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夫君成了傀儡皇帝》
1. 第一章
脖颈被一只大手掐出醒目的红痕,程月梢挣扎不得,艰难地喘了半口气,整个人已被甩在地上,四肢百骸传来的剧痛朦胧又真实。
泪湿眼眶的间隙抬头去看,面前的男人,正身形挺拔冷峻,居高临下地瞧着她,眼神锋利如刀。
程月梢倒卧在地,止不住发抖。
手中死死攥着的那枚东西已扎破掌心。
是什么?
她看不见、看不清。
可她好像知道。
那是——皇帝印玺。
就好像她知道眼前这个看不真切、陌生又熟悉的男人是谁一样。
他,分明就是自己成婚三年的夫君。
恶魇不寤,风吹惊梦。
程月梢掀起乱颤的眼睫,张开眸子,鼻翼已浸着一层薄汗。
她心悸难平,仿佛飘忽不定的魂魄回到了结实的躯体里,思绪一时半会儿还不清明,短暂缓了缓才明白自己方才是在做梦。
向来睡得安稳的自己,做了个冗长的梦。
不是什么好梦。
梦中的她活在一则话本中,是故事里为非作歹的蛇蝎女郎,她的夫君成了万人之上的天子。
有朝一日,他会对某位出尘脱俗的女史一见钟情,苦心孤诣谋求所爱。
而她程月梢虽是元配,却不过一介妒妇——谋害宗室,陷杀忠良,勾结外敌,祸国殃民,引得朝野震怒,千夫所指。
最终被厌弃。
死于天子所赐毒酒一杯。
元配毒后,死得其所。
程月梢回想此中脉络,便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顺了两口气,掀开衾被坐起身,瞥见轻罗床帏外,值夜的婢女身影如旧,收回视线落回床上,借着微微烛光,正好能看清楚身旁男人的睡容。
自他父亲故去,承袭爵位以来,世事仿佛不曾磋磨他分毫,楚潦这张脸与四年前两人初见时,也别无二致,好看到让人挪不开眼。
定睛瞧了片刻,程月梢心下讶异,成婚已三年,她这才觉察到楚潦不笑时,眉眼竟透着几分冰冷疏离。
回想起方才的梦境,她蹙紧了眉头。
若非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古松香,她恐怕都会疑心自己还未苏醒,仍陷于长梦之中——她说喜欢他身上的凉州古松香,他便常熏着,平日里,对着也她总是浅藏笑意,他怎会是梦中那个赐死发妻,冷血无情的皇帝?
他就是个傻瓜。
虽出身宗亲,得蒙祖荫,但享盛世天子圣恩,不建寸功,依然锦衣玉食,归根究底是个只懂花鸟虫鱼,王府诸事皆由她做主的呆子。
梦,到底是做不得真。
程月梢脑海里浮现起栩栩如生的梦中景象,片段闪回,最终,她狠狠一巴掌打在了身旁男人的脸上,连带着憋闷恼火的低骂。
“叫你凶我。”
啪。
清脆的一巴掌,惊得外头值夜的婢女颤了颤犯困的脑袋。
静默之中,动身点火燃灯。
躺在床上的楚潦挨了一下,却也不醒。
他只是眯着眼,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不一会儿,薄唇微启,吐出柔和缱绻的呓语。
似是在唤她的小名。
楚潦半梦半醒,黏糊糊的便往她腰侧蹭。
此时程月梢已清醒了个七七八八,不耐烦地推搡两下后,又给了他一巴掌,楚潦这才睁开眼,两条胳膊顺势揽上了她的腰身。
程月梢拿开他的手,视线越过帷幔。
她心不在焉地去看外间值夜的婢女。
楚潦好奇地看她,似是完全不记得她给他一巴掌打醒了,不受待见的那只手又缠了上来。
“枝枝,你怎么了?”
他醒醒神,关切的声音略显喑哑。
程月梢蹙着眉,一声不吭。
她总不能告诉他,她梦见他当皇帝了,并且要为别的女人将她给毒死。虽说她自恃有父兄做倚靠,往年在京城时,行事一贯骄纵,目中无人,但这种话说出来,实在是太过大逆不道了,若被人知道了去,恐怕累及家族。
楚潦观她神色,问道:“做噩梦了吗?”
程月梢不答。
他见她始终神色郁郁,默了默后,大半个身体黏过来,幽幽开口:“定然是我昨晚没伺候好枝枝,是我的错。”
程月梢惊了惊,搡开他的肩。
“你别胡言乱语了。”
她嫁做人妇三年有余,对夫妻之事,早已熟稔于心。可想到他所说的“伺候”是什么意思,还是羞红了脸,不敢再去发散,忆起自己身子诸多不争气的模样。
程月梢低了低隐隐发烫的面颊,酝酿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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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支支吾吾的开口:“我梦见,我们、我们活在话本集子里……你同我,都是戏中人……将来,会发生很多事情……”
楚潦听罢,先是一愣,继而轻笑出声。
似是对此话术,颇不以为然。
他笑完才问:“我和枝枝的话本集子么?”
程月梢含糊应着,“嗯。”
楚潦双眼发亮:“是什么话本集子,咱们俩做主角么?这故事我们男人能听吗?是我想的那样么?”
“当然不是!”
她拔高几分声量,心下好不容易才忍住了将他踹下床的冲动。
楚潦只当她又心疼他了,不再同她胡乱纠缠,“好吧,不是就不是,那么在枝枝的梦里,我们会发生什么事情?”
程月梢扫了他一眼,只觉他神情平和,对她好像总是眉眼含笑。她像是一只受到安抚的坏脾气小猫,心中没什么来由的愠怒有所消弭,缓了缓后,不情不愿地说道:“我记不清了,梦中的事情,哪能记得清楚。”
梦中的自己是话本中的歹毒女郎,而他楚潦也不过是主人公前行之路上的绊脚石,一个是愚昧浅薄的毒后,一个是好谋无断的半路皇帝,都是故事中,女男主角的可笑陪衬。
模糊出现在她梦境中的这两位主角,一个是程月梢根本不认识的女人。
另一个,则是掌天下兵马,录尚书事的当朝丞相。
——权倾朝野的崇义侯。
——宿谦玉。
也是同程月梢自幼相识,亲如兄妹的竹马。
至少,曾经是。
“算了,该起床洗漱了。”
程月梢抿了抿唇,兀自结束了话头。
楚潦说:“其实我也做了一个梦。”
程月梢兴趣缺缺:“哦~”
楚潦又说:“你不问问我是什么梦吗?”
程月梢起身下床。
身后,楚潦摸了摸自己的半张脸,自顾自地搭话:“我梦见我夫人是半步得道的天宫仙雀,生来没心没肺,不知人间情爱,嫁我为妻是下凡历劫来了,夫人为了参悟情丝,得道成仙,一直亲我的脸,把我的脸都亲红了,直至睡醒了脸还是热热的。”
越说越没谱。
背对着他的程月梢嘴角却扬了起来。
她好像很容易被他说的话引得发笑。
2. 第二章
程月梢一起身,当值的婢女很快近前来伺候她穿衣。
她没再管楚潦如何,盥面擦脸后,取了象白刷牙子与茯苓水洗漱,而后去妆阁梳妆,留楚潦一人自行穿戴齐整。
在这遂王府中,贵为王爷的楚潦无人问津似乎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他一贯不喜欢被人伺候,日常琐事皆热衷于亲力亲为,王府上上下下,对此早已习惯。况且他有明言,不喜欢除了王妃之外的人碰他。
程月梢有时心中不痛快,也会骂他一句奴才做派。
楚潦每每只是笑笑,不曾反驳。
待她心中郁结一消,两人便会不知不觉黏到一块儿去。
回想起这些,程月梢一面暗暗叹息自己逼不得已,嫁了个只有在床上有用的男人,一面安于现状,乐得自在。
婢女青鱼给她梳完头时,天光已大亮。
“王妃的脸蛋养得真好!”
青鱼理好主子头上的簪子,微笑着由衷赞叹。
见主子不吭声,青鱼敛了几分满足的笑容,照例询问道:“王妃您瞧瞧,是否还有什么不妥?”
程月梢对着镜中的自己,一个走神,脑中闪过梦境惨象。不知怎的,右眼眼皮突突跳了起来。
青鱼迟疑着,唤了一声。
“王妃?”
程月梢回神,示意自己无事。
一阵莫名的心烦涌上心头,她翻了翻梳妆台上的胭脂水粉,继而不安地拉开抽屉,毫无目的地寻找起来。
青鱼身后,几名候着的婢女都怔怔看着,不敢吭声。
程月梢自顾自翻找着。
她也不知道要找什么。
不知自己到底想要看见些什么。
待瞧见首饰锦盒中的一朵白绒花时,她手中动作总算停下。
昨日一丝一缕拈作情,今日白茶花开败。
梦中人可成将来人?
程月梢眉头蹙起,忧愁满腹,她将那只开着颓败茶花的发簪拿起来:“我这支白茶绒花簪子怎么变成这样了?”
婢女青鱼不明所以,心中惶恐,思索片刻后才回话:“月前、月前王妃随王爷出去游湖,不慎掀翻了船,回来时绒花便已被水泡坏了,这支绒花簪子毕竟是王爷亲手所制,做工精巧,您未开口,奴婢也不好……”
“是,是……”
不待青鱼把话说完,程月梢已想起了事情的经过。
勉强冷静下来,她方才意识到,自己吓到了青鱼。
程月梢放下簪子,缓了缓呼吸:“只是问问,我未曾责怪你什么。”
青鱼连连点头:“王妃宽厚,奴婢明白。”
程月梢道:“你们都下去吧,叫楚潦过来伺候我。”
几名婢女面面相觑,短暂的静默后,青鱼出声应下,领着其余几人恭顺地退了出去。
程月梢在椅子上静坐着。
眼皮还在一突一突的跳。
四年前,她与楚潦在京城定亲。
楚潦乃太祖元武帝之后,西陵王嫡孙,其祖父与文初光皇帝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哪怕他未能得到天子重用,但能嫁给他,对程家而言始终是门上好的亲事。
更何况,当时的程月梢还急于甩掉宿谦玉这个烫手山芋。
长得好看,偏生还好骗的楚潦,他的出现对她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坏就坏在这一年之后……
程月梢与楚潦完婚,随他之国西陵,自此远离京城,哪料没过多久,京城时局便是翻天覆地的变化,不出一年,先后经历了先帝驾崩,少帝即位这样的大事,其中诸多世家大族的起起伏伏事,更是数不胜数,最最重要的是——被判流放的宿家众人由少帝亲自捞了回来。
曾被程月梢变脸厌弃,狠狠羞辱过的邻家阿兄宿谦玉,摇身一变成了当朝丞相。
少帝聪慧多智,奈何仅仅二六年岁。
据闻龙体也欠安。
政事多有力不从心处。
如今的宿谦玉,既是开府丞相,仪同三司,亦是外戚。
于朝堂之上,已是大权独揽。
天下事,在他。
只可共富贵,不可同患难的程月梢,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在远离京城的陵州,跌了个跟头。
两年前,远在京城的父兄来信说,母亲染了病,程月梢心中想念至极,恨不得马上回京探望家人,楚潦得知情况后,上书少帝,问及带妻眷回京城省亲之事。
书信往来苦等三两月,等来的却是不近人情的拒绝。
少帝楚砚命丞相宿谦玉代笔下诏,回绝了他这位皇叔的请求,还以陵州待垦的一批山林荒地为由,给他安排了点零碎差事,让他与陵州刺史一同督办。
对于程月梢的孝顺之心,回信中的字里行间也是深意满满。
“夫人既远嫁,便早该想到难全孝道。”
他们不让楚潦回京城,也不让程月梢回去。
程月梢那时哭了很久。
虽然没过几日她就收到了程家家书,阿兄宽慰她家中无事,母亲只是偶感风寒,早已痊愈,父母皆身体康健,但她还是哭了很久。
机关算尽嫁予楚潦,这日子并没有她想的那般十全十美。
若是京城那边不允许,她便永远无法再见家人。
可这不允许,非天子不允许。
是代行天子事的宿谦玉,不想见到她。
宿谦玉定是想让她明白,她只是个会弄巧成拙的蠢货。
事隔多年,程月梢本不该再想这些的。
可那个梦……
在那个梦里……
宿谦玉和楚潦都会想要她去死。
程月梢不怕宿谦玉,更不怕楚潦。
但她着实怕死。
……
楚潦来到妆阁,见到的便是程月梢坐在镜前,吸着鼻子多愁善感的模样。
他停了半步,很快近前,黏着她一起坐在椅子上,手掌顺其自然地抚上她的肩膀。
“怎么了?”
程月梢垂眸不回话,满心是自己的倒霉与凄楚。
那可恨的右眼眼皮,也还在跟她作对。
她闷闷的,捡了桌上的手帕,抹了抹不存在的泪滴。
楚潦知道她又在假哭,默不作声地拿过她一只手,打断她的顾影自怜,将白皙细嫩的手掌放在面前的妆台上,随即轻压上她的脉搏。
程月梢转眸看他:“你掐我脉做什么?”
楚潦淡然回话:“枝枝今日面色不好,状态有异,我给你瞧瞧是不是月事不调。”
程月梢给他一记白眼,不耐烦地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
“我好的很,不需要你这不务正业的半路大夫给我看病,我方才差人叫你过来,你怎么拖了这么久才来?”
她不想与他聊自己心中琐事,忙转移话题加倒打一耙,这是她对付他的惯用手段。
楚潦没反驳说他分明得了消息便过来了,根本没有丝毫拖延推迟,只是捞过她的手腕搭在自己腿上,继续把脉。
程月梢轻哼一声,不去看他。
楚潦见她脉息平稳如常,便放下心来松开她的手,默了默后,似是同她解释一般地说道:“今日一大早,陵阳太守的侄子便登门拜访,跟我说起了日前与你在松月书堂发生龃龉之事,他说你为了一个卖豆腐的愚民,不让他借读书堂里的《明经》。”
程月梢果然也不恼他了,回忆起旧事来。
“陵阳太守的侄子?”
“嗯嗯。”
“贺严。”
“嗯嗯。”
楚潦其实也不记得今早的来客叫什么了。
程月梢此时已全然想起了那日的事情。
那日她将发霉的旧书重抄好,送回书堂,恰巧撞上了士人出身的贺严,欺凌身穿粗布麻衣的李生。一伙人先是拿千字赋来考李生,见李生支支吾吾答不上来,便出言侮辱,嬉笑间又是动手打骂,要将李生赶出书堂。
程月梢看不下去,命人驱赶恃强凌弱的贺严。
贺严搬出了陵阳太守的名号,还说自己与西陵遂王交好。
程月梢忍无可忍,上前来叫他滚出书堂。
贺严此人在陵州向来横行霸道,少有吃瘪,不依不饶地问她身份来历。
程月梢怒极。
他是什么东西,敢问她的名号?
贺严挨了一顿打之后,才知她便是开办建造整个松月书堂的程夫人。
是嫁西陵楚潦为妻的程氏女、遂王妃。
也是出身功勋卓著、一门两侯之程氏的程夫人。
程月梢回想起当日之事,不禁嗤笑几声。
她问道:“那草包今日上门,是要同你状告我么?”
楚潦忙回道:“他哪里敢,是请罪来了。”
程月梢对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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嗤之以鼻:“松月书堂是我建的,便是我说了算,本就是将我的一些藏书与大家经典集整成册,方便有需之人借阅,贺严见不得身份低微的人与他共处一室,遂恼羞成怒,殊不知官无常贵,而民无终贱,我才不会为了一些个道貌岸然的家伙更改我的规矩,他们若觉得屠户商贩、市井小民污了自己的眼睛,可以自行离开,我没拦着他们。不识好歹的狗东西想改我的规矩,我只会给他一顿教训。”
楚潦仔细听着,嘴角挂着笑意。
他挪了挪位置,在她说完话后,扶着她的腰将她放在了自己腿上。
看她的眼神总是带着似有若无的沉醉。
她的身体没有半分抗拒,顺其自然的就被他揽在了怀里。
程月梢窝在他怀里,靠着他的胸膛,小嘴叭叭骂起来:“有些人偏爱做欠打的贱东西,就如这个蠢货贺严,我下回见他,必还要叫人打他一顿。”
楚潦轻笑起来。
“他自知惹了枝枝晦气,一早便提了礼,登门致歉。”
程月梢恃宠而骄的脾性很快上来了,翘着眉毛揪了揪他衣裳,问道:“带的什么礼?”
楚潦说:“一些金银,还有几株南海珊瑚,几块田黄玉石。”
程月梢顿时心念一动:“田黄玉?”
这个打首饰倒是不错。
楚潦又说:“我没收。”
程月梢神色一垮。
只觉得这三个字冷冰冰。
金银财宝,对她来说那永远是多多益善的。
楚潦知道她在想什么:“上回楚陟从交州带了七颗上好的猫睛石回来,我已寻了能工巧匠让他们替你多打几个,枝枝定然瞧不上陵州凡物。”
一提猫睛石程月梢精彩神了。
突突乱跳的眼皮也缓和了许多。
程月梢唇角上扬,很快又将笑容藏下,转头的工夫将桌上摆着的那只泡坏了的白茶绒花簪子视若珍宝地拿在手里,亮晶晶的眸子秋水含波地看向他:“我不要猫睛石,我要这个,你亲手给我做的。”
楚潦说:“等我从狄阳县回来,便给你修。”
程月梢听到这话才注意到他今日装束简朴轻便,腰间白玉带上已配了剑璏,以备佩剑穿扣而过,她微愣一瞬很快会意,放下了手中的宝贝簪子,在楚潦怀中挪了挪自己的位置,伸出细腻白皙的手指把玩拨弄着他腰间的玉石剑璏:“你要去狄阳?今天去吗?”
楚潦怕摔着她,轻轻扶住了她的腰。
“嗯,一会儿就出门。”
“噢~”
程月梢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语调幽怨。
楚潦无奈道:“你知道的,云游四方的陵州杜神医前不久回了狄阳,我得过去拜访拜访,顺便看看他这次远行,是否有寻得什么珍异之物,若是没得什么宝贝,也可从他那儿取几株野山参回来给枝枝补身子。”
知道他此行非去不可,程月梢心中一乐。
太好了,王爷不在家。
唯恐嘴角笑意太明显被他瞧见,程月梢连忙伏在了他怀里,紧紧贴着他的胸膛:“王爷重情,杜神医与王爷私交匪浅,神医虽不敢受拜师礼,但与王爷之间终归有着师徒情分在,王爷去探望他老人家也是应该的,只是,我会想念王爷的。”
楚潦拥着她,惭愧道:“等我回来,给你多做几支绒花簪子。”
程月梢美滋滋的:“好。”
她心满意足地按着熟悉的结实胸膛,所有近在咫尺的温热体息仿佛都理所应当,那隐隐乱跳的眼皮,好似能被楚潦这张脸,与他永远宽和温柔的话语所疗愈。
“芍药绒花怎么样?”
她答的很快:“好。”
程月梢不在乎是什么花。
反正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件。
她喜欢黄金、珍珠、白玉、翡翠……
这种亮亮闪闪的东西。
楚潦忽然问:“枝枝还记得芍药花吗?”
程月梢感到不妙,没有吭声。
楚潦说:“四年前,上巳节,你我定情之日,枝枝送了我一株你种了多年的芍药花。”
话音落,程月梢陡然一变。
脑中回忆起四年前的旧事。
消停了片刻的眼皮,登时又突突乱跳起来。
连带着她的心,也开始不受控制。
她心中一慌,不轻不重地挣开了楚潦的怀抱。
3. 第三章
上巳节男女相会赠以芍药,是表明爱意的无声之举。
四年前的那株芍药花,乃程月梢亲手栽种,耐心养了许多年。
那是,尚在懵懂豆蔻时,她与某个少年一起埋下的花种。
栽完花种那日,程月梢与他玩笑说,哪日这株花开了,他便要来娶她,若是敢不来,她就一辈子不再和他讲话了,蹲在她身旁的少年又惊又好笑,对她理直气壮的跋扈模样无可奈何,然后盯着她的脸,默默红了耳根。
程月梢见状玩心大起。
趁他不注意,凑过去亲了他一口。
他好久才反应过来。
年少无知的程月梢,也曾把玩笑当真,对未来满心憧憬,然而十七岁时的自己,却将那株养护了多年的芍药花,送给了强行偶遇过几回的遂王楚潦。自婚事说定之后,她再也没见过宿谦玉。
十七岁的程月梢、身为程家女的程月梢、享受着程氏一门父母族亲多年庇护的程月梢,没法不为了整个程家去打算。
程月梢不是个轻易会悔恨自己所作所为的人。
她没觉得自己做错了。
哪怕事到如今,宿谦玉已重回京城大权在握。
她纵使不甘,也绝不会认为自己做错了。
只是此刻回想起来,她的眼皮跳的好厉害。
拉扯着她的心口,都在隐隐发疼。
程月梢的脸色都苍白得像个病人了。
楚潦将她拥回怀里,探了探她的额头。
“你怎么了?”
他没看出什么问题来,不禁蹙了蹙眉。
程月梢此时又想起了昨日冗长的梦境,郁结难舒:“只是、只是方才意识到,我们竟已在一起四年,心中忽然害怕起来……”
她实在是没法告诉他,她到底做了什么梦。
梦中的她除了一杯毒酒,什么都不剩了。
楚潦拍拍她的背:“怕什么,我在呢。”
程月梢总算得到了几分安抚。
她深深呼吸着,将脸再度埋进他怀里。
“王爷。”
“嗯。”
“夫君。”
“嗯。”
“你会抛下我吗?”
“嗯?”
“王爷,我不能没有你。”
不等楚潦有更多的反应。
程月梢已埋着脸哭腔连连。
“明镜~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俨然是一副没有他便活不下去的样子。
楚潦宽慰地拍着她的背,暗里哭笑不得。
当她开始叫他“明镜”的时候,通常没什么好事。
“永远都不会丢下枝枝的。”
但楚潦还是很爱听她唤他“明镜”。
事实上楚潦很清楚,他的枝枝贪财好色,对他总是撒谎成性,推己及人的,她不爱把他的话当真,可他对她,永远都只有真心话。
不论如何,她总归是在他怀里。
骗人是对他,装乖卖巧也是对他。
这就够了。
……
程家姨母程美芸来到妆阁门口。
见到鹣鲽情深的两人搂在一起,亲昵非常。
她抬手叩了叩房门。
“王爷。”
听得动静,窝在楚潦怀中的程月梢羞臊埋脸。
楚潦揽着她的腰,柔和地轻吻她的前额,招手示意程美芸进来。
程美芸缓步上前,福身行礼:“王爷,梁知事让奴婢来知会王爷,来客已送走,您要的车马业已备好,敢问王爷几时出发。”
楚潦问:“他人呢?”
程美芸说:“正在碧水院仪门前候着。”
楚潦低眉瞧了瞧怀里的女人,静默一瞬后,语调平常地交代道:“让他稍候,一会儿便出发。”
听到这里,埋头佯做怕羞的程月梢探出了一双眸子。
“这么急着出发,不用了早膳再走吗?”
说完话,小心翼翼地去与程美芸对眼色。
程美芸只无奈一笑,一声不发。
却听楚潦回道:“枝枝贯是看重体面的,今日梳妆挽发又格外别致,再陪你用早膳的话,对着你这张倾国倾城貌,我怕是要舍不得离家出门办事了。”
程月梢自知生活奢靡繁冗,平日里用个早膳,近旁伺候的人一只手都数不过来,眼下不管他是否有意点她,她都不好再说什么,驳他话不怕他恼,只怕她多说两句后,他当真改变主意不走了。
于是程月梢连忙挤出一个标致的微笑,拨开楚潦搭在自己腰身上的手掌:“那你早去早回吧。”
楚潦看穿她心思,面带笑意不作点破。
如常交代了几句便起身往外走。
程月梢对他挂在嘴上的牵念很是受用。
一时间有些飘飘然。
对每句交代都连连点头应好。
此时梦魇带来的消退大半,程月梢也不自觉地容光满面。
立在门口的程美芸半掩着面,藏下几声嗤笑。
等楚潦出了房门,程月梢才反应过来,匆匆忙忙起身,拉上程美芸笑道:“那、那我和姨母送送王爷。”
……
出仪门,又过正殿到门口。
几匹通体黑亮的骏马正踱着蹄子等候。
随行去狄阳县的七八个亲卫引着马儿,一个个面上都没什么表情,见门口白石台阶上来人,未敢抬眼去看楚潦,已相继在马蹄旁屈膝跪下。
程月梢堆着笑,从王府知事梁集风手中接过披风,亲自给楚潦系上,又取了剑递给他,总算是将这一行人送走了。
瞧着他仪容翩翩,风姿隽秀的模样,程月梢心中直想笑,她都不晓得他什么时候会使剑了。
真是技拙把戏多,学疏而器繁。
回转内院的路上。
程月梢打发了红鸾与青鱼几人备膳蟾光楼。
那是她嫁予楚潦后,王府新修的四层小楼。
取名蟾光,暗合了她的名字。
有观星揽月之意。
不论是看戏听曲,还是饮酒作乐,蟾光楼内,皆陈设完全,遂王府亦有长聘在府的舞姬乐师、皮影戏子、说书女,供遂王妃平日里赏玩。
但程月梢这次不打算弄得太热闹了。
她今日只要吹着晨风,饮两杯日铸雪芽,再吃几块红豆小米糕,待撤了膳桌后,便躺在她的小椅子里翻阅爱不释手的《闺中艳谭》。
且先吃饱喝足。
什么噩梦,都不值一提。
程月梢走着,挽住程美芸的胳膊,亲密地靠过来。
“姨母,太好了,他终于走了。”
程美芸抚了她的发顶,笑道:“王妃方才不是还恋恋不舍的。”
程月梢不以为然:“那不过是逗他开心。”
也就楚潦这种傻子,把她的好听话当真。
程美芸温和笑着,将她搀好,一齐往蟾光楼去:“原来是您逗王爷开心,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王爷在哄您高兴呢,毕竟您的笑容胜春景三分。”
程月梢不满地甩了甩她的胳膊。
“姨母别取笑我了。”
好容易打发掉了旁人,她可不想听姨母说这些。
程美芸带着几分赔罪笑了笑,再度将她搀好,也不再打趣。
主子嘴上唤着姨母,但那不过是看在情分上的关系。她们之间并无多深厚的血脉亲缘。
程美芸自然懂得点到即止的道理。
再说也正是因为这并不深厚的亲缘,程美芸才更能懂得她的宽厚。
回想起大小姐远嫁西陵时,自小陪伴在她身边的婢女,程月梢一个都没带,不是不能带,而是远嫁陵州,她也不知几时才能回京城,作为主子,程月梢怕因为自己的婚事耽误了那些女孩。
毕竟那些个婢女,一个个也都有父有母。
也有自己的生活。
以至于到了这遂王府,对着身边伺候的人,程月梢也总是思虑甚多。
诚然在程美芸看来,自家大小姐有时候就是想太多。她私以为,如今身为王妃的大小姐,根本不需遮掩什么,青鱼还有红鸾她们,明白她的本心,终究都会真心喜欢她、爱护她。
“姨母,我昨日做了很坏的梦,我没法告诉你发生了什么,反正就是很坏,一会儿我一定要多吃点,好好安慰安慰自己……”
正说着话。
一身着轻便红衣的年轻女子从檐上飞身下来。
劲风扫起,足尖点地的声响低如石子掠过。
“东家!”
女子站稳,一甩高束起的长发,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甜瓜。
她握着甜瓜啃了两口,囫囵吃掉,才又冲着程月梢喊。
“早啊,东家!”
程月梢对她的莽撞早已见怪不怪。
“早啊,飞岚。”
程飞岚嘿嘿笑了笑,吃着甜瓜,跟着她们一齐走。
程月梢从不责备飞岚的莽撞与不知礼数,一是因为飞岚着实天赋异禀。她虽年岁比她还小,身手却已极佳,少时在京城同人比斗,未尝败绩,后有身长九尺的北戎族高手与她讨教切磋,飞岚亦是小胜一筹,程月梢打心底里为她骄傲。二则是因为,自己多多少少沾几分护短,既带着族亲远嫁,受她们看顾保护,便由不得她们再受其他委屈。
初到陵州时,程美芸也曾想过,多教飞岚一些礼数,但飞岚说,她生来卑贱,不识诗书,不懂宗亲之家的繁文缛节,于她来说,王爷,那是天下人的王爷,王妃也是天下人的王妃,只有东家,是她一个人的东家。她既吃着东家给养,便只懂得尽心尽力给东家办事。
听了这一番解释后,程月梢欣然默许了飞岚像往日那样东家长、东家短的,除了她以外,旁人谁也使唤不动。
“一会儿你们陪我上蟾光楼用膳罢。”程月梢说。
程飞岚嘴巴离开啃剩半个的甜瓜。
“嗯?我也去吗?”
程月梢道:“对,你们都去。”
程飞岚忙摇头:“还是算了罢,那个王爷他平日里总是干干净净,身上还怪好闻,我这等粗人哪敢出现在他面前,再说了,东家你老是和他有事没事就亲起嘴来,我看着怪脸红的……”
说着,她还嘬了两口甜瓜皮,演给她们看。
“就像、这样……嘬嘬嘬……”
程月梢气呼呼地上前捶了她胳膊一下。
只觉得她肉硬邦邦的。
有点捶不动。
一下子更气恼了,捏紧拳头接连捶了好几下。
“哎呦、哎呦——东家饶命——”
程飞岚哪敢说她知道王爷今日要出门,连连躲闪求饶:“行行行,我不说了。”
一旁的程美芸乐呵呵地笑着,实在爱看她们打闹。
程月梢收了神通,瘪了瘪嘴,强摆出威严来:“他都出门去了,不必提他。”
程飞岚也怕她真恼了,甜瓜都拿一边去不吃了,赶忙低着头凑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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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真要取笑东家,我也只是想逗东家你高兴高兴……”
程月梢乜她一眼,不说话了。
要说高兴,当真是高兴了一下。
楚潦也爱哄她高兴。
但飞岚逗乐时的这种高兴,似乎与跟楚潦在一起时候的高兴不一样。
至于是哪里不一样,程月梢说不上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想到他。
他不在自己跟前,她明明更该乐呵了。
真真莫名其妙。
将他的名字甩出脑袋后,程月梢一板一眼地向身旁的人下令,让她们今日谁也不许提及王爷。
程美芸笑着应下,倒也没太当真。
只当是年轻人之间的说笑打趣。
等一行人早膳过去,程月梢上了阁楼,躺在望月榻上,程美芸依照吩咐,去取了她藏着的话本子过来时,才本着开解之意开口:“其实王爷待您挺好的。”
此时阁楼上只剩下了她们两人。
望月榻上的程月梢接了书,翻开印着《夏风志》几个大字的伪装书封,正对着抄写了《闺中艳谭》四个小字的真实书名。
程美芸搬来一旁的小凳坐下,不轻不重地给她捏着腿:“王爷平日里得了什么好东西,总是先拿给您,吃穿用度都是独一份的,在奴婢看来,不论是对王妃,还有随您远嫁而来的程家十几口人来说,陵州也没什么不好。”
“好是好……”
程月梢明白她的意思。
虽然离了京城,长久与亲人分隔。
但她们到手的银子更多了。
程月梢乐见自己的族亲过得不错。
“可陵州毕竟只是陵州,不是京城,他的金顶马车,四马驾辕,钟鼓仪仗,还有那么多珠宝首饰,我能显摆给谁看呢?”
富贵不就是用来显摆给别人看的吗?
程月梢说着,语调带着几分浓重的哀怨。
程美芸替她捏着腿,浅藏笑意:“这样吗?”
程月梢将话本子挪到鼻翼下,晶亮的眸子探寻地看向她。
程美芸问:“您真是为了这些浮华嫁给王爷的么?”
程月梢反问道:“不然呢,要不是为了这些,谁会嫁给他这种除了脸一无是处的呆子?姨母,你还记得吗,当初他受先帝诏令,谒见天子,住在京城明贤馆时的事情吗?”
程美芸一时不明:“什么事?”
程月梢道:“就是他说要给我黄金的事情。”
“哦、哦……”
程美芸努力回想着旧事。
手中捏腿的动作都微微停了停。
好不容易才想起来是怎么一回事。
意识到自家王妃在说什么,程美芸连连发笑。
一贯稳重沉静的她,笑容藏也藏不住。
那日。
程月梢假借去明贤馆拜访某位沾亲带故的夫人为由,去与那位风华正茂的遂王殿下偶遇,于梨花院中一棵白梨树下,两人打了个照面。
当时的楚潦只身一人。
一袭玄色织锦的遂王殿下长身玉立,气度不凡,比之传闻与画像,更是英俊挺拔。程月梢对他的皮囊颇为满意,便信心十足地上前去,自报家门,她使出了浑身解数,展露自己的博古通今,温婉贤淑,非得同他谈论诗词歌赋,风花雪月。
但这位遂王殿下始终态度平平。
对于她所表现的学识,总是笑笑不怎么回话。
几番言谈之后,程月梢只好拿出了自己的杀手锏——她说,她要走了。
楚潦还是温和地笑笑,并不挽留,只是跟她说,明日若有空,可以再到明贤馆来寻他,他有一些黄金要给她。
一听黄金,程月梢便乐坏了,晃着程美芸的胳膊笑呵呵。
第二日,她梳了个容光焕发的妆,打扮精致,晌午一过就去寻他。
然后才知道,他要给她的是——黄精。
楚潦说她面色不佳,气血不足,近日必有气虚乏力、口干舌燥、食欲不振等症状,需要一些上好的黄精补气养阴。
程月梢那天,险些被他气死。
程美芸嗤笑几声,哭笑不得中继续给她捏腿。
“那还不是您自己,为了点小利失了心智。”
“他就是个呆子。”
程月梢如今回想起来,还是气呼呼的。
程美芸见她笑里含羞,不禁出声点破:“是呆子,您不也喜欢。”
程月梢不假思索地反驳:“我才不喜欢他,只是,不讨厌罢了。”
程美芸轻笑着,暗暗摇头。
程月梢假做看书,不愿再谈楚潦。
在她的意识里,自己就不是为了什么热烈纯粹的男女之爱嫁给楚潦的,至于到底是为了什么,事隔多年,她也记不清楚,说不明白了。
胡思乱想间,象征着不吉利的眼皮又跳了起来,程月梢颤了颤睫毛,视线飘忽,嘴里满不在乎地嘀咕道:“姨母,你懂吗,忘记一个长得好看的男人最好的方式就是靠在另外一个长得好看的男人怀里。”
“……”
程美芸不懂。
程月梢好像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还是不要说这些了,若是被什么眼线瞧见可不好。”
程美芸:“什么眼线?”
程月梢:“当然是楚潦的眼线。”
程美芸:“……”
程月梢:“这王府里,都是他的眼线。”
程美芸:“……”
4. 第四章
楚潦未曾告诉程月梢,他此行去狄阳的真实目的,其实是为远在京城的那位——少年天子。
数月前便有密报传回陵州。
说是少帝楚砚钦将早朝改成了五日一会,却并非是因为贪图享乐,而是因为龙体有失。
楚潦到底是担心这位小皇帝的身体的。
奈何这位小皇帝,从来都没回过他的请安折子,以带妻眷省亲为理由请旨回京的折子更是直接拒绝。
他也没招,只得辗转请到自己的老师出马了。
出身陵州狄阳县的杜善林,精通杏林之道,年轻时当过御医,还替孝成明皇帝诊过脉,然而身处京城,为人处世的本事,比行医的本事还要重要。
杜善林待了几年后,多有不适应。
便辞官回了老家陵州。
与他一同回来的,还有他的妻子。
曾在掖庭当职的一位宫花女官。
楚潦少时因母妃重病结识杜善林的时候,杜善林已是鬓发苍白,孑然一人,但仍然耳聪目明,身体康健,步履不停地四方云游,到处给人看诊。
相交多年,楚潦自认从老师那里,习得了几分杏林皮毛,更多的似乎还是学到了一堆打发时间的小手艺。
……
狄阳县山郊一处幽静草庐前,有个身穿粗布麻衣的十三四岁少女正端坐在门口的木头小凳上,手中盘着个藤草头环,隔着老远,少女便瞧见了数匹乌黑发亮的骏马,眨了两下眼睛后,连忙放下手中的藤草头环,乐滋滋地朝着草庐内喊着:“爷爷,您的贵客又来啦!”
少女小巴知道贵客是个王爷。
可她只是刚刚会写这两个字的年纪。
并不明白王爷到底是什么。
于她而言,只有爷爷二字,深入人心。
楚潦与梁集丰等一众亲卫相继下了马,他留下众人在菜园子外候着,领着梁集丰往里走,自少女身旁过时,与又长高了不少的小巴和善地打了招呼,小丫头乐呵呵咧嘴,小跑着到他前面去领路。
里头是一间敞亮的药房。
药房一角,白衣老大夫正坐着,低头铡草药。
听见脚步声,杜善林放下了手中的活抬眼看过来,迎上楚潦视线,老人神色怅然,欲言又止,片刻后,撑着身子要站起来。未等他起身见礼,楚潦已到他跟前,示意免去繁文缛礼。
少女小巴搬了个四四方方的小凳子递过来。
“贵客,请坐!”
没过一会儿,满脸热情笑意的少女小巴又来邀请门口的梁集丰就坐。
梁集丰看着几步之内的一些陌生草药,不敢前进,什么叶子烂树根,都是碰也不敢碰。
看楚潦与杜善林神情,猜想到两人此番有正事要谈,索性先行告退,在房外等候。
不多时,小巴跟在他脚后出来。
她回转后院,去给他们拿做好的草饼去了。
梁集丰干笑两下应和着,在门口菜园子附近寻了个大石墩子坐下,兀自回想起旧事。
在他还不懂事的时候,有一回,他去楚潦书房同他议事,那时楚潦也在铡草药。
梁集丰见自家王爷眼里全是活,为人下属实在是看不下去,连忙上去搭把手,一边给殿下帮忙一边说话,哪料到第二日,他的两条胳膊便浑身发痒,皮肉都快被自己挠破了。
最后是从楚潦那里拿了药,才算止住。
自打那件事起,梁集丰便不敢乱碰楚潦的东西了。他比不得楚陟那种皮糙肉厚的九尺壮汉,更比不得王爷这种没事就对着草啊药啊闻来闻去的怪物。
待草庐内的人叙旧完毕。
草庐外的天已是乌云低压。
坐在大石墩子上的梁集丰吃了两块草饼,不记得自己回忆起了多少旧事。
终于,楚潦出来了。
他看见梁集丰与大石墩子,看见不远处的王府亲卫牵着马儿去路边吃起了草,没有任何表情。
“殿下。”
梁集丰很快站了起来,来到他身侧。
楚潦面色平淡,唇角几乎是无意识地扯了扯,却无丝毫笑意。
梁集丰直觉不太妙:“京城那边,是有什么不好的消息吗?”
楚潦看了看眼下的天色,一阵静默。
“的确不太好。”
梁集丰一时语塞。
楚潦看着有些不知所措的他,也不知道该从哪里跟他说起,眼见场面沉默到尴尬,索性直接开口道:“宫里那位他快不行了。”
梁集丰神情僵住。
惨白的脸色,在昏沉的乌云笼罩下尤为扎眼。
楚潦跟梁集丰在草庐西侧小坪上细说详情时,天空飘起了小雨。对所谓天下大势一无所知也不关心的少女小巴,给他们两人搬了椅子过来,又去菜园子外边招呼一群冷脸王府亲卫,引着马儿到附近的小棚那边避雨。
“陛下这些年,属实是累着了。”
“是,您说的对。”
“你不必站着了,坐吧。”
“这不合规矩。”
“小巴给你搬了椅子,你这多不领情。”
“我明白殿下好意,但我站着就好。”
梁集丰始终保持站在楚潦身后两尺的距离。
不敢就坐。
楚潦心知肚明:“你是太紧张了。”
梁集丰不知该怎么回:“殿下……”
楚潦说:“没事,我现在也很紧张。”
“……”
梁集丰还是无言以对,只是听他语调淡然,心下莫名也平静了许多。
楚潦知道梁集丰在紧张什么。
最近这一年来,常有难辨真假的消息从京城传来,对王府诸事一贯尽心的他总是格外关注,这是遂王府谋士的本分。
但有些事情……
真发生了再筹谋也不迟。
数月之前,得到龙体相关的密报后,楚潦便写了快信给当时恰在北方的杜善林,当时杜善林收到楚潦的信,迅速回转京城探听情况,但还未探知几分虚实,便有得知他在京城的旧友找上了他,希望他能入宫为天子诊病。
杜善林心知能找上他,必是办法都用尽了,宫里也未必有什么指望,见到那位年仅十三的小皇帝时,他才明白,一切已是惘然。
出于私交,杜善林对楚潦说的很直白。
他说,小皇帝时日无多。
甚至很有可能,在他们说着话的当下,陛下业已宾天,京城那边内乱已起,作为帝脉直系宗亲,楚潦得有自己的考量。
楚潦眼下还没得出什么考量。
梁集丰已开始自省。
“是属下的过失,早该谏言殿下请旨回京,这样不仅可以替陛下看诊,也可带王妃回家省亲,这些年来,王妃也是惦念许久。”
楚潦不由得扯起一抹苦笑:“老师都无能为力,你觉得我又能做什么呢?更何况,陛下未必肯见我。”
他若能回去……
朝廷那边,恐怕会担心他赖着不走。
梁集丰暗暗叹气。
事已至此,他显然也没法奢望天降高人力挽狂澜,一切都得做最坏的打算。
“那这……天子若去,后继无人,当今那位名为我大夏朝之臣的崇义侯,保不准就要做盗国之贼了,他若是要行动,京城那边怕是没人拦得住……”
梁集丰的话说的很紧张。
楚潦没吭声。
梁集丰迟疑片刻,又道:“殿下,这天下是太祖元武帝一家打下来的天下,是楚姓天下,一旦天子当真故去,时局有变,我们得在陵州起兵,到时候定有不少宗室,遥相响应殿下。”
楚潦还是没吭声。
梁集丰深呼吸着:“这次回去,就得吩咐楚陟,让他暗中做准备。”
楚潦的视线终于离开雨幕,转头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你是说宿谦玉要篡?”
梁集丰神情严肃:“我们必须要早做打算。”
楚潦说:“他未必是这种人。”
梁集丰疑道:“殿下和他很熟吗?”
楚潦摇头:“不熟,只见过一面。”
梁集丰一本正经道:“殿下,为臣者若是不能还政于君,他是什么人,其实都不重要,这天下只能姓楚。”
多年前,太祖元武帝一家东征西讨,不只是上阵父子兵,更甚者上阵婆媳兵,一家子龙男凤女统一南北,结束了前朝的风烛残年所遗留的数十年乱世,可谓功勋盖世。
因着平康皇后与慧良皇后的威望与先例,即位的孝成明皇帝,以及先帝仁安宣皇帝,皆虚设后宫,勤政爱民,连带着文武百官,都谨守本分,羞谈纳妾,有了这些前人奠基者,才有大夏长盛不衰,国富民强。
一个外姓人,凭什么篡?
一旦京城出事。
一旦宿谦玉有所不臣。
身为遂王的楚潦,必定有所行动。
哪怕他不动,也会有人替他动。
楚潦对于祖辈荣光,其实没什么感觉。
史书上说,祖父楚炼跟随嫡兄文初光皇帝楚炽征战,曾在嫡兄深陷囹圄时舍身相救,断了一条腿,但楚潦早已记不得祖父长相了,这些陈年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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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他而言,只是书页上的墨印。
他没梁集丰那么紧张,只是觉得,宿谦玉不会做代夏之事,毕竟他看上去很像个聪明人,聪明人不干蠢事。
外戚臣子,没称公没称王。
他连代夏的第一步都还没做。
就有人替他想到了结果。
楚潦望着昏雾沉沉的天际,静静陷在椅子里,等着雨歇下,想起了他第一次见到宿谦玉,也是在这样一个细碎的下雨天。
当时楚潦去觐见宣皇帝楚澈。
他打算跟陛下提及自己之国,以及同程家女结亲的事情。到麟德殿门口,天空已飘起了细密的雨点,时年十九的太子少师宿谦玉,正在宫殿玉阶前长跪,他淋着雨,恳求能见上天子一面。
那时的宿家已身陷大案之中。
身怀六甲的中宫皇后宿萦姝都被关了禁闭。
原本备受器重的宿家,全家上上下下,身家性命都岌岌可危。
楚潦不是很清楚京城政事时局。
但他很清楚,仁安皇帝楚澈为什么要处置自己宠信了多年的宿家——一切都是因为,楚澈突如其来的伤势。
楚潦从陵州去往京城的路上,百姓们都在说当今天子仁安皇帝是如何如何的宽厚待下,如何如何体恤民情,心胸如何如何豁达,将国家治理得如何井井有条。四夷朝贡,盛世昌隆,三十多岁,正值壮年的楚澈,已成一代明君的典范。
一代明君楚澈,本可以靠着卓著的功勋,轻而易举地镇住满朝文武,同时,给闲散许久的遂王潦一个足以辅佐太子的官职,以全宗亲和睦的佳话。
然而。
他在一次狩猎中,自马背上摔下。
涉事人等,杀了个干净。
可仁安皇帝原本俊朗的面容已是毁去大半,被马匹踩踏的身体,也落下了病根,御医怎么治都难见好,顶着一张烂脸的楚澈,性情不复往日宽厚,越发暴戾阴狠。
正是这件事之后,宿家就成了楚澈的眼中钉,肉中刺。提什么忠君爱国都无用,整个宿家,还有宿皇后肚子里未出世的孩子,他都要迅速拔除。
拔除宿家,遂王之国——楚澈要给故去的端皇后留下的太子,铺平道路。
疾病和权力能摧毁的东西,太多了。
楚潦进入麟德殿问安,跪拜等待之中,病榻上的天子发出疼痛难耐的呼吸声,吓得伺候一旁的宫人伏着脸不敢喘气,饱受病痛折磨的皇帝翻了个身,半碗温热的汤药泼在了楚潦身上。
“明镜,是你吗……明镜……”
楚澈让他靠近一些。
楚潦便跪着向前了几分,直到看清皇帝陛下脸上那些包不住的烂肉。
“是我,陛下。”
楚澈看着他的脸,忽然又暴起下令,要将刚才伺候不周的宫人拖出去打几十个板子。
一个接一个地发落后,才又想起楚潦。
“明镜……明镜,你在吗……”
“臣在。”
“让、让朕看看你……”
“陛下,保重龙体。”
楚澈端看着眼前的脸,发出了几声似笑似叹息的怪声,终于,问道:“你来做什么了……”
楚潦伏首,实话实说:“臣心悦程家嫡女,想请求陛下赐婚,臣将之国西陵,依照礼制与她完婚。”
“程家?程家……”
楚澈背过了身去,默了好一会儿。
“好、好……去吧,你去吧……”
楚潦叩首谢恩,规规矩矩地告退了。
他从麟德殿出来,天色已暗。
宿谦玉还在跪着。
没有人会见他。
楚潦有一瞬间的念头,想给他拿把伞,便瞧了他一眼,正巧对上宿谦玉那双漆黑的眸子,满含他从未见过的悲凉。
他最后到底是没给宿谦玉拿伞的。
实是有弊无利。
那之后没多久,楚潦与程月梢筹备婚事,而看着不见好的天子竟也有所恢复,议政如常,宿家一案,以宿皇后的大出血收了尾,她拖着小产的身体,以命为父亲与胞弟求情,仁安皇帝终于网开一面,宿家由满门斩首改为流放交州。
严格来说,楚潦与宿谦玉见了两面。
当然,他觉得这应该只算一面。
宿谦玉此人,该是个聪明人。
宿家的人都该明白,天子要夺走的是什么。
他们终究是明白的。
彼时,对着细雨的楚潦无比坚信,聪明人不会做蠢事,宿谦玉不会,他更不会。直到后来,他才意识到,自己大错特错。
5. 第五章
雨势丝毫没有转歇的意思。
雨滴撞在檐上青瓦的破碎声,窸窸窣窣。
已近午间生火做饭的时辰。
屋檐下,陷在椅子里的楚潦大约仍在出神地想着事情,静候在一旁的梁集丰便也不言语,无所事事地期盼着这场陵州秋雨能早些结束。
少女小巴推开木门走了出来,挂着笑容几步便到了楚潦跟前:“贵客,爷爷让我问你,是否要留下来用饭。”
楚潦回神,转头看她,挤出一贯温和的笑容:“不必了,替我多谢老师。”
小巴嘴角弧度也跟着扬了扬,随之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烟青色的巴掌小盒:“那好吧,喏,这个给你。”
楚潦起身,接过盒子:“这是什么?”
小巴见他面容和善,又起身与她说话,便大着胆子迅速将小盒子放在了他摊开的掌心中,回话的语调无邪之中浅藏殷切:“这是我给美人姐姐做的润手膏脂,去年你带她来时,她答应了替我试一试我做的兰花香润手膏脂呢,今年不见她来,只能劳烦你带给她咯。”
“去年的事情,难为你还记得这么清楚。”楚潦倒是不清楚他的枝枝还同小丫头有过这等约定,但他还是将小盒子收下,轻笑着回应,“好,我替她收下了。”
小巴咧嘴笑起来,不与他客气:“贵客你下回过来,能给我带两本书看吗?”
楚潦问:“你如今已识字了?”
小巴抬了抬眼,颇为骄傲:“已经在学那些花花草草的名字怎么写了,等贵客你下回来看爷爷,我肯定都学会了!”
“行,我下回过来探望老师,给你带一些有趣的杂书。”
——如果还有下回的话。
楚潦面上一如既往的挂着柔和的浅笑,对待一身布衣的草堂少女,像是待自己胞亲的小妹那般平易近人,然而回话的同时,他心中却没来由的生出几分怅然来。
小巴不懂旁人的心事:“那我先谢谢贵客了,贵客你真的不留下来用饭吗?多烧些菜不碍事的,爷爷厨艺那么好,你们不留下来用饭真的可惜了!”
楚潦仍是回绝:“不了,近日琐事繁忙,我得早点回去。”
候在一边的梁集丰暗暗附和。
眼下局势有变,他们确实该抓紧时间了。
小巴说:“那好吧,贵客你且等我片刻,我回屋去给你拿爷爷替你准备的药材,有两株顶好的山参呢,是我们从北方带回来的!”
“劳烦了。”
楚潦话音还未完全落下,少女已一派乐呵地跑回屋里去了。
不多时,白发挂鬓的老大夫托着木盒又领着高高兴兴的少女出来。暂时放下后厨琐事的杜善林将事先准备的药材交给楚潦,两番言语下,老大夫又忍不住叮嘱了几句,顾及楚潦身份,望他好自珍重。
楚潦句句应下。
简短怅然的师徒告别了了。
他顺手将野山参交给梁集丰:“早点回王府吧。”
梁集丰捧上盒子,望着阖上的小木门,幽幽说道:“殿下思虑的是。若是消息为真,时局已然有变,我们的确没时间耽搁在这里了。”
楚潦的视线偏扫过来:“她跟我说早去早回。”
“……”
满腹思想的梁集丰一时哑然。
心中万千忧虑,都卡在了喉咙里。
长安天子情况未明,宗亲式微,楚家的江山飘摇不定,自家王爷却好像一点也不着急,他正盘着手中的膏脂盒子,满脑都是儿女情长。
“这个润手膏脂似乎还不错,你要不要也试试?”
楚潦打开手中的润手膏脂闻了闻,揩了一点抹在自己手背上试用。
梁集丰抿了抿唇,闷声道:“多谢殿下厚爱,属下皮糙肉厚,用不惯这等物件,倒是王妃……她怕是瞧不上这来路不明的俗货。”
楚潦将手背上润手膏脂的痕迹揩匀,只留余香,继而不紧不慢地收好盒子,静默了片刻,才定睛看向梁集丰:“你对她有意见。”
“属下该死。”
梁集丰自知僭越。
短暂的静默后,利落地屈膝跪地。
楚潦说:“四年前在京城时,我曾问过你,如何看待汲汲营营的程氏嫡女,你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这……”
低头跪地的梁集丰有些答不上来。
楚潦语调平淡,没有要责怪他的意思:“父王在世时,曾夸奖你颖悟绝伦、过目不忘,不过四年前的小事,你该记得很清楚才对。”
梁集丰看着地板,回话声略显僵硬:“属下当时的回答是……她是个别具一格的聪明人,聪明到完全有可能给殿下您下毒,看殿下是否毒发身亡,以此来验看您有没有偷吃属于她的五花肉……”
四年前,他就是这么打趣那位总是出现在他们面前的程家嫡女的。
“那么现在呢?”楚潦问他。
“现在属下不敢这么说了。”
“我看你敢得很。”
“属下该死。”
梁集丰心中有苦难言。
四年前的程月梢是程家女,他兴致来了便打趣了几句。
但四年后,程月梢是遂王妃,是他的主子。
他还敢胡乱说话,不过是仗着楚潦脾气好,待下宽厚。
“起来吧。”
楚潦让他起身。
梁集丰谢了恩,颤巍巍地起身。
楚潦唇角上扬:“不必紧张,我只是觉得你说的挺可爱的……枝枝她,就是这样的女子……”
她满脑子聪明劲。
至于这股劲使在哪里,就说不准了。
……
程月梢打了个喷嚏。
直觉有人在背后骂自己。
她放下怀里的手抄书,自软塌上翻了个身,视线越过窗棂,只见蟾光楼外,微雨飘飞。
兴许是这场雨下的。
估摸着时间,快到午饭时辰了。
程月梢心头莫名其妙又烦闷了起来,眼皮时而波澜不惊,时而不受控制地乱跳,她阴着脸色下了塌,招呼外头的婢女进来,吩咐下去准备布膳。
没多久,青鱼进来禀报。
“王妃,陟将军求见。”
“楚陟?他有什么事情?”
听到这个名字,程月梢心烦更甚。
青鱼回道:“是有客来,送来了一封信,给王妃您的。”
程月梢说:“让他到银月堂等我。”
“是,奴婢这就去。”
青鱼应声退下。
程月梢简单收拾了一下,不疾不徐地动身下楼,银月堂位于蟾光楼一楼,是个宽敞明亮的会客处,与楼上繁杂奢靡的闲坐之所有着截然不同的面貌。
她不知道谁有信要给她。
她只知道自己现下脑袋正隐隐作痛。
想到一会儿要见楚陟,便头疼得更加厉害了。
程月梢其实不大看得上楚陟这种武人。
往大了说,楚陟也算皇室宗亲。
但他出身实在低微。
楚陟本名为彘,是太祖武皇帝族亲兄弟宁阳王的玄孙——宁阳王传嫡子焕,楚焕有庶三子楚随常,楚随常封誉水侯,而誉水侯的庶出第七子,名唤楚沣,楚沣以来往北境边地贩卖马匹为生。
青年时,楚沣与一马奴生了楚彘。
听说这厮生下来便皮肤黝黑,貌丑无比。
像头小黑猪,故而得名“彘”。
生父楚沣对他也是嫌弃得很,自己都捉襟见肘,哪里有空在乎儿子。于是小小年纪的黑猪儿过上了吃不饱饭穿不暖衣的生活,直到他遇见去冀州会见岳家的西陵王楚随境。
楚随境一是不忍见幼子受苦,二是看王世子楚潦孤僻无伴,便从楚沣手中要走了他的野猪儿子。
后来嘛……
楚潦想来是嫌野猪崽子的名字难登大雅之堂,就给他改了名,易彘为陟。
这头野猪也是越长越高大,魁梧挺拔,平日里总是瞪着一双幽黑的眼,满是倔强与执拗,像个哑巴般闷声不吭。
整个遂王府只有楚潦好使唤他。
旁的人与他说话,都显得鸡同鸭讲。
楚潦与楚陟,沾亲带故年纪相仿,形貌倒是大相径庭。
一个德容如玉,鬓若刀裁。
一个昂藏九尺,虎背熊腰。
论及辈分,楚陟还该称楚潦一声皇叔。
程月梢这位遂王妃,本该是他的“婶婶”。
好在这个野猪儿,没那么不知好歹,敢和她攀亲戚。
“王妃。”
程月梢从楼上下来时,人高马大的楚陟与婢女红鸾已在银月堂中候着了,见礼后,楚陟递上了一张来回翻折多次的皱纸皮。
“什么破纸条?”
程月梢接过,还没来得及看纸上所写。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给她的信吗?
她可嫌弃死了。
站在楚陟身后半步的红鸾忙插话道:“是一个老妇人刚送来的,她说她是一个李姓文人的母亲,她儿子日前在松月书堂得了王妃的帮助,今日她才得知这件事,斥责了她儿子之后,觉得受人之恩仅仅是感怀于心远远不够,就让她儿子写了封亲笔信送来!”
“是的。”
楚陟面无表情。
红鸾大咧咧笑着,帮着他补充道:“陟将军没让她叨扰王妃。”
“哦,收着吧。”
程月梢方才还嫌弃的要死。
得知这封信的因果后,心中倒是有些飘飘然了。
她努力摆出不甚在意的模样,嘴角的弧度却没压住。
虽然她平生只爱真金白银,但这种被人当恩人记挂的感受,终归是让人高兴的。
红鸾见状也乐呵起来:“她还端了一盅炖鸡汤,说是杀了她们家过年要宰的鸡,精煮慢炖后送来孝敬王妃的。”
程月梢疑惑:“炖鸡汤?”
红鸾点头:“是嘞,陟将军已经让嬷嬷拿到后厨去了,那盅汤裹得还挺结实,瞧着像是里三层外三层,送来时外头的布还温着,想来是怕路上凉了……”
程月梢听到这里,面露担忧。
“是公鸡还是母鸡?”
红鸾茫然,不懂为何这么问。
但她还是转头去看楚陟:“对了,陟将军,是公鸡还是母鸡?”
楚陟:“……”
红鸾当他没听见,又问:“请问是公鸡还是母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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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陟回看她,认真答道:“是炖鸡。”
“……”
一贯伶俐的红鸾沉默起来。
短暂的微僵后,她连忙改换笑容,看向程月梢:“回禀王妃,是炖鸡。”
程月梢语塞:“……”
真是对牛弹琴。
她只是想问问,那李家人杀的是公鸡还是母鸡,若是为了报答她的恩情,宰杀了家里能下鸡蛋的母鸡,那就太得不偿失了。
这些陵州小民,生活谈不上多宽裕,家中若是留一只能下蛋的母鸡,平常也可改善伙食了。
“算了。”
程月梢懒得与他们废话了。
她摆摆手,使唤楚陟:“炖都炖了,你去后厨与我取来。”
面无表情的楚陟恭顺应下,很快退开。
程月梢上楼去等人布膳,又吩咐下人去请她的程家亲好过来与她一起。不知不觉间,蟾光楼外,朦胧的雨雾越来越深了,砸在王府上方的雨滴声,也越来越浑浊。
……
本该高兴的寻常午膳,程月梢却食欲缺缺。
进了小半碗饭食后,她便离了膳桌上楼休息。
刚在榻上躺下,眼皮又跳了起来。
跳得程月梢额头钝痛。
没过多久,放心不下的程美芸在她身边坐下。
“今日饭菜不好吗?我看飞岚吃得挺香。”
“不是,我头疼。”
程月梢蜷在榻上,眉头紧锁。
程美芸见状,满怀关切,神情跟着凝重起来,转头看向身后不明究竟的青鱼:“你去取点茉香蜂蜜水来吧。”
“不要,我不想喝。”
程月梢很快打断了她们。
“那、那请大夫来看看吧。”
这下程美芸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程月梢按了按自己的额角,还是摇头:“我不要……姨母,我就是头疼……总感觉今天很不寻常……”
程美芸上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她的脸,没探出什么不寻常来,暗暗叹息:“我让人给您煮点安神汤吧。”
程月梢这回没有回绝,闷闷地换了个姿势蜷着。
她说不上来自己是怎么回事,情绪反复。
早些时候清醒了点,有所好转,如今一场雨灌下来,脑袋又开始昏昏沉沉,里面像是装了个摇摇晃晃的铁块,压得她脖子抬不起来不说,还撞得她头皮疼。
自打今日苏醒,心中便有了模模糊糊的念头,有个不祥的声音挥之不去,提醒着她某种凶兆近在眼前。
照理来说,今日发生的,都是让人高兴的事。
程月梢怔怔地望着程美芸离开又回来。
没过多久,一匹狐裘拢在了自己腰间。
此时的姨母与婢女说了些什么,她都听不太真切。
忽然,屏风另一头传来了红鸾急切的唤声。
“王妃!王妃!”
程月梢的眼皮颤了颤。
红鸾匆匆忙忙来到近前,跪地通禀:“王妃——”
程美芸问道:“又怎么了,冒冒失失。”
榻上一声不吭的程月梢动了动下巴,满含倦怠的视线落向红鸾。
红鸾既惊又急:“京城里边来人了!好多人!”
此言一出,程月梢的眼皮又是重重一跳。
她一把掀开盖在身上的狐裘,迅速坐起了身。
在几人簇拥下,程月梢满心惴惴地赶往前殿。
一旁的程美芸亦步亦趋地替她打着伞,内心与她一样紧张。
她们都很清楚,遂王闲散多年,在陵州更是规矩得没话说,不太可能引动京城风波,长安天子说不定早已忘了他这么个皇叔了。
然而程家不同。
程家一门两侯,世代勋贵。
若是京城有变,有所牵连的首先肯定是程家。
京城若是来人,找遂王妃的概率怕是会更大。
心神不宁的程月梢来到前殿,入目所见是十几个行路匆匆,衣衫早已被雨水打湿的中年男子,他们衣着得体却朴素,一个个整齐地列在王府前殿,皆是满身仆仆风尘,面色憔悴且苍白。
程月梢定了定神,认出了为首的男人。
他是宣帝澈在时的老臣,兼领侍中的大鸿胪赵山嵩。
程月梢缓步上前。
赵山嵩低眉恭身,揩了揩眼角的雨水,颤巍巍地见礼报了名号。
“遂王妃。”
很快,他便望向程月梢身后,径自疑问。
“遂王妃,敢问遂王殿下何在?”
“他一早便出门办事了,今日恐怕都不会回来。”
程月梢直觉有哪里不对劲,不待对方回话,便缓和语调开口问道:“请问赵世伯,京里发生何事?”
大鸿胪听罢,哽咽了两声,一阵沉默后,他颤抖着双手,从怀里掏出覆有赤色玺印的密封玉盒:“少帝驾崩,臣等领皇太后懿旨,宣遂王潦进京主持丧仪——为续本朝龙脉,当承天命,灵前继位——”
略显喑哑的语音落下,程月梢整个呆住。
完了。
梦境成真了。
她眼前一黑,倏然晕厥在了程美芸的怀里。
6. 第六章
没等到请大夫来看,程月梢被搀回去的路上已清醒了大半。
一行人扶着她靠在金玉色软塌上,刚躺下,她便全然恢复了精神,深深几个呼吸后,伸手抓住了程美芸的衣裳,没让她去叫大夫。
“京城来的那些人呢?”
程美芸此时也有些紧张:“事关重大,各位大人都在等王爷回来,陟将军方才已领了百名府兵过来,说是情况未明,一切以看护王妃为重,随时听候王妃调遣。”
程月梢眼眶红红:“姨母,他们方才说的,都是真的吗?”
“奴婢不知道。”
程美芸无从回答。
程月梢松开她,回想起昨夜压抑的梦境,眼泪就这么悲悲戚戚地流了下来。本以为是个不着调的梦,没想到不出一天,这梦就成了现实。这一日的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来回拉扯着她,她自以为骄纵恣意的人生,在此刻仿佛终于成了被打碎的泡影。
这个世界不真实。
楚潦要当皇帝了。
他会掐死她。
宿谦玉也想要她的命。
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程月梢越哭越伤心。
程美芸见她呜呜咽咽哭得可怜,有些不知所措。
这模样哪里像是得知少帝驾崩,更像是听见了程家双亲噩耗。
程美芸屏退一众婢女,待房间清净下来后,心疼地将程月梢的脑袋揽入怀中:“别伤心了,陛下他……少年继位,宽怀爱民,如今崩逝实在令人惋惜……您为命妇、为臣子,忠君之心可嘉,只是哭成这样,程家列祖列宗到底是瞧不见的……”
程月梢拨开她的胳膊,带着气恼哑着嗓子回话:“我哪里是哭皇帝死没死,我是为自己而感到难过!”
“怎么?”
程美芸不懂了。
“你没听见大鸿胪他们所说,京城那边让楚潦回去继位吗?”
程月梢说这话时,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呃,奴婢不敢妄言……但事已至此,恕奴婢斗胆开口,您此番同遂王殿下回去,可就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了。”程美芸始终没搞清楚,金尊玉贵的程氏大小姐到底是在伤心什么。
“我知道!我就是为此难过呢!”
“奴婢还是不懂。”
“对,你不懂!”
程月梢坐起来,扯着袖子抹眼泪,什么体面这会儿都忘了。
程美芸踌躇一瞬,说道:“天子年少无后,依照国统法理,若是骤然驾崩,遂王殿下承接大统,是最名正言顺的了,王爷是名正言顺的皇室宗亲,您是名正言顺的遂王妃,而王爷又对您疼爱非常,这、这到底有什么可流泪哭泣的呢?”
程月梢摇头,振振有词:“姨母,很多事情你不明白,楚潦他不曾长久待在长安,到底没见过什么世面,所以才为我容貌所惊,千般万般顺着我,以后回了京城,登临极位,多少世面在等着他呢,他未必会再像今日这般待我。”
“是吗,我倒是不知道王爷没见过什么世面。”
“你就是不懂。”
“是,奴婢不懂,您别哭了,这眼睛都要哭肿了。”
程美芸苦笑着,上前替她擦眼泪。
程月梢胡乱抹乱泪痕,柔软地靠在姨母怀里。
自己到底是太爱哭了,多少有几分不好意思。
可她打小便如此,习性难改。
从小到大,什么事情只要挤两滴眼泪,便会有人替她解决,谁也不会责怪她分毫,然而程月梢打心底里明白,眼泪只对爱惜她在意她的人有用,哪日这份在意不再,再疼再痛,她也只能往肚子里咽。
程月梢哭腻了,嘴里含糊不清地嘀咕起来:“我这几年来,膝下无子一无所出,如今也没个倚靠……”
程美芸拍拍她的背,无奈发笑:“这还不是因为您不愿意,王爷这几年来才一直按时服药,此等人生大事不必急于一时,等咱们回了京城,再从长计议也无不可,王爷反正都会依着您的。”
程月梢继续嘀咕:“来不及了,他会爱上别人,会掐我的脖子,还会拿玉玺砸我,我都已经知道了。”
“您又开始说胡话了。”
程美芸哭笑不得,“王爷专情多年,他是什么人,您心里其实比我清楚。就算把事情往最坏的情况想,大小姐您自己,便是自己最大的倚靠,回了家,还能见到阔别许久的程公与夫人,您别再伤心了。”
程月梢听她提到家人,心绪放松许多。
阿娘以前常说,只要一家人在一起,互相扶持没什么难关过不去,偌大的程家也一直秉持此道,想到将来或许能常见到父母,程月梢眼里闪过片刻的笑意,转念想到暌违数年的其他故人,她猛然间又担惊受怕起来。
程月梢坐直了身子:“这事儿没那么简单,虽然说,依照帝脉传承,楚潦他该当承接大统,但他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长安那边宗亲勋贵文武百官里,他能使唤得动多少人?这种情况下,他疼惜不疼惜我都是次要的。姨母,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天下事如今掌握在谁手中。”
“您是担心宿丞相?”
“我与他有恩怨。”
程月梢回答简短。
程美芸说:“奴婢一介妇人,不懂这些,奴婢只知道天子终究是天子,就连奴婢都懂的事情,宿丞相怎会不懂呢,您不必为此过于担心。”
程月梢撇嘴:“姨母不知霍光与海昏侯贺之事。”
程美芸淡淡笑了笑:“奴婢确实不知,王爷在您心中如此昏庸。”
程月梢不以为意地轻哼一声,暂且不说海昏侯贺是不是真昏庸,楚潦反正不像是个能当皇帝的料:“就算他能担当大任,灵前继位之事,有一便可有二。”
“都是明日之事。”
程美芸懒得去想这些。
程月梢自知言谈有些强人所难了,便也不再言语。
毕竟姨母的身份与她不同,更没有做过奇怪的梦。
可诸多忧虑,在程月梢看来,绝非杞人忧天。
少帝驾崩,京城那边让楚潦回去,名头上说是皇太后懿旨,实则就是宿谦玉的意思,谁不知道,皇太后宿萦姝早就是个活死人了。
四年前,宣帝清算宿家,身怀六甲的中宫皇后宿萦姝大出血,失去了腹中龙胎,自此便成了只剩半根手指能动弹、尚有温度的尸体。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宿萦姝被宣帝幽禁。
形同废后。
直到少帝钦,为宿家翻案,迎回曾经的老师宿谦玉。
同时尊奉一个活死人为皇太后。
毕竟,宣帝从未废黜过继后宿萦姝。
至于那位程月梢见过几面的少帝楚砚钦,为何要这么干,她并非完全不懂——宣帝楚澈在时,宿家是威胁太子地位的外戚,而宣帝楚澈不在了,宿家则成了少帝用来对抗宗亲与勋贵必不可缺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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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起这些事,程月梢心中不免凄然。
只叹帝王无情,说爱时,爱屋及乌的楚澈对整个宿家都极尽宠信,无限宽怀,然而一旦伤及皇家利益,曾经耳鬓厮磨的枕边人也不过是随时可以踩死的蚂蚁。
当年的宿家怎一个惨字形容?
宿皇后痛失子嗣,沦为活死人,官居上公的宿氏家主流放途中呕血病逝,其夫人悲伤自缢,长子宿谦玉无能为力地看着自己家破人亡,接连遭受失去亲人的痛楚。
尽管宿家的遭遇与她程月梢没关系,可她在宿家倒台时的所作所为、所言所语,却可以称得上是落井下石了。
宿谦玉在全家被赶出京城前,曾私下找过她。
他将一块刻有月宫桂树的精巧玉牌拿给她。
那是宿家还未出事的时候,程月梢使唤他刻的。
玉牌暗合了两人的名字。
某日,程月梢不慎摔碎自己一块玉佩,宿谦玉同阿兄程见曦正巧路过,她当即招呼他们过来,耍起了脾气,一言不合便将一切罪过怪在宿谦玉身上,然后非要他亲自刻一个这般样式的玉牌给自己。
宿谦玉当时也没正面答应什么,对她的坏脾气一如往常的含糊其辞,寡言少语。
宿家落败,程月梢看见这块玉牌的时候吓坏了。
她将玉牌从他手中抢过,用力砸在地上摔碎,且骂他痴心妄想,很快便无情地将宿谦玉扫地出门了。
转头,她还贴上了遂王楚潦。
然而世事无常,天下大事风云变幻。
宣帝去,少帝登极。
谁能想到昔日的宿家落魄嫡子,又回到了京城呢?
程月梢浑浑噩噩地想着这错误的过去、只有死路一条的梦境,还有这虚虚实实的世界,以及那全然充满茫然与未知的将来事,心绪复杂。
有句通俗的大道理说,人不可美化幻想自己未曾走过的路。
相信自己眼下做出的选择,便是最好最合适的。
程月梢已忘了,从何处听来的了。
她只知道,自己没法拿这种道理宽慰自己。
她总是贪心不足。
小时候的她,仗着仁父慈母宠溺,兄长偏爱,要什么有什么,如今长大了嫁做人妇,仍改不了坏性子。
如今把事情搞成这样,她既会在心里怪罪自己,也会忍不住去怪罪楚潦,怪他与世无争,怪他一无是处。
她甚至还会怪宿谦玉。
怪他回京城,怪他记恨自己。
这样的自己,倒真很有成为丑恶妒妇的潜质。
好消息或许是楚潦对她的个人旧事一无所知,他常年待在陵州,对京城的事情了解浅薄,只知当今丞相宿谦玉同程见曦曾是同窗。
“楚潦怎么还没回来?”
程月梢探着头看向窗外。
依稀可见秋雨纷飞,没有停歇的意思。
说话的语调不免也带上了几分焦躁不安。
“……”
程美芸不知该怎么回答。
程月梢眨眨眼,暗暗思索一番,打起了精神:“我去他书房等他,事发突然,待他回来见过赵山嵩等人后,必是要去书房的。”
今时不同往日了。
为了不让噩梦继续成真,她得努力改变现状。
不可在这里伤春悲秋了。
在楚潦面前,她必须无可挑剔。
往后不能再扇他巴掌了。
7. 第七章
楚潦的书房不大,面东而建,原本是一个培植花草的庭院,自他少年时学医起,便在院子里栽花种草,后来承袭爵位,为方便日常处事,就在原来宽敞的院子里修建了小书房。
书房无牌无匾,也无雅号。
不闻书香,只闻药草花香。
小院中庭有一尊麒麟铜鼎,据楚潦说,这是他从祖辈那儿继承来的一件礼器。以往程月梢觉得,这些遂王府堆满了的笨重物件都是宝贝,满是意义与无上尊崇,现在看到,只会想这些不能倒卖出去的东西,到底值几个钱,能让她得到几分安生。
天色已晚。
楚潦还没回来。
程月梢在书房里有些待不住。
坐在他的椅子上翻了翻他书桌上七零八落的书。
第一眼瞧见的是崔寔的《四民月令》,书本敞开着,墨玉镇尺压着一角,下方半寸是清晰的两行字:
“上旬炒豆,中旬煮之,以碎豆作末都,至六七月之交,分以藏瓜,可以作鱼酱、肉酱、清酱。”
《四民月令》下压着一本同样翻开的书。
是史游所著《急就篇》,映入眼帘正是第十章:饼饵麦饭甘豆羹,葵韭葱薤蓼蔬姜,芜荑盐鼓醢酢酱,芸蒜荠芥茱萸香。
程月梢眉头紧拧,视线转开去看书桌另一边,那一侧歪歪斜斜放着一本《养鱼经》,还有一本《蚕经》。
此时此刻,她只觉头痛欲裂。
一无是处的遂王殿下,整日便是看这些无用杂书。
可怕的不是这些。
可怕的是这样一个人,如今竟要回京城继位天子。
他这辈子怕是只懂鸡一天下几个蛋。
哪懂半点文治武功。
一想到楚潦到这种紧要关头还没回来,程月梢心里就来气,猛然从椅子里站起来,一个简单的动作,使上了十分劲。
守在房门外的青鱼听见动静,忙进屋来。
不等她询问,程月梢已大步出了书房,往一旁的花草棚园去。
青鱼只得呆在原地,不敢多声。
棚园距离书房不远,里头栽种的都是楚潦精心养护打理的花花草草,每一株都生得极好,除了应季的各色花朵,他还在园子里培植了一些草药。
不同的花草药株旁都立着一块木牌,木牌上用钟繇小楷写了各自的名目,以及它们的浇水施肥情况。
几时日照,几时防风守暖。
哪个初一浇水,哪个十五施肥。
一切清晰可见。
程月梢看着这些东西。
越看越来气。
她板着脸,打了半桶水,提着木桶便开始给这些植株浇水。
管它胖的瘦的,高的矮的,红的绿的,黑的白的,只要长在这园子里,通通浇上两瓢水。
种草种草种草,堂堂遂王,就知道种草。
大晚上的,还不回家。
他怎能让她一人,面对这些呢?
气着气着,酸涩泪意不自觉地又涌上鼻头。
“楚潦……楚潦……”
一切都是楚潦的错。
怪他全家都是短命鬼,这当皇帝的苦差事,竟也能轮到他。
……
浇完了水,程月梢扔了水瓢,顶着微微发红的双眼回到了书房。
她蛮横推乱本就称不上整洁的书桌,苦着脸闷闷地趴在了桌上。
婢女青鱼谨小慎微地立在书房门口,不明就里地伸了伸脖子,带着好奇观望着一言不发的遂王妃板着脸给花花草草浇水后,又回到了书房里弄乱书桌,未敢发出半点声音。
此时的程月梢心中没了方寸。
早已管不得那么多体面。
如果……
如果早知道会有今日,她当初还会选楚潦吗?
其实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自己心中便已有了答案。
倘若早知、倘若非得如此……
她不会搭上他的。
这选择未必与那荒唐可怕的梦境有关。
归根究底,她根本不想,做什么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或许该说,她没那个能力。
程月梢太清楚自己是什么人了。
从小到大,她便胸无大志、贪图享乐、既要又要。
她要奢靡,奢靡却也不能太过。
那会惹人非议。
她要尊崇,这尊崇却也不能太高。
那会给她带来更多的责任。
对她来说,只要父母康健,程家上下平稳,她可以永远做个每天吃好喝好,睡好玩好的无用之人。
可谁能想得到呢?意气风发正直盛年的皇帝会重伤毁容,风头无两的宿家会成为陛下的眼中钉肉中刺,一连串的意外毁掉了她想象中的美好将来,事到如今,这场意外还在追杀她。
程月梢酸涩地吸了吸鼻子,缓慢地抬起头,不经意一眼,瞧见了几张堆叠在一起的信纸,信纸上是楚潦提笔未完的家书,家书意欲寄往他年事已高的外祖父——冀州名士杨公。
他只写了简短几句问候,便将事情暂时按下了。
信纸近旁是另几张写满了熟悉小楷素面纸。
程月梢将纸张抽出,见上面记满了日月时辰。
一年十二个月,每个月记有数个连续的日期。
日期时辰之后,是当日的天气。
天气左侧注写着心情、症状相关的三言两语。
程月梢捏着纸,端望了好一会儿。
猛然间觉察过来,这是她的癸水月信。
她手指一抽,委屈的泪水一颗颗滴落。
“楚潦……”
全都是楚潦的错。
她今晚得吃两碗饭,才能缓过这口气来。
……
已近深夜的遂王府灯火明亮。
细微秋雨中摇曳的烛光,透着凝重的寂静。
程月梢还没等到楚潦回来,傍晚时便在草堂书房里间小塌睡下,不过她睡得很不安稳,整个身子蜷缩着,两只手扯紧被子,神魂深陷幻梦之中。
她听见了程见曦的声音。
“琅纯!”
“琅纯——琅纯——”
她看见阿兄在空旷的院子里,听他一遍遍地唤着他们都熟悉的名字,程月梢扶着漆红的长廊木梁,身形轻飘飘地晃荡,宿谦玉的脸就这么突兀出现在了她面前。
“琅纯——琅纯——”
程见曦还在唤他。
然而面前的人却丝毫不回应阿兄,直勾勾地盯着她看,白皙清俊的面容也越发逼近她,他的眼里,仿佛只看得见她。
程月梢怔怔地回望着,心里回荡着阿兄程见曦的声音、回荡着熟悉的名字。
宿谦玉。
怀谦玉质,赤心端纯。
宿谦玉其人,如他的名字一般,像极了一块质地冰凉的稀世冷玉,华光四溢,名满京城。程月梢打小便喜欢天下无双的珠宝玉石,每每看见都挪不开眼,此时此刻轻飘飘的她,注视着宿谦玉那张好看的脸,有如在看亮晶晶的珠宝。
他越靠越近,朝着她低下身来。
突然间,没有表情的脸扭曲变形,似漆黑墨团在她眼前晕开,程月梢惊住,还未反应过来,一只惨白的手抬起,不知从哪里拔出一把尖刀,猛然朝着她刺来。
程月梢吓坏了。
她想逃跑,奈何找不到自己腿脚。
一阵天旋地转中,有股劲儿拽住了她的手。
程月梢又吓了一跳,慌慌张张地抽回自己的手胡乱摆动起来,几个急促的呼吸间,拍打了两下被子,神魂回拢的瞬间,上半身跌入温热的怀抱中。
“枝枝?”
程月梢一抬头,看见了楚潦。
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是在做梦。
楚潦在小塌边坐着,发丝沾着一些雨点子,似乎有被奔波所累,但神情看不出什么憔悴。
“楚、楚潦……”
程月梢方从梦中惊醒。
还有些难以置信。
“你、你回来了?”
楚潦轻轻拨开她散乱的几缕额发:“又做噩梦了么?怎么眼睛肿肿的?”
程月梢缓过神来,哪里有工夫跟他说噩梦的事情,总不是告诉他,她梦见宿谦玉要杀她吧?于是连忙埋着脸顺势缩进了他怀里:“真的是你……你知道了吗?陛下、陛下他没了……”
楚潦拍了拍她的背,视线转开去看外间重新点起来的灯火:“我已经知道了,情况都已知悉,听青鱼她们说枝枝在这等我,与京里那些人见过面后便过来看你,你的眼睛是怎么了?哭了?”
程月梢暗暗撇嘴,随口说道:“天子崩逝,我、我好难过……”
楚潦不咸不淡地回道:“没想到枝枝为臣妇,也有如此一颗忠君之心。”
程月梢自知鬼扯得太明显:“……”
楚潦又问:“做噩梦了吗?”
“嗯……”
程月梢低低应了一声后,去抱他的腰,软绵绵地开口:“我好想你。”
楚潦明白她这是有意不答,也不好再追问,猜想她是因为长安的变故事发突然,心里紧张,无奈轻叹后说道:“我一会儿给你煮点安神汤。”
听到这句话,程月梢稍显放松,一阵胡思乱想中更加用力地抱紧了他,继续矫揉造作:“明镜,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嗯,我知道。”
不能没有他。
但可以浇死他种的所有花花草草。
楚潦唇角牵起淡淡的笑意,柔和地印上她的前额。他今日夜里冒着雨赶回来,得知京城里的消息后,很快过来看她,书房外间伺候的青鱼见到他,便大着胆子跟他提了今日的一些琐事,倒也并非全然因为对他忠心,更多的其实是对某位性子有点别扭王妃的关心。
很多事情程月梢不知道。
也没有什么必要知道。
她只要一直秉持本心,做她自己就好。
薄唇往下碰了碰她的面颊后,楚潦又低头去吻她的嘴角,夫妻亲昵一如往常,但程月梢心不在焉,下意识偏头躲闪了一下。
楚潦微怔,动作顿住。
程月梢不敢看他,脑子里一会儿梦魇闪回,一会儿想着眼下未解的麻烦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楚潦默了默,缓缓挪着身体半跪在小塌边,顺其自然地撩开纱裙,往她裙下去。
程月梢忙慌慌张张地拉住他:“你干什么呀……”
他仍半跪着,轻不可闻的叹息声后,可怜巴巴地凑到她面前:“不知道枝枝今天怎么了,只能伺候伺候枝枝,希望能替你排忧解难。”
“我不要。”
程月梢当然知道他说的伺候是什么。
然而她现在实在没有那个兴致。
楚潦一声不吭地看她:“……”
程月梢:“我不想要。”
楚潦:“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程月梢:“……”
无言静默之中,委屈的泪水不知不觉又蓄满了眼眶。
楚潦如今对她越好,她就越难受。
她无法去想,京城那边等着她的将会是什么。
今时今日的一切,已成梦幻泡影。
待他即位天子之尊,便再也不会伺候她了。
他会爱上别人,会掐她的脖,还会用玉玺砸她。
楚潦看着她眼中闪烁不定的泪光,莫名一阵无措。
他抿了抿唇,短暂思索后,探着手往小塌一侧摸索,很快找出一盒香粉来,揩了一点在指腹,递到鼻尖闻了闻,打了个小小的喷嚏,瞬间眼眶发红,两行泪水顺着他面庞流了下来。
泪珠啪嗒啪嗒落在程月梢手背上。
正伤春悲秋的她差点呆住:“你在干什么啊!”
楚潦合上香粉盖子,轻咳了两声,一面落泪一面哑着嗓子回话:“我在哭。”
程月梢:“……”
楚潦放下手里边的盒子,凑近抱紧她:“不知道枝枝到底哪里不开心,我嘴好笨,哄不好枝枝,只能陪你一起哭了。”
程月梢见他把他自己弄得泪流满面狼狈不堪,一时间破涕为笑,她吸了吸鼻子,抽出手帕给他擦眼泪,差点没忍住打他一巴掌。
“你是傻子么?”
真是庸医,喜欢给他自己下毒。
楚潦顾不上自己的狼狈模样,用她的手帕擦了擦脸后,不轻不重地攥住了她的手:“别哭了啊,有什么心事,都可以告诉我的。”
程月梢回望他,勉强让自己平静下来后,靠在了他怀里。
“我、我是在为你担心。”
“哦?”
“明镜,天子驾崩了。”
“我知道。”
“京里让你回去……”
“嗯。”
“如此事关重大,你就一点都不着急吗?”
程月梢语调认真。
事已至此,不论梦境所预知的是真是假,她都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倒是楚潦,说是已得知了情况,但如此事不关己的态度,实在是让她觉得前路堪忧。
楚潦问:“枝枝觉得,这些事我能解决吗?”
程月梢:“我当然是相信王爷你什么都能解决的。”
楚潦:“既然是我能解决的事情,我急什么呢?”
程月梢推了推他的胸膛,坐直身子,语调一变,白眼一翻:“说你两句,你还当真了,你能解决个屁。”
楚潦两手一摊:“那,反正我都解决不了,既如此,更加不必着急了。”
程月梢被气到了,别开脸,自顾自又委屈了起来。
“枝枝,别恼啊,我同你开玩笑的。”
楚潦赶忙贴上来揽她肩膀:“方才同长安来的一行人见了面,看过了大鸿胪带着的那份诏书,诏书上所写,的确为迎我回京继位,但兹事体大,便以愧不敢当为由,拟了文书先推辞。”
他总算有了正形。
程月梢这才回头看他:“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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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还能推辞?”
楚潦摇了摇头:“天子驾崩后,长安那边料想已上下商议过,既有决断,定是推辞不了的,辞让不过是个形式。”
“我明白了。”
程月梢恍然。
辞让一番既可试探虚实,也可成全新君谦冲虚怀的美名。
他们这些自诩体面的上位者,最爱讲究这些了。
她心中腹诽,不以为意。
这会儿倒是忘记了,自己平日也爱讲究体面。
楚潦继续道:“更何况如今少帝猝然离世,恐朝野震荡,身为皇室宗亲,该当承担起能承担的责任,既要去承担,便要谨慎,我已经同梁集丰与阿陟商量过了,连夜派人快马加鞭送亲笔书信与宁阳王、广平王等人,待收到京城那边再请入朝的消息后,再以天子仪仗回京。”
程月梢听着,若有所思。
他若辞让,长安那边来人再请想来也是必然。
自仁安宣皇帝出事之后,少帝被迫继位,而今宗室凋敝,这楚家天下,除了遂王潦,还有谁比他更有资格承接大统?假如楚潦难当大任,当真有天下大乱的可能。
程月梢怎么会不明白这些呢?
她没想到的是,楚潦确确实实能思虑周全。
可他顺顺利利成了天子,她与他的关系会怎么样?
一旦回了长安,什么都会变了。
他再不能是由着她胡闹的楚潦。
她也再不能随心所欲。
甚至程家,也再不是过去的程家。
楚潦见她不回话,没再说下去了:“枝枝不高兴。”
程月梢回神:“天子驾崩,没有什么可高兴的点。”
楚潦会意:“我倒是忘了,枝枝与少帝称得上一句相熟,你哥的那位同窗,宿家长子好像曾是他的老师,你们是不是常在一起读书?”
程月梢忙撇清:“宿谦玉?我没和他在一起读书!”
楚潦:“我说的是少帝。”
程月梢紧张兮兮地别开脸,漫不经心地回话:“那、那也没那么熟,也就比你这个皇叔多见过他几面。”
楚潦说:“很多事情当真是时也命也,四年前,宣帝澈若是不曾发生意外,少帝也不至于早早承担起家国大任,他或许也不会如此遗憾崩逝了。”
西陵王楚随境之国陵州后,对京城的事情便格外不在意了,尽管天子待他也算宽厚,许他西陵文武官职任职权,楚随境却对此很不上心,但凡西陵有官职空缺,皆上表朝廷,等待朝廷委派。
楚潦生在陵州,长在陵州。
他跟楚砚钦谈不上有什么同宗血脉之情。
若论起与少帝的私下交情,他可能真不如她。
想到这里,他不免有些怅然。
事实上,程月梢也是个冷心冷肺的。
她痛心的不是少帝驾崩,而是自己要面对的麻烦事:“对,意外……四年前,要是先帝他没有从马上摔下来……”
楚潦想到了自己当初见楚澈时的模样:“他即位之初多受掣肘,能够在壮年成为实权皇帝,已是不易,可是他太急于证明自己,文韬武略安邦治国,扬太祖遗风,这才发生了意外。其实那场意外,本要不了他性命,不过是毁掉一张脸,再带来点腿脚不便的毛病,然而这病痛过程有时候比死亡还磋磨人。”
程月梢听罢,转头看他。
是了,病痛最磋磨人。
曾经英明神武的仁安皇帝,在那场病之后,残忍地弄死了那么多人,就连他自己的亲生骨血都没有放过。
程月梢怨念颇深:“那你当时为什么不给他医病,你要是把他医好了,事情便不会成今日这样了。”
楚潦苦笑:“枝枝可真看得起我的医术,我敢医,他也未必要,到时候把我自己医死了,可就娶不到枝枝了。”
程月梢很想回怼,就是他当初的错,才害的事情成了今天的模样,然而看见他仍然泛着红血丝的眸子,忽然没了那份气性。
楚潦不是楚澈。
她更不是被逼入绝境,什么也做不了宿皇后。
程月梢轻哼一声,满不在乎地说道:“你当初没把自己医死,那以后呢?你这庸医,看那么多医书,也不见你给自己医医脑子,日后回了长安,可有你受的。”
听她这么说,楚潦似是闻到了熟悉的味道,心中大悦,黏糊糊地贴过来亲她的脸:“脑子?要医哪儿我不知道啊,枝枝来给我医?”
程月梢推搡着他的脑袋,一本正经:“明镜,我是说,不论这即位之事能否顺利,你往后的路都相当凶险,少帝在时,为制衡宗室、勋贵、功臣,借了外戚之力,这几年来,丞相宿谦玉为着少帝办事,自身也已是权势滔天。”
楚潦:“嗯嗯。”
程月梢继续传道授业解惑:“你不曾在长安久住,很多事情你或许不知道,如今掌权的宿丞相,曾是我阿兄的同窗,此人不仅形容俊美,更是少年天才,文韬武略样样精通,他虽看上去清冷寡言,内里实则手段狠辣,此番回京,你得做好万全的准备,要知道,真要算起来,他对你们楚家人,到底是心存怨恨的……”
楚潦:“……”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宿丞相?形容俊美?
程月梢耐着性子:“明镜,当皇帝与当王爷,这是不一样的?你知道吗?”
楚潦贴在她身上,微微仰头看她,摇了摇头而后伸手去摸自己的脸:“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模样很俊美。”
程月梢拳头一紧:“……”
她咬咬牙,忍住了给他一巴掌的冲动。
抬手动作未起,楚潦已抓着她的手贴上他的面庞,像是在邀她打过来,也像是请她观摩感受他那张引以为傲的脸:“不知道枝枝心情美了没有,若是困了便回房睡,别在这里睡了,我去给你煮点安神汤,再有什么事情,都明日再看吧,好不好?”
“不是很美。”程月梢满心五味杂陈地撇嘴,别扭地反驳后,岔开话头,“我不困,也不要喝安神汤,今日晚膳没吃饱,我要吃你做的肉酱面。”
“好,我马上就去给你做。”
楚潦应下,便要起身。
“明镜……”
程月梢见他起身,心中一慌。
下意识地叫住了他。
却又不知道自己想要说什么。
“我在。”楚潦顿住,回身听她吩咐。
她垂眸,默了小半晌,道:“我喜欢……你做的肉酱面……”
楚潦笑了:“枝枝好像是第一次这么说,既然不困了,那一会儿咱们一起吃面,顺便同你说一下今日药庐发生的事情,小巴姑娘托我给你带了一份薄礼,但我觉得,你会喜欢。”
“……”
“就像喜欢肉酱面一样。”
程月梢有所回神,抬眼去看。
他已转身出了房间。
屋外窗棂下,几道提着灯的人影晃动。
等候楚潦的人迎上,她再听不见他的声音。
8. 第八章
回望自己是如何嫁予楚潦,程月梢永远都不敢说自己清白。
四年前,宿家事发之初,情况尚不明朗,程月梢得了一点风声,到底是忧心宿谦玉,便想着父兄下朝回来,过去询问一番。
没想到自家中书房窗前路过时,就听见了刚回来的父亲与阿兄在争执,阿兄说程宿两家近年交好,如今宿家深陷旋涡,程家冷眼旁观,实为不义,更何况小妹属意宿家长子宿谦玉已久,若是置身事外,恐伤了小妹的心。
程月梢少见父兄语调如此凝重,听了一会儿,理清来龙去脉,已知其中利害。
兄长程见曦为人刚正,重情重义,他与宿谦玉有同窗之情,且向来疼惜她这个妹妹,又以为她非宿家长子不可,便想着以此为由,劝父亲在宿家的事情上出手相助,然而父亲在朝为官多年,身为程家一家之主,行事必不可意气妄为,在宿家这件事上多有不得已。
程月梢也一时为难,没去见父兄。
当天夜里,父亲与母亲果然私底下来寻她。
二人旁敲侧击地问起她对宿谦玉的意思。
程月梢看二老都是一副忧思过重的模样,当即打定决心,一切以程家利益为重,否认了自己对宿谦玉有别样情意,两人私下里也无任何出格行为,还反过来劝慰了父母一番,不论宿家是否遭受冤屈,都非程家所为,那么程家在此事上也没有什么过错。
不日,程月梢便开始物色程家的金龟婿。
首先是要配得上她。
其次,最好是对程家摆脱宿家之事有所助益。
她好一通挑来捡去,才相中了恰被天子诏令唤来京城的遂王楚潦——谁让这偌大的京城,有家世地位的,长得略磕碜,样貌上乘的,钱又不够多,地位不够高。
楚潦与之相比,简直是上上选。
他相貌堂堂,身份尊贵,父母还都是短命鬼。
程月梢见了他一面后,打定主意要将他拿下。
奈何楚潦这个人,对她的美色有点无动于衷。
明示暗示多少回,他都油盐不进。
见了她,除了笑还是笑。
像个只会微笑的傻子。
月末,楚潦领着随行侍从往外城白马寺进香时,程月梢想着给他最后一次机会,不情不愿地过去与他偶遇。
彼时她心中已是格外气馁,此计若是再不成,她便只能退而求其次地去暗示别人了。
到了白马寺后,程月梢才知,楚潦此行进香只是捎带的,他的正事其实是是给寺庙里的僧人看病。
她连日来,多施巧计不成,面对楚潦包袱早早丢了大半,半是好奇、半是戏谑地观望着他替人看诊写药方,后来又装模作样使唤他来给自己的两名婢女把脉,没想到他也依了,对两位随行婢女的膳食作息句句言中。
最后,他还问她,是不是也要看病。
程月梢只当他在羞辱自己,心绪不佳,甩脸就要走,刚出禅房小院,阴云笼笼的天儿竟下起了雨。
她心高气傲惯了,哪愿回房间看见他那张脸。
于是领着两名婢女,灰头土脸地跑入禅房不远的一处小亭下避雨。
雨下片刻,楚潦从房间里出来,打了伞来到亭下,匆匆收了纸伞递给她:“程姑娘若有急事忙着离开寺庙,这有一把伞,可借予姑娘。”
“我不要!”
程月梢看也不看他。
楚潦只好将伞递给了身旁的侍从:“好吧。”
“……”
眼见如此,程月梢转头偷瞄一眼。
心中直道这人真是个傻子。
她说不要便不要么?
堂堂宗室,太不懂礼数了些!
也不知道多问她几遍。
兴许他问第二遍,她就肯收下了呢。
近夏时日,天气不冷不热,将她困在亭子里的雨扑簌簌下不停,时不时随雨吹面而来的风倒是清新沁人。
程月梢人在亭中避雨,心里想着她与程家未来的富贵荣华,绞尽脑汁思量着能为此遮风挡雨的谋划。
此前得了冷脸相对的遂王殿下这会儿也不走,无所事事地与她一同,站在亭子里避雨,眼眸望着远方浸在雨雾中的山色,似是在欣赏风景。
程月梢想赶他走,又怕失了尊卑。
索性板着脸一句话也不说。
权当偿还他连日来对她的态度。
楚潦忽然开口问道:“你是程公秉道后人?”
程月梢本不愿搭理他,可听见先祖之名,还是忍不住骄傲地抬眸:“程秉道正是我曾祖。”
楚潦点点头,不假思索后,又说:“那号称天下文章第一人的柳忘眉是你曾祖母了。”
“正是!”
程月梢向来对自己的身世引以为傲,转身看他时,眉眼飞扬:“你还想知道什么?我父亲乃当朝中书令,阿兄程见曦,官居黄门侍郎,我们程家世代公卿,自我及笄以来,提亲的媒人早踏破了门槛!”
“我知道这些……”楚潦微微吃惊,仿佛不理解她在说什么,顿了顿后才接话,“我是说,你们程家辅佐太祖武帝平定天下,劳苦功高,但除却对家国的卓著功勋,程家先祖的名士风骨,更是令人折服。”
“……”
程月梢自知情绪上头,便又不言语了。
然而楚潦并未有深究她礼数之意,继续着话头:“史书上记,程公秉道作为一方名士,遭逢乱世,老母为匪贼所擒,偶得太祖武帝相救,自此程公散尽家财,大义以报太祖,后来天下一统,共建不世功勋,从未居功自傲的他携家眷辞官归隐,深耕书法,乃开朝书法四杰之首。”
“是吧……写得还行……”
程月梢听着,不知道怎么回应算好。
这些书,当然捡好听的记。
程秉道当年投入他楚家先祖麾下,具体是什么原因,她一介后生,又没见过曾祖父他本人,哪里搞的清楚。
她并非不讲孝道仁义,只是从来不信,生死攸关的选择,是这些孝道仁义能决定的,以她浅薄的眼光来看,程秉道选择太祖元武帝,是太祖元武帝在乱世中能为非凡,众望所归,而太祖器重程家,是程家有大儒,还很有钱。
这遂王好无聊,尽跟她聊这些。
怕不是个书呆子,待人只会无意义地微笑。
正腹诽着,楚潦又开口了。
“书上还说,其妻忘眉夫人自夸口天下文章第一人,当世无一男儿敢驳斥。”
程月梢暗暗翻了翻白眼:“曾祖母的文章是写的不错,大气时恢弘磅礴,哀伤时婉转悲戚,不过当时无人驳斥她,是那些古人太笨了,脑子不好的男人们都被她吓着了而已,其实他们不知道,这只是一种手段。”
“是吗?”
楚潦听她回了这么多,似是来了兴致。
程月梢索性直言不讳了,侃侃而谈起来:“世有言文无第一,武无第二,真论及文章高低,若要说出个所以然来,三天三夜都未必成,曾祖母出身世家,却终究是个女儿身,做文章之事从未被看好,她只有夸口第一,才会被人记住。如今看来,她成功了,懦弱的酸腐文人们还活着,但都是死人,比不得我曾祖母丝毫,我曾祖母她虽然早已亡故,但她还活着。”
楚潦听得一愣一愣的,不知不觉间笑意愈深:“这倒是个奇特的角度,不可否认的是,忘眉夫人在做文章这件事上成就斐然,称天下第一实不为过。”
程月梢也笑起来,骄傲之余又忍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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瞎扯了一通:“我熟读曾祖母的文章,都不知道看过多少遍了,什么天下第一,其实也不然,事实上我就比她写的好,我只是不写,你知道吗?”
“……”
楚潦听得更愣了:“这、也是一种手段吗?”
程月梢乐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跟他聊着聊着就失了体统礼数,赶忙别开脸,对此只当没听见,避而不答。
他说什么手段呢?
是夸口的手段?
还是别的什么?
她哪里知道,只知道自己这会儿有点怪怪的。
既紧张大计不成,又紧张于他盯着自己看时的别样眼神,某些未经深思熟虑的话,对她来说是一种真实,而真实向来是最大的冒险。
没来得及理清其中思绪,亭外的雨忽的止住了,庄严静谧的白马寺笼罩在一片空濛中,湿漉漉的青草地上,雨水积成的水洼一片连着一片。
“诶——雨停了。”
程月梢如同获救般惊喜。
楚潦忽然有些遗憾:“嗯,是啊,雨停了。”
她没理会他在说什么,只是想到马上就要离开此地,心情转好,不禁对他打趣起来:“你看,地上好多个你啊!”
“什么?”
“喏,你看。”
程月梢指着十几步外的一个小水坑。
楚潦顺着她所示方向看去,默了一瞬,恍然明白过来她是什么意思。
于以采藻——
于彼行潦——
潦,就是一汪汪的小水潭。
程月梢见他又发起了呆,自觉在嘴上占了便宜,领着两名随行女婢乐呵呵地离开了。
那时的她已将拿下遂王潦的谋划暂放,开始物色其他人选,然而,白马寺避雨之事后,没两日,便有礼官上门提亲,说是为遂王殿下求娶程家女。
程月梢不知道楚潦为何转了性子,但她乐见其成,只当他终于意识到她冠绝天下的美貌有多惊人了。
上巳节定情日一过,两人婚事彻底定下。
大婚虽有点仓促,但在礼数上,遂王楚潦未曾亏待她半分,回陵州后便大肆操办,一切礼乐皆是诸侯王迎亲该有的风光。
程月梢对这场婚事,也就更是坦然处之了。
而两人的行房初次,她也是记忆犹新。
她向来当他是个榆木脑袋,任凭她拿捏,自己在大婚前通读了不少新妇书册,必是比他懂得多的,于是一步步引导着两人宽衣解带,后又把着那起了变化的巧子蹭上去,蹭着蹭着自己便失了控,酥酥的感觉让她越发起劲,全然忘了身边还有个活生生的男人。
畅快事了。
程月梢清醒大半,忙红着脸缩到了一旁去,背对着他不肯见人,楚潦倒是不恼,只凑过来唤她,柔声宽慰,那坚硬无比的巧子,摩挲着靠近,程月梢想起,双眼被自己气得通红,一时羞愤,回头就是一巴掌甩在了他脸上。
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的楚潦显然也懵了,仿佛平生都未曾受过这种待遇,正当她以为自己要搞砸一切时,那贴着她身体的巧子,竟是坚硬如铁,更甚起初,与此同时,挨了打的楚潦笑起来,欺身来吻她唇角。
……
程月梢说不上来楚潦如何。
他大概同她一样,对夫妻之事颇为满意。
若是不满意,也不会常压着她来上几回了。
反正对她来说,在伺候她这件事上,他称得上勤恳认真,程月梢从来不排斥他的接近。
只是这场夫妻情,还能持续到几时,她却是一无所知的,回了长安,到了少帝灵前,楚潦便不再是永远温和微笑的遂王潦了,他是皇帝,是千千万百姓的天子,也是不知道能将那把龙椅坐多久的新君。
9. 第九章
在楚潦谦推不受,大鸿胪遣人快马带着文书回报京城后,第二日傍晚,便收到了宁阳王的亲笔信,一同带回来的还有盖有宿丞相印信的再请书。
书上称:遂王潦临危承命,乃众望所归。
新君即位之事已然商定,王府后院一众下人,很快得了安排,相继收拾起来。
程月梢婚后带来的程家亲从数十人,眼下又要跟着她回京了,她们本就是京畿人,食程家粮,护程家主,如今能回到自小长大的地方,自是高兴的,一个个手脚极快。
而楚潦这边,梁集丰会暂时与其妻小分别,独自入京,这路上将由楚陟领亲兵护送,除王府亲兵外,朝廷那边还调拨了几千陵州兵一同护送。
楚潦没有跟程月梢细说,但很多事情她心知肚明,这批陵州兵,名义上说是朝廷调拨,其实也算一种尚书台与陵州遂王府的心照不宣了。
陵州都督杨慎是杨令优的族亲从弟。
而杨令优恰是楚潦母妃。
此举是想说,他非常安全。
宿谦玉是打定主意,要迎遂王回京即位。
原因也无它。
楚潦是最合适的人选。
妄立他人,宿谦玉困难更大。
更恐国本动摇。
程月梢不知道宿谦玉做这些事是不是出于所谓的忠君之心,宿家在宣帝一念间遭清洗,他不可能对楚家毫无怨恨,可他就是这么一个谨言慎行、思虑周全的人。
楚潦与之相比,或许显得简单很多。
他就是个不恋权势的,能不争则不争,事情发生了再想其他。这些年,他在陵州不爱管事,满脑子只有他的栽花种草,殊不知多少人可以拿着他的身份做文章。若是少帝驾崩,京城妄动,不论楚潦自己怎么想,其实整个陵州都不会允许他置身事外。
程月梢知道这些,也讨厌这些。
她不敢再去深想。
更无从预见他们俩见面之后会如何。
她只想自己悄悄躲起来,不论发生什么大事小事,最好都不要殃及到她,不要殃及到程家,可她马上要做皇后了,什么都不再能掌控了,尤其可怕的是,她好像还是她人话本中的蠢笨毒后。
程月梢拟了一封家信,差人送了。
又去问楚潦的情况。
下人回话说他在药房收拾东西,以备此番回京路上的不时之需。
她没去药房那边找他。
出了房间打算看看程美芸她们行李收拾得如何。
到了王府桐山后院便碰见了举着行李出来的程飞岚。
她正在帮程美芸等女眷搬运东西,忙得不亦乐乎。
程月梢没和她说上两句话,屋子里手忙脚乱的程美芸已迎上来。
“姨母。”
刚打上招呼,桐山石墙外传来寻常也不寻常的交谈声。
程月梢拉着程美芸的手,循声过去。
桂树旁,站着三人。
原是梁集丰与他夫人沈氏正在话别,谈及此番回京之事,沈氏言语间多有担心,攥着他的手不舍得放开:“夫君此去务必小心行事,不求高官厚禄大富大贵,但求一个明哲保身……”
梁集丰只道:“夫人放心。”
沈氏低着头,泪意朦胧:“此去殿下再非殿下,王妃更非王妃,我怎么能不担心呢?虽说殿下向来明断是非,可王妃却是……”
梁集丰握了握她的手:“王妃也是明事理的。”
正替程美芸搬行李的程飞岚凑巧路过,听见他们说起这个,忙不迭地举着行李凑上去搭话,扯着嗓子辩道:“夫人!您就别操心了,王爷成不成的不管,咱们王妃这几年难道不是治下有方么?自打她入王府以来,承担了多少当家做主的责任,你们是知道的!王妃说了,遂王府不养闲人,只要她在,就连侧门拴着的黄狗都得会几门才艺,她替你们打发了一批浑水摸鱼的下人,从此这个家井是井、条是条的,夫人您事半功倍不说,月银也给您涨了!”
被程飞岚如此光明正大的回怼,沈氏移步梁集丰身后,惭愧之中揩了揩眼泪:“飞岚姑娘……说的是……”
梁集丰心道这莽女读书不认真,井井有条也认不得,嘴上倒也不算太恼,只是带着几分打趣阴阳:“是,姑娘说的对,自打王妃入了王府,咱们王府的狗都得会几门才艺,但王妃可以整日抱着只会吃喝拉撒的狸奴不撒手,不出半月便让它长了三两肥肉。”
十几步外,程美芸听到这里,担心程飞岚莽撞误事,试探性地看了程月梢一眼后,匆忙上前来:“飞岚,梁知事是王爷的人,身份尊贵,你不可对他无礼。”
“我哪有对他无礼,我只是实话实说。”
程飞岚觉得自己很懂礼貌,很讲事理。
程美芸拉过她,替她向梁集丰夫妇致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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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集丰瞧见了程月梢就在不远处,哪里会真气恼什么,不以为意地回了两句便领着夫人沈氏告辞了。
往日里程月梢对这些小打小闹,都会悄悄记上几笔,得楚潦多送些金银珠宝才能哄好,眼下却是莫名越看越惆怅。
飞岚说的是真的。
可梁集丰说的也是真的。
如此普通,如此双标,如此逍遥自在的日子,到底是要结束了。
要结束了。
待程月梢心绪不明地走近。
程飞岚灿烂一笑,将举着的大包行李颠了颠。
“东家。”
程美芸微笑转头,看她像是在看邀功的小狗:“这几年来,都是王妃将你惯坏咯,往后回了家,切不可如在陵州这般莽撞,长安和陵州可不一样,随便哪里一块瓦片掉下来,砸到的人都有家世有背景,那些人比不得梁知事脾气好、度量大。”
程飞岚还是笑嘻嘻的:“这我当然知道,姨母放心,飞岚自有分寸,只是姨母倒也不必妄自菲薄,京城里的人是都有家世有背景,可如今咱们也有背景啊,而且是比他们所有人都大的背景。”
说着,对着程月梢挤眉弄眼。
“我等着东家给我封个将军做做呢。”
“你这孩子……快将东西送过去吧……”
程美芸推搡她两下。
程月梢见她们俩都为回家而高兴,不想再让人担心,询问起了正事:“姨母,该带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此番回京,切记不可落下什么。”
程美芸温声回道:“您的东西,都已清点妥当,王府这边,青鱼办事是牢靠的,她与红鸾会随您回去,您到时候是需要些使唤惯了的人……除了必备之物,红鸾那边还准备了不少您这几年用惯了的物件,就连王爷替您制的山楂蜜饯,她都取了两罐……”
程月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听她说到山楂蜜饯,嘴里仿佛又甜又酸。
楚潦说,山楂可以减缓她的月事腹痛。
可她好怕酸。
他便亲自捣了蜜糖,又加了些别的药材,做成了这入口酸甜的山楂蜜饯,得空便做一两罐,若是她来了月信,便提前吃上一点。
那时候的程月梢只觉得,这都是他该做的。
谁让他是大夫呢。
然而事到如今,程月梢已不知,他是否还有空当大夫。
10. 第十章
陵州上下准备停当。
遂王楚潦在万人护送下,以天子仪仗,六乘马车入京。
程月梢的车驾紧随其后。
……
连日奔波,琐事繁忙。
遭受车马颠簸的程月梢颓然地靠在金丝枕头上,面色略显苍白。
宽敞的马车内,轻绸珠帘帐外,程美芸同青鱼、红鸾隔着一层轻绸随侍在一旁,这一路上,读过些许书的程美芸,没少跟两名少女讲起开朝旧闻。说那楚家平定天下之初,枭领一方的太祖元武帝在一场疲战后,退至泽谷,武帝与后牵着战马上溪边饮水,溪水尽头仙雾渺渺处,竟有一骑牛的老者徐徐而来。
武帝身旁的将军正要驱赶,但武帝见老者白头鹤发,仙风道骨,忙命令军士礼让,老者谢过后,也赶着牛在溪边饮起了水。
见老人全然不惧军威,武帝便同他闲谈起来。
孰料这老者博古通今,句句应对自如。
大军拔营时,武帝问老者:这天下乱世,几时能结束?
老者捋着胡子笑笑,说:逢夏则止。
说罢,与那老牛一起,化作仙雾顺着溪流的方向散去。
武帝与后皆大惊。
而在第二年的夏日,太祖武帝入主长安称帝,重建古都。
始建大夏。
改国号元初。
同年底天下一统,盛世绵延上百年。
青鱼和红鸾听完这些,皆是瞪大了双眼。
而躺在马车帘帐内的程月梢暗暗翻着白眼,懒得去戳破这些唬人的玩意,让她们听个高兴去,这些伶俐的姑娘,到了京城,能装模作样抹两滴眼泪便好。
她瘪瘪嘴翻了个身,马车忽然停了
程月梢反应过来,支起身。
“怎么不走了?”
程美芸一时也不明,掀开车帘出了帐询问情况。
没多久便又钻了回来,轻声回禀说:“前头梁知事传来的消息,说是王爷正好入京,却见祥瑞,是天佑我大夏之征兆,便命军士驻足同沐。”
“什么祥瑞?”
程美芸不言语,眼睛往马车外瞟。
程月梢掀开一侧的帘子往外看,只见远处,两道彩虹上下交映,恰是小山头雨过天晴时。
“……”
她无话可说。
这定是梁集丰,又在耍他的小手段了。
程月梢不以为意地合上侧边的帘子:“还有几时能到长安?”
程美芸道:“今日便能入城。”
程月梢没回话,心情复杂地撇撇嘴。
程美芸忧心:“您身子有什么不适吗?”
“我头疼。”
其实她是瞎说的。
她是怕在京城碰见熟人。
而且楚潦这会儿不在她身边,车马劳顿,这忙起来,他们之间的接触好像都变少了,她心里总是不踏实。
程美芸见她脸色都不太好,更加担心了,一番思量下还是匆匆出了车帐,招呼不远处的程飞岚驾马过来:“飞岚,你去前头通报王爷,说王妃头疼。”
“好嘞。”
程飞岚得了令,引着马儿小步往前。
到了前头的车驾旁,她简单地比划了两下说明情况,没过一会儿,便骑马回报:“王爷让我抱您过去,与他同乘一车。”
“……”
程月梢想说她不想动。
但忽然意识到,现在不太方便随便忤逆楚潦了。
事已至此,她只能摆出一副病恹恹的的模样,听从安排。
程飞岚不管这东西南北的,将她搀下马车后,抱她上马,稳稳当当地送到了前面的马车里,她对自己的坐骑向来是引以为傲的。
程月梢像个没骨头的,无精打采一言不发。
楚潦揽她入怀,退回马车内,扶着她的腰坐好。
而后掐上她的脉搏,也是一声不吭的。
她知道自己身体根本没问题,不等他看出什么所以然来便推搡开他:“王爷,这不合礼数……”
“什么礼数,这车你坐不得?”
楚潦又将她拉回来。
“……”
“哪里不舒服?”
“只是……近乡情怯罢了……”
程月梢埋着头,眼珠子乱转,脑子里也没什么好用的招,随口道:“入了京畿便天降祥瑞,实在可喜可贺。”
楚潦至今未曾弄懂她怎么了,他不理会她的转移话题,自顾自地从身旁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盒子,盒子打开,里面是一颗一颗糍粑色的小豆粒,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他将盒子递到她面前:“吃点?”
“什么?”
程月梢一脸紧张,面色更苍白了。
难道这就要赐死她了吗?
楚潦见她神色异常,哭笑不得。
“你这是什么表情?”
怎么一副他要给她下毒的表情啊?
“这是糖。”
他无奈笑笑,往自己嘴里塞了一颗。
程月梢莫名有种被他戏弄了的感觉,索性将他手中的盒子抢了过来,抓了两颗吃进嘴里:“那你不许吃!”
楚潦后仰,靠在一边,看着她含糊不清地讲话。
程月梢吃了两颗糖,嘴里甜滋滋的。
情绪也好了许多。
“我以为你要给我吃药。”
楚潦叹气:“一个好大夫不会随意给别人用药的,你脉象没什么太大问题,我哪有那么多药给你吃,我不知道枝枝到底怎么了,只能苦恼于,如何哄枝枝高兴。”
程月梢悄咪咪地剜他一眼。
他哪里是大夫。
他马上就是皇帝了。
“我其实,也没有不高兴。”
她知道自己心中纷乱的情绪是什么,她只是怕回了京城的日子不好过,也怕楚潦的日子不好过,宿家遭难与他无关,但他毕竟是楚家人,仔细说来,那便是他们俩都同如今大权在握的宿谦玉有恩怨。
可她只要能和他说起话来,那股紧张似乎就会消退。
这种感觉,程月梢说不上来如何形容。
楚潦直直地看着她,默不作声地伸手拉她入怀,薄唇亲昵地碰着她的脸。
她捧着那盒糖,顺其自然地贴在了他怀里。
熟悉的胸膛温热且结实,出乎意料的舒服。
原定时辰已到,外头车马继续行进的号令随着马蹄声传达。
马儿哼哧了几声,转动的轱辘压过碎石子。
节奏分明的颠簸中,靠在楚潦怀里的程月梢犯起了困。
“楚潦。”
“嗯。”
“你是不是在糖里给我下毒了?”
“嗯?”
“不然我为什么困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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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马劳顿,枝枝没休息好。”
“哦。”
“嗯。”
“楚潦。”
“嗯嗯。”
“你会用毒的对吧?”
“……”
“你们大夫肯定都会的……”
“……”
“楚潦~楚潦~”
程月梢见他一动不动,伸手想去摸他的脸。
可抬手好累,最后只是象征性地摆动了一下。
“喂喂~你人呢?”
“人现在不想说话。”
“楚~~~~潦~~~~”
“楚潦楚潦楚潦,楚潦是你什么人?”
楚潦闷闷地问她,未曾得到什么答案,靠在他怀里的人已是呼吸均匀,吹着小气泡了。
“毒死你算了,你个没良心的。”
他一面说着,一面取了披肩盖在她身上。
……
傍晚时分,夕阳浸透天际。
六乘马车在长安外城驻足停下。
外城城墙下,已有戴孝官员于路边长列跪迎。
此时的程月梢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微蜷着睡在马车里。
楚潦将大半的空间让给她睡觉,自己坐在侧边捧着个满是针线的线笸箩,低着头做绒花簪子。
马车外,阵阵蹄声不断。
不多时,梁集丰掀开了外帐帘子。
“殿下,到长安了。”
楚潦停下手中的活,视线越过梁集丰的肩头,看到了整齐跪迎的低位文武官员:“依照规矩,跪迎礼官一并赏了,让阿陟与京城武官交接,部分军士于外城安营扎寨,等待后续调遣。”
“嗯。”
梁集丰应下,眼神去瞧睡在里头的人。
“现下,不唤醒王妃么?”
楚潦摇头:“让她多睡会儿,她这几日没睡好,如今睡梦中都在胡言乱语,什么霍光废帝,什么话本子,还有什么毒酒赐死。”
梁集丰听着,嘴角抽了抽。
“王妃的意思是,殿下要成汉海昏侯刘贺事?”
楚潦笑了:“我是刘贺。”
他是刘贺。
那谁是霍光?
已是不言自明。
梁集丰道:“殿下未尝不可是文帝刘恒。”
“这话……”楚潦神色微滞,抬眸看着他,“且不说我不敢当,更不能被枝枝听了去,她最近很紧张,你提一嘴文帝恒,她满脑子都是他清除诸吕、杀妻杀子的事情。”
梁集丰会意,赶忙低头:“是,属下会慎言。”
楚潦看眼下军将交接,车马停滞,吩咐道:“你去后面把我的另一个线笸箩取来,里头有些东西,我现下要用。”
“是……”
梁集丰差点无语凝噎,这时候了还要缝缝补补。
应下之后,正要转头才想起来问:“呃、是哪个颜色的线笸箩?”
自家王爷的线笸箩实在是太多了。
那些物件现在还被他当宝贝带着。
“缝了蓝纹布的那个。”
楚潦少见地对他有些不耐烦了。
梁集丰忙识趣地离开:“是,属下这就去。”
马车里再度安静下来。
楚潦盯着怀里的线笸箩看了许久,略显怅然。
今年冬日原是要给她再纳两双新鞋底的。
11. 第十一章
程月梢在入宫前醒了过来。
此时天还没黑,车队已缩减大半,除了驻扎在外城的陵州兵外,能带入皇城的不过千余,曾经雕梁画栋的皇宫内更是一片肃穆,白孝庄严,她与楚潦在十几位女官一步步指引下到了停灵的宫殿。
守灵的文武官员从殿内,依照官阶品级,披麻戴孝跪到了殿前空地上,一个个都俯首噤声,秩序井然地延伸至灵前。
灵前牌位下,是两列跪坐的朝廷要员。
程月梢瞧见了不少熟面孔,却没看见宿谦玉的身影。
她在马车里睡了一觉,此时还不算太清醒。
在群臣中看见亲爹时都愣了一瞬。
中书令程容甫听得动静,抬眸瞬间便看见了她。
几年未见,四目相对,父亲沧桑了许多的眼眸似是藏着泪光。
程月梢一时不忍,挪开视线,眼下没法与父亲交谈,先随着楚潦,一起先祭拜了大行皇帝,祭拜后,女官上前来,恭恭敬敬地引着程月梢来到灵堂竹帘后。
竹帘下,早早地跪着十几名命妇女眷。
程月梢没认出几张熟悉的面孔,低着头也不张望,由着女官搀着她跪坐于首位,她看着面前的软坪,作悲戚状,没挤出什么眼泪来,余光悄悄向竹帘外瞟着。
编钟奏响,礼乐哀婉绵长,如泣如诉。
楚潦面前的礼官将他搀起,又着人去请剑。
随之一把青铜宝剑由两人抬出,交由礼官之手。
此剑据闻是太祖武皇帝当年所配的麒麟剑,还曾斩过妖兽。
礼官郑重收了剑,灵前三拜后跪在了楚潦脚下。
紧随其后送上来的,是端放在锦盒里、饱经风霜的传国玉玺。
堂下官员见玺,脑袋更低了,半分多余的呼吸都没有。
而后礼官于灵前取出诏令,一字一句宣读着以大行皇帝之名、盖有玺印的传位诏书。
“……朕临朝四载,恪遵天命,夙兴夜寐,得文武百官呕心沥血辅佐,恩深似海,奈何久陷病榻,精力已亏,深知不久于人世,皇叔遂王潦,孝悌恭谨,宽宏有容,为使社稷有托,万民有依,皇叔潦当承大统,继皇帝位,内外文武百官、宗室亲贵,须同心同德,恪尽职守,辅佐新君……”
礼毕。
楚潦受玺接诏,转身看向灵前文武官员。
哀乐之下,编钟响了三声。
中书令程容甫扫了不远处的一众同僚一眼,不待他人反应,前额叩在冰凉光滑的木地板上,砸出哐当一声响动,大礼跪拜:“臣中书令,参见陛下!”
一众宗室、公卿,这才相继伏身磕头。
异口同声。
“臣等,参见陛下——”
楚潦面上没什么表情。
“众卿平身罢。”
虽说他不恋权势,但终究是太祖直系,少年袭爵,居遂王位,食邑五万户,爵俸远超庶族宗亲王侯,这种场面自是泰然。
更何况,既已来此,便是已决定要去做了。
“大行皇帝龙驭上宾,朕哀痛不已,今朕承宗庙之重,缵承大统,德浅之身,恐负天命,惧辱祖宗,然终难拂众望,昨夜梦中惊见太祖武帝驾临,于麒麟瑞兽上,抚育教诲,朕未敢有怠,日后必敬天法祖,勤政爱民,与海内苍生,共享太平。”
群臣听罢,又是长长一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此情此景,唯有竹帘后的程月梢在心惊肉跳。
她没想到楚潦对身份的转换,如此自然。
跟着行礼一通后,总觉得自己马上就要被赐死了。
更紧张的是,她至今没看见宿谦玉。
竹帘将楚潦的身影遮得模模糊糊,程月梢全然看不清他的脸。
楚潦将传位诏书递给身旁的梁集丰,让他领侍中职,并礼官拟相应诏书,择日,将送大行皇帝皇城出殡,至于登基大典与封后大典安排在同一日,详细事宜可慢议。
除了梁集丰的侍中之职外,他没再给自己人封官。
程月梢按下紧张心绪,替他松了一口气。
总得来说,他平日里不务正业,但脑子貌似也没完全坏掉。
“对了,宿丞相何在?”
简单安排一番后,楚潦好似是才想起宿谦玉。
问话毕,一青年男子出声回话,语调冷硬锋利:“丞相今日为大行皇帝守灵,晌午时身体不适,已回府暂歇,待身体好转,将会入宫亲自向陛下请罪。”
“……”
殿内编钟声恰在此时止住。
哀乐换奏之时,漆黑的牌位下,噤若寒蝉。
楚潦看过去,露出一如往常的微笑:“爱卿是?”
“臣,左将军宿招霆。”
“丞相为大行皇帝之事操劳,忠心可鉴,自是身体要紧。”
“谢陛下隆恩。”
话音落下的瞬间,宿招霆已开口谢恩。
竹帘内,程月梢的心跳被宿招霆的声音惊走半拍。
她没想到,宿招霆还活着。
此人虽冠以宿家姓,但本不是宿家人,只是宿家门客所留下的弃子,小时候不慎烧伤了脸,半张脸留了白斑,只剩下一条眉毛,宿谦玉不嫌弃他相貌丑陋,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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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他做仆从,又给他加了宿氏姓。这贱奴便打小跟在宿谦玉屁股后边,如今竟也成了朝廷的左将军。
还以为,他在宿家遭难时死了。
宿家当年遭宣帝所恨,可是死了百十口人。
程月梢不知此时此刻的楚潦是何种神情,只知道他说话语调倒是如常,窝窝囊囊的。
可是不窝窝囊囊好像也没别的办法,如今朝堂局势,都是宣帝澈当年搞出来的。
仁安宣帝解决了他当皇帝时的问题,然后把新的问题留给了自己年幼的儿子。
他儿子为了解决问题,重新引外戚为爪牙。
宿家面对少帝的条件,也没有别的选择。
要么前尘往事一笔勾销,心甘情愿回来办事。
要么宿家永远被钉死在反贼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少帝自有少帝的谋算,可能力过人的宿家眼下成了新的问题……
这问题现在摆在只会阿巴阿巴的楚潦面前。
程月梢跪坐着一动不动,内心早已急得直打转。
眼下的一切都预示着她的噩梦成真。
怎么能不急呢?
唉。
宿谦玉不在,阿兄也不在。
她什么也不知道。
时隔四年的京城,对她来说竟如此陌生。
……
“时辰到了,皇后娘娘起来罢。”
“皇后娘娘,广平王府的人会来守夜的。”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
程月梢回神,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
她回头去看,身后正关切望着自己的是一个面色苍白,妆容朴素,双眼哭至红肿的年轻妇人,约莫三十。
妇人见她未动,靠上前来搀她起来。
她再度跟她说起守灵交接之事,同时眼神提醒她,这会儿新帝诸事繁忙,要领群臣去别殿议事,此时身为国母的程月梢,也可以休息休息了。
程月梢还没完全接受自己的身份,略显尴尬地与她一同起身。
“多谢夫人,不知夫人身份,莫怪。”
妇人忙道:“娘娘言重了,妾楚绘洙,乃宁阳王越之女。”
“原来是平原郡主。”
程月梢了然干笑。
虽未曾记住面容,但提及宁阳王她就知道了。
宁阳王楚随越之女楚绘洙,乃王世子楚淮的长姐。
说来,他们与楚潦算同辈人,但其实都比楚潦年长。
程月梢在楚绘洙的搀扶下出来,天已漆黑如墨,几个提灯的女官前来引路,迎她入未央宫安置。
12. 第十二章
这几年来,未央宫宫殿空置多年,女官也多有裁减,但日日打扫、定期翻修,上下维护从未落下,每一块砖都是一尘不染的。过去的程月梢只觉得皇家殿宇、砖瓦形制、龙凤纹样,哪哪都气派得不行,皇宫里的泥巴,都是香的软的。
哪里想得到,自己如今会成为这宫殿的新主人。
时至今日,她才知道,皇宫里的泥巴是不能吃的,灯火长明的巷道,其实黑到看不见尽头,看似平坦光滑的青石地砖,无比崎岖,就连高高在上的皇帝,死了也是会发臭的。
程月梢神色郁郁地回了宫。
迎在门口的是数张陌生的面孔。
殿内,青鱼红鸾等人已备好了清淡的膳食。
程美芸布着膳:“娘娘今日辛苦了,吃些东西,一会儿沐浴更衣吧。”
程月梢在桌边坐下,看着这一桌清汤寡水,没什么胃口:“怎么一块肉也没有?”
“这……”
程美芸犹犹豫豫的,不说话。
程月梢会意,转而对身旁的青鱼和红鸾说道:“你们去寻个小厨房,悄悄给我炸两个鸡腿,别被人瞧见就好,有事儿便使些银子。”
青鱼与红鸾面露短暂的难色,拘谨地掐掐手指,很快应声退下了,待殿内再无她人,程月梢对着程美芸垮起了脸。
什么皇后,肉都不能吃。
这世间哪有这么憋屈的皇后?
程美芸看着她这幅表情,转身出去了一会儿,不多时便回来,手中多了一盒煎饼果子:“如今国丧,您还是多担待些……”
“我知道,这不是让青鱼她们悄悄地去办了吗?”
程月梢将煎饼果子捧到怀里来,浅尝两口后问起了正事:“吩咐你的事情都办好了吗?”
程美芸道:“奴婢已同几位女官有所交接,以娘娘之名的赏赐都已经分发下去,娘娘的信笺飞岚也已送出宫去了,会有人交给程公,二老看了信,一定会及早来探望您。”
“那就好。”
程月梢点点头。
眼下要紧的就是及早和父母私下见见面。
这几年来,书信虽没断过,可很多话到底是不如当面说得清楚,更何况,朝廷之局势,有时候是瞬息万变,如今的京城,一切未知。
“爹娘要入宫探望,应当不会有所阻碍吧?”
程月梢有些担忧。
“应当不会。”
“若是底下有人不识好歹,便说我病得厉害,爹娘探望不许任何人阻拦。”
“奴婢明白,您放宽心罢。”
在他们灵前议事时,程美芸已接触了不少宫内女官,没觉得有特别严峻的地方。
程月梢若有所思,默了默后,问:“飞岚现在人呢?”
程美芸略显无奈地笑笑,有意说些俏皮话让她宽心些:“回来便打水沐浴,去换衣裳了,娘娘没开口让她当上将军,眼下她只能穿宫女的制式衣裳了。”
程月梢翻了翻白眼:“我真有这本事就好了,何至于如此愁容满面,你让她做梦时,多吃点猪蹄吧!”
她现在连肉都吃不上,还将军不将军的。
程美芸轻笑起来,缓步挪到她身后,给她捏肩。
“娘娘该多一点开心,这几日眉毛都快拧成蜈蚣了,明日若见了夫人还如此,只怕惹她伤心难过哟……”
“我明白你的意思……”
程月梢心中惭愧,都快不知道要怎么回话了。
整日愁眉苦脸,不说对不起自己,也实在是对不起身边这些关心她的人,决计不可再如此消沉下去了,不论是为自己,还是为程家,她都要更加努力地走好下一步。
……
亥正时。
青鱼和红鸾炸好鸡腿肉就端了回来。
程月梢吃完了鸡腿肉,擦嘴漱口,便交代她们许以前程。不日新君登基大典后,她便以皇后之名,晋她们为女官。程月梢也知道,她们初来乍到的,底下的人会多有不服,但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这招对地位不高的宫人女官,尤其方便,这其中所需要的钱财支取,都从她这里算,她程家从来都不缺钱。
若再有难处,她们俩可使唤飞岚处理。
如此一来,管束后宫的下人则轻易了。
至于飞岚,先让她随便溜达着吧。
她反正是只想做将军的人。
青鱼红鸾听罢,皆是一阵受宠若惊,连忙跪地谢恩。
程月梢让她们起来,去置办热水伺候沐浴。
两个丫头乐呵呵地起身,小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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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
程美芸说:“您为她们思虑的这些,日后她们都会感念于心的。”
程月梢觉得自己想的很周全,多少有点小得意:“她们都是伶俐的,我便也不会亏待她们。”
话音刚落,才出外殿的青鱼和红鸾就相伴着,惊慌失措地跑回来,红鸾跑得快,险些跌了个跟头:“王……娘娘、娘娘……外面……”
青鱼紧张兮兮地将身边的姐妹扶好,勉强维持着镇定:“外面、外面……来了一大队禁军……”
膳桌旁的程月梢一阵呆愣。
还没反应过来,外面便传来了铿锵清脆的甲片摩擦声,两行银甲兵秩序井然地步入殿内,看身上的盔甲样式,都是值夜的皇城禁卫军,时值国丧,这十数人皆身挂白孝。
一肩背挺直如剑的男人正中迈出,着银丝线白衣,搭以黑缎,身姿卓然,步步靠近,看清那张脸的顷刻,程月梢瞪圆了眼,一阵瑟缩。
宿。
谦。
玉。
他步步向前,直向她而来,那张熟悉的、也好看得锋芒毕露的脸,越来越近,程月梢连气都不敢喘。
尤其是那双眼睛,每一层漆黑里似乎都藏着对整个世界的疏离。
这双眼睛好像从来都没有变过。
又好像,多了一点过去没有的东西。
大概是怨恨。
他有太多的怨恨了。
程月梢硬着头皮坐着,一动不敢动,甚至连看他的呆滞眼神,都不敢颤一下,其实记忆里的宿谦玉虽然也是冷的,但从未如此时此刻,这般让她脊背发凉。
宿谦玉也无声地盯着她看。
她面上的皮肉像是已经僵住,一双杏眼瞪圆。
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只是这幅神情,让她看起来脑袋空空,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多么愚蠢的眼神啊。
然而看久了,却好像会陷进去。
陷进去了,便不得超生。
四年,整整四年了。
四年未见。
她竟然还胖了两圈。
整整两圈!
记在脑海里四年的脸,原来早已是旧日幻梦。
这么一瞬间,宿谦玉好像碎成了一块又一块。
13. 第十三章
程月梢瞧出来了,他大约是在生气。
他一见到她就生气。
果然如梦中那般,要向她复仇。
可她如今面对他好像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一颗心悬着,一副又瞎又聋又哑的模样。
站在程月梢身边几步外的红鸾眼见情况不对,看看她,又看看殿外,视线飘忽中上前了半步,有心护主正欲开口,宿谦玉便扫了过来:“下去。”
程美芸知道两个丫头都没见过这阵仗,怕她们莽撞冲动,连忙上前来挡在了她们面前,大着胆子硬着头皮开口:“琅、琅纯少爷……您不可以……”
“你也下去。”
话还没说完,宿谦玉已出声打断。
他声音很轻,但没什么温度。
程月梢回了几分神,瞧着他来势汹汹,带兵佩剑闯入她地盘的模样,已然是要造反的态势,心下真怕他伤害底下这些无辜的女孩,紧绷着站了起来:“看来丞相有话要单独和我说,你们先退下吧……”
程美芸轻轻拉了拉她的手,面色惶恐。
程月梢拍拍她的胳膊,宽慰道:“我没事的,他不敢把我怎么样,你带她们先下去吧。”
程美芸迟疑着,终是领着人离去。
待她们一走,程月梢反而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独自一人面对宿谦玉与他手底下那些神色冷肃的狗腿子,也没方才那么害怕了。
他如今纵使是身居高位,欺君罔上,到底是没法真要了她性命的,顶多是因为当年的事情,怀恨在心欺负她一下,可程月梢向来不是好欺负的主,正酝酿着如何强撑着架势骂他逆臣贼子,宿谦玉看看膳桌上的的残羹冷炙,竟是先开了口。
“程月梢,你到底有没有心?”
“?”
“先帝崩逝才多久,你就在这里吃肉。”
“……”
程月梢呆住,一时不知如何回话。
宿谦玉上前两步,视线再度聚向她,死死盯着她嘴角未完全擦拭干净的油渍,眼神似是要将她烧透。
她紧张地退了两步,与他保持着安全距离,想到他可能会拿这种小事做文章,让她再不能吃肉,心中委屈极了:“我饿了偷偷吃两块肉又有什么错?小皇帝死了,可我跟他又没有多深厚的感情,我难道非得装出一副悲伤痛苦,吃不下饭的样子来吗?我可没那么虚伪!”
宿谦玉唇角一勾,被她这话气出了冷笑。
“是,你不虚伪。”
他逼近她,近乎咬牙切齿地数落:“你交不上学堂要的文章,使唤起人来,管谁都能叫好哥哥,你弄脏的画,也能栽赃到别人头上,程月梢,你永远鬼话连篇,少帝在世时待你不薄,你却连为他少吃两块肉都做不到,你永远都这样,你这辈子最擅长的事情,就是舒服地活着。”
仿佛有双无形的手,按住了程月梢的脖颈,揪住了她的命脉,她挣扎着,又后退了两步,勉强才摆出镇定模样,带着颤音驳道:“什么别人别人的,以前怎不知你如此小肚鸡肠,经年往事你干嘛记得那么清楚?我就那么叫过了你一回……再说了,舒服地活着有什么错?做人凭什么就不能对自己好一点了?”
她到底有什么错?
想过得舒服点是错。
想得到周围人的夸赞与称扬是错。
如今就连多吃两口肉也是错了。
“倒是你,宿谦玉,你好大的胆子,这可是未央宫,为人臣者,竟敢擅闯,以孝义礼教来不让我吃这两口肉的你,现在干的可是欺君罔上的造反事,所以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吃肉!”
程月梢气上心头,脑中灵光一闪寻着机会,便不卑不亢地反驳了回去。宿谦玉微怔,没想到她说起话来仍是如此,说好听点叫伶牙俐齿,说的不太好听点,她只是一如既往的胡搅蛮缠。
“程月梢。”
他没有对她的一番话给出回应。
只是盯着她的脸看,一字一句地念她的名字。
似是要扯下她脸上的面皮,看清更多的东西。
程月梢讨厌他这般气势压人,更讨厌他这副眼神,就好像她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真面目一般,她想镇静站定,稳住不落下风,奈何又不自觉地被他逼退几步,直到后肩撞在殿内金柱上,退无可退。
她下意识地伸手在腰后摸索一番,没找到什么称手的武器,只得在嘴上寻些威风:“你这乱臣贼子,离我远点,别忘了你我现在的身份!”
宿谦玉差点又气笑了:“身份?你这辈子就惦记着身份二字了,你觉得,你现在是什么身份?”
“……”
程月梢只觉得满腔羞辱。
从小到大,她就没在他这里受过这种屈辱,曾几何时的宿谦玉,面上冷则冷矣,性子里实际上更多是一个闷字,从未口出羞辱之言,今时今日,她已成了名义上的这世上最尊贵的女人,却遭受着他的欺辱无从反击。
一想到,这还只是个开始,程月梢的天都要塌了。
她暗暗咬牙,心思一横,不再退让,瞧准了他腰间佩剑,冲上前去捉住了剑柄,本想夺他兵器,给他点厉害瞧瞧,没想到使了使劲,竟只是扯动了两下,跟她预想的场景全然不同。
天,好重!
剑竟然是这么沉的东西吗?
宿谦玉眼中闪过瞬间的惊诧,但神色很快恢复如常,右手不轻不重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制止她:“你在做什么?”
“把你杀了!你这逆贼!”
程月梢恶狠狠的,胡乱甩手摆脱他的挟制。
“……”
宿谦玉没回话,也不放开她。
心里倒是悄然松了一口气。
还好,她只是想杀他。
不是被他说几句,便气不过要伤害自己。
是了,她不会轻易伤害她自己。
她只喜欢伤害别人,甚至可能以此为乐。
“赶紧放开我!你这个以下犯上的逆贼!”
程月梢见他一直抓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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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不撒手,急得脸色发红。
宿谦玉回神,松开了手,语调戏谑地说道:“这就以下犯上了?”
程月梢得了自由,忙顺着金柱的方向挪了两步保持距离,她揉了揉自己手腕,憋屈地嘀嘀咕咕:“你不用吓唬我,我可不会怕你,你若是敢乱来,楚潦他……”
“他怎么样?”
不等她说完,宿谦玉已扬唇冷笑。
程月梢打住话头,一时也不吱声了。
宿谦玉追问:“他会怎么样?他能怎么样?他知道你谎话连篇吗?他知道你人前一套背后一套吗?他知道你以前管别的男人叫好哥哥吗?你知道你贪图的是什么吗?他知道你程月梢,这颗心有多黑吗?”
“……”
程月梢无话可说。
不论是怨恨程家当年的置身事外,还是怨恨她对他所说的那些话,宿谦玉心里恨透了她。
她已经明白了。
他今日就是来欺负她的。
宿谦玉不再看她,视线漫不经心地转开,不以为意地说道:“他现在很忙,有太多的人在等着他,也有太多的取舍要做,且不说他是否能救你于水火,眼下想来都是没空的,以前倒是不知道,你程月梢也天真愚蠢到,指望着一个帝王为你如何如何。”
取舍二字,他念得尤为认真。
这简单两字,也正是关键。
程月梢不蠢,她知道他在说什么。
时也命也,曾经的楚潦到了现在这个位子上,他要坐稳现在的位子,必不会再如以往那般对她,这位子多难坐啊,这位子,同时也过分诱人。
细想之间种种,她鼻头酸涩,一双眼睛都红通通的。
宿谦玉见她沉默,忽然问:“事到如今,你可有一点点的悔恨自己的所作所为?”
程月梢还是不答,瞪着一双倔强的眼看他。
“今日他登高,明日他跌重,你又当如何?”
“你管我如何?”
程月梢只剩下了对他的气恼,懒得再去计较他的反贼言论,反正这家伙现在无法无天,根本不在乎,她也奈何不了他。
“我这辈子就不会后悔!”
她的嘴比华山上日晒雨淋的石头还硬。
“我什么都没做错!”
宿谦玉似是懒得再听她胡言乱语:“那我祝你一切顺遂。”
转头,便当她不存在似的,唤来候在外头的随行侍从,冷声吩咐道:“派人去通报,咱们去宸德殿拜见那位陛下。”
话音落下,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你这逆贼,快滚吧你!”
程月梢对他没什么好气。
死死盯着他的背影,牙槽都要咬碎。
他不先去面见楚潦,特地跑来欺辱她一番,不论之后对上是何种说辞,反正早已是大逆不道写脸上的乱臣贼子,她不信贼子还能成为什么话本子的主角,更不相信贼子会有什么好下场,她绝不会相信那个稀碎的噩梦。
14. 第十四章
程美芸回来时,程月梢正闷着气拿着桌上的白玉杯要摔杯发泄,摆了两回架势,最终还是因为舍不得,垮着脸作罢。
“娘娘。”
程美芸怕她伤着自己,忙上前来扶住她的胳膊,搀她坐下。
程月梢原是想在宿谦玉走后,拿杯子摔他背上,奈何瞧着这一桌碗碟与杯盏都是值钱的物件,到底是决定放过他一回。
下回他必没这么好运了。
“您没事吧?琅纯少爷可有为难您?”
程美芸担心坏了。
“我没事,不要提他了,真是烦死了。”程月梢的眼眸还微微红着,脸色也不好看,但她还是摆摆手,对方才的事情轻飘飘的揭过,一是事关她私事,二是在底下人面前,越是愁恼时,她越不会轻易显露,毕竟居上位者,总不能让自己手底下的人都觉得靠不住。
若是半点不能倚仗,久而久之,又还会有谁愿意追随她呢?
程月梢冷静下来,抬眸问道:“青鱼她们呢?”
程美芸说:“在外头候着呢,没有娘娘吩咐,我没让她们进来。”
“……”
程月梢明白她是为她着想。
程美芸迟疑着,又道:“今日这事儿,陛下想必也会知道的,您到时候……”
程月梢垂眸,思索片刻,带着几分破罐子破摔,愤愤道:“知道又如何?他兴许自己都当不知道呢,再说了,宿谦玉今时今日,俨然就是董卓、是曹贼,我不过是个夹在其中的可怜人,他眼下位高权重,地位不凡,总不会好端端的去跟楚潦扯那些经年往事,只要不扯那些都罢,若是楚潦得知今日事情经过,为难不了宿谦玉,却跑来为难我,那我定然也是不依的,事已至此,早些洗漱睡觉吧。”
对现在的楚潦来说,与他迫在眉睫的权力斡旋相比,总不会是她那点劳什子旧事重要吧?
要说应对之法,其实这也谈不上。
程月梢现在根本就是什么法子都没有。
她对此心知肚明。
眼下只能少掺和其中,一切含糊应付。
缩着脖子,走一步算一步。
……
对宿谦玉来说,自打四年前家族巨变,这雕梁画栋气势磅礴的皇宫便比任何边陲苦寒之地都冷了,今日夜里,却好像多了一份别样的气息,四年死灰之心,终有残烬。
少时的宿谦玉也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是这种心态。
如何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竟然都快记不清了。
宿家其实比不得那些世代功勋的百年大族,门第一直不高不低,但书读的好,随着开朝皇帝天下一统,整个宿家在太平盛世下日渐兴旺,刚入京城时,诸多钟鸣鼎食之家不太看得上宿家人,只有世代出大儒、家风淳厚的程家,与他们交好,两家多年来,互有欣赏,往来甚密。
宿谦玉一直以为,他会像父辈一样,靠着自己的能力,得明君赏识,忠心耿耿地为朝廷与百姓效命,毕竟,他结识的人都是这么做的。父亲、母亲,还有长姐,一直以来也都是这么教他的,忠君爱国是为表率,为君分忧,成天下栋梁之材,扬名立万。
太祖武帝的血脉,皆人中龙凤。
坐在金銮殿上的真龙澈,是千古仁君。
陛下值得天下间所有王佐之才。
宣帝楚澈出巡时,与庶民丽瑶结缘,情深几许下一意立为皇后,皇后病逝后,楚澈悲痛不已,多年不近女色,除了政事便是悉心教导太子钦,对太子钦寄予厚望,从未懈怠,品德与才能皆可比拟先辈,这样一个皇帝,怎么不是个明君呢?
他与奉礼女官宿萦姝的故事,那也是另一段佳话。
继后宿萦姝,与宣帝楚澈是两情相悦。
过去的宿谦玉,从未怀疑过这一点。
永远温温柔柔的长姐待太子钦视如己出,身居高位却始终宽厚节俭,哪怕是细枝末节的事情,她都能以宣帝澈的考量为重,整个宿家都可以为了楚姓天下牺牲,不求任何恩赏。
这样美好的一切,今日回想,不过是梦幻泡影。
当年的长姐,真的有拒绝的能力吗?
就像干燥的地面上,一场突然烧起来的火。金碧辉煌的表面被肆意灼烧后,只剩下了无人理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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惨叫与最后的丑陋漆黑。
这些个虚伪的皇帝永远都有他们自己的考量,楚澈用情至深虚设后宫,是为了像太祖武皇帝当年钟情与他一起打天下的平康皇后一样,祖辈的模子在这里,他不过是被架住了。
他们宿家,简直是对付那些元老勋贵的一把好刀。
刚刚好的门第,刚刚好的位置。
用得着的时候,宿家就是他的家人。
宿萦姝就是他的真爱。
用不着了,一个忌惮,宿家也是最好连根拔除的。
反正宿家没有追随过武帝的开国之功,未曾有过一门两侯的荣耀,组上没有名动天下的大书法家大文豪,没有遍布天下的门生故吏。
太子钦继位后,学他父亲想来也是深得精髓。
庶出的叔叔们永远比遂王潦好用方便。
半死不活的宿萦姝终究是疼爱他的嫡母。
当年的案子,只是宣帝不小心犯的一个错而已。
宿谦玉应该是要恨他们父子的。
可楚砚钦已经死了。
那孩子最后倒在病榻上的样子,可怜极了。
此时此刻,因为程月梢而回忆起这一切的自己也可怜极了。
自私狠毒的程月梢,只要瞧上他一眼,他弥合多年的伤疤好像就会重新溃烂。这四年来,他在溃烂,而她日渐圆润,真是可恨。
他一点也不希望她过得好。
却也怕她,过得不好。
……
宸德殿内的楚潦走了神。
操办丧仪琐事的礼官刚说完一通话,他还未记住名字的左尚书仆射便又呈上了一份由丞相整汇过的各州官员名册,一字一句汇报了起来。
楚潦没有看他。
心不在焉地翻了翻刚呈上来的名册。
虽然已做好了准备,但事情远比他想象中繁琐复杂。
左尚书仆射一番话刚说完,便有人进来通报。
“陛下,宿丞相在外求见。”
“……”
楚潦眼眸,眼皮莫名跳了跳。
“请他进来。”
15. 第十五章
宣召的消息很快传到宸德殿外。
宿谦玉拾级而上直入殿门,不等殿前石阶一侧的楚陟展臂拦他,便已取下佩剑递了过来,楚陟收了剑,神情未动,也没有认真看他,无声之中将那柄剑捏得很紧。
入了殿内。
宿谦玉看了座上新君一眼,不咸不淡地恭顺见礼。
“臣宿谦玉,参见陛下。”
“丞相不必多礼,听闻丞相身体不适,何故深夜造访,年纪轻轻的,还是得保重身体。”楚潦的语调柔和的像是闲话家常,说话间,又翻了翻青铜案上的两页书册,“不保重身体,怎好为国尽忠呢?”
宿谦玉低着头,漠然回话:“臣不知诸同僚办事是否得力,唯恐疏漏,心有不安,身体便也难以康健,特来求见陛下,与陛下议谈百官名录,如今大行皇帝崩逝,政事繁多,臣该当与君分忧。”
楚潦此时才抬眸,凝神看着面前不卑不亢的陌生男子。
殿内灯火很亮,但终究不如白日里看得清楚。
他也记不清,几年前匆匆一眼见过的男人具体是何模样。
脑中莫名浮现某人脱口而出那句:宿丞相形容俊美。
楚潦的眼皮顿时又是一跳。
殿前的宿谦玉扬脸抬了抬视线,又道:“更何况,新君继位,臣总领尚书台事,本就应当尽早来向陛下请安。”
眼下深夜,楚潦还是没能看清他具体相貌,便也懒得去看了:“丞相有心了,尚书台送来的文书都在这里,整理得挺好的,诸卿办事也得力,料想大行皇帝在天有灵,也会欣慰。”
“如此便好。”
“丞相还有什么事情吗?”
“臣无事奏。”
“那就早点回去休息吧,更深露重的,丞相可别受了寒。”
楚潦言语随和,甚至听起来确有关怀之意。
宿谦玉未曾弄懂他是否别有深意,沉默了好一会儿。
“陛下好意,臣心领了。”
“嗯。”
楚潦漫不经心地点点头。
忽然想到今日傍晚时分有些气闷,夜里可能会下雨。
宿谦玉观望着座上人神色,薄唇微抿,静默一瞬后,生硬地回道:“陛下也该保重龙体,早些歇息,臣告退。”
话音落下,便转身离去。
迈开几步,白锦扫动殿内均匀飘开的淡香,宿谦玉倏然停步,视线一转瞥向这换了新主子的宸德殿今日新点的紫金炉熏香。
坐在殿上的楚潦见宿谦玉驻足停步良久,不再想晚上下不下雨的事情了:“丞相,还有什么事情吗?”
宿谦玉回身看他:“臣斗胆,敢问陛下熏的什么香?”
楚潦没说话。
殿内一侧,尚书仆射身旁不远处的梁集丰便开口道:“宿丞相确实斗胆。”
宿谦玉对此不作理会。
楚潦看了看梁集丰,给了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随即,告知宿谦玉。
“是凉州古松香。”
宿谦玉微不可见地扯了扯唇角:“原来如此,难怪如此熟悉。”
“是吗?丞相也喜欢凉州古松香?”
楚潦笑意更是明显,然而接话的语调,却忽然失了方才一直秉持着的那股随性温和,殿内气氛瞬间不寻常起来。
一侧尚未告退离开的几位文臣,眼下皆不明所以,个个连呼吸都紧绷着,只想如不曾存在过一般,静待安然事毕。
宿谦玉说道:“臣府上有一把古琴,为凉州松木所制,多年前一位故人喜爱古松香,对这把琴钟情不已,她曾讨要多次,但臣未曾割爱,陛下所熏之香,让臣突然想起了一些无关痛痒的琐事。”
“哦,丞相的故人喜欢凉州古松。”楚潦意味深长,“那可真巧。”
宿谦玉面无表情:“真巧。”
楚潦问:“丞相这位故人,朕也认识?”
“陛下大概不认识。臣已无事,先行告退了。”宿谦玉冷声回着,二度见礼告退。
“……”
楚潦沉默着,视线轻飘飘地落在殿内的紫金炉上。
……
不知不觉,已过子时。
此时的宸德殿,安静且空旷。
主殿内,只剩下了楚潦与随侍一旁的梁集丰。
宿谦玉来过之后,原本参与议事的文臣,都好似有了自己的心事,楚潦也没什么可问他们的,没多久便一并打发走了。
如今对京城的局势,他也算有了个模糊的轮廓,宿谦玉位极人臣,丞相之职,早已不必与谁论高低,他有少帝给的开府权,又有宿萦姝曾经的关系,这几年不仅仅是总领尚书台事,手还伸得很长,管笔杆子的中书省那边也掺和了不少,文武百官中能对他对抗的没有几个。
好消息是没必要和他对抗。
毕竟他政事干的不错。
大概吧。
楚潦换了换姿势,左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自己这把椅子,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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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坐得不舒服,一旁的梁集丰一边收拾着文书,一边说道:“陛下,今日宿谦玉那态度,不臣之心已是昭然若揭。”
“他今天才说几句话,你就当他不臣了。”
楚潦不以为意。
梁集丰手中的动作无奈停住:“陛下。”
楚潦觉得他太紧张了,无所谓地笑了笑:“他真是不臣,朕眼下又能把他怎么办?”
梁集丰拘谨地放下几册文书,跪了下来。
“是微臣失言。”
楚潦的语气一如曾经:“以后别说这种废话了。”
像是在开玩笑。
梁集丰倒是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微臣、微臣只希望如今的陛下能明白,微臣本寒门小户,布衣白身,没有曾经遂王府的赏识,一辈子都会待在陵州小县碌碌无为了此残生,对今时今日的微臣来说,遂王府恩同再造,而微臣忠于您本人,更甚忠于楚姓天下。”
楚潦轻声叹息:“起来吧。”
梁集丰叩首,神情凝重,无比认真:“若陛下需要,一旦有了隐诛逆贼的机会,微臣必万死不辞。”
“不必老是死不死的,朕不需要你死。”
楚潦无可奈何地站起身,顺手拉他起来。
梁集丰低着头,不敢言语。
楚潦知道他是忧心自己无人可用,但很多时候,想的太多反而成了杞人忧天,他神色淡然地扫了扫他的衣裳后,缓缓说道:“受人恩情,达者报之以财,穷者报之以义,你一直说曾经的王府对你恩同再造,可朕予你的帮助不过是一些钱财,钱财对于朕而言不算什么,你要报恩,为何需要付出一生,甚至生命?”
“……”
“当地位不平等时,恩情由上位者定义。”
“陛下……”
梁集丰一时无言以对。
楚潦放开他,转过身去,好像听见了殿外有雨点扑簌簌落下来的声音,思绪游离片刻后,才开口道:“圣贤语录早已给这些事塑了光鲜亮丽的道义金身,朕希望你怀着一颗辅佐明主的心,而不是被道义金身所束缚。”
“……”
“朕为明主,自有贤臣。”
“……”
“若朕非明主,天下也是黎民百姓的天下。”
“陛下……”
“朕现在要去沐浴歇息了。”
楚潦懒得再跟他这种正经人解释那么多。
留他一个人收拾东西,快步离开空荡荡的殿内。
16. 第十六章
下雨了。
京城的秋夜比陵州更寒冷,但四年前的程月梢似乎全然没有想过,陵州的天气较之京城更好,秋天快结束了,树上的叶子才会彻底枯黄,那时候她只想着离家远了,富贵显摆没人能瞧见了。
离开京城她不开心。
回到京城,她也还是不开心。
程月梢孤零零地躺在床上,神思恍惚地听着外面断断续续细细密密的雨声,眼睛闭了许久,都没能安然入睡。
她睁开眼,翻了个身隔着纱幔去看寝殿外。
微弱的灯火亮着,值夜的宫女背影阑珊。
程月梢裹着被子,又翻了个身,重重地闭上双眼。
没一会儿,便听见身后传来了轻微的响动。
熟悉的洗沐淡香气越来越近。
随之靠近的还有轻缓的温热吐息。
程月梢觉察到他在闻自己,闭着的眼皮抖了抖。
“枝枝?”
一只手掌搭在了她肩膀上。
程月梢一动未动,背对着他蜷缩而睡。
楚潦笑了:“还装睡。”
“我没装睡!”
程月梢听到这番话,气得翻过身来,两只眼睛睁得圆溜溜。
“你就算当了皇帝,也不能把我吵醒了然后怪我装睡!”
一回身便见楚潦支着半个身子躺在她身边,寝衣松垮垮敞开着,胸前肌理匀称光洁,每一寸线条都藏着恰到好处的沉敛,看得她呼吸微滞。
“这说的什么话,如此冤枉我。”
程月梢忙背过脸去,含糊不清地小声嘀咕:“穿成这样,真是不知检点……”
“什么?”
楚潦没听清她咕噜了什么。
她扯过被子,捂住了自己半张脸。
“臣妾不敢。”
“枝枝。”
“臣妾睡着了。”
“枝枝这是要和我生分,我会伤心的。”
“……不知检点。”
程月梢的脸捂在被子下,嘟嘟囔囔没敢让他听清。
楚潦夺着被子钻到她身边,顺势将她用力搂在怀里躺好:“这么晚还没睡下,就当你是在等我了。”
他身上热热的,残留的香露气息闻得人轻飘飘。
程月梢半情半愿地调整着姿势,睡在他臂弯中,鬼使神差下,伸手往他胸前,一路摸至腰腹,只觉手感和往常一样好。
楚潦还是那个楚潦。
与她同席共枕四年的楚潦。
程月梢摸着,越发得心应手。
楚潦忽然开口:“用吗?”
她一阵疑惑,没懂他在说什么。
他假意严肃,捉着她的手从自己身上拿开:“不用就别摸。”
程月梢这才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
“你真是讨厌!”
她面颊微红,气恼地拍开他的手。
“傻子,都这时候了,还说这种话。”
不论是京城还是陵州,是皇帝还是王爷,他跟她说话还是没个正形。
楚潦像是在自己问自己:“这时候是哪时候?你我夫妻有什么不一样的吗?”
“……”
她不说话。
说什么夫妻,事到如今她哪里还敢跟他说这个。
然而她又确实,安于夫妻二字。
甚至安于他同她说话时的柔和语调。
楚潦说:“你的绒花簪子,来京城的路上我给你修好了,近日事多,一直没时间给你,方才已给你放在外头妆台上了,等我有空,再给你做别的,好不好?”
程月梢心头一软,窝在他怀里的脑袋埋得更深了。
“如今你事务繁多,不必再惦记着那些了。”
她左右迟疑了一番,谨小慎微犹犹豫豫地岔开话头:“青鱼可有跟你说起,今日宿丞相来过?”
“嗯,我知道。”
“明镜~”
程月梢叫得婉转。
楚潦轻轻应了一声,不知道是该笑还是别的。
叫他明镜,那大概是要对他扯谎了。
程月梢仔细酝酿着,可怜巴巴道:“你应该知道的吧,我父兄与宿家曾往来频繁,两家交好,但昔年宿家蒙冤遭难时,程家却选了明哲保身,不曾为宿家进一言,说一句好话,而如今的宿丞相,正是当年宿家嫡子。”
楚潦:“我知道的。”
程月梢:“因着这些往事,宿丞相对我也有所迁怒,谁让我是程家人呢?”
楚潦:“他欺负你了吗?”
程月梢带着几分哭腔,声音微颤:“欺负倒也谈不上,就是说了些不好听的话,对我父兄不太尊重,还说哪怕是明镜你在,他往后还是要针对我们程家人的,明镜呀,他并非冲着我来的,他为的是程家,甚至为的是你。”
楚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嗯,对。
宿谦玉是因为程家当年置身事外针对她。
而不是因为别的什么,针对整个全世界。
程月梢从他怀里抬头,酝酿多时,眼眶中终于蓄满了晶亮的泪光:“明镜,我受点委屈不算什么的,你如今已登大位,一切要以大局为重,千万别轻信外头传的什么谣言,而冲动行事。”
“嗯,好,都听枝枝的。”
楚潦拍拍她的背,宽慰道。
程月梢这会儿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心道果然是本性难移,他历经此事,还是从前那副轻易糊弄的模样,倒也不怪他如此,谁让她家世好,又聪明,相貌出众,说话还好听呢?若是肯好好哄哄他,他总归也是愿意顺着她的,这些个男人,都吃这一套,古往今来皆是。
“明镜。”
“嗯。”
“如果有朝一日,你发现别人为了你,说了一些善意的谎言,你会怪那个人吗?”
“那要看这个别人是谁了。”
“嗯?”
“不怪不怪,善意的谎言不该被责怪。”
楚潦又拍拍她的背。
程月梢展露笑颜,攀着他的肩凑过去亲他的脸,啄了一下又一下,在他面上欲色方起时,便退开几寸,说起了别的话。
“我今日在灵前碰见平原郡主楚绘洙了。”
“嗯,她怎么了吗?”
楚潦伸手摸了摸自己脸上被她啄了好几下的地方,漫不经意地回着话,心中想着她亲他,与他亲她那全然不同的模样,她每每主动亲昵,都像一只小鸟在啄她的谷粒,不过这只小鸟从来都不排斥他那种更热烈的亲吻,亲着亲着她就会像喝醉了酒一样,掉入陷阱还浑然不觉。
程月梢在一旁自说自话:“没怎么,就是突然意识到,武皇帝这一脉,子嗣都有点单薄了,若非如此,如今这事儿,其实也轮不到你,而宁阳王……”
楚潦回神,思索片刻才幽幽回道:“子嗣单薄……倒也不是说有多单薄,武帝当年之事权且不论,多年前外嫁南州的长公主也不论,就说仁安宣皇帝楚澈,他除了太子钦,继后也曾结珠,但他不是亲手除掉了那个孩子么?”
“……”
程月梢没想到他把这事摆在明面上说。
楚潦无所谓道:“仁安宣皇帝尚且如此,或许还有其他皇室宗亲秘辛我们都不知道呢,哪里就子嗣单薄了,总不能一切都怪太祖武帝虚设后宫吧。”
程月梢闷闷的:“……妄议宣帝,还给你祖宗造谣。”
楚潦还是一脸的有恃无恐:“不少史书亦有捕风捉影的传闻,有说皇帝继位后,会将胞弟胞妹相继逼死,又悄悄毁去他们在世的所有痕迹,官员折子留有相应痕迹的,通通召回京城销毁,什么子嗣单薄,这事情谁说得清呢?”
“你别乱说话了!”
“说就说了,能诛我九族?”
“你现在像是在耍无赖……”
程月梢被他说得不敢回话了,索性背过身去佯装不理他。
这诸多大逆不道的言论,以往的楚潦一是不关心,二也是不敢多说的,现在倒好,他跟憋久了似的,想到哪里说哪里了。纵使宣帝澈当年的事,朝中文武百官都心知肚明,谁敢挂在嘴上说呢?
天子薄情,谁敢指责?
如今楚潦说了却又如何。
还能有谁因为这个治他的罪么?
程月梢闷闷地背对着他,低声道:“有些话你说得,我说不得,何必要扯这么多与我听,我也不想听……”
“我为什么说这些,枝枝应该明白的。”
楚潦凑过来,贴上她的背,自身后环住了她的腰。
程月梢还是闷闷的。
“我不明白。”
“你明白。”
“我不明白。”
“你明白。”
“我不明白!”
来回几遍,她一下子没忍住又恼了。
对着他搭在自己腰间的手背打了一巴掌。
意识到自己有所失态,忙收住了声,带着娇弱可怜做小伏低,小心翼翼地说道:“你跟我说这些,我有点心烦。”
她本来只是想随口跟他聊聊天,哪里想到这也能聊崩。
楚潦手背上挨了一巴掌,好像没感觉,抱得更紧了:“不说这个,说什么呢,说楚家先辈帝后齐心,恩爱不疑的优良传统,说武帝的血脉一个个都是痴情种,说我父亲当年在我母亲死后,郁郁寡欢,孤身夜钓的时候冻死在了湖边?”
“……”
“说好听的,你不爱听,说不好听的,你也不爱听。”
“……”
“那就这样吧,当皇帝的没一个好东西。”
“……”
“或者我什么都不说,让你回了京城后便胡思乱想,一直冷落我。”
“我哪有冷落你……”
程月梢心虚回话,声音一个字比一个字轻。
楚潦说:“我不知道要怎么哄你高兴,更不知道你心里憋了什么,不同我说也罢,可要是你真把自己憋坏,我到时如何是好?太祖武帝怎么样,楚澈曾经怎么样,我父母怎么样,那都不是我。”
“……”
“我想让枝枝宽心。”
“……”
“我想让枝枝看见我。”
“……”
“可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办了。”
“……”
程月梢无从回应,心中涌满酸意,惭愧且不忍地转过头去,回身抱他:“明镜,我没有冷落你,我是太在乎你,太想你了。”
楚潦看着她这幅眼中含泪的模样,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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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脸亲吻,有意学着她的样子,一下一下轻啄着她的嘴角,等她被啄得睫毛颤抖,显露迷离之色,倏地撬开了唇齿,欺身压过来。
夫妻之事上,两人早已是默契十足。
程月梢一贯享受他的心灵手巧、巧舌如簧。
就算心里有所不安,这不安也非来源于他的身体接触。
她可能当真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舍不得他。
……
舒服完了,程月梢又被楚潦强带着折腾了好一会儿,她累得晕乎乎,一动不动地由着身边的男人给自己擦拭干净身子,起先的辗转难眠感已然消退,再无瑕胡思乱想。
至少在满足她这方面,没什么其他本事的楚潦到底还是中用。
他替她穿好干净的寝衣,拢好被子。
内殿灯火再熄几盏。
楚潦抱紧她,呼吸均匀地扫在她脖颈间。
“枝枝身上好香呢。”
她想推开他的脑袋:“不要了……”
他按下她的手,重新抱好:“没要,你别乱动,咱们要睡觉了。”
程月梢已是困倦,听他这么说话还是忍不住在心里翻了翻白眼,怪他老是胡说八道,莫名有种逗乐的感觉。
她懒得再理会,闭上眼睛。
忽然又想起晚上的事情,心头好奇。
“那个,我有个问题……”
楚潦:“什么问题?”
程月梢含糊地说着:“就是那个、那个剑,到底有多重?你平日里装模作样的那把剑,我记得挺称手的,它……”
“多重?剑有多重吗?”
事实上楚潦并不清楚一把剑有多重:“我平时里使的那柄剑挺轻的,它称不上是什么武器,我又不会使剑,不过学几分他人风雅,于是命人特地打了一柄好看的,那柄剑外面瞧不出来差别,可带在身边就轻便许多了,你若是想知道一柄剑到底多重,我明日去问问阿陟。”
程月梢听到这里,暗地里的白眼又是一翻。
原来如此!
她真是看错了他。
这个楚潦,根本就是不中用了。
“行行行,知道了,早点睡吧,我好困了。”
“嗯,枝枝累了。”
“嗯嗯。”
程月梢敷衍地应了一声,放空了脑袋。
楚潦见她眼眸紧闭,白皙光洁的姣好素面在夜烛余光下,透着明月般的冷辉,他欣赏着面前这张无瑕的脸,心满意足地给她理好被角,随着她一起躺好,再不弄其他的了。
已不知眼下是夜里几时。
寝殿外雨声竟更大了些,在微弱的风息中噼噼啪啪。
楚潦忽然又很想跟她再说点什么。
如今躺在这原本对他们而言都陌生的地方,前路未卜。
他格外地想多听一听她的声音。
“枝枝,你听见了吗?”
“什、么、呀?”
她轻声回着,语调缥缈。
楚潦:“外面在下雨。”
程月梢:“哦。”
楚潦:“我们曾经一起在白马寺避雨。”
程月梢:“……”
楚潦:“那日我们说了很多话。”
程月梢:“……”
楚潦:“我以前很少去想男女情爱,终身大事,栽花种草、行医看诊未必是缘于何种高尚的愿景,只是做那些事能让我保持心情平静,也能排解孤独,毕竟有时候也会怨恨父亲母亲,他们给了我富贵,却也早早地离开了我,最后那么多事情,都得我自己去处理。”
程月梢:“……”
楚潦:“我对自己的未来谈不上有什么明确的目标,宣帝澈召我入京时,只是简单地觉得,既已受黎民所养,若能做点什么造福于世人,也算积德行善了,行医看诊只能帮助救治一个一个人,皇帝肯许我个能做点什么的官职倒也不坏。”
程月梢:“……”
楚潦:“那时候发生太多事情了,你出现了,我才知道,有些心动没有什么道理,喜欢一个人只是一瞬间的事,更没有办法预料的是,从那之后,我每天都更喜欢你一点。”
四年前的那个下雨天,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指着满地的小水潭,笑得明艳灿烂。
她说,地上全是他。
潦。
潦。
积水成潭也,照镜明心也。
那一瞬间,透过小水坑的倒影,楚潦眼睛里看见的,满满当当全是她。
回想这永远都不会忘却的瞬间,楚潦无比怅然:“枝枝可爱聪明,心地善良,待人温柔,哪里都好得不像话,我知道我不过一介后来者,可我也很贪心,只想独占枝枝,我不在乎别人想些什么,如何看待你我,我只在乎你的想法,我希望你能把我放在首位。”
说了好一大通,才发觉她已许久不回应了。
就连敷衍的哼唧,他都听不到了。
楚潦按下心绪,转头去看,见她已睡容安然,吐息缓缓。
他差点要被自己这副样子气笑,使了几分劲将她软软的脸蛋掐变形:“真够没良心的,用完了就不管我了。”
此时的程月梢睡得沉沉。
梦中全是甜滋滋软绵绵的呢喃。
17. 第十七章
秋雨下了一夜。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停的。
宫城里的方砖被冲刷得干净透亮,雨水洗过一遍的巷道没有多少残留的水渍,但远远望过去,还是依稀映照着冷白的天光。程月梢醒来后,没见着楚潦,没头没尾地忙了点琐事便已至晌午。
这天家宫殿,自太祖武皇帝平定天下以来,多有修葺,内宫变动也各有不同,平康皇后与慧良皇后在时,负责宫禁的还有不少只属于皇后的私兵,宫中女官几乎都由中宫调遣安排,不过后来也有部分女官会转到御前去侍奉、录记文书。
但有些传统,历代皇帝都不曾有改。
那就是宫中不设宦官,帝亦需洁身自好。
武帝觉得宦官阉割之道残暴,废除了此法的同时,给了诸多世家女子考女官的机会,文士才女必不辱之,又有平康皇后的威望在,自打天下一统之后,那真是举国上下齐心协力共创太平盛世。
只是男女之别古已有之,中宫皇后能提拔的女官品级有限,这些年来,力量也是日渐衰微。
程月梢自幼读书,对太祖武皇帝当年的千秋功业耳熟能详,也知道他驾崩之后,为他哭灵的平民百姓都数不胜数,薄葬入土至今上百年,陵寝附近山头,仍有不知名的庶民前往祭拜。
可她不觉得武帝所作所为,只是因着一个道德高尚,能使点迂回之法,号令天下男女心甘情愿为他的盛世江山出力,对他来说何乐而不为?当然,处于万人之上的地位,恪守德行为天下表率,也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也或许武皇帝当年,的确无比珍爱平康皇后。
程月梢想的多,许是因为她爱看野史。
野史上说,皇后威望重,皇帝不好做太出格的事。
若是不慎,皇帝淫辱了女官,为了防止增添不该有的子嗣,以及传扬出去对名声不好,皇后便会悄悄弄死宫里的女官,反正天子碰一个她杀一个,所以皇嗣皆由中宫所出。
这些野史写的隐晦,从未指明说的是哪朝哪代。
只讲朝代地域已不可考。
程月梢每每看完,都偷偷烧掉了。
今时今日的程月梢,已再没有了看野史的心情。
哪怕是想多了,她都会觉得烦躁不安。
她忙完琐事,小逛了几处,除了未央宫的蓬莱殿,还路过了宸德殿与麟德殿,又从宫女处打听到了,曾经的宿太后宿萦姝,被安置在长乐宫中的长秋殿里,那里由只听从丞相宿谦玉调遣的亲兵把守,谁也不能擅自入内,伺候宿萦姝的宫女也是宿谦玉安排的人,平日里唯有太医署的大夫,会在特定的时间,能进入长乐宫给宿太后诊看。
这“不得擅自入内”的人,显然是包括如今的程月梢的。
也包括名义上的天子楚潦。
宿谦玉将活死人宿萦姝留在长乐宫中,料想也是有他自己的考虑,毕竟能坐镇长乐宫的太后,才是好太后。
对宿萦姝的生死,程月梢存了几分怀疑。
她有时候想,宿萦姝可能已是一具尸体了。
宿谦玉只是在利用一具没有入葬的尸体完成他自己的事。
但转念又觉得,宿谦玉待他长姐十分敬重,他一贯自诩正人君子,做不出这种事情来,然时过境迁,很多事情程月梢也说不准。
她入不得长乐宫,也就不知道,宿萦姝到底是死是活了。
……
下午。
黯淡微沉的天光亮了几分。
程月梢的母亲林夫人林意带着长子程见曦来探望她。
林夫人与程见曦入宫倒也没受什么阻拦。
父亲程容甫则是清早便去见楚潦了,眼下也没和他们一起。
程月梢得了通报没多久,于殿内坐立难安,静静等着母亲与长兄过来,不多时见宫女引两人入内,母亲与长兄皆是衣着平实朴素,面色都带着点憔悴苍白,一瞬间已是泪意上涌。
不等林夫人上前行礼,程月梢便快步上前将母亲搀起。
“阿娘不必多礼。”
林夫人托着她的手,嘴角微颤。
一旁的程美芸对着旧主林夫人与程见曦,一时间也是惆怅感怀:“美芸拜见夫人,公子。”
程月梢摆摆手,让她先带着殿内闲杂人等出去,清净了场合后,拉着母亲就坐,另一边引着程见曦不必拘礼,此前已奉好了茶。
程见曦默不作声地挪了两步,候在母亲身旁站着,看母亲与妹妹久别重逢,相依而坐。
林夫人一直端详着程月梢的面庞,只觉她清瘦了许多,好像怎么也看不够,还怕看得不够清楚,却又不敢上手触摸。
程月梢微微笑了笑,拉着母亲的手放到自己脸上。
“阿娘。”
“我儿,受苦了。”
简单一个动作,林夫人眼眶顷刻便蓄满了泪光。
程月梢取了手帕,替母亲擦了擦眼角:“我过得挺好的,阿娘不必为我担心,倒是您身子弱,得多保重身体,以前大夫开的人参归脾丸,阿娘可有一直用着?”
话头已开,林夫人也展露笑颜:“我儿这般记挂,为娘的也不敢辜负你一片孝心,那岂不成了为娘的不是。”
“阿娘又讲笑话了,我只希望您和阿爹身体康健,平安顺遂。”
程月梢见母亲神态一如往常,想着可能是最近事多,有些累着,不过话语气劲还算不错,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她转头去看一边的程见曦。
“阿兄。”
“娘娘……”
程见曦有些拘谨,嗓音略带几分沙哑。
程月梢起身,与他一起站着,不轻不重地拽了拽他胳膊:“阿兄不要这样。”
程见曦见状,满心惆怅再也掩藏不住,他抿了抿唇,唤她小名:“枝枝……”
兄妹两人自小亲密,性子又都带几分玩闹,长大了也丝毫不见生分,两个人的名字,也是承了程家日月同辉的寄愿。
当年林夫人生长子时,母子平安,程容甫大喜,从院子里出来跑到外面去,正好见外头风和日丽,明光灿烂,于是便给长子取名为曦。
后来盼着生个女儿的二老,喜得千金。
程容甫比之上回更高兴了,大笑三声出了院子,此时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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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晚上,夜凉如水,明月高悬,对着院子里的老槐树,程容甫只道是月漫枝头,槐梢抖香,实在是美不胜收之景就在自己家中,由此定了女儿的名字。
程。月。梢。
林夫人以往常打趣说,这兄妹两感情好,多亏了程容甫大笑中取的好名字,他们感情好,更是应了程家日月耀门楣的好兆头。
程月梢倒是不信这七七八八的。
她只知道她哥对她好。
哥哥永远帮亲不帮理,永远可以和她一起欺负外人。
“阿兄怎么如此憔悴?”
“有这么明显吗?”
程见曦愣神,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程月梢问:“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林夫人端坐着,带着几分对子女的宠溺与无所谓,说道:“还不是朝中那些事,日前他与宿丞相因政事闹了些不快,后来私底下又吵了些别的,你还不知道他,脾气倔着呢,因着儿时私交,与宿丞相说话,难免失了点上下分寸,没多久他便被宿丞相罢了官,如今赋闲在家已有两月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官复原职。”
程见曦比她更无所谓:“不要说这些让枝枝担心的话了,不过是些寻常政见不合,小有口角,没什么大不了的,是否官复原职也没那么重要。”
林夫人看看女儿,再去看儿子:“我不是说给你妹妹担心的,我是想说道说道你,在朝为官,不可太执拗倔强,更不该对上不敬,你性子得改改。”
程见曦不想在妹妹面前被揭短,心中不痛快:“阿娘如何尽说我的不是,他宿谦玉而今对程家什么态度,您也看在眼里,平日里我以大局为重,未与他计较,自大行皇帝久病以来,他说话可是越发乖戾,我实在是没能忍住。”
林夫人道:“有时候忍不住也得忍,同食皇恩之臣,他地位本就在你之上。”
程见曦撇嘴:“我驳他是不敬,可他也没好到哪里去,他宿谦玉身为人臣,对陛下有很尊敬吗?”
说话间,他还悄悄去看程月梢。
似是暗示。
那宿谦玉对如今的新君新后,可谓大不敬。
他却要因为点口角之争,被母亲与妹妹指责,实是委屈。
程月梢大约能猜到点其中情况。
“阿兄,你过来。”
她伸手,将程见曦拉远了两步,假意要当母亲不存在,说些兄妹之间的贴心话:“我知道,你当年是想帮他的,是我有所不义,这几年你肯定受了不少苦楚,归根究底这也怪我,他心有怨怼,迁怒于你了。”
程见曦忙道:“不是你的错。”
不等她回应,他忙不迭又继续解释:“事情都过去了,他心里太多不痛快,怎么样我都认了,这几年朝堂之上我也没少忍他,但他不该怪你的,诸多纷争,都不是你一介女儿身能决定的,你并不曾害他,他当着我面讽刺你小名,说你是阿谀奉承的攀高之枝,早就没把我与他的旧时情分放在心上了。”
说着说着,心绪也越显沉重。
“他这几年……”
程见曦喃喃着,无法再说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