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涅尔定律》
1. 衣冠禽兽
“阮念,你怎么才来?”销售部同事从工位站起来,眼睛放光,“刚才你错过了公司的重大事件!”
阮念笑笑,眉眼弯弯:“早上去拜访客户了,什么事这么激动?”
前台Luna捧着咖啡杯就凑了过来,压低声音,“总裁办那边都传疯了!咱公司那位只在财报里出现的神秘二股东,来公司了!”
阮念放下包,一脸茫然:“谁?”
“江屿深。”
Luna一字一顿,仿佛这个名字自带光芒。
“他不是在国外搞科研吗?”
“回国了,现在是浙西医院的医生。”
“我刚才看见他刷高层卡进的研发中心专属电梯,白大褂都没换!”
“里面穿的是衬衫西裤,那身形……啧啧,保守估计185以上,那腿感觉一步能跨过我纵向身高。”
“这就是南方小土豆的钝感力。”
“哈哈哈!你们别逗了。”
“我跟你们讲,他从我面前走过去的时候,我脑子里就四个字。”
同事停顿一秒,然后说:“衣、冠、禽、兽。”
“……啊?!”
同事摆手,凑得更近,声音压低:“不是骂人,是正面的意思!就那种,表面斯文禁欲,实际身材好到爆炸的冲击感!”
“咦?真的假的?”
“中国人不骗中国人!”
……
阮念愣神片刻。
江屿深。
很久没有听到有人在她的耳边提到过这三个字,就像没有一个人知道她藏在心里八年的秘密。
如今乍然听见,竟有种荒谬的时空错乱感。
她想,那个曾经在附中人人仰望的江屿深,此刻应该在某个更广阔的天地里大展宏图吧?
怎么会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大概,只是重名。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淡然的笑。
像是听了个有趣的八卦,又像是没什么兴趣。
然后,她自动忽略周遭愈发热烈的议论,沉默地转回身,目光落回电脑屏幕上。
电脑启动的微光映亮她的脸。
她点开文件,一行行核对起上周的拜访数据和用药反馈,指尖敲击键盘的声音有些轻微,试图将那些关于「江屿深」三个字的声浪隔绝在外。
可八卦的火焰一旦燃起,就很难熄灭。
不一会儿,又围过来几个同事。
“我看他进了药品研发核心区的会议室,门关得可紧了。”
“听说他这次回国,就是要亲自参与新型药品研发项目。”
“是不是那款降糖药?”
“这个真不清楚,保密级的。”
“难怪咱们公司这两年研发经费批得那么痛快,原来背后是这么一位厉害人物。”
“听美国那边的同事说,江医生在那边圈子里就是传奇,别人吭哧吭哧读十几年的书,他八年搞定双博士,在顶级期刊发布过好多论文,网上都能查得到。”
“是嘛!赶紧打开浏览器看看!”
“我来查,这种八卦的事我最擅长。”
……
「江屿深,28岁,哈佛医学院医学博士、药学博士。
现任……青年学者奖获得者……其研究工作聚焦于……
尤其是在胰高血糖素样肽-1信号通路领域的一项关键发现,被公认为推动了该领域的认知边界……」
网页首页出现一张证件照。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合体的白衬衫,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抿成一条没有弧度的线,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股清冷严谨的学术气息。
“我去!这履历!这颜值……”
有人倒吸一口气,随即又惋惜道,“可惜了,名草早有主了。”
“结婚了?”
“不是吧?”
“刚才跟他一起来公司的有个特别气质好的女孩,两人虽然没挨得很近,但那种氛围……”
“懂吧?一看就关系不一般。”
“听说是集团赵董事的独生女,刚从美国读完经济管理回来。”
“门当户对,强强联合啊。”
“是吗?我看他们一前一后很避嫌。”
“装严肃呗!这种级别的优质股,都是内部消化不在市场上流通的。”
“对了,念念,我记得你不是追星嘛!追哪个爱豆来着?”
话题不知怎的,突然转到了阮念身上。
“萧洲,综艺选秀C位出道的那个!我也喜欢!”
同事热情地凑过来,把手机屏幕往阮念眼前递,“你看,江医生是不是有点像萧洲?”
屏幕上放大的照片,是江屿深清晰的下颌线。
阮念的目光从表格上移开,瞥了一眼,又迅速收回,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一个无关紧要的数字,“额……不太像吧?”
阮念重新盯回屏幕,语气带上了一点粉丝特有的维护,“没人能在我心中超得过萧洲。”
“死忠粉发言了!”
“就是,我们萧洲独美!”
“下次他们团巡演到杭州,咱俩一起抢票啊念念!”
“你俩真是恋星脑,这些爱豆就指着你们砸钱养呢!”
“为我的偶像花钱我愿意!”
……
阮念觉得,还是不一样的。
粉丝在追星,她只能算作追忆。
网上常说,年少时不能遇到太惊艳的人,一旦遇见了,余生便只剩漫长的回味与将就。
她那段始于高中教室前后桌的注视,持续了很多年的暗恋,不知从哪一天起,悄悄蜕变成了一场漫长徒劳的少女心事。
工作后,她见识了更广阔更现实的世界,便渐渐想通了。
她开始理解一些过去听不懂的话。
比如“现实”这两个字,原来不是课本里那个冷冰冰的概念。
而是早高峰地铁里人挤人的体温,是月底交完房租后银行卡里不多的余额,是深夜加班回来在便利店买关东煮的自己……
现实如此平淡,现实里没有江屿深。
江屿深是什么人呢?
毫不夸张的说,属于「人类科学重点保护天才」
十七岁就拿了国际物理奥赛金牌,被媒体追着采访的少年,也是现在互联网上百度一下,跳出来一整页光荣岁月的人。
那时候她不懂那是什么感觉。
很多年后,她才想起来,那可能也不算是喜欢。
喜欢是有希望的,有盼头的,可以偷偷做点什么的。
可她什么也做不了。
她对江屿深的想法似乎是一种更轻的东西,轻到她当时根本不知道它的存在,只在后来无数次回想里,才慢慢显影出来。
就像一张忘了曝光的底片,放进药水里,才看见上面原来有个人影。
他出国留学的那年夏天,班里组织了一次聚餐。
他没来。
有人说:“他准备出国了。”
也有人打听:“那他高考还考吗?”
“应该不考了吧?”
“人家那种天才还考什么。”
“也是,我们跟天才比不了。”
阮念坐在角落里,听他们聊,喝了一杯啤酒。
那杯啤酒又苦又涩,她没喝完。
后来她就再也没见过江屿深。
追星这件事,是她工作后开始的。
某天她无聊刷手机,看见一个青春校园剧的视频。
剧里的男二号穿着一件蓝衬衫,站在一扇旧木窗前,逆着光,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去搜那个演员的名字。
他叫萧洲,某个角度的侧脸有点像,低头的时候那个弧度有点像,站在人群外面,不太合群的感觉,有点像。
形似三分、神韵全无。
但这就够了。
别人家粉丝是照着偶像的样子在现实里找平替,阮念反其道而行。
追星可以光明正大,可以花钱买到见面、签名、哪怕只是屏幕上的笑容。
买卖关系,清晰明了,银货两讫,谁也不欠谁。
但江屿深不行。
他不是商品,她也永远不可能是顾客。
他们之间那点可怜的关联,从高中时代她偶尔回头借一根笔,问他一道简单的数学题开始……就注定是不对等的。
而这份关联,也在他出国留学的那个夏天,彻底断线。
于是,那些原本用于无望的等待,全化作了萧洲的专辑销量、代言产品和演唱会门票。
至少,追星女比暗恋者看上去,更理智。
-
下午,午休时间刚过,张诗月从会议室出来,脸上带着惯常的利落神色。
她比阮念早两年入职,算是带她的前辈,工作上没少帮忙。
“念念,明天有空吗?”
阮念停下打字的动作,抬头看向她,“明天上午,我带奶奶去复查。”
“那正好,”张诗月走过来,压低声音,“明天下午在舟际酒店有个行业交流会,Anna临时要去见个重要客户,我怕一个人盯不过来,你方便的话帮我顶一下?”
“没问题。”阮念应得干脆,于公于私,她都没有拒绝的理由。
“行,那就辛苦你了,具体时间和展厅号我晚点发你微信。”张诗月拍拍她的肩,手机正好响起,她看了眼来电显示,匆匆走向走廊。
阮念从普通本科市场营销专业毕业后,经过几轮严苛的笔试面试,才有幸进入「诺睿华医药科技」这家上市公司,成为一名医药代表。
入职快一年,她已经熟悉了在医院的走廊等待医生推销产品,晚上加班背诵复杂的药品说明书,也学会了在饭桌上学着大人敬酒。
她开始慢慢知道,长大后,现实总是有办法让人迅速成长,哪怕成长的方式是磨平棱角,习惯辛苦。
……
翌日上午,浙西医院。
阮念陪着奶奶做完一系列复查。
今天是工作日,人还不算太多,她们来得早,不到十点,所有项目全部检查完了。
奶奶今天精神不错,握着阮念的手:“念念,中午回家吃饭不?”
“不了,下午还有外出工作。”
阮念搀着奶奶往医院出口走,在app上打了车,“奶奶,今天我应该晚一点回家,你自己做点清淡的吃,不用等我。”
“好,知道了,你要是没吃饱提前给我打电话,我给你做。”
奶奶笑得慈祥,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她今年七十二了,有些基础病需要常年服药控制,但心态好,大多数时候状态都不错。
出租车很快到了。
阮念把装着新药的袋子仔细递到老人手里:“这次换了新药,剂量和用法需要调整,晚上我回去再教你。”
“好,好,你放心去忙。”
看着奶奶上了车,车缓缓驶离。
她默默掏出了手机,看着「上午11:00」的挂号记录,重新返回了医院。
阮念手里拿着奶奶刚才买药的付款账单,价格2789的费用有些醒目,好在最近两个月业绩提成不错,尚能覆盖这些必要的开支。
她站在医院二楼大厅的等候区,周围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
她因为长期的偏头疼,幸运的成为了今天的78号惜命患者。
医生建议她来内分泌科室查一查激素情况,合理排查诱因。
电子屏幕上,患者号码快速流动着,像是上帝拯救人类刻意留下的痕迹。
「78号患者请到五号诊室就诊」
机械女音在广播中响起。
阮念看了一眼手中的挂号单。
是她,没错。
前一位患者推门出来,是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手里攥着一叠化验单,阮念侧身让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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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很轻的一声门响。
诊室不大,朝南的窗户半开着,十一月的阳光洒进来,落到医生的肩上。
医生低着头在写病历,然后将目光移回到了电脑上。
医生没有去看她,像是随口一问:“请问哪里不舒服?”
声音响起的刹那,阮念感觉自己的头颅内部,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嗡”了一声。
紧接着,所有的血液仿佛瞬间倒流回心脏,指尖发麻,耳膜鼓噪,呼吸无意识地屏住,胸口传来沉闷的压迫感。
原来极致的紧张,真的会有濒死般的体验。
她僵在原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依靠那一点锐痛勉强维持着清醒。
“这几天,头有点痛……”
声音出口时,她听见了自己嗓音里无法控制的颤抖。
笔尖在病历纸上停了微不可察的一瞬。
医生抬眸。
阳光中的尘埃缓慢漂浮,诊室里挂钟的秒针跳过一格,他的目光停留在阮念身上,匆匆一瞬。
随后,他再次去看电脑屏幕。
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下。
好像没认出她,也像是从不认识她。
再开口时,冰封的声线仿佛裂开一丝缝隙:“睡眠好吗?今天有没有吃早饭?”
“吃,吃了。”
阮念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伴随着持续不断的耳鸣。
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发出了声音。
“头疼什么时候开始?持续多久了?”
“具体是哪个部位?胀痛还是刺痛?”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干涩得发疼。
她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
也许在某个同学会上,也许只是人群中擦肩而过,她会微笑,会说“好久不见”……
没想到,时间竟然过的这么快。
再次见面,已是八年后。
八年,足以让一个城市改头换面,让少年长成大人,让悸动沉淀为遗忘,却没能让她学会如何忘记一个人。
阮念从未想过,他们会以这种方式重逢。
医生见她久久不答,抬眸看向她。
目光再次相遇的刹那,阮念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站起身,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
她不敢回答,抓起桌上的挂号单转身推门。
动作仓促得近乎狼狈,像是要从什么可怕的现场逃离。
门在身后关上时,听见里面传来椅子移动的声音。
他会追出来吗?
以一个医生对行为异常患者的负责态度?
阮念不敢回头,不敢验证。
她凭着本能辨认方向,看到洗手间的标识,疾步冲进去,反手锁上隔间的门。
然后,弯腰对着马桶剧烈地呕吐起来。
早餐吃的三明治混合着胃酸涌出喉咙,灼烧感一路蔓延到鼻腔。
她撑着冰冷的瓷砖墙壁,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某种深处的积压了太久的情绪突然决堤,毫无预兆。
曾经出现在遥远天边的人,突然有一天,在她看病的医院遇见。
她是该高兴呢,还是觉得幸运呢?
她也不知道……
网约车驶回公司的路上,阮念一直望着窗外的街景发呆。
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初冬的风里瑟瑟发抖。
这座城市在江屿深离开的八年里变了太多,却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比如,她对江屿深的感情,或者,她骨子里的那份怯懦。
……
网约车停在五星级酒店楼下,阮念确认打车订单,顺手给了五星好评。
她也希望今年的业绩能达到最佳水平,就像她轻而易举送出的善意。
他看着张诗月发送的展厅号,去了华语厅。
展厅正在布置中,背景板上印着复杂的分子式和学术主题。
她帮忙核对物料,摆放资料,用忙碌暂时填满思绪的空白。
大约一小时后,受邀的专家、学者陆续到场。
“念念!”张诗月迎面走来,看到她时愣了一下,“你怎么脸色这么差?”
阮念摇摇头,“刚才去了医院,可能是消毒水味道太重了,有点头晕。”
张诗月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手心这么凉,是不是生病了?不然你去旁边休息室坐会儿,这边我先盯着。”
“我真没事……”阮念坚持道。
她需要这份忙碌来分散注意力。
张诗月见她态度坚决,也不再勉强,转而凑近她,压低声音,“今天江院长的儿子也会来,小道消息绝对靠谱。”
“叫什么……江……还是我们公司的股东。”
“江屿深。”阮念的心突然抽了一瞬,像是在抗议心跳的频率。
阮念苦笑:还真是风云人物。
只是叫什么不好,偏偏跟他重名。
她正想着,张诗月戳了戳阮念的胳膊,“你看,人来了。”
张诗月连连感叹,“还真是男神级别啊。”
入口处的光线似乎都聚焦在了那人身上。
男人一身西装笔挺,正微微侧身,与身旁一位年长的学者交谈。
偶尔点头或微扬嘴角时,那份沉淀下来的成熟气质,与记忆中那个清冷孤高的少年影像缓慢重叠,却又有着天壤之别。
是记忆美化了他,还是时光重塑了他?
阮念无从分辨。
她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锤了一下,闷痛扩散开来。
而这一次,阮念没有机会像上午那样,仓惶地逃离……
众目睽睽之下,他结束了短暂的寒暄,目光似乎随意地扫过会场。
然后,脚步一转,竟是朝着她这个方向,走了过来。
阮念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穿越人群,越来越近……
2. 装不熟
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撞击,阮念忘了呼吸,也忘了闪躲。
隔着攒动的人影,那道身影清晰得不容错认。
他比记忆中更高,深灰色西装勾勒出宽阔的肩线和挺拔的身形。
许多年过去,少年时期的清瘦已被成熟男性的力量感取代。
江屿深在距离她大约五十米处停下。
恰在此时,一位学者模样的中年男士笑容满面地迎了上去,正好隔断了阮念的视线。
“江医生,幸会幸会!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您。”
江屿深的目光被遮挡,他微微蹙了下眉,看向来人,语气礼貌却也疏离:“您好,请问您是?”
“您好,您好!我姓钱,目前在明德医院心血管中心任职。”
“是这样,去年波士顿的ACS年会上,我曾有幸聆听过江院士,也就是令尊的演讲,真是获益匪浅呐!会后我们还简单交流过。”
钱医生热络地自我介绍,意图明显。
“钱医生,您好。”江屿深略微颔首,无意寒暄,“请问有什么事吗?”
钱医生压低了些声音,身体微微前倾:“是这样,我们医院最近引进了一套全球顶尖的血管内成像系统,不知江院长或者您这边近期是否有设备更新计划?或许我们可以找个时间详细聊聊……”
江屿深听出了对方推销的意味,目光已再次试图越过眼前人,寻找那个倏忽不见的身影,语气更淡了几分:
“抱歉,设备采购不由我负责,您可能需要联系医院器械科。”
他婉拒得直接,不再多言,朝对方略一点头,便朝前方走去。
然而,那个角落已然空空如也。
—
学术交流会正式开场。
作为特邀嘉宾的江屿深的父亲、著名心血管专家——江烨院士。
只在开场做了十分钟精炼的致辞,便因另有要事提前离席。
他一走,后排站着的好些人也跟着离开,会场这才渐渐安静下来。
第二位讲者是浙西医院的一位主治医师。
在他之后,江屿深登上了讲台。
会场灯光暗下,只剩下讲台与屏幕明亮。
阮念缩在最后一排最靠边的位置,前方层层叠叠的人影和桌椅构成了绝佳的屏障。
她看着江屿深调试麦克风,清晰的轮廓映在大屏幕上。
他还是那么的万人瞩目,让人挪不开眼。
“……药物缓释微球的关键在于控制胰岛素的释放动力学,我们通过调整聚合物比例,使药物在初始突释后,能进入一个平稳的释放平台期……
因此,评估药效时,反映游离胰岛素浓度的药效学参数比单纯的血药浓度更具临床参考价值……”
低沉平稳的嗓音透过音响回荡在会场。
这些对阮念而言,犹如天书的专业术语,却勾起了久远的回忆——
高一期末考后的班会,教室里弥漫着寒假前特有的浮躁气息。
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折射到厚厚的一摞寒假作业上。
角落里有人偷偷在桌下收拾书包,恨不得下一秒就冲出去。
班主任拿着成绩单进来的时候,这种浮躁才被短暂的轻轻压住。
班主任扶了扶眼镜,语气难掩激动:“这次考试啊,年级第一又是我们班的。”
底下有人猜到了,开始小声嘀咕。
“江屿深同学,”班主任顿了顿,“除了语文作文象征性地扣了两分,其余科目全部满分。”
教室里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响起来,噼里啪啦的。
“来,江屿深同学,上台,跟大家分享一下学习经验。”
阮念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手里的笔停了。
她看着前排那个背影站起来。
少年站起身的姿势很轻,校服外套的袖子好像有点短了,露出他半截白皙的手腕。
他从座位里侧身出来,经过阮念的课桌旁边,还带着一点点皂角的清新气息。
他站在讲台上。
十五岁的江屿深,脊背挺直,目光却没有看向台下黑压压的人头,而是越过他们,投向后方的黑板报。
黑板报上画着几朵梅花,旁边写着「梅花香自苦寒来」,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不算好看。
梅花的红色粉笔洇开了一点,像被谁不小心蹭花了。
他看着那里,脸上没有多少喜悦,好像那个“除了作文扣两分其余全满分”的成绩,不过是很平常的一件事。
不值得笑,也不值得不笑。
“成绩好不代表一切,”他的声音比平时说话要慢一点,然后目光从黑板报上那朵洇开的梅花,慢慢地挪向某个角落,稍稍小瞥一眼,说道,“我觉得持续努力,不断进步的同学,更值得表扬。”
阮念正在低头拆包装袋,她的手藏在桌洞里,动作很轻,生怕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引起注意。
好不容易撕开一个口子,正把零食塞进了嘴里,忽然感觉到什么。
她抬起头。
讲台上那个人正看向她。
阮念皱眉:啧!这大学霸看我干什么?想让我分他点?见者有份?
这时,班主任笑着追问:“这么说,江屿深同学是注意到哪位同学特别努力了吗?”
江屿深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个方向。
阮念慌慌张张想把零食藏起来,动作太急,塑料袋发出“哗啦”一声响。
全班的目光顺着江屿深的视线,齐刷刷地转过来。
班主任的眼神也跟过来,落在了她身上。
“阮念,”班主任因为心情大好,声音都带着点无奈的笑意,“手里的辣条好吃吗?”
阮念猛地抬起头,嘴里还含着半截东西没咽下去,深红色的油光在唇边亮晶晶的。
她咀嚼了两口赶紧咽了,含糊地辩解:“老师!我这是……果丹皮!”
台下的同学们哄堂大笑……
—
“念念?”同事张诗月半蹲着挪到她旁边的空位,小声提醒,“想什么呢?叫你好几声了都没听到。”
“没,会场太吵了。”
“等会儿会议结束,孙经理要带我们去跟那位江总打个招呼,混个脸熟,今天可别提前溜啊。”
阮念心里一紧,她本打算趁中场休息就借口提前走,这下计划泡汤了。
……
会议拖拖拉拉,结束时已近晚上七点。
参会者陆续前往酒店餐厅用餐。
旁边一间空闲的小型会议室里,区域经理孙家强正在给阮念和张诗月做思想工作。
孙经理是公司里有名的乐天派,业绩时好时坏,心态永远积极,也算是一位待人友善的中年领导。
“都打起精神来啊!等会儿江总来了,机灵点儿。”
孙家强搓着手,压低声音,“咱们手里主推的那款降糖新药,江医生可是核心研发成员之一,以后咱们少不了要仰仗他。”
“还有啊,我们做销售的,给人第一印象至关重要。”
“人家可是海归,你们一定要讲究礼仪,招呼一定要到位,但也别过分热情惹人烦,明白吗?”
阮念垂着眼,唇角抽动了两下。
一口一个「江总」、「江医生」叫得倒是亲热。
可惜,那位从高中起就跟平易近人四个字不沾边,要是这马屁拍得太刻意,反而适得其反。
“咚咚。” 两声极有节制的敲门声后,门被推开。
江屿深走了进来。
他脱去了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手臂上,身上只着一件白色衬衫,系着棕褐色细纹领带,鼻梁上架着一副半黑框眼镜。
简单的装扮,却因他从容的气度和出众的骨相,自带一股清贵气质。
孙家强立刻笑容满面地迎上去:“江总,您好您好!百忙之中还抽空见我们,我们倍感荣幸啊。”
他侧身介绍,“这两位是我们组的,这是张诗月,经验丰富,能力很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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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个月的销冠就是她!”
“这位是阮念,来公司刚满一年,虽然业绩上还没做出太优异的成绩,但做事认真踏实。”
对于医药代表而言,后面的话对阮念来说,实在算不上什么有力的褒奖。
“你们好。”江屿深的目光快速掠过两人,落在孙家强身上,“孙经理,叫我江医生就好,我身份是医生,去公司也只是参与公司部分研发工作。”
“哎!是是是,江医生,您瞧我,叫顺口了。”孙家强立马改了口。
许是会场太热,他脱了西装,来到这间没有开空调的会议室,江屿深又重新穿上西装外套,动作不紧不慢地整理着袖口。
他的视线似乎不经意地再次落回阮念的方向,停留片刻:“这位,看着有些面熟?”
孙家强和张诗月的目光瞬间聚焦到阮念身上。
阮念不得不抬起头。
她的视线极其短暂地与江屿深接触了不到半秒,便迅速转向她的领导:江总说笑了,我是大众脸。”
旁边的孙家强疯狂挤眉弄眼,急着用眉毛打摩斯密码:江总不能叫江总,要叫江医生,快!重叫!重叫!
阮念恍若未见。
“是吗?”江屿深若有所思,指尖轻轻推了下眼镜,“我昨天上午在门诊遇见一位患者,穿着和你一样的外套,刚走到诊室门口,看清是我,转身跑了。”
他微微偏头,神情显得认真又困惑,甚至带着点学术探讨般的无辜:“难道是我看起来,不太容易让人信任?”
“还是我做了什么吓到她了?”他扯了扯唇角,“我不太理解。”
孙家强赶忙接话:“哎哟!江医生,您这说的是哪里话!我们公司的小姑娘私下都说,您是学术界的标杆!”
“医学界的刘德华呢!”他说着,情绪激动,竖起大拇指。
阮念:领导,又拍马蹄子上了。
大概率,江屿深根本不知道刘德华是谁,他的世界除了生物学家就是物理学家。
“可能是走错科室了吧?”张诗月笑着打圆场,“浙西医院科室那么多,标识有时候也看得人眼花,走错很正常。”
阮念随声附和,依旧不去看江屿深,只看他的领导:“是啊,那医院跟迷宫差不多,我上次去找肛肠科,结果推开别的科室门……”
话音戛然而止。
孙家强和张诗月的目光再次落到阮念身上。
江屿深微微皱眉。
阮念的脸颊开始发烫,但仍强作镇定,继续说:“所以,您一定是认错人了。”
“我不会挂内分泌科的。”阮念拒不承认,“还是您觉得我像糖尿病患者?”
“其实我是低血糖资深患者,抽屉里常备巧克力的。”
江屿深安静地听完,没有反驳,也没有追问,只是幅度很小地点了下头,“嗯。”
薄唇吐出三个字:“知道了。”
然后,他不再多言,转身拉开了会议室的门,走了出去。
留下三个人面面相觑。
“经理,他说……‘知道了’是什么意思?”张诗月一脸茫然地看向孙家强。
孙家强也摸不着头脑,挠了挠头,忽然又想起什么,转向阮念,表情古怪:“哎?不对啊!阮念,你刚才说去肛肠科?你去那科室干什么?我记得公司没有治痔疮的药啊……”
孙经理关切的上下打量她:“你……生病了?”
阮念面不改色:“……瞎编的,不是您教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阿弥陀佛吗?”
孙家强大脑宕机:“……那你看着江医生那么帅气的脸,怎么就联系到了肛肠科?”
张诗月看着两个人互相不给对方台阶下的氛围,扯了扯阮念,对孙家强说,“经理,我们先去吃饭了,等会结束就先走了,明天还得上班呢!”
孙家强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去吃饭。
但是他停滞的想了三秒,立马追上去,“哎?阮念,不对不对?你等会儿!我怎么感觉你跟江医生很熟的样子?”
3. 区别对待
“你们听说了没?新来的人事总监刚发的通知,以后销售部取消弹性工作制,要求每周至少三天来公司打卡,还要用企业微信定位签到。”
坐在对面的白敬夜从报表里抬起头,嗤笑一声:“一周总共就上五天班,三天打卡,搞什么?”
“还能搞啥?搞人呗!”
“如果出差去外地,难不成还要当天赶回来打卡?”
“我们这里是集团总部还算方便,有些城市没有办事处的同事怎么搞?也回总部打卡吗?”
“这不就是变相逼人走么。”
“打工人何苦为难打工人呐。”
“谁说不是呢!”Anna压低声音,下巴朝总裁办方向抬了抬,“听说这位新人事总监是他花重金从国际药企挖来的,结果一来只会抓考勤和流程规范。”
“没想到咱们这种靠业绩说话的岗位,也要开始坐办公室了……”
“那就全坐在公司混吃等死呗。”
“啧啧,看来以后没有好日子过喽。”
……
孙家强提着公文包从外面回来时,正看到组员们聚在一起低声议论。
他清了清嗓子,声调不高,也带着经理特有的威严:“都别在这儿嘀咕了,八组所有人啊,十分钟后小会议室开个短会。”
实习生Rose小心翼翼举起手:“孙经理,人事部刚发了邮件,年底各部门会议多,所有会议室必须提前一天在OA系统预约,临时占用会被通报……”
她声音越说越小,这可不是她约不到,是要按照公司流程办事。
孙家强把公文包随手丢在了桌上,有些恼地摸了摸后脑勺,在「他妈的」和「妈的」之间选择了呵呵一笑:
“得!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走,楼下咖啡店,我请大家喝一杯,边喝边聊。”
“谢谢经理!”
“孙哥大气!”
阮念和张诗月对视一眼,默契地挑了挑眉,难得今天铁公鸡肯拔毛了。
—
楼下连锁咖啡店里,五个人在靠窗的角落卡座落座。
服务员递来菜单,大家各自在自己想喝的饮品旁打勾,单子最后传到孙家强手里。
孙家强装模作样地推了推眼镜,眯眼扫过菜单,玩笑道:“我看看谁点得最贵啊,谁想趁机敲我一笔,我这可一目了然。”
Anna,组里资历最老的销售,笑着接话:“孙哥,诗月可是最近连续两个月的销冠,您光请咖啡可不够意思,是不是该正式组个局,请大家吃顿好的?”
张诗月也不客气:“经理,我记得咱们部门团建经费还剩好多呢,也该用用了。”
白敬夜:“马上年底了,不如趁跨年聚一波?也算辞旧迎新了。”
销售三区八组五名成员,按资历排,大概是:Anna、白敬夜、张诗月、阮念,以及还在六个月实习期的Rose。
Anna和张诗月业绩一直稳居前列;白敬夜本地资源广,偶尔能爆大单;阮念入行刚满一年,还在积累期;Rose是团队的新鲜血液,目前还在学习摸索中。
Rose闻言有些为难:“跨年夜……我男朋友提前订了餐厅和电影票,不好放他鸽子。”
白敬夜作为组员里唯一的男性,投来羡慕的目光:“唉!我是老了,还是你们小年轻懂浪漫。”
张诗月:“那不如就今晚?后面大家又各处跑客户,难得人齐。”
阮念附议:“我没问题。”
白敬夜和Anna也点头:“可以,就看孙经理有没有时间了。”
五双眼睛齐刷刷投向孙家强,眼神里写满期待,像是一排等待投喂的小麻雀。
孙家强咧嘴一笑,掏出手机:“那我先给我家那位请示一下,只要今晚不用我接孩子,咱们就聚。”
Anna揶揄道:“呦!孙哥这家庭地位可见一斑啊。”
张诗月站起身:“那您先请示着,我们去取咖啡。”
阮念:“我跟你一起。”
Rose:“加上我一个。”
三人走向取餐台。
阮念正低头核对小票上的饮品明细,指尖捏着那张薄薄的纸,一行一行地看。
美式两杯,拿铁一杯,去冰三分糖那杯是诗月的……
她看得认真,没留意身后传来的动静。
“在等咖啡?”
一道低沉的男声响起,音色清冽,像冬天推开窗时扑面而来的冷空气。
阮念的睫毛颤了一下。
“是的,江总,马上就好。”
另一个略显恭敬的男声回应。
“江医生今天也来这边开会?”
“嗯,刚结束,准备走了。”
“江医生再见。”
“回见。”
听声音,阮念认出是刚才进来取咖啡的其他部门同事,不算太熟,但平时见面也会点头打个招呼。
他们胸前戴着相同的蓝色工牌,很容易辨认。
阮念脊背瞬间绷直,指尖捏着的小票边缘微微发皱。
她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一道存在感极强的身影停在几步开外,然后从容地绕到取餐台另一侧。
“你好,一杯冰美式。”
那声音再度响起,平稳无波。
接着是卡片轻叩台面的声音,“旁边几位同事的咖啡一起结算。”
“谢谢江总!”
“感谢江总请客!”
Rose和诗月的声音里,浮现出明显的雀跃。
Rose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诗月也笑着说了句什么,阮念没听清。
她只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有点吵。
她始终低着头,不动声色地将身体往柱子阴影里挪了挪,试图将自己缩成一个不起眼的背景板。
柱子是深灰色的,她今天也穿深灰色的大衣,应该不太显眼吧?
她用余光瞥见Rose的目光几乎粘在江屿深身上,就连向来对男同事颇为挑剔的张诗月,此刻的眼神也有些不一样。
那是一种混合着欣赏、好奇与距离感的小心观察,像是在看一幅画,一件艺术品,一个不属于她们这个世界的人。
她心里某个角落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涩意,如同一杯白开水里不小心滴进了一滴柠檬汁,不酸,但味道变了。
这么多年了,他依旧是人群中最耀眼的存在,轻而易举就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可他不是不食烟火的。
他给同事买咖啡。
他站在取餐台前等。
他的大衣下摆被风吹起来一点,露出里面深灰色的毛衣。
他和普通人一样,只是不属于普通人。
阮念想,他应该不记得她了吧?
可是,他们在一个高中学习三年,也不该忘得这么彻底吧?
但也许……
也许,对于他那样的人来说,后排靠窗那个偶尔借笔记的女生,本来就不值得记住。
就像谁都不会记住每天经过的路边,盛开过的某一朵野花。
还有,他不是最讨厌别人叫他「江总」,坚持让我们称他「江医生」吗?
怎么现在女同事们一口一个「江总」,他倒不纠正了?
对异性宽容,对同性疏离。
什么时候他也学会了区别对待?
时间改变了很多,连他也改变了吗?
“一杯冰美式好了。”店员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
阮念下意识伸手去接,却触到另一只手。
骨节分明,肤色冷白,指尖微凉,像触到一片薄薄的冰。
她猛地缩回手,差点撞到身后的椅子,她依旧没有抬头,只对店员低声道:“我的……打包。”
意思是这杯不是她的,让江屿深先拿。
可心脏却不听使唤,它跳得又快又乱,像有人在里面敲鼓,敲的她发闷。
莫名的“区别对待”泛起的酸胀感还没消散,现在又添了新的慌乱。
刚才那一下触碰,他的手是凉的。
她为什么会在意这个?
她是在吃醋?
吃谁的醋?吃什么的醋?
吃那些女同事可以光明正大看他,可以被他请咖啡的醋?还是吃这杯被她不小心碰到的冰美式的醋?
未免过于可笑。
“我的,也打包。”江屿深的声音近在咫尺。
阮念下意识抬眼,却恰好撞上他转过头来的视线。
那道目光平静无波,却让她心头一跳,仓惶别开脸。
“冬天也喝凉的吗?”江屿深突然开了口。
这句话是对她说的吗?
阮念抿了抿唇,声音比预想的稳:“江总不是也喝。”
她没敢抬头,只盯着取餐台上那杯被冷落的冰美式。
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正缓缓往下淌,在台面上洇开一小圈水渍,似乎在嘲笑内心狼狈的她。
店员看了看两人,礼貌微笑:“先生,是这位女士先来的。”
张诗月连忙上前打圆场:“没事没事,先给江医生吧,我们都是同事,江医生时间宝贵,我们可以等。”
店员:“好的。”
阮念悄悄退后一步,低声道:“诗月,你帮我拿一下,我去趟洗手间。”
孙家强这时打完电话进来,一眼看到江屿深,立刻换上热情笑容迎上去:“江医生!这么巧。”
江屿深一手提着咖啡,一手拿着文件袋,确实腾不出手,只微微颔首,但语气疏淡:“孙经理,你们忙,我还有事先走了。”
孙家强伸到一半的手讪讪收回,脸上笑容不变:“好的好的,您慢走。”
阮念躲在柱子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江屿深对孙家强那种客气而明确的距离感,与方才对女同事的温和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扯了扯嘴角,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渐渐沉淀下来。
毕竟过了这么多年,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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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己都变了,又怎能奢求别人一成不变?又怎能奢求别人……记得她?
或许唯一没变的,依然是他们之间难以逾越的无形鸿沟。
她拿出手机,点开置顶的萧洲粉丝群。
群里正热闹组织本周末的线下应援活动。
“正版哪有仿版香。”她安慰自己。
阮念直接点击「同意」准备参加周六的追星线下活动。
……
孙家强的大餐之约因他老婆近期项目加班,需要他晚上接送孩子上辅导班而暂缓。
孙家强外表粗犷,皮肤黝黑,身材微胖,戴着黑框眼镜,看似不拘小节,实则是出了名的顾家好男人,对妻子的话几乎言听计从。
他们也不好惹嫂子生气,最后约定,下周一部门月度例会结束后再一起聚餐。
—
晚上九点,阮念回到位于「城美景」老小区的家。
两室一厅的房子是二十多年前父亲结婚时购置的。
在阮念的妈妈去世之前,她是家里人人疼爱的小公主。
她有很多小名。
妈妈会叫她「念念宝贝」,爸爸会叫她「大宝」,奶奶从小到大叫她「念念」。
诸如此类,还有小阮阮,阮宝儿,乖宝……
阮念记不清了,她只记得周围的人似乎很爱笑,牙齿也白白的。
高三那年,母亲因意外不幸离世。
她尚未从丧母之痛中走出,父亲却在半年后迅速再婚,搬去了新婚妻子的住所。
从此,这间房子里只剩下她和奶奶相依为命。
父亲,在她心里早已成了一个陌生的称呼。
“奶奶,今天打药了吗?”阮念轻声唤道,奶奶有近十几年的糖尿病史,需要定期打胰岛素维持身体健康。
沙发上,奶奶闻声缓缓睁开眼,看到是她,立刻撑着坐起身:“念念回来啦?饭在锅里热着,奶奶给你端。”
“不用,奶奶,我吃过了。晚上加班,领导请吃了肯德基。”阮念换上拖鞋,走到电视柜旁检查药袋。
奶奶闻言蹙起眉头:“那些洋快餐油大,不健康,要少吃,下次没吃饱就回来。”
“知道啦!我们是去店里吃的,偶尔一次嘛。”阮念拿起胰岛素笔,仔细检查刻度,“今天打了多少单位?跟昨天一样?”
“嗯哪!按你说的打的。”
阮念盯着笔身,眉头微皱:“有没有头晕或者哪里不舒服?”
奶奶仔细感觉了一下:“没有,就是觉得屋里有点闷热,可能是空调开久了。”
“那你早点休息。”阮念拿起遥控器,作势要关电视。
“哎哎哎!别关呐!”奶奶连忙阻止,“正演到关键的地方呢,这闺女要跟她那没良心的老公离婚,我得看完这段再睡觉。”
阮念无奈地摇头,放下遥控器:“那行,我先去洗澡,等我出来要是还没看完,我可就……”
“直接快进了啊!我可会剧透,直接播放大结局。”阮念故意这么逗她。
奶奶笑着摆手:“快去吧,我就看几分钟。”
阮念走进浴室刚把头发用发箍扎起来,两只狮子耳朵在头上晃了一下,就听见奶奶在外面扬声说:
“念念啊,花洒的水断断续续的,刚才还不出水了,是不是该找人修修了?”
“你说你也该找个男朋友了,这家里有个男人,这种活不就有人干了?”
阮念一边挤牙膏,一边含糊回应:“那多麻烦,我这手机啥都能查到,修个花洒那不是小意思吗?”
奶奶却不依不饶:“我不管啊,你两周前可是答应我要考虑个人问题的,得当正事办。”
“行行。”阮念含着牙刷,口齿不清地应道,“明天我就让同事帮忙留意,有合适的就谈,可以吧?”
没想到奶奶来了劲,窸窸窣窣一阵翻找,竟从抽屉里掏出一个边缘发黄的老式笔记本。
容纳后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开:“奶奶今天去菜市场,找门口那个算命的老先生给你算了一卦……”
阮念有点头疼,幸好牙膏是薄荷味道的,刷牙的时候过于凉爽,逐渐忽略了疼痛。
“他说啊……你的正缘,得找个跟你同岁的!”
阮念从浴室探出头,哭笑不得,含着牙膏泡沫含糊道:“奶奶,您还信这个呢?”
“宁可信其有!”奶奶推了推眼镜,指着本子上的字,念得认真,“不光要同岁,这出生月份还有讲究,老先生说,你得找个比你小三到四个月的,八字、运势最合适。”
奶奶眯着眼仔细看:“你是阳历七月一号生的……那你的良配,得是十月一号到十一月一号之间出生的。”
阮念擦脸的动作微微一顿。
江屿深的生日不合时宜地出现在脑海里。
是十一月三号,天蝎座。
她每年都祝默默他生日快乐。
“差三天……”她对着镜子,用极低的声音呢喃,“天壤之别。”
4. 介绍男朋友
早上8:58。
阮念踩着打卡时间点冲进销售部办公区。
她的齐肩短发烫成了慵懒的微卷,发尾在肩头俏皮地翘起,随着她走路一晃一晃的。
耳根以下漂染了几缕绿色,藏在深色发间若隐若现,偶尔从耳后滑出来,衬得脖颈愈发白腻。
她皮肤本来就白,娃娃脸,大大亮亮的眼睛被卷翘的睫毛衬托着,眼尾微微下垂,看起来带着点无辜的懵懂。
身上穿着黑色与墨绿色渐变的短款皮衣,衬得腰身纤细,深蓝牛仔裤包裹着笔直修长的腿。
净身高只有一米六二,由于完美的三七分比例,显得腰细腿长,再加上早上差点迟到,一路小跑冲进公司,脚步带风,愣是走出了超模的气场。
白敬夜端着茶杯路过,脚步一顿,眼睛都亮了:“哟!念大美眉,今天这是什么造型?从哪个女团舞台空降来的?”
“白哥,这你就不懂了吧?上班是我的A面,下班是我的B面,最近很流行AB面这个词。”
她得意地撩了撩那几缕绿发,“晚上我要去参加粉丝线下签售会,提前进入战斗状态。”
绿色是萧洲的应援色,昨天阮念折腾了两个小时,才把一次性染发喷剂在头发上涂匀。
“嘿,小瞧你白哥?”白敬夜把茶杯往桌上一墩,双手抱胸,下巴微抬,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唏嘘模样。
“想当年,你白哥我可是校园十佳歌手,还参加过中国好声音杭州赛区海选,杀进过前五名!我那会儿比你酷多了!皮衣墨镜,上台一开嗓,迷倒一片。”
Anna端着磨好的咖啡走进来,正好听到最后一句。
她把咖啡杯往桌上一放,顺势揽住阮念的肩膀:“那你现在呢?为了接送娃,早上脸都不洗就来上班,还十佳歌手呢,十佳奶爸还差不多。”
她低头观赏地看着阮念,话锋一转,“不过话说回来,你这么欣赏我们念念,倒是把你朋友圈里那些优质资源介绍介绍啊?白哥好歹也是本地土著,富二代圈子总认识几个吧?”
白敬夜有些意外:“不能吧?阮念长这么漂亮,还没男朋友?”
“有男朋友的话,我们晚上陪客户的时候早就打电话来查岗了。”
Anna笑了笑,“我们阮念眼光高着呢,要找就得找那种……”
“比如,咱们江总那样的,帅气多金有品味,那些歪瓜裂枣可别介绍给我们。”
阮念想到了前两天奶奶让他找男朋友的事……
不如借这个机会给奶奶一个交代,假装相个亲,拍张照片应付一下,奶奶能开心一阵子。
等下次再问,就说性格不合分了。
完美。
“江……”她开口,差点把那个名字完整地吐出来,生生刹住,“江总那种不适合我,我喜欢那种……”
“话多的,整个人动感很强的,热热闹闹的,能逗我笑的……”
“每天回家能有人叽叽喳喳讲今天发生的事,爱跟我分享生活的那种,那种太安静的,在一起各干各的,跟一个人没什么区别,我,我也不喜欢。”
Anna和白敬夜都愣了。
白敬夜双臂抱胸,思考着走过来,“你说的这是男朋友,还是哈士奇?”
阮念噎了一下。
“我……”她的脸不知为何开始发烫,可能是被那几缕绿头发衬的,“我就是喜欢有活力的。”
白敬夜补刀:“那你不如直接养条狗。”
“……”阮念张了张嘴,竟无法反驳。
白敬夜点点头,一副「我已看透一切」的表情,拖长声音:“我知道了……反正不是江总那种类型的就对了,是吧?”
“也是,那种高高在上的人一看就是闷葫芦,不好不好。”
怎么就突然提到了江屿深呢?
她好像一直都在刻意回避这三个字。
而且……
闷葫芦怎么了?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偶尔抬眼看一下,圆圆的肥肥的,有用的时候还可以锯开当水瓢。
话少才好呢,话多了反而不知道怎么接。
再说了,哈士奇有什么好的?
拆家、掉毛、还爱乱叫。
闷葫芦还是比哈士奇可爱一点的。
……怎么回事?阮念,又胡思乱想。
Rose连续咳嗽了三声,她正好拿着文件从走廊走过来,刚到销售部门的工位区,就听到了他们后面的几句对话。
一抬头,江屿深正巧路过,停在了她的对面。
作为刚毕业半年的实习生,她对公司这位神秘股东的印象,仅限于茶水间的八卦和官网那张冷冰冰的证件照。
此刻真人突然出现,她的大脑短暂宕机,只剩肌肉记忆在运作。
等江屿深走近,她磕磕巴巴地喊了一句:“江,江总……早上好!”
江屿深脚步微顿,朝她点头示意,神色如常。
随后,径直走过研发部办公区,在尽头的门禁处进行人脸识别,“嘀”的一声轻响,门开了,他消失在研发专属区域的走廊里。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阮念在那声“嘀”响起的瞬间,已经一屁股坐回工位,把自己缩进电脑屏幕后面。
电脑还没开机,屏幕黑漆漆一片,她却盯着那块黑色,恨不得整个人钻进去。
Anna朝着Rose勾了勾手指:“我们说的话不会被他偷听到了吧?”
Rose :“好像不用偷听,你们聊天的音量,我一百米以外就听到了。”
Anna捂脸:“完犊子。”
白敬夜倒是不慌不忙,开始理性分析:“咱们公司姓江的也不止一个,咱们董事长还姓江呢,说错话和说错人,性质不同。”
Anna瞪他:“说董事长坏话,和说他侄子坏话,得罪的人不一样,但后果都一样。”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最近是不是有点太背了?我得去求个转运符。”
白敬夜:“可是,他去研发部门不是有专属电梯吗?顶层直达,怎么会路过咱们销售部?”
阮念终于从电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小声说:“白哥,他是二股东,以他的身份应该可以全公司畅通的。”
又不是我们这种小卡拉米,有区域限制。
“也是。”Anna叹气,“年底了嘛,来分红呗!”
阮念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刚才没提他的名字,其实他可能也不知道是在议论他。”
几个人对视一眼,觉得这逻辑似乎能成立,纷纷点头。
Rose想起正事:“对了,经理让我告诉你们,下午他去参加部门年终总结大会,咱们今年的年终奖有多少,就看他今天发挥的怎么样了。”
“还有,人事刚才发了通知,晚上是销售部八个组一起聚餐,全员参加,地点应该晚一点发大群里。”
阮念这么一听,跟他的行程完全冲突。
工作就是时常这样,领导层从不考虑员工有没有私人安排,很多时候直接下达通知。
通知就是命令,神似天子下令。
公司对医药代表的着装有基础要求,首先,头发不能是彩色,这与医药代表成熟稳重的形象相悖。
她下意识捏了捏自己那几缕绿头发,有些心虚:“我这……是不是不太方便?”
Anna小声说:“你头发短,戴个帽子遮一下就行,到时候给领导层敬一圈酒,意思到了就找个机会溜。
“又不用你发言,后面大家喝多了,谁还记得谁在不在?你提前跟孙经理说一声,问题不大。”
“Rose也是,跟阮念一起回去,女孩子不要太晚回家,不安全。”
阮念点点头,稍微安心了些。
对于她和Rose这种入职不满一年的新人来说,在那种动辄上百人的大场合里,提前离席或许都无人发现。
……
下午的会议结束,孙家强是阴沉着脸出来的。
去往餐厅的私家车上,他终于开了口:“咱们组的业绩指标,年底临时加了五百万。
也就是说从现在到春节,平均每个人要做到一百万,年底才有年终奖。否则啊——”
“一毛没有。”
车内瞬间炸了。
对于提前完成五千万年度KPI的优秀八组来说,简直无法容忍!
“凭什么啊?”
“再说了,业绩指标都是提前定好的,哪有说加就加的?什么意思啊!”
“资本家果然没有一个好东西!”
“五百万,剩下不到一个月,医院怎么可能采购这么多?”
“压根完成不了。”
“我那边几个客户,已经看在我面子上提前备了半年量的药,短期内不会再买了。”
“人家都等着年后再启动新采购呢。”
“阮念和Rose这边业务还不算熟练啊……这不是针对我们组吗?”
孙家强正在开车,赶紧安慰道:“你们也别急,不止咱们组,至少有一半的小组都加了指标。”
他顿了顿,又鼓励道:“阮念这个月很不错啊,五十万业绩指标达成了,明年再接再厉。”
阮念:“谢谢经理认可,我会继续努力的。”
孙家强:“大家再努努力,下个月我跟上级沟通一下,实在不行就把新增指标算进明年KPI里,咱们态度要有,结果可以再争取争取。”
“那不是还有一半没增加么,凭什么给我们组加?!”
Anna冷笑一声:“肯定是那个新来的人事总监的主意,一来就搞事情。”
白敬夜:“人家是站在老板角度办事,江总肯定喜欢得很,背锅的是我们,得了便宜卖乖的是他。”
……
车里你一言我一语,在同事对公司吐槽中,车子在一家小型酒店门口停下。
餐厅包间里摆了五桌,按群里发的座位表,销售八组被安排在靠主桌最近的位置。
阮念扫了一眼主桌,几个高层已经陆续落座。
她没多看,坐下来就开始翻手机里的客户资料。
剩下一个月如果团队要冲五百万,得提前锁定潜力目标,看能不能提前做些什么。
她把近期拜访记录过了一遍,圈出两家私立医院。
之前拜访时了解到他们采购的司美格鲁肽快用完了,最近该上门跟进一下,提一提采购的事。
这款降糖药是公司王牌产品,市场认可度高,有时候不需要太多推销,只要维护好关系,自然有稳定销量。
前提是,得跟对人、说对话、把专业问题讲清楚,绝对不能一问三不知。
孙家强看大家阴沉着脸,开始活跃气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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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没,旁边那桌是领导层,你看人事部门单独把我们安排在领导层旁边,还是比较信任我们的。”
Anna接话,嘴角抽动:“是,领导慧眼识珠。”
孙家强忽然凑近阮念,盯着她头发看:“阮念,你这头发上怎么还冒出一撮绿的?”
Anna立刻打岔:“说到这个,我们念念要找男朋友,经理你交友广泛给介绍介绍。”
阮念正低头看手机,闻言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好像同事们真把这件事当事办了。
随即尴尬地笑了笑,点了点头,算作默认。
这时,手机震了,张诗月发来消息:
「我今天外地出差临时赶不回去了」
「对了,你不是要约江烨医生的专家号么,刚才我看朋友圈他的助理说今晚七点半会提前放号,有五十个名额」
「谢谢月月,我马上看一下」
「记得定好闹钟,他可是托关系都约不到的」
「ok」
她打字的间隙,主桌那边,领导们已经到齐了。
余光里有什么东西一晃。
她抬起头,正前方,看到了西装笔挺的江屿深。
他身上的西装简单得近乎寡淡。
连领带都是最基础的深灰色,藏在衬衫领口里,规整、克制、一丝不苟。
像他这个人,高高在上,不容接近。
唯一的亮点是胸前那枚胸针。
很小,藏在驳领的褶皱里,偶尔被灯光扫过,才折射出一点微光。
低调,有质感,应该是某个奢侈品牌。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盯着那枚胸针看。
已经悄悄摸出手机,镜头对准,放大。
画面里的胸针越来越清晰,深蓝珐琅打底,边缘镶着一圈极细的碎钻。
她也说不清这是怎么了。
每次他出现在视线范围内,目光就像被什么东西牵引,不受控制地追过去,像某种肌肉记忆,像刻进骨头里的条件反射。
孙家强忽然开口:“阮念之前谈没谈过男朋友?”
手一抖,手机滑到桌上,“啪”的一声。
好在是防窥屏,好在已经按下了快门,虽然她也不知道拍这张照片有什么用。
“这么激动?”孙家强笑了,“看样子是真的没谈过?”
阮念默默点了一下头。
Rose惊讶地睁大眼:“念念你真的没谈过恋爱吗?你这么好看,大学应该不少人追你吧?”
“没……”阮念抿了抿唇,“我那时候课多,没时间。”
“课多吗?我记得大学都是大三大四开始实习了吧?课还多吗?”
“念念肯定是眼光高,一般的看不上。”
“……也不是。”
阮念控制不住地朝着江屿深的方向看了一下,也不知怎的他突然看了过来,阮念慌张地低下头,“大三大四准备考研,结果不幸落榜了,大学四年基本都在图书馆过的。”
“那你现在喜欢什么样的?”孙家强来了兴趣,“像阮念这么有上进心,不乱谈恋爱的还真不多见了,谁要是把阮念娶到手,就是捡了个宝。”
“没事,你大胆说,咱经理人脉广得很。”
白敬夜也凑过来,嬉皮笑脸的:“经理那边的你看不上,还有白哥呢,我周围别的不用说,家里条件好的真不少。”
他眨眨眼,压低声音,“拆迁户喜不喜欢?家里十来套房那种。”
Anna一巴掌拍他胳膊上:“你怎么那么世俗!”
她斜睨他一眼,故意打趣,“身高、长相、学历、家庭,都得不错才行啊。”
几个人七嘴八舌,阮念被说得有些脸热。
虽然周围有些吵闹,但他们和对面领导桌挨得太近了,这距离,稍微大声点,还是会听得到的吧?
她压低了声音,尽量让自己的话听起来随意又真诚:“太聪明的……就算了。”
几人一愣。
阮念继续,语速不快,像是真的在认真思考:“那种智商高的,看什么一眼就会,理解不了普通人的难处。”
“就比如,我说加班累,他可能说那就别干了,我说这工作不会做,他说这不挺简单的吗。
跟这种人在一起,会觉得我像个傻瓜,找个普通点的,能共情的,就行。”
这逻辑有些奇怪,像是在刻意避开“优秀男人”的标准。
陆陆续续上了菜,有人开始陆陆续续站起身,准备敬酒,周围的嘈杂声更大了。
但是他们这桌却陷入了思考的沉寂。
Anna率先打破沉默:“嗯……这种男的大街上是不是还挺多的?”
“那你怎么知道人家结婚没结婚?”
“也对。”
“好男人都英年早婚。”
“阮念,你得想想他的优点,咱们可不能在垃圾堆里挑男人。”
阮念点头,余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主桌。
江屿深正在夹菜,筷子落在那盘刚上的清蒸鱼上。
他夹起了鱼身上装饰用的香菜,那几缕翠绿的香菜叶,缓慢地放进了嘴里。
旁边的助理愣了一下,看向他,一脸困惑。
哎?奇怪?江总不是不吃香菜吗?
嗯。
江大少爷从小不吃葱、姜、蒜,还有香菜。
5. 追女朋友?
浙西医院的小程序,江烨主任医师的专家号页面跳出来。
头像下方一行灰色的字【下一轮放号:00:03:00】
阮念盯着那个倒计时,还有不到三分钟。
奶奶最近总是头晕眼花,有时候脚肿得连鞋都穿不进去。
她查过资料,糖尿病患者的血管脆,这种症状很可能是血管病变的前兆,得找专家好好看看。
江烨属于心血管领域的泰斗级人物,一周只放三十个号,她连续盯了一个月。
每周四晚上八点准时蹲守,每次点进去都是秒空。
之前加价找黄牛抢票,黄牛说:这医生的号加三倍也抢不到,很有可能被内部预定了。
“等会儿三组敬完了,就该咱们了。”
孙家强这话一出,是准备接孩子去了。
阮念点点头,目光还盯着手机。
0:20……0:10……0:05……
她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指尖随时准备按下去。
0:01,页面刷新。
江烨主任医师的头像旁边,蓝色的【有号】两个字,在加载完成的瞬间,变成了灰色的【约满】
阮念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几秒,内心一阵失落,看来只能换个专家了。
但既然知道了最好心血管医生,她就只想给奶奶约最好的医疗资源。
“这么快就没了?”Rose坐在阮念旁边凑过来,惊呼出声,“这专家号比春运票还难抢!”
白敬夜端着酒杯路过,随口接了一句:“专家号线下也有固定名额,你不如早上八点之前去医院排队试试?我朋友之前就是这么挂上的。”
阮念眼睛一亮,抬起头:“真的吗?”
“我也是听朋友说的,而且特殊情况可以加号,就看当天的专家忙不忙,愿不愿意加了。”
“好,那我明天去试试。”
原来还可以这样,看来以后遇到什么事还是要问问同事。
明天早点起,六点出门,七点之前到医院。
“咳。”同事突然咳嗽了一声,“那那那!看主桌!”
全桌的十几个脑袋齐刷刷望过去。
主桌那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我擦?这是谁?真女神啊。”
二组的一个男同事眼睛都直了。
“看到没?这才叫成熟女人的魅力。”另一个压低声音,“成熟男人就喜欢这种,有韵味。”
“小点声,别被人听到了。”
“这谁啊?”
Rose在公司偶然见到过她一次,“就是赵董事的女儿,海归,前几天我去hr那边送资料,人事部门正在议论她。”
“据说是单独为了她成立了一个部门,市场部,做营销方向的。”
“上次跟江医生手拉手的也是她。”
“手拉手?”
“女朋友吗?”
“真的假的?你看到了?”
阮念没有说话。
看向议论的Rose和二组的一个女同事。
是女朋友吗?
她看向对面的女人,很年轻,一身白色长裙,黑色发亮的长发披肩。
她站在主桌旁,正微微弯腰跟董事长说话,姿态优雅得体,笑起来的时候大方得体。
即便隔着餐桌,阮念也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清冽,温润,闻起来很高级,或许来自某个她永远不会走进的商场专柜,一瓶抵她几个月的工资。
阮念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以为酷酷的皮外套,淘宝199买的,包邮。
皮革的料子,穿了一年多,袖口有点起皮,现在皮衣的下摆还皱着一角。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江屿深那种天之骄子,身边应该站着女神级别的人物。
家世好,长相好,气质好,良配。
而她,一个普通销售,住老小区,每天挤地铁上班。
站在他身边,除了衬托江屿深的身高,没什么别的用处。
“走走,八组所有同学。”孙家强站起身,端着酒杯往主桌走。
阮念深吸一口气,跟在人群后面。
主桌的灯光很亮。
走近了,那些面孔才逐渐变得清晰。
董事长江则,几位副总,还有江屿深。
他坐在那里,和周围觥筹交错的氛围格格不入。
面前的酒杯几乎没动过,筷子整整齐齐摆放在骨碟一侧,刚才旁边的人凑过来敬酒,他也只是淡淡点头,杯子象征性地碰一下,抿一口就放下。
又上来另外一组的销售,敬酒的队伍有些拥挤。
不知怎的,阮念被挤到了人群边缘,站到了江屿深的附近。
周围的人都似乎刻意避开他,可能是他气场太冷,看起来不好接近,也可能是大家默认那边是赵若宁的位置。
总之,当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只有她一个人站在他身边了。
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至少不能靠得太后,那样看着扭扭捏捏,显得拿不起事。
阮念硬着头皮,把酒杯举起来,趁着董事长在前面讲话的空隙,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江总好。”
按照职场的规矩,下属敬上级领导,杯口要低三分。
她不确定江屿深算不算直属领导,但股东的身份摆在那里,按规矩办总没错。
她没去看江屿深作何反应,只顾着盯着两只杯子的高度。
把杯子压得很低,低到快碰到江屿深的杯底。
然后她看见,对面的杯子也在往下压。
她往下,他也往下。
她再往下,他也跟着往下……
最后两个人的杯子都压到了腰部的高度,像两个人在那儿偷偷较劲。
阮念停下手上的“降落”动作,抬头去看他。
江屿深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平淡:“手不累吗?”
阮念耳根一热。
这时候,董事长讲完了话,所有人举杯,各自饮尽。
啤酒有点苦,划过喉咙的时候带着点涩。
阮念的脸更烫了,快速解释,“谢谢江总关心,职场礼仪……而已。”
她说完想离开。
但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满了人,别的组的销售已经端着酒杯挤过来,把她堵在原地。
江屿深张了张嘴,准备说什么。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搭上了他的手臂。
“屿深,你们认识?”赵若宁笑容得体,语气有些好奇。
阮念像被烫到一般,趁着人群涌动,迅速后退,转身,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
身后隐约传来赵若宁的声音,还有江屿深低沉的回应。
她没听清,也不想听清。
有些画面,看一眼已经很难过了。
……
江屿深往旁边退了一步,目光越过层层人群,看向那个快速消失在门口的身影。
他推开赵若宁的手,语气疏离:“抱歉,我有事先走了。”
没等任何人反应过来,他已经绕过人群,大步朝门口走去。
江则看着侄子突然离席的背影,笑着举起酒杯,声音带着久居高位的从容:“我这侄子工作忙,大家别介意。”
“不会不会,小江总的正事要紧。”
坐在江则右手边的一位副总立刻接话,语气里满是理解,“年轻人有事业心是好事,咱们公司未来的研发方向,还指着小江总这样的人才掌舵呢。”
“他啊,平时忙得很,能来公司帮我盯研发,还是我去他爸那儿说了好久才肯放人。”
江则话语里全是对这位侄子的欣赏……
阮念和Rose提前溜了。
孙家强本来也想早点撤,却被别组的销售经理拉住非要敬酒,只好抽空给家里打电话,让长辈帮忙接孩子。
这种饭局表面上是年终聚餐,实际上是很多员工借机跟领导层搭上线的机会。
敬酒要讲时机,说话要讲分寸,拍马屁要拍到点子上,一套流程走下来,没两三个小时根本脱不了身。
他站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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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门口的吸烟区,将手里的烟掐灭,对着电话那头叮嘱:
“妈,记得跟补习班的老师问问他的学习情况,我发现他最近心不在焉的……”
正说着,酒店旋转门里,江屿深快步走出来,站在台阶上四处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人。
孙家强赶紧挂断电话迎上去:“江医生,请问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吗?”
“孙经理。”江屿深恢复了一贯冷淡的语气,马路边车来车往,声音有些嘈杂,他顿了顿,“你知道阮……”
询问的话还没说完,他看到想找的人从对面的五金店走出来,手里拎着了红色的塑料袋,“不用了,谢谢。”
绿灯还有几秒。
江屿深没有犹豫,抬脚就往斑马线走去。
“江医生!”孙家强还没反应过来,看到那道身影已经快步走到了马路中间。
刺耳的鸣笛声此起彼伏,一辆急刹的出租车突然停在他身侧,探出头,语气不善。
江屿深脚步未停,长腿迈得又急又快,西装下摆在夜风里翻飞,转眼就穿过了车流。
孙家强站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半天才憋出一句:“该说不说,江医生这腿……真能去当模特了。”
孙家强看了看自己洗得有些发旧的牛仔裤,叹了口气,“嗯……是该减减肥了,可能那高定西装谁穿谁好看。”
江屿深跑过马路的时候,正好看到阮念弯腰,钻进一辆网约车里。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辆白色byd网约车转弯后汇入车流,尾灯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夜风灌进衬衫领口,有点凉。
他又为什么要追出来?
在路边站了几秒,他看了看旁边的店,转身走进了那家还亮着灯的五金店。
“您好,请问,刚才那位女士买了什么东西?”
店里灯光昏黄,货架逼仄,空气里混杂着铁锈、塑料和灰尘的气味。
老板正跷着腿嗑瓜子,看到他进来,用本地话问了一句什么。
江屿深顿了顿:“不好意思……我不是本地人,您可以说普通话吗?”
老板嗑着瓜子,不耐烦地朝旁边货架指了一下:“lián bóng déi。”
继续说本地方言。
江屿深顺着他的指示看过去,货架上摆着一排厨卫零件,花花绿绿的包装,有些已经落满了灰。
老板白了一眼,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说,“买了一个花洒头。”
随手拍了拍旁边的红色塑料袋。
江屿深目光落在那袋子上。
塑料袋是那种最普通的款式,红色,薄薄的,印着白色的「好日子」三个字。
袋口拧了个结,隐约能看到里面塑料包装下的金属物品。
他盯着看了几秒。
老板说:“三十五块钱给你一个好嘞,刚那个小姑娘讲了半天,你就当沾沾她光咯。”
“她……”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挑了多久?”
“哎哟!挑了快二十分钟咯。”
“两百八的嫌贵,一百八的也嫌贵,最后翻出来个六十八的,还跟我讲半天价。”
他指了指角落里一个积灰的货架,“就这款最便宜的,里面还有货。
那小姑娘还非说便宜的质量不好,问我会不会质保,我这小成本生意,最多质保三天。”
江屿深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里空了一块,他沉默了几秒。
“她……常来吗?”
老板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瓜子壳吐在地上:“你认识她?”
江屿深没回答。
老板上下打量他一番,忽然露出一个笑容:“追女朋友啊?”
江屿深不知该怎么回答。
“六十八块钱的东西,讲半天价……”老板摇摇头,语气里带着点过来人的唏嘘,“那小姑娘肯定不容易的咯。”
江屿深没接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空了一块的货架角落。
老板不耐烦催促:“小伙子?你到底买不买?”
6. 你在躲着我?
翌日早上五点四十,闹钟响了。
她闭着眼睛摸到手机,关掉闹钟。
又在被窝里窝了一会儿。
大概只有三十秒,她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今天要去给奶奶挂号,不能耽误。
六点十分出门,赶到浙西医院的时候刚好七点。
门诊大厅亮着灯,挂号窗口前排着一条长队,她快步走过去,站到队尾,前面大概十来个人。
她掏出手机看时间。
这时,一个穿红马甲的志愿者沿着队伍走过来,手里举着二维码牌,边走边喊:“今天线下医生的预约情况扫这个码查看,有些专家号今天不放号,就不用排队了!”
阮念赶紧扫码。
页面加载出来,江烨医生的名字排在第一位,后面跟着一行灰色的字【今日预约门诊:暂无】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具体放号时间请关注线上平台或咨询窗口】
阮念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叹了口气。
但是具体哪一天有,这上面没有显示。
来都来了,队都排到一半了,总得问清楚,万一窗口的工作人员知道哪天放号呢?
队伍往前挪得很慢。
前面的人似乎都约上了号,在窗口前报患者的身份证号。
阮念一直站着,腿有点酸,换了只脚支撑,低头继续翻客户资料。
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终于轮到她了。
“你好,我想问一下江烨医生的号……”
阮念话还没说完,窗口里的工作人员就摆了摆手。
“江烨医生的号只有线上,没有线下的。”工作人员头也不抬,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着,“下一个。”
阮念还是礼貌地点点头:“好,谢谢。”
她转身准备离开,刚迈出一步,身后传来电话铃声,然后是工作人员接电话的声音:“喂?好的……江院长那边确定吗?”
阮念刚走了两步,身后的工作人员追了上来,“女士稍等!”
阮念转身,看到那个工作人员正冲她招手。
“江烨医生这边今天临时放了五个号,线下预约,您还需要吗?”
阮念立刻跑回窗口:“需要,需要的!”
她从包里翻出奶奶的身份证,递进去,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就这么突然约上了?
工作人员接过,快速输入身份证信息:“时间最早是下周三,可以吗?”
“可以可以,没问题的!”
“好,下周三上午九点半,挂号单您拿好。”
阮念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看着上面「江烨主任医师」几个字,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今天也太走运了!
早一步,她问完就走了,晚一步,号被别人抢了。
偏偏就卡在这个时间点上。
她把挂号单仔细叠好,拉开背包最里面的拉链,塞进去。
拍了拍,确认放好了,才拉上拉链。
今天是什么好日子?
可以去刮彩票了。
她心情忽然就明亮起来,连带着昨晚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低落都散了大半。
等会儿去参加萧洲的线下应援,正好可以继续将开心传承下去。
她转身准备往外走,一抬头,看到了从旁边电梯里走出来的人。
白大褂,清瘦挺拔的身形,鼻梁上架着眼镜……
江屿深。
阮念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怎么在这儿?
……
这里是浙西医院,江屿深就职的医院,在这遇见似乎没什么稀奇的。
可她的身体比脑子快。
在她还没想清楚该怎么做之前,她已经下意识地转过身去,朝着刚才排队的方向走。
假装自己还在等号,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走了两步,她又觉得自己蠢。
这演的是哪一出?
人家又不一定看得到你。
她正想放缓脚步,假装自然地拐个弯,面前忽然多了一道身影。
江屿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她前面,就那么直直地站着。
她没收住脚,额头轻轻撞上了他的胸膛。
隔着白大褂的衣料,额头一触即离,连他的温度都来不及感受。
她刹住脚步,刹得很快,头又低了一截。
撞上了?
额……
看到了不打招呼,还装看不见,还撞到人家身上。
这已经不是没礼貌的问题了,这是脑子有问题。
“阮念。”
他的声音从阮念的头顶传来,不高不低的,却让她的心猛地揪紧。
“你在躲着我?”
阮念被迫抬起头。
她的目光飘忽着,不敢落在他脸上,只能盯着他白大褂的第二颗扣子。
那扣子白白的,好像有些磨砂感,系得规整,透着医生严谨的气息。
“江总好。”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弱弱的,“不好意思……刚才没看到……您。”
一句话,断了四次,跟大喘气不相上下。
他身上的气味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可能是洗衣液或者沐浴露的气味,还带着一点点……
她说不上来,但是很好闻。
干净的,特别的,令人印象深刻的。
奇怪……
一个男人为什么会这么好闻呢?
这么想,是不是有点小变态了。
“你好像不止一次没看到我吧?”
江屿深的手插进白大褂的兜里,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观察她的反应。
阮念的心跳好像不规律了,活蹦乱跳的。他好像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吗?
“你记错了。”她小声说,语气里没有狡辩,全是心虚,“就这一次。”
“是吗?”江屿深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信了没有。
他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她脸上,似乎在斟酌什么。
阮念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正想找个借口溜走,他忽然又开口了。
“上次来诊室就诊的,是你吧?”
阮念心里咯噔两下。
“你虽然把挂号单拿走了,”江屿深的语气还是那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是系统里有你的就诊记录,姓名、年龄、社保公司,都对得上。”
阮念:…………
啧~她怎么忘了。
医生是可以查患者就诊记录的!
那他现在是要干什么?
质问她不告而别?
质疑他的医术?
还是单纯觉得她这个人奇怪?
她就那么站在那儿,脑子里一团浆糊,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时,旁边挂号台的门开了,一个工作人员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单子,看到江屿深后,快步走过来。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江医生。”
工作人员脸上带着点为难的神色,“因为下周江院长没有排班,系统显示他调休,我们这边不太方便联系他,这五个患者的资料,麻烦您帮忙转交一下可以吗?”
她把那张A4纸递过来:“一共五个病人,就诊的具体诊室号会提前三天发给他。”
浙西医院的专家都是诊室轮班制度,有时会在不同的院区就诊,不固定具体诊室。
阮念的目光落在那张单子上,好像看到了奶奶的名字。
江烨和江屿深……的关系是……
她脑子“嗡”地响了一瞬。
阮念之前从来没有往这个层面想过,因为她从来没想过求助江屿深。
江屿深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单子,点了一下头:“放心,我会转交给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在她注视的瞬间,他的目光有一刹那的闪躲。
没有江院长的排班,只是临时加的号。
偏偏在她走后几秒钟,因为接了电话,突然加了号。
他在帮她?
江屿深?帮她?
她?吗?
最近也没吃蘑菇额。
两个人就那样站在原地,谁也没说话。
工作人员已经回去工作了,挂号台前的队伍还在缓慢挪动,周围人来人往,嘈杂声不断。
可他们俩之间那方寸之地,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屏障隔开,阮念仿佛能听到自己震动的心跳。
“江医生。”阮念先开口,声音有点迟钝,“你几点上班?”
江屿深垂眸看她:“今天周六,我休息。”
他顿了顿,像是有什么话到嘴边又停下,然后微微抬起手里的那张单子,纸张发出轻微的响动,“来替江院长拿资料。”
休息日,特意来医院,替江院长拿资料。
资料里有她奶奶的就诊信息。
阮念的心突然抽动的厉害,几乎蔓延到了嗓子,那里又干又涩的……
像是听到了不一样的话:为了帮你特意来了一趟。
“那我请你喝咖啡吧。”阮念咬了一下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美式,怎么样?”
江屿深看着她,过了一会儿,点了一下头。
“嗯。”
他把那叠单子叠好,放进白大褂的内侧口袋里,动作不紧不慢的。
不上班也要穿白大褂吗?是敬业吗?还是习惯?
那我上次突然跑了,会不会对他造成什么影响?
一个患者无缘无故跑了,照理说,医生会放在心上吗?
会困惑吗?
会像她一样……睡不着吗?
大概不会吧?
一个患者而已。
医院里每天人来人往,谁会在意一个临阵脱逃的胆小鬼?
……
医院附近没有咖啡店,距离最近的只有一家连锁便利店,要走七八分钟。
店面不大,门口排着队,里面人挤人,货架之间的过道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你在这里等我吧,我进去买。”阮念看了看那拥挤的人群,又看了看江屿深。
他这样的人,肯定不喜欢这种地方。
“不用……”
“热美式好不好?”她打断江屿深,弯了弯眼睛,“冬天喝冰的,对胃不好。”
江屿深看着她,顿了一下,点了下头。
阮念转身朝便利店走去。
她背的是一个兔子小背包,奶白色的,两只长耳朵垂在背包两侧,随着她走路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江屿深站在原地,看着那两只晃动的兔子耳朵,目光停了几秒。
可爱。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便利店的招牌。
全家。
“FamilyMart.”江屿深说。
“Family.”江屿深又说。
进入买东西会成为一家人的意思吗?
……
便利店里确实挤。
阮念在人群中艰难地挪动,好不容易才挤到咖啡机前。
前面还有几个人在等,她站着排队,时不时踮起脚往外看一眼。
江屿深还站在原地,身姿挺拔,白大褂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他背对着阮念,不知道在想什么。
阮念收回目光,心里有点乱。
为什么要帮她?
只是顺手吗?还是……
她不敢往下想。
咖啡好了。
她端起来,小心地避开人群,一步一步往外挪。
出了便利店的门,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终于舒服了。
江屿深还站在那里,看到她出来,目光移过来。
阮念走过去,把咖啡递给他,笑得眉眼弯弯:“请你喝……也谢谢你。”
江屿深接过。
杯壁的温度透过纸杯传到掌心。
似乎不是温的,有些烫手。
像她刚才小跑着出来时微微发红的脸颊,看上去活力满满,也像小兔子。
“谢我什么?”江屿深装不懂。
阮念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颤,“有机会……我请你吃饭吧?”
她声音软软的,带着点不好意思,“正式的。”
她没敢抬头看他。
跟暗恋的人说了这么多话,已经超过了她过去八年的总和。
心跳快得有点不像话,耳根在发烫,她只想快点逃开。
“我等会有事,要走了。”她往后退了一步。
江屿深看着她低垂的脑袋,目光落在她的发顶。
她的头发上别着一个小小的发卡,卡通人物的脑袋。
是一个眯着眼笑的动漫男生,头发是黄色的,旁边写了【萧洲】两个字。
他微微皱了皱眉。
“什么时候请客?”他忽然开口,好像带了一点点笑意,“老同学。”
阮念怔了一下。
他说的是老同学?
不是阮念?不是别的什么……
他还记得我?他没忘记我!
他……
突然有些眩晕,她着急地后退了三步,低着头,声音有点抖,“等你有时间随时联系我……”
终于抬头去看他:“江屿深,我都可以的!”
话说完,她转身就走。
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几乎是落荒而逃。
江屿深看着她的背影,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热的,有点甜。
美式不是苦的吗?
“江屿深。”他想。
“我都可以的。”他重复。
自言自语,勾了勾唇。
恢复冷脸,打开浏览器,手动输入搜索【萧洲是谁?】
……
网约车在银泰商场附近缓缓停下。
司机探着脖子往前看了一眼,回头对阮念说:“前面封路了,车进不去,麻烦您走一段吧,也就几百米。不想走路的话,那边有公交,坐一站地就到。”
阮念顺着司机指的方向看过去。
一辆绿色的公交车正缓缓靠站。
她几乎是瞬间别过脸去,速度快得有些刻意。
“谢谢师傅。”她推开车门,脚踩在地上的时候,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一点。
银泰商场里有萧洲的线下打卡活动,她需要找到指定地点签到。
手机导航显示,距离目的地还有1.5公里,她背好包,沿着人行道往前走。
江屿深还记得她,江屿深回到了她的生活,或许这位平替明星是时候该落幕了。
但是她一向有契约精神,既然报了名,答应了别人的事,她会尽全力去完成。
就当是“退坑”前的最后一次吧。
毕竟萧洲陪伴她走过很多难熬的日子。
那些加班到深夜,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是耳机里的歌陪着她。
心情不好的时候,是他的综艺里让她短暂放松心情。
虽然是“代餐”,但也真真切切地陪伴过她,值得一个体面的告别。
只是,她今天没有穿应援色的衣服,只背了一个萧洲代言的卡通背包。
原本漂染的那几缕绿色头发,也因为昨天试花洒时沾了水,被她顺手洗掉了。
事实证明,那个三十五块钱的花洒还挺好用的。
昨晚装上试了试,出水流畅,质量勉强合格。
接下来就是三十五块的花洒和一百多块的花洒,使用寿命大PK了。
阮念同学会持续关注。
毕竟坏了还得修。
走了大概二十多分钟,她到达了签到地点。
是一个商场的二楼中庭,已经聚集了几十个人。
大多穿着应援色的衣服,手里拿着灯牌、手幅、各种周边。
有人在分发物料,有人在拍照,现场十分热闹。
阮念找到签到台,领了签到礼,她正准备找个角落待着,等会儿活动开始参与一下就提前走人。
身后忽然有人叫她:“你是阮念吗?”
阮念回头。
来人个子很高,目测有一米七以上,长相是很御姐的类型。
五官立体,眉眼锋利,穿着一件黑色长款大衣,气场十足。
但仔细看,眼神又透着年轻鲜活的感觉,很像是大学生。
“嗯,你好。”
“你方便过来一下吗?”御姐女孩朝她招招手。
阮念有点懵。
私人组织的粉丝线下活动,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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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独谈话环节吗?
但出于礼貌,她还是跟了过去。
“请问有什么事吗?”
御姐女孩主动伸出手:“我叫庄梦语。”
阮念正准备伸手去握,对方却忽然把手收了回去,转而伸向她的脑袋,在她头顶上摸了摸。
“阮念同学,你也太可爱了吧?”
阮念:……啊?
她完全跟不上这人的脑回路。
庄梦语笑了,笑得很大方:“咱们线下活动报名都是用网名,你呢?不仅填了真实姓名,还把身份证号码发给我了。我当时就在想,这女生是不是在逗我呢?结果今天一看,你还真是用真名!哎呀!你怎么这么可爱?”
阮念这才反应过来。
她当初报名的时候,想着对方可能要订酒店或者统计人数,就没多想,直接把身份证号发了过去。
现在想来,确实有点缺心眼。
“不好意思,我第一次参加这种活动。”她有点尴尬。
“为什么要道歉?”庄梦语歪着头看她,眼神里没有半点嘲讽,反而是真诚地好奇,“你没做错什么呀!我只是觉得你很诚实,很特别,今天特意想跟你交朋友的。”
她从兜里掏出自己的身份证,直接塞进阮念手里:“为了表达诚意,我也告诉你我的真实姓名,还带了身份证,你要不要看?”
阮念:“……不用不用。”
哪有人一上来就看人家身份证的?
但庄梦语的身份证已经在她手里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她真的叫庄梦语。
“阮念,你是在这儿读大学吗?”庄梦语问。
“没,我工作了。”
“好巧,我也是。”
两人对视一眼,都愣了愣,仿佛互相都不太相信对方说的话。
阮念从包里翻出工牌递过去:“我在这家公司工作,算是销售岗。”
庄梦语接过工牌看了一眼,眼睛瞬间睁大:“我累个去!我们两个是什么上天注定的缘分啊!”
“怎么了?”
“诺睿华医药是我们公司的客户!”
庄梦语激动地拉着阮念的手:“你看,我们公司是做制药设备检测的,你们公司有自己的生产工厂吧?里面负责检测药品包装的产线,用的就是我们公司研发的质检设备,我还去过你们公司的工厂呢!”
这回轮到阮念惊讶了:“那你是……技术岗?”
“算法工程师。”庄梦语眨眨眼,“看不出来吧?”
阮念确实看不出来。
以庄梦语这气场和表达能力,她以为至少是个公关或者管理岗。
两人聊着聊着,发现特别投缘,于是,阮念原本想提前离开的念头就被搁置了。
……
线下活动进行了一整天。
其实就是一群粉丝聚在一起,分享自己见过萧洲的经历,回味他的歌,讨论他的综艺,点评他每一次公开活动的穿搭……
有人讲到动情处当场洒泪,有人因为意见不合差点吵起来,场面一度很混乱。
但庄梦语游刃有余。
有的粉丝情绪激动,她都能三言两语安抚下来;不管是谁提出异议,她都能圆滑地把话题带过去。
阮念在一旁看着,这人做算法工程师,似乎有些屈才了。
活动结束时,已接近晚上七点。
两人一起走出商场。
“念念,咱们一起坐公交转到下一个地铁口吧?”
庄梦语恋恋不舍地拉起阮念的手,“这边打车太难了,地铁口能堵一个小时,太浪费时间了。”
阮念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一辆绿色的公交车正停在站台,车门打开,几个人正在上车。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别开眼。
“我……我坐公交晕车。”她推开庄梦语的手,声音有点紧,“我走到打车的地方就好。”
庄梦语看着她,忽然皱起眉:“你嘴唇怎么这么白?”
阮念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抱歉啊,我不知道你晕车。”庄梦语语气里带着歉意,“那我陪你一起走吧,今天我也打车回家。”
阮念没有拒绝,或许是贪心吧。
她身边很久没有出现这么阳光有活力的女生了。
和庄梦语待在一起,好像自己也变得开朗了一些。
两人沿着人行道往前走。
“梦语,你很喜欢萧洲吗?”阮念问。
“当然了!我第一次追星,就觉得他好帅好帅啊!”庄梦语毫不掩饰自己的花痴,“我每天做梦都能梦到他,我可是他的死忠粉!”
“我听说他工作室在招助理,地点就在杭州,好像是负责商务方面的,可以线上办公。”阮念说,“我觉得你可以试试。”
庄梦语:“我知道!我早就填了报名表了,但不知道能不能通过。”
“今天这个活动,我看有摄影师录像,你可以把录像发给他的工作室看看。”
阮念认真地说,“这能体现你的组织能力和沟通能力,而且你说话很有条理,还能镇得住场子,是很难得的优势。”
庄梦语看着她,眼神里有些意外:“真的吗?”
“当然。”阮念笑了笑,“机会都是争取来的,努力表现自己的优势,为自己想要的东西争取机会,这叫正向竞争。”
庄梦语沉默了几秒,忽然伸手挽住她的胳膊:“念念,我好喜欢你啊,你给了我超级大的自信心!等会儿我就发一下给工作室邮箱!”
阮念被她逗笑了。
两人聊了一路。
直到庄梦语的网约车先到。
她上车前,依依不舍地拉着阮念的手,两人加了微信,约定以后经常约饭。
庄梦语从车窗里探出头,朝她挥手,“到家给我说一声哦!爱你念念!”
阮念站在路边,比了个OK的手势。
似乎,之前的她也是这么开朗的。
可那个乐观的阮念去哪里了?
……
她点了打车订单,这里是市区,需要等几分钟。
这时,一辆绿色的公交车停在了她面前五十米处的马路对面。
是环保的绿色。
也是,夺取妈妈生命的绿色。
阮念的脚步疲惫地坐在了街边的石墩子上。
高三那一年。
距离高考还有不到两个月。
数学课正在进行,老师在黑板上写着复杂的函数题。
班主任突然推门进来,叫了她的名字。
“阮念,你家里有点事,先跟老师出来一下。”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是跟着班主任走出教室,走出教学楼,坐上一辆出租车。
一路上班主任什么都没说,只是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车停在了医院门口。
她跑进去,跑上二楼,跑到抢救室门口。
还没站稳脚跟,眼前就推来了一辆推车。
白布盖着。
从头盖到脚。
她看到那只手。
那只手上有她熟悉的手镯,金色的,细细的,是妈妈结婚时的嫁妆,戴了二十多年,从没摘下来过。
她好像整个人突然被抽空了,什么都感觉不到。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下午三点,一辆公交车发生侧翻,事故造成2人死亡,17人受伤。
她的妈妈只是去买菜的路上,路过那个路口。
她是那二分之一。
从那以后,阮念再也没有坐过公交车。
那是她成为没有妈妈的孩子的象征,可她不想做没有妈妈的孩子。
那一年,距离高考还有两个月。
她被诊断为重度抑郁。
她没能参加那年的高考,休学了一年。
可她知道自己不能就这么放弃。
她还要参加明年的高考。
还要努力,还要去想去的城市。
还要……找到一束光。
一束可以拯救她的光,一个积极向上的榜样。
后来,她找到了。
那个一直霸榜重点高中第一名的少年——江屿深。
7. 那她同意了?
风栖潮鸣别院——杭州高层住宅。
江屿深家门口。
“叮咚,叮咚……”
门铃被按得出现了短暂的震颤声,夹杂着疯狂拍门动静。
江屿深刚推开门,一个染着一头黄毛的男人从门缝里挤进来,“大屿,怎么现在才开门?”
“我按了三十秒,手指头都快按骨折了!”
来人叫柯瑞,是江屿深从穿开裆裤一起长大的发小。
如果用四个字褒义词形容他,大概是「不拘小节」;贬义词的话,只能是「不务正业」了。
他比江屿深早回国半年,在美国混了个本科学历后,用家里的钱开了间酒吧,不为赚钱,就为自己有个地方玩。
江屿深纹丝不动地堵在门口,目光淡淡地瞥了一眼旁边的鞋架。
“换鞋。”
“……行行行!”柯瑞把脚上那双沾满泥巴的耐克鞋子一甩,两只鞋飞到墙角,发出一声闷响。
他撕开鞋柜里备用拖鞋的包装,胡乱套上,吐槽道:“这么多年了还这么洁癖,我跟你说你这样真不行,哪天你谈了女朋友,人家不小心掉根头发,你还要把人轰出去?”
江屿深瞥了一眼那两只惨不忍睹的鞋,默默抽了几张纸巾,盖在那双“出土文物”上。
“你这是城市生活过腻了?下乡扶贫去了?”
“害!你也别嘲讽我,你早晚也有这么一天!”柯瑞大咧咧地走向冰箱,开始扒拉冰箱里的饮料,“没有矿泉水吗?怎么全是酒?我天天在酒吧喝酒都快吐了。”
江屿深去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温水,推到他面前。
“我下午还要去公司,你要没什么事喝完就走吧。”
“……”柯瑞瞪大眼睛,一脸不可思议,“我刚到一分钟你就开始赶人了?你也不问问我经历了什么!”
“我不问你也会说。”江屿深起身开始收拾茶几上的东西,语气平淡,显然对他即将展开的长篇大论的恋爱史毫无兴趣。
柯瑞“咕咚咕咚”灌下一大杯水,自顾自地说:“我算是知道你为啥不跟父母住了,我爸妈最近天天逼我相亲,我刚开始不同意,现在可好,不需要我同意了,直接给我定了!”
他越说越激动:“我刚才回去沟通,我说我死都不结婚,被我爷爷拿着棍子追着打!不过他也没落到好处,我把他辛苦种的大白菜全踩烂了才开车跑出来的。”
江屿深默默听着,手上的动作没停,把散落的几本书放到书架上,摞整齐。
“哎……像我们这样的富二代,完全身不由己啊!我听说你爸妈也给你介绍了一个?”
“没有。”
“早晚会有的!”
柯瑞往沙发上一瘫,仰天长叹,“等你经历了肯定就会懂我的,他们那群老一辈就非要讲究门当户对。
这次给我定的那女的,是什么国外开连锁超市的,是个超市世家!说我俩结婚可以扩充渠道,把家族产业做大做强。”
“可这关我什么事?有我哥在前面顶着还不够,非要牺牲我的幸福?”
江屿深把收拾好的一摞书放回书架,随口道:“觉得不合适,你可以直接拒绝。”
“你以为有用吗?有用我还能跑你这儿来?”
柯瑞一抬眼,看到一张照片从那摞书里滑出来,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他眼疾手快,在江屿深反应过来之前一把捡起来。
右下角标注「学君附中2015年高一班级合影留念」
“哎?高一的班级合照你还珍藏着呢!”
江屿深的动作停顿。
他回过身,看到柯瑞手里拿着那张有些泛旧的照片。
柯瑞戳了戳站在最后一排的自己,得意洋洋:“看哥这帅照,高中那时候已经帅得人神共愤了!”
“……”
江屿深转身,正要把照片抽回来。
柯瑞拿着照片,转身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看到江屿深不情愿给他看,故意把照片举得高高的。
“怎么了?我看一下还不行了?”柯瑞啧啧两声,“这么宝贝呢?”
“看的时候先洗手,你知道我不习惯我的东西变脏……”
“哎?等会!”柯瑞突然惊呼一声,“我前面这人不是阮念吗?”
他的手指定格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柯瑞一眼就认出来了。
“阮念你还记得吗?”柯瑞来了兴致,歪着头回忆,“长得虽然不太高,但是还挺漂亮的,眼睛圆圆亮亮的,头发又黑又长,当时班上好几个男的喜欢她……”
江屿深站在沙发边,垂着眼看那张照片,没有回应。
“好几个?”
江屿深皱了皱眉,停顿了一下问,“那她……最后选了什么样的?”
“什么样的?”柯瑞歪着头想了想,忽然笑起来,“你不应该问她选了谁吗?”
“不想知道。”江屿深转身继续去整理书籍,看上去漠不关心。
“得,反正班里的人你都不熟,你眼里只有学习。”
柯瑞戳了戳照片最边上的一个男生,“我记得好像是这小子给阮念写了封情书,你猜后来怎么着?”
江屿深的眉峰微微蹙起:“……她同意了?”
“是!不仅同意了!还……”
江屿深的脸色一沉,目光落在照片里那个男孩身上。
没有任何印象,太过普通。
这属于她说的不够聪明那一类?
还是活泼像哈士奇那一类?
“还他妈的告老师了!直接情书上交的那种!”柯瑞拍着大腿笑起来,“结果后面的人再也不敢给她递情书了!你说她是不是学习学傻了?”
江屿深垂下眼,把照片从柯瑞手里抽回来,动作很轻,像怕弄坏了。
“她很喜欢打小报告吗?”
柯瑞似乎看到他那不苟言笑的好兄弟勾了勾唇,像是见到了稀奇事,他还会笑话别人呢?真难得。
“这还看不出来吗?”柯瑞摇摇头,“这种学习好的学霸,我们这些学渣无法理解!我是被我爸硬塞进重点班的,那一年我过的非常难受。”
“哎?我记得她成绩一直在班里前几名吧?每次班主任读成绩,念了你的名字没多久就能听到她的名字。”
他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对了,我好像还有她微信呢!”
柯瑞开始翻着通讯录:“之前我家没换房子的时候,跟她家住一个小区。”
他输入「阮念」两个字,果然跳出来一个好友。
“你看。”他把手机屏幕递过去。
头像是郁金香,朋友圈背景是蓝天白云,个人签名是空白的,动态仅三天可见。
“我记得她以前发过一些风景照,可能是出去玩拍的。”
柯瑞随口说着,滑动了几下屏幕,“虽然这么多年没联系,但偶尔也给她点个赞,她好像不怎么发朋友圈,三天可见啥也看不到。”
“哎?我说的这人你有印象吗?”
“不会忘了吧?”
“你忘了也正常,你除了爱学习谁也不关注。”
“不然我给你介绍一个吧?你喜欢什么样的?丰满的?御姐类型?卡哇伊的?”
“…………”
话多。
江屿深的目光在那朵郁金香上停了两秒……
“嗯。”他应了一声,“挺好的。”
“挺好?哪里好?”柯瑞白了他一眼,把手机收起来,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冒出这一句,不理解那就不问了,免得惹人烦。
“要我说你也赶紧找个女朋友谈谈吧,我现在提女人你都提不起兴致了,这么久了,真不怕憋出问题?”
江屿深没接话,继续往背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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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装资料。
“再说了,你也是成年男人,就不需要发泄那方面的欲望吗?”
江屿深停下手里的动作,抬眼:“……好像也需要。”
“……好像?”柯瑞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不是吧?你真的没……”
“浴室借你用,洗个澡吧。”江屿深打断他,侧身让开,朝浴室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你可能踩到人工肥料了,味道有点重。”
“是吗?”他闻了闻自己的袖子。
他看了眼腕上的手表:“我一点要到公司,算上路上的时间,你还有十分钟。”
柯瑞二话不说冲进浴室。
不到一分钟,他又冲出来了。
头发还是干的,只有手是湿的,脸上写满震惊。
“大屿!你家里花洒坏了吗?怎么出水那么小?跟尿尿似的!”
江屿深想起昨晚按照搜索的安装教程,费了很长时间才装好的三十五元杂牌花洒,随后微微皱了皱眉,面不改色道:“换了个小的,出水少,节省水费。”
柯瑞愣在原地,半天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不是吧?你这属于十几万一平的高档住宅……哎呦喂……你……”
他满脸不可思议,上下打量着江屿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你现在已经节省到这个程度了?不然我转你一万块,先交几年的水费?”
“哥们我虽然被家里限制消费了,但是这点生活费还是有的。”
江屿深拉上背包拉链,抬眼看他,“还有五分钟。”
-
诺睿华医药科技有限公司,会议室。
长方形的会议桌旁,八组的几个人坐得稀稀拉拉。
孙家强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份文件,神色有些凝重。
“今天跟大家讨论一下,这额外增加的五百万KPI,怎么落实。”
话音刚落,Anna第一个开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经理,这根本就不合理。”
“业绩指标都是一年前定好的,我们按照这个目标定的季度考核,都是提前规划好的,哪有说加就加的?”
“还有,凭什么有的组加了,有的组没加?”
“这不是欺负人吗?想搞人他们不如直接说。”
白敬夜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接话:“我们也不是完不成,但既然额外增加了指标,提成点是不是也得增加?”
孙家强抬手压了压:“大家稍安勿躁,你们说的这些我也在跟公司沟通……”
他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脸色都不太好,便转了个轻松的话题,“在说这个之前,还有一件事。”
“有位组员马上休完产假要回来了,她个人的意愿是准备离职,所以她这边的客户需要一个主要对接人接手,大家谁愿意接一下?”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白敬夜小声嘀咕:“经理,她的客户都被她得罪了个遍……她干不下去也是有原因的。”
Anna更直接:“能推给别的组吗?或者给我们组找一个新人专门接她的客户,毕竟我们组现在人手也不够。”
“客户关系虽然出了点问题,但不意味着不是好客户。”
孙家强的语气平和,带着劝诫,“他们不会完全不买我们的产品,毕竟我们的产品疗效好,只是需要重新维护关系,这其实对你们来说也是个机会。”
他的目光落在Rose身上,“Rose,你有没有意向?”
Rose立马摇头:“经理,我才来半年,业务还不熟练,我还是想跟着Anna姐和诗月姐继续拜访客户多学习,等熟练了再说,现在接手我怕搞砸了。”
孙家强点头,没勉强。
他的目光转向另一边。
“阮念,你呢?”
阮念闻言抬起头。
会议室里几个人同时看向她。
8. 被发现了秘密
她没有马上回答。
手指搭在笔记本的边缘,目光落在桌子的某处,像在认真消化刚才那些话。
得罪过的客户,准备离职的同事,一个谁都不想接的烂摊子。
但孙家强没有强行分配。
他问了一圈,被拒了,就没再继续劝说。
当经理有时候也挺难。
几秒后,她抬起眼,看向孙家强,“经理,我能说实话吗?”
孙家强点头:“畅所欲言。”
她笑了一下,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像是提前为自己的不识抬举道个歉:“我才来没多久,那些客户我一个都不认识……就算听您的接了,我可能也搞不定。”
这话说得坦白,反倒让人没法反驳。
孙家强也听出了拒绝的意思,点点头:“没关系,大家实在不想接,我再想……”
“经理。”
阮念忽然开口。
孙家强停顿,看向她。
阮念的手指在笔记本上轻轻压了一下,“如果对全组KPI考核有帮助,我可以试试。”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旁边Rose愣了一下,侧头看她。
Anna也挑了挑眉,目光里多了点意外。
白敬夜原本在看手机,闻言也抬起头。
阮念没有看他们。
她只是看着孙家强,继续往下说:“经理,我有个想法,我想先看一下她手里几家大客户的详细情况。”
“以前合作到什么程度,为什么闹僵,还有没有能说得上话的负责人。”
她顿了顿,“如果还有挽救的机会,我可以试着跟进,如果确实已经没法回头,那也不用白费力气了。”
孙家强没打断,继续听着。
“还有一个小请求。”
“你说。”
“需要您陪我跑几家,有些客户,我一个新人去敲门,可能门都进不去。
您带着我把负责人重新对接上,后面我再继续跟,如果拜访一遍,发现有些客户确实有机会,我会全力跟进。”
她说完,抬头看向孙家强,眼神坦诚:“您觉得可行吗?”
语气里没有推脱,也没有逞强。
只是很平静地把问题拆开,把她能想到的表达明确,然后提出需要上级支持的方面。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孙家强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他点点头,语气比刚才轻松了一些:“可以,你先看资料,看完我们找个时间再聊。”
旁边白敬夜接上一句:“思路挺清楚啊。”语气里带着点意外,也带着点认可。
坐在角落的张诗月这时接话:“她一个人跑那么多家客户顾不过来,我手里的事最近不算太多,有需要就叫我。”
“行啊,下次开会你也来参加。”孙家强一脸欣慰。
张诗月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她眨眨眼,像在说:放心,有我在。
阮念默默记下。
职场里的人情,早晚都要还上。
但张诗月从不是为了让她回报,才帮她。
销售部门说白了就是利益场,每个人都在计算得失,例如:客户优不优质,提成够不够高,时间值不值得付出……
Anna和白敬夜有资历、有资源,说话做事都有考量;Rose新来没多久,业务不熟练,能不出错已属不易。
张诗月手里的客户资源足够让她在工作上游刃有余,她完全可以视而不见。
但阮念记得,刚入职时自己什么都不懂,是张诗月带着她跑客户,教她怎么跟医生开口,怎么递资料,怎么在对方不耐烦时还能把话说完……
这些事,她原本可以不做。
但她却不求回报的帮了阮念一次又一次。
为什么呢?
阮念有时候也在思考。
思来想去,她觉得生命中有些东西是用逻辑解释不清的,比如友好的善意,比如没有理由的偏爱。
这也是生命之所以温暖的原因。
……
会议继续,大家为了那突然增加的五百万kpi开始出谋划策。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多了对资本家的批判,气氛比刚才轻松了不少。
阮念听着,偶尔记两笔,但大部分时候在观察同事们的反应。
刚才,她猜到大家都不愿接手烂摊子,但没想到原本准备拒绝的话,在感受到经理的难处后改变了主意。
她也不知道怎么就开口说了那句“想试试”。
或许是因为,孙家强带他们到现在,没亏待过谁。
在那一瞬间,八组主人翁意识突然觉醒,她觉得应该多一些担当。
因为这个烂摊子就算没人接,最后也落不到别的组头上。
孙家强没办法把它丢出去,大概率只能招个实习生先顶着。
可实习生能顶什么用?
客户认的是熟面孔,是能说得上话、值得信任的人。
阮念没有逞强,也不是想当烂好人。
只是觉得如果没有人接,那她试试也可以。
万一那些客户还有机会呢?
不试试怎么知道结果。
……
“行,这件事我去跟上级沟通。”孙家强说。
他顿了顿,语气随意了些,“除此之外,还有两件小事。”
“第一是江医生还在我们公司挂职的,为了避免跟董事长称呼上的重复,人事那边提了,以后见面就叫「小江总」。”
“第二,还是打卡考核的事儿。虽然现在都说不合理,同事们都在积极反映,但是这段时间,在本地的还是一周最少打卡三天,出差的也要记得外出打卡,地点照片都不能少……”
两件事说完,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但每个人都听懂了。
比起那五百万怎么完成,这两件事才是公司真正的规矩。
……
散会的时候,几个人陆续往外走。
白敬夜经过她身边,拍了拍她椅子靠背:“阮念,有好消息,走,去茶水间,哥跟你说。”
阮念抬头看他,见他神神秘秘的,以为他又要推荐附近哪家新开的饭店。
她把笔记本递给张诗月,让她帮忙带回工位。
张诗月接过,目光在白敬夜脸上扫了一下,没说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往茶水间走。
走了两步,白敬夜忽然抬手,在她肩膀上锤了一下,带着点欣赏的力道:“小阮,你可以啊。”
阮念被锤得往前一栽,揉了揉肩膀:“……”
白哥你手劲有点大了,实在无处发泄可以下地耕二里地。
默默抗议。
“刚才那话说得挺有想法的。”他笑了笑,语气里显现出长辈看晚辈的欣慰,“思路可以的,我们八组就需要你这种积极又热爱工作的好同事。”
听着不像是夸她的话。
茶水间在走廊尽头,拐个弯就到了。
空间是开放式的,放着三列设计感十足茶几和沙发,阮念走进去,一眼就看到圆弧沙发角落里坐着一个人,前面的大理石圆桌上放着一杯咖啡。
那人穿着黑色运动服,脚上踩着一双拖鞋,正低着头看手机。
姿势很随意,应该是来公司取快递的,顺便坐在这里歇会儿。
阮念没多看,走向咖啡机。
白敬夜跟在她后面,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咖啡纸杯,放在咖啡机上,点了「美式」按钮。
伴随着咖啡机嗡嗡的运作声,他侧过身,凑近了些。
“小阮……”
阮念正伸手去拿新的纸杯。
“白哥给你找了个男朋友。”
手一抖,纸杯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阮念僵在原地,看着那个无辜的纸杯,脑子里嗡嗡的。
坏了。
她上次让同事帮忙介绍,她的好同事真的当真了,还这么快就有了人选。
不过……奶奶催得紧,如果接触接触,奶奶那边也好交差。
老人家知道了她在努力处理感情问题,起码能撑过一阵子。
“别这么激动。”白敬夜把咖啡纸杯捡起来丢到了垃圾桶里,“他条件很好,父母是职工,都是初中老师现在退休了,家里只有一个儿子,在国企工作,收入不低的,今年刚30岁,哎?你多大来着?”
阮念转过身,继续拆纸杯的包装,耳朵有点热。
“白哥,你的咖啡好了。”
“还挺快。”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给她腾出位置。
“二十六。”阮念把咖啡杯放在指定位置,点了一下「拿铁」按钮。
“那正好!”白敬夜眼睛一亮,“大四岁,事事如意的意思。”
“我等会把他微信推给你,这人呢,人品不错,就是吧……”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有点胖,不过个子也高,为人也老师……你不然周六日跟他见一面?”
“呵呵……”阮念觉得自己的笑容有些干燥,但还是礼貌的应了下来,“好,我不太颜控,主要是性格合得来就好。”
这话是不是虚伪过头了?
她要不是颜控也不至于暗恋某个人这么久。
“那敢情好!”白敬夜一看这事有戏,又凑近了一点,小声说,“我俩也算有点亲戚关系,放心,哥给你介绍的绝对靠谱!”
“谢谢白哥。”阮念撕开糖包,往咖啡里加了三份糖,还是难掩内心的苦楚和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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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要去见一个完全不熟的人,为了谈恋爱刻意见面,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可能她还没有适应当代社会快节奏的恋爱观吧。
那正好见个面,跟上社会的潮流。
谁让她托了同事介绍呢!
麻烦了别人又要放人鸽子,以后再想求人帮忙可就说不出口了。
“成不成,我都请你吃饭。”阮念笑笑,这句话倒是10000%的诚心。
“别客气别客气,应该的。”
……
坐在角落里的柯瑞看起了热闹。
他本来是追着江屿深来公司转悠的,江屿深去开会了,他就随便找个地方呆着,结果在茶水间看了一场介绍相亲的现场直播。
他趁两人不注意,悄悄举起手机,拍了个视频,发给江屿深。
「江大总裁,江医生~」
「我发现你的同事在……」
「视频5s」
几秒后,手机震了。
江屿深「?」
“我擦?不是开会吗?回这么快?”
他继续打字。
「你的员工好像正在讨论人生大事」
「不过这女员工看上去还挺不错的,能不能介绍给我?」
柯瑞放大视频,仔细看了一会儿。
身材挺好,头发短短的,站在咖啡机前,背影看着挺乖,他最近就喜欢这一款。
这时,白敬夜说完提前离开了,阮念正在拿着勺子搅动咖啡,看上去心不在焉的。
柯瑞放下手机,站起来,朝她走过去。
走到她身边,他忽然凑近,猛地“嘿”了一声。
阮念被吓得往后一退,手里的咖啡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她抬起头,看清眼前的人。
黄头发,黑色运动服,脚上踩着一双拖鞋,正咧着嘴笑,笑容有点贱兮兮的。
不是快递员来取快递的?
她皱起眉,这人有点眼熟。
“我去!”柯瑞眼睛瞪得很大,“阮念?!真的是你啊!!”
“你是……”她皱起眉。
“我是你高中同学,柯瑞啊,我们两个还在过一个班,之前我们还住一个小区呢!”
柯瑞眼神都亮了,盯着她仔仔细细地看,还十分不礼貌的伸手去拽了一下她的头发,“你怎么剪头发了,变得这么短?”
柯瑞,那个天天迟到早退、不爱学习、经常被班主任拎到走廊罚站的老同学。
阮念没躲开,站在那里,任他拽着那缕头发,柯瑞在这里出现让她突然意识到了另外一件事。
“哎哟!我还有你的微信呢!你呀,真是贵人多忘事!”他说着开始打开手机,翻微信。
他掏出手机,划了几下,屏幕忽然一黑。
“操。”他举着手机晃了晃,“没电了。”
阮念的目光落到他黑了的手机屏幕上。
她其实知道柯瑞说的都是真的。
他们确实是好友,她比谁都清楚。
八年前,高考结束后的那个暑假,柯瑞加了她微信。
那时候她想,同班同学,住一个小区,加就加吧。
后来她发现,他的朋友圈里有想看的信息。
聚会、打球、聚餐。
偶尔会有江屿深。
只有偶尔。
但每一次,她都存下来了。
一张一张,存了八年。
她从来没有点赞,从来没有评论,只是默默地欣赏、保存,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她垂下眼,把咖啡杯握紧了一点。
——被发现了吗?
——是被发现了吧?
——他会不会告诉江屿深?
——江屿深知道了会怎么想?
——会觉得她很奇怪很可怕吗?像个变态一样默默窥视了这么多年?
她站在那里,心跳得有点快,脸上却看不出什么。
只是握着咖啡杯的手出了一层薄汗。
周围传来了脚步声,皮鞋踩在地板上,一下一下,有些急躁。
阮念下意识回过头。
江屿深站在了茶水间门口。
他穿着一件蓝色的工作服,是公司研发部的统一制服。
袖子卷起,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应该是刚结束了工作,来茶水间接杯水吧?
柯瑞看到他,眼睛一亮:“大屿!你来得正好!充电器借我用用,手机没电了!”
江屿深没动,站在那里,目光从柯瑞脸上移开,又落回阮念身上。
阮念低下头。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低头。
明明什么也没做,明明只是站在这里喝咖啡,明明……
只是偷偷存了几张照片而已。
9. 那就今晚
“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阮念!”
柯瑞的声音拔高,脸上的神情快被惊喜淹没了,“没想到她在你公司上班?这也太巧了吧!”
阮念抬起头看了柯瑞一眼。
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这么多年了,这个人怎么一点没变,还是高中时那个话多到让老师头疼的样子。
江屿深停在距离他们五十米的位置,他的目光从阮念身上滑动到她手里的咖啡杯上,似乎被一杯小小的咖啡吸引了注意力。
柯瑞敏锐地察觉到了老同学见面的那点局促感。
他毕竟是开酒吧的,最擅长的就是让场子热起来。
“大屿!”他凑近江屿深,压低声音,但阮念依旧听得清,“阮念呀!就中午我刚跟你说的那个女生,你珍藏的那张合照里就有她,我还指给你看来着!想起来没?”
阮念垂下眼,他还留着高中的合照吗?
我记得只有高一合照里有他,高二高三拍集体照的时候他不在。
柯瑞又装作大方地转过头,对阮念说,“都是老同学,好久不见了,等会儿去我酒吧坐坐?”
“抱歉,我还在工作,你们去吧。”
“而且公司规定,上班不能饮酒。”
刚见面就约人去酒吧?还挺符合他之前的做事风格,同样的不着调。
“没关系,我等你下班,大屿也在工作呢……”
“柯瑞。”江屿深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过度热情,“充电器在我办公室,你自己去拿。”
他把手机递过去,“用我的手机刷卡进去。”
“奥……好。”柯瑞接过手机,划了两下屏幕,“你这有密码我解不开。”
“789000。”
江屿深就这么直白地说了出来,像周围没有任何外人。
可阮念怎么都算是外人。
阮念握着咖啡杯的手收紧。
她觉得自己不太适合继续待在这里了。
正要绕过两人离开,就听到柯瑞问:“萧洲是谁啊?”
“大屿你还追星?还是男明星?”柯瑞举着手机,一脸震惊地看着屏幕,“这么多浏览记录……你这是刷了多久啊?”
萧洲?
江屿深也关注萧洲吗?
他怎么会?
江屿深的神色依旧严肃,语气没有起伏:“网页推送的,不小心点进去了。”
哦,原来是这样。
阮念垂下眼,以萧洲的热度,确实会被各种营销号乱推送,手误点进去确实很正常。
柯瑞眼珠转了转,手误点进去会有这么多的搜索记录吗?这分明就是他自己查的。
他保留好奇,没再追问,拿着手机快步走向那道需要刷卡的玻璃门,“你们先聊着,我先去拿充电器了。”
茶水间里忽然安静下来。
只剩下咖啡机偶尔的嗡鸣声,和两个人之间那点若有若无的距离。
阮念感觉到江屿深好像在看她,迫使她的身体有点紧绷。
“咳。”她轻咳了一声,试图让声音听起来随意自然,“小江总,不打扰您,我先去工作了。”
她端着手里的咖啡,侧过身,绕过他。
刚迈出一步,面前忽然多了一道身影。
江屿深一步跨过来,不偏不倚挡在她身前。
恰好拦住她的去路。
他比阮念高很多,平时隔着距离感受不明确,此刻他这样倾身走过来,她才真正意识到这种身高差带来的压迫感。
他的影子落下来,把她整个人都罩在里面。
“阮念。”他的声音低低沉沉的,听不出情绪,“你还没请我吃饭。”
阮念身体突然抖了一下,这句话怎么听都像是在兴师问罪。
为了感谢他的帮助,说了会请客吃饭,结果却再也没提过。
她抬起头,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江屿深的眼睛。
深邃的,黑漆漆的,瞳仁里映出她的影子,小小的一个,被他的目光包裹着。
下一刻,她快速移开了视线。
然后视线往下,看到了江屿深的喉结。
凸起的立体弧度,随着他说话轻轻滚动了一下。
阮念却更紧张了。
“我……我没有忘。”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抖,努力平稳下来,“我会好好谢谢你的。”
“是吗?”
江屿深忽然又靠近了一步。
皮鞋的鞋尖快要碰到她小白鞋的鞋尖,大概只有几毫米之差。
江屿深俯下身,凑得更近,近到她能看清他衬衫领口的纹路,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干净的气息。
“那你打算请我吃什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别人听见,又像是在说什么只有她能听的秘密。
只是,那声音几乎是贴着她的耳廓滑过去的,带着微微的气音,激得她后颈泛起薄红,阮念的呼吸全乱了。
她往后蹭了半步,却发现已经被逼到了墙边,后面是立体的装饰柱,需要弯一下身体才能绕过去,但是如果弯一下就会撞到江屿深的胸膛上。
“你……你想吃什么?”
她的声音听上去还算平静,心脏的频率过于失控,只能盯着手里的咖啡杯,像抓住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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稻草一样攥着它。
“中餐还是西餐……”她又问。
“你想请我吃什么?”
江屿深故意学她,还带着期待回复的笑意,“午餐,还是晚餐。”
耳根在发烫,周围变得好热。
“我……我都可以。”阮念动了动身体,想要找个能逃离的空隙,“看你什么时候有时间。”
“那今晚?”
“今、今天?”她抬起头,对上江屿深的目光。
太突然。
她还没准备好。
“你有约?”江屿深问。
“没有。”
“那就今晚。”
他的语气不是询问,更像是已经定下来了。
阮念站立的空间好像在慢慢缩小,她却不知道怎么办,至少得撑住不靠在江屿深身上。
“好。”阮念妥协。
江屿深的声音压得更低,都浮上了气音,“阮同学,这是你单独请我,我希望只有我们两个人。”
阮念:“……嗯?”
“等会儿柯瑞问起……”江屿深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深意,“你知道怎么说吗?”
两个人之间忽然形成了一种无形的默契,像是拥有了彼此才知道的秘密。
阮念看着他的眼睛,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嗯。”
他是想单独跟我吃饭吗?
怎么可能……
还是觉得多一个人会被打扰?
可他们不是朋友吗?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想不清楚,只知道自己似乎心率不稳,血压飙升。
“那我晚上七点,地下车库等你。”江屿深说,“我开了车。”
“好。”阮念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江屿深后退,皮鞋踩在地板上,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茶水间的灯光是柔和的暖白色,从天花板均匀地洒落下来,在这片区域空间里铺开一层薄薄的光晕。
阮念背靠着那根装饰柱,大理石的凉意透过衬衫的薄薄布料,一点点渗进皮肤里,却怎么也降不下她脸颊上灼烫的温度。
她这算是即将与暗恋的crush约会吗?
怎么开心不起来?是真实的吗?
这时,手机不合时宜地震动了两下。
阮念从衣兜里拿手机的时候,手都在抖。
手机里是来自父亲的信息:
「这个月发工资了吗」
「该交房租了,你阿姨在催了」
「最近行情好租房的人多,你这个月多转我500吧!就算租给别人也是一样要涨房租」
10. 三人行必有灯泡
阮念划掉那几条消息,收起手机,回到工位。
刚坐下,手机又开始持续震动。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打开微信。
庄梦语的头像右上角挂着红色的数字,一连串消息弹出来:
「亲爱的!我通过了萧洲工作室的初试!」
「念念~你简直就是我的福星!我发了线下视频,第二天就给我发面试通知了!你不知道我现在多激动」
「今天下班有时间吗?我要请你吃大餐!!!」
……
阮念看着那满屏的感叹号,弯了弯嘴角,仿佛能通过文字看到庄梦语激动的模样。
「恭喜你呀!是你自己优秀,我只是提了一点建议」
「嗯...今天我有约,改天可以吗,不好意思.jpg」
「难道是跟男朋友约会?」
阮念盯着“男朋友”那三个字,心跳莫名其妙又加快,她赶紧拿起杯子喝了口水,压一压。
她继续打字:
「不是,年底同事聚餐」
「加油呀!面试一定可以通过的」
「念念,我好紧张啊!下周一你有空吗?可不可以陪我一起去面试?」
阮念翻开下周的计划表看了看。
下周一约了客户,不过约的是下午两点,上午应该有空。
她正要回复,屏幕顶端又弹出两条新消息。
柯瑞高中同学「下班跟哥哥一起去酒吧玩嘛?」
柯瑞高中同学「小狗熊扭屁股表情包」
阮念看着“哥哥”两个字,眉头皱了皱。
终于找到柯瑞跟高中哪里不同了。
更加油腻了。
她想了想,打字回复「不好意思,晚上我有事,下次吧」
柯瑞高中同学「你和大屿搞什么?好不容易同学见面遇到,都有事?」
阮念的手指顿了顿,打字:
「他……也有事?」
她装作不知道,想听听江屿深是怎么说的。
柯瑞高中同学「嗯啊!他说要去相亲,可能是家里介绍的吧?」
相亲。
阮念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几秒。
他找的这个理由,是不是有点太随意了?
万一真的在附近三个人碰到了,唯独不带他吃饭,那场面得多尴尬。
只是吃个饭,怎么有种偷偷摸摸的感觉?
阮念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心虚。
想了想,她又打了一行字「周六去你酒吧光顾,到时候我们再聚,好吗?」
后面跟了一个小兔子可爱的微笑表情包。
柯瑞很快回复「没问题!到时候我把大屿也叫上」
阮念「好」
—
江屿深办公室内。
柯瑞把手机举到江屿深面前,一脸得意:“输了吧?谁说我约不出来她?我这还没怎么约呢,人家主动约我!”
江屿深的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落在柯瑞那张得意的脸上。
脸色沉了沉。
柯瑞继续得寸进尺,晃着手机:“你可答应我了啊!周六陪我喝到尽兴,不许反悔。”
他忽然凑近,眼神暧昧:“你说阮念是不是对我有意思?想当年哥我也是班里数一数二的帅哥——”
“回你的酒吧去。”江屿深打断他,语气淡淡的,话里没有委婉全是赶人的态度,“不要打扰我工作。”
“得!你忙你忙。”
柯瑞起身,拍了拍衣服,“我在你这儿也待够了,上班真无趣啊,我反正是不会上的,别忘了周六来我酒吧啊。”
门关上,办公室恢复安静。
江屿深盯着电脑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手机,点开微信。
他没有阮念的微信。
但是柯瑞有。
呵。
……
下班时间,销售部的人陆续收拾东西离开。
阮念坐在工位上,看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六点五十五……六点五十八……七点整……
她站起来,拿起包,往电梯方向走。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
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她的心跳却一格一格往上蹿。
地下车库。
她站在电梯口,拿出手机,想联系江屿深,因为她不认识他的车。
然后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没有江屿深的联系方式。
翻了翻钉钉,幸好企业大群里有他的名字,她正准备点进资料看看有没有手机号。
一抬头,看到了不远处的人。
黑色卫衣,外面套着棕色皮夹克,深蓝色牛仔裤,衬得腿又长又直。
是江屿深。
阮念忽然想起高中的时候,他就很喜欢穿卫衣。
校服里面总是套一件连帽衫,大多数是深色系,帽檐从校服领口翻出来,露出抽绳的两端。
那时候她坐江屿深的斜对面,每次抬头,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他的帽檐。
“怎么这么久?”
江屿深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江屿深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我等你五分十三秒了。”
阮念:……
他生气了?觉得浪费他时间了?
“等电梯。”她小声解释,声音有点紧,“下班时间人多。”
“嗯。”他应了一声,没再多说。
顿了顿,他又开口,语气还是那种淡淡的:“我们没有联系方式,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来。”
“所以,刚才只是问你,没有别的意思。”
阮念开始深层次理解他的话。
然后,她拿出手机,试探着问:“那,我们留一个联系方式?”
“微信吧?扫我,还是扫你?”
江屿深也没回答,只顾着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亮着二维码。
手机震了一下,好友申请通过。
阮念盯着那个纯蓝色的头像看了几秒。
还真符合他的性格,平淡如水,与世无争的——蓝。
“你和柯瑞什么时候加的好友?”江屿深突然问。
阮念的手指顿了一下。
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高中毕业的时候。”她老实回答,“那个时候你出国了,也没有参加毕业晚会,不然我们应该……”
她没说完。
“嗯。”江屿深似乎不是很在意,转过身,“走吧。”
“哦。”
阮念跟着他走到一辆黑色迈巴赫旁边。
江屿深解了锁,车灯闪了两下。
阮念自觉地走到后面,拉开后座的门。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你会开车吗?”
“……”阮念拉着车门的手停下:“有驾照,但是没开过几次。”
“那你是想开车,还是坐副驾驶?”
空气安静。
阮念眨眨眼,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
默默关上了后座的门,绕到副驾驶,拉开门,坐进去,系上安全带。
动作一气呵成,唯独耳根有点烫。
车驶出地下车库,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阮念清了清嗓子,为了表示她对此次“感谢宴”的重视。
拿出手机,点开备忘录,念给主驾驶的人听:“你想吃什么?我这里有一些备选,火锅、日料、烤肉、西餐、川菜……”
手机滑动到了第二页,继续读:“还有……”
“火锅吧。”江屿深说。
迈巴赫暂时停在路边,江屿深侧头看她:“附近有家海底捞,好像很火。”
阮念下午做了七八家选择,就怕他选不出来,两个人难免尴尬。
没想到他提前想好了。
虽然海底捞比普通火锅贵一点,但请一顿也破不了产。
“好!”她点头,“那就去那里!”她态度看上去很豪爽。
下一秒,低头点开这个月的生活开支记录。
还好,预算五百块,应该能吃饱了。
如果江屿深实在吃得多,也不能饿着人家,超支了也不碍事……只能下个月节省一些了。
“你爱吃吗?”江屿深看她犹犹豫豫,主动问。
“嗯嗯!爱吃!”她回答得毫不犹豫。
火锅谁不爱吃?除非不是人类。
大概五分钟,车就停在了商场的地下车库。
这家海底捞阮念来过几次,知道位置。
电梯直达四楼,他们来得不算晚,等位的人不多,很快就进去了。
阮念坐下的时候,忽然有点心虚。
这个地方会不会离公司太近了?
万一柯瑞也来这边,万一被同事碰到……
她甩甩头,试图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想什么呢,哪有那么巧?
阮念刚拿起平板准备递给江屿深,手机响了。
“我接个电话。”他说着起身,往门口走。
阮念点点头,等他走了,直接选了套餐。
套餐是根据大众口味配的,总有他喜欢吃的。
万一他有重要的事,可能要打很久的电话,现在就餐高峰期,等他回来再点会浪费很长时间。
江医生,视时间如生命。
江屿深回来时,阮念去了调料区。
她端了两份服务员调的蘸料往回走,刚走到拐弯区,发现有两个女孩子站在江屿深身边,看上去年龄不大。
“你是网红吗?”其中一个问,距离这么远,阮念都看出了掩饰不住的热切目光。
“有人说过你很像萧洲吗?”另一个举着手机,“可以合照吗?”
阮念:……
现在小朋友都这么勇敢吗。
她端着蘸料,站在几步之外,不知道该过去还是该等着。
江屿深的目光越过那两个女孩,落在她身上。
阮念只好端着蘸料走过去,坐回自己的位置。
两个女孩的目光跟着她转过来,看看她,又看看江屿深,脸上带着点惊讶。
“你们是情侣吗?”其中一个女孩问。
阮念赶紧摆手:“不是,不是。”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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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是……”
“同学。”阮念说。
“朋友。”江屿深说。
同时开口,两个答案。
两个人对视一眼。
江屿深又说:“同学。”
阮念又说:“同事。”
又是同时开口。
但是默契全无。
阮念巴不得把头埋进碗里。
江屿深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向那两个女孩,语气客气但十分疏离:“抱歉,我不喜欢拍照,而且我觉得搭讪陌生人不太礼貌。”
两个女孩相互对视了一眼,讪讪地说了句“不好意思”,然后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阮念低着头,默默地搅着碗里的蘸料,当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我很像那个萧洲吗?”江屿深忽然问。
阮念抬起头。
江屿深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是在意还是随口一问。
她摇头摇得很用力,“不像。”
也不知道在否定谁。
顺手把装满香菜和葱花的蘸料碗推到他面前。
“嗯,我也觉得。”他低头看着碗里绿油油的一片,抬起头,朝着阮念友好地笑了笑,“谢谢,味道不错。”
阮念:……可你都没有尝一口。
他说的是看着不错的意思吗?
点的菜陆续上桌。
阮念用公筷往锅里下了些肉和蔬菜,锅里的红汤翻滚着,热气升腾。
两人边吃边聊,慢慢地,氛围不再那么尴尬了。
“奶奶的病多久了?”江屿深问。
阮念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十几年了。”她说,“二型糖尿病,发现的时候晚了,并发症已经有一些了。”
“有空可以把病历拿给我看看。”
江屿深说,“二型糖尿病属于慢性代谢性疾病,如果长期血糖控制不佳,会导致微血管和大血管并发症……容易出现视力下降、蛋白尿、手脚麻木这些症状……”
阮念认真听着,点一下头,点两下头。
好帅,比萧洲还要帅。
“奶奶有没有做过糖化血红蛋白检测?这个指标能反映近三个月的平均血糖水平,如果控制得好,应该稳定在7%以下……尿微量白蛋白也要定期查,算是肾损伤的早期指标。”
阮念回过神,点点头:“有的,每次复查都做,上次糖化是7.8,医生说需要继续控制。”
“7.8偏高一些。”江屿深皱了皱眉,“用药方案看看需不需要调整,有些患者对二甲双胍耐受不好,可以考虑联合使用SGLT-2抑制剂或GLP-1受体激动剂,这类药物除了降糖,还有心肾保护作用……”
他说得专业,提到了一些阮念忽略的地方。
阮念认真记在了备忘录上。
她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在帮她注意奶奶的病?所以他好像真的在关心她。
两个人就这样聊着,倒真像是老同学许久不见,见面有说不完的话。
可真的是这样吗?
江屿深忽然转了话题,“跟男生单独出来吃饭,你男朋友不会生气吗?”
阮念手里的筷子顿了顿。
她抬起头:“我没有男朋友。”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否认得那么快。
“我也……”
江屿深的话刚开了个头,忽然被打断了。
“对所有的烦恼说 Bye~Bye,对所有的快乐说 Hi~Hi,亲爱的亲爱的生日快乐……”
一个服务员牵着一条哈士奇走过来,后面跟着拖着音响的同事,一路唱着海底捞的生日歌。
阮念:???
她眼睁睁看着那条哈士奇被放在自己旁边的座位上。
哈士奇懵懂地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歪着头看她,舌头吐在外面,傻乎乎的,却很可爱。
服务员和同事们围着桌子唱完歌,又一路唱着离开了。
高效率,快节奏。
阮念的手边还残留着刚才撸狗的触感,软软的,暖暖的。
她还没rua够,哈士奇就被抱走了。
阮念愣了好几秒,才慢慢转过头,看向江屿深。
“你……今天是你生日吗?”
江屿深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
他咬了咬后槽牙,这就是他助理承诺的“放心交给我”。
他点了一下头,手掌扶上太阳穴:“嗯,算是吧。”
这个时候如果说不是,看上去就很呆。
“算……是?”阮念彻底懵了。
他的生日不是十一月三号吗?
今天几号?
她还没来得及思考,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擦!”
阮念吓了一跳。
“你们两个背着我出来吃饭!”
柯瑞大步走过来,指着那条被服务员牵走的哈士奇,一脸震惊加愤怒,“还让店员去我酒吧里借我的狗!??”
……
……
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