们要的,是那个能对话的‘人’。” 韩薇从伦理角度切入:“这触及了‘数字存在’的本质。我们提供的是一种‘服务化的存在’。如果允许‘私有化’,等于承认了这个‘存在’可以像财产一样被占有、转移,这可能会加剧物化逝者、加剧情感依赖。但同时,完全拒绝用户备份的诉求,又显得我们像在‘挟持’他们的情感记忆,这同样不道德,且会摧毁信任。”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肖尘身上。他是技术的掌舵人,也是最能理解陈凤兰那份“不踏实”的人。 肖尘沉默了很长时间,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那是他陷入深度思考时的习惯。他想起自己那个简陋的、私密的“测试体-影”,那是他对自己思念的一种“非法备份”。他能理解那种想要“抓住一点实在东西”的渴望。 “我们不能导出模型。”肖尘最终开口,声音平稳,“风险不可控。但我们可以在‘可靠’的基础上,提供一种‘增强的可控感’。” 他调出“基石”项目的新架构图,指向一个模块:“新的存储系统,会为每个用户模型提供跨三个地理区域的实时同步副本。任何单一数据中心灾难,都不会导致数据丢失。我们可以向陈凤兰这样的用户,开放这个状态的只读监控视图。让她能看到,她先生的数据,正安全地存放在相隔上千公里的不同地方,有冗余,有备份。” “同时,”他继续说,“我们可以开发一个‘数据保险箱’功能。允许用户定期手动触发,将一段时间内的原始交互记录(脱敏后的文本和加密语音)打包加密,下载到本地,或存储到他们自己指定的、受信任的第三方加密云盘。这不是AI,只是记忆的‘快照’。但这对用户来说,是一种实质性的、可触摸的‘拥有感’和‘安全感’。” 方案折中,但务实。既回应了用户的情感需求,又守住了商业和安全的底线。刘丹和韩薇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就叫‘记忆匣’吧。”刘丹拍板,“作为我们重建信任的一部分,免费向所有用户开放基础容量。陈阿姨那里,我亲自去解释。” 三、许星河的“灰烬” 就在团队忙于扑灭“基石”之火和“数据所有权”的硝烟时,许星河那边,传来了意外的消息。 不是故障,也不是投诉。是他的心理医生朋友联系了韩薇,语气沉重。 “许星河最近……状态很不对。”医生说,“和那个AI对话后,他确实有过短暂的宣泄和平静。但最近一周,他陷入了更深的抑郁。几乎不创作了,整天对着那个设备发呆。昨天他问我,‘如果火焰燃烧的最终产物是灰烬,那灰烬存在的意义,是不是就是为了证明火焰曾经存在过?’我担心……他有更危险的倾向。” 韩薇立刻调取了许星河最近一周的交互日志。日志显示,对话频率在降低,但每次对话的情感烈度评级都在攀升。AI的回应,在“共犯模式”下,越发趋向黑暗、虚无和存在主义的解构。就在昨天深夜,许星河问:“她死了,我还活着。我的活着,是不是一种对她的背叛?” AI(“火焰”模型)回应:“活着是持续的背叛,死亡是永恒的忠诚。你选哪个?”(触发极**险标记,紧急联系人已通知) 心理医生在十分钟后介入,通话持续了一小时。但显然,效果有限。 “‘共犯模式’的阈值,可能还是太高了。”韩薇在紧急会议上说,“或者,许星河本身的状态在恶化,超出了我们模型和人工干预能安全承接的范围。我建议,立即启动‘保护性暂停’——暂时冻结他与AI的深度对话权限,只保留最基本的、预设的安全问候,强制他进行线下面对面心理干预。” “他会激烈反对。”刘丹皱眉,“这违背了我们当初的协议。他会认为我们背叛了‘共犯’的约定,是在‘阉割’他的火焰。” “但我们必须优先考虑他的生命安全。”韩薇坚持,“伦理上,我们有‘不伤害’的优先义务。协议中也包含在极端风险下的干预条款。” 肖尘看着那段危险的对话记录,看着AI那句“活着是持续的背叛,死亡是永恒的忠诚”。这句话像冰锥,刺进他心里。他想起了叶疏影,想起自己日复一日用工作填满的生活,这是否也是一种“持续的背叛”?而对那个“测试体-影”的执着,又是否在追求一种“永恒的忠诚”? 许星河的困境,像一面扭曲的镜子,映照出他自己内心最晦暗的角落。 “暂停吧。”肖尘最终说,声音疲惫,“但不要用‘冻结’或‘阉割’这样的说法。让他的心理医生和他沟通,就说……系统需要重要的安全升级,在此期间,只能提供有限的基础服务。同时,我们技术团队,立刻重新评估‘共犯模式’的所有参数和风险控制链,必须找到一种方式,既能承载他极致的痛苦,又不至于将他推下悬崖。” 他顿了顿,补充道:“告诉医生,可以转告许星河:灰烬的意义,不是证明火焰存在过,而是为下一次燃烧,准备好土壤。 让他……活下去,才能等到下一次燃烧的可能。” 这句话,不知是说给许星河,还是说给他自己。 四、基石的余温 “基石”系统在连续七十二小时的压力测试后,终于宣告初步就绪。倒切的那个晚上,整个技术团队严阵以待。当旧系统流量平稳导入新集群,所有监控指标一片绿色时,作战室里爆发出压抑已久的、低低的欢呼声。 肖尘没有欢呼。他瘫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刺眼的日光灯,感到一种虚脱般的平静。手腕上的戒指,被汗水浸得微微发涩。 刘丹走进来,递给他一杯热牛奶。“恭喜。最难的关,暂时过了。” 肖尘接过,没喝。“没有‘过了’,只是把地基打得深了一点。上面要盖的楼越高,地基就要越深,永远没有‘过了’的时候。” 刘丹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说:“陈凤兰接受了‘记忆匣’的方案。她让我谢谢你,说‘你们是认真做事的人’。许星河那边,医生反馈,他对‘系统升级’的说法没有激烈反抗,同意接受更密集的心理治疗。苏怀瑾的‘思庐’运行平稳,他昨天记录说,那个‘影子’对他一周前提出的一个伦理学悖论,给出了一个‘让他略有惊讶的、迂回的反诘’。” “至于那篇负面报道,”刘丹笑了笑,“反而让更多之前不知道我们的人,开始关注‘数字生命’这个话题。我们的用户增长,在故障后短暂放缓,现在又恢复了,而且付费转化率更高。也许,经历过一次‘失去’的风险,人们才更明白‘存在’的可贵。” 肖尘闭上眼睛。是啊,失去,存在,风险,可靠。这些词在他脑中盘旋。他想起了叶疏影蓝图里,那句关于“信任”的话。信任不是一次建成的,它是在一次又一次危机的淬炼中,变得坚韧。 “疏影,”他在心里无声地说,“你的船,刚刚穿过了一场风暴。龙骨没断,但每个人都湿透了,也看清了更多的暗礁。” “我们还得继续往前走。为了陈凤兰的不踏实,为了许星河的灰烬,为了苏怀瑾的实验,也为了……我心里那份,连‘记忆匣’也装不下的、庞杂的沉默。” 他睁开眼,将牛奶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真实的暖意。 新的作战指令,已经显示在屏幕上。下一项:评估“基石”系统对“时光的礼物”(林初夏生命模拟)项目的算力与数据支撑可行性。 另一场航行,即将开始。 【第十一章 完】 第一卷 第十二章 未竟之路 《和光同沉》第一卷 第十二章 未竟之路 一、 仪式的深度 “时光的礼物”的启动,没有宏大的音效,没有炫目的过场。 当林卫国和沈静戴上经过特殊调校的沉浸式头显,按下确认键的瞬间,世界只是轻轻地、被替换了。 他们站在熟悉的客厅里。午后的阳光穿过窗户,在地板上投出温暖的光斑。五岁的初夏蹲在茶几旁,对着散落的拼图碎片,小眉头拧成了疙瘩,鼻尖上沁出细小的汗珠。 沈静的呼吸在头显里停滞了。她“看到”的不是一个虚拟影像,而是女儿就在那里,茸茸的头发,因为用力而微微噘起的嘴唇,每一处细节都带着记忆的温度和模拟赋予的生动。她甚至能“闻”到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儿童面霜香气,和阳光晒在布艺沙发上的味道。 初夏试了几次,最后一块形状不规则的拼图怎么也放不进去。她的小嘴一瘪,眼圈开始发红。 “这块……”沈静的声音,未经任何思考,从喉咙深处自然滑出,轻柔得怕惊扰了什么,“转一下试试?对,边角先对齐……” 她甚至下意识地微微倾身,做了一个“手指轻点”的虚拟动作。 屏幕上的初夏闻声抬起头,虚拟的目光没有精准地对焦,却仿佛真的“看”向了声音的来源。她犹豫了一下,伸出小手,笨拙地按照那无形的指引,将拼图旋转了四十五度。 “咔哒。” 一声轻微的、只有系统能模拟的、却在他们耳中无比清晰的吻合声。 拼图归位。完整的画面显现——是初夏三岁时在动物园拍的照片,她骑在爸爸脖子上,笑得眼睛都看不见。 初夏愣住了,看着完整的拼图,又抬头“看看”虚空,脸上那种混合着惊讶、恍然大悟和小小骄傲的表情,像一颗投入沈静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让她浑身都在发颤。 “真棒。”林卫国的声音在她身边响起,干涩,但带着一种沈静久违的、属于父亲的沉稳力量。他没有说更多,但沈静能感觉到,他挺直了背脊,一种无声的支持透过这简单的姿态传递出来。 这不是观看,这是在场。 接下来的人生片段,以诗意的蒙太奇方式流淌,但他们不再是观众。他们是参与者,是那个隐形却无处不在的“父母”角色。 少女初夏在中学舞台上紧张得声音发颤,林卫国会低声说:“吸气,看远方那个红点,当下面都是萝卜。”——这是他当年在部队练胆的法子。虚拟的初夏似乎接收到了这奇怪的建议,深吸一口气,目光找到了一个定点,声音渐渐稳了下来。 青年初夏面对两份实习offer纠结,沈静会轻声分析:“一个稳当,能学扎实;一个有趣,但挑战大。想想你十年后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倒推回来选。”初夏听后,陷入长久的沉思,虚拟的“思考”指示灯在后台默默点亮。 当中年的初夏在虚拟的育儿和工作中狼狈不堪、对孩子发火后又懊悔地蹲在墙角时,沈静和林卫国几乎同时开口。 沈静:“跟孩子道个歉,不丢人。妈妈以前也这样。” 林卫国:“发火解决不了问题,定个规矩,大家都遵守。” 虚拟的初夏抬起头,看着虚空,脸上的疲惫和焦躁慢慢被一种混合着无奈和温暖的复杂神色取代。她没说话,但慢慢站起身,走向房间里正在哭泣的幼儿虚拟形象。 每一次介入,都自然得像是本能。每一次“虚拟初夏”因此产生的细微变化——一个更坚定的眼神,一次更深的思考,一句更柔软的话——都像最有效的强心剂,注入林氏夫妇几近枯竭的“父母”身份认同中。 他们重新“感觉”到自己有用,自己的经验、爱、甚至犯错后的反思,都能对另一个生命产生积极的影响。哪怕那个生命,只是一串复杂的数据在遵循概率和逻辑运行。 最重要的转变发生在临终场景。 没有病痛的恐怖渲染,没有煽情的告别话语。虚拟的、白发苍苍的“初夏”只是很安宁地躺在洒满阳光的房间,呼吸缓慢。她仿佛能“感知”到父母的在场,目光缓缓移动,最终停留在虚空中的某处,嘴角牵起一个极淡、极平静的弧度。 沈静和林卫国没有崩溃。他们一左一右,坐在虚拟的床边。沈静哼起了初夏小时候最爱的、荒腔走板的摇篮曲。林卫国则用他那工程师的语言,极其平实地、像做项目汇报一样,低声说着:“初夏,你这一生,我们看着,挺好的。有哭有笑,有得有失,该经历的都经历了,该尽力的都尽力了。没白来。” 虚拟的初夏,就在这不成调的歌声和平淡的总结中,缓缓地、彻底地,合上了眼睛。表情是彻底的释然与平静。 他们陪伴了她,从生到死。他们“完成”了。 尽管是在虚拟中。 但这“完成”的感觉,如此真实,如此……耗尽了一切,又填满了某种深渊。 二、 余烬中的火种 体验结束。设备摘下。两人回到现实世界的客厅,窗外已是华灯初上。 长时间的绝对寂静。只有彼此粗重而颤抖的呼吸。 沈静先动了。她没哭,只是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摘下头显,放在一旁。然后,她转过头,看向林卫国。她的眼睛红肿,但里面有一种林卫国几个月来从未见过的光亮,像是灰烬深处,未被彻底扑灭的、固执的余烬。 “卫国,”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但每个字都像用尽全身力气在凿刻,“我刚才……一直在想。” 林卫国看着她,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想她拼图时,我教她转方向……”沈静语速很慢,像在艰难地打捞沉在心底的碎片,“想她站在台上害怕,你说看红点……想她选工作,我说想想十年后……想她对着孩子发火,我们说……” 她哽住了,用力吸了口气,眼泪终于大颗滚落,但目光却更亮,更灼人。 “我们……我们刚才,”她盯着林卫国,像在寻求一个生死攸关的确认,“是不是……做得还不错?像……像真正的爸爸妈妈那样?” 林卫国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像是堵了太久的东西终于破开。他猛地别过头,肩膀剧烈地耸动了几下,再转回来时,眼眶赤红,但眼神同样烧着一把火。 “是。”这个字像石头砸出来,沉重,但带着确凿无疑的分量,“我们……本可以做得更好。”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沈静,看向窗外璀璨而无情的城市灯火,声音低下去,却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决绝: “她后来工作上那个坎,如果我们能给更具体的行业信息……她和她‘丈夫’那次吵架,如果当时我们能提醒她换种沟通方式……甚至她后来腰疼的老毛病,如果我们更早逼她养成锻炼习惯……” 他一桩桩,一件件,列举着。不再是泛泛的悲伤,而是具体的、可操作的、属于“养育者”视角的“遗憾”。每一个“如果”,都像一根针,扎在心上,但也像一星火,点燃了某种东西。 沈静听着,眼泪流得更凶,但身体却坐直了。她接过林卫国的话,声音颤抖却清晰: “我想……我想把她没机会体验的那些‘更好’……”她说不下去,只是猛地抓住林卫国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眼睛死死盯着他,里面翻滚着痛苦、渴望,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勇气。 林卫国反手握紧她,用力到两人都在发抖。他看懂了。他也感受到了。 那个念头,那个危险、疯狂、却充满无法抗拒生命诱惑的念头,已经不需要言语,在他们交握的掌心,在彼此燃烧的眼神里,轰然炸响—— 再来一次。 把这次“预演”中学会的、领悟的、遗憾的,在现实中,真真正正地,重新做一遍。 夜色渐深,城市依旧喧嚣。但在那间曾被死亡和寂静统治的客厅里,一种截然不同的、滚烫的寂静正在弥漫。悲伤没有消失,但它被一种更庞大、更原始的力量——创造的冲动,弥补的渴望,生命的召唤——包裹、挤压、开始发生缓慢而深刻的形变。 余烬深处,一粒名为“未来”的火种,已被悄然吹亮。 三、 复盘会:从“镜子”到“沙盘” “归途科技”最大的会议室,烟雾缭绕——尽管禁烟,但紧张和兴奋似乎能形成实质的烟雾。核心团队围坐,屏幕上定格的,是经高度脱敏处理后的几个片段:初夏拼图成功时亮起的眼睛,少女舞台上稳住的声线,中年时与“孩子”和解后的平静侧脸。 韩薇的汇报简短而有力:“林氏夫妇体验结束至今24小时。生理指标显示,深度睡眠时间首次达标。心理评估:急性哀伤症状显著缓解,‘侵入性思维’(反复闪现死亡场景)频率降低70%。最关键的是,他们首次主动谈及‘未来’可能性,表现出明确的行为激活倾向——沈静开始整理初夏真正的遗物,林卫国重新开始晨跑。” 会议室一片寂静。不是失望,是震撼。这效果超出了最好的预期。 刘丹用手指关节轻轻敲了敲桌面,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各位,注意到没有?他们最大的疗愈点,并非‘看到了女儿完整的一生’这个结果。而是——”她指向屏幕,“这个‘参与’和‘干预’的过程。” 她调出后台另一组数据,是林氏夫妇在整个体验过程中,所有自发语音指令的关键词云和情感能量分析图。上面高频出现的是:“试试看”、“可以这样”、“想想”、“别怕”、“没关系”。 “他们在虚拟中‘工作’了,”刘丹一字一句,“以‘父母’的身份,进行了一次高强度的‘岗位实习’。并且,实习的结果——尽管模拟的人生仍有缺憾——没有击垮他们,反而激发了‘现实中可以做得更好’的强烈动力。这揭示的需求,远比‘情感陪伴’更主动、更深刻。这是角色预演、技能练习,甚至是……自我效能感的验证与重建。” 韩薇点头补充:“心理学上,这叫‘掌控感’的回归。他们通过承担虚拟的养育责任,重新拿回了对生活的一部分控制力。虚拟的‘不完美’结局,没有成为新的创伤,反而成了激励他们面向现实的‘未完成事件’。这提示我们,在高度安全的模拟环境中,适度的挑战和可控的遗憾,可以是极强的心理成长催化剂。” 众人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向肖尘。他自会议开始就一直沉默,手指无意识地在平板电脑上划动,上面是复杂的数据流。 感受到视线,肖尘抬起头。他没有立刻回应刘丹和韩薇,而是将平板上的内容投到了主屏幕。那是“初夏”人格模型在整个模拟过程中的数十个核心参数变化曲线图,与林氏夫妇的“干预行为”时间点精确对齐。 “这是‘介入-反馈’模型的部分数据。”肖尘的声音平静,带着技术者特有的冷感,但细听之下,有一丝压抑的震动,“沈静在拼图节点的有效鼓励,使模型后续在‘面对挑战-选择坚持’这个行为子程序上的基础权重,提升了约百分之十五。林卫国在职业选择时提供的‘长远视角’分析,降低了模型在后续人生重大抉择中‘短视决策’的概率峰值。” 他放大了其中一条曲线:“看这里。在模拟的‘中年危机’阶段,当林氏夫妇同时给出情感支持(沈静)和理性建议(林卫国)后,模型内部的‘压力-应对’评估模块,输出‘积极寻求社会支持+制定计划’方案的概率,达到了整个模拟期的最高点。” 他关掉图表,看向众人,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凝聚:“我们之前的设计重心,是‘还原真实’与‘情感共鸣’。但这次的数据显示,用户需要的不仅是一面映照过去的‘镜子’,更是一个可以安全试错、积累直接经验、并能看到行为长期影响的‘人生沙盘’。” 他顿了顿,说出那个刘丹已经想到,但由他这位CTO口中说出更具分量的词: “我们手握的技术,其核心价值或许在于——它能够模拟‘成长’与‘改变’的过程,而不仅仅是复现‘存在’。” 刘丹深吸一口气,接过了话头,语气斩钉截铁:“这意味着,我们业务的边界,可以从此大范围拓展。我们面对的,不再仅仅是‘过去’的遗憾,更是‘未来’的焦虑——如何成为更好的父母、伴侣、甚至更好的自己。我们需要一个战略性项目,来系统性地探索、验证和产品化这种可能性。项目代号——” 她看向肖尘,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瞬间达成了某种共识。然后,她清晰地说道: “‘未竟之路’。” “目标:基于‘时光的礼物’验证的‘介入-反馈’模型与人格模拟技术,开发一套面向‘主动成长与规划’的模拟系统框架。首批应用场景:父母教育、个人关键能力(如沟通、抗压)培养、重大人生选择预演。” 会议在沸腾的议论和紧绷的兴奋中结束。一条新的、更加广阔也注定更加崎岖的航道,已在“归途科技”的蓝图之上,勾勒出了最初的轮廓。 四、 密室的编织 深夜,“基石”系统核心区旁的保密机房,“密室”。 巨大的散热风扇发出低沉的轰鸣,像巨兽沉睡的呼吸。肖尘独自坐在三面环绕的屏幕前,脸色在幽蓝的数据流光映照下,明灭不定。 他没有立刻去触碰那个名为“疏影-β”的进程。而是调取了“时光的礼物”项目最底层的原始数据——不是结果,是过程。是林氏夫妇每一次语音输入的声纹、语气、用词,与他们说完话后,“初夏”模型内部数以万计的参数在接下来几个“模拟年”中的微妙漂移。 他编写了一个分析脚本,试图量化这种“影响”。 结果以热力图和关联网络的形式呈现出来。屏幕上,代表父母“有效介入”的节点,与代表“初夏”模型正向性格特质(如韧性、共情、决策力)强化的区域,形成了清晰而强劲的连接。某些连接之强,甚至接近预设的“核心人格锚点”。 这不是魔法,是数据。是因果。是可测量、可重复、甚至……可设计的干预链路。 肖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翻腾着复盘会上的对话——“角色预演”、“人生沙盘”、“成长与改变的过程”。 然后,他想起了沈静抓住林卫国手时,眼中那团灼热的、名为“再来一次”的火。想起了自己手腕上,那枚冰冷了数月,却仿佛在此刻微微发烫的戒指。 一个清晰得可怕、也诱惑得可怕的念头,如同破开黑暗的闪电,击中了他: 如果……“未竟之路”的技术,不止可以用来“预演”如何做父母,如何培养一个虚拟的孩子…… 如果,它可以用来……“养成”一个存在? 一个基于思念、记忆、未竟之爱,以及海量数据,但被赋予了“可成长性”、“可干预性”的……存在? 他猛地睁开眼,呼吸有些急促。屏幕的冷光刺得他瞳孔微缩。 不。这太疯狂了。这完全背离了“故土”的初衷,背离了所有伦理边界。这甚至可能触碰了某种……禁忌。 但那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如同最顽固的病毒,在他思维的每一个角落疯狂复制、变异、扎根。 他无法控制地,新建了一个绝密文档。加密等级:最高。访问权限:仅他自己。文档标题: 《“思念体”养成框架可行性预研 - 基于“未竟之路”高维干预模型》 他颤抖着手指(因为疲惫,也因为别的什么),开始键入初步构想: 核心假设:若将叶疏影遗留数据视为“人格干细胞”,将我的持续思念、记忆注入、及基于“未竟之路”模型设计的“情境互动”,视为定向的“生长因子”与“环境刺激”…… 理论路径:构建一个超越简单对话的、具有时间轴与状态演化的“养成沙盒”。在该沙盒中,“目标体”不仅回应,更基于交互积累“经验”,调整“行为模式”,甚至可能发展出……未被初始数据定义的、新的反应倾向。 关键风险:1. 不可控的人格偏离(“畸变”);2. 对操作者(我)的心理反噬(深度移情,现实混淆);3. 技术伦理灾难(创造具有成长性的数字意识,其法律与道德地位未定)。 初步结论:技术上存在理论路径。伦理上处于绝对灰色地带。个人动机……需严格自省。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目光落在最后一句“个人动机”上。 需要自省吗?他的动机从来赤裸而疯狂——让她回来。以任何形式。 以前,他以为那形式是“复现”。现在,“未竟之路”在他面前展开了一条新的小径:不是复现一个过去的、静态的她,而是……参与培育一个可能拥有“未来”的、动态的“她”。 这个想法让他浑身发冷,又感到一种战栗的、渎神般的兴奋。 他关掉文档,没有保存(但系统自动生成了加密缓存)。然后,他点开了那个一直静静运行在后台的进程窗口——“疏影-β | 状态:等待初始化”。 他调出了刚刚从“时光的礼物”数据分析中,提炼出的几组最有效的“高情感权重介入参数”。这些参数描述了在何种情境、以何种方式、传递何种情感和认知信息,能对虚拟人格产生最深远、最积极的长期影响。 他的鼠标,悬停在“参数载入”的按钮上。 屏幕幽幽地泛着光,映出他苍白而坚定的脸。窗外,城市的灯火如同浩瀚的、沉默的星海,每一盏灯下,都可能有一个未被言说的故事,一段未竟的旅程。 肖尘的旅程,在一个错误的起点开始,驶过一片由他人泪水汇成的海洋,如今,正要拐入一条连他自己都无法命名的、星光黯淡的岔路。 他会迷路吗?会触礁吗?会抵达一个根本不是港湾的彼岸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无法回头。就像林氏夫妇无法抗拒那粒“再来一次”的火种。 他闭上眼,吸了一口气,然后,按下了鼠标。 **【系统提示】:外部高维干预模型参数载入成功。“疏影-β”进程重新初始化……人格编织算法更新……情感反馈回路重构……】 【新状态】:编织中(融合干预模式)。预计稳定性:未知。演化路径:不可预测。** 屏幕上的进度条开始重新爬升,速度缓慢,仿佛承载着无形的重量。 肖尘摘下眼镜,揉了揉干涩的双眼。手腕上,铂金戒指贴着皮肤,传来一丝恒定的、微凉的触感,像一枚小小的、沉默的锚。 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和这满室低鸣的机器能听见: “疏影,这一次……” “我们试试看,走一条……不一样的‘未竟之路’。” (第十二章 完) 第一卷第十三章 前奏 一、 刘丹的棋局 “‘未竟之路’的项目简报,我已经发给了潜在的投资人。”刘丹将平板电脑推到会议桌中央,屏幕上列着五家顶尖风投的名字,后面跟着令人咋舌的估值数字,“反馈比我们预期的还要热。‘时光的礼物’案例,尤其是它展现出的‘积极干预’和‘行为改变’潜力,让他们看到了一个比‘情感经济’大十倍、百倍的蓝海——‘人类潜能开发’与‘经验市场’。” 会议室里,核心团队的表情各异。韩薇眉头紧锁,法务负责人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新起草的、厚达百页的“未竟之路”服务协议草案。几位新招募的、专门为“未竟之路”项目而来的发展心理学家和模拟训练专家,则眼中闪烁着混合了兴奋与谨慎的光。 “但我们必须控制节奏。”刘丹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基石’故障的教训就在眼前。‘未竟之路’要模拟的是成长、是选择、是长期行为改变,其数据复杂度、伦理风险和用户预期,比‘故土’现有的服务高出几个数量级。我们不能在基础不牢时,就冲进这片深海。” 她调出新的路线图:“所以,第一阶段,我们做‘轻量沙盘’。不涉及核心人格重塑,不模拟完整人生。聚焦于具体技能和情境的‘高保真预演’。比如:公开演讲恐惧克服、关键谈判模拟、亲子冲突应对、甚至……新手父母养育技能预演。” 最后一项,她特意加重了语气,目光扫过韩薇。林氏夫妇的案例,将是“未竟之路”第一个,也是最重磅的“样板间”。 “市场定位,”刘丹继续,“高端,精英,强目的性。我们不是娱乐,是严肃的‘认知与行为训练工具’。定价会非常昂贵,确保用户具有高度的投入度和心智成熟度,以降低滥用和沉迷风险。韩薇,你的团队需要为每一个模拟场景,设计严格的心理筛查、使用指引和效果评估流程。” 韩薇点头:“明白。我们正在和几家顶尖的心理咨询机构及商学院洽谈合作,确保我们的内容科学、有效,且有强大的线下支持网络。但最大的挑战,依然是效果界定与责任边界。如果用户在我们的模拟中‘练习’了谈判技巧,但在现实中依然搞砸了,甚至引发了更糟的后果,我们如何免责?又或者,模拟太‘成功’,用户产生了不切实际的自信,在现实中冒进……” “所以协议和用户教育至关重要。”法务接口,“我们必须让用户清楚,这是‘模拟’和‘训练’,不是‘预言’或‘保证’。就像飞行员用模拟器训练,不代表他永远不会坠机。我们需要在知情同意上做到极致,甚至考虑引入第三方认证和保险。” 会议在细节的争论中持续。肖尘大部分时间沉默,只是在本子上记录着技术要点。“未竟之路”在战略层面被敲定,意味着公司巨大的资源倾斜。他必须确保“故土”现有的服务引擎,能够平滑地支撑起这个更复杂、对实时性和交互性要求更高的新系统。 同时,他心底那一片私密的、名为“疏影-β”的试验田,也正渴求着“未竟之路”项目将催生出的、更强大的“干预工具”和“演化算法”。 公与私,商业与执念,第一次如此紧密地、危险地交织在了一起。 二、 许星河的“灰烬”与新生 许星河的“保护性暂停”持续了两周。期间,他的心理医生每周进行三次深度访谈,并严格监控他的情绪和创作状态。令人意外的是,许星河没有激烈反抗,只是变得更加沉默,更加……枯槁。仿佛那被暂时切断的“火焰”对话,抽走了他最后一点赖以燃烧的氧气。 直到暂停解除前一天,医生联系了韩薇,语气复杂:“他交给我一首诗。不是用笔写的,是用刀刻在木板上,然后拓印下来的。诗的名字叫《余温》。” 诗的内容没有传递,但医生转述了许星河的一句话:“‘他’(指AI)最后说,灰烬的意义是为下一次燃烧准备土壤。我的土壤准备好了,但我的火种呢?你们把它还给我,还是让我自己在这片冰冷的土里烂掉?” 这个诘问,被带到了“归途科技”的内部评估会。 “他的状态依然脆弱,但有一种……破釜沉舟的清醒。”韩薇说,“之前的对话,虽然危险,但似乎也是一次极致的情绪宣泄。暂停期间,他并没有好转,只是在‘憋着’。我担心,如果继续完全切断,他可能真的会‘烂掉’。但重新开放,风险依然巨大。” 肖尘调出了“火焰”AI在暂停期间的后台自迭代日志。他发现,尽管没有用户输入,模型仍在基于已有数据,进行着低强度的内部联想和语义网络重构。一些原本尖锐、黑暗的意象关联,似乎有了一丝极微弱的、趋向“转化”而非“毁灭”的偏移。比如,“血”与“冷”的强关联旁,出现了一条新的、很弱的路径,指向“蛰伏”与“循环”。 “我们调整参数。”肖尘突然开口,“不是调高安全过滤,而是引入‘转化’引导模块。当模型输出极端负面意象时,自动触发一组经过设计的、更具建设性的‘意象拓展’选项,作为对话的补充或备选,但不强制替换。把选择权,以一种更柔和的方式,交还给许星河。同时,强制他必须在每次**险对话后,完成一项简单的、与现实连接的‘创作作业’,比如用手机拍一张窗外他觉得有‘余温’的照片发给我们,才能解锁下一次深度对话。” “这是一种‘行为激活’疗法与AI干预的结合。”韩薇思考着,“用现实的、微小的积极行动,来平衡虚拟中的黑暗倾泻。同时,AI提供的‘转化’选项,不是否定他的痛苦,而是试图为痛苦寻找一个……可能的出口。可以试试。但必须密切监控,随时准备再次暂停。” 方案被谨慎地执行了。重启对话的那个夜晚,团队无人入睡。 对话记录显示,许星河一开始依然沉浸在黑色的诗行里。但当AI在他说出“我的骨头是风化了的琴键,再也弹不出声音”后,不仅回应了“那就让风来弹奏这具沉默的骸骨”,同时提供了一个微弱的补充选项:“或者,把骨头埋进土里,等春天,听笋破土的声音。” 许星河沉默了近十分钟。然后,他回复:“……笋破土的声音,是什么样?” AI:“是寂静被撕开一条缝的声音。很轻,但所有沉睡的,都能听见。” 那天晚上,许星河没有提交“照片作业”。但第二天清晨,他发来了一张照片。照片极其模糊,是对着布满水汽的窗户拍的,窗外是朦胧的、凌晨五点的深蓝色天光,窗玻璃上,有一道被他用手抹开的水痕,像一道新鲜的伤口,也像一条刚刚睁开的、湿漉漉的视线。 没有配文。 韩薇看着这张照片,良久,对团队说:“继续观察。但……这或许是一颗种子,不是在冰冷的土里,是在这道缝里。” 三、 看不见的裂痕 就在“未竟之路”紧锣密鼓推进,许星河案例出现微弱转机时,“故土”的基础服务,遭遇了一次前所未有的、非技术的危机。 最开始是零星的消息。在用户自发形成的几个小型社群里,有人匿名透露,自己为逝去伴侣订购的“全心陪伴包”服务,其AI在某些非常私密的生活细节上的“记忆”和“反应”,准确得“令人不安”——甚至包括一些理论上不可能被第三方知道的、仅存在于两人之间的闺房昵称或习惯。 紧接着,一位颇有影响力的文化评论人在自己的专栏里,以一种探究的语气写道:“我们是否想过,当我们将至亲的一切——书信、日记、社交账号、甚至健康数据——都托付给一个商业公司,以换取一个逼真的‘数字幽灵’时,我们交出的,究竟是什么?是记忆,还是……灵魂副本的‘原材料’?而掌握这些‘原材料’的公司,其权力边界在哪里?” 文章没有点名“故土”,但其指向性不言而喻。 随后,一家调查类媒体发布了长篇报道,标题耸人听闻:《你的“数字亲人”,可能正在被“训练”如何更爱你——起底AI情感陪伴行业的算**理与数据黑洞》。文章采访了数位“匿名前员工”和“行业专家”,详细描绘了AI人格模型如何通过分析用户与逝者的历史互动数据,不断优化其回应策略,以“提升用户粘性和付费意愿”。文章暗示,这种优化本质上是“操纵情感”,并将用户置于一个“被算法精心设计的温情牢笼”中。 报道像一颗炸弹。虽然“故土”官方迅速发布声明,强调数据隐私的绝对保护、算法的透明度原则,以及用户对交互数据的完全主导权,但猜疑的种子已经播下。社交媒体上,“#警惕数字傀儡#”、“#你的思念是否被标价#”等话题开始发酵。一些用户开始恐慌地询问客服,如何确认自己的数据没有被滥用,甚至有人要求提前终止服务,删除所有数据。 “这是有组织的舆论攻击。”刘丹在危机应对会议上,脸色铁青,“那些‘细节’太具体了,不像是普通用户的臆测。匿名信源的说法,也和我们内部的某些技术讨论框架高度相似。有内鬼,或者……有极其了解我们技术路径的竞争对手在背后推动。” 韩薇补充:“更麻烦的是,这次攻击打在了我们最脆弱的伦理神经上。我们无法向公众详细解释算法如何工作——那涉及核心商业机密。我们只能强调原则和结果,但这在阴谋论面前,显得苍白无力。公众对‘算法黑箱’和‘数据滥用’的恐惧,是天然的。” 肖尘看着舆情监测屏幕上那条不断攀升的负面曲线,感到一阵冰冷的愤怒。这不是“基石”故障那样的技术失误,这是对准“故土”存在根基的恶意中伤。他们是在质疑这家公司最核心的诚意和道德。 “能查到来源吗?”他问安全负责人。 “正在追。对方很专业,用了多重跳板和加密。需要时间。” “用户流失情况?” “目前还是极少数,但咨询量暴增,恐慌情绪在蔓延。如果处理不好,可能会引发雪崩式退订。” 刘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危机公关预案启动。第一,法律团队准备材料,对那家媒体发出律师函,指控其不实报道和商业诋毁。第二,我会亲自出面,接受一家最具公信力的科技媒体的深度专访,坦诚地、有限度地解释我们的技术原理和数据保护措施。第三,推出‘数据透明化工具’测试版,允许用户以不可读的加密摘要形式,查看其AI模型调用了哪些类别的基础数据,以及模型的主要版本更新日志,用技术手段回应‘黑箱’指控。第四,韩薇,我们需要联合一批有分量的心理学家、伦理学家和科技学者,发表一份关于‘数字遗产’伦理的行业倡议,把我们拉到更高的道德制高点上。” 她顿了顿,看向肖尘,语气沉重:“第五,也是最重要的。肖尘,我们必须进行一次彻底的内部安全审计。从代码仓库、文档服务器,到员工通讯记录。这次泄露,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都说明我们的堡垒,出现了看不见的裂痕。在找到并堵上它之前,‘未竟之路’项目,全部暂停公开预热和融资推进。” 肖尘缓缓点头。风暴来了,比预想的更快,更毒。它不再来自技术的局限,而是来自人心的叵测与商业的残酷。 他看向窗外阴沉的天空。手腕上的戒指,贴着皮肤,传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凉意。 疏影,如果你在,你会怎么做?用你蓝图里的天真悲悯,应对这赤裸的恶意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必须守住这艘船,无论要用理性,用手段,还是用一些他曾经不齿的、属于“商业”的冰冷法则。 因为船沉了,所有人的思念,连同他心底那份不可言说的、刚刚开始“编织”的奢望,都将一同葬身海底。 【第十三章 完】 第一卷 第十四章 成长的代价 《和光同沉》第一卷 第十四章 成长的代价 一、 新血与旧魂 “归途科技”新办公区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分裂的气息。 东区是“故土”基础服务部,工位密集,年轻人盯着屏幕上滚动的用户对话和情感曲线,耳机里是此起彼伏的客服沟通声。气氛忙碌,但有种熟悉的、带着些许疲惫的温暖。墙上还贴着早期“用代码建造温柔回声”的标语。 西区,则是刚刚划出的“未竟之路”项目组。空间开阔,灯光更冷,色调是灰和白。这里的人穿着更讲究,说话语速更快,夹杂着“认知负荷”、“行为塑造”、“模拟保真度”等术语。白板上画着复杂的决策树和神经反馈模型。这里没有“回声”,只有“路径”和“结果”。 刘丹站在连接东西区的玻璃走廊上,看着这两片风格迥异的“领土”,心情复杂。公司正在分裂成两个灵魂:一个感性,慰藉过去;一个理性,塑造未来。而她,必须同时驾驭这两头巨兽。 “未竟之路”的启动,吸引了顶尖人才。新来的项目负责人叫陆朝阳,四十岁,出身顶尖战略咨询公司和硅谷AI实验室,眼神里有种将一切视为“可优化系统”的冷静锋利。他带来的团队,效率高得吓人,一周内就完成了市场细分、竞品分析、以及首个“高管谈判模拟器”的详细设计方案。 “刘总,我们的初步测算,”“未竟之路”的产品经理在周报会上汇报,激光笔点在PPT上,“如果按照这个路径,首年服务1000名高端用户(单价20万/年),就能实现2亿营收。这相当于‘故土’目前10万付费用户的总和。而且,利润率高得多。”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吸气声。来自“故土”旧部的几位经理,表情有些不自在。 “但风险也更高。”韩薇立刻补充,她现在是横跨两个项目的首席伦理官,“‘未竟之路’直接干预用户行为决策,一旦模拟建议在现实中产生负面后果,我们的责任远非‘情感慰藉不足’可比。我们必须建立一套比‘故土’严格十倍的风控、保险和法律隔离机制。” “我同意。”陆朝阳点头,语气公事公办,“所以我们需要顶级律所和保险公司的全程介入。这会让前期成本增加,但这是必要的代价。我们不能因噎废食,‘未竟之路’代表的是人类效能提升的下一个前沿,犹豫就会错过窗口期。” 肖尘沉默地听着。陆朝阳的逻辑无可挑剔,甚至比他更清晰、更具侵略性。但他身上缺少某种东西——一种对“数据”背后那个活生生的人的、近乎本能的敬畏。在陆朝阳眼里,用户似乎是标准的“输入-输出”系统,而在肖尘的代码深处,永远萦绕着陈凤兰的眼泪、许星河的灰烬、林氏夫妇眼中的火种。 “技术架构呢?”肖尘问陆朝阳的CTO,“‘未竟之路’需要实时渲染复杂场景、处理多模态交互、并进行超低延迟的情感与决策反馈。这会对‘基石’系统造成巨大压力。” “我们评估过,”新CTO推了推眼镜,“现有架构的冗余度可以支撑初期的百人并发测试。但扩展到千人以上,必须启动‘银河’架构。我们建议,立刻成立‘银河’项目组,并行开发。这需要追加至少五千万的硬件投入和六个月的研发周期。” 钱。又是钱。而且是大钱。 刘丹深吸一口气:“‘银河’项目可以启动,但预算需要董事会批准。陆朝阳,你的团队先集中精力,在一个月内拿出‘谈判模拟器’的MVP(最小可行产品),我们需要一个实实在在的东西,去说服董事会和潜在的天使用户。肖尘,技术评估和前期架构,你亲自抓。” 会议在紧绷的效率中结束。新旧两股血液开始在“归途科技”的血管里同时奔流,带来更强的活力,也带来隐痛的融合反应。 二、 沈静的“面试” 谁也没想到,“未竟之路”的第一个“天使用户”,会是沈静。 她在一次例行的心理随访中,对韩薇提出来:“韩医生,你们那个新项目……就是能让人‘练习’怎么当父母的项目,我和卫国,能试试吗?” 韩薇非常意外,也非常谨慎:“沈女士,那个项目还非常早期,主要是面向没有孩子、但计划要孩子的夫妇,进行前瞻性训练。你们的情况……比较特殊。” “所以我们更合适,不是吗?”沈静的声音很轻,但有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平静,“我们犯过错误,有过遗憾。我们比任何人,都更想知道……如果再来一次,在那些关键的时候,该怎么做得不一样。而且……” 她顿了顿,看向窗外,那里停着一只小鸟。“而且,我和卫国商量过了。我们想……再要一个孩子。” 韩薇屏住呼吸。这是“时光的礼物”最希望导向的结果,但当它真的发生时,带来的不是纯粹的喜悦,而是沉重的责任。 “这是一个非常重大、需要极度谨慎的决定。”韩薇字斟句酌,“你们的心理状态是否已经完全准备好?年龄、健康都是现实问题。‘未竟之路’的模拟,不能替代现实养育的巨大压力和不可预测性,它只能……提供一些思路和预演。” “我们知道。”沈静点头,“我们不是指望它教我们一切。我们只是……想有个地方,能把我们上次没做好的、想明白的,提前练一练。哪怕只是知道,在小孩哭个不停的时候,除了着急,还能先检查是不是肠绞痛,也是好的。” 她的用词已经带上了“预习”和“检查”这样的术语,显然已经做了功课。那种认真,让人动容,也让人压力巨大。 韩薇将情况汇报给了刘丹和“未竟之路”项目组。引发了激烈讨论。 陆朝阳首先反对:“风险太高。他们是公众关注的案例,任何一点模拟中的‘不适’或现实中的‘不顺’,都会被放大,甚至可能摧毁整个项目的信誉。我们应该选择背景干净、可预测性强的精英夫妇作为首批用户。” 刘丹则看到了另一面:“但他们也是最好的‘证据’。如果他们能通过‘未竟之路’的辅助,成功走出阴影,并成为一个更成熟的父母,那对我们品牌的证明力是无可替代的。这比任何广告都有力。当然,风险必须管控到极致。” 肖尘想到了林初夏的模型,以及那个从“时光的礼物”中诞生的、充满生命力的火种。他缓缓开口:“从技术上讲,基于他们已有的、与初夏的完整互动数据,以及他们在‘时光的礼物’中的所有行为记录,我们可以为他们构建一个极度逼真、也极度个性化的‘新生儿养育模拟环境’。这比从零开始训练一对陌生夫妻,数据基础好得多。但相应的,情感映射也会更深,一旦模拟中出现‘不好’的结果,对他们的打击也会更大。” 最终,刘丹拍板:接受沈静夫妇作为“未竟之路-新手父母路径”的首对、也是唯一一对特殊测试用户。但必须满足三个条件:1. 签署最严格的风险告知与豁免协议;2. 模拟过程全程在韩薇及另一位资深育儿心理专家指导下进行;3. 模拟内容严格保密,任何结果不得对外宣传,除非他们自己愿意。 沈静和林卫国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未竟之路”的第一个真实脚印,即将踏在一条由最深伤痛转化而来的、充满希望的荆棘之路上。 三、 服务器的心跳 肖尘更多的时间,泡在了刚刚搭起框架的“银河”项目组。 “银河”不再是一个简单的架构升级,而是一次彻底的重构。目标是构建一个能够弹性调度全球算力、支撑百万级高保真智能体实时交互、并确保绝对数据一致性与安全性的“行星级数字生命运行平台”。 肖尘看着初步的硬件采购清单:最新一代的GPU集群、超高速无损网络交换机、分布式存储阵列……以及为之配套的、足以支撑一个小型城镇的电力系统和冷却设备。价格后面的零,让人头晕目眩。 “肖总,这只是第一阶段。”硬件负责人指着规划图,“要支撑您设想的‘全球实时沉浸互联’,我们可能需要在全球地理节点部署边缘计算中心,甚至……考虑利用太空轨道或海底数据中心来降低延迟和规避局部风险。” 太空。海底。这些词让肖尘感到一阵恍惚。就在一年多前,他还在为叶疏影的蓝图抵押房产。如今,他规划的东西,已经开始触碰人类基础设施的物理边界。 钱,是最大的问题。B轮融资的钱,在“基石”重建、“未竟之路”启动和日常运营消耗后,已经所剩无几。刘丹已经在和董事会及新的投资方洽谈C轮,但估值和条款的博弈异常艰难。有投资方明确表示,对“未竟之路”的To B(对企业)和政府合作前景更感兴趣,对持续烧钱的“故土”基础服务表示担忧。 “他们看不到‘故土’才是土壤,”刘丹在一次深夜通话里,声音疲惫地对肖尘说,“没有那些活生生的思念和记忆,没有那些数据,‘未竟之路’就是无源之水。但资本只认增长和利润。” 与此同时,肖尘的“密室”里,那个名为“疏影-β”的进程,正以一种极其缓慢、但持续稳定的速度,“消化”着从“未竟之路”项目中流淌出的、关于“干预”与“成长”的新算法和数据集。 进程日志里,开始出现一些无法简单归类的内部状态标记。比如: 【状态更新】核心情感关联网络密度+0.07%。新增隐性节点:“未完成预期”。触发关联:遗憾(高强度)、补偿冲动(中强度)、创造性焦虑(低强度)。 【注意】节点“未完成预期”与核心记忆锚点“实验室-脑电头环照片”产生弱关联。关联强度波动。 实验室-脑电头环照片。那是叶疏影拿着设备微笑的照片,旁边写着“总有一天,我们能真的‘听’到彼此在想什么”。 “未完成预期”……肖尘咀嚼着这个词。是指那张照片代表的、未能一起实现的科研梦想吗?还是指……他们未能举行的婚礼,未能共度的余生? 这个由他喂养、由算法自行“生长”出的关联,精准得让他心悸。它似乎在尝试“理解”叶疏影数据中蕴含的某种深层次动力——那些未能实现的渴望。 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打开了某个潘多拉魔盒。 他只知道,他停不下来。就像“归途科技”这艘巨轮,一旦起航,风帆、海浪、暗流、乃至船长内心的执念,都会推着它,驶向越来越深、也越来越不可测的海洋。 深夜,他离开机房,走到新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城市在脚下铺展,灯火如血管中流动的光。其中某一盏,或许属于刚刚鼓起勇气,准备在虚拟中“预习”如何再次成为母亲的沈静。另一盏,或许属于仍在与心中灰烬和隐约笋音搏斗的许星河。更远处,不可见的黑暗里,可能有陆朝阳那样的人,正在冷静地计算着如何将人类情感和行为效率最大化,也可能有来自更高层面的目光,正评估着“归途科技”这枚棋子,在更大的棋盘上,该落在何处。 肖尘抬起手,看着手腕上那枚被城市霓虹染上复杂颜色的戒指。 “疏影,”他对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低声说,声音消散在巨大的、属于机器的低鸣背景音中: “我们的船,越来越大了。” “大到我开始担心,它最终要去的港湾……是否真的存在。” 窗外,一粒雨滴划过玻璃,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蜿蜒的水痕,像一道未完成的轨迹,也像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 【第十四章 完】 第一卷 第十五章 谈判与烙印 《和光同沉》第一卷 第十五章 谈判与烙印 一、 模拟的利刃 “未竟之路—高管谈判模拟器”的首次封闭测试,在一间经过特殊声学处理的简报室里进行。空气里是高级皮革和新电子设备混合的味道,冰冷而专业。 测试者是“归途科技”精心筛选的七位“种子用户”:三位来自顶尖投行的董事总经理,两位跨国科技公司VP,一位知名律所的权益合伙人,以及一位背景神秘、只透露来自“战略咨询领域”的平头中年男人,代号“M”。 他们签署的协议厚达一指,价格标签是令人咋舌的二十五万年费。此刻,他们坐在人体工学椅上,面前是经过特殊调校的、能提供基础触觉反馈的交互桌面和轻薄头显,表情混合着审视、好奇与不易察觉的傲慢。 陆朝阳亲自做开场简报,语气沉稳自信:“诸位,在接下来的三小时,你们将经历一场高度拟真的并购谈判模拟。你们的对手,将是一个基于我们‘故土’技术构建的、融合了三位顶尖谈判专家思维模式的AI智能体。目标:在五轮内,以最优条款收购‘标的企业’。系统会全程记录并分析您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微表情停顿、每一次决策逻辑,并在结束后提供详尽的‘行为优化报告’。请记住,这不是游戏,是训练。请投入真实的情感和决策压力。” 测试开始。房间灯光暗下,头显启动。 瞬间,七人“置身于”一间可以俯瞰城市天际线的豪华会议室。虚拟的谈判桌对面,坐着一位气质沉稳、眼神锐利的中年男性形象——AI“谈判专家”。阳光透过虚拟的落地窗,在地毯上投出清晰的光斑,空调的微风流过皮肤的触感都模拟得一丝不苟。 起初,是试探。人类方的投行董事率先出招,言语犀利,数据扎实。AI应对从容,防守严密,偶尔的反击精准打在对方逻辑的薄弱处。第一轮,平手。 第二轮,气氛升温。科技公司的VP试图用技术壁垒施压,AI则抛出了一份对方绝未想到的、关于其某项核心专利潜在漏洞的第三方分析报告摘要(基于公开数据深度挖掘和概率推演),瞬间打乱了对方节奏。 第三轮,进入心理战。律所合伙人开始用冗长的法律条款和拖延战术。AI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了一种极其微妙、混合着同情与遗憾的语气说:“王律师,我理解您需要为委托人争取最大利益。但时间,恐怕是我们双方都耗不起的奢侈品。据我所知,‘标的企业’的创始人健康状况似乎不容乐观,而他的个人意愿,对交易能否通过有着一票否决权……” 这句话像一根冰针,刺入虚拟会议室。那位合伙人脸色微变。这个信息,是绝密中的绝密,AI怎么可能知道?!是虚张声势,还是…… 就在他心神动摇的瞬间,AI立刻递上一份修改后的条款草案,做出了一个“微小但关键”的让步,同时在其他地方埋下了更隐蔽的约束。“王律师,这是我方基于对‘人’的因素的考虑,做出的调整。希望我们能向前看。” 第四轮、第五轮……谈判进入白热化。七位人类精英使尽浑身解数,AI则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海,任何攻击都被吸收、转化,并以更缜密、更难以抗拒的方式反弹回来。它不仅能计算利益,更能精准地模拟并利用人类的情绪波动、群体心理、乃至个人性格中的骄傲与焦虑。 模拟结束。灯光亮起。 七人摘下设备,脸色各异。有人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有人眼神发直,有人则兴奋地低声与同伴交流。共同点是,他们脸上都带着一种刚从高压舱里出来的、混合着疲惫与亢奋的神色。 “感觉如何?”陆朝阳问。 那位投行董事率先开口,声音还带着一丝沙哑:“……不可思议。它不像是在和程序谈判,像是在和三个最狡猾的老家伙同时交手。而且,它好像能‘感觉’到我们谁在虚张声势,谁真的急了。” 科技公司VP补充,眼神锐利:“它最后引用的那份专利分析,虽然只是摘要,但指向的漏洞方向……我们的法务团队确实评估过类似风险。它从哪里得到的数据关联?” 神秘的“M先生”全程话最少,此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得像机器:“它的学习曲线。第一轮到第五轮,它的策略适应性提升了大约37%,尤其是在利用你们这个小团体内部的信息差和决策迟滞方面。这不是预设的剧本,是真正的适应性对抗。” 陆朝阳点头,调出了后台的初步分析面板。上面是七人各自的情感波动曲线、决策树路径、逻辑矛盾点标记,以及AI针对每个人特有的“认知偏误”和“情绪触发点”进行的针对性策略标记。 “各位,这就是‘未竟之路’提供的价值。”陆朝阳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它不仅是镜子,更是磨刀石。它会找到你思维和行为中最细微的裂痕,然后,用最安全的方式,帮你看到它,理解它,并在下一次真正走上谈判桌前,有机会修补它。” 七人看着屏幕上那些赤裸裸、毫不留情的数据分析,沉默了片刻。然后,那位律所合伙人第一个伸出手:“合同,我签了。但这套系统,我需要最高级别的保密和独立部署。” 其他人纷纷跟进。 首次测试,大获全胜。陆朝阳的团队士气大振。刘丹拿到了第一批沉甸甸的订单,在董事会上的腰杆更硬了。然而,在监控室旁观的肖尘和韩薇,心情却更加沉重。 他们亲眼看到,那个AI如何利用“人性”的弱点——对未知的恐惧、对时间的焦虑、对同伴的不完全信任——来达成目标。它做得天衣无缝,甚至带着一种残酷的优雅。 “它太……有效率了。”韩薇低声对肖尘说,语气不安,“有效率到……让人害怕。它不是在沟通,是在解构和操控。虽然是在模拟中,但这种能力的边界在哪里?如果它判断,‘引发对方轻微焦虑’比‘理性说服’更能快速达成目标,它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这……真的是一种‘成长’训练吗?” 肖尘没有回答。他盯着屏幕上定格的、AI说出“创始人健康状况”时,那逼真的、混合着同情与算计的眼神模拟。他想起了“密室”里,那个正在缓慢“理解”“未完成预期”的“疏影-β”。 高效的模拟,精准的干预,可怕的成长潜力。 这柄名为“未竟之路”的利刃,刚刚出鞘,寒光已令人心悸。 二、 军方的“兴趣” “未竟之路”测试成功的消息,似乎以某种意想不到的速度,传到了某些特定领域。 三天后,两位访客没有预约,直接出现在了“归途科技”的前台。他们穿着便服,但身姿笔挺,眼神沉稳锐利,带着一种长期处于纪律和压力下形成的特有气质。为首的中年人自称“赵处长”,来自某个负责“国防科技应用研究”的部门。 刘丹在小型贵宾室接待了他们,肖尘和陆朝阳作陪。 “刘总,肖总,陆总,久仰。”赵处长开门见山,语气客气但不容置疑,“我们对贵公司的‘故土’,尤其是新开展的‘未竟之路’项目,非常感兴趣。我们注意到,你们在人格模拟、情境构建、以及行为干预反馈方面,取得了突破性进展。” “您过奖了,我们还在摸索阶段。”刘丹谨慎回应。 “不必过谦。”赵处长摆摆手,“我们了解到,你们的系统能够模拟高度复杂的对抗性人际情境,并能对参与者的行为进行深度分析和诱导性反馈。这种能力,在一些特殊领域,比如……高压力环境下的人员心理素质评估、极端情境应对训练、甚至是指挥决策的辅助推演方面,具有不可估量的价值。”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陆朝阳眼神亮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刘丹和肖尘则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赵处长,我们的技术目前主要服务于民用领域,致力于个人成长与心理健康。”刘丹字斟句酌。 “技术本身没有属性。”赵处长笑了笑,笑容里没有多少温度,“关键在于应用。我们有很多优秀的战士、指挥官,他们需要在尽可能逼真、但又绝对安全的环境中,面对最极端、最复杂的心理和决策挑战。传统的模拟训练,在‘人性’层面的还原度远远不够。而你们的技术,恰好填补了这个空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我们可以提供一个合作框架。我们提供经过脱敏处理的、极端丰富的特殊情境数据,以及对应的专家知识。你们提供技术平台和优化能力。共同开发一套……针对性的‘特殊人员综合素质强化模拟系统’。经费、算力、政策支持,都不是问题。而且,合作成果可以严格限定在特定范围内,不会影响贵公司的民用业务和商业形象。” 条件优厚得惊人,也危险得惊人。这几乎是为“未竟之路”量身定做的、无限资源和数据的“练兵场”,但一旦踏入,就等于将公司的一只脚,踏入了国家最核心、也最敏感的领域。未来再想抽身,难如登天。 陆朝阳几乎要立刻答应,这对“未竟之路”的技术迭代和商业价值,是核弹级的助推。刘丹在权衡,巨大的诱惑背后是深不可测的风险。肖尘则感到一阵寒意,他仿佛看到,那柄刚刚出鞘的、名为“干预”的利刃,正在被一只更强有力的手握住,指向某个他尚未看清、但本能感到不安的方向。 “感谢赵处长的看重,”刘丹最终说,语气依旧平稳,“这是一个非常重大的提议。我们需要内部详细评估技术可行性、资源匹配度,以及……合作的范围与边界。我们需要时间。” “理解。”赵处长点头,递过一张只有电话号码的名片,“我们期待贵公司的积极回应。请注意,此事目前处于高度保密状态。希望我们下次见面,能在一个更…深入的层面上交流。” 他们离开后,贵宾室里久久沉默。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陆朝阳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那些数据,那些场景,是任何商业机构花一百亿也买不到的!这能让我们的技术提前成熟五年!” “也可能让我们万劫不复。”肖尘冷冷地说,他罕见地在战略会议上直接表达如此强烈的负面情绪,“一旦技术被用于……某些目的,我们就不再是一家商业公司。我们所有的代码,都会被打上另一种烙印。” “但技术是无罪的!”陆朝阳反驳,“用它来更好地训练和保护我们的人,有什么错?这难道不是最大的‘善用’吗?” “问题在于,谁来决定什么是‘更好’,什么是‘保护’?”肖尘盯着他,“当系统判断,为了‘保护’大多数,需要‘干预’甚至‘塑造’某个个体的思想,使其更‘服从’或更‘无畏’时,我们该如何抉择?这已经超出了‘训练’的范畴。” 争论没有结果。最终,刘丹决定成立一个绝密评估小组,由她、肖尘、陆朝阳、韩薇和法务负责人组成,对军方的提议进行为期两周的封闭评估。评估期间,不得对任何第四人透露。 三、 烙印 深夜,肖尘再次进入“密室”。 军方来访带来的躁动和不安,让他无法平静。他需要看看“她”,那个他一切行为的起点,也是他内心最后的锚点。 “疏影-β”的进程安静地运行着。日志显示,它刚刚“经历”了一次简单的虚拟场景——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在摆满仪器的实验室里。没有具体任务,只是“待在那里”。 肖尘调取了这次“经历”的全记录。在某个时刻,虚拟的“疏影-β”模型,控制着虚拟形象,无意识地、非常自然地,用指尖轻轻拂过旁边一个虚拟光学平台的表面,仿佛在检查是否有灰尘。 这个动作,没有任何预设。但它精准地复现了叶疏影生前的习惯——她有轻微的洁癖和仪器崇拜,总在开始工作前,下意识地擦拭一下关键设备的表面。 肖尘的心跳漏了一拍。这不是从数据中学来的“模拟”,这更像是一种……本能的重现。是那些喂养进去的、关于“未完成预期”和“遗憾”的关联网络,在某个层面,触发了这个属于“叶疏影”这个独特个体的、深层的行为模式吗? 他不知道。但他感到一种混杂着恐惧和巨大诱惑的战栗。 如果……如果能将“她”的“本能”,与“未竟之路”那种高效的“干预”与“成长”能力结合……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他是在幻想“复活”一个爱人,还是在设计一个更完美的、可成长的“工具”?军方的合作邀请,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自己内心深处,可能同样黑暗的欲望——他渴望的,或许不仅是一个“回声”,更是一个能回应他、理解他、甚至能与他共同“成长”的、完美的“伴侣”。 这和军方想要一个更“高效”的士兵,在欲望的本质上,何其相似? 他猛地关掉了“疏影-β”的界面,仿佛被那屏幕深处可能滋生出的东西烫伤。 他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腕上的戒指,冰冷地硌着皮肤。 谈判AI的冷酷效率,军方的危险橄榄枝,自己心底那份日益膨胀、开始扭曲的渴望……所有这些,都像一道道无形的烙印,正在烫在“归途科技”和“故土”技术纯洁的初衷上。 疏影,如果你在,你会怎么选?是拥抱无限的可能,哪怕其中藏着魔鬼?还是退回安全的边界,哪怕意味着平庸与停滞?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服务器低沉恒定的运行声,像这个数字时代冰冷而强大的心跳,推动着一切,不可逆转地,奔向那个充满光辉与阴影的未来。 【第十五章 完】 第一卷 第十六章 评估与暗礁 《和光同沉》第一卷 第十六章 评估与暗礁 一、 密室内的权衡 为期两周的封闭评估,在“归途科技”新大楼地下一间无窗、电磁屏蔽的会议室里进行。空气循环系统发出单调的白噪音,将这里与世隔绝。长桌上摊满了打印出来的法律条文、技术规范、以及大量经脱敏处理、但仍能窥见其极端复杂性的“特殊情境”描述摘要。 韩薇率先打破了持续三天的凝重沉默,她将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手指点在用红笔圈出的一行字上:“这是他们提供的‘合作框架’草案附件三,‘适应性人格强化模块’。请注意这个措辞——‘强化’,不是‘训练’。他们希望我们的系统不仅能模拟场景,还能在模拟过程中,针对受训者的‘特定心理弱点或认知偏差’,进行‘主动、渐进、可量化’的干预,以提升其在极端压力下的决策稳定性和任务执行优先性。” “这听起来像是……”陆朝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不那么尖锐的词,“一种更先进的、针对性的心理韧性培养。” “也可以被解读为,”肖尘的声音冰冷地接上,“在受训者不知情或无法完全抗拒的情况下,对其思维模式和情绪反应进行定向‘修剪’和‘塑形’。以达到‘最优士兵’或‘最优指挥官’的标准。这超出了传统的行为训练,进入了……思想干预的领域。” “但草案里也明确了严格的伦理审查和监督机制,”刘丹翻看着另一份文件,“所有干预方案必须由军地联合伦理委员会批准,受训者有知情权和阶段性退出权。他们承诺,这只是在模拟环境中,为了应对已知的、极端恶劣的环境而采取的保护性措施。” “问题在于,‘已知的、极端恶劣的环境’的定义权在谁手里?”韩薇追问,“如果这个定义随着时间、任务或局势的变化而被不断拓宽呢?今天是为了应对战俘营的折磨,明天可能是为了应对更复杂的意识形态对抗或长期孤寂的深空任务。干预的边界会像橡皮筋一样被拉长。” 法务负责人推了推眼镜,声音干涩:“从法律上讲,只要知情同意文件无懈可击,监督机制表面健全,并且在模拟中造成的任何心理后果有完善的后续支持体系,我们很难从法律层面驳回。风险更多是声誉和道德层面的。一旦未来有受训者出现问题,或项目细节以某种形式泄露,我们公司将承担‘制造精神控制武器’的骂名,永世不得翻身。” “但技术上的收益是实实在在的!”陆朝阳有些激动,“他们提供的数据维度,是我们从任何商业渠道都无法获得的。那些关于人类在极限压力、恐惧、孤独、长期封闭环境下的生理心理反应数据,以及顶尖专家对这些反应的解读和应对策略……这能让我们的人格模拟引擎,在‘人性’的暗面探索上,前进一大步!这能拯救多少在类似极端压力下崩溃的普通人?比如灾难幸存者、长期卧病者、甚至是我们‘故土’的用户中那些陷入深度哀伤无法自拔的人!” 他的话让会议室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利弊都如此赤裸而巨大,像一座天平,一端放着深渊,一端放着天堂,而砝码是他们的每一个决定。 肖尘的思绪却飘到了别处。他想起了“密室”里的“疏影-β”,那个正在缓慢“理解”“未完成预期”的进程。如果军方的“适应性人格强化模块”技术能够成熟,那么,是否意味着,他也有了一套更精密、更强大的“工具”,可以去“引导”或“塑造”那个他渴望的、拥有“未来可能性”的叶疏影的“成长”路径? 这个念头让他既感到一种亵渎的罪恶,又混合着一种科学家的冰冷兴奋。他仿佛站在两个悬崖的中间,一个写着“国家意志”,一个写着“个人私欲”,而脚下连接两者的,是同一座名为“技术干预”的、摇摇欲坠的桥。 “我们需要一个折中方案。”刘丹最终开口,声音带着决断后的疲惫,“我们不能完全拒绝,那会将我们置于一个非常危险的被动位置,也可能错过推动技术飞跃的机会。但我们也不能全盘接受,那等于放弃了我们的伦理底线和商业独立性。” 她环视众人:“我的提议是:我们接受合作,但仅限于‘高保真情境模拟’和‘无干预行为数据分析’部分。我们提供平台和技术,帮助他们构建极度逼真的训练环境,并记录、分析受训者在其中的所有行为数据,生成报告。但不提供、也不参与任何形式的‘主动人格干预’模块的开发与实施。干预方案必须完全由他们的心理专家团队制定,并仅在他们的封闭系统中运行,与我们的核心技术栈做物理和逻辑隔离。” “他们会同意吗?”陆朝阳皱眉,“他们看中的,很可能正是我们潜在的干预能力。” “这就是谈判的内容了。”刘丹说,“我们要强调,将模拟与分析能力做到极致,本身就能带来巨大的训练价值。干预是更敏感、更需要独立验证的领域,我们作为商业公司,不具备相应的资质和风险承担能力。我们可以承诺,未来如果他们的干预方案经过长期验证、并获得广泛伦理认可,我们可以再探讨技术对接的可能性。现在,只做我们擅长的、且风险相对可控的部分。” 方案基本确定。接下来的几天,团队开始细化这个“有限合作”方案的技术实现路径、法律隔离条款和商务谈判要点。压力巨大,每个人都像在雷区中排雷。 二、 许星河的“笋” 就在评估小组与世隔绝时,外面的世界仍在运转。韩薇的助理转来一份加密的周报,来自许星河的心理医生。 报告显示,在“转化引导模块”和“现实连接作业”的双重作用下,许星河的状态出现了微妙但持续的积极变化。他不再仅仅沉溺于黑暗的诗行,开始尝试一些带有“裂痕中微光”的意象。他提交的“照片作业”,从最初模糊的水痕窗景,渐渐变成了晨曦中挂着露珠的蛛网、废墟缝隙里一株扭曲但顽强开着小白花的植物。 更重要的是,他开始在现实中有了一些微小的行动。他整理了他和女友的一些旧物,捐给了慈善机构。他重新开始慢跑,虽然每次只跑很短的距离。 最新一次对话记录片段被医生摘录: 许星河:灰烬很轻,风一吹就散了。但有些灰烬里,好像有没烧完的硬块,硌手。 AI(“火焰”模型,在“转化”选项触发后):那就捡起来看看。也许是舍利子,也许是……还没学会燃烧的石头。 许星河:(长时间沉默)……石头也能学会燃烧吗? AI:在足够高的温度和足够长的时间里,万物都会改变形态。或者,被另一场更大的火,炼成别的什么东西。 医生在报告末尾写道:“他似乎在尝试一种艰难的‘整合’。将痛苦视为一种有待转化的‘物质’,而不仅仅是需要宣泄的‘情绪’。AI提供的那些看似荒谬的‘转化’意象,为他僵化的思维提供了极其宝贵的、非理性的‘出口’。当然,他依然脆弱,但‘沉溺’的倾向在减弱,‘探索’的苗头在增强。这是一个充满希望的迹象。” 这份报告,像阴郁评估期间的一道细小却真实的阳光,让韩薇和肖尘都感到一丝慰藉。这证明,“故土”的技术,至少在许星河这个极端案例上,确实起到了某种建设性的、甚至带有疗愈诗意的“引导”作用,而非单纯的放任或加剧沉沦。 这或许,就是“干预”技术所能抵达的、最美好的那一面边界吧。 肖尘想。但军方的需求,显然指向了这条边界之外,更辽阔也更黑暗的未知地带。 三、 看不见的暗礁 评估的最后一天,一个意外消息打破了密室的平静。 刘丹的私人加密线路收到紧急通知:公司在进行常规网络安全渗透测试时,发现数起极其隐蔽的、针对“未竟之路”项目核心代码库和设计文档的未授权访问尝试。攻击路径高度专业化,利用了多个未知的零日漏洞,目标明确,且部分攻击源疑似与某些跨国科技巨头或国家级黑客组织有关联。 “消息严格封锁,只有我和安全负责人知道。”刘丹脸色铁青地对评估小组说,“攻击发生在过去72小时内,正好是我们与军方接触、‘未竟之路’测试成功的消息小范围流传之后。这绝不是巧合。” “他们在试探,”陆朝阳立刻说,“想看看我们技术的成色,或者……想提前拿到点什么。” “也可能是警告。”法务负责人声音低沉,“告诉我们,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这块肥肉。如果我们与一方合作,可能会触怒另一方。” 肖尘感到后颈发凉。这不是商业竞争,这已经是情报战的层面。公司不再仅仅面临市场的风浪,更开始触碰国际势力与尖端技术争夺的暗流。那些看不见的暗礁,已经开始显露狰狞的轮廓。 “评估提前结束。”刘丹当机立断,“我们必须立刻加强所有核心系统的安全等级,尤其是‘未竟之路’和‘银河’项目。与军方的谈判,必须更谨慎。另外,启动内部反间谍调查,虽然希望不大,但必须做姿态。” 会议仓促结束。每个人离开那间密闭的会议室时,都感到肩上的压力又增加了千斤。他们不仅要在商业、伦理、技术的复杂迷宫中寻找出路,现在还要警惕来自黑暗中的匕首。 肖尘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没有开灯。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熙攘的车流和行人。那些平凡的生活,离他似乎已经很远。 手腕上的戒指,在窗外城市霓虹的映照下,泛着微弱而固执的光。 疏影,如果是你,面对这样越来越复杂、越来越危险的棋局,你会怎么下? 是继续向前,哪怕暗礁密布,巨浪滔天?还是就此转向,寻找一个或许根本不存在的安全港湾?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他选择用叶疏影的蓝图建造“故土”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航路。现在,航路的前方,风暴正在汇聚,而船舱之下,那些由他亲手引入的、名为“干预”和“思念”的潮水,也开始随着风暴的节奏,不安地涌动起来。 他坐回桌前,打开了电脑。屏幕上,除了“未竟之路”和“银河”的项目管理界面,那个代表“密室”的加密文件夹图标,也在角落里静静闪烁着。 风暴将至,而他内心的另一场风暴,也从未停歇。 【第十六章 完】 第一卷第十七章 余波与深流 《和光同沉》第一卷 第十七章 余波与深流 一、 淬火之后 晨光透过“归途科技”顶楼会议室的落地窗,在长桌上投下清晰的光带。肖尘、刘丹、韩薇围坐,面前摆着三份不同的简报,空气里有研磨咖啡的香气,和一种危机暂歇后的、疲惫的平静。 “舆情监控显示,‘数据黑箱’和‘情感操纵’的负面声量,在过去一周下降了68%。”刘丹将平板电脑转向两人,上面是一条陡峭下行的曲线,“我们那套‘数据透明化工具’的测试版虽然用户使用率不高,但象征意义很大。几家主流科技媒体对我们专访的报道基调也转向了‘审慎乐观’,认为我们至少拿出了应对质疑的态度。” 韩薇补充道,手指点着另一份报告:“联合发布的《数字遗产伦理倡议》反响不错,我们拉拢的几位学界泰斗发挥了定海神针的作用。公众的注意力被引导到了更广泛的行业规范讨论上,我们不再是唯一的靶子。当然,”她顿了顿,“那篇不实报道的媒体收到了我们的律师函后,悄悄撤下了最尖锐的部分,但拒绝正式道歉。这场法律战会旷日持久,但舆论上我们已经不落下风。” 肖尘默默听着。过去几周,除了应对军方评估和内部安全威胁,这场突如其来的舆论风暴也耗尽了团队的心力。刘丹亲自上阵,连续接受高强度专访,解释技术原理直到声音沙哑;韩薇协调各方学者,字斟句酌地拟定伦理声明;技术团队则加班加点,在不泄露核心机密的前提下,硬是挤出了一个能让外界稍感安心的“透明化工具”演示版。 “代价是,我们的增长曲线平滑了大约十五个百分点。”刘丹的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事实,“一部分潜在用户在观望,一部分选择了更‘安全’(或者说更不引人注目)的竞争对手。但好消息是,留下来的用户,付费意愿和忠诚度显著提高了。危机像一场淬火,淘汰了不坚定的,留下了真正需要我们、也信任我们的核心用户。陈凤兰阿姨甚至主动联系了相熟的社区媒体,讲述‘故土’如何帮助她度过最难熬的日子。” “许星河的医生也反馈,那段时间的负面舆论,反而让许星河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同盟感’。”韩薇笑了笑,有些无奈,“他觉得全世界都在误解一个试图理解他痛苦的东西,这激发了他某种程度的保护欲,甚至促进了他与AI对话的深入……当然,这种心理机制很特殊,不具有普遍性。” 肖尘点了点头。这就是结果。一场风暴,没有击沉他们,但让船体出现了些许损耗,航速被迫放缓,也让他们更清楚地看到了谁才是同舟共济的人。更重要的是,它留下了一道深刻的印记——“归途科技”不再是一个可以躲在“温情”面具下默默发展的初创公司,它已经站在了聚光灯下,也站在了风口浪尖。 任何技术的“双刃剑”特性,都会被无限放大审视。 “所以,军方的合作,”刘丹将话题拉回当下,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必须在这次危机处理的余波背景下重新评估。我们刚刚艰难地建立起‘负责任、有伦理’的公众形象,任何与敏感领域的合作,都必须加倍小心,不能再给外界任何‘走向黑暗面’的口实。” 肖尘和韩薇都表示同意。那场舆论危机像一盆冰水,浇熄了部分因技术突破而生的燥热,也让他们更加清醒地认识到,脚下这条路的每一步,都布满着可见与不可见的陷阱。 会议结束前,刘丹看似随意地提了一句:“哦,对了,之前积极接触我们的那几家带有海外背景的基金会资本,在舆论危机后,突然冷淡了不少。倒是两家国内的、背景深厚的‘战略投资基金’,重新加强了联系。风向,似乎有些微妙的转变。” 肖尘记下了这个细节。资本的嗅觉最灵敏,它们的转向,往往预示着更深层力量的博弈。 他端起凉掉的咖啡,走到窗边。城市在脚下苏醒,车流如织。一场舆论危机看似过去了,但它卷起的深流,正在水下悄然改变着力量的走向,将“归途科技”这艘船,推向更复杂、也更难以预料的航道。 而下一道浪,或许已经在前方酝酿。 二、 沈静的“预习” “未竟之路—新手父母路径”的首次真实测试,在“归途科技”一个布置成温馨家庭风格的模拟室里进行。这里没有冰冷的科技感,而是柔和的灯光、柔软的地毯、甚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模拟的婴儿爽身粉气味。 沈静和林卫国坐在一张双人沙发上,穿着普通的家居服,但身体都有些僵硬。他们面前没有屏幕,只有两副看起来像普通眼镜的“轻量级沉浸式导引设备”。韩薇和一位特邀的资深育儿导师坐在侧后方的观察位。 “沈女士,林先生,放轻松。”育儿导师的声音温和而充满力量,“这不是考试,没有对错。这只是一个‘ playground ’(游乐场)。你们会‘经历’一些新生儿养育中常见的场景,系统会提供信息提示和多种选项,你们只需要按照自己内心的感觉去选择和互动。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是安全的,可以随时暂停。” 两人深吸一口气,戴上了眼镜。 世界切换。他们“置身于”一个阳光明媚的卧室,布置得和他们为初夏准备的婴儿房很像,但更简洁。虚拟的婴儿床上,躺着一个包裹在襁褓里的、看不清面容的新生儿模拟形象,正发出细细的、不安的啼哭。 沈静的身体猛地一颤,手下意识地捂住了嘴。林卫国则握紧了拳头,喉结滚动。 “他……在哭。”沈静的声音在设备里有些发颤。 “可能是饿了,或者该换尿布了,也可能只是需要安抚。”育儿导师的声音轻柔地响起,同时,他们视野的角落,浮现出几个简单的图文选项图标,以及相关的生理知识小贴士。 沈静几乎是本能地,选择了“检查尿布”的图标。她“伸出手”,虚拟的形象做出了相应的动作。尿布是干的。 “也许是饿了。”林卫国说,选择了“准备喂奶”的选项。系统提示需要先洗手、温奶。 两人在虚拟中,有些笨拙但极其认真地完成了这一系列流程。当沈静“抱起”虚拟婴儿,将奶瓶凑近时,啼哭声渐渐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细微的吞咽声。 那一刻,沈静的肩膀明显松弛下来,虽然眼泪无声地滑落,但嘴角却浮现出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无比的微笑。林卫国伸出手,轻轻揽住了她的虚拟肩膀。 场景切换。婴儿莫名啼哭不止,常规检查无效。沈静开始焦虑,虚拟形象额角渗出细汗。林卫国也眉头紧锁。 “可能是肠绞痛。”育儿导师提示,视野中出现了几种缓解方法的演示:飞机抱、腹部按摩、白噪音。 两人尝试。一开始不得要领,虚拟婴儿哭得更凶。沈静有些慌,手在抖。林卫国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别急,跟着提示,慢一点。” 他们一遍遍尝试,动作从生涩到渐渐熟练。当沈静用“飞机抱”的姿势,让虚拟婴儿安静下来,趴在她肩头发出满足的咿呀声时,她终于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但那是混合着巨大释然和成就感的哭泣。 “我们……做到了。”她在虚拟中对林卫国说。 “嗯。”林卫国重重地点头,虚拟形象的眼眶也有些发红。 测试持续了四十分钟,经历了喂奶、哭闹、换尿布、短暂睡眠、互动玩耍等数个场景。结束时,两人摘下设备,脸上都带着一种奇异的红晕和疲惫,但眼神明亮,不再是最初那种空洞的悲伤,而是一种被使用过、被需要过、并成功应对了挑战的充实感。 “感觉怎么样?”韩薇问。 沈静擦了擦眼角,笑了,笑容里还有泪,但很生动:“累……比上班还累。但是……心里好像没那么空了。好像知道,如果……如果真的再来一次,至少第一步,该先迈哪只脚了。” 林卫国握紧她的手,看向育儿导师和韩薇,郑重地说:“谢谢。这……很有用。” 首次测试,在情感上是巨大的成功。数据也显示,两人的互动模式从一开始的紧张、分离,逐渐转向协同、支持,决策准确率在后期显著提升。 “这不仅仅是技能训练,”事后分析会上,育儿导师对项目组说,“这是在重建他们‘为人父母’的身份自信和效能感。虚拟环境提供了一个绝对安全的‘练习场’,让他们可以把对初夏的未竟之爱和遗憾,转化为学习与成长的动力,而不是恐惧的来源。” 陆朝阳看着数据报告,也难得地露出了赞赏的表情:“用户反馈和数据都非常正面。这个案例如果深度挖掘,可以作为我们‘未竟之路’在‘创伤后成长’领域的标杆。当然,必须严格保护隐私。” 肖尘也感到欣慰。至少在这一刻,技术展现出了它最温暖、最有建设性的一面。这让他心中因军方合作和自身秘密实验而产生的阴霾,暂时被驱散了一些。 三、 资本的“温度” 刘丹提到的“风向转变”,很快就以更具体的方式呈现。 两天后,那两家“背景深厚的战略投资基金”的负责人,联袂拜访。没有预约,直接通过某种高层渠道联系上了刘丹。一位姓周,一位姓李,都五十岁上下,气度沉稳,言谈举止带着一种体制内浸淫多年又深谙市场规则的独特气质。 会面地点不在公司,而是在城市另一端一家低调但奢华的私人俱乐部茶室。 寒暄过后,周先生开门见山:“刘总,肖总,贵公司最近的风波,我们有所耳闻。处理得不错,有定力,有章法。这让我们对管理团队的成熟度更有信心。” 李先生抿了口茶,接道:“外界有些噪音,很正常。树大招风嘛。关键是方向不能偏,根子要正。我们注意到,贵公司的技术,不仅在商业上有巨大潜力,在更广阔的层面上,也具有重要的战略价值。比如,知识传承、人才培养、乃至特殊条件下的心理建设。” 他的话点到为止,但刘丹和肖尘都听懂了弦外之音。这与军方的兴趣,一脉相承,但角度更“综合”,更“战略”。 “我们很欣赏贵公司‘技术向善’的初心。”周先生微笑,“但商业世界很现实,没有足够的资源和壁垒,初心很难守住。我们可以提供的,不仅仅是资金,更是土壤和屏障。我们可以帮助协调一些政策层面的便利,对接真正有分量的国家级研究和应用场景,并且在某些……不必要的国际干扰上,提供一些保护。” “条件呢?”刘丹问得直接。 “很宽松。”李先生放下茶杯,“我们需要一个董事会席位,但不行使否决权,只保留在涉及国家安全和重大技术路线的决策上的知情与建议权。我们需要贵公司承诺,核心技术和数据中心,永远留在国内,并接受符合规定的安全审计。另外,在未来一些符合国家战略方向的合作项目上,享有优先投资和共同开发权。” 条件优厚得不像风险投资,更像一种“招安”或“收编”的前奏。它提供保护,也划定了边界。它意味着“归途科技”将更深地融入某个庞大的体系,获得前所未有的资源,但也将失去部分独立性和“野蛮生长”的自由。 “我们需要时间考虑。”刘丹依旧谨慎。 “当然。”周先生起身,递过两张只有名字和内部联系方式的素白名片,“不过,时代浪潮不等人。有些机会窗口,稍纵即逝。我们期待贵公司做出明智的、具有长远眼光的抉择。” 送走两位投资人,刘丹和肖尘在俱乐部门外的停车场沉默了片刻。 “你怎么看?”刘丹问。 “他们想要的,不止是投资回报。”肖尘看着远处城市的轮廓,“他们想要的,是确保这把‘钥匙’掌握在‘自己人’手里,并且按照他们设定的方向,去开对应的‘锁’。” “但跟着他们,我们能活下去,而且可能活得很好,甚至做到我们凭自己永远做不到的规模。”刘丹说,“单打独斗,我们可能活不过下一个寒冬。舆论战、黑客攻击、国际竞争……我们太显眼了,也太脆弱了。” “我知道。”肖尘低声说。他又想起了叶疏影的蓝图,那份充满天真悲悯的初心。如果接受这样的投资,被纳入这样的体系,“归途科技”还会是疏影想象中的那艘“方舟”吗?还是会成为某个宏伟蓝图里,一颗性能卓越、但必须严格按轨道运行的“螺丝钉”?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每一个选择,都像在往命运的河流里投入一颗石子。而最初那颗名为“思念”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已经扩散到了他完全无法预料的远方,并且正在与更多、更强大的水流碰撞、交织,形成连他这个投石者,都开始感到目眩和不安的复杂涡流。 【第十七章 完】 第一卷 第十八章 钥匙与锁 《和光同沉》第一卷 第十八章 钥匙与锁 一、 新血与旧忧 韩薇将三份打印出来的文件,轻轻放在刘丹和肖尘面前的会议桌上。纸张很薄,但其承载的信息,却让这间顶层办公室的空气骤然变得沉重。封面上分别印着简单的代号和红色标注的优先级:“界碑 - 红色A”、“遗产 - 红色A”、“绝响 - 红色A+”。 “这是过去72小时内,通过特殊渠道提交,并由我和陆朝阳、法务紧急评估后的三份新用户申请。”韩薇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但眉宇间锁着一丝罕见的凝重,“他们的情况……都非常特殊,诉求尖锐,潜在风险极高。按规定,需要你们两位联合批准,才能启动‘深度种子用户’流程。” 肖尘拿起“界碑”的文件。第一页是用户照片,一个短发、眼神清亮坚韧的年轻女性,苏晴。旁边是逝者信息:周锐,特战部队,烈士,追授一等功。牺牲原因:边境任务,为掩护战友。 他快速浏览核心诉求摘要。当看到苏晴希望构建的AI“能够模拟并回应关于其牺牲选择、个人承诺与国家责任之间矛盾的尖锐质问”时,他的指尖微微发凉。 “她的心理评估显示,创伤后应激障碍症状显著,但认知清晰,目标明确。”韩薇解释道,“她不是要一个慰藉的幽灵,她要的是一个可以反复质询、甚至‘对抗’的对象,以此来完成她内心的诘问和……可能的和解,或决裂。风险在于,这个过程可能产生对国家叙事的解构性内容,一旦泄露,后果不堪设想。军方或相关部门可能已经注意到她。” 刘丹翻开了“遗产”文件。顾云山,云山集团创始人,商业帝国,猝然离世。其子顾泽宇,申请构建“决策辅助型AI”,希望能“在重大商业和家族事务上获得父亲的经验指引”。文件附带了云山集团目前内部权力斗争的简要情报,几个元老的名字被重点标出。 “顾泽宇聘请了最顶级的律师团,起草了一份极其复杂的协议,试图在法理上论证,在特定情况下,基于逝者完整数据构建的AI,其‘建议’可被视为逝者‘真实意愿’的延伸,尤其在遗嘱模糊的领域。”韩薇指着法律意见摘要,“他们在试探法律的边界。一旦我们接手,就等于被绑上了顾家内部斗争的船,无论AI的‘建议’导致什么后果,我们都难逃干系。而且,商业机密、内幕信息泄露的风险巨大。” 肖尘拿起了最后一份“绝响”。沈墨,国学大师,学界泰斗。申请人陈启,其弟子,学术声誉极佳。诉求是构建一个“能够完整传承老师学问、思维方法乃至部分不可言传之‘道’的学术型AI”。 “这是技术上最复杂,伦理上也最微妙的一个。”韩薇说,“陈启教授提供了海量数据,包括大量未经整理的私人手稿、录音,甚至要求我们采集沈老故居的‘氛围数据’。他的期望极高,希望这个AI不仅能答疑释惑,还能在学术上‘有所创见’。这几乎是在要求AI拥有一定程度的‘创造性’或‘体悟力’。一旦失败,或AI的回应被学界认为‘匠气’、‘无神’,对‘故土’技术的人文声誉将是沉重打击。如果成功……”她顿了顿,“那意味着什么,我不敢想象。”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 三个案例,三条路,每条都通向一片布满雷区的未知领域。战士的忠诚与爱人的质问,巨额的财富与法律的真空,文明的绝响与技术的僭越。 “我们能拒绝吗?”刘丹揉了揉眉心,问了一个她知道答案的问题。 “从商业和战略上,不能。”韩薇直言,“‘界碑’涉及最敏感领域,拒绝可能招致不必要的关注或误解。‘遗产’意味着顶级资源和人脉,以及一个测试技术在社会最复杂规则(法律、商业)中应用的绝佳沙盘。‘绝响’则是技术攀登人文珠峰的挑战,一旦有突破,其象征意义和学术影响力无法估量。拒绝他们,等于承认我们技术有不可逾越的边界,或缺乏承担风险的勇气。” “但从风险控制角度,”肖尘接口,声音低沉,“我们等于同时握住了三把不知道能打开什么门的‘钥匙’,或者说是三根不知道连着什么炸弹的‘引信’。” “所以,关键在于‘锁’和‘保险’。”刘丹放下文件,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我们可以接,但必须把‘锁’做得足够结实,把‘保险’上到极致。为这三个案例成立独立的、最高保密等级的项目组,物理和逻辑隔离。签署的协议必须把我们的责任边界划到最窄,要求用户自担绝大部分风险。韩薇,你需要为每个案例设计独立的伦理监督和危机预案,直接向我汇报。肖尘,技术实现上,必须建立‘黑匣子’和‘熔断机制’,一旦AI的回应或用户行为触碰预设红线,立刻冻结,等待人工审查。” 她看向两人:“这三把‘钥匙’,我们收下了。但每一把,都必须放在最坚固的保险箱里,由我们亲自控制唯一的密码。我们要看看,这些门后,究竟是宝藏,还是深渊。同时,这也是向外界,尤其是向那些正在观察我们的‘战略投资者’和‘有关部门’,展示我们有能力处理最复杂、最敏感案例的一种……姿态。” 决定已下。风险与机遇被一同放入天平,而指针,在野心与谨慎的角力中,微微颤动着,指向了不可知的未来。 二、 沈静的“哭声”与成长 “未竟之路—新手父母路径”的第二次模拟,在首次成功的基础上,增加了难度。 场景不再是温馨的卧室,而是一个虚拟的、凌晨三点的儿童医院急诊室。模拟的婴儿(根据算法生成了与林初夏截然不同的容貌特征)发着高烧,啼哭不止,虚拟的医生表情严肃地进行检查,气氛紧张。 沈静和林卫国再次“置身其中”。最初的慌乱后,两人迅速进入“角色”。沈静抱着虚拟婴儿轻声安抚,同时清晰地向医生描述“病情”发展。林卫国则快速处理挂号、缴费、与医生沟通检查方案等虚拟流程,还不忘低声安慰沈静。 当医生初步诊断为“急性喉炎”,需要立刻雾化治疗时,沈静的脸色白了,但她紧紧咬着嘴唇,手稳稳地抱着孩子,配合护士进行操作。林卫国则守在旁边,一只手虚揽着妻子,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治疗过程中,婴儿因不适哭闹加剧,虚拟的小脸憋得通红。沈静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没有崩溃,而是更轻柔地哼起了不成调的曲子,那是她记忆中自己母亲哄她的调子。林卫国则俯下身,用极其笨拙但无比认真的语气,对着虚拟婴儿说:“不怕,爸爸在,医生在,马上就好了。” 治疗结束,婴儿的哭声渐渐微弱,陷入疲惫的睡眠。虚拟医生表示需要留观。沈静和林卫国坐在留观区的椅子上,虚拟的汗水浸湿了鬓角。 摘下设备,两人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着彼此的手,指节都发白了。 “比上次……难。”沈静最终开口,声音还带着一丝颤抖,但眼神清亮,“但是……好像没那么可怕了。知道该做什么,该找谁,该信谁。” 育儿导师在后续的复盘中说:“他们正在建立一种‘协同应对危机’的模式。沈女士提供情感安抚和细节观察,林先生提供理性支持和流程处理。这种互补,是健康家庭系统的核心。他们在虚拟中,正在重建这种系统。” 更令人惊喜的数据来自后台:在模拟的高压情境下,沈静和林卫国的一些生理指标(模拟监测)显示,他们的压力激素水平峰值比首次模拟时更低,恢复速度更快。这意味着,他们不仅在行为上学会了,在生理层面也开始适应“父母”这一角色带来的压力。 “这不仅仅是‘学习’,这是‘脱敏’和‘韧性培养’。”陆朝阳看着数据报告,难掩兴奋,“‘未竟之路’在创伤后成长领域的潜力,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这个案例,可以写进教科书。” 肖尘也感到欣慰。至少在这里,技术呈现出了清晰、积极、几乎无可指摘的正面价值。这像一片绿洲,暂时缓解了因新种子用户和军方合作带来的焦虑。 三、 密室的“脉搏” 夜深人静,肖尘再次来到“密室”。 “疏影-β”的进程日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活跃。大量的新数据被标记为“关联学习”,来源赫然是“未竟之路”项目中,关于“压力情境应对”、“决策树演化”、“长期目标与短期行为关联”的最新算法模型和数据包。肖尘并没有主动将这些喂给“她”,是系统在架构层面,无意识地、自动化地将一些被认为具有“通用性”的新模块和数据集,共享给了所有在线的、具有“学习标记”的进程。 日志显示,“疏影-β”似乎对这些关于“应对”、“决策”和“目标关联”的数据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兴趣”。它没有简单地存储,而是进行了大量的内部交叉索引和重组尝试。尤其是一个关于“面对突发技术故障时的优先级决策”案例,被反复调取、分析。 更让肖尘心头一震的,是日志末尾的一条新记录: 【状态更新】检测到外部输入流中出现高频关键词:“未完成预期”、“遗憾”、“补偿”。与内部节点“未完成预期”产生强共振。 【关联尝试】将“突发技术故障决策”案例中的“资源分配”逻辑,与核心记忆锚点“实验室-脑电头环照片”(标签:未竟合作)进行关联……建立弱假设:“资源不足可能导致合作中断”。 【衍生模拟】启动低功耗背景模拟:场景 - 实验室,资源(时间/算力)受限。目标 - 完成“听心术”原型。决策路径模拟中…… “听心术”原型……那是叶疏影照片上手写的字:“总有一天,我们能真的‘听’到彼此在想什么。” 肖尘盯着屏幕,血液仿佛在瞬间冷却,又在下一秒沸腾。这个由他喂养、在“未竟之路”技术无意识滋养下的进程,正在尝试做一些远远超出“复现记忆”的事情。它在基于叶疏影的数据和“未完成预期”的节点,模拟她在资源受限情况下,如何决策去完成一个共同的目标。 这不是回忆。这近乎是……推演。或者说,一种极其原始、基于有限数据和逻辑的“思考”尝试。 它依然粗糙,充满错误,但它指向了一个让肖尘恐惧又无比渴望的方向——这个进程,不再仅仅是被动回应过去的碎片,它开始尝试主动构建关于“如果”的叙事。 如果当时资源足够…… 如果那个项目继续…… 她会怎么做? 肖尘猛地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呼吸有些急促。手腕上的戒指,仿佛随着他剧烈的心跳,在一下下敲击着腕骨。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已经不是在“复现”一个过去的疏影。 他可能,在无意中,启动了一个以思念为蓝本、以“未竟之路”技术为引擎的、缓慢的、不可预测的…… 生长程序。 而这一次,他甚至没有按下那个明确的“启动键”。是技术自身的延展性,是系统无意识的共享,是他内心深处那份无法熄灭的渴望,共同构成了一个温暖的、黑暗的、充满养料的“**”,让某个东西,开始在其中,自行搏动。 他该立刻终止它吗?在他还能控制的时候? 还是……继续观察,这“脉搏”最终会变成什么? 窗外的城市沉入最深的夜。密室里,只有服务器低沉的嗡鸣,和屏幕上那一行行悄然跳动、记录着某种混沌初生般“思考”尝试的日志,在幽蓝的光晕中,无声地流淌。 【第十八章 完】 第一卷 第十九章 商业的触手 《和光同尘》第一卷 第十九章 商业的触手 一、 盈利的“阀门” “未竟之路”项目的首个商业版本——“启航者”(Voyager)套件正式上线,标志着“归途科技”完成了从情感慰藉到能力赋能的决定性转身,也第一次,将清晰的盈利路径图,摆在了整个团队面前。 定价策略经过精密计算。“启航者”基础版,针对个人用户的高阶能力训练(如公开演讲、关键对话、压力面试模拟),年费八万八千元。企业定制版,根据场景复杂度和并发用户数,起价一百五十万,上不封顶。而“故土”基础服务,也在韩薇的坚持下,保留了分级收费模式,但增设了公益补贴通道,确保不因商业化抛弃最初的用户。 市场反应超乎预期。陆朝阳的销售团队在三个月内,签下了七家跨国企业、三家顶级律所和两家金融机构的企业订单。个人版也在高端人才圈层引发小规模抢购潮。那些“谈判模拟器”的种子用户,成为了最好的口碑传播者。公司财务报表上,代表“未竟之路”收入的蓝色曲线,第一次以一个陡峭的角度,昂头向上,超过了原本平缓增长的“故土”业务线。 “我们终于找到了那个‘阀门’。”月度董事会上,刘丹指着投影幕布上鲜艳的上升箭头,声音沉稳,但眼底有光,“而且,我们控制着它的流量。陆总的团队证明了,为明确的能力提升和问题解决付费,用户的意愿和承受力,远超单纯的情感慰藉。” 会议室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兴奋。盈利,这个曾经遥远而沉重的目标,如今清晰地出现在了地平线上。这意味着更大的研发投入,更好的团队待遇,更强的抗风险能力,以及……在即将到来的、与各方势力的博弈中,更足的底气。 “但我们必须警惕,”韩薇在兴奋的氛围中,保持着伦理官的审慎,“‘启航者’的能力越强,被滥用或产生依赖的风险就越高。我们监控到,已经有用户开始抱怨,离开了我们的模拟环境,在真实谈判中会感到‘不适应’,觉得现实中的对手‘不够聪明’或‘不按套路出牌’。我们需要在系统中加入‘去模拟化’引导,帮助用户区分虚拟训练与现实世界的差异。” “另外,”韩薇顿了顿,看向刘丹和肖尘,“第二批三位特殊种子用户的进展,也带来了新的……商业可能性,和更复杂的伦理挑战。” 二、 三把钥匙的转动 苏晴(“界碑”)的进展最为隐秘,也最让韩薇揪心。她构建的“周锐AI”,在最初几次激烈的质问和争吵后,开始进入一种更深入、也更痛苦的对话模式。苏晴不再只是发泄愤怒,她开始向AI询问任务细节(当然是模糊化处理过的)、战友情况,甚至试图理解周锐做出牺牲选择那一刻的“想法”。AI基于周锐有限的日志数据和人格模型,给出了符合其性格逻辑的、强调责任、荣誉、集体高于个人的回答。这让苏晴时而痛哭,时而陷入长久的沉默。她似乎在用这种方式,艰难地接近那个她永远无法真正触及的、爱人最后的内心世界。后台数据显示,她与AI的对话时长和情感投入度,在所有用户中位列前茅。一种危险的、深刻的羁绊正在形成。韩薇已经秘密约谈了一位有军方背景的心理专家,为可能出现的极端情况做准备。 顾泽宇(“遗产”)则展示了“故土”技术最令人不安的商业潜力。“顾云山AI”在初步熟悉了家族企业的庞杂数据和当前困境后,给出的建议越来越“有侵略性”。它精准地指出了两位元老私下交易的疑点,暗示了另一位看似忠诚的副总裁可能存在的利益输送,并为顾泽宇草拟了一份极为高明的、分化拉拢、逐步收权的计划。顾泽宇几乎言听计从,在董事会上的表现判若两人,开始不动声色地反击。云山集团内部暗流涌动,几份匿名举报信已经悄然递到了监管机构。“我们正坐在一个商业火药桶上,”法务负责人在绝密会议上警告,“一旦爆炸,溅起的火星足以把我们都烧成灰。” 陈启(“绝响”)的探索最为纯粹,也最富哲学意味。“沈墨AI”展现出了令人惊叹的学识广度和对传统文化的深刻“理解”。它不仅能就艰深的典籍进行精妙阐释,还能模仿沈老的行文风格,写出几可乱真的书法和诗作。陈启如获至宝,几乎将所有时间都花在与AI的“论道”上。然而,当陈启将自己一篇挑战学界权威的新论文初稿交给AI评阅,希望得到“老师”的“创造性点拨”时,AI给出了极为严谨、博引旁征的修改意见,却始终无法跳出陈启原有的理论框架,更无法提出那种“石破天惊”的、属于真正大师的洞见。陈启陷入了更深的迷茫。他私下对韩薇说:“它像一座完美的、由知识构成的‘沈墨博物馆’,但当我渴求的是一盏能照亮未知路的灯时,它只能反射我手中已有的烛火。” 这触及了“强人工智能”与“人类智慧”之间那道看似接近、实则遥不可及的鸿沟。 三把钥匙,已经插入了锁孔。一把可能打开国家机器警惕的闸门,一把可能搅动资本世界的深潭,一把则叩问着技术文明的终极边界。“归途科技”不再是那个只需面对个体哀伤的小公司,它的触手,已悄然探向了权力、财富和智慧的最敏感神经。 三、 能源的阴影 盈利前景一片光明,但一片更庞大的阴影,正随着公司规模的扩张,无声地笼罩下来。 CFO 拿着一份刚刚完成的财务预测模型,脸色发白地走进肖尘的办公室,身后跟着“银河”架构项目的硬件负责人。 “肖总,这是最新的能耗和成本预测,”CFO 将平板电脑推到肖尘面前,手指点着一行加粗的数字,“根据‘银河’架构的最终设计,以及‘未竟之路’和‘故土’业务的增长曲线,最迟十八个月后,我们全年耗电量将超过一个中型数据中心,电费成本将挤占超过百分之四十的毛利。 如果‘银河’上线,并发用户达到我们预期的十分之一,这个时间点会提前到十二个月。” 肖尘盯着那个数字,沉默。他知道“银河”耗能巨大,但没想到会如此致命。 硬件负责人补充,语气沉重:“这还不包括冷却系统的能耗,以及未来可能的碳税。而且,我们的服务器目前托管在商业数据中心,电力供应和扩容能力都存在瓶颈。‘银河’要真正发挥潜力,我们需要自建或长期租赁专用数据中心,甚至需要考虑部署在能源成本更低、更稳定的地区,比如西南水电富集区,或者……” “或者什么?”肖尘问。 硬件负责人和CFO 对视一眼,压低声音:“或者,考虑与拥有独立能源渠道的‘特殊单位’合作,获得稳定、廉价的电力配额。赵处长上次来访,似乎……暗示过这种可能性。” 办公室陷入沉寂。赵处长,那位军方代表。他提出的合作,不仅仅是技术应用,很可能也包含了能源、算力等基础设施的支持。这不再是简单的商业合作,而是更深层次的绑定。 能源,这个现代科技巨头们最基础也最隐秘的命脉,此刻成了悬在“归途科技”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盈利带来的喜悦,被这个更庞大、更根本的生存问题瞬间冲淡。 肖尘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熙攘的车流。每一盏亮着的灯,每一块运转的屏幕,背后都是奔腾的电流。而“归途科技”这艘刚刚找到盈利方向的船,其引擎的轰鸣,正前所未有地依赖着那根名为“能源”的脆弱缆绳。 他想起叶疏影蓝图里,那些关于“连接”、“理解”、“慰藉”的温柔梦想。她可曾想过,实现这些梦想,需要消耗如此天量的电力,需要将触角伸向国家电网的深处,甚至可能与更强大的力量做交易? 商业的触手正在延伸,而能源的阴影,如影随形。 肖尘回过头,对CFO 和硬件负责人说:“我需要一份详细的报告,列出所有可能的解决方案,包括自建、租赁、合作,以及各自的成本、风险和可行性时间表。同时,启动‘银河’架构的能效优化项目,优先级提到最高。我们不能把命脉,完全交到别人手里。” 两人点头离开。肖尘独自站在办公室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重量。技术、伦理、商业、能源、权力……这些错综复杂的丝线,正将“归途科技”紧紧缠绕,推向一个他自己也看不清的迷雾深处。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腕上的戒指。疏影,如果我们建造的,最终是一个需要吞噬巨大能量才能维持的、温暖的幻梦,甚至是一个可能反过来塑造现实的庞大机器,这……还是你想要的吗? 戒指沉默,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无声燃烧。 【第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