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 第271章 两盏清茶 暂且按下两路忙人不表。 只因长谷川英信正带着御庭番的暗哨,循着泉州李掌柜的供词,追查漳州洪家旧部与浙江帮的隐秘联络点,许仪后在博多町的行踪更是被盯得密不透风;名护屋本丸的関白殿下羽柴赖陆,刚拆了一封来自朝鲜前线的鸽信,信中言明毛利军的使藩三日后便至,光海君派来的祈和使者亦会在五日后登陆。他指尖摩挲着信纸边缘,眼底已布下罗网——这些接踵而至的利好,正是将那些搅动“征伐券”风云的海商一网打尽的绝佳时机,自然分身乏术。 如此一来,最显清闲的,反倒成了等候赖陆公召见的郑家四郎士表。 赤穗藩在名护屋的临时庭院里,晨雾尚未散尽,沾在庭中松木的枝叶上,凝成细碎的水珠。郑士表斜倚在廊下的凭肘上,身前矮几上温着一壶清茶,茶香混着院外海雾的咸腥,漫入鼻腔。他昨夜与明商同乡宴饮至深夜,此刻眉宇间仍带着几分酒意的慵懒,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触到微凉的皮肤,才稍稍驱散了残留的醺然。 按常理,他身为明国侨民,难得登陆名护屋,本该趁隙与同乡旧友好生叙旧。可满博多町的明商谁不知晓,郑士表如今是森氏船团的副将,替赖陆公看管着三韩战场的粮秣运输调度,哪路兵锋推进到了何处,哪座城池攻防胶着,天下间再无第二人比他更清楚底细。更何况他行囊中还揣着各路大名托转的家书,寻常家书倒也罢了,遣几个脚快的下人送去便是,偏生福岛正则公的那份,断断容不得等闲视之。 那是他途径公州港时,正则公亲自送上船的礼物与书信。正则公如今受赖陆公册封,得尾张国全境,称清洲藩主,这份恩宠本就厚重,更要紧的是,此刻居于清洲藩屋敷内的女主人,乃是森公之女,当今天下人之御袋样——那位被唤作“晴夫人”的吉良晴。 “把正则公给晴夫人的礼物取来。”郑士表对侍立一旁的黑鱼众吩咐道,声音带着酒后的微哑,却依旧沉稳。 不多时,两名精悍的黑鱼众抬着一只黑漆描金的木箱走来,箱锁是精致的梅花样式,一看便知内里物件非同小可。郑士表起身,亲自验了锁具完好,才颔首示意:“备马,去清洲藩屋敷。” 片刻后,郑士表已骑在一匹神骏的栗色马上,腰间佩着森老爷所赐的短刀,手里摇着一把素面的纸扇,慢悠悠地出了赤穗藩庭院。马蹄踏在清晨潮湿的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海风吹起他的衣袂,也吹开了记忆深处的尘烟。 他想起当年在泉州府做库吏时的光景。彼时他不过二十许,每日埋首于堆积如山的簿记之中,那些泛黄纸页上的密密麻麻,皆是历代相沿的债契,缠得人喘不过气。簿记开篇记着洪武元年张知府的借款:府衙初定,城垣待修,张公向本地商家借得十万贯,约三月后本息清偿。彼时行规皆是九出十三归,十万贯实得九万,计息却仍依足数,三月期满需还十三万贯。 张公原盼秋收后朝廷饷银至便能了结,孰料汛期骤至,晋江水位暴涨,城郊堤坝溃决数处,修堤急务远重于府衙修缮,那笔借款便这般拖了下来。一拖便是一年,逾期则依例滚利,每三月为一期,仍循十三归之制叠算。郑士表昔年在簿书闲暇时曾细算此账:一年凡四期,第一期期满欠十三万贯,未还;第二期即以十三万贯为基,每贯取息十三,折九而计,合该十八万七千八百贯;第三期再叠,便成二十六万八千三百贯;至年末,那初始九万贯到手的借款,已滚至三十八万零四百贯。 可这不过是开端。洪武朝第二任知府接手时,府库早已空匮,修堤、赈灾、养兵处处需钱,朝廷拨款却总迁延不至。为填前任窟窿,应付当下开支,只能再向别家商家举债,依旧是九出十三归之例,借八万贯实得七万二,期满需还十万四千贯。这笔新债又未能按时兑付,很快与旧债缠结,如雪球滚崖,愈滚愈大。 自洪武至万历,历经十四位天子,二百有八年光阴流转,泉州府知府换了一茬又一茬,这烂账却从未真正结清。新官到任,见前任留下的天文数字,明知无力偿还,却无一人敢戳破——一旦承认历代皆是以新债还旧债,便是欺君之罪,不仅自身乌纱难保,更要连累前任后裔与牵连商家。只得循旧例再寻新商借款,将旧债利息折算入新债本金,仍依十三归之制计息。 郑士表为库吏时,曾私下调核总账。单是洪武元年那笔初始借款,历经二百有八年,凡八百三十余期滚利,本息叠加已逾万万贯;再添上历代新增的近二十笔借款,总欠款竟达三亿七千余万贯之巨——此数早已脱离实际,泉州府全年赋税不过数十万贯,即便是府库存粮、布匹、盐引尽数抵押,亦抵不上零头之零头。 他至今记得,簿记中那些被商家抵押的物资清单:府库存粮早在宣德年间便已抵空,万历初年连官署铜钟、城垣砖石皆折算作价,写入债契。他曾捧着簿记,小心翼翼向上官进言,言此债永无清偿之理,不若如实上报朝廷。上官却勃然大怒,将簿记狠狠摔于他面前:“上报?你敢上报,十四朝泉州牧守尽成欺君罔上之辈!你我,连同满城商家,皆要抄家灭族!”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那时他才明白,这烂账早已非钱谷之事,而是维系官僚体系与地方商家共生的遮羞布。可纸终究包不住火,万历四年,京师忽派巡按御史,彻查天下府库亏空,泉州府这堆烂账,终究要见光了。 上官们连夜聚议,寻到他时,神色满是决绝。他们凑了二百两碎银,塞至他手中:“四郎,你为库吏,簿记皆由你经手,内情最是清楚。御史至,必先问你。你不走,我等皆死。” 他们未言去处,只塞给他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艘“假倭船”的停泊码头——那是唯一能避官府盘查,远遁海外之路。 海风吹得更急,郑士表握紧手中纸扇,指节微微泛白。马蹄声渐密,清洲藩朱漆大门已近在眼前,可记忆里那些层层叠叠的债数,那些上官们绝望的眼神,依旧在脑海中盘旋。 故土早已非安身之地,是森老爷在他亡命天涯时伸出援手,予他粮秣,予他兵船,予他如今的一切。这份知遇之恩,早已比那笔还不清的烂账,更让他刻骨铭心。 他勒住马缰,望着清洲藩屋敷门前肃立的卫兵,深吸一口气,将那些尘封记忆暂且压下。眼下,他要做的,是将正则公的礼物与书信,亲手送至那位“晴夫人”手中。 门外的小者见郑士表递上的森家令牌,眼神瞬间恭谨了几分,不敢耽搁,转身快步入内通报。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见一名身着素色襦袢的女房躬身迎出,敛衽道:“郑大人,夫人已在花厅等候。” 郑士表颔首,随女房穿过铺着青石的庭院。院中栽着几株晚樱,虽非花期,枝桠疏朗却自有风骨,墙角置着一方青石砚形的水池,锦鲤摆尾,溅起细碎水花。行至花厅门前,女房轻叩纸门,内里传来一声柔婉的应答,音色带着几分江南女子的软糯,正是松姬。 推门而入,暖意裹挟着清冽的茶香扑面而来。松姬斜倚在铺着绯色绒毯的凭几上,身着一袭绣暗纹山茶的十二单衣,乌发松松挽成垂鬟分肖髻,仅簪一支羊脂玉簪。她气色虽算不上红润,眉宇间却褪去了昔年在来岛家的郁结,见郑士表进来,连忙欠身起身,唇边漾开一抹温和的笑意:“四哥,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托夫人的福,一切安好。”郑士表拱手行礼,目光掠过屋内陈设,只见壁上悬着一幅水墨山水,案几上摆着一对汝窑青瓷盏,最惹眼的是案中那套茶具——紫砂小壶配着白瓷盖碗,壶身上隐约可见“武夷岩韵”四字刻款,分明是大明江南的制式。 两名侍女已将那只黑漆描金木箱小心翼翼安放在墙角,退至廊下候着。花厅内只剩他们二人,郑士表见四下无旁人,才放缓了语气,目光落在案上蒸腾着热气的茶盏上:“夫人竟还藏着这般好茶,倒是让在下意外。” 松姬执起茶夹,将杯中温茶倾入废水盂,动作轻柔娴熟:“四哥也懂茶?这是上月正则公托人从明国带来的武夷岩茶,说是最合我口味,便常备着。”她提起紫砂壶,沸水注入盖碗,茶叶在水中舒展,氤氲的茶香愈发浓郁,并非倭人常饮的糊状茶汤,而是清冽甘醇的明式茶饮。 郑士表看着那熟悉的茶色,心中微动,想起昔年在泉州府时,也曾喝过这般醇厚的武夷茶。他抬眼看向松姬,见她眉眼间带着安稳的笑意,便轻声问道:“夫人嫁与正则公,这些时日,过得还好?” 提及福岛正则,松姬的脸颊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眼中闪过一丝真切的暖意,与昔年那个在来岛家郁郁寡欢的女子判若两人。“四哥放心,正则公待我极好。”她捧着温热的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缓缓说道,“当年我顶着自己的名分嫁到来岛家,原以为自幼相识算是良配,谁知我进门多年年未有子嗣,便日日受婆母冷眼,下人们也敢在背后嚼舌根。就连通总也只顾着他的表妹,那些日子,便是连一口合心意的茶也喝不上,只能靠着阿芙蓉麻痹自己……” 说到此处,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释然:“可正则公不同。他知晓我身子弱,从不许人苛待我;知道我偏爱明国的茶,便四处派人搜罗;便是我偶有小疾,他也亲自守在榻前,只说‘你想要什么,我便给你什么’。”她抬眼看向郑士表,眼中满是满足,“四哥你看,如今我虽顶着‘晴’的名分,却比从前做自己时,活得更像个真正被珍视的人。没有冷眼,没有苛责,只有他捧在手心里的疼惜,这便够了。” 郑士表闻言,心中不禁感慨。他记得松姬当年嫁到来岛家时,森家虽风光大嫁,却终究拗不过来岛家重子嗣的规矩,让她受了不少委屈。如今能得福岛正则这般真心相待,也算是苦尽甘来。他端起案上的茶盏,浅啜一口,武夷茶的醇厚回甘在舌尖蔓延,竟驱散了不少昨夜残留的酒意。 “正则公性情耿直,却是个重情重义之人,夫人能得他这般宠爱,是夫人的福气。”郑士表放下茶盏,语气诚恳,“森公若是知晓夫人如今安好,想必也会放心。”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松姬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感念:“多亏了父亲与鹤姬母亲的周全,也多亏了四郎兄这些年在外照拂森家。”她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又道,“正则公时常来信提起你,说四哥在三韩战场调度粮秣,劳苦功高,赖陆公也常赞你是栋梁之才。” 郑士表微微颔首,并未多言。他知晓自己今日的一切,皆是森家与赖陆公所赐,这份恩情,他唯有以死相报。眼下战事未平,征伐券的风波又起,他身上的担子,远比外人所见的更重。 正说着,廊下传来女房的轻咳声,似是在提醒时辰。郑士表见状,起身拱手:“夫人身子尚未完全康复,不便多扰。正则公的礼物与书信已送至,在下便先告辞了,改日再登门探望。” 松姬亦不挽留,吩咐侍女送他出门:“四哥一路保重,若有需我与正则公相助之处,只管开口。” 郑士表再次拱手致谢,转身走出花厅。晨光已透过云层洒在庭院中,将青石路照得暖意融融。他回望了一眼那座雅致的屋敷,心中默念:松姬能得此归宿,也算不负森家一番苦心。只是这“李代桃僵”的戏码,终究如履薄冰,往后的路,还需谨慎而行。 走出清洲藩屋敷,等候在外的黑鱼众连忙牵过马匹。郑士表翻身上马,刚转过清洲藩屋敷外的街角,那片熟悉的赤穗藩临时庭院已在前方巷口显露轮廓,郑士表正欲催马前行,却见巷口两侧忽然转出数道人影,悄然堵住了去路。 为首三人皆是身着明式绸缎长衫,腰间束着玉带,脚下踩着软底云纹靴,一看便非寻常商旅。左侧一人年约六旬,须发半白,颌下留着三缕长髯,眼神锐利如鹰,正是漳州帮洪迪珍的侄孙洪望,江湖人称“洪老七”;中间一人面色温润,身着月白长衫,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正是泉州帮在平户立足的李旦;右侧一人面容黝黑,眉骨高耸,带着几分桀骜之气,乃是浙江帮毛海峰旧部,姓叶名彪,专司对日情报传递。三人身后跟着十数名精悍随从,皆是腰佩短刃,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隐隐将郑士表与黑鱼众围在中央。 马蹄声骤然停歇,黑鱼众立刻上前一步,手按腰间佩刀,神色戒备地盯着来人。郑士表抬手示意手下稍安勿躁,目光缓缓扫过三人,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洪兄、李掌柜、叶兄弟,别来无恙?” 他虽久在森家效力,却并未与明商圈子断了联系,这三人的名头,他早有耳闻。洪望背靠南洋贸易网络,行事彪悍;李旦消息灵通,长袖善舞;叶彪则继承了毛海峰的狠辣,在浙东一带颇有势力。今日三人同时出现,绝非偶然。 洪老七率先拱手,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热络:“郑四哥说笑了,我等可是日日惦记着你这位森家红人。听闻四哥近日在名护屋,我等几个同乡特意备了薄茶,想请四哥移步一叙,也好聊聊故土风物。” 李旦亦上前一步,笑容温和却暗藏机锋:“四哥如今身居要职,掌管三韩战场粮秣调度,我等在海外讨生活的商人,往后少不得要仰仗四哥照拂。今日相邀,并无他意,只是同乡许久未见,想借一杯清茶,叙叙旧情。” 叶彪性子最是直接,抱拳道:“郑四哥,明人不说暗话,如今征伐券风波四起,我等心里都揣着个疙瘩。你是漳州同乡,又最是知晓前线战况,想请你给个准话,这仗,到底何时能了?” 郑士表勒着马缰,目光在三人脸上一一掠过。他岂能不知,这三人名为叙旧,实则是为了打探征伐券的虚实。洪望的漳州帮是激进做空派主力,李旦的泉州帮虽持观望态度,却也想借着他的消息套利,叶彪的浙江帮则靠着情报灵通,在多空之间摇摆。 他低头看了看身下的栗色马,又抬眼望向巷口尽头自家庭院的朱门,心中暗自思忖。风魔小太郎的监视想必就在附近,这些人的一举一动,未必能逃过御庭番的眼睛。若是直接拒绝,未免显得生分,且会坐实“偏袒森家”的传闻;若是应下,稍有不慎,便可能泄露机密,引火烧身。 “诸位同乡盛情,士表怎好推辞?”郑士表缓缓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身旁的黑鱼众,“只是我刚从清洲藩屋敷出来,身上还带着公务,怕是不便久留。既然是清茶一杯,那便叨扰片刻。” 他话音刚落,洪老七便笑着侧身引路:“四哥爽快!茶舍就在巷尾,清净得很,正好说话。” 一行人沿着青石板路往巷尾走去,海风吹过巷弄,带着咸腥的气息,吹动着众人的衣袂。郑士表走在中间,左侧是李旦,右侧是叶彪,洪老七则在前头领路,看似随意的站位,却隐隐形成了合围之势。身后的黑鱼众与对方的随从隔着数步距离,相互戒备,气氛微妙。 郑士表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巷壁的阴影处,隐约瞥见一道黑影一闪而过,心中了然——风魔小太郎的人,果然跟来了。他不动声色地握紧了腰间的短刀,指尖触到刀柄上森家的家纹,心中安定了几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巷尾的茶舍是一座两层小楼,门楣上挂着“清风楼”的匾额,木质的门窗透着古朴的气息。推门而入,店内空无其他客人,显然是被提前包了下来。二楼临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已备好茶具,一壶热茶正冒着氤氲的水汽。 “四哥请上座。”洪老七热情地招呼着,将主位让给郑士表。 郑士表也不推辞,径直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茶具——竟是一套完整的宜兴紫砂,壶身上刻着“松风煮茗”四字,正是他昔年在泉州时常见的样式。李旦亲自为他斟上一杯茶,茶汤清澈,茶香醇厚,是明国江南的雨前龙井。 “四哥尝尝,这是上月刚从杭州运来的新茶,不比武夷岩茶逊色。”李旦笑道。 郑士表端起茶盏,浅啜一口,茶香在舌尖弥漫开来,带着几分熟悉的故土味道。他放下茶盏,抬眼看向三人:“诸位今日找我,想必不止是为了喝茶叙旧吧?有话不妨直说。” 洪老七放下茶盏,神色一正:“四哥快人快语!那我便直说了。如今征伐券在博多町炒得沸沸扬扬,我等不少同乡都投了重金。四哥掌管前线粮秣,战况如何,你最清楚——这征伐券,到底值不值得持有?” 叶彪也附和道:“是啊四哥,外面都说朝鲜战局胶着,光海君派了祈和使者,毛利军的使藩也快到了。这些消息是真是假?若是仗真要停了,这征伐券不就成了废纸一张?” 李旦则看向郑士表,眼神带着探究:“四哥是森家副将,又是赖陆公倚重的人,想必知道赖陆公的心思。他是想一举拿下朝鲜,还是见好就收?” 三人的目光齐齐落在郑士表身上,带着急切与试探。郑士表端着茶盏,指尖摩挲着杯沿,心中念头电转。这些问题,每一个都触及核心,稍有不慎,便可能引发轩然大波。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诸位都是生意人,应知‘战事无常’四字。我虽掌管粮秣,却也不敢断言战局走向。毛利军使藩将至,光海君派来祈和使者,这些都是实情,但最终是战是和,非我所能知晓,全凭赖陆公与诸位大名决断。” “至于征伐券……”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三人,“森家船团只负责调度运输,从不插手债券买卖。诸位皆是行家,该如何抉择,想必心中自有盘算,何必问我这个局外人?” 他这番话,既没有泄露任何机密,也没有偏袒任何一方,看似说了许多,却又什么都没说。洪老七眉头微蹙,似乎有些不满;叶彪眼中闪过一丝失望;李旦则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嘴角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 “四哥这话说得未免太见外了。”洪老七沉声道,“你我皆是漳州同乡,血脉相连。你如今飞黄腾达,难道忘了当年在泉州府的日子?那些同乡情谊,难道都抛在脑后了?” 郑士表心中一凛,洪老七这话,分明是在打感情牌,甚至带着几分威胁。他抬眼看向洪老七,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坚定:“同乡情谊,士表从未敢忘。只是我如今身不由己,侍奉森家,当以忠义为先。战事机密,岂能随意泄露?若是因此坏了森家大事,不仅我性命难保,怕是也会连累诸位同乡在日本的生意。” “忠义为先?”洪老七冷笑一声,捻着长髯,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郑四哥,你口中的忠义,是忠于谁?是森弥右卫门,还是羽柴赖陆?别忘了,咱们的根,终究在大明!你如今虽是赤穗藩家老,可这赤穗藩的安堵状,还不是赖陆公一句话便能收回的?若是有朝一日,羽柴家倒了,你这‘忠义’,又该安放何处?” 这番话诛心至极,直指郑士表心中死结。李旦轻轻咳嗽一声,似在打圆场,语气却依旧绵里藏针:“洪兄言重了。四哥的忠义,我等自然明白。只是世事如棋,多留一条路,总无坏处。我等不问你具体兵马部署,也不要你透露军机要件。只想知道,以你亲眼所见,朝鲜战事,究竟是如外界传言那般‘僵持糜烂’,还是……另有玄机?我等投了身家性命进去,总得求个心安。” 叶彪也压低了声音,身体前倾:“四哥,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浙江那边有兄弟传信,说对马宗氏的水军近日调动异常,似在防备什么。又风闻北面的结城秀康、伊达成实两部,在咸镜道势如破竹,掳获极丰。这两边消息,孰真孰假?若北面是真,那南面(指毛利辉元主攻的汉城方向)的‘胶着’,怕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再明白不过——如果北线大胜是真,南线的“不利”传闻可能就是烟雾。这直接关系到“征伐券”所依赖的战争红利预期。 郑士表的心微微下沉。这些同乡的消息网络果然灵通,竟已摸到了些边角。他面色不改,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飞快地思索。断然否认或肯定都不行,模棱两可也无法满足这些嗅到血腥味的鲨鱼。 “叶兄弟的消息倒是灵通。”郑士表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对马水军巡防乃是常例,不足为奇。至于北面战事……我负责粮秣转运,九州、关东各部的补给线路不同,北面情状,我所知并不比诸位更多。” 这是实话,他主要保障毛利、福岛等西国军团以及本队的后勤,对东北联军的细节确实不直接掌握。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顿了顿,话锋忽然一转,声音也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推心置腹却又无可奉告的无奈:“不过,诸位都是见过风浪的。这打仗,尤其是跨海远征,打的是什么?是钱粮,是后劲。我每日经手调度,只知赖陆公治下,各色物资从未短缺,转运有序。森公的船队,往来海峡如履平地。若真如外界所言那般糜烂难继,这源源不断的粮秣、火药、被服,又是运往何处?莫非是扔进海里听响么?” 他没有给出任何具体战果,却用后勤的强韧,侧面印证了战争机器仍在高效运转。这是无法辩驳的事实,也是他职权范围内最能透露、又最不触及核心的信息。 洪老七眉头皱得更紧,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但又无从反驳。李旦眼中精光一闪,似乎捕捉到了什么,沉吟道:“四哥的意思是……赖陆公底气尚足,战事……远未到山穷水尽之时?” “李掌柜是聪明人。”郑士表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赖陆公能于两年间一统天下,其所谋所虑,又岂是常人所能揣度?我观其行事,向来谋定后动,不图侥幸。此番征伐三韩,举国之力,志在必得。诸位同乡若以寻常商战投机之心度之,恐有失之毫厘,谬以千里之虞。” 他这话,既是陈述,也是警告。警告他们不要用简单的“多空”思维,去赌一个雄主倾国之力发动的战争。 叶彪还想再问,郑士表却已站起身来,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茶也喝了,话也叙了。诸位的情谊,士表心领。只是军务在身,实在不便久留。赖陆公或许不日便有召见,我还需回去早作准备。告辞。” 说罢,他拱手一礼,不等三人再开口,便转身向楼梯口走去。黑鱼众立刻跟上,隐隐隔开了想要上前挽留的洪老七等人。 “四哥!”洪老七在身后提高了声音,带着最后的不甘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威胁,“同乡一场,还望念着香火之情!若是……若是日后有什么风声,可别忘了给老哥哥们透个气!咱们在堺港、博多的身家,可都系于此了!” 郑士表脚步未停,只是背对着他们,轻轻挥了挥手中的纸扇,算是回应。他走下楼梯,走出“清风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巷子依旧安静,但他能感觉到,阴影中那道监视的目光,似乎更凝实了一些。 再度翻身上马,他轻轻一夹马腹,栗色马小跑起来,向着赤穗藩庭院而去。海风吹在脸上,带着凉意。他知道,今天这场“叙旧”,已经将他彻底推到了风口浪尖。同乡们没有得到他们想要的“准信”,只会更加焦虑,更加疯狂地四处打探,甚至可能采取更极端的行动。 而他自己,方才那番关于“后勤强韧”、“赖公深谋”的话,虽然未泄密,却也等于变相否定了“战事不利”的传言。这话传出去,对那些正在疯狂做空的同乡来说,无异于浇下一盆冷水,甚至会引发部分人的恐慌。 “对不住了,诸位同乡。”他在心中默念,眼神却渐渐冷硬起来,“我郑士表能有今日,是森公所赐,是赖陆公所信。我的忠义,早已卖给森家,卖给羽柴了。至于泉州府的烂账,博多町的投机……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香火之情?”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冷酷的弧度,“若你们真念着香火之情,就不该把我往这忠义两难的绝路上逼。” 马蹄声哒哒,敲打着名护屋清晨的街道。他知道,真正的风暴,或许就在这一两天。而他,已经做好了选择,也准备好了迎接一切后果。 只是不知为何,方才松姬那满足而安稳的笑容,和眼前这些同乡焦虑贪婪的面孔交替闪现,让他心头莫名地堵了一下。 这世道,有人求一个安稳的归宿而不可得,有人却为虚幻的暴利而甘冒奇险。真是……荒唐。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杂念甩出脑海,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而锐利,望向前方赤穗藩庭院洞开的大门。 门内,或许就有赖陆公的使者,在等着他。 喜欢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请大家收藏:()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72章 信笺与棋局(上) 郑士表随那位关白殿下的使者前往本丸的间隙,庭中的秋虫哀鸣正盛。 秋虫声穿过厚重的木门,在书院深处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是隔着层层帷幕传来的潮音。羽柴赖陆正手持一封来自结城越前守秀康的信,独坐在临窗的矮几前,窗外是新修的枯山水庭园,白石如浪,青苔如岛。 他总因为有人将秀康与他视为众道之情而苦恼——那些隐晦的视线,那些意味深长的低语。可如今想来,那些真真假假的若众与念者之间所谓的“默契”,比起他与秀康之间这种无需言语的、跨越山海的理解,似乎还差着一层。 那不是情欲,也不是简单的君臣之义。 那是一种更稀有的东西:两个灵魂在混沌的世间,恰好用同一种方式看见棋局,又恰好选择了同一手定式。 赖陆展开信笺。 纸是朝鲜特产的桑皮纸,厚实绵韧,墨迹深沉。秀康的字迹刚劲中带着行书的流利,不似寻常武将那般粗粝——这是那位越前守昔日为故太阁秀吉公养子时,被迫修习的汉学所留下的痕迹,如今却成了他们之间最隐秘的默契工具。 庆长六年九月晦日,臣于江原道平昌军帐,恭呈边事,以禀殿下。 赖陆的目光在“九月晦日”上停留了一瞬。信是从朝鲜最北端的咸镜道送出,经对马、博多,再转陆路疾驰至名护屋。这其间跨越的不只是海,还有无数双眼睛——明的、朝的、各藩的、商人的、细作的。 秀康选择用这样正式的书状,而非密信,本身就意味深长。 窗外有风拂过庭园的沙纹,白石上的痕迹微微变形,旋即被赖陆身后侍立的柳生宗矩用目光示意,一名小姓悄然拉上了外侧的袄,只留下透光的和纸门,将庭景化作朦胧的影子戏。 今关东、东北集群诸军皆顺,佐竹、里见所领先锋三万五千,已克江陵、平昌、旌善诸隘,前锋轻骑直抵汉城东北杨州近郊,朝鲜北路通道尽为我控;伊达成实率东北梯队二万五千,登陆永兴后速取咸兴,分兵屯安边,锁江原、咸镜二道相连之要…… 赖陆的嘴角微微上扬,不是为捷报——捷报他早已从风魔的急使那里知晓,比这封信早了五日——而是为秀康书写这些战果时的笔触。 那是一种精心设计过的、既张扬又收敛的语气。 每一个地名都写得格外工整,每一处兵力配置都详实得不似寻常军报,倒像是……倒像是生怕读这封信的人看不明白似的。 “生怕人看不明白……”赖陆低声重复了一句,指尖在“杨州”二字上轻轻摩挲。 杨州距汉城不过三十里。若是寻常军报,写到“前锋抵杨州”便已足够,何必再强调“汉城东北”?这多余的四个字,仿佛在对着某个不在场的第三方解说地图。 柳生宗矩在身后低声道:“越前守大人用兵,向来缜密。” 赖陆不置可否,目光已落到下一段。 ……咸镜道诸邑残守皆成困兽,肃清指日可待。方今上杉景胜所部新登朝鲜东岸,大军合势,兵威愈炽,汉城光海君困守孤城,已遣人求和,然此乃朝鲜穷途之缓兵计,非真心降伏也。 “缓兵计”三字,秀康写得格外用力,墨迹几乎透纸。 赖陆的手指在这三个字上停顿。他知道秀康在说什么——光海君的使者此刻就在名护屋城下町的馆驿中,每日请求谒见,献上的国书言辞卑屈,愿去王号,称臣纳贡,只求停战。 那些公家出身的文吏们已经开始窃窃私语,说既然朝鲜王已愿称臣,何不见好就收?征战耗费甚巨,不如纳其贡赋,收兵归国,以全殿下仁德之名。 仁德? 赖陆几乎要冷笑出声。那些在京都赏樱吟歌的公卿们,哪里懂得朝鲜半岛对日本的意义?那不只是土地,那是跳板,是门户,是未来百年国运所系。 秀康懂。 所以他在信里写“非真心降伏”,写“此乃缓兵计”。这不是在向赖陆解释——他们之间本不需要这种解释——这是在为这封信被某个第三方读到时,预先钉死结论。 臣敢请殿下,勿因一时求和而止攻伐,假臣些许时日,臣将督率诸部,彻底断绝明、鲜陆路相通之径,使朝鲜无外援可求,明廷无捷径可援,此乃破朝制明之关键,万望殿下坚攻之心,勿为浮言所动。 读到此处,赖陆终于轻轻呼出一口气,身体向后靠在了凭几上。 窗纸外的庭园影子在午后的光里缓慢移动,沙纹如真正的水波般流淌。他仿佛能看见秀康在平昌的军帐中书写这段话时的神情——那一定不是请求,而是陈述。 “假臣些许时日”…… 秀康从未在真正的战事上向他请求过“时日”。那人选择了他,背弃了德川家,让他这个被德川秀忠三万八千大军层层围困于河越城的秀吉御落胤反败为胜,彼时赖陆在合约城内,秀康在德川军中,也未曾说过“请给我时日”这样的话。 他只是去做,根本不曾给他任何许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们就是让历史上的关原合战消失了。 那么这句话是说给谁听的? 赖陆的视线重新落在信纸上,这一次,他读的不再是文字的表面,而是字与字之间的留白,行与行之间的气息。 忆前时,何合礼奉舒尔哈齐之命,献明、鲜、建州舆图,殿下凭此尽知边地形胜,今果得其用。 何合礼。 这个名字让赖陆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去年秋天,那个建州女真的使者,带着舒尔哈齐的密信和一幅详尽得令人心悸的辽东-朝鲜边境地图,出现在三河吉田城。当时秀康也在场,他们三人——赖陆、秀康,池田辉政,山内一丰,堀尾忠晴,田中吉政,以及作为翻译的景辙玄苏——在那间能看见远山红叶的茶室里,对着那幅地图看了整整一个下午。更惊叹于女直硬弓和女真勇士的雄壮。 地图是礼物,也是试探。 秀康当时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沿着鸭绿江的曲线缓缓划过,最后停在图们江入海口,抬起头,与赖陆对视了一眼。 就那一眼,他们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如今秀康在信里重提此事,还特意点出“殿下凭此尽知边地形胜,今果得其用”——这几乎是在敲锣打鼓地宣告:看啊,建州女真早就和我们有联系,还送了如此贵重的地图! 赖陆的指尖在“何合礼”三字上轻轻叩了叩。 然后他继续往下读。 近伊达成实急禀,建州卫虽名明廷卫所,然已露与我邦通好之意,欲以辽东战马易我邦铁炮,此乃天助我朝之良机也! 来了。 赖陆的背脊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柳生宗矩似乎察觉到了主君气息的变化,向前挪了半步,但赖陆抬起手,示意他不必靠近。 信纸在手中发出极细微的窸窣声。 赖陆逐字逐句地读着下面那长达数百字的、关于辽东马与日本马的详细比较——肩高、体型、耐力、适应力、血统……秀康写得极其认真,像是一个真正的马贩在向买主推荐最好的货品,又像是一个细作在向上峰汇报刚刚刺探到的珍贵情报。 太过详细了。 详细得不合常理。生怕一个不知兵事的人看不懂似的, 如果这真的是一桩需要秘密进行的、与化外蛮族的军火交易,秀康绝不会在这样一封可能经手无数人的信笺里,写下如此详尽的技术细节。他只会用最隐晦的暗语,或者干脆派心腹武士口传。 除非…… 除非他本意就不是要“秘密”交易。 除非他写这些,就是为了让“不该看到这封信的人”看到。 赖陆的呼吸微微屏住了。 他快速扫过最后几段——秀康在重申断绝明鲜陆路的决心,在保证会与建州卫“通议易马之事”,在请求“勿止攻伐”……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最后的落款和日期上。 庆长六年九月晦日。从平昌。 信是二十多天前发出的。 而这二十多天里,赖陆从风魔那里得到的、关于朝鲜前线最紧急的军情是:有一小队朝鲜水军的快船,在咸镜道东海岸“偶然”截获了一艘前往对马岛的日本遣船,船上一名武士“力战而死”,但随身携带的文书被朝鲜人缴获,正星夜送往汉城,并抄送辽东和北京。 那艘船,本该走更安全的日本海沿岸航线。 那名武士,是结城秀康的侧近,名叫结城朝久。 而文书的内容…… 赖陆缓缓将信纸放在矮几上,双手交叠置于膝上,闭上了眼睛。 庭外的秋虫声不知何时停了。 一片寂静中,他仿佛能听见千里之外,秀康在军帐中书写这封信时的呼吸声——平稳,冷静,甚至带着一丝近乎冷酷的算计。 这不是一封请示信。 这是一份饵。 一份用最真实的笔触写就的、混合了九成真相与一成诱导的、专门为明朝和朝鲜的情报系统准备的毒饵。 秀康在信里大声说:我们要和建州女真做交易了!用我们的铁炮换他们的战马!看啊,连马匹的优劣对比我都写清楚了!我们关系很好,他们早就送过地图了!我们马上就要切断明朝和朝鲜的陆路联系了!殿下请不要停战! 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但把这些字组合在一起,用这样一本正经的奏报格式,让它在“偶然”间落入敌人手中…… 那产生的效果,会比一百篇檄文、一千次佯动、一万次散布的谣言都要致命。 赖陆睁开眼睛。 他的嘴角终于扬起一个真正的、带着温度的笑意。 不是为秀康的忠勇,也不是为前线的胜利。 是为这种——他不必说,秀康已做了;秀康不必解释,他已懂了——的默契。 那种超越言语,超越情欲,甚至超越寻常君臣知遇的,在混沌的世间找到另一个用同一种思维呼吸的灵魂的…… 慰藉。 “宗矩。”赖陆开口,声音平静。 “在。” “郑士表现在到何处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已过二之丸的橹门,约一刻后抵达本丸玄关。” 赖陆点点头,重新拿起那封信,又细细看了一遍。这一次,他的目光停留在那些可能被第三方误解、曲解、过度解读的段落上,想象着这封信被抄送到辽东经略府、被送进北京紫禁城、被那些大明的阁老尚书们传阅时的情景。 他们会信多少? 李成梁会怎么想? 万历皇帝会如何决断? 而最重要的是—— 那些在堺港、在博多、在名护屋城下町疯狂买卖“征伐券”的明国海商们,那些在许仪后麾下蠢蠢欲动的细作们,那些在茶室、在酒肆、在游廊里交换着真假难辨消息的各色人等…… 他们若听闻这封信的内容,会如何反应? 赖陆将信纸轻轻折好,收回怀中。 然后他望向和纸门外那片朦胧的庭园光影,轻声说: “等郑士表到了,不必通传,直接引他来此处。” “是。” “还有——”赖陆顿了顿,“去请景辙玄苏法师也来。就说,我有些关于‘马匹’的事,想请教他。” 柳生宗矩深深躬身,无声退下。 书院里又只剩下赖陆一人。 怪异的秋虫声又响了起来,这次更盛,仿佛要撕裂这个秋日午后。 赖陆的手指在信笺折痕上缓缓抚过,感受着桑皮纸粗糙的纹理,和秀康书写时力透纸背的痕迹。 他想,等郑士表看到这封信——或者,听到关于这封信的“传闻”——时,那双总是藏着太多思绪的明国人的眼睛,会露出怎样的神情? 是惊恐? 是了然? 还是…… 某种被命运再次推向悬崖边缘的、熟悉的疲惫? 赖陆忽然很想知道。 名护屋书院的秋虫声虽尚未穿破对马海峡的雾霭,紫禁城西苑的铜铃已被夜风摇得发颤。 《徒然草》有云:“露の世は 露の世ながら さりながら”——世间本如朝露,看似虚妄,偏有执念生根。这夜的月华也似蒙了层霜,洒在东厂直房的青石板上,映得窗纸上的竹影歪歪扭扭,像极了密报上那些被圈点的字迹。 陈矩枯坐案前,指尖的羊毫悬在素笺之上,墨滴迟迟未落。烛火跳跃间,他鬓角的白霜格外扎眼——自万历十八年掌印东厂以来,这位司礼监秉笔太监见惯了宫闱暗斗、边尘狼烟,却从未像今夜这般,被一封“提前截获”的倭国密报搅得心神难平。 密报是半月前由辽东锦衣卫驿骑六百里加急送抵的,封漆上印着“朝鲜咸镜道水师截获”的火漆印,内里却是结城秀康那封写给羽柴赖陆的桑皮纸信笺抄本。字里行间“建州通倭”“铁炮易马”的字句,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底发紧。 “给那群天朝弃民飞鸽传书,算着该到哪一步了?”陈矩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东厂督主特有的沉肃,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头一卷泛黄的《论语》。 值夜的小的躬身垂首,回话时不敢抬眼:“回督主,信已然飞出去十几天,想必已经快要到琉球国了。再过三五天,便能递到九州许老医官手中。” 陈矩颔首,指尖终于落下,墨汁在素笺上晕开一个沉沉的圆点。他想起万历二十年,正是这位许仪后从萨摩藩冒死递回密报,预警丰臣秀吉侵朝之谋,虽未被当时的内阁重视,却也足见其在倭国的门路之深。“当年他能探知倭酋入寇的消息,想来是有些手段的。这次他若能再立大功,我当奏请陛下,为他在家乡建祠。”他顿了顿,记忆有些模糊,“我记得他是南直隶人士吧?” “回督主,”小的轻声纠正,“许仪后虽常年在广州、南京及东南沿海一带行医,但其本籍,乃是江西吉安府人士。” “吉安府……”陈矩默念着这三个字,指尖在密报上“何合礼”的名字上重重划过,随即拿起案头的《论语》,翻至“季氏篇”,目光落在“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既来之,则安之”一句上。墨迹早已被岁月浸得发暗,他却似第一次读懂其中深意——明廷对建州,何尝不是“修文德”以安之?努尔哈赤的龙虎将军印、舒尔哈齐的都督佥事衔,皆是朝廷“来之安之”的恩赏,本欲使其牵制女真各部、屏障辽东,可如今,这受恩于天朝的部族,竟私献边地舆图、暗通外邦,用朝廷特许执掌的军事机密,去换倭国的铁炮? “《书》云:‘皇天无亲,惟德是辅;民心无常,惟惠之怀。’”陈矩低声念着,指节因攥紧书卷而泛白。他深知,朝廷对建州的“德”与“惠”,终究是错付了。那些化外之民,既无华夏礼乐之教化,便难明君臣大义之重,只知趋利避害、见风使舵。而倭国蕞尔小邦,向来觊觎中原,如今竟与建州暗通款曲,无非是想借建州之力,乱我辽东,断我援朝之路,其心可诛。 他放下《论语》,目光重新落回密报,那些“断绝明鲜陆路”“铁炮易马”的字句,在烛火下竟似活了过来,化作倭人狰狞的面孔、建州女真跃跃欲试的马蹄。陈矩忽然想起《孟子·离娄》中的话:“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国不以山溪之险,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可如今,封疆已现裂痕,山溪难阻狼子野心,兵革之利反倒成了外邦勾结的筹码,这大明的江山,竟似要在这一纸密报的搅动下,陷入风雨飘摇之境。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外邦无礼,蛮夷无义,自古皆然。”陈矩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沉冷,“可他们忘了,我大明虽不嗜杀,却也从不惧战。”他拿起羊毫,在素笺上疾书:“速令辽东镇抚司密查建州动向,凡与倭国商贾往来、私出边境者,一律拘拿审讯,不得遗漏;再令许仪后,务必探得羽柴赖陆真实部署、结城秀康与建州往来实证,若有虚言,以通敌论处。” 墨迹淋漓,力透纸背,恰如他此刻坚定的心意。 小的接过素笺,躬身应道:“小的即刻去办!” “慢着。”陈矩叫住他,补充道,“告诉辽东镇抚司,此事需密而不宣,切勿打草惊蛇。建州虽有异动,尚未公然叛明,若贸然行事,恐逼其彻底倒向倭国,反倒堕入了外邦的算计。” “小的明白!” 小的退去后,直房内重归寂静。陈矩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夜风裹挟着寒意涌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远处紫禁城的角楼在月色下沉默矗立,飞檐翘角间,似还残留着洪武、永乐年间的雄风。他想起太祖皇帝“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的祖训,想起成祖皇帝五征漠北的壮举,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悲壮之感。 如今陛下深居西苑,不理朝政;内阁大臣党争不断,各怀私心;边将们或老迈或贪腐,难担重任。这大明的江山,竟要靠他一个太监,在东厂直房里,凭着一封截获的密报,苦苦支撑? “《中庸》有云:‘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陈矩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绣春刀刀柄。那刀柄冰凉,却让他稍稍定了定神。无论前路如何凶险,他身为东厂督主,食君之禄,便要担君之忧。哪怕是独木难支,也要为大明扫清这眼前的迷雾,揪出那些内外勾结的奸佞,护住辽东的安宁。 夜渐深,月华如水,将东厂直房的影子拉得很长。烛火下,那封密报仍静静躺在案头,字里行间的算计与野心,仿佛还在不断蔓延。而千里之外的名护屋本丸,郑士表已踏着石径走过二之丸的橹门,景辙玄苏也正披着月色赶来书院。一场围绕着信笺与棋局的交锋,即将在东西方的时空里,同步上演。 喜欢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请大家收藏:()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73章 信笺与棋局(中) 夜已深,名护屋城下町的医馆内,许仪后又一次从梦中惊醒。 冷汗浸透中衣。 梦里没有陈矩,没有鸽信,更没有那句“为你建祠”的许诺——那些东西太过遥远,远不及眼前血海真切。他梦见的是倭船蔽海而来,浪涛拍碎江南堤岸,长刀在姑苏城头举起,金陵秦淮河水尽赤。两京一十三省,处处烽烟,户户缟素。 “生灵涂炭……” 老医者枯瘦的手指攥紧被褥,指节发白。榻榻米上那本翻烂的《本草纲目》在黑暗中只是一个模糊轮廓,书页间夹着的,是他从九州到畿内三十年间收集的六百二十七味药方,能治痢疾寒热,能解蛇毒瘴疠,独独治不了这夜夜侵袭的心病。 他真的后悔了。 后悔那夜在博多港的雨巷里,不该给那个浑身污泥、发着高热的年轻人一碗热粥吗? 不。 许仪后缓缓坐起身,月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在席子上切出一道惨白。他眼前又浮现出郑士表当时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是濒死的狼崽子在最后时刻还要咬断什么。那孩子接过粥碗时手在抖,不是因为病,是因为恨。 恨谁?许仪后那时不知道,现在也不全知道。只知道那恨意太深,深到足以让一个人背井离乡,跨海而来,在异国他乡用别人的语言、别人的刀,杀出一条血路。 “后悔的是……” 老医者喃喃自语,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散开。 后悔的,是前日在那间能看见枯山水的茶室里,对已然是“郑先生”的年轻人说出的那番话: “如今局面不同以往,关白様雄才大略,征伐三韩,你我侨居此地,更需谨言慎行,同心协力才是。切莫因小利而忘大义,因乡情而损国……” 他当时顿住了。 “国”字滚到舌尖,又被他生生咽回去,换成了“大局”。 可郑士表听懂了。那年轻人端茶的手停在半空,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冷下去,然后浮起一层近乎嘲讽的、薄薄的笑意。他没接话,只是慢慢饮尽那杯已经凉透的茶,起身行礼告辞。 许仪后知道,有些东西,从那一刻起就断了。 不,也许更早。早在郑士表带着森爷的手书来找他,请他帮忙联络在日明商时;早在郑士表第一次穿着吴服,用流利的日语向他解释“征伐券”时;早在这个年轻人渐渐不再称他“许老”,而是用上“三官大夫”这个带着疏离敬意的称呼时—— “可我是为了什么?” 老医者望向黑暗中供奉的牌位,那是他父亲的灵位,一个江西吉安府一辈子没出过府城的老秀才,临死前还念叨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窗外忽然传来叩门声。 咚。咚。咚。 不疾不徐,却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意味。许仪后悚然一惊,这个时辰? “师父……”隔壁传来小徒弟睡意朦胧的声音。 “去问是谁。”许仪后压低声音,手指已摸向枕下——那里有一包砒霜,用油纸裹了三层。不是为杀人,是为必要时不留活口。 脚步声,拉门声,压低嗓音的交谈。 然后小徒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迟疑:“师父,是……郑先生。” 许仪后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缓缓披上外衣,系衣带的手指有些抖。推开门,月光如水银泻地,将庭中那株老梅的影子拉得细长,横在石径上像是某种不祥的印记。郑士表站在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一身绀青色的吴服,腰间没有佩刀,只悬着一枚小小的、墨玉雕的蝉。 “四郎?”许仪后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 郑士表抬起头。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曾经病弱苍白的脸,如今已被海风和岁月磨出硬朗线条。只是眼底深处的疲惫,像是永远也化不开的墨。 “徐老。”他扯出一个极淡的笑,迈步走进来,动作自然得仿佛回自己家,“您又何必苦苦相逼呢?” 许仪后怔住。 郑士表已从他身边走过,熟门熟路地拉开茶室的门,自顾自进去坐下。许仪后跟进去,示意小徒弟上茶。滚水冲进茶碗,蒸汽腾起,隔在两人之间。 “老朽听不懂四郎在说什么。”许仪后坐下,双手拢在袖中。 “听不懂?”郑士表端起茶碗,却不喝,只是看着碗中旋转的茶沫,“岛津家几代家督不曾亏待您。萨摩藩给您宅邸,许您行医,您那本《医方考》里的三百味九州本土草药,是谁派人陪您进山、一样样寻来的?” 他抬起眼,目光穿过茶雾: “大明呢?大明给过您什么?一个连秀才都没考中的老医官之子,在吉安府坐馆行医,一日诊金三十文,还要被衙役抽五文的‘市税’。您那手治瘴疠的方子,呈到府衙,石沉大海。您想来倭国采药,衙门批了三年,最后批文下来时,您父亲坟头的草都三尺高了。” 茶室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细响。 许仪后的手在袖中攥紧。他想说“那又如何”,想说“父母之邦,岂可因私怨而背”,可这些话滚到喉咙口,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因为郑士表说的,字字是真。 “四郎今夜来,就是为了说这些?”许久,老医者哑声问。 “不。”郑士表放下茶碗,碗底与榻榻米相触,发出轻响,“我是来劝您收手的。别碰征伐券,别问前线军情,别打听那位关白様的打算。许老,听我一句——您玩不起。” 许仪后笑了。 苍老的、干瘪的笑声,在寂静的茶室里散开,有种说不出的悲凉。 “玩不起?”他重复这三个字,摇摇头,“小老儿今年六十有三,一条命,一副残躯,有什么玩不起的?” 他向前倾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沟壑: “若是明廷当真倾国来攻,百万大军跨海伐倭,小老儿自然不敢借着这点微末功劳要挟于你。甚至——甚至这般说罢,届时四郎若是要小老儿为森公的赤穗藩舍命助战,在明军水源中下毒,在町中散布瘟疫,老朽……”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亦无不可。” 郑士表的瞳孔微微收缩。 “可如今不是。”许仪后坐直身子,声音忽然变得平静,“如今是倭人打朝鲜,是倭人将来可能要打大明。四郎,你告诉我,你我该站在哪边?” “赖陆公唤我一声叔父。”郑士表忽然说。 这句话没头没尾,许仪后却听懂了。 他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在日本这片土地上,比血脉、比乡谊、甚至比故国更重的事实——他郑士表,是那位即将一统天下的关白殿下亲口承认的“叔父”。哪怕只是场面话,哪怕只是利用,这个名分,足够他在日本任何一个地方横着走。 “是,是。”许仪后点头,脸上浮起一种近乎悲悯的神情,“老朽知道。四郎这些年做的事,老朽虽在九州,也听得一二——助赖陆公击溃江户湾百鬼众,助里见义康擒杀向井正纲、破骏河湾水军,独自周旋协调,让羽柴军前锋登陆和泉国、奇袭岸和田山城,封锁大阪湾逼降丰臣残部……” 他一桩桩数来,如数家珍: “桩桩件件,虽不及赖陆公只手擎天,可也足够配享一国,做个十万石、二十万石的大名了。小老儿斗胆问一句——” 老医者直视郑士表的眼睛: “为何彼时,你坚辞不受?” 茶室里静得可怕。 烛火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长,扭曲,像是两尊对峙的鬼神。 许久,郑士表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徐老又何必……明知故问。” “老朽不知。”许仪后摇头,从怀中缓缓取出一个油纸小包,放在两人之间的榻榻米上。纸包摊开,里面是雪白的粉末,在烛光下泛着细碎的、死亡的光泽。 “这是砒霜,二钱,足够送一个人上路。”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四郎,老朽只问你一件事。你若是说准了,老朽便用这包药,给自己一个痛快。从此眼不见为净,也省得夜夜噩梦,梦到金陵城破,故土成焦。” 郑士表盯着那包砒霜,喉结滚动。 “我是来劝您收手的。”他重复,声音里终于透出疲惫,“别问征伐券了,这涉及国本。我能说的,早已和您、和您背后那些人说尽了。再多,便是要我郑四郎的命。” “老朽不问征伐券了。” 许仪后忽然说。 他从袖中取出另一件东西——一张卷成细筒的薄纸,边缘有火漆烧熔的痕迹。他将纸筒放在砒霜旁边,然后,用那双行医四十载、救过无数人性命也下过无数帖药的手,缓缓将其展开。 纸上字迹细密,是飞鸽传书特有的、仓促而扭曲的笔迹。 郑士表的目光落在纸上。 只一眼。 只一眼,他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冻住了。 那是从北京来的密报。上面写着他半个时辰前刚在本丸书院亲眼见过、亲耳听过的东西——建州女真,努尔哈赤之弟舒尔哈齐,派使者何合礼献辽东-朝鲜边境舆图;建州卫有意以辽东战马,交换日本铁炮;结城秀康在信中详列两种马匹优劣,力主促成交易……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进郑士表的眼睛。 “四郎。”许仪后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苍老,却带着某种不容回避的力道,“老朽只问这一件——” 他枯瘦的手指,点在“建州女真欲以战马易铁炮”那行字上: “此事,是真是假?” 烛火爆开一个灯花。 郑士表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月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将他半边脸照得惨白,另外半边埋在阴影里。他想起半个时辰前,在本丸书院,羽柴赖陆将那封桑皮纸信笺递给他看时,脸上那种似有若无的、玩味的笑意。 他想起赖陆问:“郑先生觉得,辽东的马,比之日本本土马如何?” 他想起自己当时如何斟酌字句,如何说“辽东马雄健,宜平原驰骋;日本马灵巧,适山地辗转,各有所长”。 他想起赖陆听罢,只是笑了笑,将信纸收回怀中,说:“是啊,各有所长。所以若能兼得,岂不美哉?”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郑世表猛然回过神来,此时茶室的寂静仿佛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郑士表的肩上,让他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冲撞耳膜的轰鸣。那纸上的字,他太熟悉了,熟悉到能背出每一个转折笔画背后,结城秀康那混合着武人刚劲与养子时期被迫习得的汉学修养的特殊笔意。可这熟悉的字迹,此刻却像淬了毒的针,刺得他眼睛生疼。 许仪后枯瘦的手指就点在那行字上,一动不动,像生了根。他的目光浑浊,却又奇异地亮,亮得让郑士表想起博多雨夜里那双濒死狼崽的眼睛。 “此事,是真是假?” 问话很轻,落在郑士表耳中却如惊雷。 他该怎么答? 说不知道?他郑四郎如今是关白的“叔父”,是协调大军登陆、封锁大阪湾、在羽柴家核心圈子里有一席之地的人。他“不知道”这三个字,在许仪后听来,便是最确凿的“知道”。 说假?那如何解释何合礼确实在吉田城觐见了当时还是羽柴中纳言的赖陆公?那场会面,他虽然不在现场,但事后从景辙玄苏、从池田家重臣讳莫如深的只言片语里,也拼凑出大概。地图是真的,女真使者的恭敬也是真的。这“假”字,他说不出口。 说是真?那便是坐实了“背弃森公”,坐实了“资敌”,坐实了许仪后梦里那片血海,和他父亲灵位前那永远无法平息的、名为“不忠不孝”的煎熬。更重要的是,他一旦说出这个“真”字,无论交易细节如何,无论是否成行,他与许仪后之间那点最后摇摇欲坠的、基于故国血脉的联系,将彻底崩断。许仪后会做什么?他背后的那些人会做什么?他不敢想。 “许老,”郑士表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是沙砾在磨,“您……不懂兵事。兵者,诡道也。战场之上,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岂能因一封信、几句话,就妄下断言?结城越前守在信中提及辽东马,或许是惑敌之计,或许是另有筹谋,或许只是……只是寻常的兵备比较。这信中言语,与前线真实军情,相隔何止千里?岂可捕风捉影?” 他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恳切,像一个后辈在规劝走入歧途的长者。他搬出了“兵事复杂”的大旗,这是最安全的盾牌。 许仪后静静听着,脸上那悲悯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等郑士表说完,他甚至还轻轻点了点头,仿佛表示理解。 然后,他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开了郑士表辛苦维持的镇定: “四郎说得有理,兵事诡谲,老朽一介郎中,确实不懂。” 他顿了顿,手指依旧点在那行字上,指腹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可老朽行医半生,只明白一个最浅显的道理——无风,不起浪。空穴,不来风。” 他抬起眼,浑浊的目光直直刺入郑士表眼底: “你只说信中言语或许不实。那老朽问你,那建州女真的使者何合礼,去年是不是真的渡海来了?是不是真的进了三河吉田城?是不是真的,将辽东、朝鲜的山川险要,绘成了舆图,献给了当时尚是羽柴中纳言的赖陆公?” 每一个“是不是”,都像一记重锤,砸在郑士表心上。他无法否认。这些都是事实,是许多人都知道,或至少隐约听说过的事实。在名护屋,在这权力与信息的漩涡中心,没有绝对的秘密。 “那舆图,”许仪后继续道,语速不快,却字字诛心,“可是大明边镇守将,以龙虎将军、都督佥事之职,代天子镇守一方,方能详知、方能绘制的军事机要。他建州,是大明的臣子,还是大明的藩篱?他将这藩篱的锁钥,双手奉给外邦……四郎,你告诉老朽,这叫不叫‘有影’?” 郑士表的呼吸窒住了。他想反驳,想说那或许只是普通地图,想说其中或有误会,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在“献图”这个铁一般的事实面前,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许仪后不懂兵,但他懂人心,懂什么叫“瓜田李下”,懂什么叫“授人以柄”。 “许老!”郑士表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被逼到绝境的嘶哑,“您这是欲加之罪!结城殿下用兵如神,行事自有深意,岂是你我能妄加揣度?赖陆公雄才大略,更非……” “更非什么?”许仪后打断他,第一次,那平静的语气里透出一丝锐利,“更非会行此不义之举之人?四郎,你扪心自问,你说这话时,心里当真一丝疑虑都没有吗?” 他身体前倾,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更深的阴影,那双看透太多生死的眼睛,此刻仿佛也看穿了郑士表所有的伪装和挣扎: “你与我说兵事复杂,说不可捕风捉影。好,老朽不同你辩这个。老朽只问你,若此事纯属子虚乌有,是那结城秀康,或是羽柴赖陆,故意放出的迷雾,只为搅乱人心——那他们图什么?” 郑士表哑口无言。 图什么?他当然隐约知道,或者说,他能猜到那庞大棋局的一角。可他不能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说不出了,是吧?”许仪后缓缓靠回身子,脸上浮起一种近乎绝望的了然,“因为你知道,或者你感觉得到,这件事,有影。哪怕只有一分真,九分假,它也是有影。而这影子,已经飘过大海,飘到了北京,飘到了辽东镇抚司的案头,飘到了东厂陈公公的手里!” 他指向那封密报,手指微微颤抖: “四郎,你告诉我,当大明的皇帝,大明的阁老,大明的言官,看到这‘影子’时,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像你这样,替倭酋辩解,说这是‘兵者诡道’吗?不会!他们只会看到,建州,大明的建州左卫,努尔哈赤,大明的龙虎将军,私通倭寇,献图资敌,欲以战马易凶器,其心可诛!” 许仪后的声音并不大,却像冰锥,一字字凿进郑士表的骨头缝里: “然后,辽东会乱,朝堂会乱,边关会起烽烟,无数人头会落地!这,就是你想要的‘兵事复杂’?这,就是你效忠的赖陆公想要的局面?!” “住口!” 郑士表猛地暴喝一声,霍然起身。动作太急,带倒了身旁的茶碗,瓷片碎裂,温热的茶汤泼洒在榻榻米上,迅速洇开一片深色。他胸口剧烈起伏,眼睛赤红,死死瞪着眼前这个枯瘦的老者。理智的弦,在对方一句句抽丝剥茧、直指核心的逼问下,终于崩断了。 他什么也顾不上了。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这老疯子再说下去!不能让他把这猜疑,这恐惧,这即将点燃整个火药桶的火星,再传递出去! 许仪后没有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郑士表因暴怒而扭曲的脸,看着这个自己当年从雨夜泥泞中捡回来的年轻人,如今像一头困兽般对着自己龇出獠牙。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苍凉,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释然。 “果然……是真有影啊。”他轻声说,像是叹息,又像是确认了某个猜测。 接着,在郑士表尚未从暴怒中完全理清思绪的瞬间,许仪后做出了一个让郑士表魂飞魄散的动作—— 他伸出枯瘦的手,不疾不徐地,拿起了放在两人之间的那个油纸包。动作平稳,甚至带着一种仪式般的庄重。他解开系着的细绳,摊开油纸,露出里面雪白细腻的砒霜粉末。 “你……你做什么!”郑士表的声音变了调。 许仪后不答。他用拇指和食指,小心翼翼地捻起一小撮砒霜,凑到眼前看了看。烛光下,那致命的粉末闪烁着细碎而诡异的光泽。 “老朽说过,”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若答得准,老朽便用这药,给自己一个痛快。眼不见为净,也好过亲眼看着,你这被倭人称为‘鬼谋’的郑四郎,帮着外邦,将我大明江山,一寸寸,推向血海。” 说完,他竟真的抬起手,要将那撮砒霜送入口中! “疯子!!” 电光石火间,郑士表脑中一片空白,所有权衡、所有顾虑、所有隐忍全都炸得粉碎。他本能地扑上前,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右手如铁钳般死死攥住了许仪后枯瘦的手腕,左手则狠狠一巴掌,将对方手中那撮砒霜打飞! 白色的粉末扬洒开来,在烛光中弥漫成一片细雾,有些落在许仪后的衣襟上,有些飘落在榻榻米上,更多则消失在空气中。 “咳!咳咳!”许仪后被粉末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苍老的脸涨得通红。但他被郑士表死死按住的手腕,却没有挣扎。 郑士表夺下那个油纸包,看也不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掷向墙角!纸包撞在墙壁上散开,剩余的砒霜泼洒出来,在昏暗的光线里留下一道刺目的白痕。 “你……你……”郑士表死死攥着许仪后的手腕,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他气得浑身发抖,牙齿咯咯打颤,竟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巨大的恐惧和后怕,混杂着被彻底看穿、逼入绝境的愤怒,像火山一样在他胸腔里喷发,却找不到出口。 “岛津家……岛津忠恒……瞎了眼!”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破碎的语句,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当年……当年先太阁要屠尽在倭明人……就不该……不该替你求情!就不该……说什么‘医者仁心,可留有用’!就该让你……让你跟着那些海商,一起填了博多湾!!”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唾沫星子溅到许仪后脸上。吼完,胸膛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瞪着眼前这个枯瘦、顽固、一心求死的老者,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许仪后终于止住了咳嗽。他脸上还沾着郑士表的唾沫和飘落的砒霜细末,看起来狼狈不堪。但他看向郑士表的眼神,却奇异地平静下来,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他缓缓地,用另一只自由的手,指了指自己被攥得死死的手腕。 郑士表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了手。 许仪后活动了一下被捏得发紫的手腕,又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衣襟,动作慢条斯理。然后,他俯身,从身旁的旧书箱底部,摸索了片刻,取出一样用蓝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那东西方方正正,像是一本书。 许仪后将蓝布包裹放在两人之间,代替了那包被丢弃的砒霜。他一层层,极其缓慢地解开蓝布上的结。 郑士表喘着粗气,死死盯着他的动作,不知道这老疯子又要搞什么鬼。 蓝布褪去,露出里面书册的真容。 那是一本纸质已经泛黄、边角磨损严重的线装书。封面是普通的青灰色,没有任何装饰,只在中上部,用工整的楷书题写着四个大字—— 《纪效新书》。 郑士表的瞳孔,骤然收缩。 许仪后枯瘦的手指,无比珍惜地抚过那四个字,仿佛在触摸某种圣物。他的指尖在“戚”字的起笔处,停留了许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呆若木鸡的郑士表,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容。 那笑容复杂极了。有追忆,有苦涩,有自豪,有悲凉,有看透世事的沧桑,也有一丝近乎孩童的、献宝般的期待。 他就这样笑着,将这本《纪效新书》,轻轻推到了郑士表面前的榻榻米上。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个明亮的灯花,将许仪后那张布满皱纹、沾着灰尘和砒霜末的脸,映照得忽明忽灭。 茶室里,只剩下郑士表粗重未平的喘息声,和那本静静躺在地上的、嘉靖年间兵部侍郎戚继光所着的《纪效新书》。 喜欢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请大家收藏:()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74章 信笺与棋局(下) 《纪效新书》卷十五《布城诸器图说篇》,墨字如铁: “鸟铳……八十步立靶,一人试射,十发须中七发,方为合式。” 纸页泛黄,字句却沉。那“八十步”与“十发七中”,隔着近四十年的海雾与硝烟,此刻被许仪后枯瘦的手指按在榻榻米上,成了逼问生死的界碑。 晨光刺破名护屋城外的薄雾,将海滨训练场照得一片澄明。咸腥的风里,硝烟味比往日更烈。 “?Disparad al aire!(对天鸣枪!)” 一声带着浓重卡斯提尔口音的怒吼炸开。 紧接着是整齐划一的、令人心悸的轰鸣。大约两百码(约一百八十米)外,三列身着简易胴丸、扛着新式铁炮的足轻,依令抬高手臂,朝斜上方扣动了扳机。白烟成片腾起,铅弹尖啸着划破天空,像一阵短暂而暴躁的金属风暴。这射击并无明确目标,更像是一种仪式,或是对远处假想敌阵线的威慑性覆盖。 “?Bien!(好!)”喊话的是个红毛人。他站在队列侧前方,穿着略显紧绷的鹿皮马裤,上身的紧身短袄外罩了件磨损的皮质胸甲,最扎眼的是裤裆处那个颇为招摇的科多佩斯(Codpiece)。他年约四旬,面庞被海风和烈日蚀出深纹,一双灰蓝色的眼睛锐利如鹰,正扫视着冒烟的队列。这是受雇于森氏船团、现为赖陆公效力的西班牙老兵,名叫迭戈·德·阿尔瓦拉多,熟悉他的人都省去拗口的姓氏,直呼迭戈。 “记住这感觉!这是你们唯一一次在敌人还他妈的是地平线上小虫子时开的火!”迭戈用生硬的日语混杂着葡萄牙语和西班牙语吼道,旁边的通译连忙将他的意思浓缩成足轻能听懂的命令,“两百码!你们的铅弹飞到那儿,能不能打中一只兔子都得看上帝的心情!这轮齐射,不是要你们杀人,是要告诉对面的杂种——我们在这儿!我们手里有会喷火的棍子!都给我把屎拉干净,准备迎接真正的屠杀!” 他大步走到队列前方,伸出粗糙的手指,先指向大约八十码(约七十米)外插着的一排草人:“等他们冲到这么远,你们这些菜鸟的手就该开始抖了!风会骗你们,心跳会骗你们,烟会迷住你们的眼睛!十枪里能有三枪碰到上帝的袍角,就算你们没白吃米饭!” 手指猛地前移,狠狠戳向五十码(约四四米)距离:“到了这里!听着,猪猡们,到了这里!如果指挥官还没下令开火,你们就用手里的烧火棍捅自己屁股吧!因为这时候,敌人的弓箭、他们的铁炮,已经能把你们像烤鸡一样钉在地上了!但你们还得忍!把口水咽回去,把尿憋住!队形!该死的队形!谁也不准快,谁也不准慢!” 他的脸因激动而涨红,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穿透嘈杂的可怕力量,最后几乎是在咆哮:“三十码!!(约二十七米)圣母玛利亚啊!看清楚这个距离!他们的脸!他们脸上的疤!他们牙齿上的菜叶!看清楚!这个距离,他们的长矛尖几乎要戳到你的卵蛋了!” 他猛地停顿,目光如剃刀般刮过每一张紧张或茫然的脸:“如果……如果这时候,你们这群蠢货因为害怕,手一抖,提前把子弹射了出去……我向圣雅各发誓,你们射出的软弱无力的铅子,连他们湿透的兜裆布都打不穿!而下一秒,他们就会冲进来,用刀把你们的肠子挑出来,挂在枪口上当旗子!” 迭戈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但这压低的声音反而更具压迫感,像毒蛇吐信:“所以,你们这些扛着火枪的娘娘腔,给我听好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命令:站稳你们的狗腿!信任你们身边同样吓得快尿裤子的同伴!盯着前方那片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肮脏的脸!等着!等着命令!像渴望女人一样渴望开火的命令!然后——” 他猛地挥拳下砸,仿佛要将空气都捶爆: “——用你们能射出的最齐、最狠、最他妈的近的一排子弹,把面前的一切,轰回地狱的粪坑里去!让铅弹和枪声一起,塞满他们的耳朵、眼睛和喉咙!这才是排队枪毙!这才是一个火枪手该做的!不是他妈的在一百步外给人挠痒痒!不是打鸟!是排队!然后!枪毙!” “?A la cara! ?Disparad a la cara!(对着脸!对着脸开枪!)”他最后用西班牙语咆哮道,声音在训练场上空回荡。 通译擦了把汗,高声将最后的意思传达:“……对准脸面!齐射!” 队列中传来压抑的吞咽口水声,和枪管与手掌摩擦的细微响动。 训练场边缘的土坡上,郑士表静静站着,将刚才的一幕尽收眼底。海风吹动他绀青吴服的衣角,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波澜。 他的目光落在迭戈身上,那个正在唾沫横飞地纠正某个足轻持枪姿势的红毛教官。然后,他做了一件很自然的事——抬起右手,伸直手臂,闭上一只眼,用睁开的左眼,将竖起的大拇指对准了迭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拇指的指尖,虚虚压在迭戈那顶破旧毡帽的上缘。拇指的指根,则对准了迭戈沾满泥污的靴跟。 三十步(约四十五米)开外,那个六尺有余、体型魁梧、吼声能震撼整个训练场的弗朗基人,在他的拇指与食指构成的狭小框尺里,竟显得如此……矮小。其全身的高度,尚且不及他两指并拢后的两个指节长,只是一个细微的、活动着的人形剪影。 郑士表的手很稳,目光顺着拇指框定的狭长视野,缓缓平移。视线掠过起伏的土坡、零散的训练器械,最后落在了更远处,名护屋城外沿某个橹楼的顶端。 那橹楼是木石结构,在阳光下投下清晰的阴影。然而,在他的拇指尺度下,那原本巍然的橹楼顶部到石垣的高度,与迭戈的身影相比,竟似乎……高不了多少,甚至因其静止和单一色调,在视觉上反而更不显眼。 郑士表缓缓放下了手。 “八十步……”他低声自语,海风将这几个字吹散。 他想起《纪效新书》上那斩钉截铁的“八十步立靶”。又想起刚才迭戈咆哮的“三十码内决生死”。两个数字,两种距离,背后是截然不同的杀戮哲学与对武器效能的冷酷认知。 许仪后压在《纪效新书》上的枯瘦手指,与眼前迭戈挥舞的、青筋暴起的手臂,在他脑中重叠、对撞。 “我明人八十步……”郑士表望着训练场上再次腾起的、这次更靠近假想目标的硝烟,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他脑中下意识地完成着海商与将领惯常的换算:明代一步约合营造尺五尺,一步即一弓,约莫一又二分之一寻。八十步,便是…… 他心中默算,目光却似乎衡量着与远处迭戈教官之间的实际距离。 “……便是南蛮人口中,一百四十个‘瓦拉’(Vara)还多的遥距了。”(注:西班牙单位Vara,约合0.836米。) 距离本身,并无善意,亦无恶意。它只是客观地横亘在那里。 但如何丈量它,如何定义它,如何在不同的刻度上赋予它“有效”或“无效”的判决,却分出了不同的世界,与不同的生死之道。 远处,迭戈教官的咒骂声又隐隐传来,似乎在训斥某个装填太慢的倒霉蛋。咸涩的海风,裹挟着新鲜的硝烟味,扑面而来。 而迭戈的训练方式粗暴而直接。他喝令第一列士兵出列,让他们面对五十码外的草人标靶。 “现在,你们这些幸运的猪猡,用你们的腿,不是用你们的脑子,去感受距离!”他吼道,“听我口令!前进!我说的是走!不是跑!不是跳!是走!” 他亲自示范,迈出一步。那步伐很大,却很稳。“看好了!一步!就这么大!谁他妈的步子迈小了,我就让他绕着训练场爬到明天早上!谁迈大了,我就把他多余的腿砍掉!” “听着鼓点!”他朝旁边的鼓手吼道,“给我一个送葬的节奏!慢!稳!像抬着你们自己棺材那样走!” 沉闷的鼓点响起。 “前进!一!二!一!二!” 士兵们开始迈步。起初混乱,有人快,有人慢,步伐参差不齐。迭戈像一头暴躁的公牛冲进队列,用刀鞘抽打一个小腿迈得太开的士兵的屁股,又踹了另一个缩手缩脚、步伐太碎的士兵一脚。 “停下!你们这群没长眼睛也没长腿的蛆虫!”迭戈骂道,他指着五十码外的草人,“从你们现在站的地方,到那些草人,你们要走多少步?嗯?没人知道?用你们的眼睛看!用你们的脚量!” 他随机点了一个面色苍白的年轻足轻:“你!出列!走到草人那里!用我刚才示范的步子!走!” 年轻足轻战战兢兢地开始走。他努力模仿迭戈的步伐,但紧张之下,一步大一步小。迭戈跟在他身边,边走边咆哮:“稳!稳!你的脚是长在烂泥里了吗?数着!自己数!” “……十七、十八、十九……二十、二十一……”年轻足轻的声音带着颤抖。 “停!你他妈踩到草人了!”迭戈吼道。年轻足轻这才发现,自己慌乱中多走了一步,脚尖几乎碰到草人底座。 “二十一步!从那里回来!用同样的步子!” 年轻足轻又走了回来,这次稍微镇定些,数了二十步。 “看到了吗?蠢货们!”迭戈对全体士兵吼道,“从那里,到那里,用标准的、该死的、一致的步子,是二十步!也许十九步半,也许二十步半,但绝不是三十步,也不是十步!这个距离,就是你们的指挥官下令开火前,你们能走、敌人也能冲过来的时间!这个时间,是用步子量的!不是用你们裤裆里那点勇气量的!” 他命令所有人轮流走一遍,从不同距离走,每次都强调步幅一致。土坡上,郑士表默默看着。他看到迭戈让士兵用身体记忆距离——三十步大约是多远,五十步又是多远。迭戈甚至让士兵躺下,用身体长度为单位去丈量(“两个半躺着的蠢货的长度,就是三十码!记到你们空荡荡的脑袋里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接着是队形训练。迭戈将三列士兵排成紧密的横队,人与人之间只有一个拳头宽的距离。“我要看到你们的胳膊肘碰到旁边人的胳膊肘!我要闻到旁边人三天没洗头的臭味!只有这样,铅弹打过来,才不会从你们中间的空隙钻过去亲吻你们后排同伴的屁股!” 他让每一排的组头(小队长)出列,站在队列侧面。“你们的眼睛,不是用来盯着前面敌人的脸!你们的眼睛,是狗的眼睛!是鹰的眼睛!要盯住自己这一排所有人的脚!所有人的枪!谁快了半步,谁慢了半步,谁的枪口歪了,谁他妈的在装填时手抖得像个娘们,我不管,但你们要管!队列是你们的脸!脸歪了,就去死!” 他训练士兵在行进中保持队形。鼓点慢,他们就走得慢;鼓点快,他们就加快步伐,但步幅必须调整,始终保持队形紧密。转弯时,外侧的人走大步,内侧的人走小步,像一扇门一样整体转动。任何一点凌乱,都会招来迭戈暴雨般的辱骂和拳打脚踢。 “距离!节奏!队形!”迭戈的嗓子已经嘶哑,但气势不减,“这三样东西,比你们手里的铁炮更重要!一百个乌合之众,在五十码外乱放枪,打不死十个披甲的武士。但五十个听着同样鼓点、踏着同样步子、在三十码内同时开火的废物,能放倒一百个勇猛的疯子!” “记住!你们不是一个人在打仗!你们是墙!一块会走、会停、会喷火的砖墙!一块砖松了,整堵墙都会塌!你们呼吸要一起,心跳要他妈的一起,扣扳机的手指,更要一起!” 训练在继续。装填训练,要求动作分解,整齐划一。迭戈甚至让士兵蒙上眼睛,只凭手感完成大部分步骤。“战场上烟雾弥漫,你什么都可能看不见!但你的手必须记得该摸向哪里!” 郑士表在土坡上站了很久。他看着那些足轻从一开始的慌乱笨拙,在迭戈地狱般的折磨下,渐渐有了些模样。动作依然生涩,但至少有了统一的节奏和框架。吼叫、鼓点、整齐的踏步声、火药燃爆的轰鸣,混杂在一起,构成一种冰冷而高效的暴力韵律。 迭戈的方法毫无优雅可言,甚至粗俗不堪。但它有效。它不谈论忠义,不引用经典,不设定一个“八十步十中七”的、令人仰望却虚无缥缈的完美标杆。它只是用最野蛮的方式,将杀戮简化成一系列可重复、可训练、可量化的动作和距离。它在制造一种集体性的杀人机器,每一部分都力求精准、同步、冷酷。 风更大了,吹散了训练场上的硝烟,也吹动了郑士表的衣襟。他最后看了一眼迭戈——那个红毛教官正在亲自纠正一个士兵抵肩的动作,骂声隔着风依然隐约可闻。然后,他转身,走下土坡,朝着名护屋本丸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很稳,和训练场上那些被反复捶打的足轻不同,是一种经年累月海上生涯磨炼出的、带着独特韵律的步伐。但他心里,有些东西,或许正像远处的硝烟一样,被这强劲的海风,吹得微微散开,又聚拢成新的形状。 那本《纪效新书》依旧沉重,许仪后的手指和目光依旧如刺。但在此刻这片充斥着异国咒骂、统一鼓点和火药轰鸣的训练场上,某些曾被奉为圭臬、不容置疑的东西,其坚硬的轮廓,似乎正被另一种更粗糙、更直接、更不讲究但步步杀机的现实,映照出不同的棱角与阴影。 距离本身,并无改变。但丈量它的尺子,定义它的逻辑,似乎正在悄然更迭。 而训练场边缘那个被郑先生比划过的橹楼上,羽柴赖陆凭栏而立,海风将他阵羽织的衣袖吹得猎猎作响。他手中也拿着一卷书,正是柳生新左卫门早些时候“抄录呈阅”的《纪效新书》相关段落——来自许仪后那本原书,但经过了柳生那带着明确目的的摘选和批注。 柳生安静地侍立在他侧后半步的位置,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 赖陆的目光掠过训练场上迭戈教官咆哮的身影,掠过那些在尘土与硝烟中反复操练阵型与步伐的足轻,最后落在手中书页那行“八十步立靶,十发须中七发”的字句上。 他没说话,只是极轻地、几乎不可闻地嗤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更像是一种确认。 “柳生,”赖陆开口,声音不大,顺着风飘向身侧,“你看这‘八十步’。” 柳生微微颔首:“是。依明代营造尺,一步合五尺,约今一米五有余。八十步,便是百二十米开外。” “一百二十米。”赖陆重复了一遍,目光重新投向训练场。迭戈正命令士兵以“标准步伐”从五十码(约四十五米)外的预设线向草人靶“进攻”,边走边大声数着步数。“那个红毛鬼让士兵用身体量的‘三十码决死距离’,还不到这里写的三分之一。” “迭戈·德·阿尔瓦拉多曾在弗兰德斯与西班牙方阵并肩作战,也在新大陆与土人交过手。他的经验源于尸山血海,虽粗鲁,却实在。”柳生的声音平板无波,像在陈述天气,“他训练的‘三十码齐射’,与《纪效新书》的‘八十步中七’,所应对的,恐怕并非同一种战场,也非同一种敌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赖陆的手指在“十发须中七发”几个字上点了点:“你觉得,戚继光自己信不信这个数?” 柳生沉默了片刻,似乎在选择措辞:“依属下……依‘那边’所知的后世考据,戚继光确为不世出的练兵大家,其‘鸳鸯阵’于东南抗倭,成效卓着。但这‘八十步十中七’……” 他顿了顿,继续道:“嘉靖、万历年间,鸟铳传入未久,工艺参差,弹药不定,射手训练更是千差万别。即便在无风、静靶、最娴熟射手操持的最精良鸟铳之下,百二十米外欲十中七,亦近乎神话。后世……即便是三百年后,使用更精良燧发枪的英军龙虾兵,其教官操典所强调的可靠齐射距离,亦多在五十码至七十码之间,面对密集纵队方敢言必中。百码之外,多半流于威慑与扰敌。” “背下纪效新书开篇吧。让我们可以听听戚少保的狂悖。”赖陆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投向训练场上正用身体丈量死亡距离的士兵,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柳生略一躬身,无需再看文本,那些早已随着情报分析刻入脑海的字句便平稳流出,声音不高,却清晰压过了远处的风与隐约的操练声: “数年间,予承乏浙东,乃知孙武之法,纲领精微莫加矣。第于下手详细节目,则无一及焉。犹禅宗所谓上乘之教也,下学者何由以措?于是乃集所练士卒条目,自选畎亩民丁以至号令、战法、行营、武艺、守哨、水战,间择其实用有效者,分别教练,先后次第,各为一卷,以海诸三军,俾习焉。顾念曰:‘纪效’,明非口耳空言;‘新书’,所以明其出于法而不泥于法,合时措之宜也。” 背完,柳生垂手静立。 赖陆静静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海风吹动他额前的发丝,也吹动着那本摊开的书页。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评论一件与己无关的古物: “听出来了么,柳生?” “请主公明示。” “他在给自己立牌坊。”赖陆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冷酷的弧度,“先恭恭敬敬地把《孙子兵法》捧到‘纲领精微莫加’的神坛上,说那是‘上乘之教’。然后,话锋一转,说这‘上乘之教’对‘下手详细节目’——也就是具体该怎么干活——‘无一及焉’。所以,他这位在浙东‘承乏’的将军,只好不辞辛劳,亲自写下这本《纪效新书》,把从选兵到打仗的一切琐碎,都安排好,免得‘下学者’无所适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书页上那些详尽的阵图、号令、操法。 “好一手漂亮的‘承上启下’。把自己摆在了一个‘填补空白’、‘泽被后世’的贤者位置上。孙武是天上不言的神,他戚继光,就是那个把神的旨意翻译成人间操作手册,并亲自监督执行的……教皇?” 柳生没有接话,他知道主公此刻并非询问。 “可他忘了一件事。”赖陆的声音冷了下来,“或者,他故意混淆了一件事。” “《孙子兵法》讲的,从来不是‘下手详细节目’。它讲的是‘为何而战’、‘何时可战’、‘何地可战’、‘何人可战’。它划定的是战争的边界,是胜负的原理,是战略的棋盘。它告诉你‘不战而屈人之兵’是上策,却没告诉你具体怎么去‘屈’,是因为‘怎么屈’的方法有千万种,取决于你的对手、你的位置、你的时代和你手里的工具。它提供的是思维框架,不是工具清单。” 赖陆的手指,重重敲在《纪效新书》的封面上。 “而这本书,”他语气里的讥诮再难掩饰,“通篇都是工具清单。是戚继光在浙东打倭寇、在蓟镇防蒙古时,用惯了、用顺了的一套特定工具的详细使用说明书。鸳鸯阵怎么摆,狼筅怎么用,鸟铳怎么练……写得极其详尽,堪称楷模。” “但问题就在于,”他话锋陡然锐利,“他把这套针对‘倭寇’、‘蒙古’这类特定敌人的、在特定地形(东南水网、北方边墙)的、特定规模的(主要是营、哨级别攻防)‘工具使用说明书’,当成了对《孙子兵法》那套‘战略哲学’空白的填补,还自诩‘明非口耳空言’、‘合时措之宜’。” 赖陆忽然笑了一声,短促而冰冷。 “柳生,你见过木匠吗?一个手艺顶级的木匠,写了一本《鲁班门下:某某木匠铺榫卯、刨削、雕花全流程技法详解》,写得极好,同行看了都要竖大拇指。然后这个木匠在书的前言里说:鲁班祖师爷的《木经》道理是好的,但没教具体怎么下料、怎么弹线,我这本《详解》就是来补这个缺的,是实实在在的功夫,不是空谈。” “你觉得,”赖陆看向柳生,眼神锐利,“是这个木匠太实在,还是他根本就没搞懂,《木经》是教人理解‘木材的性情、结构的力学、美学的尺度’,而他写的,只是他个人在‘做某几种家具’时总结的‘高效流水线作业指南’?” 柳生躬身:“主公明鉴。此为‘术’与‘道’之淆,以精熟之‘术’,妄度幽玄之‘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何止是淆。”赖陆收回目光,重新投向训练场。迭戈教官正用刀鞘抽打一个在转向时步伐错乱的足轻,怒吼声顺风传来。“这是彻头彻尾的‘降维理解’。他把一个需要根据天时、地利、敌情、我情无穷组合,去动态运用战略原则的、充满不确定性的艺术,简化成了——或者说,试图简化为——一套固定场景下的标准操作程序。而且,他居然认为,他这套程序,能够诠释、甚至补全战略原则。” “所以,”赖陆总结道,语气恢复了平淡,却更显疏离与漠视,“才会有‘八十步立靶,十发须中七发’这种记载。这不是一个实战的、普遍的标准。这是一个‘标杆’,一个‘神话’,一个用于树立绝对权威、震慑内外、并在给朝廷的‘项目总结报告’里凸显其练兵‘神效’的……数字工具。它服务于他构建自身‘军神’形象、推广其‘戚家军’体系的目的。至于战场上能不能实现,在多大范围内能实现,反而不是最重要的了。” “就像他开篇那番对孙子的‘褒贬’,”赖陆最后瞥了一眼那本书,“看似谦恭,实则倨傲。看似补遗,实则僭越。他毕生心血凝聚的,是一本杰出的、针对特定问题的《高级战术手册与训练规范汇编》。仅此而已。把它捧到能‘补孙子之不足’的高度,是后世儒生和不明就里者的夸大,也是他自身行文中那份不自觉的、将‘匠人技法’等同于‘宗师心法’的……狂悖。” 远处,迭戈教官的怒吼与火枪的齐鸣再次交织。那是另一种语言,粗暴、直接、不涉及任何经典与道统,只关乎如何在最短距离内,用最整齐的节奏,将最多的金属射入敌人的躯体。 赖陆将手中的书卷递给柳生。 “收了吧。许仪后视若珍宝,郑四郎为之语塞,无非是困在他们各自的‘局’里。郑四郎的局,是忠义两难,是身份撕裂。许仪后的局,是故国旧梦,是借这书中‘神话’来维系心中那点不肯熄灭的烛火,并以此灼烧他认为的‘叛徒’。” 他转身,不再看那训练场,也不再看那本书。 “我的局,不在这里面。”赖陆步下橹楼,阵羽织的下摆拂过石阶,声音随风传来,清晰而漠然,“我的尺子,量的是天下。我的‘纪效’,是四海归一。至于前朝一位将军的练兵手册……写得再细,也不过是旧工具箱里一件过时趁手的工具罢了。工具,能用则用,不能用,或不合用,便该换了。” 柳生接过书卷,看着主公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训练场上截然不同的、充满硝烟与怒吼的新世界,无声地将那本《纪效新书》合拢。书页闭阖的轻响,淹没在远处新一轮火枪齐射的轰鸣中,再无痕迹。 喜欢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请大家收藏:()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75章 海客(上) 人算可尽,天意难穷。棋盘上诸公落子铮铮,算力泼天,却总有不识字、不通谱、不识时务的蝼蚁,懵懂间爬过经纬,便撞翻了满盘机心。 时值庆长六年深秋,博多港吞吐着东海的风云与钱帛。做空的闽浙商帮,在堺港的米相场上拆借抛售,指望着赖陆公的“征伐券”化作废纸;稳坐名护屋本丸的関白殿下羽柴赖陆,指间捻着光海君求和的国书与结城秀康的密报,眼底沉着静待惊涛的渊色;那位被双方都死死盯着的赤穗藩家老、森氏船团副将郑士表,在清洲藩屋敷与赤穗藩庭院间往来逡巡,眉间锁着同乡的猜忌与主君的深意。 所有人都盯着“郑叔”,算计着“郑先生”。 却无人记得,或者说,根本无人知晓——泉州府同安县涪江屿郑氏宗祠的族谱上,郑士表的名字下面,朱笔记着的谱名,是另一个在异国他乡从未被唤起过的称呼: 郑绍祖。 那是开蒙时先生落笔的正式,是族老在祠堂唱名时诵读的称谓,是将来若有万一,灵牌上该刻的字样。离乡二十载,亡命东瀛,从“臭海贼”到“郑叔”,他几乎已忘了自己还有这样一个名字。 直到这两个名字,被两双沾着晋江畔泥土与海盐的、粗糙开裂的手,紧紧攥着一张泛黄的信笺,带到了博多港混杂着鱼腥、香料与铁锈味的空气里。 午后未时,博多港。 一艘船身吃水颇深、帆樯上满是风雨痕迹的明国福船,缓缓靠上了拥挤的码头。跳板放下,人流涌出。挑夫、水手、商贾、僧侣……各色人等汇成浊流。 在这浊流末端,跟着蹭下船的,是两个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汉子。 约莫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面皮被海风和日头镀上一层酱黑,眼眶深陷,颧骨突出,是长期营养不良兼久经劳作的痕迹。身上穿着浆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粗布短褐,脚下是磨得几乎透底的草鞋。行李简单得可怜,各自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用麻绳捆紧的蓝布包袱,手里还宝贝似的抱着个小小的、用油布裹了好几层的长条形物件——看形状,像是祖宗牌位。 两人脚步虚浮,踩在坚实的石板上,身子却还在不由自主地左右摇晃,仿佛脚下仍是起伏的甲板。弟弟郑芝明个子稍矮,更是晃得厉害,不得不伸手抓住哥哥郑芝远的胳膊,才勉强站稳。 “远、远哥……”芝明声音发干,带着长途舟船劳顿的沙哑,眼珠子惶然地转着,打量着这处完全陌生的天地。码头嘈杂得令他耳鸣,满眼是奇装异服:梳着怪异月代头、腰挎长刀的武士;皮肤黝黑、赤膊扛货的力夫;穿着宽袍大袖、摇着折扇施施然走过的明国商人;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穿着紧绷马裤和花哨上衣的“南蛮人”,正对着几箱货物指手画脚,嘴里叽里咕噜说着完全听不懂的话。 尤其当几个按着刀柄、目光冷峻的武士从他身边走过时,芝明瞳孔一缩,几乎是本能地,那个在家乡听了无数遍、带着血腥与恐惧的词就要脱口而出—— “倭……” “噤声!”哥哥芝远脸色大变,一把死死捂住弟弟的嘴,手指用力得发白。他紧张地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带着惊惧和后怕呵斥:“你不要命啦!看看这是哪里!这里、这里就是倭国!这些就是倭人!你喊出来,是想被当成奸细抓起来砍头吗?” 芝明被他捂得差点背过气,眼睛瞪得溜圆,直到芝远松开手,他才大口喘息,脸憋得通红,眼里满是后知后觉的恐惧。他这才彻底明白过来——这里不是可以随意咒骂“倭寇”的泉州海边,这里是“倭寇”的老家。那些挎着刀走来走去的人,在这里是“武士老爷”,不是“贼”。 “那、那怎么办……”芝明的声音带了哭腔,紧紧抱着怀里的油布包,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咱们……咱们怎么找四叔?” 芝远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比弟弟大两岁,离家前在族学里多认了几个字,胆子也稍大些。临行前族叔郑廷珪千叮万嘱,信要收好,见人要有礼数,打听人要客气。他环顾四周,看到不远处有个摆摊卖茶粥的老者,看面相像是明人。 “去问问。”芝远扯了扯弟弟,鼓起勇气走过去,学着记忆中城里人问路的样子,微微躬身,用带着浓重泉州腔的官话问道:“老丈,请问,您可知道一位叫‘郑绍祖’的先生?是从泉州同安来的。” 老者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他们,摇了摇头,用带有江浙口音的话回道:“郑绍祖?不认得。这博多港每日来来去去成千上万人,哪记得这许多名姓。” 兄弟俩道了谢,有些失望,但并不气馁。他们又接连问了几个人,有码头的小吏,有扛货的力夫,甚至尝试对两个路过的、看似和善的明国商人模样的人比划。得到的回应要么是茫然摇头,要么是摆手示意听不懂,要么干脆不理不睬。 “绍祖”这个名字,在博多港,如同投入大海的一粒沙,悄无声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西斜。兄弟俩腹中饥饿,身上的铜板所剩无几,站在陌生而喧嚣的码头,看着肤色各异、语言不通的人群漠然从身边流过,一种巨大的无助和恐慌慢慢攫住了他们。弟弟芝明已经开始偷偷抹眼泪。 “远哥……是不是……是不是族叔记错了?四叔他……不在这里?”芝明带着哭音问。 “不会的!”芝远咬牙,攥紧了怀里的信。族叔不会骗他们,这是他们唯一的生路。他猛地想起族叔信里的另一句话,说四郎在东洋“得贵人青目”,或许用的不是谱名?他依稀记得,父亲生前偶然提过,四叔好像还有个……外面用的名字? 叫什么来着? 他拼命回忆,父亲酒后零星的念叨,族人间含糊的传闻……士?士什么? “对了!”芝远眼睛一亮,猛地抓住弟弟的肩膀,“是‘士表’!四叔在外面的名字,叫‘士表’!郑士表!” 绝望中抓到一根稻草,芝远也顾不得许多了,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嘈杂的码头大声喊了起来,声音因紧张和用力而嘶哑变调: “有——没有人——认识郑士表啊——!” “郑——士——表——!” “他是森家的管家!从泉州来的!” 少年的呼喊在码头喧嚣的背景音中并不算特别突出,但“郑士表”和“森家”这几个字,却像投入滚油的水滴,让附近一小片区域的声浪诡异地安静了一刹。 几个正在验货的明商猛地抬头,眼神惊疑不定地扫向声音来源。不远处,两个黑鱼众的成员正按刀巡视,闻声也停下脚步,锐利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呼喊的芝远、芝明兄弟。 这短暂的寂静和聚焦的目光,让芝远心中一紧,不知是福是祸。弟弟芝明更是吓得往哥哥身后缩了缩。 但人群很快恢复了嘈杂,大多数人只是好奇地瞥了一眼这两个土里土气、大喊大叫的明国乡下青年,便又继续忙自己的事。那两位黑鱼众对视一眼,并未上前,只是继续巡逻,但目光偶尔会扫过这边。 似乎……没什么用? 芝远的心又沉了下去。难道“郑士表”也没人知道? 就在兄弟俩再度被失望笼罩时,码头通往町内的主道上,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几匹神骏的栗色马不疾不徐地行来,为首一匹马上,坐着一位年轻公子。 这公子约莫二十七八年纪,面容白皙,眉目疏朗,穿着一身月白色杭绸直裰,外罩一件佛头青的素面披风,手里悠闲地摇着一把素面紫竹骨的折扇。他身后跟着三四名随从,虽作明人打扮,但气质精悍,目光灵动,显然不是寻常家仆。 这一行人在纷乱的码头显得格外扎眼,却又奇异地与周遭环境融洽——那是一种久居此地、且拥有相当地位和财富才能蕴养出的从容。 公子原本目光随意扫过码头,正要催马前行,芝远那几声“郑士表”和“森家管家”的呼喊,隐约飘入他耳中。 他拉缰绳的手微微一顿。 马蹄声停住。 公子坐在马上,折扇也停止了摇动。他微微侧首,目光穿过往来人流,精准地落在了那对惶然无措、抱着包袱四处张望的乡下兄弟身上。他仔细打量着他们的衣着、神色、举止,尤其是他们脸上那种与博多港的贪婪、焦虑、精明截然不同的、纯粹的茫然与惶恐。 看了片刻,公子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并未下马,也未直接上前,只是用折扇轻轻点了点身旁一名机灵的随从,低声吩咐了一句。随从会意,立刻分开人群,朝着芝远、芝明兄弟走去。 公子则好整以暇地坐在马背上,继续摇起了折扇,目光温和地追随着手下的背影,仿佛只是在欣赏码头繁忙的景致,又像是在等待一场有趣戏码的开场。 那随从走到芝远兄弟面前,拱手一礼,说的竟是一口颇为流利的闽南官话,虽带点漳州口音,但兄弟俩完全能听懂: “两位兄台请了。方才听二位似乎在打听‘郑士表’郑先生?” 芝远、芝明正自彷徨,忽见有人主动搭话,且言语可通,顿时如见救星。芝远连忙点头,急切道:“是,是!我们找郑士表,他是我四叔!从泉州同安涪江屿来的!这位大哥,您认识他?” 随从微微一笑,不答反问:“二位说的这位郑士表郑先生,可是泉州府同安人氏?早年似乎还在府衙做过事?” “对对对!”芝远忙不迭地点头,心中升起巨大的希望,“正是!家叔早年是在泉州府衙做……做吏员。”他差点说出“库吏”,想起族叔信中叮嘱“莫提旧事”,硬生生改了口。 随从闻言,脸上笑意更深,侧身引手:“我家主人恰与郑先生有旧,二位既是先生亲侄,不妨随我一见。主人久居博多,门路广通,定能助二位早日见到先生。” 芝远、芝明对视一眼,眼中满是迟疑。出门前族叔反复叮嘱“勿轻信生人”,可眼下走投无路,对方不仅认得四叔的名字,还知晓四叔早年在泉州府衙做事,不似作伪。芝远咬了咬牙,攥紧怀里的信,对弟弟点头:“好,叨扰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兄弟俩跟着随从穿过人流,来到那名白衣公子马前。公子翻身下马,动作行云流水,身上佛头青披风扫过石板路,带起一阵微风。他打量着兄弟俩,目光温和却锐利,像是能看透人心:“在下李旦,祖籍泉州南安,在博多做点海贸生意。二位是芝远、芝明贤侄?” “正是晚辈。”芝远连忙拉着弟弟躬身行礼,“多谢李公子相助。” 李旦摆了摆手,笑容亲和:“同乡见同乡,何必多礼。我与士表兄相识多年,他早年在泉州府衙当差时,我们便有往来。只是近年他忙于森家事务,见面渐少,却常听人提及他在东洋声名鹊起,成了关白殿下器重的红人。” 他话锋一转,看向兄弟俩单薄的衣衫和风尘仆仆的模样,语气带上几分体恤:“看二位这般光景,想必是一路辛苦了。泉南大旱之事,我也略有耳闻,晋江断流,庄稼绝收,百姓日子难熬。族叔遣你们跨海寻亲,也是万般无奈之举吧?” 这番话恰好说到兄弟俩心坎里。芝明眼圈一红,忍不住哽咽:“李公子说得是。家里实在过不下去了,才来投奔四叔,只求能有口饭吃。” 李旦叹了口气,面露同情:“难为你们了。士表兄重情重义,得知你们前来,定然欢喜。只是他如今身份不同,身在名护屋城,掌管森家船团粮秣调度,不是轻易能见到的。” 芝远心头一紧:“那……那可如何是好?” “贤侄莫急。”李旦放缓语气,“我与森家几位管事相熟,可代为通传。只是……”他话锋微顿,目光落在兄弟俩紧紧抱着的包袱和油布包上,“士表兄离家二十载,与族中久断音信。二位既说是他亲侄,可有信物为证?免得我传话时,管事们不信,反倒误了大事。” 这话合情合理,芝远没有丝毫怀疑。他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那封叠得整齐的信笺,双手捧着递过去:“这是族叔郑廷珪手书,里面写了家事,也提了晚辈们的来历,可作凭证。” 李旦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伸手接过信笺。纸张泛黄发脆,带着海风的湿气,上面的字迹工整沉稳,正是闽南老秀才特有的笔意。他缓缓展开,目光快速扫过信上内容,从“仓皇去乡,忽忽廿载”读到“所求者非富贵,但得糊口存身”,嘴角的笑意愈发深沉。 信中不仅证实了兄弟俩的身份,还泄露了郑士表早年在泉州府衙做吏员的旧事,更点明了他重情义、念旧恩的性情。这些信息,对李旦而言,比黄金还珍贵。 他将信笺小心叠好,递还给芝远,语气愈发恳切:“有此信物,事就好办了。二位一路劳顿,不如先随我回府中歇息,洗漱更衣,吃点热食。我这就遣人去名护屋通报士表兄,想必不出三日,便能有回音。” 芝远、芝明早已饥寒交迫,听闻有热食和住处,感激涕零:“多谢李公子收留,大恩大德,晚辈没齿难忘!” “同乡之间,互帮互助是应当的。”李旦笑着摆手,吩咐随从,“带二位贤侄回府,好生招待,不可怠慢。” “是,主人。” 兄弟俩跟着随从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码头的人流中。李旦站在原地,手中把玩着折扇,目光望着名护屋的方向,眼底的温和尽数褪去,只剩冰冷的算计。 李旦刚吩咐完随从,指尖的折扇还未完全合拢,袖中那枚温润的玉佩便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那是前日与许仪后密谈时,老医者无意间摩挲过的物件,此刻却让他想起那番关于“建州易马”的密语。 结城秀康求购辽东良马,以铁炮相易。此事若成,羽柴军战力再增,朝鲜战局定能速胜,届时“征伐券”必如烈火烹油,疯涨不止。他麾下那些拆借做空的商号,怕是要血本无归。 “该死。”李旦在心中低骂一声,眉峰微蹙。本以为拿捏了郑士表的侄子,便能逼他透露些虚实,可这易马之事若属实,所有算计都将沦为笑谈。他今日本要赴洪望之约,商议如何进一步压低券价,此刻却平添几分焦躁。 正欲翻身上马,街面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与车轮碾地的轰鸣,硬生生盖过了码头的喧嚣。人流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去,脸上满是惊惶与好奇。 “让让!都让让!” 粗犷的吆喝声传来,带着鲜明的甲州口音,短促而有力。李旦抬眼望去,只见街口尽头,一队浩浩荡荡的车队正缓缓驶来。为首的是二十余名武士,个个身材魁梧,月代头刮得干干净净,露着青黑的头皮,身上穿着统一的墨色胴丸,肩背插着绘有“五七桐”纹的指物,腰间长刀出鞘半寸,寒光凛冽,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遭。 武士身后,是十数辆由四匹骏马拉曳的大车,车厢用厚重的楠木打造,外用粗铁链加固,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哐当”声,每一步都似踩在人心上。车旁跟着的足轻个个面色凝重,双手按在腰间短刀上,步伐沉稳,一看便是久经训练的精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旦瞳孔骤然收缩。 他常年经手海贸,对金银重物的分量最是敏感。这十数辆大车,每一辆都吃水极深,车轮陷入石板的痕迹比寻常载货马车深了数分。若只是粮食或军械,断不会有这般沉坠的气势。再看那些武士的戒备姿态——绝非押送寻常物资,更像是在守护足以动摇国本的珍宝。 “是甲州来的人。”身旁的心腹低声道,“甲州金矿山的护卫,向来是这般做派。” 李旦缓缓颔首,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折扇。甲州是赖陆公直辖之地,盛产黄金,当年平定关东后,更是将德川氏藏匿的金银尽数收归己用。这车队的规模,这护卫的规格,车厢里装的,定然是甲州新铸的黄金! 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赖陆公此刻运黄金至博多,意欲何为?是为犒赏前线将士?还是为稳定“征伐券”市场,准备大量资金托底? 若真是托底,那些做空的闽浙商帮,怕是要被这如山的黄金彻底碾碎。 车队缓缓驶过主街,武士们沉默不语,只有马蹄与车轮的声响在街面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围观的人群大气不敢出,连原本喧嚣的摊贩都噤了声,只敢偷偷用眼角余光打量这队满载黄金的车队。 李旦望着车队远去的背影,眼底的算计愈发深沉。赖陆公此举,无疑是在向所有人宣告——他有的是财力支撑这场战争,“征伐券”的根基,绝非几句流言就能撼动。 “主人,洪老七那边还去吗?”心腹问道。 “去。为何不去?”李旦冷笑一声,翻身上马,“通知洪望,今夜议事,改在‘清风楼’顶楼。另外,派人盯紧那两个乡下小子,别让他们出任何差错。” 他一抖缰绳,栗色马嘶鸣一声,朝着与车队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甲州黄金的出现,打乱了他的部署,却也让他更加确定——想要在这场博弈中胜出,必须牢牢抓住郑士表这根救命稻草。 而那两个懵懂无知的侄子,便是他手中最锋利的刀。 喜欢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请大家收藏:()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76章 海客(下) 博多港,夜。 风是从西北方向刮来的,卷着对马海峡深秋的凛冽,吹过博多湾停泊的密密麻麻的帆樯,发出呜咽般的声响。白日里“金车”碾过石板路的沉闷回响,似乎还残留在这座港口城市的骨骼里,与风中带来的、隐约可辨的另一种“声音”混杂在一起——那是从堺港方向,顺着海风和信鸽的翅膀蔓延过来的、无形无质却足以让所有海商夜不能寐的金融嘶鸣。 “征伐券”的牌价,在过去十二个时辰里,如同被一双看不见的巨手猛地向上抬了一把。 涨幅不算疯狂,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稳步上行的力量。尤其是一种传言,正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度,在顶层的海商圈子里秘密流传:“甲州金山新铸的判金,压塌了博多港三条街的石板。那车队进城时,森家的黑鱼众和甲州的‘金山众’一起护卫,连柳生大人的御庭番都出了人,在暗处清道。” 黄金不会说谎。它的重量,就是信用的尺度。 与此同时,另一条更加隐秘、却更让人心悸的消息,也在极小的范围内被反复咀嚼、验证、恐惧:“辽东的建州女真,那位龙虎将军努尔哈赤的兄弟,派了使者,要拿他们的好马,换咱们日本的铁炮。结城秀康殿下在信里,把辽东马夸上了天,连马肩多高、胸多宽、能驮多重甲都写得明明白白。” 有些消息,你希望它是假的。但当它详细到令人发指的程度,甚至能和你掌握的某些碎片(比如去年何合礼的确到过吉田城)严丝合缝地对上时,那种冰冷的感觉,就从脊椎骨慢慢爬上来。 清风楼,顶楼密室。 窗户紧闭,厚重的帘幕垂下,隔绝了海风与可能存在的窥探。屋内只点着两盏昏黄的油灯,将围坐在一张紫檀木大案旁的几人面孔,映照得晦暗不明。空气里弥漫着陈年茶叶、昂贵的龙涎香,以及一种更浓烈的、焦躁不安的气息。 洪望洪老七坐在主位,面前摊开一份连夜从堺港快船送来的最新“米相场”行情抄件。他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江湖悍气的脸,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颌下那三缕精心修剪的长髯,力道大得几乎要揪下几根。他另一只手捏着一根吕宋产的烟卷,烟雾缭绕,却驱不散他眉宇间的戾气。 “涨了!又他妈的涨了!”洪望终于忍不住,将抄件狠狠摔在案上,声音因为压着火而嘶哑,“看看!看看这买盘!凭空多了三成!那些前几日还在求爷爷告奶奶拆券出来抛的纳屋众,今天全他妈缩卵了!问就是‘主家有命,暂不出借’!狗屁!分明是看到那几车黄白之物,改了主意!” 他猛地吸了一口烟,火星在昏暗里骤亮:“还有那劳什子‘建州易马’!说得有鼻子有眼!我问了平户的人,去年秋天,是不是有个建州女真的使者,叫何合礼的,去了三河吉田城?是不是见了当时还是羽柴中纳言的赖陆公?他妈的,个个语焉不详,可也没人敢说没有!” 坐在他对面的李旦,依旧是一身月白杭绸直裰,外面罩了件银鼠皮的比甲,手里端着杯已经半冷的雨前龙井,慢慢啜饮着。灯火在他温润平和的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真实的情绪。他放下茶盏,轻轻叹了口气。 “洪兄稍安勿躁。金车入城,众目睽睽,此事做不得假。赖陆公家底之厚,确非我等先前所能尽窥。至于建州易马……”他顿了顿,声音更缓,“空穴来风,未必无因。纵使交易未成,有此风声,且与何合礼之事呼应,便足以让许多人……多想一想了。” “多想?”洪望“嗤”地冷笑一声,烟灰簌簌落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李掌柜,我看是你想得太多!那金车,焉知不是外面一层金皮,里头裹着石头?姓羽柴的惯会装神弄鬼!当年打大阪,不也号称粮草充足,结果呢?至于建州蛮子的话也能信?他们拿了铁炮,转头卖给蒙古人打大明,或者干脆自己用来劫掠辽东,关他倭寇屁事!这消息,十有八九是那羽柴赖陆自己放出来,吓唬我们这些做空的人的!” 他身体前倾,盯着李旦,眼中血丝隐现:“李掌柜,别忘了,咱们在堺港、在博多,拆借了多少券?押上了多少船、多少货?利钱每天都在滚!现在收手,就是血本无归!只有撑下去,撑到朝鲜前线的坏消息传来,或者撑到大明做出反应,我们才能翻盘!现在这点风吹草动,你就怕了?” 李旦迎着他的目光,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令人如沐春风的淡淡笑意,眼神却平静无波:“洪兄,李某自然记得。只是,兵者,诡道。虚者实之,实者虚之。赖陆公若真到了强弩之末,何须如此大张旗鼓运金入城?又何必放出这极易查证、也极易引发明国剧烈反应的‘易马’风声?他就不怕弄巧成拙?” 他轻轻转着手中的茶盏:“依李某愚见,此二事,非但不是虚弱之象,反倒更像是一种……自信的彰显。一种‘我有的是钱,也有的是办法让你们更难受’的警告。市场已经用脚投票了。今日那些抢着平仓的小户,便是明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小户懂个屁!”洪望低吼,“都是些听风就是雨的墙头草!我们只要稳住,联络更多的人,筹集更多的银子,继续砸!把他这虚高的价钱砸下去!只要券价跌破发售价,引发赎回潮,他羽柴赖陆就算有金山银山,也填不上这个窟窿!” “哦?联络更多的人?筹集更多的银子?”李旦微微挑眉,语气依然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却不知洪兄如今还能从何处拆借到低息的券?又有哪位纳屋众,敢在此时,顶着甲州金山的压力,再借券给洪兄去做空?至于银子……李某听说,博多几家最大的明商钱铺,今日午后,已然悄悄上调了短期拆借的利钱,尤其是对做‘征伐券’相关买卖的客户。” 洪望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李旦说的,正是他最恐惧的事实——流动性正在枯竭,成本正在飙升。盟友在退缩,对手在变得无比强大。 一直坐在阴影里,沉默不语的浙江帮叶彪,此刻忽然开口。他声音不高,带着浙东人特有的冷硬口音,像一块浸了海水的石头:“李掌柜说得在理。金车是真的。我的人亲眼看着车轮印。那分量,做不了假。赖陆有钱,比我们想的,更有钱。”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洪望和李旦:“至于建州的事,我还在查。但假不了太多。结城秀康是赖陆公麾下头号大将,他的信,不会乱写。这事,往小了说,是桩买卖;往大了说……”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但眼中的忧虑说明了一切。 洪望猛地转向叶彪,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叶老弟!你浙江帮消息最灵!你可打听到了,大明那边,朝廷对此有何反应?那李成梁老儿,能坐视努尔哈赤和倭寇勾连?万历皇帝能忍?” 叶彪缓缓摇头,脸上刀疤在灯光下扭动:“北京太远,消息过来至少要一个月。辽东……李成梁老迈,复起以来并无大动作。至于朝廷反应……”他露出一丝讥诮的苦笑,“洪老,你我不是第一日与明廷打交道。这等牵扯边将、外藩、倭寇的浑水,朝廷里那些阁老、言官,怕是先要吵上三个月,辨明谁是‘奸党’,才会想起辽东危不危。”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洪望心头。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找不到词。他何尝不知明廷的拖沓与内斗?只是之前总存着一丝幻想,如今被叶彪无情戳破。 密室陷入了更深的沉默。只有洪望手中烟卷燃烧的细微嘶嘶声,和窗外呜咽的风声。 良久,李旦再次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决定性的意味:“洪兄,叶兄,眼下局势已然明朗。赖陆公手握金山,外联建州(至少是取得了联系),内定朝鲜(光海君求和使者已在名护屋)。‘征伐券’崩盘之虞,短期内已几乎不存在。我们若继续硬扛,只有被不断上涨的券价和拆借利钱慢慢拖死,或者……” 他看向洪望,目光意味深长:“或者,被赖陆公接下来可能使出的、更凌厉的手段,一举击垮,尸骨无存。” “那你说怎么办?!”洪望几乎是低吼出来,额角青筋跳动,“认赔出局?我洪老七半辈子攒下的家业,还有那么多跟着我的漳州乡亲的身家,就这么打了水漂?我不甘心!” “未必是绝路。”李旦缓缓道,身体微微前倾,灯火在他眼中跳动,“赖陆公要赢,要赢得漂亮,要赢得天下人心,就不能只靠武力金银。战后,他要治理朝鲜,要维持对明、对南洋的商路,要消化这场大胜的果实……他需要人。需要熟悉海事、精通贸易、手握渠道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让话语的分量沉入另外两人心中:“我们,正是这样的人。尤其是,我们明人,是连接那片古老大陆与这片新崛起霸权的……最佳桥梁。” 叶彪的眼皮微微一跳。洪望则死死盯着李旦,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李掌柜的意思是……”洪望的声音干涩。 “及时止损,转换立场。”李旦一字一句道,“趁着我们手中还有筹码——资金、船队、贸易网络,以及……一些或许能打动赖陆公的‘诚意’。在这场盛宴结束前,找到上桌的资格,而不是沦为被清扫的残羹冷炙。” “诚意?”洪望咀嚼着这个词,眼神变幻。 “比如,某些不知进退、企图螳臂当车,甚至可能危害赖陆公大计之人的……确切动向。”李旦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目光却若有所指地扫过洪望,“又比如,某些赖陆公或许感兴趣,却又不易得到的关键……‘消息’或‘人物’。” 洪望的呼吸粗重起来。他明白了李旦的暗示。李旦是要出卖仍在坚持做空、甚至可能走向极端的“盟友”,以及利用那两个刚刚到手的、郑士表的亲侄子,作为向新主子递交的投名状! “李旦!你——”洪望霍然站起,手指颤抖地指着李旦,脸上混杂着被背叛的愤怒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提议的心动。 “洪兄!”叶彪忽然沉声喝止,他也站了起来,脸色凝重,“李掌柜所言,虽不中听,却是眼下最实在的路。硬抗,死路一条。我浙江帮,自毛海峰先祖之事后,便明白一个道理:在这海上,生存大于一切,识时务者方为俊杰。我意已决,今夜便开始平仓,能挽回多少是多少。后续如何,见机行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对着李旦和洪望各自一拱手:“洪兄,李掌柜,叶某先行一步。今夜之言,出此门,入我耳,绝无六知。”说罢,竟不再看脸色铁青的洪望,转身拉开密室门,身影迅速没入外面的黑暗走廊。 密室里只剩下李旦和洪望两人。油灯爆开一个灯花,光线摇曳。 洪望胸膛剧烈起伏,瞪着好整以暇继续喝茶的李旦,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那两个乡下小子……你待如何?” 李旦微微一笑,放下茶盏:“自然是好生照料,以礼相待。他们是郑先生的血亲,亦是连通我等与郑先生,乃至与赖陆公座前的一座……善缘之桥。该如何用,何时用,还得仔细斟酌,总要使得郑先生面上有光,心中感念才是。”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微微拉开一丝帘幕,望向外面漆黑如墨、却暗流汹涌的博多港夜空。 “风雨欲来啊,洪兄。”李旦背对着洪望,声音飘渺,“是随风而逝,还是借风而起,就在一念之间了。” 他放下帘幕,挡住窗外无尽的黑暗,也挡住了洪望眼中最后一丝挣扎的凶光。 “洪兄不妨再思量一夜。明日此时,李某静候佳音。” 说完,李旦略一拱手,也飘然离去。只留下洪望一人,站在空旷而昂贵的密室中央,对着跳跃的灯焰和满案冰冷的抄件,脸色在明暗之间剧烈变幻,最终,定格为一种孤注一掷的狰狞。 他猛地一拳砸在紫檀木大案上,震得茶盏乱跳。 “借风而起?老子偏要……把这风给他断了!” 他喘着粗气,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低声唤来守在门外的、最贴心的一个漳州子侄,声音嘶哑地吩咐: “去!把我们在博多、在平户、在鹿儿岛所有能动的、敢拼命的儿郎,都给我悄悄聚起来!准备好家伙!船只、火油、弓箭、短兵,都要最好的!” “另外,给我盯死那几辆金车!看清楚它们停在哪里,有多少人看守,路线如何!一有消息,立刻来报!” “羽柴赖陆……你想用金山压死老子?老子就先毁了你的金山!看你的‘征伐券’,还硬不硬得起来!” 疯狂的指令,伴随着海风的呜咽,悄然融入博多港深沉的夜色。而距离清风楼不远的一处普通货栈二楼,一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静静收回了贴在墙壁空心砖处的、特制的铜制听筒。身影悄无声息地滑下屋檐,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巷弄里,方向,直指名护屋城。 那里,柳生新左卫门面前的案几上,一盏孤灯如豆。灯下,一份刚刚送来的密报正被展开,上面以简练的暗语记录着清风楼密室内的一切对话,以及洪望那疯狂的、关于“金车”的指令。 柳生看完,指尖在“毁金山”三字上轻轻一点,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他提起笔,在一张白笺上写下几个字,吹干墨迹,装入一枚细小的铜管。 “传给甲州金山众的佑笔,还有迭戈教官。”他对着空气低语。 黑暗中传来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是”。 铜管被取走。柳生吹熄了灯,坐在彻底的黑暗里,只有窗外远处博多港零星的灯火,在他幽深的瞳孔中,映出点点诡谲的光。 鱼,终于要咬钩了。 而且,是最大、最疯狂的那一条。 喜欢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请大家收藏:()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77章 紫禁城的回响(上) 庆长六年的第一场雪落在对马海峡时,羽柴赖陆正在名护屋本丸的书院里,对着朝鲜地图落下最后一枚棋子。 那是一枚象牙雕成的“金将”,轻轻压在汉城的位置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脆响。棋盘上,代表结城秀康、伊达成实、上杉景胜的三路黑色棋子,已从咸镜道、江原道、忠清道三个方向,将代表朝鲜军的白色棋子彻底合围。代表毛利辉元、福岛正则的另两路黑子,则如铁钳般钳住了汉江南北两岸。 窗外海风呼啸,但书院内一片寂静。只有地炉中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棋子落定的那声轻响。 柳生新左卫门侍立在侧,如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他将一份刚送来的密报轻轻放在棋枰旁——那是关于博多港“金车”护卫部署的最终确认,以及清风楼内洪望那番“毁了金山”的疯狂指令的完整记录。御庭番的忍者已经就位,迭戈的火枪队完成了最后一次演练,甲州金山众的佑笔在等待最后的手令。 收网的时刻,到了。 赖陆没有看那份密报。他只是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目光掠过棋盘,望向西面那片被晨雾笼罩的海域。那里是朝鲜,再往西,是那片古老而庞大陆地的轮廓。 “该咬钩的,都咬钩了。”他轻声说,仿佛在自语,又像是在对棋盘上那些看不见的对手宣告,“剩下的,就是拉网了。” 他放下茶碗,指尖在那枚“金将”上停留片刻,然后缓缓收回。 同一时刻,六百里外的北京城,也落了雪。 雪是丑时三刻开始下的。细密坚硬的雪粒子被北风卷着,噼里啪啦砸在紫禁城黄琉璃瓦的庑殿顶上。西苑玉熙宫后殿暖阁里,地龙烧得滚烫,龙涎香混着药渣的气息闷得人发慌,可万历皇帝朱翊钧依旧觉得,有股寒意正顺着脊椎往上爬——从他的尾椎,一路向上,最终停留在膝盖以下,那两条自万历十四年起就时时作痛、如今已几乎完全失去知觉的腿上。 他裹着貂皮大氅,坐在特制的紫檀木圈椅里,脚下踩着烧暖的铜脚炉。可没用。寒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是十六年“足心疼痛、步履艰难”的顽疾,更是这半个月来,雪片般从辽东、朝鲜、东洋飞来的奏报,在他心里冻出的冰。 阁老沈一贯跪在御前三步外,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他已跪了近一炷香的时间——洪武三年定下的规矩,“凡百官奏事,皆跪”。他是首辅,亦是人臣。后背的仙鹤补子被汗水浸出深色,双腿早已麻木,可陛下没叫起,他不敢动。 在他身后半步,次辅沈鲤、阁臣朱赓,以及司礼监掌印太监陈矩,皆垂手肃立。暖阁里只剩下铜漏滴水的单调声响,和窗外风雪扑打窗棂的呜咽。 终于,万历动了动手指。那双手保养得极好,白皙细嫩,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只是指关节处有细微的肿胀——那是痛风的痕迹。他拿起御案上最上面那份奏疏,用两根手指拈着,仿佛拈着什么秽物。 “沈先生,”万历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久居深宫之人特有的、空洞的穿透力,“抬起头,看看这个。” 沈一贯依言微微抬头,视线向上,正看见那份奏疏封皮上熟悉的字迹——辽东经略、他力主复起的李成梁,六百里加急送来的密奏。 “赵汝迈病故了。”万历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他给朕当了十几年首辅,没别的本事,就一样好——听话。朕让他跪着,他就跪着;朕让他坐着,他也不敢坐实。如今他走了,你顶上来了。” 他手腕一抖,将奏疏掷在沈一贯面前。 金砖坚硬,奏疏落地,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在死寂的暖阁里格外惊心。封皮散开,露出里面工整的楷书。沈一贯不敢去捡,只就着跪姿,努力睁大昏花的老眼,去看那开头的几行字。 “……臣李成梁谨奏:建州左卫都督佥事努尔哈赤,吞并海西哈达部,其势渐炽。然该酋近日上表,言辞恭顺,愿遣其亲弟、建州右卫都督佥事舒尔哈齐入京为质,以表忠悃……” 沈一贯的呼吸微微一窒。 “舒尔哈齐……”万历重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讥诮,“李成梁在奏疏后面说,此子‘绝不可离建州’,因建州乃‘佟氏兄弟共同基业’,留舒尔哈齐在彼,可使其兄弟相疑,为我所用。沈先生,你告诉朕——七年前,也是这个李成梁,上奏说‘努尔哈赤兄弟同心,恭顺朝廷’,力主给那野人敕封龙虎将军的,是不是他?” 沈一贯的喉咙发干。他是浙江宁波人,李成梁是辽东铁岭人,何来同乡之说?这分明是陛下在敲打他“力主复起李成梁”之事。他想开口辩解,说此一时彼一时,说边情变幻……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他知道陛下要的不是解释。 “是……”他最终只挤出一个字,声音干涩。 “是。”万历点点头,手指又拈起另一份奏疏。这份更薄,纸质也粗糙些,是常见的题本格式。“那这份呢?兵部转来的,蓟辽总督报,说蒙古布延汗遣使至宣府,请求扩大互市,以马匹、毛皮易我茶、布、铁器。条件倒是开得清楚,马五百匹,换茶千斤,布三千匹,生铁五百斤。还特意说了,若朝廷允准,他愿‘约束部众,秋毫无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将这份也轻轻丢下,落在李成梁的奏疏旁边。 “一个要送弟弟来当人质,一个要拿马换茶布。”万历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没有笑意的弧度,“沈先生,朕怎么觉得……这北边的野人,一个比一个会算账,一个比一个懂‘恭顺’?” 沈一贯的额头重新抵上金砖,不敢接话。 “还有这个。”万历这次没有扔,而是用指尖点了点御案上第三份奏报。那不是正式的奏疏,是一份用特殊纸张、以极小字迹抄录的密件,边角有火漆烧灼的痕迹。“陈矩,你念给沈先生听听。” 一直如泥塑木偶般侍立在侧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陈矩,闻声上前半步,躬身从御案上双手捧起那份密件。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平板无波,却字字清晰,在暖阁里回荡: “东厂提督太监陈矩谨禀皇爷:据安插于倭国萨摩之坐探许仪后密报,倭酋羽柴赖陆,自谓‘建文帝后’,僭称关白,其麾下大将结城秀康,于朝鲜前线致书赖陆,书中言及……” 陈矩的声音顿了顿,似乎那接下来的字句烫嘴。他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万历皇帝,见对方闭着眼,面无表情,才继续念道: “……言及‘建州卫虽名明廷卫所,然已露与倭邦通好之意,欲以辽东战马易倭邦铁炮’,并详列辽东马与倭马优劣,力主促成交易。该信提及,去岁曾有建州使者名何合礼者,至倭国三河吉田城,献辽东-朝鲜边境舆图于赖陆……” “够了。”万历忽然开口,打断了陈矩。 陈矩立刻住口,躬身将密件放回御案,退回原位。 暖阁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风雪声,和铜漏单调的滴水声。 良久,万历缓缓睁开眼。他的目光没有看跪着的沈一贯,也没有看站着的其他人,而是投向窗外被雪映得泛白的夜色。他的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又像说给这满屋的帝国重臣听: “哈达部被吞了。朕的龙虎将军,要拿战马,去换倭寇的铁炮。倭寇的使者,拿到了辽东和朝鲜边境的地图。蒙古人,在朕的国门口,明码标价,要茶,要布,要铁。” 他每说一句,暖阁里的空气就冷一分。 “而朝鲜,”万历终于收回目光,看向沈一贯,眼神平静得可怕,“朝鲜国王李昖,昏厥不醒数月。其长子临海君李珒,此刻就在南京,日日上疏,哭诉其弟光海君李珲通倭卖国。而那个‘通倭’的光海君,派来求援的使者,此刻就在礼部鸿胪寺的馆驿里,捧着愿意去王号、称臣纳贡的国书,等着朕召见。”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貂皮大氅滑落肩头,露出里面明黄色的常服。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牵动了腿疾,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声音依旧平稳: “沈先生,赵汝迈死了,你是首辅。告诉朕——现在,朕该怎么办?” 沈一贯的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砖,那寒意透过皮肤,直钻天灵盖。他知道,这是陛下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也是将整个帝国最烫手的山芋,塞进了他怀里。回答得好,他或许还能在这首辅的位子上多坐几天;回答得不好……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 “臣……万死。” 然后,是绞尽脑汁的挣扎: “陛下,眼下局势,千头万绪,然究其根本,在于倭酋赖陆侵朝,欲吞三韩,撼动天朝藩篱。其自谓‘建文后’之说,狂悖无伦,实为撼动国本之妖言!然……”他话锋一转,“然其势正炽,不可直撄其锋。其余诸事——建州跋扈、蒙古索市、乃至朝鲜内斗——皆因此而起,或因此加剧。故当务之急,在于定朝鲜之事,缓图倭寇。” 他略微抬起一点头,让声音能更清晰地传出:“倭寇虽悍,然跨海远征,其弊有三:粮秣转运艰难,一也;士卒久战生疲,二也;后方空虚,易被袭扰,三也。赖陆虽一统倭国,然时日尚短,根基未稳。其所恃者,无非兵锋锐利,兼以诡诈金融之术,蛊惑商贾,筹集军资。此辈重利,利尽则散。” 说到这里,他语速加快,仿佛在为自己鼓气:“然我天朝,亦有应对之策。臣与兵部、户部堂官连日商议,以为可用‘以夷制夷,以拖待变’之策。” “其一,对建州。”沈一贯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李成梁所奏,留舒尔哈齐于建州,使其兄弟相疑,此老成谋国之言。努尔哈赤虽吞哈达,其势未固,海西叶赫、乌拉、辉发诸部尚在,岂能容他坐大?朝廷可明发敕谕,申饬其兼并属部之过,令其归还哈达土地人众。同时,密敕李成梁,暗中资助叶赫等部,并许以茶市马市之利,使其相攻。努尔哈赤困于内斗,何暇东顾,与倭寇交易?” “其二,对蒙古。”他继续道,“布延汗所求互市,可允,然需附加严约:互市货物,需以金银或良马偿付,不得以劣马充数;其部众须远离边境百里,不得滋扰;更紧要者,需令其立下‘钧金’——若建州有异动,或倭寇威胁辽东,蒙古需出兵牵制。以市易之利,锁北虏之蹄,解我西顾之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其三,对朝鲜。”沈一贯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急切,“光海君求援,不论真假,皆可利用。陛下可召见其使,温言抚慰,许以援兵,然需其先整备国内,集结义军,骚扰倭寇粮道。同时,可密令辽东……密令李成梁,选拔精锐,扮作商贾或朝鲜义军,分批潜入朝鲜,助其抵抗,焚倭寇仓储,断其补给。如此,不用朝廷大兴师旅,只以精锐小股袭扰,便可使赖陆在朝鲜如陷泥沼,进退两难。” 他重重叩首,额头触地有声:“陛下,此三策若行,则可保辽东无虞,北虏绥靖,朝鲜战事迁延。赖陆跨海远征,利在速决,最忌久拖。待其师老兵疲,内耗渐生,或倭国内部有变,则其势自沮。届时,朝廷再以大义征召,或敕令辽东挥师东进,与朝鲜内外夹击,可收全功!” 一番话说完,沈一贯伏在地上,喘息微微。这是他能为这个帝国,也是为自己,想到的最“周全”、最“省钱”的方案了。不要求朝廷立刻调拨百万大军、千万粮饷,只要求陛下给予政策支持和……耐心。最重要的是,把李成梁推出去办事,成了,是他沈一贯运筹之功;败了,是李成梁办事不力。 暖阁里再次安静下来。 万历没说话,只是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极轻地敲击着。 一直沉默的次辅沈鲤,忽然动了。他向前一步,撩袍跪倒在沈一贯身侧,以头抢地,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激愤: “陛下!臣沈鲤,有本奏!” 万历眼皮都没抬:“讲。” “沈阁老方才所言,看似面面俱到,实则……误国!”沈鲤豁出去了,声音在暖阁里回荡,“以夷制夷?李成梁在辽东经营数十载,结果如何?建州坐大,哈达被吞!陛下可还记得,自李成梁十九年去职,这十年间,辽东总兵换了八人!杨绍勋、尤继先、董一元、王保、李如松、李如梅、孙守廉、马林!走马灯似的换,边事糜烂至此!今日李成梁言留舒尔哈齐以制努尔哈赤,与当年养努尔哈赤以制海西,有何区别?不过是养虎贻患,使他日建州出第二个、第三个努尔哈赤!” “羁縻蒙古?布延汗贪得无厌,今日许他茶市,明日他便要铁市,后日便要盐市!以利诱之,犹如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更何况,令其制衡建州?蒙古、建州,皆虎狼之辈,彼等暗通款曲,联手欺我,又当如何?” “至于袭扰朝鲜……”沈鲤抬起头,脸上涨红,“更是儿戏!赖陆数月便吞并倭国,其用兵之诡、之狠、之速,岂是区区小股袭扰所能撼动?光海君若真能战,汉城何以旦夕可破?派些许精锐潜入,不过是送羊入虎口,徒损我天朝壮士!” 他再次重重叩首,声音已带悲音:“陛下!倭酋赖陆,非寻常寇盗!其自称‘建文后’,是欲动摇我朝国本!其侵朝鲜、联建州,是欲断我左臂,窥我辽东!此獠不除,非但三韩不保,恐辽东、乃至京畿,永无宁日!” 沈一贯伏在地上,手指紧紧抠着金砖缝隙,心中怒骂沈鲤迂腐,却不敢出声反驳。李成梁是他复起的,沈鲤这话,句句都在打他的脸。 万历依旧闭着眼,只是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 沈鲤见皇帝不语,深吸一口气,抛出他最后的、也是他认为最“正道”的主张:“臣恳请陛下,立即下诏:一,整饬辽东!追究李成梁去职十年间,边备废弛之责!二,调宿将刘綎!刘将军方平播州杨应龙,战功赫赫,可即日率川贵精锐赴辽,整备军马,准备东征援朝!三,敕令户部、兵部,立即核算钱粮,加征辽饷,以充军资!四,严词驳回蒙古互市之请,并增兵宣大,以防其趁火打劫!五,斥退光海君求援使者,明诏天下,宣告赖陆之罪,集结大军,跨海征讨,以彰天讨,以正国法!” 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正气凛然。暖阁里似乎都亮堂了几分。 一直没开口的阁臣朱赓,眉头却紧紧皱了起来。他是晋党,与浙党、清流皆非一路,向来以持重调和自居。此刻听沈鲤一口气要追查十年边事、加饷、调兵、远征,心头直跳。这哪是救国,这是要把朝廷最后一点元气,全押上一场毫无胜算的豪赌! 他忍不住出列,也跪了下来,声音谨慎而温和:“陛下,沈阁老之策,虽有迁延之嫌,然稳扎稳打,耗其实而避其锋,老成谋国。沈大人忠勇可嘉,然军国大事,非同儿戏。辽东十年八帅,已见边事糜烂,若再兴大狱追查,恐边将人人自危,反生大变。刘綎将军虽勇,然川贵之兵,方经播州之役,亟待休整,且不耐北方苦寒,辽东地理生疏,仓促调往,恐难建功。至于加征辽饷……”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字字如锤:“去岁平定杨应龙,国库已空。太仓存银,不足……不足三百万两。九边欠饷,累计已逾二百四十万两。东南虽有市舶之利,年入不过八十万两,尚需填补各地亏空。此时加征,恐激起民变,动摇国本啊,陛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没钱”、“没兵”、“会激起民变”——朱赓的话,像三把冰冷的匕首,插在沈鲤慷慨激昂的蓝图正中。 万历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跪在面前的三人:一个要“拖”,一个要“打”,一个说“打不起”。然后,他看向一直垂手而立、仿佛隐形人般的陈矩。 “陈矩,东厂的探子,在倭国,除了许仪后,可还有别的消息?” 陈矩躬身,声音依旧平板:“回皇爷,零星有些。倭国堺港、博多等地,有明商传言,赖陆发行所谓‘征伐券’,以朝鲜战利为抵押,向商人募资,券价近日……暴涨。另有传言,赖陆自倭国运来大批新铸判金,以稳定券价信用。还有……倭国前线,有结城、伊达等部,进展甚速,朝鲜北道尽失,汉城被围。” 他每说一句,沈鲤的脸色就白一分。倭寇不仅没被拖垮,反而金融稳固,战事顺利! “还有吗?”万历问。 陈矩犹豫了一下,低声道:“福建、浙江海商中,有私下买卖此‘征伐券’者。亦有传言,有海商因做空此券失利,濒临破产,恐生变乱。” “买卖倭寇的债券……”万历轻轻重复,嘴角那抹没有笑意的弧度又出现了,“好啊。朕的百姓,在赌倭寇何时能打下朝鲜。赌朕的藩属,何时亡国。” 他不再看任何人,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雪似乎下得更急了,一片混沌。 “沈一贯。”他忽然点名。 “臣在。”沈一贯浑身一颤。 “你的‘以拖待变’,要拖多久?倭寇何时会‘变’?一年?三年?还是等朕的皇孙来办?”万历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臣……臣以为,少则半载,多则一年,赖陆后方必有变故,其势必沮!”沈一贯咬牙道。 “沈鲤。”万历又点。 “臣在!” “你的‘大张天讨’,要追查辽东八帅,要调刘綎,要加饷……钱从何处来?兵从何处调?辽东十年换八人,边事糜烂至此,朕若依你,是不是要把这八人的脑袋全砍了,挂在山海关上?”万历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冰冷如窗外雪,“刘綎的川兵,开到辽东要多久?开到朝鲜要多久?登陆之后粮草何继?若败,后果如何?你是不是也要学那马林,被朕罢免充军?” “……”沈鲤张嘴,他可以说“精兵十万”,可以说“饷银二百万”,可以说“三年可成”。但朱赓刚才那句“太仓存银不足三百万两”,像一堵墙堵死他所有具体想象。他可以用大义填满奏疏,却填不满国库,也变不出时间和百战精兵。最终,他只憋出一句:“臣……愿为陛下前驱,万死不辞!” “万死……”万历轻轻咀嚼这两字,忽然低低笑了。笑声很短,很冷,带着无尽疲惫和嘲讽。 “你们一个要朕等,一个要朕赌。等,或许能等到转机,也可能等到朝鲜尽没,倭寇与建州勾连更紧,蒙古坐大。赌,或许能赌赢,更可能赌得国库彻底空虚,九边兵变,流寇四起。” 他停顿很久,久到跪着的三人觉得膝盖下金砖都要结冰。 “李成梁的奏疏,留中。蒙古互市之请,交部议。光海君的使者……”他顿了顿,“让礼部去个人,看看再说。” “至于你们——”他目光最后一次扫过沈一贯、沈鲤、朱赓,“回去,各自写个条陈。沈一贯,把你的‘三策’写详细,每一步要多少人、多少钱、如何联络、何时见效。沈鲤,你也写,兵要多少、饷要多少、从何处调、从何处征,每一步胜算几何,败了如何补救。朱赓,你也写,写写若是朕既不打,也不拖,就这么看着,会如何。” 说完,他挥挥手,那是一个极其疲惫、也极其决绝的姿势。 “跪安吧。” 沈一贯、沈鲤、朱赓三人,以头触地,行了跪拜礼,然后艰难地、摇晃着站起身,低着头,倒退着,一步步挪出暖阁。陈矩对万历躬了躬身,也无声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暖阁里,只剩下万历皇帝一人,和窗外永不停歇的风雪声。 他独自坐在巨大的圈椅里,像一尊被遗忘在神坛上的、正在慢慢风化的雕像。腿疾带来的刺痛,此刻变得格外清晰,一下,又一下,提醒着他这具躯壳的残破与无力。 许久,他缓缓伸出手,从御案最底下,抽出一份被压了很久的奏疏。那是数月前,福建巡按御史递上来的密奏,里面详细记述了闽浙海商如何私下买卖“倭寇征伐券”,如何因看空做多而暴富或倾家荡产,并附上了一些“征伐券”的式样拓印。 粗糙的桑皮纸上,印着古怪的倭国花纹和汉字,旁边有朱红的画押。其中一张的背面,有人用毛笔,小心翼翼地写了一行小字,墨迹已有些晕开: “押注羽柴,三韩必归。一本万利,莫失良机。” 万历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将那份福建的密奏,连同沈一贯、沈鲤、朱赓可能即将写来的万言条陈一起,轻轻推到了御案的角落。 那里,已经堆起了高高的一摞。全都是“留中不发”的奏疏。 他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手指不再敲击扶手,只是无力地垂着。 风雪叩打着窗棂,一声,又一声,像是遥远的、来自朝鲜半岛的、无人能回应的哀鸣。 而在那哀鸣无法抵达的东方,名护屋城本丸的书院里,羽柴赖陆刚刚用朱笔,在一份处决名单上,签下了自己的花押。 名单的首位,是洪望。 他放下笔,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目光掠过面前的地图,望向西面那片被风雪笼罩的大陆轮廓,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了然的笑意。 建奴易马这钩子,钓上来最大的鱼,从不在扶桑树下。 而在那座被深雪封锁的、名为紫禁城的巨大棋盘对面。 (看一下) 喜欢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请大家收藏:()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78章 紫禁城的回响(中) 雪是酉时停的。 沈一贯从西苑暖阁退出来时,天色已近昏黑。他走得很慢——腿是真的麻了,在冰冷金砖上跪了近半个时辰,寒气顺着膝盖骨缝往里钻,每走一步都像有针在刺。但他走得慢,更多是因为心沉。 陈矩那句“建州卫……欲以辽东战马易倭邦铁炮”,还在他耳朵里嗡嗡作响。还有陛下最后那句“回去,各自写个条陈”。写什么?怎么写?沈鲤那莽夫要兵要饷要打仗,朱赓说没钱没兵打不得,他要写“以拖待变”,可怎么拖?拿什么拖? 轿子等在西华门外。沈一贯弯着腰钻进轿厢时,忍不住闷哼了一声。老仆沈福赶紧递上暖手的铜炉,又给他膝上盖了条厚绒毯。 “老爷,回府?”沈福低声问。 “嗯。”沈一贯闭上眼,整个人陷在轿椅里。轿子抬起,微微摇晃,街面上积雪被踩实的吱嘎声透过轿帘传进来。北京城的冬夜,冷得连狗叫都听不见几声。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夜。那时他还不是首辅,甚至不是阁臣,只是礼部右侍郎,跟着当时的内阁次辅王锡爵,去慈宁宫向李太后贺岁。 那年的立储之争,已闹了快十年。皇长子常洛八岁了,还没出阁读书。郑贵妃的福王常洵,倒是在宫里被万历皇帝抱着,一口一个“朕的洵儿”。朝野上下,清流沸腾,奏疏雪片似的往通政司送,全都被“留中不发”。 那晚在慈宁宫,李太后问万历:“皇帝,常洛年已八岁,该出阁读书了。” 万历当时就站在暖阁里,身上穿着常服,没披大氅。沈一贯记得很清楚,皇帝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腿疾又犯了。但皇帝的声音很平静:“母后,常洛体弱,太医说还需将养些时日。” “体弱?”李太后当时就笑了,笑声很轻,却让暖阁里所有人都低了头,“皇帝,我听说郑贵妃宫里,日日笙歌,洵儿四岁就能背《千字文》。常洛也是你的儿子,怎么就连书都读不得了?” 万历不说话。 李太后放下茶盏,瓷器碰在紫檀木几上,一声脆响。她看着万历,一字一句:“皇帝,你告诉我,是不是因为常洛的生母是宫人,你就觉得他不配当太子?” 暖阁里死寂。王锡爵的额头已经贴在了地上。沈一贯跪在后面,能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万历的脸,在宫灯下白得吓人。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在所有人惊恐的目光中,缓缓地、艰难地,跪了下去。 “扑通”一声。 皇帝的膝盖,撞在金砖上。 沈一贯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只看见万历的背影在颤抖——那两条腿,从万历十四年起就时常疼痛,走路都需人搀扶的腿,此刻正承受着全身的重量,跪在生母面前。 “母后……儿臣不敢。”万历的声音嘶哑,“常洛是儿臣长子,儿臣岂敢因生母而轻之。只是……只是洵儿聪慧,常洛木讷,儿臣是为江山社稷……” “江山社稷?”李太后猛地提高了声音,“皇帝!你抬头看看我!” 万历抬头。 李太后站起来,走到万历面前。她穿着深青色的常服,头上只簪着一支玉簪,可那气势,让暖阁里所有人都喘不过气。 “我,”李太后指着自己,“当年也是宫人出身!裕王府里的一个侍女!若不是先帝仁厚,我如今还在浣衣局洗衣裳!按你的道理,我生的儿子,是不是也不配当皇帝?你是不是也不配坐在这龙椅上?!” “儿臣不敢!儿臣不敢!”万历以头抢地,声音里终于带上了恐惧。 “你不敢?”李太后冷笑,“我看你敢得很!我告诉你朱翊钧,今天我把话放在这儿——常洛,必须立为太子!他是长子,是嫡出!这是祖宗法度,是天理伦常!你要是敢废长立幼,我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去太庙,当着列祖列宗的面,问问你朱家的江山,还要不要规矩!” 说完,她拂袖而去。 暖阁里,只剩下跪了满地的臣子,和伏在地上、浑身颤抖的万历皇帝。 那晚之后,立储之事,表面上算是定了。万历再不提“洵儿聪慧”,开始让常洛出阁读书,虽然拖延怠慢,但至少,名分有了。 可沈一贯知道,皇帝心里那根刺,从来没拔出来过。 轿子一顿,停了。 “老爷,到了。”沈福在外头低声说。 沈一贯睁开眼,深吸一口气,掀开轿帘。沈府的门檐下挂着两盏气死风灯,在雪夜里发出昏黄的光。他踩着脚凳下轿,膝盖又是一阵刺痛,让他险些没站稳。 “父亲。” 一个声音从门廊阴影里传来。 沈一贯抬头,看见自己的长子沈泰鸿,斜倚在门框上,手里拎着个酒壶,身上一股浓烈的酒气。月光和灯光交错,照出他脸上那种混着醉意和讥诮的神情。 沈一贯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这么晚了,在这儿做什么?”他的声音很冷。 “等父亲啊。”沈泰鸿晃了晃酒壶,打了个酒嗝,“儿子没钱了,来跟父亲……讨点银子花花。”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沈一贯的火“腾”就上来了。他今天在西苑跪了半个时辰,被皇帝逼问,被沈鲤怼,被朱赓暗讽,心里憋着一团火,此刻看见儿子这副浪荡模样,再也压不住。 “混账东西!”他压低声音,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整日饮酒作乐,不学无术!还有脸来要钱?!” 沈泰鸿被骂,非但不惧,反而笑了。那笑里带着一种让沈一贯心寒的冷漠。 “父亲息怒。”他晃晃悠悠地走过来,伸出手,“不多,就五百两。” “五百两?!”沈一贯都气笑了,“你当我是开钱庄的?张口就是五百两?你知道五百两是多少吗?一个正七品知县,一年的俸禄才四十五两!五百两,够他干十一年!” “那是知县穷。”沈泰鸿撇撇嘴,“父亲可是首辅。首辅的儿子,花五百两银子,怎么了?” “怎么了?”沈一贯上前一步,死死盯着儿子,“你说怎么了?这京城里,便是秦淮河上最有名的花魁,赎身价也不过三五百两!你要五百两做什么?啊?你要买谁?!” 沈泰鸿被父亲眼中的怒火刺得酒醒了两分,但那股叛逆劲儿反而上来了。他扬起下巴,带着一种故意的、炫耀般的恶意: “父亲何必作色?寻常脂粉,百两足矣。可儿子要的,不是那些庸脂俗粉。”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古怪的笑,“儿子要的,是金陵旧院之首,笔墨价抵千金,侯方域当年求一见而不可得的——马大家!” 沈一贯愣了一下。 马大家?哪个马大家? 随即,一个名字闪过脑海。他瞳孔骤然收缩。 “马……马湘兰?”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正是。”沈泰鸿得意地笑了,“不愧是父亲,一听就知。马大家虽年过半百,可诗书画三绝,江南文坛谁不敬重?王伯谷的红颜知己,儿子若能得她青眼,与她煮酒论诗,岂不也是一段佳话?这五百两,是请她移驾北上的程仪,还是看在父亲这首辅的面子上,人家才肯斟酌的价码呢!” “你……你……”沈一贯指着儿子,手指都在发抖。他眼前发黑,仿佛已经看到无数弹章雪片般飞来——“纵子狎游名妓”、“败坏士林风气”、“首辅之家竟行此污秽事”…… 马湘兰!那是王稺登捧了三十年的人!是江南文坛的活招牌!是无数清流士子心里那点风雅梦的化身!他这个儿子,竟然想去招惹?还大言不惭要当“王伯谷第二”? “畜生!”沈一贯再也忍不住,抬手就要打。 可手举到半空,却僵住了。 他看见儿子眼中的讥诮,看见那毫不掩饰的、近乎挑衅的冷漠。这个儿子,因为他这个首辅父亲,为了避嫌,被生生断了科举正途,只能做个荫官。父子反目多年,形同陌路。此刻这一巴掌打下去,除了让关系更僵,还有什么用? 沈一贯的手,颓然落下。 “滚。”他闭上眼,声音疲惫到了极点,“你给我滚出去。从今往后,你若敢再提‘马湘兰’三个字,敢与她有半分瓜葛……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沈泰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看着父亲瞬间苍老下去的神情,看着那眼底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恐惧?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冷笑一声,拎着酒壶,摇摇晃晃地转身,走进了漆黑的夜色里。 沈一贯站在原地,雪花重新飘下来,落在他肩上、头上。他忽然觉得冷,刺骨的冷。 “老爷,外头冷,进屋吧。”沈福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低声劝道。 沈一贯没动。他望着儿子消失的方向,那黑暗仿佛要把他吞没。良久,他才缓缓转身,一步一步,挪进了府门。 书房里,炭火烧得很旺。沈一贯脱了外袍,坐在圈椅里,却还是觉得冷。他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苦得他直皱眉。 “老爷。”沈福又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份扎子,“方才门房收着的,说是几位大人联名的,请您过目。老奴看您心情不好,本想说等明日……” “拿来吧。”沈一贯摆摆手。 沈福将扎子双手呈上。沈一贯接过来,就着烛光,展开。 只看了一眼,他的手指就捏紧了纸页。 那是一份言辞恳切、义正词严的奏疏草稿。核心只有一句话: “近有奸佞之徒,妄议东宫,构‘储君体弱致边衅’之说,摇惑人心,其心可诛。乞陛下明旨,严禁妄议储君,敢有犯者,视同通夷,严惩不贷。” 下面,已经签了七八个名字。有都察院的御史,有六科的给事中,有礼部的主事……都是些中下层的官员,但分量不轻。更重要的是,沈一贯一眼就认出了其中几个名字——那是平时与郑贵妃娘家、与福王那边,走得颇近的人。 他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这扎子……妙啊。 表面看,是在维护太子。谁敢说太子不好,就是“通夷”,就是汉奸。可实际上呢?这等于是在天下人耳朵边,用最大的声音喊:“你们知道吗?太子身体不好,所以倭寇才打过来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禁止讨论,等于坐实关联。 而且,一旦这道旨意真下了,以后锦衣卫、东厂抓人,罪名就是现成的——“妄议太子羸弱,致边衅频起,视同通倭”。抓一个,这说法就“证实”一次。抓十个,就“证实”十次。太子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更妙的是,太子那边的清流,还不敢公开反对。反对,就是“难道你们觉得可以随便议论太子”?就是“你们是不是也觉得太子体弱招灾”? 这是一个死局。一个针对太子名誉的、缓慢而公开的凌迟。 沈一贯拿着扎子,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气的,是某种复杂的、冰凉的战栗。 他想起了刚才在暖阁,万历皇帝那句“回去写个条陈”。沈鲤要打,朱赓说打不起,他要拖……可怎么拖?眼前这份扎子,或许就是“拖”的一部分。 把水搅浑。把外患的压力,转化成内斗的燃料。让所有人的目光,都从辽东、朝鲜、蒙古,转移到“太子到底行不行”这件事上。让言官们去吵,让锦衣卫去抓人,让皇帝在深宫里,继续他的厌恶和拖延。 而他自己,这首辅的位子,或许就能在这浑水里,多坐几天。 代价呢? 代价是太子的名声,是朝局的进一步败坏,是真正的外患被搁置,是无数可能因为“妄议”而被下狱、被流放、被杀头的人。 沈一贯闭上了眼。 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他仿佛又看见了西苑暖阁里,万历皇帝那双冰冷、疲惫、深不见底的眼睛。看见了沈鲤慷慨激昂却空洞无物的脸。看见了朱赓那无奈又现实的叹息。 也看见了儿子沈泰鸿,那醉眼中毫不掩饰的讥诮和冷漠。 “父亲可是首辅。首辅的儿子,花五百两银子,怎么了?” 怎么了?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很轻,很哑,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诡异。 笑了几声,他停下来,伸手拿过笔。 笔尖在砚台里蘸饱了墨。墨是上好的松烟墨,浓黑如夜。 他的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在那七八个名字之后,在奏疏草稿的末尾,他工工整整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臣 沈一贯 谨奏 然后,他放下笔,将扎子轻轻合上,递给一直垂手侍立的沈福。 “明天一早,送回去。”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告诉来人,我联名了。” 沈福躬身接过,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只剩下沈一贯一人。炭火“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他坐在圈椅里,望着窗外又开始飘落的雪花,一动不动。 许久,他极轻地、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 “马湘兰……五百两……好价钱。” 喜欢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请大家收藏:()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79章 紫禁城的回响(下) 雪后初霁,紫禁城笼罩在一片惨白而刺眼的阳光中。但这光穿不透文渊阁旁那间狭小值房的窗纸,更驱不散朱赓心头的寒意。 他正坐在属于“当值阁臣”的那张硬木椅上,面前紫檀木大案光滑如镜,映出他紧蹙的眉头和案头那叠高低错落的文书。值房里炭火勉强温着一壶水,空气却比外头的冰霜更冷。这里是大明帝国政务流转最核心的枢纽之一,每日,天下万机的信息与请求经由通政司这座“中央收发室”登记,送入内廷文书房,再由宦官按照轻重缓急分拣,最终,那些需要中枢决断的,便会摆在这张案头。 而此刻,静静躺在所有文书最上方、用一份寻常青壳面奏本裹着的,正是沈一贯联名签署的那份“请禁妄议太子”奏疏。它像一块烧红的烙铁,虽未打开,却已烫得朱赓眼皮直跳。 制度的第一重重量,此刻便压在“当值”二字上。 内阁并非终日齐聚议事,平日里阁臣轮值,当值者独坐此房,拥有对日常政务的“首阅权”与“票拟发起权”。寻常题本,当值阁臣阅后可直接草拟处理意见(票拟),其余阁臣后续补阅画押即可。但今天,当值的偏偏是他朱赓,而眼前的,偏偏是这份由首辅沈一贯亲自联名、内容直指国本东宫的“炸弹”。 朱赓伸出指尖,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定了定神。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闭上眼睛,让那套精密而残酷的政务流程在脑中无声运转,每一个环节都清晰如刀刻: 第一步,通政司与文书房——政务的入口。 这份奏疏避不开这里。通政使大约瞥见联名名单和事由,便知非同小可,必以最快速度直送内廷。文书房的当值太监更是个个长了七窍玲珑心,看见“沈一贯”、“东宫”、“妄议”这些字眼,绝不会让它有丝毫耽搁或外泄,必定原封不动,直达御前……不,在皇帝看到之前,会先送到内阁,等待“票拟”。 第二步,内阁票拟——文官集团的“提案权”,也是此刻勒在他朱赓脖子上的绞索。 这是内阁权力的基石,也是责任的枷锁。阁臣阅读奏疏后,在一张专用的纸条(票签)上草拟初步处理意见,贴在奏疏封面。皇帝通常只在“允”、“不允”、“再议”等选项中选择,或做细微调整,难以完全抛开内阁意见另起炉灶。这份权力,此刻成了他最想摆脱的负担。 朱赓仿佛能看见沈一贯在奏疏末尾签下名字时,那副深沉难测的表情。首辅联名,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政治信号,为这份奏疏注入了巨大的惯性。他朱赓的票拟,无论怎么写,都会被放在这“首辅意志”的放大镜下审视。 第三步,司礼监批红——皇权的“代行使”,也是未知的变数。 票拟后的奏疏会送到司礼监,由掌印太监陈矩或秉笔太监“批红”。朱笔一划,决定生死。理论上这是皇帝亲笔,但万历皇帝……朱赓心头泛起一丝苦涩。那位陛下深居简出,多少政务都是司礼监依惯例或揣摩圣意代劳。陈矩会如何对待这份奏疏?是当作寻常文件混在一起请皇帝“照阁票批红”,还是单独拎出来,提醒陛下其间的雷霆万钧? 第四步,皇帝裁决——留中或批红,是最终的解脱,也可能是灾难的开始。 奏疏最终会到御前。陛下可以批红同意,使之成为法律;可以驳回,让内阁重拟;但最可能,也最让臣子煎熬的,便是“留中不发”。扣下,不表态,让它在宫中沉默,也让所有相关者在宫外猜测、恐惧、互相撕咬。朱赓几乎能预见,无论陛下作何选择,这奏疏本身,已成了一颗毒种。 最后一步,下发与抄传——风暴的扩散。 一旦批红,奏疏发还内阁,阁臣需根据批红结果将其转化为正式诏令(“奉旨”),交由六科廊审核抄发,下达各部院及全国。若真如奏疏所请,要“禁绝妄议”,那就必须明发邸报,传遍两京十三省。那将不是止谤,而是用朝廷的大喇叭,向全天下宣告那个本可遮掩的谣言。 流程清晰,步步惊心。而他现在,就卡在“票拟”这个节点上。 朱赓终于睁开眼,深吸了一口值房清冷而带着墨味的空气。他拿起奏疏,解开系着的青绫带子,展开。目光迅速扫过那些义正辞严的文字,最后停留在末尾那七八个签名,以及最前面那个力透纸背的“臣沈一贯谨奏”上。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眼里。 他不能准。 理由太多了。这哪里是“护太子”?这分明是架太子于火上烤!一旦明发,天下人皆知朝廷在紧张什么,太子“体弱致边衅”的流言将从私下的嘀咕变成公开的谈资。这是沈一贯的毒计,是浙党搅混水、转移辽事压力的手段。他若准了,就是晋党向浙党彻底屈服,成为沈一贯的附庸,更会成为清流(尤其是沈鲤)口中“戕害国本”的帮凶。沈鲤那个倔驴,就算为了太子名声暂时可能沉默,但事后绝对会把他朱赓钉在耻辱柱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更何况,这背后难道没有郑贵妃和福王的影子?那些联名的官员,有几个屁股是干净的?他朱赓若沾了这事,就是跳进了最脏的浑水。 他也不能简单驳回。 驳回的理由同样充分:此奏看似维护太子,实则将太子置于舆论焦点,有损储君清誉;且“妄议”标准模糊,易成罗织罪名、堵塞言路之端,非圣朝明君治国之道。他可以写得冠冕堂皇。 但不能。他若驳回,沈一贯及其党羽会如何反应?“朱阁老为何反对维护太子清誉?”一顶“对东宫心存轻慢”甚至“暗通外朝别有用心”的大帽子瞬间就能扣上来。太子那边的人会感激他吗?未必。太子自身难保,其身边人多是清流,而清流与晋党……从来不是一路。他驳回了沈一贯,可能同时得罪浙党和部分急于“保护”太子而失去判断的清流。更重要的是——陛下的态度呢? 这才是最让朱赓骨髓发冷的猜想:这份奏疏,会不会本就是陛下某种默许甚至暗示下的产物? 陛下对太子的心结满朝皆知,他是不是正想借臣子之手,敲打太子,或者试探朝臣对太子的真实态度?如果他朱赓贸然驳回,是否会被陛下视为“太子一党”,从而彻底失宠? 他更不能压着不办(“淹了”)。 当值阁臣的责任就是处理文书。如此敏感的奏疏,无数双眼睛盯着通政司、文书房。他若敢私自扣下或拖延,沈一贯第二天就能以“壅蔽圣听、扣押关乎国本之奏”的罪名弹劾他。那时,他将百口莫辩。皇帝若真有意推动此事,他的“淹奏”行为就是找死。 冷汗,悄然浸湿了朱赓的中衣后背。值房里明明很冷,他却感到一阵燥热。三条路,条条都是绝路。准,是政治自杀加道德沦丧;驳,是引火烧身加帝心难测;压,是授人以柄加自寻死路。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铜漏的声音滴滴答答,敲在朱赓的心上。窗外的日光微微偏移了几分。 终于,他动了。他研墨,铺开一张空白的票签纸,提起那支沉重的紫毫笔。笔尖在砚台上蘸了又蘸,墨汁饱满欲滴。他盯着洁白的纸面,仿佛要将其看穿。 不能准,不能驳,也不能压。 那就只剩下一条狭缝——将决策的风险,连同烫手的山芋,一丝不剩地,全部推出去。 他落笔了,字迹是多年阁臣生涯练就的沉稳端楷,力透纸背,却每一个字都透着极致的谨慎与疏离: “该本奏称,严禁妄议东宫,以正国本等情。臣查,事涉储君名器,并关言路通塞,干系甚重,非臣等所敢轻拟。伏乞圣明裁断。或可下发九卿科道,从公会议,务求妥当,以服众心。谨具题知。” 写罢,他轻轻吹干墨迹,将票签稳稳贴在奏疏封皮左上角。然后,他拿起自己的“钦文阁臣”小印,在票签末尾郑重钤下。 票拟的核心奥义,有时不在于提出多高明的方案,而在于如何巧妙地划定责任的边界,并将越界的那部分危险,精准地抛给该承担的人。 他的票拟,做到了几点: 1. 不表态:对奏疏内容本身不置可否,只说“干系甚重”。 2. 不负责:“非臣等所敢轻拟”,将决策权完全上交皇帝。 3. 踢皮球:建议“下发九卿科道会议”,把矛盾从内阁内部引向整个朝廷公开辩论,把水搅浑,把更多人拖下水,也为自己争取了斡旋的时间和空间。 4. 留余地:“以服众心”,暗示此事可能引发争议,为皇帝后续任何决定(包括留中)做了铺垫。 做完这一切,朱赓像虚脱了一般,靠回椅背。值房依旧寒冷,但他的内衫已经湿透。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这份奏疏会继续它的流程,前往司礼监,到达御前。陈矩会看到他的票拟,皇帝会看到他的票拟。 而他这份看似周全、实则将自身责任撇得干干净净的票拟,在皇帝眼中,是“老成谋国”的谨慎,还是“滑不溜手”的奸猾?在沈一贯看来,是无声的对抗,还是无奈的妥协?在沈鲤等清流看来,是缺乏担当的懦弱,还是别有深意的自保?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刚才在票签上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可能在未来某个时刻,变成射向自己的箭矢,或压垮自己的巨石。 他唤来门外值守的中书舍人,将那份贴着票签的奏疏,连同其他几份已处理好的文书,平静地递了过去。 “送司礼监。” 中书舍人躬身接过,转身离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廊庑下渐渐消失。 待到那中书舍消失在文渊阁长廊的尽头,那份贴着朱赓谨慎票签的奏疏,被装入一个普通的青布文书套,由两名小宦官接手,稳稳地送往位于紫禁城核心区域的司礼监。 司礼监值房内,炉火温煦,沉香袅袅。掌印太监陈矩并未像往常一样伏案疾书,他只是静静地坐在紫檀木大案后,手中握着一卷《资治通鉴》,目光却并未落在字句上,而是虚虚地投向窗棂缝隙间透入的一线天光。他在等。等那份从通政司直送内阁,又经当值阁臣朱赓之手的奏疏。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当那份熟悉的青布文书套被呈到案头时,陈矩甚至没有立刻去接。他先是用那双阅尽无数机密的、略显浑浊的眼睛,仔细端详了文书套的封口、押角,确认无误,才伸出保养得宜、指甲修剪整齐的手,缓缓拿起。 他没有先看奏疏正文,而是径直翻到封面,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那张墨迹新鲜的票签上。朱赓那手沉稳中透着疏离的台阁体映入眼帘。 “该本奏称,严禁妄议东宫,以正国本等情。臣查,事涉储君名器,并关言路通塞,干系甚重,非臣等所敢轻拟。伏乞圣明裁断。或可下发九卿科道,从公会议,务求妥当,以服众心。谨具题知。” 陈矩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抿了一瞬,又迅速恢复古井无波。心中了然。 “好个朱少钦(朱赓字),真是……滴水不漏,又滑不沾手。” 他无声地评价着。不赞同,不反对,把“干系甚重”的皮球高高踢起,一脚送到了御前,还“贴心”地建议拉上九卿科道一起开会吵。既不得罪首辅沈一贯(没驳),也没替太子背书(没准),更没自己扛雷(没专拟)。典型的晋党做派,求稳,求存,绝不出头。 他这才展开奏疏正文,目光迅速扫过那些义正辞严又字字藏刀的文字,最后落在沈一贯及后面一串名字的签名上。每一个名字,在他心中都对应着一张面孔,以及其背后或明或暗的立场与算计。 “沈华亭啊沈华亭,” 陈矩心中暗叹,“你这是要把太子架在火上,再把所有可能救火的人都逼到要么添柴、要么旁观的位置上。连朱赓都被你逼得只能‘伏乞圣裁’了。” 他合上奏疏,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案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然后,他将其放在案头那摞待呈御览文书的中间偏上位置——既不特别显眼,又不会因埋得太深而被忽略。这个位置,恰如其分地反映了这份奏疏在他心中的分量:重要,但不宜过分强调;敏感,却不必惊慌失措。 他了解他的皇爷。陛下此刻,未必想立刻对此事做出决断。 果然,约莫半个时辰后,这摞文书被送到西苑玉熙宫后殿暖阁。万历皇帝朱翊钧斜靠在铺着厚厚锦褥的榻上,腿上盖着绒毯,脸色在炭火映照下仍显得有些苍白。他并未如往常般让陈矩直接拣要紧的念,而是自己缓缓伸手,一份份翻看。 当翻到那份奏疏时,他的手指停顿了。目光先扫过沈一贯的签名,又落到朱赓的票签上。他看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舌尖咀嚼过。 暖阁里静极了,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皇帝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许久,万历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无声的嗤笑。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疲惫和一丝冰冷的了然。 “伏乞圣明裁断……从公会议,以服众心……” 他低声重复着票签上的字句,手指在“朱赓”的私印上摩挲了一下,“都是聪明人。都等着朕来裁断。” 他没有批红,也没有驳回。甚至没有像对待某些无关紧要的请安折子那样,随手画个“知道了”。 他只是将那份奏疏从文书中抽了出来,轻轻放在了榻边小几的另一摞文书上。那摞文书,封面颜色略深,堆积得有些高,都是些被“留中不发”的折子。 做完这个动作,他似乎耗尽了力气,向后靠去,闭上了眼睛,只对侍立在侧的陈矩挥了挥手。 陈矩心领神会,躬身将剩余已阅的文书收起,准备下发。至于那份被单独留下的奏疏,它未来的命运,或许是在那摞“留中”文书里渐渐积灰,或许会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被重新翻出。无论如何,此刻,它被悬置了。皇帝用最典型的“万历式”处理——不表态,不负责,将问题无限期搁置,让所有相关者继续在猜疑和不安中煎熬。 就在陈矩即将退出暖阁时,一名小宦官轻手轻脚地进来,在陈矩耳边低语几句。陈矩神色不变,微微点头,转身向榻上的皇帝低声禀报:“皇爷,慈宁宫孙嬷嬷来了,说太后老娘娘请您得空过去一趟,问问今儿雪后路滑,您腿脚可还便宜,用了药没有。” 万历的眼睛倏然睁开,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随即又被更深的阴郁覆盖。孙嬷嬷是李太后身边几十年的老人,等闲不传话。这哪里是问安,分明是太后听到了风声,要过问。 “王喜姐(皇后)那妇人去过了?” 万历的声音有些沙哑。 “回皇爷,皇后娘娘辰时去慈宁宫请过安,约莫停留了两盏茶的时间。” 陈矩垂首回答,语气平稳无波。 万历嘴角扯动了一下,那是一个近乎冷笑的弧度。王皇后无子,与太子利益相系,自然是急着去太后那里“诉苦”或“求援”了。太后这是要插手了。 “更衣。” 他吐出两个字,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尽管双腿沉滞疼痛,他依然在太监的搀扶下艰难起身。去见太后,他不能显露太多病容,那是示弱。 前往慈宁宫的路不算远,但对万历来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针尖上。北风掠过宫墙,卷起残雪,扑在脸上,寒意刺骨。他裹紧了身上的貂裘,脸色在寒风中更显青白。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慈宁宫暖阁里,李太后并未如往常般在佛前诵经,而是端坐在正中的紫檀木罗汉床上,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神色平静,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者的威仪。王皇后果然侍立在下首,眼圈似乎有些微红,见皇帝进来,连忙低头行礼。 万历忍着腿上的钝痛,规规矩矩地给太后请了安:“儿子给母后请安,劳母后挂心。” “皇帝坐吧。” 李太后声音温和,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听说你腿疾又犯了,这么大的雪天,政务再忙,也要顾惜身子。” “谢母后关怀,老毛病了,不碍事。” 万历慢慢坐下,努力让姿态显得自然些。 母子二人寒暄了几句天气、饮食,话题终究还是绕不过去。李太后看似随意地问起:“近日朝中可还太平?我恍惚听说,有些不安分的,在议论宫闱之事?” 来了。万历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劳母后烦心,都是些无稽之谈。儿子已吩咐有司,严加管束。” “严加管束?” 李太后捻动佛珠的手指停了下来,目光平静地看向万历,“我虽在深宫,也听得几句闲言。说什么太子体弱,招致外患……皇帝,这话,可是能乱说的?常洛那孩子,身子是单薄些,可那是我的长孙,是大明朝的国本!岂容外臣肆意诋毁?” 万历感到腿上的疼痛似乎加剧了,他调整了一下坐姿,缓缓道:“母后明鉴,正是因此,儿子才觉得棘手。若公然下旨禁绝议论,岂非坐实了流言,令天下人侧目?若置之不理,又恐流言愈演愈烈,损伤皇家体统。内阁今日有奏,请严禁妄议,儿子……尚未决断。” 他巧妙地将朱赓那份“伏乞圣裁”的皮球,轻轻踢了一角出来,试探太后的态度。 李太后是何等人物,立刻听出了儿子的弦外之音。她沉默了片刻,暖阁里只有佛珠相碰的细微声响。 “尚未决断……” 太后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波澜,“皇帝,你是一国之君,此事关乎国本,关乎你儿子的名声,更关乎我大明皇室的脸面。外头那些臣子,说什么‘从公会议’,那是想把水搅浑,让满朝文武都来议论天家骨肉!这成何体统?”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沉了下来:“常洛虽是庶出却是长子,名分早定。他身子弱,就更该好好调养,好好教导,让他读书明理,将来才能担得起江山重担。而不是任由外人指摘,甚至……甚至将其与边患相连,这是诛心之论!皇帝,你难道看不明白?” 万历感到太阳穴在突突跳动。太后的话,句句在理,也句句戳在他的心结上。他厌烦长子,不喜其母,这是事实。但太后搬出了“祖宗法度”、“皇室脸面”,甚至隐隐指责他纵容流言伤害“国本”。 “母后教训的是。” 万历低下头,声音有些干涩,“儿子亦知流言可畏。只是……如今辽东、朝鲜、蒙古,事事烦心,若再因禁绝流言而兴起大狱,恐非国家之福。内阁所请‘严禁’,措辞激烈,牵连甚广,儿子恐矫枉过正,反生事端。” 沉默,瞬间的沉默,慈宁宫暖阁里的空气,仿佛被太后最后那句“矫枉过正,反生事端”给冻住了。万历说完,目光才第一次真正地、完整地落向了侍立在太后下首的王皇后。 王喜姐触到皇帝目光的瞬间,下意识地想要低头,但或许是因为有太后在侧,她竟微微挺直了背脊,没有完全避开。只是那挺直里并无挑衅,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认命般的坚持。她的眼圈还残留着淡淡的红痕,面色比往日更显苍白,嘴唇紧抿着,透着一股竭力维持镇定却依旧泄露出的惶恐与委屈。她穿着皇后常服,戴着她该戴的冠饰,一切合乎礼制,无可指摘。但正是这份“无可指摘”,此刻在万历眼中,却比任何华丽的服饰都更刺眼。她像一尊完美无瑕、却冰冷坚硬的瓷器,被郑重地供奉在“贤后”的神龛上,用自己的无懈可击,映照出他所有不合礼法的私心是多么不堪。她的存在,她的告状,她此刻这副“受尽委屈却依旧恪守本分”的模样,无不在无声地宣告:陛下,错的是您,是郑贵妃,是那些兴风作浪的臣子,而我,和太子,只是可怜的受害者。 一股混杂着厌恶、烦躁和被道德绑架的闷火,猛地窜上万历心头。他几乎能想象出她是如何在太后面前垂泪,如何“不经意”地透露朝中的风言风语,如何将太子说得可怜无助,从而激起太后最大的怜惜与保护欲。好手段!真是好一个端庄贤淑、不争不抢的皇后!她不用像郑贵妃那样撒娇撒痴,只需摆出这副样子,就能搬来太后这座他最难逾越的大山。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不过一瞬,却冰冷如窗外未化的积雪,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审视,还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被深深冒犯的愠怒。然后,他挪开了视线,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脏了他的眼睛。那态度,不是丈夫对妻子,甚至不是君主对臣属,而是一种近乎对陌生障碍物的漠然与厌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太后将儿子对皇后那一瞥间的冰冷尽收眼底,心中叹息更甚。她何尝不知皇帝的怨气从何而来,又何尝不知自己今天的干预,看似强硬,实则尴尬。她能逼皇帝来,能训斥他,能用祖宗法度压他,但她能替皇帝去上朝吗?能替皇帝去驳回沈一贯那份包藏祸心的奏疏吗?能替皇帝去厘清朝中盘根错节的党争,堵住天下悠悠众口吗?不能。她可以拍板决定家事(比如当年立太子),却无法具体处理朝政。她越是用太后的权威施压,皇帝表面越是顺从,内心可能就越是逆反,日后在那些她看不见、管不着的地方(比如对待太子的教育资源、对待福王的赏赐安排),就可能越是消极或偏颇。这就是她最大的无力感:她可以点燃烽火示警,却无法亲自下场扑灭火焰。她守护的姿态,可能反而让被守护者(太子)的处境更微妙、更危险。 暖阁内再次陷入沉默,比之前更加难熬。万历不再说话,只是微微垂着眼,盯着自己袍角上的龙纹,仿佛那花纹里藏着解决一切难题的答案。李太后也知道,话说到这个份上,再逼问下去,除了让母子间裂隙更深,并无益处。她今日的目的,至少已经达到了一半——明确警告了皇帝,也震慑了可能暗中窥伺的宵小。 “罢了,”李太后终于重新捻动佛珠,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稳,却带上了一丝疲惫,“皇帝既知轻重,自有主张。我老了,只盼着家里平安,子孙安稳。你回去好生歇着吧,腿脚不便,少吹风。” “儿子谨记母后教诲。”万历起身,行礼,动作一丝不苟,却透着一股刻意拉开的距离感。他自始至终,没有再看过王皇后一眼。 退出慈宁宫,重新坐进暖轿,厚重的轿帘隔绝了外界的一切。黑暗与密闭的空间,似乎给了万历喘息之机。腿上针刺般的疼痛和心头的郁火交织在一起,让他额角青筋隐隐跳动。王皇后那苍白委屈的脸,太后那句“岂容外臣肆意诋毁”,沈一贯奏疏上冠冕堂皇的字句,朱赓滑不溜手的票拟……所有这些画面在他脑中翻腾,最后都指向同一个令他窒息的事实:他被困住了。被礼法、被言官、被后宫、被自己的母亲,困在这张龙椅上,动弹不得。 暖轿微微摇晃,向着乾清宫方向行去。不知过了多久,轿子停下。万历被搀扶着回到西暖阁,屏退了左右,只留下陈矩一人。 阁内静得可怕。万历靠在榻上,闭目养神了很久,久到陈矩几乎以为他睡着了。忽然,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经过压抑后的、冰冷的清晰: “陈矩。” “奴婢在。”陈矩立刻躬身,趋前一步。 “那份奏疏,”万历依旧闭着眼,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沈华亭既然这么关心东宫清誉,他这个首辅,总不能只动嘴皮子。” 陈矩心领神会,这是要敲打,但不能用明旨,更不能直接牵扯奏疏内容。“皇爷的意思是?” “辽东的饷,朝鲜的援,倭寇的动向,还有……”万历顿了顿,“京师里,那些上下窜跳、搬弄是非的闲人。他这个首辅,该多花些心思在正事上。你去,透个话给他。顺便……”他睁开眼,目光幽深地看向陈矩,“查查,这几日,都有谁,在慈宁宫和坤宁宫,进出的格外勤快。说了什么,听了什么,朕要知道。” “奴婢明白。”陈矩深深低下头。皇帝这是对皇后向太后告状一事耿耿于怀,要查清信息传递的渠道,并予以警告。同时,用“正事”敲打沈一贯,既是对那份奏疏的间接回应,也是提醒他分清“首辅”该忙什么。 “还有,”万历的声音更冷了一些,“太子那边……身边的人,要更仔细些。那些可能让太子听见不该听的话、看见不该看的东西的人,该换就换。太子需要静养读书,不是听风就是雨。” “是。”陈矩再次应下。这是要对东宫进行新一轮的“肃清”,确保太子尽可能少接触外界,尤其是关于他自身处境的风言风语。看似保护,实则是更严密的隔离与控制。 万历吩咐完,仿佛耗尽了力气,重新闭上眼睛,挥了挥手。 陈矩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房门。站在廊下,他抬头看了看依旧惨白的天光,无声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皇帝的情绪,他已经清楚了。接下来的事情,该东厂和司礼监去办了。那份被“留中”的奏疏引发的涟漪,正在紫禁城深处,一圈圈扩散开去,转化为更隐秘、也更实质的权力动作。而这一切,暖阁里那位孤独的皇帝,正试图用他冰冷的手指,去牢牢操控。尽管,他可能比谁都清楚,有些东西,越是用力去控,反而流逝得越快。 喜欢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请大家收藏:()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8章 三韩逆乱 纸门被再次拉开,清晨更明亮的阳光涌了进来,照亮了榻榻米上细微的尘埃。 柳生新左卫门第一个起身,肃然退至门边。他对外面微一颔首,廊下的阴影里便显出小西行长与宗义智躬身垂首的身影。两人踏着叠蓆边缘趋步入内,在书案前约五间处停下,伏身行礼,额头轻触手背。裃服的肩线绷得笔直。 “臣行长(义智),拜见内府公。” 赖陆端坐于主位,墨色直垂的襟口一丝不苟。他面前的朱漆小案上,左右并排展开着那两份卷轴——左侧是明黄织锦的“温和”诏书抄本,右侧则是他手书的那份字字诛心的“真诏”草稿。松涛局跪坐在侧后方稍暗处,柳生按刀侍立在门内阴影中。 赖陆没有立刻叫起。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伏地的二人,指尖在右侧那份手书草稿的边缘轻轻一叩,发出极细微的闷响。 “摄津守。” “臣在。”小西行长保持着额头触地的姿态,声音从下方传来。 “近前来,看看这些。”赖陆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是。” 小西行长与宗义智保持着躬身的姿态,膝行向前数步,在距书案约三间处重新伏定。这个距离,已能清晰看见案上那两份并排的文书。 赖陆伸手,将右侧那份手书草稿转向他们,徐徐展开。 小西行长略略抬头,目光落在那筋骨内蕴、锋芒暗藏的字迹上。开篇的“僭窃名器”,接着的“凌尔公卿若仆隶”,一句“尔以海寇之资,行王莽之渐”,尤其对“建文后裔”之说的驳斥与羞辱,将“建文君”定为“国统罪人”,斥其“自焚殒身”、“早不列宗庙之序”,进而痛骂认此罪人为祖是“自曝汝家世污秽、祖德荡然之丑”——字字如刀,更牵扯出明朝自家“靖难”旧案。言辞之犀利刻毒,令人胆寒。 赖陆看到小西摄津守(行长)的脸色微微发白,宗义智的呼吸也为之一滞时,笑道:“此文是不是才得明廷之味?” “主公……此文,此文方合彼方诏敕之风貌。”小西行长声音有些发干。 “是么?”赖陆看着他,目光平静,“那依你之见,万历皇帝为何不下这般诏书,反让你呈来了那份——”他指尖转向左侧的织锦抄本,“言辞和缓、只求‘海道肃清、商旅无阻’的?” 小西行长喉结滚动,伏身道:“此……此乃明帝权衡利害后之决断。辽东、川贵用兵,国帑消耗甚巨,此其一。且明国君臣,或亦不愿将此等事体公然坐实、大肆宣扬,以免动摇视听。故……故以此等含糊言辞应对,实为两便之策。” “两便之策。”赖陆重复这四个字,不置可否。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当年为先父转达明国文书,在战和之间奔走传话,于沈惟敬、于明国兵部之间,可曾也常需行此‘两便’之策?” 这话问得突然,且直指壬辰年旧事核心。小西行长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以额触地:“臣……臣当年所为,皆是为国奔波!凡有文书往来、言辞转达,皆秉承上意,绝不敢擅专!其中或有……或有情势紧迫、需权宜转圜之处,亦是为顾全大局。还望主公明察!” “我没有说你擅专。”赖陆淡淡道,将那份手书草稿卷起,与织锦诏书并排放置,“往来转述,言辞修饰,本就是奉使之责。既要体察上意,又要在两难间转圜——其中分寸,确非易事。个中辛苦,吾岂不知?” 他说得平和,甚至带着一丝理解。可小西行长背脊的寒意却丝毫未减。他听出了话里的意思——赖陆不是在追究,而是在提醒。提醒他当年那些“转圜言辞”可能造成的后果,提醒他如今坐在上位的,是一个对那段历史、对那些手段都心知肚明的人。 “臣……惶恐。”小西行长伏身更深。 赖陆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回那两份诏书上。 “两份诏书,一温和,一严厉。孰真孰假,是明帝本意,还是其臣下润色,抑或途中有差——”他顿了顿,声音清晰而冷彻,“现已不重要。” 小西行长和宗义智同时抬起头。 “重要的是,”赖陆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一叩,“明国这份诏书,无论原貌如何,其言辞之缓和、其追究之含糊、其只求‘海道肃清’之急切,只说明一件事。” 他看向二人,一字一句: “明廷,不想打了。至少此刻,无力、亦无心在东方大动干戈。毕竟瓦剌人可是轻轻松松就能割了李如松首级的。” 殿内一片寂静。竹筒叩石的清响,从庭院传来,规律而清晰。 “既如此,”赖陆看向小西行长,“你便以我的名义,回书明使。就说——日本国主事之臣羽柴赖陆,诚惶诚恐,奉书大明皇帝陛下:天威远被,德意频颁。前此边衅,皆因下国小人无知,吾既总理国政,自当严加约束,必不令再生事端,扰及上国属藩安宁。盼海道永靖,商旅再通。” 他说得平淡,小西行长却听得心头剧震。这几乎是全盘接受——不,是表现得全盘接受了那份“缓和诏书”的所有条件,言辞恭顺至极。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主公,”他忍不住开口,“如此回应,是否过于……恭顺?” “过于恭顺?”赖陆看着他,嘴角那丝极淡的弧度再次浮现,“摄津守,你当年与沈惟敬往来文书,可曾写过更恭顺的?” 小西行长呼吸一窒。 “照此去写。”赖陆不再看他,转而看向宗义智,“用最好的纸,最恭谨的措辞,盖上我的朱印。要让明使带回去的,是一份他们看了会安心,会觉得‘日本已然惧了,服了,只求做生意’的回书。” “……臣,领命。”小西行长深深伏身。 就在这时,宗义智忽然动了动。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以油纸仔细封缄、边缘略有磨损的信函,双手举过头顶。 “主公,臣……尚有一事禀报。适才入殿前,接到对马飞脚传书。事……或与此有关。” 赖陆眉梢微挑。柳生新左卫门无声上前,接过信函,指尖在封缄处检视片刻,确认无误后,转呈到赖陆面前。 油纸拆开,内里是两张写满蝇头小字的便笺。纸是朝鲜产的桑皮纸,墨色偏黑。赖陆展开,目光快速扫过。 第一张,写的是柳成龙下狱。罪名是“私通明国,图谋不轨,潜结临海君”。下狱日期是十二日前。 第二张,写的是忠武公李舜臣之子李荟、其弟李薰,以及德水李氏在庆尚、全罗两道的姻亲、门生、故吏,共计三十七人,于柳成龙下狱后三日内陆续被锁拿。罪名是“与逆臣柳成龙交通,阴蓄异志,图乱两南”。 赖陆的视线在“三十七人”和“两南”几个字上停留了一瞬,继续往下看。 第三行,字迹略显潦草:两南震动,水军星散,官署空悬,民有菜色,怨声载道。 他看完,将信纸轻轻放在案上,抬眼看着宗义智。 “何时的事?” “飞脚是四日前自对马出发。事发当在八九日前。”宗义智垂首答道,声音平稳,“信是……是内子在汉城的教友,通过商队送出的。因涉柳成龙及李氏,传递颇费周章,故迟了一两日。” 赖陆点了点头,没问“教友”是谁。他只是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案沿上轻轻敲击,目光落在信纸上,又移向那两份诏书。 一下。两下。三下。 “光海君……”他低声吐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什么,“李尔瞻……” 然后,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容很淡,却让跪在下面的小西行长和宗义智,同时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 “自毁长城。”赖陆轻声说,目光转向窗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松影,“真真是……自毁长城。” 他收回视线,看向宗义智。 “对马守。” “臣在。” “你家的商路,在釜山、东莱、巨济、丽水,如今还能走动么?” 宗义智怔了一瞬,随即明白过来,迅速答道:“釜山倭馆尚在,但朝鲜官府近日盘查趋严,出入不易。东莱、巨济、丽水一线,因水军混乱,海防松懈,各港守吏多自顾不暇,反而……反而更易往来。” “好。”赖陆点头,“传信过去。我要知道庆尚、全罗两道,每一座城池的守将是谁,每一支水军还剩几条船,每一处粮仓还有多少米。每一天的动向,我都要知道。” “是!” “还有,”赖陆补充道,声音更冷了几分,“告诉那边的人,不必吝惜金银。该打点的打点,该收买的收买。若有当地豪族、守将,对汉阳所为不满的,亦可暗中接触。我要的不只是消息,是‘路’。” 宗义智深深伏身:“臣明白。” 赖陆这才重新看向小西行长。 “摄津守。” “臣在。” “明使那边,就按我刚才说的去回。态度要恭顺,言辞要恳切,礼物要丰厚。要让他们觉得,日本上下,只求安安稳稳做生意。” “是!” “不过,”赖陆话锋一转,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回书送出之后,你不必急着回大坂。去一趟毛利辉元于大阪的馆驿。” 小西行长一怔:“内府请讲。” “去见毛利辉元。”赖陆的声音依旧平淡,“命他稍后觐见,并提点他主动请缨征讨三韩。以及暂借严岛之事。” 小西行长瞳孔微微一缩。 严岛。那是当年毛利家水军的本据地,也是面向朝鲜海峡最重要的水军基地之一。 “主公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赖陆看着他,一字一句,“我要一支随时能出动的船队,停在严岛。听明白了么?” 小西行长与宗义智对视一眼,同时伏身。 “臣等,明白。” “去吧。”赖陆挥了挥手,不再看他们。 二人再拜,躬身退出。纸门合拢的瞬间,小西行长才发觉,自己背后的裃服内衬,已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柳生新左卫门无声地拉开外侧的纸门,对二人微一颔首,示意他们离开。 长廊外,晨光正亮,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光洁的木地板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纸门合拢,将小西行长与宗义智离去的最后一丝衣袂摩擦声也隔绝在外。 “松之屋敷”内重归寂静。晨光又移了半分,将赖陆面前那张写着柳成龙下狱消息的鸽信照得更亮。墨色的小字在桑皮纸上洇开些许边缘,显得仓促而真切。 赖陆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留良久,才缓缓抬起,看向依旧侍立在侧的柳生新左卫门。 “新左。” “臣在。”柳生躬身。 “说说看。”赖陆的指尖点了点鸽信,“柳成龙。已亥狱事之后,他不是该在忠清道的老家,种他的竹子、修他的《惩毖录》么?怎么又被卷进去了,还扯上‘私通明国、潜结临海君’?” 柳生新左卫门略一沉吟。这位侧近众笔头,对朝鲜、大明乃至南洋的情报掌故,亦有远超常人的涉猎。此刻,他的声音平稳清晰,如同在陈述案卷: “回主公。柳成龙此人,自壬辰乱后,确是失势闲居。然其名望根基,尤在两南。庆尚、全罗两道,因其战时调度粮秣、任用李舜臣、权栗等人,颇有人望。此其一。” 他稍顿,继续道: “其二,其政敌北人党魁郑仁弘,与柳成龙有宿怨,此主公所知。去岁‘已亥狱事’,郑仁弘借‘器乱’之名,诬其谋逆,虽未竟全功,却已重创柳氏一党。此番再起波澜,恐非旧案重提那般简单。” “哦?”赖陆微微挑眉,示意他继续。 “臣所虑者,在于‘私通明国、潜结临海君’此罪名。”柳生抬起眼,目光冷静,“柳成龙及其所属南人党,素持‘事大’之论,亲近明国,此乃朝野皆知。壬辰乱前,柳成龙力主备战,所信者却是西人党黄允吉之‘倭情凶险’判断,而非同党金诚一之乐观论。其行事,似更重实务利害,而非纯然党同。” “而临海君,”柳生的声音更沉了半分,“乃宣祖长子,生母恭嫔金氏出身不高,然其妻族仁穆大妃金氏,背后是西人党。临海君本人,性情暴戾,素不为宣祖所喜。壬辰乱时弃城先逃,更为士林诟病。其得西人党支持,不过因是长子,且与光海君不睦。西人党欲借其名分,抗衡光海君。” 赖陆听着,手指在案沿无意识地轻敲。这些朝鲜党争的脉络,他大致知晓,但经柳生这般条分缕析,其中的矛盾与蹊跷便更显清晰。 “你的意思是,”赖陆缓缓道,“南人党领袖柳成龙,与西人党支持的临海君勾结?这说不通。” “正是。”柳生垂首,“按常理,确说不通。然如今临海君已逃往大明,其‘潜结’之名,便可罗织。而‘私通明国’一项——”他微微抬眼,看向赖陆,“南人党素来亲明,此为事实。光海君得位,虽有明国册封,然其根基在北人,对明国猜忌日深。近年来,明国对朝鲜内政干涉愈多,尤其对两南兵备、粮储颇为关切,常通过使臣、商贾暗中探问。此等接触,经由何人?南人党残余,尤其是柳成龙这等虽去位犹有两南人望者,自是可疑渠道。” 赖陆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所以,李尔瞻和北人党,是要借清理‘通明’奸细之名,行铲除南人党在两南根基之实。柳成龙的‘罪’,不在于他是否真与临海君有约,而在于他‘可能’是明国插手两南的桥梁,更在于他本人,就是南人党在两南最后的旗帜。扳倒他,再牵连清洗李舜臣家族及南人党在两南的势力,便能将庆尚、全罗两道,牢牢抓在北人党手中。” “主公英明。”柳生深深俯首,“此乃臣之浅见。光海君与李尔瞻,所谋者恐非仅柳成龙一人,而是借其案,彻底涤荡两南,将这块财赋重地、水军根基,握于掌中。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此举过于酷烈。”柳生声音平稳,却隐含锋芒,“柳成龙名望犹在,李舜臣遗泽尚存。如此大肆株连,两南必生动荡。水军星散,官署空悬,民怨滋生——此乃自毁边防之举。光海君与李尔瞻,难道不怕明国见此良机,或倭……我国,趁虚而入?” 赖陆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 “柳生,你熟读史册,却终究太过恪守‘常理’。”他靠向凭几,目光投向窗外那片在晨光中舒展的松枝,“你方才说,光海君对明国猜忌日深。那我问你,他猜忌什么?” 柳生沉吟:“明国扶持南人,屡屡干涉其内政,尤忌其加强两南防务……” “不错。”赖陆打断他,眼神锐利起来,“明国要的,是一个能稳住朝鲜、屏障辽东的属国。西人党亲近大明,南人党亦是事大主义,这两党在,明国的手就能伸进朝鲜。而光海君与北人党,要的是摆脱明国操控,乾纲独断。他们最怕的,不是外敌,而是内贼——是那些与明国里应外合、可能借明国之力推翻他们的‘奸细’。” 他坐直身体,指尖重重点在鸽信上“水军星散,官署空悬”那行字上: “两南动荡,边防空虚,固然危险。但在光海君和李尔瞻看来,这危险,比起柳成龙、李舜臣家族这些‘通明’隐患盘踞两南、随时可能被明国利用来发动政变颠覆自己,哪个更致命?”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柳生新左卫门沉默。他明白了。在光海君与北人党眼中,明国这个“上国”,此刻并非保护者,而是最大的潜在颠覆者。南人党及其掌控的两南,就是明国可能插进朝鲜心脏的刀。自毁长城固然痛,但总好过被这把刀从背后捅穿。 “所以,他们宁可冒着边防空虚的风险,也要先清洗内部,握紧两南。”柳生低声道。 “可...”柳生新左卫门沉声应道,但随即眉头微蹙,似乎仍有疑虑未解。他抬眼看了看赖陆,又飞快地瞥了一眼跪坐在侧后方阴影中的松涛局,复又垂下眼帘,欲言又止。 赖陆注意到了他细微的犹豫。“但说无妨。” 柳生略一迟疑,低声道:“主公英明,烛照千里。只是……臣尚有一事不明。纵有‘通明’之疑,然光海君与北人党此番清洗,牵连之广,下手之狠,似有倾覆两南、动摇国本之势。柳成龙纵然有声望,终究是去位老臣,南人党经已亥狱事后亦已元气大伤。如此酷烈,是否……过于急切了?莫非……”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汉阳宫中,或朝堂之上,另有我等尚未知晓的变数?”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已到——光海君和李尔瞻如此不顾一切,是否因为他们在汉阳面临着比外部威胁更迫切的内部危机? 赖陆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松涛局。阿福会意,无声地行礼,起身,拉开纸门,退了出去,又将门轻轻合拢。室内只剩下赖陆与柳生两人。 “你虑得是。”赖陆这才缓缓开口,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边缘,“柳成龙,南人耆宿,两南人望所系。动他,便是动两南。若无万不得已,光海君何必出此下策,自毁藩篱?”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柳生,“你熟稔朝鲜朝局,可知南北两党,如今最大的症结何在?” 柳生迅速答道:“自宣祖朝起,北人、南人便为党争。其分野,初始或有地域、学派之别,然至光海君继位,党争之要害,已全系于‘大位’二字。北人拥立光海君,而西人及部分南人……” “西人及部分南人,”赖陆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地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心向仁穆大妃,寄望于大妃若能诞下嫡子,便是名正言顺的储君。届时,无论是与光海君不睦的临海君,还是其他王子,皆无法与嫡子抗衡。西人、南人便可借拥立嫡子之功,重掌朝局。是也不是?” 柳生心头一凛,俯首道:“主公明察。此乃朝鲜士林心照不宣之事。只是仁穆大妃入宫未久,嫡子之说,尚属渺茫……” “渺茫?”赖陆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柳生,你所思所虑,皆是‘过往之常理’。可如今,常理已变。”他拿起那份鸽信,指尖点在“潜结临海君”几个字上,“临海君跑了,跑去大明了。这才是压在光海君和李尔瞻心头最重的石头,比那尚未出生的嫡子,要重千钧万钧。” 柳生霍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恍然,随即是更深的寒意。 “临海君乃宣祖长子,纵有过失,名分犹在。他此刻身在南京,便是朝鲜王室在明廷的一支‘嫡脉’。”赖陆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明国皇帝若对光海君不满,对北人党专权不满,他会如何?他会先下诏斥责,如同给大坂的这份诏书一般,先礼后兵。若斥责无用呢?他会想起在南京的临海君。他会想,朝鲜国王的兄长在此,兄终弟及虽是常例,然长兄‘被迫’流亡,幼弟得位不正,是否……可以‘拨乱反正’?” “光海君与北人党,岂能不惧?他们最怕的,不是明国直接发兵问罪,而是明国一纸诏书,认定光海君得位不正,责令其退位,迎还‘被奸臣所迫、流离在外’的兄长临海君!届时,明国甚至无需大动干戈,只需停赐岁币,断其贡道,再以宗主之名号召朝鲜‘忠义之士’,汉阳城内那些被压制的西人、南人,两南那些心怀怨望的故旧,会如何?” 柳生倒吸一口凉气,背脊发凉。他明白了。临海君的存在,让明朝干涉朝鲜内政拥有了一个极其顺理成章、且极具破坏力的选项。这不再仅仅是“废立”的威胁,而是“正统”之争。一旦明朝选择支持临海君,光海君政权的法理基础将瞬间崩塌。 “所以,他们必须赶在明国下决心之前,将内部所有可能呼应临海君、可能被明国利用的势力,连根拔起,斩草除根!”柳生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震动,“柳成龙与南人党,历来亲明,又与西人有千丝万缕联系,更是两南人心所向……他们便是那最可能被明国用来‘拨乱反正’的‘内应’!清洗他们,不仅是铲除政敌,更是断绝明国干涉的内应之路,是向明国示威——朝鲜内部已铁板一块,外人休想插手!” 赖陆点了点头,将鸽信放下,身体微微后靠,目光投向窗外庭院中随风轻响的惊鹿(鹿威し)。 “你方才说,他们不怕我国,是因我新近平定内乱,又有明国诏书将至,看似无暇他顾。”赖陆缓缓道,“此言不差。但更紧要的是,在他们看来,我国之患,远不及明国之患。明国是宗主,有‘正名’之权,有干涉之实。而我国……”他轻笑一声,“不过是化外倭酋,疥癣之疾。两害相权,自然要先除心腹大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柳生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所有线索在他脑海中彻底贯通。光海君和李尔瞻的疯狂,不是盲目的,而是在巨大的、迫在眉睫的生存压力下的极端选择。他们是在与时间赛跑,在明朝可能举起“临海君”这面大旗之前,抢先肃清内部,巩固权力。 “如此看来,”柳生低声道,“汉阳的清洗,恐怕才刚刚开始。为求自保,光海君与北人党,定会变本加厉。不仅是南人,任何与明国过往甚密、或对光海君继位有过微词的势力,恐怕都难逃此劫。两南……只会更乱。” “不错。”赖陆收回目光,看向柳生,眼中闪烁着冷静而幽深的光芒,“而且,明国不会坐视。临海君到了南京,朝鲜国内又掀起如此大狱,消息迟早会传过去。届时,明廷会如何反应?” 柳生思索片刻,答道:“明廷或会遣使质问,要求解释。甚至会派员查勘,核实朝鲜内情。” “这便是了。”赖陆的声音带着一丝近乎冷酷的预见,“明使若至,见到的将是铁板一块的北人朝堂,听到的将是众口一词的‘清除奸佞、稳固社稷’。而真正的惨状,两南的动荡,民间的怨气,将被重重封锁。光海君会竭力向明使证明,他才是能够稳住朝鲜、屏蔽辽东的‘忠顺藩王’,临海君不过是一弃国逃遁的悖逆之徒。而要做到这一点……” 赖陆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 “他就必须赶在明使到来之前,将一切反对的声音,一切可能的隐患,用最残酷、最彻底的方式,清理干净。杀光了‘朝奸’,明廷在朝鲜,除了依靠他光海君,还能依靠谁?临海君一个孤悬南京的流亡宗室,还能翻起什么浪花?” 柳生新左卫门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汉阳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看到了两南在持续清洗和高压下愈发动荡的景象。而这一切,都将成为主公眼中……绝佳的时机。 “所以,主公命对马守详查两南,命摄津守联络毛利,示好明使……”柳生的声音很轻。 “示好明使,是为了稳住明国,让他们暂时安心,至少不会立刻以‘不恭’为名施压。”赖陆平静地说,“查探两南,掌握其虚实、道路、人心向背,是为将来做准备。而水军……” 他再次看向窗外,那惊鹿(鹿威し)接满了水,缓缓倾覆,发出“咚”的一声清响,水流泻入石钵,周而复始。 “水军集结,停在严岛,是为了在需要的时候……”赖陆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能随时,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 室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庭院中惊鹿(鹿威し)规律的叩石声,和水流潺潺的声响,交织在晨光里。 柳生新左卫门深深俯首,额头触及叠蓆。 “臣,明白了。主上深谋远虑,非臣所能及。” 赖陆没有回应这句恭维。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案上那三份文书上——明国“温和”的诏书,他手拟“严厉”的草稿,以及那份来自朝鲜、字字染血的鸽信。 晨曦透过窗棂,将他的侧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很静。 喜欢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请大家收藏:()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9章 庆长五年四月?雨と歯痛の乱れ 関东の涡と佐和山の备え 庆长五年四月的雨,把乱世浇得没了边界。武藏国的暴雨砸在沼泽地里,溅起半尺高的泥花;远江国的冷雨缠在橹楼上,把“丸に藤”旗泡得发沉;尾张的雨裹着闷雷,砸得清洲本丸的瓦檐咚咚响;近江的雨黏在铁炮上,连火药桶都泛着潮霉气;山城国的细雨织着雾,把伏见城的轮廓晕成一团影。 唯有穿过武藏国沼泽地的虎千代,眼里只装着身旁那具金色具足——北条督的兜鍪压得低,上沿北条家的三鳞纹被雨冲得发亮,密集的雨线砸在金箔甲片上,碎成星点的光。虎千代总分不清,顺着兜鍪边缘滑下来的是雨水,还是她藏在面当后的泪。 自踏进关东地界,她就把“德川督”的朱印、“池田家主母”的织金胴着(注:已婚主母常穿的外层礼服,带家纹)、连私下里他喊过的“阿督”都踩进了泥里。队伍每多一个北条旧地侍,她握枪的手就紧一分,夜里靠在他肩头歇脚时,具足的冷铁蹭着他手臂,体温混着雨气渗过来,比沼泽地的水还凉——像是每多一分“北条督”的锋芒,那个会在私宅掐他腰、笑他“庶子也敢闯关东”的女人,就少一分温度。 随行的人流越来越密,每过一个村镇,北条战鼓与法螺贝声刚落,檐下就有人探头——见了三叶葵纹(德川标识)便缩着跑,见了三鳞纹(北条标识),旧地侍立刻举刀呼喝,转眼就带着村民砍杀德川奸细,快速归队。 最后北条督似乎被夺了舍,强拉着他温存后,也总是说,“家康老贼得关东不足十年人心未附。庶子秀忠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对父子不得人心——” 虎千代最初还觉得只是她压抑了太久,毕竟亲母被亲父害死,丈夫的旧领还被生父窃据。不过在前世他还叫陆沉的时候,玩战国游戏和看历史文献时,就发现了一大堆问题:且不说大森氏筑城小田原的几百年,就单说自北条早云于明应四年(1495年)夺取小田原城后,就开始修缮一直到天正十三年(1590年),北条氏经营百年才呈现出小田原征伐先时那样的规模。 可家康只治了关东十年,江户却突然冒出比当年小田原还气派的规模——哪是‘仁德’催出来的,是急着用排场压过北条旧势!且当年秀吉灭北条,北条氏本地守土,大多足轻不离乡土,也不过是五万六千之数,那可是生死存亡之战。到了未来的关原合战,仅家康就有三万,秀忠那支三万八千,再加上守关东八州的兵卒征调的数量又该是多么可怕,关东八州有八十七个郡,只留两三万守兵——他心里算着账:摊到每个郡的守兵不过两百来号,连巡查山道、防山贼都够戗,更别说防北条旧部起事。 也就是人出阵,人守关东八州,近十万人都非常危险。可计算人数够了,这么多兵、这么多城、这么多拉拢人的开销,钱从哪来? 再想想他(家康)扩建江户城,迁徙本地豪族,驱赶北条旧臣,兴修水利,各个城池包括江户和小田原等五十多座城的维修,拉拢丰臣家的武断派,和其他各地大名,也都是要钱的。 就算是所有人都感念家康仁德立刻就生娃,到了关原合战时也不到十岁。看着越来越多面有菜色的关东汉子,他们有的人扛着半袋糙米,有的人两手空空,腰弯得像被徭役压垮的弓,虎千代突然想起前世查的史料:家康修江户城,征调北条旧地百姓当苦役,三丁抽一,逃役者斩,那些面黄肌瘦的脸,哪是‘仁德’养出来的,是苦役和苛税榨出来的。 雨忽然歇了,风裹着沼泽地的腥气扑过来。北条督握着枪杆的手没动,却没再开口——半边脸绷得发紧,指节掐得枪杆泛白,显然是牙疼钻心,连咬字都费力。这次沉默,不只是忧北条旧民,更添了几分生理的熬煎——半边脸早绷得发紧,指节掐得枪杆泛白,显然是牙疼钻心,连咬字都费力,哪还说得出话”,前文已提过“半边脸绷得发紧、指节掐枪杆”,可精简为:“这次沉默,不只是忧北条旧民,更添了几分生理的熬煎——牙疼早钻了心,连咬字都费力,哪还说得出话。所以也只有虎千代这个身边去做,去说。 可如果虎千代忙里偷闲,给还在清洲的情人雪绪鸿雁传书,或询问母亲晴的动向。那么北条督样也不介意狠狠的剜他一眼。 一样的雨,不一样的牙疼,此时正身处于江户的秀忠,还没听说督姬的所为。最新的情报还是骏府那边传过来的,只说是背德的嫡亲姐姐,抛下吉田侍从带着那个敢勾引主母蜂须贺雪绪的浪荡子,擅自归宁。而且进入关东后就行踪不明了。 筑山殿的女儿,北条氏的遗孀,都被秀忠忘记了。只记得她是个放荡形骸的疯女人。 “放荡货,万人斩的放荡货。”秀忠骂出这句话时,声音压得极低,指尖却狠狠揉着发胀的额角——指腹蹭过冷汗,没等小姓反应,已经劈手丢出朱笔:“立刻代笔!报给伏见内府!”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江户城的瓦当在雨后滴水——嗒、嗒、嗒——像极了一颗松动的槽牙在齿槽里摇晃。他还不知,这微不足道的隐痛,将是乱世咬向德川咽喉的第一口。 报信的快马被积雨云顺着中山道,追到近畿的琵琶湖沿岸时。佐和山城内储备的火药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潮霉气。 石田三成坐在案前,指尖无意识地按压着右侧脸颊。那里面正有一阵沉闷而持续的搏动性疼痛,像是有个小小的工匠,在他牙根深处执着地敲打着凿子。每一下敲击,都精准地对应着他脑海中盘桓的任何一个难题。 “咳……”下首传来一声压抑的轻咳。是大谷吉继留在城里的笔头家臣,矾野平三郎。他看着主君日渐憔悴的脸色和那几乎没动过的膳食,与一旁的盐野清介交换了一个忧虑的眼神。 “还是……很痛吗,殿下?”盐野清介小心翼翼地问道,声音轻得几乎要溶在雨声里,“要不要再唤医匠来……” “唤来作甚?”三成的声音因疼痛和烦躁而显得尖利,他猛地放下手,露出微微肿起的腮帮,“他能让这该死的雨停了吗?能让吉继的敦贺兵凭空变回来吗?还是能替我去催宇喜多中纳言(秀家)的军势?!” 他话音未落,又是一阵剧痛袭来,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不得不再次用手死死按住脸颊。这“牙疼”的毛病,自从大谷吉继毅然决定抽空敦贺兵力,亲自带人去滨松协防北政所、加固东海道的锁链时,就落下了根。 三成的内心思绪,可伴随着齿根传来的疼痛,腮边皮肉便被那痛一次次扯着——直痛得他额角渗汗,双目微眯时,余光落在舆图和大谷吉继临行前送他的军配。临行前大谷刑部少辅还对他说,“治部,既然已经决定在关原截击届时回师的内府。我便把自己带了多年得团扇留给你。毕竟我家就在美浓国不破郡的大谷城,附近的豪族也都是在下的姻亲。愿君持此物,能得地侍与豪族之力。” 之后凭着大谷的关系,竟说动了桃配山城的城代青山修理亮送来誓书,也就是一旦关原开打,桃配山那处险地便直接可以握在手中。 “青山那边的情况如何?”石田三成捂着下巴随口问道,似乎怕底下人不明白于是补了句,“他让咱们的人进城了吗?” “殿下,青山城代目前已经允许我方进入二の丸。但是铁炮和士兵的数量依旧有所限制,”盐野清介陪着小心将清茶递了过来,随后问出了所有人都好奇的问题,“殿下,一旦关东有变,内府一定会走中山道吗?咱们在北陆道是不是要防一下?” 防一下?要是兵力足够,当然要每条路都堵死才好。可打仗又不是补裤子,有个漏洞就要补,处处设防的结果就是处处被分兵,处处都打不过对方。 “不会的,北陆道气候恶劣,还有亲不知子不知,那段破路就没人修过。”三成说到这里竟然一时间忘记了疼痛,反而起身继续说道,“内府的大军真要是走北陆道,咱们倒是省事了。景胜公当年虽被转封会津,可越后旧臣念他恩威的大有人在!只要他振臂一呼,凑三五十人在‘亲不知子不知’设伏,内府大军便要栽个大跟头。” 在座众人都知道“亲不知 子不知”的凶险,所谓“亲不知”便是双亲无法在此路照顾孩子,而“子不知”是孩子更难以照顾双亲。 即使到了所谓的“江户时期”加贺藩连年修路,到了参勤交代时路过此处时依旧是要提前几个月派人检查道路,清理碎石,才能勉强通行。而此时是庆长五年,谁又会自毁天险呢? 虽然三成当众说得笃定,可众人散去后 他竟然拿着那柄军配,念叨着:”吉继……咳得那么厉害,还要去滨松。他把一切都赌在了封锁东海道上。他信我,信我能在这里截住家康。可敦贺空了,若越前的前田利长有异。动……”牙痛加剧以至于说不出来。 石田三成捂着腮帮子坐回案前,指腹还沾着额角的冷汗。刚散了众臣,殿内只剩舆图上摊开的军报,和檐外又淅淅沥沥续上的雨——潮霉气裹着火药味钻进来,呛得他连咳两声,牙床的痛又被勾了起来,像有细针在慢慢扎。 “报——!小西大人派来的使者到了!”殿外小姓的声音撞进来时,三成正攥着大谷的军配发呆。他赶紧放下手,想掩住微微肿起的腮帮,可刚直起身,牙床又一阵钝痛,只能借着捋袖的动作,悄悄吸了口凉气。 使者是个穿藏青指贯的武士,靴底沾着琵琶湖的泥,进门就躬身:“启禀治部少辅様!小西摄津守大人让属下禀报,堺港运来的南蛮铳(蛇杆铳)已到半数,可这连日的雨……”他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是受潮的火药,黑褐色的粉末沾在纸上,一捏就成了泥团,“火药吸了潮,铳管也锈了好几支,葡萄牙工匠说‘上帝才管得住天气’,他们也没办法,演练都停了。” 三成伸手捻了点火药,指尖沾着湿冷的颗粒,牙床的痛突然重了几分,像有细针往牙根扎。他盯着那团火药,声音发紧:“小西大人怎么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摄津守大人说,已让日比屋的商队赶制油纸,把剩下的铳和火药都裹三层,可雨不停,怕是运到关原也得受潮。”使者低头回话,没敢看三成的脸色。 三成没再说话,指节无意识地摩挲军配的团扇纹——他信小西的可靠,从堺港调南蛮铳、找葡人工匠,哪件事都办得妥帖,可他信不过这泡透了的雨。蛇杆铳再好,受潮的火药连火绳都引不燃,跟烧火棍有什么两样?牙床的钝痛漫上来,他忽然想起朝鲜战场上,小西的铁炮队齐射时的轰鸣,再看看眼前这团湿火药,心里像堵了团湿棉絮,连呼吸都沉。 “知道了。”他挥挥手让使者退下,指尖按着脸的力道又重了几分,腮帮的肿意顺着指缝往外渗,“让小西大人多备些干炭,运到关原时烤火药——就算慢,也不能让铳成了废铁。” 使者刚走,案上的军报又撞进眼里——最上面一页是宇喜多秀家的联络人送来的,墨迹还泛着潮,只写了“军势待整,稍缓便动”八个字。三成捏着纸边,牙床的痛又扎得深了些。上月宇喜多还送过密信,说“愿随治部共抗德川”,可这“稍缓”一缓就是半月,连具体日期都没提。他怕的不是宇喜多不来,是怕德川派去的使者,正拿着领地许诺,慢慢撬着宇喜多的心思。 “庶子秀忠成事不足,可家康那老贼的手段……”他低声骂了句,刚想把军报叠起,突然想起清洲的福岛正则——虎千代在关东掀了北条旧势的浪,杀德川奸细、召旧地侍,闹得沸沸扬扬,可正则倒好,在清洲装聋作哑,既不拦也不表立场,连家老尾藤知定来佐和山时,都只说“主君忙于会津备战”,半句不提虎千代的事。 牙床突然一阵锐痛,三成猛地吸气,指节掐得军配边缘发白。福岛那莽夫,分明是等着看风向!德川赢了,他就说“庶子作乱,与我无关”;西军赢了,他又能靠着虎千代的功劳讨赏——这等骑墙的心思,比宇喜多的拖延更让人心烦。 他起身走到舆图前,指尖落在“关原”二字上——岛左近三天前传回的信还压在舆图下,说“松尾山、南宫山地形绝佳,可设伏”,连哪里能藏铁炮队、哪里能拦粮道,都画得清清楚楚。可画得再细,没有木材、没有铁料,工事怎么建?木曾义利那老狐狸,只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西军化整为零潜入,一提物资支援,就推说“美浓粮道被德川盯着,不敢动”。 看来渡边勘兵卫的物资队,只能伪装成商队,一车车往关原运木材和铁料,像蚂蚁搬家似的,一天最多运三车。三成盯着舆图上的“中山道”,牙床突然尖锐地痛起来,像有小锤在凿牙根,他差点咬到舌头——家康要是带着六万大军从中山道下来,关原的工事怕是连半道栅栏都搭不起来,更别说拦东军的先锋。 “左近在关原的密林里蹲了半月,连野鹿走的小道都标了,可我连足够的木材都给不了……”他喃喃自语,抬手摸了摸大谷留下的军配,团扇的木纹还带着点温意,是吉继临走前特意磨过的,说“治部握着手顺”。牙床的痛竟轻了些,像被这温意压下去几分。 檐外的雨还在下,滴在瓦当上火药味更重了。三成攥紧军配,指腹蹭过团扇上的浅纹——吉继信他,左近信他,小西信他,就算火药受潮、宇喜多拖延、福岛骑墙、物资难运,这关原的局,他也得撑下去。毕竟吉继带着敦贺兵在滨松堵东海道,左近在关原盯地形,小西在堺港抢运铳,他要是退了,西军就散了。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朱笔,在舆图“关原”旁写了个“急”字,墨汁透了纸背。牙床还有些隐隐的痛,可他没再按脸,只盯着那字,声音沉得像殿外的雨:“就算天不帮忙,这关原的猎场,也得给家康备好。” 喜欢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请大家收藏:()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82章 冰刃悬而未 日光尚未完全照亮辽阳城,李府最深处的院落里却已透进一丝惨白的亮色,挣扎着穿透厚重的锦缎帘幕,在铺设着昂贵波斯地毯的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额实泰在一种温暖而沉重的束缚感中醒来。她侧卧着,肩头裸露在锦被之外,肌肤在晨光中泛着象牙般细腻的光泽,上面残留着昨夜情浓时轻微的痕迹。一条属于男人的、坚实的手臂正横过她的胸前,手掌无意识地覆在她另一侧的肩胛上,带着灼人的体温和绝对的占有姿态。 是她的丈夫,李如柏。 她微微动了动,身后紧贴着的胸膛便传来一声含混的咕哝。李如柏在沉睡中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下颌抵着她散开发丝的后颈,嘴唇无意识地印在她圆润的肩头,留下一个短暂而温热的触碰,像是一个沉睡中的、不带情欲的吻,纯粹而自然。 额实泰僵了一瞬,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混杂着依赖、忧虑和一丝深藏的惶恐。这个男人,是她远离赫图阿拉草原后所有的倚靠,是将她与那座越来越令人不安的父城联系起来的唯一纽带。 窗外传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接着是贴身侍女压低声音的禀报:“二爷,大老爷那边传话,请您醒了便过去书房,说是……三爷也从广宁回来了,正和大老爷商议军务。” 李如柏的呼吸节奏变了。他醒了,但没立刻睁眼,手臂却将怀里的女人又紧了紧,鼻尖在她发间深深吸了口气,仿佛在汲取最后一点温存。 “知道了。”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对着门外道。然后才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妻子光洁的肩头和颈侧,那里有他留下的痕迹。他眼神暗了暗,低头,这次是一个清醒的、带着明确眷恋的吻,落在她的肩胛骨上。 “再睡会儿,”他松开手臂,坐起身,丝绸寝衣滑落,露出精悍的胸膛,“父亲和如梅议事,多半又是推演些没边的事儿。”他语气随意,但额实泰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自己利落地披上外袍,系好衣带,走到镜前由侍女伺候梳头。额实泰拥被坐起,锦被滑到腰间,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衬得脸庞愈发苍白小巧。她看着镜中丈夫的侧影,欲言又止。 李如柏从镜中看到她的神情,梳头的手微微一顿。他挥退侍女,走到床边,伸手,温热的手掌轻轻搭在额实泰冰凉的肩头,那触感让两人都静了一瞬。 “别胡思乱想,”他笑了笑,笑容试图冲淡空气中的凝重,“晚上我还过来。叫小厨房预备些你爱吃的酒菜,嗯?” 额实泰点点头,垂下眼睫,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情绪。 李如柏又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大步走了出去。门帘落下,隔断了内室的暖香,也隔断了床上女人瞬间攥紧锦被的手指。 李如柏穿过重重院落,晨间的寒气让他精神一振。李府邸深宅广,檐廊回转,处处透着辽东第一将门的威严与底蕴。早起洒扫的仆役见了他纷纷躬身避让,他面无表情地走过,心头却盘旋着昨夜额实泰隐约的泪痕和父亲突如其来的传召。这二者之间,是否有着他不敢细想的关联? 书房里,炭火熊熊,却驱不散一股铁血推演带来的肃杀之气。巨大的辽东沙盘占据中央,李成梁披着一件半旧的紫貂斗篷,背着手站在沙盘前,面色沉凝。他身侧站着刚从广宁赶回来的三子李如梅,甲胄未除,风尘仆仆,正指着沙盘上一处,语速飞快: “……父亲请看,若舒尔哈齐真有决死之心,不必死守赫图阿拉。他可趁努尔哈赤不备,率精锐疾奔至此——哈达旧城!此处虽荒废,但城墙根基尚在,背靠辉发,左近叶赫,右临乌拉。只要他能迅速站稳,竖起‘建州右卫’大旗,宣称被兄迫害,求朝廷与海西做主,局面便活了!” 李如梅眼中闪着锐利的光,那是长期戍边将领特有的、对地形和战机的敏感:“舒尔哈齐在女真各部中素有勇名,并非无名之辈。哈达速亡,其部众流散,对努尔哈赤未必心服。舒尔哈齐若据哈达旧城,打出为哈达复仇、反抗暴兄的旗号,至少可收拢部分哈达溃勇,再遣使以‘唇亡齿寒’说动布占泰、金台吉、拜音达里。三部纵不愿直接出兵与努尔哈赤决战,但暗中输送粮草、互为声援、牵制努尔哈赤部分兵力,却是大有可能!届时,父亲便可以辽东总兵身份,以‘调停兄弟纷争、安抚属夷’为名介入,将舒尔哈齐一系正式从建州剥离,在黑扯木或他处另立卫所,令其与海西三部互为犄角,共制努尔哈赤!” 他的推演听起来颇有气势,结合了地形、人心、外交,似乎是一条绝境中的生路。 李成梁听着,脸上却没有任何波动,只是伸出手指,在沙盘上哈达旧城的位置重重一点。 “如梅,”老将的声音低沉而疲惫,却像铁锤砸在沙盘上,“你只算对了地理,算错了人心,更算错了‘名分’。” “舒尔哈齐一旦离开赫图阿拉,踏上他哥哥的土地(哈达已被努尔哈赤吞并),无论他打出什么旗号,在努尔哈赤和朝廷眼里,他就不再是‘被迫害的弟弟’,而是‘勾结海西、侵占兄长领地、意图分裂的叛逆’!” 李成梁目光如电,扫过儿子,“他占据哈达的那一刻,仅存的那点‘兄弟阋墙’的悲情牌就打光了,剩下的是赤裸裸的争夺地盘的叛乱。努尔哈赤可以名正言顺地倾全力剿灭他,而海西三部,谁愿意为了一个‘叛弟’去正面硬撼兵锋正盛的努尔哈赤?暗中送点粮草或许可能,出兵?绝无可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顿了顿,手指划过哈达、叶赫、辉发、乌拉:“唇亡齿寒的道理,金台吉他们不懂吗?懂!但为什么古勒山之战后,哈达最先被灭?” 李如梅一怔。 “因为哈达离建州最近,而且,”李成梁的声音带着看透世情的冷冽,“它最弱,又最孤立。叶赫与乌拉有姻亲,辉发夹在中间摇摆。努尔哈赤打哈达,另外三家会想:幸好不是我。等哈达灭了,他们又会想:下一个会不会是我?但想归想,让他们联合起来主动出击?难如登天。各部首领首先要算自己帐下的勇士、粮草、背后的明枪暗箭。‘唇亡齿寒’是书上的道理,现实是,谁都怕自己的‘唇’先被寒风吹裂,都指望别人的‘齿’先去磕硬骨头。” 李如梅沉默了,父亲的话剥开了理想的外衣,露出血淋淋的现实骨肉。 李成梁走到沙盘前,手指重重敲在哈达旧城的位置,力道大得让沙盘边缘的木框都微微一震。 “如梅,”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像在碾碎什么,“你只算对了地理,算错了人心,更算错了‘名分’。可就算你算对了人心,也算不明白——哈达是怎么亡的?” 李如柏此时已悄然走到书房角落的炭盆边,默默烘着手,耳朵却竖着,听父亲接下来的话。 “哈达部主王台死后,”李成梁的指尖在哈达周围缓缓划着圈,“其子扈尔干、孟格布禄兄弟相争,部众离心,此其一弱。但更紧要的是——”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沙盘,仿佛穿透了时光,“它离我辽东最近,当年也曾最‘听话’。” 烛火在李成梁眼中跳动,映出一丝复杂的、近乎自嘲的冷意。 “当年,我扶持哈达,用它来制衡叶赫、辉发,乃至早期的建州。王台在时,哈达是‘南关’,是朝廷在女真诸部中的标杆,年年朝贡,岁岁听调,比谁都恭顺。”他顿了顿,手指从哈达移向辽阳方向,“可标杆立久了,就成了靶子。叶赫恨它,建州忌它,就连它自己,也仗着朝廷恩赏,渐渐失了鹰的锐气,反倒学会了狗的内斗。” 书房里安静得只有炭火的噼啪声。李如梅屏住了呼吸,李如柏的手在炭火上方停住了。 “等到努尔哈赤这条狼崽子长成,需要杀鸡儆猴、打开局面时,”李成梁的手指从哈达猛然划向建州方向,又快又狠,“离他最近、内部最乱、且曾是朝廷‘忠顺’代表的哈达,就成了最好的那块肉。打哈达,风险最小,缴获最多,震慑最大。而且……” 他的声音变得更冷,更直白,像一把剥皮刀: “而且,当时朝廷,包括你老子我,”李成梁的目光扫过两个儿子,毫不回避,“心里未必没有别的算计。一个统一而强大的海西,不符合辽东的利益。让努尔哈赤去啃哈达这块硬骨头——那时候谁都觉得哈达是块硬骨头——让他和海西诸部结下死仇,互相撕咬消耗,朝廷方能居中驾驭,此所谓‘以夷制夷’。只是……” 他长长地、沉重地呼出一口气,那气息吹得烛火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只是谁都没想到,我会被罢免,谁也没想到辽东十年八帅,更没想到努尔哈赤这条狼,胃口和牙口都好得出奇。他不仅一口吞了哈达,连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还借着这顿饱饭,长出了更尖的牙,练出了更狠的心。而我们设想中的‘消耗’……”李成梁嘴角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倒像是给他送了第一道大菜,喂壮了他。” 李如柏的手垂了下来。李如梅的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出声。 “说句诛心的话,”李成梁的声音低得几乎像自语,却在寂静的书房里异常清晰,“哈达之亡,乃是死于其‘忠顺’,死于其‘近辽’,也死于……我等当初那份‘养寇自重、以夷制夷’的算计。如今这苦果,”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西北,那是赫图阿拉的方向,“轮到舒尔哈齐,轮到建州内部,轮到咱们,都得一口一口,接着往下咽。” 说完这番话,李成梁仿佛卸下了一点什么,又像是压上了更重的东西。他不再看儿子们,而是转身,缓缓踱步到沙盘的东侧,指向那一片用深浅不一的绿色和褐色标记的、更广阔而蛮荒的山林地带。 “还有一点,你们或许忽略了,”他的手指悬在那片区域上方,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斩钉截铁的剖析感,“或者觉得,对眼下的舒尔哈齐而言,已无关紧要——东海女真,瓦尔喀、窝集那些野人部落,如今安在?” 不等回答,他自问自答,每个字都像钉子,砸进沙盘,也砸进听者的心里: “不在了。至少,不再是一支能独立存在、可供舒尔哈齐退避或借力的力量了。”李成梁的手掌猛地向下一按,盖住了那片区域,“努尔哈赤从万历二十四年起,年年用兵东海,掠人畜,编牛录,顺者收为爪牙,逆者屠灭山林。如今东海诸部,能拿弓挽箭的丁壮,早已姓了爱新觉罗!舒尔哈齐即便想效仿当年先祖,兵败后遁入深山老林,以图东山再起……我问你们,他往哪儿遁?东边的路,山隘、河谷、猎道,早被他哥哥用血洗了一遍,用刀犁了一遍,全变成了建州左卫的粮仓和兵营!他哥哥不光堵死了他的退路,还顺手用东海的人口物力,把自己的筋骨,又壮了一大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成梁的手从东海方向收回,在沙盘上方划了一个圈,最后重重地、一下一下地,点在那座象征赫图阿拉的、如今看来无比孤寂的黑色小旗上。 “所以,回到舒尔哈齐。”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却又有着洞悉一切的冷酷,“你们看,北面,是磨利了牙、正对着他喉咙的虎狼(努尔哈赤老营费阿拉);东面,是早已被推平、变成铜墙铁壁的绝路(已臣服的东海);南面,是隔岸观火、自身难保的看客(明朝与朝鲜,朝鲜如今被倭寇啃得只剩半条命);西面,是各怀鬼胎、恨不得对方先流干血的所谓‘唇齿’(海西三部)。” 他抬起眼,看向李如梅,也扫过李如柏: “他已是瓮中之鳖,铁桶里的困兽,四面八方,全是死路。占哈达?”李成梁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那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不够惨,要主动把脖子伸进别人设好的绳套里,还自以为能搏出一线生机。蠢!” 李如梅脸色发白,额头沁出细汗。他之前推演时那股锐气,此刻在父亲抽丝剥茧、鲜血淋漓的剖析下,消散得无影无踪。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两个字:“那……父亲,难道就看着他……” “看着?”李成梁走回主位,慢慢坐下,紫貂斗篷滑下肩头,露出里面深青色的常服,那颜色像凝固的血,“我当然不能就这么看着。” 书房里静了下来,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李如柏往前走了两步,来到沙盘前,与李如梅并肩而立,两兄弟都看着父亲。 李成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那丝疲惫被一种更复杂、更锐利的东西取代了。那是一种混合了无奈、算计,以及一丝破釜沉舟意味的决断。 “舒尔哈齐不能占哈达,不能联海西,不能投东海,更不能公然反叛。”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他手里,还有最后一张牌。一张不能用刀兵打,却或许比刀兵更有用的牌。” “什么牌?”李如梅忍不住问。 李成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李如柏:“如柏,你岳父那里,昨夜可有什么新消息?” 李如柏心中一凛,知道正题来了。他沉声回道:“额实泰心神不宁,但具体不知。只知她父亲似乎……已有决断,但决断为何,未曾明言。不过,”他顿了顿,“昨日有消息说,赫图阿拉闭门谢客,舒尔哈齐贝勒……称病不出,连日常议事都免了。” “称病……”李成梁咀嚼着这两个字,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他倒是选了个好由头。” “父亲的意思是?”李如柏的心提了起来。 李成梁的目光重新投向沙盘上那座孤零零的黑色小旗,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 “舒尔哈齐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病’。病得要死了,最好。”看到两个儿子愕然的神情,他扯了扯嘴角,“而且,要病得人尽皆知,病得努尔哈赤不敢让他死,至少,不敢让他现在就死,不敢让他死得不明不白。” 李如梅眉头紧锁:“父亲,这是何意?装病示弱?可努尔哈赤若铁了心要……” “他要的不是舒尔哈齐立刻死,”李成梁打断他,眼中闪着冷光,“至少,不是以‘被兄逼死’的方式死。努尔哈赤要吞并右卫,要收拢人心,要名正言顺。舒尔哈齐如果现在突然暴毙,赫图阿拉会怎么想?那些刚刚被努尔哈赤用刀子和甜枣收服的东海部众会怎么想?那些还在观望的海西各部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看,连并坐受贺的亲弟弟,说没就没了,我们这些外人,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更沉: “女真各部,归附未久,人心未固。努尔哈赤可以杀伐立威,但不能让人心尽寒,尤其不能寒了那些刚刚归附、还战战兢兢看着的部众之心。舒尔哈齐是谁?是建州的‘二都督’,是和他哥哥并坐受贺的人物!这样一个人,如果被活活逼死,或者‘病’得蹊跷,死了……那些归附的部落首领,夜里睡觉,还能踏实吗?” 李如柏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好像摸到了父亲思路的边缘:“所以,舒尔哈齐越是‘病重’,越是奄奄一息,努尔哈赤反而越要保住他的命,至少,表面上要尽力救治,要显得兄弟情深?” “不错。”李成梁点头,“舒尔哈齐可以‘病’,可以‘病’得什么都管不了,可以‘病’得把部众、钱粮、城池的管理权,都‘不得已’地、‘顺理成章’地,交出去一部分。但他不能死。至少,在努尔哈赤完全消化掉右卫,安抚好各方人心之前,他得活着,最好是半死不活地活着。” 李如梅也明白了:“他这是在用自己的一条命,做筹码,换时间?换他儿子、换他部众喘息的时间?” “不止。”李成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也是在给我们时间。给朝廷,给我李成梁,介入调停、重新布局的时间。他病得越重,闹得越大,我这个辽东总兵,就越有理由过问。兄弟纷争,以至于弟病危,我这朝廷命官,前去探视、调解、甚至以防不测为名,派兵‘保护’赫图阿拉秩序,是不是名正言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看向李如柏:“你找个由头,不,不用找。就以女婿探病为名,去一趟赫图阿拉。带上好药材,带上名医。见了你岳父,把我这话,掰开了,揉碎了,说给他听。告诉他——” 李成梁一字一顿: “想活,想保住他那一支,就好好‘病’着。病到努尔哈赤不得不给他请医问药,病到建州上下皆知二都督命悬一线,病到……我李成梁,有足够的理由,把手伸进赫图阿拉。” “他若真到了那一步,”李成梁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残酷的清醒,“连‘病’都装不下去了,刀真架到脖子上了……那就绝食。” “水米不进,甚至主动绝食?”李如梅倒吸一口凉气。 “对,绝食。”李成梁眼中没有任何温度,“公开的,人尽皆知的绝食。告诉所有人,他舒尔哈齐,建州的二都督,是被他哥哥逼死的。用他这条命,把他哥哥‘兄弟情深’的面具,彻底撕下来。到那时,我看努尔哈赤,还怎么收这个场!一个逼死亲弟、凉薄寡恩的名声,逼死弟弟分割其部众,在女真各部刚刚归附的这个当口,这口锅他背不背得起!至少他现在背不起!毕竟好些人是冲着舒尔哈齐那份仁慈的名声才去的。” 李成梁话音落地,书房内陷入一片更为深沉的寂静。炭火燃到尽头,发出最后的噼啪声,随即黯了下去,只剩一缕青烟袅袅。寒意重新从窗棂缝隙渗入,裹着辽阳城清晨越来越清晰的市井嘈杂,却更衬得这方天地的静,沉重得能拧出水来。 李如柏咀嚼着父亲“绝食”二字背后的血腥与决绝,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见李成梁摆了摆手,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疲惫与锐利交织,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老将的目光,越过两个儿子,越过沙盘上那象征赫图阿拉的黑色小旗,仿佛穿透了墙壁,投向了更渺远、更难以捉摸的所在。 “绝食……是最后一步,是撕破脸,是同归于尽。”李成梁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虚无感,“用一条命,去坏他哥哥的名声,为我,为朝廷,介入争个名分大义。可之后呢?阿尔通阿和那几千部众,靠着一个‘被逼死的忠臣之后’的名头,就能在黑扯木站稳脚跟,挡住努尔哈赤的吞并?难,太难。” 他缓缓摇头,那紫貂斗篷随着动作滑下更多,露出里面深青色常服下略显佝偻的肩膀。“名声是虚的,刀子才是实的。努尔哈赤若铁了心,有的是办法让阿尔通阿‘意外’身亡,让那些部众‘自愿’归附。到那时,舒尔哈齐的血,也就白流了,顶多换来朝廷一纸不痛不痒的申饬,换来努尔哈赤几滴鳄鱼的眼泪,然后……一切照旧。” 李如梅忍不住道:“那……父亲,难道真就无路可走了?绝食是死,不反抗是死,反抗亦是死……”他年轻的面庞上涌起一股属于军人的血气,又迅速被现实的冰冷压了下去,变成不甘的苍白。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一个心腹家将的声音隔着门板低低响起:“大帅,二爷院里来人,说有要事禀报二爷。” 李如柏心头一跳,看向父亲。李成梁已微微颔首示意。李如柏转身拉开房门,门外是他院里的一个管事,神情带着几分惶急,见了他,立刻躬身,声音压得极低:“二爷,如夫人方才收到赫图阿拉来的急信,是……是常书大人身边心腹,冒险送出来的。如夫人看了信,哭得厉害,让小的务必立刻请您回去一趟。” 李如柏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匆匆对父亲一拱手,快步离去。书房里只剩下李成梁和李如梅父子。李如梅看着父亲重新将目光投向沙盘,那目光沉静得可怕,仿佛刚才那番关于绝食和死路的剖析,只是拂去棋盘上的一粒微尘。 李成梁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伸出手,用指腹缓缓摩挲着沙盘边缘冰冷的木质边框,一下,又一下。他的目光落在赫图阿拉,又似乎穿透了它,望向更北边费阿拉的方向,最后,那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沙盘上那片代表关内、代表京畿的、用淡黄色标记的留白区域。 “如梅,”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遥远的恍惚,“你还记得……隆庆末、万历初,努尔哈赤、舒尔哈齐兄弟,初来辽阳,在我帐下听用时的光景么?” 李如梅一怔,没想到父亲突然提起这个,略一思索,点头道:“有些印象。那时儿子尚幼,但记得大哥(李如松)曾言,那兄弟二人,虽为质子,却勇悍机敏,兄友弟恭。努尔哈赤沉稳果决,舒尔哈齐勇武重义,倒都是难得的人才。只是……终究是夷狄,非我族类。”最后一句,他补得有些生硬,似乎想为当前的困局找个注脚。 “兄友弟恭……”李成梁咀嚼着这四个字,嘴角那丝惯常的冷意,此刻化作一抹复杂难言的纹路,像是自嘲,又像是感慨万千,“是啊,那时候,他们是什么?是失了靠山、父母俱丧,来我李成梁麾下求一条生路的建州余孽,是寄人篱下、生死荣辱皆在我一念之间的质子。他们的‘都指挥使’、‘都督佥事’名头,是朝廷给的,更是我给他们的。在辽东这片地界,那时候,他们的一切,都系于我一念之间,系于辽东总兵府的刀把子。”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微微抬起头,目光越过烛火,投向虚空,仿佛在看着那对早已模糊了面容的年轻兄弟,跪在总兵府冰冷的石阶前。“那时候,在辽东,规矩很简单。谁的拳头硬,谁的人马多,谁就是规矩。朝廷的敕书,是名分,是锦上添花,是让这拳头挥出去,更响亮些。可说到底……”他顿住,目光缓缓收回,重新落在沙盘上,那目光深处,有一点微光,似乎被这回忆触动了,开始不安分地闪烁。 就在这时,李如柏去而复返,脚步比去时更急,脸色比之前更沉。他手中捏着一封皱巴巴的、带着明显汗渍和污迹的羊皮纸,眼神里混合着震惊、忧虑,以及一丝终于得到确认的沉重。 “父亲!”李如柏将羊皮纸双手呈上,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赫图阿拉来的密信。岳父他……果然‘病’了,而且病势汹汹,已数日水米难进,昏迷不醒。信是常书冒死所写,言道费阿拉那边派去的医者,都被岳父身边亲卫挡在了门外,努尔哈赤亲自去探视,也被以‘恐染病气、冲撞兄长’为由,挡在了院外。如今赫图阿拉城内流言四起,都说……二都督是被大贝勒逼得忧惧成疾,命在旦夕!常书信中还说,岳父昏迷前,曾密令阿尔通阿接管部分防务,并嘱咐……若有不测,可率部暂避黑扯木,但绝不可与兄长正面冲突。” 李成梁接过那信,目光迅速扫过上面歪歪扭扭的汉字(常书汉文不佳),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是嘴角那丝冷意,似乎更深了些。“果然如此……他选了最聪明,也最无奈的一步。”他将信随手放在沙盘边缘,看向李如柏,“额实泰如何?” “伤心欲绝,但还算撑得住。她……她让儿子问父亲,可还有他法?”李如柏语带艰涩,眼中带着最后一线希冀,望向父亲。 李成梁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沙盘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赫图阿拉那面黑色小旗,笃、笃、笃……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异常清晰。他逐一扫过沙盘上那些被宣判为死路的方位——北、东、南、西,最后,目光又落回赫图阿拉。 “装病,拖延,绝食……都只是拖延,是挨打。黑扯木,也未必是生路。努尔哈赤如今不动,是想名正言顺地吞,不想让新附各部心寒。可若阿尔通阿真带着人马去了黑扯木……”李成梁摇了摇头,“那就是明着分裂建州。努尔哈赤便有十足的理由,以‘平定叛乱、清理门户’之名,挥师西进。朝廷如今用他抗倭,只要他不公然扯旗造反,会为了一个黑扯木,跟他翻脸么?不会。顶多申饬几句,让他‘兄弟和睦’罢了。” 他抬起头,看着两个儿子,眼中是看透一切的疲惫与清醒:“所以,在辽东这个棋盘上,舒尔哈齐已是死局。无论他怎么走,都跳不出他哥哥的手掌心。除非……” “除非什么?”李如柏急问。 “除非,他能跳出这个棋盘。”李成梁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书房里。 “跳出棋盘?”李如梅愕然,“父亲,辽东便是棋盘,他能跳到哪里去?除非飞天遁地……” “飞天遁地自然不能。”李成梁打断他,目光却骤然变得锐利无比,那里面疲惫尽去,只剩下一种近乎灼人的清醒,他缓缓抬起手,食指伸出,越过沙盘上象征赫图阿拉的黑旗,越过辽阳,越过山海关,笔直地、坚定地,点向了沙盘最下方那片代表大明京畿的、用淡金色隐约勾勒的区域——“他能去这里。” “北京?!”李如柏和李如梅几乎同时失声。 “北京?”李如柏下意识重复,随即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父亲,那岂非更是自投罗网?努尔哈赤若想送岳父入京为质,岳父此去,岂非正中下怀?生死更不由己!” “是啊父亲,”李如梅也急道,“在辽东,岳父尚有部众,尚有城池,尚有地势可倚,尚有岳父您可暗中周旋。去了北京,孤身一人,远离根本,那才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朝廷上下,谁会真心护着一个失了势的女真头人?只怕……” “只怕什么?”李成梁猛地截断他的话,眼中那点微光此刻已燃成两簇幽火,“只怕他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是,在辽东,他是鱼肉!因为他在这里,是努尔哈赤的弟弟,是实力不济的‘二都督’!他的生死,取决于他哥哥的刀快不快,心狠不狠!”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近乎宣泄的激越:“可如果他不在辽东了呢?如果他到了北京,到了紫禁城下,百官眼中,陛下面前——他是谁?!” 他不需要儿子回答,猛地转身,面对两个儿子,仿佛要透过他们,看向那遥远的、规则截然不同的权力中心。 “他是大明皇帝亲封的建州右卫都督佥事佟舒尔哈齐!是独立开衙建府、有敕书印信、与建州左卫指挥使、龙虎将军努尔哈赤品级相若、互不统属的朝廷命官!他们兄弟的争执,在这里,是家务事,是弱肉强食!可到了北京,就是朝廷需要过问、需要裁断的‘属夷纷争’!是体统,是纲常,是能摆上朝会、让阁老部院们议论的事情!”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李成梁越说越快,思路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汹涌奔腾,照亮了之前所有思维的死角: “努尔哈赤想送他去北京,是想让他悄无声息地死在那里,或者扣上个罪名,让朝廷替他了结这个兄弟!这是陷阱,不错!可如果……如果舒尔哈齐不是被他‘押送’、‘进贡’、‘为质’,而是自己‘去’呢?以‘建州右卫都督’的身份,‘主动’、‘公开’、大张旗鼓地,去北京‘述职’!去‘谢恩’!去‘向天子陈情,诉说被兄逼迫、部众离散、求朝廷做主、另赐驻地安置’呢?!” 李如柏浑身剧震,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一个前所未有的、疯狂却又隐隐透着某种诡异生机的念头,在他心中轰然炸开。 “他在辽东,是家事,是实力之争,他说不清,也斗不过!可到了北京,这就是国事,是朝廷需要彰显权威、维护纲常体统的大事!”李成梁的眼睛亮得惊人,“一个跪在午门外喊冤的、有名有姓、有敕书印信的卫所长官,和一个远在数千里外、手握重兵、其心难测的属夷首领,朝廷本能会更愿意相信谁?会更愿意‘保护’谁以示公允、以示天朝怀柔远人之德?!” “可是,父亲,”李如梅还是觉得难以置信,“努尔哈赤会放他走吗?而且,就算到了北京,岳父孤身一人,无兵无将,还不是任人揉捏?朝廷……朝廷如今倚重努尔哈赤,真会为了岳父,去得罪努尔哈赤吗?” “问得好!”李成梁非但没有被问住,反而像是早就等着这个问题,他踱回书案后,手指重重敲在案几上,“第一,努尔哈赤为什么不放?他正愁没理由把舒尔哈齐弄走!舒尔哈齐‘病重’,要去北京‘求医问药’,或者‘心灰意冷,欲入京向天子请罪,求一安身之地’,这是多好的台阶!他不仅可以顺水推舟,还能博一个‘顾念兄弟,允其求医’或者‘心怀愧疚,送弟入京享福’的美名!他甚至可能主动提出派人‘护送’!他巴不得舒尔哈齐离开赫图阿拉,离开他的部众!” “关键在于,”李成梁竖起第二根手指,眼中精光闪烁,“舒尔哈齐不能是作为‘人质’、‘囚徒’去!他必须以‘建州右卫最高长官’的身份,光明正大地去!带着他的敕书、印信,以属臣朝觐的名义去!努尔哈赤可以派人‘护送’,但绝不能是押解!只要这个名分定了,舒尔哈齐到了北京,就不是孤身一人!他是大明的官!他背后,站着朝廷的法度!” “至于朝廷会不会为了他得罪努尔哈赤……”李成梁嘴角勾起一丝老谋深算的弧度,“朝廷不会为了一个舒尔哈齐去得罪努尔哈赤,但朝廷会为了‘体统’、为了‘制衡’,去做很多事。舒尔哈齐活着到了北京,他建州右卫都督的官身就在!只要这个官身在,阿尔通阿袭职,是不是名正言顺?朝廷为了安抚‘忠臣之后’,为了不使建州左卫一家独大,是不是更有可能同意在黑扯木筑城,让阿尔通阿统辖旧部,以分努尔哈赤之势?” “沈阁老(沈一贯)保我复起,所为何来?”李成梁压低声音,如同耳语,却字字千钧,“辽东不能乱,但更不能让一家独大,尾大不掉!舒尔哈齐到了北京,就是一颗活棋!一颗可以牵制努尔哈赤的棋!努尔哈赤若听话,舒尔哈齐就是北京城里一个富贵闲人。努尔哈赤若有异动,舒尔哈齐和他儿子阿尔通阿,就是朝廷插在努尔哈赤背后的一根刺!沈阁老和朝廷里那些操心边事的大佬们,会不懂这个道理?” 他看向李如柏,眼中燃着孤注一掷的火焰:“告诉你岳父,好好‘病’着!病到努尔哈赤不得不‘同意’他去北京‘求医’!病到朝廷不得不过问一位忠心耿耿的卫所长官的生死!然后——” 他一字一句,如同铁锤砸钉: “让他,以建州右卫都督佥事的身份,上表朝廷,请求入朝陈情,并请准其子阿尔通阿代掌右卫,于黑扯木等地安插部众!他努尔哈赤不是要送子弟入京读书么?让他送!但右卫,必须是独立的右卫!舒尔哈齐,必须是以右卫都督的身份进京!只要这个名分在北京立住了,阿尔通阿和那几千部众,就有一线生机!舒尔哈齐本人,也才能有一线生机!” 书房内,炭火已彻底熄灭,冰冷的空气仿佛凝固。但李成梁眼中那簇火焰,却熊熊燃烧,照亮了一条蜿蜒、险峻、疯狂却又在绝境中透出唯一熹微亮光的狭窄小径——跳出辽东的生死棋局,将这盘棋,下到北京去! 喜欢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请大家收藏:()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