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谋圣:北凉大公子以谋伐天》 第1章 双生降世,麒麟蒙尘 离阳王朝太安城,钦天监。 白发监正陈望之猛然推倒面前的星盘,紫檀木制的精巧仪器碎裂一地,一百零八枚铜钱无序散落。他踉跄后退,撞翻了烛台,烛火燎着了官袍下摆竟浑然不觉。 “监正大人!”副监急忙扑灭火焰。 老人双目圆睁,死死盯着夜空北方。子时三刻,紫微星旁骤然迸出一颗赤色异星,其光灼灼如血,侵凌主位。更诡异的是,异星并非静止,而是缓缓移动,最终悬停于象征兵戈的破军星侧。 “荧惑守心……不,不对。”监正声音嘶哑,“这是……王气暗生,将星移位。北凉分野,有变数!” 他颤抖着提笔,在明黄奏折上写下:“夜观天象,北有赤星凌主,其势汹汹。臣疑北凉徐骁,恐生不臣之心,或其子嗣有潜龙之姿……” 写到此处,监正停笔。烛火噼啪,映着他苍老面上深深的恐惧。 同一时刻,北凉王府,梧桐苑。 惨叫声已持续了整整三个时辰。 徐骁在产房外来回踱步,铁甲摩擦声在深夜里格外刺耳。这位马踏六国、杀人百万的人屠,此刻脸色惨白,握刀的手青筋暴起。每一次妻子的痛呼都像刀子剜在他心上。 “王爷,您坐会儿……”老仆徐忠颤声劝道。 “滚开!”徐骁低吼,眼中布满血丝。 他是天下第一藩王,拥兵三十万,离阳皇室也要让他三分。可此刻,他只是一个恐惧失去妻子的丈夫。 稳婆不断进出,端出一盆又一盆血水。 “王妃是双生子!”房内传来惊呼,“第一个孩子出来了……天哪,他怎么不哭?” 徐骁心头一紧,就要推门闯入。 “王爷不可!”剑婢青霜拦在门前,“产房血腥,冲撞不得!” 就在这时,一声微弱的啼哭响起——不是大哭,而是小猫般的呜咽。紧接着是第二声,洪亮得多。 “生了!生了!两位公子!”稳婆喜极而泣的声音传来。 徐骁再也忍不住,撞开门冲了进去。 血腥味扑面而来。吴素躺在床榻上,脸色惨白如纸,浑身被汗水浸透,却还强撑着露出微笑。她身侧,两个襁褓并排而放。 左边的婴儿格外瘦小,皱巴巴的,像只小猴子。他没有哭,只是睁着一双眼睛——那是一双过于清明的眼睛,瞳孔深处仿佛沉淀着不属于婴儿的沧桑与困惑。 右边的婴儿则健壮得多,正哇哇大哭,声音洪亮。 “素儿……”徐骁跪在床边,握住妻子的手,虎目含泪。 “骁哥,你看我们的孩儿……”吴素声音虚弱,目光落在左边的婴儿身上时,闪过一丝忧虑,“老大他……不哭不闹,脉象也弱得很。” 徐骁小心翼翼抱起长子。那孩子轻得吓人,在他粗粝的手掌中,像一片羽毛。 四目相对。 徐骁浑身一震。他杀人无数,见过太多眼睛——恐惧的、仇恨的、绝望的。可这双婴儿的眼睛,却是平静的、审视的,甚至带着一丝……自嘲? “这孩子……”徐骁喃喃。 怀中的婴儿忽然动了动,伸出幼小的手掌,轻轻握住了父亲的一根手指。那力道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却让徐骁心头一酸。 “李义山呢?叫他来看!”徐骁吼道。 门外,一袭青衫早已候着。毒士李义山缓步走入,先向王妃行礼,这才接过婴儿。 他的手很稳,动作轻柔。三指搭在婴儿腕上,闭目诊脉。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产房内只剩下烛火噼啪声,以及次子逐渐微弱的哭声。 良久,李义山睁眼,神色复杂。 “如何?”徐骁急问。 “大公子先天心脉残缺,气血两虚。”李义山缓缓道,“此乃胎中带来的弱症,非药石可医。依脉象看……恐怕……” “恐怕什么?!”徐骁目眦欲裂。 “恐怕……寿不过二十五。” 吴素“啊”了一声,晕厥过去。 “素儿!”徐骁急忙扶住妻子,又看向怀中长子。那婴儿依旧安静,仿佛听懂了自己的命运,只是嘴角微微向下,竟露出一丝苦笑。 李义山盯着婴儿的眼睛,忽然低声道:“但此子心智……近乎妖异。王爷请看他的眼神——这不是婴儿该有的眼神。” 徐骁仔细看去。是啊,这眼神太清醒了,清醒得令人心悸。 “老夫一生观人无数,从未见过这般情形。”李义山的声音带着罕见的困惑,“若天假其年,此子或能成就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只可惜……天妒英才。” 徐骁抱紧了长子,仿佛想用自己魁梧的身躯,护住这脆弱的生命。 “我徐骁的儿子,不必成就惊天动地的事业!”他咬牙道,声音在产房中回荡,“老大便叫‘梓安’罢,愿他一世平安。” “那二公子呢?”徐忠小心翼翼问。 徐骁看向次子,那孩子已经停止哭泣,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张望。 “次子……便叫‘凤年’。望他如凤凰涅槃,年年平安。”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长子若真的活不过二十五,次子就必须扛起北凉的重担。 襁褓中,徐梓安——或者说,占据了这个婴儿身体的徐安——闭上了眼睛。 他记得自己最后的意识,是二十一世纪某军事学院的实验室爆炸。再睁眼,就变成了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而且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 北凉王徐骁。王妃吴素。毒士李义山。 这些名字……不正是他熬夜追完的那本《雪中悍刀行》吗? 他成了原著中从未存在的,北凉王的长子。而且,是个注定短命的病秧子。 “呵……”他在心中苦笑,“穿越就穿越吧,好歹是个王府公子。可这身体……真是开局地狱难度啊。” 他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的孱弱。每一次呼吸都费劲,心跳微弱得像随时会停止。四肢软绵绵的,连动一下手指都要耗尽力气。 寿不过二十五? 也好。在这个乱世,活得太久未必是福气。只是……既然来了,总要留下些什么。 窗外,北凉的第一场雪,悄然落下。 第2章 毒士断言,惊世之语 梧桐苑偏院,药香弥漫。 三个奶娘轮番上阵,试图让徐梓安进食。可这瘦弱的婴儿总是抿紧嘴唇,勉强吃几口便吐出来,小脸憋得发紫。 “大公子……大公子这是不肯吃啊!”最年长的奶娘刘妈急得满头大汗。 吴素靠在软枕上,脸色依旧苍白,却坚持要亲自照看长子。她接过徐梓安,轻拍他的背,柔声道:“安儿乖,多吃些才能长大……” 徐梓安在母亲怀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清香,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前世他是孤儿,从未体验过母爱。此刻这温暖的怀抱,这温柔的声音,让他眼眶发热。 他努力吞咽,可虚弱的身体本能地抗拒。 “王妃,让老夫试试针灸。”王府首席医师常百草道。 吴素犹豫片刻,点头同意。 细如牛毛的银针轻轻刺入婴儿的穴位。徐梓安感到一阵微弱的暖流在体内游走,舒服了些许,竟真的多吃了两口。 “有效!”刘妈喜道。 就在这时,李义山提着一坛酒走了进来。他先向吴素行礼,然后径直走到摇篮边,低头看着徐梓安。 四目相对。 徐梓安心中一凛。这老者的眼神太过锐利,仿佛能看穿灵魂。 “李先生。”吴素轻声道,“您看安儿他……” 李义山不说话,只是伸出右手食指,轻轻点在婴儿眉心。 一股冰凉的气息透入。 徐梓安想要抵抗,却无力反抗。那气息在他体内游走一周,最后停在心脉处。他能感觉到李义山的震惊——尽管对方脸上毫无表情。 “王妃,”李义山收回手指,神色凝重,“大公子不仅心脉残缺,三焦经络也有先天郁结。老夫直言……他能活到十岁,便是奇迹。” 吴素身子一晃,徐忠急忙扶住。 “但——”李义山话锋一转,眼中闪过精光,“此子神魂之强,实乃老夫平生仅见。方才我以‘探魂指’查看,他的神智……完全不像婴儿。” 吴素愣住了:“李叔叔这是何意?” “意思是,大公子生而知之。”李义山缓缓道,“他听得懂我们说话,看得懂世间万物。只是困在这具孱弱的身体里,无法表达。” 房间内一片死寂。 徐梓安心头巨震。这李义山……果然不愧毒士之名,竟能看出端倪! “不可能……”常百草喃喃,“婴儿就算早慧,也不可能……” “常医师可见过出生三日,眼神便如此清明的婴儿?”李义山反问。 众人看向摇篮。徐梓安知道自己暴露了,索性不再掩饰。他转动眼珠,看向李义山,眼中流露出“你猜对了”的神色。 李义山竟然笑了。这是他入北凉以来,第一次露出真正的笑容。 “有趣,当真有趣。”他饮了一大口酒,“王爷呢?” “在书房,对着兵图发呆三天了。”徐忠低声道,“自那日之后,王爷就没合过眼。” 正说着,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徐骁大步走入,铁甲未卸,满脸胡茬,眼中布满血丝。他先看了吴素一眼,见她无恙,才走到摇篮边。 “李义山,你说实话。”徐骁声音沙哑,“安儿……真的没救?” 李义山沉默片刻:“若只是体弱,天下奇药或可续命。但先天心脉残缺……这是胎里带来的绝症,非人力可改。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陆地神仙以本命真元为他重塑心脉。”李义山摇头,“可这样的高人,世上有没有尚且两说,就算有,又凭什么为一个婴儿耗费修为?” 徐骁握紧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他俯身,看着长子。徐梓安也看着他。 这一刻,徐骁清晰地从婴儿眼中看到了情绪——不是懵懂,而是理解,甚至有一丝……安慰? “爹没事。”徐骁忽然笑了,笑容苦涩,“爹是北凉王,三十万铁骑的主人。爹一定……一定能找到办法救你。”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轻轻抚摸儿子瘦小的脸颊。 徐梓安感觉到那手掌的温暖和颤抖。这个杀人无数的人屠,此刻只是个绝望的父亲。 他努力抬起手,想要握住父亲的手指,却只动了动指尖。 “他在动!”吴素惊喜道。 徐骁轻轻握住那只小手,眼泪终于落下:“好孩子……爹的好孩子……” 李义山静静看着这一幕,忽然道:“王爷,王妃,老夫有一言。” “说。” “大公子虽体弱,但心智超群。若善加引导,未必不能以谋略补武不足。”李义山眼中闪着光,“老夫愿收他为徒,授以纵横之术、治国之道。如此,即便他寿数有限,也能在这世间留下印记。” 徐骁和吴素对视一眼。 “安儿他……才三天。”吴素哽咽。 “心智已开,便可启蒙。”李义山道,“况且,教导之事,本就不拘年龄。” 徐骁盯着李义山:“你要什么?” “老夫什么都不要。”李义山笑了,“能看到一个奇迹成长,本身就是最大的报酬。更何况——” 他看向徐梓安,意味深长:“老夫很好奇,这样一个生而知之的存在,能给这个乱世带来什么变数。” 徐梓安心中翻涌。 原著中,李义山是徐凤年的老师,为北凉鞠躬尽瘁,最终病逝听潮亭。如今,他竟主动要收自己为徒。 或许……这是个机会。 一个以病弱之身,改变某些悲剧的机会。 他看向李义山,眨了眨眼。 李义山会意,大笑道:“王爷你看,他同意了!” 徐骁沉默良久,终于点头:“好。从今日起,李义山便是安儿的启蒙老师。北凉藏书,任你取用。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只需一间静室,一壶酒,足矣。”李义山躬身,“不过在此之前,老夫要为大公子行‘开智礼’。” 所谓开智礼,本是世家子弟三岁时举行的仪式。李义山却要现在进行。 他让所有人退出,只留自己和徐梓安在房中。 关上门,李义山坐在摇篮旁,又饮了一口酒。 “现在没外人了。”他淡淡道,“你可以用眼神回答我的问题。是就眨一下眼,不是就两下。” 徐梓安眨了一下眼。 “你确实能听懂我们说话?” 眨一下。 “你记得前世?” 徐梓安犹豫片刻,眨了一下。 李义山眼中爆发出精光:“有趣!那你可知,这是什么世界?” 徐梓安眨了两次眼——不知道,至少不能承认知道。 “罢了,不重要。”李义山摆摆手,“既然你我有师徒之缘,老夫便传你第一课:在这乱世,智慧比武力更有用。武力可杀一人,智慧可屠一城、灭一国。” “你身体孱弱,注定无法习武。但这未尝不是好事——因为你会把所有精力,都用在思考上。” “从今日起,老夫每日会来一个时辰。教你识字、明理、观势。你能学多少,就看你自己了。” 徐梓安用力眨了一下眼。 李义山笑了,那笑容不再冰冷,而是带着罕见的暖意。 “那么,我们现在开始。”他蘸着酒水,在桌面上写下一个字—— “安”。 “这是你的名字。徐梓安。”李义山缓缓道,“梓,良木也,寓意栋梁之材。安,平安。你父母希望你成为栋梁,又只求你平安。” 徐梓安静静看着那个字。 前世他叫徐安,今生叫徐梓安。都有一个“安”字。 可在这个乱世,真的能平安吗? 他看向窗外,雪花纷飞。 北凉的冬天,很长,很冷。 第3章 满月宴暗涌,离阳使臣至 徐梓安和徐凤年满月那天,北凉王府张灯结彩。 徐骁广发请帖,北凉三州的大小官员、世家家主、江湖名宿,能来的几乎都来了。王府前的长街上车马络绎不绝,贺礼堆满了三个库房。 表面上是庆祝双子满月,实则是徐骁在向各方展示肌肉——看,我徐骁后继有人,北凉未来可期。 宴席设在王府正殿“镇北堂”。徐骁一身王袍坐于主位,吴素穿着王妃礼服陪坐一旁。她怀中抱着徐凤年,而徐梓安则由奶娘抱着,站在徐骁身侧。 两个孩子今日都穿着红色的锦缎小袄。徐凤年活泼好动,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满堂宾客,时不时伸手去抓母亲衣襟上的珍珠。而徐梓安依旧安静,只是目光缓缓扫过堂下众人,那眼神平静得令人心惊。 “恭喜王爷!贺喜王爷!” “双子临门,北凉之福啊!” 恭贺声不绝于耳。徐骁大笑着应酬,来者不拒,酒到杯干。 李义山坐在左下首第一席,看似在自斟自饮,实则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徐梓安。他发现一个细节:当某些人上前敬酒时,徐梓安的目光会在那人身上多停留片刻。 比如幽州刺史刘文远上前时,徐梓安看了他三息。 刘文远是离阳朝廷安插在北凉的钉子,这是徐骁和李义山都知道的秘密。但一个满月婴儿,怎么会…… 再比如,当陵州首富沈万三献上一对价值连城的和田玉锁时,徐梓安的目光在玉锁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开——那眼神中似乎闪过一抹……不屑? 李义山放下酒杯,心中疑窦更深。 宴至中途,门外忽然传来通报: “离阳朝廷使臣到——” 满堂瞬间安静。 徐骁脸上的笑容未变,但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吴素下意识抱紧了徐凤年,而奶娘怀中的徐梓安,缓缓睁开了半阖的眼睛。 只见一行五人从正门走入。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宦官,穿着紫色宫服,手捧黄绫圣旨。身后跟着四名金甲侍卫,步伐整齐,气势肃杀。 “北凉王徐骁接旨——”宦官的声音尖细而悠长。 徐骁起身,走到堂中,微微躬身拱手道:“臣徐骁接旨。” 吴素抱着徐凤年也要起身,被徐骁以眼神制止。她只好坐着微微欠身。 那宦官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凉王徐骁镇守边关,劳苦功高。今闻王府添丁,双子临门,朕心甚慰。特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东海明珠十斛,以示嘉奖。钦此——” “臣,谢陛下隆恩。”徐骁抬手接过圣旨。 宦官将圣旨递上时,压低声音道:“王爷,陛下还有口谕。” 徐骁眼神一凝:“请讲。” “陛下问:听闻王府长子体弱,可需宫中御医诊治?”宦官的声音只有徐骁能听见,“太医院有神医可治先天不足,陛下愿遣其北上。” 这是试探,也是威胁。 离阳皇室想知道,徐骁这个长子到底弱到什么程度——如果弱到活不长,那对朝廷的威胁就小得多;如果需要御医诊治,那正好安插人手进王府。 徐骁心中杀意翻涌,面上却笑道:“多谢陛下挂怀。犬子只是早产,需要静养,已请名医诊治,不敢劳烦御医。” 宦官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掩饰过去:“既如此,杂家便如实回禀了。”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奶娘怀中的徐梓安:“可否让咱家看看小世子?回宫后也好向陛下描述小世子的英姿。” 这是得寸进尺。 堂上许多北凉官员已经面露怒色。徐骁麾下头号猛将褚禄山更是握紧了刀柄——只要徐骁一个眼神,他就敢当场斩杀这个阉人。 徐骁正要拒绝,忽然—— “哇啊——” 徐凤年哭了。 不是普通的哭,是那种婴儿被吓到后撕心裂肺的哭嚎。吴素怎么哄都哄不住,孩子在她怀中拼命挣扎,小脸涨得通红。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 而就在这混乱中,奶娘怀中的徐梓安,忽然抬起小手,指向那个宦官。 他的手指很稳,目光很冷。 然后,他张开嘴,发出了降生以来的第一个声音—— 不是哭,不是笑。 是一声短促的、清晰的: “呵。” 那声音很轻,但在徐骁这等高手的耳中,却如同惊雷。 宦官也听到了。他猛地转头看向徐梓安,正对上孩子平静无波的眼睛。那一瞬间,宦官浑身发冷,仿佛被什么洪荒猛兽盯上,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公公?”徐骁侧身挡住他的视线,“小儿无状,惊吓到公公了。” “没、没有……”宦官勉强笑道,“既然小世子无恙,咱家便告辞了。陛下还等着回话。”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等离阳使臣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徐凤年的哭声也奇迹般地停了。小家伙脸上还挂着泪珠,却已经好奇地伸手去抓父亲王袍上的金线。 徐骁回到座位,深深看了徐梓安一眼。 孩子已经闭上眼睛,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经变了。北凉的官员们交换着眼神,江湖豪客们低声议论。所有人都意识到一件事:徐骁的这个长子,恐怕不简单。 李义山端起酒杯,走到徐骁身边敬酒。两人碰杯时,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王爷,刚才那哭声……是巧合吗?” 徐骁饮尽杯中酒,目光扫过吴素怀中的徐凤年,又扫过奶娘怀中的徐梓安。 然后他缓缓摇头: “我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 如果是巧合,那太巧了。徐凤年平时并不爱哭,偏偏在宦官要查看徐梓安时大哭,转移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如果不是巧合……那这两个孩子之间,难道有某种默契? 一个刚满月的婴儿,能有这般心机? 宴席直到深夜才散。 送走所有宾客后,徐骁独自一人来到梧桐苑。他没有进卧房,而是站在院中那棵百年梧桐树下,仰头望月。 李义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还在想今日之事?”李义山问。 “想不通。”徐骁的声音透着疲惫,“义山,你说安儿他……到底是什么?” “是人。”李义山肯定道,“有血有肉,有心跳有呼吸的人。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他的‘神’,太强了。”李义山斟酌着用词,“强到可以影响周围的人,甚至可能……影响身边的人。” 徐骁猛地转身:“你是说,凤年今日大哭,是安儿影响的?” “我不知道。”李义山苦笑,“这种事闻所未闻。或许只是兄弟连心,或许……是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天赋。” 两人沉默良久。 秋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 “义山,”徐骁忽然说,“如果……我是说如果,安儿真的拥有某种超凡的智慧,我该怎么做?” 李义山看着这位征战半生的王爷,第一次在他眼中看到了迷茫。 不是对敌时的犹豫,不是战局不利时的焦虑,而是一种父亲对儿子未来的、深沉的担忧。 “教他。”李义山缓缓道,“倾尽所有教他。既然天赐此智,那就让他用这智慧,为自己谋一条生路,为北凉谋一个未来。” “可他的身体……” “所以要更快。”李义山目光锐利,“在他寿数耗尽之前,让他留下足够多的东西——谋略、知识、传承。让后来者可以沿着他的路走下去。” 徐骁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果决。 “好。”他转身走向卧房,“从明天开始,我亲自教他兵法。你教他权谋。素儿教他做人。” “那武道呢?” “他不需武道。”徐骁推开房门,烛光映出他坚毅的侧脸,“我徐骁的儿子,可以不会武功,但不能不懂如何让会武功的人,为他效死。” 卧房内,吴素已经哄睡了两个孩子。徐凤年睡在摇篮里,小嘴微张,睡得香甜。而徐梓安睡在吴素身边,小手紧紧抓着母亲的一缕头发。 徐骁走到床边,俯身看着长子安静的睡颜。 孩子似乎感觉到他的目光,睫毛微微颤动,睁开了眼睛。 父子对视。 这一次,徐骁没有回避。他直视着儿子那双过于清明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安儿,你听着。” “不管你是什么,不管你从哪来,不管你将来会变成什么样——” “你是我徐骁的儿子,是北凉的世子。这条命既然来到世上,就别白活。” “爹会给你最好的老师,最好的条件。你要什么,爹给你什么。” “只求你一件事……” 徐骁的声音有些哽咽: “活得久一点。至少……活到看见爹给你打下的太平天下。” 徐梓安静静看着他。 然后,他松开了抓着吴素头发的手,缓缓抬起,握住了徐骁伸过来的一根手指。 握得很紧。 仿佛在说: 我答应你。 窗外,月过中天。 北凉王府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 但有些东西,从今夜开始,已经不一样了。 第4章 三岁观图,惊言兵道 时光如梭,转眼三年。 梧桐苑内的那棵梧桐树,已经经历了三次落叶,三次新绿。 徐梓安三岁了。 比起刚出生时的苍白瘦弱,现在的他看起来健康了一些——至少脸色有了血色,体重也增加了。但依旧不能跑不能跳,大部分时间需要人抱着,或者坐在特制的轮椅里。 那轮椅是徐骁命北凉匠作营最好的工匠打造的,铺着柔软的皮毛,有遮阳的篷盖,甚至还设计了可以折叠的小桌板,方便徐梓安看书。 是的,看书。 徐梓安一岁能言,两岁识字,三岁已经通读听潮亭一层的大部分藏书。那些晦涩的兵法典籍、地理图志、史书杂记,在他眼中仿佛没有任何难度。 李义山从最初的震惊,到后来的麻木,现在已经习惯了每天下午陪这位小世子读书,顺便解答他那些刁钻到极致的问题。 比如今天—— “先生,《孙子兵法》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徐梓安坐在轮椅里,膝上摊开一本泛黄的兵书,声音还带着孩童的稚嫩,但语气已经老成得不像话,“然则北凉地处边陲,四战之地。谋不足恃,交不可依,唯兵与城耳。当如何解?” 李义山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 这是一个三岁孩子该问的问题? 他放下酒杯,斟酌片刻才道:“所以北凉需要强大的军队,需要坚固的城防。这是立身之本。” “不够。”徐梓安摇头,“兵再强,终有尽时;城再固,终有破日。北凉三十万铁骑,可敌离阳百万大军否?可敌北莽举国之力否?” 李义山沉默。 他当然知道答案——不能。 “那依世子之见,当如何?”李义山反问。他想看看这个孩子到底能想到哪一步。 徐梓安没有直接回答。他推开膝上的兵书,从轮椅侧袋里取出一卷自己绘制的羊皮地图,摊开在小桌板上。 那是一幅北凉及周边地形图,笔法虽然稚嫩,但山川河流、城池关隘的位置标注得极其准确。更令人惊讶的是,图上还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出了几条李义山从未设想过的路线。 “这是……”李义山俯身细看。 “商路。”徐梓安指着一条红色虚线,“从北凉陵州出发,经西域三十六国,通往更西的大食、波斯。这条路现在被北莽阻断,但如果能打通,北凉就不再是边陲绝地,而是沟通东西的枢纽。” 他又指向一条蓝色实线:“漕运。离阳掌控南北漕运,卡住北凉的粮食命脉。但如果我们在境内开凿运河,连通几大水系,至少可以做到粮食自给。” 最后,他的手指点在北方那片广袤的草原上: “至于北莽……为何一定要敌?” 李义山瞳孔骤缩:“世子何意?” “北莽缺铁,缺盐,缺布匹,缺一切草原上产不出的东西。”徐梓安的声音平静,“而我们有。离阳封锁边境贸易,我们偏要放开。用盐铁换战马,用布匹换牛羊,用茶叶换皮毛。十年之后,北莽人的刀从哪来?箭从哪来?铠甲从哪来?” 他抬起头,看着李义山: “到那时,他们敢南下,我们就断贸易。没有铁,他们造不出新刀;没有盐,战士无力作战。先生,这才是‘伐谋’——伐的是国本之谋。” 李义山手中的酒杯,掉在了地上。 酒液洒了一地,但他浑然不觉。 他只是死死盯着那幅地图,盯着那些线条,盯着眼前这个只有三岁的孩子。 许久,他颤声问:“这些……是谁教你的?” 徐梓安歪了歪头,露出一个符合年龄的、天真无邪的笑容: “书上看的呀。《管子·轻重篇》说:‘万物通则万物运,万物运则万物贱。’还有《盐铁论》……” “够了。”李义山打断他。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步伐急促而凌乱。走了七八个来回,才猛然停下,盯着徐梓安: “世子,这些话,你还跟谁说过?” “只跟先生。”徐梓安乖巧道,“父王问我在学什么,我说在认字。” 李义山长舒一口气,但随即又紧张起来:“以后也是如此。这些想法,在你有能力实现之前,绝不可告诉第三人,包括王爷。” “为什么?”徐梓安装作不解,“父王不会害我。” “王爷当然不会害你。”李义山蹲下身,与徐梓安平视,语气严肃,“但世子,你要明白——你的这些想法,太惊世骇俗。如果传出去,离阳皇室会不惜一切代价杀了你。因为他们会看到,你比三十万北凉铁骑更可怕。” 徐梓安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这些。前世的历史书上,那些提出颠覆性思想的改革者,有几个善终的?商鞅车裂,王安石罢相,张居正死后抄家…… 但他必须说出来。 因为他没有时间慢慢成长。按照李义山的诊断,他可能活不过二十五岁。二十二年的时间,要改变一个时代,太短了。 “先生,”徐梓安轻声问,“如果……如果我真的活不久,这些想法是不是就没用了?” 李义山心中一痛。 三年来,他看着这个孩子从襁褓中长大,看着他以惊人的速度吸收知识,看着他明明体弱多病却从不抱怨。有时候他甚至会想,如果徐梓安有个健康的身体,这天下还有谁是他的对手? 但老天就是如此残酷。 “不会没用。”李义山握住孩子冰凉的小手,“世子,你听过‘薪火相传’吗?” 徐梓安点头。 “你的智慧,就是火种。”李义山认真道,“你把它传给我,我传给王爷,王爷传给北凉的文武官员。总有一天,会有人接过这火种,点燃燎原大火。” 他看着徐梓安的眼睛:“所以不要急,也不要怕。一点一点来,能做多少做多少。只要你留下的东西足够多,就永远不会真正死去。” 徐梓安眼圈微红。 这是穿越以来,第一次有人跟他说这样的话。不是怜悯他的病弱,不是惊叹他的早慧,而是真正理解他的焦虑,并给他指明道路。 “先生……”他小声说,“我想学更多。兵法、权谋、经济、律法……所有能改变这个世界的东西,我都想学。” “好。”李义山重重点头,“从明天开始,我每天教你四个时辰。你身体撑得住吗?” “撑得住。”徐梓安笑了,那笑容灿烂而坚定,“我会按时吃药,会好好休息。我要活得久一点,至少……活到看见种子发芽。” 李义山也笑了。 他起身,准备去拿新的教材。走到门口时,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 “世子,你刚才说的开凿运河、打通商路……有具体的计划吗?” 徐梓安从轮椅侧袋又掏出一卷图纸:“画好了。这是运河的路线规划,这是商路需要打通的关卡,这是预计的投入和收益……” 李义山接过图纸,只看了一眼,就倒吸一口凉气。 那上面不仅标注了路线,还详细计算了土方量、所需工匠数量、预计工期、沿途需要协调的世家和部落……甚至还有应对离阳朝廷阻挠的三种预案。 这绝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 这是一个完整、成熟、几乎可以立即执行的战略规划。 “你……”李义山的声音发颤,“什么时候开始画的?” “半年前。”徐梓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睡不着的时候,就想想这些。想着想着,就画出来了。” 李义山闭上眼睛。 半年前,这孩子才两岁半。 两岁半啊…… 他想起自己两岁半的时候在干什么?大概还在尿床吧。 “先生?”徐梓安小声唤道。 李义山睁开眼,走到徐梓安面前,郑重地行了一礼。 这一礼,不是师长对弟子,而是谋士对明主。 “世子,”李义山沉声道,“李义山余生,愿为世子驱策。此生所学,尽付于你。只求世子……保重自己。” 徐梓安愣住了。 然后他挣扎着从轮椅上站起来——这是他很少做的动作,因为每次站立都会让他心跳加速,呼吸困难。 但他还是站起来了。 摇摇晃晃地,伸出双手,扶住李义山的双臂: “先生请起。” “梓安……受教了。” 窗外,夕阳西下。 梧桐叶在秋风中飘落,一片叶子恰好落在窗台上,金黄灿烂。 仿佛在预示着什么。 第5章 五岁献计,葫芦口首策 又两年过去,徐梓安五岁了。 这年冬天特别冷,腊月刚到,北凉已经下了三场大雪。梧桐苑的地龙烧得滚烫,但徐梓安依旧裹着厚厚的白狐裘,坐在铺了毛毯的轮椅里,膝上盖着锦被。 他的身体并没有好转的迹象。虽然李义山和鬼医常百草想尽了办法,但先天心脉残缺就像一道无法跨越的天堑,所有的药物和治疗都只能延缓,不能治愈。 徐梓安自己倒很平静。这五年,他几乎读完了听潮亭七层的所有藏书,李义山毕生所学也被他掏空了七七八八。现在两人论策,经常是李义山说一半,徐梓安就能接出下半句,甚至提出更精妙的见解。 李义山已经从最初的震惊,变成了现在的欣慰——欣慰自己毕生所学有了传人,也欣慰北凉未来有了希望。 虽然这希望,可能如风中残烛般脆弱。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徐骁在王府正堂召集将领议事,气氛凝重。 “北莽八千骑突袭幽州葫芦口,守将战死,关城告急。”徐骁将战报拍在桌上,声音冰冷,“谁去救援?” 堂下,北凉一众悍将面面相觑。 褚禄山第一个站出来:“末将愿往!带一万铁骑,定将北莽蛮子赶回去!” 齐当国皱眉:“葫芦口地形特殊,易守难攻。北莽既然敢来,必有准备。一万骑不够。” 陈芝豹沉默不语,只是看着墙上的地图,手指在虚空中比划着什么。 徐骁看向李义山:“军师有何高见?” 李义山正要开口,堂外忽然传来侍从的声音: “王爷,世子来了。” 众人一愣。 只见两个侍从抬着一架肩舆进入正堂,肩舆上坐着裹成球的徐梓安。孩子的小脸被狐裘的毛领遮住大半,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 “安儿?”徐骁起身,“你怎么来了?外面这么冷……” “父王,”徐梓安的声音透过厚厚的围巾,有些发闷,“儿听闻军情紧急,有一计想献。” 满堂寂静。 褚禄山第一个没忍住,“噗嗤”笑出声:“小世子,这是打仗,不是过家家。你还是回去读书吧。” 徐骁瞪了他一眼,但眼中也有疑虑:“安儿,你的心意爹领了,但军国大事……” “父王不妨一听。”徐梓安平静道,“若觉得儿戏,再赶儿走不迟。” 他的目光扫过堂上众人,最后落在墙上的地图上:“葫芦口形如漏斗,口小腹大。北莽八千骑能突袭得手,必是精锐。若正面强攻,我军伤亡不会小。” 李义山眼睛一亮:“世子继续说。” “所以不能强攻,要智取。”徐梓安从怀中取出一卷自己绘制的羊皮地图——这五年来,他已经养成了随身携带地图和炭笔的习惯。 侍从将地图摊开在徐骁面前的桌案上。 众人围拢过来,只看了一眼,就愣住了。 那不是普通的军用地图,而是一幅精细到可怕的立体地形图。葫芦口周围的山川、河谷、树林、小路,甚至连哪里有积冰、哪里有暗流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更令人惊讶的是,地图上用三种颜色的线条,标注出了三条进攻路线和两个伏击点。 “第一条,诱敌。”徐梓安的炭笔点在葫芦口入口处,“请褚将军率三千骑,伴败后撤。北莽主将拓跋虔性格骄狂,见我军‘溃败’,必贪功冒进。” 褚禄山脸色变了变——他被说中了心思,如果真让他去,他确实会这么做。 “第二条,阻敌。”炭笔移到地图中段的鹰嘴崖,“此地有冬季积冰,可遣百人趁夜上山,泼水加固冰层。待敌军过崖下,以火箭射崖,冰融石落,可断其退路。” 齐当国倒吸一口凉气:“冰攻?这……可行吗?” “可行。”徐梓安肯定道,“儿查阅过幽州地方志,鹰嘴崖每年腊月都会结冰,最厚处可达三尺。以火油箭射击,冰层融化,崖顶松动的岩石会自然坠落。” 陈芝豹忽然开口:“那如果北莽军分兵呢?” “所以需要第三条,歼敌。”炭笔点在最后的虎尾原,“请陈将军率一万大雪龙骑,在此列锋矢阵。敌军前有伏击,后有落石,军心必乱。此时以精锐冲阵,可尽歼之。”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要注意时间。褚将军伴败需在午时,鹰嘴崖落石需在未时三刻,陈将军冲阵需在申时。三个时辰,必须配合无间。” 堂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盯着那幅地图,盯着那三条环环相扣的计策。 这不是一个五岁孩子能想出来的。 这甚至不是一个普通将领能想出来的。 李义山的手在颤抖。他看向徐骁,发现徐骁也在看他,两人眼中都是同样的震撼。 “此策……”徐骁缓缓开口,“军师觉得如何?” 李义山深吸一口气:“三线绞杀,层层递进。若执行得当,可全歼八千北莽铁骑,我军伤亡不会超过千人。” “但前提是执行得当。”陈芝豹沉声道,“时间、地点、兵力,都不能有丝毫差错。” “所以需要一位主帅统一指挥。”徐梓安看向徐骁,“父王亲征最好。若父王不能去,则需一位威望足够、能镇住诸位将军的人。” 众人面面相觑。 徐骁不能去,因为离阳朝廷最近盯得紧,徐骁若离开陵州,朝廷必有动作。 那还有谁? 李义山?他是谋士,不是武将。 陈芝豹?资历不够,褚禄山不会服他。 褚禄山?勇猛有余,谋略不足。 就在众人为难时,徐梓安轻声道:“其实……还有一个人选。” “谁?” “凤年。” 堂内再次寂静。 徐凤年?那个五岁就能上房揭瓦、下河摸鱼,整天带着一帮小跟班在陵州城里横冲直撞的混世魔王? “凤年?”徐骁皱眉,“他才五岁,而且……” “所以才需要一位副帅。”徐梓安道,“陈将军为副,凤年为主。名义上是二公子代父出征,实际指挥由陈将军负责。如此,既能让凤年积累军功,又能让朝廷无话可说——毕竟一个五岁孩子挂帅,谁会当真呢?” 李义山眼睛亮了:“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不止如此。”徐梓安看向徐骁,“父王,凤年需要这个机会。他是未来的北凉王,不能永远活在父兄的庇护下。五岁挂帅,哪怕只是名义上的,也会成为他一生的资本。” 徐骁沉默了。 他看着地图,看着那三条计策,看着眼前这个病弱却智谋近妖的长子。 许久,他抬头,目光扫过堂上众将: “诸将听令!” “末将在!” “按世子之策,兵分三路。陈芝豹为主帅,徐凤年为监军,褚禄山、齐当国为副将。三日后出发,驰援葫芦口!” “诺!” 众将领命而去。 堂内只剩下徐骁、李义山和徐梓安。 徐骁走到肩舆前,俯身看着儿子:“安儿,你实话告诉爹——这些计策,真是你自己想的?” 徐梓安点头:“儿每日研究地图,推演战局,已有两年。葫芦口的地形,儿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两年……”徐骁喃喃道,“你从三岁就开始研究这些?” “北凉是儿的家。”徐梓安轻声道,“儿身体弱,不能上阵杀敌,只能在这些地方下功夫。希望……能帮到父王,帮到北凉。” 徐骁的眼圈红了。 他伸手,想摸儿子的头,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下——徐梓安的身体太脆弱,他怕自己粗糙的手掌会伤到孩子。 徐梓安却主动抬起头,将额头贴在父亲掌心。 温热的触感传来。 “爹,”徐梓安小声说,“此战若胜,请重赏将士,厚恤伤亡。尤其是……阵亡者的家属。” 徐骁的手颤了颤:“为何?” “因为人心。”徐梓安闭上眼睛,“三十万北凉铁骑,追随的不是徐字王旗,是爹您这个人。但您不能永远活着。所以我们要让将士们知道,追随徐家,不仅是为了忠义,也是为了他们自己的家人能过上好日子。” 李义山在一旁听得心惊。 这已经不是军事谋略,而是治国方略了。 一个五岁的孩子,怎么能想到这么深? 徐骁深深看了儿子一眼,重重点头:“爹记住了。” 三日后,大军开拔。 徐凤年穿着特制的小号铠甲,骑在一匹温顺的母马上,被陈芝豹抱在怀里。小家伙兴奋得手舞足蹈,完全不知道自己将经历什么。 徐骁站在城墙上送行,徐梓安坐在他身边的轮椅里。 “安儿,”徐骁忽然问,“你觉得这一战,真有把握吗?” “七成。”徐梓安望着远去的军队,“战场瞬息万变,谁也不能保证百分百。但七成……够了。” “那剩下三成呢?” “剩下三成,就看天意了。”徐梓安抬头望天,“但儿子相信,老天爷……会站在北凉这边。” 徐骁笑了。 他伸手,将儿子连人带轮椅一起抱起来——动作很轻,很小心。 “走,回家。”徐骁说,“爹给你讲故事。讲爹当年马踏六国的故事。” “好。”徐梓安靠在父亲怀里,闻着那股混合了铁血和风霜的味道,忽然觉得很安心。 这一刻,他不是穿越者,不是谋士,不是病弱世子。 他只是一个五岁的孩子,在父亲的怀抱里,听着那些遥远的故事。 城墙下,军队渐行渐远。 城墙上的父子,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而葫芦口的命运,从这一刻开始,已经改变了。 第6章 捷报夜传,五岁封侯 腊月二十八,捷报传回北凉王府时,已是深夜。 徐骁正坐在梧桐苑的书房里,对着一幅北凉全境图出神。炭盆里的火光照亮了他半边脸,也照亮了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那是徐梓安这三年来,用稚嫩的笔迹标注出的各处关隘、粮仓、矿脉、水源。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王爷!捷报!葫芦口大捷!” 徐骁猛地起身,带翻了桌上的茶盏。他顾不得擦拭衣袍上的水渍,一把拉开房门:“说详细!” 传令兵单膝跪地,满脸兴奋:“禀王爷!我军三路配合,全歼北莽八千骑!主将拓跋虔被陈将军一枪挑落马下,现已枭首!我军伤亡……伤亡仅七百余人!” 饶是徐骁身经百战,此刻也倒吸一口凉气。 八千对八千,全歼敌军,己方伤亡不足一成——这已经不能用大捷来形容,简直是奇迹。 “详细战报呢?” “在此!”传令兵奉上一卷染血的军报。 徐骁接过,就着廊下的灯笼展开细读。越读,他的手越抖。 军报是陈芝豹亲笔所书,字迹凌厉如刀: “……未时一刻,褚禄山部伴败后撤,拓跋虔率军追击,中计深入。未时三刻,鹰嘴崖冰层遭火箭射击,崖崩石落,断敌退路。申时整,末将率大雪龙骑冲阵,敌军首尾不能相顾,阵型大乱……” “……此战全赖世子之策精妙。三路配合,分毫不差。末将征战多年,未尝见如此环环相扣之谋……” “……另,监军世子凤年,亲临前线,面无惧色。虽年仅五岁,已有王侯气象……” 徐骁读到此处,眼眶发热。 他想起五天前,徐梓安在堂上献计时的情景。那个裹在白狐裘里的瘦小身影,那个平静地说出“七成把握”的孩子,那个连站都站不稳,却能谋划千里之外战局的儿子。 “安儿……安儿在哪?”徐骁急问。 “回王爷,大世子应该在听潮亭。李军师也在。” 徐骁抓起大氅,大步流星朝听潮亭走去。 雪夜,陵州城万籁俱寂。只有徐骁的皮靴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的心跳得很快,不知是因为捷报的喜悦,还是因为对长子的担忧。 听潮亭七层,灯火通明。 徐骁推门而入时,看见的是这样一幅景象: 李义山坐在窗边的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但眼睛却看着对面的徐梓安。而徐梓安裹着厚厚的锦被,靠在一张特制的躺椅里,面前摊开一幅巨大的地图。他手里拿着一根炭笔,正在地图上标注着什么。 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父王。”徐梓安抬起头,脸上有掩饰不住的疲惫,但眼睛很亮,“捷报到了?” “到了。”徐骁走到他身边,将染血的军报递过去,“全歼八千,拓跋虔授首。安儿……你做到了。” 徐梓安接过军报,快速浏览一遍,然后长舒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很轻,仿佛一直压在胸口的巨石终于落下。 “好。”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但徐骁看见,儿子的手在微微颤抖。 “安儿,你怎么了?”徐骁蹲下身,握住那双冰凉的小手。 “没事。”徐梓安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虚弱,“就是……有点累。推演了三天战局,一直在等消息。” 李义山放下书卷,叹道:“世子这三天几乎没合眼。每隔一个时辰就让我推算一次战局进展,还根据可能的变数,准备了七套备用方案。” 徐骁心头一紧:“七套?” “嗯。”徐梓安从躺椅旁的小几上拿起一叠纸,每张纸上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如果褚禄山伴败时被识破,该怎么办;如果鹰嘴崖的冰层不够厚,该怎么办;如果陈将军冲阵时遇到伏兵,该怎么办……还好,都没用上。” 徐骁接过那叠纸,一页一页翻看。 越看,他的冷汗越多。 这些备用方案,每一套都针对一种可能的意外,每一套都详细到令人发指。比如“冰层不够厚”的那套方案,居然提出了三种替代方案:火攻、水攻、诈降诱敌上山再推石。 这已经不是谋略了。 这几乎是预见了战场上所有可能,并为之准备好了答案。 “安儿……”徐骁的声音有些哽咽,“这些,都是你这三天想的?” “大部分是以前推演时就准备好的。”徐梓安揉了揉太阳穴,“葫芦口的地形我研究过很多遍,各种情况都模拟过。这次只是根据实际军情,做了调整。” 李义山忽然问:“世子,你实话告诉我——推演战局时,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徐梓安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轻声说:“我在想,如果我是北莽主将,我会怎么做。如果我是褚禄山,被敌军追击时会不会慌乱。如果我是陈芝豹,冲锋的时机该怎么把握……” “然后我把自己分成很多个人。”他转过头,看着李义山,“我在脑子里,让这些‘人’打了很多场仗。有的仗我们赢了,有的仗我们输了。输了的,我就想为什么会输,怎么才能赢。” “所以这七套备用方案,其实是七场‘输了的仗’的复盘?” “对。” 李义山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学谋略,师父曾说过:一流的谋士,算三步;顶尖的谋士,算十步;而传说中的谋圣,算百步,且每一步都算到骨子里。 眼前的这个孩子,才五岁。 就已经是谋圣的雏形了。 “王爷,”李义山睁开眼,郑重道,“世子之才,当封侯。” 徐骁一愣:“他才五岁……” “正因为他才五岁。”李义山斩钉截铁,“五岁献计,一战歼敌八千,此等功绩,古往今来未有。若不大肆封赏,如何服众?如何彰显北凉重才?” 徐骁沉吟片刻,点头:“你说得对。明日我就上奏朝廷,请封安儿为……‘文昌侯’。” “不。”李义山摇头,“文昌二字,太文弱。世子虽体弱,但此计杀伐果断,当用武号。” “那军师觉得……” “靖边侯。”李义山一字一句,“靖安边陲,智定疆土。此号,配得上世子之功。” 徐骁看向徐梓安:“安儿,你觉得呢?” 徐梓安却摇头:“父王,儿不要封侯。” “为何?”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徐梓安平静道,“儿才五岁,若因此战封侯,离阳朝廷会怎么想?天下人会怎么想?他们会说北凉王以幼子邀功,会说徐骁有篡逆之心。” 他顿了顿,补充道:“更何况,此战名义上的主帅是凤年。要封,也该封凤年。” 徐骁愣住了。 他没想到,儿子考虑得这么深。 “但功劳是你的……” “功劳是北凉将士的。”徐梓安打断父亲,“是褚禄山伴败诱敌的勇气,是鹰嘴崖上泼水结冰的士卒的坚韧,是陈芝豹冲锋陷阵的果决。儿只是动了动嘴,岂敢贪功?” 他看着徐骁,眼神清澈:“父王,若真想赏儿,就把赏赐分给将士们。阵亡的加倍抚恤,受伤的妥善医治,有功的提拔重用。如此,北凉军心才能稳固。” 徐骁久久无言。 他看着儿子苍白的小脸,看着那双过于清明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这孩子,明明只有五岁。 明明体弱到需要人抱。 明明可以恃才傲物,可以恃宠而骄。 但他没有。 他想到的是北凉的安稳,是将士的抚恤,是弟弟的功劳。 “好。”徐骁重重点头,“爹听你的。不请封,重赏将士。” 他顿了顿,又说:“但爹还是要赏你。你想要什么?只要爹能做到,都给你。” 徐梓安想了想,轻声道:“儿想要……天工坊。” “天工坊?” “就是王府后山的那个工坊。”徐梓安解释,“儿想把它扩建,招募天下工匠,研究一些……有用的东西。” “什么东西?” “比如改良农具,让北凉的百姓能多收些粮食。比如改良织机,让妇人织布能快一些。比如改良兵器,让将士们作战时少流些血。” 徐骁的眼睛亮了:“你想做这些?” “嗯。”徐梓安点头,“儿身体弱,不能上阵杀敌,也不能像父王那样治理一方。只能在这些事情上,尽些绵薄之力。” 徐骁一把将儿子抱起来——动作很轻,像捧着易碎的瓷器。 “安儿,”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你不是绵薄之力。你是……你是北凉的未来。” 徐梓安靠在父亲怀里,闻着那股熟悉的味道,忽然觉得很累。 三天不眠不休的推演,耗尽了他本就孱弱的精力。 “父王,”他小声说,“儿困了。” “好,爹送你回房睡觉。” 徐骁抱着儿子走出听潮亭。雪还在下,落在父子二人的肩头。 李义山站在窗前,看着那对父子的背影渐行渐远,消失在雪夜中。 他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酒,一饮而尽。 然后提笔,在纸上写下八个字: “五岁定策,麒麟始鸣。” 写罢,他将纸卷起,投入炭盆。 火焰吞噬了字迹,但有些东西,已经注定要改变这个时代。 第7章 兄弟夜话,凤年立志 徐凤年回王府那天,是腊月二十九,除夕前夜。 小家伙是被人用担架抬回来的——不是受伤,是累的。五岁的孩子跟着大军奔波数百里,亲临战场前线,虽然被陈芝豹保护得很好,没受半点伤,但体力和精神都透支了。 吴素守在府门口,一见儿子被抬回来,眼泪就下来了。 “凤儿!我的凤儿!”她扑到担架旁,紧紧握住徐凤年的小手。 徐凤年睁开眼,看见母亲,咧嘴笑了:“娘……我回来了。” 声音沙哑,小脸脏兮兮的,但眼睛很亮。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吴素泣不成声。 徐骁站在一旁,看着次子,又看看被奶娘抱在怀里的徐梓安,心中百感交集。 两个儿子,一个病弱不能行,却智谋冠绝;一个活泼好动,却亲临战阵。都是五岁,却已经经历了常人一生都未必经历的事。 “先回房休息。”徐骁下令,“请常大夫来看诊。” 常百草很快赶来,给徐凤年把脉后,松了口气:“二公子只是劳累过度,加上受了些惊吓,休息几日就好。倒是世子……” 他看向徐梓安:“脉象更弱了。这三天,又没好好休息吧?” 徐梓安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吴素心疼地把他抱过来:“安儿,你怎么这么不听话?身体要紧啊……” “娘,我没事。”徐梓安小声道,“就是有点累。” “有点累?”常百草气得胡子翘起来,“你心脉本就残缺,气血两虚,还三天不眠不休推演战局?你这是拿命在拼!”吴素脸色一变:“安儿,常大夫说的是真的?” 徐梓安不敢看母亲的眼睛。 李义山在一旁叹息:“王妃,世子这三天,确实没怎么合眼。他担心前线战事,准备了七套备用方案 “每一套都详细到令人发指。”李义山苦笑,“我劝他休息,他说‘将士们在拼命,我在后方怎能安睡’。这话……我没办法反驳。” 吴素沉默了。 她看着长子苍白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掩饰不住的疲惫,忽然觉得喉咙发堵。 “都回房休息。”吴素的声音有些沙哑,“今晚谁也不许再想公事。明天就是除夕,我们一家人……好好过个年。” 徐凤年被抬回自己的院子,徐梓安也被吴素抱回梧桐苑。 夜深了,王府各处陆续熄灯。 但徐凤年的院子里,还亮着一盏灯。 小家伙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床帐顶,毫无睡意。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战场的画面:震耳欲聋的马蹄声,漫天飞舞的箭矢,鲜血染红的雪地,拓跋虔被挑落马下时那双不甘的眼睛…… 他打了个寒颤。 “害怕了?”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徐凤年猛地转头,看见徐梓安披着白狐裘,被奶娘抱着站在门口。 “大哥?”徐凤年坐起身,“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该休息吗?” 徐梓安让奶娘把自己放在床边,然后示意她退下。等房间里只剩下兄弟二人,他才轻声道:“睡不着,来看看你。” 徐凤年往床里挪了挪,给大哥腾出位置。 徐梓安爬上床——这个动作对他来说很吃力,但坚持不要人帮忙。他靠在床头,看着弟弟:“做噩梦了?” 徐凤年点头,又摇头:“也不算噩梦……就是,老是想起战场上的事。” “第一次见死人?” “嗯。”徐凤年声音发颤,“好多血……好多人倒下就不动了。大哥,打仗……就是这样的吗?” 徐梓安沉默了片刻。 他前世在军事学院时,看过太多战争史料,看过太多血腥画面。但那些都是纸上的东西,没有温度,没有声音。 而徐凤年经历的,是真实的战场。 “比这更残酷。”徐梓安轻声道,“你看到的只是八千人的战场。爹当年马踏六国,一场大战死几万人都是常事。尸山血海,残肢断臂,那才是真正的战争。” 徐凤年的小脸白了:“那……那为什么还要打仗?” “因为不打仗,死的人会更多。”徐梓安看向窗外,“北莽年年南下劫掠,边境百姓死伤无数。离阳朝廷腐败无能,苛捐杂税逼得百姓卖儿卖女。如果天下太平,谁愿意打仗?” “那怎么样才能天下太平?” 徐梓安转头看着弟弟,眼神认真:“要有强大的军队,让外敌不敢来犯。要有清明的政治,让百姓安居乐业。要有繁荣的经济,让所有人都能吃上饭、穿上衣。” “这些……很难吧?” “很难。”徐梓安点头,“可能需要几代人的努力。但总要有人去做。” 徐凤年盯着大哥看了很久,忽然问:“大哥,葫芦口的计策,真是你想的?” “嗯。” “你怎么想到的?”徐凤年的眼睛里满是崇拜,“陈将军说,那计策精妙得不像话,他打了这么多年仗,都没见过这样的谋划。” 徐梓安笑了笑:“多看,多学,多想。听潮亭里有兵书万卷,我读了三年。北凉的地图,我画了上百幅。每一条河,每一座山,我都记在脑子里。然后推演,如果这里打仗,该怎么打;如果那里防守,该怎么守。” “就……就这么简单?” “听起来简单,做起来难。”徐梓安揉了揉弟弟的脑袋,“你要学吗?我可以教你。” 徐凤年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徐梓安点头,“但学这个很苦。要读书,要画图,要推演,有时候几天几夜都想不出答案。而且就算学了,也可能用不上——因为最好的谋略,是让天下无战。” “那我也要学!”徐凤年握紧小拳头,“我要像大哥一样厉害!以后保护北凉,保护爹娘,保护大哥!” 徐梓安看着弟弟稚嫩而坚定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前世他是孤儿,没有兄弟姐妹。这一世,虽然身体病弱,命运多舛,但有这样一个弟弟,好像也不错。 “好。”他轻声道,“等过完年,我就开始教你。先从认地图开始。” “嗯!”徐凤年用力点头。 兄弟俩又聊了一会儿,徐凤年毕竟年纪小,很快就困了。他迷迷糊糊地往大哥身边靠了靠,小声说:“大哥,你身上好凉……” “我体质寒,一直这样。”徐梓安给他掖好被子,“睡吧。” “大哥也睡……” “好。” 徐梓安没有睡。 他看着弟弟的睡颜,听着均匀的呼吸声,心中却在想别的事。 葫芦口大捷,只是开始。 离阳朝廷不会坐视北凉壮大,北莽也不会甘心失败。接下来的博弈,会更复杂,更凶险。 而他这具身体…… 徐梓安抬起手,看着自己苍白纤细的手指。这双手握不住刀,拉不开弓,甚至写一会儿字就会发抖。 但没关系。 握不住刀,可以握笔。拉不开弓,可以画图。身体弱,可以用脑子。 他要为北凉铺一条路,一条即使没有他,也能走下去的路。 窗外,雪停了。 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照亮了兄弟俩依偎的身影。 也照亮了,这个时代即将到来的变革。 第8章 除夕夜宴,父子交心 除夕夜,北凉王府张灯结彩。 这是徐梓安和徐凤年出生后的第五个除夕,也是葫芦口大捷后的第一个除夕。王府上下都洋溢着喜气,仆役们穿梭忙碌,准备着丰盛的年夜饭。 徐骁特意下令:今晚不谈公事,只叙家常。 晚宴设在梧桐苑的正厅。徐骁和吴素坐在主位,徐梓安和徐凤年分坐两侧。李义山作为王府首席谋士,也被邀请入席,坐在徐骁下首。 桌上摆满了菜肴:北凉的烤全羊,江南的松鼠桂鱼,蜀地的麻辣火锅,还有各种精致的点心。酒是窖藏三十年的“北凉烧”,香气扑鼻。 “来,都满上。”徐骁亲自斟酒,连徐梓安和徐凤年面前的小杯里,也倒了一点点果酒,“今年是个好年景。安儿献计,凤年出征,葫芦口大捷。我徐家,后继有人!” 吴素眼中含泪,举起酒杯:“愿我儿平安康健,愿北凉风调雨顺。” 众人举杯共饮。 徐梓安只抿了一小口果酒,就呛得咳嗽起来。吴素连忙给他拍背,嗔怪道:“不能喝就别喝,逞什么强。” 徐凤年却一口干了,小脸涨得通红,还学着大人的样子“哈”了一声,逗得众人大笑。 席间气氛融洽。 徐骁讲起年轻时征战的趣事,李义山说起游历天下的见闻,吴素则温柔地给两个孩子夹菜。徐凤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徐梓安虽然话少,但脸上始终带着浅浅的笑意。 这是穿越以来,徐梓安第一次真正感受到“家”的温暖。 前世他是孤儿,在福利院长大,靠助学金读完大学,进了军事学院。过年时,别人都回家团圆,他只能一个人在宿舍里看书。所谓的年夜饭,就是一包速冻饺子。 而现在,他有父母,有弟弟,有一个虽然危机四伏但真实存在的家。 “安儿,”徐骁忽然问,“过了年你就六岁了。有什么心愿吗?” 徐梓安放下筷子,想了想:“儿想扩建天工坊。” “还是这个?”徐骁笑了,“爹已经准了。年后就拨银子,拨人手,你想怎么建就怎么建。” “谢谢父王。”徐梓安顿了顿,又说,“儿还有一事相求。” “说。” “儿想……收几个弟子。” 席间顿时安静了。 李义山放下酒杯,若有所思地看着徐梓安。 吴素惊讶道:“安儿,你才六岁,收什么弟子?” “不是武道弟子,是学问弟子。”徐梓安解释,“儿这些年读书有些心得,想找几个聪慧的孩子一起学习。将来,他们可以帮儿打理天工坊,也可以为北凉效力。” 徐骁眼中精光一闪:“你想培养自己的人?” “是。”徐梓安坦然承认,“天工坊要做的事很多,改良农具、研制器械、绘制地图……儿一个人忙不过来。需要帮手,需要传承。” 李义山缓缓道:“世子所言甚是。一个人的智慧再高,也有限度。若能将所学传下去,才是长久之计。” “但那些人……”吴素担忧道,“信得过吗?” 徐梓安看向徐骁:“所以需要父王帮忙筛选。最好是孤儿,或者家世清白、知根知底的。年龄不要太大,七八岁最好,可塑性强。” 徐骁沉吟片刻,点头:“好。爹帮你找。要几个?” “第一批,十个。”徐梓安早有打算,“五个学机关术,三个学算学地理,两个学文书管理。三年后考核,合格的留下,不合格的转到其他岗位。” 李义山赞叹:“规划得很周全。世子已经开始为将来布局了。” 徐凤年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但觉得大哥很厉害,于是举手:“大哥,我也要学!” “你当然要学。”徐梓安笑道,“但你要学的东西更多。兵法、武功、权谋……你可是未来的北凉王。” 徐凤年挺起小胸脯:“我一定好好学!” 众人又笑了起来。 酒过三巡,徐骁有些醉了。他拉着李义山的手,感慨道:“义山啊,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事,不是马踏六国,不是封王拜将,而是有这两个儿子。” 李义山点头:“王爷福泽深厚。” “但我也怕。”徐骁的眼神忽然黯淡下来,“怕安儿身体撑不住,怕凤年将来担子太重。怕我徐骁死后,这北凉……守不住。” 吴素的眼圈红了。 徐梓安握住父亲的手:“父王,您会长命百岁的。” “长命百岁?”徐骁苦笑,“爹这一身伤病,能活到六十就谢天谢地了。爹只求,在我闭眼之前,能看到你们兄弟俩能独当一面,看到北凉……稳如泰山。” 徐梓安心中酸楚。 他知道徐骁的结局——原著中,徐骁是在徐凤年第二次游历江湖期间病逝的。算算时间,大概还有十几年。 十几年…… 太短了。 他要做的事情太多,时间太少。 “父王,”徐梓安深吸一口气,“儿向您保证,十年之内,北凉会成为天下最强藩镇。离阳不敢动,北莽不敢犯。百姓安居,将士归心。” 徐骁一震:“十年?安儿,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儿知道。”徐梓安的眼神无比坚定,“只要父王信儿,给儿权力,给儿资源。十年,儿还您一个不一样的北凉。” 李义山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 十年?别说十年,就是二十年,北凉想对抗离阳和北莽两大势力,也是痴人说梦。除非…… 除非有颠覆性的改变。 他看向徐梓安,忽然想起那些精妙的图纸,那些超前的想法,那些不可思议的谋略。 也许……真的有可能? “好!”徐骁一拍桌子,“爹信你!从今天起,北凉所有资源,任你调动。天工坊你要建多大就建多大,弟子你要收多少就收多少。爹倒要看看,我儿能用这病弱之躯,创造出什么奇迹!” 吴素担忧道:“骁哥,安儿还小,身体又弱,别给他太大压力……” “娘,没事。”徐梓安微笑,“儿心里有数。不会逞强的。” 徐凤年也凑热闹:“爹,我也要帮忙!” “你?”徐骁摸摸他的头,“你先把你大哥教你的东西学好。等你长大了,有的是事情让你做。” 晚宴在温馨又略带沉重的气氛中结束。 李义山告辞回听潮亭,徐凤年被奶娘带去睡觉。徐骁和吴素则陪着徐梓安,在梧桐苑的院子里看雪。 雪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 徐骁给儿子紧了紧狐裘,忽然问:“安儿,你跟爹说实话——你做的这些,是不是因为……觉得自己活不长?” 徐梓安身体一僵。 吴素的眼泪瞬间下来了:“骁哥,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徐骁看着徐梓安,“你这孩子,太急了。急着读书,急着学谋略,急着建功立业,急着培养弟子……你才六岁啊。正常六岁的孩子在干什么?在玩泥巴,在掏鸟窝。可你呢?” 他蹲下身,与儿子平视:“你把自己逼得太紧了。爹看着……心疼。” 徐梓安低下头,良久,轻声道:“父王,儿确实时间不多。李先生说,儿可能活不过二十五。二十五年,听起来很长,但其实很短。儿想做的事又太多,所以……只能抓紧。” 吴素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徐骁的眼圈也红了:“傻孩子……你就算什么都不做,爹娘也会养你一辈子。” “但儿不想只被养着。”徐梓安抬起头,眼神清澈,“儿来到这个世上,总该留下点什么。哪怕只是改良一种农具,让百姓多收一斗粮食;哪怕只是设计一种器械,让将士少流一滴血。这样,等儿走了,还有人记得,北凉曾经有过一个叫徐梓安的世子,他做过一些……有用的事。” 徐骁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儿子抱进怀里。 这个铁血半生的男人,此刻哭得像孩子。 “爹答应你。”他哽咽道,“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爹给你撑腰,给你扫清障碍。你活一年,爹护你一年;你活十年,爹护你十年。就算……就算真到了那天,爹也会把你留下的东西,传承下去。” 吴素也走过来,将丈夫和儿子一起抱住。 一家三口,在雪夜里紧紧相拥。 雪落在他们身上,很快融化成水,像是泪水。 但有些东西,在泪水中变得更加坚定。 那一夜,徐梓安睡得格外安稳。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北凉的田野上麦浪翻滚,百姓们笑着收割;工坊里炉火通红,工匠们打造着新式农具;学堂中书声琅琅,孩子们读着新编的教材。 而他自己,坐在梧桐树下的轮椅里,看着这一切,微笑着闭上了眼睛。 没有遗憾。 只有满足。 第9章 离阳反应,朝堂暗涌 正月初五,年味还未散尽,离阳朝廷的圣旨到了。 这一次的使臣规格更高——来的不是宦官,而是礼部侍郎周礼言,一位以“刚正不阿”闻名朝堂的清流官员。随行的还有二十名金甲侍卫,以及整整三车“赏赐”。 徐骁在王府正殿接旨。 周礼言展开圣旨,声音洪亮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凉王徐骁教子有方,世子凤年年仅五岁,临阵不怯,监军有功,实乃国朝之幸。特赐黄金千两,玉带一条,蟒袍一袭,以彰其功。钦此——” 徐骁谢恩。 但心里却冷笑。 赏赐徐凤年,却只字不提徐梓安。离阳朝廷这是在玩“扬弟抑兄”的把戏,想分化徐家兄弟。 果然,周礼言宣读完圣旨后,话锋一转:“王爷,下官此次前来,还有一事相询。” “周大人请讲。” “听闻葫芦口之战,实际献计者乃是王府大世子徐梓安?”周礼言直视徐骁,“不知此传言是否属实?” 来了。 徐骁面不改色:“不过是小儿胡乱之言,被将士们采纳罢了。真正立功的,还是前线将士。” “胡乱之言就能全歼北莽八千铁骑?”周礼言似笑非笑,“王爷太过谦了。下官在京中听闻,世子天资聪颖,生而知之,有‘神童’之誉。不知可否请大世子出来一见?” 徐骁眼神一冷。 这是要探徐梓安的底。 “犬子体弱,近日感染风寒,不便见客。”徐骁淡淡道,“周大人的好意,本王心领了。” “体弱?”周礼言故作惊讶,“那更该好生调养了。陛下听闻世子身体欠安,特意让下官带来了太医院秘制的‘九转还魂丹’,可治先天不足之症。”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枚龙眼大小的丹药,异香扑鼻。 徐骁心中警铃大作。 这丹药是真是假?有没有毒?是不是离阳皇室控制人的手段? “陛下厚爱,臣感激涕零。”徐骁接过锦盒,“待犬子病愈,定让他亲自上表谢恩。” 周礼言见徐骁收下丹药,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又道:“另外,陛下还有口谕:世子既然体弱,不宜劳心劳力。王府事务,还是交由二公子打理为宜。陛下已下旨,封二公子徐凤年为‘北凉王世子’,待成年后承袭王爵。” 这话一出,满堂皆惊。 北凉文武官员面面相觑,不少人脸上露出怒色。 离阳朝廷这是要明着废长立幼! 徐骁眼中杀意一闪而逝,但很快压下,平静道:“陛下考虑周全,徐骁遵旨。” 周礼言没想到徐骁答应得这么痛快,准备好的后续说辞全噎在喉咙里。他愣了愣,才道:“王爷深明大义,下官佩服。那下官就不打扰了,告辞。” “慢走。” 送走周礼言一行,徐骁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王爷!”褚禄山第一个跳起来,“朝廷这是要干什么?废长立幼,挑拨离间!末将这就去追上周礼言,把他脑袋拧下来!” “胡闹!”徐骁喝道,“杀一个周礼言容易,然后呢?离阳三十万大军北上问罪?” 褚禄山噎住了。 陈芝豹沉声道:“王爷,朝廷此举,意在分化我北凉。世子虽然体弱,但才智过人,若是心生怨怼……” “安儿不会。”徐骁打断他,“我自己的儿子,我了解。” 李义山一直沉默,此时才缓缓开口:“王爷,此事的关键,不在世子,而在天下人怎么看。” “军师的意思是?” “离阳朝廷明旨封二世子为‘北凉王世子’,这是阳谋。”李义山分析道,“他们赌的是世子会因此怨恨父亲和弟弟,赌的是北凉文武会因此分裂。若我们处理不当,正中下怀。” 徐骁皱眉:“那该如何应对?” 李义山看向徐骁:“王爷,世子现在何处?” “在听潮亭。” “请王爷移步听潮亭。”李义山道,“此事,当由世子自己定夺。” 听潮亭七层,徐梓安正在画图。 不是地图,而是一幅水利工程的示意图。他打算在陵州境内开凿一条运河,连通几条主要河流,解决部分地区的灌溉问题。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徐骁和李义山一脸凝重地走进来。 “父王,先生,出什么事了?”徐梓安放下炭笔。 徐骁将圣旨和周礼言的话复述了一遍。 徐梓安静静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安儿,”徐骁担忧道,“你别往心里去。爹不会……” “父王,”徐梓安打断他,“我觉得这是好事。” “好事?”徐骁一愣。 “对。”徐梓安笑了,“离阳朝廷以为,用一个‘世子’的名号就能分化徐家,离间兄弟。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怕了。” 他看向李义山:“先生,离阳怕的不是北凉三十万铁骑,因为那些他们看得见,算得清。他们怕的是看不见的东西——比如一个体弱多病、却能献计全歼八千敌军的世子。他们不知道安儿还有什么本事,所以要用这种手段来试探,来打压。” 李义山眼中闪过赞赏:“世子看得透彻。” “所以我们要让他们更怕。”徐梓安轻声道,“凤年封世子,这是名分。但北凉的实际权力,可以掌握在另一个人手里。比如……一个负责‘天工坊’‘烟雨楼’‘戮天阁’的人。” 徐骁瞳孔骤缩:“安儿,你想……”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徐梓安缓缓道,“明面上,凤年是世子,是北凉未来的王。暗地里,儿来掌控实权,培养势力,发展北凉。等离阳朝廷反应过来时,北凉已经强大到他们无法撼动了。” 李义山抚掌:“妙!离阳以为废长立幼是削弱北凉,实则给了我们暗中发展的机会!” 徐骁却犹豫:“但这样……太委屈你了。” “不委屈。”徐梓安摇头,“儿本就体弱,无法承担世子之责。凤年活泼好动,武学天赋高,将来继承王位,更能服众。儿在幕后出谋划策,反而更自在。” 他看着徐骁,认真道:“父王,我们兄弟齐心,其利断金。离阳想看到的,是我们兄弟阋墙。我们偏要让他们看到,徐家的儿子,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共同撑起北凉的未来。” 徐骁心中激荡。 他看着长子苍白却坚毅的脸,看着那双清澈而智慧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不是马踏六国,而是生了这样一个儿子。 “好!”徐骁重重点头,“就按你说的办。从今天起,凤年明面上是世子,你暗地里执掌实权。北凉所有资源,任你调动!” “谢父王。”徐梓安顿了顿,又道,“另外,离阳送来的那颗‘九转还魂丹’,请常大夫仔细查验。若是真药,就收下;若是有问题……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徐骁眼中寒光一闪:“你是说……” “离阳能在丹药里做手脚,我们也能在他们送来的其他东西里做手脚。”徐梓安淡淡道,“比如那三车赏赐。检查一下,如果有问题,就‘不小心’让周礼言自己带回去。” 李义山倒吸一口凉气:“世子,这会不会太……” “太狠?”徐梓安笑了,“先生,离阳朝廷想害我,我为何要留情?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这个道理,儿三岁就懂了。” 李义山默然。 他想起徐梓安三岁时,曾问过他一个问题:“先生,如果一只狼要咬你,你是逃跑,还是杀了它?” 当时他答:“视情况而定。” 徐梓安却说:“儿会先杀了它,再考虑为什么它会咬我。因为死了的狼,才不会继续咬人。” 那时他觉得这孩子太过狠厉。 现在想来,这乱世之中,或许正是这种狠厉,才能活下去。 “王爷,”李义山躬身,“世子之策,可行。” 徐骁看着儿子,又看看军师,忽然大笑: “好!我徐骁的儿子,就该有这样的魄力!离阳想玩,我们就陪他们玩到底!” 笑声在听潮亭中回荡。 窗外,雪又大了。 但这个冬天,北凉的心,是热的。 第10章 天工坊始建,蓝图初展 正月十六,年节刚过,北凉王府后山的一片荒地上,迎来了第一批工匠。 徐梓安坐在特制的肩舆上,被四名侍卫抬着,巡视这片他选定的“天工坊”基地。李义山陪在一旁,手里拿着徐梓安绘制的规划图。 “世子,这片地足有三百亩,会不会太大了?”李义山看着眼前荒芜的山坡,有些疑虑。 “不大。”徐梓安摇头,“天工坊将来要做的事很多:机关研发、器械制造、农具改良、火药试验……每一样都需要独立的工坊和试验场。三百亩,只是起步。” 他指着规划图上的区域划分: “这一片,建冶炼工坊,需要靠近水源,方便引水鼓风。” “这一片,建木工坊,需要干燥通风,木材不易变形。” “这一片,建火药试验场,必须远离其他建筑,周围挖深沟防火。” “还有这里,要建学堂和宿舍。工匠们需要学习新知识,也需要安身之所。” 李义山一边听,一边在图上标注。越听,他越心惊。 这规划得太详尽了,简直不像一个六岁孩子能想出来的。每一处工坊的位置、功能、安全措施,都考虑得面面俱到。 “世子,”李义山忍不住问,“这些……你从哪学来的?” 徐梓安沉默片刻,轻声道:“书上看的,自己想的。” 这当然是假话。 前世他参观过不少现代化工厂和研发基地,也研究过古代手工业的布局。这些知识,在这个时代是超前的,但不能说。 “世子大才。”李义山叹服。 巡视完基地,徐梓安召见了工匠首领——一个叫鲁大年的中年汉子,是北凉境内最有名的木匠兼铁匠,祖传的手艺。 鲁大年是个实在人,见到徐梓安就要跪拜,被侍卫扶住了。 “鲁师傅不必多礼。”徐梓安让侍卫搬来椅子,“请坐,我有事相商。” 鲁大年战战兢兢地坐下,不敢抬头看这位传说中的“神童”世子。 “鲁师傅,天工坊的建造,我想交给你负责。”徐梓安开门见山,“工期三个月,预算五万两银子。能做到吗?” 鲁大年吓了一跳:“三、三个月?三百亩地,这么多工坊……” “人手我会给你配齐。”徐梓安道,“王府亲卫营调五百士卒给你当劳力,陵州所有工匠任你挑选。材料直接从王府库房调拨,不够的去市面上买,银子管够。” 鲁大年还是犹豫:“可是……” “鲁师傅,”徐梓安看着他,“我知道你有顾虑。怕做不好,怕担责任,怕丢了祖传的名声。” 鲁大年点头。 “但我告诉你,天工坊要做的事,是造福北凉,乃至造福天下的大事。”徐梓安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力,“你参与其中,将来史书上,会留下你鲁大年的名字。你的子孙后代,会以你为荣。” 鲁大年浑身一震。 史书留名?这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 “世子……当真?” “当真。”徐梓安从怀中取出一张图纸,“这是给你的第一个任务——改良曲辕犁。” 鲁大年接过图纸,只看了一眼,眼睛就瞪圆了。 图纸上画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犁具。与现在北凉普遍使用的直辕犁不同,这种犁的辕是弯曲的,犁铲的角度也更合理。旁边还有详细的尺寸标注和使用说明。 “这、这是……”鲁大年声音发颤。 “曲辕犁。”徐梓安解释,“比直辕犁省力三成,深耕效果好,转弯灵活,适合北凉的山地地形。你照图打造十具,找老农试用,根据反馈改进。成功后,在北凉全境推广。” 鲁大年激动得手都在抖:“世子,这犁……是您设计的?” “借鉴古书,稍作改良。”徐梓安淡淡道,“鲁师傅,这只是一个开始。天工坊将来要改良的农具还有很多:播种机、收割机、水车、风车……每一样,都能让百姓少流汗,多收粮。” 鲁大年“噗通”一声跪下:“世子!小人愿为世子效死!这天工坊,小人一定给您建好!三个月,不,两个月!两个月就能完工!” 徐梓安笑了:“起来吧。我不要你效死,我要你好好活着,做出更多有用的东西。” 鲁大年爬起来,眼眶发红:“世子放心!小人这就去召集人手,明天就开工!” 看着鲁大年匆匆离去的背影,李义山感慨道:“世子驭人之术,已臻化境。” “不是驭人,是交心。”徐梓安轻声道,“工匠和农夫,是这个世界的基石。他们可能不识字,不懂大道理,但他们知道谁对他们好。你给他们尊重,给他们希望,他们就会用尽全力回报你。” 李义山深深看了徐梓安一眼。 这种话,不像一个六岁孩子能说出来的。 倒像一个……看透了世情的老者。 “世子,接下来做什么?”李义山问。 “两件事。”徐梓安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招募学徒。按我之前说的,找十个七八岁的孩子,要聪明,要踏实。我带他们。” “第二呢?” “第二,”徐梓安看向远方,“建烟雨楼。” 李义山一愣:“烟雨楼?那是……” “青楼。”徐梓安坦然道,“但不是普通的青楼。我要建的,是一个集情报收集、消息传递、资金筹集于一体的特殊机构。” 李义山脸色变了:“世子,这……这有损您的名声。” “名声?”徐梓安笑了,“先生,您觉得,是我的名声重要,还是北凉的安危重要?” “可是……” “离阳朝廷在各地都有眼线,北莽也有细作渗透。”徐梓安缓缓道,“我们北凉,不能只靠军队,还要有自己的情报网。而青楼,是最好的情报来源地——达官显贵,江湖豪客,三教九流,都会在那里放松警惕,吐露真言。” 李义山沉默了。 他知道徐梓安说得对。但让一个六岁的孩子,而且是北凉世子,去经营青楼……这传出去,徐骁的脸往哪搁? “父王那边,我去说。”徐梓安看出了李义山的顾虑,“烟雨楼明面上的老板,不会是我。我会找一个信得过的人,比如……裴南苇。” “裴南苇?”李义山又是一愣,“她不是靖安王的侄女吗?怎么会……” “她不是。”徐梓安淡淡道,“她的真实身份,是西楚亡国时的官宦之女,家破人亡后流落江湖。我让人查过,她聪慧机敏,善于周旋,而且对离阳朝廷有深仇大恨。这样的人,用得好,是一把利剑。” 李义山看着徐梓安,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这孩子……到底查了多少事?掌握了多少秘密? “世子,这些事,王爷知道吗?” “有些知道,有些不知道。”徐梓安坦然,“父王是光明磊落的英雄,有些阴暗的事,不适合他做。所以……我来做。” 他看向李义山,眼神清澈:“先生,乱世之中,既要有人站在明处,高举义旗;也要有人隐于暗处,斩断荆棘。父王是前者,我是后者。您……愿意帮我吗?” 李义山久久无言。 他看着这个坐在肩舆上、苍白病弱的孩子,看着他眼中那股超越年龄的坚定和智慧,忽然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抱负。 那时他也想改变这个世界,但蹉跎半生,发现自己能做的有限。 而现在,有一个机会摆在面前。 跟随这个孩子,或许真的能……创造奇迹。 “臣,”李义山深深一躬,“愿为世子效犬马之劳。” 徐梓安笑了。 那笑容纯粹而温暖,像个真正的六岁孩子。 “谢谢先生。” 肩舆抬起,缓缓离开后山。 徐梓安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荒地。三个月后,这里将崛起一片工坊。一年后,这里将产出改良的农具、先进的器械、甚至……超越时代的武器。 而烟雨楼,将是他的另一只眼睛,另一只手。 明与暗,光与影。 他要用这病弱之躯,为北凉铺一条前所未有的路。 雪又开始下了。 但春天,已经不远了。 第11章 初会南苇,三问定心 二月初二,龙抬头。 陵州城东的“客云来”茶馆雅间内,徐梓安裹着白狐裘,靠窗而坐。他的面前摆着一杯热茶,却未动,只是静静看着窗外街景。 李义山陪坐在侧,低声道:“世子,人已经到了,在隔壁。” 徐梓安微微点头:“请她过来。” 不多时,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女子走了进来。她穿着素雅的青色衣裙,不施粉黛,却眉眼如画,气质清冷如空谷幽兰。正是裴南苇。 “民女裴南苇,见过世子。”她盈盈一礼,姿态完美得无可挑剔,但眼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裴姑娘请坐。”徐梓安做了个请的手势。 裴南苇在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徐梓安身上时,闪过一丝惊讶——她听说过这位北凉世子体弱多病,但没想到竟病弱到如此程度。脸色苍白如纸,裹在厚重的狐裘里,像个易碎的琉璃娃娃。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葫芦口一战,献计全歼北莽八千铁骑。 “裴姑娘不必拘谨。”徐梓安开口,声音温和,“今日请你来,是想和你谈一笔交易。” “交易?”裴南苇柳眉微挑,“民女身无长物,不知世子想交易什么?” “你的命。”徐梓安直截了当。 裴南苇脸色骤变,手指下意识捏紧 “姑娘不必紧张。”李义山适时开口,“世子并无恶意。” 徐梓安从袖中取出一卷纸,推了过去:“看看这个。” 裴南苇迟疑片刻,展开纸张。只看了一眼,她的瞳孔就剧烈收缩——那是一份关于她身世的详细调查,从她出生在西楚官宦之家,到国破家亡后辗转流落,最后被靖安王收留认作侄女……所有秘密,一清二楚。 “你……”裴南苇的手在抖,“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徐梓安平静道,“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 “复仇。”徐梓安吐出两个字,“向离阳朝廷复仇,为你裴家满门七十三口。” 裴南苇沉默了。她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良久,她抬起泛红的眼睛:“世子既然知道,为何不将我交给离阳邀功?” “因为北凉和离阳,从来不是朋友。”徐梓安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裴姑娘,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世子想让我做什么?” “帮我打理一座楼。”徐梓安放下茶杯,“一座特殊的楼。明面上是青楼乐坊,暗地里……是北凉的眼睛和耳朵。” 裴南苇愣住了。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让她做内应,做杀手,做棋子……却没想到是这样。 “为什么是我?”她问。 “因为你有这个能力。”徐梓安看着她,“你能在西楚亡国后活下来,能在靖安王府和离阳朝廷之间周旋三年而不露破绽,能忍辱负重等待时机。这样的心性和手段,正是我需要的。” “而且,”他顿了顿,“我需要一个对离阳有深仇大恨,又不会背叛北凉的人。你恰好符合。” 裴南苇苦笑:“世子就这么笃定我不会背叛?” “你会吗?”徐梓安反问,“北凉是你唯一的复仇希望。离阳要杀你,靖安王护得了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天下之大,除了北凉,谁还能容你?谁还能助你复仇?” 一连三问,句句诛心。 裴南苇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这些年,她确实活得太累了。装成温婉贤淑的世家女,在仇人眼皮底下强颜欢笑,夜里却总是梦见家人惨死的画面。有时候她甚至想,不如一死了之。 可仇恨让她活了下来。 “世子……”她抬起头,眼中已无泪,只剩下决绝,“这座楼,叫什么名字?” “烟雨楼。”徐梓安缓缓道,“取自‘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我要它如烟如雨,无孔不入,无处不在。” “我需要什么?” “钱,人,还有自由。”徐梓安从怀中取出一沓银票,“这里是十万两,作为启动资金。人你可以自己招募,也可以从北凉军中挑选退役的斥候。至于自由……” 他看向裴南苇:“烟雨楼的女子,卖艺不卖身。你可以制定规矩,可以教她们读书识字,可以给她们养老送终。但前提是,她们必须忠诚于北凉。” 裴南苇接过银票,手在颤抖。 十万两,足够买下陵州城半条街。而徐梓安就这么轻易地交给了她,一个今天才第一次见面的人。 “世子不怕我卷款潜逃?”她问。 “怕。”徐梓安坦诚,“所以我让人查了你三年。我知道你每个月十五都会去陵州城西遥祭家人,知道你偷偷资助了几个西楚遗孤,知道你在枕头下藏着你母亲留给你的玉簪。” 他顿了顿:“一个重情重义、不忘根本的人,不会背叛。” 裴南苇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三年了,她以为这世上再无人记得裴家,再无人记得她是谁。她以为自己会永远活在伪装里,直到死去。 可现在,有一个人,不仅知道她的秘密,还愿意给她一个家,一个可以正大光明活下去的身份。 “世子……”她跪了下来,“裴南苇此生,愿为世子效死。” “起来。”徐梓安虚扶一下,“我不要你效死,我要你好好活着,看着离阳覆灭的那一天。” 裴南苇起身,擦干眼泪:“烟雨楼何时动工?” “现在。”徐梓安从袖中又取出一卷图纸,“这是设计图。位置选在城东‘胭脂巷’,那里鱼龙混杂,最适合收集情报。楼分七层,明三层暗四层,暗道机关我都画好了,你找可靠工匠按图施工。” 裴南苇展开图纸,再次被震撼。 那图纸精细得不可思议。每层楼的布局,每个房间的用途,每条暗道的走向,甚至机关触发的方式……全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绝不是一个六岁孩子能画出来的。 “世子……”她忍不住问,“这些,都是您亲自设计的?” “嗯。”徐梓安点头,“裴姑娘还有什么问题?” 裴南苇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民女斗胆问一句——世子今年……真的只有六岁吗?” 徐梓安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有种超越年龄的沧桑。 “裴姑娘,年龄不重要。”他看向窗外,“重要的是,我能给你什么,你能给我什么。其他的,都是虚妄。” 裴南苇怔住了。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病弱的孩子,身体里住着一个苍老的灵魂。 “民女明白了。”她躬身,“三个月内,烟雨楼必成。” “好。”徐梓安起身,李义山连忙扶住他。 走到门口时,徐梓安回头:“裴姑娘,还有最后一件事。” “世子请讲。” “烟雨楼的第一个任务,是查清楚离阳朝廷在北凉安插的所有眼线。”徐梓安的眼神变得锐利,“名单、位置、联络方式,我全要。” 裴南苇心中一凛:“是。” “还有,”徐梓安补充,“留意一个叫赵楷的人。如果发现他的踪迹,立刻报我。” “赵楷?”裴南苇记下这个名字,“他是……” “一个……不该存在的人。”徐梓安说完,在李义山的搀扶下离开了雅间。 裴南苇站在窗前,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被扶上马车,渐行渐远。 她握紧了手中的图纸和银票,眼中重新燃起了光。 那是希望的光。 三年了,她终于看到了复仇的曙光。 而这一切,都源于那个病弱却深不可测的北凉大世子。 “徐梓安……”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你到底……是什么人?” 无人回答。 只有窗外的春风,轻轻拂过。 第12章 父子夜谈,徐骁落泪 夜深了,徐骁却毫无睡意。 他披着外袍,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案上摊开的是徐梓安这几个月来所做的所有事情:天工坊的设计图、烟雨楼的规划、招募弟子的名单、甚至还有一份详细的北凉三年发展纲要。 每一份都细致得可怕。 每一份都超出了一个六岁孩子的能力范围。 “王爷,还在想世子的事?”吴素端着参茶走进来,脸上带着担忧。 徐骁停下脚步,叹了口气:“素儿,你说安儿他……到底是什么?” 吴素将茶放在案上,轻声道:“是我们的儿子。” “我知道。”徐骁苦笑,“可你不觉得……他太不像一个孩子了吗?” 吴素沉默了。 她当然觉得。哪个六岁的孩子会每天研究图纸到深夜?哪个六岁的孩子会谋划建立情报网?哪个六岁的孩子会说出“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种话? “骁哥,”吴素握住丈夫的手,“不管安儿是什么,他都是我们的儿子。他身体那么弱,还拼命为北凉谋划,我们不该怀疑他。” “我不是怀疑他。”徐骁摇头,“我是……害怕。” “害怕?” “我怕他太聪明,聪明到老天都容不下。”徐骁的声音有些发颤,“义山说他活不过二十五,可你看看他这拼命的样子,我真怕他连二十都活不到。” 吴素的眼圈红了:“不会的……常大夫不是说,只要好生调养,未必不能……” “那是安慰我们的话。”徐骁打断她,“素儿,你我都是习武之人,难道看不出安儿的脉象?心脉残缺,气血两虚,这是先天不足,无药可医。” 吴素再也忍不住,眼泪落了下来。 徐骁将她揽入怀中,声音哽咽:“这些年,我看着安儿一天天长大,看着他越来越聪明,也越来越虚弱。我高兴,也心疼。高兴的是我徐骁有这样一个儿子,心疼的是……老天爷为什么这么不公平?” “骁哥……” “有时候我甚至想,”徐骁低声道,“如果安儿笨一点,傻一点,是不是就能活得久一点?可我又舍不得。那么聪明的孩子,怎么能让他变笨呢?” 夫妻二人相拥无言。 许久,吴素抬起头:“骁哥,我们去看看安儿吧。他今晚又熬夜了。” 梧桐苑西厢房,灯还亮着。 徐骁和吴素走到窗外,透过窗纸,看见徐梓安坐在书案前,正对着一幅巨大的地图写写画画。他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更加苍白,不时还会咳嗽几声,但他没有停笔。 徐凤年睡在旁边的小床上,已经睡着了,怀里还抱着一把小木剑。 徐骁推门进去。 徐梓安抬起头,有些惊讶:“父王,娘,你们怎么还没睡?” “来看看你。”吴素走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又熬夜了?身体要不要紧?” “没事。”徐梓安笑了笑,“就差一点了,画完就睡。” 徐骁走到书案前,看着那幅地图。那是一幅北凉全境的矿藏分布图,上面标注了十几处铁矿、煤矿、铜矿的位置,还有详细的储量和开采难度分析。 “这是……” “北凉的矿藏分布。”徐梓安解释,“儿研究过,北凉其实资源丰富,只是开采技术落后,利用率低。如果能改良开采工具,提高冶炼技术,北凉完全可以自给自足,不再受离阳钳制。” 徐骁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心中五味杂陈。 一个六岁的孩子,在操心整个北凉的资源问题。 “安儿,”徐骁蹲下身,与儿子平视,“这些事,交给爹来做,好不好?你好好养身体,别太累了。” 徐梓安摇头:“父王要操心军国大事,已经很累了。这些琐事,儿来做就好。而且……” 他顿了顿:“儿的时间不多,能做一点是一点。” 这话像一把刀,扎进徐骁心里。 “不许胡说!”徐骁的声音突然提高,“你会长命百岁的!爹会找天下最好的大夫,用天下最好的药,一定会治好你!” 徐梓安看着父亲泛红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前世他是孤儿,从未体会过父爱。这一世,虽然身体病弱,命运多舛,但有这样一个爱他的父亲,值了。 “父王,”他轻声道,“儿不是要死,只是……想趁活着的时候,多做一些事。这样等儿走了,北凉还能记得,曾经有一个叫徐梓安的世子,他为这片土地做过一些事。” “你不会走!”徐骁一把将儿子抱进怀里,这个铁血半生的男人,此刻哭得像个孩子,“爹不许你走!爹还没带你去打猎,还没教你骑马,还没看你成亲生子……你怎么能走?” 徐梓安靠在父亲怀里,感受着那宽阔胸膛的温暖。 他知道徐骁有多爱他。 他也爱这个父亲。 所以,他更要拼命。 “父王,”徐梓安小声说,“儿答应您,一定努力活着,活到看见北凉强大,看见天下太平。但您也要答应儿,让儿做想做的事,不要拦着。” 徐骁久久无言。 他知道自己拦不住。这个儿子看似柔弱,实则内心比谁都坚定。 “好。”徐骁终于点头,“爹答应你。但你要答应爹,每天按时吃药,按时休息,不许熬夜。” “嗯。” “还有,”徐骁补充,“无论做什么,都要先保护好自己。北凉可以不要天工坊,可以不要烟雨楼,但不能没有你。” 徐梓安的鼻子酸了。 “儿记住了。” 吴素在一旁悄悄抹泪。她走过来,将父子二人一起抱住:“好了,都别哭了。安儿,听娘的话,现在就去睡觉。这些图明天再画。” “好。”徐梓安乖乖点头。 徐骁将他抱到床上,盖好被子。徐梓安确实累了,很快就睡着了,但眉头还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还在思考什么。 徐骁和吴素守在床边,久久不愿离开。 “素儿,”徐骁轻声说,“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 “我要给安儿找最好的老师,给他最好的条件。”徐骁的眼神变得坚定,“他要做什么,我都支持。他要钱,我给钱;他要人,我给人。哪怕他要天上的星星,我也想办法给他摘下来。” 吴素点头:“妾身也是这么想的。” “还有凤年。”徐骁看向睡在另一张床上的次子,“将来北凉的王位是凤年的,但实权……我想交给安儿。凤年重情,安儿重智,兄弟二人互补,北凉才能长久。” “可这样……会不会太委屈凤年?” “不会。”徐骁摇头,“凤年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巴不得有人替他操心这些麻烦事,自己好逍遥快活。而且安儿也说了,他会好好教凤年,让凤年成为一个合格的北凉王。” 吴素想了想,点头:“也是。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窗外,月过中天。 徐骁和吴素终于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而睡梦中的徐梓安,嘴角微微扬起,像是做了一个好梦。 梦里,北凉百姓安居乐业,将士卸甲归田,弟弟徐凤年英姿勃发,父母含笑看着他。 那是他想要的未来。 也是他拼尽全力要实现的未来。 哪怕,要用命去换。 第13章 天工坊学徒,十子入门 三月初三,天工坊第一批学徒选拔的日子。 徐梓安特意将地点选在了陵州城外的“演武场”——这里原本是北凉军操练的地方,今日却摆上了十张书案,每张案上都放着笔墨纸砚,还有一套木匠工具。 场边已经围了不少人。有来看热闹的百姓,也有北凉官员的家眷,更多的则是带着孩子来应选的父母。 “听说大世子亲自选拔学徒?” “可不是嘛。天工坊月钱五两,包吃包住,还教读书识字,这样的好事上哪找去?” “可我听说要求很高,不是谁都能进……” 议论声中,徐梓安的肩舆到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素白锦衣,外罩白狐裘,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不错。李义山陪在一旁,鲁大年则恭敬地跟在后面。 “参见大世子!”众人纷纷行礼。 “免礼。”徐梓安抬手,声音虽轻,却清晰地传遍全场,“今日选拔天工坊学徒,规矩很简单:十道题,答对六道以上者入选。” 鲁大年上前,朗声道:“第一题,看图识物!” 他展开一幅画,上面画着十种常见的工具:锤子、锯子、刨子、凿子、尺子…… “请在一炷香内,写出这些工具的名称和用途!” 场上的十个孩子——年龄都在七八岁之间——赶紧埋头写起来。 徐梓安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些孩子。他们大多穿着朴素的粗布衣,手上带着老茧,一看就是穷苦人家的孩子。只有一个例外——坐在第三张书案前的男孩,穿着绸缎衣服,皮肤白皙,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出身。 一炷香很快燃尽。 鲁大年收上答卷,粗略一看,就皱起了眉头。大部分孩子只认出了五六样,有的甚至只写出三四样。 “世子,这……”鲁大年有些为难。 徐梓安接过答卷,一份份看过去。 前两份很普通,第五份却让他眼睛一亮——十样工具全认出来了,而且用途写得清清楚楚,甚至还标注了使用时的注意事项。 他看向那个孩子——第五张书案,一个瘦小的男孩,穿着打补丁的灰布衣,手指上满是伤疤,眼神却很亮。 “你叫什么名字?”徐梓安问。 “回、回世子,小的叫周小山。”男孩紧张得结巴。 “多大了?” “八岁。” “家里做什么的?” “爹是木匠,娘早死了。”周小山低下头,“爹去年病死了,小的……小的在棺材铺当学徒。” 徐梓安点点头,继续看下一份。 第六份答卷也很出色,虽然只认出了八样,但每样的用途都写得很详细,还画了简单的结构图。 这个孩子就是那个富家子弟。 “你呢?”徐梓安问。 “学生赵明诚,见过世子。”男孩起身行礼,举止得体,“家父是陵州通判赵文远。” 徐梓安挑了挑眉。赵文远是离阳朝廷派来的官员,表面上忠于北凉,实则…… “你为何想来天工坊?”徐梓安问。 赵明诚坦然道:“学生自幼喜欢机关之术,读过《墨子》《考工记》,但纸上得来终觉浅,想学些真本事。” “你父亲同意?” “家父说,只要世子不嫌弃,学生愿为北凉效力。” 话说得漂亮,但徐梓安听出了言外之意——赵文远这是在示好,或者说,是在试探。 “好。”徐梓安没有深究,“坐下吧,继续第二题。” 第二题是算术,十道简单的加减乘除。 第三题是画图,要求临摹一幅简单的机械图。 第四题是动手,用提供的木块制作一个榫卯结构。 十道题考下来,已经过了两个时辰。有些孩子满头大汗,有些则轻松自如。 最终结果出来:周小山答对九题,赵明诚答对八题,另外还有三个孩子答对七题,两个答对六题,还有三个答对五题。 正好十个。 “通过者留下,其他人可以回去了。”徐梓安宣布,“通过者每人赏银十两,作为安家费。明日辰时,到天工坊报到。” 落选的孩子和家长们失望离去,入选的则喜出望外。 周小山握着那锭银子,手都在抖——十两,够他活一年了。 “周小山。”徐梓安唤道。 “在!”周小山连忙上前。 “从今天起,你就是天工坊学徒班的首席。”徐梓安看着他,“月钱加倍,十两。但责任也重,要负责管理其他学徒,协助鲁师傅。” 周小山愣住了,随即“噗通”跪下:“谢、谢世子!小的……小的一定好好干!” “起来吧。”徐梓安又看向赵明诚,“你读过书,算术好,负责账目和文书。月钱也是十两。” 赵明诚躬身:“学生领命。” 其他学徒也各有安排。 徐梓安看着这十个孩子,缓缓道:“你们记住,进了天工坊,就是北凉的人。这里不看出身,不看背景,只看本事。谁有真才实学,谁就能出头。但有一条——” 他的声音变得严肃:“背叛者,死。” 十个孩子浑身一颤。 “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好。”徐梓安点头,“鲁师傅,带他们去安顿吧。” 鲁大年领着孩子们离开后,李义山走上前:“世子,那个赵明诚……” “我知道。”徐梓安淡淡道,“赵文远的儿子,离阳的钉子。但他也是真喜欢机关术,而且有天赋。” “那为何还要收他?” “因为有用。”徐梓安看向远方,“天工坊需要各种人才,赵明诚是其中之一。而且,有他在,他父亲才会安心,才会觉得北凉对他没有防备。” 李义山明白了:“世子是想……将计就计?” “嗯。”徐梓安点头,“有些消息,我们需要让离阳知道。有些消息,我们不想让离阳知道。赵明诚,就是一个很好的传声筒。” “可这样会不会太冒险?” “风险可控。”徐梓安咳嗽了几声,李义山连忙递上温水。 喝了口水,徐梓安继续道:“天工坊真正核心的技术,不会让学徒接触。赵明诚能看到的,都是我想让他看到的。而且……” 他眼中闪过一丝深意:“也许有一天,他会真正选择北凉呢?” 李义山若有所思。 确实,赵明诚才八岁,正是塑造三观的年纪。如果他亲眼看到北凉的好,亲身参与北凉的建设,未必不会真心归顺。 “世子深谋远虑。”李义山叹服。 徐梓安笑了笑,没说话。 其实他还有一层考虑没说出来——原著中,赵明诚这个人物虽然笔墨不多,但曾提到他后来成了离阳的工部侍郎,主持过几次大型工程,能力不俗。 这样的人,如果能早早收服,将来就是一大助力。 哪怕收服不了,也能通过他传递假情报,扰乱离阳的判断。 怎么算都不亏。 “走吧,回府。”徐梓安有些累了,“明天还要去烟雨楼看看。” 肩舆抬起,缓缓离开演武场。 场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赵文远默默看着儿子远去的背影,眼中神色复杂。 他确实想通过儿子刺探天工坊的情报,但看到儿子刚才答题时那专注兴奋的样子,他又有些犹豫。 那孩子,是真的喜欢那些东西。 “老爷,”身边的管家小声问,“要不要让人暗中盯着少爷?” 赵文远沉默良久,摇头:“不用。让他好好学吧。北凉……或许比离阳更适合他。” 说完,他转身离去。 管家愣住了。 老爷这是……什么意思? 没人知道。 但有些种子,一旦种下,终有一天会发芽。 第14章 烟雨楼奠基,暗流涌动 三月十五,烟雨楼正式动工的日子。 胭脂巷是陵州城最繁华的地段之一,青楼酒肆林立,白日里冷冷清清,一到晚上就灯火通明,歌舞升平。徐梓安将烟雨楼选在这里,确实眼光毒辣。 奠基仪式很简单,裴南苇请了几个工匠,烧了香,拜了土地,就算开始了。没有惊动太多人,只有徐梓安和李义山到场。 “世子,按照您的图纸,三个月内主体完工,半年内装修完毕。”裴南苇今天换了一身利落的男装,头发束起,倒像个清秀的少年郎。 徐梓安点点头,看向那些正在搬运材料的工匠:“这些人都可靠吗?” “都是从北凉军中退下来的老卒,家世清白,忠心可靠。”裴南苇道,“民女亲自筛选过,每人给了二十两安家费,承诺楼建成后,可以留下做工,也可以领一笔钱回乡。” “做得不错。”徐梓安赞许道,“钱财上不用省,该花的就花。我要的是一座固若金汤的烟雨楼,不是豆腐渣工程。” “明白。” 正说着,巷口忽然传来喧哗声。 “让开让开!官府查案!” 一队衙役冲了进来,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捕头,姓王,是陵州知府刘文远的心腹。 “谁让你们在这里建楼的?”王捕头大声喝道,“有官府批文吗?” 裴南苇脸色一变,正要上前,被徐梓安抬手制止。 李义山上前一步,淡淡道:“王捕头好大的威风。这座楼是王府的产业,需要什么批文?” 王捕头这才看见李义山,顿时矮了半截:“原、原来是李军师……小人不知这是王府的产业,冒犯了,冒犯了。” “不知者无罪。”李义山摆摆手,“不过王捕头今日来得正好。回去告诉刘知府,这座楼是奉王爷之命所建,让他行个方便。若有为难之处,让他亲自来王府说。” “是是是,小人一定带到。”王捕头点头哈腰,带着衙役灰溜溜地走了。 裴南苇松了口气:“多谢军师解围。” “不必谢我。”李义山看向徐梓安,“是世子料事如神,早就猜到会有人来捣乱。” 徐梓安淡淡道:“刘文远是离阳的人,自然不会坐视烟雨楼建成。今日只是试探,后续还会有更多麻烦。” “那该如何应对?”裴南苇问。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徐梓安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这是陵州城内所有官员的详细资料,包括他们的喜好、把柄、弱点。你好好研究,该拉拢的拉拢,该威胁的威胁。三个月内,我要陵州官场,没人敢动烟雨楼。” 裴南苇接过名单,只看了一眼,就倒吸一口凉气。 上面记载之详细,令人毛骨悚然。比如知府刘文远,不仅记录了他贪污受贿的数额和证据,还写了他养外室的位置,私生子的名字。甚至还有他每天晚上几点睡觉,喜欢吃什么菜…… 这简直是掘地三尺的调查。 “世子……”裴南苇声音发颤,“这些……都是真的?” “真假你自己判断。”徐梓安道,“有些是我查的,有些是义山先生提供的。但你要记住,这些东西用好了是利器,用不好会反噬。务必谨慎。” “民女明白。” 徐梓安又交代了一些细节,便准备离开。临走前,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道:“裴姑娘,还有一件事。” “世子请讲。” “烟雨楼建成后,你要留意一个叫‘赵黄巢’的人。”徐梓安的眼神变得深邃,“如果发现他的踪迹,不要打草惊蛇,立刻报我。” 裴南苇记下这个名字:“赵黄巢……他是?” “一个很危险的人。”徐梓安没有多说,“你只需要知道,这个人如果出现在北凉,一定有天大的图谋。” “妾身记住了。” 离开胭脂巷,回王府的马车上,李义山忍不住问:“世子,赵黄巢是谁?为何我从未听说过此人?” 徐梓安看着窗外,轻声道:“一个……活了很久的老怪物。离阳赵氏的宗室,修的是邪门功法,以吞噬气运为生。” 李义山脸色骤变:“吞噬气运?世间竟有这等邪功?” “有。”徐梓安点头,“而且他已经盯上了北凉。准确说,是盯上了徐家的气运。” “那该如何应对?” “暂时不用管。”徐梓安道,“他现在应该还在离阳皇室的地下山洞里沉睡。等他醒来,起码是十年后的事了。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准备。” 李义山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想到:“世子如何知道这些?” 徐梓安笑了笑:“书上看的。” 又是这句话。 李义山知道问不出什么,只好作罢。 但他心中疑窦更深——世子看的到底是什么书?为何能知道这么多隐秘? 马车驶进王府,徐梓安刚下车,就看见徐凤年风风火火地跑过来。 “大哥!大哥!”小家伙满脸兴奋,“我学会了一招新剑法!你看!” 说着,他抽出腰间的小木剑,像模像样地舞了起来。虽然招式稚嫩,但已经有几分气势。 徐梓安笑着鼓掌:“不错,有进步。” 徐凤年收剑,凑到大哥身边:“大哥,天工坊好玩吗?我也想去看看。” “等过段时间吧。”徐梓安摸摸他的头,“现在还在建设,乱糟糟的。等建好了,我带你去。” “好啊好啊!”徐凤年眼睛发亮,“大哥,我听说你收了十个学徒?他们厉害吗?” “还行。”徐梓安想了想,“有个叫周小山的,天赋不错。有个叫赵明诚的,书读得多。你要不要见见他们?” “要!”徐凤年点头如捣蒜。 徐梓安笑了:“那明天带你去天工坊转转。不过你要答应我,不许捣乱,不许欺负人。” “我保证!”徐凤年举起小手。 兄弟俩说笑着往梧桐苑走去。 夕阳西下,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听潮亭顶,徐骁负手而立,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欣慰。 “王爷,”李义山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世子近来……操劳过度了。” 徐骁叹了口气:“我知道。可劝不住啊。这孩子,太要强了。” “不是要强,是紧迫。”李义山道,“世子觉得自己时间不多,所以拼命做事。这种心情,臣能理解。” 徐骁沉默良久:“义山,你说实话——安儿他……到底还能活多久?” 李义山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臣昨夜观星,世子命星周围有紫气环绕,这是大贵之兆。但紫气之中,又有黑气隐现,这是……早夭之相。” 徐骁的手猛地握紧:“难道就没办法化解?” “有。”李义山缓缓道,“逆天改命。但需要大气运,大机缘。” “什么机缘?” “臣不知道。”李义山摇头,“但世子似乎在为自己铺路。天工坊,烟雨楼,培养弟子,结交人手……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积累气运。也许,他真的能找到那条生路。” 徐骁望向远方,眼中燃起希望:“那就好……那就好。不管需要什么,我都给他找来。哪怕是天上的星星,我也给他摘下来!” 李义山看着徐骁坚定的侧脸,心中感慨。 这就是父爱啊。 为了儿子,可以逆天,可以改命,可以对抗整个世界。 “王爷,”他轻声道,“臣会尽全力辅助世子。这条逆天之路,臣陪他走。” 徐骁拍了拍李义山的肩:“谢了,兄弟。” 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 北凉的夜,来了。 但有些人,注定要点亮这片夜空。 第15章 曲辕犁成,民心所向 四月初,春耕时节。 天工坊的第一件成品——改良曲辕犁,终于试制成功了。鲁大年带着十个学徒,连夜赶制出五十具,准备在陵州城外的几个村庄试推广。 徐梓安亲自到场。他坐在田埂边的遮阳伞下,看着老农扶着新犁,在田里来回耕作。 “老伯,感觉怎么样?”鲁大年大声问。 那老农姓张,是附近有名的种田好手。他停下犁,抹了把汗,脸上却满是笑容:“好!太好了!这犁轻巧,省力,转弯灵活,耕得还深!比我家那老犁强多了!” 周围围观的农户们都议论纷纷。 “真的假的?看起来跟咱们的犁差不多啊。” “张老汉不会骗人,他说好就是好。” “要是真这么好,我也想买一具……” 徐梓安对鲁大年点点头。鲁大年会意,朗声道:“乡亲们!这曲辕犁是北凉大世子亲自设计改良的,专门为了咱们北凉的田地!今天带来的五十具,全部免费试用!谁想试试,过来登记!” 人群顿时沸腾了。 “免费?真的免费?” “我要试试!” “我也要!” 农户们争先恐后地涌上来。鲁大年让学徒们维持秩序,一一登记,分发犁具。 徐梓安看着这一幕,嘴角露出微笑。 这是他计划的第一步——改善民生,收拢民心。 北凉地处边陲,土地贫瘠,百姓生活困苦。如果能提高农业生产效率,让百姓多吃上一口饭,他们自然会念北凉的好,念徐家的好。 “世子,”李义山低声道,“这一具犁的成本是二两银子,五十具就是一百两。如果全北凉推广,至少需要十万具,那就是二十万两……这笔开销不小。” 徐梓安点头:“我知道。所以不是白送,是借贷。” “借贷?” “对。”徐梓安解释,“今天这五十具免费试用,效果好,农户自然会想买。但我们不卖,而是借。一具犁押金一两,租金每年一钱,连租三年,犁就归他们。这样农户负担轻,我们也能收回成本。” 李义山眼睛一亮:“妙啊!这样既能推广,又不至于亏本。而且三年后,犁具也该更新换代了,到时候又可以推出新款式……” “正是如此。”徐梓安道,“而且不止犁具,以后还有播种机、收割机、水车……所有农具都可以用这个模式。我们要让北凉的农户,用上全天下最好的农具。” 正说着,张老汉耕完一垄地,走过来跪在徐梓安面前:“世子!您真是活菩萨啊!这犁……这犁太好了!老汉种了一辈子地,从没见过这么好的犁!” 徐梓安让侍卫扶起他:“老伯不必多礼。这犁好用吗?” “好用!太好用了!”张老汉激动得语无伦次,“以前耕一亩地要半天,现在一个时辰就够!还省力气!世子,这犁……卖吗?多少钱?老汉砸锅卖铁也要买一具!” 徐梓安笑了:“不卖,借。押金一两,每年租金一钱,连租三年,犁就是你的了。” 张老汉愣住了:“这、这么便宜?” “对,就这么便宜。”徐梓安认真道,“北凉的百姓不容易,我们能帮一点是一点。” 张老汉的眼泪下来了:“世子……世子您真是好人啊!老汉……老汉给您磕头了!” 说着又要跪,被徐梓安拦住。 周围的农户们听到这番话,也都激动不已。 “一两押金?每年一钱租金?这跟白送有什么区别?” “世子这是真心为咱们百姓着想啊!” “北凉有徐家,是咱们的福气!” “王爷万岁!世子万岁!” 不知谁喊了一声,顿时所有人都跟着喊起来。 “王爷万岁!世子万岁!” 声浪如潮,震动四野。 徐梓安看着这些朴实的农户,心中感慨。 前世他读史书,总看到“得民心者得天下”这句话,但直到此刻,他才真正体会到其中的分量。 这些百姓要的不多,只是一口饱饭,一件暖衣,一个安稳的生活。 谁能给他们这些,他们就拥护谁。 很简单,也很真实。 “鲁师傅,”徐梓安对鲁大年道,“加大产量,三个月内,我要五千具曲辕犁,覆盖陵州所有农户。” “是!”鲁大年干劲十足。 “还有,”徐梓安补充,“成立‘农具维修队’,巡回各村,免费维修农具,传授使用技巧。再选拔一批聪明好学的农户子弟,进天工坊学习,将来回去当技术员。” “世子想得周到!”鲁大年佩服道。 李义山在一旁看着,心中也是激荡。 他忽然明白徐梓安的布局有多深远——这不仅仅是推广农具,这是在构建一个完整的体系:研发、生产、推广、维修、培训……一环扣一环。 假以时日,北凉的农业生产力将大幅提升,百姓生活改善,民心归附。 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是眼前这个病弱的孩子。 “世子,”李义山轻声道,“您做到了。” “这才刚刚开始。”徐梓安望向远方,“接下来,还要改良种子,兴修水利,推广新式种植方法……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他的眼神坚定而明亮。 虽然脸色依旧苍白,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但他的心中,燃烧着一团火。 那是一团要改变这个世界的火。 哪怕只能燃烧短短二十几年,也要烧得炽烈,烧得耀眼。 夕阳西下,农户们陆续散去,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容,带着希望。 徐梓安也准备回府了。起身时,他忽然一阵头晕,险些摔倒。李义山连忙扶住他。 “世子,您没事吧?” “没事……”徐梓安稳住身形,但嘴唇已经发白,“就是有点累。回去吧。” 上了马车,徐梓安靠在软垫上,闭上眼睛。 他的心跳得很快,呼吸也有些困难。这是过度劳累的征兆。 但他不后悔。 今天看到那些农户的笑容,听到那些发自内心的感谢,他觉得一切都值了。 “世子,”李义山担忧道,“您还是要多休息。身体要紧。” “嗯。”徐梓安应了一声,却没有睁眼。 他在心里计算着下一步的计划:曲辕犁推广之后,接下来是水车,然后是播种机……同时,烟雨楼的建设要加快,情报网要尽快铺开…… 时间,时间太少了。 他恨不得一天有二十四个时辰。 马车驶进王府时,徐骁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到儿子苍白的脸色,他眉头紧皱。 “又累着了?”徐骁将徐梓安抱下马车。 “还好。”徐梓安强打精神,“父王,曲辕犁试用很成功,百姓反响很好。” “我听说了。”徐骁抱着儿子往梧桐苑走,“但再成功,也没有你的身体重要。从今天起,每天工作不得超过三个时辰,这是命令。” “父王……” “没有商量。”徐骁的语气不容置疑,“你要是累倒了,北凉怎么办?爹怎么办?” 徐梓安沉默了。 他知道父亲是关心他,但他真的停不下来。 “父王,儿答应您,会注意身体。”他轻声道,“但有些事,必须做。” 徐骁叹了口气:“爹知道。但你要答应爹,量力而行。” “嗯。” 回到梧桐苑,吴素已经准备好了药膳。看着儿子吃完,又看着他睡下,夫妻二人才离开房间。 “骁哥,”吴素小声道,“安儿他……是不是太拼了?” “是啊。”徐骁苦笑,“可劝不住。这孩子……心里装着整个北凉呢。” “我真怕他……” “别怕。”徐骁握住妻子的手,“我们的儿子,没那么容易倒下。他会活下去的,一定会。” 像是在安慰妻子,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窗外,月上中天。 徐梓安在睡梦中,眉头依旧微微皱着。 梦里,他看见北凉的田野上,金黄的麦浪翻滚;看见农户们笑着收割;看见孩子们在学堂里读书;看见烟雨楼的灯火,照亮了整个陵州城。 那是他想要的世界。 为了那个世界,他愿意付出一切。 哪怕,是生命。 第16章 陈芝豹来访,武将对谋士的认可 四月中旬,天工坊第一批学徒正式入驻,烟雨楼地基已经打好,陵州城外的农田里,新式曲辕犁的使用率达到了三成。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但徐梓安的身体,却在这一天清晨出了状况。 “咳……咳咳……” 梧桐苑西厢房内,剧烈的咳嗽声持续了一炷香时间。吴素红着眼睛,轻轻拍着儿子的背。常百草收回诊脉的手指,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世子昨夜又熬夜了?”常百草的声音带着责备。 徐梓安咳得说不出话,只是点了点头。他面前的书案上,摊开着一幅新的图纸——改良水车的设计图,旁边还散落着十几张演算草纸。 “三天,世子连续三天只睡两个时辰。”常百草转向吴素,“王妃,这样下去不行。世子的心脉本就脆弱,过度劳累会加速衰竭。” 吴素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安儿,娘求你了,好好休息几天,好不好?” 徐梓安好不容易止住咳嗽,脸色白得像纸,却还挤出一个笑容:“娘,我没事……水车设计就差最后一点了。等春耕结束,雨季来临前必须推广,不然农田灌溉会出问题……” “那也不急于这一时!”吴素罕见地提高了声音,“安儿,你是要娘看着你累死吗?” 这时,门外传来侍卫的通报:“王妃,陈芝豹将军求见大世子。” 吴素擦干眼泪,整理了一下仪容:“请陈将军进来。” 陈芝豹一身常服走进来,看到徐梓安病恹恹的样子,眉头微皱。他拱手行礼:“末将见过王妃,见过世子。” “陈将军免礼。”吴素道,“安儿身体不适,若有要事,还请长话短说。” 陈芝豹点头,目光落在书案上的图纸:“世子又在研究新东西?” “改良水车。”徐梓安声音虚弱,“北凉多山地,传统水车效率低。这是新设计的‘龙骨水车’,可以将低处的水提到高处,灌溉坡地农田。” 陈芝豹走近细看。图纸上的水车结构精巧,以齿轮和链条传动,旁边还有详细的力学计算。他虽然不懂这些,但能看出其中的用心。 “世子,”陈芝豹沉默片刻,“末将今日来,是想请教一事。” “将军请讲。” “葫芦口之战后,北莽虽败,但边境摩擦不断。近日斥候来报,北莽在边境集结了三万骑兵,似有异动。”陈芝豹看着徐梓安,“末将想知道,若是世子用兵,当如何应对?” 吴素脸色一变:“陈将军,安儿才六岁,身体又这样,你问他这些做什么?” “因为世子懂。”陈芝豹的回答出人意料,“葫芦口之战,末将亲身体会过世子的谋略。那八千北莽骑兵是怎么没的,末将比谁都清楚。” 他顿了顿,继续道:“王爷常说,为将者不仅要勇,还要有谋。末将勇有余而谋不足,所以想来请教。” 徐梓安看着陈芝豹。这位北凉未来的白衣兵仙,此刻还年轻,还没有经历后来的种种,眼中还带着对北凉纯粹的忠诚和对更强军事能力的渴望。 “陈将军,”徐梓安轻声道,“扶我起来。” 吴素想阻止,但徐梓安已经挣扎着坐直身体。他指着墙上挂着的北凉边境地图:“将军看这里,北莽集结的三万骑兵,在什么位置?” 陈芝豹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一处:“野狐岭。” “野狐岭……”徐梓安思考片刻,“那里地势开阔,适合骑兵冲锋。但距离北凉最近的‘铁壁关’只有五十里,关城坚固,守军八千,粮草充足。北莽强攻,损失不会小。” “所以末将猜测,他们可能是佯攻,真正目标在别处。” “对。”徐梓安点头,“北莽擅长声东击西。野狐岭的三万骑兵如果是幌子,那真正的刀会刺向哪里?” 陈芝豹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后停在一处:“鹰愁涧。那里地势险要,守军只有三千,而且是新兵。如果被突破,可以直接威胁到陵州腹地。” “但鹰愁涧易守难攻。”徐梓安道,“三千人守险关,北莽至少要两万兵力才能强攻。而且一旦战事胶着,我们的援军可以从三个方向合围。” “所以……”陈芝豹若有所思,“他们可能还有第三处目标?” 徐梓安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陈将军,你看这三个点——野狐岭、鹰愁涧,还有这里,‘白草滩’。这三个地方,形成一个三角形。” 陈芝豹眼睛一亮:“围点打援?” “对。”徐梓安咳嗽了几声,“北莽的真正目的,可能不是攻城略地,而是消灭我们的有生力量。他们在野狐岭佯攻,吸引我军主力;在鹰愁涧设伏,吃掉我们的援军;而真正的杀招,可能在白草滩——那里是陵州通往边境的主要粮道。” 陈芝豹倒吸一口凉气。 他之前只想到两处,完全没考虑到粮道。如果粮道被断,前线军队不战自溃。 “那依世子之见,该如何应对?” 徐梓安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方案:“这是我三天前推演的几个预案。陈将军可以看看。” 陈芝豹接过,越看越心惊。 方案一:将计就计。明面上派大军增援野狐岭,暗地里在鹰愁涧和白草滩布下重兵,等北莽入瓮。 方案二:围魏救赵。派精锐骑兵绕道北莽后方,袭击他们的粮草基地,逼他们回援。 方案三:反间计。利用北莽内部的矛盾,散布假消息,让他们自乱阵脚。 每个方案都详细到令人发指,包括兵力部署、行军路线、时间节点、应对变数的备用计划……这绝不是临时想出来的,而是经过长期研究和推演的成果。 “世子,”陈芝豹的声音有些发颤,“这些……您准备了多久?” “半年。”徐梓安实话实说,“从葫芦口之战后,我就开始研究北莽的用兵习惯。他们的将领性格、部队编制、后勤补给、内部矛盾……我都做了分析。” 陈芝豹久久无言。 他忽然单膝跪地,抱拳行礼:“末将陈芝豹,愿为世子效死!” 这一举动,连吴素都愣住了。 陈芝豹是北凉年轻一代将领中的翘楚,心高气傲,除了徐骁,从未对任何人行过如此大礼。 “陈将军快请起。”徐梓安虚扶一下,“你是北凉的栋梁,不必如此。” 陈芝豹起身,眼中满是敬佩:“末将之前以为,世子只是聪明。现在才知道,世子是为北凉殚精竭虑。这份心血,末将不及万一。” 他看向吴素:“王妃,末将有个不情之请。” “将军请讲。” “从今日起,末将想每日抽出一个时辰,向世子请教兵法。”陈芝豹郑重道,“末将愿执弟子礼。” 吴素看向儿子。徐梓安想了想,点头:“可以。但时间要改,每日午后一个时辰。上午我要处理天工坊和烟雨楼的事,晚上要休息。” “好!”陈芝豹大喜,“那末将今日就先告退了,不打扰世子休息。” 陈芝豹离开后,吴素坐在床边,看着儿子苍白的脸,欲言又止。 “娘,我知道您想说什么。”徐梓安轻声道,“但陈芝豹很重要。他将来会是北凉的擎天之柱,现在和他建立信任,对北凉有利。” “可你的身体……” “我会注意的。”徐梓安握住母亲的手,“娘,您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老天爷让我来到这个世上,就是为了做这些事。所以在我还能做的时候,我要多做一点。” 吴素的眼泪又下来了:“傻孩子……你就是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窗外,春日的阳光温暖明媚。 而房间里的母子二人,心中却都压着一块巨石。 一块关于时间,关于生命的巨石。 第17章 离阳密探,李翰林入局 四月二十,陵州知府刘文远设宴,邀请北凉文武官员,名义上是庆贺春耕顺利,实则是想探听天工坊和烟雨楼的虚实。 徐骁本不想去,但徐梓安劝他:“父王,刘文远是离阳的钉子,他设宴我们不能不去。去了,才能知道他们想干什么。” “你想去?”徐骁皱眉,“你身体这样,怎么能去那种场合?” “儿不去。”徐梓安摇头,“但儿可以让烟雨楼的人去。” “烟雨楼?”徐骁一愣,“那里不是还在建吗?” “楼在建,人已齐。”徐梓安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这是烟雨楼第一批人员,共三十六人。其中十二人是乐师舞姬,已经可以接活了。刘文远的宴会,正是她们亮相的好机会。” 徐骁接过名单,上面详细记录了每个人的身份、特长、背景。让他惊讶的是,这些人里竟然有退役的北凉斥候、江湖落魄的侠女、甚至还有犯官之后。 “这些人……可靠吗?” “可靠。”徐梓安肯定道,“褚禄山筛选了三遍,每个人都查过底细。而且她们都有把柄在我们手里,或者有求于我们,不会背叛。” 徐骁沉吟片刻:“你想让她们去收集情报?” “嗯。”徐梓安点头,“官员在酒桌上最容易放松警惕。让我们的耳目混进去,能听到很多正式场合听不到的东西。” “好。”徐骁拍板,“那就让她们去。不过要小心,刘文远不是省油的灯。” 当晚,知府府邸张灯结彩。 刘文远宴请了陵州城内大小官员,以及北凉军的几位将领。褚禄山、齐当国都来了,陈芝豹以军务繁忙为由推辞。 宴至中途,刘文远拍了拍手:“今日良辰美景,岂能无歌舞助兴?本官特意请来了‘流云坊’的姑娘们,为诸位献艺。” 丝竹声起,十二名身着彩衣的舞姬翩然而入。她们容貌姣好,舞姿曼妙,很快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但没人注意到,这些舞姬中,有三人特别留意着席间的谈话。 “听说王爷最近在搞什么天工坊,造了些新农具?”一个官员醉醺醺地说,“这不是不务正业吗?武将就该专心打仗,搞这些工匠活计做什么?” “你懂什么?”另一个官员反驳,“那些农具确实好用,我家庄子就用上了,省力不少。王爷这是体恤百姓。” “体恤百姓?”先前那人冷笑,“我看是收买人心吧。听说世子亲自推广,那些泥腿子都快把他当菩萨供着了。” “嘘!小声点!” 舞姬们交换了一个眼神,继续跳舞。 另一桌,刘文远正在和褚禄山套近乎:“褚将军,听说世子身体欠安?本官认识一位名医,要不要引荐一下?” 褚禄山大口喝酒,含糊道:“不用了,常大夫看着呢。” “常百草确实医术高明,但毕竟只是民间大夫。”刘文远压低声音,“其实……太医院有位太医,最擅长治疗先天不足之症。本官可以代为引荐。” 褚禄山眼睛一眯:“刘大人消息很灵通啊,连世子有什么病都知道?” 刘文远脸色微变,连忙解释:“只是听闻,只是听闻……” 宴席持续到深夜。舞姬们退下后,悄悄从后门离开,直奔烟雨楼在建的工地。 徐骁已经等在临时搭建的厢房里。 “如何?”他问。 为首的舞姬,名叫凝香,原本是江湖侠女,家道中落后被被徐骁所救。她快速汇报:“王爷,席间主要谈了四件事:一是天工坊和农具推广;二是世子身体状况;三是北莽边境异动;四是……离阳朝廷可能要派巡察使来北凉。” “巡察使?”徐骁眉头一皱,“什么时候?” “具体时间没说,但应该就在这一两个月内。”凝香道,“还有,刘文远多次试探褚将军,想通过他接触世子,都被褚将军挡回去了。” 徐骁点头:“做得很好。你们先休息,我去告诉安儿。” 已是子时,但徐梓安还没睡。他正在听潮亭和李义山推演边境局势,见徐骁来了,便停下。 “安儿,刘文远宴会上探听到的消息。”徐骁将情报复述了一遍。 李义山听完,冷笑:“离阳朝廷这是坐不住了。天工坊影响太大,他们必须派人来看看。” “巡察使……”徐梓安沉吟,“会是谁呢?” “按照惯例,应该是御史台的人。”李义山道,“但这次情况特殊,可能会派更有分量的人。” 徐梓安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太安城的位置点了点:“离阳朝廷现在最怕什么?” “怕北凉坐大。”李义山回答,“怕王爷有不臣之心。” “所以他们派巡察使来,一是探查虚实,二是施压,三是……”徐梓安顿了顿,“找机会除掉我。” 徐骁脸色一变:“安儿,何出此言?” “因为我对北凉的威胁,比三十万铁骑更大。”徐梓安平静道,“铁骑看得见,算得清。但我做的这些事,他们看不懂,算不清。不懂就会怕,怕就会想除掉。” 李义山深以为然:“王爷,世子说得对。离阳不会允许北凉出现一个‘谋圣’,尤其这个谋圣还是徐家的长子。” “那该如何应对?”徐骁问。 徐梓安思考片刻,忽然笑了:“既然他们要来,我们就好好‘招待’。父王,烟雨楼加快进度,我要在巡察使到来前,至少完成主体建设。” “好。” “另外,”徐梓安看向李义山,“先生,麻烦你放出消息,就说我病重,卧床不起,需要静养,不见外客。” 李义山眼睛一亮:“示敌以弱?” “对。”徐梓安点头,“让他们以为我快不行了,放松警惕。同时,天工坊继续低调运作,烟雨楼转入地下。等他们走了,我们再继续。” 徐骁担忧道:“可安儿你的身体……” “父王,无妨。”徐梓安摆摆手,“正好趁机休息几天。这段时间也确实太累了。” 事情就这么定了。 三天后,消息传开:北凉世子徐梓安旧病复发,咳血不止,王府闭门谢客,连天工坊的日常事务都暂缓了。 陵州城内议论纷纷。 有人惋惜:“多好的孩子,怎么就病成这样?” 有人怀疑:“该不会是装的吧?之前还好好的。” 但很快,常百草频繁出入王府梧桐苑、药渣一车车往外运的景象,让怀疑的人闭上了嘴。 刘文远将消息快马传回太安城。 十天后,离阳朝廷的回应来了:派鸿胪寺少卿李翰林为巡察使,赴北凉巡查,并“顺道”探望世子病情。 听到这个名字,徐梓安笑了。 李翰林,从烟雨楼搜集到的情报来看,他是离阳皇室忠实的走狗。派他来,离阳的意图再明显不过——如果徐梓安真的病重,就“慰问”;如果没病,就“揭穿”。 “游戏开始了。”徐梓安轻声说。 窗外,春深似海。 但北凉的政治寒冬,才刚刚开始。 第18章 李翰林至,三问探虚实 五月初,鸿胪寺少卿李翰林抵达陵州。 此人四十多岁,面白无须,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但眼睛里的精光藏不住。他是离阳皇帝的心腹,以“八面玲珑”著称,实际上心狠手辣,专门替皇帝处理见不得光的事。 刘文远率陵州官员出城迎接,排场极大。李翰林很受用,但嘴上还是客气:“刘大人太客气了,本官只是奉旨巡查,不必如此。” “李大人远道而来,下官略尽地主之谊,应该的,应该的。”刘文远谄媚道。 一行人入城,直接去了知府衙门。李翰林刚落座,就问起了最关心的事:“听闻北凉世子徐梓安病重,不知现在情况如何?” 刘文远早就准备好了说辞:“回大人,徐梓安确实身体欠安,已经闭门静养多日。王府那边说,世子需要绝对安静,不宜见客。” “哦?”李翰林似笑非笑,“连本官这个奉旨探望的钦差也不见?” “这……”刘文远额头冒汗,“下官再去问问?” “不必了。”李翰林摆摆手,“本官亲自去。陛下有旨,一定要亲眼看到徐梓安无恙,才能放心。”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谁都知道,他是非要见到徐梓安不可。 当天下午,李翰林就带着随从到了北凉王府。 徐骁在正殿接待,脸色不太好看:“李大人,犬子确实病重,需要静养。陛下的心意,本王代他领了,探望就不必了吧?” 李翰林拱手:“王爷,下官奉的是圣旨。若是见不到世子,回去无法向陛下交代。还请王爷行个方便,让下官看一眼就好,绝不打扰世子休息。” 话说到这份上,徐骁也不好再拦。他看向旁边的李义山,李义山微微点头。 “好吧。”徐骁起身,“但李大人只能一个人进去,时间不能超过一炷香。” “多谢王爷。” 梧桐苑西厢房,药味浓郁。 徐梓安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锦被,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吴素坐在床边,眼睛红肿,显然刚哭过。 李翰林走进来,先是对吴素行礼:“下官见过王妃。” 吴素勉强点头:“李大人请便,但安儿刚服了药睡下,请不要吵醒他。” “下官明白。”李翰林走到床边,仔细观察。 床上的孩子确实病得不轻。嘴唇发紫,眼窝深陷,额头上还有虚汗。李翰林甚至能听到他呼吸时,胸腔里发出的细微杂音——那是心脉衰竭的迹象。 但他还是不放心。 “王妃,”李翰林轻声问,“世子这病……多久了?” “从小就有。”吴素抹了抹眼角,“先天心脉残缺,大夫说……说可能活不过……” 她说不下去了。 李翰林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但很快掩饰过去:“王妃节哀。太医院有神医,下官回京后一定禀明陛下,请御医来为世子诊治。” “多谢李大人好意。”吴素声音哽咽,“但常大夫说了,这病……无药可医,只能调养。” 李翰林又看了徐梓安一会儿,终于确定这孩子是真的病重,不是装的。 他心中大定,但还要最后试探一次。 “王妃,”李翰林忽然道,“下官离京前,陛下特意交代,要问问世子关于‘天工坊’的事。陛下很好奇,一个六岁孩子,怎么能设计出那些巧妙的农具?” 吴素脸色微变:“李大人,安儿都这样了,你还问这些做什么?” “只是好奇。”李翰林笑道,“若是世子醒了,还请王妃代为询问。下官明日再来拜访。” 说完,他行礼告退。 等他走远,床上的徐梓安缓缓睁开了眼睛。 “安儿,”吴素握住他的手,“你觉得他信了吗?” “信了八成。”徐梓安声音依旧虚弱,但眼神清明,“但他还要最后确认。明天他再来,一定会用各种方法试探我是不是真病。” “那怎么办?” “将计就计。”徐梓安嘴角勾起一抹笑,“娘,明天您配合我演一场戏。” 第二天,李翰林果然又来了。 这一次,徐梓安是“醒着”的。他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明显精神不济,看一会儿就要闭眼休息。 “下官见过世子。”李翰林行礼。 “李……李大人免礼。”徐梓安声音细弱,“恕我……不能起身。” “世子不必多礼。”李翰林在床边坐下,“昨日见世子病重,下官十分担忧。今日看来,气色似乎好了一些?” “只是……回光返照罢了。”徐梓安苦笑,“常大夫说,我这样……撑不了多久了。” 李翰林仔细观察。徐梓安的手在颤抖,额头有冷汗,呼吸急促——这些都是重病的表现,装不出来。 但他还是不死心。 “世子,”李翰林从袖中取出一张图纸,“这是陛下让我带来的,说是工部最近设计的一种新犁,想请世子看看,和天工坊的曲辕犁比如何?” 这是赤裸裸的试探。 如果徐梓安真的病重,应该没精力看图纸;如果他能仔细分析,那就说明病是装的。 徐梓安接过图纸,只看了一眼,就剧烈咳嗽起来。吴素连忙给他拍背,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图纸上已经沾了几点血迹。 “抱、抱歉……”徐梓安喘着气,“李大人,我……我看不清。眼睛……花了。” 李翰林看着图纸上的血迹,终于彻底相信了。 一个咳血的孩子,怎么可能还有精力研究这些? “是下官冒昧了。”李翰林收起图纸,“世子好生休息,下官告退。” 这一次,他是真的走了。 等李翰林的脚步声远去,徐梓安擦掉嘴角的“血迹”——那是事先含在嘴里的红色糖浆。 “演得不错。”李义山从屏风后走出来,“连我都差点信了。” 徐梓安松了口气:“应付过去了。但李翰林不会就这么罢休,他一定会去查天工坊和烟雨楼。” “已经安排了。”李义山道,“天工坊那边,鲁大年会应付。烟雨楼那边,裴南苇会处理。保证让他什么都查不到。” “不,”徐梓安摇头,“要让他查到一些东西。” 李义山一愣:“世子何意?” “完全查不到,他会起疑。”徐梓安分析,“要让他查到一些无关紧要的,或者我们想让他知道的。比如天工坊确实在造农具,但没什么特别的;烟雨楼只是一座普通青楼,没什么异常。” “这是为何?” “降低他的戒心。”徐梓安道,“让他以为,北凉除了一个病弱的‘神童’,没什么值得关注的。这样,他回去汇报时,才会建议离阳朝廷不要对北凉太过关注。” 李义山明白了:“示敌以弱,麻痹对手。” “对。”徐梓安点头,“我们现在需要时间。天工坊要发展,烟雨楼要建设,北凉要积蓄力量。不能让离阳朝廷盯得太紧。” 李义山深以为然:“世子思虑周全。那李翰林这边……” “好好‘招待’。”徐梓安笑了,“让刘文远陪他吃吃喝喝,游山玩水。等他玩够了,自然就回去了。” 事情果然如徐梓安所料。 接下来的半个月,李翰林在刘文远的陪同下,把陵州城逛了个遍。他去了天工坊,看到工匠们在打造农具,没什么特别的;他去了烟雨楼工地,看到只是一座在建的青楼,规模大了点,但也没什么异常。 至于北凉世子徐梓安,他后来又“顺路”去探望了一次,发现孩子病得更重了,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 李翰林彻底放心了。 五月二十,李翰林启程回京。临行前,他对徐骁说:“王爷,世子之病,下官回京后一定禀明陛下,请御医前来诊治。还请王爷保重身体,北凉……离不开您。” 话说得漂亮,但徐骁听出了弦外之音——你儿子快不行了,你也老了,北凉将来怎么办? 徐骁不动声色:“多谢李大人。北凉是陛下的北凉,本王只是代陛下守土而已。” 送走李翰林,徐骁回到听潮亭。 徐梓安已经在那里等他了。孩子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好了很多。 “父王,戏演完了。”徐梓安说。 “嗯。”徐骁坐下,“李翰林信了。但他回去后,离阳朝廷对北凉的戒备不会减少,只会增加。” “我知道。”徐梓安点头,“所以我们要加快速度。在李翰林带回的消息产生影响之前,我们要让北凉强大到他们不敢动。” “你有什么计划?” 徐梓安展开一幅新的图纸:“下一步,改良军械。” 图纸上,画着几种新式武器:可以连发的弩、更轻更坚固的铠甲、便于携带的爆破装置…… 徐骁眼睛一亮:“这些东西……能造出来吗?” “能。”徐梓安肯定道,“但需要时间,需要资源,需要保密。天工坊要扩大,烟雨楼要加快进度,还要建立专门的军工坊。” “需要多少银子?” “初步估算,五十万两。”徐梓安报出一个数字。 徐骁倒吸一口凉气。北凉一年的赋税也就一百万两左右,这一下就要去一半。 但他没有犹豫:“给!爹给你拨六十万两!要人给人,要物给物!” 徐梓安心中感动:“谢父王。” “谢什么。”徐骁摸摸他的头,“你是为了北凉。爹不支持你,支持谁?” 窗外,夏日的阳光炽烈。 北凉的未来,也如这阳光一般,虽然前路漫漫,但光明已现。 第19章 军工坊立,徐骁的决心 五月底,北凉王府后清凉山深处,一片隐秘的山谷中,新的工程开始了。 这里距离陵州城三十里,三面环山,只有一条隐秘的小路可以进入。徐骁调来了最可靠的亲卫营,昼夜不停地在山谷中建设。对外宣称是“新建粮仓”,实际上,这里将是北凉第一座军工坊。 徐梓安将之命名为“神机坊”。 “神机坊分三部分。”徐梓安在山谷中的临时指挥所里,对着沙盘向徐骁和李义山讲解,“第一部分,冶炼工坊。需要建造高炉,改进冶炼技术,生产高质量的钢材。” 鲁大年在一旁记录。他现在已经是天工坊和神机坊的总负责人,虽然忙得脚不沾地,但干劲十足。 “第二部分,武器工坊。”徐梓安继续道,“主要生产新式弩箭、铠甲、以及……火药。” “火药?”徐骁一愣,“那是什么?” “一种可以爆炸的东西。”徐梓安解释,“用硫磺、硝石、木炭按一定比例混合,点燃后会剧烈燃烧甚至爆炸。可以用来做炸药、火箭、甚至火枪。” 李义山眼睛一亮:“世子说的,可是《武经总要》中记载的‘火药’?但书上说,那东西不稳定,很难控制。” “那是配方和工艺问题。”徐梓安道,“我改良了配方,也设计了更安全的生产流程。只要严格操作,可以控制。” 徐骁虽然不懂,但他相信儿子:“好!那就搞!” “第三部分,”徐梓安指向沙盘上最深处的位置,“试验场。火药试验、新武器测试,都需要远离人群的安全场地。这里四面环山,是最好的选择。” 徐骁看着沙盘上规划完善的工坊布局,心中感慨万千。半年前,儿子还是个病弱得需要人抱的孩子,现在却已经在谋划改变北凉军事实力的大计。 “安儿,”徐骁问,“这些东西……你都是从哪学的?” 徐梓安早就准备好了说辞:“听潮亭里的古籍。有些书是孤本,上面记载了很多失传的技术。我只是把它们整理出来,加以改良。”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听潮亭藏书万卷,有很多是徐骁马踏六国时收集来的各国秘藏,连李义山都没看完。 李义山信了:“世子过目不忘,又能举一反三,实乃天纵奇才。” “先生过誉了。”徐梓安谦虚道。 接下来的日子,神机坊的建设如火如荼。 徐骁调来了北凉最好的工匠,又从军中挑选了三百名可靠的老兵作为护卫。徐梓安每天都会来山谷巡视,虽然身体撑不住长时间工作,但他会把详细的图纸和说明交给鲁大年,让他监督执行。 六月初,第一座高炉建成。 按照徐梓安提供的“灌钢法”改良工艺,工匠们炼出了第一炉高质量钢材。这些钢材的硬度和韧性,都远超北凉现有的铁料。 “世子!您看!”鲁大年捧着一块钢锭,激动得手都在抖,“这钢……这钢太好了!打造刀剑,定能削铁如泥!” 徐梓安摸了摸钢锭,满意地点头:“不错。但还不够,还要继续改进工艺,提高产量。” “是!” 六月中旬,第一批新式武器试制成功。 那是改良后的臂张弩,弩臂用钢材加固,弩机结构更加精巧,射程达到了两百步,而且可以一次装填三支箭。 陈芝豹亲自测试。他站在百步外,对着靶子连射三箭,箭箭命中靶心。 “好弩!”陈芝豹爱不释手,“比军中的制式弩强太多了!若是全军装备,北凉弩兵的战斗力能提高三成!” 徐梓安却摇头:“还不够。我的目标是三百步射程,五次连发。” 陈芝豹倒吸一口凉气:“三百步……那已经是床弩的射程了!” “所以还要改进。”徐梓安道,“弩臂材料可以再优化,弩弦可以用牛筋混合钢丝,弩机结构还可以更精巧。鲁师傅,继续研究。” “是!” 六月下旬,火药配方试验成功。 在山谷深处的试验场,一声巨响震撼了整个山谷。虽然徐梓安已经提前告知了威力,但当真的看到爆炸的场面时,徐骁、李义山、陈芝豹等人还是被震撼了。 一个十斤重的炸药包,将一块巨石炸得粉碎。 “这……这威力……”徐骁声音发颤,“若是用在战场上……” “可以炸开城门,可以破坏阵型,可以制造混乱。”徐梓安平静道,“但火药很危险,生产、储存、运输、使用,都必须严格规范。稍有不慎,就会伤到自己人。” 他看向鲁大年:“鲁师傅,火药工坊必须单独设立,远离其他工坊。所有操作人员必须经过严格培训,遵守安全规程。这是死命令,违反者,斩。” 鲁大年郑重道:“世子放心,小人一定盯紧!” 看着眼前的一切,徐骁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欣慰,骄傲,但更多的是心疼。 儿子才六岁,就要操心这些本不该他操心的事。别的孩子在这个年纪,还在玩泥巴、掏鸟窝,而他的安儿,却在设计武器、改良工艺、规划北凉的未来。 “安儿,”夜晚回府的马车上,徐骁抱着儿子,“累不累?” “有点。”徐梓安靠在父亲怀里,“但值得。” “值得?” “嗯。”徐梓安轻声说,“父王,您知道吗?前世……我是说,在梦里,我见过一个世界。那里没有战争,百姓安居乐业,孩子们可以安心读书玩耍,不用像凤年那样,五岁就要上战场。” 徐骁心中一痛。 “所以我就在想,”徐梓安继续说,“如果我能让北凉强大到没人敢来犯,如果我能让百姓富足到不用为生存发愁,那是不是……就可以创造一个那样的世界?哪怕只是北凉这一小块地方。” 徐骁的眼圈红了。 他紧紧抱住儿子:“会的,一定会的。爹帮你,我们一起。” 马车在夜色中前行。 车里的父子二人,心中都装着同一个梦想。 一个关于太平盛世的梦想。 第20章 边境烽烟,徐梓安再献策 六月底,北莽的试探终于来了。 三万骑兵从野狐岭出击,佯攻铁壁关。与此同时,一支五千人的精锐部队悄然南下,目标直指鹰愁涧。 军报传到王府时,徐骁正在和徐梓安、李义山、陈芝豹商议军械改良的事。 “果然来了。”陈芝豹冷笑,“和世子预料的一模一样。” 徐骁看向徐梓安:“安儿,你觉得该怎么打?” 经过几个月的调养和“演戏”,徐梓安的身体状况稳定了一些。他走到地图前,思考片刻:“父王,还记得我之前给陈将军的那几套预案吗?” “记得。” “用第二套,围魏救赵。”徐梓安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但不是真的去袭击北莽粮草基地,那是陷阱。” “陷阱?”陈芝豹一愣。 “对。”徐梓安点头,“北莽既然能想到我们会围魏救赵,就一定会设伏。所以我们反其道而行之——明面上派骑兵绕道,做出袭击粮草的姿态,实际上……” 他的手指点在鹰愁涧:“在这里,给他们准备一份大礼。” 徐骁眼睛一亮:“你是说……” “火药。”徐梓安淡淡道,“神机坊试制的第一批火药,正好可以派上用场。鹰愁涧地势险要,只要把北莽那五千人引进去,点燃预先埋好的炸药,他们插翅难逃。” 李义山倒吸一口凉气:“世子,那可是五千人……” “战争就是你死我活。”徐梓安的声音很平静,但透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冷酷,“今天我们不杀他们,明天他们就会杀我们的百姓。既然要打,就要打得他们十年不敢南顾。” 徐骁沉默片刻,重重点头:“好!就按安儿说的办!芝豹,你亲自带兵去鹰愁涧。禄山,你带一万骑兵做出绕道的姿态,吸引北莽注意力。齐当国守铁壁关,不能让野狐岭的三万骑兵突破。” “末将领命!”三人齐声应道。 徐梓安补充道:“陈将军,炸药的使用要小心。我让鲁大年带几个熟练的工匠跟你去,他们知道怎么埋设,怎么引爆。记住,一定要等北莽军全部进入山谷再动手,不能放跑一个。” “世子放心,末将明白!” 大军连夜开拔。 徐梓安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去的军队,心中默默计算。 这一战,将是他改变北凉命运的又一个关键节点。如果成功,北莽短期内将无力南下;如果失败…… “不会失败的。”李义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世子的谋划,从未出错。” 徐梓安回头,笑了笑:“先生,我也是人,也会出错。只是这次,我们输不起。” “所以我们不会输。” 三天后,捷报传回。 鹰愁涧一战,大获全胜。 陈芝豹按照徐梓安的计策,先派小股部队诱敌,将北莽五千精锐引入山谷。等敌军全部进入后,点燃预先埋设的炸药。爆炸声震天动地,山石崩落,北莽军死伤惨重,剩余的也被埋伏在两侧的北凉军全歼。 而佯攻铁壁关的三万北莽骑兵,见偷袭失败,也很快撤退了。 此战,北凉军伤亡不足五百,歼敌五千,缴获战马两千匹,武器铠甲无数。 消息传开,北凉震动。 “又是大世子的计策!” “听说用了什么‘天雷’,把北莽蛮子炸得人仰马翻!” “大世子真是神了!病成这样还能运筹帷幄!” 民间对徐梓安的崇拜,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但徐梓安自己,却在捷报传来的当晚,病倒了。 连续几天的精神高度紧张,加上亲自监督火药配置和埋设方案的制定,耗尽了他本就微弱的精力。高烧、咳血、昏迷,所有症状一起袭来。 常百草守了整整一夜,才勉强稳住病情。 “王爷,”常百草走出房间,脸色沉重,“世子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再这样操劳下去,恐怕……撑不过今年冬天。” 徐骁如遭雷击。 吴素直接晕了过去。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徐骁声音嘶哑。 常百草沉默良久,缓缓道:“有一个办法,但希望渺茫。” “什么办法?” “去西蜀。”常百草说,“蜀地多灵药,传说在峨眉山深处,有一种名为‘九死还魂草’的奇药,可以续接心脉,起死回生。但那是传说中的东西,谁也没见过。” 徐骁眼中燃起希望:“我去找!我现在就去!” “王爷,”李义山拦住他,“您不能离开北凉。离阳朝廷盯着,北莽也盯着,您一走,北凉必乱。” “那怎么办?”徐骁急道,“难道看着安儿……” “我去。”一个声音响起。 众人回头,看见陈芝豹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外。 “末将愿去西蜀,为世子寻药。”陈芝豹单膝跪地,“末将这条命是世子救的,鹰愁涧一战,若不是世子谋划,末将和兄弟们不知要死多少。现在世子有难,末将万死不辞!” 徐骁看着陈芝豹,眼中闪过感动。 但他还是摇头:“你是北凉大将,也不能轻易离开。” “末将可以秘密前往。”陈芝豹道,“对外宣称末将去边境巡防,实际上带几个亲信潜入西蜀。三个月,最多三个月,无论找不找得到,末将一定回来。” 徐骁犹豫了。 李义山道:“王爷,让陈将军去吧。世子对北凉太重要了,值得冒这个险。” 徐骁终于点头:“好。芝豹,你要小心。西蜀现在虽然名义上归顺离阳,但实际独立,对北凉并不友好。你要隐藏身份,见机行事。” “末将明白!” 陈芝豹连夜出发。 而徐梓安,在昏迷了三天三夜后,终于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睛时,看见父母守在床边,眼睛都哭肿了。 “父王……娘……”他虚弱地开口。 “安儿,你醒了!”吴素喜极而泣。 徐骁握住儿子的手,声音哽咽:“安儿,爹对不起你……爹不该让你这么累……” 徐梓安摇摇头:“是儿自己……要做的。边境……战事如何?” “大胜。”徐骁将战况简单说了一遍。 徐梓安听后,微微一笑:“那就好……陈将军……没事吧?” “他没事。”徐骁顿了顿,“他……去西蜀给你寻药了。” 徐梓安一愣:“寻药?” “嗯。”徐骁将九死还魂草的事说了。 徐梓安沉默良久,轻声道:“父王,让陈将军……回来吧。那种传说中的东西,找不到的。别让他……白跑一趟,还冒险。” “不。”徐骁坚定道,“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爹也要试试。安儿,你要活着,一定要活着。北凉需要你,爹需要你,凤年也需要你。” 徐梓安看着父亲眼中深沉的父爱,鼻子一酸。 前世他是孤儿,从未体会过这种被珍视的感觉。这一世,他得到了太多,也想要回报太多。 “父王,”他轻声说,“儿答应您,一定努力活着。但在那之前,儿还有几件事……要做。” “你说。”“第一,神机坊要扩大,火药生产要规范化,新式武器要批量装备军队。” “好。” “第二,烟雨楼要尽快建成,情报网要铺到离阳和北莽。” “好。” “第三,”徐梓安看向窗外,“要开始培养下一代了。凤年要学的不只是武功,还有治国之道。天工坊的学徒里,有几个好苗子,要重点培养。” “都听你的。”徐骁点头,“但你要答应爹,好好养病。这些事,爹来做,你只出主意就好。” “嗯。” 窗外的夏日阳光炽烈,但房间里却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深深的温情。 徐梓安知道,他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但正因为时间不多,才要更加努力。 在他倒下之前,他要为北凉铺好所有的路。 这样,即使他真的走了,北凉也能继续走下去。 这就是他的使命。 也是他这一生,最大的意义。 第21章 西蜀之行,陈芝豹遇险 六月末,陈芝豹一行五人扮作商队,悄然离开北凉,踏上前往西蜀的险途。 临行前,徐骁亲自送他出城,握着他的手沉声道:“芝豹,记住,寻药是其次,保全自身是第一要务。若事不可为,速速返回,不可强求。” “王爷放心。”陈芝豹郑重抱拳,“末将定不负所托。” 他们走的是一条隐秘的山路——从陵州南下,经剑门关入蜀。这条路比官道难走,但胜在隐蔽,不易被离阳的眼线察觉。 五人都换了装束。陈芝豹扮作绸缎商人,化名“陈豹”,其余四名亲兵扮作伙计和护卫。马车上满载着北凉的皮毛和药材,作为进入蜀地的掩护。 七月初,他们抵达剑门关。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陈芝豹仰望着眼前险峻的关隘,心中感慨。剑门关是入蜀咽喉,两侧绝壁千仞,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栈道,当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守关的蜀军查验了他们的路引——那是徐骁通过特殊渠道弄来的,伪造得天衣无缝。 “陈老板从北凉来?”守关校尉翻看着路引,眼神狐疑,“这个时节,北凉商人可不常见。” 陈芝豹赔着笑递上一袋银子:“军爷明鉴,正是这时候皮毛最厚实,药材最饱满。小的跑这一趟,赚点辛苦钱养家糊口。” 校尉掂了掂钱袋,脸色缓和了些:“进去吧。不过提醒你,蜀地不比北凉,规矩多。少说话,多做事,别惹麻烦。” “多谢军爷提点!” 过了剑门关,才算真正进入蜀地。 蜀地风光与北凉截然不同。北凉苍茫辽阔,蜀地则是青山绿水,云雾缭绕。时值盛夏,沿途稻田翠绿,农舍错落,倒真有一派世外桃源的景象。 但陈芝豹无心欣赏风景。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尽快找到九死还魂草,救世子性命。 按照常百草提供的线索,九死还魂草只生长在峨眉山深处的绝壁之上,非轻功绝顶者不能采摘。而且此草有灵兽守护,极其危险。 “将军,”一名叫赵虎的亲兵低声道,“咱们对峨眉山不熟,得找个向导。” 陈芝豹点头:“到了峨眉县再说。” 七月初十,一行人抵达峨眉县。 这是座依山而建的小城,青石板路湿漉漉的,空气中弥漫着香火味和草药香。街上行人多为香客和药农,倒是个打听消息的好地方。 他们在城西的“悦来客栈”住下。陈芝豹让赵虎去市集采购补给,自己则在大堂喝茶,留意周围的谈话。 “……听说最近山上不太平,好几拨采药人都没回来。” “可不是嘛,都说有凶兽出没。” “我二叔上个月去采‘七叶莲’,亲眼看见一条碗口粗的大蟒,吓得连滚带爬跑下山……” 陈芝豹心中一动,端着茶杯走到那桌人旁边:“几位大哥,打扰一下。小弟初来乍到,想进山采些药材,不知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那几人打量他一眼。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道:“小兄弟是外地人吧?听口音像是北边来的?” “是,小弟从凉州来,做药材生意。”陈芝豹笑道,“听说蜀地多灵药,想来碰碰运气。” “那你可来对地方了。”另一个瘦高个接话,“峨眉山的好药都在深处,但危险也多。毒蛇猛兽不说,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哦?”陈芝豹故作好奇,“什么说不清的东西?” 络腮胡压低声音:“山精野怪。老一辈都说,峨眉山是仙家福地,也是精怪巢穴。尤其是‘幽灵谷’那一带,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出不来。” 陈芝豹心中记下“幽灵谷”这个地名,又问:“那不知各位可认识靠谱的向导?价钱好说。” 几人互看一眼,瘦高个道:“要说最熟悉山路的,得数‘老药王’孙不二。但他脾气古怪,不爱带外人进山。” “孙不二住在哪?” “城东头,门口挂着‘药’字旗的就是。” 陈芝豹谢过几人,结了茶钱,直奔城东。 孙不二的住处很好找——一间破旧的木屋,门前晒着各种草药,空气里都是苦味。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坐在屋檐下挑拣药材,看见陈芝豹,头也不抬:“今日不看病,明日请早。” “老人家,我不是来看病的。”陈芝豹拱手,“想请您当向导,进山采药。” 孙不二这才抬头,浑浊的眼睛打量着他:“采什么药?” “九死还魂草。” “啪嗒——”孙不二手里的药筛掉在地上。 他死死盯着陈芝豹:“你说什么?” “九死还魂草。”陈芝豹重复一遍,“家中有重病人,需要此药救命。请老人家成全。” 孙不二沉默良久,缓缓摇头:“年轻人,回去吧。那东西……不是凡人能碰的。” “为何?” “因为守着它的,不是猛兽,是……”孙不二的声音透着恐惧,“是山神。或者说,是成了精的怪物。三十年前,我师父为采九死还魂草进了幽灵谷,再也没出来。十年前,我师兄去了,也没回来。我劝你,别去送死。” 陈芝豹不为所动:“我必须去。老人家若不愿带路,可否告知大概方位?我自己去闯。” “你!”孙不二气得胡子发抖,“不知死活!你以为你是谁?武林高手?我告诉你,当年我师父的武功,在蜀地也是排得上号的,结果呢?连尸骨都没找回来!” “我非去不可。”陈芝豹的态度很坚决。 孙不二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问:“你要救的人,对你很重要?” “比我的命重要。” “……”孙不二长叹一声,“罢了罢了,看在你这份孝心上,老夫就破例一次。但事先说好,我只带你到幽灵谷外围,不进谷。而且,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如果找到九死还魂草,分我一株。”孙不二眼中闪过渴望,“我研究此药三十年,若能得一株入药,死而无憾。” 陈芝豹想了想:“可以。但若只找到一株,我要全部带走。” “成交。” 两人约定,三日后出发。 这三日,陈芝豹做了充分准备:绳索、钩爪、驱蛇药、火折子、干粮……所有能想到的都带上了。孙不二则配了几种特殊的药粉,说是可以驱赶毒虫。 七月十四,天未亮,一行六人悄然出城,进入峨眉山深处。 山路越来越险,最后连路都没有了,只能在密林中穿行。孙不二虽年过六旬,但脚步稳健,对地形了如指掌,显然常年在山中活动。 走了整整一天,傍晚时分,他们来到一处山谷入口。 谷中雾气弥漫,即使是在盛夏,也透着一股阴冷。谷口立着一块残破的石碑,上面刻着三个斑驳的字:幽灵谷。 “就是这里了。”孙不二声音发紧,“我只能送到这儿。九死还魂草据说生长在谷中最深处的绝壁上,但怎么进去,我不知道。” 陈芝豹观察着谷口地形。两侧是陡峭的山壁,谷口狭窄,里面雾气浓重,看不清深浅。 “赵虎,你在谷口接应。其余人,跟我进去。”陈芝豹下令。 “将军,太危险了!”赵虎急道,“让末将先探路吧!” “执行命令。” 陈芝豹拔出佩刀——为了掩人耳目,他用的是一把普通的精钢刀,而非他那杆标志性的梅花枪。孙不二给的驱虫药粉撒在身上,六人小心翼翼进入幽灵谷。 谷内比外面更加阴冷,雾气中带着一股腐臭味。地上散落着不知名动物的白骨,有些骨头巨大得吓人,显然不是寻常野兽。 “小心脚下。”陈芝豹提醒,“注意周围动静。” 走了约莫一里地,前方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陈芝豹抬手示意众人停下,凝神倾听。 声音越来越近,雾气中,隐约可见一个庞大的影子在移动。 “戒备!” 六人背靠背站定,刀剑出鞘。 影子从雾气中走出——那是一条通体碧绿的大蟒,粗如水桶,长约三丈,猩红的信子吞吐不定,冰冷的竖瞳盯着众人。 “退后!”陈芝豹低喝。 但已经晚了。大蟒猛地窜出,速度快如闪电,一口咬向最前面的亲兵。那亲兵也算机警,就地一滚躲开,但手臂还是被蟒尾扫中,顿时骨折。 “散开!攻击七寸!” 陈芝豹率先出手,一刀斩向蟒身。精钢刀砍在鳞片上,竟然只留下一道白痕,震得他虎口发麻。 这蟒的鳞片坚硬如铁! 大蟒吃痛,转过头来,张开血盆大口咬向陈芝豹。腥风扑面,陈芝豹不退反进,身形一闪绕到蟒侧,一刀刺向眼睛——这是所有生物最脆弱的地方。 “噗嗤!” 刀尖刺入蟒眼,绿色血液喷溅。大蟒发出凄厉的嘶鸣,疯狂扭动身体,尾巴扫断了好几棵碗口粗的树。 “趁现在!走!” 陈芝豹不敢恋战,带着众人往谷内深处冲去。大蟒瞎了一只眼,暴怒之下紧追不舍,但速度慢了不少。 跑了大概一刻钟,前方出现一道绝壁,高耸入云。绝壁上,隐约可见几点紫色的荧光——那正是九死还魂草! “找到了!”陈芝豹心中一喜。 但下一秒,他的心沉了下去。 绝壁下,盘踞着一条更大的蟒——不,那已经不是蟒了,头上生有肉冠,腹下隐隐有爪,分明是快要化蛟的怪物! 这蛟蟒体型是之前那条的两倍,此刻正昂着头,冰冷的眸子盯着这群不速之客。 而在蛟蟒身后的绝壁上,一个熟悉的身影被藤蔓缠住,悬挂在半空——正是之前失踪的北凉密探,奉命探查西蜀军情的王三! 王三显然还活着,但气息微弱,看到陈芝豹,眼中爆发出希望的光芒,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前有蛟蟒,后有追兵,绝壁上有需要营救的同袍,还要采摘九死还魂草…… 陈芝豹握紧刀柄,深吸一口气。 这一关,不好过。 但他必须过。 为了世子,为了北凉。 为了那个病弱却撑着整个北凉未来的孩子。 “赵虎,引开后面那条。其余人,跟我杀蛟!” 战斗,一触即发。 第22章 北凉病榻,徐梓安的布局 陵州,北凉王府。 徐梓安昏迷了整整五天才苏醒,醒来后身体更加虚弱,连坐起来都需要人搀扶。常百草警告,如果再有一次这样的病发,恐怕神仙难救。 但徐梓安静养了三天后,又开始工作了。 “安儿,算娘求你了,好好休息行不行?”吴素红着眼睛,按住儿子想要拿笔的手。 徐梓安摇摇头:“娘,儿躺不住。脑子里有太多事要安排,不写出来,睡不着。” “那你说,娘帮你写。” “有些事情,只能儿自己做。”徐梓安坚持。 吴素拗不过他,只能含泪让步,但规定每天最多工作一个时辰,而且要分两次,每次半时辰。 徐梓安答应了。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重新规划天工坊和神机坊的发展方向。 “鲁师傅,”徐梓安靠在床头,对前来汇报的鲁大年说,“火药的生产必须转移到更隐秘的地方。神机坊那个山谷还是不够安全,离陵州太近,万一出事,会波及百姓。” 鲁大年点头:“世子说得是。那该转移到哪里?” “去幽州。”徐梓安指向地图上的一个位置,“幽州北部有大片荒山,人迹罕至。在那里新建一座‘雷霆坊’,专门生产火药和爆破装置。神机坊只保留冶炼和武器打造功能。” “好!小人这就去办。” “等等。”徐梓安叫住他,“带上学徒。周小山、赵明诚那几个孩子,跟你一起去。他们需要实战锻炼。” “正因为危险,才要锻炼。”徐梓安道,“北凉的未来不能只靠我们这一代人。他们要尽快成长起来,独当一面。” 鲁大年明白了:“小人懂了。一定把他们带好。” 送走鲁大年,裴南苇来了。 烟雨楼的主体建筑已经完工,正在进行内部装修。裴南苇带来了一份详细的人员名单和培训计划。 “世子,按照您的吩咐,第一批三十六人已经训练完毕。其中十二人精于歌舞,八人擅于烹茶,六人精通琴棋书画,十人专门负责情报收集和分析。” 徐梓安接过名单看了看:“很好。但还不够。烟雨楼要成为北凉的眼睛和耳朵,需要更多的人,更广的网络。” “民女已经在物色第二批人员。”裴南苇道,“但世子,有件事需要您定夺。” “说。” “离阳朝廷在陵州的几个眼线,最近活动频繁。”裴南苇递上一份情报,“他们在打听世子您的病情,还有天工坊、神机坊的情况。要不要……处理掉?” 徐梓安思考片刻,摇头:“不必。让他们打听。” “为何?” “因为我们需要他们传回‘正确’的消息。”徐梓安缓缓道,“我的病情,要让他们知道是真的严重,但还没到油尽灯枯的地步。天工坊和神机坊,要让他们看到在运作,但没什么特别的。” 裴南苇明白了:“示敌以弱,又不过分示弱。” “对。”徐梓安点头,“离阳朝廷现在对北凉的态度很矛盾:既怕我们太强,又怕我们太弱被北莽吞掉。我们要把握好这个度,让他们觉得北凉需要扶持,但又不能扶持到威胁他们的程度。” “民女明白了。” 裴南苇离开后,李义山来了。 这位北凉首席谋士最近也苍老了不少,眼中带着血丝,显然没少熬夜。 “先生也要注意身体。”徐梓安关切道。 李义山摆摆手:“臣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倒是世子,您真的要这么拼吗?” “不拼不行。”徐梓安苦笑,“先生,您知道我的情况。时间不多了,能多做一点是一点。” 李义山沉默良久,叹道:“陈将军已经进入峨眉山十天了,还没有消息传回。” “正常。”徐梓安倒很平静,“九死还魂草若是那么容易找到,就不是传说中的神药了。我相信陈将军。” “世子似乎对陈将军很有信心?” “因为他重诺。”徐梓安道,“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这样的人,值得信任。” 正说着,门外传来侍卫通报:“世子,二公子来了。” 徐凤年风风火火地冲进来,小脸上满是汗水:“哥!我学会了一套新剑法!老黄教我的!”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缺了门牙、牵着瘦马的老仆——正是剑九黄。 徐梓安眼睛一亮:“黄老前辈。” 剑九黄嘿嘿一笑,露出漏风的牙齿:“世子客气了。老头子就是个养马的,不是什么前辈。” 徐梓安知道剑九黄在藏拙,也不点破,只是笑道:“凤年能有您教导,是他的福气。” “二公子天资聪颖,是个练武的好苗子。”剑九黄难得正经地说了一句。 徐凤年爬到床上,凑到大哥身边:“哥,你好些了吗?我给你舞剑看?” “好啊。”徐梓安笑着点头。 徐凤年跳下床,抽出腰间的小木剑,就在房间里舞了起来。剑招虽然稚嫩,但已经有了几分气象,尤其那股认真劲,让人看了欣慰。 剑九黄在一旁指点:“手腕再沉一点……对,腰发力……步伐要稳……” 一套剑法舞完,徐凤年小脸通红,期待地看着大哥:“怎么样?” “很好。”徐梓安鼓掌,“不过光会舞剑还不够,还要懂兵法,懂谋略。从明天开始,你每天来我这里一个时辰,我教你。” “真的?”徐凤年眼睛发亮,“大哥愿意教我?” “嗯。”徐梓安摸摸他的头,“但你要答应大哥,认真学,不许偷懒。” “我保证!” 剑九黄看着兄弟俩,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忽然道:“世子,老头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前辈请讲。” “二公子根骨奇佳,是练武的绝世天才。”剑九黄缓缓道,“但他性子跳脱,需要有人引导。您既然要教他谋略,不妨也教他……何为责任,何为担当。” 徐梓安深深看了剑九黄一眼:“前辈放心,我会的。” 剑九黄点点头,拉着徐凤年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徐梓安和李义山。 “先生,”徐梓安忽然道,“我想成立一个‘参谋部’。” “参谋部?” “对。”徐梓安解释,“北凉现在打仗,主要靠父王和几位将军的经验。但个人的经验总有局限,我们需要一个专门的机构,研究兵法,分析敌情,制定战略。” 李义山眼睛一亮:“这个想法好!如此一来,北凉的军事决策会更加科学,更加周全。” “所以想请先生牵头。”徐梓安道,“从军中挑选一批年轻、有文化、有想法的军官,组成参谋班子。您来教他们,带他们。” “臣责无旁贷。”李义山应下,“不过世子,参谋部需要大量情报支持。” “烟雨楼会提供。”徐梓安道,“裴南苇那边训练的情报分析人员,可以分一部分到参谋部。军事情报和民间情报结合,才能看清全貌。” 李义山佩服道:“世子思虑周全。这样一来,北凉的军政体系就更加完善了。” “还差得远。”徐梓安看向窗外,“我们只是在打基础。真正的大厦,需要几代人才能建成。” 他的声音很轻,但透着一种深沉的决心。 李义山看着这个病弱的孩子,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这个孩子,明明自己命悬一线,却还在为北凉的未来铺路。 这样的人,若真的天不假年…… 那真是天道不公。 世子,”李义山郑重道,“臣会竭尽全力,辅佐您完成大业。哪怕……哪怕最终事与愿违,臣也会将您的理念传承下去。” 徐梓安笑了:“谢谢先生。” 窗外,夏日的蝉鸣聒噪。 但房间里,一种无声的传承,正在悄然进行。 徐梓安在安排后事,但他安排的不是自己的后事,是北凉的后事。 他要确保,即使他真的不在了,北凉这艘大船,也能沿着他设定的航线,继续航行。 这就是他的责任。 也是他这一生,最后的执着。 第23章 幽灵谷血战,陈芝豹的抉择 幽灵谷深处,绝壁之下。 陈芝豹握紧刀柄,手心沁出冷汗。眼前的蛟蟒给他带来的压迫感,比面对千军万马时还要强烈。 这不是战场,没有战友可以依靠,没有地形可以利用,只有绝壁、迷雾,和一头快要化蛟的怪物。 “将军,怎么办?”一名亲兵声音发颤。 陈芝豹深吸一口气:“赵虎,带两个人引开后面那条大蟒。其余人,跟我拖住这头蛟蟒。王三还活着,必须救他下来。” “是!” 赵虎咬牙,带着两人返身冲向来路。很快,谷口方向传来打斗声和嘶鸣声,显然已经交上手。 蛟蟒被声音惊动,转头望向谷口方向。陈芝豹抓住这个机会,低喝一声:“上!” 三人同时出手,刀剑齐攻蛟蟒七寸。 “铛铛铛!” 刀剑砍在鳞片上,火花四溅,却只留下浅浅的白痕。蛟蟒吃痛,猛地甩尾,一名亲兵躲闪不及,被扫中胸口,整个人飞出去撞在岩壁上,口喷鲜血,眼看是不活了。 “小李!”另一名亲兵目眦欲裂。 “别分心!”陈芝豹吼道,“攻击眼睛!” 他身形如电,再次施展轻功绕到蛟蟒侧面,一刀刺向另一只眼睛。但这次蛟蟒有了防备,头一偏,刀尖擦着眼眶划过,只划破一道口子。 蛟蟒暴怒,张口喷出一股腥臭的毒雾。 “闭气!后退!” 陈芝豹急退,但还是吸入了一丝毒雾,顿时头晕目眩。他连忙运功逼毒,但内力运转间,心口一阵绞痛——之前和拓跋虔交手时留下的暗伤,在这关键时刻发作了。 “该死……” 陈芝豹单膝跪地,以刀拄地,额头冷汗涔涔。 蛟蟒可不会给他喘息的机会,庞大的身躯碾压而来,血盆大口直取他的头颅。 千钧一发之际,绝壁上的王三用尽最后力气嘶吼:“将军!九死还魂草在左上方三丈处的石缝里!紫色的!” 陈芝豹闻言,精神一振。他强提内力,不顾心口剧痛,猛地向左侧翻滚。蛟蟒一口咬空,重重撞在岩壁上,碎石飞溅。 就是现在! 陈芝豹看准时机,纵身一跃,不是攻击蛟蟒,而是冲向绝壁。他脚踏岩壁凸起处,几个起落就攀上三丈高,果然在石缝中看到了几株紫色的草药——叶片如兰,通体晶莹,散发着淡淡的荧光。 九死还魂草! 但就在他伸手去摘时,蛟蟒的尾巴狠狠抽在岩壁上。 “轰隆!” 岩壁剧烈震动,陈芝豹脚下不稳,险些坠落。他单手扣住石缝,另一只手迅速摘下三株草药,塞入怀中。还想再摘,但岩壁已经开始崩塌。 “将军!快下来!”下方的亲兵急喊。 陈芝豹低头看去,王三还挂在藤蔓上,脸色已经发青,显然撑不了多久。 救药,还是救人? 如果救王三,可能两个人都下不来。如果自己先下去,王三必死无疑。 没有时间犹豫。 陈芝豹咬咬牙,松开扣住石缝的手,身体下坠的同时,一刀斩断缠住王三的藤蔓,另一只手抓住他的衣领。 两人一起坠落。 “接住!” 下方的亲兵冲上来,用身体做肉垫。三人滚作一团,摔得七荤八素,但总算都活着。 蛟蟒见草药被夺,彻底疯狂,不顾一切地冲过来。庞大的身躯碾过地面,地动山摇。 “走!” 陈芝豹一手夹着王三,一手握刀,和仅剩的一名亲兵往谷口冲去。 谷口处,赵虎三人正和大蟒缠斗,已经伤痕累累。看到陈芝豹出来,赵虎急喊:“将军快走!我们断后!” “一起走!”陈芝豹挥刀加入战团。 六人对两条巨蟒,这是一场绝望的战斗。 但陈芝豹毕竟是未来的白衣兵仙,生死关头,潜能爆发。他刀法一变,不再硬拼,而是专攻蟒蛇的眼睛、口腔、腹部等脆弱部位。 “刺它眼睛!赵虎,攻它下腹!” 在默契的配合下,大蟒先被击杀。蛟蟒见伴侣死亡,更加疯狂,但陈芝豹已经找到了它的弱点——每一次转头时,颈下七寸处会露出一片颜色较浅的鳞片。 “就是现在!” 陈芝豹抓住蛟蟒转头攻击赵虎的瞬间,腾空而起,全身内力灌注刀身,一刀刺入那片浅色鳞片。 “噗——” 刀身尽没。 蛟蟒发出惊天动地的嘶鸣,疯狂扭动,但生命力迅速流逝。最终,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震起漫天尘土。 寂静。 只有众人粗重的喘息声。 六人进来,现在只剩下四人站着,一人重伤(王三),两人轻伤。 “走……快走……”陈芝豹咳出一口血,心口的暗伤加上刚才的爆发,让他也到了极限。 众人互相搀扶着,踉跄离开幽灵谷。 出谷后,孙不二还在原地等着,看到他们的惨状,吓了一跳:“我的天……你们竟然活着出来了?” 陈芝豹从怀中取出两株九死还魂草,递过去一株:“答应你的。” 孙不二颤抖着手接过,老泪纵横:“三十年了……终于见到了……师父,师兄,你们可以瞑目了……” “老人家,附近可有安全的地方?我们需要疗伤。” “有有有,跟我来!” 孙不二带着他们来到一处隐蔽的山洞,生火、烧水、处理伤口。他拿出自己配制的伤药,效果极佳。 “这位军爷伤得很重。”孙不二检查着王三的伤势,“肋骨断了三根,内脏出血,加上中毒……能不能活,看造化了。” 陈芝豹沉声道:“尽力救。他是北凉的英雄。” 孙不二点头,开始施救。 陈芝豹自己也在运功疗伤。九死还魂草的药效已经开始散发,一股温和的暖流从怀中流向四肢百骸,修复着受损的经脉。他心口的暗伤,竟然有了好转的迹象。 不愧是神药。 三天后,王三醒了。 他看到陈芝豹,挣扎着想行礼:“将军……末将无能……” “躺着别动。”陈芝豹按住他,“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西蜀的情报,带回来了吗?” 王三点头,虚弱道:“西蜀……表面归顺离阳,实则……暗中练兵,囤积粮草。蜀王有……有不臣之心。还有……离阳朝廷和西蜀……有秘密往来……” 陈芝豹脸色凝重。 这个消息太重要了。如果西蜀和离阳勾结,北凉将腹背受敌。 “你是怎么暴露的?” “末将……末将潜入蜀王府,偷看了……密信。被发现后……一路追杀,逃进峨眉山,最后……掉进幽灵谷。”王三苦笑,“本以为必死无疑,没想到……还能活着见到将军。” “好好养伤。”陈芝豹道,“等你能走了,我们立刻回北凉。” 又休养了七天,王三勉强能下地行走,陈芝豹的伤也好了七成。四人告别孙不二,踏上了返程。 临行前,孙不二郑重道:“陈将军,九死还魂草的药效虽强,但只能治标,不能治本。世子的先天心脉残缺,需要长期调养,而且……不能过度劳累,不能情绪激动,否则药效一过,病情会更重。” 陈芝豹记下:“多谢老人家提醒。” “还有,”孙不二犹豫了一下,“如果可能,带世子去海外寻访名医。中原医术,治不了先天之疾。” “海外?” “对,东海之外,有仙山蓬莱,据说有神医隐居。但这只是传说,老夫也不敢确定。” 陈芝豹抱拳:“无论如何,多谢了。” 四人启程,这一次走的是官道,速度更快。 七月底,他们终于回到了北凉地界。 陈芝豹看着远方陵州城的轮廓,心中涌起一股归家的喜悦。 世子,末将回来了。 带着药,带着希望,回来了。 第24章 药至病缓,徐梓安的新计划 陈芝豹回到陵州那天,徐梓安正在听潮亭和李义山推演西蜀局势。 “如果王三的情报属实,西蜀和离阳有秘密往来,那我们的战略必须调整。”徐梓安指着地图,“北凉不能同时应对北莽和西蜀两个方向的压力。” 李义山点头:“所以必须破坏他们的联盟,或者至少让他们互相猜忌。” “对。”徐梓安咳嗽了几声,脸色苍白,“离阳朝廷不傻,他们知道扶持西蜀制衡北凉,但也会防着西蜀坐大。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 正说着,侍卫来报:“世子,陈将军回来了!” 徐梓安眼睛一亮:“快请!” 片刻后,风尘仆仆的陈芝豹大步走进来。他明显瘦了一圈,脸上还有未愈的伤痕,但眼神明亮,精神很好。 “末将陈芝豹,参见世子!”他单膝跪地,双手奉上一个玉盒,“幸不辱命,九死还魂草带到!” 徐梓安连忙让李义山扶他起来:“陈将军辛苦了。快起来,坐下说话。” 陈芝豹简单讲述了西蜀之行的经历,重点说了幽灵谷的血战和王三带回来的情报。 徐梓安听得心惊肉跳:“将军冒险了。若是为了我,让将军有什么闪失,我百死莫赎。” “世子言重了。”陈芝豹认真道,“末将的命是世子救的,能为世子赴汤蹈火,是末将的荣幸。” 徐梓安心中感动,不再多说,打开了玉盒。 盒中躺着一株紫色的草药,通体晶莹,散发着淡淡的荧光和异香。只是闻一闻,就让人精神一振。 “果然是神药。”李义山赞叹。 常百草被紧急请来。他看到九死还魂草,激动得手都在抖:“真的是……真的是它!世子有救了!有救了!” “常大夫,这药怎么用?”徐骁也闻讯赶来。 “九死还魂草不能直接服用,需要配以十三味辅药,文火慢熬三天三夜,炼成‘还魂丹’。”常百草道,“一株可炼九颗,每日服一颗,连续九天。之后每月服一颗,可保世子心脉不衰。” “那还等什么?快去炼药!”徐骁急道。 常百草捧着玉盒,像捧着绝世珍宝,匆匆离去。 陈芝豹又递上一份密报:“世子,这是王三拼死带回来的西蜀情报,请您过目。” 徐梓安接过,快速浏览,脸色越来越凝重。 情报显示:西蜀王刘璋表面懦弱,实则野心勃勃,暗中训练了五万精锐,囤积了足够支撑三年的粮草。而且,他和离阳宰相张巨鹿有秘密往来,内容不详,但肯定不是好事。 “父王,您看。”徐梓安将密报递给徐骁。 徐骁看完,勃然大怒:“好个刘璋!好个张巨鹿!这是要把我北凉往死里逼啊!” 李义山冷静分析:“王爷息怒。西蜀虽然暗中准备,但未必敢真的动手。他们在观望,看北凉和离阳、北莽的博弈结果。” “所以我们要让他们看到,北凉不是软柿子。”徐梓安接话,“陈将军这次带回来的,不只是药,还有震慑。” “震慑?”徐骁不解。 “对。”徐梓安道,“陈将军一行六人,从幽灵谷那种绝地活着出来,还杀了快要化蛟的怪物。这个消息传出去,西蜀那些宵小就会知道,北凉的将领是何等人物。他们想动手,就得掂量掂量。” 陈芝豹恍然:“世子的意思是……故意泄露消息?” “嗯。”徐梓安点头,“但不要全泄露。就说陈将军去西蜀寻药,遇到山匪,随手剿灭了几个山寨。至于幽灵谷、蛟蟒这些,一个字不提。真真假假,让他们猜去。” 李义山赞道:“妙!既展现了武力,又不暴露底牌。” 事情就这么定了。 三天后,还魂丹炼成。徐梓安服下第一颗,顿时感觉一股暖流从丹田升起,流向四肢百骸。那种心口时刻存在的憋闷感,第一次有了缓解。 “真的有效……”他喃喃道。 吴素喜极而泣:“太好了……太好了……” 徐骁也红了眼眶:“安儿,好好养病。其他的事,交给爹。” 但徐梓安闲不住。 身体稍有好转,他就开始筹划下一步。 “陈将军带回来的情报,给我们提了个醒。”徐梓安在病床上召开了一次小型会议,参加的有徐骁、李义山、陈芝豹、褚禄山、齐当国,“北凉不能只盯着北莽,还要防备西蜀,甚至江南。” “江南?”褚禄山一愣,“那么远,关我们什么事?” “江南是离阳的钱袋子,粮仓。”徐梓安解释,“如果有一天我们和离阳翻脸,江南的粮食和赋税,就是离阳最大的依仗。所以我们要提前布局。” “怎么布局?” “经商。”徐梓安吐出两个字,“北凉的皮毛、药材、铁器,在江南很受欢迎。我们可以组建商队,打通南北商路。一方面赚钱,一方面建立情报网,一方面……结交江南的世家大族。” 徐骁皱眉:“江南世家向来瞧不起北凉武夫,会跟我们做生意?” “只要有利益,就会。”徐梓安很肯定,“而且我们不直接出面,通过代理人。烟雨楼可以培养一批商人,用北凉的资金和货源,在江南开设商号,慢慢渗透。” 李义山补充道:“还可以通过联姻。江南世家重文轻武,但如果我们的子弟有文名,或者有军功,他们也会考虑。” 徐梓安点头:“这是个思路。但联姻不能强求,要顺其自然。” 齐当国挠挠头:“这些弯弯绕绕的,末将听不懂。末将只知道,谁对北凉不利,末将就带兵打谁。” 众人都笑了。 徐梓安也笑:“齐将军说得对。但打仗是最后的手段。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上策。” 会议结束后,徐梓安单独留下了陈芝豹。 “将军的伤,怎么样了?” “好得差不多了。”陈芝豹道,“九死还魂草的药效很强,末将的暗伤都好了七成。” “那就好。”徐梓安沉吟片刻,“有件事,想拜托将军。” “世子请讲。” “训练一支特殊的部队。”徐梓安缓缓道,“人数不用多,五百人左右。但要精锐中的精锐,能执行渗透、侦查、刺杀、破坏等各种任务。他们不属于任何一支军队,直接听命于王府。” 陈芝豹眼睛一亮:“类似于……死士?” “不,不是死士。”徐梓安摇头,“死士用完就弃,太浪费。我要的是精英,是能够独立完成任务,还能活着回来的精英。他们要有文化,懂谋略,会易容,通晓各地风俗,甚至……会经商,会医术。” 陈芝豹倒吸一口凉气:“这要求……太高了。” “所以需要将军这样的帅才来训练。”徐梓安看着他,“这支部队,我命名为‘影卫’。他们是北凉的影子,无处不在,又无人可见。” 陈芝豹感受到了这份信任的重量,郑重抱拳:“末将必不负所托!” “训练地点选在幽州北部,和雷霆坊在一起。那里荒凉,隐蔽,适合秘密训练。” “是!” 陈芝豹离开后,徐梓安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渐渐泛黄的树叶。 秋天要来了。 而他的时间,又多了几年。 九死还魂草给了他喘息之机,但他知道,这治标不治本。常百草说了,每月服一颗,最多能撑三年。三年后,药效会逐渐减弱,直到无效。 三年…… 他要在这三年里,做完十年的事。 “安儿,”吴素端着药进来,“该喝药了。” 徐梓安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药很苦,但他面不改色。 比起生命的苦涩,这点药苦算什么? “娘,”他轻声说,“我想吃您做的桂花糕了。” 吴素一愣,随即泪如雨下:“好……好……娘这就去做……这就去做……” 她已经很久没听到儿子说想吃什么了。 这孩子,总是想着北凉,想着百姓,想着弟弟,却很少想到自己。 现在,他终于像个孩子一样,说想吃桂花糕了。 吴素哭着跑出去,亲自下厨。 徐梓安看着母亲的背影,嘴角露出温暖的笑。 他不仅要为北凉而活。 也要为爱他的人而活。 哪怕只有三年,也要活得精彩,活得值得。 窗外,秋风起。 但房间里的心,是暖的。 第25章 秋收大典,民心的归向 八月十五,中秋,也是北凉的秋收大典。 今年的秋收格外不同——因为新式曲辕犁和水车的推广,北凉三州的粮食产量预计能增加三成。这是数十年来未有的大丰收。 徐骁决定,在陵州城外的“丰收场”举行盛大的庆典,与民同乐。 消息传出,百姓欢腾。 秋收大典当天,丰收场上人山人海。中央搭起了高台,徐骁和北凉文武官员坐在台上,台下是数万百姓,热闹非凡。 徐梓安也来了。他身体还未完全恢复,坐在特制的轮椅里,由徐凤年推着,吴素陪在身边。为了不让他太累,徐骁特意在高台上设了遮阳的棚子,铺了软垫。 “看,是世子!” “听说世子病了,看起来气色好多了。” “多亏了世子的新农具,我家今年多收了两石粮呢!” 百姓们看到徐梓安,纷纷议论,眼中满是感激和关切。 徐骁起身,走到台前,朗声道:“北凉的父老乡亲们!今天是我们北凉的大日子!丰收的日子!” 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欢呼。 “今年的丰收,来之不易!”徐骁继续道,“是我们北凉将士守土卫国,是我们百姓辛勤耕作,也是……”他看向徐梓安,“也是我儿梓安,设计新农具,改良耕作技术的成果!”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徐梓安身上。 徐梓安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微笑致意。 徐骁大手一挥:“所以今天,本王宣布三件事!” “第一,今年北凉赋税减半!让百姓们都过个好年!” “万岁!王爷万岁!”百姓们激动得热泪盈眶。 “第二,所有参与新农具推广的工匠,每人赏银十两!天工坊所有学徒,月钱加倍!” 工匠和学徒们欢呼起来。 “第三,”徐骁的声音忽然低沉,“本王知道,有些地方官,借着收税的名目,中饱私囊,欺压百姓。从今天起,北凉三州设立‘察民司’,百姓有冤屈,可直接到察民司告状!查实一个,严办一个!” 这一次,连官员们都震惊了。 察民司?这意味着王爷要亲自监察吏治,那些贪官污吏的好日子到头了。 徐梓安在台下听着,心中欣慰。这个建议是他提的,但没想到父王执行得这么彻底。 徐骁讲完话,秋收大典正式开始。 首先是祭天仪式,感谢上天赐予丰收。接着是歌舞表演,北凉本地的艺人们载歌载舞,气氛热烈。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接下来的“农具比武”。 十几种新式农具被搬到台上,由老农现场演示,比较效率。曲辕犁、龙骨水车、扇车、耧车……每一种都引来阵阵惊叹。 “看那水车!不用人踩,自己就能把水提到那么高!” “还有那个耧车,一边走一边播种,太快了!” “世子真是神了!这些东西是怎么想出来的?” 徐梓安听着这些议论,心中满足。 这就是他想要的——用实实在在的成果,改善百姓生活,赢得民心。 表演结束后,徐骁宣布:“所有新农具,今日起在北凉三州免费租借!押金减半,租金全免!”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全场。 百姓们涌向登记处,争先恐后地租借农具。场面一度混乱,但在北凉军的维持下,很快有序起来。 徐梓安看着这一幕,忽然对徐凤年说:“凤年,推我去那边看看。” 徐凤年推着大哥,来到人群外围。几个老农认出徐梓安,连忙行礼:“见过世子!” “老人家不必多礼。”徐梓安微笑,“新农具好用吗?” “好用!太好用了!”一个老农激动道,“世子,您不知道,用了您的曲辕犁,老汉我一天能耕三亩地,以前只能耕一亩半!省下的时间,还能去干点零活,多挣点钱!” 另一个老农接口:“还有那水车!我家地在坡上,以前浇水累死个人。现在好了,水车一转,水自己就上去了!我老婆子都说,这是世子赐给我们的福气!” 徐梓安听着这些朴实的话语,心中温暖。 “老人家,日子会越来越好的。”他轻声道,“等明年,还有更好的农具。我们要让北凉的百姓,都吃饱饭,穿暖衣,过上好日子。” “谢谢世子!谢谢世子!”老农们又要跪,被徐梓安拦住。 这时,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怯生生地走过来,手里捧着一块用荷叶包着的糕点:“世子……这是我娘做的桂花糕……送给您吃……” 小女孩衣服上打着补丁,但洗得很干净。她仰着小脸,眼中满是真诚。 徐梓安心中一酸。 他接过糕点,温声道:“谢谢你,也谢谢你娘。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二丫。”小女孩小声道。 “二丫,读书了吗?” 小女孩摇头:“家里穷,读不起书。” 徐梓安看向徐骁:“父王,我想在北凉办官学,让所有的孩子,不论贫富,都能读书。” 徐骁毫不犹豫:“办!爹给你拨钱!” 徐梓安又对小女孩说:“二丫,明年这个时候,你就能读书了。要好好学,将来做个有用的人。” 小女孩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这一幕被许多人看到,很快传开。 “世子要办官学,让所有孩子都能读书!” “真的吗?那我家狗蛋也能上学了?” “王爷都答应了,肯定是真的!” 民心,在这一刻彻底归向徐家。 秋收大典持续到傍晚,百姓们才依依不舍地散去。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容,带着希望。 回王府的马车上,徐骁握着儿子的手,感慨道:“安儿,你今天看到了吗?那些百姓看你的眼神,就像看救世主。” “儿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徐梓安轻声道。 “不,你做了别人做不到的事。”徐骁认真道,“爹打了半辈子仗,知道得民心者得天下的道理。但你用另一种方式,做到了爹用刀剑做不到的事。” 徐梓安靠在父亲肩上,有些累了。 但心中是满足的。 这一天,他看到了自己努力的成果,看到了百姓的笑容,看到了北凉的希望。 这就够了。 马车驶进王府时,天已经黑了。 徐梓安被抱回房间,很快就睡着了。他睡得很沉,嘴角还带着笑。 梦里,他看见北凉的学堂里坐满了孩子,书声琅琅;看见田野上麦浪翻滚,百姓欢笑;看见弟弟徐凤年英姿勃发,镇守边关;看见父母含笑看着他,眼中满是骄傲。 那是他想要的未来。 也是他拼尽全力要创造的未来。 夜深了。 但北凉的明天,会更加明亮。 第26章 官学初立,寒门子弟的机遇 九月初,陵州城的第一所官学——“北凉学堂”正式开课。 校址选在城东的一片空地上,原本是荒废的演武场,徐骁下令改建。一个月时间,五间青砖瓦房的教室拔地而起,另有藏书阁、食堂、宿舍,规模虽然不大,但设施齐全。 开课第一天,徐梓安亲自到场。 他身体还未完全恢复,依旧坐在轮椅里,裹着厚厚的披风。徐骁、吴素、李义山、陈芝豹等人都陪在身边,足见对官学的重视。 学堂外,已经聚集了数百名孩子和他们的父母。这些孩子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眼睛很亮,充满了对读书的渴望。 “安静!”鲁大年——他现在兼任学堂的总务——大声喊道,“王爷、王妃、大世子、二公子到!” 人群立刻安静下来,纷纷跪拜。 徐骁抬手:“都起来吧。今天是北凉学堂开课的日子,是喜事,不必多礼。” 徐梓安示意徐凤年推他上前,朗声道:“孩子们,从今天起,你们可以在这里读书了。学堂不收束脩,笔墨纸砚由王府提供,中午还管一顿饭。” 孩子们发出惊呼,父母们更是激动得泪流满面。 “但是,”徐梓安话锋一转,“学堂有学堂的规矩。” 他看向鲁大年,鲁大年会意,展开一卷布告宣读: “第一,按时上课,不得无故旷课。” “第二,尊敬师长,友爱同窗。” “第三,刻苦读书,不得懈怠。” “第四,学有所成后,须为北凉效力五年。” “以上四条,能遵守者,留下。不能者,现在可以离开。” 人群中一片寂静,没有人离开。 读书的机会,对这些贫苦人家的孩子来说,是改变命运的稻草。别说为北凉效力五年,就是效力一辈子,他们也愿意。 “好。”徐梓安点头,“现在开始分班。六至八岁为蒙学班,学认字、算术。九至十二岁为经学班,学四书五经、地理历史。十三岁以上为实学班,学工匠技艺、农耕水利。” 孩子们按照年龄分开,每班三十人,正好九十人。这是第一批,后续还会招收。 分班完毕,徐梓安对身旁的三位老夫子——都是从北凉文官中挑选出来的饱学之士——躬身行礼:“三位先生,这些孩子,就拜托了。” 三位老夫子连忙还礼:“世子放心,我等必尽心竭力。” 徐梓安又对孩子们说:“我知道,你们中有些人会想,读书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能换钱吗?” 孩子们迷茫地看着他。 “我今天告诉你们,读书有用。”徐梓安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读书可以明理,可以长智,可以改变命运。你们现在可能不懂,但十年后,二十年后,你们会感谢今天坐在这里的自己。”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且,在北凉,读书好的人,会有出路。蒙学班前三名,可以进入天工坊做学徒,月钱五两。经学班前三名,可以进入王府做文书,月钱十两。实学班前三名,可以直接担任工坊管事,月钱二十两。” 这个承诺,彻底点燃了孩子们的热情。 五两、十两、二十两……对贫苦人家来说,这是天文数字。 “我要读书!我要考前三名!” “我也是!” 孩子们的眼睛里,燃起了熊熊的斗志。 徐梓安满意地点头。这就是他要的效果——给希望,给目标,给动力。 开课仪式结束后,徐梓安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学堂里巡视。 蒙学班的教室里,孩子们正在学写“人”字。先生耐心地讲解:“一撇一捺,互相支撑,这就是‘人’。做人要堂堂正正,要互相帮助……” 经学班的教室里,先生在讲《论语》:“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实学班的教室里,一位老工匠在讲解木工的基本工具:“这是锯,这是刨,这是凿……每种工具都有它的用法,用好了,事半功倍……” 徐梓安透过窗户看着,心中感慨。 前世,他也是在希望工程的资助下才读完书,深知教育对穷孩子的重要性。这一世,他有能力了,就要让更多的孩子有书读。 “安儿,”徐骁走过来,“你这官学办得好。爹以前只重视武备,忽略了文教。现在看来,文教同样重要。” “文武之道,一张一弛。”徐梓安轻声道,“北凉不能只有武将,也要有文臣,有工匠,有商人,有农夫。各行各业的人才多了,北凉才能真正强大。” 李义山在一旁点头:“世子高瞻远瞩。十年之后,这些孩子长大成人,就是北凉的中坚力量。” 正说着,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赵明诚,天工坊学徒中那个离阳官员之子。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恭敬行礼:“学生赵明诚,见过王爷、世子、军师。” 徐梓安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里?今天不是天工坊休沐日吧?” 赵明诚回答:“回世子,学生向鲁师傅请了假,想来学堂旁听实学班的课。” “哦?为什么?” “学生虽然在天工坊学手艺,但深感学识不足。”赵明诚坦诚道,“许多图纸的原理看不懂,许多计算的公式不明白。所以想系统地学一学。” 徐梓安眼中闪过赞赏:“好学是好事。准了。以后你每天下午可以来听一个时辰的课,但天工坊的工作不能耽误。” “谢世子!” 赵明诚欢喜地去了实学班教室。 徐骁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低声问:“安儿,这孩子……可靠吗?” “目前看来,是真心求学。”徐梓安道,“至于以后……看他自己选择吧。强扭的瓜不甜。” 巡视完毕,一行人准备离开。 刚出学堂大门,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跪在门口——是之前在秋收大典上送桂花糕的小女孩二丫。 她不是来读书的,因为她才五岁,不到入学年龄。她跪在那里,手里捧着一篮子新鲜的桂花。 “二丫?”徐梓安示意徐凤年推他过去,“你怎么在这里?快起来。” 二丫抬头,小脸上满是泪痕:“世子……我娘……我娘病了,没钱看病……听说学堂管饭,我想……我想来干活,换点钱给娘看病……” 徐梓安心头一酸。 他转头对鲁大年说:“鲁师傅,安排一下,让二丫在学堂食堂帮忙,工钱照给。另外,请常大夫去给她娘看病,药钱从王府出。” 鲁大年应下。 二丫愣了片刻,然后“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谢谢世子!谢谢世子!您是大好人!二丫做牛做马报答您!” 徐梓安扶起她,温声道:“好好照顾你娘。等你六岁了,就来读书。” “嗯!”二丫用力点头,眼中满是感激的泪水。 这一幕,被许多百姓看在眼里。 “大世子真是菩萨心肠啊……” “听说他自己的身体也不好,还这么关心我们这些穷苦人……” “北凉有徐家,是我们的福气……” 民心,在这一刻,更加凝聚。 回王府的马车上,吴素握着儿子的手,轻声说:“安儿,你今天做的这些事,娘为你骄傲。” 徐梓安靠在母亲肩上,有些累了。 “娘,我只是……想让这个世道,变得好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吴素的眼泪落下来:“会的,一定会的。” 车窗外,秋日的阳光温暖和煦。 北凉学堂的读书声,随风飘散,传得很远很远。 那是希望的声音。 也是未来的声音。 第27章 西蜀来使,暗藏机锋的试探 九月十五,西蜀使者抵达陵州。 这个消息让北凉高层有些意外。西蜀和北凉虽然相邻,但历来交往不多。蜀道艰难,加上西蜀王刘璋性格懦弱,一向奉行闭关自守的政策,很少主动对外交往。 使者名叫王朗,四十多岁,面白微胖,一副和和气气的商人模样。他自称是西蜀王府的“采办管事”,奉蜀王之命来北凉采购一批上好的战马和皮毛。 但徐骁和李义山都清楚,这绝不仅仅是采购那么简单。 “王朗是刘璋的心腹谋士,表面是商人,实则是西蜀情报头子。”李义山向徐梓安介绍,“他亲自来,必有所图。” 徐梓安正在听潮亭研究一幅西蜀地图,闻言抬头:“他图什么?” “试探。”李义山道,“西蜀表面归顺离阳,实则暗怀鬼胎。他们想看看北凉的虚实,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或者……有没有可乘之机。” “合作?”徐梓安冷笑,“刘璋那种墙头草,也配谈合作?” “但我们现在不宜树敌太多。”徐骁沉吟道,“北莽在北,离阳在东,如果西蜀在南也成了敌人,北凉就三面受敌了。” 徐梓安点头:“父王说得对。所以对王朗,我们要既展示实力,让他不敢小觑;又要表示善意,让他觉得有拉拢的可能。” “具体怎么做?” “我来见他。”徐梓安道,“一个病弱的六岁孩子见他,既不会让他觉得受威胁,又能让他摸不清虚实。” 徐骁皱眉:“你的身体……” “已经好多了。”徐梓安微笑,“而且只是在听潮亭见一面,说几句话,不累的。” 徐骁想了想,同意了。 第二天,王朗被请到听潮亭。 当他看到坐在轮椅里、脸色苍白的徐梓安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掩饰过去,恭敬行礼:“西蜀王朗,见过北凉世子。” “王先生免礼。”徐梓安声音温和,“听闻先生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 “不敢当。”王朗赔笑,“能见到世子,是下官的荣幸。在蜀中,就听闻世子天纵奇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先生过誉了。”徐梓安让徐凤年给王朗看座,“不知先生此次来北凉,所为何事?” 王朗坐下,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奉我家王爷之命,一来祝贺北凉秋收大捷,二来……想采购一批战马和皮毛。蜀地缺马,冬天又冷,实在是……呵呵。” 徐梓安接过礼单,扫了一眼。上面列的都是西蜀特产:蜀锦、茶叶、药材、井盐……价值不菲。 “蜀王太客气了。”徐梓安将礼单放在一边,“战马和皮毛,北凉倒是有。但不知蜀王要多少?作何用途?” 王朗眼神闪烁:“这个……主要是组建商队,护卫货物。蜀道艰险,盗匪横行,没有足够的护卫,生意难做啊。”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徐梓安听出了弦外之音——组建商队是假,组建军队是真。 “原来如此。”徐梓安点头,“不过战马是军需物资,按离阳律法,藩镇之间不得私自交易。此事,需禀明朝廷,获得许可才行。” 王朗脸色微变:“世子,这……通商互利的事,何必惊动朝廷?咱们私下交易,对双方都有好处。” “王先生,”徐梓安看着他,“北凉是离阳的臣子,事事都要按规矩来。私自交易战马,是谋逆大罪,徐家担不起这个罪名。”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实际上是婉拒。 王朗听懂了,干笑两声:“世子说得是,是下官考虑不周了。那……皮毛呢?这个总可以吧?” “皮毛可以。”徐梓安松口,“北凉盛产上好的貂皮、狐皮、狼皮。先生要多少,报个数,我让管事准备。” 王朗松了口气:“那就多谢世子了。另外……下官还有个不情之请。” “请讲。” “听说北凉最近在推广新式农具,效果极好。”王朗眼中闪过精光,“蜀地多山地,耕作不易。不知世子能否……卖给我们一些农具?价钱好商量。” 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探查天工坊的虚实。 徐梓安心知肚明,但表面上不动声色:“农具倒是可以。不过新式农具还在改良阶段,产量有限,只能少量提供。” “少量也行!”王朗大喜,“不知……能否让下官参观一下天工坊?开开眼界?” 徐梓安沉默片刻,点头:“可以。不过天工坊是工匠重地,有些机密不便展示,还请先生理解。” “理解理解!” 第二天,王朗在鲁大年的陪同下参观了天工坊。 鲁大年按照徐梓安的吩咐,只带他看了皮毛加工和普通农具打造的工坊,至于火药、新式武器、机关术等核心区域,一概以“工匠休息,不便打扰”为由挡在外面。 饶是如此,王朗还是被天工坊的规模和工艺震撼了。 “这……这水车,设计得太精妙了!” “还有这个曲辕犁,省力又高效!” “北凉的工匠,手艺真是了得!” 王朗一边看,一边暗暗心惊。他原本以为北凉只是武备强盛,没想到在工匠技术上也如此先进。 参观结束后,王朗回到驿馆,连夜写了一封密信,飞鸽传回西蜀。 信中写道:“北凉大世子徐梓安,虽病弱年幼,但心智近妖,不可小觑。天工坊规模庞大,技术先进,所造农具确有奇效。徐家治下,民心归附,军力强盛,短期内不可图谋……” 他不知道的是,这封信刚飞出陵州城,就被褚禄山的人截下了。 褚禄山将抄录的密信送到听潮亭时,徐梓安正在教徐凤年下棋。 “世子料事如神。”褚禄山敬佩道,“王朗果然在刺探虚实。” 徐梓安看完密信,笑了笑:“让他看,让他报。西蜀知道北凉不好惹,短期内就不敢有异动。我们现在需要的是时间,不是冲突。” 徐凤年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哥,这个王朗是坏人吗?” “不是坏人,也不是好人。”徐梓安摸摸弟弟的头,“他是西蜀的臣子,为自己的主子谋利,无可厚非。但我们要守住北凉的利益,所以不能让他得逞太多。” “那我们为什么不把他抓起来?” “因为抓了他,西蜀就有了开战的借口。”徐梓安耐心解释,“现在北凉需要和平发展,不能四处树敌。所以我们要用更聪明的方法,让他知难而退。” 徐凤年似懂非懂地点头。 褚禄山问:“世子,那接下来……” “放他走。”徐梓安道,“皮毛给他准备好,农具……给十套样品,就说还在试验阶段,不能量产。他要买,等明年。” “是。” 王朗在陵州又待了三天,采购了一批皮毛,拿到了十套农具样品,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临走前,他又来拜访徐梓安。 “世子,此次北凉之行,下官受益匪浅。”王朗拱手,“回去后,定当如实禀报我家王爷。希望北凉和西蜀,能永结盟好,互惠互利。” 徐梓安微笑:“这是自然。请转告蜀王,北凉愿与西蜀友好往来。只要西蜀不犯北凉,北凉绝不犯西蜀。” 这话说得很客气,但也划清了底线——你不惹我,我不惹你。你若惹我,后果自负。 王朗听懂了,讪笑着告退。 送走王朗,徐骁从屏风后走出:“这个王朗,不简单。” “但也不足为惧。”徐梓安道,“西蜀真正的威胁不是他,是蜀王刘璋的野心。而刘璋的野心,需要实力支撑。西蜀缺马,缺铁,缺工匠,这些我们都可以卡住。” 李义山点头:“世子这招‘温水煮青蛙’,高明。既不撕破脸,又控制了西蜀的发展速度。” 徐骁叹了口气:“就是苦了你,安儿。这些勾心斗角的事,本不该让你一个孩子来操心。” “儿不觉得苦。”徐梓安轻声道,“能为父王分忧,能为北凉尽力,儿觉得……很充实。” 窗外,秋意渐浓。 但北凉的外交棋局,才刚刚开始。 西蜀是第一颗棋子。 接下来,还有离阳,还有北莽,还有……更远的地方。 徐梓安看着地图,眼中闪烁着深邃的光芒。 他要下的,是一盘大棋。 一盘以天下为棋盘,以众生为棋子的大棋。 而他的第一步,已经走稳了。 第28章 陈芝豹练兵,影卫初成 十月,幽州北部荒山,“雷霆坊”旁的秘密山谷。 这里是陈芝豹训练“影卫”的地方,距离雷霆坊五里,有密道相连,外人无从知晓。 五百名精心挑选的士兵已经在这里训练了两个月。他们都是从北凉军中选出的精英,年龄在十八到二十五岁之间,识字,有特长,忠诚可靠。 但陈芝豹对他们的要求,远远超过了普通士兵。 “今天是野外生存训练。”陈芝豹站在五百人面前,声音冷峻,“你们会被分成五十组,每组十人,投放到方圆五十里的山林中。每人只带一把匕首、一个水囊、一包盐,没有食物,没有火种。” 士兵们面无表情,显然已经习惯了这种苛刻的训练。 “任务:第一,生存七天。第二,猎杀一头猛兽。第三,绘制所经区域的详细地图。第四,不能被‘敌人’——也就是其他组——发现行踪。” “时间:七天后的此时,在此地集合。超时者,淘汰。任务未完成者,淘汰。被发现行踪者,淘汰。伤亡超过三人者,淘汰。” 陈芝豹环视众人:“听明白了吗?” “明白!”五百人齐声应道,声震山谷。 “出发!” 五十组人迅速散开,消失在密林中。 陈芝豹回到营地,副将赵虎迎上来:“将军,这样的训练……会不会太狠了?已经淘汰了八十多人了。” “狠?”陈芝豹摇头,“世子说过,影卫将来要执行的任务,比这凶险百倍。深入敌后,孤军奋战,没有补给,没有支援。如果连野外生存都做不到,怎么完成任务?” 赵虎不再说话。 陈芝豹走进中军帐,帐中挂着一幅巨大的地图,标注着影卫未来的活动区域:北莽、西蜀、离阳、甚至东海、西域…… “世子说,影卫是北凉的眼睛、耳朵、匕首。”陈芝豹轻声道,“我们要无处不在,又无迹可寻。这需要极致的训练。” 赵虎点头:“末将明白。只是……将军,您已经两个月没回陵州了。世子的身体……” 陈芝豹眼中闪过一丝担忧:“有常大夫和九死还魂草,世子暂时无碍。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快把影卫训练出来,减轻世子的负担。” 正说着,帐外传来通报:“将军,陵州来信!” 陈芝豹接过信,是徐梓安亲笔所书。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陈将军:影卫训练,劳苦功高。然需注意两点:一,忠诚为首,需定期考核思想;二,技能为基,需全面发展。附训练大纲一份,供参考。保重身体,盼归。徐梓安。” 随信附上的,是一份详细到极致的训练大纲。 陈芝豹翻开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大纲分为六大模块: 一、体能技能:包括耐力、力量、速度、柔韧、攀爬、泅渡、野外生存…… 二、战斗技能:包括单兵格斗、小队配合、暗杀、爆破、陷阱布置…… 三、情报技能:包括侦查、反侦察、密码、密写、情报分析…… 四、伪装技能:包括易容、口技、方言、各地风俗、职业伪装…… 五、文化技能:包括识字、算术、地理、历史、医学、工匠…… 六、心理素质:包括抗压、应变、忠诚度、团队协作…… 每个模块下又有数十个子项目,每一项都有详细的训练方法和考核标准。 “这……”赵虎也看得目瞪口呆,“世子这是……要把影卫训练成全能?” “对。”陈芝豹眼中燃起斗志,“全能,才能应对各种任务。传令下去,从今天起,按照这份大纲训练!” “是!” 训练强度再次升级。 但士兵们没有怨言,因为他们知道,这是世子亲自制定的计划。世子为了北凉呕心沥血,他们不能辜负这份期望。 七天后,野外生存训练结束。 五十组人回来了四十八组,有两组未能按时返回,被判定淘汰。回来的组中,有三十组完美完成任务,十组基本完成,八组未完成部分任务,也被淘汰。 一夜之间,五百影卫只剩四百人。 陈芝豹站在训练场上,看着这些虽然疲惫但眼神坚定的士兵,心中涌起一股自豪感。 “你们通过了第一阶段的考验。”陈芝豹朗声道,“但这只是开始。从明天起,第二阶段训练开始。你们将学习伪装、情报、爆破等技能。三个月后,会有最终考核。通过者,正式成为影卫。未通过者,退回北凉军。” “誓死通过!”四百人齐声呐喊。 接下来的三个月,山谷里每天都是热火朝天的训练。 有人在学习易容术,用各种材料改变自己的容貌;有人在练习方言,从北莽话到西蜀话到江南话;有人在研究火药配方,学习制作各种爆破装置;有人在模拟敌后渗透,练习如何获取情报、传递信息…… 陈芝豹亲自教授战术和格斗,李义山派来的谋士教授情报分析,鲁大年派来的工匠教授机关陷阱,常百草派来的医师教授战场急救…… 影卫的训练,是全方位的。 十二月底,第一阶段训练结束,最终考核开始。 考核分为三部分: 第一部分:伪装渗透。每名影卫需要伪装成不同身份,混入陵州城,在不暴露的情况下获取指定情报。 第二部分:野外实战。十人小队深入北莽边境,完成侦查、破坏、刺杀等三项任务。 第三部分:忠诚测试。通过各种手段,测试影卫的忠诚度和心理素质。 考核持续了整整一个月。 最终,四百人中,有三百二十人通过,正式成为影卫。其余八十人虽然未能通过,但也都是精英,被分配到北凉各部队担任骨干。 除夕前夜,陈芝豹带着三百二十名影卫的名单和详细档案,回到了陵州。 听潮亭里,徐梓安仔细翻看着每一份档案。 “王铁柱,二十一岁,幽州人,父战死于葫芦口之战,识字,擅长攀爬和潜伏,考核成绩:甲等。” “李秀儿,十九岁,陵州人,原为猎户之女,父母死于北莽劫掠,识字,擅长箭术和追踪,考核成绩:甲等。” “周文,二十三岁,凉州人,原为私塾先生之子,家道中落从军,识字,擅长情报分析和密码破译,考核成绩:甲等……” 每一份档案,都记录着一个北凉子弟的故事,也记录着他们成为影卫的历程。 “陈将军辛苦了。”徐梓安合上最后一本档案,“这些人,都是北凉的宝贝。” “是世子的大纲制定得好。”陈芝豹由衷道,“没有那份大纲,末将也想不到可以这样训练。” 徐梓安笑了笑,从抽屉里取出一枚令牌。 令牌是玄铁打造,正面刻着一个“影”字,背面刻着编号。 “这是影卫的令牌,每人一枚。”徐梓安道,“持此令者,代表北凉王府。但非到万不得已,不得暴露身份。” “末将明白。” “影卫分成三组。”徐梓安继续安排,“一组一百人,留守北凉,负责内部监察和重要目标保护。二组一百人,派往北莽,建立情报网。三组一百二十人,派往离阳和西蜀,执行渗透任务。” 陈芝豹点头:“何时出发?” “年后。”徐梓安道,“让他们过个好年。年后,各自奔赴战场。” “是。” 正事谈完,陈芝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世子,您的身体……” “好多了。”徐梓安微笑,“九死还魂草的效果很好,现在已经可以每天工作两个时辰了。” “那就好。”陈芝豹松了口气,“末将……有个不情之请。” “将军请讲。” “末将想请世子,为影卫训话。”陈芝豹郑重道,“他们最敬重的人就是您,如果能听到您的教诲,对他们来说是莫大的鼓舞。” 徐梓安想了想,点头:“好。明天吧,在听潮亭外的空地上。” 第二天,三百二十名影卫整齐列队,站在听潮亭外的空地上。 他们穿着普通的百姓衣服,看起来和常人无异,但眼神锐利,气质沉稳,显然都是经过千锤百炼的精英。 徐梓安坐在轮椅里,被徐凤年推出来。 看到世子,所有影卫单膝跪地,无声行礼。 “都起来吧。”徐梓安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影卫们起身,站得笔直。 “我知道你们的名字,知道你们的故事。”徐梓安缓缓道,“王铁柱,你父亲战死于葫芦口,是为了保护北凉的百姓。李秀儿,你父母死于北莽劫掠,是为了守护家园。周文,你家道中落,是因为离阳朝廷的腐败……” 他一个个点名,竟然真的记住了所有人的名字和背景。 影卫们眼中闪过震惊,随即是感动。世子身体这么差,还记着他们这些小人物的故事…… “你们加入影卫,有的是为了报仇,有的是为了报恩,有的是为了理想。”徐梓安继续道,“但我要告诉你们,影卫的任务,不是报仇,不是杀戮。”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影卫的任务,是守护。守护北凉的百姓,守护这片土地的安宁,守护我们的家人,能够平安生活。” “你们将隐姓埋名,深入敌后,可能一辈子都不能公开身份。你们将面临危险,面临诱惑,面临生死抉择。” “但你们要记住,你们是北凉的影子。影子虽然看不见,但无处不在。影子虽然沉默,但知道所有的秘密。影子虽然孤独,但守护着光明。” 徐梓安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我,徐梓安,以北凉世子的名义,感谢你们的付出。也向你们承诺,你们为北凉流的每一滴血,北凉都会记住。你们的家人,北凉会照顾。你们的功绩,即使不能公开,也会在史册上留下痕迹。” 影卫们眼眶发红,强忍着泪水。 “最后,送给你们一句话。”徐梓安提高声音,“身在黑暗,心向光明。无名之辈,亦可改天换地。” “谨遵世子教诲!”三百二十人齐声应道,声音中透着决绝和忠诚。 训话结束,影卫们各自散去,准备年后的任务。 陈芝豹推着徐梓安回听潮亭,轻声道:“世子,您的话,他们会记一辈子。” 徐梓安望着远方的天空,轻声道:“希望他们……都能活着回来。” 乱世之中,这句话是奢侈的愿望。 但总要有人,为了这个愿望去奋斗。 影卫就是那些人。 他们可能默默无闻地死去,无人知晓。 但北凉的历史,会记住他们。 这就够了。 第29章 除夕家宴,兄弟夜话 除夕夜,北凉王府的家宴格外热闹。 这是徐梓安服用九死还魂草后的第一个除夕,也是北凉近年来最安稳的一个除夕——边境无战事,内政有条不紊,百姓安居乐业。 梧桐苑的正厅里,摆了两张大桌。主桌坐着徐骁、吴素、徐梓安、徐凤年、还有李义山、陈芝豹、褚禄山、齐当国等北凉核心人物。次桌坐着王府的一些老人和徐梓安的两个丫鬟红薯和青鸟,是王妃吴素从小培养的死士也是徐梓安的贴身丫鬟。 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北凉的烤全羊,江南的松鼠桂鱼,西蜀的麻辣火锅,东海的清蒸海鱼……美酒佳肴,香气扑鼻。 “来,都满上!”徐骁举起酒杯,“今年是个好年景!北凉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这都是大家的功劳!我徐骁,敬诸位一杯!” 众人举杯共饮,气氛热烈。 褚禄山讲起军中的趣事,齐当国说起边境的见闻,李义山谈论天下大势,陈芝豹则沉默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都是点睛之笔。 徐梓安很少说话,只是微笑着听。他的气色确实好了很多,脸上有了血色,虽然还是瘦弱,但精神不错。 吴素看着儿子,眼中满是欣慰。 酒过三巡,徐骁有些醉了。他拉着徐梓安的手,感慨道:“安儿,爹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有你这个儿子。北凉有你,爹放心。” 徐梓安鼻子一酸:“父王,您喝多了。” “没多,爹清醒着呢。”徐骁摇头,“爹知道,你为了北凉,付出了太多。别的孩子在你这个年纪,还在玩闹,你却在操心国家大事……爹对不起你。” “父王别这么说。”徐梓安轻声道,“能为北凉尽力,是儿的荣幸。” 徐凤年凑过来:“大哥,我也要帮北凉!” 徐梓安摸摸他的头:“好,等你长大了,我们一起。” “我已经长大了!”徐凤年挺起小胸脯,“老黄说我武功进步很快,再过几年,就能保护大哥了!” 剑九黄在一旁嘿嘿笑:“二世子天赋确实好,老头子我没看走眼。” 徐骁大笑:“好!我徐家儿郎,就该有这股劲!” 宴席持续到深夜,众人才陆续散去。 徐骁被吴素扶着回房休息,李义山等人也告辞了。徐梓安让徐凤年推他回梧桐苑西厢房。 兄弟俩没有立刻睡觉,而是坐在窗前,看着夜空中绽放的烟花。 陵州城每年除夕都会放烟花,庆祝新年。五颜六色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照亮了整个城池。 “大哥,真好看。”徐凤年趴在窗台上,眼睛亮晶晶的。 “嗯。”徐梓安点头,“凤年,过了年你就七岁了。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徐凤年想了想:“我想学好武功,保护爹娘,保护大哥。还想……去江湖上看看。老黄说,江湖很大,有很多有趣的人和事。” 徐梓安笑了:“江湖确实很大,但也很危险。等你再大一点,大哥让你去游历,但要有准备,要有人保护。” “真的?”徐凤年眼睛发亮,“大哥你同意我去?” “同意。”徐梓安点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光是待在王府,成不了大器。你要去看这个世界,去了解百姓疾苦,去结交天下英雄。”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你要答应大哥两件事。” “大哥你说!” “第一,无论去哪里,都要保护好自己。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我答应!” “第二,”徐梓安看着弟弟的眼睛,“记住你姓徐,是北凉的二公子。你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北凉。你要行侠仗义,但也要有分寸。江湖有江湖的规矩,朝堂有朝堂的规则,你要学会在不同的规则中生存。” 徐凤年似懂非懂,但还是用力点头:“我记住了!” 兄弟俩又聊了一会儿,徐凤年毕竟年纪小,很快就困了。他靠在哥哥身边,迷迷糊糊地说:“大哥,等我以后从江湖回来,给你带好多好多礼物……” “好。”徐梓安轻声应道。 等弟弟睡熟了,徐梓安将他抱到床上,盖好被子。自己则坐在轮椅上,继续看着窗外的烟花。 烟花易冷,人事易分。 但他要在这短暂的生命里,绽放出最耀眼的光芒。 为了北凉,为了家人,也为了……这个他来到的时代。 “世子,还没睡?”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徐梓安回头,看见李义山端着两杯热茶走进来。 “先生也没睡?” “年纪大了,睡得少。”李义山递过一杯茶,“而且……想和世子聊聊。” 两人对坐,茶香袅袅。 “先生想聊什么?” “聊未来。”李义山看着徐梓安,“世子,您对自己的未来,有什么打算?” 徐梓安沉默片刻:“尽人事,听天命。能活多久,就做多少事。” “那北凉的未来呢?” “北凉的未来……”徐梓安望向窗外,“需要一个强大的领袖,需要一个稳定的制度,需要一群忠诚的臣子,需要一代代的人才传承。” “世子觉得,二公子能担此重任吗?” “凤年可以。”徐梓安肯定道,“他天赋好,心性纯良,重情重义。只要好好教导,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那世子您呢?您的位置在哪里?” 徐梓安笑了:“我在幕后。为凤年铺路,为北凉奠基。等一切都稳定了,我就可以……功成身退了。” 李义山眼中闪过痛惜:“世子,您才七岁,不该想这些……” “正因为只有十七年可活,才要想清楚。”徐梓安平静道,“先生,人终有一死。重要的是,死之前,做了什么,留下了什么。” 他喝了口茶,继续道:“我留下的,会是完善的天工坊体系,是高效的情报网络,是强大的军事力量,是完备的人才培养制度。有了这些,即使我不在了,北凉也能继续前进。” 李义山久久无言。 这个孩子,明明自己命悬一线,却还在为别人的未来铺路。 “世子,”他声音哽咽,“臣……臣会帮您完成这一切。您放心。” “谢谢先生。”徐梓安真诚道,“有您在,我放心。” 窗外,烟花渐渐稀少。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先生,年后我想做几件事。” “世子请讲。” “第一,完善北凉的律法体系。现在的律法还是离阳的那一套,不适合北凉。我们要制定自己的《北凉律》。” “第二,建立医疗体系。在各地设立医馆,培养医师,让百姓有病可医。” “第三,发展商业。打通商路,鼓励贸易,让北凉富起来。” “第四,”徐梓安顿了顿,“开始准备……应对未来的大变局。” “大变局?” “离阳和北莽,迟早会有一战。”徐梓安缓缓道,“而那一战,将是天下的转折点。北凉要在那一战中,找到自己的位置,抓住自己的机会。” 李义山神色凝重:“世子认为,那一战会在何时?” “十年之内。”徐梓安道,“所以我们要在十年内,让北凉强大到有选择的权力——是参与,还是旁观;是助离阳,还是助北莽,或者……自立。” 李义山倒吸一口凉气。 自立?这可是谋反! “世子,这……” “先生不必紧张。”徐梓安微笑,“我只是说有这个可能。具体如何选择,要看时势,看人心,看北凉的实力。但无论如何,我们要有选择的实力。” 李义山明白了。 世子这是在为所有的可能性做准备。 无论未来如何变化,北凉都要有应对的能力。 “臣……明白了。”李义山郑重道,“臣会全力协助世子。” “有劳先生了。” 夜深了,李义山告辞离去。 徐梓安独自坐在窗前,看着最后几朵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然后归于寂静。 新的一年,新的开始。 也是……倒计时的继续。 第30章 年节暗流,离阳的敲打 正月十五,元宵节。 陵州城里张灯结彩,热闹非凡。这是年节的最后一天,百姓们纷纷出门赏灯、猜谜、看戏,庆祝新年的到来。 北凉王府也在门前挂起了大红灯笼,还特意在府前广场上设立了灯谜台,猜中者有奖,引得百姓们纷纷前来。 徐梓安没有出门。他的身体虽然好转,但还不能长时间劳累,元宵节人多拥挤,吴素不放心让他出去。 他坐在听潮亭顶层的窗前,远远看着城里的灯火。徐凤年本来想陪他,但被徐骁带出去“见世面”了。 “世子,喝药了。”常百草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走进来。 徐梓安接过,一饮而尽。药很苦,但他已经习惯了。 “常大夫,我的身体……还能撑多久?”徐梓安忽然问。 常百草手一颤:“世子何出此言?您现在情况稳定,只要按时服药,不要过度劳累,活到……活到二十岁没问题。” “二十岁……”徐梓安喃喃道,“还有十三年。” “世子,您别多想……” “我没多想。”徐梓安笑了笑,“只是觉得,时间不多了,要抓紧。” 常百草心中酸楚。这孩子,才七岁,就在计算自己还能活多久…… “常大夫,有件事想拜托您。” “世子请讲。” “我想编一部医书。”徐梓安道,“将北凉常见的病症、治疗方法、草药图谱都记录下来,配上图画,简单易懂。然后刊印成册,分发到各地的医馆,让更多的医师可以学习。” 常百草眼睛一亮:“这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世子,老夫愿全力相助!” “那就拜托您了。”徐梓安道,“另外,我还想在各地设立‘惠民医馆’,专门为穷苦百姓看病,药钱只收成本,甚至免费。” “这……需要大量资金啊。” “钱的问题,我来解决。”徐梓安道,“北凉现在商路渐通,税收增加,可以拨出一部分。另外,可以号召富商捐款,给予他们一定的名誉奖励。” 常百草激动得胡子都在抖:“世子仁心!老夫代北凉百姓,谢过世子!” 正说着,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丫鬟红薯匆匆走上来,脸色凝重:“世子,烟雨楼有紧急情报。” “说。” “离阳朝廷派了新的巡察使,已经到陵州了。”红薯递上一份密报,“这次来的是……司礼监掌印韩貂寺。” 徐梓安眉头一皱。 韩貂寺,离阳皇室忠实的走狗,太监出身,心狠手辣,专门替皇帝处理见不得光的事。他比之前的李翰林更难对付。 “他什么时候到的?” “今天下午,已经住进驿馆了。”红薯道,“刘文远正在招待他,据说……韩貂寺指名要见世子您。” “见我?” “对。”红薯点头,“他说奉陛下之命,一是巡察北凉军备,二是……探望世子病情。” 徐梓安冷笑:“探望病情是假,探查虚实是真。看来离阳朝廷对北凉还是不放心。” 常百草担忧道:“世子,那韩貂寺是有名的难缠,您……” “见。”徐梓安淡淡道,“既然他要见,那就见。不过……要让他见到他想见的。” 红薯会意:“奴婢明白,这就去安排。” 正月十六,韩貂寺正式拜访北凉王府。 和笑眯眯的李翰林不同,韩貂寺面白无须,眼神阴冷,看人的时候像毒蛇一样。他穿着紫色的宦官服,身后跟着八名金甲侍卫,气势逼人。 徐骁在正殿接待,态度不冷不热:“韩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 韩貂寺尖细的声音响起:“为陛下办事,不辛苦。王爷,咱家此次前来,一是奉旨巡察北凉军备,二是……陛下听说大世子病情好转,特意让咱家来看看。” 徐骁心中冷笑,面上却道:“有劳陛下挂怀。不过犬子身体还未完全恢复,不宜见客。” “王爷,”韩貂寺盯着徐骁,“咱家是奉旨而来。若是见不到世子,回去无法向陛下交代啊。”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虚弱的声音从殿外传来:“父王,既然韩大人是奉旨而来,儿就见一见吧。” 众人转头,只见徐梓安坐在轮椅里,被徐凤年推着,缓缓进入正殿。 他今天特意穿了一身素白的衣服,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看起来确实病得不轻。 韩貂寺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仔细打量着徐梓安。 “下官韩貂寺,见过世子。”他躬身行礼,但眼神始终没离开徐梓安的脸。 “韩大人免礼。”徐梓安声音虚弱,“恕我不能起身行礼。” “世子身体要紧。”韩貂寺走近几步,“听说世子服用了神药,病情好转。陛下特意让咱家带来一些宫中秘制的补药,希望对世子有用。” 他使了个眼色,身后的侍卫捧上一个锦盒。 徐梓安让徐凤年接过,淡淡道:“多谢陛下,多谢韩大人。” “世子客气了。”韩貂寺话锋一转,“不过咱家听说,世子在病中还在操劳政务,又是办官学,又是推广农具……这会不会太劳累了?万一病情反复,陛下会担心的。” 这是在敲打——离阳朝廷知道你在做什么,收敛点。 徐梓安装作没听出弦外之音,苦笑道:“韩大人说得是,儿也知道该静养。但北凉百废待兴,父王年事已高,儿实在不忍看他一人操劳。只能……尽力而为。” 这话说得巧妙——不是我要揽权,是心疼父亲。 韩貂寺也不好再说什么,转而道:“对了,咱家还听说,世子设计的新式农具效果极好,连西蜀都来采购。不知能否让咱家开开眼界?” 又来了,又是打探天工坊。徐梓安早有准备:“韩大人有兴趣,自然可以。不过那些农具都在天工坊,离城有段距离。韩大人远道而来,不如先休息几日,再去参观?” “不必休息。”韩貂寺摆手,“咱家时间有限,明日就去。” “好,那就明日。” 会见结束,韩貂寺告辞离去。 他一走,徐骁就怒道:“这个阉狗!分明是来示威的!” 徐梓安却笑了:“父王不必生气。他越是如此,越说明离阳朝廷对北凉忌惮。这是好事,说明我们做对了。” “可明天他要去天工坊……” “让他去。”徐梓安淡淡道,“鲁大年知道该怎么做。该看的让他看,不该看的,他一个字都别想知道。” 第二天,韩貂寺在鲁大年的陪同下参观了天工坊。 和之前王朗一样,鲁大年只带他看了皮毛加工和普通农具打造的工坊,核心区域一律以“工匠休假”为由挡在外面。 但韩貂寺比王朗精明得多。 他指着一处封闭的工坊问:“这里为何锁着?” 鲁大年赔笑:“回大人,这里是存放原料的仓库,没什么好看的。” “哦?那打开让咱家看看原料也行。” “这……钥匙在管事那里,管事今天休沐了。” 韩貂寺眼中闪过怀疑,但没再强求。 参观结束后,他忽然问:“听说北凉还在研究什么‘火药’?威力巨大,能开山裂石?” 鲁大年心中一惊,面上却装傻:“火药?那是什么?小人没听说过。” “没听说过?”韩貂寺盯着他,“咱家可是从可靠渠道得知的。” “那一定是误传。”鲁大年镇定道,“天工坊只造农具和日常用品,不造那些危险的东西。大人若是不信,可以随便查。” 韩貂寺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也许是咱家听错了。好了,今日多谢鲁师傅陪同,咱家告辞了。” 回到驿馆,韩貂寺的脸色阴沉下来。 “这个天工坊,肯定有问题。”他对随从道,“那些封闭的工坊,还有那个鲁大年的反应……北凉一定在秘密研究什么。” “大人,要不要……夜探?” 韩貂寺沉思片刻,摇头:“不必打草惊蛇。咱们此行的主要目的,是敲打徐骁,让他收敛点。至于天工坊的秘密……来日方长。” 他铺开纸笔,开始写奏折。 奏折中,他如实汇报了北凉的情况:大世子徐梓安确实病重,但心智过人,仍在操劳政务;天工坊规模庞大,技术先进,但似乎只生产农具;北凉民心归附,军备整齐,但暂时没有异动…… 最后,他建议:“北凉虽强,但徐骁年迈,徐梓安病弱,徐凤年年幼,不足为虑。朝廷可施恩安抚,同时暗中扶持西蜀制衡,可保北疆无忧。” 这正合离阳皇帝的心思——既不让北凉太弱被北莽吞掉,也不让北凉太强威胁朝廷。 奏折快马送往太安城。 韩貂寺在陵州又待了几天,象征性地巡察了边境驻军,然后启程回京。 送走韩貂寺,北凉高层齐聚听潮亭。 “这个韩貂寺,比李翰林难对付多了。”徐骁沉声道,“他肯定看出了些什么。” “但他不会说。”徐梓安分析,“因为说出来,朝廷就会对北凉采取强硬措施,这不符合离阳现在的利益。他们需要北凉镇守边疆,所以只能敲打,不能撕破脸。” 李义山点头:“世子说得对。所以韩貂寺的奏折,一定会说北凉‘不足为虑’。这样朝廷才会继续维持现状,给我们发展的时间。” “但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徐梓安道,“韩貂寺这次来,是一个信号——离阳朝廷对北凉的关注度提高了。我们以后做事,要更加谨慎。” 众人点头。 陈芝豹忽然道:“世子,影卫已经训练完毕,年后就要分散各地。是否……派几个人去太安城?监视朝廷动向?” 徐梓安想了想:“可以。但要选最精锐、最可靠的。太安城是龙潭虎穴,不能有丝毫差错。” “末将明白。” 事情安排完毕,众人散去。 徐梓安独自坐在听潮亭,望着远方。 韩貂寺的到来,提醒了他一件事——离阳朝廷不会永远容忍北凉壮大。 总有一天,矛盾会爆发。 而那一天,不会太远。 他必须在那一天到来之前,让北凉强大到足以自保,甚至……足以改变天下格局。 时间,越来越紧迫了。 窗外,冬日的阳光透过云层,洒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那是希望的光。 也是挑战的光。 徐梓安握紧拳头。 不管前路多么艰难,他都要走下去。 为了北凉,为了家人,为了……这个他想要改变的世界。 第31章 惊蛰惊雷,火器现世 惊蛰日,春雷始鸣。 幽州北部“雷霆坊”深处的试验场内,一声不同于自然雷鸣的巨响震撼山谷,浓烟滚滚而起。 徐梓安坐在远离爆炸点的观察棚内,裹紧裘衣,眼睛却亮得惊人。鲁大年灰头土脸地跑过来,激动得语无伦次:“世子!成了!真的成了!那个‘霹雳火球’,按您给的配方和壳体制法,威力比之前的火药包大了三倍不止!” 徐梓安咳嗽几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安全吗?可操控吗?” “安全!我们用长杆点燃引信投掷,三十步外可破木盾,五十步内人畜皆惊!”鲁大年比划着,“就是……就是产量还上不来,硝石提纯太费工,硫磺也不好找。” “原料问题我来解决。”徐梓安转头看向身侧的李义山,“先生,记得我之前让烟雨楼留意各地矿藏情报吗?” 李义山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已查明三处:剑州有硝石矿,但属离阳官营;胶东半岛有硫磺矿,在当地世家手中;至于木炭,北凉山林丰富,可自给自足。” “剑州……”徐梓安沉吟。那是靖安王赵衡的地盘,此人贪婪且多疑,直接购买易暴露意图。 “胶东半岛的硫磺,通过海商秘密采购,多转几道手。”他迅速决策,“硝石……我们自己做。” “自己做?”鲁大年一愣,“可硝石矿……” “不需要矿。”徐梓安淡淡一笑,“鲁师傅,你找一处偏僻的废弃宅院,挖地窖,用泥土、草木灰、粪便混合,定期浇水,保持温热。半年之后,地窖墙壁上会析出白色结晶,那就是土法硝。” 这是他从前世记忆里找来的“硝土法”,虽效率不高,但极度隐蔽,适合小规模秘密生产。 鲁大年听得目瞪口呆,李义山却眼中精光闪烁:“世子此法,可谓‘无中生有’,大善!” “此法产硝量少,仅供雷霆坊核心试验。”徐梓安嘱咐,“鲁师傅,你亲自选十个最可靠的工匠,单独建一个‘隐硝坊’,一切秘密进行。所需银两,直接从王府内库支取,不走明账。” “小人明白!” 正事议完,徐梓安忽然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轮椅把手,脸色更白了几分。李义山立刻上前把脉,眉头紧锁:“世子,您脉象虚浮,今日又劳神了。常大夫嘱咐过,惊蛰前后天气骤变,您需格外静养。” “我没事。”徐梓安摆摆手,目光却投向试验场中那些黝黑的铁球和竹筒,“鲁师傅,霹雳火球是面杀伤,我们还需要直射破甲的火器。我画了个‘突火枪’的草图,你来看看。” 他从轮椅侧的布袋里取出一卷图纸。鲁大年接过,只见上面画着一种粗长的竹管,内嵌铁膛,尾部有火门,旁边注解:“以硬木为托,塞实火药与铅子,以火绳点燃,可射百步,破轻甲。” “这……这真能成?”鲁大年呼吸急促。 “原理与爆竹升空相同,关键在于管壁够厚、闭气性够好。”徐梓安指向几个细节,“竹管需内衬铁皮,外缠麻绳浸桐油加固。先做几支试试,切记,试射时人需远离,以绳拉发。” 他又咳了几声,继续道:“火器是未来,但不可操之过急。当前重中之重,是借助春耕,将第二版曲辕犁和筒车推广下去。农事,才是北凉眼下真正的根基。” 李义山深以为然。霹雳火球虽好,但若粮仓不实,一切都是空中楼阁。 离开雷霆坊时,已是傍晚。马车摇摇晃晃,徐梓安靠在软垫上,疲惫地闭上眼睛。李义山看着他孩童却已刻上忧思的眉眼,心中暗叹。 “先生是否觉得,我太过急切?”徐梓安忽然开口,眼未睁。 李义山沉默片刻,实话实说:“世子所谋皆深远,但……您给自己的担子,太重了。” “时不我待啊,先生。”徐梓安睁开眼,望着车窗外掠过的荒原,“离阳、北莽、西蜀,还有那些看不见的仙人……都在虎视眈眈。北凉就像惊蛰时的虫子,必须赶在真正的雷雨到来前,准备好自己的壳。”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李义山感到一种冰冷的紧迫。 数日后,陵州春耕全面开始。改良后的曲辕犁更轻便,新造的筒车将河水源源不断提上高坡。田野间,百姓们的笑脸和渐渐泛绿的秧苗,成了北凉初春最美的风景。 而与此同时,幽州荒山深处,“隐硝坊”悄然运作;胶东海面上,挂着别家旗帜的商船载着硫磺悄然北行;天工坊的密室内,鲁大年带着几个心腹,对着一支加固的竹管,既兴奋又紧张地点燃了第一根火绳。 “嗤——轰!” 一声闷响,百步外的草人胸口,嵌进了一颗变形的铅子。 火器的时代,在这个无人知晓的角落,冒出了第一颗火星。而点燃它的人,此刻正坐在陵州听潮亭中,对着北凉全境的水利图,筹划着下一个关乎民生的工程。 惊蛰惊雷,唤醒的不仅是蛰虫,更是一个新时代,微弱却坚定的脉搏。 第32章 徐凤年启蒙,文武之道 四月,草长莺飞。徐骁正式为徐凤年定下了文武启蒙的师长。 文师,由李义山亲自担任,每三日授课一次,地点在听潮亭。武师,则是剑九黄,每日清晨教授两个时辰,地点在王府校场。徐骁发话:“凤年,你大哥身体不好,北凉将来的担子,你得提前学着扛。文要能治政安民,武要能统军御敌,一样都不能落!” 七岁的徐凤年第一次感受到了沉甸甸的责任。他收起嬉闹,郑重地向两位师长行拜师礼。 文课第一天,李义山没有直接讲经,而是问了徐凤年一个问题:“二公子,你说,何为‘王’?” 徐凤年想了想,回答:“王就是最大的官,像爹那样,管很多人,很威风!” 李义山摇头:“威风是表象。王,乃‘天下所归往也’。简单说,就是能让天下人自愿追随、信任、托付之人。靠的不是武力威慑,而是德行、能力、担当。” 他展开一幅北凉地图:“你看,北凉三州,百姓百万,将士三十万。王爷能令行禁止,靠的不仅是徐字王旗,更是三十年来身先士卒、与将士同甘共苦攒下的威望,是马踏六国后让百姓休养生息的仁政。你大哥体弱,却能让工匠效死、百姓称颂,靠的也不是世子身份,而是他那些实实在在利民富国的巧思与心血。” 徐凤年似懂非懂,但眼神认真了许多。 李义山开始讲授《论语》与《史记》,但他讲法独特,常结合北凉实际。讲“足食足兵,民信之矣”,便分析北凉税赋、军屯、粮储;讲卫青、霍去病北击匈奴,便对照当前北莽局势,分析骑兵战术与后勤关键。 徐凤年起初坐不住,但听着听着,发现这些“老古董”里,竟然藏着治军理政的钥匙,渐渐生了兴趣。尤其当李义山讲述历史上那些名将良相的少年时光时,他更是心驰神往。 武课则更为艰苦。剑九黄看似邋遢随性,教起剑来却一丝不苟。 “二公子,练武不是摆花架子。第一是吃苦,第二是耐性,第三才是天赋。”老黄难得严肃,“从今天起,每日扎马步一个时辰,挥剑一千次。风雨无阻。” 徐凤年叫苦不迭。马步扎得双腿打颤,挥剑挥得胳膊肿痛。但他骨子里有徐家的倔强,咬牙硬挺,从不偷懒。徐梓安有时会坐在轮椅上,在校场边安静地看着,偶尔递上一杯温水,或是一块手帕。 “哥,练武好累。”一次课后,徐凤年瘫在地上抱怨。 “累,是因为你在向上走。”徐梓安轻声道,“凤年,你知道为什么父王一定要你文武兼修吗?” “因为我要当北凉王?” “这是一部分。”徐梓安望着天空,“更因为,未来的北凉王,不能只是一个冲锋陷阵的猛将,也不能只是一个纸上谈兵的谋士。他需要懂战场残酷,才知道如何珍惜将士性命;需要知民生艰难,才知道如何制定良策。文与武,就像鸟的双翼,缺一不可。” 他转头看向弟弟:“大哥身体不好,可能……没法一直陪着你,帮你。所以你要快点成长,长得结实实的,将来才能稳稳地接过担子,让爹娘放心,让北凉的百姓安心。” 徐凤年愣住了。他第一次从大哥的话里,听出一种深藏的、关于离别的意味。他猛地爬起来,抓住徐梓安冰凉的手:“哥!你不会有事!常大夫说了,有药就能好!我会好好学,我学会了就能帮你,你就不会那么累了!” 徐梓安心中一暖,反握住弟弟汗湿的手:“好,哥等着。” 兄弟俩的身影被夕阳拉长。一个病弱却心智如海,一个稚嫩却朝气蓬勃,构成了北凉未来最坚实的希望。 徐骁和吴素远远看着这一幕,吴素悄悄抹泪,徐骁则眼眶发热,用力揽住妻子的肩膀。 “我们的儿子,都是好样的。”徐骁的声音带着自豪,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楚。 启蒙的种子已经种下,正在徐凤年心中生根发芽。文与武的光,将共同照亮这位未来北凉王的成长之路。 第33章 西蜀异动,商路暗战 五月,烟雨楼从西蜀传回一连串令人不安的情报。 蜀王刘璋的“采办管事”王朗回国后,西蜀并未如常采购北凉皮毛,反而加大了对江南生丝、茶叶的进口。同时,蜀地通往北凉的几条主要商道,税卡悄然增多,盘查变严,几支北凉商队被以“货物不符”为由扣留,虽然后来放行,但货物有损,耽搁了行程。 更蹊跷的是,西蜀与离阳之间的官方往来忽然密切起来。离阳工部一位侍郎“恰巧”巡视蜀中水利,蜀地世家子弟赴太安城参加科举的人数也明显增多。 “西蜀在疏远我们,同时向离阳靠拢。”听潮亭内,李义山指着地图,“蜀道艰难,他们若封锁商路,我们的皮毛、药材出不去,急需的盐、茶、绸缎进不来,虽不致命,但会很难受。尤其盐路若被卡,北凉民生立受影响。” 徐梓安凝视地图,手指划过蜀道:“王朗上次来,表面谦恭,实则探底。他回去后,西蜀判断北凉‘不足为虑’或是‘不宜深交’,转而加紧抱紧离阳大腿,换取支持,甚至可能得了某种承诺。” 陈芝豹皱眉:“要不要末将带兵在边境‘演习’,敲打一下蜀人?” “不妥。”徐梓安摇头,“一动兵,正给离阳干预的借口。这是经济与外交的暗战,我们也得用暗战的手段。” 他思索片刻,道:“第一,盐路不能断。立即启用备用方案,加大从东海通过海路购盐的份额,虽然成本高,但必须保证供给。同时,让天工坊加快‘盐井法’提纯试验,北凉境内也有咸水湖和盐碱地,我们要争取部分自给。” “第二,商路要打通。明的不行,就走暗的。让影卫配合烟雨楼,摸清西蜀税吏底细,该收买的收买,该绕过的绕过。蜀地世家并非铁板一块,总有与刘璋不睦、或贪图利益的,找到他们,合作。” “第三,”徐梓安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们不是想靠向离阳吗?那就让离阳也‘帮帮’他们。将西蜀近期军事调动(哪怕是正常的)、物资囤积的消息,巧妙透露给北莽边军知道。北莽对西蜀一直有想法,让他们紧张一下,刘璋就没那么多精力来卡我们脖子了。” 李义山抚掌:“世子此计甚妙!驱虎吞狼,祸水西引。只是传递消息需万分小心,不能留下把柄。” “让在西蜀的影卫去做,用北莽探子的渠道‘偶然’发现。”徐梓安道,“另外,我们也要给西蜀一点甜头。天工坊不是新出了一批轻便耐用的农具吗?选几样不敏感的,作为‘礼物’,送给蜀地几个与我们交好的世家,帮他们提高农产。记住,是以我个人名义‘答谢款待’,与王府无关。” 恩威并施,明暗结合。一套组合拳下来,既能缓解眼前危机,又能埋下长远棋子。 “还有,”徐梓安补充,“让裴南苇留意一个叫‘赵楷’的人是否与西蜀有接触。我总觉得,西蜀态度的微妙转变,或许另有隐情。” 命令迅速下达。北凉这架日渐精密的机器,在徐梓安的调度下,悄然调整了应对姿态。 数日后,东海盐船顶着风浪北上的同时,蜀地几个边境关隘的税吏,忽然变得“通情达理”起来;北莽边境的游骑,明显加强了对西蜀方向的侦查;而蜀中张、李两家,收到了来自北凉的神秘“赠礼”,两家家主会面时,神情复杂。 暗流在平静的表象下涌动。这场没有硝烟的商路暗战,考验的是情报、谋略、资源调度和耐心。徐梓安坐在棋盘前,落子无声,却已搅动千里之外的风云。 他低声自语:“刘璋,你想左右逢源?那我就让你知道,北凉这道门,不是你想关就能关上的。” 窗外,夏雨忽至,敲打着听潮亭的屋檐,声声急促,仿佛战鼓的前奏。 第34章 常百草之忧,海外仙山的传说 六月初,天气渐热。徐梓安在连续处理西蜀商路危机和审阅雷霆坊新火器报告后,再次病倒。 这次比以往更凶险。高热不退,咳嗽带血丝,心脉处针扎似的疼痛时常袭来,即便服下九死还魂草炼制的丹药,效果也大不如前。常百草守了三天三夜,针灸、药浴、内力疏导轮番上阵,才将病情勉强稳住。 徐骁和吴素急得嘴角起泡,徐凤年更是寸步不离地守在哥哥床边,小脸上满是惶恐。 “常大夫,安儿他……到底怎么样了?”吴素声音发颤。 常百草将二人请到外间,面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王爷,王妃,恕老夫直言。九死还魂草药效虽神,但世子先天心脉之损,乃根基之伤,此药只能缓其表,无法治其本。世子近来殚精竭虑,心神损耗过度,已然动摇了本就脆弱的根基。照此下去,丹药效用会越来越弱,下一次病发……恐怕……”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徐骁和吴素都听懂了。徐骁身形晃了晃,扶住桌子才站稳,吴素则瘫坐在椅上,泪如雨下。 “难道……就真的没有办法了吗?”徐骁声音嘶哑,眼中布满血丝。 常百草沉吟良久,压低声音道:“中原医术,恐已无能为力。但……老夫年轻时游历东海,曾听海外归来的方士提及一个传说。” “什么传说?” “东海之外,有仙山蓬莱、方丈、瀛洲,云雾缭绕,凡人难至。传说山中有仙人遗族,医术通神,有活死人、肉白骨之能。更有一种名为‘续脉灵髓’的天地奇珍,可重塑经脉,弥补先天缺损。” 徐骁眼中燃起希望:“仙山何在?我亲自去求!” 常百草苦笑摇头:“王爷,那只是传说,虚无缥缈。且不说仙山是否存在,就算有,东海万里波涛,凶险莫测,又有蛟龙海怪出没,自古寻仙者众,得见者寥寥,归来者更是罕有。此路……希望渺茫,近乎绝路。” “渺茫也是希望!”徐骁斩钉截铁,“只要有一线可能,我也要试试!我这就点齐兵马,备下大船……” “父王不可!”一个虚弱却坚定的声音从内间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徐梓安不知何时醒了,挣扎着被徐凤年扶坐起来,脸色白得透明。 “安儿!你怎么起来了!”吴素连忙上前。 “娘,我没事。”徐梓安喘了口气,看向徐骁,“父王,您是一军主帅,北凉支柱,岂能为了我一人,冒险出海,置北凉于不顾?若您有个闪失,北凉顷刻便乱,离阳、北莽虎视眈眈,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你的身体……” “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徐梓安平静道,“常大夫说得对,寻仙问药,希望渺茫。我们不能将北凉的命运,赌在一个传说上。” 他顿了顿,眼中泛起奇异的光彩:“不过,海外仙山虽是传说,但海外之地,未必没有神医、奇药。我们或许可以换一个思路——不是寻仙,而是通商。” “通商?” “对。”徐梓安思路渐渐清晰,“组建船队,探索海路,与海外诸国贸易往来。一来可为北凉开辟新的财源和物资渠道,二来,在贸易过程中,可以留心寻访名医、收集奇药。此乃长久之计,稳扎稳打,既不耽误北凉正事,也为我的病……留一个念想。” 李义山闻言,眼中精光爆闪:“世子此策,高瞻远瞩!海上商路若通,北凉便可跳出离阳、北莽、西蜀的陆地围堵,另辟天地!此乃真正的破局之策!” 徐骁冷静下来,细想之下,也觉此策更为稳妥可行。只是:“造船、航海,所需甚巨,且我北凉缺乏相关人才。” “事在人为。”徐梓安道,“辽东有擅长造船的工匠,可重金聘请。沿海有经验丰富的老水手、老海商,可设法招揽。初始不必求大,先造两三艘坚固海船,沿近海航行,熟悉水路,积累经验。所需银两,从天工坊利润和烟雨楼收入中拨付,不走军费,不扰民生。” 他看向常百草:“常大夫,您可知当年那些方士,大致提及海外何方可能有医术高超之地?” 常百草努力回忆:“似乎……东海极东,有岛国扶桑,医术别具一格;向南,过琉球,有吕宋、爪哇等地,盛产奇花异草;再往西,听闻有身毒(印度)之国,医术源远流长……” “够了。”徐梓安点头,“有了方向,便好过大海捞针。此事,就命名为‘破浪计划’,由李义山先生总筹,常大夫协助辨识药材医术,鲁大年负责督造海船。徐徐图之,不急不躁。” 一场关于生死危机的讨论,最终转化为一个开拓未来的宏大计划。徐梓安再次用他超越年龄的智慧和冷静,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引领北凉望向更广阔的世界。 徐骁看着儿子苍白却坚毅的侧脸,心中既痛又傲。他知道,儿子又一次将北凉的大局,置于了自己的生命之上。 “好!”徐骁重重点头,“就依安儿之言!李义山,此事由你全权负责!要人给人,要钱给钱!” 希望的火种,从缥缈的仙山传说,落到了实实在在的帆与桨上。北凉的视线,第一次越过连绵的群山和广袤的草原,投向了那未知的、蔚蓝的深海。 而徐梓安在定下大计后,精力再次耗尽,沉沉睡去。睡梦中,他似乎听到了海浪的声音,看到了白帆点点,驶向水天相接的远方。那里是否有救命的仙药,尚未可知,但那里,一定有北凉新的未来。 第35章 海船初成,海盐破局 七月的东海之滨,海风咸湿,浪涛汹涌。 被命名为“破浪计划”的船坞,设在辽东一处隐秘的海湾。从江南高薪聘来的老船匠沈四海,正带着数百工匠昼夜赶工。按照徐梓安提供的“福船”改良图纸,第一艘海船已初见雏形。 李义山亲临督造,看着那长达十五丈、采用水密隔舱设计的船体,心中震撼。世子连远在东南的造船之术都如此精通,仿佛亲眼见过一般。 “沈师傅,还需多久能下水试航?”李义山问。 沈四海抹了把汗,眼中闪烁着工匠特有的兴奋:“回先生,龙骨已固,隔舱将成,再有两个月,便可铺完甲板、立起桅帆。秋末东北风起时,便可试航!此船设计精妙,抗浪性强,载货量也大,只要不遇罕见风暴,沿海航行绝无问题!” 李义山点头:“好!王爷有令,所有参与工匠,赏银加倍!务必精益求精,这是北凉海路的第一艘船,要稳,更要快!” 船坞热火朝天,而第一批通过海路运来的东海粗盐,已悄然抵达幽州。常百草带着天工坊的工匠,按照徐梓安给的“滩晒法”和“煎煮法”改良工艺,在沿海合适地点开辟盐田,建立煮盐工坊。虽然产量初期不高,品质也需提升,但北凉盐路被卡的危机,已然解除了一半。 消息传回陵州时,徐梓安正在听潮亭,对着一幅巨大的海图沉思。图上不仅标注了大离沿海各州,还有琉球、扶桑、吕宋等海外之地的大致方位,甚至有简单的洋流、季风标记——这些都是他凭前世记忆结合烟雨楼搜集的零碎信息绘制的。 “世子,海盐已到,盐价稳住了。”李义山带回好消息,“百姓不知内情,只道王府调度有方。” 徐梓安从海图上抬起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亮:“这是第一步。沈师傅那边进度如何?” “秋末可试航。世子,我们是否要组建商队,先行沿海贸易?” “不急。”徐梓安摇头,“船需试,人更需练。首批船员,从北凉水军和沿海渔民中挑选,不仅要会驾船,更要学观测星象、辨识洋流、应对海况,甚至……基础的海外语言和交涉技巧。让李义山先生选派两名通译,教授简单倭语、南洋土语。” 他顿了顿,又道:“第一次航行,不图利,只图稳。船队沿海岸线南下,至胶东、江南,熟悉航道,建立补给点,顺便收集海外情报。返航时,可带回我们急需的江南稻种、桑苗,还有……各类海外作物种子,无论认识与否,尽量收集。” 李义山一一记下,感叹道:“世子深谋远虑。此种收集,看似随意,说不定他日便能生出大用。” “希望如此。”徐梓安轻咳几声,“另外,让裴南苇留意,沿海各州有无落魄的海商、水手,特别是那些曾远航过的,不惜重金招揽。他们的经验,比金子还珍贵。” “是。” 正事谈完,李义山看着徐梓安越发消瘦的脸颊,忍不住劝道:“世子,海路已开,盐事已缓,您该多休息了。常大夫说,您近日脉象又有些不稳。” 徐梓安笑了笑,没有接话,反而问:“先生,您说,若有一日,我们的船能直达身毒(印度)、大食(阿拉伯),甚至更远,带回的不仅是货物和药材,还有不同的知识、技术、思想……北凉,会变成什么样?” 李义山被这宏大的构想震住了,半晌才道:“那……或将开辟千古未有之局面。只是,世子,那可能需要很多年……” “所以我们才要早点开始。”徐梓安望向东方,目光似乎穿透墙壁,看到了那片蔚蓝,“我没有那么多时间,但凤年有,北凉的后代有。我们现在铺下的每一块砖,都是他们未来走得更远的基石。”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就在这时,徐凤年满头大汗地跑进来,手里拎着两条还在扑腾的海鱼:“大哥!李爷爷!看我今天跟老黄去海边练剑,顺手抓的!晚上让娘炖鱼汤给你补身子!” 看着弟弟灿烂的笑脸和手中活蹦乱跳的鱼,徐梓安脸上的清冷尽数化开,露出温和的笑容:“好,晚上喝鱼汤。” 海风似乎吹进了听潮亭,带来了远方的气息。第一艘海船尚未下水,但一个关于海洋的梦想,已经在北凉悄然生根。它关乎生存,关乎未来,也关乎一个病弱少年,在生命倒计时中,为自己所爱的土地,所能想到的最辽远的馈赠。 第36章 北莽密谋,离阳的“厚礼” 八月,草原上草长鹰飞,正是北莽战力最盛的季节。 北莽王庭深处,一场针对北凉的密议正在进行。主持者不是别人,正是曾败于徐梓安计策、丧子于葫芦口的北莽大将——拓跋虔之父,北莽军神拓跋菩萨的堂弟,拓跋弘。 “不能再等了!”拓跋弘须发皆张,一拳砸在案几上,“徐骁那个病秧子儿子,今年才七岁!七岁!就能设计出那些鬼玩意,让我儿丧命,让我大军损兵折将!若是让他长大,北莽还有宁日吗?” 帐中坐着数名北莽贵族和将领,神色各异。有人激愤附和,也有人面露迟疑。 “弘将军,冷静。”一个阴柔的声音响起,说话者是北莽国师慕容宝鼎的弟子,谋士赫连勃勃,“徐梓安确实是个祸患,但北凉铁骑不是摆设,离阳朝廷也不会坐视我们大举南下。强攻,代价太大。”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就看着他一天天把北凉弄得更强?”拓跋弘怒道。 赫连勃勃慢条斯理地展开一卷情报:“据我们在北凉的眼线回报,徐梓安先天心脉残缺,全靠奇药吊命,且近来病情似有反复。这样的人,最怕什么?” “怕什么?” “怕乱,怕急,怕……心神俱损。”赫连勃勃眼中闪过冷光,“我们不能从外部强攻,却可以从内部瓦解。徐骁老了,徐梓安病重,那个徐凤年还只是个孩子。北凉的未来,系于徐梓安一身。若他垮了,北凉自乱。” “如何让他垮?” “双管齐下。”赫连勃勃竖起两根手指,“一,在其境内制造混乱。西蜀不是最近和他们有摩擦吗?我们可以暗中资助西蜀边境的马匪,袭扰北凉商队,劫掠边民,让北凉疲于奔命,让徐梓安不得不劳心应对。” “二,”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离阳朝廷,对这位‘神童’世子,恐怕也是忌惮多于喜爱吧?我们可以通过隐秘渠道,向离阳某些人‘透露’,徐梓安所造新式农具,若有军匠稍加改动,便是精良军械;他所推广之筒车水渠,战时便是运兵通道;他所设官学,灌输的皆是徐氏恩德,培养的都是徐家死忠……您说,离阳皇帝听了,会怎么想?” 帐中众人眼睛一亮。这是借刀杀人,而且是借离阳这把最锋利的刀! “离阳会动手?”有人问。 “明着动手不会,但暗中的绊子、冷箭、猜忌……足以让一个本就病弱的孩子心力交瘁。”赫连勃勃冷笑,“更何况,我们还可以‘帮’离阳一把。我听说,离阳皇室最近得了几株罕见毒草‘离魂蔓’,无色无味,能损人心脉,令人日渐虚弱而查不出原因……若此物,能以某种合理方式,送到徐梓安身边呢?” 拓跋弘抚掌大笑:“好!好计策!赫连先生果然智谋过人!此事就交由你去办!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在下定不负所托。”赫连勃勃躬身,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 几乎与此同时,离阳太安城,皇宫御书房。 皇帝赵惇看着龙案上韩貂寺的奏折,以及另外几份来自不同渠道的密报,眉头紧锁。张巨鹿侍立在下,面色平静。 “北凉……这个徐梓安,才七岁啊。”赵惇放下奏折,语气复杂,“韩貂寺说他病重,可北凉的农具、水车、官学,还有那日益兴旺的天工坊、神工鬼斧的烟雨楼,哪一样不是他的手笔?张卿,你说,这是天佑北凉,还是……天佑徐家?” 张巨鹿拱手:“陛下,是人才,便可为朝廷所用,无论他在哪里。徐梓安之才,若用于北凉,是北凉之幸;若用于天下,便是天下之幸。关键在于,如何让他‘用于天下’。” “你的意思是……” “陛下可下一道恩旨,嘉奖徐梓安改良农具、造福边民之功,赐下宫中秘药、珍贵典籍,并……特邀其入京,入太学,由陛下亲自选派名师教导,与皇子们一同读书。”张巨鹿缓缓道,“此举,一显天恩浩荡,二可探查其病情虚实,三嘛……若他真来了太安城,是英才,朝廷便多了栋梁;是隐患,处置起来也容易得多。” 赵惇眼中精光一闪:“若他不来呢?” “若他不来,便是抗旨不尊,心怀异志。朝廷便有理由,敲打北凉,削减其用度,限制其扩军,甚至……问责徐骁教子无方。”张巨鹿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进退之间,主动权皆在朝廷。” 赵惇沉思良久,缓缓点头:“就依卿言。拟旨吧,措辞要温和,赏赐要丰厚,尽显皇家气度与惜才之心。另外……将宫中那几株‘离魂蔓’制成的‘九花玉露丸’,也一并赐下,就说……是太医院精心调配,专补先天不足的。” “陛下圣明。”张巨鹿躬身,垂下眼帘,掩去其中一闪而过的深沉。 九月初,离阳皇帝的钦差再次抵达陵州。这一次带来的不是巡察使,而是天使,宣读的是一封言辞恳切、赏赐丰厚的圣旨。 旨意核心三点:一,嘉奖徐梓安功绩,赐金帛、御药、典籍;二,特旨恩准其入京,入太学就读;三,关切其身体,赐太医院秘制“九花玉露丸”一瓶,望其早日康复。 圣旨宣读完毕,满堂寂静。徐骁脸色铁青,拳头在袖中握得咔咔作响。这哪里是恩赏?分明是裹着蜜糖的毒箭!进京为质?服用来路不明的宫中秘药? 徐梓安坐在轮椅上,平静地接过圣旨和那瓶触手温凉的玉瓶,脸上甚至带着得体的微笑:“臣,谢陛下隆恩。陛下厚爱,臣感激涕零。只是臣病体沉疴,实不堪长途跋涉,恐有负圣恩,且太学英才济济,臣一介边塞病童,实不敢玷污学宫清誉。还请天使回禀陛下,待臣身体稍愈,再赴京谢恩。” 话说得委婉谦卑,但拒绝的意思清晰明确。 那天使似乎早有预料,也不强求,只笑道:“世子客气了。陛下也说了,一切以世子身体为重。这‘九花玉露丸’,乃太医院数位院正心血所聚,于先天之疾或有奇效,还请世子务必按时服用,莫负陛下殷切期盼。” “臣遵旨。” 钦差走了,留下满堂凝重的空气和那瓶精致却令人不安的丹药。 “安儿,这药……”吴素担忧地看着那玉瓶。 徐梓安将其递给常百草:“常大夫,劳烦您,仔细验看。不,不要在这里验,去您的密室,做好防护。” 常百草神色凝重地接过:“世子放心,老夫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徐骁怒道:“离阳这是欺人太甚!先是想招安儿为质,现在又送来这不明不白的药!” “父王息怒。”徐梓安反而冷静,“他们越是这样,越说明他们急了,怕了。这是好事。至于这药……验过便知。若是良药,我们赚了;若是毒药,那便是离阳送给我们的一道护身符。” 李义山明白他的意思:“世子是说,若验出问题,我们便可暗中握此把柄,将来或有大用?” 徐梓安点头:“不错。但前提是,我们得先活下去,且活得比他们预想的更好。” 他望向北方,仿佛能看到草原上密谋的火焰,又望向东方,似能看见太安城皇宫深处的算计。北莽的刀,离阳的糖,都指向他这个七岁的病弱之躯。 压力如山,但他背脊挺直。 “传令下去,”徐梓安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边军加强戒备,尤其是西线,谨防小股马匪作乱。烟雨楼全力侦查,任何关于北莽与西蜀、北莽与离阳之间的异常往来,我都要知道。天工坊加快火器小型化、实用化研究。至于我……” 他摸了摸怀中常百草新配的、掺了一点点九死还魂草粉末的护心药丸。 “我会按时‘服药’,好好‘养病’。我倒要看看,这四面八方的风,能不能吹倒我这棵根基已深的病树。” 窗外,秋风渐起,卷落几片梧桐叶。山雨欲来,而少年谋主,已悄然张开了他的网。 第37章 药中有毒,将计就计 常百草的验药结果,三天后出来了。 密室内,烛火摇曳。常百草脸色铁青,指着玉盘中几颗被剖开的“九花玉露丸”,手指都在颤抖:“世子,王爷,这药……歹毒至极!” 徐骁、吴素、徐梓安、李义山齐聚于此。只见那丸药内芯并非寻常药材的褐黄色,而是一种诡异的淡青色,散发着一股极淡的、近乎甜腻的异香。 “此药外层确是上好补药,人参、灵芝、雪莲等物俱全,炼制得法。”常百草的声音因愤怒而发颤,“但内里却包裹着‘离魂蔓’的萃取精髓!此物产自南疆深山,极为罕见,性极阴寒,无色无味,混于补药之中,常人根本无法察觉!” “离魂蔓?”李义山博闻强记,脸色骤变,“可是那传说中能缓慢侵蚀心脉,令人体虚力弱、多思多梦、日渐萎靡,最终心神耗尽而亡的奇毒?” “正是!”常百草痛心疾首,“此毒霸道之处在于,初期症状与体虚劳神极为相似,极难诊断。且它并非立刻致命,而是如附骨之疽,慢慢蚕食生机。中毒者往往以为自己只是劳累过度,继续服食此‘补药’,实则是在加速死亡!若非世子提前警觉,让老夫以九死还魂草药性为引,配合金针探脉秘法反复查验,也几乎被这外层补药瞒了过去!” 吴素眼前一黑,险些晕倒,被徐骁扶住。她看着儿子苍白的小脸,泪水夺眶而出:“他们……他们怎么敢!安儿还是个孩子啊!” 徐骁双目赤红,浑身杀气翻涌,一掌拍在桌上,硬木桌案顿时碎裂:“赵惇!张巨鹿!好!好得很!此仇不报,我徐骁誓不为人!” 李义山同样愤怒,但尚存理智:“王爷息怒!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对方下毒如此隐秘,便是算准了我们难以察觉,即便察觉也无真凭实据。我们若贸然翻脸,反而落人口实。” 密室内杀意与悲愤交织。徐梓安却异常平静,他甚至拿起一颗剖开的药丸,凑近闻了闻,然后轻轻放下。 “父王,娘,先生,常大夫,不必如此。”他的声音清晰响起,像一盆冰水,浇熄了徐骁几欲爆发的怒火,“他们送来的不是毒药,是机会。” “机会?”徐骁愣住。 “对。”徐梓安眼中闪烁着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光芒,“第一,我们知道了离阳皇室对我,对北凉的真实态度——不是猜忌,是杀心。这让我们日后应对,不必再抱有任何幻想。” “第二,我们掌握了他们的把柄。这药,便是铁证。虽然现在不能公开,但将来某一天,或许就是扭转乾坤的利器。” “第三,”他嘴角勾起一丝微妙的弧度,“我们可以……将计就计。” “如何将计就计?”李义山追问。 “常大夫,您能否仿制此药外层?只用补药,完全剔除离魂蔓。”徐梓安问。 常百草略一思索,肯定道:“可以!离魂蔓萃取不易,其外层补药虽珍贵,但药材北凉库中皆有储备,老夫亲自炼制,保证外形、气味一模一样!” “好。”徐梓安点头,“那么,从今天起,我每日‘服用’的,便是常大夫您炼制的无毒药丸。而真正的毒药,秘密保存。对外,我会表现得……身体每况愈下。” 吴素立刻明白过来:“安儿,你是要装病?装得更重?” “是。”徐梓安道,“离阳希望我死,北莽希望我垮。那我就让他们看到他们想看到的——徐梓安病情加重,精力不济,甚至开始卧病在床,很少露面。这样,既能降低他们的警惕,也能让我暂时从风口浪尖退下,有更多时间暗中布局。” 徐骁皱眉:“可这样,北凉事务……” “明面上,由父王和先生多辛苦。暗地里,重要决策我依旧参与。”徐梓安道,“而且,我‘病重’,也能看看,北凉内部,有哪些人会产生别的心思,有哪些人是真正可靠。” 这是一箭多雕之计。引蛇出洞,麻痹对手,争取时间,甄别内部。 李义山抚掌赞叹:“妙!世子此计,化险为夷,反客为主!只是……要苦了世子,需长期伪装,且不能有丝毫破绽。” “与生死相比,伪装不算什么。”徐梓安淡淡道,“另外,常大夫,离魂蔓的毒性,您能否逆向推导,或者找到缓解、克制之法?世间万物相生相克,有毒药,或许就有解药,或者能利用其特性的方法。” 常百草眼睛一亮:“世子此言有理!老夫定当全力研究!离魂蔓虽毒,但也是天下罕有的奇物,若能破解其性,或许……或许对世子您的先天之疾,也能有所启发!” 希望,总是在绝境中萌芽。 计议已定,行动迅速展开。常百草闭关仿制丹药,徐梓安则开始“病情加重”,先是减少了在听潮亭办公的时间,接着是偶尔缺席会议,到了九月中旬,王府正式对外宣称:大世子感染风寒,引发旧疾,需卧床静养,谢绝一切探视。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向北莽,飞向离阳。 北莽王庭,赫连勃勃得到密报,抚掌轻笑:“离阳的刀,果然快。徐梓安,你终究是熬不住了。” 离阳皇宫,赵惇听着韩貂寺的回报,沉吟不语。张巨鹿道:“陛下,徐梓安病重,北凉若失此智囊,徐骁独木难支。此时正是朝廷施恩、加强掌控之机。可再下旨抚慰,并派御医‘协助’诊治,一来示恩,二来……也可确认虚实。” 赵惇点头:“准奏。让太医院派个稳当的人去。” 新一轮的试探与反试探,在徐梓安“病榻”周围,无声展开。而躺在床上的少年,闭着眼睛,脑海中却在飞速推演着海船航线、火器改良、西蜀商路、北莽动向……以及,那遥远海外可能存在的生机。 他以身为饵,静待风云。 第38章 徐凤年初啼,剑惊老黄 徐梓安“病重”静养,徐凤年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 他不再整日想着玩耍,练武更加刻苦,文课也听得格外认真。他知道大哥在承受着什么,他想要快点变强,强到能为大哥分忧,强到能让那些算计大哥的人付出代价。 剑九黄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既欣慰又复杂。这一日,在校场练完基础剑式后,他忽然叫住徐凤年:“二世子,你练剑是为了什么?” 徐凤年抹了把汗,不假思索:“为了保护爹娘,保护大哥,保护北凉!” “好志气。”老黄笑了笑,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但保护,不是光靠说的,也不是光靠练这些死招式。剑,是有灵的。今天,老头子教你点不一样的。” 他走到兵器架旁,没有取那些精钢长剑,而是抽出一把最普通、甚至有些锈迹的铁剑,随手挽了个剑花。 “看好了。” 话音未落,老黄佝偻的身形陡然挺直,那柄锈剑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道朴实无华、却快得超出徐凤年理解能力的剑光,如白驹过隙,倏忽刺出,点在十步外一个箭靶的红心上。 “嗤”的一声轻响,箭靶纹丝不动。但徐凤年跑过去一看,只见红心处,有一个针尖大小的孔洞,透光而过。这一剑,竟已达到了凝力成丝、穿透而不损外物的极高境界! 徐凤年目瞪口呆。 老黄又恢复了那副懒散模样,拄着剑道:“这一剑,叫‘刺’。天下剑招,归根结底,不过劈、刺、撩、挂、点、崩、截、剪。但何时劈,何时刺,用几分力,留几分变,全在持剑者一心。你的心到了,剑就到了。” “我的心……”徐凤年若有所思。 “对,心。”老黄难得正经,“你大哥的心,在谋北凉百年基业,在算天下大势,所以他能运筹帷幄。你的心,现在是想保护。但这‘保护’二字,太空泛。你要保护的是什么人?是什么地方?愿意为这保护付出什么?想明白了,你的剑,才有根,才有魂。” 徐凤年陷入了沉思。保护爹娘,保护大哥,保护北凉……这些天,他更多的是愤怒,是急于变强,却从未像大哥那样,去深思北凉究竟是什么,北凉的百姓需要什么,真正的保护意味着什么。 老黄不再多说,让他自己琢磨。 此后数日,徐凤年练剑时,眼神渐渐有了不同。他开始观察校场上巡逻的士兵,观察王府里忙碌的仆役,甚至央求徐骁带他去了一次军营,去看那些普通士卒的操练和生活。 他看到士兵们手上粗糙的老茧,看到他们谈起家人时眼中的温柔与思念,也看到他们说起北莽犯边时的同仇敌忾。他看到百姓们领到新农具时的笑容,也听到他们对边境安宁的期盼。 渐渐地,他心中那个模糊的“北凉”,开始变得具体起来。那是无数个活生生的人,是他们的家园、生计和希望。 这一日,徐梓安精神稍好,被徐凤年推着在花园晒太阳。徐凤年忽然说:“大哥,我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我练剑,不是为了打败谁,也不是为了逞威风。”徐凤年握紧小拳头,眼神清澈而坚定,“是为了让北凉的士兵可以少流血,让北凉的百姓可以安心生活,让爹娘和大哥……可以不用那么累。我的剑,要成为他们的盾。” 徐梓安怔住了。他看着弟弟稚嫩却无比认真的脸庞,一股暖流涌上心头,鼻子微微发酸。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徐凤年的头:“凤年,你真的长大了。” “所以,大哥你要快点好起来。”徐凤年认真道,“等我再厉害一点,就能帮你做更多事了。你就不会那么辛苦了。” 徐梓安笑着点头:“好,大哥等着。” 或许是心境的变化带来了突破。又过了几日,在校场练剑时,徐凤年面对剑九黄随手抛来的七八个木球(这是训练反应和剑速的常用方法),心念电转间,不再追求一个个击破,而是下意识地踏前一步,手中木剑划出一道简洁的弧线。 “啪啪啪啪!”一串轻响,七个木球几乎在同一瞬间被点中,偏离了方向,互相碰撞着散落一地。 剑九黄浑浊的眼睛骤然亮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嘿嘿一笑:“有点意思了。这一剑,算是摸到了‘守’的边儿。记住刚才的感觉。” 徐凤年自己也有些惊讶,看着自己的手和剑,若有所思。 晚间,剑九黄罕见地拎了一壶酒,坐在屋顶上独酌。月光下,他望着徐梓安院落的方向,又看了看校场,低声自语:“徐骁啊徐骁,你这两个儿子,一个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却硬要谋一个未来;一个赤子之心,天赋异禀,已见峥嵘……老夫这点压箱底的东西,怕是留不住了。也罢,这江湖,总得有人接着。” 他灌下一口酒,酒水顺着嘴角流下,打湿了破烂的衣襟。那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寂寥,又仿佛卸下了某种重担。 徐凤年并不知道老黄的心事,他只是觉得,自己手中的剑,好像比昨天更“听话”了一些。而那份想要守护的决心,也像一颗种子,在他心中深深扎根,开始茁壮生长。 病榻上的大哥,屋顶上的师父,校场上的弟弟。北凉的传承与未来,就在这无声的月光中,悄然完成了一次关键的交接。初啼虽稚嫩,却已隐隐带着震动九霄的潜质。 第39章 暗流交锋,影卫首功 十月,秋深霜重。北凉看似平静的表面下,暗流交锋已至白热。 西蜀边境,几股得到北莽暗中资助的马匪突然活跃起来,他们熟悉地形,来去如风,专门袭击北凉通往西蜀的商队,抢劫货物,杀伤人员,甚至骚扰边境村庄。虽然规模不大,但次数频繁,令边境守军疲于奔命,商路为之萧条。 北凉军方主战派声音高涨,褚禄山几次请战,要带兵越境剿匪。徐骁也有些意动,边境被如此挑衅,若不还以颜色,有损军威。 但“病中”的徐梓安却传出了明确的指令:“严守边境,不得越境一步。商队暂避,加强护卫。匪患之事,交由影卫处置。” 命令传出,军中多有不解,但徐骁力排众议,选择了相信儿子。 影卫统领陈芝豹亲自挑选了二十名精于山地作战、伪装侦查的好手,由在西蜀已有活动基础的影卫小队长“灰隼”带队,悄然潜入蜀境。 他们的任务不是正面剿匪,而是:一、查明马匪确切巢穴、人员构成、补给来源;二、识别其与北莽、西蜀官方的具体联络方式和人物;三、在适当时机,实施精准斩首或离间。 灰隼等人化妆成流民、行商、采药人,混入蜀地。他们利用烟雨楼前期提供的情报网络,很快锁定了三股最猖獗的马匪,并发现其中一股的头目“独眼狼”,竟与西蜀边军一名低级军官有姻亲关系,而该军官的上司,又和蜀王府一名管事往来密切。 线索如藤蔓般延伸,指向西蜀军方和王府内部某些人。北莽的资金和指令,正是通过这些内线,输送给马匪。 与此同时,影卫发现了一个更有价值的情报:这几股马匪近期收到了一批北莽提供的、优于他们平常使用的箭镞和刀片,但匪首们却对这批武器的来历讳莫如深,似乎也怕暴露与北莽的关系太深。 “机会来了。”灰隼判断。 他设计了一个周密的计划。首先,影卫伪装成另一股与“独眼狼”有旧怨的马匪,袭击了其一支小分队,并“偶然”遗落下一枚带有北莽某部落标记的箭镞(此物是之前边境冲突中的战利品)。接着,又通过特殊渠道,向西蜀边军那名与匪首有联系的军官“透露”:北莽似乎对“独眼狼”最近办事不力不满,有意换人,并且准备将走私武器的罪名全推到他头上。 猜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很快发芽。那军官慌了神,急忙给“独眼狼”报信。“独眼狼”本就多疑,结合之前被“袭击”和遗落的北莽箭镞,顿时疑心大起。就在这时,灰隼派人假扮北莽使者(利用缴获的北莽服饰和信物),深夜接触“独眼狼”的一个对头,故意让“独眼狼”的眼线看到。 “独眼狼”彻底怒了。他本就刀头舔血,悍勇凶残,哪里受得了这种“背叛”?当夜便带人火并了对头,并声称北莽不仁,休怪他不义,甚至扬言要揭穿北莽与西蜀某些人的勾当。 西蜀军方和王府内的相关人物闻讯大惊失色,生怕引火烧身。他们一方面赶紧切断与“独眼狼”的联系,一方面派人试图灭口。边境顿时乱作一团,几股马匪陷入内斗,西蜀内部也因互相猜忌而气氛紧张。 影卫趁乱,搜集了更多确凿证据(包括往来密信、信物、部分赃物),并在一场混乱中,成功将“独眼狼”及其几个核心头目“移交”给了接到“匿名线报”、赶来“剿匪”的西蜀正规军。人赃并获,西蜀方面哑巴吃黄连,只能将这伙马匪明正典刑,以平息事态。 经此一役,西蜀边境针对北凉的匪患戛然而止。西蜀内部经历了一次不大不小的清洗,几个涉事官员被调离或罢黜,蜀王刘璋对边境军将的控制也被削弱,更重要的是,西蜀与北莽之间这条隐秘的勾结渠道,被彻底斩断,双方信任出现裂痕。 而北凉,未动一兵一卒,未越境一寸土地,便解决了边境之患,还掌握了西蜀、北莽暗中勾结的铁证,更让影卫经历了首次实战洗礼,积累了宝贵经验。 捷报以绝密形式传回陵州。徐梓安在病榻上听完陈芝豹的汇报,苍白的脸上露出许久未见的、真实的笑容。 “灰隼及所有参与行动的影卫,记大功。阵亡者,三倍抚恤,其家人终身由王府奉养。负伤者,不惜代价医治。”他缓缓道,“陈将军,影卫首战告捷,证明了其价值。可以开始下一步了:挑选得力人员,携带部分证据副本,潜入北莽和离阳,伺机而动。尤其是离阳,我们要让该知道的人,‘偶然’知道西蜀和北莽并非那么安分。” “是!”陈芝豹领命,眼中满是钦佩。世子虽在病中,谋略却愈发深邃老辣。 “另外,”徐梓安咳嗽几声,“西蜀经此一事,短期内无力也无心再卡我们商路。让我们的商队重新出发,带上些新出的、实用的农具和小玩意,价格可以优惠些。我们要的不仅是货物往来,更是人心。” “明白!” 暗流的交锋,北凉赢了漂亮的一局。影卫这把暗处的匕首,第一次出鞘,便见血封喉,震慑敌胆。而这一切的导演者,那个躺在病榻上的少年,正闭目养神,积蓄着力量,准备应对下一轮更猛烈的风暴。 他知道,北莽和离阳,不会就此罢休。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40章 烟雨凝香,第一滴情报 在历经半年多的筹备之后,烟雨楼正式开张。 楼高七层,飞檐斗拱,临水而建,白日里雾锁楼台,夜晚则灯火璀璨,笙歌隐隐。明面上,它是陵州城最雅致的乐坊酒楼,只卖艺,不卖身,格调清高,引得文人墨客、富商豪绅纷纷前来。 暗地里,这座楼是北凉最复杂精密的情报中枢。裴南苇坐镇七楼顶层的密室,手中掌控着一张悄然铺开的网络。 开张月余,烟雨楼便迎来了第一位“大鱼”——离阳兵部职方司主事,孙道辅。此人奉密令巡查北疆军务,实为查探北凉军备虚实。他素好音律,慕名来到烟雨楼。 凝香亲自接待,将其引入雅间“听雨轩”。孙道辅点了最贵的酒菜,点名要听新谱的《破阵乐》。乐师抚琴,琴声激昂,孙道辅听得摇头晃脑,几杯烈酒下肚,话便开始多了。 “好!此曲有金戈铁马之气!可惜啊,如今边军,怕是少有这般锐气了。”他似是无意感慨。 凝香一边斟酒,一边柔声接话:“大人何出此言?北凉铁骑,天下闻名呢。” “闻名?”孙道辅嗤笑,“那是老黄历了。徐骁老了,底下那帮杀才,没了约束,怕是只知道捞钱享乐。听说最近军中都在弄什么……工坊?当兵的不琢磨打仗,琢磨打铁,笑话!” 凝香心中一动,面上依旧笑靥如花:“大人见识广博。不过妾身听说,北凉军中新装备了不少利器?” “利器?”孙道辅眯起醉眼,“什么利器?不过是些唬人的玩意儿。真正的好东西,朝廷卡得紧,他们哪弄得到?也就徐骁那病秧子儿子,瞎鼓捣些农具,沽名钓誉……” 话越说越不堪,但有用的信息已然流出:离阳兵部对北凉军备的具体情况并不清楚,且存在轻视;朝廷对北凉的技术封锁是明确的;孙道辅本人对徐梓安抱有极大的偏见和敌意。 这些情报被凝香巧妙记下,通过楼内机关,迅速传至裴南苇手中。 几乎同一时间,二楼“闻香阁”内,来自江南的丝绸商贾喝多了,正与同伴抱怨:“这北凉的皮货是好,可运回去关卡太多,税吏如狼,赚头去了大半!还是蜀锦好走,蜀道虽难,但蜀王那边打点好了,一路顺畅……” 三楼“流云厅”,几个行走塞外的马贩在低声交谈:“北莽王庭最近不太平,几个王子斗得厉害。拓跋菩萨家族似在囤积生铁,要价高了三成,但据说不是用来打刀,而是铸犁?怪事……” 五楼“弈棋室”,两名游学士子一边对弈,一边争论离阳朝局:“张首辅的新政在江淮受阻,据说与清流一党矛盾日深……顾剑棠大将军似有调防迹象……” 纷杂的信息,如同涓涓细流,在烟雨楼这座精巧的容器中汇聚、过滤、分流。有价值的,被分类记录,加密存档;紧急的,通过驯养的鹞鹰或秘密信道,直送听潮亭。 裴南苇很快展现出惊人的情报天赋。她不仅管理有方,更能从看似无关的碎片信息中拼凑出有价值的情报。例如,她从马贩关于北莽“铸犁”的闲谈,联想到边市近期铁料流向异常,再结合其他零散信息,得出了一个重要推断:北莽可能在秘密修复或新建大型攻城器械,所谓“铸犁”很可能是掩护。 这份推断连同一份请求深入查证的计划,被送到了徐梓安案头。 徐梓安仔细看完,批复只有一字:“准。”并调拨了一笔专项经费。 他对李义山感叹:“裴南苇是块瑰宝,心思之缜密,联想之大胆,不逊于一流谋士。烟雨楼交给她,可堪大用。” 李义山点头:“此女身世坎坷,心性坚韧,又得世子信任,确是最佳人选。不过,世子,烟雨楼名声渐响,恐已引起各方注意。” “无妨。”徐梓安放下笔,“酒楼乐坊,本就是消息集散之地。我们越坦荡,他们越难分辨哪些是真,哪些是假。让裴南苇适当放出些真真假假的消息,尤其是关于我病情反复、天工坊亏空、北凉财政吃紧之类的。” “示弱?” “示弱,也是一种武器。”徐梓安望向窗外烟雨楼的方向,“让我们的敌人,在错误的判断中安睡吧。” 数日后,几条“不起眼”的消息开始在陵州特定圈子里流传:大世子操劳过度,再次咳血;天工坊耗费巨资却产出有限,王爷颇有微词;北凉军饷发放延迟,军心略有浮动…… 这些消息,如同水底的暗流,悄然流向该去的地方。 烟雨楼依旧歌舞升平,但在裴南苇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深处,已映出整个北凉乃至天下情报网络的雏形。她端起一杯清茶,抿了一口,茶香氤氲中,她仿佛看见了自己复仇路上,那柄由北凉世子亲手递来的、无形却最锋利的剑。 第一滴情报已然凝成,更庞大的信息洪流,正在汇集。 第41章 冬雪访客,神秘的海外方士 十一月,北凉迎来第一场大雪。 陵州城银装素裹,天寒地冻,王府上下都忙着添置炭火、加固门窗。徐梓安“病情”仍重,大多数时间都待在烧着地龙的温暖房间里,偶尔裹着厚重的裘衣在廊下看雪。 就在这万物蛰伏的时节,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冒着风雪抵达了北凉王府。 来人是个枯瘦的老者,自称姓葛,道号“云游子”,来自东海之外。他穿着破旧单薄的道袍,却不见瑟缩,一双眼睛精光内敛,背上一个古旧的药葫芦,手里拄着一根非金非木的奇异手杖。 “贫道云游四方,行至北凉,听闻王府大世子身患奇疾,特来求见。”老道声音清越,在府门外对侍卫说道,同时递上一块温润的古玉,“将此物呈与世子或常百草大夫,他们或许认得。” 侍卫见这老道气度不凡,不敢怠慢,忙将玉牌送入内府。 玉牌到了常百草手中,他只看了一眼,便脸色大变,手都颤抖起来:“这……这是‘悬壶令’!是海外医道圣手一脉的信物!持有此令者,医术必有过人之处!快!快请进来!不,我亲自去迎!” 常百草激动得几乎失态,匆匆赶到府门,对着老道深深一揖:“晚辈常百草,拜见前辈!不知前辈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老道云游子微微一笑,还了一礼:“常大夫客气了。贫道此来,是想见见那位改良农具、兴办官学的北凉世子。不知可否方便?” 常百草犹豫了一下,徐梓安“病重”的消息已传开,不宜轻易见客。但这位手持悬壶令的海外方士,或许……是世子一直等待的那一线转机? “前辈请随我来,世子正在静养,容晚辈先通禀一声。” 听潮亭内,徐梓安听完常百草的禀报,沉吟片刻。海外方士?悬壶令?在这个时间点出现,是巧合,还是……他想起离阳送来的毒药,想起北莽的密谋,心中警惕顿生。 “请他到暖阁,多安排几个人‘伺候’,让陈将军暗中戒备。”徐梓安吩咐,“我稍后便到,依旧按‘重病’的样子来。” 暖阁里炭火融融,云游子安坐品茶,神色淡然。当徐梓安被徐凤年推着轮椅进来时,老道的目光立刻落在他身上,仔细打量,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贫道云游子,见过世子。”老道起身,打了个稽首。 “道长……免礼。”徐梓安声音虚弱,还伴着几声轻咳,“听闻道长来自海外,不知……有何见教?” 云游子开门见山:“贫道云游至此,听闻世子事迹,心生好奇,特来一见。今日一见,世子果然……非常人也。”他顿了顿,“世子之疾,根源在于先天心脉残缺,气血两亏,本非长寿之相。但观世子气色,虽显病态,眉宇间却有一股坚韧生机盘踞不散,似有高明医者以温和药力强行续命固本。只是……”他微微蹙眉,目光锐利了几分,“世子体内,为何会有一丝极淡的‘离魂蔓’毒性残留?此毒阴损,专蚀神魂气血,虽微量不足以致命,但与世子体质相冲,久滞不去,恐成隐患。恕贫道直言,世子近来,是否接触过含有此毒之物?” 此话一出,暖阁内瞬间寂静。徐骁、吴素、常百草、李义山等人皆惊。这老道仅凭观望,竟能看出先天心脉之疾,甚至察觉到那微乎其微的离魂蔓残留?离阳送来的毒药,徐梓安明明未曾服用,只是由常百草秘密验看过! 徐梓安瞳孔微缩,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茫然:“离魂蔓?道长所言,晚辈不解。我所服之药,皆是常大夫精心调配,何来毒性残留?” 云游子神色不变,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玉盘,又拿出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世子体内残留极其微量,寻常手段难察。若信得过,可否让贫道取一滴指尖血?此法乃海外秘传‘血观之术’,或可印证。” 常百草看向徐梓安,眼中带着震惊与期待。徐梓安略一思索,点了点头,伸出苍白的手指。 云游子手法极快,银针轻刺,血珠落盘。他手指虚画,口中低诵,那血珠竟微微颤动,颜色鲜红,但在边缘最细微处,隐约有一点几乎无法察觉的淡青晕染,稍纵即逝。 “果然!”云游子收手,神色凝重,“确是‘离魂蔓’之毒,份量极微,应非口服摄入,倒像是……近距离接触过毒源,或通过肌肤呼吸沾染了极其微小的粉末。此毒阴寒,世子先天心脉本弱,哪怕微量沾染,长期以往,也会与体内阳气相争,加重虚乏之象。幸而世子未曾真正服食,且护本培元的功夫做得极好,这才未造成大害。但此毒既现,说明毒源曾近在咫尺,不可不防。” 徐骁等人听得心惊。离阳送毒之事,乃绝密!这老道竟能从一丝残留推断出接触史?医术(或见识)当真通神! “道长慧眼如炬。”徐梓安沉默片刻,缓缓道,语气依旧虚弱,却多了几分坦诚,“实不相瞒,确有人送来不明之物,经查验内含此毒。但我并未服用,只是……或许查验时有所沾染。道长既能洞察秋毫,可知这微量残留,该如何祛除?对根基可有影响?” 云游子见徐梓安承认,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世子谨慎,乃大幸。微量残留,祛之不难。贫道有一‘净血培元’之法,无需复杂药石,只需以特殊针法引导,配合几味平和药材,便可将这点余毒导出,并进一步巩固心脉。只是……”他话锋一转,“世子先天之疾,乃根本所在。离魂蔓之毒虽去,心脉残缺、气血孱弱之症,却需长久调养。贫道观世子体内续命药力虽佳,但似乎偏于守成,难以扭转根本。贫道游历海外,曾得一古方,或可弥补先天,但需一味至关重要的药引——‘赤阳玉髓’。此物生于极热之地火山深处,乃至阳至刚之物,能补先天阳气之缺,壮心脉气血之本。” “赤阳玉髓?”常百草皱眉,“此物闻所未闻。” “中原罕见,但在东海之外的火山列岛,或有产出。”云游子看向徐梓安,“世子,贫道观你虽年幼体弱,但心智坚毅,胸怀大志,不忍见英才早夭。若世子信得过,贫道愿暂留北凉,尝试为你驱毒。只是……这赤阳玉髓,需世子自行设法寻访。” 机会!这或许是比海外仙山传说更实在的机会!徐骁等人心中燃起希望。 徐梓安却异常冷静。他看着云游子:“道长为何助我?需要北凉付出什么代价?” 云游子抚须一笑:“世子快人快语。贫道助你,一为医者本心,二为结一善缘。世子所行之事,改良农具、兴办官学、探索海路,皆非为一己之私,乃利国利民之举。此等胸怀,值得一助。至于代价……若他日世子海船扬帆,探索海外时,可否允贫道借船同行,并助贫道收集一些海外奇珍药材、古籍异闻?此乃贫道平生所好。” 这个要求,出乎意料的……简单,甚至与北凉的利益一致。 徐梓安与李义山交换了一个眼神,缓缓道:“道长高义,徐梓安感激不尽。只是此事关系重大,还请道长在王府暂住些时日,容我们……稍作安排。” “理应如此。”云游子坦然应下。 神秘的海外方士,就这样在北凉王府住了下来。他是否能解离魂蔓之毒?他出现的时机如此巧合,背后是否另有隐情?一切仍是未知。但对于在黑暗中跋涉许久的北凉来说,这无疑是一道破开阴云、照向未知远方的微光。 窗外,雪越下越大。暖阁内,一个新的希望与新的疑虑,同时埋下。 第42章 考验与信任,云游子的“投名状” 云游子被安置在听潮亭附近一处清幽小院,名为“客云居”,表面上礼遇有加,实则处于严密的监控之下。陈芝豹调派了最精锐的影卫暗中监视,烟雨楼也动用了所有关于海外方士的档案和渠道,试图查清此人底细。 然而,反馈回来的信息极少。云游子仿佛凭空出现,过往一片模糊,只有零星传闻提及东海之外确有悬壶医道一脉,行踪飘忽,医术通神,但已数十年未曾踏足中原。 “越是干净,越有问题。”李义山对徐梓安道,“世子,此人不可不防。” 徐梓安点头:“我知道。但常大夫验证过,他的医术确有过人之处,对离魂蔓的判断也精准无误。这或许是我们目前唯一的机会。关键在于,如何让他证明自己值得信任。” 机会很快来了。 十二月,北凉边境爆发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疫情。一种被称为“寒热症”的时疫在几个边军营地中传播,士卒忽冷忽热,上吐下泻,浑身乏力,虽不立刻致命,但严重削弱了军队战斗力,且军医们用常规药物治疗效果不佳,疫情有蔓延趋势。 消息传回王府,徐骁大为头疼。边境本就紧张,若因此疫情导致军力受损,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云游子主动求见。 “王爷,世子,听闻边军有疫,贫道略通岐黄,愿前往一试。”老道神色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小事。 徐骁看向徐梓安。徐梓安沉吟片刻,问道:“道长需要什么?” “无需特殊之物,只请常大夫同行,并准备充足的干净纱布、热水,以及几味常见药材:金银花、连翘、板蓝根、黄芩、甘草……数量要多。”云游子报出一串药名。 这些药材确实常见,价格也不昂贵。徐骁当即下令调拨。 徐梓安却提出了一个条件:“道长心怀仁术,令人敬佩。为免道长奔波劳累,也便于集中诊治,可否将部分病情较重的士卒接回陵州,在城外设营隔离医治?所需一切,王府全力保障。” 这既是对云游子医术的考验,也是将他置于更可控的环境下。若他有问题,在陵州远比在边境更容易应对。 云游子深深看了徐梓安一眼,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却欣然应允:“世子考虑周全,如此甚好。” 三日后,两百余名病情最重的边军士卒被秘密接回,安置在陵州城外一座废弃的军营中,严格隔离。云游子带着常百草和一批挑选出来的医官、学徒进驻。 接下来的日子,云游子展现出了令人叹为观止的医术。他诊断极快,认为此疫乃“戾气”通过饮食、接触传播,与环境湿冷、士卒聚集有关。他开出的药方并不复杂,但剂量和煎服方法独特,强调“大锅煎煮,每人足量,一日三次”。同时,他严令隔离,要求所有人员必须用煮沸的盐水勤洗手,士卒衣物被褥日日曝晒或蒸煮,营区每日洒扫并用石灰消毒,饮水必须煮沸…… 这些措施在现代看来是防疫常识,但在当时却显得颇为“怪异”甚至“繁琐”。不少老医官暗自嘀咕,觉得这老道小题大做。 然而,奇迹发生了。严格执行这些措施的隔离营,疫情迅速得到控制。服药三五日后,大部分病患症状明显减轻,十日左右,轻症者已能下地活动。而那些最初不以为意、执行不力的辅助人员,反而陆续出现了感染症状,被云游子铁面无私地同样隔离治疗。 对比鲜明之下,云游子的威望在医官和士卒中迅速建立。常百草更是对这位前辈佩服得五体投地,日夜跟随学习,记录其诊断手法和用药心得。 二十天后,隔离营疫情基本扑灭,无一人死亡。消息传开,北凉军中上下对这位海外来的老道刮目相看。连原本心存疑虑的徐骁,也亲自到营区视察,对云游子郑重致谢。 云游子却只是淡淡一笑:“医者本分而已。此疫虽控,但根源未除。边军营地卫生条件、饮水饮食需改善,否则难免再生。贫道已与常大夫拟了一份《营区防疫十要》,请王爷过目。” 徐骁接过,只见上面条理清晰地列出了营地选址、水源保护、污物处理、个人卫生、病患隔离等十条具体措施,虽有些要求实施起来需花费些人力物力,但无疑是对军队长期健康大有裨益的真知灼见。 这一次,云游子用实实在在的行动和高超的医术,赢得了北凉上下的初步信任。他不仅控制了一场可能影响军力的疫情,更留下了一套宝贵的防疫经验。 回到王府,徐梓安在暖阁再次会见云游子。 “道长妙手仁心,救我边军,徐梓安代北凉将士,谢过道长。”徐梓安坐在轮椅上,郑重行礼。 云游子侧身避过,坦然道:“世子不必多礼。此乃贫道份内之事,也是贫道送给世子的……一份诚意。” “诚意?” “是。”云游子目光清澈,“贫道知世子心中仍有疑虑。此番出手,一是为救人,二也是想告诉世子和王爷:贫道此来,非为害北凉,非为谋私利。所求者,不过是一段善缘,一次同道远行的机会,以及……亲眼见证并参与世子所描绘的那个,不一样的未来。” 他的话坦诚得让人意外。徐梓安静静看了他半晌,忽然问道:“道长可知‘赤阳玉髓’具体在海外何处可寻?又如何辨别真伪?” 云游子精神一振,知道这是徐梓安开始认真考虑他的治疗方案了。他详细描述了赤阳玉髓的性状:色如凝固的鸡血,触之温润却内蕴炽热,生于活火山腹地岩浆冷却后的特殊晶洞中,极难开采。并大致指出了东海几处可能有此物的火山列岛方位。 “此物虽难寻,但世子既已着手探索海路,便有了希望。”云游子道,“在寻得赤阳玉髓之前,贫道可先以针药之术,为世子稳固心脉,缓解离魂蔓毒性侵蚀,虽不能根除,但可保世子在一定时间内,不再受其加剧之苦,留有更多精力和时间。” 这无疑是雪中送炭!常百草虽也能缓解,但效果远不如这专精此道的海外方士。 徐梓安终于不再犹豫,他看向徐骁和李义山,见二人微微点头,便深吸一口气,对云游子道:“如此,便有劳道长了。从今日起,道长便是我北凉王府的贵客,所需一切,但请开口。” “多谢世子信任。”云游子颔首,眼中也闪过一丝如释重负和期待。 一场疫情,一次考验,换来了初步的信任与合作。云游子用他的“投名状”,为自己在北凉赢得了一席之地。而徐梓安,在对抗命运与阴谋的道路上,终于迎来了一位或许能扭转生死的强力外援。 窗外的积雪开始消融,冬日的阳光透过云层,带来一丝暖意。希望,似乎真的在生长 第43章 针药固本,痛苦中的希望 信任建立后,云游子便开始为徐梓安实施初步的固本治疗。治疗地点设在听潮亭下一处专门整理出的静室,除了常百草作为助手,不允许任何人旁观,连徐骁和吴素也只能在外间等候。 第一次治疗,便让见惯生死的常百草都感到心惊。 云游子先是让徐梓安服下一碗他以数十种药材精心调配、药性却极为温和的“安神汤”。待徐梓安进入一种似睡非睡的放松状态后,他取出一个古朴的针囊,里面是长短不一、粗细各异的八十一根银针,部分针体上还有奇异的螺旋纹路。 “世子,贫道要开始了。此法名为‘八十一窍固元针’,需刺入周身八十一处要穴,疏导气血,稳固心脉,过程或有痛楚,请世子忍耐。”云游子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 徐梓安轻轻点头,闭上了眼睛。 第一针落下,刺入头顶“百会穴”,徐梓安只觉一股微麻的凉意透入。紧接着,云游子下针如飞,印堂、太阳、风池……一根根银针精准刺入穴位。起初尚可忍受,但当银针开始刺向胸腹、背脊、四肢的穴位时,痛楚逐渐加剧。 那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酸、麻、胀、热交织的复杂感觉,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气流在体内乱窜,冲击着本就脆弱的心脉和那些被离魂蔓毒性侵染的细微之处。徐梓安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更加苍白,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常百草在一旁看得揪心,他能感觉到世子在承受巨大的痛苦。云游子却神色不变,手法稳定,每一针的深浅、角度、捻转都精准无比,口中还低声念诵着某种晦涩的音节,似乎是一种辅助行气的口诀。 一个时辰后,八十一根银针全部到位。徐梓安全身已被汗水浸透,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几乎虚脱。云游子这才开始逐一起针,每起一针,都会在针孔处轻轻揉按,注入一丝温和的内力。 起针完毕,云游子又让常百草端来另一碗浓稠的黑色药汁。“此乃‘培元固本汤’,以老参、灵芝、何首乌等大补元气之药为主,佐以调和药性的辅材,趁针后窍穴疏通、气血活跃时服下,效果最佳。” 徐梓安勉强支撑着喝下药汤,只觉一股暖流从胃中升起,迅速蔓延向四肢百骸,与针后的酸胀痛楚交织,带来一种奇异的、疲惫却舒泰的感觉。他终于支撑不住,沉沉睡去。 云游子这才长出一口气,对常百草道:“第一次施针最是关键,也最是痛苦。世子心志之坚,远超贫道预料。有此心志,治疗便成功了一半。” 常百草看着世子沉睡中依旧微蹙的眉头,心疼不已:“道长,此法……需要多久?” “每月施针一次,辅以每日汤药。如此持续半年,当可初步稳固心脉,遏制离魂蔓毒性蔓延,为寻找赤阳玉髓争取时间。”云游子道,“但这只是‘守’。要‘攻’,根除毒性、弥补先天,非赤阳玉髓不可。” “那世子日后……” “治疗期间,世子仍需静养,不可过度劳心劳力。但日常思考、处理一些不急之务,当无大碍,甚至有助于心神活跃、气血流通。只是切忌大喜大悲、骤然动怒或哀伤,那会引动毒性反噬。”云游子郑重嘱咐,“常大夫,日后世子身边的汤药饮食,还需你多加留心。” “晚辈明白!”常百草用力点头。 第一次治疗结束后,徐梓安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醒来后,他虽然依旧虚弱,但那种心口时刻存在的憋闷感和隐隐的刺痛,竟然减轻了许多。精神也比之前“装病”时要好上一些,头脑格外清明。 “道长医术,果然神妙。”徐梓安由衷赞叹。 云游子却摇头:“此乃权宜之计,治标不治本。世子切不可因此放松,寻访赤阳玉髓,探索海路,仍需加紧。” 治疗在每月固定时间进行,过程一次比一次顺利,痛苦也逐次减轻。徐梓安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虽然依旧病弱,但内部那架快要散架的“机器”,正在被一双灵巧而有力的手,一点点加固、校正。希望,从渺茫的传说,变成了每月一次切实的感受。 他将更多精力投入到思考和规划中。海船的进度、火器的改良、官学的扩展、西蜀商路的巩固、影卫的进一步部署……许多之前因精力不济而搁置或进展缓慢的计划,在他的亲自过问和调整下,开始加速。 当然,在外界看来,北凉大世子徐梓安的“病情”依然沉重,深居简出,只是偶尔有消息传出,说世子近来精神似有好转,但依旧离不得汤药,受不得风寒。 这个形象,完美地麻痹着离阳和北莽的视线。 腊月里,徐梓安在云游子的允许下,甚至开始每日在温暖的房间里,进行极短时间的、温和的肢体活动,由徐凤年陪着,活动僵硬的手脚。兄弟二人有时会低声交谈,徐梓安会考校弟弟的功课,也会讲述一些海外风物、山川地理、历史上的谋略故事。 “大哥,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看看大海,去看看那些火山岛,好不好?”徐凤年一边帮哥哥活动手腕,一边憧憬地说。 “好。”徐梓安微笑,眼中也泛起向往,“等船造好了,大哥带你去。我们要去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 痛苦的治疗中,希望像石缝里的小草,顽强地生长着。而希望,往往是支撑人走完漫漫长路的最强力量。 第44章 年关谍影,离阳的“年礼” 腊月二十三,小年。北凉王府上下开始准备年节,气氛却比往年多了几分肃穆。世子“病重”,王爷和军师忙于应对四方暗流,这个年注定过得不安生。 就在小年夜的傍晚,烟雨楼传来紧急密报:离阳朝廷以“慰问边镇、嘉奖忠勇”为名,派出一支由礼部官员、太医院医官、工部匠师组成的“年节使团”,正日夜兼程赶往北凉,预计腊月二十八抵达陵州。 使团名单上,赫然有太医院副院正周平安,以及工部将作监大匠鲁仲连。明面上的理由是:周院正奉旨为北凉大世子复诊,并带来宫中最新研制的补身方剂;鲁大匠则是来“学习观摩”北凉天工坊的“先进农具技艺”,以利推广全国。 “黄鼠狼给鸡拜年!”徐骁看完名单,气得差点拍碎桌子,“什么复诊、学习?分明是来探虚实、偷技艺!那周平安是韩貂寺的干儿子,医术尚可,但最擅用毒和探查隐秘病症!鲁仲连更是张巨鹿的心腹,专精军械制造!他们一起来,能安什么好心?” 李义山也眉头紧锁:“王爷所言极是。此时正值年关,我们若强硬拒绝,显得心虚且失礼;若放他们进来,周平安必会设法接近世子,鲁仲连也会想方设法进入天工坊核心区域。世子治疗刚刚见效,天工坊火器研发正在紧要关头,绝不能暴露。” 徐梓安裹着裘衣,坐在炭盆边,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有些莫测。他思索片刻,问道:“使团行程如何?沿途有何动静?” 裴南苇禀报:“使团从太安城出发,走官道,沿途各州府接待。据我们的人观察,使团中混有数名身手不凡的护卫,疑似大内高手。此外,使团在路过剑州时,曾与靖安王府的人有过短暂接触,内容不详。” 剑州,靖安王赵衡。徐梓安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离阳这一手,还真是多方联动,步步紧逼。 “既然来了,那就好好‘招待’。”徐梓安缓缓开口,声音平静,“不过,得按我们的规矩来。” 他迅速做出部署: “第一,接待规格按朝廷规制来,不卑不亢,该有的都有,但一切从简。让刘文远(陵州知府)去头疼具体安排,我们的人暗中掌控即可。” “第二,周平安要来‘复诊’,可以。但只能在外厅,隔着纱帘‘望闻问切’,绝不允许近身把脉。就说我病情不稳,易感风寒,太医远来辛苦,恐带风尘,不宜接触。常大夫和云游子道长会‘陪同’诊治,他们知道该怎么说、怎么做。” “第三,鲁仲连想参观天工坊?可以。但只开放皮毛加工和第一代曲辕犁展示区。由鲁大年亲自接待,多讲困难,多诉苦,比如材料难寻、工匠不足、耗费巨大、入不敷出等等。核心区域一律以‘年节工匠休假’、‘设备检修’为由封闭。另外,提前将几件稍作修改、看似精巧实则关键处留有缺陷的‘新式农具’图纸‘无意’泄露,让他们‘偶然’看到。” “第四,”徐梓安眼神微冷,“烟雨楼和影卫联动,严密监控使团所有人,尤其是他们与陵州本地官员、士绅、商贾的接触。若有传递消息、私下接头者,不必打草惊蛇,但要掌握证据,摸清渠道。” “第五,让我们在西蜀和北莽的人,适当放出风声,就说离阳对北凉忌惮日深,不仅派使团监视,更有后续严厉举措。看看西蜀和北莽那边,会不会有什么有趣的反应。” 一系列指令清晰明确,既有防守,又有反击,更有借力打力的谋划。 李义山点头赞许:“世子思虑周全。如此一来,既堵住了他们的探查,又可能引动其他势力对此使团的关注,甚至给离阳制造些外交麻烦。” 徐骁也冷静下来:“就按安儿说的办!陈芝豹,影卫监控之事交给你!裴南苇,情报汇总分析由你负责!鲁大年,天工坊那边给我演好戏!常大夫,云游子道长,世子的‘病情’就拜托二位了!” 众人领命而去。 腊月二十八,离阳“年节使团”如期抵达陵州。规模不小,车马辚辚,礼单丰厚,表面功夫做得十足。 接待宴上,周平安一脸关切地问起世子病情,表示奉旨前来复诊。徐骁按照计划,以世子怕生、易感风寒为由婉拒了近距离接触,只答应次日在外厅隔帘“望诊”。 鲁仲连则对天工坊赞不绝口,表示一定要好好“学习”。徐骁打着哈哈,满口答应安排,但言明年节期间,工坊多已休假,只能参观部分区域。 宴席表面和气,暗地里却波涛汹涌。周平安的眼神时常飘向王府深处,鲁仲连则与作陪的北凉工坊官员“热烈”交谈,试图套话。影卫和烟雨楼的人如同隐形幽灵,注视着一切。 次日,“望诊”在一间宽敞却隔着三重纱帘的暖厅进行。徐梓安坐在最里层的帘后,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裹得严实的侧影,不时发出几声压抑的咳嗽。常百草和云游子在一旁“侍疾”,言语间将病情描述得凶险又复杂,夹杂着大量专业术语,听得周平安眉头紧皱,几次想请求近前把脉,都被常百草以“世子刚服了安神药,不宜惊扰”为由挡回。 最终,周平安只能根据模糊的影子和咳嗽声,以及常百草提供的、经过“加工”的脉案,写了一份“世子沉疴难起,需长期静养,切忌劳心”的诊断结论——这恰恰是北凉希望他带回去的结论。 另一边,鲁仲连在鲁大年的陪同下,“兴致勃勃”地参观了天工坊皮毛工坊和摆放着几具“老旧”曲辕犁的展示区。鲁大年演技精湛,大倒苦水,诉说工匠难寻、好铁难买、成本高昂,听得鲁仲连暗自撇嘴,觉得北凉不过如此。参观途中,鲁仲连的随从“偶然”在休息处的废纸篓旁,发现了几张被“遗弃”的、画着某种复杂播种机结构、但关键连接处明显设计有误的草图,如获至宝,悄悄收起。 使团在陵州待了五天,除了参加了几场官样宴请,一无所获,反而带回去一堆经过精心设计的错误信息和模糊印象。 年关的谍影悄然散去,北凉成功守住了自己的秘密,还顺势给对手挖了几个小坑。这场没有硝烟的交锋,以离阳使团“满意而归”、北凉核心机密安然无恙告终。 徐梓安在使团离开后,轻轻舒了口气。这只是开始,未来的试探和交锋只会更多、更险。但他知道,只要北凉内部稳固,发展不停,他就有一战之力。 窗外,零星的鞭炮声预示着新年将近。徐梓安望向皇宫的方向,轻声自语:“赵惇,张巨鹿,这份‘年礼’,我收下了。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们的‘回礼’,希望你们……也会喜欢。” 夜色中,少年的眼眸,沉静如深潭,却又仿佛燃烧着幽幽的火焰。 第45章 除夕密议,未来五年方略 腊月三十,除夕。 王府的年夜饭依旧丰盛,但比起往年的热闹,今年多了几分凝重。徐梓安“病情”缘故,只露了一面,略坐片刻便被徐凤年推回房休息。徐骁强打精神主持宴席,与李义山、陈芝豹、褚禄山、齐当国等人饮酒,但气氛总有些沉郁。 宴席散后,已近子时。徐骁、李义山、陈芝豹三人并未散去,而是默契地来到了听潮亭地下一间极其隐秘的密室。片刻后,密室侧门开启,徐梓安披着厚裘,被徐凤年推了进来——他的精神看起来比宴席上好许多,显然之前的“病态”大半是伪装。 “安儿,你的身体……”徐骁关切道。 “无妨,云游子道长新调配的安神汤很有效,短时间议事可以支撑。”徐梓安摆手,示意徐凤年也留下,“凤年也大了,有些事该让他知道了。” 徐凤年精神一振,挺直腰板,坐在大哥身边。 密室烛火通明,墙上挂着北凉及周边的巨大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符号。中间长桌上,摊开着厚厚的卷宗。 “又是一年。”徐骁感慨,“今年北凉,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离阳下毒、北莽资助马匪、西蜀摇摆、海外方士到来……安儿,你受苦了,也撑起了大局。” 徐梓安摇头:“是大家同心协力的结果。年关已过,该想想未来了。今日请父王和诸位前来,是想议一议北凉未来五年的发展方略。” “五年?”陈芝豹目光一凝。 “对,五年。”徐梓安语气坚定,“离阳的耐心有限,北莽的野心不减,西蜀的态度暧昧,海外之路刚刚起步。我们必须有一个清晰、可行的五年计划,集中力量,重点突破。” 他示意徐凤年展开第一幅卷轴,上面用清晰的字体列出了五大方向: 一、固本:民生与军力 · 农业:全面推广新式农具与筒车,试验选育耐寒高产作物,兴修关键水利,目标五年内粮食产量增加五成。 · 军工:雷霆坊火器完成小型化、实用化列装实验,优先装备斥候与精锐部队;“隐硝坊”实现稳定低量硝产;新式盔甲、弩箭完成换代。 · 军制:完善参谋部运作,依托烟雨楼情报,建立更高效的军事决策体系;依托官学与军营,培养基层士官与技术兵种。 二、拓源:财富与人才 · 海路:“破浪计划”首船完成试航,建立沿海补给点,尝试近海贸易,收集海外物产情报,寻找“赤阳玉髓”线索。 · 商路:巩固与西蜀商路,开拓与西域胡商通道,探索江南市场,建立北凉商品信誉。 · 人才:官学扩大规模,增设算学、格物、医科等实学专业;天工坊学徒制深化,选拔优秀者参与核心项目;暗中招揽各地落魄工匠、学子、医师。 三、织网:情报与监察 · 烟雨楼:情报网络覆盖离阳主要州府、北莽王庭及主要部落、西蜀成都,渗透关键部门。· 影卫:完成在离阳、北莽的初步潜伏,建立安全屋与传递渠道;内部监察体系成型,预防腐败与渗透。 · 舆论:通过酒楼、茶肆、说书人、民间印刷物,潜移默化引导北凉内部舆论,塑造徐氏“护国安民”形象。 四、御外:合纵与连横 · 离阳:维持表面恭顺,利用其内部党争(如张巨鹿与清流),制造矛盾,拖延其针对北凉的统一行动;握紧“离魂蔓”等把柄,以备关键时刻。 · 北莽:继续挑动其内部王庭与部落矛盾;资助亲北凉或中立的草原部落;边境保持高压防御,小规模冲突务必全胜,打击其士气。 · 西蜀:经济拉拢(优惠贸易)与军事威慑(边境演习)结合,促其保持中立,至少不彻底倒向离阳。 · 其他:关注草原其他势力(如柔然、室韦)、西域诸国,寻找潜在盟友或贸易伙伴。同时准备以听潮亭武学为引暗中建立“戮天阁”网罗江湖奇人,为灭了离阳和北莽之后做准备,对抗仙人垂钓人间气韵。 五、安内:制度与传承 · 律法:完成《北凉律》初稿,重点涉及军功、土地、商贸、吏治,比离阳律更简明公平。 · 医疗:建立“惠民医馆”体系,培养基层医师,编写常见病防治手册,改善民生。 · 传承:系统培养徐凤年,文武并重,参与实务;确立李义山、陈芝豹、褚禄山、齐当国等核心班子的协作与接班次序。 条理清晰,目标明确,既有宏大愿景,又有具体抓手。密室内众人看着这份方略,心潮澎湃。这不仅仅是一份计划,更是北凉未来五年的行动纲领,是应对乱世、谋求生存与发展的宏伟蓝图。 “好!好一个五年方略!”徐骁激动地拍案,“就按安儿说的办!从明年,不,从今天开始,我们就照此执行!” 李义山抚须沉吟:“世子谋划,深远周全。只是执行起来,千头万绪,需耗费巨量钱财、人力,且需各部门紧密配合,不能有丝毫错漏。” “所以需要父王坐镇中枢,先生统筹协调,陈将军等诸位各司其职,全力以赴。”徐梓安看向众人,“未来五年,可能是北凉最艰难也最关键的准备期。我们会很累,会遇到无数困难,甚至牺牲。但为了北凉的未来,为了这片土地上的百姓,我们别无选择。” 陈芝豹霍然起身,抱拳肃然:“末将愿为先锋,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褚禄山、齐当国也起身表态。 徐凤年看着大哥,看着父亲和诸位叔叔伯伯眼中燃烧的火焰,心中那股责任感前所未有地强烈起来。他握紧拳头,暗自发誓:一定要快点长大,成为能肩负这一切的人。 “既然方向已定,”徐梓安最后道,“便请先生据此细化各项子计划,明确责任、资源、时间。正月十五之后,分批传达至各核心部门负责人。记住,此乃绝密,仅限于今日密室中之人知晓全貌。”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 子时的钟声隐隐传来,新的一年开始了。密室中的这场密议,为北凉的新年,定下了最坚实、也最激昂的基调。未来的道路依然布满荆棘,但手握蓝图,心向光明,北凉这艘大船,已经调整好了风帆,准备驶向更加波澜壮阔的深海。 窗外,零星的鞭炮声终于连成一片,旧岁在轰鸣中逝去,新春在希望中降临。病弱的谋主与他的父兄臣僚们,在辞旧迎新的时刻,已经将目光投向了五年之后,那片需要他们用智慧与热血去开创的天地。 第46章 开春新象,西蜀变故 正月十五,上元节。 陵州城张灯结彩,冰雪渐消,护城河开始解冻,露出汩汩流水。北凉王府内,却无半点节日松懈。五年方略已秘密传达至各核心部门,整个北凉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开始按照新的蓝图运转。 天工坊年后第一天复工,鲁大年召集所有大匠,在严密防护的“雷霆坊”内,展示了世子新设计的图纸——一种名为“霹雳火”的单兵手持火器。它比之前的试验品更短小,尾部有木托,前段是精铁打造的圆管,侧面有火门和简易击发装置。 “世子说了,不要好高骛远,先解决三个问题。”鲁大年敲着黑板,“第一,炸膛!壁厚、锻造工艺、闭气设计,这三个必须过关。第二,射程!火药配比、颗粒化、装药量,做三百次对照试验。第三,可靠性!雨天、大风、严寒,都要能打响。” 角落里,几个年轻学徒正在研磨硫磺和硝石——他们是“隐硝坊”选拔出的第一批学徒,签了死契,全家迁入专门划出的匠户村,享受三倍饷银,代价是一生不得离开北凉。 与此同时,陵州官学正式扩招。除了原有的蒙学、经义,新增“算科”、“工科”、“医科”三科,报名者出乎意料地多。尤其是工科,许多贫寒子弟看到天工坊匠人的待遇,趋之若鹜。医科则由常百草亲自授课,云游子偶尔会去讲些海外医案,每每座无虚席。 徐梓安的身体在云游子的治疗下稳步好转。每月一次的固元针依旧痛苦,但效果显著。他现在已能每日在暖阁处理两个时辰公务,脸色虽仍苍白,但眼神清亮,咳嗽少了。云游子说,这是心脉被暂时“加固”的迹象,就像给破旧的堤坝打了补丁,虽不能根治,但暂时挡住了洪水。 “世子切记,不可动怒,不可大喜大悲,更不可耗神过度。”每次施针后,云游子都会郑重叮嘱,“离魂蔓之毒如附骨之疽,只是被暂时压制。一旦情绪剧烈波动或心力透支,极易反扑。” 徐梓安点头应下,转头却继续审阅堆积如山的文书。他知道时间宝贵,五年计划每一环都不能松懈。 正月二十,一个坏消息打破了表面的平静。 烟雨楼密报:西蜀大将军王重山,于正月十八暴毙于成都府邸!死因不明,西蜀朝廷对外宣称“突发心疾”,但王重山府邸当夜有打斗声,其长子王昱连夜接管兵权,封锁消息。 “王重山死了?!”徐骁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脸色铁青,“这个节骨眼上!我们和西蜀的商路、暗中的默契,都系于王重山一身!他一死,西蜀军方必然动荡,亲离阳的文官集团肯定会趁机反扑!” 李义山快速分析:“王重山是西蜀军方第一人,手握十五万边军,一直主张‘联凉自保’。他的死绝非自然。离阳、靖安王、甚至北莽,都有嫌疑。关键是,他长子王昱是什么态度?” 徐梓安看着地图上西蜀的位置,手指轻叩桌面。西蜀是北凉西南屏障,也是重要贸易伙伴。王重山一死,这条线可能断掉,五年方略中的“西蜀中立”目标面临挑战。 “王昱此人如何?”他问裴南苇。 “王昱,二十六岁,武艺不俗,但性格与其父大相径庭。”裴南苇调出档案,“王重山老成持重,王昱则激进好战,曾公开说过‘西蜀偏安一隅终非长久之计’。而且……有情报显示,去年秋,王昱与离阳礼部侍郎之子在成都密会过。” “麻烦了。”陈芝豹沉声道,“若王昱倒向离阳,西蜀边军就可能从屏障变成威胁。我们南线压力会大增。” 徐梓安沉默片刻,忽然问:“王重山还有其他子嗣吗?” “有一幼子王昭,今年十四,体弱多病,一直养在青城山道观。”裴南苇答道,“还有一女王瑶,十九岁,据说聪慧果决,在王重山军中有些影响力。” “王重山死得蹊跷,王昱上位太快。”徐梓安眼中闪过锐光,“这中间恐怕有隐情。让西蜀的暗桩全力探查:王重山真实死因、王昱与哪些势力接触、西蜀朝堂动向。同时,以我的名义,给王重山府上送一份奠仪,要厚重,但措辞要谨慎,表达哀悼和‘对王将军多年友谊的怀念’。” 他顿了顿:“另外,让西蜀商路那边的负责人暂时收缩,观察风向。但边境的驻军,可以适当‘演练’一下,让王昱知道,北凉军时刻看着。” “安儿,你想支持王昭或王瑶?”徐骁问。 “现在还不到站队的时候。”徐梓安摇头,“但我们要让西蜀各方势力知道,北凉在西蜀有利益,也有影响力。王重山之死如果是阴谋,受益者最可能是离阳。我们可以暗中散布消息,引导西蜀军方怀疑离阳,至少让王昱不敢轻易倒向太安城。” “离间计?”李义山若有所思。 “是给可能存在的矛盾,添一把柴。”徐梓安道,“西蜀不能乱,但也不能完全倒向离阳。我们需要时间,拖住他们。” 命令迅速下达。北凉这架机器再次高效运转起来,应对突如其来的变局。 窗外,初春的寒风依旧料峭。但冰雪之下,草木的根系已在悄悄伸展。西蜀的变故是一记警钟,提醒北凉:乱世之中,从无真正的安宁。唯有自身足够强大,才能抵御八方风雨。 徐梓安望向南方,轻声道:“王将军,走好。你未竟之事,或许……有人会替你完成。” 他心中已有一个模糊的计划。西蜀这盘棋,或许能下得更深。 第47章 凤年初行,海港见闻 二月初二,龙抬头。 陵州东南三百里,胶州湾。这里是北凉唯一的出海口,也是“破浪计划”的核心基地。一处隐蔽的天然港湾内,三艘新造的海船静静停泊。最大的一艘长约二十丈,硬帆,船首包铜,正是按照徐梓安提供的图纸改造的“探索型”帆船,被命名为“破浪号”。 徐凤年站在码头木栈道上,海风扑面,带着咸腥气息。这是他第一次离开陵州,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大海。按照大哥的安排,他要在海港待一个月,学习航海知识,参与“破浪号”的最后调试,并随船进行第一次近海试航。 陪同他的是陈芝豹指派的五十名精锐护卫,以及天工坊派来的三名船匠、两名火药匠。名义上,徐凤年是“北凉王府代表,巡视海港建设”。 实际上海港的负责人叫郑沧浪,一个四十多岁的黑瘦汉子,曾是东海盐枭,精通海路,三年前被北凉招揽。他见到徐凤年,恭敬中带着几分江湖气:“二公子,海上的规矩和陆上不同。上了船,王爷世子的话都得听船老大的。风浪可不管你是谁。” 徐凤年点头:“郑叔放心,我此来是学习,不是摆架子。” 接下来的日子,徐凤年白天跟着郑沧浪学看海图、辨风向、认星位,晚上在油灯下研读大哥给的《航海初阶》手稿。手稿里有许多闻所未闻的知识:如何用六分仪测纬度,如何通过海水颜色判断深度,如何预防败血症(大哥说长期航海缺乏蔬果会得的一种病),甚至还有简略的世界地图,上面标着“扶桑”、“南洋”、“天竺”、“大食”等陌生地名。 “世界这么大……”徐凤年看着地图,心潮澎湃。大哥说得对,陆地上的争斗终究有限,真正的未来在海上。 二月初十,“破浪号”进行第一次满载试航。徐凤年获准随行,但只能待在甲板下的安全舱内观察。 起锚,升帆。海风鼓满硬帆,大船缓缓离开港湾,驶向蔚蓝深海。徐凤年透过舷窗,看着陆地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海平面下,四周只剩无垠的碧波与天空,一种前所未有的渺小与自由感同时涌上心头。 船行半日,风浪渐大。徐凤年开始晕船,吐得昏天暗地。郑沧浪递给他一块腌制的生姜:“含着,海上男儿第一关就是这个。吐着吐着就习惯了。” 傍晚时分,船队抵达预定海域——一处无人小岛。水手们放下小艇,登岛建立临时营地。徐凤年强撑着下船,脚踩在沙滩上时,竟有些发软。 “二公子,你看。”郑沧浪指着岛上裸露的黑色岩石,“世子让我们留意这种石头,说是‘铁矿苗’。还有那边,”他指向一处峭壁,“世子说那种黄色结晶可能是硫磺。” 徐凤年想起大哥的嘱咐:探索海路不仅要找航线,更要寻找资源。北凉缺铁缺硫,若能在海外找到矿源,意义非凡。 水手们开始按照流程作业:测绘海岛地形、采集岩石样本、记录动植物、寻找淡水。一切井井有条。徐凤年看到,船上甚至有专门的“画师”,将所见景象仔细绘制下来。 夜里,篝火旁。郑沧浪对徐凤年说:“二公子,世子所谋甚大。这海路一旦打通,北凉就不再是困守边陲的孤地。海外有粮食、有矿产、有药材,甚至可能有世子需要的‘赤阳玉髓’。但海上风险也大,风暴、暗礁、海盗,还有……别的国家的船队。” “别的国家?” “东海之外有扶桑,南洋有诸多岛国,再往西还有天竺、大食。”郑沧浪压低声音,“我们这条船,在中原算大的,但据说大食人的商船,有三十丈长,能载数百人。海上遇到,是敌是友难说。” 徐凤年握紧拳头:“所以要更快,更强。” “没错。”郑沧浪咧嘴一笑,“世子让我们试验‘船用火器’,就是这个道理。海上争斗,比的是船坚炮利。” 三天后,船队返航。途中遇到一场骤雨,风浪滔天,徐凤年这次没吐,反而站在舱门口,死死抓住扶手,看着水手们在暴雨中收帆、固定货物、喊着他听不懂的号子。那一刻,他真切感受到了大哥常说的“人力有时穷,但智慧与勇气可胜天”。 回到胶州港,徐凤年黑了,瘦了,但眼神多了几分坚毅。他连夜写了一份详细的见闻报告,托快马送回陵州。 报告中除了航海记录、资源发现,还有一条重要信息:郑沧浪从一个南洋来的商人那里听说,东海极东的“火山列岛”中,最大的“焰心岛”上,曾有赤红色、触之温热的玉石流出,被当地土人奉为神物,但采集极其危险,需深入活火山口。 赤阳玉髓的线索! 徐梓安收到报告时,正在听潮亭与云游子对弈。看到这条消息,云游子执子的手顿了顿,眼中闪过激动:“焰心岛……贫道当年游历时也曾听闻。只是那时独身一人,无船无伴,不敢深入。世子,此消息可信度颇高。” “凤年办事越来越稳妥了。”徐梓安微笑,落下一子,“道长,看来我们的船,要尽快去一趟焰心岛了。” “但火山凶险,需做万全准备。”云游子沉吟,“特殊的防火隔热衣物、攀岩工具、抵御毒气的药物……而且,赤阳玉髓未必每次喷发都会出现,可能需要等待时机。” “那就准备。”徐梓安道,“今年内,‘破浪号’完成三次远海训练后,就前往焰心岛探查。郑沧浪熟悉海路,道长精通医药与火山地质,再配精锐护卫。此事……我打算让凤年也去。” “二公子?”云游子讶异,“太过危险。” “北凉的未来,不能只靠我一个人扛。”徐梓安望向窗外,“凤年需要经历真正的艰险,才能成长。而且,有道长和郑沧浪在,我相信能护他周全。” 云游子看着眼前这个少年世子,明明比自己小几十岁,思虑却深远如海。他忽然明白,为何北凉上下愿意追随这样一个病弱少年。 “贫道,定当尽力。”云游子郑重道。 海风似乎穿越数百里,吹进了听潮亭。徐梓安仿佛能闻到那股咸腥而自由的气息。海路,希望之路,也是冒险之路。但北凉,已无退路。 第48章 暗流再起,离阳新策 三月,春暖花开。 太安城,皇宫御书房。 皇帝赵惇看着桌案上的两份奏折,脸色阴沉。一份是刑部关于“陵州商贾涉嫌走私禁物”的调查——证据不足,不了了之。另一份是户部核算:去年北凉上缴的赋税,比前年增加了两成,但请求的“边镇修缮拨款”却增加了三成。 “北凉……真是越来越会做账了。”赵惇冷笑,“徐骁这个老狐狸,一边哭穷要钱,一边偷偷摸摸搞出那么多新东西。张爱卿,你怎么看?” 首辅张巨鹿躬身:“陛下,北凉表面恭顺,实则自成一体。新式农具、官学扩招、海港建设……徐骁没这个脑子,背后定是那位‘病重’的世子在出谋划策。” “徐梓安……”赵惇眯起眼睛,“韩貂寺上次派人去,看出什么了?” 侍立在阴影中的韩貂寺缓缓道:“周平安回报,徐梓安确实病重,隔帘望诊,气若游丝,咳声不断。但其身边有海外方士和常百草,用药诡秘,难以判断真实状况。至于天工坊,鲁仲连只看到皮毛,但带回几张有缺陷的图纸,工部验证后,发现关键处确实设计失误,像是未完成之作。” “障眼法。”张巨鹿断言,“徐梓安若真病重至此,北凉哪有精力搞这么多事?那些‘失误’,也可能是故意为之。陛下,臣怀疑,徐梓安的病,至少有部分是装的。” 赵惇手指敲着桌面:“装病?为什么?” “示弱。”张巨鹿分析,“让朝廷放松警惕,同时博取同情,换取发展时间。北凉地处边陲,强敌环伺,需要时间积蓄力量。徐梓安此子,年仅七八岁,却已显出枭雄之姿。他改良农具收买民心,兴办官学培养人才,探索海路寻求外援……所做一切,皆是为北凉长远计。此子不除,必成大患。” 韩貂寺补充:“靖安王府那边也有消息,赵衡对北凉颇为忌惮,曾言‘徐家父子,皆非池中之物’。” “一个徐骁已经够头疼了,再加一个小狐狸。”赵惇眼中闪过杀意,“但北凉三十万铁骑不是摆设,不能硬来。张爱卿,你有什么办法?” 张巨鹿早有腹案:“陛下,臣有三策。” “讲。” “一曰‘分权’。奏请陛下下旨,以‘嘉奖北凉镇边有功’为名,封徐骁次子徐凤年为‘陵州团练使’,赐府邸、仪仗,准其招募三千地方团练。表面是恩宠,实则是将徐凤年从北凉王府分离出来,培养另一个‘徐家代言人’。兄弟若有隙,北凉自乱。” 赵惇点头:“二呢?” “二曰‘掺沙’。今年秋闱后,选派一批年轻进士、士子,以‘赴边历练、教化百姓’为名,派往北凉各州县任职。这些人未必能掌实权,但可以收集情报、传播朝廷恩德、潜移默化影响北凉官场。尤其是……可以接近北凉官学。” “妙。”赵惇眼睛一亮,“那官学是徐梓安的心血,若能被我们渗透……” “三曰‘锁链’。”张巨鹿声音转冷,“联合户部、兵部、工部,对北凉实施‘软封锁’。北凉所需之精铁、烈酒、桐油、药材等战略物资,严控流出。尤其是胶州海港所需之船用木材、麻绳、帆布,可让江南各州府‘酌情限量’。同时,命沿海各州水师加强巡视,凡北凉海船出海,需层层报备,接受检查。” 韩貂寺阴恻恻补充:“还可让剑州、青州等地驻军,以‘剿匪演练’为名,向北凉边境移动。不必真打,但要让徐骁感到压力,牵制其精力。” 赵惇沉思良久,缓缓道:“三策并用。但要注意分寸,不可逼反徐骁。张爱卿,拟旨吧。另外……”他看向韩貂寺,“那个海外方士,查清楚了吗?” “还在查。但悬壶令确有其物,东海之外也确有医道一脉。只是此人出现时机太过巧合,奴才怀疑……他可能与北凉早有联系。” “继续查。若有机会……”赵惇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奴才明白。” 数日后,圣旨传出太安城。一队队信使奔向各方:去北凉的,带着封赏徐凤年的旨意;去江南的,带着物资限令;去剑州、青州的,带着调动军队的密令。 一张无形的大网,再次向北方罩去。 陵州,北凉王府。 徐梓安看着烟雨楼送来的情报汇总,冷笑:“封凤年为团练使?好一个阳谋。若我们拒绝,是抗旨不尊;若接受,就要分府、分权,还要担心凤年被腐蚀或刺杀。” 徐骁怒道:“老子儿子轮得到他赵惇来封官?团练使?三千人?打发叫花子呢!” “父王息怒。”徐梓安平静道,“旨意我们接。不但接,还要大张旗鼓地接。给凤年在陵州城内找一处像样的府邸,挂牌‘团练使府’,仪仗摆足。但三千团练……我们可以从伤退老兵、边军子弟中挑选忠勇可靠之人,名义上是地方团练,实际训练、装备都按正规军来。这三千人,将来就是凤年的亲卫班底。” 李义山抚须:“世子是想……将计就计?” “没错。”徐梓安道,“朝廷想分裂我们,我们就演一出‘兄友弟恭’给他们看。凤年依旧每日回王府居住,团练使府只做办公之用。至于那些派来的进士、士子……官学正好缺先生,让他们去教书。不过教材要我们定,课堂要有人‘旁听’。想渗透?看谁渗透谁。” “物资封锁呢?”陈芝豹问。 “预料之中。”徐梓安展开地图,“精铁,我们加快勘探境内矿源,同时通过西蜀商路走私。烈酒、桐油,可以加大与西域胡商的交易。船用材料……胶州湾周边山林其实有适合的木材,只是此前未大力开发。郑沧浪说,南洋有些岛屿盛产硬木,价格低廉,我们可以用瓷器、丝绸去换。” 他手指点在胶州湾:“海路,才是破局关键。陆上封锁再严,茫茫大海,他们封锁不住。传令郑沧浪,加快‘破浪号’远航训练,同时开始建造第二艘、第三艘海船。我们要有自己的船队。” 徐骁看着儿子条理清晰的应对,心中大定:“安儿,你放手去做。爹这把老骨头,还能替你挡几年明枪暗箭。” 徐梓安心中暖流涌过,但脸上依旧平静:“离阳出招,我们接招。但光接招不够……先生,我们之前说的‘舆论战’,可以开始了。” 李义山眼睛一亮:“世子的意思是……” “离阳不是要派士子来‘教化’吗?”徐梓安微笑,“那就让他们听听,北凉的百姓是怎么说的。让酒楼茶肆的说书人,多讲讲北凉军血战边关的故事,讲讲王府兴修水利、发放新农具的实事。让民间印些小册子,对比一下北凉赋税与中原赋税,北凉官学与世家私塾……” “潜移默化,凝聚人心。”李义山领会,“老夫这就去安排。” 窗外春光明媚,但书房内的众人都知道,更激烈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徐梓安望向南方,轻声道:“赵惇,张巨鹿……你们喜欢下棋,我就陪你们下。但棋盘,未必是你们选的那一个。” 他的目光,似乎已越过千山万水,投向更广阔的海洋与未来。 第49章 兄弟夜话,薪火相传 三月十五,月圆之夜。 徐凤年从团练使府回到王府时,已近亥时。他先去父母院中请安,然后照例来到听潮亭看望大哥。 徐梓安还未睡,正在灯下翻阅胶州港送来的最新海图。见弟弟进来,他放下图纸,露出温和笑容:“回来了?团练使府那边还习惯吗?” “就是个空架子。”徐凤年坐下,自己倒了杯茶,“按大哥说的,我从伤兵营挑了八十个老卒做教头,又从边军子弟中选了五百个底子好的少年,先练着。朝廷那三千名额,咱们慢慢‘凑’,凑个三五年也没关系。” 徐梓安点头:“做得对。那些人既是兵源,也是种子。好好待他们,将来是你的根基。” 徐凤年沉默片刻,忽然道:“大哥,今天有几个陵州本地士绅来道贺,送了些礼物,话里话外想套近乎。还有人暗示,朝廷对我寄予厚望……我觉得,他们是朝廷派来试探的。” “很正常。”徐梓安并不意外,“离阳希望我们兄弟相争,自然会有人来煽风点火。凤年,你记住,外人说一千道一万,都不如我们兄弟自己心里明白。北凉是徐家的北凉,也是三十万将士、数百万百姓的北凉。我们若内乱,高兴的只有敌人。” “我明白。”徐凤年郑重道,“大哥,我从来没想过跟你争什么。这个世子,你当得比我好一千倍一万倍。我只想……帮你分担一些。” 看着弟弟认真的眼神,徐梓安心头一暖。前世他是独子,今生有了弟弟,起初只是责任,如今却是真正的亲情。 “你已经帮了很多。”徐梓安指着海图,“胶州港的报告写得很好,赤阳玉髓的线索至关重要。凤年,大哥的身体你也知道,云游子道长说,就算找到赤阳玉髓彻底解毒,先天心脉的缺损也难以完全弥补……我未必能长寿。” “大哥!”徐凤年急了。 “听我说完。”徐梓安摆手,“生死有命,我看得开。但北凉不能倒,徐家不能散。所以,你必须尽快成长起来,成为能独当一面的人。这不仅是我的期望,也是父王、先生、陈将军他们的期望。” 徐凤年眼眶发红,咬牙道:“大哥你一定会好起来的!云游子道长医术那么高,赤阳玉髓一定能找到!到时候……” “希望如此。”徐梓安微笑,“但凡事要做最坏的打算。凤年,大哥教你一些东西,你要记在心里。”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北凉地图前。 “看,这是北凉。”徐梓安手指划过地图,“北有北莽,南有离阳,西有西域诸国,东有大海。四面皆敌,但也四面皆机。” “北莽强在骑兵,但内部部落纷争不断。对付他们,要拉一派打一派,用贸易分化,用情报挑拨,边境上则要坚壁清野,发挥我们火器与城防的优势。” “离阳强在国力与正统,但朝堂党争激烈,地方豪强林立。对付他们,要表面恭顺,暗中发展,利用其内部矛盾,拖延时间。经济上要渗透,舆论上要争夺民心。” “西域诸国分散弱小,但盛产战马、玉石、香料。可以贸易拉拢,必要时杀鸡儆猴,确保商路畅通。” “大海……则是未来。”徐梓安手指向东,“海外有资源、有土地、有退路。北凉若陆上受困,海上就是生路。所以海路必须打通,船队必须强大。” 徐凤年仔细听着,这些战略层面的思考,他以前接触不多。 “但这些都只是‘术’。”徐梓安转身,看着弟弟,“真正重要的是‘道’。凤年,你记住,北凉立足的根本是什么?” 徐凤年想了想:“是三十万铁骑?” “是,也不是。”徐梓安道,“军队是刀,但握刀的手是民心。北凉为何能在夹缝中生存?因为百姓知道,徐家军在,胡马不敢南下;因为农民知道,王府推广新农具,让他们多吃一口饭;因为学子知道,官学给他们一条出路。得民心者,未必得天下,但失民心者,必亡。” 他顿了顿:“所以,无论将来如何,你对百姓要好。军纪要严,但赋税要轻;刑罚要公,但教化要先行。北凉可以穷,但不能让百姓绝望;可以战,但不能让百姓白白送死。”徐凤年深深点头:“我记住了。” “还有一点。”徐梓安声音低沉,“为君者,要学会用‘势’,而非仅用‘力’。离阳皇帝想用圣旨压我们,这是‘力’,简单粗暴。我们接旨但阳奉阴违,这是‘势’,顺势而为。将来你若领军,不要光想着冲锋陷阵,要多想想如何营造有利态势:天时、地利、人和、情报、舆论……这些都是‘势’。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因为他们总在战斗开始前,就已赢了七分。” 这番话,包含了徐梓安两世为人的智慧结晶。徐凤年听得心潮澎湃,又感责任重大。 “大哥,你说这么多……是不是要让我去做那件事?”徐凤年忽然问。 徐梓安看着他:“哪件事?” “去焰心岛,找赤阳玉髓。”徐凤年眼神坚定,“郑叔说,火山列岛危险重重,一般水手不敢去。但大哥需要赤阳玉髓,北凉需要海外矿源。我愿意带队去。” 徐梓安沉默。他确实有这个打算,但没想到弟弟主动提出来了。 “很危险。”徐梓安缓缓道,“海上风浪、火山喷发、毒气、可能的土著袭击……甚至,离阳或北莽若得知消息,可能会派人在海上拦截。” “我知道。”徐凤年挺直脊梁,“但大哥,我不能永远活在你的羽翼下。我是徐骁的儿子,是你的弟弟。北凉的未来,我也有一份责任。这次海港之行让我明白,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如果因为危险就不做,那我们永远只能困守在这片土地上。” 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少年尚显稚嫩却已坚毅的脸上。徐梓安仿佛看到了前世那些为国赴难的青年,看到了这个时代应有的、不被历史尘埃掩盖的光彩。 许久,徐梓安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好。你去准备,人员、物资、装备,都要最精良的。云游子道长会同行,陈将军会派最精锐的影卫护卫。但你要答应我两件事。” “大哥你说。” “第一,活着回来。赤阳玉髓再重要,也没有你的命重要。” “第二,”徐梓安凝视弟弟的眼睛,“若事不可为,果断放弃。记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北凉可以等,我可以等,但徐家不能没有你。” 徐凤年喉头哽咽,重重点头:“我答应。” 兄弟二人又聊了许多,从海图细节到人员挑选,从火山地质到可能遇到的突发情况。直到子时,徐凤年才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大哥。” “嗯?” “等我带回赤阳玉髓,治好你的病。到时候,我们兄弟一起,去看更远的世界。”徐凤年笑了,笑容在月光下格外明亮。 徐梓安也笑了:“好,一言为定。” 看着弟弟离去的背影,徐梓安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不舍,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传承的踏实感。 薪火相传,或许就是如此。他将火种交给弟弟,而弟弟,会将它带向更远的地方。 窗外,圆月高悬,清辉万里。这个夜晚,北凉未来的两位掌舵者,完成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精神交接。 长路虽遥,但后继有人。 第50章 扬帆待发,未来可期 四月,草长莺飞。 北凉的春天来得迟,但终究还是来了。陵州城外,新修的官道两旁,农人开始用新式曲辕犁翻耕土地,筒车将河水引入沟渠,一片忙碌景象。 听潮亭内,徐梓安站在窗前,看着远山渐绿。他的气色比寒冬时好了许多,虽然依旧瘦削,但不再有那种随时会倒下的脆弱感。云游子的固元针和汤药起了作用,离魂蔓的毒性被压制在一个相对稳定的状态。 代价是,他必须时刻控制情绪,不能有大的波动。愤怒、狂喜、深悲,都可能引动毒性反噬。他仿佛行走在悬崖边的舞者,必须极其精准地控制每一个动作和表情。 “世子,‘破浪号’已准备就绪。”李义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人员、物资、装备均已到位,郑沧浪传来消息,五日后是适合远航的窗口期。” 徐梓安转身,看到李义山手中拿着一份厚厚的清单。他接过来细看: 船队:“破浪号”主船,两艘补给船,共计水手、工匠、医师、护卫三百二十人。 装备:改良后的手持火器五十支,船载小型火炮四门,防火石棉衣三十套,攀岩工具,三个月的淡水与粮食储备,大量用于交易的瓷器、丝绸、茶叶。 人员:船长郑沧浪,医官云游子(兼地质顾问),护卫队长陈芝豹指派的影卫副统领“夜枭”,以及……徐凤年。 “凤年坚持要去。”李义山道,“王爷起初不同意,但二公子说了一句话,王爷就松口了。” “什么话?” “‘如果大哥倒下了,我必须能立刻接住北凉。’”李义山复述时,眼中也有感慨。 徐梓安沉默片刻,轻声道:“那就让他去吧。有云游子道长和夜枭在,安全应无大碍。” “世子,还有一事。”李义山压低声音,“烟雨楼最新密报,离阳似乎察觉了我们的海路计划。江南水师最近调动频繁,沿海各州对木材、桐油等物资控制更严。而且……我们怀疑,离阳可能派了细作混入胶州港。” “意料之中。”徐梓安并不意外,“这么大动静,瞒不住。让郑沧浪加强港内戒备,船队出发时间和航线,只有核心几人知道。另外,可以放些假消息出去,就说我们要去‘扶桑贸易’。” “声东击西?”李义山领会。 “嗯。真正的目标焰心岛,必须绝对保密。”徐梓安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东海深处的一个小点上,“这里,是我们未来的希望。” 李义山看着世子沉静的侧脸,忽然问道:“世子,若此行顺利,找到赤阳玉髓,彻底解了毒……您之后有何打算?” 徐梓安望向窗外,目光悠远:“解毒只是第一步。之后,北凉要真正站起来。五年计划要全面落实,海路要持续开拓,火器要列装军队,官学要培养出第一批可用之才……还有,离阳和北莽,迟早会有一战。”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在那之前,北凉必须足够强大。强大到能决定战争的走向,而不是被战争决定命运。” 李义山心中震动。他从这话中听出了某种超越“自保”的雄心。这个病弱的少年世子,心中装的不仅是北凉一地的存亡,而是整个天下的棋局。 “老臣,愿追随世子,见证那一天。”李义山深深一揖。 四月十日,胶州湾。 徐凤年站在“破浪号”船头,一身利落的劲装,腰间佩刀,背后背着大哥特意让天工坊打造的一把短柄火铳。海风吹拂着他日渐刚毅的脸庞。 码头上,徐骁、吴素、徐梓安(坐在轮椅上,裹着厚裘)都来送行。没有大张旗鼓,只有寥寥数人。 吴素红着眼眶,给儿子整理衣襟:“一定要小心,听郑叔和道长的话,遇到危险不要逞强……” “娘,放心吧。”徐凤年笑着安慰,“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徐骁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活着回来。东西找不到没关系,人必须全须全尾地回来。” “爹,我明白。” 最后,徐凤年来到大哥面前。徐梓安从怀中取出一块用红绳系着的玉佩,递给弟弟:“这是娘去青城山求的平安符,你戴着。” 徐凤年接过,贴身收好。 “记住我说的话。”徐梓安看着他,“活着回来。” “嗯。”徐凤年重重点头,“大哥,等我好消息。” 兄弟二人相视一笑,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登船的号角吹响。徐凤年转身,大步走上跳板。甲板上,水手们开始忙碌,郑沧浪站在舵楼前,云游子正在检查药箱,夜枭冷漠地扫视着四周。 “起锚——升帆——” 硬帆缓缓升起,海风鼓荡。破浪号缓缓驶离码头,两艘补给船紧随其后。 徐梓安坐在轮椅上,望着船队渐渐变成海平面上的小黑点,最终消失在天际。他的手轻轻按在心口,那里,离魂蔓的毒性仍在隐隐作痛。 但他心中,却充满希望。 凤年,一路平安。 北凉,未来可期。 海鸟翱翔,碧波万顷。巨大的帆船向着太阳升起的方向驶去,承载着一个少年的勇气,一个兄长的期盼,一个边疆之地的未来梦想。 第51章 海上历险,风暴与星辰 破浪号驶入深海第七日。 徐凤年已经适应了海上的颠簸,甚至能帮着水手测量水深、记录航向。云游子每天会采集海水样本,观察浮游生物,说是能判断洋流与鱼群。夜枭则像一尊石像,大部分时间待在舱顶瞭望台,鹰隼般的眼睛扫视着海天之间。 这一日午后,天色骤变。 原本晴朗的天空被铅灰色云层迅速覆盖,海风转向,带着腥咸的湿气。郑沧浪站在舵楼前,脸色凝重:“要起风暴了。所有人!固定货物!降半帆!检查水密舱!” 水手们奔跑起来,动作迅捷。徐凤年帮着捆扎甲板上的备用帆布,耳边是郑沧浪粗犷的吼声:“二公子,进舱!这不是陆上的风!” 话音刚落,第一道闪电劈开乌云,雷声滚滚而来。豆大的雨点砸在甲板上,紧接着,风浪陡起。 大海瞬间变了脸色。数丈高的浪头如山般压来,破浪号像一片树叶被抛起又落下。徐凤年死死抓住舱门旁的缆绳,透过被雨水模糊的舷窗,看到惊心动魄的一幕:一个巨浪拍过左舷,两名水手被冲得踉跄,差点落海,被同伴死死拉住。 “左满舵!避开浪头!”郑沧浪的声音在风雨中几乎听不清。 船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徐凤年感到胃里翻江倒海,但他咬牙忍住,反而推开舱门,顶着风雨爬上甲板——他看见主桅杆在狂风中剧烈摇晃,固定帆索的绳结有松动的迹象。 “固定桅杆!”徐凤年大喊,抓起一根备用缆绳冲过去。雨水打得他睁不开眼,甲板湿滑,他几次差点摔倒。夜枭从瞭望台跃下,一手抓住桅杆,一手接过徐凤年手中的缆绳,两人合力,在狂风中将松动的部位重新捆死。 “二公子,回去!”夜枭吼道。 “我能帮忙!”徐凤年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就在这时,船尾传来惊呼:“补给船!三号船偏离了!” 透过雨幕,徐凤年看到那艘较小的补给船在浪涛中失控打横,眼看就要被侧浪掀翻。郑沧浪当机立断:“发信号!让他们砍断连接索!各自保命!” 旗语在风雨中几乎无法辨认。关键时刻,夜枭抓起号角,用特定的长短音吹响指令。三号船上的人似乎听到了,开始砍断与主船连接的缆绳。 风暴持续了近两个时辰。当乌云散去,夕阳从云缝中洒下金光时,海面终于恢复平静,只是还残留着涌浪。 破浪号受损不严重,但三号补给船不见了踪影。郑沧浪下令升起所有风帆,在附近海域搜索。 “海上风暴,走散是常事。”郑沧浪对忧心忡忡的徐凤年说,“他们船上有经验丰富的老水手,有淡水粮食,只要不翻,应该能活下来。我们会按预定路线走,沿途留下标记,他们会想办法跟上。” 话虽如此,船队的气氛明显凝重了。第一次远航就损失一艘船,三十多名同伴生死未卜,这给所有人上了沉重的一课:大海的威严,不容轻视。 夜里,徐凤年躺在摇晃的吊床上,睡不着。他想起大哥说的“危险”,想起母亲含泪的眼睛,想起那三十多个可能已经葬身鱼腹的水手——他们中有的人,上船前还跟他开过玩笑,说等从海外回来,要娶媳妇。 舱门轻响,云游子端着一碗热汤进来:“二公子,喝点安神汤。海上生死,无常便是常。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承受这些。” 徐凤年坐起身,接过汤碗:“道长,你说我们能找到赤阳玉髓吗?”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云游子在他对面坐下,“但贫道相信,世子福泽深厚,你亦是心怀赤诚之人。天地虽大,总会给有心人留一线生机。” 正说着,夜枭的声音从舱外传来:“二公子,道长,上来看。” 两人爬上甲板。夜风清冷,漫天星斗如碎钻洒在黑丝绒上,银河横贯天际,壮美得令人窒息。而在船首方向,海面上泛起一片幽蓝色的粼光,随着波浪荡漾,仿佛星空倒映在海中。 “这是‘海火’,也叫‘蓝眼泪’。”郑沧浪走过来,难得语气温和,“海中一些会发光的小生物,被船搅动就会亮起来。老水手说,这是大海在安慰迷途的船。” 徐凤年怔怔看着那片梦幻般的蓝光,忽然明白了大哥为什么执意要探索海洋——在这无垠的天地间,人类的争斗显得多么渺小,而未知的世界,又蕴藏着多少这样的奇迹与可能。 “郑叔,我们离焰心岛还有多远?” “按现在的速度,再走十天。”郑沧浪指着星空,“看到那颗特别亮的红色星了吗?那是‘火鸟星’,跟着它走,就能找到火山列岛。” 徐凤年仰望星空,将那颗红色星辰的位置牢牢记在心里。 当夜,他在航海日志上写下:“四月十七,遇风暴,失一船。见星海浩瀚,知前路艰险,然心志愈坚。大哥,我会带回你要的东西,也会带回这片大海的答案。” 船首劈开泛着蓝光的海浪,向着红色星辰指引的方向,坚定前行。 第52章 离阳士子,北凉的第一课 四月中旬,第一批离阳派往北凉的“历练士子”抵达陵州。 二十三人,皆是今年春闱的二甲、三甲进士,年轻气盛,怀揣着“教化边民、宣扬皇恩”的理想,当然,也带着各自背后势力的隐秘任务。 为首的叫周文渊,二十三岁,二甲第七名,父亲是礼部郎中,标准的清流子弟。他在抵达北凉的第一次集会上,就慷慨陈词:“诸位同年,北凉虽为边陲,亦是我离阳国土,此地百姓亦是我皇天子民。吾等奉旨而来,当以圣贤之道教化之,以忠君之心感召之,方不负朝廷重托、平生所学!” 众人纷纷附和,意气风发。 然而,现实很快给了他们第一盆冷水。 按照北凉王府的安排,这些士子被分散到陵州、凉州、幽州三地的官学担任“助教”。周文渊被分到陵州官学算科——这是最让他不满的安排。他是经义出身,熟读四书五经,却要教什么“算学”,简直是辱没斯文。 第一堂课,他抱着《九章算术》走进课堂,看到的是三十多个年纪不等的学生,有衣衫朴素的农家子弟,有商贾之子,甚至还有两个明显是军户出身、手上带茧的少年。教室里挂着奇怪的图表,墙角堆着算盘、沙盘等教具。 “从今日起,由我教授算学。”周文渊板着脸,“算学虽为小道,然亦需严谨。我们先从《九章算术》第一章‘方田’开始……” “先生。”一个农家少年举手,“俺爹说,官学教的是能用在田里的算数。您这个方田,能算俺家梯形地该交多少粮吗?” 哄堂大笑。 周文渊脸色涨红:“放肆!算学乃天地至理,岂是只为算粮?” “那学它干啥?”另一个学生问,“世子说过,学问要能用在实处。” “世子世子,你们张口闭口都是世子!”周文渊忍不住道,“难道不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们该感念的是朝廷恩德,是皇上隆恩!” 教室里安静下来。学生们看着他,眼神有些奇怪,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外乡人。 课后,周文渊气冲冲地去找官学祭酒——一个叫刘文正的老学究,据说也是离阳派来的,但已在北凉待了三年。 “刘祭酒,这些学生目无师长,言语粗鄙,还整日将‘世子’挂在嘴边,成何体统!”周文渊抱怨。 刘文正慢悠悠地沏茶,示意他坐下:“周助教,初来乍到,莫急。你可知,三年前我刚来时,也如你一般想法。” “那如今……” “如今我明白了,北凉有北凉的活法。”刘文正递过茶盏,“这里的孩子,很多父兄死在边关,很多家人靠着王府的新农具才多收了几斗粮,很多穷人家的孩子,是因为官学免学费还管饭,才能读书识字。你跟他们讲皇恩浩荡,太远了;讲世子如何,他们亲眼见过、受过恩惠。”周文渊怔住。 “再者,”刘文正压低声音,“你以为王府不知道你们是来做什么的?为何偏偏把你分到算科?因为算科教材全是世子亲自编的,教的都是田亩计算、商贾记账、军粮调配这些实用东西。你想改教材?想渗透?先得把这些学明白了。” “可我学的是圣贤之道……” “圣贤之道也要吃饭。”刘文正打断他,“周助教,老夫劝你一句:既来之,则安之。好好教书,观察,学习。北凉……没你想的那么简单。这里的人,心里有杆秤。” 周文渊闷闷不乐地回到住处——一处简陋的学舍,与其他几个士子合住。夜里,几人聚在一起抱怨:有的被分去教“工科”,整天对着图纸和木头;有的被安排去“医科”,竟要学着辨认草药;最惨的一个,被派去乡下“宣讲朝廷新政”,结果被老农问“新政能让我家麦子多打几斤吗” “这北凉,简直是不化之地!”有人愤愤。 “但我们有任务在身。”另一个士子提醒,“张首辅说了,要潜移默化,要收集情报。再难也要坚持。” 周文渊没说话,他想起白天教室里那些学生看向他的眼神——没有敌意,也没有敬仰,只是一种平静的疏离。那种眼神,比愤怒更让人不安。 夜深人静时,他走到院中。陵州的夜空清澈,星辰明亮。远处王府的方向,灯火依稀。那个传说中的病弱世子,究竟是怎样一个人?能编出让农家子弟都愿意学的算学教材,能让这么多百姓真心拥戴? 周文渊忽然觉得,自己过去二十三年读的圣贤书,似乎并不能解答眼前的疑惑。 也许,真该如刘祭酒所说,好好看看这个不一样的北凉。 同一时刻,听潮亭内。 徐梓安听着裴南苇关于士子们第一日表现的汇报,淡淡一笑:“让他们碰碰壁也好。传话给各官学负责人:这些士子,能用则用,能化则化。真有才学、真心教书的,可以给些实惠;心怀不轨、敷衍了事的,就晾着。至于那个周文渊……观察一段时间,若是个可造之材,不妨让他接触些更深的东西。” “更深的东西?”裴南苇不解。 “比如,北凉真实的赋税账目,边军真实的伤亡抚恤,百姓真实的生活变化。”徐梓安道,“离阳派他们来教化我们,我们何不反过来,让他们看看真实的边疆是什么样子?有时候,亲眼所见,比千言万语更有力量。” 裴南苇领会:“属下明白了。” 窗外春风拂过,带着新叶的清香。徐梓安知道,这场无声的较量,才刚刚开始。而这些年轻士子,或许会在北凉,上到人生中最重要的一课。 关于忠诚,关于民生,关于何为真正的“道”。 第53章 西蜀暗涌,王瑶的决断 四月末,成都。 大将军府的白幡已经撤去,但府内的压抑气氛并未消散。王昱坐在父亲曾经的书房里,翻看着各地将领送来的效忠信,脸色却不见轻松。 他成功接管了兵权,但代价巨大。为了迅速稳定局面,他默许了文官集团对军方的部分压制,承诺“西蜀当以休养生息为重,暂不参与外部纷争”。这引起了许多父亲旧部的不满,尤其是那些经历过当年离阳入侵、对朝廷深怀戒心的老将。 更棘手的是妹妹王瑶。 王瑶一身素衣,走进书房,目光清冷:“兄长找我有事?” “瑶儿,坐。”王昱挤出笑容,“这几日辛苦你了,帮着安抚母亲和府中事务。” “分内之事。”王瑶淡淡应道,“兄长真正想说的,不是这个吧?” 王昱顿了顿,道:“离阳礼部侍郎前日又派人来,暗示朝廷愿加封我为‘镇西侯’,世袭罔替,条件是西蜀边军需接受兵部‘协防指导’,并在商路上给予离阳商人更多便利。” “兄长答应了?” “尚未。”王昱皱眉,“但压力很大。文官那边几乎一边倒主张接受,说这是西蜀归附中央、保境安民的好机会。军中虽有反对声音,但……” “但兄长需要文官的支持来坐稳位置,所以不敢得罪他们,是吗?”王瑶一针见血。 王昱脸色微变:“瑶儿!为兄也是为西蜀大局着想!父亲骤然离世,内外不稳,此时若与离阳硬抗,恐生变乱!” “父亲究竟是怎么死的?”王瑶忽然问。 书房内瞬间安静。 王昱眼神闪烁:“太医说了,突发心疾……” “父亲身体一向健朗,每年体检无恙。”王瑶盯着兄长,“那夜府中打斗声,护卫换了三批,这些兄长如何解释?” “你……你听到什么谣言了?”王昱强作镇定,“瑶儿,不要听信外人挑拨。为兄继位是理所当然,难道还会害父亲不成?” 王瑶看了他许久,忽然笑了,笑容里却没有温度:“兄长多虑了,我只是随口一问。既然兄长已有决断,妹妹不便多言。只是提醒兄长一句:与虎谋皮,需防反噬。离阳要的不是协防,是渗透;要的不是便利,是控制。西蜀若失了自主,和亡国有什么区别?” 说罢,她起身行礼:“若无事,妹妹先告退了。” “等等。”王昱叫住她,“还有一事。北凉徐梓安派人送了奠仪,言辞恳切,还提到‘与王将军的友谊’。你怎么看?” 王瑶脚步一顿:“徐梓安……那个病弱却让北凉焕然一新的世子?” “正是。” “他在试探,也在示好。”王瑶分析,“父亲生前主张联凉自保,北凉需要西蜀作为西南屏障。如今父亲不在了,他们想知道西蜀的态度。兄长若完全倒向离阳,北凉可能会采取反制措施——比如,在边境施压,或者……支持西蜀内部的其他势力。” 王昱眼神一凛:“其他势力?谁?” “比如,”王瑶转身,目光平静,“我这个‘聪慧果决、在军中有些影响力’的王家女儿,或者……在青城山养病的弟弟王昭。” “他们敢!”王昱拍案而起,“西蜀是王家的西蜀!” “北凉敢不敢,取决于兄长怎么做。”王瑶意味深长地说,“父亲常说,小国处世,如履薄冰,需左右逢源,而非一边倒。兄长,望你三思。” 她离开书房,留下王昱独自沉思。 回到自己院落,王瑶屏退侍女,从妆奁底层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符——这是父亲去年秘密给她的,说若有不测,可凭此符调动一支三百人的死士,并联络几位绝对可靠的军中将领。 “父亲……您果然预感到了什么。”王瑶握紧玉符,眼中闪过痛楚与决绝。 她铺开纸笔,写了两封信。一封给青城山道观,叮嘱照顾好弟弟王昭,近期不要下山。另一封……她犹豫许久,最终落笔: “北凉世子台鉴:先父骤逝,蜀中动荡。兄长方寸已乱,恐为奸人所趁。若世子顾念先父旧谊,望于边境陈兵,以示威慑,缓图离阳渗透。另,妾闻世子需赤阳玉髓疗疾,西蜀旧档中似有相关记载,容后寻查奉上。王瑶敬上。” 写罢,她唤来贴身侍女——一个从小跟随、武艺高强的女子:“将这封信,通过老渠道,送往北凉。务必隐秘。” “小姐,这太冒险了!若是被大公子发现……” “父亲死得不明不白,兄长态度暧昧,西蜀已到存亡之际。”王瑶眼神坚定,“我虽是女子,也是王家血脉。有些险,必须冒。” 侍女咬牙接过信,消失在夜色中。 王瑶走到窗前,望向北方。父亲曾说,北凉徐梓安虽年少病弱,却有人主之相,若得机会,或能成就一番事业。如今,她将赌注押在这个素未谋面的少年身上。 不是相信他,而是相信父亲的判断,更是相信——在离阳这座大山面前,北凉和西蜀,命运相连。 夜色深沉,成都的灯火次第熄灭。但有些人,注定无法安眠。 一场关乎西蜀未来的暗涌,正在平静的表象下,悄然汇聚。 第54章 病中悟道,徐梓安的“格物” 五月初,徐梓安病情出现反复。 连续数日阴雨,湿寒侵入,加上审阅文书劳累过度,离魂蔓毒性被引动。一夜之间,他高烧不退,咳中带血,心口绞痛如绞。 常百草和紧急施针用药,折腾到天明,才将病情暂时稳住。但徐梓安整个人憔悴得吓人,眼窝深陷,唇无血色,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徐骁守在床边,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铁汉,眼眶通红:“安儿,你不能再这么操劳了!那些文书,让李义山看,让陈芝豹看,你好好养病!” 徐梓安虚弱地摇头:“父王……有些事,必须我亲自……咳咳……” “世子。”常百草严肃道,“此次凶险,是离魂蔓毒性反扑的征兆。虽以针药封住,但您的心脉已到极限。若再有下次,恐神仙难救。您必须静养,至少三个月,不能劳心,不能见客,不能处理任何公务。” 三个月?徐梓安心中苦笑。北凉现在内外交困,他如何能躺三个月? 但他也知道,常百草说的是实话。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 “好……”他终于松口,“我听常先生的的。” 接下来的日子,徐梓安被迫“禁足”。书房被搬到了卧房隔壁,所有文书由李义山筛选,只有极重要的才送进来,且徐梓安每天只能看半个时辰。 起初他焦躁不安,总觉得会错过什么,会耽误什么。但身体实在虚弱,多看几行字就头晕目眩,不得不停下。 无聊之下,他让人找来了许多杂书:农书、医书、匠作笔记、地方志,甚至一些海外商人带来的奇怪物件——会自己转动的沙漏、能放大字迹的琉璃片、形状奇特的贝壳化石。 这一日,他拿着那片单凸面的琉璃片把玩,无意间将它对准窗外的一株花草。透过琉璃,叶片的纹理骤然放大,清晰可见。 他愣住了。 前世的知识瞬间涌上心头:这是凸透镜,能聚光,能放大……如果能磨制得更精密,如果能组合起来…… “来人。”他唤来侍女,“去天工坊,请鲁大年来一趟,带上最好的水晶或透明琉璃,还有打磨工具。” 鲁大年匆匆赶来,听完徐梓安的要求,虽然不解,还是照办。几天后,几片打磨得较为光滑的凸透镜送到徐梓安面前。 徐梓安让人做了个木架,将两片透镜固定在一定距离,然后对着书上的小字——奇迹发生了,那些细如蚊足的字迹,被放大了数倍,清晰可辨! “这……这是‘千里眼’?”鲁大年震惊。 “不,这是‘显微镜’的雏形。”徐梓安声音虚弱,却带着兴奋,“鲁师傅,你想过吗?我们看不见的病菌、微小的伤口变化、金属的细微结构……如果都能看清楚,医术、工匠技艺会进步多少?” 鲁大年如遭雷击。作为大匠,他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世子,这……这太重要了!若是能看清铁胚的裂纹,我们就能改进锻造工艺;若是能看清火药的颗粒,我们就能调整配比!” “所以,我要你成立一个小组,专门研究‘光学’。”徐梓安道,“打磨更精密的镜片,研究透镜的组合,制作出能放大十倍、百倍、甚至千倍的仪器。这可能需要数年,甚至数十年,但一旦成功,它将改变世界。” 鲁大年激动得手都在抖:“属下遵命!属下这就去办!” 接下来的日子里,徐梓安在病床上,开启了他称之为“格物”的探索。既然身体不允许处理军政大事,他就将精力投向这些“基础科学”。 他凭着记忆,画出简略的滑轮组、齿轮传动、甚至蒸汽机的原理图——只是原理,没有细节。他知道以现在的工艺水平,不可能造出蒸汽机,但可以启发工匠的思路。 他写下“元素周期表”的雏形——只列出金、木、水、火、土、以及一些常见的金属、非金属,并描述它们的特性。这离真正的化学还很远,但至少提出了“物质由基本元素构成”的观念。 他甚至开始整理一份《天工开物》式的纲要,将农业、手工业、矿业的技术要点分门别类,命人收集各地匠人的经验,准备编纂成书。 这些工作不耗体力,却极耗脑力。常百草几次劝阻,徐梓安却笑道:“常先生,思考这些,反而让我忘了病痛。而且,这些知识若流传下去,比打赢一场仗,更能造福后人。” 常百草看着这个少年,心中震撼。他行医多年,见过无数病人,有的在病痛中消沉,有的在绝望中疯狂,却从未见过如此境况下,还能冷静地思考如何“造福后人”的人。 “世子心境,已近道矣。”常百草感慨。 “我只是不甘心。”徐梓安望向窗外,既然来到这个时代,既然有这个机会,总该留下些什么。哪怕只是一颗种子,说不定哪天,就能长成大树。 他咳嗽几声,继续在纸上勾勒齿轮的咬合图。 病弱的躯体里,装着超越时代的灵魂。那些在病榻上诞生的奇思妙想,那些看似无用、却可能改变文明进程的“格物”笔记,正悄悄积蓄着力量。 也许徐梓安自己都不知道,他随手撒下的这些种子,会在未来的某一天,让这个世界开出怎样奇异的花朵。 但历史,往往就是由这样看似偶然的坚持,悄然转向。 第55章 凤年遇险,火山口的抉择 五月二十,火山列岛海域。 破浪号在海上航行了一个多月,终于看到远方的海平面上,出现了一线黑色的影子。随着船只靠近,那影子渐渐清晰——是一串大小不一的岛屿,最大的那座岛屿中央,有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 “焰心岛到了。”郑沧浪指着那座冒烟的岛屿,“看到那烟了吗?说明火山是活的,随时可能喷发。我们只能在外围停泊,用小艇登岛。” 徐凤年站在船头,心跳加速。这就是大哥救命之物的所在之地。 船队在离岛三里处下锚。郑沧浪挑选了三十名最精干的水手和护卫,加上徐凤年、云游子、夜枭,组成登岛小队。所有人都穿上特制的石棉防火衣,带上攀岩工具、药物、干粮和淡水。 小艇划向岛屿。靠近岸边时,热浪已经扑面而来。岛屿由黑色的火山岩构成,植被稀疏,只有一些低矮的耐热灌木。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的气味。 “跟着我,走有岩石遮挡的地方。”云游子领头,他对火山地形似乎很熟悉,“避开那些有热气冒出的裂缝,下面可能是滚烫的蒸汽。” 一行人艰难地向岛屿中央的火山口进发。地面温度很高,隔着厚底靴都能感到烫脚。不时有小的地震,碎石从山坡滚落。 三个时辰后,他们抵达火山口边缘。 那是一个直径数百丈的巨坑,深不见底,坑壁陡峭。下方隐约可见暗红色的光芒,硫磺烟雾从各处裂隙冒出,刺鼻难闻。热浪扭曲了空气,视线模糊。 “赤阳玉髓,只会在火山喷发后的冷却晶洞中形成。”云游子指着坑壁上一些隐隐反光的地方,“那些可能是晶洞的入口。我们需要下去探查。” 夜枭率先绑好绳索,如猿猴般攀下。徐凤年紧随其后,他武艺虽不如夜枭精湛,但这几个月在海上锻炼,身手也敏捷了不少。 下到五十丈处,夜枭发现了一个可供两人并行的洞口。里面漆黑,但有微弱的红光透出。 “小心。”云游子提醒,“里面可能有毒气,也可能有高温。” 众人点燃火把,戴上浸湿的面巾,鱼贯而入。洞穴曲折向下,温度越来越高,石壁摸上去烫手。走了约一炷香时间,前方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地下晶洞! 洞壁上,密密麻麻布满了各种颜色的晶体:紫色的紫水晶,透明的石英,黄色的硫磺结晶……而在洞穴最深处,一片石壁上,镶嵌着几块拳头大小、赤红如血、半透明的玉石! “赤阳玉髓!”云游子激动道。 徐凤年正要上前,夜枭忽然拦住他:“等等。” 他捡起一块石头,扔向那片石壁。石头落地的瞬间,地面突然裂开数道缝隙,赤红的岩浆从下方涌出,瞬间将石头吞没! “地面下面是空的!”云游子脸色大变,“这晶洞处于火山活动带,随时可能塌陷!” “那怎么办?”徐凤年急道。 夜枭观察四周:“用绳索,从上方吊过去,不踩地面。但动作要快,这里不能久留。” 水手们迅速架设绳索。夜枭第一个滑过去,用特制的石锤小心翼翼敲下一块赤阳玉髓——那玉石触手温润,却内蕴灼热,果然是至阳之物。 一块,两块……收集到五块时,整个洞穴开始剧烈震动! “火山要喷发了!快走!”云游子大吼。 碎石从洞顶坠落,裂缝扩大,岩浆开始从各处涌出。夜枭将收集到的玉髓装入防火袋,众人拼命向外跑。 刚到洞口,一声巨响从火山深处传来,整个山体都在摇晃! “绳子!抓住绳子上去!”郑沧浪在洞口上方大喊。 众人抓住垂下的绳索,拼命向上攀爬。徐凤年爬到一半,忽然听到下方一声惊呼——一名水手脚下的岩石崩塌,整个人向下滑落! “抓住!”徐凤年不假思索,单手抓住绳索,另一只手伸向那名水手。 就在这瞬间,更大的震动传来!徐凤年手中的绳索猛然一松——上方的固定点崩裂了! 两人一起向下坠落! “二公子!”夜枭目眦欲裂,但他自己也悬在半空,无法救援。 千钧一发之际,徐凤年看到侧面岩壁上有一道突出的石棱。他咬紧牙关,在空中强行扭身,用尽全力将那名水手推向石棱方向,自己却因反作用力,加速坠向下方翻滚的岩浆! “不——!”众人的惊呼声中。 突然,一道黑影如箭般射下!是夜枭,他竟割断了自己的安全绳,借下坠之势追上徐凤年,在半空中抓住他的衣领,同时甩出另一根绳索——绳索顶端的钩爪精准地勾住了上方一处岩石裂缝! 两人下坠之势骤停,悬在距离岩浆不过数丈的空中。 热浪几乎要将人烤焦。夜枭单手抓着绳索,另一只手死死抓着徐凤年,额上青筋暴起:“二公子……抓紧……”上方,众人拼命拉拽绳索。一寸,一寸,两人被缓缓拉上。 当徐凤年终于被拉回洞口平台时,整个人几乎虚脱。他看向夜枭,这个总是面无表情的影卫副统领,此刻脸色苍白,左臂被岩石划出深可见骨的血口,却依旧站得笔直。 “夜枭,你的手……” “无妨。”夜枭简单包扎,“玉髓呢?” 防火袋还在。云游子检查后,长舒一口气:“五块,品质上佳,足够世子疗伤了。” 众人不敢耽搁,迅速撤离。当他们回到小艇,划离岛屿不到一里时,身后传来惊天动地的巨响——焰心岛火山喷发了! 赤红的岩浆冲天而起,黑烟遮天蔽日,整个海面都在震颤。小艇在浪涛中颠簸,所有人回头望着那末日般的景象,心有余悸。 徐凤年紧紧抱着装有赤阳玉髓的防火袋,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大哥,我找到了。你一定要好起来。 海浪翻涌,小艇向着破浪号的方向艰难前行。身后,火山还在咆哮,仿佛在为这群勇敢的探索者,奏响一曲悲壮而激昂的赞歌。 第56章 暗桩浮现,离阳的杀招 五月末,陵州。 周文渊在官学教书已有一个多月。起初的排斥感渐渐淡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好奇。他发现自己教的这些“实用算学”,真的能帮农家子弟计算田亩赋税,帮商贾之子理清账目,甚至能帮军户少年理解粮草调配。 更让他惊讶的是北凉官学的氛围。这里没有森严的等级,学生可以提问,甚至可以质疑——只要质疑得有道理。他见过一个农家少年因为对某个算法有不同理解,与他在课堂上争论,课后其他学生围着他们,各自演算验证,最后发现那少年提出的方法确实更简便。 “先生,俺这个法子,是跟俺爹在地里琢磨出来的。”少年有些不好意思,“是不是……不合规矩?” 周文渊看着草纸上那简洁的算式,沉默许久,才说:“学问,本就是从实践中来。你的方法很好,我会把它补充进教材。” 那一刻,他看见少年眼中绽放的光彩,忽然明白了什么叫“教学相长”。 他开始认真观察北凉。利用休沐日,他去陵州街市,看到的是秩序井然,物价平稳,没有乞丐流民——这在离阳许多州府是难以想象的。他去城外的水利工地,看到的是官府雇工付现钱,监工不敢克扣,因为“世子定下的规矩,谁乱来就滚蛋”。 他甚至偷偷去了一趟边军营地附近——当然进不去,但能看到营区整洁,士卒精神饱满,与传闻中“北凉军凶悍如匪”的形象大相径庭。 这一切,与他从小接受的“北凉是蛮荒之地、徐家是拥兵自重的军阀”的说法,截然不同。 矛盾中,周文渊开始秘密记录所见所闻。不是作为细作,而是作为……一个困惑的观察者。 这一日,他收到一封密信,来自太安城。信是父亲周郎中写的,措辞严厉,质问他为何迟迟没有传回有价值的情报,并下达了明确指令: “文渊吾儿:北凉官学乃徐梓安培植党羽之关键,务必设法渗透。可收买其中家境贫寒之学子,许以重利,令其监视同窗,汇报异常。另,徐梓安病情虚实,需确证。若有机会,可接触王府医官常百草或那海外方士,探听实情。此事关乎朝廷大计,切莫辜负为父期望。” 周文渊捏着信纸,手心出汗。 收买学生?监视同窗?探听病情?这与他所学圣贤之道背道而驰。但这是父亲之命,朝廷之令。 他整夜未眠。翌日清晨,他做出决定:将密信烧毁,当作从未收到。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写了一封长信,详细描述这一个月在北凉的见闻,最后写道: “父亲大人容禀:儿观北凉,非传闻中蛮荒暴戾之地。徐氏治下,百姓安居,军纪严明,官学务实。徐梓安虽病弱,然其所行诸事,皆利国利民。朝廷若以敌视之,恐失边镇民心,酿成大患。儿愚见,当以怀柔安抚为上,而非渗透刺探。肺腑之言,万望三思。” 信送出后,周文渊心中忐忑,却也有一丝释然。他知道这封信可能惹怒父亲,甚至招祸,但他无法违背自己的良心。 他没想到的是,这封信刚送出陵州,就被烟雨楼截获了。 听潮亭内,徐梓安的身体经过一个多月的静养,加上云游子离开前留下的药方,已略有起色。他坐在软榻上,看着周文渊那封信的抄本,沉默许久。 “这个周文渊……倒是个有意思的人。”他轻声道。 裴南苇汇报:“我们调查过,周文渊出身清流,其父周郎中与张巨鹿走得近,但周文渊本人性情耿直,在太学时就常直言时弊。派他来北凉,恐怕是他父亲想让他‘历练’,没想到……” “没想到他反而被北凉‘历练’了。”徐梓安笑了笑,“信原件照常送往太安城,我们不留把柄。至于周文渊……继续观察,若他真能保持这份赤诚,将来或可一用。” “是。”裴南苇犹豫一下,“还有一事。我们排查胶州港的潜藏细作,有线索指向一个叫‘老吴’的船材商人。此人三年前从江南迁来,生意做得不小,与港口多个管事交好。但最近他频繁接触一个从离阳来的药材商人,行踪诡秘。” “药材商人?”徐梓安眼神一凝。 “是。而且……”裴南苇压低声音,“我们查到,那药材商人曾与韩貂寺手下的一名档头有过接触。” 徐梓安坐直身体:“目标是我,还是凤年?” “恐怕……都是。”裴南苇道,“他们可能已经知道二公子出海寻找赤阳玉髓。如果赤阳玉髓真能解世子的毒,离阳绝不会坐视。” 徐梓安心中涌起寒意。离阳这是要斩草除根,不仅要他的命,还要断绝他治愈的希望。 “通知胶州港,严密监控‘老吴’和那个药材商人,但不要打草惊蛇。”徐梓安冷静下令,“同时,传信给海上巡逻的快船,注意拦截可疑船只。凤年他们返航时,必须确保航线安全。” “属下明白。” 裴南苇离开后,徐梓安望向窗外。初夏的阳光明媚,但他的心却沉入谷底。 离阳的杀招,终于从暗处浮出水面。这一次,不再是政治施压,而是赤裸裸的刺杀与破坏。 战争,早已开始。只是大多数人,还活在虚假的和平里。 他轻轻按住心口,那里依旧隐隐作痛。但此刻,疼痛反而让他更加清醒。 “赵惇,张巨鹿……你们越是这样,我越要活下去。”徐梓安低声自语,“不仅活下去,还要活得很好,让你们眼睁睁看着,北凉如何崛起。” 病弱的少年眼中,燃起冰冷的火焰。 那是一个被逼到绝境的人,才会有的、不顾一切的决绝。 第57章 归途截杀,海上的血与火 六月初,破浪号返航。 船上气氛既兴奋又凝重。兴奋的是,赤阳玉髓已经找到,世子的病有希望了;凝重的是,来时三艘船,回去只剩两艘——三号补给船在风暴中失散后再未找到,大概率已经沉没。 徐凤年站在船尾,望着渐行渐远的火山列岛。一个月前离开时,他还是个对大海充满憧憬的少年;如今归来,脸上多了风霜,眼中多了沉静。火山的生死考验,让他真正明白了什么是责任,什么是代价。 “二公子,进了这片海域,就离胶州港不远了。”郑沧浪指着海图,“大约还有五天航程。” 云游子正在小心地检查赤阳玉髓的保存状况。五块玉石分别用特制的玉盒盛放,盒内衬着防火棉,放在阴凉处。他验看后点头:“玉髓品质极佳,至阳之气充沛。配合贫道的针法,当可彻底拔除离魂蔓之毒,甚至能温养世子先天缺损的心脉。” 徐凤年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这一路的艰险,值了。 然而,平静在第三日黄昏被打破。 瞭望台上的水手突然大喊:“有船!西南方向,三艘……不,五艘船!正在快速接近!” 郑沧浪冲上舵楼,举起单筒望远镜——那是天工坊新制的玩意儿,能看数里之外。镜筒中,五艘中型帆船正呈扇形包抄而来,船体修长,帆是统一的深灰色,船首装有撞角。 “是战船!”郑沧浪脸色大变,“不是水师制式,是改装的海盗船!但看航行动作,训练有素,绝不是普通海盗!” 夜枭已经出现在徐凤年身边,手按刀柄:“保护玉髓,进底舱。” “来不及了。”云游子沉声道,“对方速度太快,而且……船上有弓弩。” 话音刚落,破空声传来!数支火箭落在甲板上,点燃了帆布。水手们急忙灭火。 对方船上响起号角,五艘船加速围拢,显然是要将破浪号困死。 “升满帆!右满舵,从东北缺口冲出去!”郑沧浪大吼。 破浪号毕竟是探索船,速度不慢,但对方船小灵活,两艘船已经堵住去路。接舷战不可避免。 “所有人!准备接敌!”郑沧浪拔出刀,“二公子,您和道长带玉髓进舱,这里交给我们!” 徐凤年却摇头,拔出佩刀:“我也是北凉男儿,岂能临战退缩?夜枭,你保护道长和玉髓。郑叔,我跟你一起。” “二公子!” “执行命令!”徐凤年声音斩钉截铁。 这一刻,他不再是需要被保护的弟弟,而是北凉王府的二公子,徐骁的儿子,徐梓安的弟弟。 第一艘敌船已经靠拢,钩索抛来,数十名黑衣蒙面的汉子跃上甲板。短兵相接,血光迸现! 这些黑衣人武艺高强,配合默契,绝不是海盗。夜枭一眼看出:“是军中战法,离阳水师的底子!” 徐凤年挥刀迎敌。他在王府学过武艺,又在海上历练,身手已是不弱,但面对这些精锐杀手,很快落入下风。一个黑衣人刀锋直刺他咽喉,徐凤年格挡不及—— 铛!夜枭的刀架住了致命一击。 “二公子,退后!”夜枭刀光如雪,瞬间斩杀三人。 但敌人太多了。第二艘、第三艘敌船相继靠拢,甲板上陷入混战。水手们虽然勇敢,但毕竟不是专业战士,伤亡惨重。 郑沧浪身中两刀,依旧死守舵楼。云游子则躲在舱门后,用银针远程刺敌穴位,虽不能杀敌,但能迟滞对方动作。 激战中,一个黑衣人突然突破防线,直扑云游子——他们的目标很明显:杀医官,夺玉髓! 云游子不会武艺,眼看刀锋临头,徐凤年飞扑过来,用身体撞开黑衣人,自己肩膀却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二公子!”云游子惊呼。 徐凤年咬牙站起,血流如注,却死死挡在云游子身前:“道长……玉髓……不能丢……” 就在这危急关头,海面上突然传来嘹亮的号角声! 西南方向,三艘悬挂北凉军旗的战船破浪而来!船首站着一名黑甲将领,正是陈芝豹麾下的水师统领赵破虏。 “北凉水师在此!贼子受死!” 箭雨倾泻,北凉战船上的弩炮发射,石弹轰击敌船。黑衣人阵脚大乱。 “援军来了!杀!”郑沧浪精神大振。 夜枭刀势更猛,如虎入羊群。徐凤年忍着剧痛,与云游子且战且退,终于退入相对安全的底舱。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五艘敌船被击沉两艘,俘虏一艘,另外两艘重伤逃窜。甲板上尸横遍地,鲜血染红木板。 北凉水师死伤八十余人,破浪号水手战死三十多人,重伤二十余人。徐凤年肩膀伤口深可见骨,失血过多,已经昏迷。 云游子紧急为他止血包扎,又查看玉髓——幸好,五个玉盒完好无损。 “这些人……是离阳派来的。”赵破虏检查俘虏后禀报,“虽然没留下活口(俘虏全部服毒自尽),但从装备、战术看,是韩貂寺手下的‘海鹞子’,专司海上暗杀。”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杀二公子,夺赤阳玉髓。”夜枭声音冰冷,“世子的病,离阳一直知道。他们不想让世子痊愈。” 郑沧浪拖着受伤的身体,跪在昏迷的徐凤年面前,老泪纵横:“二公子……是老郑没用,让您受这么重的伤……” 云游子叹息:“若非二公子拼死保护,玉髓早已落入敌手。此行……虽付出代价,但任务完成了。” 破浪号在北凉水师的护卫下,缓缓驶向胶州港。夕阳如血,海面上漂浮着破碎的船板、尸体、杂物。海鸥盘旋,发出凄厉的鸣叫。 一场海上的截杀,以惨烈的代价,保住了希望的火种。 而这份希望,即将点燃北凉沉寂已久的斗志。 第58章 玉髓入药,生死的博弈 六月中旬,破浪号返回胶州港。 徐凤年被紧急送往陵州王府时,依旧昏迷不醒。吴素看到儿子苍白如纸的脸、肩上狰狞的伤口,当场晕厥。徐骁双眼赤红,握着儿子的手,手背青筋暴起。 云游子顾不上休息,立刻为徐凤年诊治:“外伤虽重,但未伤及要害,失血过多加上劳累过度所致昏迷。静养月余,当可恢复。只是……肩上会留疤。” “留疤就留疤,男人有点疤算什么!”徐骁吼道,“人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安顿好徐凤年后,云游子才带着赤阳玉髓去见徐梓安。 听潮亭静室内,徐梓安看着玉盒中那五块赤红温润的玉石,又听云游子讲述了海上历险与归途截杀,久久无言。 凤年为了他,险些丧命。三十多名水手永远留在了海上。还有那些为了保护玉髓而战死的将士…… “道长,”徐梓安声音沙哑,“开始治疗吧。我不能让他们的血白流。” 云游子郑重道:“世子,赤阳玉髓至阳至刚,离魂蔓至阴至寒。以阳克阴,本是正理,但过程凶险万分。需以玉髓研磨成粉,配以九九八十一味辅药,熬制成‘赤阳拔毒汤’。服药后,贫道将施以‘九转回阳针’,引导药力游走全身,强行将离魂蔓毒性逼出。” “这期间,世子会经历烈火焚身般的痛楚,神志可能恍惚,甚至出现幻觉。一旦支撑不住,药力失控,可能心脉爆裂而亡。”云游子直视徐梓安的眼睛,“世子,您准备好了吗?” 徐梓安平静点头:“我别无选择,北凉也别无选择。道长,需要准备多久?” “三日。三日后,月圆之夜,阳气最盛时,开始治疗。”云游子道,“这三日,世子需清心寡欲,饮食清淡,养足精神。另外……治疗需绝对安静,不能有任何打扰。静室需以重兵把守,除贫道与常百草,任何人不得进入。” “我明白。” 消息传开,北凉核心层震动。 徐骁调集了三百影卫,将听潮亭地下静室围得水泄不通。李义山亲自坐镇调度,陈芝豹、褚禄山、齐当国轮流值守外围。整个王府进入最高警戒状态。 这三日,徐梓安异常平静。他处理了最后一批紧急文书,给徐凤年写了封信(等他醒来再看),又与父母长谈了一次。没有交代后事,只是如常聊天,仿佛只是要出趟远门。 六月十八,月圆之夜。 静室内烛火通明。中央摆着一张特制的玉床,四周放置了八个炭炉,保持室温。常百草已经将赤阳拔毒汤熬好,药汁赤红如血,热气蒸腾,散发着奇异的药香。 徐梓安褪去外衣,只穿单薄的中衣,躺在玉床上。云游子先施了一套安神针,让他进入半睡半醒的放松状态。 “世子,服药了。”云游子端起药碗。 徐梓安睁开眼,接过碗,没有犹豫,一饮而尽。 药液入喉,起初只是温热。但数息之后,一股炽热的气流从胃中炸开,瞬间席卷全身!仿佛有千万根烧红的针在血管里穿梭,五脏六腑都在燃烧! 徐梓安闷哼一声,身体剧烈颤抖,汗水瞬间湿透衣衫。 “按住他!”云游子低喝。 常百草和两名助手按住徐梓安四肢。云游子取出最长的一套金针,深吸一口气,开始施针。 第一针,刺入眉心印堂穴。徐梓安只觉得一股清凉注入,暂时压住了些许灼痛。但紧接着,第二针、第三针……金针引导着那股狂暴的赤阳药力,向着心脉、向着四肢百骸、向着每一个被离魂蔓毒性侵蚀的角落冲击! 那是冰与火的战争,在脆弱的躯体里展开。 徐梓安的视野开始模糊。他看到了前世的手术室灯光,看到了今生的北凉风雪,看到了海上风暴,看到了火山喷发,看到了凤年染血的脸,看到了父母担忧的眼……无数画面交错,真幻难辨。 剧痛如潮水般一波波袭来。他咬破了嘴唇,血丝从嘴角渗出,但始终没有惨叫出声。 “毒性在反扑!”云游子额头见汗,手下却稳如磐石,“常大夫,加大炭火!必须保持室温,助药力发散!” 炭炉烧得更旺,静室内热如蒸笼。徐梓安的皮肤开始泛起不正常的赤红,仿佛要渗出血来。而在皮肤之下,一道道青黑色的脉络隐约浮现——那是离魂蔓的毒性,正被赤阳药力逼出体表! 时间一点点流逝。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徐梓安已经意识模糊,只靠一股顽强的意志支撑。他知道不能晕过去,一旦失去意识,药力失控,前功尽弃。 “最后关头!”云游子低吼,手中金针快如幻影,刺入徐梓安心口周围的九处大穴! 九针落下的瞬间,徐梓安身体猛地震动,一口黑血喷出! 那血落在地上,竟发出滋滋声响,冒着青烟,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腥臭。 “毒血逼出来了!”常百草惊喜。 但徐梓安也在这最后一击中,彻底失去了意识。 云游子探了探他的脉搏,又翻开眼皮查看,长长舒了口气:“成功了。离魂蔓毒性已除,心脉稳固。只是世子元气大伤,需静养数月才能恢复。而且……” “而且什么?”常百草紧张地问。 “先天心脉的缺损,虽经赤阳玉髓温养,有所改善,但并未完全弥补。”云游子叹息,“世子今后,可以如常人般生活,不再受离魂蔓折磨,也不能再如过去那般过度劳累。他的身体……终究比普通人脆弱。” 常百草沉默片刻,道:“能活着,能清醒,已是万幸。剩下的,我们一起想办法。” 静室外,天已破晓。 徐骁、吴素、李义山等人守了一夜,见云游子推门出来,全都围上来。 “道长,安儿他……” 云游子疲惫但欣慰地笑了:“王爷,王妃,世子……撑过来了。” 吴素喜极而泣,徐骁这个铁汉也红了眼眶。李义山深深一揖:“道长妙手回春,北凉上下,永感大恩!” “分内之事。”云游子摆手,“接下来三个月,是恢复的关键期。世子需要绝对的静养,不能见客,不能劳神。待他醒来,请转告他:新的生命,开始了。” 朝阳升起,金光洒满王府。 经历了生死博弈的少年,在晨光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依旧清亮,却少了往日的病气,多了新生的活力。 第一关,闯过去了。 而北凉的路,还很长。 第59章 朝堂风波,张巨鹿的反击 七月,太安城。 离阳皇帝赵惇看着手中的两份奏折,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第一份是北凉王徐骁的“请罪折”,内容却是字字带刺:“臣子凤年奉旨组建团练,赴海外寻药以治其兄顽疾,归途遭不明匪类截杀,幸得北凉水师及时救援,然凤年重伤,护卫水手死伤逾百。臣惶恐,不知何人所为,竟敢在离阳海域行此大逆。伏乞陛下明察,严惩凶徒,以正国法。” 第二份是胶州刺史的密报:“北凉世子徐梓安得海外奇药,已于六月治愈顽疾,如今已能下地行走,精神矍铄。北凉上下欢腾,军民振奋。另,徐凤年虽负伤,但无性命之忧,北凉借此大肆宣扬‘兄弟情深,共抗外敌’,民心愈发凝聚。” “好一个徐骁!好一个徐梓安!”赵惇将奏折狠狠摔在地上,“‘不明匪类’?他这是在指桑骂槐,说朕派人截杀他儿子!还有徐梓安,居然真的治好了?韩貂寺!你不是说那离魂蔓无解吗?!” 韩貂寺跪伏在地,冷汗涔涔:“陛下息怒。离魂蔓之毒确难解除,那海外方士……恐怕真有非常手段。至于海上截杀,奴才确实派了‘海鹞子’,但计划周详,本应万无一失,没想到北凉水师反应如此之快,像是早有防备……” “废物!”赵惇一脚踹翻桌案,“现在好了,人没杀掉,药没抢到,反而让徐家兄弟赚足了名声!北凉军民更铁板一块了!你们说,现在怎么办?!” 御书房内,张巨鹿、顾剑棠、杨慎杏等重臣肃立,皆不敢言。 良久,张巨鹿才缓缓开口:“陛下,事已至此,当从长计议。徐梓安病愈,北凉如虎添翼,确非好事。但换个角度看,也未必全是坏事。” “哦?首辅有何高见?” “徐梓安病时,我们尚可借口‘关怀’‘探视’进行渗透。如今他病愈,必然更积极参与北凉政务,许多原本隐藏的动作,可能会浮出水面。”张巨鹿分析,“我们可以借此,抓住北凉的把柄。” 赵惇冷静下来:“说具体点。” “第一,北凉水师越境追击‘匪类’,虽在公海,但未得朝廷调令,可参其‘擅动刀兵,意图不轨’。” “第二,徐凤年身为团练使,擅自离境赴海外,虽为寻药,但未报备,可参其‘擅离职守,罔顾国法’。” “第三,徐梓安所用海外奇药,若宣称是‘仙药’‘神物’,可引导舆论,斥其‘装神弄鬼,愚弄百姓’。” 张巨鹿条理清晰:“这三条,单看都不算重罪,但叠加起来,可在朝堂上掀起风波。我们可联合御史台,发动清流弹劾,不求一次扳倒徐家,但要营造‘北凉跋扈,徐氏不臣’的舆论,为日后真正动手做准备。” 顾剑棠皱眉:“可徐骁若反咬一口,质问截杀之事……” “陛下可下旨‘严查’。”张巨鹿早有对策,“查来查去,最后推给‘东海海盗’或‘北莽细作’便是。只要没有确凿证据指向朝廷,徐骁也只能吃哑巴亏。毕竟,他也不想现在就撕破脸。” 赵惇沉思片刻,点头:“就按首辅说的办。另外,西蜀那边如何了?” “王昱已经接受‘镇西侯’封号,西蜀边军开始接受兵部派员的‘协防指导’。”张巨鹿道,“只是王重山之女王瑶似乎有所动作,与北凉有暗中联系。臣已命人监视。” “王瑶……一个女子,能翻起什么浪?”赵惇不以为意,“盯紧便是。当务之急,是压住北凉的气焰。” 数日后,太安城朝堂上,果然掀起弹劾北凉的风波。 以御史中丞卢升之为首的清流,连上三道奏折,痛陈北凉“三大罪状”。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有替北凉说话的边镇将领,有迎合清流的文官,也有和稀泥的中立派。 徐骁在陵州接到朝中眼线的密报,气得暴跳如雷:“这群酸儒!老子儿子差点死在海上,他们不说追查凶手,反而弹劾老子?!赵惇这老小子,真是欺人太甚!” 李义山劝道:“王爷息怒,这是离阳的阳谋,就是要激怒我们。若我们反应过激,反而坐实了‘跋扈不臣’的罪名。” “那怎么办?就任由他们泼脏水?” “当然不能。”徐梓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众人转头,看见徐梓安在侍女的搀扶下,缓步走进书房。他依旧瘦削,脸色苍白,但眼神清亮,步履虽缓却稳。病愈后的他,气质更加沉静,仿佛历经生死后,洗去了所有浮躁。 “安儿!你怎么下床了?”徐骁急忙扶他坐下。 “躺了半个月,骨头都软了。”徐梓安微笑,“父王,离阳这招,我们这样应对……” 他轻声说出计划。 三日后,北凉的回应送到太安城。 不是奏折,而是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份详细的海上截杀战报,附有北凉水师将领的证词、俘虏(虽已死)的衣物兵器图样、以及箭矢弩机等物证。战报最后写道:“凶徒训练有素,装备精良,非寻常海盗。臣已将这些证物封存,恭请朝廷派员查验,以明真相。” 第二样,是徐凤年“团练使”的请罪书,承认“思兄心切,未及报备便出海寻药,甘愿受罚”,但同时附上一份清单,列出团练使府成立以来,“剿灭匪患三起,安置流民五百,修筑道路三十里”等政绩。 第三样,是徐梓安亲笔写的一篇《谢恩表》,文采斐然,情真意切,感谢皇恩浩荡、感谢父母养育、感谢医者仁心,并写道:“臣自幼多病,累父母忧,耗国家药。今侥幸得愈,唯愿以此残躯,为陛下守边,为百姓谋福,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三样东西,软中带硬,谦中藏锋。 赵惇看完,脸色铁青。北凉这是把球踢回来了——你们要查截杀?证物在这里,查吧。要罚徐凤年?他认罚,但先看看他的政绩。要说徐梓安装神弄鬼?人家一篇《谢恩表》写得赤诚感人,你再揪着不放,显得皇帝没有容人之量。 “这个徐梓安……病好了,更难对付了。”张巨鹿叹息。 “首辅,现在怎么办?”赵惇问。 “只能暂时收兵。”张巨鹿无奈,“但经此一事,朝野对北凉的戒心会更重。我们只需等待下一个机会……北凉发展这么快,不可能没有破绽。只要抓住一个,就能撕开一道口子。我记得徐梓安好像到了上学的年纪吧,虽说师承李义山,但是国子监也不是没有他的位置,正好试试北凉的态度” 朝堂风波暂时平息,但暗流更加汹涌。 北凉与离阳之间的裂痕,又加深了一道。 而这一切,都在徐梓安的预料之中。他知道,真正的较量,不在朝堂的口水仗,而在北凉实实在在的发展,在海上源源不断的资源,在百姓心中牢牢扎根的信念。 他走到院中,望着南方的天空,轻声道:“张巨鹿,你是个好对手。但很可惜……这个时代,要变了。” 风吹过,带着夏末的热气,也带着山雨欲来的气息。 第 60章 第一卷终,新程之始 八月初,秋意初显。 陵州城外,新修的官道笔直延伸,两旁稻田金黄,农人正忙着收割。今年北凉风调雨顺,加上新农具与水利的推广,粮食产量预计比去年增加三成。王府已经下令,今年赋税维持原额,多收的粮食,三成归农,三成入仓备荒,四成由官府以平价收购,充实府库。 天工坊内,第一批小型化的“霹雳火”已经通过测试,开始小批量生产,优先装备给徐凤年的团练使府护卫队——这既是实战检验,也是向外界展示:北凉的新式武器,已经成型。 胶州港,“破浪二号”、“破浪三号”开始铺设龙骨。有了第一次远航的经验,新船的设计做了许多改进:更合理的货舱布局,更坚固的船体结构,预留了火炮安装位。郑沧浪伤愈后,全力投入新船建造,他说:“等二公子好了,咱们要组建一支真正的船队,让离阳的水师看看,什么才是海上男儿。” 官学第一批“实科”学生即将结业。算科的优秀者将被分配到各州县协助田亩核算、赋税征收;工科的佼佼者进入天工坊,成为学徒;医科的学生则开始在各州县“惠民医馆”实习。北凉自己培养的人才,开始生根发芽。 徐凤年的伤势已经痊愈,只是肩上留下一道狰狞的疤痕。他不在意,反而觉得那是荣誉的印记。他现在每日上午在团练使府处理军务,下午回王府,跟着大哥学习政务,晚上还要练武读书。经历海上生死后,他成熟了许多,目光更加沉稳。 徐梓安的身体在缓慢恢复。离魂蔓的毒性已除,但先天心脉的缺损,让他依旧比常人虚弱。云游子给他制定了严格的作息和饮食规范:每日工作不超过三个时辰,子时必须入睡,饮食清淡,忌大喜大悲。他像个精密的仪器,需要小心维护。 但他已经很满足了。能够清晰地思考,能够行走坐卧自如,能够看着北凉一点点变好,这种感觉,是前世躺在病床上时,想都不敢想的。 这一日,秋高气爽,徐梓安在徐凤年的陪同下,难得地走出王府,来到陵州城外的观星台——这是新建的,用于天文观测和航海导航。 站在高台上,放眼望去:北方,是巍峨的边关长城,三十万北凉军驻守在那里,抵御着北莽的铁骑;南方,是连绵的群山,山的那边是离阳的中原腹地;东方,视线尽头隐约可见一抹蔚蓝,那是大海的方向;西方,则是广袤的草原与沙漠,通往西域诸国。 “大哥,你看。”徐凤年指着远方,“北凉虽小,却四面通达。父王常说,这里是四战之地,但也是龙兴之所。” “是啊。”徐梓安轻声道,“所以我们要走的路,不能只看脚下,要看到天的尽头。” 他转身,看向弟弟:“凤年,大哥的身体你也知道,就算病愈,也不可能像父王那样冲锋陷阵。北凉未来的军权,迟早要交到你手中。但你要记住,为将者,勇武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这里——”他指了指太阳穴,“和这里。”又指了指心口。 “大哥是说,谋略和仁心?” “是格局和担当。”徐梓安道,“北凉不是徐家的私产,是三十万将士的家,是数百万百姓的根。我们守在这里,不是为了称王称霸,是为了让这些人能活下去,活得有尊严,活得有希望。这个道理,你要永远记住。” 徐凤年郑重道:“我记住了。” 兄弟二人又聊起未来的规划:海路要继续拓展,火器要加快列装,官学要扩大规模,与西蜀、西域的商路要巩固……徐梓安说了很多,徐凤年认真听着,偶尔提出自己的见解。 夕阳西下时,李义山和云游子也登上观星台。 “世子,王爷请你们回去用晚膳。”李义山笑道,“王妃亲自下厨,做了你们爱吃的菜。” 云游子则递给徐梓安一个小瓷瓶:“这是新配的养心丸,每日一粒,温水送服。世子切记,不可间断。” 徐梓安接过,诚恳道:“道长救命之恩,教导之德,徐梓安没齿难忘。道长但有所需,北凉必竭尽全力。” 云游子抚须微笑:“贫道别无他求,只愿世子康健,北凉安泰。待海路通畅,让贫道搭船去更远的地方看看,便足矣。” 四人一同走下观星台。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仿佛连接着过去与未来。 回到王府,家宴已经备好。徐骁、吴素、徐凤年、徐梓安,一家四口难得团聚。席间笑语不断,吴素不停给两个儿子夹菜,徐骁则讲着军中的趣事。 徐梓安看着这一幕,心中温暖而踏实。这就是他要守护的,这就是他奋斗的意义。 家宴后,徐梓安回到书房。桌上放着一份新的五年计划修订稿,是李义山根据这半年来的变化调整的。他翻开,细细审阅。 窗外,秋虫低鸣,月光如水。 从去年冬日的病重垂危,到如今的初步康复;从面对离魂蔓的绝望,到找到赤阳玉髓的希望;从北凉的内外交困,到如今的生机勃发……这大半年的时间,他走过了生死,北凉也迈过了最艰难的一道坎。 但前路依旧漫长。离阳的猜忌不会停止,北莽的威胁不会消失,西蜀的变数还在,海上的风险犹存。北凉这艘大船,刚刚调正了航向,真正的风浪,还在后面。 可他不再害怕。 因为他身边有父王母妃,有弟弟凤年,有李义山、陈芝豹、褚禄山、齐当国这些忠勇的部下,有常百草、云游子这样的良医,有鲁大年、郑沧浪这些能工巧匠,有三十万愿意为这片土地流血牺牲的将士,有数百万渴望安宁生活的百姓。 他还有超越这个时代的见识,有对历史的洞悉,有不甘于命运的勇气。 病弱的麒麟,终于站了起来。虽然步履依旧蹒跚,但目光已望向远方。 徐梓安提笔,在五年计划的扉页上,写下八个字: “立足北凉,放眼天下。” 墨迹未干,烛火跳跃。 第一卷的故事,在此画上句号。但北凉的征途,才刚刚开始。 第二卷的画卷,将在海风与硝烟中,徐徐展开。 (第一卷完) 第61章 质子入京 太安城的圣旨抵达北凉王府那日,天降微雪。 传旨太监身着紫红蟒袍,身后跟着十二名金甲侍卫,马蹄踏碎王府门前青石板上薄薄的雪层。徐骁率北凉文武接旨时,脸色已沉如铁锅底。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凉王世子徐梓安,年虽幼冲,然天资颖悟,朕心甚悦。特召入太安城,入国子监沐天家教化,习圣贤之道,以成栋梁之才。钦此——” 太监的声音尖细绵长,在肃杀的北凉冬空中回荡。 徐骁未立即接旨。他站在雪地上,身形如山,握拳的指节捏得咯咯作响。身后,陈芝豹、褚禄山等北凉将领皆已手按刀柄,院墙之外隐约传来甲胄摩擦之声。 “王爷,接旨吧。”太监面上带笑,眼中却无笑意。 徐骁缓缓抬头,目光如刀:“吾儿体弱,不宜远行。” “陛下体恤,已命太医署备好良药,国子监内亦有暖阁专供世子休养。”太监不退半步,“王爷,此乃天恩。” 气氛凝固如冰。 就在这时,一个稚嫩却清晰的声音从廊下传来:“父王,接旨吧。” 众人望去,只见十岁的徐梓安裹着白裘,由丫鬟红薯搀扶着站在廊柱旁。他面色苍白如纸,身形单薄唯有一双眼睛黑得惊人,深不见底。 徐骁从气愤中回过神来,完全顾不得自己身为北凉王应有的风度和礼节,三步并作两步地快步走向正在不远处站立着的儿子面前,然后俯下身来将嘴唇贴近对方的耳朵,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极低音量说道: “安儿啊,你绝对不能够前往京城啊!那里简直就是龙潭虎穴一般危险至极……”然而,还没等徐骁把话说完,只见徐梓安缓缓抬起头来,目光坚定而又平静地直视着父亲,并用同样低沉但却异常坚决的语气轻轻开口打断道: “父王,请恕孩儿无礼,但此事关系重大,容不得半点犹豫或退缩。此次进京并非灾难降临,而是一个能够窥视天机、洞察世事的绝佳机会。” 听到这句话后,徐骁如遭雷击般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 紧接着,就见徐梓安再次微微前倾身子,继续压低嗓音对父亲耳语道:“如今离阳朝廷企图拿我当作人质来要挟北凉,以此牵制我们。不过据孩儿所知,在太安城之中也隐藏着许多关于离阳的秘密情报。只要让孩儿深入到那个地方去,便可以亲眼目睹他们朝中各方势力之间错综复杂的争斗局面;同时还能探查清楚他们军队防守力量的确切情况以及实际兵力部署状况;此外还有可能结识那些潜藏于暗处、与北凉有着共同利益诉求或者潜在合作意向的人物呢。表面看似坚固无比、无法逃脱的囚笼困境,实际上也未尝不可被转化成为一座居高临下观察天下局势变化发展趋势的瞭望高台呀。” 徐骁瞪大眼睛紧紧盯着眼前这个年纪尚轻却已显露出超乎寻常成熟睿智气质的儿子,心中不禁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之感。 此时此刻,他才恍然意识到原来自己以前竟然从未如此深刻全面地了解过这位自小体弱多病的大儿子。 沉默许久之后,最终还是徐骁先回过神来,深深地吸了口气稳定住心神,随后转过身默默地走回院子中央,从传旨太监手里接过圣旨,朗声道: “微臣,徐骁,谨遵陛下旨意,谢陛下龙恩浩荡。” 说完这些话以后,那道象征着无上权力威严的圣旨终于被他紧紧捏在手里。就在当天夜里,整个北凉王府内的书房一直都亮着明亮耀眼的灯光,直至黎明破晓时分方才熄灭。 第62章 临行赠言 出发前三日,徐梓安逐一拜别师长。 听潮亭顶楼,李义山罕见地没有盯着沙盘,而是望着窗外飘雪。见徐梓安进来,他指了指案几上的三样东西:一本泛黄古书,三枚颜色各异的锦囊,一方青铜罗盘。 “《阴符经》,非兵书,乃谋书。”李义山声音沙哑,“你体弱不能习武,便需以智胜力。此书阅后即焚,不可留于世。” 徐梓安双手接过,翻开一页,只见眉批密密麻麻,皆是李义山手笔。 “这三枚锦囊,”李义山继续道,“白者,入太安城三日后开;青者,遇生死危机时开;黑者……”他顿了顿,“当你决定要颠覆什么时再开。” 徐梓安小心收好,问道:“先生还有何教诲?” 李义山转身,目光深邃:“记住,在太安城,人人皆是棋子,亦人人皆是棋手。你若只做棋子,必死无疑。你若想做棋手……”他指了指那本《阴符经》,“先学会看懂棋盘。” 第二处去的是吴素院中。 母亲房内药香弥漫。吴素眼中含泪,却强忍不落,手中针线穿梭不停。她面前铺着一件特制裘衣——外层是普通锦缎,内里却缝了二十七种珍稀药材,夹层中更有北凉特有的暖玉薄片。 “京城湿冷,你肺疾最忌寒气。”吴素声音轻柔,“这件裘衣日夜穿着,不可离身。内袋中有药囊,按日更换,我已教好随行医仆。” 她将裘衣披在儿子身上,又取出一串沉香木珠,戴在徐梓安腕上:“这木珠浸过药,安神定气。若夜间惊悸,便握在手中。” 徐梓安看着母亲通红的双眼,轻声道:“娘,我会平安归来。” 吴素终于落泪,将他搂入怀中:“娘不要你建功立业,只要你好好的。” 最后一站来到了徐骁的书房前。北凉王徐骁沉默不语,只是默默地从靴子里面掏出一把黑色的短剑来。这把短剑通体漆黑,仿佛没有一丝光亮能够穿透它;刀刃处却闪烁着一抹暗红色的光芒,就像是被鲜血浸泡过多年一般。 "这把匕首跟随我已经整整二十年了,一共斩杀过七十三个敌人。"徐骁轻声说道,然后将匕首塞进了儿子的手中,并叮嘱道:"它既可以用来杀敌,也能保护自己。切记,在太安城中,做事不能心软,但下手一定要果断狠辣。如果实在迫不得已......"说到这里,徐骁用力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每一个字都说得格外沉重:"北凉拥有三十万英勇无畏的铁骑,他们永远都是你最坚实的后盾,也是你安全归来的保障之路!" 徐梓安心头一热,紧紧握住了那把短剑。此时,剑柄上似乎还残留着父亲手掌的余温。三天之后的清晨,送别的队伍终于启程出发了。徐骁亲自率领着众多文臣武将们站立在城墙之上,目送着这支庞大的车队渐行渐远。而北凉军队则整齐划一地排列在道路两旁,身上的铁甲反射出冰冷的寒光。 徐梓安轻轻掀开了车窗的帘子,再次回头望向远方。只见一望无际的茫茫雪原之中,凉州城宛如一只静静蛰伏的巨兽,威严而庄重。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又缓缓闭上了双眼,感受着那股来自家乡和亲人的温暖与力量。随后,他重新放下了车帘,让整个世界都隔绝在外。 伴随着车轮滚动发出的嘎吱声,马车开始向着南方缓慢前行,逐渐消失在了视野之中。前方等待着他的,将会是一座充满权谋算计、勾心斗角的京城——太安城,那个看似繁华似锦实则暗藏杀机的地方,正如同一个巨大无比的金色牢笼,等待着他去面对其中的种种挑战和考验。 第63章 途中初谋 车队行至河州境内,地势渐险。 这一带多山,官道蜿蜒于两山之间。时值寒冬,草木枯黄,岩壁裸露,是个绝佳的伏击之地。 徐梓安靠坐在马车内,手中捧着一卷《春秋》,忽然抬头:“停。” 车队应声而止。 随行的太监王瑾掀开车帘,面带不耐:“世子,为何停下?天色尚早,还需赶路——” “此处地形,宜设伏兵。”徐梓安声音平静,“请刘统领来。” 护卫统领刘振原是徐骁亲卫,此番奉命护送世子,闻言立刻拍马前来。徐梓安低声吩咐几句,刘振脸色微变,但迅速领命而去。 半刻钟后,车队重新启程,但队形已悄然改变——原本位于中间的货车被调到外围,三十名护卫分成三组,前后各十人,中间十人则散入车队各处。 果然,行至最险峻处,两侧山头忽然滚落巨石! “有埋伏!”刘振大喝,“护住世子车驾!” 喊杀声四起,百余黑衣蒙面人从山林中杀出,直扑车队。这些人行动有序,刀法狠辣,绝非普通山匪。 王瑾吓得缩在车中瑟瑟发抖,却见徐梓安神色不变,只掀开车帘一角观察战况。 北凉护卫虽勇,但人数劣势明显,渐渐被逼到一处背靠岩壁的空地。黑衣人首领狞笑:“交出北凉世子,饶尔等不死!” 就在这时,徐梓安忽然对车外道:“点火。” 早已潜伏在岩壁上的三名护卫闻令,将手中火把投向事先洒满火油的枯草丛!刹那间,烈火如墙,将黑衣人后路截断! 更致命的是,火势蔓延极快,点燃了岩缝中渗出的黑色液体——那是徐梓安昨日命人探查地形时发现的“石脂”,遇火即燃,且难以扑灭! 黑衣人阵脚大乱。 刘振抓住时机,率众反扑。与此同时,徐梓安又下令:“东南角,三人持弩,射其首领。” 三支弩箭破空而出,黑衣人首领应声落马。 战局逆转。 半时辰后,百余黑衣人死伤过半,余者溃散。刘振活捉七人,押至车前。 徐梓安披着白裘下车,走到俘虏面前。他身形瘦小,面色苍白,但那双眼睛扫过时,连久经沙场的刘振都感到一阵寒意。 “谁派你们来的?”徐梓安问。 俘虏皆咬紧牙关。 徐梓安不急,走到一名俘虏面前,仔细看了看他的手,又闻了闻他身上的气味:“虎口茧厚,是常年握刀所致。衣襟有宫中熏香痕迹……你们是禁军。” 那俘虏脸色一变。 徐梓安又转向另一人,指了指他靴底沾着的红色黏土:“太安城西,红土坡特有的土质。你们从京城来。” 他不再审问,直接对刘振道:“将他们分开囚禁,断水断粮。每过一个时辰,送一碗水到一个囚车前,谁先说,谁得水。” 说完,他看向早已面如土色的王瑾:“王公公,你说呢?” 王瑾冷汗直流:“世、世子英明……” 当夜,徐梓安在帐中阅书时,刘振来报:有人招了。他们是奉宫中某位大人之命,假扮山匪,意在试探北凉世子护卫实力,若有机会,便“意外”令世子受伤。 “那位大人是谁?”徐梓安问。 刘振低声道:“招供者只知是‘韩公’的人。” 徐梓安点头,在纸上记下一笔。韩貂寺,离阳掌印太监,皇帝心腹。 “王瑾公公如何了?”他忽然问。 “吓得不轻,在帐中念佛呢。” 徐梓安微微一笑:“去请王公公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王瑾来时腿还在抖。徐梓安请他坐下,亲自斟茶:“今日受惊了。我有些疑惑,想请教公公——这些贼人,如何对我们的行程了如指掌?” 王瑾手一颤,茶水洒出。 “我、我也不知……” “车队每日行程,只有你我和刘统领知晓。”徐梓安声音温和,“刘统领是我父王二十年心腹,那么……” 他不再说下去,只是看着王瑾。 王瑾扑通跪下,涕泪横流:“世子饶命!是、是出发前,有人给了我五百两银子,让我每日飞鸽传书汇报行程……但我绝不知他们会行刺啊!” 徐梓安扶起他:“公公请起。在太安城,我初来乍到,还需公公照应。今日之事,你我皆受惊,往后更当互相扶持才是。” 他取出一张银票,面额一千两,塞入王瑾手中:“这些贼人虽招供,但若报上去,恐引起朝堂震荡,于你我都不利。不如……就说遇山匪袭击,已全数剿灭。公公以为如何?” 王瑾捏着银票,又惊又怕又喜,连连点头。 徐梓安微笑。威逼之后施以利诱,这个太监,将成为他在太安城的第一个眼线。 当夜,他在纸上写下: 韩貂寺——敌,需防。 王瑾——可用,需控。 禁军可扮匪——离阳律法之虚。 写罢,将纸投入火盆。 火焰跳跃,映亮他沉静的双眼。 第64章 初入国子监 太安城的国子监位于皇城东南,红墙黄瓦,气象庄严。 徐梓安入监那日,正值旬考放榜。数百监生聚在明伦堂前,见一辆北凉制式的马车停在门外,纷纷侧目。 车门打开,先下来两个粗壮护卫,然后才见一个裹着厚厚白裘的瘦小身影缓缓下车。徐梓安面色苍白,唇无血色,由人搀扶着走上石阶,每走几步便要轻咳一声。 “这便是北凉世子?”有人低声议论。 “听说是个药罐子,离了药活不过三日。” “蛮夷之地来的,能懂什么圣贤书?” 嗤笑声隐隐传来。 徐梓安恍若未闻,径直走向祭酒值房。按例,新生需先拜见祭酒,领取监生服与号牌。 祭酒姓周,是个须发花白的老儒,见徐梓安进来,只抬了抬眼皮:“北凉徐梓安?” “学生见过祭酒。”徐梓安行礼。 周祭酒丢过一套青色监生服和一块木牌:“丙字十七号房。每日辰时诵经,巳时讲学,午时用膳,未时习字,申时自修。不得迟到早退,不得衣冠不整,不得……” 他念了一长串规矩,最后道:“你体弱,可免晨练,但课业不得缺。每月旬考,连续三次末等,逐出国子监。” 语气冷淡,显然对这位“质子”并无好感。 徐梓安接过衣物,又行一礼,退出值房。 丙字十七号房在监舍最角落,窄小阴冷,只有一床一桌一椅。同屋是个寒门子弟,名唤陈望,见徐梓安进来,连忙起身帮忙安置。 “多、多谢世子……”陈望有些拘谨。 “叫我梓安便可。”徐梓安微笑,“往后同室而居,还望陈兄照应。” 陈望受宠若惊,连忙摆手。 当日午后,徐梓安第一次踏入讲堂。博士讲授《论语》,满堂监生中,唯独他一身白衣裘袍,格外显眼。 讲课的是个年轻博士,姓赵,讲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时,特意看了徐梓安一眼,似有深意。 下课后,几个锦衣少年围了上来。 为首者姓赵,是皇室远支,封了个镇国将军的虚衔,在国子监中一向跋扈。他打量徐梓安几眼,笑道:“北凉来的?听说你们那儿的人,生饮马血,生吃羊肉,可是真的?” 周围哄笑。 徐梓安正在收拾书卷,头也不抬:“《周礼》有载,天子宴饮,必有腥臊之食,以不忘先祖渔猎之艰。饮血食生,乃礼之古意,非蛮夷独有。” 赵姓少年一愣,没料到这病秧子竟会引经据典反驳。 旁边一人帮腔:“那你们北凉人可读《论语》?可知‘有教无类’何意?” 徐梓安终于抬头,目光平静:“《论语》有云:‘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尝无诲焉。’孔圣收徒,只问束脩,不问出身。这位兄台既知‘有教无类’,又何故以出身论人?” 那人语塞。 徐梓安不再理会,抱起书卷,径直离开讲堂。他没有回监舍,而是转向藏书阁。 国子监藏书阁共三层,藏书上万卷。守阁老吏见这新来的瘦弱少年,好心提醒:“阁中书卷不可外借,只能在阁内阅览。” “多谢。”徐梓安行礼,走入阁中。 从此,国子监多了一道奇景:每日课毕,那个北凉病世子便准时出现在藏书阁,坐在最角落的窗边,从经部开始,一卷一卷翻阅。 他读书极快,几乎是一目十行,但每当读到关键处,便会提笔在随身纸册上记下几笔。纸册很小,藏在袖中,无人得见内容。 有好事者偷偷观察,发现他第一日读《尚书》,第二日读《春秋》,第三日读《史记》……半月之后,经史子集四部竟已翻阅大半。 这日,徐梓安读到《盐铁论》,正思索间,忽听旁边有人低声叹息。 转头看去,是个衣衫洗得发白的年轻监生,正对着一卷《货殖列传》皱眉苦思。 “这位兄台,可是有疑惑?”徐梓安主动开口。 那监生吓了一跳,见是北凉世子,有些紧张,但见对方神色温和,便鼓起勇气道:“学生愚钝,读太史公此篇,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觉得有理,但博士前日讲‘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又觉矛盾……” 徐梓安想了想,道:“太史公言市井之实,孔圣言修身之要,二者本不冲突。治国者需知民求利,方能导之以义;修身者需先明义,方可不被利诱。兄台觉得矛盾,是因未分层次。” 那监生恍然,连忙作揖:“多谢世子指点!学生陆诩,字伯言,江陵人士。” 徐梓安记下这个名字。往后数日,他又在藏书阁中“偶遇”了几位寒门学子,或讨论经义,或请教疑难。这些学子起初拘谨,但见这位世子毫无架子,学识渊博,渐渐也敢畅所欲言。 徐梓安很少发表己见,多是以问引思。但每当遇到见解独到、思维敏锐者,他便会暗暗记下姓名籍贯,并在心中评估: 陆诩,通经济,可理财。 王明河,明律法,可断狱。 李翰,晓兵事,可谋战。…… 一张无形的人才网,在他心中悄然织就。 这日傍晚,徐梓安从藏书阁出来,遇见赵姓少年一行人。对方似乎特意等着,拦在路中。 “徐世子好大的架子,整日泡在书堆里,是觉得我们这些人不配与你为伍?”赵姓少年冷笑。 徐梓安平静道:“学生来国子监,是为读书。若诸位也想讨论学问,我随时欢迎。” “读书?”另一人嗤笑,“读再多书,也不过是个质子。你父王在北凉再威风,你在太安城,也得乖乖低头。” 这话说得露骨,周围瞬间安静。 徐梓安看着说话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在场众人感到一丝寒意。 “这位兄台说得对。”他缓缓道,“我确是质子。正因如此,才更需认真读书——毕竟我若学无所成,丢的不只是北凉的脸,更是陛下‘沐天家教化’的圣意。”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倒是诸位,身为天潢贵胄,若学业被一个质子比下去……不知陛下会作何想?” 说完,他微微一礼,绕过众人离开。 赵姓少年等人站在原地,脸色变幻,竟无人敢再拦。 远处阁楼上,一位青衫文士凭栏而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身后,国子监祭酒周老恭敬站立。 “那就是北凉世子?”文士问。 “回张相,正是。” 当朝首辅张巨鹿沉吟片刻,道:“此子,非池中之物。” 他转身下楼,心中却已警铃大作。一个十岁稚子,面对羞辱能隐忍不发,反击时又能直指要害,更懂得借皇帝之名震慑对手…… 徐骁有子如此,北凉之患,恐不在当代,而在未来。 第65章 齐福之案 深冬,太安城下了第一场雪。 徐梓安肺疾复发,在监舍中咳了整夜。陈望起身为他倒水,见他脸色潮红,呼吸急促,忍不住道:“我去请医官……” “不必。”徐梓安摇头,“老毛病,天亮就好。” 他摸出母亲给的药囊,取出一粒药丸服下,闭目调息。这药是吴素特制,药效极强,但副作用也大——服后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陈望见他颤抖,将自己那床薄被也盖在他身上,自己则裹着外衣缩在椅中。 天微亮时,徐梓安情况稍缓。他睁开眼,见陈望蜷在椅上睡去,心中微动。 “陈兄。”他轻声唤道。 陈望惊醒,连忙过来:“世子感觉如何?” “好多了。”徐梓安起身,从行李中取出一件备用裘衣,“这个给你,昨夜多谢。” 陈望推辞不过,只得收下。两人正说话间,忽听监舍外传来喧哗声,夹杂着喝骂与哭求。 徐梓安推开窗,只见院中雪地上,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卒正被几个锦衣少年围殴。老卒年约五十,须发皆白,满脸风霜,此刻被打得口鼻流血,却仍死死护着怀中一个布包。 “老东西,偷到国子监来了!”一个少年边踢边骂。 “我没有偷!这是、这是给我孙儿抓药的钱……”老卒声音嘶哑。 徐梓安目光一凝——老卒说话带着浓重的北凉口音。 他披衣出门。陈望连忙跟上:“世子,那些人不好惹……” 院中已围了不少监生,但无人敢上前。打人的是以赵姓少年为首的三个纨绔,皆是权贵子弟。 “住手。”徐梓安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一怔。 赵姓少年回头,见是他,嗤笑道:“怎么,北凉世子要管闲事?这老贼偷了王兄的玉佩,人赃俱获——” “我没有!”老卒抬头,看到徐梓安身上北凉样式的裘衣,眼中忽然迸出光彩,“世子……您是北凉来的世子?” 徐梓安走到他面前,蹲下:“你叫什么?哪里人?” “小人齐福,原北凉铁骑丙字营伍长,景元十七年因伤退役……”老卒颤声道,“小人儿子战死在了拒北城,儿媳改嫁,只留下一个孙儿,染了重病。小人来太安城讨生计,在酒肆做杂役,昨日发了工钱,准备给孙儿抓药……不知怎的,就被这几位公子说偷了东西……” 徐梓安看向老卒怀中的布包——里面是几十枚铜钱,还有一张药方。 “你说他偷了玉佩,”徐梓安转向那几个少年,“玉佩何在?” 姓王的少年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就在他包袱里搜到的!” “何时发现失窃?何时搜身?可有旁人见证?”徐梓安连问三句。 王姓少年一愣:“早、早晨发现不见,就在他包袱里搜到……我们都看见了!” “也就是说,无人见他行窃,只在你指控后,于他包袱中搜出玉佩?”徐梓安缓缓站起,“按《离阳律》,贼盗之罪,须人赃并获于行窃之时。仅凭赃物在身,不能定罪——除非,你能证明他如何潜入你房中,而你又如何恰好在他得手后立即察觉,并精准搜身。” 他声音清晰,条理分明,周围监生中有人暗自点头。 王姓少年恼羞成怒:“你一个质子,懂什么律法!我说他偷了,就是他偷了!” “哦?”徐梓安忽然笑了,“那我倒要请教祭酒大人,《国子监规》第二条是什么?” 众人一愣。 徐梓安朗声道:“《监规》第二条:监生须品行端正,诬告他人者,视情节轻重,或杖责,或除名,或送刑部查办。” 他看向匆匆赶来的周祭酒:“祭酒大人,学生说的可对?” 周祭酒脸色难看。这北凉世子来监不过月余,竟将监规背得滚瓜烂熟。 “此事……尚需查证。”周祭酒含糊道。 “既需查证,便不能定齐福之罪。”徐梓安道,“但齐福伤势甚重,需立即医治。依《监规》第十七条,监内发生伤人事件,伤人者当受罚。请祭酒主持公道。” 赵姓少年大怒:“徐梓安!你真要为了一个老卒,与我们为敌?” 徐梓安平静道:“我不与任何人为敌,只依规办事。” 场面僵持。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人群外传来:“何事喧哗?” 众人转头,只见一位绯袍官员缓步走来,身后跟着两名吏员。有人认出,这是刑部郎中李恪,今日恰好来国子监办事。 周祭酒连忙上前说明情况。 李恪听完,看了看徐梓安,又看了看齐福,最后看向那几个少年:“你们说玉佩是他偷的,可能描述玉佩特征?” 王姓少年连忙道:“羊脂白玉,雕蟠龙纹,背面有‘王府’二字!” 李恪接过玉佩细看,忽然问:“这玉佩,你佩戴多久了?” “三、三个月……” “可曾磕碰过?” “不曾!我一直小心保管——” “那便奇怪了。”李恪将玉佩举起,对着光,“诸位请看,这玉佩边缘有磨损,龙纹深处积有污垢,至少佩戴三年以上,且常与硬物摩擦。” 他看向王姓少年:“你说佩戴三月,且小心保管,这磨损与污垢,从何而来?” 王姓少年脸色煞白。 李恪又转向齐福:“你说你在酒肆做工,可能证明?” 齐福连忙从怀中摸出一块木牌:“这是‘醉仙楼’的工牌……” 李恪点头,对周祭酒道:“此事已明。玉佩非此老卒之物,他既无行窃时间,也无行窃动机。倒是这几位监生——”他冷冷看向赵姓少年等人,“诬告伤人,依律当送刑部审理。” 赵姓少年等人吓得跪地求饶。 徐梓安忽然开口:“李大人,学生有一言。” “请讲。” “这几位同窗虽有过错,但或许只是一时糊涂。若送刑部,前程尽毁。”徐梓安缓缓道,“不如令他们赔偿齐福医药费,并在监内禁足三月,抄写《监规》百遍,以示惩戒。如此,既保全了同窗前途,也给了齐福公道。” 李恪深深看了徐梓安一眼。这少年看似求情,实则高明——若送刑部,这几家权贵必全力周旋,最后多半不了了之;但在监内处罚,众目睽睽之下,反而难以徇私。 “便依世子所言。”李恪点头。 事情了结,众人散去。徐梓安扶起齐福,让陈望帮忙送去医馆。临走前,他塞给齐福一锭银子:“好好养伤,孙儿的药,我让人送去。” 齐福老泪纵横,跪下磕头:“世子大恩,小人永世不忘……” 徐梓安扶起他,低声道:“你是北凉老兵,这是我该做的。往后若有难处,可到城西‘清源茶馆’寻一个姓郑的掌柜。” 齐福重重点头。 回监舍路上,陈望忍不住问:“世子如何知道那玉佩有问题?” 徐梓安淡淡道:“那玉佩若是珍爱之物,那王姓少年被我问及细节时,不会迟疑。且他衣着华丽,玉佩却款式老旧,不像新得之物。” 陈望恍然大悟,又疑惑道:“那李大人为何恰好出现?” 徐梓安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自然不能告诉陈望,那位李恪郎中,正是他暗中资助的寒门官员之一。今日之事,从头到尾,都在他算计之中——借纨绔欺凌老卒之事,引出权贵子弟恶行;借国子监规则,逼祭酒表态;最后借李恪之手,既惩恶徒,又收人心。 更重要的是,通过此事,他让所有人看到:北凉世子虽为质子,却非任人欺凌之辈。 当夜,徐梓安在纸上记下: 齐福——可用,北凉老兵,忠诚。 赵某等——敌,但不足虑。 李恪——人情已欠,可加深联络。 写完,他望向窗外大雪。 太安城的棋局,他已落下第一子。 第66章 张巨鹿侧目 春分那日,国子监举行经筵辩论。 这是每年春、秋两季的大典,由当世大儒主持,监生可就经义发表见解,若言论出众,甚至可能直达天听。 今年主持经筵的,是翰林院学士、太子太傅宋濂。而令所有人意外的是,首辅张巨鹿竟也亲临观礼,坐在屏风之后。 辩题由宋濂提出:“《盐铁论》中,大夫与贤良文学之争,于今治国,孰者为要?” 此题涉及国策根本——盐铁专卖乃离阳重要财源,但民间多有非议,认为与民争利。 监生们踊跃发言。有支持大夫者,言:“盐铁之利,关乎国用。无此财源,边疆军费何出?灾荒赈济何来?” 有支持贤良文学者,则引孔孟之言:“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治国当以仁义为本,岂可汲汲于财货?” 辩论渐趋激烈,但多流于空谈,引经据典有余,结合实际不足。 屏风后,张巨鹿微微摇头。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声音响起: “学生以为,大夫与贤良文学之争,本非对立。” 众人望去,只见徐梓安从后排站起。他今日未穿裘衣,只着青色监生服,身形更显单薄,但站得笔直。 宋濂抬了抬手:“请详述。” 徐梓安行礼,缓缓道:“盐铁之议,表面争利,实则争道。大夫主官营,是见当时民间豪强垄断盐铁,欺压百姓,朝廷收归官营,可平物价、抑豪强。贤良文学主民营,是见官吏腐败,官营之后,质次价高,反害百姓。” 他顿了顿:“故二者之争,不在‘该不该营’,而在‘如何营’。若官吏清廉,监管得力,官营可利国利民;若吏治腐败,则不如民营,至少民间尚有竞争。” 这番话鞭辟入里,不少监生陷入沉思。 宋濂追问:“依你之见,当今盐铁之策,当如何改进?” 这是一个极其敏感的问题,涉及朝廷现行政策。 徐梓安沉默片刻,道:“学生浅见,可分三步:其一,清查盐铁账目,严惩贪腐,此为先决;其二,在吏治清明之地,维持官营,但引入民间监督;其三,在偏远或腐败严重之地,试行牌照制,允许民营,但课以重税,充实国库。” 他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锤:“归根结底,盐铁之争,实为吏治之争。吏治清,则百策通;吏治浊,则良策亦成恶政。” 全场寂静。 屏风后,张巨鹿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颤。 这少年不过十岁,竟能跳出“官营vs民营”的窠臼,直指吏治核心。更可怕的是,他提出的“牌照制”“民间监督”等想法,虽显稚嫩,却已触及改革的关键。 宋濂也震惊了,但他毕竟是老成之人,很快恢复平静:“见解独到。不过治国之道,千头万绪,非纸上谈兵可尽。” 这便是委婉批评他过于理想化。 徐梓安躬身:“学生受教。” 他坐下后,辩论继续,但所有人的心思都已不在场上。无数目光偷偷投向那个角落里的瘦弱身影——有惊讶,有敬佩,也有深深的忌惮。 经筵结束,众监生散去。 张巨鹿从屏风后走出,对宋濂道:“那北凉世子,平日表现如何?” 宋濂斟酌道:“勤奋好学,寡言少语,与同窗交往不多。但每有言论,必中要害。” “他的课业呢?” “经史子集,皆通读,尤擅《春秋》《史记》。文章……老辣得不似孩童。”宋濂顿了顿,低声道,“张相,此子若长成,恐非池中之物。” 张巨鹿望向窗外,徐梓安正与几个寒门学子边走边谈,神情温和,全无方才辩论时的锋芒。 “岂止非池中之物。”张巨鹿喃喃,“此子若回北凉,必是离阳心腹大患。” 他心中已生警惕。徐骁勇猛,不过是匹夫之勇;徐梓安这种,才是真正的祸患——懂权谋,通经史,知人心,更可怕的是,他还如此年轻。 “多留意他。”张巨鹿对宋濂道,“但不要打草惊蛇。” “是。” 另一边,徐梓安与陆诩等人分别后,独自走向藏书阁。他知道,今日之言必会传入某些人耳中。 但他必须说。 在太安城,低调是生存之道,但若过于低调,反会被人轻视欺辱。他需在“不露锋芒”与“展现价值”之间,找到微妙的平衡。 今日经筵,就是他的一次试探——试探离阳朝堂对他的态度,试探那些潜在盟友的反应,也试探自己的言论能引起多大波澜。 结果比他预想的更好。 至少,那位一直暗中观察他的首辅大人,应该已经记住“徐梓安”这个名字了。 至于这记是好事还是坏事…… 徐梓安推开藏书阁的门,心中冷笑。 本就是敌人,何惧再多一分忌惮? 第67章 韩貂寺的阴影 徐梓安入太安城的第三个月,收到了李义山白锦囊中的第一道指令: “结交韩貂寺。”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让徐梓安沉思了整夜。 韩貂寺,掌印太监,内廷第一人,皇帝最信任的耳目。此人阴狠毒辣,权倾朝野,满朝文武见之皆惧。要结交这样的人物,无异于与虎谋皮。 但李义山既然有此指令,必有深意。 徐梓安开始有意识地收集韩貂寺的信息。通过王瑾和其他眼线,他渐渐拼凑出这位权宦的轮廓: 本名韩生宣,出身寒微,幼时入宫。因心思缜密,手段狠辣,一步步爬上高位。他有两个特点:一是极度记仇,睚眦必报;二是极度贪婪,尤爱古玩字画。 更重要的是,韩貂寺虽忠于皇帝,但并非没有私心——他在宫外有私宅,养着几个“侄子”,暗中经营着不少生意。 徐梓安记下这些,开始等待机会。 机会来得很快。 这日,国子监祭酒周老设宴,庆祝自己六十寿辰。朝中不少官员前来贺寿,韩貂寺也派干儿子送来贺礼——一份厚礼,足见其对这位清流领袖的表面尊重。 宴席设在国子监文华堂。徐梓安作为监生,本无资格入席,但他“恰好”在宴席开始前,在文华堂外的回廊上“偶遇”了送贺礼的小太监。 那小太监不过十五六岁,抱着锦盒走得匆忙,在拐角处与徐梓安撞个满怀。锦盒落地,里面一只青玉笔洗滚出,磕在石阶上,裂了一道细纹。 小太监吓得面无人色,瘫坐在地:“完了……这是韩公公最爱的宋代官窑……杀头的罪过……” 徐梓安扶起他,仔细看了看笔洗,道:“别急,或许有救。” 他让小太监稍等,自己回监舍取来一个小木盒。盒中是吴素为他准备的伤药之一,名为“玉续膏”,本是治疗骨伤的奇药,但有一特性——涂于玉器裂纹处,可渗入玉质,使裂纹几乎隐形。 徐梓安小心涂抹,又将笔洗对着光仔细调整角度,让裂纹处于不易察觉的位置。忙完这些,他才道:“现在看去,若不细查,应无大碍。但你要记住,送贺礼时,要将这一面朝上。” 他指了指完好的一面。 小太监千恩万谢,抱着锦盒匆匆离去。 徐梓安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嘴角微扬。 三日后,王瑾悄悄来报:韩貂寺要见他。 见面的地点在宫外一处僻静茶楼。徐梓安按时赴约,被引入雅间。室内焚着龙涎香,韩貂寺坐在主位,穿着常服,面容白净,眼神却锐利如鹰。 “见过韩公公。”徐梓安行礼。 韩貂寺没让他坐,只上下打量他。良久,才缓缓道:“那日笔洗之事,你做得很好。” “学生只是略尽绵力。” “略尽绵力?”韩貂寺轻笑,“你知道那笔洗值多少银子吗?若真碎了,那小崽子的命都不够赔。” 徐梓安低头不语。 “你帮我,是想要什么?”韩貂寺直接问。 徐梓安抬头,神色坦然:“学生初来太安,人地两生。只望韩公在必要时,能关照一二。” “呵呵……”韩貂寺笑了起来,声音尖细,“徐世子,你是聪明人,咱家也是明白人。你父王在北凉拥兵三十万,陛下将你召入京城,是什么意思,你我都清楚。咱家若关照你,岂不是与陛下作对?” “韩公公言重了。”徐梓安平静道,“学生只是质子,奉命来受教化,对陛下只有感激。至于父王……他老人家常教诲,要忠君爱国。”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韩貂寺盯着他,忽然道:“听说你体弱多病,太医署那边,咱家可以打个招呼,派个好太医常去瞧瞧。” “多谢韩公公。” “另外,国子监里有些不开眼的东西,若再找你麻烦,可以报咱家的名号。”韩貂寺端起茶盏,这是送客之意。 徐梓安识趣告退。 走出茶楼,他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与韩貂寺对谈不过一刻钟,却比面对千军万马更耗心神。这位权宦的眼神,仿佛能穿透皮肉,直窥人心。 但至少,第一步算是成功了。 徐梓安不知道的是,他离开后,雅间屏风后转出一人,正是韩貂寺的心腹干将。 “公公,此子如何?” 韩貂寺把玩着手中玉扳指,眼神阴冷:“沉静得可怕。十岁稚子,见咱家不卑不亢,说话滴水不漏……徐骁那莽夫,怎生出这样的儿子?” “那依公公看……” “此子若长成,必是祸患。”韩貂寺放下扳指,“但眼下不能动他。陛下还要用他来牵制北凉……不过,咱家会‘好好关照’他的。” 他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从那天起,徐梓安感觉到自己周围多了一些无形的眼睛。无论他走到哪里,都有人暗中监视。有时是在藏书阁外扫地的老吏,有时是监舍隔壁新搬来的监生,有时甚至是送饭的杂役。 他知道,这是韩貂寺的“关照”。 但徐梓安并不慌张。他依旧每日读书、听课,偶尔与寒门学子交往,行事规规矩矩,让人抓不到任何把柄。 只有夜深人静时,他才会在纸上记下监视者的特征、出现的规律,分析他们的监视重点。 通过分析,他发现:韩貂寺最关注的是他与哪些官员接触,与哪些监生交往过密,以及他是否有传递消息出京的渠道。 这意味着,韩貂寺在提防他结党,提防他建立情报网。 徐梓安冷笑。他的情报网早已建立,而且就在韩貂寺眼皮底下——那些看似不起眼的低级官吏、商贾、甚至太监,才是他真正的眼线。至于与官员、监生的公开交往,不过是烟雾弹罢了。 这日,徐梓安“偶然”得知,韩貂寺的某个“侄子”在科举中舞弊,被礼部官员抓住把柄。他通过王瑾,将这个消息“无意间”透露给了韩貂寺的政敌。 不久后,那官员被调离礼部,韩貂寺的侄子安然无恙。 韩貂寺再次召见徐梓安,这次语气温和许多:“徐世子近来可好?” “托韩公公的福,一切安好。” “听说你与礼部赵郎中有些来往?”韩貂寺似随意问道。 徐梓安心中凛然,面上却不动声色:“赵郎中曾在国子监讲学,学生请教过几次学问。” “哦……学问。”韩貂寺笑了笑,“读书是好事,但有些人,还是少接触为妙。有些人啊,看着是清流,实则满肚子坏水,专会害人。” 这是警告,也是拉拢——韩貂寺在告诉他:我知道你做了什么,这次我领情,但下不为例。 徐梓安躬身:“学生谨记。” 走出茶楼时,他手中多了一个锦盒。里面是一方古砚,韩貂寺的“谢礼”。 回到监舍,徐梓安打开锦盒,砚台下压着一张字条:“安分读书,自有好处。” 他烧掉字条,将古砚收入箱底。 这一局,他与韩貂寺算是达成了微妙的平衡——互相握有把柄,互相需要,又互相提防。 但徐梓安知道,这种平衡脆弱得很。韩貂寺是毒蛇,今日不咬你,只是因为还没到时机。 他铺开纸,写下: 韩貂寺——暂时稳住,但不可信。其贪婪可用,其狠辣需防。 写完,他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太安城的阴影中,毒蛇已经睁眼。而他,必须在这蛇窝里,继续走下去。 第68章 建立质子情报网 徐梓安入太安城的第五个月,他的情报网已初具雏形。 这张网的核心,是一个看似毫不相关的地方——城西“清源茶馆”。 茶馆掌柜姓郑,五十来岁,原籍北凉,年轻时曾在北凉军中做过文吏,后因伤退役,来太安城投奔亲戚,开了这间茶馆。徐梓安通过齐福得知此人,暗中考察数月后,决定以他为基础。 这日午后,徐梓安借口出监买书,来到清源茶馆。 茶馆不大,但生意不错,三教九流皆有。郑掌柜见徐梓安进来,眼神微动,将他引到后院雅间。 “世子。”郑掌柜关门,欲要下跪。 徐梓安扶住他:“郑叔不必多礼。我今日来,是有事相托。” 他取出一张银票,面额五百两,放在桌上:“这钱,不是给你的工钱,而是让你扩大茶馆生意的本钱。我需要这间茶馆,成为太安城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之一。” 郑掌柜神色凝重:“世子要老朽做什么?” “三件事。”徐梓安竖起手指,“第一,多招伙计,尤其是机灵、嘴严、能识字的。第二,与送货的、跑腿的、各府下人多打交道,收集零碎消息。第三,在茶馆后院,设几个隐秘隔间,供人密谈——但要能让我们听到谈话内容。” 郑掌柜点头:“老朽明白了。只是……若官府查问?” “我会打点。”徐梓安道,“你只需记住,这间茶馆就是普通茶馆,你我只是同乡之谊。无论谁来问,都这么说。” 他又取出一本小册子:“这上面记了一些人的名字和特征。若他们来茶馆,好生招待,但不要显得太过热情。” 册子上的人,是徐梓安这几个月在国子监、市井中观察筛选出的潜在“线人”——有不得志的低级官吏,有被排挤的宫廷杂役,有想往上爬的商贾,也有单纯缺钱的市井之徒。 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点:处于权力边缘,渴望改变现状,且不易引起注意。 郑掌柜郑重收起册子。 徐梓安继续道:“消息传递,分三个层级。最紧急的,用信鸽,但内容要用密语。”他递过一张纸,上面是他与李义山约定的密码体系,“普通的,通过送货渠道,混在货物中送出。最不紧要的,等我每月出监时当面汇报。” “那世子如何接收北凉消息?” “北凉那边,会有人以商队名义来茶馆‘喝茶’。”徐梓安道,“他们带来的货物中,会有密信。你收到后,按紧急程度处理。” 一切交代完毕,徐梓安喝了一口茶,忽然问:“郑叔,你做这些,可能会有性命之忧。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郑掌柜笑了,笑容中有一丝北凉人特有的悍勇:“世子,老朽这条命,二十年前就该丢在拒北城了。是王爷率军死战,才让我们这些伤兵能活着回来。今日能为世子、为北凉做点事,老朽求之不得。” 徐梓安起身,深深一揖:“梓安代父王,谢过郑叔。” 从那天起,清源茶馆开始悄然变化。 茶馆多了两个新伙计:一个原是大户人家的书童,因主家败落流落街头,识字会算;一个是退役驿卒,熟悉各路渠道,人脉广泛。 茶馆后院扩建,隔出几个雅间,墙中有夹层,可供人窃听——当然,这工程是分多次进行,且以“修缮老旧”为名。 郑掌柜开始有意结交各府采买、门房、车夫,茶水钱给得大方,消息自然也灵通起来。 而徐梓安这边,则开始有选择地“投资”那些潜在线人。 第一个目标,是户部一个九品主事,姓孙。此人寒门出身,苦熬二十年才得此微职,却因不善逢迎,始终不得升迁,家境贫寒,老母卧病在床。 徐梓安通过郑掌柜,匿名送去五十两银子,解了孙主事燃眉之急。几日后,又“偶然”在书肆遇见,徐梓安与他讨论户部账目,言谈间透露出对经济之学的见解,令孙主事大为折服。 一来二去,孙主事将这位北凉世子视为知音。徐梓安适时提出,想了解离阳财政状况,“以备将来治理北凉之用”。孙主事不疑有他,时常带来一些不涉机密的数据和分析。 这些数据,经过徐梓安整理分析,成了了解离阳国力的重要窗口。 第二个目标,是宫中一个姓钱的老太监。此人负责御膳房采买,油水丰厚,却因贪得无厌,被掌事太监盯上,眼看就要被整治。 徐梓安让王瑾“无意间”提醒钱太监:韩貂寺最近在查御膳房的账。钱太监吓得半死,徐梓安又通过郑掌柜,帮他做平了几笔烂账,躲过一劫。 钱太监感恩戴德,成了徐梓安在宫中的又一个眼线。虽然职位不高,但御膳房消息灵通,各宫动向、皇帝喜好,都能从食材变化中窥知一二。 第三个目标,是个绸缎商,姓周。此人生意做得不小,却因是商籍,常被官吏敲诈,苦不堪言。徐梓安让郑掌柜牵线,暗示可以帮他打通一些关节。 周商人半信半疑,但当他真的通过“关系”,摆平了税务衙门的刁难后,立刻将徐梓安奉若神明。作为回报,他利用行商之便,为徐梓安传递消息,并收集沿途见闻。 就这样,一张粗糙但有效的情报网,在太安城悄然织就。 这张网的核心是清源茶馆,节点是各色小人物,传递的消息也多是零碎琐事:某官员纳妾,某将领调动,某地粮价波动,某宫用度增减…… 但徐梓安要的,正是这些零碎。 他将所有消息记录在特制的册子上,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号标注。每晚睡前,他都会翻阅这些消息,寻找其中的关联与规律。 例如:兵部某郎中连续三日宴请同僚→可能有人事变动;皇后宫中近日多用安神药材→皇后可能睡眠不佳;城东米价微涨而城西稳定→可能漕运出了小问题…… 通过这种分析,他渐渐拼凑出太安城的权力版图、朝堂派系、甚至皇帝的性格偏好。 这日,徐梓安收到北凉来的第一封密信。 信是通过商队夹带的,写在极薄的绢帛上,用密语写成。译出后,只有短短几句: “北莽异动,父王备战。京中一切安好?勿念。母字。” 徐梓安将绢帛烧掉,提笔回信。他用的是一种特制墨水,写时无色,遇热方显。 “儿安,勿念。朝堂暗流,已窥一二。韩貂寺监视甚严,但网已成。北莽若动,儿当如何?请示下。” 他将回信缝入一件要送回北凉的裘衣夹层,交给郑掌柜。 当夜,徐梓安站在窗前,望着北方星空。 情报网已成,但这只是开始。他要在这座金色牢笼中,看到的不仅是太安城的秘密,更是整个天下的棋局。 而第一步,是活下去。 第二步,是看清棋盘。 第三步…… 他想起李义山的话:“当你决定要颠覆什么时,再开黑色锦囊。” 那一天,或许不会太远。 第69章 赵楷的试探 暮春时节,国子监来了一位特殊的新监生。 赵楷,离阳皇帝私生子,年方十五,封福安郡王——一个有名无实的虚衔。他生母早逝,在宫中地位尴尬,既比不得嫡出皇子尊贵,又因身份特殊,常遭猜忌。 这样一个身份敏感的人物入国子监,立刻引起各方关注。 徐梓安第一次见到赵楷,是在藏书阁。对方主动过来打招呼,笑容温和:“这位便是北凉徐世子吧?久仰。在下赵楷。” 徐梓安放下书卷,起身行礼:“见过郡王。” “不必多礼。”赵楷在他对面坐下,随意拿起一卷书,“世子好勤奋,这个时辰还在苦读。” “资质愚钝,只好勤能补拙。” 赵楷笑了:“世子过谦了。听说经筵辩论时,世子一番高论,连张相都为之侧目。” 这话说得随意,但徐梓安听出了试探之意——赵楷在暗示:我知道你的一举一动,也知道朝中大佬对你的看法。 “学生年少妄言,让郡王见笑了。”徐梓安滴水不漏。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经史谈到诗词,从北凉风物谈到江南景致。赵楷学识不俗,谈吐得体,全无皇室子弟的骄横,反而显得谦和甚至有些自卑。 但徐梓安始终警惕。李义山早就提醒过他:在太安城,越看似无害的人,往往越危险。赵楷这种身份,能在宫中安然活到十五岁,必有过人之处。 果然,几次接触后,赵楷开始“推心置腹”。 这日午后,两人在国子监后园散步。赵楷忽然叹道:“有时真羡慕世子,虽离乡背井,但至少父王雄踞一方,无人敢轻视。不像我,空有郡王之名,实则如履薄冰……” 徐梓安沉默片刻,道:“郡王是天潢贵胄,何出此言?” “天潢贵胄?”赵楷苦笑,“世子是真不知,还是装不知?我这样的私生子,在宫里比太监还不如。那些兄弟视我为耻辱,朝臣视我为隐患,连父皇……也只是当我是不该存在的错误。” 这话说得凄楚,配合他落寞的神情,足以让任何人心生同情。 但徐梓安只是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轻声道:“郡王过虑了。陛下若真不在意,又何必封你郡王,让你入国子监读书?” 赵楷眼神微动,随即又黯淡下去:“或许吧……但这样的日子,着实难熬。有时真想离开太安,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平平淡淡过一生。” “郡王说笑了。”徐梓安道,“龙生龙子,凤生凤雏。郡王身负皇家血脉,注定不凡。” 这话意味深长。赵楷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压低声音:“世子,你我在太安城,其实处境相似——都是棋子,都是人质。不如……互相照应?” 终于切入正题了。 徐梓安作势沉吟,良久才道:“郡王想要如何照应?” “信息互通,资源共享。”赵楷道,“我在宫中有些耳目,你在朝堂有些门路。你我联手,在这太安城,或许能多几分自保之力。” 很诱人的提议。两个被监视、被猜忌的人抱团取暖,合乎情理。 但徐梓安知道,赵楷绝非表面这么简单。此人背后,必有其他势力支持——否则一个无权无势的私生子,如何在宫中建立耳目? “郡王好意,学生心领。”徐梓安谨慎道,“只是学生身份特殊,一举一动皆在他人眼中,恐连累郡王。” 这是委婉拒绝。 赵楷不以为意,笑道:“无妨,来日方长。世子若改变主意,随时可来找我。” 从那以后,赵楷依旧时常来找徐梓安,谈天说地,偶尔透露一些“秘密”。 例如某皇子与某官员过从甚密,例如某妃嫔失宠的内幕,例如朝中某派系即将失势…… 这些消息,有些是真的,有些半真半假,有些则是明显的陷阱。 徐梓安一一记下,通过自己的情报网核实。他发现,赵楷的消息有七成准确,这说明他在宫中确有耳目;但剩下三成错误或误导,则说明他也在试探自己。 这是一场无声的较量。 徐梓安也开始“投桃报李”,透露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给赵楷:例如某寒门官员即将升迁,例如国子监即将举行某次考核,例如某权贵子弟的丑闻…… 这些消息都是真的,但价值不大,且早已半公开。 赵楷照单全收,并显得“感激不尽”。 两人的关系,就这样维持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上——看似盟友,实则互相试探;看似推心置腹,实则各怀心思。 这日,赵楷“无意间”提起一桩旧事:“说起来,世子可听说过十几年前那桩‘白衣案’?” 徐梓安心头剧震,面上却不动声色:“白衣案?学生孤陋寡闻,未曾听说。” 赵楷打量着他,缓缓道:“也是,那时世子还未出生。说的是十几年前,一位白衣女子在太安城遇袭之事,闹得满城风雨,后来却不了了之……具体我也不清楚,只是听宫中老人偶尔提及。” 徐梓安端起茶盏,借喝茶掩饰情绪:“想必是江湖仇杀吧。” “或许吧。”赵楷意味深长道,“不过据说那女子身份不凡,与朝中某些大人物有关……唉,陈年旧事,不提也罢。” 他岔开话题,徐梓安也顺势接话,但心中已掀起惊涛骇浪。 母亲吴素,当年便是白衣入京,而后重伤归凉。这“白衣案”,是否与母亲有关? 赵楷突然提及此事,是巧合,还是有意试探? 当夜,徐梓安辗转难眠。他取出母亲给的沉香木珠,握在手中,仿佛能感受到母亲的温度。 必须查清“白衣案”的真相。 但这需要更强大的情报网,更深入的权力渗透。 而赵楷……或许可以成为突破口。 徐梓安铺开纸,写下: 赵楷——野心勃勃,自卑与自负交织。可用,但需谨慎。其背后或有其他势力。 白衣案——需详查,或与母有关。 写完,他望向窗外月色。 太安城的夜,深得看不见底。但这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或许就藏着母亲当年的真相。 他必须潜得更深,看得更清。 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 第70章 太安城重病 太安城的冬天,比北凉更冷。 这种冷不是北凉那种刀割般的凛冽,而是阴湿入骨的寒意,如跗骨之蛆,一点点侵蚀人的身体。 徐梓安的原本就病弱的身体每况日下。 十一月初,他开始咳嗽,起初只是轻微,渐渐加重,到月中时,已咳得撕心裂肺,每咳一次都仿佛要将五脏六腑咳出来。监舍中整夜都是他压抑的咳声,同室的陈望看得心惊,多次要去找医官,都被徐梓安拦住。 “老毛病,熬过冬天就好。”他总是这么说。 但这次不同。 十一月廿三,大雪。徐梓安晨起时,觉得头重脚轻,勉强支撑着去上了早课。讲堂中,他裹着厚厚裘衣,仍冷得发抖,眼前阵阵发黑。 课讲到一半,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着咳着,一口鲜血喷在书卷上。 满堂皆惊。 博士连忙命人扶他去医舍,但国子监的医官只看了看,便摇头道:“寒气入肺,已成痼疾。需静养,但国子监条件简陋,最好送回家中休养。” 这话等于没说——徐梓安在太安城哪有“家”? 他被送回监舍,高烧随即而来。体温滚烫,神智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咳出的痰中带着血丝。陈望急得团团转,跑去求祭酒请太医,但周祭酒只是派人送了些普通药材,说太医署繁忙,需排队等候。 这一等就是三天。 徐梓安的病情急剧恶化。第三日夜里,他烧得浑身通红,呼吸急促,已近昏迷。迷迷糊糊中,他听见陈望在哭,听见王瑾在门外焦急踱步,听见医官摇头叹息的声音。 不能死。 这个念头如闪电般劈开混沌的意识。 徐梓安用尽最后力气,抓住陈望的手,声音微弱却清晰:“纸……笔……” 陈望连忙取来。 徐梓安闭着眼睛,一字一句口述药方:“麻黄三钱,桂枝二钱,杏仁三钱,炙甘草一钱……先煮麻黄,去上沫,再入他药……三碗水煎成一碗……” 他说得很慢,每说几个字就要剧烈喘息。陈望手忙脚乱地记下,药方写完,徐梓安又补充:“去……清源茶馆……找郑掌柜……他有……我有药材……” 说完,他彻底陷入昏迷。 陈望不敢耽搁,冒雪冲出监舍。他先去找王瑾,王瑾见情况危急,也顾不得许多,亲自带陈望出监,直奔城西清源茶馆。 郑掌柜见到药方,脸色大变,二话不说打开密室,取出一包包药材——这些都是徐梓安早就备下的,以防万一。 “这些药……”郑掌柜犹豫道,“有些是虎狼之药,用量需极准……” “顾不得了!”陈望急道,“世子说照方抓药!” 药材备齐,又面临煎药的问题。国子监内不准生火煎药,最后还是王瑾想办法,将药材带到自己在宫外的私宅,亲自守着煎好。 当夜子时,药终于送到徐梓安床边。 陈望扶起昏迷的徐梓安,一点点将药灌下去。药极苦,徐梓安在昏迷中仍本能抗拒,灌进去的有一半流出来。 但就是这一半,起了作用。 一个时辰后,徐梓安的呼吸渐渐平稳,高烧稍退。天亮时,他竟微微睁开了眼睛。 “水……”他嘶声道。 陈望喜极而泣,连忙喂水。 接下来的三天,徐梓安严格按自己开的方子服药,每六个时辰一剂。药效极猛,服药后他浑身大汗,被褥湿透,但咳血渐渐止住,烧也退了。 到第七日,他已能勉强坐起,虽然依旧虚弱,但命总算保住了。 这期间,太医署终于派来一个太医。那太医把了把脉,开了些温补的方子,淡淡道:“能熬过来是命大,但肺疾已深,恐难根治。” 徐梓安靠在床头,面色苍白如纸,却微微一笑:“多谢太医。” 太医离开后,王瑾低声道:“世子,太医署那边……有人打了招呼,故意拖延。” “我知道。”徐梓安平静道,“是谁?” “韩貂寺。”王瑾声音更低,“但也不全是他的意思……宫里头,有人不希望世子好得太快。” 徐梓安闭上眼睛。 这一次重病,让他看清了许多事:离阳皇室对他的忌惮,韩貂寺的阴狠,太医署的腐败,以及在这太安城中,自己的性命多么轻贱。 但也让他确认了一些事:自己建立的应急机制有效,郑掌柜可靠,陈望可托付,王瑾尚能用。 更重要的是,他通过这次重病,向外界传递了一个信息:北凉世子体弱多病,命不久矣。 这或许是保命之道。 果然,他病愈后第一次去讲堂,那些原本忌惮他的权贵子弟,看他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轻视。一个随时可能病死的质子,威胁自然小得多。 连张巨鹿听说他病重自愈的消息后,都对身边人叹道:“此子通医术,更难杀了。” 这话传到徐梓安耳中,他只是淡淡一笑。 当夜,他在纸上记下: 太医署——被渗透,不可信。需培养自己的医者。 重病可作烟雾——示弱以保身。 韩貂寺欲拖延医治——其杀心已显,但受制于皇帝。 写完,他取出母亲给的药囊,仔细清点里面的药丸。这些药是保命的底牌,但数量有限,必须省着用。 他需要更多药材,更多医书,更多医者。 一个计划在心中成形。 数日后,徐梓安“偶然”在藏书阁发现一批前朝医书,如获至宝,向祭酒申请抄录。周祭酒见他确实体弱,便允了。 他又通过郑掌柜,暗中资助一个被太医署排挤的民间郎中,在清源茶馆旁开了间小医馆。名义上是为茶馆客人服务,实则是徐梓安的私人医所。 同时,他开始有意识地收集药材,尤其是北凉特产的几种珍稀药材,通过商队悄悄运来,藏在茶馆密室。 这一切都进行得隐秘而缓慢。 徐梓安知道,在太安城,生存是第一要务。而要生存,不仅需要智慧、人脉,还需要健康的身体。 他不能总是靠母亲留下的药,靠运气熬过重病。 他必须掌握自己的性命。 窗外又飘起雪花。徐梓安裹紧裘衣,轻咳两声,继续翻阅医书。 这一夜,监舍的灯亮到天明。 第71章 梦魇碎片 病愈后的徐梓安,开始频繁做梦。 梦里总有一片刺目的白,白得晃眼,白得绝望。白影中,一个女子在血战,剑光如雪,白衣却渐渐染红。女子的脸模糊不清,但徐梓安能感觉到,她在护着什么,或者说,护着谁。 然后黑袍出现。 那是一群穿着黑袍的宦官,动作鬼魅,出手狠毒。为首者面容藏在阴影中,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没有眼白,全是黑色,如深不见底的古井。 女子渐渐不支。黑袍首领狞笑着逼近,手中持着一柄奇形短刃,刃身弯曲如蛇。 “吴素,交出那个秘密,饶你不死。”声音尖细阴冷,不似人声。 女子惨笑,忽然回头——那一瞬间,徐梓安看清了她的脸。 是母亲! “安儿,快跑——”梦中母亲的声音与现实中的呼唤重叠。 徐梓安猛然惊醒,浑身冷汗。 他坐在床上剧烈喘息,心脏狂跳,肺里像有火在烧。窗外月色惨白,映得监舍一片凄清。 母亲……白衣案……黑袍宦官…… 碎片般的画面在脑海中翻涌。他想起赵楷提到的“白衣案”,想起母亲当年重伤归凉后,闭口不提在京遭遇,想起父亲每次提及此事时的暴怒与痛苦。 那不是简单的仇杀。 徐梓安点亮油灯,铺开纸笔,开始梳理线索: 时间:约十五年前,母亲吴素曾白衣入京,归时重伤。 人物:白衣女子(母亲)、黑袍宦官(疑似内廷高手)、可能还有其他势力。 地点:太安城。 动机:母亲守护某个“秘密”,对方欲夺之。 结果:母亲重伤逃脱,但落下病根;对方未能得逞,事件被掩盖。 这些信息太少,太少。 徐梓安需要更多。 第二天,他开始有意识地收集十五年前的旧事。这很困难——十五年前,他还是未出生之人,且那段时间的档案记录,似乎被人为抹去或隐藏。 但他有耐心。 他先从公开的朝廷邸报入手,翻阅十五年前的记录。那一年的大事记中,有一句模糊的记载:“秋,有贼人作乱于京郊,官兵剿之。” 时间对得上,但太笼统。 他又通过郑掌柜,寻找当年的老人。清源茶馆常有老兵、老吏喝茶,闲谈间或许会漏出只言片语。 第一个线索来自一个退役的城门守卫。老人喝多了酒,絮絮叨叨说起当年:“……十五年前那个秋天,可不太平。有天夜里,西城门突然戒严,说是抓刺客,但俺瞧见抬出去的,都是穿黑袍的太监,死了好几个……” 徐梓安心中一动,让郑掌柜继续套话。 “那些太监啊,可不是普通太监,是内廷养的高手,叫什么‘内廷司’的……领头的是个黑眼珠的怪人,俺就见过一次,那眼神,能吓死个人……” 黑眼珠。与梦中黑袍首领的特征吻合。 “内廷司……”徐梓安记下这个名字。他从未在官方记载中见过这个机构,但听名字就知是谍报暗杀组织。 第二个线索来自王瑾。 徐梓安“无意间”问起宫中旧事,王瑾叹道:“咱家入宫晚,有些事也是听老人说的。十五年前,宫里确实出了桩大事,死了好些个高手,连当时的掌印太监都换了人,韩公公就是那个时候才成为掌印太监的……” “为何事?”徐梓安问。 “这就不清楚了,说是剿匪,但谁信啊……”王瑾压低声音,“世子,这事您最好别打听,忌讳。” 越是忌讳,越说明有问题。 徐梓安没有停手。他又通过赵楷,旁敲侧击地问过几次。赵楷起初含糊,后来有一次酒后失言:“那事啊……听说是为了抢什么东西,跟北凉有关……” 北凉。 徐梓安将所有线索拼在一起: 十五年前,母亲吴素携某个与北凉有关的秘密入京。内廷高手奉命抢夺,双方在京城或京郊激战。母亲重伤逃脱,但秘密未失。事后,此事被皇室掩盖。 但还有一个问题:母亲当年为何入京?那个秘密是什么?为何皇室要抢夺? 徐梓安想起父亲书房的密室。小时候,他曾无意间闯进去过,里面供奉着一副铠甲和一柄剑。父亲说,那是爷爷的遗物。 但真的是吗? 那铠甲样式古老,剑身上刻着看不懂的铭文。现在想来,或许与那个秘密有关。 徐梓安决定写信回北凉。他不能用密信,太危险。只能用隐语。 他给母亲写了一封家书,语气平常,问候安康,但在末尾,他写道: “儿近日读史,见前朝有‘白衣渡江’之典,心有所感。又闻京中老人言,昔有白衣女侠,一人一剑,独闯龙潭,虽伤犹荣。不知母妃可曾听过此事?若知详情,望告知,以解儿惑。” 这封信看似平常,但徐梓安知道,母亲一定能看懂——白衣、女侠、独闯龙潭,这些关键词,足以让母亲明白他在问什么。 信送出后,便是漫长的等待。 这期间,梦魇依旧不时袭来。每次醒来,徐梓安都会将梦中的细节记录下来:黑袍的数量、使用的武器、对话的片段、战斗的地点特征…… 渐渐地,一幅模糊的画面成形: 地点似是一座废弃的宫殿,有断壁残垣,有枯井古树。母亲且战且退,退到一处偏殿,殿中似乎供奉着什么…… 徐梓安凭着记忆,将那偏殿的样子画了下来。他拿着画,在太安城的地图上比对,最后目光落在城西——那里有一片前朝宫殿遗址,如今荒废,少有人至。 或许该去看看。 但太危险。那片区域被列为禁地,擅闯者格杀勿论。且若真与当年之事有关,必有暗哨监视。 徐梓安按捺住冲动。现在还不是时候。 一个月后,北凉回信到了。 母亲的字迹依旧娟秀,但徐梓安能看出,写信时的手在颤抖: “安儿吾儿:见信如晤。所言白衣之事,母亦曾闻,乃江湖传说,不必深究。儿在京,当好生读书,保重身体,勿问无关之事。母一切安好,勿念。” 短短数语,却透露出太多信息:母亲承认知道此事,但不愿他追查;语气中有关切,更有深深的忧虑;最重要的是,她暗示此事危险,要他远离。 徐梓安将信纸凑近烛火,果然,在火焰烘烤下,信纸空白处显出一行小字: “往事如烟,莫追莫问。待你归凉,母自相告。” 这是用特制墨水写的,遇热方显。 徐梓安烧掉信纸,心中却更加坚定。 母亲不愿他现在追查,是怕他涉险。但正因如此,他更要查清——因为那些伤害母亲的人,很可能还在暗处,很可能还会对北凉、对徐家下手。 他必须知道敌人是谁,才能防范。 深夜,徐梓安再次从梦中惊醒。这次,他梦见了结局——母亲浑身是血,抱着一个婴儿(是他吗?),在黑袍人的围追下,跃入一条暗河…… 醒来后,他满头冷汗,但眼神却异常清醒。 他铺开纸,写下: 内廷司——离阳宫内暗杀组织,首领黑眼珠。 废弃宫殿——疑似事发地点,城西前朝遗址。 秘密——与北凉有关,皇室欲夺。 写完,他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母亲,等我。 我会查清真相,会让伤害你的人,付出代价。 无论对手是谁。 无论代价多大。 第72章 智破离间 夏至前后,太安城开始流传一则谣言: “北凉世子徐梓安,在京乐不思蜀。国子监中锦衣玉食,结交权贵,早忘了北凉苦寒之地。徐骁年老昏聩,犹在边关苦战,其子却在京中享福,可叹可悲。” 谣言传得有鼻子有眼,说徐梓安如何与皇子郡王称兄道弟,如何受首辅赏识,如何花重金购古玩字画,夜夜笙歌。 这谣言很毒——不仅离间徐梓安与北凉军民的信任,更暗指他已被离阳笼络,背叛父王。 徐梓安听到谣言时,正在藏书阁看书。陆诩急匆匆跑来告知,满脸忧虑:“世子,这谣言来势汹汹,恐对你不利……” 徐梓安放下书卷,面色平静:“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这三五日,已传遍国子监,怕是要传到宫外去了。” “源头呢?” “查不到,但有人在推波助澜。”陆诩压低声音,“我留意到,最先传话的几个人,都与赵楷走得近……” 赵楷。 徐梓安眼神微冷。这位福安郡王,终于按捺不住了。 “我知道了。”他淡淡道,“谢谢你告知。” 陆诩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世子,要不要出面澄清?我可以联络一些同窗,为你作证……” “不必。”徐梓安摇头,“谣言如风,越澄清,传得越快。” “那怎么办?” 徐梓安没有回答,只是望向窗外,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两天后,国子监举行旬考。 这场考试很重要,祭酒、博士都在场,甚至还有几位朝中官员观摩。徐梓安按时入场,但所有人都注意到,他脸色比平日更苍白,走路时脚步虚浮,不时掩口轻咳。 考试进行到一半,徐梓安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他试图压抑,却越咳越凶,最后“哇”地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考卷。 满场皆惊。 徐梓安摇摇晃晃站起,想要说什么,却眼前一黑,向前栽倒。 “世子!”离他最近的陈望连忙扶住。 场面大乱。医官匆匆赶来,一诊脉,脸色大变:“高烧,肺疾复发,快抬回监舍!” 徐梓安被抬走时,双目紧闭,面色如纸,嘴角还有未擦净的血迹。这一幕被在场所有人看在眼里,包括那几位观摩的官员。 当夜,徐梓安“病重垂危”的消息就传开了。 但这还不够。 徐梓安在监舍中“昏迷”了一整天,期间太医署来了个太医,把脉后摇头叹息:“病入膏肓,恐难熬过这个夏天。” 这话被王瑾“无意间”传了出去。 同时,徐梓安通过郑掌柜,启动了情报网中的紧急渠道。一份密信以最快速度送往北凉,信中详细描述了世子如何在京受虐——住的监舍阴冷潮湿,吃的饭菜粗劣,病了无人医治,还被谣言中伤,终于病倒吐血,命悬一线。 密信用了最夸张的修辞,但基本事实没错:监舍确实阴冷,饭菜确实粗劣,太医署确实拖延,谣言也确实存在。 只是将因果关系稍稍调整——不是因病重而吐血,而是因受虐而病重。 这封信送到北凉时,徐骁正在军中视察。看完信,北凉王当场砸了帅案,怒吼声震得帅帐都在抖: “离阳欺人太甚!” 他当即上书朝廷,措辞激烈:“臣子徐梓安,奉旨入京,沐天家教化。然入监以来,饱受欺凌,病重垂死,太医署敷衍塞责。臣闻之,肝胆俱裂。若吾儿有不测,臣虽万死,难向祖宗交代。恳请陛下彻查,还吾儿公道!” 这封奏折通过六百里加急送到太安城,同时送到的,还有北凉军频繁调动的消息——徐骁以“秋防”为名,将三万铁骑调到离阳边境,旌旗猎猎,刀枪如林。 压力瞬间转到离阳朝廷这边。 皇帝在早朝上震怒,将国子监祭酒、太医署令等一干官员骂得狗血淋头:“朕召北凉世子入京,是示天恩,不是让你们苛待的!如今人病重垂危,北凉王上书问罪,你们让朕如何交代?” 张巨鹿出列道:“陛下息怒。当务之急是救治徐世子,查明真相。若真有人欺凌苛待,定严惩不贷。” 皇帝准奏,当即派了最好的太医去国子监,又赏赐药材补品,并下令严查谣言源头。 这一查,就查到了赵楷头上。 虽然赵楷极力否认,但他那几个散布谣言的手下被揪了出来,严刑拷打之下,招认是受郡王指使。 皇帝大怒,将赵楷禁足三月,削俸一年,并严令:“再有离间天家与藩王之举,严惩不贷!” 这场风波,以徐梓安的“病愈”告终。 当太医署最好的太医精心治疗,各种名贵药材如流水般送入监舍后,徐梓安的“病情”奇迹般好转。十天后,他已能下床走动,虽然依旧虚弱,但命总算保住了。 病愈后第一次露面,是在国子监明伦堂。祭酒周老当众宣布:经查,徐世子在京期间,勤勉好学,品行端正,所谓“乐不思蜀”纯属谣言。造谣者已受惩处,望诸生引以为戒。 徐梓安站在堂前,面色苍白,身形单薄,向众人躬身一礼,什么都没说。 但这一礼,胜过千言万语。 当晚,徐梓安在监舍中接待了几位来访的寒门学子。陆诩、陈望等人都在,个个义愤填膺。 “赵楷太过分了!竟用如此卑劣手段!”陈望愤愤道。 陆诩则沉吟:“此事恐不止赵楷一人。谣言能传得那么快,背后必有推手。” 徐梓安轻咳两声,微笑道:“过去了就好。经此一事,想来暂时不会再有人用这种手段了。” 众人又聊了一阵,各自散去。 徐梓安独自坐在灯下,铺开纸笔。 这一局,他赢了。 赢在以下几点: 第一,将“乐不思蜀”的谣言,转化为“受虐垂死”的悲情,占据道德高地。 第二,借病重之机,将消息传回北凉,激起父王怒火,施压朝廷。 第三,利用朝廷压力,反查谣言源头,揪出赵楷,打击对手。 第四,通过这场风波,让皇帝不得不公开表态“优待质子”,为今后争取了更好的生存环境。 第五,也是最重要的——他向所有人证明:北凉世子虽为质子,但并非任人拿捏。谁敢伸手,必遭反噬。 他提笔写下: 赵楷——受挫,但未出局。其背后或另有主使。 离间计破——短期不会再有人用此策。 父王施压有效——北凉仍是最大倚仗。 皇帝表态——可借此争取权益。 写完,他望向窗外。 明月当空,清辉满地。 太安城的棋局,从来不只是朝堂之争,更是人心之斗。 而他,已渐渐摸清规则。 下一步,该主动出击了。 第73章 笼络寒门 谣言风波过后,徐梓安在国子监的处境悄然改变。 那些原本轻视他的权贵子弟,现在看他时眼神复杂——既有忌惮,也有不解。一个病怏怏的质子,竟能翻手为云,让靖安郡王吃瘪,让朝廷被动,这绝非常人。 而寒门学子看他的眼神,则多了几分敬佩与亲近。徐梓安在病重时依旧坚持学业,在受辱时隐忍反击,在得势时又不骄不躁,这种品格,很对寒门士子的胃口。 徐梓安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机会。 他开始有意识地扩大与寒门学子的交往。不是在公开场合高谈阔论,而是在私下里,一对一或小范围的交流。 这日午后,藏书阁角落,徐梓安与陆诩对坐。 陆诩近日在为秋闱备考,眉头紧锁。他家境贫寒,为了供他读书,父母卖了田地,妹妹推迟婚期,全家的希望都压在他身上。 “陆兄似有心事?”徐梓安问。 陆诩苦笑:“不瞒世子,家中来信,说父亲旧疾复发,需钱医治。我……我恐怕要放弃秋闱,回乡谋个塾师之职,奉养双亲。” 他说得平淡,但眼中满是不甘与痛苦。 寒门学子的困境,徐梓安太清楚了——十年寒窗,眼看曙光在前,却因几十两银子,就要断送前程。 “需要多少?”徐梓安直接问。 陆诩一愣:“这……不敢劳烦世子……” “我不是施舍。”徐梓安从袖中取出一个信封,推过去,“这里是一百两银票,足够伯父治病,也够你安心备考。算我借你的,待你金榜题名,再还不迟。” 陆诩的手在颤抖。一百两,对他来说是天大的数目。 “世子,我……我何德何能……” “陆兄之才,我亲眼所见。”徐梓安正色道,“秋闱在即,你若因家贫放弃,不仅是你的损失,更是朝廷的损失。他日若你居高位,望记得今日之苦,记得天下寒士之苦,多做一些实事,便是对我最好的回报。” 这话说得诚恳,全无施恩者的居高临下。 陆诩眼眶湿润,起身深深一揖:“世子大恩,陆诩永世不忘。他日若有寸进,必不负今日之言。” 徐梓安扶起他:“陆兄言重了。此事不要声张,以免惹人非议。” 陆诩重重点头。 这是第一个。 第二个是李翰,那个通晓兵事的寒门学子。他家境稍好,但也好得有限,最大的问题是缺少名师指点——兵学之道,非有名师引路不可。 徐梓安通过郑掌柜,联系到一位退役的老将军。此人是北凉旧部,因得罪权贵被迫退役,在京中闲居。徐梓安以“请教兵法”为名,将李翰引荐给他。 老将军起初只是敷衍,但见李翰确实有天赋,又勤学好问,渐渐倾囊相授。李翰的兵学造诣突飞猛进。 作为回报,李翰将自己对离阳军制的分析,对边关防务的见解,毫无保留地告知徐梓安。这些见解虽显稚嫩,但视角独特,给徐梓安不少启发。 第三个是王明河,那个明律法的学子。他最大的困境是缺少实践机会——律法之学,光读死书没用,需接触实际案例。 徐梓安通过李恪郎中的关系,将王明河推荐到刑部做抄写文书。虽是临时差事,但能接触大量卷宗,对王明河来说如鱼得水。 王明河感激涕零,工作之余,将一些不涉机密的案例整理分析,送给徐梓安参考。通过这些案例,徐梓安对离阳的司法体系、官场生态有了更深的了解。 就这样,徐梓安以各种方式,资助、引荐、帮助了七八个有潜力的寒门学子。他做得很隐秘,每次都以“借”“荐”“请教”为名,全无施恩的姿态。 这些学子或许现在只是监生,但徐梓安看中的是他们的未来。秋闱在即,以这些人的才华,中举是大概率事件;明年的春闱,也可能有人脱颖而出。 一旦他们进入官场,哪怕只是从七八品小官做起,也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因为他们受过徐梓安的恩惠,因为他们与徐梓安有共同的理念(至少表面上),更因为他们在朝中无根无基,只能互相抱团。 这就是徐梓安埋下的暗棋。 或许三年五年不见效,但十年二十年后,当这些人逐渐走上重要岗位,这张网就会显现威力。 当然,徐梓安不会把希望全押在这些人身上。他还有另一手准备——通过郑掌柜的情报网,搜集那些在任官员的“材料”。 不是要挟,而是了解。 了解他们的弱点,了解他们的需求,了解他们的人际关系。这样,在需要的时候,才能对症下药,或拉拢,或制衡,或利用。 这日,徐梓安在清源茶馆密室,听郑掌柜汇报: “礼部赵郎中,最近在为儿子谋外放,想找个富裕之地……” “户部孙主事,老母病重,急需一支百年老参……” “宫中钱太监,与对食宫女私通,被掌事太监抓住把柄,需钱打点……” 一条条,一件件,都是些看似琐碎的小事。但徐梓安知道,这些小事,往往是撬动大局的支点。 他一一记下,然后指示郑掌柜: “赵郎中之子的事,你通过周商人,找吏部的关系,帮他运作。但不要直接出面,要让他觉得是运气好。” “百年老参,我那里有一支,你匿名送去。” “钱太监的事,你让王瑾去说情,就说钱太监是你远房亲戚。” 郑掌柜一一记下,忍不住道:“世子,这些投入……何时能有回报?” 徐梓安淡淡道:“郑叔,你看过农民种地吗?春天播种,秋天收获。我们现在做的,就是播种。也许有些种子不会发芽,也许有些会夭折,但只要十颗种子里有一颗长成大树,就值了。” 他望向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声音更轻:“在这太安城,权力不只是刀剑、兵马,更是人情、信息、资源。我们要织的,是一张能网住权力的网。” 郑掌柜似懂非懂,但重重点头。 离开茶馆时,徐梓安在门口“偶遇”了陆诩。两人简单寒暄几句,陆诩低声道:“世子,秋闱在即,我会尽力。” “尽力就好。”徐梓安微笑,“无论结果如何,你已对得起自己。” 陆诩深深看他一眼,转身离去。 徐梓安知道,像陆诩这样的人,一旦中举,一旦为官,必会成为清流,成为能臣。而他要做的,就是确保这些未来的清流能臣,在关键时刻,能记得“天下寒士之苦”,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这或许很难,但值得一试。 当夜,徐梓安在纸上记下: 陆诩——已收心,可大用。 李翰、王明河等——潜力股,需继续培养。 赵郎中、孙主事等——短期投资,需观后效。 写完,他望向北方。 父亲,你以三十万铁骑镇守北凉,保边境安宁。 而我,将以这张无形之网,渗透离阳朝堂,为徐家,为北凉,争取更多生存空间。 这是我们父子,相隔千里的并肩作战。 第74章 暗巷救红袖 寒夜暗巷 腊月十七,太安城飘着细雪。 城南暗巷深处,三个壮汉围着一个抱琵琶的女子。女子约莫十八九岁,青衣已被扯破,露出半截藕臂,但她死死护着怀中琵琶,眼神像受伤的母狼。 “红袖姑娘,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为首的刀疤脸狞笑,“王大人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今晚乖乖跟我们走,还能少受些皮肉之苦。” “我死也不去!”红袖声音嘶哑,“这琵琶是家传之物,我发过誓,只奏知音,不娱豺狼!” “找死!”刀疤脸扬手要打。 “住手。” 声音很轻,带着咳嗽后的虚弱,却让三个壮汉动作一滞。 巷口不知何时停了一顶软轿。轿帘掀开一半,露出半张苍白的脸。少年约莫十三四岁,裹着雪白狐裘,眉眼清俊却无血色,正用手帕捂着嘴轻咳。四名黑衣护卫静立轿旁,气息沉稳。 刀疤脸见来人排场不小,强作镇定:“这位公子,我们处理家事,还请行个方便。” “家事?”徐梓安放下手帕,嘴角还沾着血丝,“我见她衣饰是江南样式,口音是金陵官话,你们三人却是太安口音。何来家事?” 刀疤脸语塞。 红袖抬起头,借着巷口灯笼的光,看清轿中人的脸。她愣了愣——那少年虽然病弱,眼神却清明如镜,正静静看着她怀中的琵琶。 “公子……”她哑声开口,“这琵琶是父亲遗物。他们逼我去青楼卖艺,我不从,他们就抢……” 徐梓安的目光落在琵琶颈部的刻字上。虽然模糊,但他认得出那是前朝制琴大师“焦尾先生”的印记。焦尾先生的琵琶,非世家大族不可得。 “你父亲姓沈?”徐梓安突然问。 红袖浑身一震,眼中涌出泪水:“公子怎知……” “十年前,金陵巡察使沈墨因贪腐案被抄家,全家男丁流放,女眷没入教坊司。”徐梓安缓缓道,“但我在听潮亭看过卷宗,此案证据多有矛盾。你父亲临刑前高喊‘臣冤’,是不是?” 红袖扑通跪在雪地里,泪如雨下:“公子明鉴!家父是被人构陷的!他查出江南盐税亏空牵连朝中贵人,才遭此横祸!” 徐梓安沉默片刻,对身旁护卫道:“刘振,问问他们,红袖姑娘身价多少。” 护卫首领刘振上前,刀疤脸见势不妙,硬着头皮报:“吏部尚书王大人已付定金五十两……” “这是一百两。”徐梓安从轿中递出一张银票,“回去告诉王大人,人我徐梓安带走了。若有不甘,可来四夷馆寻我。” “徐……徐梓安?”刀疤脸脸色煞白,“您是北凉世子?” 软轿已放下帘子。 刘振冷声道:“还不滚?” 三个壮汉连滚带爬跑了。 红袖抱着琵琶站起来,身子摇晃。徐梓安让护卫扶她上另一顶小轿,两顶轿子一前一后离开暗巷。 轿内,徐梓安又开始咳嗽。他掏出手帕,咳出的血在素绢上晕开,像雪地红梅。 “世子,您没事吧?”轿外刘振担心地问。 “无妨。”徐梓安擦净嘴角,“回四夷馆。还有,让人收拾西厢暖阁,给那位姑娘住。” “世子真要收留她?万一王尚书……” “王占元?”徐梓安轻笑,“一个贪墨的吏部尚书,敢来四夷馆要人?他若聪明,明日就该上门赔罪。” 轿子平稳前行,雪越下越大。 红袖在小轿里抱着琵琶,指尖抚摸琴颈刻字。十年了,自从沈家倒塌,她颠沛流离,被卖过三次,每一次都拼死护着这把琵琶——这是父亲留给她的唯一念想。 回到四夷馆已近子时。 四夷馆是徐梓安来太安城半年后购买的一处别院,用作徐梓安在太安城的落脚点,平时不去国子监的情况下,徐梓安就住在这里,当初的北凉老兵齐福正是四夷馆的管家。 徐梓安被搀扶下轿时,脸色白得吓人。齐福闻讯赶来,见状心疼不已:“世子,这么晚还出去,万一受凉……” “福伯,我没事。”徐梓安勉强笑笑,“救了个可怜人,劳烦福伯安排一下。” 红袖被带进来,跪地行礼。 齐福打量她,见女子虽衣衫狼狈,但仪态端庄,便温声道:“姑娘起来吧。既是世子救你回来,便在府中安心住下。可会做什么活计?” “民女会弹琵琶,也会识字算账。”红袖低头道。 徐梓安坐在暖榻上,裹着厚毯:“福伯,红袖姑娘身世可怜,我想留她在馆中。她父亲沈墨的案子,我有些眉目。” 福伯看了徐梓安一眼,轻叹:“世子你呀,自己身子都这样了,还总想着帮别人。罢了,红袖姑娘就住西厢吧,先养好身体再说。” “福伯,单靠清源茶馆的情报远远不够”徐梓安沉声道:“太安城的烟雨楼正缺一位懂音律、会管事的楼主,我觉得红袖合适。” 齐福愣了:“烟雨楼?世子,你真要在天子脚下建那个……” “要建,北凉已经有了,离阳也不能落下,往后烟雨楼要开遍天下,不光是为了情报也是为了给乱世之中的女子一方安身之处。”徐梓安坚定地说,“父亲答应拨三万两,地方我都看好了。太安城,北凉需要看得更深眼睛和听得更多耳朵,更需要在天子脚下做个示范,给天下女子一条活路。” 窗外,红袖站在西厢廊下,望着主屋方向。雪花落在她肩头,她浑然不觉。 “沈红袖,”她轻声对自己说,“你这条命,从今天起是世子的了。” 西厢暖阁的灯火,在雪夜中温暖如豆。 第75章 琵琶诉衷肠 次日辰时,徐梓安早早醒来,福伯端来药碗见徐梓安已坐起,正执笔写什么。 “世子,该喝药了。”他上前要收纸笔。 “就写几个字。”徐梓安温声说,“福伯,你去请红袖姑娘来,带上她的琵琶。” 红袖梳洗后来到主屋。 她换了身干净青衣,头发挽成简单的髻,虽无首饰,但气质清雅。怀中抱着那柄焦尾琵琶。 “红袖拜见世子。”她盈盈下拜。 “姑娘不必多礼。”徐梓安让她坐,“听闻姑娘琵琶技艺超群,可否奏一曲?” 红袖犹豫:“公子病中,怕惊扰……” “无妨,我想听。” 红袖深吸一口气,调弦试音。指尖轻拨,第一个音符流出时,整个屋子仿佛都静了。 她弹的是《十面埋伏》。 琵琶声起初平缓,如月下江流。渐渐急促,似马蹄踏夜。忽而金戈铁马,忽而哀鸿遍野。红袖全情投入,指尖在弦上飞舞,额角渗出细汗。 徐梓安静静听着,闭着眼。 徐梓安懂音律,听出这曲子弹得与众不同——寻常乐师弹《十面埋伏》,重在表现战场雄壮;红袖的琴音里,却多了悲愤、冤屈、不甘。 曲至高潮,琵琶声如刀剑交鸣。红袖手指划破,血染琴弦,但她浑然不觉。 最后一音落下,余韵久久不散。 红袖放下琵琶,才发现指尖流血,连忙用帕子按住。 “姑娘的琴音里,有冤。”徐梓安睁开眼。 红袖浑身一颤。 “《十面埋伏》本是垓下之战,项羽之败。但姑娘弹的,不是项羽的‘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而是韩信被辱于胯下、终得雪耻的郁结之气。”徐梓安缓缓道,“你在为你父亲鸣冤。” 红袖泪如雨下,跪倒在地:“公子明察!家父沈墨,任金陵巡察使时,发现江南盐税十年亏空三百万两。他彻查账目,牵扯出吏部侍郎王占元、江南织造太监刘瑾,甚至……甚至可能牵连皇室!” 徐梓安示意齐福扶她起来。 “继续说。” “家父收集证据,准备上奏。但奏折还未送出,就有人告他贪腐。抄家时,从他书房‘搜出’赃银五万两,其实全是栽赃!”红袖泣不成声,“家父临刑前大喊‘臣冤’,刽子手怕他再说,匆忙行刑……家母当场撞柱身亡,我那时八岁,被没入教坊司……” 徐梓安从枕边取出一本手抄册子,递给红袖。 “这是我从听潮亭抄录的沈墨案卷宗。你看第三页,证物清单上写着‘白银五万两,藏于书房暗格’。但沈家管家证词说,老爷书房从无暗格。” 红袖接过册子,手在发抖。 “再看第六页,指控你父亲收受贿赂的盐商王富贵,在案发后三个月暴毙家中,死因不明。”徐梓安咳了几声,“此案主审王占元,三年后升任吏部尚书。而当年参与构陷的证人,七人中五人已死,两人失踪。” 红袖抬头,眼中燃起希望:“公子是说……” “此案漏洞百出,明显是灭口案。”徐梓安正色道,“红袖姑娘,你想为父昭雪吗?” “想!做梦都想!”红袖重重磕头,“但民女一介弱女子,如何对抗朝中权贵……” “你不是一个人。”徐梓安看着她,“北凉虽偏居一隅,但最见不得不公。我可以帮你,但有个条件。” “公子请说!红袖万死不辞!” “我要你活着,好好活着。”徐梓安一字一句,“我要你执掌天下烟雨楼,就从太安城开始,为天下受冤女子撑一片天。你父亲的案子,我会查。但你的人生,不该只为复仇而活。” 红袖怔住了。 那夜,红袖在徐梓安房中待到三更。 徐梓安问了她许多事:沈墨生前交友、江南官场脉络、盐税运作细节……红袖虽那时年幼,但天资聪颖,记忆超群,竟能说出不少关键。 齐福在一旁记录,手腕都写酸了。 “够了。”徐梓安终于说,“这些信息很有用。红袖,你先回去休息,明日开始,我让人教你管事、记账、联络。” 红袖离开前,回头深深看了徐梓安一眼。 “公子,”她轻声说,“您为何信我?不怕我是别人派来的细作吗?” 徐梓安微笑:“你的琵琶不会说谎。琴音即人心,我听得出来。” 红袖眼眶又湿了,郑重行礼:“红袖此生,绝不辜负公子信任。” 她走后,齐福为徐梓安掖好被角。 “世子,你真要查十年前的金陵旧案?这会得罪很多人。” “该得罪的,迟早要得罪。”徐梓安望着帐顶,“福伯,北凉要立足,不能只靠武力。我们要有公道,要有大义。为冤者昭雪,就是最大的义。” 齐福点头:“我明白了,世子。” 窗外,雪停了,月光照进屋子。 徐梓安闭上眼,想起前世读史时那些冤案。历史总是相似,但这一世,他想做些改变。 哪怕只是一点。 第76章 太安“烟雨”,润物无声 太安城“烟雨楼”的地址选定城南“望仙桥”旁一处宅院。由“清源茶馆”郑掌柜看过,此地前临街市,后靠运河,交通便利又相对僻静。前几天救下红袖之后,徐梓安就让齐福去买了下来。 宅院原是一家倒闭的绸缎庄,三进院落,带后花园,稍加改造就能用。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书房时,徐梓安已经咳了半刻钟。 齐福端着药碗站在一旁,眉头紧锁。帕子上那抹暗红比昨日又深了些。 “世子,今日还是歇着吧。”齐福忍不住劝道,“改建院子的事,老奴去盯着便是。” 徐梓安摆摆手,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得他眉头蹙起:“歇不得。烟雨楼早一日建成,北凉就多一双眼睛。” 他展开昨夜画的图纸,手指划过几个关键位置:“你看,前厅要开三道门——正门迎客,侧门进货,后门通巷。雅间之间要用夹壁墙,留出传声孔。后院那口井,井壁要凿出暗格,能藏书信。” 齐福仔细听着,心中暗叹世子心思之缜密。这些设计看似寻常,实则处处暗藏玄机。 “还有。”徐梓安指向图纸一角,“地下要挖一间密室,入口设在厨房灶台下。密室不必大,但通风要做好,能容三五人议事即可。” “世子,挖地下密室动静太大,恐怕……”齐福道 “所以不能急。”徐梓安早有打算,“对外就说要修酒窖。先从厨房开始挖,挖出的土混在修缮垃圾里,分三十日运出。工匠分三批雇,每批只知道自己那部分活计。” 齐福连连点头:“老奴明白了。今日就去寻可靠的工匠。” “记住,工匠要找外地来的,做完这单就让他们离开太安城。”徐梓安叮嘱,“工钱给双倍,但契约要签死——泄露一字,满门不保。”说话间,又是一阵咳嗽。徐梓安扶着桌沿,额上渗出细汗。这具身体就像一具破旧的风箱,稍一用力便喘不上气。 “世子,您先坐下。”齐福连忙搀扶。 徐梓安摆摆手,走到窗边深吸几口气。窗外桃花开得正好,几只鸟雀在枝头嬉戏。这座质子府看似宁静祥和,实则围墙之外,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 “沈姑娘那边,今日我去看看。”徐梓安说。 “可您的身体……” “无妨。”徐梓安眼中闪过锐色,“有些话,必须当面说清楚。” 城南望仙桥宅院 沈红袖来这之后一夜未眠。 天蒙蒙亮时她就起身,将小院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琵琶挂在墙上,换了身干净的素色襦裙,头发简单挽起,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婆子刘妈送来早膳时,她正在院中打水。那架势不像乐伎,倒像是做惯活的农家女。 “姑娘放着,我来。”刘妈忙接过水桶。刘妈是跟着红袖从 “不必。”沈红袖声音平静,“我自己的事,自己做。” 她提着水走进厨房,开始烧火煮粥。动作不算娴熟,但很认真。刘妈在一旁看着,心中暗自称奇——这位姑娘看着娇弱,性子却硬得很。 辰时三刻,院门被叩响。 沈红袖擦净手,走到门前。门外站着徐梓安和齐福,还有一位她不认识的中年男子。 “沈姑娘,昨夜可还安好?”徐梓安微笑着问。他今日穿了件月白长衫,外罩青色半臂,更显清瘦。 “托世子福,一切安好。”沈红袖侧身让路,“公子请进。” 徐梓安走进院子,目光扫过各处。院子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墙角杂草都被拔了,露出新土。井台边放着木盆,盆里泡着几件衣物——是昨日她那身被撕破的裙子,已经洗净,破处用同色线细细缝补。 “这位是陈师傅,做木匠活的。”徐梓安介绍身后男子,“烟雨楼的修缮,由他牵头。” 陈师傅四十来岁,面相憨厚,但一双手骨节粗大,布满老茧。他朝沈红袖拱手:“见过姑娘。” “陈师傅客气。”沈红袖还礼,“不知公子对烟雨楼有何设想?” 徐梓安在院中石凳坐下,从袖中取出图纸:“沈姑娘请看。” 三人围坐石桌。徐梓安展开图纸,开始详细解说每一处的设计意图。沈红袖听得认真,时而点头,时而发问: “前厅为何要设三处琴台?” “便于不同琴师同时演奏,也便于……”徐梓安手指轻点图纸上几个位置,“从不同角度观察客人。” 沈红袖会意:“那夹壁墙中的传声孔,通向何处?” “二楼雅间。”徐梓安道,“雅间客人谈话,楼下若能听见,便是情报。但此事要谨慎,非必要不用。” 陈师傅在一旁补充:“传声孔我会做成花窗雕纹的一部分,外行人看不出来。” “后院学堂设在何处?”沈红袖问。 “东厢房。”徐梓安指向图纸,“白日是学堂,晚上可做绣房。姑娘们学琴棋书画是明面,暗地里要教她们识字、算数,甚至……辨识草药、毒物。” 沈红袖心中一凛,看向徐梓安:“世子想的深远。” “不得不远。”徐梓安咳嗽几声,“在这太安城,走一步要看十步。烟雨楼的女子,将来可能是乐师,可能是账房,也可能是……送信人、下毒人、甚至杀人的人。” 他说得平静,沈红袖却听出了背后的血腥气。她沉默片刻,抬头道:“红袖明白了。烟雨楼不是乐坊,是战场。” “是战场的前哨。”徐梓安纠正,“我们不主动杀人,但要知道如何自保,如何在必要时……让该死的人死。” 陈师傅在一旁听得额角冒汗。他早知道这位徐公子不简单,但没想到谋划的是这等大事。 “陈师傅。”徐梓安看向他,“图纸你看过了,可能做到?” 陈师傅擦了擦汗:“能是能,但工期至少要两个月。而且有些材料……” “钱不是问题。”徐梓安打断他,“材料你去采买,账目报给福伯。工期可以放宽到三个月,但质量不能有丝毫马虎。尤其密室和传声孔,若出纰漏——” 他没有说完,但眼神里的冷意让陈师傅打了个寒颤。 “小人明白!”陈师傅连忙道,“一定办妥!” 徐梓安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这是定金。做完验收,再付双倍。” 陈师傅接过银票一看,手都抖了——五千两!这定金就够普通人家十年花销了。 “公子放心!”他郑重收起银票,“小人这就去准备!” 陈师傅告辞离去后,院中只剩三人。徐梓安看向沈红袖:“沈姑娘,现在你还有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若不愿卷入,我可以送你一笔钱,让你离开太安城,找个地方隐姓埋名过日子。” 沈红袖没有犹豫:“我留下。” “为什么?” “因为父亲。”沈红袖眼中涌起恨意,“他一生清廉,最后却被诬陷致死。我不信这世间没有公道,若没有……我就自己讨。” 徐梓安静静看着她:“报仇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可能会死。” “死又何惧?”沈红袖笑了,笑容凄美,“这三年来,我早就死了。是世子的出现,让我又活了过来——哪怕只是作为一把刀活着。” 徐梓安点点头,不再劝说。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册子,推到沈红袖面前。 “这是什么?” “烟雨楼规矩,以及第一批要招募的人员名单。”徐梓安道,“你先看看。” 沈红袖翻开册子。第一页写着三条铁规: 一、烟雨楼女子卖艺不卖身,违者逐出。 二、楼中姐妹守望相助,不得背叛。 三、所学技艺,不得外传。 后面是详细的规章制度——作息时间、学习内容、奖惩措施,甚至包括遇到各种突发情况的应对方法。 再往后翻,是十二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附有简短介绍: 柳青青,原教坊司琴师,因不愿接客被打断三根手指,现流落城隍庙…… 赵婉儿,秀才之女,家道中落被卖入青楼,识字,会算账…… 孙二娘,江湖侠女出身,会些拳脚,丈夫死于赌债…… “这些人,你去接触。”徐梓安说,“记住,要一个一个来,先观察三日,确认没问题再接触。接触时不要说太多,只说烟雨楼招女工,包食宿,教技艺。” “她们会信吗?” “会。”徐梓安很肯定,“因为她们已经走投无路。你给的不是施舍,是活路。” 沈红袖合上册子,郑重收好:“红袖明白了。世子还有何吩咐?” 徐梓安想了想,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一枚普通的青玉,上面刻着“烟雨”二字。 “这是信物。”他说,“将来若有事,持此玉佩去城南‘清源茶馆’,找郑掌柜,说‘多少楼台烟雨中’,他会帮你。” “郑掌柜是……” “自己人。”徐梓安没有多说,“但非生死关头,不要用这条线。” 沈红袖接过玉佩,触手温润。她知道,接过这枚玉佩,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世子,红袖还有一问。” “说。” “世子做这一切,是为了北凉吗?” 徐梓安沉默片刻,望向北方:“为了北凉,也为了……让该活的人活下去。” 他没有解释“该活的人”是谁,但沈红袖隐约猜到了。这位看似病弱的公子,心中装着天下。 “世子,您的身体……”她忍不住问。 “老毛病了。”徐梓安不在意地说,“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话虽如此,但他苍白的脸色和时不时的咳嗽,都显示出情况并不乐观。沈红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既敬佩他的坚韧,又担忧他的安危。 “世子要保重。”她轻声道。 徐梓安笑了笑,站起身:“好了,今日就到这里。三日后我再来,希望看到你招募到第一个人。” “公子放心。” 送走徐梓安和韩伯,沈红袖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中的玉佩沉甸甸的,像是一份承诺,也像是一份责任。 她回到院中,重新翻开那本小册子,仔细每一个名字,每一个规矩。 “烟雨楼……”她喃喃自语。 从今日起,她不再是孤身一人的沈红袖,而是总管天下烟雨楼的楼主。她要为这座楼,为楼里的女子,也为自己的仇恨,在这太安城杀出一条血路。 --- 四夷馆,午后 徐梓安回到书房,已近午时。刚进书房,就听见福伯低声道:“世子,宫里来人了。” “谁?” “内侍省的王公公,说是奉贵妃之命,给公子送些补品。” 徐梓安眼神一凝。贵妃是三皇子赵琰的生母,这个时候派人来…… “人在何处?” “花厅候着。” 徐梓安略一思忖:“更衣,我去见他。” 半刻钟后,徐梓安换了身正式些的锦袍,来到花厅。厅中坐着一位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正慢悠悠品茶。 “王公公久等了。”徐梓安拱手。 王公公放下茶盏,笑眯眯起身:“徐公子客气。贵妃娘娘听闻公子身体不适,特命咱家送来些辽东老参、鹿茸,给公子补补身子。” 两个小太监抬上两个锦盒,打开一看,确实是上等药材。 “贵妃娘娘厚爱,梓安受之有愧。”徐梓安恭敬道,“还请公公代为谢恩。” “好说好说。”王公公打量徐梓安几眼,“世子这气色,确实要多补补。太安城不比北凉,气候湿冷,世子要当心啊。” “多谢公公关心。” 寒暄几句后,王公公话锋一转:“听说世子最近在城南置办了一处院子?” 来了。 徐梓安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几分腼腆:“是。久病无聊,想着开间乐坊,听听曲儿,解解闷。” “乐坊?”王公公挑眉,“世子好雅兴。不知楼名为何?” “烟雨楼。” “烟雨楼……”王公公品了品这名字,“好名字。何时开业?到时候咱家也去讨杯酒喝。” “还在修缮,大概要两三个月。”徐梓安道,“开业时一定请公公赏光。” “好说。”王公公站起身,“那咱家就不打扰世子休息了。娘娘还有句话让咱家带给世子——”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三皇子殿下听说世子开了乐坊,很是高兴。殿下说,他最喜音律,等烟雨楼开业,定要第一个去捧场。” 徐梓安心头一沉,面上却笑着:“殿下厚爱,梓安惶恐。” 送走王公公,徐梓安回到书房,脸色沉了下来。 “福伯,你怎么看?” 齐福眉头紧锁:“贵妃和三皇子这是……盯上世子了。” “不是盯上我,是盯上烟雨楼。”徐梓安走到窗前,“王占元那边刚试探完,宫里就来了。看来我这点小动静,已经引起了不少人注意。” “那怎么办?烟雨楼还建吗?” “建,而且要建得更快。”徐梓安眼中闪过锐色,“他们越是注意,我越是要把烟雨楼建成一个纯粹的乐坊——至少在明面上。” 他转身看向齐福:“传话给陈师傅,工期缩短到两个月。再传话给沈姑娘,招募人手要加快,但审查要更严。凡是有问题的,一律不要。” “是。” “还有。”徐梓安想了想,“找几个可靠的文人,写几篇吹捧烟雨楼的文章,就说北凉世子雅好音律,要在太安城建一座‘文人雅集之所’。把声势造起来,越大越好。” 齐福一愣:“世子,这岂不是更引人注目?” “就是要引人注目。”徐梓安道,“当所有人都盯着烟雨楼看时,反而看不到暗处的东西。这叫……灯下黑。” 他咳嗽几声,继续道:“另外,你去寻几个真正的乐坛名家,花重金请他们到烟雨楼挂名授课。要让人相信,我徐梓安就是个玩物丧志的病弱世子,除了听听曲儿,没别的爱好。” 齐福恍然大悟:“老奴明白了。公子这是要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不止。”徐梓安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几个字,“烟雨楼明面上越繁华,暗地里越安全。那些达官贵人来了,喝酒听曲,总会说些不该说的。而这些话,就是我们的情报。” 他将写好的字递给齐福:“这是第一批要重点关注的名单。让沈姑娘记熟,烟雨楼开业后,这些人来了,要特别留意。” 名单上写着十几个名字,有朝廷官员,有世家子弟,甚至还有几位皇室宗亲。 “世子,这些人……” “都是有可能拉拢,或者必须防备的人。”徐梓安道,“太安城这盘棋,我要下的,不只是北凉一颗子。” 齐福收好名单,退下了。 书房里只剩徐梓安一人。他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离阳朝堂录》,翻开其中一页。 上面画着一张关系图,中心是“离阳皇帝赵惇”,周围辐射出皇后、贵妃、太子、三皇子、私生子赵楷、靖安王、首辅张巨鹿……每个人名之间都用细线连接,标注着关系、矛盾、利益纠葛。 这是他用三个月时间整理出的太安城权力图谱。每一条线,都可能成为突破口,也可能成为陷阱。 他的手指停在“三皇子赵琰”这个名字上。 “最喜音律?”徐梓安冷笑。 据他所知,赵琰根本不通音律,他喜的是权术,是皇位。所谓的“捧场”,不过是试探,是监视,甚至是……想通过烟雨楼,与北凉建立某种联系,与私生子赵楷同为一丘之貉。 毕竟,一个有望争夺皇位的皇子,需要藩镇的支持。 “想拿我当棋子?”徐梓安轻声道,“那就看看,到底谁是谁的棋子。” 窗外传来鸟鸣声,清脆悦耳。 徐梓安收起书卷,走到院中。春日正好,阳光暖洋洋的。他坐在石凳上,闭目养神。 脑海中却在飞速运转: 烟雨楼两个月内必须开业,而且要一炮而红。 沈红袖要培养成真正的楼主,不仅要懂音律,还要懂人心,懂权术。 招募来的女子要分层管理——核心层、外围层、明面层。 情报传递要建立三套系统:明线、暗线、死线。 还要想办法,在烟雨楼之外,再布几个暗桩…… 千头万绪,但每一步都不能错。 因为他输不起。 北凉输不起。 “世子,药煎好了。”侍女端来药碗。 徐梓安睁开眼,接过药碗。黑色的药汁散发着浓烈的苦味,他一口气喝光,眉头都没皱一下。 苦,他早就习惯了。 从出生开始,他的人生就泡在苦药里。但正是这些苦,让他比谁都清醒,比谁都坚韧。 “再苦的药,只要能活下去,就要喝。”母亲吴素的话,他一直记着。 活下去,然后去做该做的事。 这是他对母亲的承诺,也是对北凉的承诺。 “世子,有您的信。”齐福去而复返,手中拿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徐梓安接过,拆开。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靖安王已应允婚事,裴姑娘不日即将返回金陵” 徐梓安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那个在听潮亭对弈的女子。她执白子,他执黑子,三日三夜,未分胜负。最后她说:“世子之谋,如天罗地网。南苇若能得自由,愿为北凉织一缕烟雨。” 而现在,她要被织进别人的网里了。 “世子?”韩伯察觉到他的异样。 徐梓安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备纸笔。” “世子要做什么?” “给靖安王送份礼。”徐梓安的声音很冷,“祝贺他……喜得佳婿。”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却不是写信,而是画了一幅画。 画中是一座高楼,楼顶站着一名女子,望向远方。楼外烟雨朦胧,看不清女子的表情,但那股决绝之意,透纸而出。 画完,他在左下角题了四个小字: 江南烟雨 “把这幅画,送去靖安王府。”徐梓安将画交给齐福,“就说北凉世子徐梓安,遥祝裴姑娘……一路顺风。” 齐福接过画,迟疑道:“公子,这会不会太明显?” “明显才好。”徐梓安道,“我要让靖安王知道,我知道。也要让裴南苇知道……我没忘。” 他没说没忘什么,但齐福懂了。 送走齐福,徐梓安独自站在院中。春风吹过,带来几片桃花瓣,落在他肩头。 他捻起花瓣,轻轻一吹。 花瓣飘向北方——那是北凉的方向,也是裴南苇将要去的方向。 “等我。”他轻声道,“等我把网织好,等我把路铺平。到那时……”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 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比刀还利。 --- 是夜,城南望仙桥宅院 沈红袖点着油灯,正在看那本小册子。她已经背下了所有规矩,记住了所有名字。 明天,她就要去城隍庙,找那个叫柳青青的琴师。 她抚摸着琵琶,轻轻拨动琴弦。琴声在夜色中流淌,如泣如诉。 忽然,她停下手指,侧耳倾听。 院墙外有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个人。 她心中一紧,吹灭油灯,悄悄走到窗前。透过窗缝,看到墙头翻进两个黑影,落地无声。 贼? 不,是练家子。 沈红袖握紧琵琶——这是她唯一的武器。她学过几年武,虽然不算高手,但对付一两个毛贼应该没问题。 两个黑影摸向正房,动作熟练。 沈红袖深吸一口气,准备冲出去。就在这时,另一道黑影从屋顶跃下,速度快如鬼魅。 “噗噗”两声轻响。 那两个闯入者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 后来的黑影蹲下,在两人身上摸索片刻,然后扛起尸体,又翻墙出去了。整个过程不到十息,干净利落。 沈红袖靠在墙上,心跳如鼓。 是谁? 是世子派来保护她的人?还是……来杀她灭口的人? 她等了一刻钟,确认没有动静后,才重新点亮油灯。走到院中,地上有两摊血迹,但尸体已经不见了。 墙角,放着一枚铜钱。 她捡起铜钱,借着灯光细看——铜钱很普通,但边缘刻着一个极小的“徐”字。 是世子的人。 沈红袖松了口气,但随即又警惕起来。看来,已经有人盯上这里了。是王尚书的人?还是其他势力? 她收起铜钱,回到房中,再无睡意。 这个太安城,比她想象的更危险。而烟雨楼的路,也比她想象的更难走。 但她不后悔。 “父亲,您看着。”她对着虚空轻声道,“女儿会用这把琵琶,弹出一曲……惊破这肮脏世道的《破阵乐》。” 窗外,月明星稀。 太安城的夜,才刚刚开始。 第77章 暗流涌动,红袖初试 腊月廿一,寒风萧瑟 辰时初,城隍庙 沈红袖挎着竹篮,篮中装着几个馒头和一小块咸肉。她穿着粗布衣裳,头发用蓝布包起,脸上抹了些灶灰,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市井妇人。 城隍庙在太安城西南角,是流民、乞丐、走投无路之人的聚集地。晨雾未散,庙前空地上已经横七竖八躺了不少人。空气中弥漫着馊味和霉味。 她在人群中穿行,目光扫过一张张麻木的脸。按照徐公子给的名单,柳青青应该就在这一带——一个断了手指的琴师,如何在这样的地方活下去? “行行好……”一个老乞丐伸着破碗。 沈红袖从篮中取出一个馒头递过去。老乞丐千恩万谢,狼吞虎咽。 “老人家,打听个人。”她蹲下身,低声问,“可知道一个会弹琴的女子?三十来岁,右手少了三根手指。” 老乞丐一愣,警惕地看了她一眼:“你找她做什么?” “故人之后,想帮一把。” 老乞丐摇摇头:“帮不了的。那姑娘……”他叹了口气,指向庙后破败的偏殿,“在那边。但你别抱太大希望,她……已经不太清醒了。” 沈红袖心中一沉,道了声谢,朝偏殿走去。 偏殿的屋顶塌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用茅草胡乱补着。殿中光线昏暗,角落里蜷缩着一个身影。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个瘦得脱形的女子,披头散发,怀中抱着一把断弦的琵琶。琵琶上沾满污渍,但形制还能看出是上等货色。 “柳青青?”沈红袖轻唤。 女子缓缓抬头。那是一张曾经秀美的脸,如今却布满污垢,双眼空洞无神。她的右手裹着破布,但能看出三根手指不自然地弯曲着——不是断了,是生生被掰断后没接好,长歪了。 “你……是谁?”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我叫红袖。”沈红袖在她面前蹲下,从篮中取出馒头和水,“先吃点东西。” 柳青青盯着馒头,喉头滚动,却没伸手。良久,她忽然笑了,笑声凄厉:“又是谁派你来羞辱我的?王管事?还是李妈妈?告诉他们,我柳青青就是饿死,也不会去接客!” “我不是他们的人。”沈红袖平静地说,“我也在教坊司待过,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柳青青的笑声戛然而止。她盯着沈红袖,眼神渐渐聚焦:“你……也是?” “曾经是。”沈红袖解开包头的蓝布,露出清秀的面容,“我父亲是沈墨。” 柳青青浑身一震:“沈御史的……女儿?” “你知道我父亲?” “知道。”柳青青眼中涌出泪水,“三年前,沈御史弹劾王占元,我还为他弹过一曲《清平调》……后来听说沈家……”她说不下去了。 沈红袖握住她完好的左手:“都过去了。我现在跟了一位贵人,在筹备一间乐坊。乐坊的规矩是——卖艺不卖身,女子当自强。我想请你去做琴师,教姑娘们弹琴。” 柳青青呆呆地看着她,又看看自己残疾的右手:“我这手……还能弹琴?” “能。”沈红袖坚定地说,“你只是断了三根手指,不是断了心。而且……”她顿了顿,“那位贵人说,烟雨楼不仅教琴,还教其他东西。识字、算数、医术,甚至是……自保的本事。” “自保?”柳青青苦笑,“我若会自保,何至于此?” “所以更要学。”沈红袖站起身,朝她伸出手,“跟我走。至少在烟雨楼,你不会再挨饿,不会再被人欺辱。” 柳青青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干净,修长,带着善意。三年了,她第一次感受到人的温度。泪水模糊了视线,她颤抖着抬起左手,握住了沈红袖的手。 “我……跟你走。” --- 巳时,四夷馆 徐梓安正在书房听齐福汇报。 “陈师傅那边进展顺利,密室已经开挖,用的是分批运土的法子,暂时没引起怀疑。沈姑娘今日去了城隍庙,应该是去找那个柳青青了。” 徐梓安点头,咳嗽几声:“宫中可有动静?” “昨日王公公走后,宫里再没来人。但……”韩伯压低声音,“老奴打听到,三皇子赵琰最近常去‘醉仙楼’,那儿的头牌云裳姑娘,据说琵琶技艺了得。” “醉仙楼是谁的产业?” “表面上是个江南商人,但暗地里……可能与二皇子有关。” 徐梓安眼神一凝。二皇子赵珣,皇后所出,按说是太子的热门人选。但贵妃得宠,三皇子赵琰又得皇帝喜爱,这夺嫡之争早已暗流涌动。 “看来,三皇子去醉仙楼,不只是听曲。”徐梓安若有所思,“韩伯,派人盯着醉仙楼,特别是云裳姑娘。查清楚她的来历,和什么人接触过。” “是。” “另外,”徐梓安走到窗边,“裴姑娘那边有消息了吗?” “最新的消息是,靖安王府派了二十名护卫,已经出发去北凉接人。按脚程,大概十日后能到北凉边境。” 徐梓安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击。十日……时间不多了。 “给北凉传信。”他转身,“告诉父亲,裴姑娘回江南之事,我知道了。另外……”他顿了顿,“请父亲转告裴姑娘八个字:稍安勿躁,静待时机。” “世子是想……” “现在还不是时候。”徐梓安目光深远,“我要在江南布好局,才能接她出来。否则就算强行截下,也会让靖安王和皇室警觉,得不偿失。” 齐福心中暗叹。公子这份定力,这份谋划,哪里像个十三岁的少年?分明是个在朝堂沉浮多年的老狐狸。 “还有一事。”齐福想起什么,“昨日西厢暖阁那两个人,尸体处理干净了。老奴查了他们的身份,是西市‘百花楼’的打手。” “百花楼?”徐梓安挑眉,“王占元的产业?” “是。百花楼的妈妈姓李,是王占元小妾的姐姐。看来王尚书对公子抢走沈姑娘的事,还是耿耿于怀。” 徐梓安冷笑:“他耿耿于怀的不是沈姑娘,是我拂了他的面子。也罢,既然他出手了,我们也不能不接招。”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几行字:“让沈姑娘这几日小心些,出门至少带两个人。另外,福伯,你去找个人——” “谁?” “韩三娘。” 齐福一愣:“三娘?她在北凉军中是……” “我知道。”徐梓安道,“她是北凉军‘绣衣卫’出来的,擅长暗杀和护卫。让她放下军中职务,秘密来太安城。烟雨楼的护卫队,需要她这样的人来带。” 齐福犹豫道:“可三娘性子烈,又是个女子,让她来护卫乐坊……” “正因为她是女子,才合适。”徐梓安道,“烟雨楼都是女子,有个女教头方便得多。而且韩三娘不仅会武功,还会易容、下毒、追踪,这些都是我们需要的能力。” “老奴明白了。这就传信回去。” 韩伯退下后,徐梓安独自站在书房中。窗外春光正好,他却觉得浑身发冷。从怀中取出药瓶,倒出两粒黑色药丸,就着冷茶吞下。 药力发作很慢,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寒意,始终驱之不散。 他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苍白的面容。十三岁,本该是鲜衣怒马的年纪,他却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还不够……”他对着镜中的自己说,“至少,要把该做的事做完。” --- 午时,烟雨楼(未改造完成,原望仙桥宅院之后就用烟雨楼代替了) 沈红袖带着柳青青回来时,刘妈已经烧好了热水,准备了干净的衣物。 柳青青在偏房沐浴更衣,沈红袖坐在院中石凳上等她。春日的阳光暖洋洋的,但她心中却绷着一根弦。 刚才回来的路上,她总觉得有人在跟踪。回头看了几次,却没发现异常。是错觉吗?还是真的有人盯上她了? “沈姑娘。” 柳青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红袖回头,眼睛一亮。 洗净污垢,换上干净衣裳的柳青青,虽然依旧瘦弱,但已有了几分昔日的风采。她的头发被刘妈梳成简单的发髻,露出清秀的脸庞。只是那双眼睛,依旧藏着深深的恐惧和戒备。 “坐。”沈红袖示意她坐下,倒了杯茶推过去,“先喝口茶,暖暖身子。” 柳青青双手捧起茶杯,小口小口喝着。热气氤氲中,她的眼眶又红了。 “三年了……我第一次喝热茶。” 沈红袖心中一酸,面上却笑着:“以后天天都有。等烟雨楼建好了,还有更好的。” “沈姑娘,”柳青青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她,“你说的那位贵人……究竟是谁?他为什么要建这样的乐坊?” 这个问题沈红袖自己也想过很多次。她斟酌着词句:“贵人姓徐,是个……不甘被命运摆布的人。他建烟雨楼,表面是乐坊,暗地里……是要做一番大事。” “什么大事?” “现在还不能说。”沈红袖摇头,“但你放心,不是伤天害理的事。相反,是让该活的人活下去,让该死的人……得到报应的事。” 柳青青沉默良久,忽然问:“包括王占元吗?” 沈红袖眼神一厉:“包括。” “那……我加入。”柳青青一字一句地说,“只要能报仇,让我做什么都行。” “不只是报仇。”沈红袖握住她的手,“烟雨楼的姐妹,要互相扶持,要一起活出个人样。青青姐,你的手虽然伤了,但心不能伤。从今天起,你要重新学琴,用左手,或者用残缺的右手——总会有办法的。” 柳青青看着自己畸形的手指,泪水终于落下:“我……真的还能弹琴吗?” “能。”沈红袖斩钉截铁,“贵人说了,烟雨楼不仅要教琴,还要教姑娘们——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要站着活下去的本事。” 两人正说着,院门被敲响。 刘妈去开门,门外站着三个女子。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身材微胖,面容和善,但眼神锐利。她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姑娘,一个怯生生的,一个却挺直腰板,眼神里有股倔强。 “请问,沈红袖沈姑娘在吗?”妇人开口,声音温和。 沈红袖起身:“我就是。几位是……” “妾身姓韩,排行第三,人称韩三娘。”妇人微笑道,“奉世子之命,前来助沈姑娘一臂之力。” 沈红袖心中一动——韩三娘?徐世子提过,烟雨楼的护卫队要交给她。 “原来是韩教头,快请进。”沈红袖连忙让座。 韩三娘也不客气,带着两个姑娘进了院子。她目光扫过柳青青,在她手上顿了顿,但没说什么。 “这两位是……”沈红袖看向那两个姑娘。 “这是春桃,这是秋菊。”韩三娘介绍,“都是北凉军中遗孤,学过几年拳脚,识些字,人也机灵。公子让她们来烟雨楼帮忙。” 春桃就是那个怯生生的姑娘,约莫十六七岁,低着头不说话。秋菊十八九岁,个子高挑,眉眼间有股英气。 “见过沈姑娘。”秋菊抱拳行礼,动作干净利落。 沈红袖还礼:“不必多礼。既然来了,就是烟雨楼的人。刘妈,带她们去安顿。” 刘妈领着春桃、秋菊去了厢房。院中只剩沈红袖、柳青青和韩三娘。 韩三娘这才看向柳青青:“这位姑娘的手……” “是被人掰断的。”柳青青低声说,“三年前,在教坊司。” 韩三娘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教坊司那帮畜生……姑娘放心,到了烟雨楼,没人再能动你一根手指。”她顿了顿,“不过,姑娘可愿学些自保的本事?” 柳青青一愣:“我……能学吗?” “能。”韩三娘肯定地说,“手伤了,还有腿,还有牙齿,还有脑子。老身教你的不是武功,是怎么在绝境中活下去——用针,用药,用一根簪子,都能要人命。” 沈红袖听得心惊,但看到柳青青眼中渐渐燃起的光,又觉得欣慰。 “韩教头,”她问,“世子可还有其他吩咐?” 韩三娘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世子让交给你的。” 沈红袖接过,拆开。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三娘可信,凡事可与她商议。首批人员招募要加快,但宁缺毋滥。百花楼已出手,近日务必小心。若遇紧急情况,可去清源茶馆。——徐梓安” 她将信折好收起,问韩三娘:“韩教头,关于百花楼……” “妾身已经知道了。”韩三娘眼神冷了下来,“来的路上就发现有人盯梢,已经处理了。沈姑娘放心,有老身在,百花楼的人近不了烟雨楼。” “处理了?”沈红袖一惊。 “两个探子,打断了腿扔在百花楼后巷。”韩三娘说得轻描淡写,“算是给那位李妈妈一个警告。” 沈红袖这才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位看似和善的妇人,是何等人物。她定了定神,道:“既然如此,我们也不能一味防守。韩教头,我对太安城不熟,你可知道百花楼的底细?” 韩三娘笑了:“沈姑娘问到点子上了。老身来之前,公子已经让查过——百花楼明面上是王尚书的产业,暗地里……还帮着某些人做些见不得光的生意。” “什么生意?” “买卖消息,甚至买卖人命。”韩三娘压低声音,“太安城有不少官员的阴私把柄,都握在百花楼手里。这也是王占元能在吏部尚书位置上坐稳的原因之一。” 沈红袖心中恍然。难怪世子要建烟雨楼,情报这东西,有时候比刀剑更有用。 “那我们……” “世子说了,不急。”韩三娘道,“烟雨楼先站稳脚跟,慢慢收集百花楼的把柄。等时机成熟,一举拔了这颗钉子。” 正说着,秋菊从厢房出来,脸色有些凝重:“三娘,沈姑娘,墙外有人。” 韩三娘神色一肃:“几个?” “至少五个,前后门都有人守着。”秋菊道,“看身形是练家子,不像普通地痞。” 沈红袖心中一紧,看向韩三娘。 韩三娘却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竹筒:“沈姑娘,借火折子一用。” 沈红袖递上火折子。韩三娘点燃竹筒尾端的引线,朝空中一举—— “咻——” 一道红色焰火冲天而起,在正午的阳光下并不显眼,但爆开后散出淡淡的青色烟雾。 “这是……” “求救信号。”韩三娘道,“世子在太安城布了些暗桩,看到信号,半刻钟内就会赶到。” 话音刚落,墙外传来打斗声。短促,激烈,很快就停了。 院门被推开,一个灰衣汉子站在门口,朝韩三娘拱手:“三娘,人解决了。五个,都是百花楼的打手,领头的是李妈妈的外甥。” 韩三娘点头:“尸体处理干净。” “已经拖走了。”灰衣汉子说完,关上门离开,仿佛从没出现过。 沈红袖看得心惊肉跳。这就是世子的力量?在太安城,天子脚下,竟然有这样的死士? 韩三娘看出她的震惊,微笑道:“沈姑娘不必惊讶。世子谋划深远,这些只是冰山一角。你要做的,是尽快把烟雨楼建起来,培养出我们自己的耳目。” 沈红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我明白了。从今天起,柳青青、春桃、秋菊,加上刘妈,就是我们烟雨楼第一批人。我会尽快开始教她们识字、算数,韩教头负责教她们自保的本事。” “还有琴艺。”柳青青忽然开口,虽然声音还有些抖,但眼神坚定,“我可以教。就算手不能弹,我可以教乐理,教谱曲,教她们听音辨调。” 沈红袖欣慰地笑了:“好。那我们今天就开第一课。” --- 未时,百花楼后院 李妈妈摔碎了第三个茶杯。 “废物!都是废物!”她尖声骂道,“五个人,去探一个小乐坊,竟然一个都没回来!” 下首站着几个打手,低着头不敢吭声。 “妈妈息怒。”一个师爷模样的中年人开口,“依我看,那烟雨楼不简单。那个姓徐的质子,恐怕不是表面上那么病弱无能。” “我管他简不简单!”李妈妈拍案,“王大人交代了,要盯死那个沈红袖。现在倒好,人没盯住,反倒折了我五个好手!” “不如……”师爷凑近,压低声音,“让‘血手’出手?” 李妈妈脸色一变:“血手?那是王大人压箱底的力量,为了一个小乐坊动用,值吗?” “妈妈,那烟雨楼若只是普通乐坊,自然不值。但若真是北凉在太安城布的暗桩……”师爷眼中闪过一丝阴狠,“那就必须连根拔起。否则将来出了事,王大人怪罪下来,我们谁都担不起。” 李妈妈沉吟片刻,咬牙道:“好!那就请血手。但记住,要干净利落,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妈妈放心。” 师爷退下后,李妈妈走到窗边,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心中升起一股不安。 那个北凉质子……究竟想做什么? --- 申时,四夷馆 徐梓安收到了韩三娘传回的消息。 “百花楼动用了血手?”他看着纸条,眉头微蹙。 韩伯担忧道:“公子,血手是王占元培养的死士,据说有三十六人,个个都是高手。烟雨楼那边……” “无妨。”徐梓安将纸条在烛火上烧掉,“韩三娘能应付。而且……这正是个机会。” “机会?” “试刀的机会。”徐梓安眼中闪过冷光,“烟雨楼的护卫队需要见血,需要实战。血手来了,正好磨磨刀。”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一道指令,封入蜡丸:“把这个交给韩三娘。告诉她——放一个活口回去报信,其他的,一个不留。” 韩伯接过蜡丸,手有些抖:“公子,这是要跟王尚书撕破脸?” “早就撕破了。”徐梓安淡淡道,“从他要动沈红袖开始。既然要斗,那就斗到底。我要让太安城的人知道,我徐梓安的人,动不得。” “可王尚书在朝中势力不小……” “所以更要打。”徐梓安咳嗽几声,“打得越狠,那些人越会掂量掂量。这太安城,讲道理没用,得讲实力。” 韩伯不再多说,躬身退下。 书房里重归寂静。徐梓安走到墙边,看着挂在上面的北凉地图。地图上标注着山川河流、城池关隘,还有北莽大军的动向。 “父亲,你在北凉守国门,我在太安城开战场。”他轻声道,“我们父子,一个在明,一个在暗。这离阳的江山,总要有人掀一掀。” 窗外传来鸟鸣,清脆悦耳。 徐梓安却听出了其中的杀机。 今夜,烟雨楼将迎来第一场真正的考验。 而他,要在这里,等消息。 --- 戌时,烟雨楼 夜色如墨。 韩三娘坐在院中石凳上,擦着一把短刀。刀身狭长,刃口泛着幽蓝的光——淬了毒。 春桃和秋菊站在她身后,虽然有些紧张,但握着短棍的手很稳。柳青青和刘妈被安排在地窖里,那里最安全。 “教头,他们会来吗?”秋菊问。 “会。”韩三娘头也不抬,“血手出动,不见血不回。而且……公子有令,要留一个活口报信。” 她擦完刀,将刀插回鞘中,站起身:“春桃守前门,秋菊守后门。记住,你们的任务不是杀敌,是示警。发现动静,立刻发信号。” “是!” 两个姑娘各就各位。韩三娘则跃上屋顶,隐入阴影中。 时间一点点过去。 亥时三刻,前门方向传来一声轻微的瓦片碎裂声。 韩三娘眼神一凛——来了。 几乎同时,春桃吹响了竹哨。尖锐的哨声划破夜空。 三道黑影从墙头翻入,落地无声。他们都穿着夜行衣,蒙着面,手中持着细长的剑。 “只有三个?”韩三娘心中疑惑。血手出手,至少是五人一队。 就在这时,后门方向传来打斗声。秋菊的竹哨也响了。 “声东击西。”韩三娘明白了。前门是佯攻,后门才是主力。 她不再隐藏,从屋顶跃下,直扑前门那三人。短刀出鞘,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幽蓝的弧线。 那三人显然没料到屋顶有人,仓促迎战。剑光与刀光交织,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韩三娘以一敌三,丝毫不落下风。她的刀法刁钻狠辣,专攻要害。不过三五个回合,一人咽喉中刀,倒地气绝;一人手腕被斩,剑脱手飞出;剩下一人见势不妙,转身欲逃。 “留下吧。”韩三娘甩手掷出三枚飞镖,钉在那人腿弯。 那人惨叫倒地。韩三娘上前,一刀柄砸晕,然后迅速赶往后门。 后门的战况更激烈。秋菊被五人围攻,虽然仗着身法灵活勉强支撑,但已经多处挂彩。春桃想来帮忙,却被两人缠住。 韩三娘眼中寒光一闪,从怀中取出一包粉末,朝战团撒去。 “闭气!”她大喝。 秋菊和春桃连忙屏息。那五个影卫却反应慢了一拍,吸入粉末后,动作顿时迟缓下来。 “杀!”韩三娘冲入战团。 刀光如电,转眼间三人毙命。剩下两人想逃,被秋菊和春桃拦住去路。 “留一个活口。”韩三娘道。 秋菊会意,短棍砸晕一人。春桃则一棍打断了另一人的腿。 战斗结束。前门三人,死二擒一;后门五人,死四擒一。血手出动八人,全军覆没。 韩三娘检查了那些尸体,从他们怀中搜出令牌——正面刻着“血”,背面刻着编号。 “果然是王占元的死士。”她冷笑,看向那两个活口,“秋菊,给他们止血,别死了。公子要他们回去报信。” “是。” 韩三娘走到地窖口,敲了三下。沈红袖打开门,看到院中情景,脸色一白,但很快镇定下来。 “结束了?” “结束了。”韩三娘道,“沈姑娘受惊了。” 沈红袖摇摇头,走到院中。月光下,血迹斑斑,尸体横陈。她强忍着恶心,问:“接下来怎么办?” “公子有令,放活口回去报信。”韩三娘说,“另外,把这些令牌收好。将来都是证据。” 沈红袖点头,忽然想起什么:“柳青青她们……” “在地窖里,没事。”韩三娘道,“不过经此一事,她们也该明白了——烟雨楼走的是什么路。” 这时,柳青青从地窖出来。她看到院中的尸体,先是一颤,然后慢慢走过去,盯着那些黑衣人的脸。 “青青姐?”沈红袖担忧地唤道。 柳青青忽然笑了,笑中带泪:“原来……他们也会死。” 她转身,朝韩三娘深深一拜:“韩教头,教我武功。我不要做被保护的人,我要做能保护别人的人。” 韩三娘看着她眼中燃起的火焰,点了点头:“好。从明天开始,你和春桃、秋菊一起练。” 沈红袖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恐惧,后怕,但更多的是坚定。 这条路很难,很危险,但她们已经踏上了。 没有退路,只能向前。 --- 子时,王尚书府 两个浑身是血的人被抬进书房。 王占元看着他们,脸色铁青:“怎么回事?” “大人……”其中一人艰难开口,“烟雨楼……有高手……我们八个人……只回来了两个……” “高手?”王占元瞳孔一缩,“什么级别的高手?” “至少……二品……不,可能是一品……” 王占元跌坐在太师椅上。一品高手?那个病怏怏的北凉质子,身边竟然有一品高手? “大人,还要继续吗?”师爷小心翼翼地问。 王占元沉默了良久,缓缓摇头:“暂时不要动了。那个徐梓安……不简单。我要重新掂量掂量。” 他看着窗外夜色,心中升起一股寒意。 太安城这潭水,好像比他想的,要深得多。 --- 同一时刻,四夷馆 徐梓安收到了韩三娘的密报。 “八人全灭,留两个活口放回。”他看完纸条,在烛火上烧掉。 齐福问:“世子,王占元会罢手吗?” “暂时会。”徐梓安道,“但不会太久。等他查清韩三娘的底细,就会卷土重来。所以我们要抓紧时间。” “世子下一步打算?” “两件事。”徐梓安竖起两根手指,“第一,烟雨楼要尽快开业,把声势造起来。第二……”他顿了顿,“我要见一个人。” “谁?” “首辅张巨鹿。” 齐福一惊:“公子要见张首辅?他可是……” “我知道。”徐梓安道,“他是寒门领袖,是离阳朝堂的清流,也是……最可能扳倒王占元的人。” “可张首辅向来不参与党争,他会见世子吗?” “会。”徐梓安很肯定,“因为我有他需要的东西——王守仁贪赃枉法、买卖人命的证据。” 他从书案抽屉中取出一个木匣:“这是三个月来收集的,虽然还不全,但足够让张巨鹿动心了。” 齐福看着那个木匣,心中震撼。公子来太安城才三个月,竟然已经收集到这么多证据? “可是公子,把证据交给张首辅,不等于把我们的人也暴露了吗?” “所以不能直接给。”徐梓安道,“我要借别人的手给。福伯,你去找个人——御史台的那个周御史,听说他最近在查王占元?” “是。周御史是张首辅的门生,铁面无私,已经上了三道折子弹劾王尚书,但都被压下来了。” “那就把证据‘不小心’泄露给他。”徐梓安将木匣推过去,“记住,要做得天衣无缝,不能让人怀疑到我们头上。” “老奴明白。” 齐福捧着木匣退下。徐梓安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满天星斗。 太安城的夜,从来不安宁。 而他,要让这潭水,更浑一些。 浑水,才好摸鱼。 第78章 烟雨初张,一鸣惊人 四月初八,宜开业。 太安城城南新开的“烟雨楼”前,车马喧阗,人流如织。三层楼阁飞檐斗拱,朱漆大门上方悬挂着鎏金牌匾,“烟雨楼”三字笔力遒劲,乃是徐梓安亲自所写。 楼前空地上,两排身着素雅襦裙的女子正在演奏。琵琶、古筝、洞箫、竹笛,合奏一曲《春江花月夜》,乐声清越,引得路人驻足。 沈红袖站在二楼雅间的窗前,俯视着下方景象。她今日穿了身淡紫色长裙,发髻高挽,插一支白玉簪,端庄中透着清冷。 “姑娘,礼部刘侍郎、兵部王主事、翰林院张学士都到了。”秋菊快步上楼禀报。 “请他们到‘听雨轩’。”沈红袖吩咐,“春桃,去请柳青青准备,一刻钟后演奏《阳关三叠》。” “是。” 今日是烟雨楼开业第三天,名声已经传遍太安城。不仅因为这里的乐师技艺高超,更因为这里的规矩特别——女子卖艺不卖身,茶水点心明码标价,二楼雅间需提前预订,且每日只接待十拨客人。 越是矜贵,越是引人好奇。三日来,烟雨楼的门槛几乎被踏破,达官贵人、文人墨客纷至沓来。 “红袖姑娘。”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红袖转身,看到韩三娘引着一位青衫文士上楼。文士四十余岁,面容清癯,眼神澄澈,正是御史台的周御史。 “周大人光临,蓬荜生辉。”沈红袖敛衽行礼。 周御史拱手还礼:“早闻烟雨楼雅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只是……”他看了看楼下喧闹景象,“这般场面,姑娘不怕树大招风?” 沈红袖微微一笑:“清者自清。烟雨楼只做风雅生意,不涉风月,不触律法,何惧之有?” “好一个清者自清。”周御史点头,“不过太安城这地方,有时候清者反而难存。姑娘要当心。” “多谢大人提点。”沈红袖侧身,“大人请,听雨轩已备好香茗。” 将周御史送入雅间后,沈红袖回到自己的房间。韩三娘跟了进来,低声道:“按公子吩咐,周御史这半个月来了三次。每次都坐同一个位置,听柳青青弹琴。” “可有什么异常?” “没有。他只是听琴,偶尔与柳青青探讨音律,从不问其他。”韩三娘皱眉,“公子为何要我们特别留意他?” 沈红袖摇头:“公子自有深意。我们做好分内事即可。” 她走到书案前,翻开一本账簿。账簿上记录的不是银钱流水,而是客人的信息——谁来了,和谁一起来的,点了什么曲子,聊了什么话题(能听到的部分),待了多久。 这是徐梓安教她的方法:从碎片信息中拼出完整图景。 比如昨天,礼部刘侍郎和兵部王主事一起来,听的是《十面埋伏》。两人谈话声音很低,但柳青青坐在屏风后,听到了“北境”、“粮草”、“拖延”几个词。 再比如前天,福安郡王赵楷的二管家来了,点名要听《折柳曲》。那是送别之曲,联想到裴南苇即将回江南,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沈红袖提笔,在靖安郡王府那一条后做了标记,准备今晚通过密道送往四夷馆。 “红袖姑娘。”门外传来柳青青的声音。 “进来。” 柳青青推门而入。她今日穿了身水绿色长裙,右手虽然依旧不能弹琴,但左手已经能熟练地拨弦。更重要的是,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曾经的恐惧和麻木,而是沉静中透着坚韧。 “青青姐,有事?” “刚才周御史问我,可愿去御史台做琴师。”柳青青说,“他说御史台每月有雅集,需要乐师助兴。” 沈红袖心中一动:“你怎么回答?” “我说要考虑。”柳青青道,“但我觉得……这是个机会。” “机会?” “进入御史台,就能接触到更多官员,听到更多消息。”柳青青眼神清明,“公子不是说,烟雨楼要做耳目吗?还有什么地方,比御史台更适合做耳目?” 沈红袖沉吟片刻:“这事我要请示世子。你先别答应,也别拒绝。” “我明白。” 柳青青退下后,沈红袖走到窗前,望向质子府的方向。公子身体不好,却要谋划这么多事……她能做的,就是尽快让烟雨楼成长起来,成为公子真正的助力。 楼下又传来一阵喧哗,似乎有贵客到了。 沈红袖整理了一下衣裙,准备下楼迎接。无论如何,烟雨楼的戏,要演得漂亮。 第79章 书房夜话,棋局再布 四夷馆,夜 徐梓安咳得撕心裂肺,帕子上的血已经变成暗红色。齐福端着药碗,眼中满是担忧。 “世子,要不还是请太医来看看……” “不用。”徐梓安摆摆手,接过药碗一饮而尽,“太医来了,也不过开些温补的方子,治标不治本。” 他走到书案前,翻开沈红袖送来的密报。当看到“周御史邀柳青青入御史台”那条时,眼中闪过精光。 “时机到了。”他轻声道。 “世子的意思是……” “周御史是张巨鹿的门生,他邀柳青青入御史台,绝不是简单的雅集需要。”徐梓安分析道,“这是在试探——试探烟雨楼的底细,试探柳青青的身份,也试探……我有没有在御史台安插耳目的意图。” 齐福不解:“那张首辅为何要试探我们?” “因为王占元。”徐梓安冷笑,“周御史连上三道弹劾奏折都被压下来,张巨鹿肯定察觉到了阻力。他需要更多的证据,也需要……盟友。” “可我们与张首辅素无往来……” “所以需要契机。”徐梓安提笔,写下一封短信,“让柳青青答应周御史。但有两个条件:第一,她只在雅集日去,不在御史台常驻;第二,她要带一个助手——让春桃去。” 齐福接过信:“春桃那丫头,能行吗?” “春桃性子怯弱,反倒不容易引人怀疑。”徐梓安道,“而且她识字,耳力好,记性也不错。最重要的是……她是北凉军中遗孤,忠诚可靠。” “老奴明白了。” 徐梓安又翻开密报的另一页,看到“福安郡王赵楷的二管家听《折柳曲》”的记录,眼神暗了暗。 “裴姑娘那边……有消息吗?” “有。”齐福低声道,“北凉传来消息,靖安王府的护卫队已经接到裴姑娘,三日后启程南下。按脚程,大概二十天后抵达金陵。” “二十天……”徐梓安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时间够了。” “世子要在江南动手?” “不在江南,在太安城。”徐梓安眼中闪过算计,“我要让这桩婚事,在离阳朝堂就先黄一半。” 他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厚厚的名册。这是三个月来,通过烟雨楼和北凉在太安城的其他暗桩,收集到的百官信息。 翻到“三皇子赵琰”那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他的喜好、行踪、人际关系。 “福伯,你去找个人。”徐梓安指着名册上一个名字,“钦天监监正,陈望之。” “陈望之?他可是出了名的清高,从不参与党争……” “清高的人,往往最在意名声。”徐梓安道,“你想办法,让他‘偶然’算一卦——算三皇子赵琰的姻缘。” 齐福一愣:“姻缘?” “对。”徐梓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让他算出,三皇子今年不宜婚娶,尤其不宜与‘木’姓或‘裴’姓女子结亲,否则有冲撞紫微之危。” “这……陈望之会算吗?” “会。”徐梓安很肯定,“因为三皇子赵琰,去年秋天是不是大病过一场?” 齐福想了想:“是。听说高烧七日,差点没救过来。” “那就对了。”徐梓安道,“你让人散布消息,就说三皇子那场病,是因为冲撞了太岁。而今年太岁在东方,属木。裴南苇姓中带‘草’,又是江南人氏,东方属木……你说陈望之会怎么算?” 齐福恍然大悟:“世子高明!这样既不用我们直接出手,又能让婚事生变!” “不止。”徐梓安继续道,“再让人去江南靖安王府散播消息,就说离阳皇室对这桩婚事并不看重,三皇子纳裴南苇只是贪图美色,并非真心。而且……三皇子府中,已经有七个侍妾,三个有孕。” “这倒是真的。”齐福道,“三皇子好色,朝野皆知。” “真真假假,混在一起才可信。”徐梓安道,“靖安王赵衡生性多疑,又最爱面子。若知道侄女嫁过去只是做小,还要受气,他肯定会犹豫。” “可万一他坚持要嫁呢?” “那就再加一把火。”徐梓安眼中寒光一闪,“让北凉在江南的暗桩动起来。在金陵散布消息,就说裴南苇在北凉时,已经……心有所属。” 齐福一惊:“这……会毁了裴姑娘清誉!” “不会。”徐梓安摇头,“不说具体是谁,只说她‘情系北地’。这样既能让靖安王疑心,又能保全裴姑娘名节。而且……”他顿了顿,“这本来就是事实。” 韩伯看着自家公子平静的面容,心中暗叹。公子对裴姑娘,终究是存了心思的。只是这心思藏得太深,深到连谋划时都要算尽得失。 “老奴这就去办。” “等等。”徐梓安叫住他,“还有一件事——张巨鹿那边,该递投名状了。” 他从书案抽屉中取出一个信封:“这里面是王占元买卖官职、收受贿赂的部分证据。你通过周御史,辗转送到张巨鹿手中。记住,要让他觉得是自己查到的,不是我们送的。” “这……如何操作?” “周御史不是在查王占元吗?”徐梓安道,“把这些证据‘埋’在他可能查到的地方。比如……百花楼的账房,王占元别院的密室,或者他某个心腹管家的家里。” 齐福倒吸一口凉气:“公子,这太冒险了!万一被发现……” “所以要做得巧妙。”徐梓安走到地图前,指着太安城的几个位置,“百花楼这几日会被官府查抄——因为有人举报它逼良为娼。查抄时,账房里‘恰好’发现一些与王守仁有关的账目。” “谁去举报?” “那些被百花楼害过的苦主。”徐梓安道,“韩三娘已经找到了三个愿意出面的人。她们的家人都死在百花楼手里,恨王守仁入骨。” 齐福这才明白,公子这几个月布了多少局。每一步都算到了,每一个人都用到了极致。 “老奴……明白了。” 徐梓安点点头,忽然又咳起来。这次咳得格外厉害,竟吐出一口黑血。 “世子!”齐福大惊。 “没事……”徐梓安擦去嘴角血迹,脸色白得吓人,“老毛病了。去办你的事吧。” 齐福担忧地看了他一眼,终究还是退下了。 书房里重归寂静。徐梓安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苍白如鬼的自己,忽然笑了。 “还能撑多久呢?”他轻声问镜中人。 没有回答。 只有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墙上摇曳,仿佛随时会熄灭。 他走回书案前,摊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上良久,终于落下。 不是谋划,不是算计,而是一首小诗: “北地风雪江南雨, 一局残棋到五更。 莫问此身能几日, 但求灯火为君明。” 写完,他看了片刻,然后将纸凑到烛火上。 火焰吞噬了墨迹,也吞噬了那瞬间的脆弱。 再抬头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棋局还在继续,他不能停。 --- 两日后,御史台 柳青青带着春桃,第一次踏入这座离阳王朝的监察中枢。 周御史在偏厅接待了她们。厅中已有几位官员在座,都是御史台的清流,个个面容严肃。 “柳姑娘,今日雅集,想请你演奏几曲助兴。”周御史道,“曲目不限,随你心意。” 柳青青点头,在琴案前坐下。春桃站在她身侧,捧着琴谱——实际上,那本琴谱的夹层里,藏着炭笔和纸片,用来记录听到的信息。 琴声起,是一曲《渔樵问答》。曲调悠远,寓意深远,很适合这种场合。 官员们边听琴边交谈,起初说的都是些诗词歌赋、朝政见解。但几杯酒下肚后,话题渐渐放开。 “……王尚书最近又纳了一房小妾,听说花了三千两银子。” “哼,他一个户部尚书,年俸不过八百两,哪来这么多钱?” “还不是卖官鬻爵!我听说,一个七品县令的缺,他能卖到五千两!” “小声点……这事张首辅已经在查了。” “查?怎么查?王占元背后有贵妃撑腰,那些账目做得滴水不漏……” 柳青青的手微微一颤,琴音却丝毫未乱。春桃低着头,手指在琴谱夹层里飞快地记录。 一曲终了,周御史鼓掌:“柳姑娘琴艺越发精进了。” “大人过奖。”柳青青起身行礼。 “柳姑娘,”一位年轻御史忽然开口,“听说你曾在教坊司待过?可知教坊司最近在查百花楼逼良为娼一案?” 柳青青心中一动,面上却平静:“小女子离开教坊司已久,不知近况。” “可惜。”那御史叹道,“百花楼害人不浅,若能找到更多苦主作证,必能将那背后的保护伞连根拔起。” 周御史看了那年轻御史一眼:“好了,今日是雅集,不说这些。” 但话已点到。 柳青青明白了——周御史今日请她来,不只是听琴,更是借这些御史之口,传递信息。 回烟雨楼的马车上,春桃将记录下的信息交给柳青青。柳青青看了一遍,小心收好。 “青青姐,周御史他们……是不是知道我们在做什么?”春桃小声问。 “知道,也不全知道。”柳青青望向车窗外,“他们需要我们听到这些,我们也需要听到这些。这就是……默契。” 马车驶过太安城的长街,春日阳光正好。 但阳光之下,暗流汹涌。 --- 三日后,钦天监 监正陈望之在观星台夜观天象,忽然脸色大变。 第二日早朝后,他求见皇帝,呈上一份卦辞: “三皇子命宫有晦,今年不宜婚娶。尤其忌与草木之姓结亲,否则冲撞紫微,恐损国运。” 消息很快传出宫外。 靖安王府在太安城的耳目,第一时间将消息传回江南。 而此刻,裴南苇的车队,刚刚驶出北凉边境。 第80章 风雨欲来,太安定策 五月的太安城,已是暑气初现。四夷馆书房内,四角放着冰盆,却驱不散徐梓安心头的燥热。 他面前摊着三份密报。 第一份来自北凉:裴南苇车驾已过襄樊城,再有十日便入金陵地界。护卫队增至五十人,领队的是靖安王府侍卫统领赵破军——此人是赵衡心腹,武功已达二品巅峰。 第二份来自金陵暗桩:靖安王赵衡对钦天监卦辞半信半疑,已暗中派人北上验证。同时,三皇子赵琰派特使携厚礼抵达金陵,催促早日定下婚期。 第三份来自烟雨楼:御史台周御史递来消息,张巨鹿已收到“匿名”举报材料,正秘密组建调查组,准备彻查王占元贪腐案。 “世子,时间不多了。”齐福低声道,“裴姑娘一旦进入靖安王府,再想带她出来就难了。” 徐梓安闭目沉思,手指在桌面上轻敲。许久,他睁开眼:“传信给金陵暗桩,启动‘青鸾计划’。” “现在?” “现在。”徐梓安站起身,走到悬挂的江南地图前,“赵破军此人,可有弱点?” 齐福回忆道:“据查,此人好酒,尤其嗜好‘醉江南’酒坊的陈酿。且……传闻他年轻时曾恋慕过一位姓苏的女子,那女子后来嫁入靖安王府为妾,三年前病逝。” “痴情,嗜酒。”徐梓安眼中闪过算计,“传令江南所有暗桩:第一,在赵破军必经之路的驿站酒肆,备足‘醉江南’;第二,找一个与那位苏氏容貌相似的女子,在合适时机‘偶遇’赵破军。” “世子这是要……” “拖延。”徐梓安道,“让赵破军在路上多耽搁几日。同时,启动第二套方案——让金陵城开始流传三皇子的‘隐疾’。” “隐疾?” 徐梓安从抽屉中取出一份医案抄本:“三皇子赵琰,先天不足,有隐疾在身。此事宫中讳莫如深,但太医院有记录。抄几份,混在金陵茶楼酒肆的说书段子里散出去。” 齐福接过医案,只见上面写着:“肾水不足,精关不固,恐难有嗣……”他心中一凛:“公子,伪造皇子医案,可是死罪。” “不是伪造。”徐梓安淡淡道,“这是真的。三年前,三皇子大病一场,太医院三位御医会诊留下的记录。我花了一千两,从一位御医弟子手里买来的。” 齐福倒吸一口凉气。公子竟连宫中秘辛都能弄到! “另外,”徐梓安继续道,“让烟雨楼在江南的暗桩动起来。找几个‘北莽商人’,在金陵散布消息——就说北莽有位公主,对三皇子赵琰‘仰慕已久’,愿以三百匹战马为聘,结秦晋之好。” “北莽公主?” “真假不重要。”徐梓安冷笑,“重要的是让靖安王知道,他女儿不是唯一的选择。三皇子可以娶北莽公主,可以娶其他藩王之女,不一定非要裴南苇。而一旦三皇子娶了北莽公主,靖安王在皇帝心中的分量……” 齐福恍然大悟:“会大打折扣!甚至可能被猜忌通敌!” “对。”徐梓安点头,“赵衡此人,最看重权势。若联姻带来的不是助力而是猜忌,他一定会重新掂量。” 窗外传来雷声,暴雨将至。徐梓安走到窗前,望着阴沉的天色:“这还不够。福伯,取纸笔,我要给靖安王写封信。” “公子要亲自写信?” “以徐骁的名义。”徐梓安道,“父亲与赵衡早年有过一面之缘,虽无深交,但也不算陌生。以父亲的口吻,写一封‘叙旧信’,顺便提一提北凉与靖安接壤的几个边贸集市,暗示若成‘亲戚’,可让利三成。” 齐福铺纸研墨。徐梓安提笔沉思片刻,落笔如飞。 信不长,但字字珠玑。前半篇回忆当年并肩抗敌的往事(虽只有一次),后半篇谈边境民生,最后轻描淡写提了一句:“闻令侄女南苇才名,犬子梓安在陵州时,曾有幸对弈一局,惊为天人。若有机缘,当再请教。” 写完,徐梓安吹干墨迹,装入信封,用北凉王府特有的火漆封好。 “这封信,要在裴南苇抵达金陵前三天,送到赵衡手中。” “老奴明白。” “还有,”徐梓安又道,“让北凉边境的‘商队’准备好。一旦赵衡动摇,立即提出‘联姻替代方案’——北凉愿以军马五百匹、盐铁各万斤为聘,为北凉某位将领求娶裴南苇。” 齐福一惊:“公子,这……太冒险了!靖安王若认为北凉在挑衅,恐怕会直接翻脸!” “他不会。”徐梓安很笃定,“因为提亲的‘北凉将领’不是别人,是陈芝豹。” “陈将军?!” “对。”徐梓安眼中闪过复杂神色,“陈芝豹虽是我北凉将领,但出身寒微,且手握重兵。赵衡若把侄女嫁给他,既不得罪皇室(因为陈芝豹不是徐家人),又能拉拢一员大将。而且……陈芝豹无妻无妾,正室之位空悬,比做皇子侧妃体面得多。” 齐福愣愣地看着自家世子。这算计,一环扣一环,层层递进,把靖安王的心思摸得透透的。 “当然,这只是备用方案。”徐梓安道,“最好的结果,是婚事直接取消,裴南苇以‘守孝’‘养病’等名义留在江南,暂时脱离纷争。等我们在太安城的布局完成,再从容接她出来。” 雷声滚滚,暴雨倾盆而下。 徐梓安看着窗外雨幕,轻声道:“江南的雨,也该下了。” 第81章 金陵暗涌,南苇抵府 五日后,金陵城 靖安王府坐落在金陵城南,占地百亩,亭台楼阁极尽奢华。赵衡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三样东西。 左边是一封密信,来自太安城的耳目,详述钦天监卦辞及三皇子隐疾传闻。 右边是一封书信,北凉王徐骁亲笔,语气恳切,却暗藏机锋。 中间是一份礼单,三皇子特使昨日送来,黄金千两、明珠百斛、蜀锦千匹,求早日定下婚期。 “王爷。”幕僚孙先生小心翼翼开口,“三皇子那边催得紧,若再拖延,恐怕……” 赵衡揉了揉眉心:“北莽公主的事,查实了吗?” “确有北莽商人在城中散布消息,但真假难辨。不过……”孙先生顿了顿,“属下查到,三个月前,北莽使团进太安城时,三皇子曾私下宴请使团副使,席间确有提及联姻之事。” “哼!”赵衡冷哼,“吃着碗里看着锅里,赵楷这小子,野心倒是不小。” “王爷,还有一事。”另一名幕僚低声道,“北凉边境传来消息,北凉左骑军统领陈芝豹,半月前在边境演练新军,所部‘黄金火骑兵’装备精良,战力惊人。徐骁在信中提及边贸让利,恐怕……有所图谋。” 赵衡眼神一凝。陈芝豹的威名他当然知道,北凉第一名将,手握五万精骑,是徐骁麾下最锋利的刀。如果徐骁真想联姻,为何不提自己儿子,却提陈芝豹? 正思忖间,管家来报:“王爷,小姐的车队已到城门外十里亭。” “知道了。”赵衡挥手,“按礼制迎接,从侧门入府。让南苇先到‘听竹轩’休息,晚膳时来见我。” “是。” 管家退下后,赵衡对孙先生道:“你去见见南苇,探探她的口风。若她愿意嫁入皇室,自然最好。若不愿意……” 他没说完,但孙先生懂了。若不愿意,就需重新谋划。 --- 听竹轩 裴南苇站在窗前,望着院中修竹。三年了,她又回到了这座牢笼。 “小姐,王爷请您去书房。”侍女轻声禀报。 裴南苇点头,换了身素雅衣裙,未施脂粉,跟着侍女来到书房。 赵衡看着眼前的侄女。三年不见,她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多了几分沉静从容。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中透着坚韧,不像寻常闺阁女子。 “南苇见过王叔。”裴南苇敛衽行礼。 “坐。”赵衡示意她坐下,“北凉三年,辛苦你了。” “不辛苦。”裴南苇声音平静,“北凉王府待我甚好,王妃视我如女,世子……”她顿了顿,“待我如友。” 赵衡敏锐地捕捉到那一顿:“徐梓安?听说他病得很重?” “世子体弱,但心智过人。”裴南苇道,“南苇在北凉,受益匪浅。” “哦?受益什么?” “经营之道,谋略之要,还有……”裴南苇抬眼看向赵衡,“人心之险。” 赵衡挑眉:“看来北凉没白去。既然你学了不少,那王叔问你——三皇子赵琰,此人如何?” 裴南苇沉默片刻:“南苇未曾见过三皇子,不敢妄评。但听闻三皇子好色多疑,府中姬妾成群,且……身有隐疾,恐非良配。” “你从何处听闻?” “北凉王府有客自京城来,席间谈及。”裴南苇答得滴水不漏,“此外,南苇离开北凉前,世子曾让我带一句话给王叔。” 赵衡眼神一凛:“什么话?” “世子说:‘江南春好,却易染疾。与其攀附高枝,不如筑巢引凤。凤非梧桐不栖,而江南多竹。’” 赵衡愣住了。这话说得隐晦,但他听懂了。徐梓安在劝他:别把侄女嫁给皇子,那看似是高枝,实则危险。不如找个可靠的武将,比如……陈芝豹?江南多竹,竹与“筑”同音,筑巢引凤…… “他还说了什么?” “世子还说,”裴南苇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若王叔有疑虑,可持此玉佩,去金陵‘墨韵斋’找王掌柜,那里有您需要的东西。” 赵衡接过玉佩,入手温润,正面刻着“徐”字,背面是北斗七星图案。 “你先回去休息。”赵衡收起玉佩,“婚事之事,王叔会慎重考虑。” “谢王叔。”裴南苇行礼退下。 待她离开后,赵衡立即吩咐孙先生:“去查金陵‘墨韵斋’,看看是什么来路。” “是。” --- 当夜,墨韵斋 墨韵斋是金陵城有名的书画铺子,掌柜王富贵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见人三分笑,生意做得极好。 孙先生扮作富商,进店挑选字画。王富贵亲自接待,两人从书画谈到古董,相谈甚欢。 临走时,孙先生“无意间”露出那枚玉佩。王富贵眼神微动,笑道:“客官这玉佩成色极好,可否让在下掌掌眼?” 孙先生递过玉佩。王富贵仔细看了看,道:“客官这玉佩,与小店后院收藏的一幅画,倒是绝配。客官可愿移步一观?” “哦?什么画?” “《北斗引凤图》。” 孙先生心中一震,跟着王富贵来到后院密室。密室不大,墙上挂着一幅古画,画中北斗七星指引方向,一只凤凰盘旋而下,落于竹林。 王富贵从画轴中抽出一卷纸:“客官要的东西。” 孙先生接过展开,只看了几行,脸色大变。 那是一份名单,记录着三皇子赵琰近年来收受的贿赂、强占的田产、害死的人命……每一桩都有时间、地点、证人,详实得可怕。 最要命的是,其中几桩涉及靖安王府——三皇子曾私下许诺,若娶裴南苇,将来登基后会将江南盐铁专卖权交给靖安王府。而这事,赵衡之前完全不知情! “这……这是从何而来?”孙先生声音发颤。 “客官不必多问。”王富贵笑眯眯道,“只需知道,若靖安王府与三皇子联姻,这些事迟早会被人翻出来。到那时,靖安王府就不是攀高枝,而是……引火烧身。” 孙先生收起名单,深深看了王富贵一眼:“阁下究竟是谁的人?” “送信的人。”王富贵依旧笑着,“客官慢走,不送。” --- 靖安王府,子时 赵衡看着那份名单,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怒。 “好一个赵琰!好一个三皇子!”他咬牙切齿,“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娶我侄女是假,谋我江南盐铁是真!若真让他得逞,我靖安王府百年基业,迟早被他吞个干净!” 孙先生低声道:“王爷息怒。这份名单来路不明,未必全真……” “十有八九是真的!”赵衡打断他,“你看这几条——崇文十二年春,三皇子强占苏州织造李家百亩桑田,李家告到知府衙门,不了了之。这事我知道,当时还奇怪知府为何偏袒……原来是被三皇子压下来了!” 他站起身,在书房中踱步:“还有这条!私通北莽商人,倒卖生铁!这是死罪!他若事发,我们靖安王府也要被牵连!” “那……婚事?” “暂且搁置!”赵衡斩钉截铁,“就说南苇旅途劳顿,旧疾复发,需静养三月。另外,给三皇子回礼,加三成,客气送走特使。” “可三皇子那边若不满……” “不满?”赵衡冷笑,“他敢逼我,我就把这些东西送到张巨鹿案头!看看谁先死!” 孙先生心中一凛,知道王爷这是动真怒了。 “还有,”赵衡又道,“给徐骁回信,就说边贸之事可以谈,让他派个能做主的人来。另外……打听打听陈芝豹,此人品行如何,家世如何,有无婚配。” “王爷真要考虑北凉?” “不是考虑北凉,是考虑退路。”赵衡疲惫地坐下,“皇帝年迈,太子懦弱,三皇子阴狠,这朝堂迟早要乱。我靖安王府若不想做棋子,就得早做打算。” 窗外夜色沉沉,金陵城看似平静,暗流已在涌动。 第82章 太安得讯,新局又开 十日后,太安城四夷馆 徐梓安收到了江南传回的密报。 “靖安王已暂缓婚事,三皇子特使被礼送出境。赵衡正在暗中调查陈芝豹,似有意接触。”韩伯禀报道,“另外,张巨鹿的调查组已秘密进驻吏部,王守仁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这几日频繁入宫见贵妃。” 徐梓安轻轻咳嗽,脸上却露出笑意:“第一步成了。接下来,该下第二步棋了。” “世子是说……” “让周御史上第四道奏折。”徐梓安道,“这次,不仅要弹劾王占元贪腐,还要弹劾他‘结党营私、图谋不轨’。” 齐福一惊:“这罪名太大,若无实证,周御史恐被反坐!” “有实证。”徐梓安从书案下取出一本账簿,“这是百花楼真正的账本,韩三娘前日才拿到。里面记录了王占元与三皇子之间的银钱往来——三皇子用王守贪腐所得的钱,在江南购置田产、蓄养私兵。” 齐福翻看账簿,越看越心惊。这上面一笔笔,足够王守仁死十次,也足够三皇子失去争储资格! “公子,这账簿一旦公开,就是捅破天了!” “所以要让它‘合理’地出现。”徐梓安道,“过几日,百花楼不是要被查抄吗?让查抄的衙役,‘偶然’在密室暗格里发现这本账簿。记住,要让它先落到京兆尹手里,再转到刑部,最后‘意外’被周御史看到。” 齐福擦了擦额头的汗:“老奴明白。” “另外,”徐梓安又道,“给北凉传信,让陈芝豹做好准备。若靖安王派人接触,可以见面,但只谈风月,不谈正事。吊着他,让他着急。” “是。” “还有裴姑娘那边……”徐梓安顿了顿,“让江南暗桩保护好她。若靖安王府有人为难她,必要时可亮出北凉身份。” 齐福犹豫道:“公子,这样会不会太明显?” “不会。”徐梓安摇头,“赵衡现在疑心三皇子,又忌惮皇室,正需要北凉这个‘备选’。他不会为难南苇,反而会善待她,以表诚意。” 正说着,门外传来侍女声音:“公子,宫中来人了,说是贵妃娘娘请您明日入宫赏荷。” 徐梓安与齐福对视一眼。 “终于来了。”徐梓安轻声道,“贵妃这是要亲自试探我了。” “公子,去吗?” “去,当然去。”徐梓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也正好想看看,这位能左右皇帝心意的贵妃娘娘,究竟是何等人物。” 窗外蝉鸣聒噪,盛夏已至。 太安城的棋局,又到了关键一步。 而江南的金陵,暴雨将至。 --- 翌日,离阳皇宫,荷风殿 贵妃林氏年过四旬,却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她坐在凉亭中,身穿藕荷色宫装,头戴赤金步摇,雍容华贵。 徐梓安行礼后,贵妃赐座。 “早听说北凉世子才貌双全,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贵妃微笑,“只是看起来气色不佳,可要太医瞧瞧?” “谢娘娘关心,老毛病了,无碍。”徐梓安恭敬道。 “本宫听说,你在太安城开了间乐坊,叫烟雨楼?”贵妃状似随意地问,“生意可好?” “尚可,不过是打发时间罢了。” “哦?只是打发时间?”贵妃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本宫还听说,烟雨楼的琴师,最近常去御史台奏琴。周御史可是出了名的清高,能入他眼的,想必不凡。” 徐梓安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娘娘谬赞。周御史雅好音律,烟雨楼琴师有幸得他赏识,是她们的福气。” “是吗?”贵妃放下茶盏,直视徐梓安,“本宫还听说,周御史最近在查一桩案子,涉及朝中重臣。世子可知此事?” “梓安久病,不问朝政,不知。” “不知也好。”贵妃笑了,“朝堂之事,复杂得很,世子还是安心养病为好。至于烟雨楼……到底是乐坊,莫要与朝臣走得太近,免得引人误会。” 话中带刺,绵里藏针。 徐梓安低头:“娘娘教诲,梓安谨记。” “好了,本宫也乏了。”贵妃起身,“世子回去吧。对了,楷儿前日还提起你,说你开的乐坊有趣,改日要去瞧瞧。世子可要好好招待。” “是。” 离开荷风殿,徐梓安走在宫道上,背后已是一层冷汗。 贵妃这是在警告他:别插手王占元的案子,别与张巨鹿走得太近,否则……三皇子会去烟雨楼“做客”。 “世子,没事吧?”等在宫门外的齐福迎上来。 “没事。”徐梓安上了马车,才低声道,“传信给周御史,让他加快进度。贵妃已经察觉了,再拖下去,恐怕会生变。” “是。” 马车驶出皇城,徐梓安靠在车厢上,闭目沉思。 贵妃的警告,反而证实了一件事——王占元罪证,足够致命。否则她不会亲自出面施压。 那么,就再加一把火吧。 “福伯,”他睁开眼,“让烟雨楼那边,提前行动。就在今夜。” “今夜?会不会太急?” “急,才能打乱他们的阵脚。”徐梓安眼中闪过冷光,“另外,传信给江南——启动‘青鸾计划’,让裴南苇‘病’起来。” “世子要裴姑娘装病?” “对。”徐梓安道,“病得越重越好,重到无法出嫁,重到需要‘冲喜’。而冲喜的人选……就让陈芝豹‘恰好’在江南吧。” 齐福深吸一口气。公子这是要把所有人都算进去,连裴姑娘的“病”都要利用到极致。 “老奴……这就去办。” 马车驶过长街,太安城的夏日,闷热得让人窒息。 但徐梓安知道,暴风雨就要来了。 而他要做的,是在风雨中,为北凉撑起一把伞。 也为那个在江南竹轩中的女子,铺一条生路。 第83章 百花惊变,账簿现世 六月十五,子时,太安城西市。 百花楼依旧灯火通明,丝竹之声不绝于耳。三楼雅间内,王占元的心腹管家王福正在与几位官员密谈,桌上摆着厚厚一叠银票。 “几位大人放心,吏部那几个缺,都已经打点好了。”王福笑眯眯道,“只要银子到位,任命文书三日内就能下发。” 一位官员犹豫道:“王管家,最近风声紧,周御史那边……” “周御史?”王福冷笑,“他蹦跶不了几天了。贵妃娘娘已经……” 话未说完,楼下突然传来一阵骚乱。 “京兆府查案!所有人原地不动!” 王福脸色大变,冲到窗边一看,只见百花楼已被上百名衙役团团围住,火把将夜空照得通明。领头的是京兆府少尹严正,此人以铁面无私著称,正是张巨鹿的门生。 “快!把账簿藏起来!”王福慌忙回身。 几名官员手忙脚乱地收拾银票账簿,但已经来不及了。雅间门被一脚踹开,严正带着十余名衙役冲了进来。 “王福,你涉嫌贿赂官员、买卖官职,跟我们走一趟吧。”严正冷声道。 “严少尹,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王福强作镇定,“这是王尚书的产业!” “王尚书?”严正挑眉,“那正好,本官正要请他到京兆府问话。来人,搜!” 衙役们如狼似虎地扑上来,将王福等人按住。搜查很快有了结果——银票三千两,官员任命“推荐信”七封,还有一本厚厚的账簿。 严正翻开账簿,只看了几页,脸色就变了。这本账簿不仅记录了百花楼的皮肉生意,更记录了王守仁与数十位官员的银钱往来,其中甚至包括三皇子赵琰! “全部带走!查封百花楼!”严正厉声下令。 王福被拖下楼时,嘶声喊道:“你们会后悔的!贵妃娘娘不会放过你们!” 严正不为所动,只是小心地将账簿收入怀中。他知道,今夜的行动,将掀起太安城前所未有的风暴。 --- 同一时刻,四夷馆 徐梓安站在书房窗前,遥望西市方向。虽然看不到百花楼,但他能想象那里的混乱。 “世子,百花楼已被查封,账簿落到严正手中。”齐福匆匆来报,“按照计划,账簿的抄本已经‘意外’泄露,现在应该已经传到几位御史手中了。” “好。”徐梓安点头,“王占元那边有什么反应?” “王尚书已经连夜入宫,但宫门已闭,他没能进去。现在正在府中急得团团转。” 徐梓安咳嗽几声,脸上露出疲惫之色:“贵妃明天一早就会召见我。韩伯,准备一下,我要写一份‘请罪书’。” “请罪书?” “对。”徐梓安走到书案前,“就说我年轻无知,不该在太安城经营乐坊,以致卷入是非。为表清白,愿将烟雨楼交由官府监管,并自请闭门思过三月。” 齐福愣住了:“世子,这……烟雨楼可是我们重要的情报点!” “正是重要,才要‘交出去’。”徐梓安提笔蘸墨,“严正是张巨鹿的人,账簿到了他手里,就等于到了张巨鹿手里。张巨鹿要想扳倒王占元,就需要更多证据。而烟雨楼……就是最好的证据来源。” 他一边写一边解释:“我们把烟雨楼‘交给’官府监管,表面上失去了控制权。但实际上,沈红袖她们依然在楼里,依然能收集情报。而且有了官府背景,反而更安全——谁敢动官府的产业?” 齐福恍然大悟:“世子这是以退为进!” “不只。”徐梓安写完请罪书,吹干墨迹,“我还要让张巨鹿欠我一个人情。烟雨楼在他手里,能挖出更多王占元的罪证。而这份功劳,最后都会算在他头上。” 窗外传来鸡鸣声,天快亮了。 徐梓安收好请罪书:“备车,我要去京兆府‘自首’。” “现在?” “现在。”徐梓安披上外袍,“赶在贵妃召见之前,把姿态做足。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徐梓安只是个胆小怕事的病弱质子,不敢掺和朝堂争斗。” 齐福看着自家公子苍白的侧脸,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公子步步为营,连自己的“懦弱”都要演给天下人看。这份心机,这份隐忍,让人敬佩,也让人心疼。 第84章 江南病重,芝豹南行 金陵,听竹轩 裴南苇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额头覆着湿巾,呼吸微弱。床边站着三位大夫,都是靖安王府重金请来的名医。 “王爷,小姐这是急火攻心,加上旅途劳顿,旧疾复发。”最年长的刘大夫禀报道,“需要静养,万万不可再受刺激。尤其……不宜谈婚论嫁,否则恐有性命之忧。” 赵衡眉头紧锁:“需要养多久?” “少则半年,多则……难说。”刘大夫摇头,“小姐心思郁结,这是心病,需要心药医。” “你们都下去吧。” 大夫们退下后,赵衡坐在床边,看着昏迷的侄女,心中烦乱。裴南苇这一病,婚事是彻底搁置了。三皇子那边已多次催促,再拖下去,恐怕真要翻脸。 “王爷。”孙先生轻手轻脚进来,“北凉传来消息,左骑军统领陈芝豹,三日后将抵达金陵。” “陈芝豹?他来做什么?” “说是奉徐骁之命,巡视江南边境,顺便……拜会王爷。”孙先生低声道,“另外,陈将军听闻小姐病重,特意从北凉带来一位名医,据说擅长治疗心疾。” 赵衡眼神一动:“徐骁这是什么意思?” “属下以为,徐骁是在示好。”孙先生分析道,“陈芝豹是北凉重将,亲自前来,足见诚意。若王爷有意联姻,这或许是……转机。” 赵衡沉默良久,忽然问:“陈芝豹此人,查清楚了吗?” “查清了。”孙先生取出一份卷宗,“陈芝豹,三十五岁,寒门出身,十八岁从军,二十三岁获徐骁赏识,二十八岁升任左骑军统领。此人骁勇善战,治军严明,在军中威望极高。而且……至今未娶,无妾室,无子嗣。” “为何不娶?” “据说早年在战场上受过伤,伤及……根本,所以对女色看得很淡。”孙先生说得含蓄,“但也有人说,他是在等一位故人。” 赵衡翻看卷宗,上面记录着陈芝豹的每一场战役,每一次升迁。确实是个将才,而且干净——没有世家背景,没有复杂关系,就像一把纯粹的刀。 这样的刀,握在手里,踏实。 “等他到了,好好招待。”赵衡合上卷宗,“另外,让南苇‘病情好转’一些,至少能见客。” “王爷是想……” “先见见再说。”赵衡起身,“若陈芝豹真是可用之人,这桩婚事……未必不能考虑。” 孙先生退下后,赵衡又看了裴南苇一眼,叹了口气。 这个侄女,太聪明,也太倔强。这次生病,是真病还是假病,他其实有所怀疑。但既然她不愿嫁入皇室,强求也无益。 或许,陈芝豹真是更好的选择。 --- 三日后,金陵城外 陈芝豹骑着黑色战马,率五十亲卫抵达金陵。他身穿玄色轻甲,腰佩长剑,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 靖安王府长史赵康亲自出城迎接:“陈将军远道而来,王爷已在府中备好酒宴,为将军接风。” 陈芝豹下马还礼:“有劳赵长史。陈某奉北凉王之命,特来拜会靖安王。” 两人并骑入城。陈芝豹看似目不斜视,实则已将金陵城的防御布置尽收眼底——城墙高度、守军数量、器械配置,都在他脑海中形成一幅图景。 “听闻裴姑娘病重,陈某带来一位大夫。”陈芝豹忽然道,“可否让大夫先去看看?” 赵康一愣,随即笑道:“将军有心了。只是小姐病情反复,需要静养,恐怕……” “无妨,让大夫在门外望闻问切即可。”陈芝豹语气平静,却不容拒绝,“陈某受人所托,总要尽些心意。” 赵康心中一动:“不知将军受何人所托?” 陈芝豹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但赵康已经猜到了——能请动陈芝豹亲自带大夫南下的,除了徐骁,恐怕只有那位在太安城的北凉世子了。 看来,北凉对这位裴姑娘,是真的很上心。 --- 靖安王府,宴会厅 赵衡设宴款待陈芝豹。席间,两人谈笑风生,从边塞风光谈到江南烟雨,从兵法战阵谈到诗词歌赋,竟颇为投缘。 “陈将军用兵如神,本王早有耳闻。”赵衡举杯,“听说将军训练的新军‘黄金火骑兵’,装备精良,战力惊人?” “王爷过奖。”陈芝豹举杯回敬,“不过是些寻常训练,不敢当‘惊人’二字。” “将军谦虚了。”赵衡话锋一转,“不知将军此次南来,除了巡视边境,可还有其他要事?” 陈芝豹放下酒杯,正色道:“不瞒王爷,陈某此次前来,确有一事相求。” “哦?何事?” “陈某想求见裴南苇姑娘一面。” 宴席顿时安静下来。赵康等人面面相觑,赵衡则眯起了眼睛。 “将军要见南苇?这是为何?” 陈芝豹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北凉世子徐梓安托陈某转交裴姑娘的信。世子说,有些话,需当面说清。” 赵衡接过信,信封上果然写着“南苇亲启”,字迹清瘦有力,正是徐梓安的笔迹。 “南苇病重,恐怕……” “陈某可以等。”陈芝豹道,“待裴姑娘病情稍缓,再见不迟。另外,陈某带来那位大夫,或许能帮上忙。” 赵衡沉吟片刻,终于点头:“好。明日,本王安排将军与南苇见一面。只是……南苇需要静养,时间不能太长。” “一盏茶时间即可。”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经微妙起来。赵衡看着陈芝豹,心中盘算:徐梓安让陈芝豹带信,说明两人关系密切。而陈芝豹对裴南苇如此上心,恐怕不只是受托那么简单。 难道……陈芝豹对南苇有意? 若是如此,这桩联姻,倒是更有价值了。 --- 听竹轩,夜 裴南苇其实没有昏迷。她只是服了一种特制的药,让自己看起来病重。药是北凉暗桩送来的,说是世子特意配制,对身体无害。 侍女小梅轻手轻脚进来:“小姐,北凉的陈将军到了,明日要见您。” 裴南苇睁开眼:“陈芝豹?” “是。他还带来一位大夫,说是世子请的。”小梅低声道,“另外,陈将军带来世子的信。” 裴南苇接过信,拆开。信不长,只有三行字: "江南多雨,望自珍重。 芝豹可信,可托大事。 待我破局,接你归来。” 她将信贴在胸口,泪水无声滑落。 三年了,那个在听潮亭与她下棋的少年,从未忘记承诺。他在太安城步步为营,在江南处处布局,只为给她一条生路。 “小姐,明日见陈将军,要说什么吗?”小梅问。 裴南苇擦干眼泪,眼神变得坚定:“告诉他,我愿配合一切计划。另外……问问他,世子现在如何。” 她最担心的,是徐梓安的身体。那种毒,拖得越久,越难解。 窗外月光如水,竹影摇曳。 裴南苇望着北方,轻声自语:“你一定要撑住。等我回来,我们还有棋要下。” --- 同一夜,太安城京兆府 徐梓安递上请罪书后,被安置在后堂等候。严正匆匆赶来,神色复杂。 “世子何必如此?”严正叹道,“烟雨楼经营合规,并无过错。” “严大人。”徐梓安咳嗽着,“百花楼一事,已让梓安明白,身为质子,不该在太安城经营产业。烟雨楼虽清白,但难免引人误会。为表心迹,愿交由官府监管,从此闭门谢客。” 严正看着眼前这个病弱的年轻人,心中感慨。他从张巨鹿那里知道一些内情——百花楼账簿的出现,与这位世子恐怕脱不了关系。但徐梓安不仅没有居功,反而主动退让,这份心性,实在难得。 “世子放心,烟雨楼既然交由官府,本官定会护其周全。”严正郑重道,“至于百花楼的案子……本官会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多谢严大人。”徐梓安起身行礼,“梓安还有一事相求。” “世子请说。” “烟雨楼的姑娘们,都是苦命人。还请大人多多照拂,莫让她们再受欺凌。” “本官答应你。” 离开京兆府时,天色已亮。徐梓安上了马车,终于支撑不住,剧烈咳嗽起来,帕子上又是一片暗红。 “世子!”齐福大惊。 “没事……”徐梓安闭目喘息,“回府。另外,传信给江南——告诉陈芝豹,时机成熟了。让他……按计划行事。” “是。” 马车驶过清晨的太安城,街道渐渐热闹起来。 卖早点的摊贩开始吆喝,上朝的官员马车络绎不绝,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徐梓安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同了。 百花楼的账簿,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将扩散到整个离阳朝堂。 而他在江南布的局,也该收网了。 第85章 金殿对质,巨鹿发难 六月廿三,大朝会。 离阳皇帝赵惇高坐龙椅,面色疲惫。这位在位三十年的帝王,已年过六旬,近年来身体每况愈下,朝政多由内阁和贵妃党把持。 “众卿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司礼太监高声道。 “臣,有本奏!” 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御史中丞周慎言出列,手捧奏折,神情肃穆。殿中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知道,今日必有一场风暴。 “臣,弹劾吏部尚书王占元七大罪!”周慎言声音铿锵,“其一,贪赃枉法,收受贿赂逾百万两;其二,买卖官职,将朝廷名器视为私产;其三,结党营私,组建‘百花楼’为情报据点;其四,迫害忠良,陷害前江南道监察御史沈墨致死;其五……” 他一桩桩、一条条念出,每一条都证据确凿,每一条都触目惊心。殿中官员或惊骇、或惶恐、或幸灾乐祸,表情各异。 王占元跪在殿中,浑身颤抖,汗如雨下。他怎么也没想到,百花楼的账簿会落到周慎言手里,更没想到,周慎言敢在朝会上直接发难。 “陛下!”周慎言念完罪状,重重叩首,“王占元罪大恶极,臣请陛下严惩,以正朝纲!” 殿中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龙椅上的皇帝。 赵惇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王卿,周御史所言,可是事实?” “陛下明鉴!”王占元嘶声道,“这是诬陷!是有人要构陷微臣!那账簿……账簿是伪造的!” “伪造?”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响起。 首辅张巨鹿出列,他须发皆白,但眼神锐利如鹰:“王尚书,你说账簿是伪造,可有证据?” “我……”王占元语塞。 “既然没有,那就请陛下派人查验。”张巨鹿向皇帝躬身,“老臣提议,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彻查此事。若王侍郎清白,自可还他公道;若真有罪……”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确。 赵惇眼神复杂地看了张巨鹿一眼。这位老首辅,已经很久没有在朝会上如此强硬了。看来,王守仁这次是真的触到了他的逆鳞。 “准奏。”皇帝终于开口,“着三司会审,严查此案。在查清之前,王占元暂免户部尚书之职,禁足府中,听候发落。” “陛下!”王占元还想争辩。 “退朝!” 太监尖利的声音响起,朝会结束。王占元瘫软在地,面如死灰。他知道,自己完了。就算贵妃能保他不死,仕途也到此为止了。 --- 后宫,长春宫 贵妃林氏摔碎了第三个玉盏。 “废物!都是废物!”她尖声怒骂,“连一本账簿都看不住!王占元这个蠢货,活该他倒霉!” 下首跪着几个心腹太监,大气不敢出。 “娘娘息怒。”一个老嬷嬷低声道,“当务之急,是保住王侍郎的命。只要人在,就还有转机。” “转机?”贵妃冷笑,“张巨鹿那老狐狸亲自出手,摆明了要借此事打击本宫和琰儿。王占元就算不死,也废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琰儿那边怎么说?” “三殿下已派人传话,说他会想办法。”嬷嬷道,“另外,三殿下还说……百花楼账簿的出现,恐怕与那位北凉世子有关。” “徐梓安?”贵妃眼神一寒,“那个病秧子,有这么大本事?” “娘娘不可小觑。”嬷嬷提醒,“烟雨楼能在短短数月内成为太安城第一乐坊,背后定有高人指点。而且……周慎言最近常去烟雨楼听琴,据说与那位柳青青琴师交好。” 贵妃眼中闪过杀机:“那就让他听听琴,听听阎王爷的招魂曲!传令下去……” 她凑到嬷嬷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嬷嬷脸色一变,但不敢违逆,领命而去。 待嬷嬷离开后,贵妃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依旧美艳的面容,眼中却尽是阴霾。 徐梓安……张巨鹿…… 这些人,都想毁了她和琰儿的前程。 那她就让他们知道,后宫之主的手段。 第86章 质子闭门,暗流更急 四夷馆,书房 徐梓安听着齐福禀报朝会情况,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张巨鹿果然出手了,而且一出手就是雷霆万钧。”齐福感慨,“三司会审,王占元这次在劫难逃。” “未必。”徐梓安摇头,“贵妃不会坐视不理,三皇子也不会。王占元知道太多秘密,他们必须保他。” “世子的意思是……” “他们会想办法,让王占元‘病重’,或者‘畏罪自尽’。”徐梓安淡淡道,“死人不会说话,但活人……可以。” 他看向齐福:“让烟雨楼那边做好准备。王占元一旦出事,立即启动‘证人保护计划’,把那些愿意指证他的苦主转移走。” “是。” “另外,”徐梓安咳嗽几声,“我‘闭门思过’期间,外面有什么动静?” 齐福低声道:“昨日三皇子派人送来拜帖,说想来探望世子,被老奴以公子病重为由婉拒了。另外,宫中有传言,说贵妃近日心情不佳,杖毙了两个宫女。” “她在立威。”徐梓安冷笑,“杀鸡儆猴,告诉后宫和前朝,她还没倒。不过……这恰恰说明,她慌了。” 他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夏日炎炎,槐花开得正盛,香气浓郁。 “福伯,你说这槐花,能香多久?” 齐福一愣:“大概……半个月?” “是啊,半个月。”徐梓安轻声道,“花开得再盛,也有凋零的时候。贵妃现在就像这槐花,看着繁盛,实则已近尾声。” 正说着,门外传来侍女的声音:“世子,沈姑娘来了,说有急事禀报。” “让她进来。” 沈红袖快步走进书房,脸色凝重。她今日穿着寻常妇人衣裳,显然是悄悄来的。 “世子,出事了。”她顾不上行礼,“柳青青失踪了。” 徐梓安眼神一凝:“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沈红袖道,“青青姐昨日去御史台奏琴,按惯例酉时前就该回来。但直到今晨都未见人影。我派人去御史台打听,周御史说青青姐昨日申时三刻就离开了。” “可有线索?” “有。”沈红袖从袖中取出一支银簪,“这是青青姐的簪子,今早在百花楼后巷找到的。簪子上……有血迹。” 徐梓安接过银簪,簪头果然沾着暗褐色的血迹。他仔细看了看,忽然发现簪身上刻着极小的两个字——“救我”。 “这是柳青青的字迹。”沈红袖声音发颤,“她一定是发现了什么,被人……” “别慌。”徐梓安打断她,“韩三娘呢?” “韩教头已经带人去找了。”沈红袖道,“但太安城这么大,又是贵妃的人动手,恐怕……” 徐梓安沉默片刻,道:“去‘清源茶馆’,找郑掌柜,让他启动‘暗线三号’。另外,告诉韩三娘,重点查三个地方——百花楼的地下密室、王占元的别院、还有……长春宫在宫外的秘密据点。” “长春宫?”沈红袖一惊,“公子怀疑是贵妃……” “除了她,还有谁会在此时对柳青青下手?”徐梓安冷笑,“她这是要报复,也是要警告——警告周御史,警告张巨鹿,警告所有想动她的人。” 沈红袖领命匆匆离去。 齐福担忧道:“世子,柳青青若是落在贵妃手里,恐怕凶多吉少。” “我知道。”徐梓安闭上眼睛,“但越是如此,越要冷静。贵妃抓柳青青,不只是为了杀人,更是为了逼我们露面。她想知道,烟雨楼背后到底是谁在操控。” “那我们……” “将计就计。”徐梓安睁开眼,眼中闪过寒光,“她要我们露面,我们就露给她看。但不是以真实身份,而是以……‘北凉暗桩’的身份。” 齐福一愣:“世子的意思是……” “让韩三娘故意露出破绽,让贵妃的人‘发现’烟雨楼是北凉的情报点。然后……”徐梓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再让他们‘意外’发现,北凉在太安城的暗桩,不止烟雨楼一处。” “这太冒险了!” “不冒险,怎么钓鱼?”徐梓安道,“贵妃不是想查吗?那就让她查,查得越多,陷得越深。等她发现整个太安城都是‘北凉暗桩’时,就会明白——有些局,一旦入局,就出不去了。” 窗外忽然起风,吹落一地槐花。 徐梓安看着那些飘零的花瓣,轻声道:“这场雨,该下大了。” --- 同一时间,金陵靖安王府 陈芝豹与裴南苇的会面,安排在听竹轩的偏厅。 裴南苇穿着素色衣裙,脸上薄施脂粉,但依旧难掩病容。她坐在窗边竹椅上,怀中抱着一卷书,看似虚弱,眼神却清澈明亮。 “陈将军。”她微微颔首。 “裴姑娘。”陈芝豹抱拳行礼,“陈某奉世子之命,前来探望姑娘。世子很担心姑娘的身体。” “多谢世子挂怀。”裴南苇轻声道,“也多谢将军远道而来。不知世子……现在如何?” 陈芝豹沉默片刻:“世子的身体,不太好。但他让我转告姑娘——一切都在计划中,请姑娘保重身体,静待时机。” 裴南苇心中一紧:“他的病……” “世子说,老毛病了,无碍。”陈芝豹说得平静,但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他其实知道,世子的病很重,这次强撑着布局江南,已经是在透支生命。 但这些,不能告诉裴南苇。 “将军此来,不只是探望吧?”裴南苇转移话题。 陈芝豹点头:“世子让陈某问姑娘几个问题。” “将军请问。” “第一,靖安王对婚事的真实态度是什么?” 裴南苇想了想:“王叔已经动摇,但还在观望。他在等——等太安城的局势,等三皇子的反应,也在等……将军您的态度。” “第二,姑娘可愿离开金陵?” 这个问题让裴南苇怔了怔。她看着窗外摇曳的竹影,许久,才轻声道:“三年前,我在听潮亭对世子说过——若能得自由,愿为北凉织一缕烟雨。如今,依然如此。” 陈芝豹眼中闪过赞赏:“好。那第三问——姑娘可愿配合接下来的计划?” “什么计划?” “一个让姑娘‘病愈’,却又‘必须离开金陵’的计划。”陈芝豹压低声音,“世子安排了一场‘意外’,需要姑娘受些苦,但能彻底摆脱婚事,也能……光明正大地离开江南。” 裴南苇毫不犹豫:“我愿意。” “姑娘不问是什么意外?” “不必问。”裴南苇微笑,“世子安排的,定是周全的。只是……这计划会不会连累将军?” 陈芝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陈某的命是北凉给的,为世子办事,义不容辞。倒是姑娘,要受委屈了。” “比起嫁入皇室,这点委屈不算什么。”裴南苇站起身,走到窗边,“将军,请转告世子——南苇在江南等他。等他破局,等他接我回家。” 她说“回家”时,语气那么自然,仿佛北凉真的是她的家。 陈芝豹心中一动,郑重抱拳:“陈某一定带到。”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陈芝豹才告辞离开。 走出听竹轩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裴南苇依旧站在窗边,身影单薄,却站得笔直。 “难怪世子如此上心。”陈芝豹心中暗叹,“这样的女子,确实值得。” --- 当夜,太安城某处密室 韩三娘看着眼前的地图,眉头紧锁。地图上标注着十几个红点,都是可能关押柳青青的地方。 “三娘,有新发现。”秋菊匆匆进来,“我们在百花楼地下密室发现了一条密道,通向城东一处民宅。民宅的主人是个寡妇,但邻居说,她家里最近常有一些陌生男人出入。” “地址。” 秋菊报出地址。韩三娘在地图上找到位置,眼神一凝:“这里……离长春宫的别院只有三条街。” “三娘怀疑是贵妃的人?” “不是怀疑,是确定。”韩三娘站起身,“准备行动。记住,按公子吩咐——故意露出破绽,但要确保柳青青安全。” “是!” 半个时辰后,韩三娘带着十名好手,悄悄包围了那处民宅。 宅中果然有守卫,而且都是高手。双方一交手,韩三娘就察觉不对——这些人的武功路数,不像是寻常护卫,倒像是……宫中禁卫! “果然是贵妃的人!”韩三娘心中冷笑,故意卖了个破绽,让一名守卫逃脱。 那守卫仓皇逃窜,韩三娘带人“紧追不舍”,一路追到长春宫别院附近,才“无奈”放弃。 “撤!”韩三娘下令,“柳青青已经救出,任务完成。” 实际上,柳青青确实被救出来了,但昏迷不醒,身上有刑讯的痕迹。 韩三娘将她带回烟雨楼秘密据点,立即请大夫诊治。 而那个逃脱的守卫,已经连滚带爬地回到长春宫,向贵妃禀报:“娘娘,柳青青被北凉的人救走了!那些人武功高强,用的都是北凉军中的招式!” 贵妃脸色铁青:“北凉……徐梓安!好,很好!本宫倒要看看,你能藏到什么时候!” 她对身边嬷嬷道:“传令下去,动用我们在军中的所有关系,查!查太安城所有与北凉有关的人!本宫要让他们知道,这太安城,到底是谁的天下!” 风暴,正在酝酿。 而徐梓安在质子府中,听着齐福的汇报,轻轻笑了。 “鱼,上钩了。”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四个字: “请君入瓮” 第87章 栖霞惊变,南苇坠崖 七月初三,金陵城外栖霞山。 按照靖安王府的安排,裴南苇“病情稍愈”,在侍女护卫陪同下游山散心。陈芝豹“恰好”也在此处巡视防务,两队人马在山道相遇。 “裴姑娘。”陈芝豹下马行礼,“听闻姑娘身体好转,陈某甚是欣慰。” 裴南苇坐在软轿中,掀开轿帘,微微颔首:“多谢将军挂怀。将军这是……” “例行巡视。”陈芝豹道,“栖霞山地势险要,常有盗匪出没,姑娘还需小心。” 话音刚落,异变陡生! 两侧山林中突然射出数十支箭矢,直扑裴南苇的软轿!箭矢力道强劲,带着破空之声,显然是军用强弩! “保护小姐!”护卫们拔刀格挡,但箭矢太密,瞬间有三人中箭倒地。 陈芝豹眼神一凛,纵身跃起,长剑出鞘,剑光如幕,将射向软轿的箭矢尽数斩落。 “何方宵小,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凶!”他厉声喝道。 山林中冲出二十余名黑衣蒙面人,手持刀剑,配合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领头一人目光阴冷,直奔裴南苇而来。 “他们的目标是我!”裴南苇惊呼。 陈芝豹将她护在身后,沉声道:“姑娘退后。” 说话间,黑衣人已冲至近前。陈芝豹以一敌众,剑法展开,如虎入羊群,转眼间连杀三人。但他毕竟人少,且要分心保护裴南苇,渐渐陷入被动。 “将军小心!”裴南苇忽然惊呼。 一支冷箭从刁钻角度射来,直取陈芝豹后心。裴南苇来不及多想,下意识推开陈芝豹—— “噗!” 箭矢射中她的左肩,鲜血瞬间染红衣襟。 “裴姑娘!”陈芝豹目眦欲裂,反手一剑斩了放冷箭之人,将裴南苇护在怀中,“你怎么样?” 裴南苇脸色苍白,强忍疼痛:“我没事……将军快走……” “要走一起走!” 陈芝豹抱起裴南苇,施展轻功向山下疾退。黑衣人紧追不舍,箭矢如雨。 慌乱中,裴南苇脚下一滑,竟从山道边缘跌落! “姑娘!”陈芝豹想抓住她,却只扯下半片衣袖。 裴南苇的身影坠入深谷,被云雾吞没。 陈芝豹站在崖边,望着深不见底的山谷,眼中涌起滔天怒火。他转身看向那些黑衣人,一字一句道:“你们,都要死。” 剑气冲天而起。 --- 半个时辰后,靖安王府 赵衡接到消息时,手中的茶杯“啪”地摔在地上。 “你说什么?南苇坠崖了?!” 跪在地上的护卫浑身颤抖:“是……是……小姐在栖霞山遇袭,陈将军拼死相救,但小姐还是……坠入深谷……” “陈芝豹呢?” “陈将军杀光了刺客,自己也受了伤,现在正先下山谷搜寻。” 赵衡跌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铁青:“刺客是什么人?” “看武功路数,像是……军中之人。”护卫低声道,“而且他们用的箭矢,是北凉边军特有的‘破甲锥’。” “北凉?!”赵衡瞳孔骤缩,“不可能!徐骁不会这么做!” 孙先生匆匆进来:“王爷,属下在刺客尸体上发现了这个。” 他递上一枚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赵”字——正是三皇子赵琰府上的标记! “赵琰……”赵衡咬牙切齿,“他想做什么?得不到就毁掉吗?!” “王爷息怒。”孙先生道,“此事蹊跷。三皇子虽然狠毒,但不至于如此明目张胆。而且,用北凉箭矢,留三皇子令牌……太过明显,像是栽赃。” 赵衡冷静下来,仔细思索:“你的意思是……有人想挑拨?” “正是。”孙先生道,“若是三皇子真要杀人,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证据。若是北凉要杀人,更不会用自家箭矢。这分明是有人想让王爷与三皇子、北凉同时结仇。” “会是谁?” 孙先生摇头:“难说。或许是其他皇子,或许是朝中政敌,甚至可能是……北莽。” 赵衡沉默良久,忽然问:“陈芝豹伤势如何?” “听说中了三箭,但都是皮外伤,无碍。他坚持要亲自下谷搜寻,说找不到裴姑娘绝不离开。” “倒是个重情重义之人。”赵衡叹息,“加派人手,全力搜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孙先生退下后,赵衡独自坐在书房中,眼神阴晴不定。 如果南苇真的死了…… 那他就彻底失去了与北凉联姻的可能,也失去了制衡三皇子的筹码。 不,南苇不能死。 至少,不能现在死。 第88章 深谷三日,坚守本心 栖霞山深谷,人迹罕至。 裴南苇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山洞中,身下铺着干草,身上盖着陈芝豹的披风。洞外天色已暗,洞内生着一堆火,陈芝豹正背对着她,处理肩上的箭伤。 “将……将军……”她虚弱地开口。 陈芝豹猛然转身:“裴姑娘,你醒了!” 他快步走过来,探了探她的额头,松了口气:“烧退了。姑娘感觉如何?” “我……”裴南苇想坐起来,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别动。”陈芝豹按住她,“你的箭伤我已经处理过了,但失血过多,需要静养。” 裴南苇这才发现,自己左肩的伤口已经被仔细包扎,用的是干净布条——显然是陈芝豹从自己内衫上撕下的。她心中感激,低声道:“多谢将军救命之恩。” “该谢的是我。”陈芝豹认真道,“若不是姑娘推开我,那一箭已经要了我的命。陈某奉命保护姑娘,却让姑娘受伤,已是失职。” 他顿了顿,又道:“此地是山谷深处,上面的人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我检查过了,山洞很安全,有水源,还有些野果。等姑娘伤势好些,我们再想办法出去。” 裴南苇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那些刺客……” “都死了。”陈芝豹眼中闪过寒光,“二十三人,一个不留。” “将军可查出他们的身份?” 陈芝豹摇头:“都是死士,身上除了三皇子府的令牌,再无其他线索。但此事……疑点太多。” 他将自己的分析说了一遍,与孙先生不谋而合。 裴南苇听完,轻声道:“看来有人不想让我活着离开江南。” “姑娘放心。”陈芝豹郑重道,“世子早有安排。只要陈某还有一口气在,定会护姑娘周全,完成世子所托。” 听到“世子”二字,裴南苇眼神微动:“世子他……可有话带给我?” 陈芝豹从怀中取出一封油纸包裹的信:“这是世子让陈某转交的。他说,有些话,不便在江南传递,只能用这种方式。” 裴南苇接过信,手微微颤抖。油纸防水,信保存完好。她小心拆开,借着火光看去—— 信不长,字迹清瘦却有力: “南苇: 见字如晤。 江南之行,凶险异常,然不得不为。 芝豹可信,可托性命。 若遇危难,一切听他安排。 待此间事了,我当亲赴江南,接你归来。 珍重,勿念。 ——梓安” 短短数语,却让裴南苇眼眶湿润。 他记得。 三年前听潮亭的对弈,他答应给她自由,如今他正在兑现承诺。哪怕远在太安城,身处险境,他依然为她铺好了每一条路。 “世子他……现在如何?”裴南苇轻声问。 陈芝豹沉默片刻:“世子的身体,不太好。但他让我转告姑娘——一切都在计划中,请姑娘保重身体,静待时机。 洞中安静下来,只有柴火噼啪作响。 裴南苇将信小心收好,贴在胸口。信很薄,却给她无限力量。 --- 第二日 裴南苇的伤势好转了些,能勉强坐起来。陈芝豹从外面采来野果,还抓了两条鱼。 “将军的野外生存能力很强。”裴南苇看着他熟练地生火烤鱼,轻声道。 “在北凉军中,这些都是基本。”陈芝豹道,“有时候深入敌后,一待就是十天半月,不会这些活不下来。” 他将烤好的鱼递给她:“小心烫。” 裴南苇接过,小口吃着。鱼肉很香,虽然没什么调料,但对她来说已是美味。 “将军在北凉……很辛苦吧?” “习惯了。”陈芝豹往火堆里添了根柴,“北凉苦寒,但那里的人都很纯粹。世子常说,北凉人就像北凉的风雪,看着冷,心里热。” 提到徐梓安,裴南苇眼神柔软下来:“世子他……总是这样,看人看事,都那么透彻。” “世子对姑娘,很上心。”陈芝豹道,“这几个月,他为了姑娘的事,耗费了无数心力。有时候我在想,值得吗?” 裴南苇心中一颤:“将军觉得……不值得?” “不。”陈芝豹摇头,“值得。只是……世子太苦了。他身体本就不好,还要谋划这么多事。有时候我真怕他撑不住。” 裴南苇低下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是我拖累了他。” “姑娘别这么说。”陈芝豹道,“世子说过,有些事,不是因为值不值得才去做,而是因为该做,所以去做。姑娘值得他这么做。”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且,世子布局江南,也不全是为了姑娘。靖安王的态度,江南的局势,都关系到北凉的未来。姑娘在其中,是关键一环。” 裴南苇明白他的意思。她不仅是徐梓安想要保护的人,也是北凉棋局上的重要棋子。 “我明白了。”她抬起头,眼神坚定,“我会做好我该做的事。不只为了自己,也为了……不辜负他的苦心。” 陈芝豹看着她,眼中闪过赞赏。 这样的女子,确实值得世子倾心相待。 --- 第三日 搜寻的队伍终于找到了山谷。当陈芝豹扶着裴南苇走出山洞时,靖安王府的护卫们发出欢呼。 赵衡亲自在山谷口等待,看到裴南苇还活着,老泪纵横:“南苇,你吓死王叔了!” “让王叔担心了。”裴南苇虚弱道。 “快,回府!请最好的大夫!”赵衡连声道,又看向陈芝豹,“陈将军,大恩不言谢!从今往后,你就是我靖安王府的恩人!” 陈芝豹抱拳:“王爷言重了。陈某奉北凉王之命保护裴姑娘,职责所在。” 回王府的马车上,赵衡详细询问了遇刺经过。裴南苇隐去了徐梓安来信之事,只说了遇袭和坠崖。 “此事,本王定会查个水落石出!”赵衡怒道,“无论是谁,敢动我靖安王府的人,都要付出代价!” 他看向裴南苇,眼神柔和下来:“南苇,你好好养伤。婚事……王叔不逼你了。等你伤好了,想去哪里,王叔都依你。” 裴南苇心中一喜,但面上依旧平静:“谢王叔。” 她看向车窗外,陈芝豹骑马跟在车旁,身姿挺拔如松。 这三日的经历,让她更加坚定了自己的选择。 徐梓安为她做了这么多,她也要为他做些什么。 等伤好了,她要去北凉。 不是去做棋子,而是去做他的助力。 --- 同一时间,太安城质子府 徐梓安收到了江南的密报。 “裴姑娘遇刺坠崖,但已被陈将军救回,无性命之忧。靖安王震怒,婚事彻底取消。”齐福禀报道,“陈将军与裴姑娘在山谷中待了三日,已按计划将公子的信转交。” 徐梓安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表情。许久,他才开口:“刺客的身份查清了吗?” “还没有。但种种迹象表明,可能是……二皇子的人。” “赵珣?”徐梓安挑眉,“他为何要这么做?” “二皇子与三皇子素来不和,搅黄婚事,既能打击三皇子,又能离间靖安王与皇室。而且……若裴姑娘真死了,北凉与靖安王必生嫌隙,对他也有利。” 徐梓安点头:“分析得有理。不过……这事没这么简单。”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江南的位置:“二皇子若有这个本事,早该动手了。而且,他为何要用北凉箭矢?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是栽赃吗?” “世子的意思是……” “或许是二皇子,但他背后,还有人。”徐梓安眼中闪过冷光,“福伯,传信给江南暗桩,让他们查一个人。” “谁?” “靖安王世子,赵询。” 齐福一惊:“公子怀疑是靖安王府内部……” “只是怀疑。”徐梓安道,“赵询这个人,野心不小,但一直被赵衡压制。如果裴南苇死了,与北凉的联姻不成,赵衡失去重要筹码,赵询的机会就来了。” “这……太可怕了。”齐福冷汗涔涔,“若真是如此,那裴姑娘在靖安王府,岂不危险?” “暂时不会。”徐梓安摇头,“经过此事,赵衡会加强对南苇的保护。而且……陈芝豹在江南,他会保护好她的。” 他说到“陈芝豹”时,语气平静,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公子,您给裴姑娘的信……”韩伯小心翼翼道。 “只是交代一些事情。”徐梓安道,“南苇很聪明,她知道该怎么做。” 他走到窗前,望着江南方向,轻声道:“等这边的事情处理完,我要去江南一趟。” 齐福一惊:“公子,您的身体……” “无妨。”徐梓安摆摆手,“有些事,必须亲自去办。有些话,必须当面说。” 窗外,又下雨了。 太安城的雨,总是下得这么急,这么冷。 --- 深夜,徐梓安独坐书房 他没有点灯,只是坐在黑暗中,听着雨声。 脑海中,浮现出三年前听潮亭的那一幕。 裴南苇执白子,他执黑子,棋局胶着。 她说:“世子之谋,如天罗地网。南苇若能得自由,愿为北凉织一缕烟雨。” 他说:“好,我答应你,给你自由。” 三年了,他一直在履行承诺。 如今,婚事已破,她即将自由。 可是…… 他剧烈咳嗽起来,帕子上又是一片暗红。 身体越来越差了。 或许,他等不到接她回来的那天了。 但至少,他给了她选择的权力。 将来无论她去哪里,做什么,都是她自己的选择,而不是被人摆布。 这就够了。 “世子。”韩伯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宫中来信,张首辅请您明日过府一叙。” 徐梓安擦去嘴角血迹:“知道了。” 他站起身,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苍白如鬼的自己,轻轻笑了。 “徐梓安啊徐梓安,你谋划了这么多,到底是为了什么?” 镜中人没有回答。 只有雨声,敲打着窗棂,一声声,像是催促,又像是叹息。 但他知道答案。 为了那些该活的人活下去。 为了那些该做的事有人做。 也为了……那个在江南等他的女子,能够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 棋局还在继续。 他不能停。 第89章 书房定策,江南棋终 靖安王府书房内,烛火通明。 赵衡与“墨韵斋”掌柜王富贵隔桌对坐,窗外竹影被夜风拂动,在窗纸上投下摇曳的暗痕。紫檀木案几上,一封密信已被拆开,旁边是半凉的茶盏。 “王爷应该已经收到世子那封信了。”王掌柜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神色从容,“世子在信中所提的边贸让利,是北凉的诚意。至于陈芝豹将军求娶裴姑娘一事……王爷如何考虑?” 赵衡把玩着手中的羊脂玉扳指,指腹摩挲着温润的玉面,沉吟许久才道:“徐骁想与我联姻,为何不直接提他儿子徐梓安,反倒提一个外姓将领?这其中,恐怕不止是诚意那么简单吧?” 王掌柜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王爷明鉴。这正是北凉的诚意——世子身体不佳,这是天下皆知的事。若王爷将侄女嫁入北凉王府,将来世子若有不测,裴姑娘处境堪忧。而陈芝豹将军不同。”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份军功册录,推到赵衡面前:“陈将军正当壮年,二十岁从军,二十三岁领兵破北莽三千骑,二十五岁升左骑军副统领。去岁秋,他率八百轻骑深入北莽三百里,烧毁粮仓十二座,自己身中三箭仍带队突围。这样的战功,北凉军中年轻一辈无人能及。” 赵衡翻阅着册录,眉头微动。 “更重要的是,”“徐先生”继续道,“陈将军至今未娶,家中亦无妾室。裴姑娘嫁给他,是堂堂正正的正室夫人。世子已亲自书信与陈将军深谈过,陈将军承诺——若得此良缘,此生不纳二色。” 赵衡猛地抬头:“此话当真?”赵衡的眼神复杂起来。 几年前,他将那个西楚故臣之女送往北凉,本意是让她避开江南的是非,却没想到那三年的时光,竟让这孩子对北凉生出如此深的眷恋。她回来后,时常望着北方出神,书房里摆满了从北凉带回的书籍,甚至学会了北凉的方言小调。 “南苇那孩子……”赵衡叹息,“她自西楚灭国后,便在本王身边长大。本王视她如亲生,只望她能平安喜乐。三皇子之事,是本王看走了眼。” 赵衡沉默片刻,忽然问:“徐梓安那小子……自己是怎么想的?” 这话问得微妙。王掌柜顿了顿,才缓缓道:“世子只说,裴姑娘值得这世上最好的一切。而他……给不了她长久的安稳。” “北凉男儿,一诺千金。”王掌柜正色道,“况且,若裴姑娘嫁的是世子,这联姻就太过显眼。靖安王与北凉王结亲,皇室会怎么想?离阳赵氏最忌惮的,就是藩王联手。但嫁的是陈芝豹……只是一个将领娶了一个藩王侄女,虽然也会引人注目,却不会触及那条底线。” 赵衡闭目沉思,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许久,他睁开眼:“你们考虑得很周全。只是……南苇的意思呢?那孩子外表温顺,骨子里却倔得很。栖霞山遇险后,她虽不说,但我知道,她对徐梓安……” “王爷请看这个。”王掌柜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世子给裴姑娘的亲笔信,王爷可以过目。世子交代,若王爷问起裴姑娘的心意,便将此信呈上。” 赵衡接过信。信封上是清瘦挺拔的字迹:“南苇亲启”。他犹豫片刻,还是拆开了。 信纸展开,墨迹深沉: “南苇: 北凉一别,已数年。知你重伤,夜不能寐。 此番谋划,或显唐突,然深思再三,此乃上策。 芝豹重情重义,我曾见他为救麾下士卒,孤身闯入敌军重围。他若娶你,必以性命相护。我体弱多病,寿数难测。你若嫁我,他日我若早逝,你将在北凉王府处境尴尬。我不忍见你受此委屈。江南非久居之地,三皇子贼心不死,皇室猜忌日深。北凉虽苦寒,却有一片天地任你施展。北凉烟雨楼需要你,北凉需要你。待太安事毕,我当北归。届时,无论你作何选择,我皆尊重。 望珍重。 ——梓安” 赵衡读罢,长叹一声:“徐梓安此子……心思太重了。他这是把自己的后路都断了,只为给南苇谋一条最安稳的路。” “告诉徐梓安,”赵衡将信放回抽屉,“南苇回北凉后,让他……多照拂些。那孩子心思重,什么事都藏在心里。” 王掌柜起身郑重行礼:“王爷放心。北凉上下,都会将裴姑娘当作家人。” “世子为裴姑娘谋划至此,王爷应当明白他的心意。”王掌柜轻声道,“至于三皇子那边……” “不必交代。”赵衡冷笑,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他派人刺杀南苇,真当本王是泥塑的不成?明日我就上书朝廷,说南苇重伤难愈,需静养三年,婚事作罢。至于理由……”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三皇子府中典军刘振,私通北莽商人,三年间倒卖生铁八千斤。这个罪名,够他喝一壶了。” 王掌柜眼中精光一闪:“王爷连这个都知道?” “你以为,只有北凉有谍报?”赵衡转身,意味深长地笑了,“百花楼的账簿,我早就看过抄本。张巨鹿一直在查这事,只是缺一个由头。本王给他递把刀,他自然知道该砍向谁。” “王爷英明。” 两人又商议了半个时辰,将边贸细节一一敲定:北凉让利三成,为期五年;靖安王府则开放三条商路,允许北凉货物直抵江南;双方在边境互设货栈,各派官员监管。 最后,赵衡提起笔,在协议上签下名字,盖上了靖安王大印。 “告诉徐梓安,”王掌柜起身告辞时,赵衡突然道,“好好待南苇。那孩子……心里有他。” 王掌柜郑重行礼:“在下一定带到。” 两人又商谈了一个时辰,将边贸细则、联姻流程、朝廷奏报等事一一敲定。当王掌柜告辞时,窗外已泛起鱼肚白。 赵衡独自坐在书房中,从暗格里取出一幅画卷。 画卷展开,是一个穿着西楚官服的文士,眉目间与裴南苇有七分相似。这是裴南苇的父亲,西楚最后一任吏部尚书裴文若。十二年前西楚灭国,裴文若自尽殉国前,将独女托付给当时还是皇子的赵衡。 “文若兄,”赵衡对着画卷轻声道,“当年我答应你护苇儿周全,这些年战战兢兢,生怕负你所托。如今……我将她送去北凉,或许那里才是她能展翅的天空。” 他将画卷重新收起,目光投向北方。 天亮了。 第90章 听竹话别,归心似箭 三年时间转瞬即逝,七月初,听竹轩,竹叶在风中漱漱作响 裴南苇坐在窗前,手中握着一枚北凉特有的狼牙佩饰——这是三年前离开北凉时,烟雨楼的姐妹们送给她的临别礼。狼牙被摩挲得温润光滑,这三年来,每当她感到孤单或迷茫时,都会握着它。 “郡主,”侍女轻声禀报,“王爷来了。” 裴南苇将狼牙佩饰小心收起,起身相迎。赵衡走进院子,手中拿着一卷明黄的绢帛。 “王叔。”她行礼。 赵衡扶起她,将绢帛递过:“圣旨到了。封你为安宁郡主,赐婚北凉左骑军统领陈芝豹。但婚期延后一年,以养伤为名。” 裴南苇接过圣旨,指尖微微颤抖。她展开绢帛,一字字读过,当看到“认北凉王妃吴素为义母”时,眼眶突然红了。 “王叔……”她抬起头,“南苇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回来看您。” 赵衡拍拍她的手,引她在竹亭中坐下:“苇儿,你记不记得几年前你去北凉前,我问你怕不怕苦寒之地?” 裴南苇点头:“记得。我说……北凉的风是烈的,但吹在脸上是自由的。” “你现在还这么想吗?” “想。”裴南苇没有丝毫犹豫,“王叔,我在江南这三年,时常梦见北凉的星空。那里的夜特别黑,星星特别亮。烟雨楼的姐妹们围炉夜话,王妃教我骑马,世子……”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世子带我看北凉的山川,告诉我每一座山、每一条河的故事。他说,北凉虽苦,但每一寸土地都浸透着北凉人的血汗,值得用一生去守护。” 赵衡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芒,忽然明白了。 这个自幼失去双亲、在西楚灭国的阴影中长大的孩子,在北凉找到了真正的归属感。那里没有人在意她西楚遗孤的身份,没有人在她背后指指点点。在北凉人眼中,她就是裴南苇,是聪明能干、值得尊敬的姑娘。 “去吧。”赵衡终于下定决心,“回北凉去。那里需要你,你也需要那里。烟雨楼是你一手建起来的基业,这三年虽然有人打理,但终究不如你在时。” 裴南苇怔住了:“王叔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烟雨楼是你建的?”赵衡笑了,“徐梓安那孩子在信里写了。他说几年前你去北凉,不到三个月就建立了烟雨楼。半年后,烟雨楼的情报网已覆盖北凉三州。你离开时,烟雨楼年入已有两千万两白银。” 他顿了顿,眼中满是骄傲:“文若兄若在天有灵,看到女儿有如此才能,定会欣慰。” 裴南苇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几年前,她初到北凉时,是徐梓安看出了她的能力,给了他十万两让她筹备建立烟雨楼 她真的做到了。 从明面上的乐坊到暗处的烟雨楼,从七八人到一百五十余人,从入不敷出到年入两千万两。那些日日夜夜,她与北凉女子们一起读书、起舞、算账、整理情报。她们叫她“裴姑娘”,后来叫她“裴姐姐”,再后来,她们说:“裴姑娘在,烟雨楼就在。” “王叔,”裴南苇擦去眼泪,“南苇定不负您所托,也不负……世子所望。” 三日后,裴南苇启程北上。 靖安王府门前,赵衡亲自相送。马车驶离时,裴南苇回头望去,那个站在门前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街角。 她握紧手中的狼牙佩饰,望向北方。 北凉,我回来了。 第91章 重返故地,旧雨新知 七月二十,陵州城在望。 越是接近北凉,裴南苇的心跳得越快。三年了,这里的风还是这么烈,吹在脸上有种熟悉的粗粝感。远处连绵的群山是她记忆中的苍青色,天空高远,云朵低垂。 当北凉王府的轮廓出现在视线中时,她的手心微微出汗。 马车在府门前停下。 裴南苇深吸一口气,掀开车帘。然后她愣住了。 王府门前站着两列人。左边是一队北凉亲卫,甲胄鲜明。右边……是二十余位女子,穿着各色衣裙,为首的三人她从未见过,但她们眼中的期待与激动,却让她瞬间眼眶发热。 “恭迎郡主回府!” 声音整齐清亮,是北凉女子特有的爽利。 裴南苇下车,还未站稳,一个身影已扑了过来。 “裴姐姐!” 那是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姑娘,穿着鹅黄色襦裙,梳着双丫髻,眼睛又大又亮。她一把抱住裴南苇,声音带着哭腔:“裴姐姐,我是二丫!您还记得我吗?三年前您离开时,我才这么高——”她比划了一个高度,“现在我都长大啦!” 裴南苇怔了怔,记忆中的确有个叫凝香的小丫头,那时才十四五岁,五岁的时候在徐梓安办的官学里面食堂干活,后来上学之后就在在烟雨楼做些整理账本的活计,总是跟在她身后问东问西。 “二丫?”她轻声道,“你长这么高了。” “郡主。” 又一个声音响起。裴南苇抬头,见一位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女子走上前来。她穿一身靛蓝衣裙,发髻简洁,眉目温婉中带着干练。 “民女苏婉,暂代烟雨楼主事三年。”女子敛衽行礼,姿态从容,“郡主一路辛苦。王妃已在府中等候,请郡主先入府歇息,烟雨楼的姐妹们晚些再来拜见。” 裴南苇点头:“有苏婉姑娘。” 她随着引路侍女走进王府,一路上,二丫像只小雀般跟在她身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裴姐姐,您走后烟雨楼又招了好多姐妹,现在有八十七人啦!” “苏婉姐姐可厉害了,您留下的账本她都能看懂,还教我们新的记账法子。” “东院的梅花今年开得特别好,王妃说那是您亲手种的……” 穿过熟悉的回廊,来到东侧小院。院门开启的瞬间,裴南苇的呼吸一滞。 一切如旧。 梅树长高了,竹子更密了,石桌石凳还在老位置。窗台上一盆茉莉开得正好,那是她三年前从江南带来的,没想到还活着。 “这院子一直给您留着。”吴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裴南苇转身,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下:“义母……” 吴素快步上前,将她拥入怀中:“好孩子,回来就好。这三年,义母日日念着你。” 温暖的怀抱让裴南苇这些日子的紧绷终于放松。她在吴素怀中哭了许久,像个迷路已久终于归家的孩子。 待情绪平复,吴素牵她进屋,亲自为她斟茶:“你的房间,每日都有人打扫。书架上的书,按你走时的顺序摆着。衣柜里的衣裳,每年换季时都拿出来晾晒。你看,那件狐裘还是你走前我送你的,一点没坏。” 裴南苇看着屋内的一切,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暖流。 这就是家。 “义母,”她轻声道,“世子……可有信来?” 吴素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今早到的。他知道你今日抵北凉,特意算好了时间。” 裴南苇接过信,熟悉的字迹让她指尖轻颤。她小心拆开,信纸上是徐梓安独有的瘦劲笔锋: “南苇: 见字如晤。 知你已归北凉,我心方安。 烟雨楼诸事,苏婉已暂理三年。她为人谨慎,账目清晰,然格局稍逊。你既归,当重掌大局。之前你我共绘之蓝图,可徐徐图之。 凝香那丫头常念叨你,如今已能独当一面,可堪培养。 北凉秋深,早晚添衣。待太安事了,当归。 珍重。 ——梓安” 信很短,但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他说“我心方安”,是挂念她一路安危。 他说“三年前你我共绘之蓝图”,是他们曾彻夜长谈规划的未来。 他说“当归”,是承诺。 裴南苇将信贴在心口,许久,抬起头:“义母,我想去烟雨楼看看。” 吴素微笑:“去吧。苏婉和凝香她们,都盼着你呢。” 第92章 烟雨重整,蓝图再启 北凉烟雨楼坐落在陵州城胭脂巷,是陵州城最繁华的地段之一。楼高七层,飞檐斗拱,临水而建,白日里雾锁楼台,夜晚则灯火璀璨,笙歌隐隐。 马车在楼前停下时,裴南苇看到了让她动容的一幕。 烟雨楼门前,八十余位女子整齐列队。她们穿着不同颜色的衣裙,年纪从十五六到三十余不等,但每个人的眼睛都亮晶晶地望着她。站在最前面的,是苏婉、凝香,以及另外几位她有些面生的女子。 “恭迎郡主回楼!” 声音整齐划一,回荡在清晨的空气中。 裴南苇下车,目光扫过这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三年前她离开时,烟雨楼只有一百五十三人,如今几乎多了一倍。许多新面孔,但也有不少旧相识——那个站在第三排、眼角有颗泪痣的女子,是她教过乐曲的乐师;那个身形高挑、背着长剑的女子,是她亲自挑选的护卫队长秦月;还有…… “裴姐姐!”凝香第一个冲过来,眼睛红红的,“您真的回来了!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您了!” 苏婉走上前,温声道:“郡主,请入楼。姐妹们有许多话想对您说。” 裴南苇点头,随着众人走进烟雨楼。 楼后边第一进院子是工坊区是排练区。乐师抚琴,琴声袅袅,七八个女子正在翩翩起舞。见裴南苇进来,她们纷纷停下,其中一人激动道:“裴姑娘!您还认得我吗?我是春杏,您教过我西楚剑舞!” 裴南苇微笑:“记得。你的剑舞舞得极好。” 春杏眼眶一红:“是您教得好。” 右侧是酿酒坊和香料坊,十几个女子正在忙碌。酿酒坊里蒸汽氤氲,空气中弥漫着酒香;香料坊里,几个女子在研磨香料,香气扑鼻。 第二进院子是教学区。这里设了学堂、琴室、书斋。此时学堂里正有十几个女子在读书,教书的是位四十余岁的女先生,见裴南苇来,起身行礼。 第三进院子是议事区和档案室。正厅宽敞,中间一张长桌,四周摆放着十几张椅子。墙上挂着北凉及周边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丝线标注着记号。 裴南苇在长桌主位坐下,苏婉在她左侧,凝香在她右侧,其余各组的负责人依次落座。 “郡主,”苏婉开口道,“烟雨楼现有三百零六人,分为四组:舞乐组一百零八人,由春杏负责;酿香组四十人,由刘娘子负责;教学组三十八人,由王先生负责;护卫及情报组一百二十人,由秦月负责。” 她递上三本厚厚的账册:“这是烟雨楼三年来的总账、人员名册、情报汇总。请郡主过目。” 裴南苇接过账册,却没有立即翻开。她环视在场众人,缓缓道:“三年前我离开时,曾对姐妹们说过:烟雨楼不只是个青楼乐坊,也不只是个女子谋生的地方。它是北凉的眼睛,是北凉女子的天地。” 她顿了顿,见众人都在认真倾听,继续道:“这三年,苏姑娘带着大家将烟雨楼经营得井井有条,收入从三年前的两千万两增至如今的五千万两,情报网络覆盖北凉全境。这些,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苏婉微微低头:“郡主过奖。若无郡主当年打下的基础,烟雨楼走不到今日。” “但还不够。”裴南苇的声音清晰而坚定,“五千万两的年入,情报网络虽覆盖北凉,却难以及时深入北莽、离阳腹地。我们做的,仍是小生意、小情报。如今世子已经在太安城建立了烟雨楼分楼,我们陵州作为北凉核心所在更不能落于人后” 她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地图前:“三年前,世子与我曾规划烟雨楼的三个发展阶段。第一阶段,立足北凉,自给自足——这一阶段,我们已经完成了。” 她的手指划过地图:“现在是第二阶段——走出北凉,连通天下。我们要做的,不是青楼乐坊、而是建立一张覆盖离阳十三州、北莽草原、西域诸国的商业与情报网络。” 议事厅内一片寂静。 凝香的眼睛越来越亮,秦月握紧了剑柄,春杏屏住了呼吸。 “具体要怎么做?”苏婉轻声问。 裴南穗转身,目光如炬:“三件事。” “第一,组建烟雨楼商队。北凉的皮毛、药材、玉石,江南的丝绸、瓷器、茶叶,西域的香料、宝石——我们要打通这些商路,做天下货物流通的桥梁。” “第二,设立钱庄。商队往来需要银钱汇兑。我们在北凉、江南、中原设立钱庄,发行银票。这不仅能赚汇费,更能掌握天下银钱流向——这是最宝贵的情报。” “第三,沿商路建立驿站。驿站供商队休整,也是情报站,收集当地信息。将来,这些驿站可以发展成客栈、酒楼,形成网络。” 她回到座位,声音沉稳:“这三件事,需要三年时间完成。一旦建成,烟雨楼将不再是北凉一地的烟雨楼,而是天下人的烟雨楼。届时,年入将不是五千万两,而是五万万两、十万万两,甚至更多。” 长久的沉默后,秦月第一个起身抱拳:“秦月愿追随郡主,万死不辞!” 春杏跟着站起:“春杏也愿意!” 凝香激动得脸都红了:“裴姐姐,你说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 苏婉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郑重行礼:“苏婉愿辅佐郡主,完成此业。” 裴南苇看着这一张张充满期待的面孔,心中涌起暖流。 这就是北凉女子。她们或许没有江南女子的温婉,没有中原女子的娴静,但她们有勇气、有担当、有闯荡天下的魄力。 “好。”她微笑,“从明日开始,我们一步步来。” 接下来的半个月,裴南苇全心投入烟雨楼的整顿。 她重新梳理了组织架构,将四组扩充为六组,新增了商队组和钱庄筹备组。她制定了详细的三年规划,将每个阶段的目标、步骤、所需资源都列得清清楚楚。 她亲自教授新的记账方法,培训情报分析人员,选拔商队骨干。每一天,她都忙到深夜,但每一天,她都感到前所未有的充实。 这是她擅长的事,是她热爱的事。 更重要的是——这是他和她共同规划的未来。 夜深人静时,她会拿出徐梓安的信,借着烛光一遍遍读。 待太安事了,当归。” 她望着窗外的星空,轻声自语:“我等你回来。等你回来,看我们打造的天下。” --- 七日后,书房深夜 裴南苇处理完最后一份账目,已是子时。 她推开窗户,夜风清凉,带着北地特有的凛冽。 书案上摊着一封信,是她写给徐梓安的,已经写完,但还未封缄。 信很长,详细汇报了烟雨楼的改革进展,也写了许多琐事—— 最后,她写道: “……烟雨楼一切安好,勿念。你在太安城,务必保重身体。我在此处,为你守着一方天地,待你归来。” “手谈之约,不敢或忘。待尘埃落定,当备好棋盘,煮茶以待。” 她将信折好,装入信封,用火漆封缄。 漆印是特制的——一只燕子,衔着一缕烟雨。 这是当年徐梓安为她设计的,他说:“你如燕,应自由来去。这烟雨楼,便是你栖身之处。” 如今,她回来了。 不是被迫归来,而是自己选择归来。 为了他,也为了自己。 窗外月光如水。 裴南苇走到琴台前,坐下,轻抚琴弦。 琴是当年徐梓安所赠,三年未动,音色依旧清越。 她拨动琴弦,弹的是一曲《归燕》。 琴声悠悠,在夜风中飘散,飘向南方,飘向那座困住他的城池。 --- 同一夜,太安城烟雨楼 沈红袖坐在密室中,看着北凉传来的密报,嘴角泛起笑意。 “郡主果然厉害,一回去就理顺了北凉烟雨楼总部的经营。”她对齐福道,“这下世子可以放心了。” 齐福点头:“世子看到这些,定会欣慰。” “不过,”沈红袖收起笑容,“太安城这边,王占元的案子快要收网了。贵妃那边狗急跳墙,最近动作频频。我们要更加小心。” “姑娘放心,护卫已经增加了一倍。”齐福道,“而且周御史那边传来消息,张首辅已经拿到关键证据,三司会审就在这几日。” “那就好。”沈红袖望向窗外,“等这件事了了,世子或许就能回北凉了。” 夜深了,齐福回去给徐梓安汇报北凉烟雨楼的最新进展,和裴南苇回北凉之后的近况。 沈红袖想起那个病弱却坚毅的身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那个人,背负了太多。 但愿这次,他能如愿以偿。 --- 四夷馆,同一夜 徐梓安看完北凉传来的密报,脸上露出罕见的轻松笑意。 “南苇做得很好。”他对齐福道,“北凉烟雨楼交给她,我又可以放心了,她以前就做的很好。” “郡主确实是难得的人才。”韩伯道,“不过世子,您的身体……” 徐梓安摆摆手:“老毛病了,不碍事。对了,张首辅那边约在何时?” “明日未时,在张府后园。” “好。”徐梓安站起身,走到窗前,“明日之后,太安城的棋局,就该收官了。” 他望着北方的星空,轻声道: “等我,南苇。” “很快,我就回去了。” 第93章 裂谷定址,黄金铠成 七月末,陈芝豹护送裴南苇的任务完成,准备返回边境驻地。 临行前,徐骁在书房召见他,递过一张标注着三个地点地图:“梓安要建‘戮天阁’,你觉得哪里合适?” 陈芝豹仔细看过,手指落在“云雾裂谷”:“此处最合适。末将五年前追剿马匪时误入此谷,地势险要,隐蔽性好,谷底有水源沃土,可自给自足。” “好。”徐骁点头,“你去详细探查,画图送回太安城。另外,匠作营的周铁手,梓安特别提过,你也去见见。” 次日,陈芝豹先至匠作营。 在炉火最旺的工坊里,他找到了赤膊捶打甲片的周铁手。这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肌肉虬结,汗水在火光中闪闪发亮。 “周铁手?” 汉子抬头,见是陈芝豹,急忙披衣行礼:“小人见过陈将军!” 陈芝豹坐下:“听说你对军械改良很有想法?说说看。” 周铁手憨厚一笑,从木箱抱出图纸。他先展示了“连发弩”——一次装填可射十箭,射速是普通弩的三倍,但箭匣卡滞问题尚未解决。又展示了“折叠云梯”——可快速拼装,便于攻城运输。 最后,他郑重翻出最厚的一叠图纸:“将军,这是小人最用心的设计——‘明光铠’改良版,专为北凉精锐骑兵准备。” 陈芝豹身体前倾:“明光铠?” “正是。”周铁手展开图纸,“普通明光铠重四十斤,骑兵负担大。小人改良三处:一用百炼钢替熟铁,重量减四成,防御反增;二关节处用连环锁子甲,灵活不失防护;三……” 他压低声音,眼中闪动兴奋的光芒:“甲片表面做了‘鎏金淬火’处理。” 他走到角落掀开麻布,一套已成型的铠甲在炉火映照下,泛起暗金色的光泽。前胸圆护上雕刻着北凉狼头徽记,线条凌厉如刀。 周铁手取甲片用铁锤猛击。 “铛!”火星四溅,甲片只留浅白痕。 “百炼钢硬度是熟铁两倍。”他又取普通铁甲片对比,一锤下去甲片凹陷,“而且更轻。” 陈芝豹接过甲片细看。暗金色非漆色,而是金属本身光泽,在火光中流转着奇异的光晕。 “鎏金淬火?” “是小人祖传秘法。”周铁手解释,“最后一淬时加入特殊矿粉,铠甲表面形成坚硬的金色氧化层,防锈且能反射光芒。” 他持甲片对窗,晨光照射下,甲片骤然迸发耀眼金光,如烈日灼目,令人不敢直视。 “战场之上,若有一支骑兵人人着此铠,冲锋时金光漫天,必夺敌心魄!”周铁手声音激动,“世子信中提及要建‘黄金火骑兵’,小人便想,若为此军量身打造此铠,那才是名副其实的‘黄金火骑’!” 陈芝豹看着手中金光流转的甲片,脑海中已浮现画面: 北凉边境,黄沙漫卷。 三千铁骑,人人金甲。 冲锋时如金色洪流,光芒灼天耀地。 箭矢射在金甲上,纷纷弹落。 北莽骑兵遥望金色洪流,未战先怯。 “全套重量?”他沉声问。 “头盔、胸甲、背甲、肩甲、臂甲、腿甲全副,总重二十八斤。”周铁手答,“比普通明光铠轻十二斤,防御更强。骑兵穿上仍可灵活作战,战马负担也轻。” “造价?” 周铁手犹豫片刻:“是普通铠甲的三倍。百炼钢难炼,鎏金淬火更费工料。一套铠甲需两个熟练匠人,耗时半月。” 陈芝豹沉默。他知道这造价意味着什么——北凉军铁骑三十万,若全军装备此铠,将是天文数字。但若只装备最精锐的部队…… “若给你足够人手材料,一年能造多少套?” 周铁手眼睛一亮:“若有百名匠人专司此事,一年可造两千套!” “好。”陈芝豹拍案而起,“此事我准了。你需要多少人、多少料,写单子我批。从今日起,你专责‘黄金铠’研制生产。匠作营所有人,随你调用。” 周铁手愣住,随即眼眶发红,扑通跪地:“谢将军信任!小人必不负所托!” 陈芝豹扶起他:“好好干。世子说过,北凉未来,系于尔等匠人之手。” 离开匠作营,陈芝豹赶赴云雾裂谷。 三日后,他站在裂谷边缘。谷中云雾翻腾如海,阳光透云隙洒下,形成道道光柱。深不见底的裂谷,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 他顺羊肠小道下行,两个时辰后至谷底。 眼前豁然开朗。 谷底平坦开阔,青草茵茵,野花遍地。溪流从岩缝涌出,蜿蜒流过,水质清澈见底。沿溪走一圈,陈芝豹心中越发满意——此乃天赐宝地。 他取纸笔绘制地形图,标注各处用途。 谷中央有天然石台,高约三丈,平坦如削,四周六根石柱环绕如众星捧月。 “此处适做练武场。”陈芝豹标注。 他登石台俯瞰谷底,云雾脚下翻涌,阳光洒溪流泛粼粼波光。 这一刻,他见未来景象石台上武者对练,刀光剑影。 溪流边弟子读书,书声琅琅。 岩洞内高手闭关,气息如渊。 而更远处,陵州郊外天工坊炉火熊熊。周铁手带匠人锻造一片片金色甲片,组装成“黄金铠”,装备北凉最精锐的铁骑—— 黄金火骑兵。 陈芝豹拔佩剑,在石台中央岩壁用力刻一字—— “徐”。 字迹深入岩石三寸,笔力遒劲。 此徐梓安所嘱:若选定此地,留记号。 第三日黄昏,陈芝豹带地形图与周铁手图纸,快马返边境。 这些资料将通过北凉特殊渠道,送往太安城,至那风暴中心布局的世子手中。 而在陈芝豹离开后第三日,云雾裂谷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一位独臂衣衫褴褛的老者,望着谷中翻腾云雾。 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好地方。”老者喃喃,“徐骁的那个儿子,倒是会选地方。不过……这‘戮天阁’名字,口气不小啊。” 他转身离去,身影消失山林中。 风中传来若有若无的哼唱: “少年郎,志气高,要建高楼戮九霄…… 不知那楼起时,要埋多少骨,染多少血哟……” 第94章 狂奴消息,北莽秘闻 八月初十,陈芝豹返回北凉边境驻地。 刚入大帐,副将便递上一封密报。 “将军,北莽那边有消息了。” 陈芝豹拆开密报,神色渐渐凝重。 密报来自北凉安插在北莽的暗桩,内容关于一个人——楚狂奴。 三年前,北凉悍将楚狂奴率三百骑深入北莽草原,执行一次秘密任务,从此音讯全无。徐骁曾多次派人寻找,皆无功而返。 如今终于有了确切消息。 “楚将军被困于北莽‘野牛草原’深处,一处名为‘白骨甸’的绝地。”副将指着地图,“据暗桩探查,那里是北莽关押重犯的秘密监狱,守备森严。” 陈芝豹看着地图上的标记,眉头紧锁。 野牛草原位于北莽腹地,距离北凉边境八百里。白骨甸更是草原深处的绝地,四周都是沼泽流沙,只有一条隐秘小路可通。 “楚将军情况如何?” “还活着,但……不太好。”副将低声道,“暗桩买通了一个狱卒,得知楚将军双腿已废,被铁链锁在地牢深处,每日受刑逼问北凉军情。” 陈芝豹一拳砸在案上:“三年了……他还撑着。” 楚狂奴,北凉军中的传奇。出身寒微,十六岁从军,凭战功一路升至骠骑将军。此人骁勇善战,更难得的是重情重义,在军中威望极高。 三年前那场任务,是为了救出被北莽俘虏的三十名北凉斥候。楚狂奴成功了,却也陷进去了。 “将军,要不要……”副将做了个突袭的手势。 陈芝豹摇头:“白骨甸地形复杂,守备森严,强攻必败。况且,我们现在的兵力,不足以深入北莽八百里。” 他在帐中踱步,忽然想起徐梓安交代的另一件事—— “若得楚狂奴消息,不必急于营救,可先派人接触,建立联系。此人,将来是戮天阁的重要教习。” 世子早就料到了。 “传令,”陈芝豹下令,“挑选十名精锐影卫,要熟悉北莽地形、精通北莽语的。三日后出发,潜入野牛草原。” “任务?” “不是营救,是‘认路’。”陈芝豹指着地图,“我要他们摸清白骨干的准确位置、守军布防、换岗时间、地形特征。还有……想办法给楚将军递个信,告诉他,北凉没忘了他,让他撑住。” 副将领命:“属下亲自带队。” “不,你不能去。”陈芝豹道,“你是军中大将,目标太大。让‘影卫’去。” “影卫”是北凉最精锐的斥候部队,共五百人,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他们常年游走于边境,深入敌后,如夜影般来去无踪。 “影卫第一小队,队长徐七。”陈芝豹写下命令,“让他来见我。” --- 当夜,徐七来到大帐。 这是个三十岁上下的汉子,身材精瘦,面色黝黑,眼神锐利如鹰。他在北莽草原上潜伏过三年,能说一口流利的北莽话,甚至混进过北莽军营。 “徐七见过将军。” 陈芝豹将任务详细交代,最后道:“此行凶险,白骨甸是龙潭虎穴。你们的任务是侦察,不是营救。记住,活着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徐七抱拳:“将军放心,影卫的规矩——探得清,走得脱,不死战。” “好。”陈芝豹取出一枚玉佩,“这是信物。若有机会见到楚将军,将此物交给他,就说……” 他顿了顿,沉声道:“就说世子有令: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让他保重性命,北凉必救他归来。” 徐七郑重收起玉佩。 三日后,十名影卫队员换上北莽牧民的装束,混入一支商队,悄悄越过边境。 他们的装备很特别——不穿铠甲,只着皮袄;不带长兵器,只佩短刀匕首;每人背着一个行囊,里面是干粮、药物、伪装工具。 还有一样东西:十枚特制的“响箭”。 这是周铁手的新作——箭身中空,内藏火药。发射后可发出尖锐啸声,十里可闻。若遇险情,可发箭示警,也可用作联络信号。 队伍消失在草原深处。 陈芝豹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久久不语。 副将低声道:“将军,徐七他们能行吗?” “徐七在北莽有三个身份。”陈芝豹道,“牧民‘巴特尔’,商贩‘老马’,还有……北莽某个小部落的流浪武士‘黑狼’。他是影卫里最擅长伪装和潜伏的。” “可是白骨甸……” “正因是绝地,才容易松懈。”陈芝豹转身下城,“北莽人不会想到,有人敢去那里侦察。有时候,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最安全。” 他回到大帐,提笔给徐梓安写信,汇报楚狂奴的消息和夜不收的行动。 信中最后写道: “……楚将军腿废而不降,骨碎而不屈,真丈夫也。夜不收已遣,若得路线图,戮天阁建成之日,便可谋划营救。届时,阁中武学教习,当有楚将军一席之地。” 信写完后,陈芝豹想了想,又取出一张纸,画了一幅简图——云雾裂谷的地形,戮天阁的规划,天工坊分坊的位置,以及未来可能的营救路线。 他在图旁写道:“三业并立,缺一不可。烟雨楼为眼,天工坊为手,戮天阁为剑。眼明手巧剑利,北凉可兴。” 这封信和图纸,将通过特殊渠道,送往太安城。 第95章 太安定策,三业蓝图 八月十五,中秋夜,太安城四夷馆。 徐梓安坐在院中,看着天上圆月,手中捧着陈芝豹送来的信和图。 回到书房 他先看了云雾裂谷的地形图,眼中闪过满意之色。陈芝豹绘制得很详细,连哪里有岩洞,哪里可建屋,哪里适合开垦都标得清清楚楚。 “就是这里了。”徐梓安轻声道。 他将地形图铺在书案,提笔在上面标注: 谷口——设三道关卡,机关重重。 谷中——建练武场、藏书楼、炼药房、弟子居所。 绝壁——开凿密室,供闭关修炼。 地下河——建水车,引水灌溉。 标注完毕,他另取一张纸,开始设计戮天阁的组织架构: 阁主一人(暂空) 武学教习若干(招揽江湖高手) 谍报教习(烟雨楼抽调) 机关教习(天工坊培养) 弟子分三级:天级(核心)、地级(骨干)、人级(外围) 写完这些,他又翻开周铁手的图纸。 看着那些粗糙却充满创意的设计,徐梓安笑了。 这个周铁手,果然是个天才。连发弩、折叠云梯、装甲战车……这些想法都超前于时代。只是受限于材料和工艺,还无法实现。 但这正是天工坊存在的意义。 徐梓安提笔给周铁手写信: “铁手: 图纸已阅,甚好。 连发弩可优先研制,需解决箭匣卡滞问题。 折叠云梯关键在铰接结构,可用精钢锻造。 装甲战车想法超前,但需先解决动力问题,可考虑用马匹牵引。 天工坊分坊已选址陵州郊外,三个月内建成。届时你可掌总,一应物资人员,皆由你调配。 放手去做,北凉之未来,系于尔等匠人之手。 ——徐梓安” 写完信,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齐福在一旁低声道:“世子,陈将军办事稳妥,云雾裂谷确实是最佳选择。周铁手那边,也已安排妥当,天工坊的地皮已经批下,三个月内必能建成。” 徐梓安点头,目光落在“楚狂奴”三个字上。 “三年了……”他轻声道,“楚将军还活着,是北凉之幸。” “世子要救他?” “要救,但不能急。”徐梓安咳嗽几声,“白骨甸是绝地,强攻必损兵折将。而且……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站起身,走回书房,在灯下展开陈芝豹画的简图。 图上,北凉的未来清晰可见—— 陵州城,烟雨楼巍然屹立,情报网络如蛛网般辐射四方。 陵州郊外,天工坊炉火熊熊,新式军械源源产出。 边境深山,云雾裂谷中,戮天阁悄然建立,汇聚天下英才。 三业并立,互为犄角。 世子,”齐福问,“戮天阁的阁主人选……” “阁主之位,暂空。”徐梓安道,“须德才兼备、武功盖世、且能服众者方可。这样的人,天下难寻。” 他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名册,翻开。 名册首页,写着四个字:“天下武库”。 下面是一串名字: 李淳罡——剑道宗师,甲子前便已天下无敌,如今不知所踪。 邓太阿——桃花剑神,剑法通玄,云游四方。 楚狂奴——北凉悍将,虽陷囹圄,豪气不减。 曹长卿——儒圣转世,文武双全,现为西楚旧臣。 …… 每个名字后面,都附有详细资料——出身、经历、武功特点、性格喜好、弱点破绽。 这是徐梓安多年来收集整理的。 “天下英杰,尽在于此。”他轻声道,“戮天阁要做的,是将这些人,或请,或聘,或邀,汇聚一处。” “可是……”齐福迟疑,“这些人都是当世顶尖人物,岂会轻易听命?” “所以要用不同的方法。”徐梓安合上名册,“对李淳罡,要以剑道相诱——云雾裂谷中有上古剑痕,他可愿一观?” “对邓太阿,要以自由相许——戮天阁不问出身,来去自由,只求切磋论剑。” “对楚狂奴,要以情义相救——北凉不负他,救他脱困,他必感恩。” “对曹长卿……”徐梓安顿了顿,“要以大义相邀——西楚已亡,何不另寻盟友?北凉愿助他实现复国之愿。” 他走到窗前,望着北方:“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方法。这叫做……因人施策。” 齐福听得心潮澎湃:“公子深谋远虑。” “还不够。”徐梓安摇头,“烟雨楼要扩张,天工坊要量产,戮天阁要招人……都需要钱,大量的钱。北凉虽富,但军费开支巨大,不能全指望王府。” 他回到书案前,提笔写下几个字: 盐、铁、马、粮。 这是北凉四大财源。 “烟雨楼已经开始做情报生意,这是个好的开始。”徐梓安道,“但还不够。我们要有更多的商路,更多的产业,更多的钱。” 他看向齐福:“传信给南苇,让她在烟雨楼下设‘商部’,专门负责经商赚钱。北莽的皮毛、药材、马匹,江南的丝绸、茶叶、瓷器、绣品,西域的玉石、香料……这些都可以做。” “另外,天工坊出的新式军械,除了装备北凉军,也可以……卖一些给盟友。” 齐福一惊:“卖军械?” “不卖最先进的。”徐梓安道,“比如明光铠,我们可以卖简化版——防护力差些,重量重些,但比他们现有的铠甲好。这样既能赚钱,又不会威胁北凉。”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还有,北凉缺盐,江南缺马。我们可以用战马换食盐,用食盐换丝绸,用丝绸换战马……如此循环,利润翻倍。” 一套完整的商业蓝图,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型。 窗外,月上中天。 徐梓安写完最后一封信,封好,交给齐福:“这些安排,陆续传回北凉。另外,告诉父王——三大基业已初定,北凉腾飞,指日可待。” 齐福接过信,犹豫道:“世子,您的身体……” “还撑得住。”徐梓安笑了笑,“至少,要撑到把这些事都安排好。” 他走到院中,望着北方星空,轻声自语: “南苇,烟雨楼交给你了。” “芝豹,戮天阁靠你了。” “铁手,新的天工坊看你了。” “而我……” 他剧烈咳嗽起来,帕子上点点猩红。 “我要在这太安城,下完最后一盘棋。” --- 齐福传信去了,徐梓安正在书房闭目沉思。 齐福去而复返。 “公子。”齐福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张首辅府上派人来,说首辅请您过府一叙,有要事相商。” 徐梓安睁开眼:“知道了。” 他站起身,整理衣冠。 太安城的这棋局,也该了结了。 收拾完王占元,就该收拾三皇子了。 第96章 草原夜行,白骨初探 八月二十,北莽野牛草原深处。 夜幕笼罩着无垠的草海,风吹草低,露出十道如鬼魅般的身影。 北凉影卫徐七伏在草丛中,用一块黑石在皮质地图上刻下标记。他们已经潜入草原七天,距离白骨甸还有三十里。 “头儿,前方有北莽巡逻队。”一名影卫队员匍匐靠近,声音压得极低,“二十人,轻骑兵,往东去了。” 徐七点头,收起地图:“绕开。记住,我们不是来打架的。” 十人如草原上的野狼,悄无声息地改变方向。他们穿着北莽牧民的皮袄,脸上涂抹着草汁和泥土,即便在月光下也很难分辨。 三日前,他们混入了一支前往野牛草原交易的商队。商队头领是北凉暗桩,早已打点好沿途关卡。在距离白骨甸五十里处,夜不收脱离商队,潜入茫茫草原。 “白骨甸……”另一名队员望着远方黑暗中隐约的轮廓,“那地方真如传说中那么可怕?” “去了就知道。”徐七站起身,“继续前进,天亮前必须抵达外围。” 队伍在夜色中疾行。他们都是北凉最精锐的斥候,擅长长途奔袭和野外生存。每人每日只休息两个时辰,其余时间都在赶路或侦察。 子时三刻,前方出现一片诡异的景象。 草原在这里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白色的沼泽地。沼泽中零星分布着枯树,树影在月光下如鬼爪般狰狞。空气中弥漫着腐臭和硫磺混合的气味。 “这就是白骨甸。”徐七示意众人隐蔽,“沼泽下有流沙,踩错了就是死路一条。”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粉末撒在地上。粉末呈绿色,在月光下微微发光——这是周铁手特制的磷光粉,能标记安全路径。 “记住我走的位置,一步都不能错。” 徐七率先踏入沼泽。他每一步都踩在坚实的草墩或石块上,避开那些看似平整实则凶险的泥潭。其余九人紧随其后,如履薄冰。 走了约莫三里,前方出现一座石山。山不高,但嶙峋陡峭,山脚下隐约可见火光——那是哨所。 “到了。”徐七伏在一块巨石后,仔细观察。 白骨甸监狱建在山腹之中,入口隐蔽,只有一条狭窄的石阶通往山下。山脚设有三处哨所,呈品字形分布,每处有五人值守。山腰还有两处瞭望台,可俯瞰整个沼泽。 “防守严密。”徐七皱眉,“白天根本无法靠近。” “头儿,看那里。”一名队员指向山体侧面,“有瀑布。” 徐七顺指望去,果然看到一道细细的水流从山腰落下,在月光下如银链般闪烁。瀑布下方是一个深潭,潭水呈墨绿色,深不见底。 “地下水道……”徐七心中一动,“也许能从这里进去。” 他取出炭笔和纸,快速绘制地形图,标注出哨所位置、巡逻路线、换岗时间。又估算了一下监狱的规模——从山体轮廓看,内部空间不小,至少能关押上百人。 “需要进去看看。”徐七低声道,“老五,你水性最好,去探探那水潭。” 被称作老五的队员点头,悄无声息地滑入水中。 半个时辰后,老五湿淋淋地爬回来,眼中闪着兴奋的光:“头儿,有发现!水潭下有暗流,通往山体内部。我潜进去十几丈,发现一个水下洞穴,有空气!” “能进去吗?” “能,但需要闭气很长时间,而且水道狭窄,最多容一人通过。” 徐七沉思片刻:“够了。我们不需要强攻,只需要摸清内部情况,找到楚将军的位置,最好能递个信。” 他从怀中取出陈芝豹给的玉佩,又拿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特制的炭笔和纸,可在水中短暂浸泡而不褪色。 “准备一下,后半夜行动。” 第97章 水下潜行,暗递消息 丑时三刻,月隐星稀。 徐七和老五来到水潭边。两人脱去外衣,只着贴身水靠,将装备用油布包裹好绑在背上。 “记住,进去后不要点火,用磷光石照明。”徐七叮嘱,“发现楚将军后,留下玉佩和信,不要试图救他。我们人手不够,强救必死。” 老五点头:“明白。” 两人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中。 潭水冰冷刺骨,即便穿着水靠也能感受到寒意。水下能见度极低,全靠摸索前进。老五在前引路,燕七紧随其后。 游了约莫二十丈,前方出现一个黑黝黝的洞口。水流在此变得湍急,显然是地下暗河的入口。 两人奋力游入洞口,顺着水流前行。水道狭窄,岩壁粗糙,不时有尖锐的石棱划过身体。徐七感觉肺部开始发胀——已经闭气太久了。 就在他几乎撑不住时,前方出现微光。 老五率先浮出水面,大口喘气。燕七紧随其后,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天然岩洞中。洞顶有缝隙,透下些许月光。洞内干燥,空气流通,显然有出口通往外界。 “这里应该是监狱的下层。”燕七观察四周,“听,有水声。” 两人屏息细听,果然听到隐约的滴水声,还有……铁链拖地的声音! 徐七心中一紧,示意老五跟上。他们沿着岩洞小心前进,越往前走,铁链声越清晰,还夹杂着痛苦的呻吟。 转过一个弯,眼前出现牢笼。 不是普通的牢房,而是一个个铁笼,悬挂在半空中。每个笼子里都关着一个人,四肢被铁链锁住,浑身是血。 徐七数了数,有十二个笼子,但只有三个笼子里还有人活着,其余的都是白骨。 “楚将军……”他轻声呼唤。 最里面的笼子里,一个披头散发的身影动了动。 徐七借着磷光石的光看清了那人的脸——满脸伤疤,左眼已瞎,右眼却依旧锐利。虽然瘦得皮包骨头,但那股悍勇之气仍在。 “谁?”声音嘶哑如破锣。 “北凉影卫,徐七。”燕七压低声音,“奉陈芝豹将军之命,前来寻楚将军。” 楚狂奴猛地抬头,独眼中迸发出光芒:“陈芝豹……他还记得我?” “北凉从未忘记楚将军。”徐七从油布包中取出玉佩和信,“这是陈将军给您的信物和信。” 楚狂奴颤抖着接过。玉佩入手温润,正是当年他送给陈芝豹的那块——他晋升骠骑将军时,徐骁所赐。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楚兄: 三年苦楚,北凉皆知。 今世子布局,建戮天阁于云雾裂谷,需兄这般豪杰坐镇。 望保重性命,待时机成熟,必救兄归来。 ——芝豹” 楚狂奴看完,独眼含泪,却咧嘴笑了:“好,好!老子就知道,北凉不会忘了我!” 他将信撕碎吞下,玉佩小心藏入怀中:“告诉陈芝豹,老子还撑得住。这三年,他们用尽手段,老子一个字都没说!” “楚将军受苦了。”徐七道,“我们需要知道监狱的详细情况——守军多少,换岗时间,地形如何。” 楚狂奴虽然受尽折磨,但头脑清醒。他迅速报出信息: “守军一百二十人,分三班轮值。典狱长叫拓跋烈,北莽贵族,三品武者。监狱分三层,我在最下层,上面两层关着其他重要犯人。每天辰时、午时、戌时换岗,换岗时有半刻钟的混乱期……”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徐七一一记下。 “还有,”楚狂奴补充道,“监狱里有条密道,通往山后,是拓跋烈给自己留的退路。密道入口在他房间的床下,只有他知道。” “您怎么知道?” 楚狂奴冷笑:“老子被关在这里三年,每天听着看着,什么不知道?拓跋烈每十天会从密道出去一次,应该是去会情人。” 徐七心中大喜——这条密道,将来或许能救命。 “时间不多了。”老五提醒,“天快亮了。” 燕七点头:“楚将军,我们该走了。您再忍耐些时日,北凉一定会救您出去。” 楚狂奴咧嘴一笑:“三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天。告诉世子——楚狂奴这条命,将来就是戮天阁的!” 两人原路返回,离开水潭时,东方已露鱼肚白。 第98章 归途险阻,箭响传讯 徐七和老五与队伍会合后,立即撤离白骨甸。 然而,他们刚刚进入沼泽,就发现了不对劲。 “头儿,有马蹄声。” 徐七伏地听声,脸色一变:“是北莽骑兵,人数不少,朝这边来了。” “被发现了吗?” “不一定,可能是例行巡逻。”徐七下令,“散开隐蔽,不要留下痕迹。” 十人迅速分散,各自寻找隐蔽处。徐七和老五躲进一个草甸下的地洞——这是他们来时挖的,以备不时之需。 马蹄声越来越近,至少有三十骑。 北莽骑兵在沼泽边缘停下,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仔细搜!昨天有牧民说看到陌生人,可能还在附近!” 徐七心中一沉——果然被发现了。 不过,北莽人似乎并不确定他们的具体位置,只是在沼泽外围搜索。一名骑兵甚至从他们藏身的地洞旁经过,马蹄几乎踩到洞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太阳升起,草原上的雾气渐渐散去。再这样下去,他们迟早会被发现。 “头儿,怎么办?”老五低声问。 徐七沉思片刻,从怀中取出响箭:“只能赌一把了。” 他小心地探出头,观察北莽骑兵的分布。大部分骑兵集中在东侧,西侧只有五人。 “等下我发响箭,吸引他们往东去。你们趁机往西撤,在三十里外的‘鹰嘴岩’会合。” “那你呢?” “我自有办法脱身。”徐七道,“记住,我们的任务是带回情报,不是拼命。谁要是被抓,就服毒,不能泄露半个字。” 影卫每人都有一颗毒丸,藏在牙齿里,必要时可立即自尽。 众人点头,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决绝。 徐七深吸一口气,拉响响箭—— “咻——砰!” 尖锐的啸声响彻草原,一道红光冲天而起,在清晨的天空中格外醒目。 “在那边!”北莽骑兵立刻被吸引,纷纷朝响箭方向奔去。 “就是现在,撤!” 九名影卫队员如离弦之箭,向西疾奔。他们训练有素,即便在沼泽中也能保持速度,很快消失在草丛中。 徐七则向东跑了一段,又发了一支响箭,然后改变方向,往南而去。 他这是在为队友争取时间。 北莽骑兵被两支响箭搞得晕头转向,分兵搜索,给了徐七脱身的机会。 他在草原上狂奔,身后传来追兵的马蹄声。一支箭擦着他的头皮飞过,钉在前方的树上。 “不能停……”徐七咬牙。 他知道,一旦停下,就是死。 前面是一条河,水流湍急。徐七毫不犹豫,纵身跳入河中。冰凉的河水瞬间淹没了他,他顺着水流向下游漂去。 北莽骑兵追到河边,看着湍急的河水,咒骂了几句,分头沿河搜索。 徐七在水下潜游了半里,才在一个河湾处爬上岸。他检查了一下装备——地图和情报都在油布包里,完好无损。 “该去会合了。”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消失在茫茫草原中。 三日后,鹰嘴岩。 十名影卫队员,回来了九个。 一人失踪,生死不明。 徐七清点人数,沉默良久。失踪的是最年轻的队员,才十八岁,叫小六子。 “头儿,小六子他……” “他完成了任务。”徐七打断道,“我们每个人都完成了任务。现在,带着情报回北凉,这才是最重要的。” 九人整理行装,踏上归途。 他们带回的,不仅是白骨甸的详细情报,更是楚狂奴还活着的消息,以及那句承诺—— “楚狂奴这条命,将来就是戮天阁的!” 第99章 太安议事,武库名录 九月初三,太安城四夷馆。 徐梓安坐在书房中,面前摊着三份密报。 一份来自北莽白骨甸,是燕七带回的白骨甸详细情报和楚狂奴的消息。 一份来自北凉烟雨楼,是裴南苇关于烟雨楼经营改革的汇报。 一份来自陵州天工坊,是鲁大年筹建天工坊分部和周铁手关于新式装备研发的进度报告。 齐福站在一旁,低声道:“世子,陈将军派人询问,是否启动营救楚将军的计划?” 徐梓安摇头:“时机未到。戮天阁尚未建成,即便救出楚将军,也无处安置。况且……现在救,代价太大。” 他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厚厚的册子。册子封皮上写着四个字:“天下武库”。 “是时候让父王和陈芝豹看看这个了。” 徐梓安翻开册子,首页是一张天下地图,标注着数十个红点——每个红点代表一位顶尖高手。 第二页开始,是详细名录: 李淳罡 年龄:约八十岁(具体不详) 身份:甲子前剑道第一人,剑开天门,后隐退 最后踪迹:东海武帝城 武功特点:剑气纵横,已入无剑之境 性格:狂放不羁,重情重义 弱点:多年前因故心境有损,剑道未臻圆满 可接触方式:以剑道相邀,东海或有线索 邓太阿 年龄:约四十岁 身份:桃花剑神,独来独往 最后踪迹:江南 武功特点:飞剑之术冠绝天下 性格:孤高冷傲,不喜约束 弱点:无明显弱点 可接触方式:以自由相许,可聘为客卿 曹长卿 年龄:约五十岁 身份:原西楚棋待诏,现为西楚旧臣领袖 最后踪迹:西楚故地 武功特点:儒道双修,棋剑双绝 性格:忠义执着,心怀故国 弱点:西楚复国执念 可接触方式:以大义相邀,许其复国希望 楚狂奴 年龄:四十五岁 身份:北凉骠骑将军(被俘) 最后踪迹:北莽白骨甸 武功特点:悍勇无敌,军中搏杀术 性格:豪爽重义,宁折不弯 弱点:现双腿已废 可接触方式:营救之恩,必誓死相报 轩辕大磐 年龄:七十岁 身份:轩辕世家老祖,指玄境 最后踪迹:徽山 武功特点:指玄秘术,阵法大家 性格:老谋深算,家族至上 弱点:年事已高,渴望突破 可接触方式:以突破机缘相诱 …… 名录共二十四人,涵盖了当世顶尖的武者、谋士、奇人。每个人后面都有详细分析,包括武功路数、性格特点、可能的需求和弱点。 徐梓安花了三年时间,通过烟雨楼的情报网络,一点一点收集整理,才完成这份名录。 “世子,”齐福看得心惊,“这些人……都是当世顶尖,要请动他们,难如登天。” “难,但不是不可能。”徐梓安道,“每个人都有需求,有弱点。只要我们找准了,就能对症下药。” 他指着名录:“比如李淳罡,他剑道已至瓶颈,多年未得突破。如果我们告诉他,云雾裂谷中有上古剑仙留下的剑痕,他会不会感兴趣?” “邓太阿喜好自由,不喜约束。那我们就不约束他——戮天阁客卿,来去自由,只需偶尔指点弟子,交换剑道心得。” “曹长卿一心复国,但西楚已亡三十年,复国希望渺茫。如果我们告诉他,北凉愿助他复国,他会不会考虑?” 徐梓安一一道来,如数家珍。 齐福听得目瞪口呆:“世子……您这是要把天下英才一网打尽啊!” “不是一网打尽,是汇聚一堂。”徐梓安合上册子,“北凉要强大,不能只靠徐家,不能只靠三十万铁骑。我们需要天下英才的智慧,需要百家所长。” 他咳嗽几声,继续道:“烟雨楼是耳目,天工坊是手脚,戮天阁……就是北凉的大脑和利剑。” “可是,”齐福迟疑,“这些人大多心高气傲,就算请来了,也未必听命。” “所以戮天阁不能是军队,不能是衙门。”徐梓安早有规划,“它应该是一个‘学府’,一个‘联盟’。在这里,大家可以切磋武艺,交流心得,研究学问。北凉提供资源、场地、保护,他们付出一些时间和智慧。” “互利共赢。” 齐福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公子高明!” “这只是第一步。”徐梓安道,“等戮天阁建成,我会亲自写信,邀请名录上的人。当然,不可能一次成功,但只要有一两个愿意来,就是成功。” 他走到窗前,望着北方:“楚狂奴是第一个。救他出来,让他做戮天阁的第一位教习。这样,其他人看到北凉的诚意,才会考虑。” “那……何时救楚将军?” “等三件事完成。”徐梓安转身,“第一,戮天阁主体建筑完工;第二,天工坊研发出适合营救的装备;第三……我在太安城的事,要有个了结。” 他眼中闪过深邃的光:“王占元的案子快结束了,三皇子那边也该收网了。等这些事了,我回北凉,亲自指挥营救楚狂奴。” ------ 九月初五,三封密信从太安城发出,飞向北凉。 第一封给徐骁,附“天下武库”名录抄本。信中详细阐述了徐梓安的人才战略,以及戮天阁的定位和规划。 第二封给陈芝豹,命他继续完善云雾裂谷的建设,同时开始筹备营救楚狂奴所需的物资和人员。信中强调:营救不急一时,务必准备周全。 第三封给裴南苇,除了叙说思念,还交代了一项重要任务——以烟雨楼为依托,成立“招贤馆”,暗中接触名录上那些相对容易招揽的人才。 信的最后,徐梓安写道: “……天下英才,如散落星辰。我欲建戮天阁,聚星成河,照亮北凉前路。此事艰难,非一日之功,但既已起步,便不可停歇。你在北凉,我在太安,虽隔千里,心意相通。待我归来,共绘宏图。” 信送出后,徐梓安独自坐在书房中,看着墙上的北凉地图。 地图上已经标注了三个点—— 陵州城,烟雨楼。 陵州郊外,天工坊。 云雾裂谷,戮天阁。 三点连线,构成一个稳固的三角形。 “三业并立,北凉可兴。”他轻声道。 窗外秋风萧瑟,落叶纷飞。 太安城的秋天,总是来得特别早,特别冷。 徐梓安咳嗽起来,帕子上又见暗红。他擦去血迹,走到琴台前——那里放着一把古琴,是他入京为质子离开北凉的时候裴南苇送的。 他坐下,拨动琴弦。 琴声清越,却带着说不出的孤寂。 六年了。 他在太安城为质六年,布局六年,隐忍六年。 如今,三大基业已初具雏形,天下英才名录已成,该做的事,都做了。 剩下的,就是最后一搏——扳倒王守仁,打击三皇子,为北凉争取更多时间。 然后,他就可以回去了。 回到北凉,回到那个有她在的地方。 琴声渐急,如金戈铁马,如刀剑争鸣。 窗外,秋雨骤然而至,敲打着窗棂,仿佛在应和琴声。 太安城的雨,北凉的风,江南的烟雨…… 这一切,终将汇聚成一股洪流,改变这个天下的格局。 而他,徐梓安,就是那个执棋的人。 第100章 郊外立坊,铁手掌总 九月初十,陵州城郊三十里,一处新辟的工坊区。 周铁手站在刚刚落成的“铄金坊”牌匾下,双手颤抖,眼眶通红。 三个月前,他还只是个在匠作营受人排挤的普通匠人。三个月后,他有了自己的工坊,手下三百匠人,一应物资任他调配。 并且“铄金坊”与天工坊总负责人鲁大年的“神机坊”同属于北凉军事装备研发部门,对外统称天工坊。 “神机坊”负责火枪、火炮、轰天雷(手榴弹)的研发,装备交由褚禄山训练而成的“神机营”。“铄金坊”负责骑兵新式铠甲和弓弩的研发,装备交由陈芝豹训练的“黄金火骑兵”。 “周师傅,王爷和陈将军还有鲁总管到了。”学徒匆匆来报。 周铁手连忙整理衣襟,快步迎出。 工坊外,徐骁和陈芝豹并骑而至,身后跟着数十名亲卫。徐骁下马,看着占地百亩、规划整齐的工坊区,满意点头:“铁手,干得不错。” “谢王爷夸奖!”周铁手躬身行礼,“都是世子谋划得好,陈将军和鲁总管督建,协助得紧。” 鲁大年拱手笑着说到“铁手谦虚了,我只是按照世子的的吩咐做了该做的事,具体实施你劳苦功高,这些我们大家都看在眼里,以后我的神机坊和你的铄金坊通力合作,共同为北凉研制更好的武器装备才能不负世子的一番苦心” 周铁手回礼道:“鲁总管所言极是!世子于属下而言恩同再造,所以此番世子交代之事,属下必不敢怠慢半分,定要全力以赴、不遗余力地去完成才行!” 陈芝豹下马,拍了拍周铁手的肩:“进去看看。” 工坊分为三大区域:冶炼区、锻造区、研发区。 冶炼区有八座高炉,用的都是最新式的“焦炭冶铁法”——这是徐梓安从古籍中复原的技法,比传统的木炭冶铁温度更高,炼出的铁质更纯。 锻造区有五十座工位,每座工位都配备了新式的水力锻锤——利用旁边河流的水力驱动,省力且力道均匀。 最特别的是研发区。这里不参与日常生产,只做试验和研究。墙上挂着数十张图纸,都是徐梓安从太安城送来的“概念草图”。 “明光铠的样品出来了吗?”徐骁问。 “出来了!”周铁手兴奋地引路,“王爷请移步样品室。” 样品室内,一套完整的铠甲立在木架上。 鎏金色的甲身,胸前两片巨大的圆形护心镜打磨得光可鉴人,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肩甲、臂甲、腿甲的设计精巧别致,既保证了防护,又不影响关节活动。最妙的是,整套铠甲线条流畅,威武而不笨重。 “好!”徐骁眼睛一亮,“试过了吗?” “试过了。”周铁手道,“普通刀剑砍上去,只留白痕。三十步外强弩射击,无法穿透。而且……” 他示意学徒拿来一杆长枪,递给陈芝豹:“将军试试重量。” 陈芝豹接过长枪,掂了掂,惊讶道:“比寻常铁甲轻了至少三成!” “正是。”周铁手自豪道,“世子说,骑兵要机动性,铠甲不能太重。所以我在甲片厚度上做了取舍——要害部位加厚,非要害部位减薄,再用鱼鳞叠甲的方式增强防护。” 徐骁绕着铠甲转了一圈,忽然问:“成本如何?” 周铁手脸上的兴奋淡了些:“不瞒王爷,这套明光铠,成本是普通铁甲的五倍。主要是护心镜需要反复捶打打磨,甲片也需要特殊处理。” “五倍……”徐骁沉吟,“先做一百套,装备最精锐的亲卫队。若是效果好,再考虑量产。” “是!” 陈芝豹走到另一处样品架前,拿起一把造型奇特的弩:“这就是神臂弩?” “对。”周铁手接过弩,演示道,“将军请看,这弩的弓臂用多层竹木复合制成,弹力更强。弩机做了改良,上弦省力,射程却可达三百步。”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按世子的要求,这弩可以‘连发’。” “连发?”陈芝豹一惊。 周铁手从旁边拿起一个木匣,卡在弩身上方:“这是箭匣,一次可装十支短箭。扣动扳机,箭匣自动供箭,可连续射击。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箭匣还不太稳定,有时会卡住。”周铁手苦笑,“小人正在改进。” 陈芝豹试了试弩,虽然连发功能还不完善,但单发时威力惊人,三百步外能穿透一寸厚的木板。 “好弩。”他赞道,“若是能量产,北凉军的远程火力将大大增强。” “量产还需时日。”周铁手道,“不过世子送来了新图纸,说是‘流水线’生产法,可以提高效率。” 他取出一份图纸,上面详细标注了每个部件的生产流程和标准。一个匠人只负责一个部件,最后统一组装。这样既保证了质量统一,又提高了速度。 徐骁看了图纸,感慨道:“梓安这孩子,心思都用在这些地方了。” “世子大才。”周铁手由衷道,“没有世子的图纸和指点,小人再有想法也做不出来。” “好好干。”徐骁拍拍他的肩,“天工坊交给你,本王放心。需要什么,尽管提。” 周铁手重重跪地:“小人必竭尽全力,不负王爷、世子重托!” 第101章 黄金火骑,初试锋芒 九月二十,霜降未至,北凉军营的清晨已覆上一层薄薄白霜。 天刚破晓,左骑军大营东南角的校场上,一千精骑已整装列阵。战马喷吐着白色雾气,骑兵们静默肃立,唯有铠甲金属片在晨风中偶尔轻响。 陈芝豹一袭玄甲,策马立于阵前,目光如刀般扫过这支百里挑一的精锐。 “解鞍。”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骑兵耳中。 士兵们翻身下马,动作整齐划一。校场边,数十名军械官推着木车而来,车上整齐叠放着新制成的铠甲部件。 “今日起,你们将换上新甲。”陈芝豹扬鞭指向那些铠甲,“此甲名‘明光’,胸前护心镜可耀日光,甲片叠压之法经过改良,比你们身上穿的铁鳞甲轻二十斤,防护却更强三分。” 士兵们眼中闪过期待,却无人交头接耳——这是陈芝豹带兵的规矩,令行禁止,静若山岳。 换装过程持续了半个时辰。 当最后一名骑兵扣上狮头吞肩,系紧腰间束带,朝阳恰好跃出东边山脊。第一缕金光洒在校场上,瞬间点燃了整片阵列——千副鎏金色的铠甲和护心镜同时反射阳光,整支骑兵队仿佛被金色火焰笼罩。 就连久经沙场的陈芝豹,此刻也不禁屏息。 “上马!” 千骑齐上,动作流畅得如同一个人。没有了往日铁甲摩擦的沉重声响,取而代之的是甲片贴合时清脆而节制的咔嗒声。 “第一项,冲锋测试。”陈芝豹策马来到校场西侧的高台,“以锥形阵,冲击三百步外的草靶阵。我要看到速度,更要看到阵型保持。” 传令兵挥动红旗。 千骑同时启动。 起初是缓步,五十步后变为小跑,百步时已成疾驰。最令人惊讶的是,两百步后,这支重骑兵的速度竟还在提升!战马负担减轻,冲刺时的爆发力完全展现,马蹄踏地声如闷雷滚过校场。 陈芝豹眯眼计时——比以往同样距离的冲锋,快了近三分之一炷香的时间。 骑兵如金色利箭穿透草靶阵,木制靶杆在冲击下纷纷断裂。阵型始终保持完整,前锋突破,两翼扩展,后卫压阵,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第二项,灵活性测试。” 骑兵们分散开来,在划定区域内展示马上战术动作。侧身劈砍时腰腹转动自如,镫里藏身时几乎整个人缩至马腹一侧,回马射击时转身幅度大而稳定。 一名都尉特意策马到高台前,在疾驰中连续做出七个战术动作,最后稳稳停在陈芝豹面前二十步处,面不红气不喘。 “禀将军,甲胄关节处设计精妙,大幅动作不受限制,但防护未减。” 陈芝豹点头,眼中终于有了满意之色。 “第三项,防护测试。” 三百名步卒持训练弓上前,箭矢已去掉铁镞,包裹麻布并蘸满石灰。他们在三十步外列阵,随着令旗挥下,箭雨泼向正在慢跑通过的骑兵队。 “笃笃笃”的撞击声密集响起。 一轮射击完毕,骑兵队缓缓停下。军械官迅速上前检查——绝大多数箭矢都被弧形甲面弹开,少数射中甲片接缝处的,也因内衬的牛皮缓冲而未能深入。只有极少数石灰点出现在脖颈、腋下等防护薄弱处。 “将军,防护效果远超预期!”副将策马而来,声音中满是兴奋,“以往三十步,训练箭能射穿普通铁甲内衬。这明光铠,竟连凹陷都极少!” 陈芝豹下马,亲自走到一名骑兵前,用手指抹过其胸甲上的石灰点——只有淡淡痕迹,甲片本身完好无损。 “第四项,实战演练。” 他将一千骑兵分成两队,各五百人,一队披挂北凉骑兵制式银甲,使用裹了厚布的木制刀枪进行对抗。这是最危险的测试,因为即使包了布,重骑兵冲锋的力量仍可能造成伤害。 “记住了,这是同袍,不是敌人。”陈芝豹扫视双方,“我要看铠甲在真实冲击下的表现,不是看你们把同僚打下马。” “诺!” 对抗开始。 金色与银色两支骑兵在校场上展开交锋。冲锋、迂回、分割、包抄,战术动作层出不穷。木兵器撞击在铠甲上发出沉闷响声,不时有人被挑落马下,但很快就被医护兵扶起——绝大多数人拍拍尘土就能重新上马。 陈芝豹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几个关键位置。 他看到一名银队骑兵的长枪直刺金队骑兵胸口,按照以往经验,这一击足以让人倒仰落马。但那名金队骑兵只是身体一晃,随即反手一刀“砍”中对手肩膀——明光铠的胸甲将冲击分散到了整个上半身。 他又看到两马交错时,金队骑兵做出了一个极其惊险的侧挂动作,几乎完全躲过横扫而来的木刀,同时从马腹下刺出一枪。这个动作在穿全身铁甲时几乎不可能完成,因为重心难以控制。 对抗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当结束的号角吹响,两队骑兵重新列阵时,每个人身上都布满了石灰点,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陈芝豹策马行于阵前,缓缓检视。 “甲胄破损十七处,均为连接处皮绳断裂,甲片无裂。” “轻伤四十三人,多为跌落擦伤,无重伤。” “动作完成度比穿旧甲提高四成。” 副将一一报上数据。 陈芝豹勒马转身,面向这一千骑兵。阳光正烈,金色铠甲反射的光芒几乎让人睁不开眼。 “从今日起,”他的声音响彻校场,“你们这一千人,不再是普通的左骑军精骑。你们将是北凉第一支‘黄金火骑兵’!” 他顿了顿,让每个字都沉入士兵心中: “黄金,因你们的铠甲如烈日熔金,所到之处光芒耀目。火,因你们的冲锋要如燎原烈火,焚尽前方一切敌障。我要你们成为北凉最锋利的刀,最坚硬的盾,最迅疾的风!” 寂静持续了三息。 然后,一千个声音如火山爆发: “黄金火骑!黄金火骑!黄金火骑!” 声浪如实质般席卷校场,惊起远处林间飞鸟。 消息传回北凉王府,徐骁亲自来观看。 当他看到那一千骑兵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冲锋时如金色洪流,眼眶竟有些湿润。 “梓安他……”徐骁声音哽咽,“他做到了。他说的黄金火骑兵,真的成了。” 六年前,徐梓安离开北凉前,曾与父亲夜谈。那时他说:“北凉三十万铁骑虽强,但缺一支真正的王牌——装备最精良,训练最严格,战无不胜的‘黄金火骑兵’。等儿子从太安城回来,一定要建起来。” 如今,虽然他人还在太安城,但他的谋划已经一步步实现。 “王爷,这只是开始。”陈芝豹道,“世子说,黄金火骑兵将来要人人配明光铠、神臂弩,还要有专门的战马和战术。现在这一千人,只是雏形。” “雏形也好。”徐骁擦去眼角泪光,“有了雏形,就能长大。芝豹,这黄金火骑兵,就交给你了。好好练,练成北凉最锋利的刀!” “末将领命!” 第102章 火骑成军,徐骁落泪 十月初五,北凉军校场。 黄金火骑兵第一次正式阅兵。 一千骑兵,全员装备完整版明光铠——经过一个月的赶工,天工坊终于完成了所有部件的生产。 阳光下,金色的铠甲熠熠生辉,红色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每个骑兵都挺直腰板,手持特制的长枪(枪头为三菱形,三面开有血槽,更适合马上冲刺和破甲),腰挂神臂弩,马鞍旁还挂着箭袋和圆盾。 徐骁站在点将台上,看着这支崭新的部队,久久无言。 陈芝豹上前禀报:“王爷,黄金火骑兵全员到齐,请王爷检阅!” 徐骁点头,缓缓走下点将台,来到队列前。 他走到一个年轻骑兵面前,问:“多大了?” “回王爷,十八!”声音洪亮。 “家在哪?” “凉州!” “为什么当兵?” “保家卫国!” 徐骁拍拍他的肩,继续往前走。 他问了好几个士兵,有的说“家里穷,当兵有饭吃”,有的说“北莽杀了我爹,我要报仇”,有的说“就想当兵,威风”。 但最后,他问了一个问题:“穿上这身铠甲,有什么感觉?” 一个三十多岁的老兵回答:“回王爷,穿上这身铠甲,感觉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身后是北凉,是家乡,是爹娘妻儿。就算死,也要站着死,不能丢了这身铠甲的脸!” 徐骁眼眶又红了。 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带着八百老卒出辽东,那时哪有什么明光铠,连铁甲都凑不齐。大家穿着破旧的皮甲,拿着生锈的刀,却硬是杀出了一片天地。 如今,北凉强大了,有了精良的装备,有了训练有素的军队。 可他的儿子,那个想出这一切的孩子,却还在太安城受苦。 “开始吧。”徐骁走回点将台。 陈芝豹一声令下,阅兵开始。 骑兵们列队行进,动作整齐划一,铠甲碰撞声如战鼓擂动。 接着是战术演示——冲锋、迂回、包抄、骑射……每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显示出严格的训练。 最精彩的是“骑射合一”演示。 骑兵们在奔驰中举起神臂弩,瞄准百步外的箭靶,扣动扳机。箭矢如雨,绝大多数命中靶心。射击完毕,骑兵们立即收起弩,手持特制的长枪,以惯性发起冲锋。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停顿。 围观的将领们纷纷喝彩。 “好!有此强军,北莽何惧!” “陈将军练兵有方!” “天工坊的装备确实厉害!” 徐骁却一直沉默。 直到演示结束,陈芝豹请示:“王爷,可否训话?” 徐骁走到台前,看着一千双热切的眼睛,缓缓开口: “你们知道,这身铠甲叫什么吗?” “明光铠!” “对,明光铠。但你们知道,是谁设计的吗?” 士兵们面面相觑。 “是世子,徐梓安。”徐骁声音提高,“他在太安城,为质六年,没有一天不想着北凉。这黄金火骑兵的构想,是他一点一点谋划的。” “可是他现在,还在太安城,身患重病,却要为北凉谋划,要为我们争取时间。” 徐骁声音哽咽:“你们穿上这身铠甲,拿上这些兵器,不只是为了自己威风,更是为了不让世子的苦心白费!” “告诉我,你们能不能做到?” “能!能!能!”一千人齐声怒吼,声震九霄。 徐骁擦去眼泪,大声道:“从今日起,你们就是北凉的骄傲,是世子的心血!训练,要更刻苦!作战,要更勇猛!让天下人都看看,北凉的黄金火骑兵,是什么样的军队!” “北凉万胜!世子万安!”陈芝豹带头高呼。 “北凉万胜!世子万安!”千人应和,气势如虹。 这一刻,黄金火骑兵有了魂。 这个魂,叫忠诚,叫感恩,叫不负所托。 第103章 北凉来信,图纸再至 九月末,太安城四夷馆。 徐梓安收到了北凉的密报。 “黄金火骑兵已成雏形,明光铠、神臂弩试用效果良好。周铁手不负所托,“铄金坊”已步入正轨。” 看着密报上的文字,徐梓安苍白的脸上露出笑容。 “世子,周师傅还送来了这个。”齐福递上一个木盒。 徐梓安打开,里面是一套缩小版的明光铠模型,只有巴掌大小,但制作精良,每个细节都惟妙惟肖。铠甲旁边还有一把微型神臂弩,弩机可动,箭矢可发。 “有心了。”徐梓安轻抚模型,眼中闪过欣慰。 他知道,这套模型是周铁手在向他展示成果,也是在告诉他:您的设想,我都实现了。 “公子,您看这个。”齐福又递上一封信。 信是裴南苇写来的,除了倾诉思念,还详细汇报了烟雨楼的近况—— “招贤馆已设立,按名录暗中接触了三位相对容易招揽的江湖人士,两人有意,一人婉拒。 商部经营初见成效,上月盈利三千万两,已能负担烟雨楼三成开支。 姐妹们学习热情高涨,已有人能独立管理一个小型分楼……” 信的最后,她写道: “北凉秋深,院中枫叶已红。想起你说过,太安城的秋天总是下雨。不知你身体可好,咳嗽是否又加重了? 天工坊的铠甲很漂亮,姐妹们都说,穿在将士身上,定能护他们平安。 我在烟雨楼等你归来,棋盘已备好,茶也温着。” 徐梓安将信看了三遍,小心折好,放入怀中。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回信。 先给裴南苇: “……见字如晤。 北凉诸事,辛苦你了。 招贤馆之事,宜缓不宜急,先建立信任,再谈招揽。 商部盈利,可喜可贺,但勿忘初衷——烟雨楼不仅是生意,更是姐妹们的家和北凉的眼睛。 我身体尚可,勿念。 待此间事了,定归北凉,与你手谈品茶,看尽枫红。” 再给周铁手: “铁手: 模型已收,甚慰。 明光铠、神臂弩皆成,功在千秋。 然不可自满,当精益求精。 今送新图三张:一为‘马蹄铁’,可护战马蹄,增其耐力;二为‘马镫改良’,便于骑兵马上发力;三为‘复合弓’图纸,射程可达四百步。 细细研之,小心试制。 天工坊不仅造器,更要创新。望你不负所托。” 最后给陈芝豹: “芝豹: 黄金火骑初成,可喜。 然骑兵之要,不仅在甲胄兵器,更在战马、战术、战意。 马蹄铁、马镫图纸已附,可交天工坊研制。 战术方面,可尝试‘骑射合一’——骑兵冲锋至百步,先以神臂弩射击,再手持长枪以惯性凿穿敌阵。 战意需养,黄金火骑当有魂。魂为何?保家卫国,护我北凉。 训练务必严格,宁可平时流血,不可战时丢命。 楚狂奴之事,已有谋划,待时机成熟,再行详议。” 三封信写完,徐梓安已咳嗽不止。 齐福连忙递上药丸:“公子,歇歇吧。” 徐梓安服下药,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脑海中,却依然在谋划—— 黄金火骑兵已成雏形,但还不够。他要的是一支真正的无敌之师,一支能改变天下格局的强军——"神机营"(褚禄山先行筹备训练基础,具体战法战术等主角回北凉再详细训练)。 这需要时间,需要资源,需要……他回去亲自操练。 “快了。”他轻声自语。 第104章 密信南下,三业联动 十月十五,太安城四夷馆。 徐梓安收到了父亲徐骁的亲笔信。 信很长,详细描述了黄金火骑兵阅兵的情景,也写了士兵们对他的感激和祝福。 信的末尾,徐骁写道: “……梓安吾儿: 见字如晤。 黄金火骑已成,为父观之,老泪纵横。 非为甲胄之利,非为军容之盛,而为吾儿之心血得成,为北凉之未来有望。 你在太安城,受苦了。 为父知你谋划深远,不敢催你归来。但务必保重身体,北凉需要你,为父需要你,那烟雨楼中的女子,也在等你。 黄金火骑已有魂,此魂是你所赐。他日战场相见,必不让吾儿失望。 父,骁字。” 徐梓安读完信,久久沉默。 他能想象父亲落泪的样子,能想象士兵们高呼“世子万安”的场景。 这一切,都是他想要的。 可为什么,心中却如此沉重? “世子,”齐福轻声道,“王爷这是心疼您。” “我知道。”徐梓安将信小心收好,“回信给父王,就说我一切安好,让他不必挂念。另外……” 他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巨大的北凉地图。 地图上已经标注了许多记号——烟雨楼的情报点,天工坊的原料产地,黄金火骑兵的驻地,以及未来戮天阁的位置。 “福伯,你发现了吗?”徐梓安指着地图,“三大基业,已经开始联动了。” 齐福仔细看去,果然看出门道。 烟雨楼收集情报,发现某地有优质铁矿——情报送给天工坊,天工坊去开采冶炼,制成明光铠和神臂弩——装备送到黄金火骑兵,骑兵战斗力提升。 反过来,黄金火骑兵在边境巡逻,发现北莽动向——情报送回烟雨楼分析整理——重要信息送往王府和天工坊,天工坊据此调整生产重点。 一个完整的闭环,已经初步形成。 “这就是世子布局的精妙之处。”韩伯赞叹,“三大基业,互为支撑,相互促进。” “还不够。”徐梓安道,“现在只是雏形,还要加强联系。传信给南苇和芝豹,让他们每月互通情报,共同议事。另外,天工坊需要什么原料,烟雨楼的商部可以帮忙采购运输。” “老奴明白。” 徐梓安又取出“天下武库”名录,翻到楚狂奴那一页。 “楚将军那边,最近有消息吗?” “影卫又潜入了两次,递了药物和食物进去。楚将军伤势有所好转,但双腿已废,无法行走。”齐福低声道,“他还让夜不收带话:让世子不必着急,他撑得住。” 徐梓安心中酸楚。 楚狂奴,北凉悍将,本该在战场上纵横驰骋,如今却困在暗无天日的地牢,双腿尽废,还要安慰别人不必着急。 “告诉陈芝豹,开始制定详细的营救计划。”徐梓安下定决心,“等我在太安城的事一了,立即启动营救。” “公子,可是戮天阁还没建成……” “可以先救出来,安置在别处。”徐梓安道,“楚将军为了北凉受尽折磨,我们不能让他再等下去了。” 他走到窗前,望着北方,轻声道: “天工坊已启航,黄金火骑已成军,烟雨楼也在正轨。现在,该轮到戮天阁了。” “而戮天阁的第一步,就是救回楚狂奴。” 窗外秋叶飘零,太安城的秋天格外萧瑟。 但徐梓安知道,北凉的秋天,一定是金戈铁马,热火朝天。 因为那里有他的心血,有他的牵挂,有他必须回去的理由。 第105章 南北烟雨,枝叶繁茂 十月下旬,北凉陵州烟雨楼。 裴南苇站在三层书房的窗前,看着楼下庭院中读书习字的女子们,手中翻阅着各地分楼送来的账目和情报汇总。 三个月时间,北凉烟雨楼已经从北凉全境,扩展到了北莽、江南、流州三地。每处分楼都遵循统一模式:一层经营(茶肆、乐坊、绣坊、书斋),二层工坊(酿酒、制药、手工),三层情报整理。 “郡主,江南分楼上月盈利八百万两,北莽六百万两,流州四百万两。”柳管事捧着账册禀报,“加上陵州总楼的一千二百万两,烟雨楼上月总盈利三千万两,已经能够自负盈亏。” 裴南苇点头,接过账册仔细查看:“流州分楼为何盈利最少?” “流州地处凉莽边境,往来多是商队和军士,对绣品、书籍需求不大。”柳管事解释,“不过流州分楼在情报收集上贡献最大——上月送回的重要情报中,六成来自流州。” “这就够了。”裴南苇合上账册,“烟雨楼的本职是耳目,盈利只是其次。告诉流州分楼的姐妹,不要有压力,做好情报收集即可。” “是。” “另外,”裴南苇走到书案前,摊开地图,“我打算在胭脂郡、敦煌城、瓦砾关再设三处分楼。这三个地方都是交通要道,商旅往来频繁,既便于经营,也利于情报收集。” 柳管事记下:“属下这就安排人去选址。” “还有一事。”裴南苇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小册子,“这是我编写的《女诫新解》,已经请王妃过目修改。从下月开始,各分楼都要开设女子学堂,教授此书。” 柳管事接过册子,翻开细看。 与传统的《女诫》不同,这本《女诫新解》虽然也讲妇德、妇言、妇容、妇功,但内涵完全不同—— “妇德”不是三从四德,而是“自立自强,不依附于人”; “妇言”不是唯唯诺诺,而是“言之有物,敢于发声”; “妇容”不是涂脂抹粉,而是“整洁得体,自信从容”; “妇功”不是相夫教子,而是“掌握技艺,立足社会”。 每一条后面都附有具体事例——烟雨楼的姐妹们如何靠自身养活全家,如何靠算账管理商铺,如何靠情报工作帮助北凉…… “郡主,”柳管事眼眶微红,“这本书若传开,不知能改变多少女子的命运。” “这正是世子的心愿。”裴南苇轻声道,“他说,女子不该只是附庸,也可以有自己的天地。烟雨楼就是这片天地的起点。” 正说着,侍女来报:“郡主,太安城有密信到。” 裴南苇接过信,是沈红袖写来的。信中详细汇报了太安城烟雨楼的近况—— 王占元案朝堂博弈三年已近尾声,三司会审定在下月初。 贵妃一党狗急跳墙,最近频繁接触军中将领。 三皇子赵琰因三年前婚事失败,对靖安王怀恨在心,似有报复之意。 另外,太安城烟雨楼通过一位常来的礼部官员,获得了北莽使团即将再次入京的消息…… 信的末尾,沈红袖写道: “红袖在太安城一切安好,郡主不必挂念。闻北凉烟雨楼已开三处分楼,甚慰。南北烟雨,遥相呼应,世子布局之妙,令人叹服。唯愿郡主保重身体,待世子归来,共襄盛举。” 裴南苇看完信,提笔回信,将北凉烟雨楼的近况一一告知,最后写道: “红袖姑娘在太安城,身处险境,务必小心。若有需要,北凉这边随时可以接应。南北烟雨虽隔千里,但姐妹同心,守望相助。” 信送出后,裴南苇走到琴台前,轻抚琴弦。 她想起徐梓安在信中说:“烟雨楼是你的天地,也是北凉的眼睛。好好经营,等我归来。” 如今,这片天地正在不断扩大,这双眼睛也看得越来越远。 只待他归来,共看这烟雨繁华。 第106章 太安风云,红袖掌局 十一月上旬,太安城烟雨楼。 沈红袖坐在密室中,面前摊着三份情报。 第一份来自宫中眼线:贵妃近日频频召见禁军统领和几位边军将领的家人,似在拉拢军心。 第二份来自礼部官员:北莽使团已过山海关,十日后抵京,此次使团规格极高,由北莽三王子拓跋宏亲自带队。 第三份来自江湖渠道:最近太安城出现一批陌生面孔,武功高强,行踪诡秘,似在暗中调查什么。 “红袖姑娘,”齐福低声道,“这三件事看似无关,但老奴总觉得有些蹊跷。” 沈红袖点头,指着三份情报:“贵妃拉拢军方,北莽使团入京,陌生高手出现……时间点太巧合了。” 她在纸上写下几个关键词:贵妃、三皇子、北莽、军中。 “王占元案即将结案,贵妃和三皇子必定不甘心。”沈红袖分析道,“他们会不会……想借北莽使团入京的机会,搞些什么动作?” “姑娘的意思是……” “北莽使团入京,朝廷必会加强戒备,同时也会分散注意力。”沈红袖眼神锐利,“如果这时候,某些边军将领突然‘有事’,或者京中发生‘意外’……” 她没有说完,但齐福已经明白了。 “那我们要怎么做?” “两件事。”沈红袖道,“第一,严密监控北莽使团入京后的动向,尤其是与哪些人接触。第二,查清那些陌生高手的来历和目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另外,给北凉传信,提醒边境加强戒备。我担心……北莽这次来者不善。” 正商议间,密室门被轻轻敲响。 柳青青端着一壶茶进来——她如今是太安城烟雨楼的琴师教习,同时也是情报分析的重要成员。 “红袖,有发现。”柳青青放下茶壶,低声道,“我今日去御史台奏琴,听到几位御史私下议论,说兵部最近有几笔军械调动不太正常,但没有记录。” “兵部?”沈红袖眼神一凝,“具体是什么军械?” “说是……神臂弩。” 沈红袖和齐福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神臂弩是天工坊的最新装备,除了北凉军,只有朝廷工部少量仿制,配备给禁军和边军精锐。兵部调动神臂弩而没有记录,这本身就是大问题。(作者有话说:徐梓安为了坑离阳一笔,给的阉割版的图纸,毕竟自己挖的坑自己填) “调往何处?” “不知道。”柳青青摇头,“只听说是‘秘密任务’,连兵部尚书都不清楚详情,是侍郎直接下的令。” 兵部侍郎……正是王占元的门生。 “看来,他们真的要动手了。”沈红袖站起身,“福伯,立即给世子传信,汇报这些情况。另外,启用‘暗线二号’,我要知道兵部那些神臂弩到底去哪了。” “是!” 沈红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繁华的太安城街道。 她座看似平静的都城,暗流已经汹涌到随时可能爆发的地步。 而她的烟雨楼,正处在风暴的中心。 ----- 十一月中旬,北凉陵州。 烟雨楼女子学堂正式开课。 第一堂课,来了五十多位女子——有烟雨楼的姐妹,有闻讯而来的民间女子,甚至还有几位军眷。 裴南苇亲自授课。 她没有站在讲台上,而是坐在女子们中间,手中捧着《女诫新解》。 “今天,我们不谈三从四德,不谈相夫教子。”裴南苇开口,声音温和而坚定,“我们谈谈,女子如何在这世上,活出自己的模样。” 她翻开书页:“这本书叫《女诫新解》,但我要告诉你们,真正的‘女诫’,不在书上,而在你们心里。” “什么是妇德?不是对丈夫唯命是从,而是有独立的人格,有自己的判断。烟雨楼的李绣娘,丈夫早逝,她靠一手绣艺养活三个孩子,供他们读书——这就是妇德。” “什么是妇言?不是低声下气,而是敢于表达,言之有物。烟雨楼的赵账房,发现商铺账目有问题,当面指出,为东家挽回损失——这就是妇言。” “什么是妇容?不是涂脂抹粉取悦他人,而是整洁得体,自信从容。你们看看自己,今天坐在这里,衣着整洁,目光坚定——这就是妇容。” “什么是妇功?不是只会洗衣做饭,而是掌握一技之长,能立足社会。烟雨楼的姐妹们,有的会绣花,有的会算账,有的会酿酒,有的会制药——这就是妇功。” 裴南苇一一道来,每说一条,就举出烟雨楼姐妹的真实事例。 女子们听得入神,眼中渐渐有了光。 “郡主,”一位年轻女子怯生生举手,“我……我识字不多,也能学吗?” “能。”裴南苇微笑,“烟雨楼有识字班,从最基础的教起。只要你愿意学,就能学会。” “那……学这些有什么用呢?”另一位女子问,“我们终究还是要嫁人的。” “学这些,是为了让你们在嫁人之前,先成为完整的‘人’。”裴南苇认真道,“有了技艺,就有了底气。将来无论嫁与不嫁,嫁得好与不好,都能养活自己,不必仰人鼻息。” 她顿了顿,继续道:“而且,谁说女子只能嫁人?烟雨楼有三十七位姐妹终身未嫁,她们靠自己的双手,过得很好。” 课堂渐渐活跃起来,女子们开始提问,开始交流。 裴南苇耐心解答,不时让烟雨楼的“前辈”们分享经验。 一堂课结束,许多女子意犹未尽,围着裴南苇问个不停。 “郡主,下次课什么时候?” “我想学算账,可以吗?” “绣坊还招人吗?” 裴南苇一一回答,心中欣慰。 她知道,改变需要时间,但只要开始了,就不会停止。 就像徐梓安说的——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 课后,书房 秦月来找裴南苇,神色凝重:“郡主,边境传来消息,最近北莽那边动作频繁,似有异动。” “具体什么情况?” “边境巡逻队发现了北莽侦察兵的踪迹,比以往更深入我方防线。”秦月道,“而且,有商队说,北莽边境几个部落最近在大量收购粮食和药材。” 裴南苇走到地图前,看着北凉与北莽绵延千里的边境线。 “看来沈红袖的猜测是对的。”她轻声道,“北莽这次,确实来者不善。” 秦月道:“要不要加强烟雨楼的护卫?” “要。”裴南苇点头,“另外,通知各分楼,近期收集到的所有关于北莽的情报,全部加急送总楼。我要知道,北莽到底想做什么。” 秦月领命而去。 裴南苇独自站在地图前,手指划过边境线上的一个个关隘。 她忽然想起,徐梓安在最近的信中提到——太安城那边,王占元案即将结案,但贵妃一党可能狗急跳墙。 北莽异动,太安城风云,这两者之间,会不会有关联? 如果是,那北凉就危险了。 她走到书案前,提笔给徐梓安写信,将北凉的发现和自己的担忧一一告知。 信的最后,她写道: “……北地风寒,望君珍重。烟雨楼诸事安好,姐妹们皆在等你归来。无论前方有何风浪,南苇在此,与北凉共进退。” 信送出后,她走到琴台前,弹了一曲《破阵曲》。 琴声激昂,如金戈铁马,如壮士出征。 这是她为北凉弹的,也是为他弹的。 第107章 细作现形,烟雨显威 十一月下旬,流州烟雨楼分楼。 分楼掌柜崔烟烟(原是青楼卖艺女子,被烟雨楼收留)发现了一件怪事。 最近有个商队常来楼里喝茶,一行八人,自称是江南来的丝绸商人。但他们喝茶时,总喜欢打听边境驻军的情况——哪支部队驻守哪里,有多少人,将领是谁…… 起初崔烟烟没在意,边境常有商人打听这些,为了判断商路安全。 但有一次,她无意中听到其中两人用北莽话低声交谈——虽然他们立刻改了口,但孙二娘听得清清楚楚。 她不动声色,暗中观察。 发现这些人虽然穿着汉人服饰,但有几个细节暴露了—— 吃饭时习惯用手抓(北莽习俗); 喝酒时总是一饮而尽(北莽豪饮); 最重要的是,其中一人手腕上有北莽贵族才有的狼头刺青。 “是北莽细作。”崔烟烟心中断定。 她没有打草惊蛇,而是通过烟雨楼的秘密渠道,将情报送回陵州总楼。同时继续监视,记录这些人的一举一动。 三日后,陵州总楼传来指令:放长线钓大鱼,查清他们的联络网。 崔烟烟领命,开始布局。 她故意在这些人面前“无意”透露一些假情报——比如某处驻军换防时间,某位将领的“喜好”,某个关隘的“漏洞”。 同时,派出手下精明的女子,伪装成歌姬舞女,接近这些细作。 经过半个月的周旋,终于摸清了底细。 这八人只是冰山一角,他们背后是一个潜伏多年的细作网络,共有三十七人,分散在流州、凉州、幽州三地。首领化名“马掌柜”,在凉州城开了一家马场做掩护。 更可怕的是,这个网络已经渗透到了北凉军中——有三名低阶军官被收买,提供了大量军事情报。 “必须收网了。”裴南苇在陵州接到最终报告,立即做出决定。 但她没有直接动手,而是将情报整理成册,附上所有证据,派人连夜送往北凉王府。 同时,她给各分楼下达指令:严密监控所有可疑人员,但不要行动,等待军方命令。 --- 十一月三十,北凉王府。 徐骁看着裴南苇送来的情报册,脸色铁青。 册子上详细记录了北莽细作网络的人员名单、潜伏地点、活动规律,以及被收买的三名军官的姓名职务。 更令人心惊的是,细作们最近正在策划一次行动——准备在边境制造摩擦,引发小规模冲突,为北莽大军南下制造借口。 “好一个烟雨楼!”徐骁拍案而起,“若非她们发现得早,后果不堪设想!” 他立即召见陈芝豹和几位心腹将领。 “让暗卫出动,按这个名单,抓人!”徐骁将册子递给陈芝豹,“要快,要准,一个都不能漏!” “末将领命!” 当夜,北凉军和暗卫同时在三州行动。 陈芝豹亲自带队,黄金火骑兵倾巢而出。 行动干净利落——三十七名细作,全部落网;三名被收买的军官,当场擒获。在马场的地下密室中,还搜出了大量情报记录和往来密信。 整个过程,烟雨楼提供了全程协助——每个细作的实时位置,每个据点的详细地图,甚至细作们可能逃跑的路线,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天亮时分,行动结束。 陈芝豹押着犯人返回陵州,第一件事不是去见徐骁,而是去了烟雨楼。 “郡主何在?”他在楼前下马。 裴南苇闻讯下楼,见到满身风尘的陈芝豹,微微一怔:“将军这是……” “末将代北凉军,谢过郡主!”陈芝豹抱拳,深深一躬,“此次若非烟雨楼,边境恐生大祸!” 裴南苇连忙还礼:“将军言重了,这是烟雨楼分内之事。” “不,这不是分内之事,这是大功!”陈芝豹郑重道,“王爷有令,请郡主即刻前往王府。” 半个时辰后,北凉王府正厅。 徐骁坐在主位,两侧站着陈芝豹等将领。裴南苇进厅时,所有人齐齐看向她,目光中有感激,有敬佩。 “南苇,过来。”徐骁招手。 裴南苇上前行礼:“南苇见过义父。” “不必多礼。”徐骁从桌上拿起一枚令牌——赤金打造,正面刻“北凉”,背面刻“客卿”。 “这枚‘客卿令’,是北凉最高荣誉之一。持此令者,可自由出入北凉任何军营、府库,可调动三千人以下的兵力,可见机行事,先斩后奏。” 徐骁将令牌递给裴南苇:“今日,本王将此令赐予你,以表彰烟雨楼此次大功。从今往后,烟雨楼就是北凉军方的正式情报机构,所需经费,由王府直接拨付。” 裴南苇双手接过令牌,沉甸甸的,不仅是重量,更是责任。 “谢义父信任,南苇必不负所托。” “好孩子。”徐骁眼中满是欣慰,“梓安没有看错人,你也没有辜负他的信任。烟雨楼交给你,本王放心。” 众将领纷纷上前道贺。 陈芝豹道:“郡主,从今日起,军中所有关于细作、情报的事务,都会与烟雨楼对接。另外,末将打算在军中设立‘情报参谋’一职,想从烟雨楼抽调些人手,不知可否?” “当然可以。”裴南苇点头,“烟雨楼有不少姐妹精通情报分析,定能胜任。” 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亲卫来报:“王爷,太安城急信!” 徐骁接过信,看完后脸色大变。 “怎么了?”陈芝豹问。 “王占元的案子……”徐骁将信递给陈芝豹,“三司会审判了,秋后问斩。但贵妃那边……不会善罢甘休。” 他看向裴南苇:“南苇,你立即给太安城烟雨楼传信,让她们务必小心。我担心……贵妃会报复。” 裴南苇心中一紧:“是,我这就去办。” 她离开王府,匆匆返回烟雨楼。 手中握着那枚客卿令,心中却没有多少喜悦,只有沉甸甸的责任和担忧。 太安城那边,沈红袖她们,还安全吗? 徐梓安他……还撑得住吗? 第108章 春闱不公,红袖执刃 腊月初八,太安城迎来了入冬后最冷的一天。四夷馆书房内,炭火哔剥作响,却驱不散徐梓安骨子里的寒意。 齐福将一份誊抄的榜单轻轻放在书案上,声音低沉:“世子,今科春闱的榜单……出来了。北凉籍学子六十七人参考,无一人登榜。连那个在国子监素有才名的凉州举子李墨,也在三甲之外。” 徐梓安的目光落在榜单上,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许久,他抬起头,眼中是压抑的怒火:“张巨鹿……” “张首辅主持此次春闱。”齐福低声道,“阅卷官中,有三人是他的门生。老奴打听到,阅卷前张首辅曾‘叮嘱’:北凉地处边陲,教化不足,学子文章‘格局有限’,当从严评定。” “好一个格局有限。”徐梓安咳嗽起来,帕子上染了红。他缓了缓,道:“烟雨楼那边,可有考生试卷的抄本?” “有。”齐福从怀中取出一叠文稿,“沈姑娘得知此事后,连夜让人抄录了李墨等几位北凉学子的试卷,还有同期江南几位登科学子的试卷。对比之下……差距悬殊。” 徐梓安接过文稿,一份份看过去。北凉学子的文章,虽然辞藻不如江南学子华丽,但论及边塞民生、军务防务,见解独到,数据详实。而江南学子的文章,多是歌功颂德、空谈义理。 其中李墨的策论,题为《论北境防务与民生之平衡》,文中详细分析了北凉三十万边军与地方民生的关系,提出了“以军护民、以民养军”的具体方略,数据精确到各州郡的粮产、兵员、税赋。 “这样的文章,落榜了。”徐梓安将文稿放下,眼中寒光闪烁,“张巨鹿这不是在打压北凉学子,他是在打压北凉。” 正说着,门外传来沈红袖的声音:“世子,红袖有事禀报。” “进来。” 沈红袖推门而入,她今日穿了一身素色衣裙,面色比平日更加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甚至带着一种压抑多年的决绝。 “公子,红袖查到了一些……旧事。”她将一本泛黄的账册放在书案上,“这是红袖父亲当年留下的,记录了王占元及其党羽贪腐、陷害忠良的详细证据。其中……包括当年如何构陷家父,以及这些年来,他们在科场上的种种舞弊手段。” 徐梓安翻开账册,越看越是心惊。这本账册不仅记录了银钱往来,更记录了王占元一党如何操纵科场——买卖试题、调换试卷、打压寒门、排挤北地学子……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红袖姑娘,这本账册……”齐福惊讶道。 “是父亲留下的。”沈红袖眼中含泪,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六年前,父亲预感自己可能遭难,将这本账册和一些证据藏在老宅地窖。前些日子,红袖托人回江南老家,终于取了出来。” 她抬起头,看向徐梓安:“世子,红袖知道,这本账册若是公开,足以让王守仁一党万劫不复。但红袖更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王占元虽已入狱,但他的党羽还在,背后的贵妃、三皇子还在。贸然公开,只会打草惊蛇。” 徐梓安看着沈红袖,这个曾经在暗巷中抱着琵琶准备自尽的女子,如今已能冷静地分析局势,懂得隐忍和等待。 “你的意思是?” “科场不公,是天下士子最痛恨之事。”沈红袖道,“世子可以此为切入点,先为北凉学子发声。待舆论沸腾,人心激愤之时,再……逐步放出证据。届时,不仅是王守仁,连他背后的势力,也将被千夫所指。” 徐梓安眼中闪过赞赏:“红袖,你成长了。” “是世子给了红袖成长的机会。”沈红袖深深一礼,“父亲的血仇,红袖一日不敢忘。但红袖知道,报仇不是杀一个人那么简单,而是要彻底铲除那股让好人蒙冤、坏人得势的歪风。红袖愿等,等一个能将他们连根拔起的机会。” 徐梓安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但科场之事,需要一个引子。” “引子已经有了。”沈红袖道,“李墨等落榜的北凉学子,此刻正在京郊‘寒山寺’聚集,悲愤难平。红袖已派人暗中保护,也……适当引导了他们的情绪。” 徐梓安明白了。他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 “福伯,准备印刷作坊。红袖,你整理北凉学子的试卷与江南登科学子的试卷对比,要详细,要有说服力。” “世子要写什么?” “写一篇让天下人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格局’。”徐梓安提笔,笔锋如刀。 标题落下三个字:《北凉三问》。 第109章 三问惊世,长卿来信 腊月十五,《北凉三问》一夜之间传遍太安城。 这篇文章没有署名,但文风犀利,字字泣血,三问直指人心: 一问朝廷:天下才气共一石,北凉学子该占几斗? 文中列举北凉三十年为离阳戍边,战死儿郎逾四十万,北凉赋税半数用于军务,民生维艰。然北凉学子所求,不过一个公平科举的机会。今科六十七人无一登榜,是北凉无才,还是朝廷不公? 二问考官:文章高低,以何为准? 对比李墨《论北境防务与民生之平衡》与江南学子《论圣人之治》两篇策论,逐句分析。前者数据详实,针砭时弊,提出切实方略;后者空谈仁义,堆砌典故,无一句落到实处。问:何者为治国之才,何者为哗众取宠? 三问天下:边塞白骨无人问,太安风月满纸香,此乃盛世乎? 北凉儿郎在边关浴血,守护的是整个离阳的太平。然他们的子弟在科场上却因一句“边陲教化不足”而被轻贱。问:若无北凉铁骑,江南的才子佳人,可能安坐书斋吟风弄月? 文章最后写道:“北凉不争,非不能争,乃不愿内耗,损国力而快敌心。然今日之辱,非辱北凉学子,乃辱三十万边军,辱百万北凉百姓。若朝廷视北凉为外人,北凉何以自处?若天下视北凉为蛮夷,北凉何以报国?” 文章一出,太安城震动。 国子监学子纷纷传阅,许多有识之士读后掩卷长叹。御史台几位正直的御史,连夜写奏折,要求重审今科试卷。连一些江南出身的官员,私下也议论:“此次科场,确实不公。” 压力,首先到了张巨鹿那里。 这位以“公正无私”著称的首辅,在府中书房坐了整整一夜。天亮时,他对门生道:“此文……写得好。北凉,确实被亏待了。” 但他不能认错。一旦认错,不仅他主持的春闱成为笑话,更会动摇他“寒门领袖”的地位——因为打压北凉学子的,正是他那些出身江南世家的门生。 两难之际,一封来自江南的信,送到了徐梓安手中。 信是西楚旧臣曹长卿写来的。 --- 四夷馆,腊月十八 徐梓安拆开曹长卿的信。信纸是上好的宣纸,字迹飘逸中带着铮铮风骨: “徐世子台鉴: 长卿僻居江南,偶得《北凉三问》一文,读之再三,心绪难平。 世子之文,字字血泪,句句铿锵。非止为北凉鸣不平,实为天下寒门、边塞忠良吐心声。 长卿曾为西楚旧臣,亲见家国沦亡,忠良蒙冤。今观世子之文,感同身受。 北凉三十年戍边,死伤无数,朝廷确有亏欠。科场不公,非止在北凉,天下寒门,多受此苦。 然世子能以一文震动朝野,使权贵侧目,使士林反思,此乃大智大勇。 长卿不才,愿为世子声援。江南士林,亦有正直之士,长卿当联络诸友,共论科场改革之必要。 另,闻世子身体欠安,望善加珍重。北凉需要世子,天下……也需要如世子这般敢言之人。 他日若有机缘,当与世子手谈一局,纵论天下。 曹长卿 顿首” 徐梓安看完信,久久无言。 曹长卿,西楚棋待诏,天下闻名的儒圣。西楚亡国后,他隐居江南,虽不复出仕,但在士林中威望极高。他的声援,比千百篇奏折都有分量。 “世子,曹先生这是……”齐福惊喜道。 “他在帮我,也是在帮天下寒门。”徐梓安将信小心收好,“曹长卿看得明白,科场不公不仅是北凉的事,是天下寒门的事。他此举,既是为北凉发声,也是在推动他心中的‘公平’。” “那张首辅那边……” “张巨鹿现在骑虎难下。”徐梓安道,“继续打压北凉,会寒了天下边军的心;承认不公,会得罪江南世家。他需要一个台阶。” “台阶?” “一个既能保全颜面,又能解决问题的办法。”徐梓安走到书案前,“是时候给张首辅递个台阶了。” 他提笔写了一份《请设北凉边学特科疏》的草案,建议朝廷在北凉单独设立“边学特科”,考试内容侧重实务,名额单列,不与江南学子竞争。 “这样,既给了北凉学子出路,也保住了张巨鹿和江南学子的颜面。”徐梓安将草案交给齐福, “想办法,让这份草案‘自然’地出现在张巨鹿案头。” “老奴明白。” 第110章 红袖终局,父仇得雪 腊月二十,王占元被押赴刑场,秋后问斩。 刑场外人山人海,百姓们唾骂着这个贪官污吏。监斩官念完罪状,午时三刻将至。 沈红袖站在刑场外一座茶楼的二层雅间,透过半掩的窗棂,远远望着刑台上那个跪着的身影。她一身素白衣裙,未施粉黛,怀中抱着的不是琵琶,而是一个用黑布包裹的方正物件。 齐福站在她身侧,低声道:“沈姑娘,一切已安排妥当。咱们的人混在人群中,只要时辰一到……” “不急。”沈红袖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冰冷,“我要让他亲耳听到,自己是如何身败名裂的。” 十三年前的那个雨夜,父亲沈墨被押往刑场时,她躲在人群里,眼睁睁看着那把铡刀落下,母亲当场晕厥,三日后郁郁而终。从那时起,沈家只剩她一人。 这十三年,她在教坊司学艺,在太安城挣扎,在烟雨楼蛰伏。每一个深夜,她都会想起父亲临终前的眼神——那不是恐惧,而是深深的不甘和嘱托。 “红袖,活下去……终有一日,真相会大白……” 她活下来了。而现在,是时候让真相大白了。 午时三刻将到。 刑场上,监斩官正要扔下斩令牌。突然,人群中响起一个苍老而洪亮的声音: “大人且慢!” 一个头发花白、书生模样的老者挤出人群,手中高举一卷文书:“草民有王占元构陷忠良、贪赃枉法的新罪证呈上!” 监斩官皱眉:“你是何人?” “草民乃江南道退隐文书吏,姓周。”老者朗声道,“十三年前,沈墨沈大人案发时,草民就在江南道衙门当差。王占元构陷沈大人的全过程,草民亲眼所见,并偷偷抄录了部分往来密信!” 刑场一片哗然。 跪在刑台上的王占元猛地抬头,嘶声道:“胡言乱语!本官根本不认识你!” “王大人当然不认识我这个小小的文书吏。”周老冷笑,“但您可还记得,当年您让心腹送给江南道按察使的那封密信?信中让按察使‘务必坐实沈墨结党之罪’,并承诺事成后保他升任布政使?” 王占元脸色煞白。 周老将文书呈上:“这上面抄录了那封密信的内容,还有王占元与江南官员往来的其他罪证。草民隐忍十三年,今日终于等到王占伏法之日,特来呈上证物,为沈大人申冤!” 监斩官接过文书,匆匆翻阅,脸色越来越凝重。 与此同时,人群中又挤出一个中年妇人,跪地哭诉:“民妇也要申冤!王占元强占民妇家百亩良田,逼死民妇公爹,求青天大老爷做主!” “草民也有冤情!” “王占元害我儿枉死狱中!” “他收我三千两银子,承诺给个差事,银子拿了却不见人!” 一时间,七八个苦主纷纷跪地喊冤。这些都是沈红袖这几个月来,通过烟雨楼的渠道找到的、曾被占元所害的百姓。她不仅帮他们整理了证据,还安排他们今日在此刻现身。 监斩官看着跪了一地的苦主,又看看手中周老呈上的文书,深吸一口气,当众宣读: “今有江南道文书吏周某,呈王占元构陷前江南道金陵巡查使沈墨之罪证。经查,信中内容与王占元笔迹相符,且有其他佐证……王占元,你还有何话说?” 王占元瘫软在地,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他嘶声喊道:“是贵妃……是三皇子让我做的!沈墨查到他们在江南的私盐生意,他们要灭口……”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贵妃?三皇子? 监斩官脸色大变,厉声道:“死到临头,还敢攀诬皇室!行刑!” 斩令牌落地。 刀光闪过,人头滚落。 沈红袖在茶楼上,静静看着那颗头颅滚到刑台边缘,看着喷涌的鲜血染红雪地。 她没有哭,只是缓缓打开怀中的黑布包裹——里面是一块灵牌,上写“先考沈墨公之灵位”。 “父亲。”她将灵牌朝向刑场方向,声音轻得像叹息,“女儿为您报仇了。” 十三年前,母亲在父亲死后一病不起,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红袖……娘撑不住了……你要活下去……替你爹……讨个公道……” 如今,公道讨回来了。 虽然不是全部——贵妃和三皇子还在,那些沆瀣一气的官员还在。但至少,主凶伏法了。父亲的冤情,终于大白于天下。 齐福轻声道:“沈姑娘,周老他们会按计划离开太安城,咱们在北凉的人会接应他们,下半生衣食无忧。” 沈红袖点头,将灵牌重新包好:“福伯,咱们回去吧。还有很多事要做。” “姑娘不觉得……痛快吗?” “痛快?”沈红袖望着窗外开始散去的人群,“有一瞬间是痛快的。但更多的是……空落落的。父亲回不来了,母亲回不来了,沈家也回不来了。报仇,只是给了死者一个交代,却填补不了生者的缺失。” 她转身下楼:“但路还要走下去。烟雨楼还在,姐妹们还需要我。世子说过,报仇不是终点,改变那个让好人蒙冤、坏人得势的世道,才是。” 马车驶回烟雨楼的路上,沈红袖抱着父亲的灵牌,闭目养神。 脑海中浮现的,不是刑场那一幕,而是多年前江南家中的庭院。父亲在树下教她写字,母亲在廊下绣花,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光影。 那才是她最想回去的时光。 但回不去了。 所以,她只能往前走。带着父亲的遗志,带着母亲的期望,带着世子的托付,在这条路上继续走下去。 也许有一天,这世上会少一些沈家这样的悲剧。 那就够了。 --- 消息传到四夷馆时,徐梓安正在喝药。 听完齐福的禀报——周老当众呈证、苦主纷纷喊冤、王占元临死攀咬贵妃和三皇子——徐梓安放下药碗,沉默良久。 “红袖姑娘安排得很周密。”他终于开口,“既揭露了真相,又保全了自己,还敲打了贵妃一党。她成长了。” “只是……”齐福迟疑,“王守仁临死攀咬贵妃和三皇子,虽然监斩官当场喝止,但这话已经传出去了。贵妃那边恐怕……” “恐怕会报复?”徐梓安淡淡道,“那是必然的。但红袖在太安城三年,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无依无靠的孤女。烟雨楼是她的根基,北凉是她的后盾。况且……” 他望向窗外:“我在太安城的时间,不多了。走之前,会再为她铺一条路。” “世子的意思是……” “张巨鹿欠我一个人情。”徐梓安道,“我会请他暗中照拂烟雨楼。只要张首辅还在位一日,贵妃就不敢明着动烟雨楼。”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经此一事,烟雨楼在太安城的名声会更响。一个为父申冤、不畏权贵的奇女子,天下士人会敬她,百姓会护她。这就是她最好的护身符。” 齐福恍然:“公子深谋远虑。” “不。”徐梓安摇头,“这是红袖自己挣来的。她用自己的坚韧和智慧,赢得了尊严和尊重。我能做的,只是在她背后,轻轻推一把。” 他咳嗽几声,帕子上又见暗红。 “公子,还有一事。”齐福道,“曹长卿先生联合江南二十七位名士,联名上书朝廷,支持设立‘北凉边学特科’。张首辅顺势上奏,陛下已经准了。” “好。”徐梓安点头,“如此一来,北凉学子有了出路,张巨鹿保住了颜面,曹长卿也实现了部分主张。三全其美。” “可是世子,这样一来,您在太安城岂不是……” “我该走了。”徐梓安望向窗外,“科举风波已平,红袖大仇已报,我在太安城该做的事,都做完了。现在,是时候回北凉了。” 他顿了顿,道:“只是,还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朝廷心甘情愿放我回去的契机。” 契机很快就来了。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 第111章 北莽南下,梓安请归 腊月二十八,年关将至,一封八百里加急军报送入太安城。 北莽三十万大军,兵分三路,悍然南下! 东路攻辽东,中路直扑北凉,西路威胁西蜀(原西楚国)。其中中路十五万大军,由北莽名将拓跋雄率领,已突破边境第一道防线,兵临北凉重镇“瓦砾关”。 朝堂震动。 龙椅上的皇帝赵惇脸色铁青:“北莽使团还在京城,他们的军队却打过来了!这是何意?” 张巨鹿出列:“陛下,北莽此举,实为背信弃义。当务之急,是调兵增援北凉。” “调哪里的兵?”兵部尚书苦笑,“辽东自顾不暇,西蜀鞭长莫及。中原各军镇,久疏战阵,恐难敌北莽铁骑。” 朝堂上一片沉默。 所有人都知道,能挡住北莽的,只有北凉三十万边军。但北凉王徐骁年老,世子徐梓安又在太安城为质…… “陛下。”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离阳宰辅张巨鹿出列,“臣以为,当此危难之际,应让北凉世子徐梓安即刻返凉,协助北凉王统兵御敌。” 此言一出,众臣哗然。 有人反对:“世子为质,岂能轻返?” 有人支持:“国难当头,当以大局为重!” 皇帝犹豫不决。 就在这时,徐梓安拖着病体,亲自来到宫门外,递上《请归北凉御敌疏》。 疏中写道:“臣梓安,叩请陛下:北莽南下,国难当头。臣虽不才,愿返北凉,与父王共守边关。臣在太安城六年,蒙陛下隆恩,日夜感念。今北凉危急,臣不敢苟安于京城。若陛下允准,臣即刻北上,誓死御敌,以报君恩。若战不利,臣愿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若战有利,臣当约束北凉,永不背朝廷。” 言辞恳切,大义凛然。 疏文在朝堂上传阅,连最反对放徐梓安回去的大臣,也无话可说。 张巨鹿看完,长叹一声:“陛下,世子忠义,天地可鉴。如今北凉需要他,朝廷……也需要北凉挡住北莽。请陛下准奏。” 皇帝终于点头:“准。徐梓安,朕命你即刻返凉,协助徐骁御敌。望你不负朕望,不负天下。” “臣,领旨谢恩!” 腊月三十,除夕,徐梓安踏上了返回北凉的路。 太安城外,风雪交加。一辆朴素的马车,在齐福和数名护卫的陪同下,驶出城门。 没有百官相送,没有仪仗开道。只有一个人,站在风雪中等待。 沈红袖抱着琵琶,对徐梓安深深一礼:“世子此去,山高路远,望珍重。红袖在太安城,会守好烟雨楼,等公子凯旋。” 徐梓安下车,扶起她:“红袖,太安城凶险,你要小心。若事不可为,随时回北凉。” “红袖明白。”沈红袖递上一个包裹,“这是红袖连夜赶制的护身软甲,公子贴身穿着,可防暗箭。还有这瓶药,是红袖按古方配制的,可缓解公子咳疾。” 徐梓安接过,郑重道谢。 马车继续北行。走出十里,又有一人一骑等在路边。 竟是三皇子赵琰。 “徐世子,别来无恙。”赵琰骑在马上,居高临下,“此番回北凉,可要好好御敌。若是败了……朝廷可不会再给你第二次机会。” 徐梓安下车行礼:“多谢殿下提醒。臣定当竭尽全力。” “最好如此。”赵琰冷笑,“另外,告诉靖安王叔,他那个侄女的事,本宫记下了。来日方长。” 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徐梓安面色不变:“殿下的话,臣会带到。若无他事,臣要继续赶路了。” 马车驶过赵琰身边,向北而去。 风雪越来越大。 马车内,徐梓安裹着厚裘,手中握着一封信。这是临行前,曹长卿派人快马送来的第二封信。 信很短: “世子北归,长卿遥祝。 北莽南下,非止北凉之危,乃天下安危所系。 世子御敌,非止为北凉而战,乃为天下苍生而战。 长卿虽居江南,心系北疆。若有所需,长卿当联络江南义士,筹粮筹款,以为后援。 另,西楚旧部中,有善战之将,通晓北莽战法。世子若需要,长卿可修书引荐。 珍重万千。 长卿再拜” 徐梓安将信收起,望向窗外风雪。 北莽大军压境,前路凶险。但他心中,却比在太安城时更加坚定。 因为这一次,他不是在阴谋诡计中周旋,而是要回到生他养他的土地,与父王、与三十万北凉儿郎,一同守卫家园。 而且,这一路,他不再孤单。 有裴南苇在北凉等他,有沈红袖在太安城守候,有曹长卿在江南声援。 更有千千万万的北凉百姓,需要他去守护。 “福伯,还有多久到边境?” “公子,照这个速度,至少还需四十五日。” “加快速度。”徐梓安闭上眼睛,“我要在二月末之前,回到北凉。” 马车在风雪中疾驰,向着北方,向着战场,向着家园。 第112章 江南来信,脂虎寂寥 正月十五,上元节,北凉陵州却无半分喜庆。 边关战报如雪片般飞入王府,北莽中路大军已攻破瓦砾关外三座卫城,兵锋直指北凉门户。 烟雨楼七楼书房内,裴南苇将刚整理好的边境物资调度册合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窗外传来隐约的爆竹声——那是百姓们仍在循旧例过节,却不知前线已岌岌可危。 “郡主,有江南来的信。”柳管事轻手轻脚进来,递上一封素笺。 裴南苇接过,见封皮上熟悉的娟秀字迹,微微一怔——是大姐徐脂虎。 她小心拆开,信纸带着江南特有的淡淡梅香: “南苇妹妹如晤: 见字如面。 北地战事,江南亦有所闻,心中忧切,夜不能寐。父亲年迈,梓安体弱,北凉重任皆压于二人肩头,为姐恨不能以身代之。 江南已入春,园中梅花初谢,桃花将开。然卢府深院,寂寥如冬。丈夫卢崇近日又纳一房妾室,宴请宾客三日,独我在后院佛堂抄经。卢崇月前赴京述职,至今未归,亦无家书。 有时深夜独坐,会想起北凉的雪,想起小时候,梓安拖着病体为我堆雪人的样子。那时他说:‘大姐,等我病好了,带你去江南看梅花。’如今我在江南,梅花年复一年,却再无人陪我看。 妹妹在烟雨楼诸事繁忙,本不该以此琐事相扰。只是这江南春日,寂寥尤甚。望妹妹保重身体,代我照料父亲与梓安。 姐,脂虎 字” 信不长,字字温婉,但字里行间透出的寂寥与无助,却让裴南苇心头沉重。 她想起几年前离开北凉时,徐脂虎送她至城门。那时这位北凉长郡主穿着大红骑装,眉目飞扬,笑着说:“南苇,好好在江南待着,等我去看你!” 不过数年,那个明媚如朝阳的女子,竟已被江南深宅磨得寂寥如斯。 “柳管事,”裴南苇收起信,“派人去江南,查查卢家近况。尤其是卢崇最近在京城做什么,与哪些人来往。” “郡主是担心……” “大姐信中虽未明说,但卢家怠慢之意已很明显。”裴南苇眼神微冷,“世子在太安城分身乏术,北凉又面临战事。大姐那边,我们得替世子守着。” “可江南毕竟不是北凉,咱们的手能伸多远?” 裴南苇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几个名字:“烟雨楼在江南有分楼,有商路,有暗中往来的官员。卢家不是做丝绸生意吗?那就从生意上敲打敲打。” 她一边写一边说:“第一,让江南分楼联络各大绸缎庄,压价收购卢家的生丝。第二,散布消息,说卢家丝绸以次充好,败坏商誉。第三……卢崇不是在京城吗?查查他有没有什么把柄。” 柳管事记下:“属下这就去办。” “记住,要做得隐蔽,不能让人知道是北凉的手笔。”裴南苇叮嘱,“大姐还要在卢家生活,不能让她难做。” “属下明白。” 柳管事退下后,裴南苇重新展开徐脂虎的信,看着那句“梓安体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徐梓安此刻应该已在回北凉的路上。风雪兼程,他的身体撑得住吗? 她走到琴台前,想弹琴静心,指尖触弦却无音。最终只是坐在那里,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江南的梅花,北凉的雪。 那个承诺带姐姐看梅花的人,正在风雪中归家。 而她能做的,就是在北凉,为他守好这片天地,也为他守护他想守护的人。 --- 正月廿二,江南湖州。 卢家最大的绸缎庄“锦绣阁”内,掌柜卢福正焦头烂额。三天前,原本说好要来提货的三家客商同时爽约。今天一早,又有五家长期合作的大客户派人来传话,说“暂时不需要进货”。 “查清楚了吗?到底是谁在搞鬼?”卢福问伙计。 伙计苦着脸:“掌柜的,小的打听了,说是……咱们卢家的丝绸最近质量不稳,几家大户用了都说不满意。” “胡说!”卢福拍案,“咱们卢家的丝绸在江南几十年,什么时候出过质量问题!” 正说着,门外又进来一人,是湖州商会副会长周老爷。 “卢掌柜,有件事得跟你说说。”周老爷坐下,叹气道,“最近商会里有人反映,你们卢家卖给‘云裳坊’的那批锦缎,洗过一次就褪色。云裳坊的东家可是知府大人的小舅子,这事儿闹的……” 卢福脸色发白:“周会长,这一定是误会!我们卢家的丝绸从没出过这种问题!” “是不是误会,查查就知道了。”周老爷压低声音,“不过我劝你,最近低调些。听说京城那边也有人对你们卢家……啧,说多了,总之你好自为之。” 送走周老爷,卢福瘫坐在椅子上。他隐约感觉到,有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收紧,而目标就是卢家。 与此同时,京城。 卢崇刚拜访完一位吏部郎中回到驿馆,就接到家中急信——父亲在信中痛斥他“不知检点,败坏门风”,说他“在京中狎妓醉酒”的事已传回湖州,让他速速归家解释。 “狎妓醉酒?”卢崇又惊又怒,“我何时做过这种事!” 他回想这几日在京城的行程,忽然想起一件事——三日前,三皇子赵琰派人邀他赴宴,席间确有歌妓助兴,他也确实多喝了几杯。但那是皇子设宴,他岂敢不从? 难道…… 卢崇心中一寒。若真有人要整卢家,从京城到江南同时下手,这得多大的手笔? 他立即写信回家,让父亲查查最近得罪了什么人。同时自己也暗中打听,京城里是谁在散布他的谣言。 两日后,卢家查到了蛛丝马迹——所有针对卢家的动作,似乎都指向一个新兴的商号“江南春”。而这“江南春”的背后,隐约有北凉的影子。 “北凉?”卢崇的父亲,卢家家主卢振廷愣住了,“我们卢家与北凉素无往来,更无仇怨,北凉为何要针对我们?” 这时,有幕僚小声提醒:“老爷,少夫人……可是姓徐。” 卢振廷猛然醒悟。 徐脂虎!北凉长郡主! “难道是因为……”他想起这些日子对儿媳的冷落,想起儿子纳妾时特意让徐脂虎回避,想起家中下人对这位北凉郡主的闲言碎语。 “快!”卢振廷急忙吩咐,“去请少夫人到前厅,就说……就说今日家宴,请她一同用膳。” 消息传到徐脂虎居住的偏院时,她正在绣一方帕子。听了丫鬟的禀报,她只是淡淡一笑:“知道了,告诉老爷,我稍后便去。” 丫鬟退下后,徐脂虎放下绣绷,走到窗前。 院中的梅树已落尽残花,枝头冒出嫩绿新芽。她想起前几日收到的那封北凉密信——信是裴南苇写来的,只说了些家常,但末尾有一句:“大姐在江南,若有任何难处,烟雨楼江南分楼随时可助。” 当时她还不明白这话的深意。 现在,她懂了。 卢家突然的态度转变,京城突然传回的“丑闻”,生意突然的阻滞……这一切,恐怕都是南苇的手笔。 那个温婉聪慧的女子,在用她的方式,替梓安守护姐姐。 徐脂虎眼眶微湿,却笑了。 她对着北方轻声说:“梓安,你有心了。南苇,谢谢你。” 但她也知道,这样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卢家的转变只是迫于压力,而非真心。 她在卢家的日子,还是要自己过。 不过至少现在,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江南。 北凉,一直在她身后。 第113章 渭熊密报,死士疑云 正月末,太安城烟雨楼。 沈红袖看着手中刚到的密报,眉头紧锁。这封密报来自北凉安插在上阴学宫的暗桩,内容关于二小姐徐渭熊。 密报很简短,却信息量惊人: “上阴学宫徐姓女学士(渭熊),上月深夜密会一黑袍人。黑袍人出示‘稷下’令牌,徐女见令牌后神色大变,随其离去两个时辰。三日后,徐女开始秘密修习刺杀术、毒术、易容术。学宫藏书楼中,兵法、谍报类典籍借阅记录,徐女近三月借阅量第一。疑与‘死士’计划有关。” “死士计划……”沈红袖喃喃重复这四个字。 她曾听徐梓安提过——离阳皇室有一项秘密培养死士的计划,代号“稷下”。这些死士自幼被选中,接受严苛训练,潜伏各处,关键时刻执行刺杀、窃密、破坏等任务。 但徐渭熊,北凉二郡主,徐骁的女儿,怎么会与“稷下”扯上关系? 除非……她是被选中的死士之一? 沈红袖心中涌起一股寒意。若真如此,那徐渭熊这些年在学宫的种种异常——深居简出,不与人深交,终日埋首书海——就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她是在接受训练,是在为某个任务做准备。 那个任务是什么?目标是谁? 沈红袖不敢深想,立即将密报誊抄一份,附上自己的分析,通过紧急渠道送往北凉。同时,她下令上阴学宫的暗桩:“继续暗中观察,但绝不可暴露,更不可惊动徐女。” 做完这些,她独自坐在密室中,久久不能平静。 徐梓安若知道此事,会作何反应? 那个看似冷漠疏离的二姐,竟是皇室培养的死士。而徐梓安,还在太安城为质,还在为北凉谋划…… “世子,”沈红袖轻声道,“你身边,到底有多少暗流?” --- 同一时间,北归途中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距离北凉边境还有三日路程。 车厢内,徐梓安裹着厚裘,手中拿着沈红袖刚刚送到的密报。他的脸色比前几日更加苍白,但眼神依旧清明。 看完关于徐渭熊的密报,他沉默良久,将信纸凑到炭炉边烧成灰烬。 “世子……”齐福担忧地看着他。 “我早该想到的。”徐梓安轻声道,“二姐当年主动要求去上阴学宫,一去就是五年,期间只回家三次。父亲曾劝她回来,她说‘学未成,不敢归’……现在想来,那不是求学,是受训。” “二小姐她……真是死士?” “十之八九。”徐梓安闭上眼,“皇室这一手,埋得真深。用一个北凉郡主的命,来制衡北凉。若北凉有异动,二姐就是他们手中的刀——要么杀父弑弟,要么自尽谢罪。” 齐福倒吸一口凉气:“那……那怎么办?” “不急。”徐梓安睁开眼,眼中闪过冷光,“二姐是死士,但她首先是徐家人。皇室能用她制衡北凉,我们……也能用她反制皇室。” “公子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徐梓安道,“传信给南苇,让她以烟雨楼的名义,开始收集二姐在学宫的所有公开著作、言论、行踪。我要知道她在想什么,在学什么,在准备什么。” “另外,”他顿了顿,“想办法让二姐‘无意中’知道,我已经知晓她的身份。” 韩伯一惊:“这会不会打草惊蛇?” “不会。”徐梓安摇头,“二姐若真是死士,必然心思缜密。我们暗中调查,迟早会被她发现,不如主动摊牌。我要让她知道——我徐梓安,她的弟弟,一直在看着她,也愿意……给她选择的机会。” “选择?” “选择继续做皇室的刀,还是做北凉的二郡主。”徐梓安望向窗外飞逝的雪景,“我相信二姐,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马车继续北行。 徐梓安靠在车厢壁上,脑海中浮现出二姐徐渭熊的样子——那个总是一身儒衫,不苟言笑,眼中却藏着锐利的女子。 “二姐,”他轻声道,“这盘棋,你也该落子了。” --- 二月初三,上阴学宫。 深夜,藏书楼最顶层的密室中,徐渭熊合上手中的《刺术精要》,走到窗前。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她清冷的侧脸上。 她已经连续三个月,每晚在此修习刺杀、毒术、易容。这些本不该是一个郡主、一个女学士该学的东西。 但她必须学。 因为她是“稷下”死士,代号“玄女”。 五年前,那个黑袍人出现在她面前,出示令牌,告诉她:“你是被选中的人。学成之日,当为皇室效死。” 她本可拒绝,可黑袍人说了一句话:“你若拒绝,北凉会死很多人。你的父母,大姐,也包括你的几个弟弟,徐梓安,徐凤年,徐龙象。” 她妥协了。 五年学宫生涯,她表面钻研经史子集,暗地里修习杀人之术。她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直到三天前—— 她在书案上发现了一本不该出现在此的书:《北凉风物志》。 书中夹着一张纸条,上面是她熟悉的字迹:“二姐,江南梅花开了,北凉雪还未化。待战事平息,归家一叙。——梓安” 没有多余的话,但她读懂了。 弟弟知道了。知道了她的身份,知道了她的处境。 他在告诉她:回家吧,我在等你。 徐渭熊握着纸条,指尖微微颤抖。五年了,她第一次感到……恐惧。 不是恐惧任务,不是恐惧死亡,而是恐惧——当她接到那个命令时,她该如何选择? 杀父?弑弟?还是自尽? 窗外传来细微的动静。 徐渭熊眼神一凛,瞬间隐入阴影。片刻后,一道黑影从窗外跃入,正是那个黑袍人。 “玄女,任务有变。”黑袍人声音低沉,“北莽南下,北凉危急。上面有令:若北凉战败,徐骁战死,你需即刻接管北凉兵权,率军归附朝廷。若徐骁战胜……则按原计划,待命。” 徐渭熊心中一沉:“接管兵权?我如何做得到况且还有梓安,凤年?” “你有北凉郡主的身份,有徐骁之女的声望。”黑袍人道,“届时朝廷会下旨,命你继承王位。北凉军中,我们已安排了人手接应。” 好毒的计策。 北凉若败,让她这个死士接管残兵,等于将北凉彻底吞并。北凉若胜,则让她继续潜伏,以待时机。 无论胜败,北凉都逃不出皇室的手掌心。 “我明白了。”徐渭熊声音平静。 黑袍人点头,跃窗离去。 徐渭熊从阴影中走出,月光下,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她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信。 不是给黑袍人的汇报,而是给北凉的家书。 信很短: “父亲大人、梓安: 学宫春寒,近日读《孙子兵法》,颇有心得。北境战事,望父亲保重,梓安珍重。 渭熊一切安好,勿念。 待学成之日,自当归家。 女,渭熊 上” 她将信装好,却没有立即寄出,而是锁进抽屉最底层。 现在还不到时候。 她还需要时间,需要更多的情报,需要知道皇室在军中的“人手”是谁,需要想出破解之道。 弟弟说得对,这盘棋,她该落子了。 但不是以死士的身份,而是以徐渭熊的身份。 以北凉二郡主的身份。 --- 二月初十,北凉陵州。 裴南苇收到了徐梓安从途中发回的密信,也收到了沈红袖关于徐渭熊的详细报告。 书房内,她将两份文件并排放在书案上,陷入了沉思。 秦月在一旁等候指令。 “秦月,”许久,裴南苇开口,“烟雨楼在上阴学宫附近,可有可靠人手?” “有三个。”秦月道,“一个是学宫厨娘的女儿,在学宫做杂役;一个是书铺老板,常给学宫送书;还有一个是游方郎中,每月会去学宫义诊。” “启用他们。”裴南苇道,“任务只有一个:暗中保护二小姐,但不许让她发现。若有人接近她、跟踪她、威胁她,立即上报。” “是。” “另外,”裴南苇从抽屉中取出一份名单,“这些人,是世子上次来信提到的,可能被皇室收买的北凉军中将领。让各州分楼重点监控,但不要打草惊蛇。” 秦月接过名单,看到上面的名字,心中一凛——其中竟然有两位是跟随徐骁多年的老将。 “郡主,这些人……” “只是怀疑。”裴南苇道,“世子说,二姐的事让他意识到,皇室对北凉的渗透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深。我们得提前准备。” 她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北凉边境线:“北莽大军压境,这是外患。军中潜伏的细作,这是内忧。而二姐……可能是关键。” “关键?” “皇室用二姐制衡北凉,我们也能用二姐反制皇室。”裴南苇眼神坚定,“但前提是,二姐要站在我们这边。所以,我们要帮她,让她看到北凉的好,看到家人的真心。” 她转身看向秦月:“从今日起,每月以烟雨楼的名义,给二小姐寄北凉的土产、书信、还有……家人的消息。让她知道,北凉一直在等她回家。” “属下明白。” 秦月退下后,裴南苇重新坐回书案前,提笔给徐梓安回信。 信中除了汇报烟雨楼诸事,还写了一段话: “……二姐之事,南苇已着手安排。无论她是什么身份,她首先是徐家人,是你的姐姐。我相信,血浓于水,终有一日她会回家。 你在前线,务必保重。烟雨楼会守好北凉后方,也会看好二姐。 等你归来,我们一起去接她。” 写完信,她走到琴台前,这一次,指尖终于落下。 琴声清越,如冰雪初融,如春水潺潺。 她在用琴声告诉远方的他:北凉一切安好,勿念。 也在告诉远方的二姐:家人一直在等你。 第114章 风雪归家,龙象初鸣 二月十五,陵州城,二月的北凉,风雪正紧。 陵州城外十里亭,黑压压的人群已在风雪中站立了近一个时辰。为首的是北凉王徐骁,身披玄色大氅,须发间落满雪花,却站得笔直如枪。王妃吴素站在他身侧,眼眶微红,手中紧握着一串佛珠,口中低声诵念。 徐凤年裹着狐裘,在父亲身后踱步,不时踮脚张望官道尽头。他身旁的红薯默默为他撑着伞,青鸟则按剑而立,警惕地扫视四周。(红薯和青鸟原本是徐梓安的丫鬟,第一卷有写,在徐梓安去太安城之后,徐梓安就让他们照顾徐凤年) 陈芝豹一身戎装,雪花在肩甲上积了薄薄一层。褚禄山搓着冻红的双手,低声对身旁的鲁大年道:“世子这一路,怕是不好走。”鲁大年点头,这位天工坊的掌舵人,今日特意带来了新研发的火枪,而周铁手则带来了最新的明光铠样品,想让世子看看成果。 裴南苇站在吴素身后半步,一身素白,外罩青色斗篷。她望着官道的眼神比任何人都要专注,手指在袖中轻轻颤抖——既是寒冷,也是紧张。 “来了!”徐凤年忽然喊道。 风雪中,一辆马车缓缓驶来。驾车的韩伯看到亭前人群,连忙勒马。 车帘掀开,徐梓安踩着车凳下来。他裹着厚重的貂裘,脸色苍白如雪,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看到亭前众人,他微微一怔,随即快步上前。 “父王,母亲……”他正要行礼,却被吴素一把揽入怀中。 “我儿……”吴素的声音哽咽了,她抚摸着儿子消瘦的脸颊,“瘦了,瘦了这么多……” 徐骁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声音粗哑:“回来就好。” 徐梓安又看向徐凤年:“凤年,长高了。” “大哥!”徐凤年冲上前,用力抱住兄长,“你总算回来了!太安城那些人有没有欺负你?我……” “好了凤年,”徐骁沉声道,“让你大哥歇口气。” 徐梓安的目光扫过众人,在裴南苇身上停了停,两人眼神交汇,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他朝她微微点头,裴南苇回以温柔一笑。 “世子!”陈芝豹上前抱拳,“末将已按您的吩咐,黄金火骑兵整军完毕,随时可战!” 褚禄山也凑上来:“世子,老褚我这些日子可没闲着,边境防线都加固了三遍!还有神机营的基础训练也没落下。” 鲁大年则捧着一个长条盒子,里面放着神机坊最新研制的火枪,世子请看:“这是神机坊最新研制的燧发枪,比之前的火绳枪威力和射程提高了三倍。” 周铁手憨厚地笑着,将怀里抱着的明光铠递了递:“世子,这是新打制的明光铠样品,轻了三斤,防护却更强了。” 徐梓安一一回应,最后看向徐骁:“父王,北莽军情……” “回府再说,李先生也在等你。”徐骁打断他,眼中闪过心疼,“你先回家。” --- 北凉王府,听潮亭 亭内早已备好炭火,暖意驱散了风雪带来的寒意。众人围坐在巨大的北凉沙盘前,沙盘上已插满了代表北莽军力的黑色小旗。 徐梓安解下貂裘,露出里面单薄的锦袍。李义山立刻将一件厚氅披在他肩上:“你这孩子,总是不知道照顾自己。” “先生,我没事。”徐梓安微笑,目光落在沙盘上,“拓跋雄的十五万大军,现在到什么位置了?” 陈芝豹上前,指着沙盘:“中路主力八万,已攻破瓦砾关外三卫城,距瓦砾关不足五十里。左右两翼各三万五千,分别威胁凉州和幽州侧翼。按这个速度,三日后就会开始攻城。” “瓦砾关守军多少?” “常规驻军三万,加上准备从我左骑军调去的两万援军,共五万。”陈芝豹顿了顿,“但北莽军攻城器械精良,若硬守,伤亡会很大。” 徐梓安静静听着,手指在沙盘上划过:“拓跋雄用兵谨慎,习惯稳扎稳打。这次进军这么快,不合常理。” “世子的意思是……” “他在急。”徐梓安眼中闪过锐光,“北莽内部恐怕有变,他需要一场大胜来稳固地位。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他详细讲述了自己的计划:派小股精锐绕后断粮道,正面佯败诱敌深入,再设伏围歼…… 正说着,楼梯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特别——每一步都踏得极稳,震得楼板微微颤动,却又带着某种孩童般的急切。 众人转头。 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 来人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年纪,却生得异常魁梧,比陈芝豹还要高出半头。他穿着一身明显小了的旧棉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结实的小臂。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眼睛又大又亮,像两汪清泉。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双手——骨节粗大,布满老茧,此刻正捧着一个热气腾腾的陶罐。 少年看到亭内这么多人,明显愣住了,站在楼梯口不知所措。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最后落在徐梓安身上。 “哥……哥哥?”他试探地唤道,声音里满是期待和怯意。 徐梓安也愣住了。 三年不见,这个曾经只到他腰际的弟弟,已经长得如此高大。但那双眼睛,依旧纯净如初,没有丝毫改变。 “龙象?”他轻声回应。 徐龙象的眼睛瞬间亮了。他再不犹豫,捧着陶罐快步走过来,却在离徐梓安三步远时硬生生刹住脚,小心翼翼地将陶罐放在地上,然后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想靠近又不敢。 “我……我听说哥哥回来了,就煮了羊肉汤。”他指着陶罐,声音有些结巴,“娘说,哥哥身子弱,要多喝热汤。我炖了一下午,放了好多姜……” 他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哥哥,你瘦了。” 亭内一片安静。所有人都看着这对兄弟——一个是病弱却智谋深沉的世子,一个是天生神力却心智单纯的少年。 徐骁眼中闪过复杂情绪,吴素已悄悄拭泪。徐凤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红薯轻轻拉住。 裴南苇静静看着,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听说过这位三公子——天生金刚境,力能扛鼎,却因心智停留在孩童时期,平日里深居简出。此刻看他捧着汤罐、红着眼眶的样子,谁能想到这是北凉战力最强的怪物? 徐梓安走上前。他得微微抬头才能看到弟弟的脸——三年,龙象长得太高了。 “龙象长大了。”他笑着,手落在弟弟厚实的肩膀上。 徐龙象却忽然蹲下身,将头靠在徐梓安腰间——这是他小时候常做的动作。那时他矮,只能这样贴着哥哥。 “哥,我想你了。”他的声音闷闷的,“你走后,都没人教我认字了。我认了好多字,想等你回来写给你看。” 徐梓安抚摸着弟弟粗硬的头发,心中涌起久违的温情。在太安城的三年,在那些算计和谋略之间,他偶尔会想起这个单纯的弟弟——想起他憨厚的笑容,想起他认真练字的样子,想起他说“哥哥我保护你”时的眼神。 “哥回来了。”他轻声道,“以后哥教你认字,很多很多字。” “嗯!”徐龙象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却笑得灿烂,“我还要保护哥哥!我现在很厉害,王教头都打不过我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叠歪歪扭扭的字纸。 “哥,你看,这是我写的字。”他将字纸递给徐梓安,眼神期待又紧张。 徐梓安接过,一张张翻看。 纸上的字确实歪扭,有些笔画还连在一起,但能看出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很认真。内容也很简单——“哥哥平安”、“北凉好”、“我要变强”…… 翻到最后一张时,徐梓安的手顿住了。 那张纸上只有三个字,写得比其他字都要工整,墨迹深深透入纸背: “不分离” 徐龙象指着这三个字,认真地说:“这是我最想写的。哥哥,我们以后不分离了,好不好?” 徐梓安喉咙发紧,他用力点头:“好,不分离。” 他将字纸仔细收好,放入怀中,然后拉着徐龙象的手,走到沙盘前。 “龙象,你看,这是北凉。” 徐龙象凑近沙盘,眼睛瞪得大大的:“好小啊……但我知道,真的北凉很大很大,有好多山,好多河,好多城。” “对。”徐梓安指着沙盘上的标记,“这些红色的小旗,是烟雨楼的眼睛,帮我们看着北凉的每一个角落。这些蓝色的小旗,是天工坊的手,为我们打造最好的兵器铠甲。这些黑色的小旗……” 他顿了顿:“是将来的戮天阁,会汇聚天下最厉害的人,保护北凉。” 徐龙象听得入神,忽然问:“哥,那我呢?我能做什么?” 这个问题让亭内众人都看了过来。陈芝豹眼神微动,李义山若有所思,褚禄山则好奇地看着这位三公子。 徐梓安看着弟弟,这个天生金刚境、力能扛鼎的少年,心中已有了打算。 “龙象,你有一身神力,这是上天赐给北凉的礼物。”他郑重道,“但光有力气还不够,还要会用它。等哥忙完这段时间,亲自教你兵法,教你如何用你的力量,保护你想保护的人。” “真的?”徐龙象眼睛发亮,“哥你教我,我一定好好学!” “嗯,哥教你。” 吴素走上前,轻轻抚摸着小儿子的头:“龙象,让你大哥先喝汤吧,汤要凉了。” 徐龙象这才想起陶罐,连忙捧起来:“对对,喝汤!哥,你趁热喝!” 徐梓安接过陶罐,掀开盖子,热气扑面而来。汤炖得奶白,羊肉软烂,姜香浓郁。他舀了一勺送入口中,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好喝。”他笑着对弟弟说。 徐龙象笑得眼睛都眯成缝:“那我以后天天给哥哥炖!” 徐骁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欣慰。他清了清嗓子:“好了,龙象,带你大哥去歇着吧。义山,芝豹、禄山,你们随我去书房,详细议定作战方案。南苇,你也来。” 众人应声。 裴南苇正要随徐骁离开,徐梓安却叫住她:“南苇。” 她转身。 “晚些时候,我去烟雨楼。”徐梓安轻声道,“有些事,想单独与你说。” 裴南苇心中一暖,点头:“好,我等你。” --- 听潮亭内,只剩兄弟二人 徐龙象小心翼翼地扶着哥哥坐下,自己蹲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他喝汤。 “龙象,”徐梓安放下陶罐,“这六年,家里……还好吗?” “好!”徐龙象用力点头,“就是娘总哭,爹总叹气,二哥总跑去城头望……我知道,他们都在想哥哥。” 他顿了顿,小声说:“我也总想。晚上睡不着,就爬起来练拳,练累了就能睡着了。李先生说,我现在的拳头,能打死一头牛。” 徐梓安看着弟弟憨厚的脸,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个单纯的弟弟,用最笨拙的方式表达着思念——练拳、认字、炖汤。 “龙象,哥问你,”他轻声说,“如果有一天,有人要伤害爹娘,大姐、二姐、伤害凤年,伤害北凉……你会怎么做?” 徐龙象的表情瞬间变了。那憨厚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原始的凶悍。他的眼睛眯起,拳头不自觉地握紧,骨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打死他们。”他声音低沉,像野兽的低吼,“谁敢伤害我的家人,我就打死他们。” 这一刻,徐梓安看到了弟弟的另一面——那个天生金刚境的怪物,那个北凉最强的战力。 他轻轻拍了拍弟弟的拳头:“记住你现在说的话。但要记住,光有力量不够,还要有脑子。哥会教你,什么时候该出拳,什么时候该收拳。” “我学!”徐龙象重重点头,“哥哥教什么,我都学!” 窗外风雪渐小,天色渐暗。 徐梓安喝完最后一口汤,看着弟弟收拾陶罐的背影,心中已有了完整的计划。 龙象的力量,将是北凉最锋利的刀。 而他,要教会这把刀,如何准确无误地斩向敌人。 --- 深夜,烟雨楼 裴南苇在书房等到亥时,终于等来了敲门声。 她开门,徐梓安披着厚氅站在门外,肩上还落着未化的雪花。 “世子快进来。”她连忙让开。 徐梓安走进书房,看到书案上摊开的账册、地图、情报汇总,轻声问:“这么晚还在忙?” “想等世子来。”裴南苇为他倒上热茶,“北莽军情紧急,烟雨楼这几日都在整理边境情报。” “辛苦你了。”徐梓安接过茶杯,暖意在掌心蔓延,“南苇,有件事,我想与你商量。” “世子请说。” “龙象……”徐梓安顿了顿,“我想让他开始接触烟雨楼的情报工作。” 裴南苇一怔:“三公子他……能行吗?” “他不是笨,是单纯。”徐梓安道,“正因为单纯,所以直觉敏锐,不会被人心复杂所扰。我想让他从最简单的开始——比如,让他记住边境的地形,记住北莽将领的特征,记住哪些地方容易设伏……” 他看向裴南苇:“你来教他。用最直观的方式,画图、沙盘、实物……龙象学东西很认真,只要你耐心教,他一定能学会。” 裴南苇明白了徐梓安的用意——这不仅是在培养徐龙象,也是在为烟雨楼培养一个特殊的情报员。一个拥有最强战力、又绝对忠诚的情报员。 “好。”她点头,“我从明日开始,每日抽两个时辰教三公子。” 两人又商议了许久,直到子时。 徐梓安起身告辞时,裴南苇忽然叫住他:“世子。” 他回头。 “这一次,”裴南苇轻声道,“不要再一个人扛了。北凉有我们,有千千万万的人。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徐梓安看着她温柔而坚定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我知道。”他微笑,“所以,我回来了。” 他走出书房,步入风雪。 身后,烟雨楼的灯火,温暖而明亮。 第115章 陵州观势,三业初成 二月十八,北凉陵州,烟雨楼顶层密室。 巨大的地形沙盘前,徐梓安披着厚裘,俯身审视着这三个月来的布局成果。沙盘上红、蓝、黑三色旗帜星罗棋布,勾勒出一个完整的战略体系。 裴南苇手持长杆,为他一一讲解: “红色旗帜为烟雨楼据点——陵州总楼、凉州、幽州、流州、北莽、胭脂郡、敦煌城、瓦砾关七处分楼已全部建成。每处分楼除经营乐坊、茶肆、绣坊、书斋外,均设有女子学堂,传授《女诫新解》及实用技艺。目前登记在册的姐妹共三百二十七人,其中能独立执行情报任务的有一百四十三人。” 她移动长杆指向边境:“流州、瓦砾关两处分楼因地处前线,已与驻军建立情报共享机制。上月破获的北莽细作网,七成线索来自这两处。” 徐梓安点头:“做得很好。姐妹们可还适应?” “起初有些困难,尤其边境两处,常有兵痞滋事。”裴南苇道,“秦月组建的女子护卫队起了大作用——如今每处分楼至少有五名受过正规训练的护卫,能应对寻常冲突。更重要的是,姐妹们自己有了底气。”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光彩:“世子当初说的‘女子当自强’,姐妹们真的做到了。凉州分楼的赵账房,上月为家中还清了欠债;幽州分楼的李绣娘,靠绣品收入供弟弟读书;就连最胆小的春桃,现在也能独自带商队走短途了。” 徐梓安欣慰一笑:“这才是烟雨楼真正的意义。” 裴南苇继续道:“蓝色旗帜为天工坊相关——陵州郊外总坊月产明光铠一百五十套、神臂弩三百张、金丝软甲二百件。凉州、幽州分坊主要生产箭矢、马具等辅具。按周铁手师傅估算,三个月后产量还能翻倍。” “黄金火骑兵装备如何?” “已列装五千人,全员配备明光铠、神臂弩、改良马镫。”裴南苇指向沙盘上几处军营标记,“陈芝豹将军亲自督训,如今这支骑兵的战斗力,可抵寻常骑兵三万。” 她取出一份战报:“三日前边境小规模冲突,三百黄金火骑对阵北莽一千轻骑,全歼敌军,自损不足五十。战后检查,明光铠被刀剑砍中处只有白痕,神臂弩在二百步外能穿透北莽皮甲——实战检验,效果远超预期。” 徐梓安接过战报细看,眼中闪过满意。但他很快又问:“成本呢?” “明光铠每套成本八十两,是寻常铁甲的五倍;神臂弩每把三十两,是普通弩的三倍。”裴南苇早有准备,“但烟雨楼商部上月盈利五千两,天工坊接的民间订单(简化版铠甲、弩具)盈利三千两。目前两大基业已能自负盈亏,甚至略有盈余。” 徐梓安真正惊讶了:“自负盈亏?” “是。”裴南苇微笑,“世子可能不知道,如今北凉官员富户以拥有一套‘天工坊出品’为荣。简化版明光铠虽防护力不及军版,但外观威武,一套售价二百两,供不应求。神臂弩的民用版(减装药、限射程)也颇受猎人、镖局欢迎。” 她翻开账册:“烟雨楼绣坊的‘北凉风情’绣品系列,在江南卖得极好;酒坊的‘烈火烧’已成为边军特供;药坊的伤药、冻疮膏更是军中必备。三大工坊上月净利四千两。” “商部的情报生意呢?” “这是最大头。”裴南苇压低声音,“通过分析各地物价、货物流通、商路安全等信息,我们为二十七支商队提供了‘定制情报’,收费从一百两到一千两不等。上月此项收入八千两。” 徐梓安沉默了。他当初设立三大基业时,只想着为北凉打造眼、手、剑,却没想到裴南苇能将它们经营到如此地步。 “南苇,你做得比我预期的好太多。” 裴南苇脸微红:“是世子打下了好基础,南苇只是按世子的蓝图执行罢了。” 她指向沙盘上最后一处——云雾裂谷的黑色旗帜:“戮天阁基地建设已完成七成,陈将军从军中挑选的第一批三百名弟子已入驻训练。但阁主人选……至今未定。” “不急。”徐梓安道,“顶尖高手可遇不可求。倒是楚狂奴那边……” “营救计划已制定完毕。”裴南苇取出一卷图纸,“陈芝豹将军亲自规划,动用暗卫精锐五十人,分三路潜入北莽。若一切顺利,三月中旬可行动。” 徐梓安仔细查看营救方案,沉吟道:“告诉芝豹,不必急于一时。楚将军被囚三年,不差这几个月。务必准备周全,我要他活着回来。” “是。” 正说着,齐福匆匆上楼:“世子,边境急报!” 急报来自瓦砾关。 徐梓安展开军报,眉头渐渐紧锁。裴南苇在一旁看着,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北莽前锋三万轻骑已抵达枯骨河北岸,正在搭建浮桥。”徐梓安将战报递给裴南苇,“袁左宗将军判断,最迟五日内,北莽将发起第一波进攻。” 裴南苇快速浏览:“瓦砾关守军三万,粮草充足,但防守器械不足。袁将军请求增援……至少两万兵力,以及投石车、床弩等重型器械。” “增援必须派,但不能全走明路。”徐梓安走到沙盘前,“北莽既敢大军压境,必然在沿途设伏。传令陈芝豹:左骑军分三路出发——第一路一万五千人,大张旗鼓走官道,吸引北莽注意;第二路五千精锐,夜行晓宿,走山路迂回;第三路……让黄金火骑兵出动。” 裴南苇一惊:“黄金火骑兵是王牌,现在就动用是否太早?” “正是要现在用。”徐梓安眼中闪过锐光,“北莽以为北凉仓促应战,我们偏要给他们一个惊喜。五千黄金火骑,配上陈芝豹训练的三百影卫,我要他们在北莽大军眼皮底下,打一场漂亮的突袭战。” 他手指点向沙盘上一处峡谷:“枯骨河上游三十里,鹰嘴峡。这里水流湍急,两岸峭壁,北莽搭建浮桥必经此地。让黄金火骑埋伏在此,等北莽工兵过半时出击——不杀人,只毁桥。” “毁桥?” “对。”徐梓安道,“北莽十五万大军,粮草辎重无数。浮桥一毁,至少延误他们十日。这十日,足够我们从容部署。” 裴南苇恍然大悟:“世子这是要……以空间换时间。” “正是。”徐梓安咳嗽几声,继续道,“另外,让烟雨楼启动所有边境暗桩,我要知道北莽大军的详细部署——各部队驻地、粮仓位置、指挥官行踪、甚至……拓跋雄的起居习惯。” “这……”裴南苇迟疑,“暗桩启用一次,就可能暴露。为了这些情报,值得吗?” “值得。”徐梓安斩钉截铁,“战争打的是情报。我们知道得越多,胜算就越大。告诉姐妹们,这次任务凶险,但若能成功,她们就是北凉的功臣。若有伤亡……北凉王府将抚恤其家人三代。” “南苇明白。”裴南苇郑重记下,“还有一事——天工坊那边,鲁大年总管的“神机坊”研制出了新武器,想请世子过目。” “什么武器?” “他称之为‘轰天雷’。”裴南苇描述道,“用火药、铁片、陶罐制成,点燃引信后投出,可爆炸伤敌。试验时,一颗能在三丈范围内造成致命伤害。” 徐梓安眼睛一亮:“好!让天工坊全力生产,优先装备黄金火骑和戮天阁预备队。另外,告诉鲁大年,若能在此基础上研发出可远程投射的器械,我为他记首功!” “是。” 部署完毕,徐梓安走到窗前,望着北方阴沉的天色。 烽火将起,大战在即。 但他心中却异常平静——因为他知道,自己这三年的布局,即将迎来真正的检验。 烟雨楼是眼,已看清敌情。 天工坊是手,已铸就利刃。 戮天阁是剑,即将出鞘。 而他要做的,就是执此眼、手、剑,为北凉杀出一条生路。 第116章 后方稳固,北莽传书 二月二十,陵州烟雨楼。 裴南苇坐在顶楼书房,处理着雪片般飞来的文书。战争动员令下达后,整个北凉都动了起来,烟雨楼作为情报枢纽和物资调度中心,更是忙得不可开交。 “郡主,幽州分楼急报!”柳管事匆匆进来,“北莽一支千人队试图绕过瓦砾关,被我们的巡逻队发现,现已击退。缴获的军械中,有大批攻城梯部件——证实北莽确实在筹备大规模攻城。” “攻城梯部件送往天工坊,让周师傅分析其结构特点。”裴南苇头也不抬,“告诉幽州分楼的姐妹,继续加强巡逻,尤其注意山林小道。” “是。” “凉州分楼报:当地三家粮商囤积居奇,哄抬粮价。” “查他们背后是谁指使。若是北莽细作,抓;若是本地奸商,让韩三娘带人去‘谈谈’。” “流州分楼报:边民恐慌,有人开始南逃。” “张贴安民告示,告诉百姓北凉军必胜。另外,组织烟雨楼姐妹在各地施粥,稳定民心。” “胭脂郡分楼报:药材短缺,尤其是金疮药、止血散。” “从天工坊药坊调拨,三日内必须送到。不够的部分,让商部高价收购。” 一道道指令有条不紊地发出。裴南苇虽然忙碌,却丝毫不乱——这三个月主持烟雨楼的经验,让她成长了许多。 处理完紧急事务,她终于能喘口气。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庭院中正在操练的女子护卫队,心中感慨。 三个月前,这些女子还是需要庇护的弱者。如今,她们已能持刀佩剑,守护家园。 这就是世子想要看到的吧——女子不再只是附庸,而是能顶半边天的人。 秦月匆匆上楼:“郡主,有好消息!” “什么?” “北莽分楼传信,楚狂奴将军那边,暗卫已成功潜入白骨甸,与楚将军建立了稳定联系!”秦月兴奋道,“楚将军虽双腿已废,但精神尚好。他让夜不收带话:北凉没有忘了他,他就算爬也要爬回来!” 裴南苇心中一震:“营救计划何时执行?” “陈芝豹将军定在三月二十。”韩三娘道,“那时北莽注意力都在前线,后方空虚,正是最佳时机。” “需要烟雨楼做什么?” “两件事。”秦月递上一份清单,“第一,准备接应路线上的补给点;第二,掩护楚将军回北凉后的藏身之处——陈将军建议,先安置在云雾裂谷,那里隐蔽,也方便楚将军养伤。” 裴南苇立即吩咐:“按清单准备物资,三日内到位。云雾裂谷那边,让秦月你亲自带人布置,务必万无一失。” “属下领命!” 秦月离开后,裴南苇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从白骨甸到云雾裂谷的路线。 楚狂奴,北凉悍将,被困三年,宁死不降。 若他能回来,对北凉军心将是极大的鼓舞。 更重要的是——世子说过,楚狂奴将是戮天阁的第一位教习。 这把尘封了三年的刀,终于要重见天日了。 而这一切,都在世子的谋划之中。 裴南苇望向听潮亭方向,轻声自语:“世子,你布下的棋,开始落子了。” 第117章 裂谷练兵,戮天初现 二月廿三,云雾裂谷。 谷内与谷外俨然两个世界。谷外仍是风雪严寒,谷内却因温泉地热,已有春意萌发。三日前,秦月奉命带着烟雨楼选拔的第一批三十名弟子进驻此地,开始筹建戮天阁的基础训练。 此刻,谷底开阔地上,三十名年龄在十五至二十岁之间的少男少女正列队站立。他们都是从北凉军遗孤、边境流民中选拔出的好苗子,根骨、心性经过严格筛选。 秦月一身劲装,背手立于队前,声音清亮:“从今日起,你们就是戮天阁的第一批弟子。记住三件事:第一,忠诚于北凉;第二,敬畏手中之力;第三,永不背叛同袍。”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戮天阁不是寻常宗门。这里要培养的,是能在千军万马中取敌将首级的刺客,是能在敌国腹地传递情报的谍子,是能在绝境中完成任务的死士。你们可能会死,可能会残,可能会失去一切——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队列纹丝不动。 一个脸上带疤的少年朗声道:“秦姐姐,我们都是无家可归之人。是北凉收留了我们,是烟雨楼给了我们饭吃、教我们识字。这条命,早就交给北凉了!” “交给北凉了!”众人齐声。 秦月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好。那便开始第一课——生存。” 接下来的训练严苛到近乎残酷。 上午是体能训练:负重攀爬绝壁、寒潭闭气、丛林潜伏。下午是技能训练:辨识毒物、伪造身份、传递密信。晚上还要学习兵法、地理、各国语言。 第三日,陈芝豹亲自来到裂谷。 他带来了一份详细的训练大纲——这是徐梓安在听潮亭亲手所写。大纲将弟子分为三类:天级(专精刺杀与谍报)、地级(专精战场突袭与破坏)、人级(专精后勤与情报分析)。 “世子说,戮天阁不仅要培养杀手,更要培养全才。”陈芝豹对秦月道,“每名弟子除了主修方向,还要辅修其他技能。天级弟子要懂兵法,地级弟子要会伪装,人级弟子也要有自保之力。” 秦月接过大纲,仔细翻看,越看越是心惊。这份大纲不仅详细规划了三年的训练内容,甚至连每个阶段的考核标准、晋升机制、奖惩制度都写得清清楚楚。 更让她震惊的是最后几页——那是一份“特聘教习”名单,上面列着李淳罡、邓太阿、曹长卿等当世顶尖高手的名字,每个人后面都标注了招揽策略。 “世子这是……要汇聚天下高手?”秦月声音发颤。 “是。”陈芝豹望向谷中正在训练的弟子,“世子说,北凉不能只靠三十万铁骑。我们需要顶尖高手应对以后的危机,这就是戮天阁存在的意义。” 正说着,一名弟子匆匆来报:“将军,谷口来了一个人,说是世子派来的。” 两人来到谷口,只见一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站在那儿,背着书箱,面容清癯。见陈芝豹出来,他拱手道:“在下范文程,奉世子之命,前来戮天阁任教习,负责教授谍报分析与各国律法。” 陈芝豹眼神一凝:“范先生是……” “曾是离阳刑部主事,因得罪权贵被贬。”范文程淡淡道,“世子派人找到我时,我正在江南乡下教书。他说,北凉需要懂得律法的人,需要知道如何在规则之内行事、规则之外破局的人。” 秦月心中震动。世子连这样的人才都找到了。 她将范文程迎入谷中,安排住处。当日下午,范文程便开了第一堂课——分析离阳、北莽、南诏三国的律法差异,以及如何利用这些差异传递情报。 “在北莽,女子不得单独出城;在离阳,商队过关需查验货物;在南诏,夜间宵禁……”范文程在黑板上写写画画,“这些律法,看似束缚,实则是规律。掌握规律,就能找到漏洞。” 弟子们听得入神。 窗外,夕阳西下,将裂谷染成金黄。 戮天阁的第一位外聘教习,就这样开始了他的使命。 第118章 鹰峡惊雷,初战显威 二月二十五,枯骨河上游,鹰嘴峡。 北风卷着砂石,刮过两岸刀削般的峭壁。枯水期的河流在谷底呜咽,像条将死的灰蛇。北莽工兵营三千人正沿着河岸忙碌,号子声、伐木声、钉锤声混成一片。 二十座浮桥骨架已初见雏形,如狰狞的蜈蚣趴在水面上。 “快点!拓跋大将军有令,五日内必须完工!”监工的百夫长挥舞马鞭,抽在一个动作稍慢的奴隶背上,“误了军期,全部斩首!” 奴隶闷哼一声,背脊皮开肉绽,却不敢停手。 离河岸三里外的一处天然岩洞中,黄金火骑兵主将齐当国正透过单筒千里镜观察敌情。他身后,五百重甲骑兵静立如铁雕,战马衔枚,蹄裹厚布。 “北莽工兵分三队,每队约千人。”副将低声汇报,“两岸警戒哨各五十人,巡逻骑兵两百,分四班沿河岸往返。” 齐当国收起千里镜:“时机差不多了。传令:甲队两百人,等下一班巡逻骑兵过去后,突击西岸工兵;乙队两百人,同时突击东岸;丙队一百人,随我直扑浮桥中枢,用轰天雷炸毁主结构。” “将军,那些奴隶……” “尽量驱散。”齐当国沉默一瞬,“但若他们拿起武器,便是敌军。” 命令悄无声息地传递下去。骑兵们检查装备:明光铠在昏暗岩洞中泛着冷光,神臂弩上弦,马侧挂着的皮囊里,是三个陶罐制成的轰天雷。 洞外,北莽巡逻骑兵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齐当国翻身上马,举起右手。 五指猛然握拳。 “杀!” 五百铁骑如离弦之箭冲出岩洞。马蹄裹布,奔行时只发出沉闷的隆隆声,像远处滚雷。直到冲出半里,北莽哨兵才惊觉: “敌袭——!” 警示的号角刚吹响半声,一支弩箭已穿透哨兵咽喉。神臂弩在二百步外精准狙杀,两岸十二个哨位在十息内全部哑火。 “结阵!迎敌!”北莽工兵营将领仓促拔刀。 但他面对的,是北凉三年来倾尽心血打造的王牌。 甲队骑兵如铁墙般撞入西岸工兵群。明光铠硬抗刀劈枪刺,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骑兵们甚至不用挥刀——仅仅战马的冲锋,就撞飞了数十人。 乙队在东岸如法炮制。 而齐当国亲率的丙队,已冲到浮桥中枢。十名骑兵翻身下马,取出轰天雷,点燃引信,奋力掷向桥墩与主梁的连接处。 “那是什么?”北莽士兵惊恐地看着冒烟的陶罐。 轰——! 第一声爆炸如晴天霹雳。木屑、铁片、碎石四散迸射,三丈内的北莽士兵惨叫着倒地。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二十颗轰天雷在关键节点同时引爆。 咔嚓——咔嚓—— 主梁断裂的呻吟令人牙酸。一座半完工的浮桥从中部坍塌,带着上面数十名工兵坠入湍急的河流。 “撤!”齐当国见目的达到,毫不恋战。 黄金火骑兵来如雷霆,去如疾风。等北莽最近的骑兵营赶到时,只看到满地支离破碎的浮桥残骸、哀嚎的伤员,以及五百铁骑绝尘而去的背影。 此战,黄金火骑零阵亡,轻伤七人。毁浮桥四座,重创八座,毙伤北莽工兵及守军九百余人,延误北莽大军渡河至少十日。 消息传回瓦砾关时,袁左宗抚掌大笑:“好一个齐当国!好一个黄金火骑!” 而同一时间,这消息也通过北莽“蛛网”的特殊渠道,送到了枯骨河北岸的北莽中军大帐。 二月二十八,北莽中军大帐。 拓跋雄脸色铁青,将战报狠狠摔在案上。 “五百骑兵,在我三万大军眼皮底下,毁了我十二座浮桥!”他盯着跪在帐中的几名将领,“谁能告诉我,北凉何时有了这样的精锐?” 无人敢答。 帐中气氛凝滞如铁。最后还是军师慕容垂轻咳一声:“大将军息怒。据生还者描述,这支骑兵装备极其精良:铠甲刀枪难入,弩箭能射二百步,还有一种会爆炸的陶罐……这绝非北凉以往的军力。” “你是说,北凉这三年,暗中打造了一支新军?” “恐怕不止一支。”慕容垂展开地图,“探子回报,徐梓安这三年来,在北凉境内大肆兴建工坊、学堂、商号。烟雨楼、天工坊、还有那个神秘的戮天阁……我们当初以为是小打小闹,现在看来,他是在下一盘大棋。” 拓跋雄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北凉疆域:“徐骁这个病秧子儿子,比我们想的难缠。” “但再难缠,也要打。”他转身,眼中闪过凶光,“传令:放出消息,就说粮草队三日后午时将从“黑风峡”经过,护卫兵力五千,再调‘黑狼骑’过去,这一次我要全歼他们——我倒要看看,北凉那支骑兵还敢不敢来!” “大将军,黑狼骑是我们准备用来破关的……” “现在不用,等着那支骑兵冲到我们跟前再用吗?”拓跋雄冷冷道,“按我说的做。另外,让‘蛛网’全力探查北凉内部情报,尤其是徐梓安的所有动向——我要知道,他这个北凉世子,到底藏了多少底牌。” “是!” 第119章 黄金成军,火骑扬威 二月廿八,北凉边境,瓦砾关外五十里。 五千黄金火骑兵列阵于平原之上,明光铠在晨光中反射着冷冽寒光,红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他们已经在此潜伏三日,等待一个命令。 齐当国骑着黑色战马,立于阵前。他手中拿着一份刚到的密报——烟雨楼通过边境暗桩传回的消息:北莽中路大军粮草队今日午时将从“黑风峡”经过,护卫兵力五千,另有五千“黑狼骑”暗中守护。 “将军,打不打?”副将低声问。 齐当国看着地图。黑风峡地形险要,两侧是峭壁,中间一条窄道,是设伏的绝佳地点。但问题是——这会不会是陷阱? 他想起徐梓安来信的叮嘱:“拓跋雄谨慎,但正因谨慎,才会格外依赖情报。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让他以为掌握了我们的动向,实则是我们掌握了他的动向。” 烟雨楼传来的不只是粮草队的消息,还有拓跋雄军中几个关键人物的动向。其中一个叫“哈丹”的千夫长,最近频繁接触汉人商队,行为可疑。 裴南苇派人暗中调查,发现这个哈丹的妻儿半年前被北莽王庭扣为人质。而烟雨楼通过江南的渠道,找到了一个机会——哈丹的妻儿被关押的地方,防守有漏洞。 三日前,裴南苇派人潜入北莽,给哈丹递了一句话:“若想妻儿活命,三日后粮草队过黑风峡时,带队走左侧山道。” 而现在,烟雨楼确认:哈丹被临时任命为今日粮草队的副统领。 “传令,”齐当国沉声道,“按计划行动。记住,以烧毁粮草为主,不必恋战。” “是!” 五千黄金火骑兵如离弦之箭,奔向黑风峡。 --- 午时,黑风峡 北莽粮草队缓缓进入峡谷。三百辆大车满载粮草,由五千骑兵护卫。统领是个北莽贵族,骑在马上趾高气昂。副统领哈丹则面色凝重,不时看向左侧山道。 当车队行至峡谷中段时,哈丹忽然策马上前:“统领大人,左侧山道似乎有异常,属下带人去查看。” 统领不耐烦地挥手:“快去快回。” 哈丹带着本部五百人转向左侧山道。就在他们离开主道不久,峡谷两侧忽然响起震天喊杀声! 无数火箭从两侧峭壁射下,瞬间点燃了粮草车。黄金火骑兵从埋伏处冲出,明光铠在阳光下闪耀如金,如一道金色洪流冲入北莽军阵。 “敌袭!”北莽统领大惊,慌忙组织抵抗。 但为时已晚。粮草车接连起火,浓烟滚滚。北莽军阵大乱,而黄金火骑兵训练有素,三人一组,互相掩护,专挑粮车下手。 不到一刻钟,三百辆粮草车尽数点燃。陈芝豹见目的达到,立即下令撤退。等到“黑狼骑”赶到时 黄金火骑兵如潮水般退去,留下遍地狼藉的北莽军。 此战,烧毁北莽粮草可供八万大军半月之用。黄金火骑兵伤亡不足百人。 消息传回瓦砾关,守军士气大振。 消息传回北莽大营,拓跋雄摔碎了第三个酒杯。 消息传回陵州,徐梓安在听潮亭看着战报,轻轻咳嗽,嘴角却浮起笑意。 “干得漂亮。”他咳嗽几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血色,“传令嘉奖黄金火骑全体将士,阵亡抚恤加倍。另外,让天工坊根据实战反馈,继续改进装备——轰天雷的引信时间要更精准,明光铠的关节处要加强防护。” 裴南苇一一记下,又汇报:“世子,陈芝豹将军从云雾裂谷传信,说戮天阁基地已完全建成。但阁主人选……他有个建议。” “什么建议?” “陈将军说,与其外求,不如内举。”裴南苇小心措辞,“他愿暂代阁主之职,为北凉训练死士。待楚狂奴将军归来,或寻到更合适人选,再行让位。” 徐梓安一怔,随即沉思。 陈芝豹,北凉第一猛将,白衣兵仙,军中威望仅次于徐骁。让他去执掌一个尚未成型的宗门组织,是否大材小用? 但转念一想,陈芝豹用兵如神,训练士卒更是拿手。有他坐镇,戮天阁的根基将无比牢固。且他主动请缨,说明看出了戮天阁的重要性…… “准。”徐梓安做出决定,“告诉芝豹,戮天阁之事,全权由他负责。人员、资源,需要什么直接从三大基业调拨。我只要结果——一年内,我要看到一支能改变天下大势的奇兵。” 第120章 三业功成,天下在望(第二卷终章) 三月初三,太安城。 王占元伏法后,朝堂格局发生了微妙变化。张巨鹿借科举风波整顿吏治,清洗了一批王占元的党羽。贵妃一党虽未被牵连,但势力大损。三皇子赵琰因与王占元关系密切,遭到御史台连续弹劾,被迫闭门思过。 表面上看,徐梓安在北凉的“三大基业”似乎与太安城无关。但朝堂上的明眼人都知道——那个病弱的北凉世子,用六年时间,在太安城埋下了无数棋子。而如今,这些棋子开始发挥作用。 烟雨楼依旧宾客盈门。沈红袖依旧是那个琵琶技艺冠绝京华的清倌人,只是如今的她,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和坚毅。 这日午后,周御史悄悄来到烟雨楼。 “沈姑娘,这是首辅大人让我转交的。”他将一封密信递给沈红袖,“首辅说,北凉此次抵御北莽有功,朝廷当有封赏。但他担心……有人会借此生事。” 沈红袖拆开信,是张巨鹿的亲笔。信中透露:有大臣提议,趁北凉与北莽交战,削减北凉军饷,逼迫徐骁裁军。理由是“北凉既强,无需朝廷过多支持”。 “这是要卸磨杀驴。”沈红袖冷笑。 “首辅已经驳回了这个提议。”周御史低声道,“但那人背后有贵妃的影子。首辅让我提醒世子——北凉此战,不能败,但也不能胜得太容易。要让朝廷觉得北凉强,又不能让朝廷觉得北凉太强。” 沈红袖明白其中的微妙。她将信烧毁,对周御史道:“请转告首辅大人,红袖明白。另外,红袖这里有份东西,想请首辅过目。” 她取出一本账簿——不是王占元的那本,而是新整理的,记录了贵妃一党近年来在江南的产业和非法所得。 “这是……”周御史翻看几页,脸色大变。 “这些证据,红袖会‘不小心’泄露给几位御史。”沈红袖微笑,“首辅大人公正廉明,定然不会姑息这些贪赃枉法之辈。” 周御史深深看了她一眼:“沈姑娘手段,令周某佩服。” “红袖只是为父申冤后,看不得其他忠良再受陷害。”沈红袖淡淡道,“这太安城,该清明些了。” 送走周御史,沈红袖独自登上烟雨楼顶。 从这里可以望见皇宫的琉璃瓦顶,可以望见百官上朝的朱雀大街,可以望见这座繁华而腐朽的都城。 三年了。 她从那个在暗巷中抱着琵琶准备自尽的孤女,成长为如今能在太安城翻云覆雨的烟雨楼主。 父亲的血仇已报,但她的路还没走完。 世子说过,烟雨楼不仅是乐坊,是情报点,更是一个种子——一颗能在女子心中种下“自立自强”念头的种子。 这些日子,她暗中资助了几个被夫家欺凌的女子,帮她们自立门户;她让烟雨楼的姐妹去教坊司授课,教那些乐伎识字算数;她甚至开始筹备“女子书院”,专门收留无家可归的女孩。 这些事很小,改变不了整个世道。 但世子说过: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她愿意做那第一颗火星。 “姑娘,北凉有信。”韩三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红袖转身接过,是裴南苇写来的。信中说了北凉近况,说了世子的身体,说了黄金火骑兵的胜利,也说了——世子希望她,在太安城保重。 信的末尾,裴南苇写道:“红袖姑娘,世子常说,你在太安城,是北凉最重要的眼睛。但眼睛虽重要,也要保护好自己。若有危险,随时可回北凉。烟雨楼永远有你的位置。” 沈红袖将信贴在胸口,望向北方。 她知道,那个承诺给她一片天地的世子,那个教她如何在这乱世中立足的恩人,正在北凉为家园而战。 而她能做的,就是守好太安城这片阵地。 为他,也为北凉。 --- 三月初十,听潮亭 徐梓安站在巨大的北凉沙盘前,手中拿着三份最新报告。 第一份来自烟雨楼:裴南苇整理,详述了——陵州总楼、凉州、幽州、流州、胭脂郡、敦煌城、瓦砾关七处分楼、江南三处分楼、太安城分楼的经营状况和情报网络覆盖范围。如今各烟雨楼每月盈利已超五千万两,情报传递速度比三个月前快了近一倍。更关键的是,通过江南分楼与曹长卿建立的联系,已获得西楚旧部中三位将领的暗中支持。 第二份来自天工坊:周铁手亲笔,汇报了明光铠量产进展——月产已达七百五十套,神臂弩月产一千五百张。新研发的“马蹄铁”已装备黄金火骑兵,战马损耗减少三成,“轰天雷”的产量也跟上来了了月产六百颗。此外,根据徐梓安提供的“流水线”生产法,天工坊生产效率提升近五成。 第三份来自戮天阁:陈芝豹撰写,第一批三十名弟子已完成基础训练,其中八人展现出特殊天赋,已开始专精培养。范文程的教学效果显著,弟子们已掌握基本的谍报分析能力。而最重要的是——楚狂奴的营救计划已经完善,只等一个最佳时机。 徐梓安将三份报告放下,手指在沙盘上轻轻划过。 南方,烟雨楼如藤蔓延伸,情报网络覆盖离阳半壁江山。 北方,戮天阁初具雏形,未来将汇聚天下英豪。 中央,天工坊炉火熊熊,新式军械源源产出。 边境,黄金火骑兵已成尖刀,首战告捷。 三年谋划,三大基业,终于从蓝图变为现实。 “梓安。”徐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徐梓安转身,见父亲不知何时已登上听潮亭。这位征战半生的北凉王,如今鬓角已见霜白,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 “父王。” 徐骁走到沙盘前,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标记,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你做的这些……为父都看到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烟雨楼、天工坊、戮天阁……还有黄金火骑兵。你为北凉铺的路,比为父这三十年铺的,还要宽,还要远。” “父王言重了。”徐梓安道,“若无父王三十年戍边,守住北凉这片基业,儿子纵有再多想法,也无从施展。” 骁摇头:“不一样。为父守的是疆土,你谋的是未来。北凉不能永远只是边陲藩镇,不能永远仰朝廷鼻息。你要走的这条路……很难。” “再难也要走。”徐梓安咳嗽几声,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北凉三十万儿郎,不该只守着边境等死。北凉的女子,不该只能依附他人。北凉的工匠,不该只能打制粗劣兵器。北凉……该有更广阔的天地。” 徐骁看着他,眼中闪过复杂情绪——有骄傲,有心疼,也有担忧。 “你的身体……” “还撑得住。”徐梓安微笑,“至少,要撑到把这些事都做完。” 父子二人并肩站在沙盘前,望着那片江山。 许久,徐骁拍了拍儿子的肩:“去吧,做你该做的事。北凉……交给你了。” 说完,他转身下楼。 徐梓安目送父亲离开,知道这是父亲将北凉未来的重担,正式交到了自己手中。 --- 当夜,烟雨楼顶 裴南苇备好了棋盘和热茶。徐梓安如约而至。 两人对坐,手谈一局。 没有谈论军情,没有讨论布局,只是静静下棋。棋盘上黑白交错,如天下局势,错综复杂。 一局终了,徐梓安险胜半子。 “世子的棋力,比前些年前精进许多。”裴南苇轻声道。 “是南苇让着我。”徐梓安微笑,“这些年,你在北凉独当一面,经历的风浪,不比我少。” 裴南苇低头斟茶:“南苇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不。”徐梓安认真地看着她,“你做了很多超出‘该做’的事。烟雨楼的扩张,女子学堂的设立,大姐那边的暗中守护,还有……教龙象识字。” 提到徐龙象,裴南苇眼中泛起温柔笑意:“四公子很聪明,只是没人好好教他。这些日子,他每天准时来烟雨楼,认字、学算数,进步很快。昨天,他还画了一张边境地形图,虽然粗糙,但关键位置都标对了。” “谢谢你。”徐梓安轻声道,“为北凉,也为我。” 裴南苇抬起头,两人目光相遇。 月光下,她的面容清丽如画,眼中波光流转。徐梓安忽然发现,三年时间,这个曾在听潮亭与他下棋的女子,已变得更加坚韧、更加耀眼。 “南苇,”他忽然问,“若有一日,我要走一条很危险的路……你可愿与我同行?” 裴南苇没有犹豫:“世子去哪,南苇便去哪。” “哪怕前路可能是万丈深渊?” “那便与世子共赴深渊。”她的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 徐梓安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些凉,掌心却有练琴留下的薄茧。 “等我处理好北莽之事,”他郑重道,“我们便成婚。” 裴南苇的脸瞬间红了,她低下头,却没有抽回手,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刻,听潮亭的三年之约,终于有了答案。 --- 三日后,听潮亭顶 徐梓安、裴南苇、沈红袖(通过烟雨楼特殊渠道传来的画像)——三人虽隔千里,却在这一刻,仿佛并肩而立。 徐梓安展开两封信。 一封是沈红袖从太安城写来的,信中汇报了朝堂最新动向,也写道:“红袖在太安城一切安好,烟雨楼已成为京中清流汇聚之地。请世子放心,红袖会守好这片阵地。” 另一封是曹长卿从江南写来的,除了分析天下局势,还附了一份名单——西楚旧部中愿意暗中支持北凉的将领和谋士。信的末尾,曹长卿写道:“世子之志,长卿已明。他日若举大事,长卿愿为前驱。” 徐梓安将两封信收起,望向北方。 那里,北莽大军仍在虎视眈眈。 那里,楚狂奴仍在白骨甸受苦。 那里,还有无数未知的挑战。 但他身后,烟雨楼已织成天罗地网,天工坊已铸就神兵利器,戮天阁已播下英雄种子。 更重要的是,他身边有了可以托付生死的兄弟,有了愿意共赴深渊的红颜,有了千千万万誓死追随的北凉人。 裴南苇走到他身侧,轻声道:“世子,看。” 徐梓安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烟雨楼下,女子学堂的灯火亮如白昼,读书声隐约可闻。 天工坊的方向,炉火映红半边天,锻铁声铿锵有力。 更远处,黄金火骑兵的训练营地,篝火点点,如星河落地。 这是北凉的夜。 这是他们的北凉。 徐梓安轻轻咳嗽,嘴角却浮起笑意。他握住裴南苇的手,对着北方,对着这万里河山,轻声说出那句酝酿已久的话: “网已织成,剑将出鞘。这天下棋局——”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璀璨光芒: “该我们落子了。” 夜风吹过,卷起他的衣袂。 身后,北凉山河如画。 前方,天下大势如棋。 而执棋之人,已就位。 --- (第二卷完) 第121章 风雪迎敌,龙象暴走 三月十八,瓦砾关。 关墙上的积雪被北风卷起,砸在守军铁甲上噼啪作响。徐梓安披着厚重的白狐大氅,立在关楼最高处,望着北方地平线上那道逐渐清晰的黑色潮线。 “禀世子,北莽先锋三万,距关三十里。”陈芝豹登上关楼,铁甲上凝着冰霜,“拓跋雄的中军主力五万,在五十里外扎营。剩余三万负责重新押送粮草” 徐梓安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咳嗽一声:“黄金火骑兵准备好了吗?” “五千骑已列阵关内,随时可战。”陈芝豹顿了顿,“只是世子,以五千对三万,是否太冒险?” “不是对三万。”徐梓安终于转身,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是对先锋军的前锋“黑狼骑”——最多五千骑。拓跋雄用兵谨慎,不会一上来就全军压上。”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草图,递给陈芝豹:“这是‘骑射合一’的变阵。三百步外以神臂弩齐射,二百步换短弩速射,一百步弃弩换枪,冲锋破阵。” 陈芝豹接过草图细看,眼中渐亮:“三轮箭雨,足够打乱敌军阵型。只是……这需要骑兵在马背上完成弩箭装填,对骑术要求极高。” “所以要黄金火骑兵来执行。”徐梓安望向关内校场,那里五千金甲骑兵静立雪中,如一片燃烧的火焰。 正说着,徐骁在亲卫簇拥下登上关楼。这位北凉王披着玄铁重甲,虽年过半百,却依旧气势如山。 “梓安,你来指挥这一战。”徐骁开口,声音如铁石相击,“父王给你压阵。” 关楼上一片寂静。将领们都看向徐梓安——这个刚从太安城归来、病弱苍白的世子,真的能指挥大军作战? 徐梓安没有推辞,只是深深一礼:“儿臣遵命。” --- 午时,北莽先锋军抵达关前五里。 正如徐梓安所料,拓跋雄没有全军压上,而是派出一支五千人的骑兵试探。这些北莽骑兵清一色皮甲弯刀,马匹高大,在雪原上展开冲锋时,蹄声如雷,积雪四溅。 瓦砾关门缓缓开启。 五千黄金火骑兵列队而出。他们铠甲鲜明,胸前的护心镜在雪光下反射出刺目光芒。与北莽骑兵的狂野冲锋不同,这支北凉骑兵阵型严整,速度均匀,仿佛一道金色洪流。 两军距离三百步。 黄金火骑兵统一声令下,五千把神臂弩同时举起。弩臂上弦的机括声连成一片,如蝗虫振翅。 二百五十步。 “放!” 第一轮弩箭破空而出,五千支特制的破甲锥在空中划出密集弧线,落入北莽骑兵阵中。顿时人仰马翻,冲锋势头为之一滞。 北莽骑兵加速冲锋,试图快速拉近距离。 二百步。 黄金火骑兵从马鞍旁取出短弩,这是天工坊特制的连发手弩,一次可装三箭。又是一轮箭雨,更密,更快。 北莽骑兵已倒下一片,但仍有三千余骑继续冲锋。 一百步。 黄金火骑兵弃弩,提枪。声音整齐划一,五千把特制长枪枪尖在雪光下泛起寒芒。 然后,冲锋。 金色洪流与黑色潮水轰然相撞。 关楼上,徐梓安静静看着。他的脸色比雪还要白,手指在关墙垛口上轻轻敲击——这是他在太安城养成的思考习惯。 “芝豹。”他忽然开口。 “末将在。” “让左翼的三百骑向右迂回,攻击敌军侧后。他们太专注正面了。” 陈芝豹立刻传令。很快,一支金甲骑兵从战场侧翼划出弧线,如一把钢刀,狠狠切入北莽骑兵的肋部。 战场态势顿时改变。 但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 战场左侧,一支北莽骑兵不知何时绕过关前主战场,直扑瓦砾关侧门——那里是关内民夫运送滚木礌石的通道,守卫相对薄弱。 守军猝不及防,被北莽骑兵冲破防线。几十个北莽兵杀入关内,直冲向粮草仓库。 “不好!”陈芝豹脸色一变,“末将去……” 话未说完,一道魁梧的身影已从关楼上一跃而下。 是徐龙象。 他今日穿着特制的加厚皮甲——因为普通铁甲没有他的尺寸。落地时轰然巨响,积雪溅起丈高。这个十六岁的少年,赤手空拳冲向那几十个北莽兵。 “三弟!”徐凤年在关楼上惊呼。 但已经晚了。 徐龙象如虎入羊群。他没有用兵器,只是最简单的拳脚——一拳轰出,一个北莽兵的胸甲凹陷,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塌半堵土墙。一脚踢出,另一个北莽兵连人带马侧翻,马颈断裂的咔嚓声清晰可闻。 关内的北凉守军都惊呆了。 他们知道三公子天生神力,但从未亲眼见过他战斗。此刻的徐龙象不像一个人,更像一头被激怒的远古凶兽。他的眼睛赤红,呼吸粗重,每一次出手都带着骨骼碎裂的闷响。 十个呼吸,二十个北莽兵倒在地上,非死即残。 但徐龙象没有停。 他追着一个逃跑的北莽兵,一拳砸在对方后心。那人扑倒在地,再无声息。他又转身,抓住另一个北莽兵的腿,将其抡起砸向城墙…… “龙象!住手!”徐梓安的喝声从关楼上传来。 徐龙象动作一顿,眼中的赤红稍退。他茫然地看着满地尸骸,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然后抬头看向关楼上的哥哥。 那双眼睛里,有困惑,有恐惧,还有一种深藏的暴戾。 “哥……”他喃喃道,“他们……他们要烧粮草……” 徐梓安心中一痛。他知道弟弟是在保护重要的东西,但这种失控的暴力,同样危险。 “我知道。”他尽量让声音温和,“龙象,回来。” 徐龙象乖乖走回关楼下,像做错事的孩子般低着头。他身上的皮甲已有多处破损,露出下面结实的肌肉——那些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天生金刚境,不仅仅是力量,还有这恐怖的恢复力。 关楼上的将领们面面相觑,眼中都有骇然。褚禄山咽了口唾沫,低声道:“三公子这……这是人形凶器啊。” 徐骁却皱起眉头:“力量太强,心性不稳。战场上失控,会害死自己人。” 这时,关外战场已接近尾声。 黄金火骑兵在击溃北莽先锋后,没有追击,而是迅速撤回关内。这一战,歼敌两千余,自损不足三百。战果辉煌,但关楼上的气氛却有些凝重。 “打扫战场,救治伤员。”徐梓安下令,然后看向徐骁,“父王,龙象的事……” “回去再说。”徐骁转身下楼。 --- 黄昏,瓦砾关帅帐。 徐龙象跪在帐中,头埋得很低。徐骁坐在主位,面色沉肃。徐梓安、徐凤年、陈芝豹、袁左宗、褚禄山、齐当国等人分坐两侧。 “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吗?”徐骁问。 “知道。”徐龙象小声说,“我不该……不该那么凶。王教头说过,战场上要听令,不能乱来。” “还有呢?” “还有……”徐龙象想了想,“我杀了那些北莽兵后,还想去关外杀……我控制不住。” 帐内一片安静。 徐梓安开口:“父王,龙象不是故意的。他第一次上战场,又看到敌人要烧粮草,情急之下才会……” “老子知道。”徐骁打断他,叹了口气,“龙象,起来吧。” 徐龙象怯生生站起来。 “你的力量,是上天赐给北凉的礼物。”徐骁看着他,“但礼物用不好,会变成灾祸。从明天开始,你跟着你二哥,他教你什么时候该用力,什么时候该收力。” 徐龙象眼睛一亮:“真的?大哥教我?” “我教你。”徐梓安微笑,“但你要答应我,以后上战场,必须跟在我身边。我让你出手,你才能出手。” “嗯!我答应!”徐龙象用力点头。 议事结束后,徐梓安单独留下徐龙象。 兄弟二人坐在炭盆边,徐梓安给弟弟倒了一碗热姜汤。 “龙象,哥问你。”徐梓安轻声说,“今天杀人时,你心里什么感觉?” 徐龙象捧着碗,想了很久:“一开始……很生气。他们要害我们北凉的人。后来……后来就停不下来了。脑子里好像有声音在喊:杀光他们,杀光他们……”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哥,我是不是……怪物?” “不是。”徐梓安握住弟弟的手,“你只是还没有学会控制自己的力量。就像一柄重锤,用得好了,可以开山裂石;用不好了,会伤到自己。” 他顿了顿:“从明天起,我每天教你认两个字,再教你一段兵法。力量要有,脑子也要有。” “好!”徐龙象重重点头,“我学!” 看着弟弟憨厚而认真的脸,徐梓安心中既欣慰又沉重。 这柄北凉最锋利的刀,必须握稳了。 第122章 断粮之谋,火烧黑风谷 三月二十,瓦砾关帅帐军议。 沙盘前,徐梓安指着北莽大军后方:“拓跋雄新运来的粮草,主要囤积在三处:野牛滩、黑风谷、白骨甸。其中白骨甸最近,距此一百五十里;野牛滩最远,三百里。” 陈芝豹皱眉:“白骨甸有重兵把守,野牛滩太远。黑风谷呢?” “黑风谷地形险要,易守难攻。”徐梓安道,“但正因为险要,守军反而容易松懈。而且……烟雨楼的情报显示,黑风谷的守将嗜酒,每夜必饮。” 褚禄山眼睛一亮:“世子是要偷袭黑风谷?” “不只是偷袭。”徐梓安取出一份地图,“我要派一支影卫精锐,绕过前线,深入敌后三百里,同时袭击这三处粮仓。” 帐内哗然。 “三百里!这太冒险了!”一位老将反对,“深入敌后,一旦被发现,就是全军覆没!” 徐梓安平静道:“所以这支队伍必须人少、精悍、速度快。不要俘虏,不要缴获,烧了粮草就走。” 他看向徐龙象:“龙象,你敢去吗?” 徐龙象腾地站起:“敢!哥让我去哪,我就去哪!” “不只是你。”徐梓安道,“你带一百人。这一百人,要从影卫里挑,要熟悉北莽地形,要会说北莽话,要敢拼命。” 陈芝豹道:“末将可以带队。” “不,芝豹你要留在关内。”徐梓安摇头,“拓跋雄很快会发动更大规模的进攻,关内需要你。这次任务……我亲自规划路线和战术,但执行要靠龙象和影卫。” 他走到徐龙象面前,将一枚特制的哨箭交给他:“遇到危险,发此箭。关内会派兵接应——但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徐龙象郑重接过:“哥,我记住了。” --- 当夜,徐梓安在灯下为弟弟详细讲解任务。 “这一百人分成三队。你带三十人袭击黑风谷,这是主攻。另外两队各三十五人,分别佯攻白骨甸和野牛滩,吸引守军注意。” 他指着地图上的路线:“去的时候走西线,这里有大片红柳林,可以隐蔽。回来走东线,虽然绕远,但沿途有三个接应点,烟雨楼已安排好人手。” 徐龙象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到了黑风谷,不要强攻。”徐梓安继续道,“谷口狭窄,守军只要有一百人,你们就攻不进去。要等——等到子时,守将喝醉,守军松懈。然后从后山悬崖攀上去。” 他拿出一副特制的铁爪:“这是天工坊做的攀岩爪,可以抓进石缝。你们三十人,分成三组,从三个方向同时攀爬。上去后不要恋战,直奔粮仓,放火就走。” “那……要是被发现了呢?” “那就强攻。”徐梓安眼神一冷,“用这个。” 他取出一批陶罐,每个只有拳头大小,罐口封着油纸:“这是猛火油罐,砸碎后会燃起大火,水泼不灭。每人带五个,遇到大批敌军就扔。” 徐龙象摸摸陶罐,又看看攀岩爪,忽然问:“哥,这些都是你让人做的?” “嗯。”徐梓安咳嗽几声,“在太安城时,我就开始准备了。想到可能会有这一天。” “哥你真厉害。”徐龙象由衷道,“什么都想到了。” 徐梓安笑了笑,拍拍弟弟的肩膀:“龙象,这次任务很重要。如果成功,拓跋雄至少半个月无法发动大规模进攻。北凉就能赢得喘息的时间。” “我一定能成功!”徐龙象握紧拳头。 --- 三月二十二,子时。 一百名影卫精锐在关内集合。他们穿着北莽牧民的皮袄,脸上涂抹着草汁和泥土,每人只带短刀、手弩、攀岩爪和火油罐。 徐梓安亲自送行。 “记住,你们的目标是烧粮,不是杀敌。烧了就走,不要回头。”他看着这一百双眼睛,“你们都是北凉的好儿郎,我要你们……都活着回来。” 影卫们齐齐抱拳:“誓死完成任务!” 徐龙象最后一个上马。他回头看向哥哥,用力挥手。 徐梓安站在关门口,望着那一百骑消失在夜色中,久久不动。 徐凤年走过来,为他披上大氅:“大哥,回去歇着吧。龙象他……一定行的。” “我知道。”徐梓安轻声道,“我只是……有些羡慕。” “羡慕?” “羡慕他可以纵马驰骋,可以亲自上阵杀敌。”徐梓安望向自己苍白的手,“而我,只能在这里,用脑子,用计谋。” 徐凤年沉默片刻,忽然道:“但大哥的脑子,比十万大军还有用。” 徐梓安笑了:“你啊,学会拍马屁了。” 兄弟二人并肩走回关内。风雪又起,将那一百骑的蹄印渐渐掩盖。 但徐梓安知道,这把火,很快就会在北莽后方烧起来。 --- 三月二十四,黑风谷。 谷口守军营地,篝火熊熊。守将巴特尔抱着酒坛,醉眼朦胧地哼着北莽小调。他是拓跋雄的远房表亲,凭这层关系得了这个肥差——看守粮草,不用上前线拼命。 “将军,再来一碗!”亲兵谄媚地倒酒。 巴特尔一饮而尽,打着酒嗝:“这鬼天气……还是帐里暖和。外面的兄弟……也让他们喝点,别冻着了。” “将军仁慈!”亲兵连忙传令。 于是,本该值守的士兵们也凑到篝火边,你一口我一口地传着酒袋。风雪夜,谁愿意在哨位上挨冻? 他们不知道,三十道黑影正从后山悬崖缓缓攀爬。 徐龙象第一个登上崖顶。他伏在雪地里,望向谷内——十几座巨大的粮仓整齐排列,只有零星几个哨兵在巡逻,还都缩着脖子跺着脚。 “分三组。”他压低声音,“一组解决哨兵,二组放火,三组警戒。” 影卫们无声散开。 徐龙象带着二组的十个人,潜行到最近的一座粮仓。仓门用铜锁锁着,他伸手抓住锁头,用力一拧——咔嚓,锁芯断裂。 推开仓门,里面堆满了麻袋。徐龙象划亮火折子,点燃第一个火油罐,扔进粮堆。 轰! 火焰瞬间腾起,迅速蔓延。麻袋里的粮食是最好的燃料,火势越来越猛。 “走!下一个!” 他们如法炮制,一连点燃了五座粮仓。冲天的火光终于惊动了守军。 “走水了!走水了!”警锣声响起。 巴特尔醉醺醺地冲出营帐,看到熊熊大火,酒醒了一半:“快救火!快!” 但已经晚了。火油罐点燃的大火,岂是那么容易扑灭的?更别提影卫们还在不断投掷新的火罐。 徐龙象看到守军开始集结,知道该撤了。 “发信号!撤退!” 一支响箭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红色光芒。这是给另外两支佯攻队伍的信号——任务完成,立即撤离。 三十名影卫按照预定路线,迅速撤向后山。徐龙象断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黑风谷已是一片火海,映红了半边天。 “哥,我做到了。”他心中默念,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 同一时间,白骨甸和野牛滩也燃起了大火。 虽然这两处只是佯攻,放的火不大,但也足够制造混乱。三处粮仓同时遇袭,消息传到拓跋雄大营时,这位北莽名将又摔碎了手中的酒杯。 “废物!都是废物!”他咆哮道,“三万守军,看不住几个粮仓?!” 副将战战兢兢:“将军,偷袭的人……太狡猾了。他们不正面强攻,都是从险要处攀爬潜入……” “查!”拓跋雄铁青着脸,“给我查清楚,是谁带队!我要把他碎尸万段!” 但查不到。 影卫们来去如风,除了满地焦炭和几个被扭断脖子的哨兵,什么都没留下。只有白骨甸的一个老兵,在昏迷前模糊看到——带队的是个异常魁梧的少年,赤手空拳就扭断了铁矛。 “怪物……”老兵喃喃道,“那是怪物……” 消息传回瓦砾关时,已是两天后。 徐梓安正在教徐龙象认字,听到战报,他放下毛笔:“烧了多少?” “黑风谷粮仓全毁,白骨甸烧了三成,野牛滩烧了两成。”陈芝豹难掩兴奋,“拓跋雄至少半个月无法发动大规模进攻了!” 徐梓安点头,看向弟弟:“龙象,这次做得很好。” 徐龙象嘿嘿笑着,指着纸上刚写的字:“哥,这个‘火’字,我写对了。” “对,写得很好。”徐梓安摸摸他的头,“不过,下次要更小心。我听说你扭断了铁矛?” “那个北莽兵要杀我们的人……”徐龙象低下头,“我没忍住。” “哥不是怪你。”徐梓安温声道,“但你要记住,在战场上,能不用全力,就不用全力。留三分力,防意外。” “我记住了。” 陈芝豹看着这对兄弟,心中感慨。世子是真把三公子当成可造之材在培养,而不是单纯当作一把刀。 “世子。”他忽然道,“拓跋雄粮草被烧,很可能狗急跳墙,强攻瓦砾关。” “我知道。”徐梓安走到沙盘前,“所以,我们得给他一个……不得不急的理由。” 他指着沙盘上几个位置:“烟雨楼的情报显示,北莽王庭最近不太平。大王子与二王子争权,拓跋雄是二王子的人。如果这时候,二王子失势的消息传到军中……” 陈芝豹眼睛一亮:“军心必乱!” “不止。”徐梓安眼中闪过冷光,“我们还要让拓跋雄以为,北凉内乱了。徐骁病重,徐梓安夺权,诸将不和……这样的北凉,是不是很诱人?” “世子的意思是……诱敌深入?” “对。”徐梓安的手指划过沙盘,“弃三座卫城,让拓跋雄以为他赢了。等他主力深入,我们再……” 他做了一个合围的手势。 “但这很冒险。”陈芝豹沉声道,“万一拓跋雄不上当,或者我们合围失败……” “所以需要一场戏。”徐梓安咳嗽几声,“一场足够逼真的大戏。让所有人都相信,北凉真的要完了。” 他看向徐龙象:“龙象,这次,你也要上场。” “我演什么?” “演一个……愤怒的、失控的、要为他大哥夺权的弟弟。” 徐龙象茫然:“怎么演?” 徐梓安笑了:“到时候,哥教你。” 窗外,风雪渐歇。 但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第123章 内奸浮现,将计就计 二月二十八,瓦砾关发生了一场“内讧”。 起因是军粮分配。按照惯例,前线将士的粮草要比后方多三成。但这次运来的军粮,却出现了短缺——不是真的短缺,是有人做了手脚。 “怎么回事?!”徐骁在军议上大发雷霆,“老子的兵在前线拼命,连饭都吃不饱?!” 负责粮草的军需官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王爷,是……是世子的命令。世子说,要匀一部分粮食给新募的流民……” “放屁!”徐骁一脚踹翻桌子,“流民重要还是守关重要?!徐梓安,你给老子解释!” 徐梓安平静道:“父王,流民也是北凉子民。他们从北莽铁蹄下逃出来,若不安置,会生乱。” “乱就乱!老子带兵平了就是!”徐骁怒不可遏,“但你克扣军粮,就是动摇军心!来人,把世子的印信收了!从今天起,军务由陈芝豹暂代!” “父王!” “闭嘴!”徐骁拂袖而去。 军议不欢而散。 消息很快传遍全军。将士们议论纷纷,有的说世子仁义,有的说王爷没错,也有的……在暗中传递消息。 当夜,一只信鸽从瓦砾关飞出,向北莽大营而去。 但它没飞出十里,就被一支弩箭射落。 关楼暗处,褚禄山收起弩,从信鸽腿上取下密信,匆匆送到徐梓安帐中。 帐内灯火通明。徐梓安、徐骁、陈芝豹、褚禄山都在。徐骁哪还有白天的怒气,正悠闲地喝着茶。 “果然有内奸。”徐梓安展开密信,上面详细写着今日“内讧”的经过,还有一句关键的话:“徐氏父子失和,军心浮动,可速攻。” 褚禄山道:“信鸽是从左骑军第三营的方向放出的。第三营的校尉叫刘大勇,跟随王爷十年了。” “十年……”徐骁放下茶杯,眼中闪过痛心,“老子待他不薄。” “人心不足。”陈芝豹冷声道,“末将这就去抓人。” “不。”徐梓安摇头,“现在抓,会打草惊蛇。我们要让拓跋雄相信,他安排的内奸还在起作用。” 他看向褚禄山:“禄山,你找个人,模仿刘大勇的笔迹,给拓跋雄回信。就说……三日后,左骑军会换防至西城门,那时城门守卫最弱。” “世子是要……”褚禄山眼睛一亮。 “设个陷阱。”徐梓安道,“让拓跋雄以为有机可乘,派兵偷袭。我们就在西城外,埋了他。” 徐骁点头:“好计。但刘大勇那边……” “先监控着。”徐梓安道,“等打完这一仗,再清理门户。” 众人领命而去。 帐内只剩徐梓安一人。他走到炭盆边,将那张密信凑到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 火光映着他苍白的脸,也映着他眼中的冷意。 战争,从来不只是战场上的拼杀。 还有背后的算计,人心的博弈,以及……对背叛者的清算。 窗外传来脚步声。 徐龙象探头进来:“哥,你还没睡?” “这就睡。”徐梓安招手让他进来,“今天演戏,累不累?” “不累。”徐龙象坐在哥哥身边,“就是……就是看爹骂你,我心里难受。” “那是假的。”徐梓安摸摸他的头,“爹和哥,永远不会真的吵架。” “我知道。”徐龙象低下头,“但就算是假的……我也不想听爹骂你。” 徐梓安心中一暖:“龙象,哥问你。如果有一天,真的有人背叛北凉,害死了我们的将士……你会怎么做?” 徐龙象抬起头,眼神变得锐利:“打死他。” “但如果那个人,是你认识的人呢?比如……王教头,或者你认识的哪个叔叔伯伯?” 徐龙象愣住了。他想了很久,才小声道:“那……那也要打死。因为他害死了我们的兄弟。” 徐梓安看着弟弟,心中既欣慰又沉重。 欣慰的是,弟弟的是非观很清晰。沉重的是,这个单纯的少年,也要开始面对人心的复杂了。 “睡吧。”他轻声道,“明天,哥继续教你认字。” “嗯!” 兄弟二人躺在行军床上,徐龙象很快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徐梓安却睁着眼,望着帐顶。 他在想刘大勇,想那个跟了父亲十年的老部下,为什么会背叛。 是为了钱?为了权?还是……被人抓住了把柄? 无论哪种,都不可原谅。 因为背叛,从来都有第一次和无数次。 “睡吧。”他对自己说,“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帐外,风雪又起。 但这一次,北凉已布好了网。 只等敌人,自己钻进来。 第124章 西城伏击,歼敌两万 三月初三,夜,瓦砾关西城。 城墙阴影里,徐龙象紧贴着冰冷的墙砖。他身后是五千名精锐步卒,全都伏在藏兵洞中,屏息凝神。按照“内奸”传递的情报,今夜子时,北莽会派一支千人队偷袭西城门——那时左骑军换防,守卫最弱。 但事实上,左骑军根本没有换防。陈芝豹亲自坐镇城楼,城墙上每隔三步就有一名弓弩手。而在城外三百步的雪地里,齐当国率领的五千黄金骑兵已经埋伏了两个时辰。 “三公子,紧张吗?”旁边一个老卒低声问。 徐龙象摇摇头,又点点头:“有点。怕……怕演不好。” 老卒笑了:“您白天那场戏演得挺好。当着全军的面跟王爷吵,说他不该收世子的兵权——好多兄弟都信了。” 徐龙象想起白天的事。按照大哥的安排,他在校场上“质问”徐骁收徐梓安的兵权,甚至推倒了几个劝架的亲兵。徐骁则“冷脸”下令关他禁闭。 演得很累,比打仗还累。 “来了。”城楼上传来三声猫头鹰叫——这是约定的暗号。 徐龙象精神一振,透过垛口向外望去。雪原上,果然出现了大片黑影,正悄无声息地向城门移动。大约两万余人,全是轻甲,携带云梯和撞木。 他们走得很小心,每前进百步就停下观察。领队的北莽将领很谨慎,但再谨慎也想不到,从他们踏入瓦砾关十里范围起,行踪就在暗卫的监视之下。 “放他们到城墙百步内。”陈芝豹的命令低声传来。 北莽军越来越近。徐龙象能看清他们皮帽下的脸,能听到积雪被踩压的咯吱声。他握紧了手中的铁矛——这是特制的,矛杆是硬木包铁,矛头比普通长矛重三倍,只有他能挥舞自如。 八十步。六十步。四十步。 “点火!”陈芝豹突然暴喝。 城墙上瞬间亮起数十支火把,将城墙下照得如同白昼。北莽军暴露在光亮中,一时间全都愣住了。 “放箭!” 弩机齐发,箭雨倾泻而下。第一轮就射倒了一片。北莽将领反应过来,嘶声大喊:“中计了!撤!” 但已经晚了。 城门外两侧雪地突然炸开,齐当国的五千黄金火骑兵从伪装下跃出,如两把铁钳合拢。同时,城门轰然打开,徐龙象带着五千步卒冲杀出来。 “一个不留!”齐当国马刀挥砍,血光飞溅。 徐龙象冲在最前。这次他记住了哥哥的话——收着力。铁矛横扫,将三个北莽兵砸飞出去,但没有用全力,只断骨,不致命。反手一挑,矛尖刺穿一个举刀劈来的敌兵肩膀,然后甩开。 他像一堵移动的铁墙,所过之处,北莽兵纷纷倒地。但这一次,倒下的敌人大多还能惨叫、挣扎——徐梓安教过他:在围歼战中,重伤的敌人比死去的敌人更能拖累对方。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刻钟。北莽两万余人几乎被全歼,俘虏三千多人,其余皆死伤。北凉军伤亡不足三千。 “清理战场,救治伤员——包括北莽的伤兵。”陈芝豹下令。这是徐梓安特意嘱咐的:留一些活口回去报信,才能让拓跋雄相信“内奸情报部分正确,只是北凉有所防备”。 徐龙象拄着矛站在尸堆中,喘着粗气。他身上的特制明光铠上又添了几道刀痕,但都没伤到皮肉。一个北莽伤兵挣扎着想爬走,徐龙象走过去,蹲下身。 那伤兵满脸恐惧,用北莽语求饶。 徐龙象听不懂,但他看懂了对方眼中的求生欲。他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徐梓安给他备的金疮药。他撕开伤兵染血的衣袖,把药粉洒在伤口上,然后用布条草草包扎。 伤兵愣住了。 “回去告诉你们将军。”徐龙象用刚学会的几句北莽语,一字一顿地说,“北凉……不杀俘虏。” 他不知道对方听懂了没有,但伤兵眼中的恐惧变成了困惑,然后是复杂的神色。 齐当国走过来,看见这一幕,挑了挑眉:“三公子仁义。” “大哥说……杀人不是目的。”徐龙象站起来,“目的是让他们怕,但又觉得……觉得投降能活。” 齐当国深深看了他一眼:“世子教得好。” 清理战场时,士兵从北莽将领尸体上搜出一封密信——是拓跋雄的亲笔,上面写着与“内应”约定的暗号,还有一句:“若城门得手,举火为号,大军接应。” 徐梓安拿到这封信时,已是后半夜。 帅帐中,他仔细看了信,笑了:“拓跋雄很谨慎,只派先锋军两万人试探。如果他真的主力五万大军压上,今夜就能重创他。” “但这样也好。”陈芝豹道,“经过今夜,刘大勇这个‘内应’在拓跋雄心中就更可信了。下次,他会动真格。” 徐梓安点头,看向褚禄山:“刘大勇有什么动静?” “得知偷袭失败后,他在自己帐中独坐了一个时辰。然后写了一封信,但没送出去——应该是想观察局势。”褚禄山道,“要收网吗?” “再等等。”徐梓安走到炭盆边,伸手取暖,“让他把今夜‘北凉早有防备,但左骑军确实换防了,只是陈芝豹临时调整部署’的消息传出去。这个说法,拓跋雄更容易相信。” 徐骁从帐后走出,手里拿着酒囊:“梓安,你这步步算计,连老子都觉得冷。” “父王。”徐梓安转身行礼。 “那三千俘虏,真放回去?”徐骁灌了口酒,“不如砍了,首级挂城墙上,震慑敌军。” “杀了,只会让北莽同仇敌忾。”徐梓安摇头,“放回去,他们会告诉同伴:北凉不杀俘,受伤还给治。下次再战,敌人抵抗的决心就会弱一分。” 徐骁盯着儿子看了半晌,忽然大笑:“你比你老子阴险!” 这是北凉王的最高褒奖。 徐梓安也笑了,但随即咳嗽起来。徐骁皱眉,把酒囊递过去:“喝一口,暖暖。” 徐梓安接过,小小抿了一口,辣得直皱眉。徐骁看得摇头:“文弱书生样!” “报——”亲兵在帐外喊,“三公子求见。” “让他进来。” 徐龙象进帐,身上还带着寒气。他先向徐骁行礼,然后看向徐梓安,眼睛亮晶晶的:“大哥,我今晚收了力!按你教的,只伤不杀!” “做得很好。”徐梓安招他近前,检查他身上有没有伤,“听说你还给敌兵包扎了?” 徐龙象不好意思地挠头:“他……他看着挺可怜的。” 徐骁哼了一声:“妇人之仁。” “不是仁,是计。”徐梓安纠正,“龙象做得对。那伤兵回去,会是我们最好的说客。” 徐龙象没完全听懂,但他知道大哥夸他了,于是笑得更加开心。 “行了,都回去睡。”徐骁挥挥手,“明天还有事。” 走出帅帐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徐龙象跟在哥哥身后,忽然问:“大哥,刘校尉……真的叛变了吗?” 徐梓安脚步一顿:“为什么这么问?” “他……他教过我射箭。”徐龙象低声道。 徐梓安沉默片刻:“人都是会变的。也许他有苦衷,但叛变就是叛变。” “那……一定要杀他吗?” “一定要。”徐梓安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不杀,会有更多人叛变。北凉可以输给敌人,但不能输给背叛。” 徐龙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兄弟二人走在清晨的关城内,两侧营帐陆续响起炊事兵生火做饭的声音。战争还在继续,但生活也在继续。 徐梓安望着东方渐亮的天色,心中计算着下一步。 拓跋雄应该已经得到消息了。接下来,他会更相信“内应”,还是更怀疑? 无论哪种,北凉的网,已经越收越紧。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收网之前,让网上每一个绳结,都牢固无比。 第125章 肃清内奸,风云再起 三月初五,左骑军第三营校尉刘大勇被“升调”至辎重营,负责督运粮草。明升暗降,但理由充分—— 西城伏击战显示城门防务有漏洞,需要调整将领。 刘大勇没有反抗,平静地交接了军务。只是当夜,他又放出了一只信鸽。 这次信鸽飞出了二十里,落在北莽军的一个暗桩。但暗桩不知道,从他接收信鸽的那一刻起,他也暴露了。 “收网。”徐梓安下令。 三月初六,凌晨,辎重营。 刘大勇正在整理行装,准备随下一批粮队出发。帐帘突然被掀开,褚禄山带着十名亲兵走进来,两人把住帐门。 “刘校尉,这么晚还没睡?”褚禄山笑眯眯的,但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刘大勇动作一顿,随即继续捆扎包裹:“褚将军有事?” “有件事想请教。”褚禄山走到案前,拿起上面的一支毛笔,“这支笔挺不错,狼毫的?太安城‘文渊阁’的货,北凉可不多见。” 刘大勇脸色微变:“旧物,让将军见笑了。” “旧物?”褚禄山从怀中掏出一张纸,展开,“那这封信,也是旧物?” 纸上正是刘大勇传给拓跋雄的密信,上面有他的笔迹,还有只有他和北莽联络人才知道的暗记。 帐内空气骤然凝固。 刘大勇缓缓直起身,手摸向腰间佩刀。但褚禄山的刀更快,已经架在他脖子上。 “别动。”褚禄山还是笑眯眯的,“世子想见你。” --- 帅帐内,徐梓安披着大氅,坐在炭盆旁。徐骁、陈芝豹也在。刘大勇被押进来时,看见这个阵势,知道一切都完了。 “刘校尉,坐。”徐梓安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刘大勇没坐,他盯着徐梓安:“世子什么时候发现的?” “从你第一次传信开始。”徐梓安平静道,“事实上,你传出去的每一封信,我们都看过。” “那为什么现在才抓我?” “因为你有用。”徐梓安咳嗽两声,“我们需要你给拓跋雄传递‘正确’的情报——当然,是我们想让他知道的‘正确’。” 刘大勇惨笑:“所以西城伏击……是陷阱中的陷阱?” “是。”徐梓安点头,“拓跋雄现在应该相信了:你提供的情报基本准确,只是北凉将领狡猾,临时调整了部署。这样,下次你传信时,他就会更相信。” “下次?”刘大勇冷笑,“我还有下次吗?” 徐梓安没有回答,而是问:“为什么?” 帐内安静下来。徐骁盯着刘大勇,眼中是压抑的怒火。陈芝豹面无表情,但手一直按在剑柄上。 刘大勇沉默了很长时间,终于开口:“我儿子在太安城。” 徐梓安瞳孔微缩。 “五年前,我送他去太安城读书,想让他走文官路子,不用像我们这些武夫一样刀口舔血。”刘大勇的声音开始发抖,“但他被卷进了科举舞弊案……有人找到我,说可以保他性命,甚至可以给他功名,只要我……” “只要你在适当的时候,传递一些消息。”徐梓安接道。 “是。”刘大勇闭上眼,“我知道叛徒的下场。但我只有这一个儿子……” 徐骁突然拍案而起:“老子也有儿子!老子的儿子也在太安城待过!他怎么没叛变?!” 刘大勇跪倒在地,磕头:“王爷,末将对不起您,对不起北凉!末将不求活,只求……只求世子能救我儿一命。他是无辜的,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徐梓安看着这个磕头如捣蒜的老将,心中五味杂陈。叛徒可恨,但可恨之人,有时也有可怜之处。 “你儿子的名字,在烟雨楼有备案。”徐梓安缓缓道,“五年前科举舞弊案,牵扯三百余人,其中确实有个北凉籍的学子,叫刘文谦。他涉案不深,本应流放三千里,但有人暗中操作,把他保了下来——我一直在查是谁保的,现在知道了。” 刘大勇猛地抬头,眼中燃起希望。 “但保他的人,不是你现在的联络人。”徐梓安继续道,“是另一股势力三皇子的人。你儿子现在名义上在国子监读书,实际上被软禁在一处别院。你的联络人每次给你看的‘你儿子的亲笔信’,都是伪造的。” “什么?!”刘大勇如遭雷击。 “真正的刘文谦,三个月前就试图逃跑,被抓回去,打断了腿。”徐梓安的声音很冷,“你每传一次情报,他身上的伤就多一处。最后一份情报传出去后,他……没熬过去。” 刘大勇瘫坐在地上,整个人都空了。 “他们骗我……”他喃喃道,“他们一直骗我……” “乱世之中,棋子要有棋子的觉悟。”徐梓安起身,走到他面前,“你被选中,不是偶然。你儿子被选中,也不是偶然。因为你是北凉老将,因为你够忠诚——越忠诚的人叛变,越有说服力。” 刘大勇忽然放声大笑,笑出了眼泪:“所以……所以我儿早就死了?我叛变北凉,害死同袍,就为了一个早就死了的儿子?!” 笑着笑着,变成了嚎哭。 帐内无人说话,只有刘大勇撕心裂肺的哭声。 许久,徐梓安才开口:“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以叛将罪名公开处斩,你儿子的事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他会背着叛徒之子的名声,但你刘家其他人可保平安。第二……” 他顿了顿:“你‘逃’去北莽,继续给拓跋雄传递情报——按我们给的传。事成之后,我们会宣布你是诈降,追封厚葬。你刘家依然是忠烈之后,你儿子……我们会给他正名。” 刘大勇止住哭声,抬头看着徐梓安:“世子……还能信我?” “我不信你。”徐梓安直言,“但我信你对儿子的愧疚,信你现在的恨。你要恨,就恨那些真正害死你儿子的人。” 刘大勇擦干眼泪,重重磕了三个头:“末将……选第二条路。” “好。”徐梓安转身,“禄山,安排他‘逃走’。要真实,要见血。” “是!” 刘大勇被带下去后,徐骁叹了口气:“其实他一开始说出来,老子未必不能救他儿子。” “他不敢赌。”徐梓安坐回炭盆边,“对方拿他儿子性命要挟,他哪敢告诉任何人?越忠诚的人,越容易被这种手段控制。” 陈芝豹冷声道:“但叛变就是叛变。事成之后,他必须死。” “我知道。”徐梓安望着炭火,“所以给他第二条路,让他死得有价值些,也让刘家能抬起头。” 这是他能给的最大仁慈。 也是乱世中,不得不做的冷酷算计。 --- 三月初七夜,刘大勇“杀死”两名看守,“重伤”褚禄山,“夺马”逃出瓦砾关,投奔北莽。 消息传出,全军哗然。徐骁“大怒”,下令追捕,但刘大勇已逃入北莽地界。 只有少数人知道,那两名“被杀”的看守只是假死,褚禄山的“重伤”是伪装,而刘大勇身上带着最新的“情报”——北凉军内部因世子与王爷不和,士气低落,三日后将有一批重要粮草军械从陵州城运来,走鹰嘴峡。 鹰嘴峡,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也是绝佳的埋伏地。 只不过这一次,被埋伏的会是谁,就不好说了。 徐梓安站在关楼上,望着北方。 肃清完成,陷阱就位。 接下来,该请君入瓮了。 ------ 三月初十,鹰嘴峡。 峡谷两侧是陡峭的崖壁,中间一条宽仅十丈的道路蜿蜒而过。此时谷中静悄悄的,只有风声呼啸。但若细看,崖壁上的积雪有被扰动过的痕迹,某些石缝中隐约闪过金属冷光。 徐龙象伏在左侧崖顶,身上盖着白布。他已经在这里趴了两个时辰,手脚都冻麻了,但一动不动。身侧是两千弓箭手,每人配三壶箭,箭镞都用毒药浸过——不是致命的毒,是麻药,中箭者半刻钟内就会浑身瘫软。 “三公子,能撑住吗?”旁边的校尉低声问。 “能。”徐龙象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大哥说过,为将者要能与士卒同甘共苦。士卒能趴两个时辰,他就能趴三个。 谷口方向传来鸟鸣声——三长两短,夜不收的暗号:敌军已入十里范围。 徐龙象精神一振。 按照计划,拓跋雄得到刘大勇的情报后,会派兵截击这支“粮草队”。为了取信,北凉真的派出了一支车队,车上装满草料,只有表层是粮食。押运的“民夫”全是精锐步卒假扮的。 现在,鱼儿要咬钩了。 约莫一刻钟后,谷口出现了骑兵。先是斥候,小心翼翼查探,然后是大部队。徐龙象眯眼数了数,大约五千骑,全是轻甲弓骑兵,正是最适合山地突袭的兵种。 领军的北莽将领很谨慎,在谷口停下,派斥候入谷查看。斥候一直走到峡谷中段,没发现异常,返回禀报。 北莽将领仍不放心,又分兵五百,沿两侧崖壁搜索。但这五百人只搜到半山腰就停下了——再往上太陡,而且积雪深厚,他们认为不可能埋伏。 他们错了。 徐龙象和两千弓箭手,就伏在崖顶的雪窝里。每个雪窝都是提前挖好的,用木板撑顶,覆上积雪,从下面根本看不出来。 北莽主力开始入谷。 五千骑兵,拉成长长的队列。马蹄声在峡谷中回荡,震得崖壁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徐龙象默默计算着距离。当最后一队骑兵也进入峡谷时,他举起右手——这是约定的信号。 然后猛地挥下! “放!” 两支火箭同时射出,划破天空,落入谷中。火箭点燃了预先埋设在谷道的火油,霎时间,整条峡谷变成了一条火龙。 “有埋伏!”北莽将领嘶声大喊,“撤!快撤!” 但前后谷口同时落下巨石,堵死了退路。崖顶上,箭雨倾泻而下,不是射人,是射马——马目标大,而且马倒下了,骑兵就成了步兵。 谷中乱成一团。战马受惊,四处冲撞。北莽兵试图下马找掩体,但谷道狭窄,人马拥挤,根本无处可躲。 徐龙象继续指挥:“换毒箭,瞄准人!” 第二轮箭雨,这次是浸了麻药的箭。中箭的北莽兵很快手脚发软,瘫倒在地。没有被射中的,也被混乱的人群裹挟,无法组织有效抵抗。 “倒滚木!” 事先准备好的圆木被推下悬崖,沿着陡坡滚落,砸入人群。惨叫声、马嘶声、木头撞击声混成一片。 徐龙象看着谷中的惨状,手有些抖。但他想起二哥的话:战场上,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人残忍。这些北莽兵如果冲出去,就会去杀北凉的百姓。 “继续放箭!”他咬牙下令。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五千北莽骑兵,被射杀射伤过半,其余大多中了麻箭,瘫软在地。只有少数悍勇之辈试图攀崖反击,但崖壁陡滑,都被滚石砸了下去。 谷口巨石被移开,陈芝豹率领的北凉军进入峡谷,开始清扫战场。没死的北莽兵被捆起来,受伤的简单包扎。这是徐梓安定的规矩:只要投降,不杀俘虏。 徐龙象从崖顶下来时,腿都是软的——趴太久了。陈芝豹迎上来,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三公子指挥得当,此战大捷。” “是……是大哥的计策好。”徐龙象喘着气,“我们死了多少人?” “伏击部队无人阵亡,只有七个兄弟被流矢擦伤。”陈芝豹道,“谷中假扮民夫的步卒伤亡稍大,死了八十三人,伤一百五十余。” 用八十三人换五千人,这是巨大的胜利。 但徐龙象高兴不起来。他走到谷中,看着满地尸骸,看着那些被捆起来、眼神麻木的北莽俘虏,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一个北莽伤兵靠在石头上,腹部中箭,血染红了皮袄。他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脸上还有稚气。看见徐龙象,他眼中露出恐惧,但已经没力气动了。 徐龙象蹲下身,从怀里掏出金疮药。但这次他没敢用——腹部的伤太重,药粉没用。 “水……”那伤兵用生硬的离阳语说。 徐龙象解下水囊,喂他喝了一口。伤兵呛了一下,血从嘴角流出来。他盯着徐龙象看了会儿,忽然笑了,用北莽语说了句什么,然后头一歪,没了气息。 徐龙象听不懂那句话,但他记住了那个笑容——解脱的,甚至带着点嘲讽的笑容。 “他说什么?”他问旁边懂北莽语的文书。 文书沉默片刻,翻译道:“他说……谢谢,但下辈子,不想生在乱世。” 徐龙象怔住了。 陈芝豹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第一次指挥大仗,都会这样。回去后,找世子聊聊。” 回瓦砾关的路上,徐龙象一直沉默。他想起大哥苍白的脸,想起父王斑白的鬓角,想起那些战死的北凉兵,也想起那个北莽伤兵最后的笑容。 乱世。 两个字,好重。 第126章 拓跋决断,引君入瓮 三月十二,北莽大营。 拓跋雄盯着案上的战报,脸色铁青。鹰嘴峡一战,损失三千精锐骑兵,被俘一千八百余人。而根据逃回来的士兵描述,北凉军的埋伏精准狠辣,显然早有准备。 “刘大勇呢?!”他暴喝。 亲兵战战兢兢:“刘将军在帐外等候……” “让他滚进来!” 刘大勇进帐时,身上还带着伤——那是“逃亡”时留下的,虽然经过处理,但看起来仍很骇人。他单膝跪地:“末将参见将军。” 拓跋雄抓起战报砸在他脸上:“这就是你给的情报?!北凉早有埋伏,本将军折了五千人!” 刘大勇抬起头,眼神平静:“将军,情报无误。粮草队是真的,路线是真的,时间也是真的。北凉有埋伏,只能说明他们防备严密——但这反而证明,那条粮道对他们至关重要。” “放屁!”拓跋雄一脚踹翻桌案,“重要到用五千精锐骑兵去换?!” “如果那批粮草能支撑瓦砾关三个月,就值。”刘大勇不卑不亢,“而且将军细想,北凉为什么能精准埋伏?因为徐骁和徐梓安虽然不和,但陈芝豹、褚禄山这些将领不是傻子。他们会调整部署,会加强要害处的防卫。” 他顿了顿,继续道:“事实上,据末将观察,北凉军内部现在分为三派:一派支持徐骁,主张死守;一派支持徐梓安,主张且战且退,保存实力;还有一派中立,以陈芝豹为首,只效忠北凉,不掺和父子之争。这次鹰嘴峡的埋伏,应该是陈芝豹的手笔——他不信任任何人,所以对所有重要补给线都做了双重布置。”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拓跋雄冷静下来,盯着刘大勇:“你确定徐氏父子真的不和?” “确定。”刘大勇道,“徐骁当着全军的面收了世子的印信,徐梓安已经三天没参加军议了。而且……徐龙象最近频繁出入世子大帐,据说是在劝说兄长‘以大局为重’,实际上是想让世子夺权。” “徐龙象?”拓跋雄皱眉,“那个天生神力的傻子?” “他不傻,只是单纯。”刘大勇纠正,“但正因为单纯,所以容易被利用。徐梓安正在教他兵法,显然是想培养他作为自己在军中的代言人——毕竟徐梓安身体太差,不可能亲自上阵。” 拓跋雄在帐中踱步。这些情报,和他从其他渠道得到的消息能对上。徐氏父子失和,北凉军心浮动,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但北凉将领不是草包,陈芝豹、褚禄山都是难缠的角色…… “将军。”副将进来禀报,“王庭密使到了。” 拓跋雄脸色一变:“让他进来。” 一个穿着牧民服装的中年人进帐,出示令牌后,低声道:“二王子令:务必在一个月内攻破瓦砾关。大王子正在拉拢各部族,若我们再无战功,很多部落可能会倒向大王子。” 拓跋雄心中一沉。王庭内斗,前线将领最难做。打赢了,是王子英明;打输了,是自己无能。 “告诉二王子,末将定不辱命。”他沉声道。 密使走后,拓跋雄看向地图,眼中闪过狠色:“刘大勇,你说北凉军心浮动,那如果老子全力进攻,他们能撑多久?” 刘大勇想了想:“如果将军集中兵力攻一点,以北凉现在的内部状况,最多三天必破。但关键是——攻哪一点?” “瓦砾关正面城墙坚固,强攻损失太大。”拓跋雄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侧翼呢?” “侧翼有两座卫城,但都有重兵把守。”刘大勇指向地图某处,“不过……这里有一条小路,可以绕到瓦砾关背后。路很难走,大军无法通行,但一支精兵可以。” “小路?” “是猎户和采药人走的,地图上没有。”刘大勇道,“末将早年在这一带驻防时发现的。如果派一支千人队从这里潜入,可以直插瓦砾关背后,焚毁关内粮仓。同时大军正面强攻,前后夹击,瓦砾关必破。” 拓跋雄眼睛亮了:“你带路?” “末将愿为先锋!”刘大勇抱拳,“但将军,此事必须绝对保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好!”拓跋雄终于露出笑容,“你去挑一千精锐,五日后出发。老子亲自率大军正面牵制。只要你们得手,举火为号,本将军就全线进攻!” “末将领命!” 刘大勇退出大帐时,背心已被冷汗浸透。 他说的那条小路是真的。绕到瓦砾关背后也是真的。只不过…… 关背后等待那一千“精锐”的,不会是空虚的粮仓,而是北凉最锋利的刀。 --- 三月十五,瓦砾关帅帐。 徐梓安听完刘大勇通过暗线传回的消息,咳嗽了几声,脸上却带着笑意:“拓跋雄上钩了。” “一千精锐,走小路过雪山,直插关后。”陈芝豹在地图上标出路线,“这条路线确实隐蔽,但极其险峻,至少要三天才能走完。而且中途有几个地方,只能容一人通过。” “所以是绝佳的伏击地点。”徐骁搓着手,“老子亲自带人去,全给他埋雪里!” “不,父王要留在关上。”徐梓安摇头,“拓跋雄主力会正面强攻,关上需要父王坐镇。这次伏击……让龙象去。” 帐内众人都看向徐龙象。 徐龙象挺直腰板:“哥,我能行!” “我知道你能行。”徐梓安看着他,“但这次不是硬拼。那一千人是北莽精锐,硬拼我们也会损失惨重。我要你利用地形,用最小的代价全歼他们。” 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这里,雪崩区,可以用新到的“轰天雷”引发雪崩。这里,一线天,可以用滚石。这里,冰湖,冰面已经变薄,可以设陷阱。你们不需要正面交战,只需要在他们经过这些地方时,触发机关。” 徐龙象认真听着,重重点头。 徐梓安继续道:“你带五百人,全是山地作战的好手编成“象字营”。每人配三天的干粮,轻装简从。记住,你们的任务是全歼敌军,不是俘虏。雪山环境恶劣,留俘虏会拖累自己。” “那……刘校尉呢?”徐龙象问。 徐梓安沉默片刻:“如果他能活到最后,带回来。如果不能……就让他死在战场上。对他,对刘家,都是最好的结局。” 徐龙象明白了。刘大勇需要战死,才能成为“诈降殉国”的英雄。 “我明白了。” “还有。”徐梓安加重语气,“这次你是主将,一切决定你自己做。我不会在背后指挥,因为雪山通讯不便。你要学会独立判断,独立决断。” 这是徐龙象第一次真正独立带兵。 徐骁想说什么,但被徐梓安用眼神制止了。幼鹰总要自己飞。 “去吧,准备一下,明早出发。”徐梓安拍拍弟弟的肩膀,“记住哥教你的:为将者,不只要勇,还要智;不只要狠,还要仁。但该狠的时候,不能手软。” “嗯!” 徐龙象离开后,徐骁才开口:“会不会太冒险了?他才十六岁。” “十六岁的父王,已经带着三百人剿灭了一千马匪。”徐梓安微笑道,“龙象可以的。而且……有个人会暗中跟着他。” “谁?” 徐梓安看向帐外。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像一道影子——是徐骁的亲卫统领,徐偃兵。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是北凉军中最顶尖的高手之一。 “偃兵,护着三公子。”徐骁明白了,“但除非生死关头,不要出手。” 徐偃兵抱拳,身影又消失了。 “这样我就放心了。”徐骁舒了口气,随即又皱眉,“不过梓安,拓跋雄主力强攻,我们守得住吗?” “守不住。”徐梓安语出惊人。 “什么?!” “所以我们不守。”徐梓安走到沙盘前,推倒了代表瓦砾关三座卫城的模型,“我们诈败,弃城。” 帐内一片寂静。 第127章 弃城之谋,织网北莽 三月十五日夜,瓦砾关帅帐。 炭火在铜盆里哔剥作响,却驱不散帐内凝重的气氛。徐骁、徐梓安、徐凤年、陈芝豹、褚禄山,袁左宗、齐当国以及各军主将围在沙盘前,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三座插着黑色小旗的卫城上——石堡城、狼烟堡、铁门关。 “世子,”一位满脸伤疤的老将,瓦砾关守将李破军声音沙哑,“这三座卫城,是咱们三十年来用北凉儿郎的血肉垒起来的。石堡城守了十七年,狼烟堡二十二年,铁门关最久,二十八年。说弃就弃?” 帐内众将沉默。这些卫城不仅是军事要塞,更是北凉军民戍边的象征。每座城下都埋着无数忠骨。 徐梓安咳嗽几声,苍白的脸上目光却锐利如刀:“李将军,若死守三城,需要多少兵力?” “每城至少五千守军,三城一万五。”李破军道,“但北莽若分兵围城,每城需增援至少三千,总计两万四千人。” “瓦砾关现有守军多少?” “五万五千人。”陈芝豹接话,“其中两万是左骑军精锐,三万是边军,另外还有五千黄金火骑兵。” 徐梓安点头:“也就是说,若分兵守三城,瓦砾关只剩两万六千人。而拓跋雄有八万主力,他完全可以分兵四万围三城,再用四万强攻瓦砾关。届时,我们兵力分散,三城守不住,瓦砾关也危险。” 他走到沙盘前,手指划过三城与瓦砾关之间的山谷:“但若主动弃城,将三城守军撤回瓦砾关,我们就有五万兵力集中一处。同时——” 他拔出代表北莽军的黑色小旗,插进山谷深处:“拓跋雄见我们弃城,必以为北凉怯战,会率主力急进,想要一举拿下瓦砾关。而这片‘鬼哭谷’,就是他的葬身之地。” “鬼哭谷?”褚禄山眼睛一亮,“那地方两面绝壁,只有一条窄道,确实是个设伏的好地方。但拓跋雄用兵谨慎,怎会轻易入谷?” “所以需要诱饵。”徐梓安看向徐骁,“父王,我需要您亲自率军‘败退’。” 帐内哗然。 “不可!”陈芝豹急道,“王爷万金之躯,岂能冒险?” 徐骁却抬手制止众人,看向儿子:“详细说说。” “拓跋雄的目标从来不是三座卫城,也不是瓦砾关。”徐梓安道,“他要的是您的人头,是北凉军的军心。若您亲自镇守瓦砾关,他必全力攻城。但若您‘亲征’救援三城,却在途中‘遭遇伏击’败退,他会不会追?” 徐骁明白了:“他会追。因为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北凉王兵败溃逃,若能阵前斩杀,北凉军心必溃。” “但这是诱饵。”徐梓安继续道,“父王败退至鬼哭谷,拓跋雄追入,伏兵四起。届时,芝豹率左骑军封谷口,李将军率边军从两侧绝壁滚石放箭,龙象……”他顿了顿,“率敢死队直冲中军,斩将夺旗。” 徐骁沉默良久,忽然大笑:“好!这饵,老子当了!” “王爷!”众将还要劝。 徐骁摆手:“老子打了四十年仗,什么阵仗没见过?就这么定了。不过梓安,”他看向儿子,“你必须在瓦砾关坐镇,不能去前线。” “父王……” “这是军令。”徐骁眼神不容置疑,“你若有个闪失,北凉就算赢了这场仗,也输了未来。” 徐梓安知道父亲说得对。他的身体经不起战场奔波,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坐镇中枢,协调各方——烟雨楼的情报、天工坊的装备、后续的布局。 “儿遵命。” --- 当夜,烟雨楼陵州总楼。 裴南苇接到徐梓安的密令后,立即启动所有边境暗桩。她的任务有三个: 一、散布“徐骁与世子因战事不利发生争执,北凉军心不稳”的谣言。 二、通过被收买的北莽细作,向拓跋雄传递“徐骁将亲率援军救援三城”的假情报。 三、严密监控北莽军中动向,确保拓跋雄“相信”这个诱饵。 “郡主,这是不是太冒险了?”柳管事担忧道,“王爷亲自做饵……” “这是王爷和世子的决定。”裴南苇声音平静,但握笔的手微微颤抖,“我们能做的,就是让这个计划万无一失。” 她提笔写下一封密信,交给秦月:“秦月,你亲自去一趟鬼哭谷,带二十个最好的姐妹,提前勘察地形,标注所有适合设伏的位置。记住,绝不能让任何人发现。” “属下明白。” “另外,”裴南苇又写了一封信,“把这封信交给周铁手,让他三天内赶制一千套‘北莽军服’。尺寸按我们掌握的北莽军资料来,要能以假乱真。” 柳管事一愣:“郡主这是要……” “伪装成北莽军,在关键时刻制造混乱。”裴南苇眼中闪过冷光,“拓跋雄不是谨慎吗?那我们就让他‘自己人’乱起来。” 一切安排妥当后,已是子时。 裴南苇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北方。她知道,这场仗的胜负,不仅关系到北凉的存亡,也关系到徐梓安的身体——若胜,他或许能松口气;若败,他必将耗尽最后的心力。 “你一定要赢。”她轻声自语,“为了北凉,也为了……我们。” --- 三月十六日,清晨 石堡城守军开始“撤退”。 说是撤退,实则是坚壁清野。城中的粮草、军械能带走的全部带走,带不走的就地焚烧。百姓早在三日前就已迁入瓦砾关内,此刻城中只剩军队。 守将王虎是个四十岁的北凉汉子,站在城楼上,望着这座守了十七年的城池,眼圈发红。 “将军,都准备好了。”副将低声道。 王虎点头,却忽然拔出刀,在城砖上刻下一行字:“北凉王师,必归于此。” 刻完,他转身:“走!” 五千守军列队出城,队伍沉默而肃穆。每个士兵都回头看了最后一眼——他们知道,这一走,这座城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 同样的一幕,在狼烟堡、铁门关同时上演。 消息传到北莽大营时,拓跋雄正在用早膳。 “报!北凉军弃守三城,正向瓦砾关撤退!” 拓跋雄放下筷子,眯起眼睛:“徐骁这是要收缩兵力,死守瓦砾关?” “不止如此。”副将道,“细作传回消息,徐骁与世子徐梓安因战事不利发生争执,徐骁一怒之下要亲自率军夺回三城,但被众将劝阻。” 拓跋雄站起身,走到地图前:“徐骁要亲自出兵?” “是。据说今日午时,徐骁将率两万亲军出瓦砾关,救援三城。” 拓跋雄眼中闪过精光。徐骁亲自出关?这可是天赐良机! 但他生性谨慎:“消息可靠吗?” “我们收买的北凉军中内应,也传来了同样的消息。而且……”副将压低声音,“徐骁的亲军确实在集结,战马都备好了。” 拓跋雄沉思片刻,忽然笑了:“传令,全军备战。若徐骁真敢出来,咱们就让他有来无回!”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阵斩北凉王,名震天下的那一刻。 却不知,一张大网,已经悄然张开。 而他自己,正一步一步,走向网的中心。 第128章 雪山猎杀,大勇尽忠 三月十七,大雪山。 徐龙象带着五百“象字营”精锐,已经在雪线以上潜伏了一天一夜。气温低得呵气成冰,每个人都裹着厚厚的白裘,脸上涂抹着防冻的油脂和雪粉,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三公子,斥候回报,北莽军已到黑风口。”副将韩平压低声音,他是“象字营”的老兵,对这片雪山了如指掌,“按他们的速度,明日午时能到一线天。” 徐龙象点点头,展开羊皮地图——这是徐梓安亲手绘制的,标注了每一处伏击点。他的手指划过“雪崩区”、“一线天”、“冰湖”三个位置,脑海中回响着大哥的嘱咐: “雪崩区轰天雷,一线天用滚石,冰湖设陷阱。不要硬拼,要用雪山本身杀人。” “韩叔,”徐龙象抬起头,眼中没了往日的懵懂,只有战士的专注,“轰天雷埋好了吗?” “埋好了,八个爆破点,连成一线。”韩平答道,“只要北莽军过半进入雪崩区,同时引爆,至少能埋掉三百人。” “滚石呢?” “一线天两侧崖顶堆了六十根圆木、两百块巨石。绳索都检查过了,随时可以砍断。” “冰湖的冰层……” “昨天又凿薄了三寸,现在承不住两个人同时走过。湖心留了安全通道,只有我们自己人知道位置。” 徐龙象再次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问:“韩叔,你杀过多少人?” 韩平一愣,随即苦笑:“记不清了。北凉边军三十年,从普通小卒到校尉,至少……百八十个吧。” “杀人的时候,心里什么感觉?” 韩平看着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年,明白他在经历每个战士都要过的坎。他想了想,认真道:“第一次杀人,吐了三天。后来就麻木了。但四公子,你得记住:咱们杀人,不是为杀而杀,是为护着身后的人不被人杀。北莽兵也是爹娘养的,可他们拿起刀跨过边境时,就是敌人。” 徐龙象似懂非懂,但重重点头:“我记住了。护着身后的人。” 夜色渐深,雪山上的风更急了。士兵们轮流休息,两人一组互相取暖。徐龙象睡不着,他摸着怀里那枚哨箭——二哥给的,说遇到危险就发信号。但他知道,这次不能发。这次他要自己解决。 寅时,天最黑的时候,前方传来夜不收的鸟鸣暗号:敌军宿营,距此十五里。 徐龙象坐起身,叫醒韩平:“让兄弟们吃干粮,检查装备。天亮前,我们要进入一线天伏击位置。” “是!” 五百人悄无声息地行动起来。没有人说话,只有皮靴踩雪的咯吱声和武器碰撞的轻微响动。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场生死猎杀——要么全歼敌军,要么被敌军反杀。雪山之上,没有第三条路。 --- 三月十八,午时。 刘大勇走在队伍中间,心中五味杂陈。他身后是一千北莽精锐,人人轻甲快刀,是拓跋雄麾下最善山地作战的“雪狼卫”。领军的万夫长叫秃发乌,是北莽有名的悍将,曾率三百人屠灭一个不肯臣服的小部落。 “刘将军,还有多远?”秃发乌问,他的离阳语带着浓重的口音。 “过了前面的一线天,再走二十里,就能看到瓦砾关背后了。”刘大勇指着前方两座山峰间的狭窄通道,“不过一线天险峻,最好分批通过。” 秃发乌眯眼望着那道缝隙:“有多险?” “宽不过丈余,高有三十丈,全长半里。”刘大勇道,“如果北凉有埋伏,这里是绝地。” “那就派斥候先过。”秃发乌很谨慎。 十名斥候进入一线天,一刻钟后返回报告:通道畅通,无埋伏痕迹。 秃发乌这才放心,下令全军通过。但他还是留了个心眼——让刘大勇走在队伍最前,自己走在中间,副将断后。这样一旦有变,首尾都能照应。 刘大勇没有异议,率先踏入一线天。抬头望去,两侧崖壁如刀削斧劈,只露出一线天空。积雪从崖顶垂下,形成冰挂,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着冷光。 他心中默数着步数。当走到一线天中段时,他停下脚步,假装整理靴子,实则用匕首在雪地上划了个十字——这是给崖顶伏兵的信号:敌军已入瓮。 崖顶上,徐龙象看到了那个十字。 他趴在雪窝里,透过缝隙盯着下方如长蛇般通过的北莽军。韩平在他身侧,手按在腰刀上,轻声数着:“一百……两百……三百……过半了。” 徐龙象举起右手,五指张开——这是准备信号。 负责砍断绳索的士兵握紧了斧头。 又等了半刻钟,北莽军全部进入一线天。秃发乌走在队伍后半段,正抬头观察崖壁,忽然觉得不对劲——太安静了,连鸟叫声都没有。 停下!”他厉声喝道。 但已经晚了。 徐龙象的右手猛地握拳,狠狠挥下! “砍!” 十把斧头同时砍断绳索。事先堆在崖顶的圆木、巨石轰然滚落,如天崩地裂。北莽军猝不及防,瞬间被砸倒一片。惨叫声、惊呼声、岩石撞击声在一线天内回荡,震耳欲聋。 “有埋伏!冲出去!”秃发乌嘶声大喊,挥刀劈开一块滚落的碎石。 但前后出口也落下了巨石,堵死了退路。更可怕的是,崖顶开始射下箭雨——不是普通的箭,是浸了火油的火箭。火箭扎入尸体、扎入雪地,迅速引燃了事先洒在通道内的火油。 一线天变成了火海炼狱。 刘大勇在混乱中伏低身体,躲到一处凹陷的岩壁下。他看见秃发乌被一根圆木砸中后背,口喷鲜血;看见雪狼卫们疯狂地试图攀爬崖壁,但崖壁光滑如镜,根本爬不上去;看见火箭点燃了皮甲,士兵们变成火人,惨叫着乱跑…… 他闭上眼睛,握紧了手中的刀。 该走了。 按照计划,他需要“战死”在这里。最好的方式是——死在秃发乌手里,或者死在乱军中。但徐梓安说过:要死得有价值,要让人记住。 刘大勇睁开眼,看见秃发乌挣扎着爬起来,正疯狂地砍杀身边的部下——他已经杀红了眼,分不清敌友。 机会。 刘大勇深吸一口气,从岩壁后冲出,挥刀砍向秃发乌。这一刀他用尽全力,但故意偏了三寸,砍在秃发乌的肩甲上。 “叛徒!”秃发乌怒吼,反手一刀劈来。 刘大勇举刀格挡,金铁交鸣,虎口崩裂。他踉跄后退,秃发乌步步紧逼,刀光如雪。 崖顶上,徐龙象看到了这一幕。他认出刘大勇,想起二哥的话:“如果他能活到最后,带回来。” 但刘大勇明显在求死。 “三公子,要救吗?”韩平问。 徐龙象盯着下方。刘大勇已经身中数刀,血染红了皮袄,但仍在战斗。秃发乌虽然受伤,但更加疯狂。 “准备绳索,我下去。”徐龙象忽然道。 “什么?!”韩平大惊,“太危险了!” “大哥说,能救要救。”徐龙象已经开始往腰上系绳索,“而且……他是北凉的老兵。不该死在北莽人手里。” 说完,他不等韩平反对,抓着绳索纵身跃下崖壁。 三十丈的高度,他几个起落就到了崖底,落地时积雪飞溅。周围的北莽兵看见有人从天而降,先是一愣,随即嚎叫着冲上来。 徐龙象铁矛横扫,扫飞三人。他大步冲向秃发乌和刘大勇的战圈,每一步都踏得积雪迸裂。 秃发乌看见徐龙象,瞳孔骤缩——他认得这张脸,情报上说这是北凉三公子,天生神力。 “来得好!”秃发乌狞笑,弃了刘大勇,挥刀劈向徐龙象。 这一刀势大力沉,带着破风声。但徐龙象不闪不避,铁矛直刺,后发先至。矛尖穿透刀光,刺入秃发乌的胸膛。 秃发乌僵住了,低头看着胸口那截矛杆,眼中满是不敢置信。他想说什么,但血涌上来,堵住了喉咙。 徐龙象抽回铁矛,秃发乌轰然倒地。 周围的北莽兵都愣住了。万夫长死了,他们最后的斗志也崩溃了。 “降者不杀!”徐龙象吼道,声音在峡谷中回荡。 幸存的北莽兵你看我我看你,终于有人扔下了刀。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刘大勇靠在岩壁上,看着这一幕,笑了。他笑得很开心,血从嘴角流出来。 徐龙象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刘校尉,我带你回去。” 刘大勇摇摇头,艰难地说:“四公子……回不去了。我这一身伤……撑不到山下。” “我能背你。” “不……”刘大勇抓住徐龙象的手,力气大得惊人,“让我死在这里。战死在这里……对我……对刘家……都好。” 他喘息着,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塞到徐龙象手里:“这个……给我女儿。告诉她……她爹……没给刘家丢人。” 徐龙象握紧玉佩,眼睛红了:“刘校尉……” “还有……告诉世子……”刘大勇的声音越来越低,“谢谢他……给我……赎罪的机会。” 说完,他松开手,头一歪,闭上了眼睛。 脸上还带着笑容。 徐龙象跪在雪地里,握着那块带血的玉佩,久久不动。韩平带人从绳索滑下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三公子……” “收拾战场。”徐龙象站起来,声音沙哑,“把刘校尉的遗体……好好收殓。带回北凉,厚葬。” “那这些俘虏?” 徐龙象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北莽兵,想起鹰嘴峡那个伤兵的话。下辈子,不想生在乱世。 “绑起来,押回去。”他最终道,“大哥说……北凉不杀俘虏。” “是!” 徐龙象抬头望向崖顶那一线天空。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很快覆盖了血迹,覆盖了尸体,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有些东西,覆盖不了。 比如手中的玉佩,比如心里的重量。 他转身,走向峡谷出口。 这一课,大哥没教,但雪山教了。 第129章 风雪诱敌,龙象破军 三月廿一,午时。 瓦砾关城门洞开,徐骁一身明光铠,骑着一匹黑色战马,当先出关。身后是两万“亲军”——实际上,只有五千是真正的精锐,其余都是从各军抽调的老弱,伪装成主力。 这是徐梓安的计策:既要让拓跋雄相信徐骁亲自出征,又不能真的让父王陷入险境。 徐骁本人却毫不在意,他回头看了一眼城楼上的儿子,咧嘴一笑,扬鞭策马:“儿郎们,随老子杀敌去!” “杀!杀!杀!” 军阵出关,扬起漫天尘土。 城楼上,徐梓安披着厚氅,目送父亲远去。陈芝豹站在他身侧,低声道:“世子放心,末将已派三千轻骑暗中跟随,一旦有变,立即接应。” “芝豹,”徐梓安忽然问,“你觉得拓跋雄会追进鬼哭谷吗?” “会。”陈芝豹肯定道,“此人虽谨慎,但好大喜功。阵斩北凉王的机会,他绝不会放过。更何况……”他顿了顿,“裴郡主的情报网已经给他织好了‘证据’,让他相信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徐梓安点头,咳嗽几声:“那就等吧。” 这一等,就是三个时辰。 申时,前线传回第一份战报:徐骁“救援”石堡城的部队,在石堡城外三十里处“遭遇”北莽伏兵,“仓促应战”后“败退”,正向鬼哭谷方向“溃逃”。 “演得还挺像。”陈芝豹笑道。 徐梓安却神色凝重:“拓跋雄出动多少兵力?” “探马来报,约五万,由拓跋雄亲自率领。” “五万……”徐梓安皱眉,“他还留了三万后勤兵在瓦砾关外。看来,他还没有完全上当。” “世子不必担心。”陈芝豹道,“只要他追进鬼哭谷,剩下的三万群龙无首,不足为虑。” 正说着,天空忽然飘起了雪花。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很快便成了鹅毛大雪。北风呼啸,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下雪了。”徐梓安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天助北凉。” 大雪会掩盖伏兵的踪迹,也会让北莽军的视线受阻。更重要的是,北莽军来自草原,不擅雪战。而北凉军,早已习惯在风雪中作战。 “传令,”徐梓安转身,“按原计划,各军进入伏击位置。记住,没有号令,不得妄动。” “是!” --- 鬼哭谷外,北莽军阵 拓跋雄骑在马上,望着前方溃逃的北凉军,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失了。 雪越下越大,能见度不足百步。但他能听到前方传来的混乱声——战马的嘶鸣,士兵的呼喊,兵器的碰撞。那是败军之象,装不出来的。 “将军,”副将提醒,“前方是鬼哭谷,地势险要,恐有伏兵。” 拓跋雄冷笑:“徐骁败军仓皇逃窜,哪还有时间设伏?况且这等大雪,就算有伏兵,也早被冻僵了。” 他抬头看天:“这场雪,是长生天在助我。传令,加速追击,务必在徐骁逃出山谷前追上!” “是!” 五万北莽铁骑冲进山谷。 鬼哭谷,名不虚传。两侧绝壁高耸,怪石嶙峋,风吹过时发出凄厉的呼啸,如鬼哭狼嚎。谷道狭窄,最宽处不过三十丈,三万大军进入后,队形立刻被拉长。 拓跋雄追了约五里,忽然觉得不对劲。 太安静了。 前方的溃逃声不知何时消失了,只剩下风雪呼啸和己方军队的行进声。而且,这山谷似乎……太长了? “停!”他勒住战马。 大军缓缓停下。拓跋雄环顾四周,只见两侧绝壁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像两张巨大的兽口,要将他们吞噬。 “不对……”他心中一凛,“撤!快撤!” 但已经晚了。 “轰隆——!” 谷口方向传来巨响,巨大的滚石从两侧山崖落下,将退路堵死。几乎同时,前方也传来同样的声音——入口也被封住了。 “中计了!”拓跋雄脸色大变。 下一刻,绝壁之上,无数火把亮起。虽然在大雪中看不太清,但那密密麻麻的火光,足以说明伏兵的数量。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高处传来,透过风雪,清晰地传入每个北莽士兵耳中: “拓跋将军,徐某在此恭候多时了。” 拓跋雄抬头,只见左侧绝壁的一处平台上,一个披着白色大氅的身影负手而立。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那从容的气度,必是北凉世子徐梓安无疑。 “徐梓安!”拓跋雄咬牙切齿,“你父子好毒的计!” “兵不厌诈。”徐梓安的声音平静无波,“将军既入此谷,便请留步吧。” 他一挥手。 箭雨,从天而降。 不是普通的箭,而是天工坊特制的“破甲锥”。箭头用精钢打造,带有倒刺,穿透力极强。更可怕的是,箭矢上绑着小型火药包,落地即炸。 “砰!砰!砰!” 爆炸声在北莽军中接连响起。战马受惊,士兵慌乱,阵型大乱。 拓跋雄挥刀格挡箭矢,厉声喝道:“不要乱!结阵防御!” 但北莽军已乱。雪太大,看不清敌人在哪;谷太窄,无法展开阵型;箭太密,无处可躲。 更要命的是,混乱中,忽然有一支“北莽军”从侧翼杀出,见人就砍。 “自己人!我们是自己人!”有人喊道。 但谁还分得清?黑暗中,雪幕里,只能凭服装辨认。而那些人穿的,确实是北莽军服。 拓跋雄气得吐血——他知道,这是北凉军的伪装,但在这种情况下,根本无法甄别。 “将军,怎么办?”副将满脸是血地冲过来。 拓跋雄看着四周混乱的场面,知道败局已定。但他不甘心——五万北莽精锐,就这么葬送在此? “集中兵力,向西侧突围!”他指向绝壁相对较矮的一处,“那里伏兵应该最少。” 他猜对了。 那处确实是伏兵的薄弱点——因为徐梓安在那里,留了一个口子。 一个专门为他留的口子。 --- 鬼哭谷西侧,绝壁相对较矮,但也有二十余丈高。此刻,这里只有五百“象字营”驻守,是伏击圈中最薄弱的一环。 拓跋雄带着亲卫队五千人,拼死冲到这里时,已折损过半。但他看到了希望——守军不多,而且没有滚石檑木,只有弓箭。 “冲过去!”他挥刀怒吼。 五千北莽精锐发起冲锋。守军的箭矢虽然密集,但无法完全阻挡。眼看就要突破防线—— “轰!”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重重砸在阵前。 雪泥飞溅中,一个魁梧的少年缓缓站起。他穿着一身特制的明光铠,甲片厚重,却丝毫不影响动作。手中没有兵器,只有一双戴着铁手套的拳头。 正是徐龙象。 “此路不通。”他声音憨厚,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拓跋雄一愣,随即大笑:“乳臭未干的小子,也敢拦路?杀了他!” 十余名北莽骑兵策马冲来。徐龙象不躲不闪,深吸一口气,双拳握紧。 “喝!” 一拳挥出。 冲在最前的战马连人带马被砸飞出去,撞倒后面三骑。徐龙象脚步不停,双拳如锤,每一拳都带着千斤之力。北莽骑兵的刀砍在他铠甲上,只溅起火星;他的拳头砸在敌人身上,却是筋断骨折。 不过片刻,十余骑尽数倒地。 拓跋雄瞳孔骤缩:“金刚境?!” 他知道北凉有个天生金刚境的三公子,但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更没想到如此年轻就有这般战力。 “一起上!”他咬牙。 三百亲卫同时扑上。徐龙象被围在中央,却毫无惧色。他的拳法毫无章法,却快、准、狠。每一拳都打在要害,每一脚都踢断骨头。铁甲上很快布满了刀痕箭孔,但他仿佛不知疼痛,越战越勇。 一个北莽百夫长绕到他背后,举刀劈向脖颈——那是铁甲缝隙所在。 徐龙象仿佛脑后长眼,猛然转身,左手抓住刀刃,右手一拳轰在对方胸口。 “咔嚓!” 胸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百夫长喷血倒飞,撞倒七八人。 但徐龙象的左掌也被刀刃割破,鲜血淋漓。他看了一眼伤口,眉头都没皱,继续挥拳。 拓跋雄看准时机,突然策马冲锋,长矛直刺徐龙象面门。这一矛速度极快,角度刁钻,正是拓跋雄的成名绝技“苍狼刺”。 徐龙象躲闪不及,只能用右手去抓矛尖。 “嗤——” 矛尖刺穿铁手套,刺入手掌,从手背透出。剧痛让徐龙象闷哼一声,但他没有松手,反而用力一扯。 拓跋雄没想到对方如此悍勇,猝不及防下被拽下马。但他也是沙场老将,落地瞬间滚身卸力,拔刀横斩。 徐龙象右手被长矛贯穿,无法格挡,只能侧身硬扛。 “铛!” 刀砍在肩甲上,火星四溅。徐龙象被劈得踉跄两步,但站稳后,左手抓住了拓跋雄持刀的手腕。 “放开!”拓跋雄怒吼,另一只手握拳砸向徐龙象面门。 徐龙象不躲,额头硬接一拳,同时右手发力—— “咔嚓!” 拓跋雄的手腕被捏碎,刀落地。但他也是个狠人,顺势贴近,左肘猛击徐龙象肋部。 两人贴身肉搏,拳拳到肉。徐龙象虽有力,但经验不足;拓跋雄经验老到,却力量不及。一时间竟打得难解难分。 周围的北莽亲卫想帮忙,却被徐龙象的凶悍震慑,不敢上前。 “噗!” 拓跋雄一记重拳打在徐龙象腹部,铁甲凹陷。徐龙象咳出一口血,却咧嘴笑了。 “你打够了?”他问。 拓跋雄一愣。 下一刻,徐龙象的右拳,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轰在他胸口。 这一拳,凝聚了徐龙象全部的力量,也凝聚了他三年来的思念、担忧、愤怒——为哥哥,为北凉,为那些被北莽屠杀的百姓。 “砰!” 拓跋雄的胸甲碎裂,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山壁上,滑落在地。他挣扎着想要站起,却发现自己胸骨尽碎,内脏破裂,鲜血从口鼻涌出。 “将……将军!”亲卫们惊呼。 徐龙象拔出贯穿右掌的长矛,扔在地上。他走到拓跋雄面前,低头看着这个北莽名将。 “我大哥说,”他认真地说,“杀人要有理由。我杀你,是因为你想杀我爹,想灭我北凉。” 拓跋雄想说什么,却只有血沫涌出。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身是伤却眼神清澈的少年,忽然明白了——北凉为什么打不垮。 因为这里的人,都有一种东西,叫“脊梁”。 他闭上眼睛,咽下最后一口气。 徐龙象转身,看向剩余的北莽亲卫。那些人看着他,又看看地上拓跋雄的尸体,再无战意,纷纷扔下兵器投降。 雪,还在下。 徐龙象站在风雪中,右掌滴血,左肩甲裂,却站得笔直。他望着山谷深处——那里的战斗还未结束,但已经不重要了。 主将已死,敌军必溃。 他做到了。保护了爹,帮了哥哥,守住了北凉。 “大哥,”他轻声说,“我没让你失望。” --- 瓦砾关城楼 徐梓安收到战报时,已是戌时。 “拓跋雄阵亡,北莽军溃散。三公子轻伤,无碍。”传令兵汇报。 徐梓安长长舒了口气。他看向窗外,雪已渐小,夜色中,依稀可见远方山谷的火光。 “芝豹,”他转身,“可以收网了。” “是!” 陈芝豹率左骑军和齐当国率领的黄金火骑兵一起杀入山谷,清剿残敌。失去主帅的北莽军已无斗志,或降或逃。这一战,歼敌四万,俘虏八千,只有少数逃出。 而瓦砾关外的三万北莽军,得知主帅阵亡后,连夜撤退三十里。 北凉,赢了。 第130章 战后余音,北莽议和 三月廿五,雪停。 鬼哭谷内,尸横遍野。北凉军正在清理战场,收敛阵亡将士的遗体,救治伤员,看押俘虏。 徐梓安在陈芝豹的陪同下,骑马进入山谷。雪后的山谷寂静无声,只有马蹄踩在积雪上的咯吱声,偶尔有伤员的呻吟传来。 “世子,”陈芝豹指着前方,“三公子在那里。” 徐龙象坐在一块大石上,军医正在给他包扎右手。那只手被长矛贯穿,虽然已上药止血,但看起来依然触目惊心。他肩甲碎裂,身上大小伤口十余处,却浑然不觉,只是盯着地面发呆。 “龙象。”徐梓安下马。 徐龙象抬头,看到哥哥,眼睛一亮:“哥!”他想站起来,却被军医按住。 “别动,还没包扎完。” 徐梓安走到弟弟面前,蹲下身,仔细查看他手上的伤。伤口很深,几乎洞穿手掌,即便愈合,也可能留下残疾。 “疼吗?”他轻声问。 徐龙象摇头:“不疼。哥,我杀了拓跋雄。” “我知道。”徐梓安抚摸着弟弟的头,“你很厉害。” “但我差点死了。”徐龙象认真地说,“那个拓跋雄,很厉害。如果他没有轻敌,如果我慢了一点,死的就是我。” 徐梓安心中一紧:“所以呢?” “所以我要变得更强。”徐龙象眼中闪着光,“哥,你教我兵法吧。光有力气不够,还要会用。就像这次,如果你没有设伏,我再厉害也打不过五万人。” 徐梓安看着弟弟,忽然发现,这个曾经单纯的少年,在经历生死后,开始思考了。 “好。”他点头,“等回陵州,哥亲自教你。” 军医包扎完毕,退到一旁。徐梓安扶着弟弟站起来:“走,回家。” “嗯!” 兄弟二人骑马缓缓走出山谷。徐龙象忽然问:“哥,那些俘虏怎么办?” “愿意归降的,编入边军赎罪。不愿的,送去挖矿。” “那……那些战死的北莽兵呢?” 徐梓安沉默片刻:“就地掩埋。他们也是战士,只是各为其主。” 徐龙象似懂非懂地点头。 出谷时,他们遇到了徐骁。这位北凉王正在查看缴获的军械,见两个儿子过来,哈哈大笑:“好!老子的种,一个比一个强!” 他拍了拍徐龙象的肩膀:“小子,有种!比你爹年轻时还猛!” 徐龙象憨笑:“爹更厉害。” “少拍马屁。”徐骁嘴上这么说,脸上却乐开了花,“走,回关庆功!” --- 瓦砾关,庆功宴 虽然没有酒(战时禁酒),但大块的羊肉、热腾腾的汤饼管够。将士们围坐篝火旁,讲述着战斗中的经历,笑声、歌声此起彼伏。 帅帐内,众将齐聚。徐骁居中,徐梓安坐左侧,陈芝豹右侧,其余将领分列两旁。 “此役大胜,全赖世子谋划,诸位用命。”徐骁举杯(以茶代酒),“敬世子!” “敬世子!”众将齐声。 徐梓安起身还礼:“是父王英勇,将士用命,梓安不敢居功。此战之后,北莽中路已溃,但东西两路仍在。我们不可懈怠。” “世子说得对。”陈芝豹道,“我已命探马侦查,东路的慕容垂部、西路的耶律洪部,得知拓跋雄兵败后,已停止前进,似乎在观望。” “他们在等王庭的命令。”徐梓安道,“拓跋雄是北莽女帝的亲信,他兵败身死,北莽内部必有动荡。这是我们喘息的机会。” 他看向徐骁:“父王,烟雨楼北莽分楼来信,此次中路兵败,北莽可能会议和。” “议和?”众将一愣。 “对。”徐梓安道,“北莽内部并不是铁板一块,北莽女帝慕容凰的大儿子和二儿子正斗得火热,这或许是我们北凉插手北莽的一个机会。” 褚禄山皱眉:“世子,北莽会这么干吗?” “他们会的。”徐梓安眼中闪过冷光,“拓跋雄一死,北莽王庭内斗更加激烈。这个时候,他们需要稳定边境,集中精力解决内部问题。而我们,也需要时间——天工坊需要扩大生产,戮天阁需要招揽人才,北凉需要休养生息。” 徐骁沉思片刻,点头:“有理。那尽观其变吧,不过备战也不能落下,防止剩余两路北莽军反扑。” “末将遵命”众将齐声应道。 徐梓安看向帐外,仿佛要看穿北方的草原:“北莽内部,到底是谁在推动这场战争?仅仅是女帝的野心,还是……另有其人?” 他想起在太安城时,截获的那些北莽与离阳皇室往来的密信。有些事,他需要亲眼看看,才能确定。 第131章 风雪赴约,初闻梧竹 四月初七,北莽王庭遣使至瓦砾关,邀世子徐梓安赴“白草原”议和。 消息传来时,徐骁正在瓦砾关帅府正厅与诸将议事。听闻北莽使者竟是女帝慕容凰的独女慕容梧竹亲自前来,厅中顿时一片哗然。 “鸿门宴!”褚禄山拍案而起,“拓跋雄刚败,慕容凰就派女儿来议和?分明是看我北凉大胜,想用缓兵之计!” 陈芝豹眉头紧锁:“白草原在北莽境内百里,深入敌后。世子身体孱弱,不能涉险。” 徐骁看向一直沉默的徐梓安:“梓安,你意下如何?” 徐梓安轻咳几声,苍白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父王,这一趟,儿臣必须去。” “为何?” “第一,北莽新败,此时议和是真——至少暂时是真。拓跋雄损兵十二万,慕容凰需要时间重整旗鼓。”徐梓安指向地图上北莽王庭的位置,“第二,慕容梧竹亲自前来,说明北莽内部已生裂隙。女帝派最信任的女儿出面,既显诚意,也是试探。” 他顿了顿:“第三……儿臣想亲眼看看,这位传闻中‘文能治国,武能安邦’的北莽公主,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徐骁沉默良久,终于点头:“带一千黄金火骑兵护卫,陈芝豹、徐龙象随行。若遇变故,不必顾忌,杀出来。” “父王放心。”徐梓安微微一笑,“儿臣惜命。” --- 四月初八,陵州烟雨楼。 裴南苇收到徐梓安要亲赴北莽议和的消息时,手中的茶杯差点掉落。 “他疯了?”她站起身,脸色苍白,“他的身体,怎么经得起长途跋涉?北莽王庭是什么地方?那是龙潭虎穴!” 秦月低声道:“郡主,世子的决定,恐怕没人能改变。” 裴南苇跌坐回椅中,良久,才缓缓道:“他带谁去?” “陈芝豹将军率一千黄金火骑兵护送,另外……”秦月顿了顿,“三公子也去。” “龙象?”裴南苇稍感安慰。有徐龙象在,至少安全有保障。 但她还是不放心。北莽王庭,那是什么地方?草原上的狼窝,进去容易出来难。更何况徐梓安的身体…… “准备一下,”她起身,“我要去瓦砾关。” “郡主!” “不必劝。”裴南苇眼神坚定,“就算不能阻止他,我也要送他一程。另外,让北莽分楼动用所有关系,查清北莽王庭最近的情况。尤其是几位王子、重臣的动向。” “是!” --- 四月十一,瓦砾关 徐梓安正在收拾行装,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厚衣,几瓶药,几本书。他的身体确实不适合远行,但他必须去。 “哥。”徐龙象走进来,手中捧着一件白色裘衣,“娘让人带来的,说北边冷。” 徐梓安接过,裘衣是雪狐皮所制,轻软保暖。他披上,大小正好。 “龙象,这次去北莽,可能会很危险。”他看着弟弟,“你可以不去。” “我要去。”徐龙象毫不犹豫,“我保护哥。” “可能会杀人。” “该杀就杀。” 徐梓安笑了:“好。” 正说着,门外传来通报:“世子,裴郡主到了。” 徐梓安一怔,快步走出房门。院中,裴南苇一身青色斗篷,风尘仆仆,显然是连夜赶路。 “南苇,你怎么来了?” 裴南苇看着他,千言万语堵在心头,最后只化作一句:“一定要去吗?” 徐梓安点头:“一定要去。” “为什么?” “为了北凉的未来。”徐梓安轻声道,“也为了……我的未来。” 裴南苇听懂了。徐梓安的身体,最多三年。这三年里,他必须为北凉铺好所有的路。而北莽的威胁不除,这条路就走不通。 她走上前,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锦囊:“这里面有三颗药丸,红色止咳,白色止痛,黑色……是剧毒,必要时可以自尽,不会痛苦。” 徐梓安接过锦囊,入手温热,还带着她的体温。 “还有这个。”裴南苇又取出一枚玉佩,上面刻着“平安”二字,“我母亲留下的,说能保平安。你戴着。” 徐梓安将玉佩贴身收好:“谢谢。” “我不要你谢。”裴南苇眼眶微红,“我要你平安回来。徐梓安,你答应我,一定要回来。” 徐梓安看着她含泪的眼睛,心中涌起从未有过的柔情。他伸出手,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我答应你。” 两人对视,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良久,裴南苇退后一步,恢复平静:“烟雨楼已经启动北莽境内的所有暗桩,他们会沿途接应。” “还有一事。”裴南苇压低声音,“曹长卿先生传来消息,西楚旧部在北莽有些关系,可以为你提供帮助。必要时候,可以联系一个叫‘乌尔汗’的商人,暗号是‘江南烟雨三月天’。” “我记下了。” 一切交代完毕,裴南苇该走了。她深深看了徐梓安一眼,转身离开。 走到院门时,她忽然回头:“徐梓安。” “嗯?” “我等你回来,下完那盘没下完的棋。” 徐梓安笑了:“好。” --- 四月十二,清晨 徐梓安、徐龙象、陈芝豹、以及一千黄金火骑兵,在瓦砾关外集结。 徐骁亲自送行。他拍着儿子的肩:“给老子活着回来。北凉不能没有你。” “父王放心。” 徐骁又看向徐龙象:“小子,护好你哥。少一根头发,老子揍你。” 徐龙象重重点头:“爹,我会的。” 队伍出发,向北而行。 雪后的草原,一望无际的白。马蹄踏雪,留下长长的印记。 徐梓安回头,望向南方。陵州的方向,烟雨楼的方向,那个等他下棋的人的方向。 然后转身,面朝北方。 那里有北莽王庭,有未知的危险,也有北凉需要的未来。 “走吧。”他轻声道。 队伍消失在茫茫雪原。 徐梓安坐在特制的马车中,马车内四壁嵌有炭炉,依旧抵不住北地春寒。他裹着厚裘,手中捧着一卷《北莽国志》——这是裴南苇昨天送来的北莽烟雨楼分楼搜集的,详细记录了慕容梧竹的生平。 “慕容梧竹,女帝慕容凰独女,年十九。三岁能诗,七岁通史,十二岁随母出征,十五岁主持北莽税制改革……嗜棋,擅书法,通汉礼,好读中原典籍。” 徐梓安合上书卷,望向轿外苍茫雪原。 这样一个女子,亲自来议和。 有意思。 --- 听潮亭上 裴南苇独自站在亭中,望着北方。手中握着那封刚写好的信——是给徐梓安的,但不知何时能寄出。 信中最后一句: “北地风寒,望君珍重。南苇在此,静待归人。” 风起,吹动她的衣袂,也吹动亭檐下的风铃,叮当作响。 那声音,像是送别,又像是期盼。 第132章 白草初遇,雪夜对弈 白草原位于北莽边境,因终年白雪覆盖、草色苍茫而得名。议和地点设在原上一座废弃的戍堡,经双方共同修缮,勉强可避风雪。 徐梓安抵达时,已是午后。戍堡大门敞开,北莽卫兵分列两侧,个个腰佩弯刀,眼神凌厉。 马车在堡前停下。徐龙象掀开车帘,徐梓安踩着脚凳下车。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锦袍,外罩银狐大氅,虽面色苍白,但脊背挺直,自有一股清贵气度。 堡内传来脚步声。 一个女子在十余名侍女簇拥下走出。她约莫十八九岁年纪,身披赤红狐裘,发髻高挽,饰以金簪。眉眼间既有北地女子的英气,又不失江南女子的秀美。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清澈如雪原湖泊,却又深不见底。 “北莽慕容梧竹,见过北凉世子。”她微微颔首,说的是标准的中原官话,字正腔圆。 徐梓安还礼:“北凉徐梓安,见过公主。”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 慕容梧竹打量着眼前这个病弱的世子——比她想象中更瘦,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雪夜寒星。她想起自己反复研读的《北凉三问》,那字字泣血的文章,竟出自这样一副孱弱身躯。 徐梓安也在看她。这位北莽公主确实不凡,举止间既有皇室贵气,又有武人英姿。更难得的是,她的眼神很干净——不是天真,而是通透,仿佛早已看穿这场议和的本质。 “世子一路劳顿,请入内歇息。”慕容梧竹侧身引路,“我已命人备了热茶。” “公主费心。” 议和厅设在戍堡二层。厅内燃着炭火,温暖如春。长桌两侧,北凉与北莽各自落座。陈芝豹按剑立于徐梓安身后,目光如鹰,扫视着北莽众人。 议和开始。 双方就战俘交换、边境划定、贸易重开等事项逐一商谈。过程出奇顺利——北莽几乎答应了北凉所有条件,只提出一条:双方休战三年。 “三年太长。”徐梓安放下茶盏,“北莽新败,需要休整,这我理解。但三年……足够你们重整一支大军。” 慕容梧竹微微一笑:“世子以为,我北莽输不起这一仗?” “公主误会了。”徐梓安直视她,“北莽铁骑天下无双,若真举国来攻,北凉纵然能守,也是惨胜。但正因为如此,我才不信女帝陛下会轻易罢兵。” 他顿了顿:“除非……北莽内部,有了比南侵更重要的事。” 慕容梧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她没想到,这个看似病弱的世子,竟能一针见血。 “世子慧眼。”她坦然承认,“母帝确有意整顿内政。北莽疆域辽阔,部落林立,这些年南征北战,民生已疲。休战三年,是为养民。” “好一个‘养民’。”徐梓安点头,“既是如此,北凉愿成人之美。但三年休战,需有两个条件。” “请讲。” “第一,开放边境五处互市,北凉商队可自由出入北莽,北莽不得加征赋税。” “第二,北莽需赔偿北凉黄金三万两,牛羊共计六万头,北莽战马两万匹,用于我北凉战死男儿抚恤。另外,撤回另外两路大军,北凉的条件就是这些” 此言一出,北莽众人脸色皆变。慕容梧竹却神色不变:“世子这不妥吧,据我所知此次我中路十五万北莽大军战损十二万,北凉战损不足两万,世子难道认为我北莽可欺?” “若不同意的话,公主大可回去禀明女帝凉莽再战一场。我们耗得起,北莽就未必了,只不过这次战场就不是在北凉镜内了。公主以为呢?”徐梓安反问。 厅内一片死寂。 许久,慕容梧竹轻声道:“此事关系重大,梧竹需禀明母帝。” “理应如此。”徐梓安起身,“今日暂议至此。明日此时,再续。” 议和暂告段落。 --- 雪夜对弈 入夜,风雪又起。 徐梓安住在戍堡东侧厢房。房内炭火正旺,他仍觉得冷,裹着厚裘坐在案前,提笔记录今日议和要点。 门外传来敲门声。 “世子,梧竹求见。” 徐梓安一怔,示意徐龙象开门。 慕容梧竹独自站在门外,已换下白日那身华服,只着素白长裙,外罩银灰斗篷。手中提着一个食盒,还有一个……棋盘。 “白日议和,言辞交锋,未免无趣。”她微笑,“听闻世子擅弈,梧竹特来请教。” 徐梓安让座:“公主请。” 两人在案前对坐。慕容梧竹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精致点心,还有一壶热酒。 “北莽‘烧刀子’,最是驱寒。”她斟了两杯,“世子可敢一试?” 徐梓安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嗽一声。烈酒入喉,如刀割般灼热,却也让冰冷的身子有了些许暖意。 “好酒。”他赞道。 慕容梧竹眼中闪过赞赏。她摆开棋盘,是上好的云子,黑白分明。 “世子执黑还是执白?” “客随主便。” “那便请世子执黑。”慕容梧竹道,“梧竹读《北凉三问》时,便想与世子手谈一局。想看看能写出那样文章的人,棋风如何。” 徐梓安执黑先行,落子天元。 慕容梧竹一怔——开局落天元,要么是狂妄,要么是……有恃无恐。 她谨慎应对。 棋局渐开。徐梓安的棋风果然如他的文章一般,看似温和,实则暗藏锋芒。他不急于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在布局,在织网。每一步都留有后手,每一子都暗含深意。 慕容梧竹渐渐凝重。她自幼学棋,师从北莽国手,自认棋力不弱。但面对徐梓安,她却有种陷入蛛网的感觉——越是挣扎,缠得越紧。 “世子棋风,深得兵法之妙。”她落下一子,试图突围。 “公主过奖。”徐梓安咳了几声,脸色更白,“不过是久病无聊,多看了几本棋谱。” “世子这病……”慕容梧竹迟疑,“可曾寻名医诊治?” “老毛病了,治不好。”徐梓安淡然道,又落一子,“公主,该你了。” 棋至中盘,慕容梧竹已处下风。她看着棋盘上渐渐合围的黑子,忽然问:“世子写《北凉三问》时,可曾想过会触怒朝廷?” “想过。”徐梓安道,“但有些话,总要有人说。” “哪怕因此得罪张首辅,得罪整个江南士林?” “江南士林的愤怒,比得上北凉三十万边军的寒心吗?”徐梓安抬起头,眼神清澈,“公主读过那篇文章,当知我所写,句句属实。北凉为大离戍边三十年,战死儿郎逾四十万。朝廷给过北凉什么?一句‘边陲教化不足’,便可将北凉学子拒于科场之外。” 他声音平静,却字字铿锵:“这样的朝廷,不得罪也罢。” 慕容梧竹怔怔看着他。烛火下,这个病弱世子的侧脸苍白如纸,但那双眼睛却亮得灼人。她想起《北凉三问》中的句子——“边塞白骨无人问,江南风月满纸香,此乃盛世乎?” 原来,那些泣血文字背后,是这样一副孱弱身躯,是这样一双清澈眼眸。 “世子……”她轻声道,“梧竹敬佩。” 徐梓安笑了,正要说话,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这一次咳得撕心裂肺,他弯下腰,用手帕捂住嘴,再摊开时,帕上已染了暗红。 “大哥!”徐龙象急忙上前。 慕容梧竹也站起身,眼中闪过惊慌。她快步走到徐梓安身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玉瓶:“这是我北莽宫廷秘制的‘雪莲丹’,可暂缓咳疾。” 徐梓安摆手想拒,却咳得说不出话。 慕容梧竹不再犹豫,倒出一粒白色药丸,又倒了杯温水:“世子,先服药。” 她的手很稳,眼神却泄露了担忧。徐梓安看着她,终于接过药丸服下。药效很快,咳嗽渐止,只是脸色依旧苍白。 “多谢公主。”他声音沙哑。 慕容梧竹摇头,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情绪。这个写出《北凉三问》、在议和桌上寸步不让的北凉世子,此刻却脆弱得像个孩子。 “世子的病……真的治不好吗?”她忍不住又问。 徐梓安靠在椅背上,闭目喘息:“自小如此,习惯了。只是近些年……咳得厉害些。” 慕容梧竹沉默许久,忽然道:“北莽雪山之中,有种‘千年雪蚕’,据说可治奇毒。若世子需要,梧竹可派人去寻。” 徐梓安睁开眼,看着她:“公主为何帮我?” “因为……”慕容梧竹顿了顿,轻声道,“这世间,能写出《北凉三问》的人,不该这么早死。” 烛火跳动,映着两人身影。 窗外风雪呼啸。 第133章 夜谈天下,三年之约 服了雪莲丹,徐梓安气息渐稳。慕容梧竹却没有离开,而是在他对面重新坐下。 “世子可好些了?” “好多了,多谢公主赠药。”徐梓安看着她,“公主今夜来,不只是为了下棋吧?” 慕容梧竹笑了:“果然瞒不过世子。梧竹确有一事不明,想请教世子。” “请讲。” “世子谋略深远,应当看出,北莽此次议和,诚意有限。母帝真正想要的,是休战养民,待内部稳固后,再图南下。”慕容梧竹直视他,“世子为何还答应?” 徐梓安静静看着她:“因为北凉也需要时间。” “时间?” “天工坊需要时间打造更多军械,戮天阁需要时间培养更多人才,烟雨楼需要时间织就更密的情报网。”徐梓安缓缓道,“更重要的是……北凉需要时间,让天下人看到,没有北凉,中原守不住。” 慕容梧竹心中震动。 这个答案,比她想象的更加……狂妄,也更加清醒。 “世子想争天下?”她轻声问。 “不。”徐梓安摇头,“我只想护住北凉。但若护住北凉的前提是掌握天下,那我也不介意……争一争。” 烛火在他眼中跳跃,映出一种近乎悲凉的决绝。 慕容梧竹忽然明白了。这个病弱的世子,是在用生命下棋。他的每一步,都在为北凉争取时间——在他有限的生命里,为北凉铺好未来的路。 “世子可知,”她轻声道,“《北凉三问》传到北莽时,母帝曾召集文武百官,当众诵读。她说:‘若我北莽有子如此,何愁天下不定?’” 徐梓安笑了:“女帝陛下过誉了。” “不是过誉。”慕容梧竹认真道,“那篇文章,梧竹读了十七遍。每读一遍,都有新的感触。世子笔下,不止有北凉的冤屈,更有天下寒门的不平,边塞将士的悲愤。这样的文章……不该只留在纸上。”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风雪:“世子,若有一日,北凉与北莽不再为敌,你可愿……来北莽看看?看看这里的雪山草原,看看这里的百姓,也看看……我为你寻的千年雪蚕。” 徐梓安怔住了。 他听出了这话中的深意——不只是邀请,更是一种……承诺。 “公主,”他轻声道,“你我立场不同。” “我知道。”慕容梧竹转身,眼中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成熟,“但立场是可以改变的。母帝老了,北莽需要新的路。也许……与北凉和平共处,是一条更好的路。” 她走回案前,重新坐下:“世子,这局棋还没下完。继续吗?” 徐梓安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忽然笑了:“好,继续。” 黑白子再次落下。 这一次,两人都不再只是下棋。每一子,都在试探,都在交流,都在……理解。 慕容梧竹发现,徐梓安的棋风变了——不再那么咄咄逼人,而是多了几分包容,几分引导。他在教她,如何看清全局,如何权衡得失。 而她也在学。学他的沉稳,学他的远见,学他那种“以天下为棋盘”的气度。 棋至终局,竟是和棋。 “世子承让。”慕容梧竹微笑。 “是公主棋艺精湛。”徐梓安道。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是子时。 慕容梧竹起身告辞:“夜深了,世子早些歇息。明日议和……梧竹会给世子一个满意的答复。” “公主慢走。”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世子,雪莲丹每日一粒,可暂缓咳疾。我那里还有一瓶,明日给世子送来。” “多谢。” 门关上,脚步声渐远。 徐梓安独自坐在案前,看着棋盘上的和局,久久不语。 徐龙象轻声道:“大哥,这位北莽公主……” “是个聪明人。”徐梓安缓缓道,“也是个……有意思的人。” 他想起她为他奉药时担忧的眼神,想起她说“不该这么早死”时的认真,想起她邀请他去北莽时的期待。 这世间,竟有这样一个女子,能读懂他的文章,能理解他的抱负,也能……心疼他的病弱。 “大哥,”徐龙象犹豫道,“她毕竟是北莽公主。” “我知道。”徐梓安闭上眼,“所以,才更可惜。”(作者有话说:你个渣男,你他喵的有裴南苇了,要不是为了剧情才不给你设定这个情节(*  ̄︿ ̄)) 可惜立场不同。 可惜时机不对。 可惜……他命不久矣。 窗外风雪更紧了。 --- 翌日,议和继续。 慕容梧竹果然带来了女帝的答复:同意徐梓安提出的两个休战要求,双方就此达成协议。 其他条款也逐一敲定:开放互市、划定边境、交换战俘、休战三年……一桩桩,一件件,有条不紊。 议和结束时,已是午后。 慕容梧竹亲自送徐梓安出戍堡。风雪已停,阳光洒在雪原上,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世子,”她在堡门前停下,“此一别,不知何时再见。” 徐梓安转身:“三年之约,转眼即至。到时,或许还能与公主手谈一局。” 慕容梧竹笑了:“那梧竹定要勤练棋艺,不能再让世子和棋了。” 她从侍女手中接过一个锦盒:“这是雪莲丹,共三十粒,够世子用一月。千年雪蚕之事,梧竹已传信回王庭,一有消息,便派人告知世子。” 徐梓安接过锦盒,郑重道谢。 慕容梧竹看着他苍白的脸,忽然轻声道:“世子,保重身体。这天下棋局……需要你这样的执棋人。” 徐梓安微微一怔,点头:“公主也保重。” 他转身上轿。轿帘落下前,他看见慕容梧竹仍站在堡门前,红衣白雪,如一幅绝美的画。 轿子缓缓驶离。 慕容梧竹望着渐行渐远的队伍,久久不动。 侍女轻声提醒:“公主,该回去了。” “你说,”慕容梧竹忽然问,“那样一个人,为什么偏偏生在敌国?” 侍女不敢答。 慕容梧竹苦笑,转身回堡。 她想起昨夜那局棋,想起他咳血时脆弱的模样,想起他说“只想护住北凉”时的坚定。 《北凉三问》她读了十七遍。 昨夜之后,她还会读更多遍。 因为那字里行间,有一个她从未见过,却已深深敬佩的灵魂。 --- 归途,暖轿中 徐梓安打开锦盒,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三十粒雪莲丹,还有一张素笺。笺上字迹娟秀: “雪莲性温,每日晨起空腹服一粒。忌寒凉,忌劳累,忌忧思。 梧竹谨识。” 他合上锦盒,望向轿外苍茫雪原。 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红衣女子的身影——聪慧,通透,又有一种北地女子特有的直率。 可惜。 轿外传来陈芝豹的声音:“世子,前方就到边境了。” “嗯。”徐梓安收回思绪,“传信给烟雨楼,严密监控北莽内部动向。慕容梧竹此次议和如此顺利,北莽必有大事发生。” “是。” 徐梓安闭上眼。 脑海中却挥之不去那双清澈的眼睛,和那句“这天下棋局需要你这样的执棋人”。 他轻叹一声。 这盘棋,终究是要下完的。 只是不知道,下一次对弈,会是何时。 第134章 捷报震朝堂,徐骁封凉王 五月初一,北凉大捷的战报以八百里加急送入太安城。 金殿之上,兵部尚书当众宣读战报:“……北凉王徐骁率军于瓦砾关外设伏,世子徐梓安指挥黄金火骑兵侧翼突袭,三子徐龙象率敢死队直冲中军振斩北莽名帅拓跋雄。此次北莽南下北凉共计歼灭北莽中路十二万大军,北莽中路军剩余三万残兵败将全线溃退……” 朝堂寂静无声。 龙椅上的皇帝赵惇沉默良久,缓缓开口:“歼敌十二万,自损多少?” “北凉军伤亡……两万。”兵部尚书顿了顿,“其中阵亡八千,伤一万两千。” “两万换十二万。”张巨鹿出列,声音在大殿中回荡,“陛下,此乃十年来对北莽最大胜绩。北凉三十万铁骑,确为我大离北境屏障。” “屏障?”一个阴柔的声音响起,三皇子赵琰出列,“张首辅此言差矣。北凉拥兵自重,此战虽胜,却也告诉我们北凉三十万铁骑的战力,尤其是北凉新成立的黄金火骑兵,据说他们装备了北凉天工坊锻造的明光锴,还有神臂弩和特制的长枪等新式装备,我们不得不防啊。” “三殿下!”一位老将军忍不住开口,“北凉这些年来为了抵御北莽,战死了多少北凉男儿?要不是北凉为离阳定边,北莽大军早就马踏中原,三皇子殿下还能在此大放厥词?” “就是!北凉儿郎用命换来的胜利,怎就成了拥兵自重?” “若非北凉死守,北莽铁骑早已南下!” 武将们群情激愤。这些年,北凉在朝堂受尽打压,他们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张巨鹿抬手止住争论,转向皇帝:“陛下,老臣有三请。” “讲。” “一请重赏北凉将士,阵亡者三倍抚恤,立功者按军功封赏。二请准北凉扩军三万,以填补战损,巩固边防。三请……”他顿了顿,“加封北凉王徐骁为凉王世袭罔替,统辖北境全部军务,以便应对北莽。” “不可!”赵琰厉声道,“加封徐晓为凉王?那北凉岂不成了国中之国!” “三殿下,”张巨鹿平静道,“北凉本就是国中之国——三十万铁骑只听徐骁号令,北凉三州赋税皆自用,官员任免皆由徐王府。朝廷与其自欺欺人,不如正视现实,以凉王之名行羁縻之实。” 皇帝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位老臣。他知道张巨鹿说得对——北凉早已尾大不掉。与其硬压,不如顺水推舟。 “准奏。”皇帝最终道,“徐骁晋封凉王,赐丹书铁券。徐梓安加封靖北侯,阵亡将士抚恤,按张首辅所请。至于扩军……准扩五万。” “陛下圣明!”张巨鹿深深一躬。 赵琰脸色铁青,却不敢再争。 退朝后,张巨鹿在宫门外被赵琰拦住。 “首辅大人好手段。”赵琰冷笑,“这是要当北凉的靠山了?” “老臣只是为江山社稷。”张巨鹿淡淡道,“三殿下,北凉强,则北境安。北境安,则天下稳。这个道理,殿下应该明白。” “本宫只明白,”赵琰压低声音,“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说完拂袖而去。 张巨鹿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轻叹一声。 他何尝不知道北凉是隐患?但眼下,北莽才是心腹大患。两害相权,只能取其轻。 第135章 残月归营,狂奴跪主 四月廿十,秘密营地 子夜时分,边境深山中的一处秘密营地火光摇曳。十余匹战马口衔枚、蹄裹布,如鬼魅般穿过最后一道山口。马上骑士个个带伤,但背脊挺直,为首的陈芝豹单手控缰,另一只手牢牢扶着身前一个用绳索固定在马背上的人。 那人浑身血污,双腿以诡异角度弯曲着,长发披散遮面,唯有一双眼睛在夜色中亮得骇人——那是被困北莽白骨甸三年、受尽酷刑却从未低头的楚狂奴。 “将军,到了!”前方探路的暗卫低声道。 营地木门悄然打开,秦月带着三名烟雨楼医护女子快步迎出。看到马背上那人时,饶是这位铁血教头也倒吸一口凉气。 “快!担架!”陈芝豹翻身下马,亲自解绳索。 “老子……自己能下。”嘶哑的声音从楚狂奴喉咙里挤出。他双手撑住马鞍,竟真的一点点往下挪。双腿触地时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渗出冷汗,但他咬紧牙关,硬是没倒。 秦月眼中闪过敬佩,示意两名护卫上前搀扶。楚狂奴却摆手:“扶我去见世子。” “楚将军,你先疗伤……” “伤不急。”楚狂奴抬起脸,那张满是疤痕的脸在火光下狰狞如鬼,独眼中却烧着灼人的光,“老子在北莽地牢里熬了三年,不是为了回来先躺下的。带我去见世子,现在。” 陈芝豹与韩三娘对视一眼,点头:“备快马,连夜回陵州。” --- 四更天,陵州北凉王府 听潮亭三层的灯火亮了一夜。徐梓安裹着厚氅坐在沙盘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裴南苇陪在一旁,第三次为他续上热茶。 “世子,歇会儿吧。”她轻声道,“陈将军行事向来稳妥,既传讯说已救出,便不会有差。” 徐梓安摇头:“我不是担心这个。我是想……楚将军回来后,该如何安置。” 正说着,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齐福推门而入,声音压着激动:“公子,陈将军回来了!带着楚将军,已经到了前院!” 徐梓安猛然起身,一阵晕眩袭来。裴南苇连忙扶住,他摆摆手,快步下楼。 王府前院,火把通明。 陈芝豹风尘仆仆站在院中,身后两名夜不收搀扶着一个人。当徐梓安看清那人模样时,脚步顿住了。 三年。 三年前楚狂奴率三百骑出关时,是北凉军中最悍勇的骠骑将军,身高八尺,虎背熊腰,一杆铁枪能挑翻北莽力士。而眼前这人……瘦得脱了形,浑身伤痕新旧交叠,最触目惊心的是那双腿——膝盖处明显畸形,显然是被生生打断后没接好。 但那双眼睛没变。 楚狂奴也看到了徐梓安。他挣开搀扶,双臂发力撑住身体,竟是要跪。 “楚将军不可!”徐梓安快步上前。 “世子!”楚狂奴声音嘶哑如破锣,却字字铿锵,“末将楚狂奴,活着回来了!” 他到底没跪成——双腿根本支撑不住。但他就那么半趴在地上,仰头看着徐梓安,独眼里滚出混着血丝的泪:“末将……没给北凉丢人。三年,一个字没说。” 徐梓安蹲下身,握住楚狂奴粗粝的手。那只手缺了两根手指,掌心布满烫伤烙痕。 “我知道。”徐梓安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北凉上下都知道,楚将军是铁打的汉子。” 他转头:“福伯,叫医官。用最好的药,请常百草前辈亲自来看。” “不必!”楚狂奴却道,“世子,末将这双腿废了,治不好。但手还在,脑子还在。您让末将做什么,末将就能做什么。” 徐梓安看着他,缓缓道:“楚将军,我要你执掌戮天阁武学总教习,为我北凉培养天下最锋利的刀。” 楚狂奴愣住了。 “可末将这腿……” “教人用刀,是用嘴教,用心教,不是用腿教。”徐梓安扶他起来,“楚将军,你在北莽地牢三年,受尽酷刑而不屈,这份意志本身就是最好的教材。我要让戮天阁的弟子们知道,什么叫北凉风骨。” 楚狂奴独眼通红,嘴唇颤抖,良久,重重抱拳:“末将……领命!” 第136章 裂谷剑痕,剑神惊现 四月廿三, 云雾裂谷 三日后,楚狂奴伤势稍稳,坚持要先去云雾裂谷看看。徐梓安便亲自陪同,一行人乘坐马车至裂谷入口,换乘特制的吊篮下谷。 吊篮缓缓下降,穿过终年不散的云雾。楚狂奴趴在篮边,看着下方越来越清晰的谷地,独眼中闪过震撼。 “好地方。”他喃喃道,“易守难攻,有山有水,还有……杀气。” “杀气?”徐梓安问。 “将军对战场杀气的直觉。”陈芝豹在一旁解释,“楚将军说这里有杀气,那定是有的。” 吊篮落地。秦月已在谷中等候,身后站着三十余名首批入选戮天阁的弟子——皆是北凉军中选拔出的好苗子,或是江湖上招揽的年轻才俊。 “世子,楚将军。”秦月抱拳,“按您的吩咐,基础营房、练武场、藏书楼已建好。另外……”她顿了顿,“三日前,谷中来了位不速之客。” “哦?” “一位独臂青衣老者,自称李淳罡。”秦月道,“他说是云游至此,见谷中剑气冲霄,特来一观。属下不敢怠慢,安置在东崖草庐。” 徐梓安眼中精光一闪:“剑神李淳罡……他果然来了。” 楚狂奴听到这名字,浑身一震:“李淳罡?那位甲子前便天下无敌的剑神?” “正是。”徐梓安微笑,“楚将军,随我去见见这位老剑神。” 东崖草庐临渊而建,推开柴门,便见一位独臂老者背对众人,面朝绝壁。那绝壁上,竟真有数十道纵横交错的刻痕,深达寸许,似剑非剑,似爪非爪。 “来了?”李淳罡头也不回,声音苍老却清朗,“小子,你这谷中剑痕,从何而来?” 徐梓安上前行礼:“晚辈徐梓安,见过李前辈。这些剑痕……据古籍记载,是八百年前一位无名剑仙在此悟道所留。” “放屁。”李淳罡转过身。 这是个看起来六七十岁的老者,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看人时如有实质剑气。他指着绝壁:“这些痕迹,最多三百年。而且不是剑痕,是‘指剑’——以指代剑,剑气透石三寸。天下能做到这般的,不出五人。” 徐梓安坦然道:“前辈慧眼。确非八百年前,但也非晚辈作假。这些痕迹,是三十年前一位前辈所留,那位前辈……姓姜。” 李淳罡瞳孔骤缩。 良久,他仰天大笑:“好!好一个徐梓安!你可知,三十年前那位姓姜的,与我论剑七日,未分胜负。之后他便失踪了,原来来了这里。” 他走到绝壁前,伸手抚摸那些刻痕:“指剑透石三寸……这老小子,又精进了。” 转身看向徐梓安:“你引我来此,不只是让我看这些剑痕吧?” “晚辈想请前辈,在戮天阁坐镇三年。”徐梓安郑重道,“不约束前辈自由,不要求前辈授徒。只望前辈在此潜修时,偶尔指点阁中弟子一二。谷中所有资源,任前辈取用。” 李淳罡眯起眼:“凭什么?” “凭这谷中,不止这一处剑痕。”徐梓安指向裂谷深处,“西崖有刀痕,北壁有枪印,南洞有拳罡。皆是历代武学大家在此悟道所留。前辈若愿留下,可遍观百家武学遗刻,或能……再破一境。” 这句话戳中了李淳罡的命脉。他困在“无剑之境”已二十年,苦求突破而不得。 “你倒是会做生意。”李淳罡冷哼,“罢了,看在这些武学遗刻的份上,老夫便住三年。但说好了,老夫高兴了指点两句,不高兴了,谁也别来烦我。” “多谢前辈!”徐梓安深深一礼。 楚狂奴在一旁看着,心中波涛汹涌。独臂剑神李淳罡,竟真被世子请来了。这戮天阁……或许真能成。 第137章 双雄初会,狂奴问刀 四月廿五,云雾裂谷西崖 李淳罡答应留下的第二日,楚狂奴便找上门来。 西崖草庐外,楚狂奴坐在一块青石上,面前放着一柄军中制式横刀。李淳罡从庐中走出,瞥了他一眼:“腿废了,还想练刀?” “腿废了,手没废。”楚狂奴抬头,独眼中是武人的执拗,“前辈,末将想请教——一个双腿不能动的人,该如何用刀?” 李淳罡挑了挑眉,在楚狂奴对面坐下:“你以前用什么刀法?” “北凉军中搏杀术,没什么名堂,就是快、准、狠。”楚狂奴道,“但现在……我站不起来了,那些招式大半用不上。” “谁告诉你刀法一定要站着使?”李淳罡嗤笑,“你见过地趟刀吗?见过滚堂刀吗?刀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腿废了,但腰力还在,臂力还在,更重要的是……” 他指了指楚狂奴的独眼:“你这只眼睛,经三年暗牢磨砺,看东西比常人更毒。这是你的优势。” 楚狂奴怔住。 “刀法,说到底是杀人的手艺。”李淳罡淡淡道,“站着杀,坐着杀,躺着杀,有什么区别?关键在于,你能不能找到最适合你现在身体的‘杀法’。” 他忽然起身,走到崖边折了一根枯枝:“看好了。” 话音落,枯枝刺出。 不是站姿,而是半蹲——那是双腿不便之人最常保持的姿势。但这一刺,快如闪电,刁钻如毒蛇吐信。更妙的是后续变化——枯枝一抖,化作三道虚影,封死上中下三路。 “这是‘地蟒三点头’。”李淳罡收枝,“适合腰力强、下盘稳的人。你腿虽废,但腰力应该还在吧?” 楚狂奴眼中燃起火光:“在!” “那就有得练。”李淳罡将枯枝扔给他,“从今天起,每天刺三千次。什么时候你能一刺分出五道虚影,再来找我。” “谢前辈!”楚狂奴抱拳,接过枯枝,当真就在青石上练起来。 李淳罡看着他一丝不苟的样子,微微点头。这汉子,有股狠劲,是块料子。 --- 四月廿八,戮天阁首次正式议事。 议事堂设在裂谷中央最大的岩洞中,天然石桌旁,徐梓安坐主位,左侧是李淳罡、楚狂奴,右侧是陈芝豹、秦月。裴南苇也从陵州赶来,代表烟雨楼。 “今日议三事。”徐梓安开门见山,“第一,戮天阁阁规。第二,弟子分级与培养体系。第三,与烟雨楼、天工坊的联动。” 他推出一卷竹简:“阁规第一条:戮天阁弟子,首重品性。可狂,可傲,不可无义。第二条:阁中武学,可切磋,可交流,不可私传外泄。第三条……” 一共九条阁规,简明扼要。李淳罡看完,点头:“不错,不啰嗦。” “弟子分三级。”徐梓安继续道,“人级弟子,习基础武学、兵法、谍报。地级弟子,择一专精,或刀或剑或枪或谍。天级弟子……目前空缺,需立大功,或得两位以上教习认可,方可晋升。” 楚狂奴问:“如何考核?” “每季一小考,每年一大考。”徐梓安道,“小考由教习定,大考……由实战定。” “实战?” 徐梓安看向陈芝豹。陈芝豹会意,展开一张北莽边境地图:“北莽军中,有些作恶多端的千夫长、百夫长。他们的名字、行踪、护卫情况,烟雨楼会提供。戮天阁弟子的‘大考’,就是去取这些人头。” 议事堂内一片寂静。 李淳罡抚须大笑:“好!好一个实战考核!这才像样!” 楚狂奴独眼放光:“这个好!练武不杀人,练个屁!” “但有限制。”徐梓安严肃道,“第一,目标必须是该杀之人。第二,行动需周密计划,阁中教习审批。第三,若失手被俘,需立即自尽,不得泄露阁中机密。” 众人凛然。 “第三,三业联动。”徐梓安看向裴南苇,“烟雨楼负责情报提供、目标筛选、行动掩护。天工坊负责特制装备——夜行衣、毒药、暗器、逃生工具。戮天阁负责执行。” 裴南苇起身,将几份卷宗放在石桌上:“这是首批十个目标的资料。都是北莽军中屠戮过北凉村镇的将领。烟雨楼已摸清他们的行动规律、护卫力量、日常习惯。” 楚狂奴翻看卷宗,手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兴奋。 三年地牢,他无时无刻不想着杀回去。 现在,机会来了。 第138章 剑神授业,狂奴立志 四月廿九,云雾裂谷练武场 首批三十名弟子列队而立,个个挺胸抬头。他们中有北凉军中的好手,有江湖上招揽的年轻人,甚至有两个是北莽投降过来的勇士——经过严苛审查,确与北莽王庭有血仇。 李淳罡独臂负手站在众人面前,青衣飘飘。 “老夫李淳罡,你们应该有人听过。”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从今天起,老夫会在谷中住三年。但这不表示老夫会教你们什么——武学一道,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他顿了顿:“老夫只定三条规矩。第一,每日辰时,崖顶观云悟剑,来不来随你。第二,每月十五,老夫在西崖演示剑法一次,看懂多少算多少。第三……” 他目光扫过众人:“谁若能接老夫三招不死,老夫便收他为记名弟子。” 弟子们呼吸急促起来。剑神李淳罡的记名弟子,这名头足以震动江湖。 “现在,”李淳罡指向楚狂奴,“这位是楚教习,你们的武学总教习。他腿废了,但杀过的北莽人,比你们见过的还多。从今天起,你们的日常训练由他负责。” 楚狂奴坐在特制的木轮椅上,被两名弟子推到阵前。他独眼如鹰,扫视众人。 “我叫楚狂奴,北凉骠骑将军,在北莽地牢关了三年。”他声音粗粝,“我没什么大道理教你们,就一句话:练武,是为了杀人。杀该杀的人,保护该保护的人。” 他指着谷口方向:“出谷往北八百里,是北莽。那里有杀你们父母妻儿的仇人,有烧你们家园的畜生。戮天阁练你们三年,就是让你们有本事去报仇,去雪恨!” 弟子们眼睛红了。这些人,或多或少都与北莽有血仇。 “从今天起,”楚狂奴一字一句,“每天早上,先跑二十里山路——腿脚好的跑,断腿的爬也得爬完!然后练刀,练剑,练枪,练弓,练潜行,练杀人技!谁吃不了苦,现在滚蛋!留下来,就得练到能活着把北莽狗的头拧下来!” “是!”三十人齐声怒吼,声震裂谷。 李淳罡在一旁看着,微微点头。这楚狂奴,带兵有一套。 徐梓安站在远处崖壁上,看着下方热火朝天的训练场。裴南苇站在他身侧,轻声道:“戮天阁,算是真正启动了。” “嗯。”徐梓安点头,“有李淳罡坐镇,有楚狂奴执教,有烟雨楼和天工坊支撑……三年,应该能培养出一批真正的高手。” 他咳嗽几声,脸色又苍白了些。 裴南苇担忧地看着他:“公子,你该回去休息了。” “不急。”徐梓安望向北方,“我在想……楚将军说得对,练武是为了杀人。但杀什么人,为什么杀,这需要有人教。戮天阁不能只培养杀手,要培养有信念的战士。” 他转身看向裴南苇:“南苇,从下月开始,烟雨楼每旬派一位讲师来谷中,给弟子们上课——讲北凉历史,讲边境血仇,讲什么是大义,什么是家国。” “好。”裴南苇记下,“我会亲自准备讲义。” 徐梓安最后看了一眼练武场。场中,楚狂奴正坐在轮椅上,为一名弟子纠正握刀姿势。李淳罡已飘然回了西崖,但崖顶隐隐有剑气流动。 戮天阁的第一把火,已经点燃。 接下来,该让这火烧到该烧的地方了。 第139章 桃花剑神,太阿来访 五月初五,端午节,北凉陵州,这一日的听潮亭,来了位不速之客。 徐梓安正在与裴南苇对弈,棋盘上黑白交错,已至中盘。忽有风来,带着桃花的香气——此时北地冰雪未消,哪来的桃花? 一片粉白花瓣飘落棋盘,正落在天元之位。 裴南苇指尖一颤,抬眼看向亭外。徐梓安却神色不动,将那片花瓣轻轻拈起,置于棋罐旁,淡淡道:“贵客远来,何不现身?” “北凉世子,好定力。” 声音从亭顶传来。众人抬头,只见一人倒悬檐角,青衫微动,面容俊朗如少年,眉眼间却有种阅尽千帆的沧桑。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间那柄木剑——无鞘,无饰,朴素得像是孩童玩具。 “邓太阿。”徐梓安起身拱手,“桃花剑神驾临,北凉蓬荜生辉。” 邓太阿翻身落下,足尖点地无声。他走进亭中,目光扫过棋盘,又落在徐梓安苍白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听闻世子以‘天下如棋’之说,邀李淳罡那老家伙入戮天阁。邓某好奇,想来看看世子这盘棋,下得如何。” 这话说得客气,实则挑衅——江湖皆知,邓太阿与李淳罡虽同为剑道巅峰,却素来不睦。他此行,说是好奇,实为较量。 裴南苇起身欲言,徐梓安轻按她手背,示意无妨。 “剑神想如何看棋?”徐梓安问。 “简单。”邓太阿走到棋案对面坐下,指了指棋盘,“与邓某下一局。若世子能让邓某心服,我便在戮天阁挂个名。若不能……”他顿了顿,眼中闪过锐光,“世子那‘天下武库’的名录,趁早收起。” 亭内空气一凝。 徐梓安咳嗽两声,在邓太阿对面坐下:“请。” --- 棋局开始。 邓太阿执黑,落子如剑,凌厉迅捷。前三手便占了三处星位,气势逼人。 徐梓安执白,落子很慢,每一手都要沉吟片刻。他的棋风与邓太阿截然相反——不争边角,不抢实地,反而在中腹缓缓布势,如春蚕吐丝,绵密无声。 “世子这棋,太软。”邓太阿第十手便打入白棋阵势,黑子如利剑直刺中腹。 徐梓安不疾不徐,应了一手“碰”。这一手看似退让,实则暗藏机锋——黑棋若强行冲断,反而会陷入缠斗。 邓太阿眉头微皱,改走他处。 两人你来我往,转眼三十手过去。 裴南苇在一旁静静看着,心中渐明——邓太阿的棋如他的剑,锋芒毕露,追求一击必杀。而徐梓安的棋如他的谋,看似平和,实则每一步都在构建大局。 “世子可知,”邓太阿忽然开口,落下一子,“江湖上对世子的评价?” “愿闻其详。” “有人说,世子体弱多病,却偏要搅动天下风云,是不自量力。”邓太阿盯着徐梓安,“有人说,世子以质子之身,能在太安城布下烟雨楼,是城府深沉。还有人说……” 他顿了顿:“世子建戮天阁,招揽天下高手,其志不在江湖,而在天下。” 徐梓安落下一子,轻声道:“剑神以为呢?” “我以为,”邓太阿眼中剑意隐现,“世子若真有问鼎天下之心,当知武者最重实力。若无匹敌天下之武力,纵有千般谋略,终是镜花水月。” 这话说得很重,几乎是在质问:你一个病弱之人,凭什么招揽天下高手?凭什么谋算天下? 徐梓安又咳嗽起来,裴南苇忙递上药丸。他服下后,脸色稍缓,才缓缓道:“剑神所言极是。武力确为根本,但徐某以为,武者有四境。” “哦?” “最下乘者,以力压人。拳重剑利,可败十人百人。”徐梓安落下一子,“中乘者,以技胜人。招式精妙,可败千人万人。” 邓太阿眼神微动:“上乘者呢?” “上乘者,以势服人。”徐梓安指向棋盘,“如这棋局,不争一子得失,而谋全局之势。大势已成,则对手处处受制,不战而屈。” “那最上乘?” 徐梓安抬起头,看着邓太阿:“最上乘者,以道聚人。” “道?” “剑神之剑道,李前辈之剑道,楚将军之武道……皆为道。”徐梓安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戮天阁所求,非聚天下武者之力,而聚天下武者之道。道与道相激,法与法相融,方能开前人未辟之境。” 他顿了顿:“至于徐某,虽无武力,却愿为诸道建一庐,辟一谷,供天下武者论道、切磋、传承。这,便是我的道——筑巢引凤之道。” 亭内寂静。 邓太阿盯着棋盘,许久没有说话。他忽然发现,这局棋已至中盘,白棋虽未占多少实地,但中腹之势已成。黑棋纵有边角之利,却如困兽,难以伸展。 更让他心惊的是——徐梓安的棋,每一步都在践行他说的“道”。不争子,不争地,只争势。 “筑巢引凤……”邓太阿喃喃重复,忽然笑了,“好一个筑巢引凤。世子这‘巢’,打算如何筑?” “云雾裂谷中,有上古剑痕三十六道。”徐梓安道,“徐某已命人拓印成谱,其中七道,与剑神的‘桃花九式’暗合。剑神若有兴趣,可往一观。” 邓太阿瞳孔微缩。 桃花九式是他毕生剑道精华,从未外传。徐梓安如何知晓?又如何能断言与上古剑痕暗合? “世子从何得知邓某剑式?” “五年前,剑神在江南与‘刀皇’厉若海一战。”徐梓安平静道,“烟雨楼有观战者记录战况。徐某观其记录,推演剑招,得七式雏形。后见裂谷剑痕,方知古人早有相似感悟。” 邓太阿沉默了。 五年前那一战,确实只有七人观战。徐梓安竟能通过旁人的描述,推演出他的剑招,这份悟性已非常人。 更可怕的是,他说的上古剑痕——若真与自己的剑道暗合,那便是千载难逢的机缘。剑道至此境,每进一步都难如登天,若有古人遗韵可参,或许真能突破桎梏。 “剑神不必立刻答复。”徐梓安又落下一子,“可在北凉住些时日,先去裂谷看看。若觉得这‘巢’还入得了眼,再谈不迟。” 棋局已至收官。 邓太阿看着棋盘,忽然投子认负。 “不必看了。”他站起身,“邓某答应世子,每年春秋两季,来戮天阁论剑三月。但有个条件——” “剑神请讲。” “阁中弟子,邓某只教有缘人。”邓太阿目光如剑,“若无可造之材,莫怪我闭门谢客。” “理应如此。”徐梓安微笑。 邓太阿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已出亭外。风中传来他的声音:“三日后,裂谷见。” 桃花香气渐散。 裴南苇这才松了口气,轻声道:“公子怎知他一定会答应?” “因为他是邓太阿。”徐梓安看着棋盘上那枚桃花瓣,“求道之人,见道在前,岂会止步?” 他咳嗽起来,这一次咳得格外剧烈。裴南苇连忙为他抚背,眼中满是忧色。 “无妨。”徐梓安擦去嘴角血迹,“能得邓太阿之诺,戮天阁便有了双翼。南苇,接下来该准备曹先生的事了。” “曹长卿真要来?” “已经来了。”徐梓安望向南方,“算算日子,该到凉州了。” 第140章 儒圣北来,三日密谈 三日后,陵州城郊,一座僻静庄园。 这庄园看似普通,实则是烟雨楼秘密据点之一。庄园地下有密室三层,墙厚三尺,可防窃听。 曹长卿抵达时,已是黄昏。 他未着官服,只一袭青衫,头戴儒巾,像是个寻常的游学士子。但那种儒雅中隐现的威严,沉稳中透出的智慧,却让人一见难忘。 徐梓安在密室门口相迎:“曹先生远来辛苦。” “世子客气。”曹长卿拱手还礼,目光在徐梓安脸上停留片刻,“世子面色不佳,当珍重身体。” “老毛病了。”徐梓安侧身,“先生请。” 密室不大,只一桌二椅,桌上已备好清茶。裴南苇亲自煮茶,而后退出,将门关好。 烛火摇曳,映着两张同样苍白的脸——一个因病,一个因忧。 “《北凉三问》,曹某读了三遍。”曹长卿开口,“字字血泪,句句锥心。世子为北凉发声,亦为天下寒门、边塞忠良发声,曹某敬佩。” “先生过誉。”徐梓安道,“那篇文章,本为北凉学子而写,不想能得先生声援,实属意外之喜。” “非意外也。”曹长卿摇头,“世子文中那句‘若无北凉铁骑,江南的才子佳人,可能安坐书斋吟风弄月’,说尽了边塞之苦,也说尽了天下不公。曹某虽居江南,亦感同身受。” 他顿了顿,直视徐梓安:“世子邀曹某北来,当不只是喝茶论道吧?” 徐梓安放下茶盏:“徐某想与先生,谈一笔交易。” “交易?” “西楚旧部在江南,虽有根基,但缺武力、缺财源、缺北凉支援。”徐梓安缓缓道,“北凉在边塞,虽有铁骑,但缺江南耳目、缺经济脉络、缺士林声望。” 曹长卿眼神微动:“世子的意思是……” “互补长短,各取所需。”徐梓安道,“北凉可助西楚旧部在江南建立三个据点,并提供护卫、资金。西楚旧部则为北凉建立江南情报网,共享部分武学传承,并在士林中为北凉发声。” 密室安静下来。 曹长卿慢慢喝着茶,久久不语。这个提议,对他诱惑极大。西楚亡国三十年,旧部散落四方,虽有复国之志,却苦于资源匮乏。若有北凉支持,许多事便容易得多。 但代价呢? “世子要西楚旧部做什么?”他问。 “三件事。”徐梓安竖起三指,“第一,监控江南世家动向,尤其是与皇室、北莽的勾连。第二,在适当时候,配合北凉的经济策略——比如盐铁倾销。第三……” 他顿了顿:“若将来北凉与离阳朝廷冲突,西楚旧部需保持中立,至少不站在朝廷一方。” 曹长卿沉吟:“世子以为,北凉终将与离阳朝廷决裂?” “不是我以为,是时势使然。”徐梓安咳嗽两声,“北凉三十万铁骑,离阳朝廷一日不放心,便一日不得安宁。如今北莽暂退,离阳朝廷下一个要对付的,便是我北凉。” 这话说得很透。 曹长卿叹息:“离阳赵室,确实刻薄寡恩。当年西楚若不得罪他们,或许……” “没有或许。”徐梓安打断,“西楚已亡,这是事实。但西楚的文化、武学、人才还在。曹先生所求,是复国?还是传承?” 这一问,直指核心。 曹长卿沉默良久,才缓缓道:“三十年前,曹某所求是复国。二十年前,所求是复仇。十年前……所求只是让西楚的文化、武学不至于断绝,让那些忠臣之后有条活路。” “那现在呢?” “现在?”曹长卿看着跳动的烛火,“曹某只求一个公道。西楚不该亡得那么憋屈,那些忠臣良将不该死得那么不值。” 徐梓安点头:“徐某可以给先生一个公道——不是复国,而是正名。通过北凉与西楚的合作,让天下人重新认识西楚,让那些被污名化的忠臣良将,得以青史留名。” 这个承诺,比金银财宝更打动曹长卿。 他眼中闪过泪光,深吸一口气:“世子能如何做到?” “徐某正在修《北凉志》,将来还会修《天下英雄录》。”徐梓安道,“书中会给西楚忠良留位置,给他们应得的评价。此外,戮天阁将设‘西楚武学馆’,传承西楚武学,让后世知道,西楚不仅有亡国之痛,更有璀璨文明。” 曹长卿站起身,深深一揖:“若世子真能做到,曹某愿倾西楚旧部之力,助北凉一臂之力。” “先生请起。”徐梓安扶住他,“但徐某还有一事相求。” “请讲。” “徐某二姐徐渭熊,如今身陷‘死士’之局。”徐梓安声音沉重,“她人在上阴学宫,身边危机四伏。西楚旧部在学宫根基深厚,能否……暗中保护她?” 曹长卿一怔,随即郑重道:“曹某亲自安排。” “多谢。” 两人重新落座,这次谈话轻松了许多。他们详细商议了合作细节——据点选址、人员调配、资金流转、情报传递方式…… 这一谈,便是三日。 三日后,曹长卿离开北凉时,带走了三样东西:一份合作协议,一份北凉提供的启动资金,还有一封徐梓安写给徐渭熊的密信。 徐梓安送至庄园门口,曹长卿拱手告别:“世子留步。他日若有用得着曹某之处,只需一句话。” “先生珍重。” 马车远去,消失在风雪中。 裴南苇为徐梓安披上大氅,轻声道:“世子这步棋,下得很大。” “不大不行。”徐梓安望着南方,“北凉要破局,不能只靠刀剑。士林的声音,江南的经济,江湖的人脉……这些缺一不可。” 他咳嗽起来,这一次咳出了血。 “公子!”裴南苇惊呼。 “没事……”徐梓安擦去血迹,眼神却异常明亮,“南苇,你看,棋局已经展开了。北莽、朝廷、江南、江湖……每一处都有我们的棋子。” “可是公子的身体……” “三年。”徐梓安轻声道,“从太安回来后常百草说我还有三年。三年时间,足够把这盘棋下完了。” 风雪中,他握住裴南苇的手。 两人的手都很冷,但握在一起,便有了温度。 “南苇,陪我走完这三年,可好?” 裴南苇眼中含泪,用力点头:“南苇此生,唯愿陪世子下完这盘棋。” 远处,北凉王府的灯火渐次亮起,如星辰落入人间。 而这盘以天下为局的棋,才刚刚开始。 第141章 江湖招募,利刃淬火 七月初,云雾裂谷深处,戮天阁总坛。 晨雾如纱,笼罩着依山而建的建筑群。演武场上,金石交击之声不绝于耳,百余名黑衣弟子正在晨练,动作整齐划一,杀气隐而不发。 高台之上,一张特制的木轮椅稳立如山。 楚狂奴靠在椅背上,双腿盖着厚厚的虎皮毯子。这位昔日的北凉镖骑将军,如今须发半白,面容刚毅如铁石。他那双曾经驰骋沙场的腿,在三年前的北莽伏击战中彻底废了,经脉寸断,再无站起的可能。 但他的手还稳。 那双握刀的手,依然能在三招之内,让在场任何一名弟子兵器脱手。 “停!”楚狂奴沉声喝道,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整个演武场。 百余名弟子瞬间收势,肃立无声。这些年轻人都是从北凉军中精选出的好苗子,有血性、有天赋,更重要的是——都有血仇。他们的家人或死于北莽铁骑,或亡于离阳阴谋,每一个人的眼中都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刀不是这么练的。”楚狂奴转动轮椅,缓缓来到场中。他随手从身旁弟子手中抽出一柄制式长刀,握在手中掂了掂,“太轻,太飘。你们当这是绣花针?” 他手腕一抖,长刀忽然发出低沉嗡鸣。 “刀是凶器。”楚狂奴的声音冷硬如铁,“出刀就要见血,收刀就要断魂。你们练的这些花架子,上了战场,活不过三个呼吸。” 他忽然看向左侧一名高瘦弟子:“赵铁柱,出列。” 那弟子大步上前,抱拳:“请总教习指教!” “用你最强的一招,攻我。”楚狂奴单手执刀,横于膝上。 赵铁柱深吸一口气,猛然踏步前冲,刀光如匹练斩落——这一刀已有七分火候,力道、角度都算上乘。 然后他就飞了出去。 没人看清楚狂奴怎么出的手。只见轮椅上的身影似乎动了一下,刀背已拍在赵铁柱手腕上。长刀脱手,人倒飞三丈,重重落地。 “看到了吗?”楚狂奴冷冷道,“你的刀在说话。出手前肩微沉,是要斩我左肩;踏步时右脚重了三分,是要变招斜撩。战场上,敌人不会给你这么多破绽。” 他扫视全场:“从今天起,晨练改规矩。两人一组,真刀对战——不用开刃,裹布沾石灰。中要害者,罚跑裂谷十个来回。” 弟子们面面相觑,却无人敢反驳。 楚狂奴咧嘴笑了,那笑容里却无半分暖意:“怕了?怕就滚回军营吃粮去。戮天阁不养废物,这里要的是能杀人的刀,不是摆着好看的摆设。” 就在这时,一袭白衫悄然出现在演武场边缘。 徐梓安缓步走来,身后跟着两名暗卫。他朝楚狂奴拱手:“楚将军,打扰了。” 楚狂奴摆手:“少来这套虚礼。世子又来送人?” “是送名单。”徐梓安从袖中取出一卷名册,递了过去,“首批招募的江湖高手,共十七人。按您的要求,都已查明底细,各有软肋,能力互补。” 楚狂奴接过名册,扫了几眼,嗤笑道:“‘鬼手’莫七?那小子不是金盆洗手了吗?怎么,他老婆的病还没好?” “已派烟雨楼柳管事送‘千年雪参’去江南。”徐梓安平静道,“不求他感恩,只结善缘。若愿来,便是刺血堂的好苗子;若不愿,也不强求。” “倒是世子你会做的事。”楚狂奴又看向下一个名字,“‘毒手药王’孙不二……这老毒物还活着?他要听潮亭藏书阁《五毒真解》残卷?给他!不过得让他先配出三种阁里用得上的毒药和解药,算投名状。” “正有此意。” 两人一问一答,短短半炷香时间,便将十七人的安排定了下来。楚狂奴虽残了双腿,但眼光毒辣如昔,每个人该放什么位置、该如何用、该如何防,都说得一清二楚。 最后,他合上名册,抬头看徐梓安:“二小姐什么时候回来?” “二姐在上阴学宫尚有要事,回来的话估计也得十一月末了。”徐梓安道,“这段时间,阁中事务要劳烦将军多费心了。” “费心谈不上。”楚狂奴转动轮椅,面向初升的朝阳,“世子我这条命是你救的,这双废腿也是你找人精心调理才没溃烂。坐镇戮天阁,训练这群小崽子,是我今后唯一的使命。”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沉:“不过世子,我得提醒你一句——江湖人可用,但不可尽信。你今天能用恩义、利益拴住他们,明天别人就能用更大的恩义、更多的利益撬走他们。” “我明白。”徐梓安点头,“所以戮天阁的核心,永远是北凉自己人。这些江湖高手,只是外延的刀锋。” “你心里有数就好。”楚狂奴摆摆手,“世子,人到了直接带来见我。老子要亲自试试他们的成色。” 三日后,云雾裂谷入口。 十七人陆续抵达。他们来自天南地北,装束各异,但每个人都遮掩了真实面貌——或是斗笠遮面,或是易容改扮。这是徐梓安的要求:入谷前,不留痕迹。 谷口早有弟子等候,逐一核对暗号,引众人入内。 穿过三道机关密道,眼前豁然开朗。巨大的天然岩洞被改造成大厅,石壁上插着火把,映得洞内光影摇曳。正中高台,楚狂奴端坐轮椅,徐梓安立于侧旁。 “诸位。”徐梓安开口,“既已到此,便是通过了初步筛选。戮天阁的规矩,想必已在信中说明。今日只问一句——可愿入阁?” “鬼手”莫七第一个上前。他摘下面具,露出一张苍白瘦削的脸,眼中有血丝:“莫七愿入。三年之约,不死不休。” “善。”徐梓安点头。 孙不二咳嗽着走出来,须发杂乱:“老夫只要《五毒真解》和一间静室。” “百草堂已为您备好。”徐梓安微笑,“堂主之位,虚席以待。” 鲁木瓮声瓮气道:“机关图纸何时能夺回?” “三月之内。”徐梓安承诺,“在此期间,天工坊内所有机关典籍任您翻阅。” 一个接一个,十六人表态愿入。唯有一名黑衣女子,始终沉默地站在最后。 待所有人都说完,她才缓步上前。女子约莫三十许,面容普通,唯独一双手莹白如玉,十指修长。 “‘玉手’苏晚晴。”她声音清冷,“我要杀一个人。” “何人?” “离阳刑部侍郎,刘文远。”苏晚晴眼中闪过刻骨恨意,“三年前,他构陷我父结党营私,满门抄斩。我因在外学艺,逃过一劫。” 徐梓安与楚狂奴对视一眼。 楚狂奴忽然问:“你凭什么觉得,戮天阁会为你杀一个朝廷三品大员?” “凭我这双手。”苏晚晴抬起双手,指尖在火光下泛着淡淡玉色,“我能开天下七成锁,能仿九成笔迹,能在一炷香内易容成任何人——只要我见过一面。”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不只要他死,要他身败名裂、满门尽灭。为此,我可终身效忠戮天阁。” 洞内一片寂静。 徐梓安沉默片刻,缓缓道:“刘文远是离阳老牌世家出身,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杀他不难,难在全身而退,更难在让他身败名裂。” “所以需要时间。”苏晚晴直视他,“三年,五年,我都可以等。只要阁主允诺,此事必成。” 徐梓安走下高台,来到苏晚晴面前。他仔细打量这女子——眼中的恨意是真,手上的功夫也不假。这样的人,用好了是一柄直插离阳心脏的利刃,用不好则会反噬自身。 “刘文远之事,可从长计议。”他终于开口,“你可先入机巧堂,专攻机关锁钥与易容之术。待时机成熟,我许你亲手了结此仇。” 苏晚晴浑身一震,缓缓跪下:“苏晚晴,谢阁主。” 至此,十七人尽数归心。 当夜,戮天阁地下一层密室。 徐梓安铺开一张巨大的舆图,上面标注着离阳、北莽、西域乃至南疆的势力分布。他用朱笔在十七个名字旁写下备注,又将他们分别连向不同的目标。 莫七 ——刺血堂骨干,专司刺杀; 孙不二 ——百草堂主,毒药与医术; 鲁木 ——机巧堂主,机关暗器; 苏晚晴 ——特殊人才,潜伏渗透…… 每个人的位置都恰到好处,就像一副精密的齿轮,开始缓缓咬合、转动。 楚狂奴推着轮椅进来,看到这幅图,沉默良久。 “世子。”他终于开口,“你这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棋局早已开始。”徐梓安没有抬头,笔尖在“离阳”二字上重重一点,“我们只是刚刚落子。” 窗外,云雾裂谷的夜色深沉如墨。 而戮天阁的第一批利刃,已然淬火成型。 只待出鞘之日,血染江湖。 第142章 谓熊归家,暗羽初啼 十一月廿三,北凉境内初雪。 一队毫不起眼的商队缓缓驶入陵州城,车辙在薄雪上碾出浅浅的痕迹。领头的是个面容蜡黄的中年商人,操着一口江南口音,与城门守卫核验文书时点头哈腰,袖中悄然滑出一小锭银子。 守卫掂了掂,挥手放行。 商队进城后并未前往市集,而是七拐八绕,最终驶入城西一处早已废弃的染坊后院。院门闭合的瞬间,商队众人气质骤变——腰杆挺直,眼神锐利,动作干净利落。 “卸货。”领头商人低声道,声音已变回清冷的女子音色。 众人掀开车上覆盖的粗麻布,露出的并非货物,而是整整齐齐码放的兵器箱、密函匣,以及十余个被缚住口鼻、昏迷不醒的人。这些人衣着各异,有商贩、乞丐、甚至一名穿着陵州府衙差服的中年男子。 后院柴房门开,徐梓安披着灰裘走出。 他看着院中场景,目光落在领头“商人”身上,嘴角微扬:“二姐一路辛苦,爹和娘已得知你归家,命人做了你最爱吃的菜,稍后随我一起回北凉王府吃饭。” 徐渭熊抬手在耳后一揭,一张精巧的人皮面具应声而落,露出原本清冷绝艳的面容。她甩了甩束起的长发,呼出一口白气:“上阴学宫到北凉,一千四百里,换乘七次,伪装五回。身后跟了三拨尾巴,都在半路清理干净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手拂去衣上尘埃。 徐梓安走到那些昏迷者面前,仔细辨认,最终停在穿差服的中年男子身前:“陵州府衙户房主事,赵德才。三年前由吏部调任,实为离阳赵氏旁支,专司监视北凉钱粮动向。” “不只他。”徐渭熊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此行沿途,我顺道清查了三个联络点。这十三人,分属三个不同势力——离阳皇室秘谍‘内廷司’五人,三皇子赵琰暗桩四人,还有四个是北莽那边“蛛网”渗透进来的散谍。” 她将册子递给徐梓安:“名单、职务、联络方式、上线下线,都在这里。有趣的是,这三家暗桩彼此间并不知情,却在无意中形成了情报互补。” 徐梓安快速翻阅册子,眼中闪过寒芒。 短短几个月,徐渭熊不仅从上阴学宫脱身归来,还顺手织了一张反谍网。这份效率与狠辣,远超他的预期。 “二姐觉得,该如何处置?”他合上册子,问道。 徐渭熊从兵器箱中抽出一柄短刃,刃身泛着幽蓝光泽——淬过剧毒。她走到赵德才身前,刀尖抵住对方咽喉,却不刺入。 “杀,自然要杀。”她声音平静,“但不能白杀。” 三日后,陵州城发生三起“意外”。 城东富商刘员外家中走水,火势诡异,只烧毁了书房。事后清理,发现密室一具焦尸,经辨认是刘员外本人。官府勘察,结论为烛台倾倒引燃文书,刘员外醉酒未能逃出。坊间却有流言,说刘员外实为靖安王府暗桩,书房中藏有北凉边军布防图。 城西赌坊“千金散”发生斗殴,三名外地赌客被乱刀砍死。赌坊老板声称是赌债纠纷,凶犯已逃。死者身上搜出密信残片,字迹模糊,但隐约可见“北凉粮仓”“行军路线”等字样。有细心者发现,其中一名死者半年前曾在陵州府衙当过临时书吏。 最蹊跷的是第三起——陵州府衙户房主事赵德才,休沐日独自往城外清凉山赏雪,失足坠崖。三日后猎户发现尸体,已被野狼啃噬大半。遗物中有一本账册,记录着异常钱粮往来,指向户部某位侍郎。 三起命案,分散在不同时间、地点、死因,看起来毫无关联。 但某些人读懂了。 陵州城某处深宅,密室。 烛火摇曳,映着两张苍白的脸。 “刘、王、赵,三天之内,全死了。”说话的是个瘦削文士,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意外?哪有这么巧的意外。” 对面是个疤脸汉子,闷声道:“手法干净,没留任何痕迹。咱们的人连他们怎么被盯上的都不知道。” “徐渭熊回来了。”文士深吸一口气,“上阴学宫那边传回消息,她四个月前就已离宫。算算时间,正好。” 疤脸汉子瞳孔一缩:“那个徐家二郡主?她不是一直在学宫读书么?” “读书?”文士冷笑,“你真以为她在学宫只是读书?她是死士“玄鸟”这些年从上阴学宫消失的探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学宫号称‘天下情报七分流经此地’,她能在那种地方稳坐多年,岂是善类?” 他站起身,在密室内踱步:“三家暗桩同时被拔,这不是巧合,是示威。她在告诉我们——北凉境内的虫子,她都看得见。什么时候清,怎么清,她说了算。” “那我们……” “传信给上面,近期全部静默,停止一切活动。”文士咬牙,“另外,查清楚徐渭熊接手的是什么力量。徐梓安交给她一百影卫,这一百人现在在哪儿?在做什么?一点风声都没有,这不正常。” 疤脸汉子点头,又问:“北莽那边的人要不要通知?” 文士沉默片刻,摇头:“让他们自己去撞吧。北莽那群蛮子,不碰个头破血流,不会明白现在的北凉……已经不一样了。” --- 一个月后,云雾裂谷,戮天阁地下二层。 这是一个完全不同的空间。 没有火把,取而代之的是镶嵌在石壁上的夜明珠,发出冷白荧光。地面、墙壁、天花板皆由黑色石材铺就,打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人影晃动。 百名黑衣人静立如雕塑。 他们穿着统一的暗羽制服——黑色紧身衣,外罩轻甲,甲片细密如鳞,在幽光下几乎不反光。面覆半甲,只露双眼,眼神冰冷无波。 徐渭熊站在高台上,一袭黑衣,长发束成高马尾。她手中握着那本从徐梓安处接过的名册,缓缓扫视台下众人。 “一百影卫,原属北王府暗卫序列,精于护卫、刺杀、侦查。”她的声音在密闭空间中回荡,清晰冷冽,“但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影卫。”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你们是‘暗羽’。北凉最锋利的匕首,最隐蔽的眼睛,最无情的清道夫。” 台下无人应答,但百双眼睛同时亮起。 “过去一个月,你们跟着接受了新式训练——情报分析、毒药辨识、机关破解、刑讯反刑讯、多人合击阵型。”徐渭熊走下高台,在队列间穿行,“我知道,有人觉得这些训练多余。觉得刺客只需要会杀人,探子只需要会传信。” 她停在一名身材矮小的成员面前:“你,出列。” 那人踏前一步,身形瘦小如少年。 “如果目标身边有十二名护卫,四明八暗,院中有三处机关陷阱,卧房床下设有地道,目标本人通晓龟息假死之术。”徐渭熊语速极快,“给你半炷香时间,如何确保目标必死,且自身能全身而退?” 瘦小成员沉默三息,开口:“先以声东击西之法,触发院中一处机关,引动护卫调度,露出破绽。同时,以特制迷香顺风散布,剂量控制在让暗哨反应迟缓,但不至昏迷——昏迷易被察觉。趁乱潜入,破解另两处机关需二十七息。目标卧房需从屋顶潜入,瓦片下第三层有响铃机关,需以吸盘吊索悬空而入。杀人用淬毒吹针,射眉心,毒发三息,症状类心疾。地道出口应提前布置绊索陷阱,无论目标真死假死,出地道即触发弩箭。” 他顿了顿,补充:“全程需两名同伴配合,一人负责制造混乱,一人外围接应。撤离路线需准备三条,依追兵动向选择。” 徐渭熊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名字?” “暗羽十七。” “从今天起,你是甲三队队长。”徐渭熊转身,面向所有人,“都听清楚了?暗羽要的不是莽夫,是智者,是匠人,是能在刀尖上跳舞的幽灵。” 她走回高台,抽出短刃,刀尖向下:“陵州城的三起‘意外’,是暗羽的初啼。但这还不够。三个月内,我要北凉境内所有暗桩——无论来自离阳、北莽、三皇子,还是其他什么阿猫阿狗——全部消失。” 刀尖轻点地面:“不是驱赶,是清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相关情报网络,连根拔起。做得到吗?” 百人齐声:“诺!” 声音不大,却震得石壁嗡嗡作响。 当夜,徐梓安在听潮亭顶楼密室见到了徐渭熊。 她卸去了暗羽的装束,换回常服,正伏案绘制一张巨大的北凉舆图。图上已标注了密密麻麻的红点,旁有蝇头小楷注解。 “二姐不休息?”徐梓安将温好的参茶推过去。 徐渭熊头也不抬:“一百暗羽已分二十队,今夜开始行动。第一阶段目标是北凉三州三十七处已知暗桩据点,预计七天清理完毕。” 她终于抬头,眼中带着血丝,却亮得惊人:“但这只是水面的浮萍。真正的大鱼,藏在更深的地方。” 徐梓安在她对面坐下,看着舆图:“二姐认为,北凉境内最大的隐患是什么?” “不是离阳,也不是北莽。”徐渭熊笔尖点在陵州城某处,“是那些以为自己可以左右逢源的世家。他们既吃北凉的粮,又卖北凉的情报,还想着有朝一日能换个主子继续荣华富贵。” 她冷笑:“暗羽的刀,迟早要架到他们脖子上。” 窗外又飘起细雪。 徐梓安望向夜色,忽然道:“二姐,你觉得我们会不会太急了?” “急?”徐渭熊放下笔,直视他,“你的病等得了吗?父亲的年纪等得了吗?北莽的铁骑等得了吗?离阳的刀子等得了吗?”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徐梓安:“徐梓安,我比你更清楚上阴学宫那些人在谋划什么。他们已经在讨论北凉‘后徐骁时代’的安排了——怎么分这块肉,怎么安抚离阳,怎么让北莽止步。没有人觉得北凉能独自活下去,所有人都认为这只是时间问题。” 徐渭熊转身,眼中是彻骨的寒:“但我偏要让他们看看,北凉不仅能活,还能活得很好。那些想啃食北凉血肉的虫子,我会一只一只,亲手捏死。” 徐梓安沉默良久,终于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释然,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那就辛苦二姐了。”他轻声道,“戮天阁的江湖刀,暗羽的阴影刃,再加上天工坊的破阵矛——北凉的三根爪牙,总算齐了。” 徐渭熊重新坐回案前,提笔蘸墨:“还差得远。暗羽需要扩编,至少五百人。训练基地不能只在云雾裂谷,要在北凉各处设秘密训练点。还有情报分析的人手,至少需要三十个精通各地方言、风俗、账目、律法的文人……” 她说着,笔下不停,一份详细的扩建方案逐渐成形。 徐梓安没有打扰,只是静静看着。 他知道,从今夜起,北凉的阴影里多了一双最冷的眼睛,握着一柄最利的刀。 而这柄刀的第一滴血,已经染红了陵州城的雪。 第143章 楚凉密约,长卿再访 腊月初七,夜。 北凉王府的雪下得正紧,听潮亭八角檐下挂着的铜铃在风中叮当作响。顶楼内没有点灯,只有炭火盆里跳动的暗红光芒,映着两个人对坐的身影。 “曹先生,请。” 徐梓安提起铁壶,将滚水注入紫砂壶中。茶是上好的明前龙井,水是王府后院那口百年古井的冬泉,煮茶的手法却是后世才有的“悬壶高冲”——水流如线,绕壶三周,茶叶在壶中舒展翻滚。 曹长卿静静看着,一身青衣在暗色中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这位西楚旧臣、曾经的棋待诏,年近五十却不见老态,面容温润如玉,唯有一双眼睛深不见底,仿佛能看透世间一切人心棋局。 “徐公子这煮茶手法,倒是新奇。”他接过茶盏,浅啜一口,眼神微亮,“水温、时间、手法,皆妙至毫巅。便是当年西楚皇宫里的茶道大家,也无这般精准。” “雕虫小技罢了。”徐梓安也举杯,“比起曹先生半年内三入太安城如入无人之境,不值一提。” 曹长卿放下茶盏,看向亭外风雪:“第二次来北凉,感觉与上次大不相同了。” “哦?何处不同?” “杀气。”曹长卿缓缓道,“上次来时,北凉像一头受伤的老虎,虽露獠牙,却隐忍蛰伏。这一次……虎已站起,爪牙毕露。”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徐梓安脸上:“尤其是你,世子。上次见面,你还在藏拙,还在试探。如今锋芒已显,眼里有火了。” 徐梓安没有否认,只是为曹长卿续茶:“人总要长大的。北凉等不起,西楚……也等不起了,不是吗?” 亭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炭火噼啪作响,风雪拍打窗棂。 “公主在别院,与令弟徐凤年在一起。”曹长卿忽然道,“她说想看看北凉的雪。” 徐梓安点头:“凤年会照顾好她。” “我知道。”曹长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这些年,我带着公主辗转江湖,躲避离阳追杀。她本该是金枝玉叶的西楚公主,如今却连个安稳觉都睡不好。每次看到她强装坚强的样子,我便觉得……自己这个臣子,做得太失败。” 徐梓安静静听着,没有接话。 有些话,曹长卿需要说。有些痛,需要有人听。 “曹先生。”待对方情绪稍平,徐梓安才开口,“您今夜冒险前来,不会只是为了喝茶叙旧吧?” 曹长卿深吸一口气,眼中恢复清明。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缓缓展开。 帛书是暗黄色的旧绢,边缘已有磨损,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是西楚古篆,徐梓安认不全,但能看到“盟”“凉”“楚”几个关键字。 “《楚凉三章》。”曹长卿将帛书推到徐梓安面前,“我拟的初稿。若公子觉得可行,今夜便可定下。” 徐梓安接过帛书,就着炭火光仔细。 第一章:情报共享。西楚在江南、中原、南疆的情报网,与北凉在北境、西域、离阳北部的网络互通有无。每月交换一次核心情报,紧急情况可启用十二处秘密联络点直接传递。 第二章:物资暗通。北凉以战马、精铁、药材,交换西楚掌握的江南盐引、蜀锦渠道、漕运航线。交易通过第三方商队进行,明面上绝无关联。 第三章:共击离阳。约定时机成熟时——具体条件另议——双方协同出兵,西楚取江南,北凉定中原。事成之后,划江而治,互不侵犯。 每一条下面,还有详细的实施细则、联络方式、密语体系、应急方案。 徐梓安看了整整一炷香时间。 然后他抬头,看向曹长卿:“曹先生诚意十足。” “若无诚意,何必冒险。”曹长卿平静道,“离阳赵室坐拥天下已近百年,根基深厚。单凭西楚遗民,复国无望;单靠北凉一隅,也难撼动这棵大树。唯有联手,方有一线生机。” “但联手也有风险。”徐梓安指尖轻点帛书,“情报共享,意味着西楚会知道北凉的所有弱点;物资往来,可能被离阳抓住把柄;至于协同出兵……变数太多,一步错,满盘皆输。” 曹长卿笑了:“所以徐公子是在讨价还价?” “是在谈合作。”徐梓安也笑了,“既然是合作,就要对双方都有利,且风险可控。” 他提起笔,在帛书空白处写下几行字。 第一,情报共享需分级。绝密级情报,需双方最高决策者(徐梓安、曹长卿)亲自确认方可交换。 第二,物资交易需加密。引入“汇票”体系,所有交易通过裴南苇新设的钱庄网络进行,资金流向多重伪装。 第三,出兵条件需明确。必须满足三个前提:离阳内乱(皇子夺嫡激化)、北莽南下(牵制离阳北境兵力)、西楚在江南已成气候(至少暗中掌控三州之地)。 第四,增加一条补充协议:无论战事成败,北凉需保证姜泥安全。若事不可为,徐梓安承诺以举凉之力,送姜泥出中原,前往海外避祸。 曹长卿逐条看完,沉默良久。 “公子思虑周全。”他终于开口,“尤其是第四条……我替公主谢过。” “不必。”徐梓安摇头,“姜泥姑娘与我弟投缘,护她周全,于公于私都是应当。” 曹长卿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道:“世子,你今年不过弱冠,为何行事老辣至此?这些条款,便是朝堂上的老狐狸,也未必能在一炷香内想得如此周全。” 徐梓安没有回答,只是望向亭外风雪。 为什么? 因为他见过太多背叛,太多算计,太多表面上称兄道弟、背地里捅刀子的所谓“同盟”。因为他知道,在权力和利益面前,誓言轻如鸿毛,唯有实实在在的制约和共同的利害,才能让同盟走得远一些。 但这些话,他不能说。 “曹先生。”徐梓安转回话题,“协议可以定,但我需要一份投名状。” “请讲。” “离阳刑部刘文远。”徐梓安缓缓道,“此人三年前构陷忠良,致江南苏氏满门抄斩。如今他手上,还握着西楚在江南的三个重要联络点名单——是西楚内部叛徒卖给他的。” 曹长卿瞳孔微缩:“你如何得知?” “我自有渠道。”徐梓安不答反问,“西楚需要这份名单,北凉需要刘文远死,我们各取所需。” 炭火盆里的炭快要燃尽了,火光渐暗。 曹长卿闭目沉思,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那是他下棋时的习惯动作。徐梓安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等着。 一局棋,总要给对方思考的时间。 “名单在刘文远书房密室,机关图纸在此。”曹长卿终于睁眼,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得极小的绢纸,“三日后,刘文远会离京前往江南巡查案件。路线、护卫配置、作息习惯,都在上面。” 他顿了顿:“西楚可以出手,但需要北凉配合制造混乱,引开他身边的两名“内廷司”高手。” “可以。”徐梓安接过绢纸,“戮天阁会派人接应。” “那么……”曹长卿举杯,“盟约既定?” 徐梓安也举杯,两盏相碰,发出清脆声响。 “盟约既定。” 茶已凉,但两人心中都燃起了一团火。 就在这时,亭外传来脚步声,还有少女银铃般的笑声。徐梓安抬眼看去,只见徐凤年撑着一把油纸伞,伞下是披着红狐裘的姜泥。她伸手接雪花,笑容纯净,仿佛这世间的纷争杀戮都与她无关。 徐凤年抬头看见亭内两人,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哥,曹先生,你们聊完了?要不要一起吃宵夜?厨房炖了羊肉汤!” 曹长卿看着姜泥的笑容,眼中闪过一丝暖意,又迅速掩去。他起身,对徐梓安拱手:“今夜已叨扰多时,曹某告辞。” “我送先生。”徐梓安也起身。 两人走出听潮亭,风雪扑面而来。曹长卿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回头看向徐梓安。 “徐公子,最后一个问题。” “请说。” “若有一天,北凉与西楚的利益发生冲突……比如,江南的归属,中原的统治权,你会如何选择?” 这个问题很尖锐,也很现实。 徐梓安沉默片刻,缓缓道:“那要看,到那一天,我们之间的信任还剩多少,共同的敌人还剩多少,以及……” 他看向远处还在玩雪的姜泥和徐凤年。 “以及,我们珍惜的人,是否还在彼此身边。” 曹长卿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步入风雪。 青衣很快消失在夜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徐梓安站在原地,任由雪花落满肩头。他知道,从今夜起,北凉多了一个盟友,也背上了一份责任。 这局棋,越下越大了。 而他能做的,唯有握紧手中的棋子,在这乱世中,为北凉杀出一条血路。 亭内,炭火终于燃尽,最后一点红光熄灭。 黑暗笼罩听潮亭。 但黑暗之外,北凉的灯火,正在一盏一盏亮起。 第144章 天工坊出品,北莽式军备 腊月十五,天工坊。 炉火映红了半个山谷,打铁的叮当声、木工的刨削声、机括的咔嗒声混杂在一起,奏成一曲粗犷的工匠之歌。周铁手站在最大的锻炉前,赤着上身,肌肉虬结,汗水顺着脊背沟壑流淌,在火光中泛着油亮的光。 他手中握着的不是寻常铁锤,而是一柄特制的精钢方锤——锤头四面平整,棱角分明,每一面都刻着不同的测量刻度。 “停火!”周铁手低喝。 两名学徒立刻拉动风箱杆,炉火渐熄。周铁手用长钳从炉中夹出一块烧得通红的弧形铁片,迅速放在铁砧上。他深吸一口气,双臂肌肉猛然贲张,铁锤抡出半圆—— “铛!” 火星四溅。铁锤精准地落在铁片边缘,将其砸出特定的弧度。一锤,两锤,三锤……每一锤的力度、角度都分毫不差,仿佛那不是一块顽铁,而是一团任由揉捏的面团。 十二锤后,铁片冷却成暗红色。周铁手将其浸入旁边的水槽,“嗤”的一声白烟腾起。取出时,铁片已定型——那是一块半圆形的、边缘微微上翘的铁片,厚约三分,内侧光滑,外侧则有防滑的波浪纹路。 “第八十七号试件。”周铁手将铁片递给身旁的记录员,“尺寸:长六寸三分,宽四寸八分,弧度十二度。材质:三层复合钢,外层硬,内层韧。重量:一斤四两。” 记录员快速记下,又递上一块类似的铁片:“第八十六号,弧度十五度,重一斤六两。马匹测试时,跑三十里后出现轻微变形。” 周铁手皱眉接过两块铁片,在手中掂量比较。他走到工坊东侧的马厩区——这里养着十二匹北莽赔偿的优质战马,体型高大,四肢修长,蹄如海碗。 一个年轻的工匠正蹲在一匹黑马前,小心翼翼地抬起马的前蹄。马蹄上已经钉着一块铁片,形状与周铁手刚打制的相似。 “师傅,八十六号已经跑了四十五里。”年轻工匠抬头,“变形确实存在,但马匹没有明显不适。蹄部磨损比不装铁片减少了七成以上。” 周铁手蹲下身,仔细检查马蹄和铁片的接合处。他的手指粗糙如砂纸,却能感知到最细微的凹凸。 “弧度太大了。”他喃喃道,“北莽马的蹄形偏窄,十五度弧会让铁片边缘压迫蹄侧软肉,长距离奔跑就会变形。改成十二度试试。” 他从怀中掏出一本厚厚的笔记,翻到某一页。页面上画满了马蹄的解剖图——蹄壁、蹄底、蹄叉、蹄软骨,每一部分都有详细的尺寸数据和力学分析。这些数据,是他这三个月来解剖了三十七匹北莽战马蹄部得来的。 “还有马鞍。”周铁手站起身,走向旁边的木工区,“第八版设计图改好了吗?” 木工区中央摆着一具奇特的马鞍骨架。与传统的高桥鞍不同,这具鞍骨架更低、更贴合马背曲线,前后鞍桥都做了弧形处理,鞍座表面不是平的,而是微微凹陷,符合人体臀部的自然形状。 “按师傅的要求改了。”一个老木匠指着图纸,“鞍桥高度降低两寸,宽度增加一寸。鞍骨用了三层复合木——中间硬木承重,两侧软木减震。皮革包裹层里加了羊毛和棉絮,双层填充。” 周铁手伸手按压马鞍表面,又拿起旁边的皮尺仔细测量每一个尺寸。 “这里。”他指着鞍桥与马背接触的部分,“再加一层软垫,用鹿皮包裹,里面填充羽毛。北莽马背脊较高,硬鞍桥容易磨伤马背。” “可是师傅,羽毛填充不耐用啊……” “那就研究怎么让它耐用!”周铁手眼睛一瞪,“要么改进缝合工艺,要么找到替代材料。我给你三天时间,我要看到至少三种方案。” 老木匠缩了缩脖子,赶紧应下。 就在这时,工坊外传来马蹄声。徐梓安披着狐裘走进来,身后跟着徐骁和几名将领。 “周师傅,进度如何?”徐骁大踏步上前,声音洪亮。 周铁手连忙躬身:“王爷,世子。马蹄铁第八十七号试件刚出炉,马鞍第八版正在改进。按目前的测试结果……” 他从记录员手中接过册子,快速汇报:“装了改良马蹄铁的战马,在碎石路上奔跑百里,蹄部磨损只有未装时的三成。马蹄铁本身更换周期预计可达三个月以上,是传统铁掌的五倍寿命。” 徐骁眼睛一亮:“好!那马鞍呢?” “第八版马鞍,骑兵连续骑行四个时辰,臀部和腰部疲劳度减少四成。马背磨损减少六成。”周铁手顿了顿,“但还有问题——减震材料不够耐用,正在改进。” 徐梓安静静听着,走到那匹测试用的黑马前。他蹲下身,仔细查看马蹄上的铁片——边缘光滑,与马蹄贴合严密,钉子孔位设计巧妙,避开了马蹄的敏感区域。 “周师傅。”徐梓安忽然问,“如果全军换装,每月能产出多少套?” 周铁手心算片刻:“以目前天工坊的规模,全力生产的话,每月可产马蹄铁三千副,马鞍两千具。但需要大量精铁、皮革、木材,还有熟练工匠……” “材料不是问题。”徐梓安站起身,“我会让裴南苇协调供应。工匠不够就培养,从军中挑选手巧的士卒,你来培训。” 他看向徐骁:“父王觉得呢?” 徐骁大笑,拍了拍周铁手的肩膀:“铁手,你可真是我北凉的宝贝!这套东西要是成了,咱们的骑兵能多跑一百里,少休整两天——战场上,这就是生死之别!” 他转身对身后的将领道:“传令,从今日起,天工坊所需一切物资,优先供应。周铁手可抽调军中任何工匠,有权选拔三百学徒。三个月后,我要看到五千套成品!” 将领们轰然应诺,眼中都闪着兴奋的光。他们都是带兵的人,太清楚一套好装备意味着什么。 周铁手激动得满脸通红,扑通跪地:“王爷放心!周铁手就是累死,也一定按时交出五千套!” “起来起来。”徐骁扶起他,“好好干,北凉不会亏待功臣。” 众人又巡视了工坊其他区域——正在试验的改良弓箭、新式盔甲、攻城器械模型……每一项都在稳步推进。徐梓安注意到,工坊角落里多了几个年轻人,正围着一个小型锻炉讨论着什么,炉中烧着的不是铁,而是一些黑色粉末。 “那是……”徐梓安走过去。 一个脸上有烫伤疤痕的年轻人连忙行礼:“公子,我们在试改良火药。按您上次说的‘颗粒化’思路,把粉末压实后再破碎成小颗粒,燃烧速度确实均匀多了。” 他小心翼翼地从炉中夹出一小块黑色物质,放在铁板上冷却。那东西看起来像粗盐粒,颗粒大小均匀。 “测试过威力吗?”徐梓安问。 “试过。”年轻人眼睛发亮,“同样重量,颗粒火药的爆炸威力比粉末状高三成,而且不容易受潮。就是制作工艺还不太稳定,有时候颗粒会粘在一起。” 徐梓安点头:“继续研究,需要什么直接跟周师傅说。记住,安全第一。” “是!” 离开天工坊时,已是黄昏。 徐骁与徐梓安并马而行,将领们跟在后面。夕阳将雪地染成金红色,远处陵州城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安儿。”徐骁忽然开口,“这些革新,都是你想出来的?” 徐梓安沉默片刻:“有些是,有些……是从听潮亭古书里看到的思路,让周师傅他们实现。” “古书?”徐骁转头看他,眼神深邃,“我怎么不记得听潮亭里有这种书?” “天下之大,总有些散佚的孤本。”徐梓安平静道,“孩儿也只是拾人牙慧。” 徐骁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大笑:“管它哪来的,好用就行!北凉这些年,吃亏就吃亏在装备上。离阳卡着精铁供应,北莽战马比我们好,江湖上的高手也不愿意来这苦寒之地……现在好了,咱们自己造!” 他望着远方,眼中燃起久违的豪情:“等这两万用北莽战马新训练的黄金火骑兵全部换装,老子倒要看看,北莽那群蛮子还敢不敢轻易南下!” 徐梓安也望向远方。 雪原尽头,是北莽的方向。 他知道,这些技术革新只是开始。马蹄铁、马鞍、改良火药……这些都还只是冷兵器时代的优化。他脑海中那些更超前的想法工业的心脏蒸汽机——现在还不能拿出来。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但至少,北凉正在积蓄力量,正在从被动挨打,转向主动求变。 “父王。”徐梓安忽然道,“我想扩编神机营。” “哦?要多少人?” “目前的三千人不够。”徐梓安认真道,“至少一万人,配备最精良的火器、最严格的训练。这支军队,要成为北凉的王牌,要能在关键时刻,一锤定音。” 徐骁勒住马,仔细看着儿子。 夕阳余晖中,徐梓安的面容还带着少年的青涩,但那双眼睛,已经深如寒潭,藏着超越年龄的冷静与决断。 “准了。”徐骁重重点头,“要钱给钱,要人给人。但是安儿,你要记住——军队不是玩具,一万条人命交到你手里,你要对他们负责。” “孩儿明白。” 暮色四合,一行人策马回城。 天工坊的炉火在身后渐渐远去,但那些叮当的打铁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那是北凉崛起的声音。 是刀剑淬火的声音。 也是这个时代,即将被改变的声音。 第145章 义山托付,谋士传承 腊月廿三,小年。 听潮亭底层的密室,药味浓得化不开。炭火盆烧得通红,却驱不散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阴寒。 李义山躺在病榻上,身上盖着三层锦被,仍止不住地微微颤抖。他的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还保持着清明——但那份清明,也像风中残烛,忽明忽暗。 徐梓安静静坐在榻前,手中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药汁漆黑如墨,热气袅袅升起,带着苦涩的草木气息。 “先生,该喝药了。” 李义山费力地抬了抬手,却又无力垂下。徐梓安用银勺舀起药汁,轻轻吹凉,一勺一勺喂进他嘴里。每喂一勺,李义山都要喘息良久,喉结艰难地滚动。 半碗药,喂了一炷香时间。 喝完后,李义山闭上眼,缓了许久,才重新睁开。他看着徐梓安,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难为你了……堂堂北凉世子,做这些下人的活计。” “先生教我十年,如师如父。”徐梓安放下药碗,用帕子擦去他嘴角的药渍,“侍奉汤药,是本分。” 李义山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密室顶上的石壁。那里刻着一幅巨大的北凉及周边舆图,是他三十年来一笔一笔刻上去的。每一条河流,每一座山脉,每一个关隘,都深深刻在石中,也刻在他心里。 “梓安。”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如破风箱,“我的时间……不多了。” 徐梓安的手微微一颤。 “先生莫说这些,好好休养……” “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李义山打断他,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平静,“三年前那场大病,就掏空了根基。能撑到现在,已经是老天眷顾。” 他缓缓转动眼珠,看向密室西侧。那里立着十二个高大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书册、卷宗、笔记。每一本都翻得起了毛边,有些还用不同颜色的丝线做了标记。 “那些……是我毕生心血。”李义山喘息着说,“左边六个书架,是北凉三十年的人情往来、利益纠葛、恩怨脉络。上至离阳皇室,下至边关小吏,只要对北凉有影响的,都在里面。” 他歇了歇,继续道:“中间三个书架,是天下大势的分析、推演、预判。离阳的政局、北莽的动向、西域诸国的态度、江湖门派的立场……每一篇分析后面,都有三到五种应对方案。” “右边三个书架……”李义山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是我的‘未竟之策’。有些太激进,王爷当年没采纳;有些时机未到,需要等;还有些……太狠,我下不去手。” 徐梓安静静听着,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知道,这是托付。是一个谋士,在生命尽头,将自己的一切交给传人。 “梓安。”李义山费力地抬起手,徐梓安连忙握住。那只手枯瘦如柴,却依然有力,“你比我有天赋,也比我……狠得下心。我看过你那些谋划,步步为营,环环相扣,该仁慈时仁慈,该冷酷时冷酷。这一点,我不如你。” 他握紧徐梓安的手:“但你记住,谋者谋天谋地谋人心,最后谋的……是人心向背。你可以用计,可以设局,可以杀人,可以灭门——但不要失了人心。北凉能立足,不是因为兵强马壮,而是因为北凉的百姓、将士,真心愿意为这片土地流血拼命。” “我明白。”徐梓安声音微哑。 “还有……”李义山剧烈咳嗽起来,徐梓安连忙扶他起身,轻轻拍背。咳了许久,才缓过气,嘴角已有一丝血痕。 他从枕下摸出一本薄薄的羊皮册子,册子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只有一枚烫印的暗纹——那是李义山年轻时游历天下用的化名印记。 “这个……你收好。”他将册子塞进徐梓安手中,“里面是十二个人的名字、联络方式、暗语。这些人……有的在离阳朝堂,有的在江湖门派,有的甚至在北莽王庭。他们欠我人情,或者……有把柄在我手里。关键时候,可以动用。” 徐梓安翻开册子,第一页上写着九个字:非生死存亡,不可轻用。 他的心狠狠一揪。 “先生……” “听我说完。”李义山摇头,“最后一句……也是最重要的一句。” 他盯着徐梓安的眼睛,一字一顿:“徐梓安,不要成为第二个我。” 徐梓安愣住。 “我这一生,为北凉谋划三十年,算无遗策,却也算尽了自己的命。”李义山苦笑,“我把自己活成了一枚棋子,永远在棋盘上搏杀,永远在算计得失。我护住了北凉,却护不住身边的人——父母早逝,妻儿离散,最后连自己的身子都搭进去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却字字如锤:“你要做执棋者,不要做棋子。要爱人,要被人爱,要有血有肉地活着。否则……就算你赢下了整个天下,也不过是个孤家寡人,守着冰冷的江山,度过更冰冷的余生。” 徐梓安握紧册子,指甲陷入掌心。 密室陷入长久的寂静。 炭火噼啪作响,药味在空气中弥漫。李义山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他睡着了,或者说,昏过去了。 徐梓安轻轻为他掖好被角,起身走到书架前。 他随手抽出一本笔记,翻开。纸页已经泛黄,墨迹也有些晕染,但字迹依然工整清秀。那是一篇关于离阳户部侍郎的分析,写于七年前。李义山详细列举了此人的出身、履历、政见、人际关系,甚至包括他的生活习惯、饮食喜好、宠妾姓名。 在笔记末尾,用朱笔批注:“此人贪财而惜命,可用金银收买,但需留后手。其子好赌,可设局。” 又翻一本,是关于北莽某位大将的分析:“勇猛善战,但刚愎自用,与同僚不睦。可离间。” 再翻一本,是西楚旧臣的名单与现状分析:“曹长卿,忠义之士,可合作但需防备。其余诸人,或可收买,或可策反,或……可杀。” 徐梓安一册一册翻过去。 他看到了一个谋士的一生——不是在战场上冲锋陷阵,而是在这间密室里,对着无数情报、资料,推演、计算、布局。三十年来,李义山用他的笔和脑,为北凉挡下了多少明枪暗箭,化解了多少次灭顶之灾。 而这些,现在都交到了他手里。 徐梓安合上最后一本笔记,走回榻前。 李义山睡得很沉,眉头微蹙,似乎在梦中还在谋划着什么。徐梓安静静看了他许久,然后缓缓跪下,行了三叩九拜的大礼。 “先生。”他轻声说,“您的路,走到头了。接下来的路……学生替您走。” 他站起身,抱起那些笔记,走出密室。 厚重的石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将那个病骨支离的谋士,留在了一片寂静与药味中。 听潮亭外,雪又下了起来。 徐梓安抱着笔记,站在风雪里,任雪花落满肩头。他知道,从今夜起,北凉谋主的担子,正式落在了他肩上。 而他能做的,只有挺直脊梁,握紧手中的笔和刀。 为北凉,杀出一条生路。 也为先生,走完那条未竟的路。 第146章 丧师之痛,接任谋主 腊月廿五,李义山病逝。 消息传到听潮亭楼顶时,徐梓安正在与徐渭熊推演北莽局势。手中的黑子“啪”地落在棋盘上,滚了几圈,停在“死门”位。 他怔了怔,缓缓抬起头:“再说一遍。” 跪在地上的侍女声音发颤:“李、李义山先生……于辰时三刻,病逝了。” 徐梓安静静坐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站起身,动作很轻,仿佛怕惊动什么。徐渭熊伸手想扶他,却被他轻轻推开。 “我去看看。”他说。 声音平静得可怕。 听潮亭底层的密室,药味还未散尽。李义山躺在榻上,面容安详,像是睡着了。徐梓安站在榻前,看了很久,然后缓缓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没有哭,没有说话。 徐渭熊站在门口,看着弟弟挺直的脊背,心里一阵抽痛。她想起这些年,李义山教徐梓安读书识字,教他谋略兵法,亦师亦父。如今这人走了,弟弟心里该有多痛? 可徐梓安只是跪着,跪了很久,直到双腿麻木,才在徐渭熊的搀扶下站起身。 “传令。”他的声音有些哑,“王府缟素七日,听潮亭封闭。先生的后事……简办,按他生前嘱咐,不设灵堂,不惊动百姓。” “是。” 接下来的七天,徐梓安将自己关在听潮亭底层的密室里。 没有点灯,只有李义山生前常坐的位置上,燃着一盏长明灯。他就坐在灯旁的地上,背靠着冰冷的石壁,面前堆着十二箱笔记——那是李义山毕生的心血。 他一本一本地看。 看那些密密麻麻的人情脉络,看那些精妙绝伦的局势推演,看那些未敢实施的狠辣计策。每一页,都是李义山熬过的一个夜晚;每一行,都是北凉走过的一段风雨。 看到第三天的深夜,徐梓安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他用帕子捂住嘴,咳完了,帕子上染着暗红的血。 他盯着那血迹看了很久,然后继续看笔记。 第七天,清晨。 密室的门缓缓打开。徐梓安走出来,脸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像淬过火的刀。 徐骁、徐渭熊、徐凤年、徐龙象、裴南苇都在外面等着。吴素也来了,她大病初愈,身子还很虚弱,被侍女搀扶着,眼中满是担忧。 “安儿……”吴素伸手想摸他的脸。 徐梓安握住母亲的手,轻轻摇头:“娘,我没事。” 他转身,走向听潮亭一层的大厅。那里已经站满了人——北凉文武要员,三柱核心,所有人都穿着素服,神情肃穆。 徐梓安走到大厅中央,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李义山先生,北凉谋主,我的恩师。”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每个角落,“于腊月廿五病逝,享年五十一岁。” 一片寂静。 “先生临终前,将毕生所学、所有谋划、一切人脉,尽数托付于我。”徐梓安从怀中取出那枚青铜方印——谋主印信,“今日,我徐梓安,正式接任北凉首席谋主之位。统筹三柱,谋划全局。” 无人反对,无人质疑。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消瘦苍白的青年,看着他手中那枚沉甸甸的印信,看着他眼中那团燃烧的火焰。 徐梓安放下印信,走到书案前。案上摆着几份卷宗——那是李义山生前制定的北凉发展方略,核心是“稳”:稳扎稳打,缓和矛盾,徐徐图之。 温和,渐进,稳妥。 徐梓安静静看着,然后拿起火折子。 “嗤”的一声,火苗窜起。他将卷宗凑到火苗上,纸张边缘迅速焦黄、卷曲、燃烧。火光映着他的脸,明明灭灭。 一本,又一本。 三年内政改良计划,五年军力提升方案,十年人才储备纲要……所有李义山制定的“温和”计划,都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灰烬飘落,像一场黑色的雪。 吴素看着,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却没有阻止。她知道,儿子在告别——告别恩师的遗志,告别过去的自己,告别那个还相信可以温和改变世界的少年。 烧完最后一本,徐梓安提笔,铺开一张全新的宣纸。 笔尖饱蘸浓墨,落下第一行字: 《北凉新策·卷一:血火之路》 字迹锋锐如刀,每一笔都带着决绝的杀意。 “自今日起,北凉弃守成之策,行进取之道。内修铁政,外展锋芒。母仇未报,不敢言和;大业未成,不敢言安。” “离阳赵室,白衣案元凶,此仇不共戴天。当以谋破其势,以刀偿其血。” “北莽蛮夷,屡犯边关,杀我子民。当以铁骑镇压,炼刀兵以慑,终有一日,马踏王庭。” “江湖纷扰,顺者昌,逆者亡。戮天阁当为北凉之刃,斩尽魍魅魍魉。” 他一字一句写着,笔力透纸,几乎要将纸背戳穿。这不是计划,这是誓言;不是谋略,是战书。 写完最后一字,徐梓安放下笔,转身面向众人。 “先生的路,我走不了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这世道太恶,人心太毒,温和守成……护不住北凉,也报不了仇。”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乍现:“从今日起,我要走一条更险、更狠、更孤独的路。这条路会很苦,会很累,会死很多人。现在,有谁要退出,可以站出来。我绝不追究,还会赠银送行。” 无人动弹。 陈芝豹第一个单膝跪地:“末将陈芝豹,愿随谋主,赴汤蹈火!” 紧接着,褚禄山、齐当国、袁左宗……所有将领齐齐跪地:“愿随谋主!” 楚狂奴坐在轮椅上,抱刀拱手:“戮天阁上下,听凭调遣。” 鲁大年、周铁手带着天工坊众人躬身:“天工坊,唯谋主马首是瞻。” 徐渭熊上前一步,与徐梓安并肩而立:“暗羽之刃,已淬火待发。” 裴南苇也站了出来,声音清亮而坚定:“钱粮之事,南苇一肩承担。” 徐凤年拉着徐龙象,兄弟俩齐齐跪下:“我们愿随大哥!”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徐骁。 这位北凉王缓缓走上前,没有跪,只是伸手重重按在徐梓安肩上。他的手在微微颤抖,眼中是欣慰,是信任,也是沉重。 “安儿。”徐骁的声音有些沙哑,“从今天起,北凉……交给你了。” 徐梓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彷徨、软弱,都已消散殆尽。剩下的,只有冰冷的决绝,和燃烧的意志。 “既如此……”他缓缓开口,“那便让这天下看看——” “北凉的血,还未冷。” “北凉的刀,还未锈。” “北凉的人……还未死绝!” 声音在大厅中回荡,穿过听潮亭,飘向风雪中的北凉大地。 从这一天起,北凉谋主易位。 从这一天起,一个时代结束,另一个时代开始。 而从这一天起,那个还想守着恩师遗志、徐徐图之的徐梓安,也彻底死去了。 活下来的,是北凉的执棋者。 是即将搅动天下风云的—— 谋主,徐梓安。 仪式结束后,众人散去。 徐梓安独自留在听潮亭,跪在李义山常坐的位置前,将那盏长明灯拨得更亮些。 “先生。”他轻声说,“您教我要谋人心,要留余地,要给天下留一线生机。这些,学生都记着。” “但学生也要告诉您——有些仇,不能不报;有些血,不能不流;有些路,不能不狠。” “您走之后,这盘棋,学生来下。下赢了,学生到九泉之下向您请罪;下输了……” 他顿了顿,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倔强:“学生不会输。”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吴素走进来,手中端着一碗参汤。她在儿子身边坐下,将汤碗递过去:“安儿,喝点。” 徐梓安接过,一饮而尽。 “娘,您怎么来了?天冷,您身子还没好全……” “来看看你。”吴素伸手,轻轻抚过儿子的脸颊,“瘦了。” “没事。” “有事。”吴素看着他,眼中满是心疼,“安儿,娘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报仇,想保护这个家,想撑起北凉……这些,娘都懂。但娘只求你一件事——” 她握住儿子的手:“别把自己逼得太狠。这条路还长,你得好好活着,才能走下去。” 徐梓安静静看着母亲。 烛光下,吴素的面容有些憔悴,但那双眼睛,依然温婉慈爱,像很多年前他生病时,彻夜守在他床前的那双眼睛。 他忽然想起李义山临终前说的那句话:“徐梓安,不要成为第二个我。” “娘。”他反握住母亲的手,“我不会。” 他会走自己的路。 一条比李义山更狠,但也会比李义山……更懂得珍惜的路。 珍惜眼前人,珍惜手中刀,珍惜心中那团火。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 而北凉的未来,就在这场大雪中,悄然改变了方向。 从温和,转向铁血。 从守成,转向进取。 从谋士,转向执棋者。 这蜕变很痛,但必须经历。 因为北凉,等不起了。 而他徐梓安,也等不起了。 第147章 离阳试探,谋主反击 腊月廿八,太安城。 年关将近,这座离阳都城却笼罩在一层诡异的氛围中。皇城内外张灯结彩,准备迎接新年,但朝堂之上,暗流汹涌。 三皇子赵琰的府邸,书房。 炭火烧得很旺,赵琰却仍觉得冷。这位离阳三皇子年约三十,面容俊朗,但眉宇间总带着一股阴鸷之气。他手中捏着一份密报,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消息属实?”他沉声问。 跪在面前的幕僚低头:“千真万确。李义山已于三日前病逝,徐梓安接任北凉谋主。北凉王府缟素七日,听潮亭封闭,气氛……很不寻常。” 赵琰将密报扔进炭盆,看着纸张迅速焦黑、卷曲、化为灰烬。 “李义山死了……”他喃喃道,“那个老狐狸,终于死了。” 幕僚小心翼翼道:“殿下,这是个机会。李义山一死,北凉谋主易位,正是人心浮动之时。我们可以……” “可以什么?”赵琰冷笑,“趁机发难?你以为徐骁是吃素的?还有那个徐梓安——此子看似温和,实则心机深沉。回北凉不到一年,就搞出什么戮天阁、黄金火骑兵、还有新建的天工坊分坊……这种人,会比李义山好对付?” 幕僚不敢接话。 赵琰在书房中踱步,炭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扭曲变形。 “不过……机会确实是机会。”他忽然停住,“李义山之死,北凉必然震动。这时候,如果我们能在舆论上做些文章……”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传令下去,发动我们掌控的所有言官、文人、说书先生。主题就一个:徐骁‘养士自重’,北凉‘尾大不掉’。要说得隐晦,但要点到要害——北凉兵强马壮,谋士如云,却年年向朝廷索要钱粮,这难道不是拥兵自重?李义山这等谋士,不为朝廷所用,却为藩王效命至死,这难道不是目无君上?” 幕僚眼睛一亮:“殿下英明!此计甚妙!不直接攻击,而是用舆论慢慢腐蚀。百姓愚昧,听得多了,自然会起疑心。朝中那些本来就忌惮北凉的大臣,也会顺势推波助澜……” “去做。”赵琰摆手,“但要小心,别留下把柄。所有言论,都要看起来像是‘忧国忧民’的正义之言,明白吗?” “明白!” 幕僚退下后,赵琰走到窗边,望向北方。 雪后的太安城银装素裹,美则美矣,却总让他觉得……太小了。这座城,这个皇宫,这个江山,他都想要。 而北凉,是最大的绊脚石。 “徐梓安……”赵琰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让我看看,你这个新任谋主,到底有多大的能耐。” 三天后,舆论开始发酵。 先是茶馆里,有说书先生“无意间”说起前朝藩镇割据的故事,感慨“兵强则主疑,将骄则国危”。接着是几家小报,登出“忧国”文章,讨论“边镇军费年年递增,国库空虚百姓苦”的现象,虽未点名,但明眼人都知道在说谁。 再然后,朝堂上开始有御史“仗义执言”。 腊月三十,大朝会。 离阳皇帝赵惇高坐龙椅,面容疲惫。这位在位二十五年的皇帝,年轻时也曾励精图治,如今却沉迷丹药,朝政大多交给首辅张巨鹿和几位皇子。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太监尖细的声音在大殿回荡。 一名御史出列,躬身:“臣有本奏。” 赵惇抬了抬眼皮:“讲。” “陛下,臣近日听闻,北凉谋主李义山病逝,北凉王府缟素七日,军民同悲。”御史声音洪亮,“臣本不该在此时多言,然忧心国事,不得不奏——李义山者,天下名士,却不仕朝廷,而效命藩王三十年。此等人才不为国用,实乃朝廷之失,亦显藩王之……僭越。” 大殿一片寂静。 张巨鹿站在文官首位,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另一位大臣出列:“王御史此言差矣。李义山早年也曾参加科举,是因病未能入仕,后受徐骁知遇之恩,这才投效北凉。此乃士为知己者死,何来僭越之说?” “李大人此言谬矣!”又一名官员反驳,“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李义山既有才,就该为朝廷效力。徐骁以藩王之身,笼络天下英才,这难道不是……” “够了。” 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 所有人看向声音来源——是靖安王赵衡。他缓缓出列,对龙椅躬身:“陛下,今日除夕,朝会议论此等话题,恐伤和气。北凉镇守北境三十年,劳苦功高。李义山之死,北凉悲痛,朝廷理当抚慰,而非猜忌。” 赵琰眼神一冷,正要开口,却被皇帝打断。 “靖安王所言有理。”赵惇揉了揉太阳穴,“传旨,追封李义山为‘文安伯’,赐谥‘忠献’,赏其家眷黄金千两。北凉……今年军费,再加一成,以示抚慰。” “陛下圣明!”众臣齐声。 但谁都知道,这道圣旨,解不开那个结。 朝会散后,张巨鹿缓步走出大殿。赵琰从后面追上来,并肩而行。 “首辅大人今日为何一言不发?”赵琰似笑非笑。 张巨鹿目不斜视:“老臣年事已高,耳朵不好,没听清诸位在争论什么。” “是吗?”赵琰冷笑,“首辅耳背,眼睛却亮得很。北凉那边,最近动作可不小啊。” 张巨鹿终于停下脚步,转头看他:“三殿下想说什么?” “我想说……”赵琰压低声音,“北凉这头老虎,该敲打敲打了。否则,迟早有一天,它会反噬主人。” 张巨鹿沉默片刻,缓缓道:“老虎该不该敲打,要看它有没有獠牙。而敲打老虎的人,也要想想——自己的骨头,够不够硬。” 说完,他不再理会赵琰,转身离去。 赵琰盯着他的背影,眼中寒光闪烁。 --- 同一时间,北凉,听潮亭。 徐梓安坐在案前,手中拿着一份从太安城传来的密报。上面详细记录了朝会上的争论,以及后续的舆论动向。 徐渭熊坐在对面,正在泡茶。她的手法优雅娴熟,水雾蒸腾,茶香四溢。 “三皇子赵琰。”徐梓安放下密报,轻笑,“手段倒是有进步,知道用舆论这把软刀子。” “要反击吗?”徐渭熊递过茶盏。 “当然要。”徐梓安接过茶,轻啜一口,“但不能硬碰硬。他玩舆论,我们也玩舆论。他泼脏水,我们就……掀桌子。” 他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这几个人,是赵琰麾下最得力的言官。查他们,查得越细越好——房产、田产、银钱往来、姻亲关系、甚至……私德。” 徐渭熊看了一眼:“需要多久?” “五天。”徐梓安放下笔,“五天后,我要看到足够分量的‘证据’。不需要伪造,他们这种人,屁股底下不会干净。找出来,然后……通过太安烟雨楼的渠道,散出去。” “散给谁?” “散给所有人。”徐梓安眼神冰冷,“茶馆、酒肆、青楼、书院,还有……其他皇子的门人。尤其是大皇子和六皇子,他们与赵琰素来不睦,这种落井下石的机会,不会错过。” 徐渭熊点头:“明白了。” “还有。”徐梓安补充,“找几个机灵的,混进太安城的乞丐、小贩、脚夫里。编些顺口溜、童谣,内容嘛……就说‘三皇子,贪银钱,买官卖官不要脸;北凉军,守边关,饿着肚子保平安’。” 徐渭熊嘴角微扬:“这招够损。” “对付小人,就要用小人的法子。”徐梓安望向窗外,“他要玩阴的,我就让他知道——比阴险,他差得远。” 五天后,太安城。 几份“匿名检举”材料,突然出现在都察院、刑部、大理寺,甚至几位内阁大臣的书房。材料详细列举了三皇子麾下几名言官的贪腐证据:在江南有田产千亩,在京城有豪宅三处,收受商人贿赂,为罪官脱罪…… 铁证如山。 更绝的是,材料里还附带了这些言官与三皇子之间的银钱往来记录——虽然数额不大,但足以证明关系。 与此同时,市井间开始流传各种顺口溜: “三皇子,开钱庄,官员升迁他要管; 北凉兵,吃糙米,冰天雪地守国疆。” “赵家老三心眼多,不敢战场见真章; 只会在后耍嘴皮,陷害忠良他最强。” 孩童们唱着跳着,满街跑。等官府反应过来禁止时,已经传遍了半个京城。 朝堂再次震动。 这次轮到三皇子一系焦头烂额。几名言官被勒令停职审查,赵琰本人也遭到皇帝训斥,责令“闭门思过三日”。 反击来得太快,太狠,太精准。 赵琰在府中砸碎了最心爱的砚台,面目狰狞:“徐梓安……好一个徐梓安!” 他意识到,自己轻敌了。 那个远在北凉的青年谋主,不仅接住了他的招,还反手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而这,只是开始。 听潮亭里,徐梓安收到了太安城的最新情报。 他看了一眼,随手扔进炭盆。 “跳梁小丑。”他轻声说,然后继续伏案工作。 案头,放着一份新的名单。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何时杀,如何杀,谁来杀。 徐梓安的笔,在其中几个名字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第一个圈,画在“赵琰”二字上。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 新的一年,即将到来。 而北凉与离阳的战争——那场没有硝烟,却更血腥、更残酷的战争——已经悄然打响。 第148章 姐弟棋局,渭熊交心 正月初七,人日。 听潮亭顶层的观星台,此刻被改造成了一间静室。四面的窗皆用厚毡遮掩,只留东面一扇,透进清晨熹微的天光。室中央摆着一张紫檀木棋枰,两盏清茶,一对姐弟。 徐渭熊执黑,徐梓安执白。 棋已过半,枰上黑白交错,如两条大龙纠缠厮杀。黑棋势大力沉,步步紧逼;白棋轻盈灵动,且战且退,却总能在绝境中觅得一线生机。 “你的棋,变了。”徐渭熊落下一子,封住白棋一条去路。 徐梓安拈起一枚白子,在指尖转动:“人总是要变的。” “不是这种变。”徐渭熊抬眼看他,“以前你的棋,虽然也善谋算,但总留有余地,给人退路。现在的棋……每一子都在逼人做选择,选错了就是死局。” 徐梓安没有回答,只是将白子落在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 徐渭熊皱眉,凝神细看。半晌,她瞳孔微缩:“你在做劫。” “是。”徐梓安淡淡道,“这个劫材,我埋了十七手。现在引爆,二姐若应,则左下大龙危矣;若不应,则右上角尽归我手。二姐选哪边?” 徐渭熊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这张常年冰封的脸,有了一丝暖意。 “你果然长大了。”她说,“都会给姐姐设局了。” 她并没有立刻落子,而是端起茶盏,轻啜一口。茶是上好的普洱,陈香醇厚,入喉回甘。 “上阴学宫那边,我已经彻底断了。”徐渭熊忽然说起不相干的事,“学宫祭酒挽留三次,我拒了三次。皇室那边……‘玄鸟’的身份,我也还回去了。” 徐梓安执棋的手微微一顿。 “玄鸟”,离阳皇室秘谍组织中最神秘的死士代号。徐渭熊十六岁被选入上阴学宫,明为求学,实为潜伏。这个身份,她背负了整整七年。 “怎么还的?”徐梓安问。 “杀了来接头的特使。”徐渭熊说得轻描淡写,“连他带来的十二个护卫,一起杀了。尸体沉进了学宫后面的寒潭,现在应该已经喂了鱼。” 她放下茶盏,看着徐梓安:“从今天起,世间再无上阴学宫徐渭熊,也无皇室死士玄鸟。只有北凉徐渭熊,你的二姐,暗羽之主。” 徐梓安静静看着她。 晨光透过窗棂,照在徐渭熊脸上。她的五官其实极美,只是常年冷若冰霜,让人不敢直视。此刻那层冰似乎融化了些,露出底下柔软的、属于“徐渭熊”而非“玄鸟”的部分。 “值得吗?”徐梓安轻声问,“上阴学宫的资源,皇室死士的身份……这些都是利器。” “利器再利,若是握在别人手里,迟早会刺向自己人。”徐渭熊摇头,“我这七年,见多了背叛、算计、阴谋。学宫里那些所谓的大儒,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干的龌龊事,比市井无赖还不如。皇室……更是个笑话。” 她眼中闪过冷意:“赵惇沉迷丹药,几个皇子明争暗斗,朝堂上结党营私,边关将士饿着肚子守国门。这样的朝廷,不值得效忠。” 徐梓安默然,落下一子。 徐渭熊看了看棋局,也落下一子。两人你来我往,又下了十几手。棋局越发凶险,黑白两条大龙都已深入敌阵,随时可能被屠。 “二姐。”徐梓安忽然开口,“暗羽这一个月,清除了多少暗桩?” “北凉境内,三十七处据点,一百四十三人。”徐渭熊报出精准数字,“其中离阳‘蛛网’六十一人,靖安王府暗桩四十二人,北莽南朝散谍三十二人,还有八个是其他藩王派来的。全部清理干净,无一漏网。” “有没有……不该杀的?” 徐渭熊抬眼看他:“你指什么?” “指那些可能被胁迫,或者……并非真心为敌的人。” 徐渭熊沉默片刻,缓缓道:“有。三十七处据点里,有十九个是被胁迫的家眷——父母妻儿被控制,不得不为之。我没杀他们,但抹去了他们的记忆,送去了江南,给了新身份和新生活。” 她顿了顿:“至于那些‘并非真心为敌’的……梓安,你要明白,这世上很多事,不是看真心,是看立场。他今日或许不想与北凉为敌,但明日他的主子要他刺探军情,他做不做?后日要他下毒暗杀,他做不做?” 徐梓安没有回答。 徐渭熊继续道:“暗羽的第一条铁律,是你定的——‘不杀妇孺无辜’。我守住了。但第二条——‘不叛同袍兄弟’,那些暗桩做到了吗?他们背叛了自己的国家,自己的同胞,去为敌人效力。这种人,该死。”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彻骨的冷。 徐梓安知道,她说得对。 乱世之中,仁慈是奢侈品。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人残忍。 “我明白了。”他落下一子,“那以后,暗羽的事,二姐全权处置。我不再过问细节,只要结果。” “好。”徐渭熊点头,“那戮天阁那边,你也放手给楚狂奴。他是老江湖,知道怎么调教那些亡命之徒。你只需要把握大方向,具体的厮杀,交给专业的人。” 两人相视一笑。 那是属于姐弟的默契,也是属于同盟的信任。 棋局继续。 徐渭熊的黑棋越发凌厉,她放弃了稳健的布局,开始行险招、出奇兵。徐梓安的白棋则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利益。 又下三十手,棋局进入收官阶段。 徐渭熊忽然停手,盯着棋枰看了许久,然后轻轻放下手中的黑子。 “我输了。”她说。 徐梓安仔细看棋。确实,白棋以一目半的优势胜出。但胜得很险,如果徐渭熊在中盘时某个选择不同,胜负或许就会逆转。 “二姐承让。”徐梓安道。 “不是承让。”徐渭熊摇头,“是你的棋,确实比我高一线。大局观、细节处理、风险控制……你都做到了极致。但是——” 她话锋一转:“你的棋,大气磅礴,却暗藏孤绝。” 徐梓安怔住。 徐渭熊指着棋枰:“你看这里,明明可以与我联手做活,你却选择独自突围。还有这里,为了保住右上角,你宁可牺牲左下三条小龙。你的每一步都在算计得失,却很少考虑……‘共生’。” 她抬起眼,直视徐梓安:“为帅者,需有孤绝之气,因为有些决定,只能一个人做。但为谋者,需要考虑的不仅是胜负,还有胜负之后——人怎么活,心怎么安,路怎么走。” 徐梓安静静听着。 “所以。”徐渭熊伸手,从棋罐中取出一枚白子,落在棋枰上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我帮你补上那分‘细’与‘狠’。” 徐梓安定睛看去,浑身一震。 那颗白子落下后,整个棋局的气都变了。原本几条孤立的棋子突然连成一片,形成了一张细密的大网。网眼很小,却很坚韧,能兜住所有漏网之鱼。 那是暗羽的风格——细致入微,狠辣决绝。 “二姐……” “从今天起,我做你的影子。”徐渭熊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厚毡。天光倾泻而入,照亮了她半边侧脸,“你在明处执棋,我在暗处织网。你的棋大气,我的网细密。你的路孤绝,我的刀……为你扫清所有障碍。” 她转过身,背光而立,身影在晨光中有些模糊。 “我们姐弟联手,这天下……未尝不能争一争。” 徐梓安也站起身,走到她身边。 姐弟二人并肩而立,望向窗外。听潮亭下,湖面冰封,雪覆亭台,北凉王府在晨光中渐渐苏醒。 新的一年,新的棋局,已经开始。 而执棋者,不再孤单。 “二姐。”徐梓安轻声说,“谢谢你。” 徐渭熊没有回应,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那动作很轻,却重如千钧。 那是承诺,是信任,是血脉相连的羁绊。 从这一天起,北凉的谋主有了最锋利的刀。 从这一天起,徐渭熊彻底归来。 而从这一天起,这对姐弟,将携手搅动天下风云。 棋局已开,落子无悔。 接下来,该让世人看看—— 北凉徐氏,不只出一个徐骁。 还出了一对,能掀翻这江山的—— 姐弟。 第149章 情报体系,重新建立 正月十五,上元夜。 北凉王府处处张灯结彩,但听潮亭地下一层却寂静如墓。这里原本是李义山存放旧档案的库房,如今已被彻底改造。墙壁用青石重新砌过,缝隙填了铅,防潮防蛀。十二排铁架整齐排列,架上不是书册,而是一卷卷用特殊药水浸泡过的羊皮卷——即使泡水也不会字迹模糊。 徐渭熊站在库房中央,身后跟着十二名黑衣暗羽。她手中拿着一份厚厚的册子,封面上是四个朱砂小字:《天地人三纲》。 “从今天起,北凉的情报体系,按此纲重建。”她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回荡,冰冷清晰,“烟雨楼并入暗羽,统称‘天听司’。下设三级:天、地、人。” 她翻开册子第一页。 “天级情报,关乎北凉存亡。”徐渭熊的目光扫过众人,“包括离阳皇室核心决策、北莽王庭军政动向、其他藩王谋逆证据、江湖大宗门对北凉的敌意、以及……任何可能威胁到父王、母亲、大姐、安弟、凤年、龙象安危的刺杀阴谋。” 她顿了顿:“天级情报,无论何时获取,必须在一炷香内送达听潮亭。传递方式:烽烟、信鸽、八百里加急,三路并进,互为验证。接收者:徐梓安、我、父王,三人至少两人同时在场,方可开封。” 一名暗羽快速记录。 “地级情报,关乎北凉发展。”徐渭熊翻到第二页,“包括各州郡官员变动、军械粮草调拨、商路贸易数据、江湖门派动态、朝堂党争细节。传递时限:十二时辰内。接收者:天听司主事、相关州郡主官。” “人级情报,关乎北凉根基。”她继续道,“包括民间舆情、物价波动、天灾征兆、流民动向、地方豪强所为。传递时限:三日内。接收者:各地暗羽据点,按需上报。” 册子翻到第三页,是一张复杂的网络图。 “情报来源分四类:暗线、明线、风闻、天象。”徐渭熊指尖划过图纸,“暗线,即我们安插的密谍,包括官员府中仆役、商队伙计、青楼女子、书院学子……这些人需定期上报,但不得主动联络,以防暴露。” “明线,即公开渠道获取的信息——朝廷邸报、地方官报、商贾账册、江湖告示。需要专人分析、比对、提炼。” “风闻,即市井流言、酒馆闲谈、童谣俚语。看似无用,却往往能窥见民心所向、隐患所在。” “天象,即星象、气候、地动等自然现象。需与钦天监数据比对,预判年景,以防饥荒、瘟疫。” 她合上册子,看向众人:“重建后的天听司,需做到三点:覆盖更广——北凉四州每一县,离阳十三道每一道,北莽南朝每一城,都要有我们的眼睛。分析更深——不止要知道发生了什么,还要知道为何发生,接下来会如何发展。预警更速——危险来临前,至少要提前三日示警。” 一名年长的暗羽出列,躬身问道:“郡主,如此庞大的体系,需要多少人手?多少银钱?” “人手从三处来。”徐渭熊早有准备,“第一,原烟雨楼成员,经审查合格者留用;第二,军中挑选机敏忠诚的退伍老兵;第三,民间招募身家清白、有特殊技能的寒门子弟。总数暂定八百人,分驻各地。” 她走到墙边,拉开一幅巨大的北凉舆图,上面已经用朱笔标注了密密麻麻的据点位置:“银钱由裴南苇统一拨付,每年预算五千万。但我要的不是花钱,是挣钱——天听司下属的商业掩护网络,三年内需实现收支平衡,五年内要有盈余。” 众人面面相觑。情报机构还要赚钱? 徐渭熊看穿他们的心思,淡淡道:“靠拨款活着的谍报网,永远受制于人。我们要有自己的钱路、自己的商道、自己的人脉。只有这样,才能在任何情况下,保持眼睛明亮。” 她转向那名提问的暗羽:“赵伯,你在烟雨楼十年,经验最丰。天听司的日常运作,由你统筹。但有两条铁律——” 赵伯躬身:“请郡主示下。” “一,所有情报必须交叉验证,单一来源的信息,不得上报。” “二,所有人员必须定期轮岗,任何人不得在同一个位置超过三年。” 赵伯若有所思:“郡主是防……日久生变?” “是防被人摸透规律。”徐渭熊眼神锐利,“再忠诚的人,在同一个位置待久了,也会形成固定的行为模式。而模式,就是破绽。” 她走到库房西侧,推开一扇暗门。门后是一个更小的房间,墙上挂着十二面铜镜,镜面经过特殊打磨,能映出扭曲的人像。 “这里,是‘鉴心室’。”徐渭熊的声音忽然低沉,“所有新入天听司者,必须在此接受审查。所有可疑情报,必须在此分析真伪。所有……叛变者,也在此处了结。” 房间里没有刑具,只有一张石桌,两把石椅。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味——那是血浸入石缝后,无论如何清洗也去不掉的味道。 一名年轻的暗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徐渭熊看了他一眼:“怕了?” “属下……不怕。” “怕是对的。”徐渭熊却道,“知道怕,才会谨慎。情报这一行,不怕死,怕蠢。一个愚蠢的决定,会害死成百上千的同袍。” 她走出鉴心室,重新回到库房中央:“三日后,天听司正式运转。这三天,你们要做三件事:第一,将原有各地烟雨楼所有档案重新归档,按天地人三级分类;第二,制定各据点之间的新的联络密语、紧急撤离方案;第三……”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第三,清查内部。我要知道每一个人——包括你们在座各位——的底细。家庭背景、人际关系、财务往来、甚至……不为人知的癖好。查出来的东西,封入黑匣,只有我和世子徐梓安能看。” 众人心中一凛。 这是把刀架在了自己人脖子上。但无人敢反驳——徐渭熊的眼神告诉他们,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都听明白了?”徐渭熊问。 “明白!”十二人齐声应诺。 “那就去做。”她摆手,“赵伯留下。” 众人退去,库房里只剩下徐渭熊和那位老谍报。 赵伯今年五十七岁,须发花白,背有些驼,但眼睛依然明亮。他在烟雨楼干了十年,从最底层的信使做到副楼主,见过太多阴谋诡计,也经历过太多生死。 “郡主还有什么吩咐?”他恭敬地问。 徐渭熊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单,递给赵伯:“这些人,重点查。” 赵伯接过一看,瞳孔微缩。名单上共有九人,其中五个是原烟雨楼的骨干,两个是军中信得过的老卒,还有两个……是徐骁身边的亲卫。 “郡主怀疑他们……” “不是怀疑,是确定。”徐渭熊声音平静,“名单上这九人,有三人的家眷在离阳控制区,每年会收到不明来源的银钱;有两人好赌,欠下巨债,却在半年前突然还清;还有四人……行为模式有异常变化,虽然很细微,但逃不过我的眼睛。” 赵伯额头渗出冷汗:“那为何不直接……” “直接除掉?”徐渭熊摇头,“除掉他们容易,但会打草惊蛇。我要的是顺藤摸瓜,找到他们背后的人。所以这九人,不但不能动,还要重用——给他们接触核心情报的机会,但要严格控制他们传递出去的内容。” 她走到铁架前,抽出一卷标注着“甲三”的羊皮卷:“这是假的北凉边境布防图,半真半假,真处七分,假处三分。明天,我会‘无意间’让名单上的第一个人看到它。你要做的,是盯死他接下来三天的所有举动——见了谁,传了什么信,甚至……上了几次茅房。” 赵伯懂了:“引蛇出洞。” “不止。”徐渭熊眼中寒光一闪,“我要通过他,给离阳传递一个错误的信息——北凉会在开春后,从龙腰州出兵,佯攻北莽南朝,实则……目标是他标注的假目标。” 她展开羊皮卷,上面果然画着详细的进军路线、兵力配置、粮草囤积点。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几处关键的隘口标注有误,河流走向也与实际不符。 “这份假情报,会让离阳做出错误判断,调动不必要的兵力。”徐渭熊卷起羊皮,“而真正的布防和计划,在我脑子里,从不见纸面。” 赵伯深深一躬:“郡主高明。老朽……佩服。” “高明谈不上,只是不得不为。”徐渭熊望向库房外,那里隐约传来上元夜的喧嚣,“父王老了,安弟身体不好,凤年还没成长……北凉现在,经不起一次重大失误。所以赵伯——” 她转回头,直视老人:“天听司这双眼睛,必须是最亮的。任何一点阴霾,都要提前擦掉。哪怕……擦的时候,会沾血。” 赵伯肃然:“老朽明白。这条命三十年前就是王爷救的,如今能为郡主效力,是造化。郡主放心,天听司在,北凉的眼睛就在。” 徐渭熊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青铜所铸,正面刻“天听”二字,背面是一只睁开的眼睛。 “从今天起,你是天听司副主事,秩同四品。见令如见我。” 赵伯双手接过令牌,老眼微红:“谢郡主信任。” “不是信任,是责任。”徐渭熊转身,走向库房深处,“三天后,我要看到第一个成果——那九条线,至少摸清三条。去吧。” 赵伯躬身退下。 库房门关闭,将上元夜的热闹彻底隔绝。 徐渭熊独自站在铁架间,手指拂过一卷卷羊皮卷。这些卷宗里,记录着北凉三十年的风雨,记录着无数人的生死,也记录着……这个家的兴衰。 她抽出一卷标注着“白衣案”的卷宗,却没有打开,那是当年吴素在太安被高手围攻的卷宗。 有些痛,不必重温,只需铭记。 窗外传来烟火绽放的声音,噼啪作响,映得库房忽明忽暗。 徐渭熊吹灭蜡烛,在黑暗中静静站立。 从今天起,她就是北凉的眼睛,北凉的耳朵,北凉藏在阴影里的利刃。 而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些藏在暗处的虫子,一只一只,全部揪出来。 无论它们躲得多深,藏得多好。 天听司的网,已经张开。 就等……猎物入彀了。 第150章 离间皇子,赵楷流放 正月廿三,太安城。 雪后初晴,皇宫琉璃瓦上的积雪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御书房里炭火烧得极旺,离阳皇帝赵惇却仍披着厚厚的狐裘,手中捏着一份密报,指节发白。 密报只有两页纸,字迹工整,内容却触目惊心。 第一页,是三皇子赵琰与福安郡王赵楷往来的书信摘录——不是原件,是誊抄,但笔迹鉴定出自宫中老供奉之手,确认是赵琰亲笔。 信中言:“……楷弟聪慧,远胜诸兄。若他日为东宫,当不负今日之约……” “……江南盐税三成,已转至通宝钱庄,户名‘赵安’,此乃你我日后基业……” “……张巨鹿老迈,当寻机除之,换王尚书上位……” 第二页,是一份名单。列着十七名朝中官员,皆已暗中投靠三皇子与福安郡王联盟。后面附着这些官员收受贿赂的数额、时间、经手人。 最致命的是名单末尾的附注:“三皇子府中幕僚言:陛下沉迷丹药,时日无多。当早作打算。” 赵惇的手在抖。 不是冷,是怒。 “逆子……逆子!”他猛地将密报摔在御案上,胸口剧烈起伏,“朕还没死呢!就敢结党营私,就敢咒朕早死!” 侍立在一旁的大太监曹常侍吓得跪倒在地:“陛下息怒,保重龙体啊……” “龙体?”赵惇惨笑,“他们都盼着朕早点死,好抢这个位子!老三……老三!朕平日里最疼他,给他最好的老师,最多的门人,他就这样回报朕?” 他剧烈咳嗽起来,曹常侍连忙奉上参茶。赵惇喝了一口,缓了缓,眼中却杀意更浓:“还有那个赵楷……一个私生子,朕给他郡王爵位,赐他府邸田产,他还不知足?还想夺嫡?” 曹常侍低声道:“陛下,此事……是否再查查?万一是有人构陷……” “构陷?”赵惇冷笑,“笔迹是真的,银钱往来是真的,名单上的官员……朕早就觉得他们不对劲!还有那个‘赵安’的户头,朕已经派人去通宝钱庄查了,确实存在,存银八十万两!八十万两!他从哪儿来的?江南盐税一年才多少?” 他越说越怒,猛地起身:“传旨!三皇子赵琰,结党营私,图谋不轨,即日起圈禁于府,无朕旨意不得出入!福安郡王赵楷,削去爵位,流放岭南,永不召回!” “陛下!”曹常侍惊呼,“三皇子毕竟是……” “毕竟是什么?是朕的儿子?”赵惇眼神冰冷,“朕的儿子多了去了,不缺他一个不孝的逆子!去传旨!” “遵……遵旨。” 圣旨传出,朝野震动。 三皇子府邸被御林军围得水泄不通,赵琰在府中砸碎了所有能砸的东西,嘶吼着“冤枉”,却无人理会。福安郡王赵楷更惨,爵位一夜间化为乌有,被押上囚车,送往岭南烟瘴之地。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正在北凉听潮亭。 徐渭熊将一份新的密报放在徐梓安案头:“赵琰圈禁,赵楷流放。离阳皇帝这次,是真的动了怒。” 徐梓安扫了一眼密报,问:“赵楷身边,有我们的人吗?” “有。”徐渭熊点头,“押送队伍里,有两个是暗羽的人。按计划,他们会在途中‘疏忽’,让赵楷被劫走。劫他的人……会是韩貂寺派来的。” “韩貂寺?”徐梓安挑眉,“他会救赵楷?” “会。”徐渭熊肯定道,“赵楷的母亲,当年对韩貂寺有恩。韩貂寺此人,阴狠毒辣,却最重旧恩。他早就暗中收赵楷为徒,教他武功,助他经营势力。这次赵楷落难,他一定会救。” 徐梓安沉吟:“那我们要做的,就是让这场‘劫囚’,看起来像是赵楷自己安排的,而不是韩貂寺插手?” “不。”徐渭熊摇头,“我们要让皇帝知道,是韩貂寺救了赵楷。但证据不能太确凿,要若隐若现,让皇帝猜疑、不安,却又不能立刻发作。” 她走到窗边,望着南方:“韩貂寺执掌内侍省任掌印太监二十年,知道太多皇家秘密。皇帝忌惮他,却又离不开他。我们要做的,是在他们之间,埋下一根刺。这根刺现在不痛,但总有一天,会化脓、溃烂,要了他们的命。” 徐梓安看着二姐的背影。 她的谋划,越来越深,也越来越狠。离间皇子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是离间君臣,离间皇室与宦官,离间……一切可以离间的关系。 “二姐。”他忽然问,“那些伪造的书信和证据,会不会被查出来?” 徐渭熊转身,嘴角微扬:“书信的笔迹,是我找了江南第一仿笔大家,临摹赵琰字迹三年,才练到九成九相似。银钱往来,通宝钱庄那个‘赵安’的户头,确实存在——是三年前赵楷用假名开设的,我们只是‘偶然’发现了它,然后往里面存了八十万两而已。” 她顿了顿:“至于那份名单……名单上的官员,确实都收过贿赂,也确实与三皇子有过往来。我们只是把时间、数额、目的,稍稍修改了一下。真中有假,假中有真,这才是最高明的伪造。” 徐梓安默然。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徐渭熊不仅是在伪造证据,更是在利用已经存在的裂痕,将其撕成无法愈合的伤口。 “接下来做什么?”他问。 “等。”徐渭熊走回案前,“等韩貂寺救走赵楷,等皇帝发现蛛丝马迹,等朝堂上的势力重新洗牌。然后……我们会收到离阳新任首辅的‘善意’。” “新任首辅?” “张巨鹿年事已高,经此一事,必会请辞。”徐渭熊笃定道,“接任者,很可能是户部尚书王景明——此人贪财好名,却无大才。更重要的是,他的儿子,去年在江南强抢民女致死人命,案子被我压下了。证据,在我手里。” 徐梓安明白了。 离间之后,是掌控。在离阳朝堂最高层,安插一个可以被控制的棋子。 “但是二姐。”他提醒,“王景明这种人,能坐稳首辅之位吗?” “坐不稳更好。”徐渭熊眼神冰冷,“他坐不稳,就会更依赖我们提供的‘帮助’。而我们要的,不是他坐稳,是朝堂越乱越好。乱,才有机会。” 她抽出另一份密报:“还有,赵琰被圈禁,他的势力不会甘心。大皇子、六皇子,还有其他几位皇子,都会趁机抢夺他留下的权力真空。这场夺嫡之争,会越来越血腥。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偶尔添把火,偶尔浇点油,让他们……斗得更凶些。” 徐梓安忽然觉得有些冷。 不是身体冷,是心冷。这就是权力斗争,没有温情,没有道义,只有算计和杀戮。而他和二姐,正在成为最擅长此道的人。 “安弟。”徐渭熊似乎看穿他的心思,声音柔和了些,“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这就是我们要走的路——要么杀人,要么被杀。我们没有选择。” 她伸手,轻轻按住徐梓安的肩:“母亲的血仇,北凉的安危,天下女子的苦楚……这些,都要靠我们手中的刀和谋,去一点一点讨回来。心软不得,犹豫不得。” 徐梓安深吸一口气,点头:“我明白。”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看着那幅巨大的离阳朝堂关系图。图上,三皇子的名字已经被朱笔划掉,福安郡王的名字旁标注了“流放”。而韩貂寺、王景明、大皇子、六皇子……这些名字之间,已经连上了错综复杂的红线、蓝线、黑线。 每条线,都代表一种关系:同盟、敌对、利用、控制。 每条线,都可能染血。 窗外,天色渐暗。 听潮亭的灯,一盏盏亮起。 而千里之外的太安城,三皇子府邸的灯火,却永远熄灭了。 囚车在官道上吱呀前行,赵楷蜷缩在车内,眼神空洞。押送的官兵骂骂咧咧,抱怨这趟差事晦气。 没有人注意到,路旁林中有几双眼睛,正静静盯着囚车。 更没有人知道,这场流放,将会引出怎样的波澜。 离阳的棋盘上,一颗重要的棋子,被拿掉了。 而执棋的手,来自北方。 来自那个冰雪覆盖,却孕育着烈火的—— 北凉。 第151章 梧竹送信,北莽疑云 二月初二,龙抬头。 北莽,王廷都城。 这座草原上的城池,与离阳的城郭截然不同。城墙不高,却厚实,用巨大的青石垒成,缝隙填着黏土和羊毛,能抵御草原上狂暴的风雪。城内建筑多是圆顶帐篷与石屋混合,街道宽阔,可容十骑并行。 慕容梧竹站在王宫最高的望楼,一袭雪白狐裘,衬得她肤白如雪。眉眼如画,唇若涂朱,只是那双本该明媚的眼中,藏着与年龄不符的忧思。 “公主,风大,回屋吧。”侍女捧着暖炉,小心翼翼地说。 慕容梧竹摇头:“再等等。” 她在等一封信。从北凉来的信。 一个月前,她冒险派人送信给徐梓安,透露了北莽内部的动荡——母帝病情加重,主战派的三王子慕容嶅在国师慕容宝鼎的支持下,频频调动兵马,打压主和的大王子慕容苏。朝堂上,主战的声音越来越响,叫嚣着要发兵三十万一雪前耻。 而她,慕容梧竹,属于温和派。一年前北莽与北凉那场大战,中路拓跋雄十五万大军被北凉几乎全歼只逃回来不足两万人,无数家庭失去儿子、丈夫、父亲。战后饥荒、草场兼并,又夺走了更多人的生命。 她不想再看一次那样的惨状。 所以当徐梓安通过秘密渠道联系她时,她犹豫再三,还是回应了。因为徐梓安在信中说:“北凉要的,不是无尽的战争,而是北境百姓能安居乐业。若公主愿为和平尽力,北凉愿助公主,制衡主战派。” 这话说得漂亮,但慕容梧竹知道,本质上是一场交易。北凉需要北莽内部保持分裂,无法全力南下;而她需要外部支持,才能在这场权力斗争中活下来,保住母亲辛苦维持的和平局面。 各取所需,仅此而已。 “公主!”一名心腹女官匆匆上楼,压低声音,“信来了。” 慕容梧竹转身,接过女官递来的小铜管。管口用火漆封着,漆印是一只展翅的鹰——这是徐梓安约定的记号。 她回到寝宫,屏退左右,用特制的药水化开火漆,取出里面的绢信。信很短,只有三行字: “公主之信已阅。北凉愿守承诺:若主战派南下,北凉必全力迎击;若公主能稳北莽,事后愿助公主掌权。另:近日边境或有异动,乃佯攻,勿惊。” 慕容梧竹反复看了三遍,然后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 佯攻…… 她走到墙边,看着那幅巨大的北莽疆域图。北凉与北莽接壤的边境线,绵延千里,有十三处关隘。徐梓安说的“佯攻”,会在哪里? 正思索间,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公主!不好了!”一名侍卫冲进来,单膝跪地,“刚刚收到军报,北凉黄金火骑兵五万,在瓦砾关边境集结,似有北上迹象!” 慕容梧竹心中一凛——来了。 她强作镇定:“详细军报呢?” 侍卫递上羊皮卷。慕容梧竹展开一看,眉头紧皱。军报上说,北凉军摆出进攻阵型,前锋已推进三十里,在北莽境内建立了三个临时营寨。看架势,不是小规模骚扰,而是要大举进攻。 但徐梓安说,这是佯攻。 她沉吟片刻,问:“三王兄那边,有什么反应?” “三王子已经调集十万铁骑,准备迎战。国师慕容宝鼎也下令,王廷附近所有驻军进入战备状态。”侍卫顿了顿,“大王子那边……主张先派使者交涉,不要轻易开战。” 慕容梧竹冷笑。 三王兄当然希望打起来。只要开战,他就能以“御敌”为名,掌握更多兵权,进一步打压大王子。而大王子主和,一旦战争爆发,他的主张就成了笑话,威望扫地。 这局棋,徐梓安看得很准。 “备马。”慕容梧竹忽然道,“我要去国师府。” “公主?”女官惊道,“此刻去国师府,恐怕……” “恐怕什么?国师还能吃了我不成?”慕容梧竹眼神锐利,“传令,点三百护卫,随我出宫。” 半个时辰后,国师府。 慕容宝鼎坐在虎皮大椅上,年约五十,身材魁梧如熊,满脸虬髯,一双鹰眼锐利逼人。他是北莽国师,也是主战派的核心,手握二十万铁骑,权倾朝野。 “梧竹公主大驾光临,有何指教?”他声音洪亮,带着草原人特有的豪爽,但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 慕容梧竹不卑不亢,行了个草原礼:“梧竹听闻边境有变,特来请教国师。北凉此次来势汹汹,国师准备如何应对?” 慕容宝鼎哈哈大笑:“区区五万骑兵,也敢犯我边境?公主放心,属下已调集十万铁骑,三日后便可抵达前线。定叫那徐骁老匹夫,有来无回!” “国师神勇。”慕容梧竹话锋一转,“但梧竹有一事不明——北凉与北莽,已有一年多年未起大规模战事。此次徐骁突然出兵,动机何在?会不会……是离阳的诡计?” 慕容宝鼎眼神微动:“公主何出此言?” “国师仔细想想。”慕容梧竹缓缓道,“离阳如今内乱,三皇子被圈禁,朝堂动荡。此时北凉若真要与北莽决战,岂不是让离阳坐收渔利?徐骁征战多年,会犯这种错误吗?” 她顿了顿:“依梧竹看,这更像是佯攻,目的是牵制我北莽兵力,让离阳有机会喘息。而我们若真的大举南下,正中了离阳的下怀——等我们与北凉两败俱伤,离阳便可坐收渔利,甚至……一举收复北境。” 慕容宝鼎沉默。 他即是北莽国师,并非无脑莽夫。慕容梧竹这番话,确实有道理。但…… “公主所言,不无道理。”他沉声道,“但北凉军已踏入我境三十里,若不应战,军心民心何存?我北莽铁骑的威名何存?” “应战,但要控制规模。”慕容梧竹早有准备,“国师可派三万精骑迎敌,以游击为主,击退即可,不必深入追击。同时,派使者去北凉质问——若真要战,便堂堂正正下战书;若不想战,就退兵,给个说法。” 她直视慕容宝鼎:“如此一来,既保全了北莽的威严,又避免陷入大战泥潭。而且……也能试探出北凉的真实意图。” 慕容宝鼎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公主年纪轻轻,却有这般见识,不愧是女帝的女儿。好,就依公主之言。” 他站起身:“属下这就去安排。不过公主,有句话本将得提醒你——你是北莽的公主,凡事,当以北莽的利益为重。有些不该有的心思,最好收起来。”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慕容梧竹面色不变:“国师放心,梧竹明白。” 离开并肩王府,回宫的路上,慕容梧竹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 女官低声道:“公主,国师的最后那句话……” “他在警告我,不要和北凉走得太近。”慕容梧竹淡淡道,“但他不敢动我,至少现在不敢。母帝还在,大兄还在,他需要我这个公主的身份,来平衡各方势力。” 她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疲惫:“这就是政治,每个人都是棋子,每个人也都在试图做执棋者。而我……现在还太弱。” 马车驶入王宫,慕容梧竹刚下车,就看见一名侍女匆匆跑来。 “公主!不好了!女帝陛下……咳血了!” 慕容梧竹脸色骤变,提起裙摆就往母帝的寝宫跑。 寝宫里药味浓重,慕容凰躺在榻上,面色蜡黄,气若游丝。这位统治北莽二十年的女帝,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只有那双眼睛,还偶尔闪过一丝锐利。 “母帝……”慕容梧竹跪在榻前,握住母亲的手。 慕容凰缓缓睁眼,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丝笑:“梧竹……你来啦。” “母帝,您要保重……” “保重不了了。”慕容凰声音微弱,“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梧竹,你听我说……北莽这艘船,要交给你大兄。他性子温和,不喜征战,能保草原十年太平。但你三兄……还有慕容宝鼎,不会甘心。” 她剧烈咳嗽起来,慕容梧竹连忙为她抚背。咳了许久,慕容凰才缓过来,继续说:“我已经……安排好了。我死后,你大兄继位,但你三兄必反。到时候……你去找北凉那个徐梓安,我知道你的心思。” 慕容梧竹一怔。 慕容凰从枕下摸出一枚玉佩,塞进女儿手里:“这是……我年轻时,与吴素的信物。你拿着它,去北凉。徐梓安……会帮你。” “母帝,您和北凉王妃……” “旧事,不提了。”慕容凰疲惫地闭上眼,“你只要记住,若事不可为,就去北凉。徐梓安此人……我看不透,但能感觉到,他心中有大义,不是嗜杀之人。你跟着他……比留在草原安全。” 慕容梧竹握紧玉佩,眼泪终于落下。 “别哭……”慕容凰伸手,想擦女儿的泪,却无力抬起,“草原的女儿……要坚强。去吧……让我……睡会儿。” 慕容梧竹在榻前跪了许久,直到母亲呼吸平稳,沉沉睡去。 她起身,走出寝宫,站在廊下。 草原的夜,星空璀璨,银河如练。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玉佩——温润的白玉,刻着一枝梅花,背面是一个小小的“素”字。 这是母亲和吴素,那段不为人知的友谊的见证。 而现在,这枚玉佩,成了她最后的退路。 远处传来号角声,那是军营的方向。三王兄的兵马,正在集结。 慕容梧竹擦干眼泪,眼神渐渐坚定。 她不能退。 为了母亲,为了大兄,也为了这片草原的安宁,她必须在这局棋里,走出一条生路。 而徐梓安,就是她最重要的盟友。 哪怕,这同盟建立在利益之上。 哪怕,未来可能反目成仇。 至少此刻,他们目标一致—— 阻止战争,稳住北莽。 这,就够了。 第152章 脂虎反击,掌权卢家 二月初八,江南,卢家。 春雨绵绵,打湿了卢府青瓦白墙,也打湿了庭院里那株百年海棠。花瓣零落,混入泥泞,透着几分凄清。 徐脂虎坐在花厅里,手中捧着一盏热茶,却迟迟未饮。她看着窗外雨幕,眼神平静,但握着茶盏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少夫人。”一个中年管事躬身进来,递上一本账册,“上个月的收支,已经理清了。” 徐脂虎接过,快速翻阅。她的眉头渐渐皱起:“绸缎庄亏损三百两?米行利润少了五成?怎么回事?” 管事压低声音:“回少夫人,绸缎庄那边……是老夫人娘家侄儿新开的‘锦绣坊’抢了生意。他们价格压得低,还散布谣言,说咱们的绸缎以次充好。米行则是……二夫人娘家插手,截了咱们三条货源。” 徐脂虎冷笑。 她嫁入卢家七年,从最初的谨小慎微,到如今逐步掌权,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婆母卢老夫人表面慈和,实则处处提防;几个妯娌明争暗斗,都想掌控卢家的经济命脉;还有那些姻亲故旧,如附骨之疽,不断蚕食卢家的产业。 但最让她心寒的,是丈夫卢崇的态度。 那个曾经信誓旦旦要护她一生的男人,如今整日流连青楼,对家中事务不闻不问。偶尔回来,也是满身酒气,说着“你是北凉女子,不懂江南规矩”之类的混账话。 七年婚姻,消磨了所有温情,只剩下利益的算计,和一场又一场不见血的厮杀。 “锦绣坊的底细,查清楚了吗?”徐脂虎问。 “查清了。”管事道,“明面上是老夫人侄儿卢文开的,实则背后有三皇子的影子。他们从蜀地低价进货,质量虽不如咱们,但价格只有咱们的七成。另外……他们还私下给各大裁缝店、成衣铺回扣,所以生意很好。” “三皇子……”徐脂虎眼中寒光一闪,“手伸得真长。” 她放下账册,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一封信。信是给裴南苇的——那个在北凉执掌商业帝国的女子,是她在江南最可靠的盟友。 “将这封信,用最快的方式送到北凉。”徐脂虎封好信,交给管事,“另外,从账上支五千两银子,我要用。” “少夫人,这……” “照做。” 管事不敢多问,躬身退下。 徐脂虎重新坐回椅中,看着窗外的雨。她想起上个月收到的那封家书,是弟弟徐梓安写来的。信很长,说了很多北凉的事——父亲的放权,二妹的归来,凤年的成长,还有……母亲的身体越来越差。 信的最后,徐梓安写道:“大姐在江南,若需助力,万勿逞强。北凉虽远,但姐弟连心,定当倾力相助。” 她当时哭了。 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还有人记得她,还有人把她当家人。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是江南世家的规矩。但在北凉徐家,没有这种规矩。父亲疼她,母亲爱她,弟弟妹妹敬她。哪怕远隔千里,那份亲情,从未断绝。 所以,她不能输。 不仅为了自己,也为了不让北凉蒙羞,不让家人担心。 三天后,裴南苇的回信到了。 随信而来的,还有一张十万两的银票,和一份详细的商业计划。计划里写明了如何反击锦绣坊,如何夺回米行货源,如何……彻底击垮婆母娘家的产业。 徐脂虎仔细看了一夜。 第二天,她开始行动。 第一步,价格战。 卢家旗下所有绸缎庄,全部降价,降到与锦绣坊同样的水平。但质量不变——这等于每卖一匹布,就要亏一两银子。 管事吓坏了:“少夫人,这……这会亏死的!” “亏不了。”徐脂虎淡淡道,“北凉那边,会源源不断供应优质生丝,成本只有市价六成。我们卖得越多,亏的是锦绣坊,不是我们。” 果然,半个月后,锦绣坊撑不住了。他们本就靠低价抢占市场,利润微薄。如今卢家以同样的价格、更好的质量竞争,顾客纷纷回流。锦绣坊的库存堆积如山,资金链断裂。 卢文急得团团转,去找姑母卢老夫人求助。卢老夫人拨了三万两银子给他救急,但这笔钱,很快又在价格战中消耗殆尽。 第二步,货源封锁。 徐脂虎通过裴南苇的关系,联系上了蜀地最大的几个丝商,以高于市价一成的价格,签了独家供货协议。协议期三年,这期间,这些丝商的生丝,只能卖给卢家。 同时,她派人散布消息:锦绣坊的生丝来源不正,是走私货,官府正在查。 消息真真假假,但足够让那些谨慎的商人却步。锦绣坊的货源,彻底断了。 第三步,釜底抽薪。 徐脂虎约见了卢家旁系的几位才俊。这些人是卢家子弟,但因为不是嫡系,一直被边缘化,空有才华无处施展。 “我知道你们有抱负。”徐脂虎开门见山,“我也知道,你们在卢家这些年,过得并不如意。现在,我给你们一个机会——跟我干,我出钱,你们出力。事成之后,卢家产业的份额,你们每人占一成。” 几人面面相觑。 “少夫人……此话当真?” “当真。”徐脂虎拿出一份契约,“白纸黑字,可以签字画押。但我有一个条件——我要你们,在三个月内,挤垮老夫人娘家所有的产业。做得到吗?” 几人交换眼神,最后,一个叫卢子瑜的年轻人站起来:“少夫人,我愿效犬马之劳。” 其他人也纷纷表态。 徐脂虎笑了。 她知道,这些年轻人缺的不是能力,是机会。而现在,她给了他们机会,也给了他们利益。利益,永远是最牢固的纽带。 接下来的两个月,江南商界风起云涌。 卢家旁系的几个年轻人,展现出惊人的商业天赋。他们用徐脂虎提供的资金,开设新店、研发新品、开拓渠道,以雷霆之势,将老夫人娘家的产业一一击垮。 先是布庄倒闭,接着是米行关门,然后是当铺、钱庄、酒楼……老夫人娘家几十年积累的产业,在短短两个月内,土崩瓦解。 卢老夫人气得病倒,躺在床上大骂徐脂虎是“祸害”,是“北凉来的狼”。 但骂归骂,她已无力回天。因为卢家的经济命脉,已经牢牢掌握在徐脂虎手中。那些原本中立的族老,看到徐脂虎带来的巨大利润,也纷纷倒向她。 而卢崇,这个名义上的卢家继承人,此刻正在青楼醉生梦死,对家中翻天覆地的变化,一无所知。 三月初一,卢家宗祠。 这是每月初一例行的族会。以往,都是卢老夫人主持,卢崇坐在主位当摆设。但今天,主位上坐的是徐脂虎。 她穿着一身素色衣裙,未施脂粉,却气场逼人。 “今日召集各位,是有三件事要宣布。”徐脂虎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第一,老夫人身体不适,从今日起,卢家所有事务,由我暂代。第二,卢家产业重新整合,分为六部,各设管事,每月向我汇报。第三——” 她顿了顿,看向坐在角落的卢崇:“夫君既无心家业,从今日起,便安心休养吧。每月例银照旧,但产业决策,就不必参与了。” 满堂寂静。 所有人都看向卢崇。这个浪荡子此刻酒醒了大半,脸色铁青:“徐脂虎!你什么意思?我是卢家嫡子,你凭什么……” “凭我让卢家产业,在过去两个月,利润翻了三倍。”徐脂虎打断他,“凭我让卢家的债,还清了八成。凭我让卢家的名声,在江南重新响亮。” 她站起身,环视众人:“如果还有谁不服,可以站出来。谁能比我做得更好,这个位置,我让给他。” 无人应答。 那些族老低头喝茶,年轻一辈眼神炽热——他们跟着徐脂虎,确实赚到了钱,看到了希望。至于卢崇……一个废物,谁在乎? 卢崇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浑身冰冷。 他终于意识到,这个他从未正眼看过的妻子,已经成长到什么地步。而他,早已被远远抛下,成了个笑话。 族会散后,徐脂虎独自留在宗祠。 她跪在蒲团上,看着卢家列祖列宗的牌位,许久,轻声说:“各位先祖在上,脂虎今日所为,实属无奈。卢家若再照旧路走下去,必败无疑。脂虎既嫁入卢家,便当为卢家谋出路。若有冒犯,还请见谅。” 她叩首三次,然后起身,走出宗祠。 外面阳光正好,海棠花开得正艳。 徐脂虎站在花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七年了,她终于在这座江南大宅里,站稳了脚跟。虽然手段不算光彩,虽然过程充满血腥,但……她赢了。 接下来,她要做的,是借助卢家的力量,为北凉在江南,扎下一根深深的钉子。 一根能传递情报、转运物资、甚至……在关键时刻,能搅动江南风云的钉子。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她望向北方,眼中闪过一丝思念。 父亲,母亲,弟弟妹妹们…… 你们在北方搏杀,我在南方经营。 总有一天,我们会南北呼应,让这天下看看—— 徐家儿女,没有一个,是孬种。 雨后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明亮而坚定。 江南的棋局,她已经落下了第一子。 而接下来的棋,她会下得更好。 因为她是徐脂虎。 北凉的长女,徐骁的女儿,徐梓安的姐姐。 她身上流着的血,注定她—— 不可能平凡。 第153章 龙象军功,自成一营 三月初十,北凉与北莽边境,野狐岭。 这里是一片缓坡草原,春天来得晚,草才刚冒尖,地面还冻得硬邦邦的。风从北方刮来,带着冰雪的气息,也带着……马蹄声。 徐龙象趴在山坡背风处,身上盖着枯草和雪,只露出一双眼睛。这双眼睛很大,很黑,此刻紧紧盯着坡下——那里,一队北莽游骑正在扎营,人数约有两千,战马嘶鸣,人声嘈杂。 他们是北莽主战派三王子慕容嶅麾下的精锐,号称“黑狼骑”,擅长长途奔袭、烧杀抢掠。这一个月来,已经在边境袭扰了七次,烧了三个村庄,抢了五支商队。 徐龙象的任务,是盯住他们,等大军合围。 但他等不了了。 因为那些北莽兵,正在把一个汉族女子拖进帐篷。女子的哭声凄厉,夹杂着北莽兵的淫笑。 徐龙象的拳头,握紧了。 他今年十八岁,天生神力,心思单纯如赤子。父亲徐骁常说:“龙象这孩子,心思干净,像块璞玉。”大哥徐梓安也说:“龙象的世界,非黑即白,爱憎分明。” 此刻,他的世界里,只有两个字:救人。 “徐校尉,再等等。”身旁的副手压低声音,“宁将军的大军,还有半个时辰才能到。咱们只有一百人,冲下去是送死。” 徐龙象没说话。 他数了数帐篷——二十顶,每顶大约住一百人。营地没有栅栏,只有简单的马桩,哨兵五个,都在打瞌睡。篝火三处,正在烤羊,酒香飘得很远。 这些北莽兵,很松懈。 因为他们觉得,北凉军不敢主动出击。这一个月,他们来去如风,北凉军只能被动防守,从未主动迎战。 所以,他们醉了,睡了,放松了警惕。 徐龙象缓缓从枯草中站起。 他身上只穿着轻甲,背着一柄巨大的斩马刀——这刀是周铁手特意为他打造的,重六十八斤,刀身宽厚,寻常人双手都举不起来,他却能单手挥舞。 “徐校尉!”副手急了,“您要干什么?” “救人。”徐龙象吐出两个字,然后,冲了下去。 不是走,是冲。像一头出闸的猛虎,像一支离弦的箭。他的速度太快,踏过冻土,竟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山坡到营地,三百步。 徐龙象只用了一百步,就进入了哨兵的视线。 “敌袭——”哨兵的喊声刚出口,斩马刀已到。刀光如雪,人头飞起。 营地瞬间炸开。 北莽兵从帐篷里冲出来,有的没穿甲,有的没拿刀,乱作一团。他们看到冲来的只有一个人,都愣住了——一个人?找死吗? 然后他们就明白了,这不是找死,这是杀戮。 徐龙象冲入人群,斩马刀横扫。刀风呼啸,所过之处,人仰马翻。他的刀法没有花哨,就是劈、砍、扫,但力量太大了,大到只要被刀锋擦到,就是骨断筋折。 一个北莽百夫长冲上来,举刀就砍。徐龙象不躲不闪,斩马刀直劈而下。“铛”的一声巨响,百夫长的刀断了,人也从中间裂开。 血,喷了徐龙象一身。 他抹了把脸,继续向前冲。目标明确——那个关着女子的帐篷。 “拦住他!拦住他!”北莽将领在怒吼。 几十个北莽兵围上来,长枪如林,刺向徐龙象。他怒吼一声,斩马刀抡圆了扫过,枪杆折断,人倒飞出去。 但人太多了。 斩马刀虽然威猛,但太耗体力。连续斩杀三十余人后,徐龙象的呼吸开始粗重,动作也慢了一丝。 就在这时,山坡上响起号角声。 “杀——” 一百北凉骑兵,终于冲下来了。他们本来要等大军,但看到徐龙象孤身陷阵,再也等不住了。 这一百人,是徐龙象亲手训练出来的“龙象营”,个个都是精挑细选的悍卒,装备着天工坊最新的轻甲和陌刀。他们像一把尖刀,狠狠刺入北莽营地。 战局,瞬间逆转。 北莽兵虽然有两千人,但仓促应战,阵型全乱。而龙象营虽然只有百人,却配合默契,以徐龙象为箭头,直插营地核心。 徐龙象压力大减,终于冲到那顶帐篷前。 一刀劈开帐篷,里面三个北莽兵正在撕扯女子的衣服。看到徐龙象冲进来,都愣住了。 刀光再起。 三颗人头落地。 徐龙象脱下披风,裹住浑身颤抖的女子,将她扛在肩上,冲出帐篷。 外面已经杀成一片。 龙象营的百人结成圆阵,将徐龙象护在中间。北莽兵如潮水般涌来,却又在刀锋前溃散。 “校尉!往东撤!宁将军的援军到了!”副手指着东方——那里烟尘滚滚,蹄声如雷。 徐龙象点头,将女子交给一名士兵,重新握紧斩马刀:“我断后,你们先走!” “校尉!” “这是军令!” 龙象营开始向东突围,徐龙象独自留在最后。他像一尊杀神,站在尸山血海中,斩马刀滴着血,眼神冰冷如铁。 北莽兵被他的气势所慑,竟不敢上前。 一个北莽将领骑马冲来,手中长矛直刺:“北凉蛮子,受死!” 徐龙象不躲不闪,在长矛刺到的瞬间,侧身,左手抓住矛杆,右手斩马刀横扫。马腿齐断,战马哀鸣倒地,将领摔落马下,还没爬起来,刀锋已到颈前。 “留活口!”徐龙象忽然想起大哥的嘱咐——情报比杀人重要。 他用刀背砸晕了将领,拎起来,甩到肩上。然后,转身,向着东方,开始奔跑。 北莽兵想追,但东面的烟尘越来越近,蹄声震天动地。 宁峨眉的大军,到了。 五千黄金火骑兵如洪流般冲入战场,北莽兵瞬间崩溃,四散奔逃。一场本该势均力敌的战斗,因为徐龙象的莽撞冲锋,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 半个时辰后,战斗结束。 两千北莽游骑,被斩杀八百,俘虏三百,其余溃散。龙象营百人,战死十七,伤三十四。而徐龙象本人,身中六刀,但都是轻伤。 最重要的是,他生擒了这支游骑的头领——北莽黑狼骑的千夫长,慕容嶅的心腹,拓跋野。 “胡闹!”宁峨眉看到徐龙象时,第一句话就是呵斥,“谁让你擅自出击的?军法如山,你知不知道?” 徐龙象低着头,不说话。 他肩膀上还扛着那个拓跋野,像扛着一袋粮食。 宁峨眉看着他满身的血,还有那双干净的眼睛,叹了口气:“但……打得好。以百破千,生擒敌将,这是大功。” 他拍了拍徐龙象的肩膀:“回去给你请功。但现在,先去治伤。” 徐龙象摇头:“不,先审他。” 他指着拓跋野:“他知道很多事,关于北莽主战派的部署,关于三王子的计划。大哥需要这些情报。” 宁峨眉怔了怔,看着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少年,忽然觉得……他长大了。 不再是那个只会跟在大哥身后,憨笑不语的傻小子了。 而是一员悍将,一个知道轻重缓急的军人。 “好。”宁峨眉点头,“我陪你审。” 审讯持续了三个时辰。 拓跋野开始很硬气,一言不发。但徐龙象的审讯方式很特别——他不打不骂,只是盯着拓跋野的眼睛,问一个问题,等一炷香时间。如果不答,就继续等。 那种沉默的压力,比任何刑具都可怕。 终于,在徐龙象问到第七个问题时,拓跋野崩溃了。 他交代了三王子慕容嶅的兵力部署、南下计划、还有……与离阳某些官员的暗中往来。 每一句,都是重磅情报。 徐龙象认真记下,然后问宁峨眉:“宁叔,这些够了吗?” 宁峨眉看着密密麻麻的供词,深吸一口气:“够了。这份情报,价值连城。” 他看向徐龙象:“龙象,你立了大功。不只是军功,是关乎北凉安危的大功。” 徐龙象咧嘴笑了,那笑容很憨,很纯粹:“能帮到大哥就好。” 当天傍晚,战报送回陵州。 徐骁看到战报时,正在吃饭。他看完,放下筷子,沉默良久。 “王爷?”褚禄山小心翼翼地问。 徐骁忽然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好!好小子!是我徐骁的儿子!以百破千,生擒敌将,还撬出了这么重要的情报!哈哈哈哈!” 他擦擦眼角:“传令,徐龙象擢升为游击将军,统领龙象营扩编至千人。所有参战将士,重赏!战死者,三倍抚恤,子女由王府供养至成年!” “是!” 消息传开,北凉军心大振。 以百破千,这在北凉军史上也不多见。更重要的是让北莽的主战派看到了北凉的血性——你敢来,我就敢打,而且,能打赢。 听潮亭里,徐梓安收到了详细战报和审讯记录。 他看完,走到窗边,望着北方。 “龙象长大了。”他轻声说。 徐渭熊站在他身后,点头:“这一战,打出了北凉的威风。但也暴露了一个问题——龙象太勇,容易陷阵。得给他配个军师,管着他点。” “已经在物色了。”徐梓安道,“另外,拓跋野交代的情报,很有用。北莽主战派确实在酝酿大动作,时间……就在今年秋天。” 他转身,看向墙上的北莽地图:“我们必须提前准备。” “怎么准备?” “练兵,囤粮,筑城。”徐梓安一字一顿,“还有……让慕容梧竹那边,加快动作。如果她能在北莽内部制造足够大的混乱,主战派就无力南下。” 徐渭熊沉吟:“但慕容梧竹的力量,还太弱。” “所以我们要帮她。”徐梓安眼神深邃,“帮她,就是帮我们自己。” 窗外,夕阳西下,将听潮亭染成金色。 北方边境,徐龙象正在给阵亡的十七个兄弟立碑。他跪在碑前,一碗酒洒在地上。 “兄弟们,走好。你们的仇,我记着。北莽欠的血债,总有一天,我会带你们去讨回来。” 风吹过草原,吹动新坟上的招魂幡。 也吹动这个少年将军的心。 从今天起,徐龙象不再只是徐家四子。 他是北凉游击将军,是龙象营主将,是让北莽闻风丧胆的—— 龙象。 而他的路,才刚刚开始。 北凉的未来,需要他这样的刀。 需要更多这样的刀。 刀锋所指,所向披靡。 这,就是北凉。 第154章 初掌财权,南苇定策 三月廿五,陵州城,天工坊西侧。 这里原本是一片废弃的铸币工坊,如今被高墙围起,墙头插着尖锐的铁蒺藜,十二个时辰有护卫巡逻。墙内没有烟囱,没有锻炉,只有三座不起眼的青砖建筑,呈品字形排列。 正中的建筑门口,挂着一块乌木牌匾,上书两个朴拙的大字:汇通。 没有落款,没有装饰,仿佛只是某个小商号的招牌。但进出这里的人都知道,这块牌子,抵得上半个北凉的金库。 裴南苇站在三楼窗前,看着院内进出的车队。她穿着一身素色长裙,外罩黛青色比甲,头发简单挽起,插着一支白玉簪。妆容很淡,几乎看不出,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这是她接手北凉财政的第三个月。 三个月前,李义山病逝,徐梓安接任谋主,北凉权力结构大洗牌。徐渭熊整合“暗羽”和“烟雨楼”成立“天听司”她卸任北凉烟雨楼总楼楼主,接手北凉财政大权。徐骁将财政大权正式交到她手中时,只说了一句话:“南苇,北凉的钱袋子,交给你了。怎么花,怎么挣,你说了算。” 她当时接过那枚沉甸甸的铜钥,手在抖。 不是怕,是责任太重。 北凉三州,百万军民,每年军费开支三千万两,官员俸禄一百八十万两,赈灾修路开渠又要一百万两。而收入呢?朝廷拨付的军费常被克扣,实际到手不到两百万两;北凉本地的田赋、商税,加起来也就二千万两。 年年赤字,全靠烟雨楼早年的积蓄和李义山的精打细算撑着。 但现在,积蓄快见底了。 裴南苇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书案。案上堆着三摞账册:左边是盐铁专营的收支,中间是粮食贸易的明细,右边是……汇票业务的记录。 盐铁专营,是她接手后整顿的第一个项目。 北凉境内有七处盐井,三处铁矿,原本由几家大商号承包经营,每年上缴利润不到三十万两。裴南苇查了一个月账,发现其中猫腻——盐价被垄断,铁矿产出虚报,层层盘剥,真正到王府手里的,不足实际利润的三成。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撕毁所有承包契约。 第二件事,是成立“北凉盐铁司”,直接从军中抽调可靠的老兵,配合天工坊的工匠,接管所有盐井矿场。生产、运输、销售,全部官营,中间不留任何私人环节。 三个月下来,盐铁利润从三十万两,暴涨到八十万两。 但这还不够。 裴南苇翻开中间的账册——粮食贸易。 北凉地处北境,土地贫瘠,粮食产量一直不足,常年需要从江南、中原购粮。往年都是通过几家大粮商采购,价格高不说,还常被卡脖子。 她做的,是开辟新渠道。 通过徐脂虎在江南的关系,直接从产粮区收购;通过暗羽控制的商队,从蜀地、关中运粮;甚至……通过慕容梧竹那边的关系,从北莽南朝偷偷购买优质战马饲料用的燕麦、黑豆。 渠道多了,价格就压下来了。往年购粮开支一百二十万两,今年预估只要八十万两,而且粮食质量更好,存粮更多。 但这,还不够。 裴南苇的目光,落在右边那摞账册上。 汇票业务。 这是她最大胆的尝试,也是徐梓安给她的建议:“钱庄不能只存钱,要流动,要生利。你可以试试‘汇票’,让大额银钱流转,不必真金白银地运来运去。” 她研究了半个月,拟出了章程。 简单说,就是商人在陵州的“汇通”钱庄存入银两,拿到一张凭证,凭此凭证,可以在北凉其他三州的分号,取出等额银两。凭证可以转让,可以拆分,甚至可以……作为抵押,向钱庄借贷。 这等于凭空创造了一种“信用货币”。 最初没人敢试。商人们习惯了真金白银,对这种纸片片充满怀疑。 裴南苇做的第一单,是徐脂虎从江南汇来的一万两银子。她亲自将汇票送到卢家设在陵州的商号,对方半信半疑地拿着汇票去分号兑付,果然,当场取出了足额现银。 消息传开,商人们动心了。 长途运送大量现银,不仅风险大,成本也高——要雇护卫,要买保险,还要应付沿途关卡盘剥。而一张轻飘飘的汇票,缝在衣襟里就能带走,到了目的地就能换钱,太方便了。 三个月,汇票业务从无到有,已经流转了五百万两银子。 钱庄抽取千分之五的手续费,看似不多,但架不住量大。而且更重要的是,这些存入的银子,并不会全部放在库房里——裴南苇只留三成作为准备金,其余七成,可以拿出去放贷,或者投资其他产业。 钱生钱,利滚利。 “郡主。”一个中年账房敲门进来,躬身道,“上个月的账目理清了。盐铁利润八十二万两,粮食贸易节省开支四十一万两,汇票业务净利二十五万两。另外……蜀锦那批货,到账了。” 裴南苇接过账册,快速扫过:“蜀锦利润多少?” “三万七千两。”账房顿了顿,“但江南那边传来消息,三皇子也在插手蜀锦生意,价格压得很低,我们下个月恐怕……” “不怕。”裴南苇合上账册,“你传信给脂虎小姐,让她把蜀锦的收购价提高一成,但要求供货商签独家协议,未来三年的蜀锦,只能卖给我们。” “提高一成?”账房惊道,“那我们的利润就……” “短期内利润会降,但长期看,我们垄断了货源,价格就能我们说了算。”裴南苇冷静道,“靖安王府再有钱,也不可能无限期地高价抢货。等他们撑不住了,市场还是我们的。” 账房恍然大悟:“郡主高明。” “还有。”裴南苇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名单,“这上面的十七家商号,你去查查他们的背景。如果可信,就吸纳为‘汇通’的合作伙伴——他们可以在自己的店里代收汇票,我们给他们返点。” “这……风险会不会太大?” “风险与收益成正比。”裴南苇眼中闪过锐光,“我们要做的,是把‘汇通’的网,铺遍北凉每一个角落,甚至……铺到离阳,铺到北莽。而靠我们自己,做不到这么快。所以,要借力。” 账房接过名单,仔细收好:“属下明白。” 他退下后,裴南苇独自坐在书案前,看着窗外的夕阳。 三个月,她没睡过一个整觉。每天看账册到深夜,天不亮就起来处理事务。盐铁、粮食、钱庄、贸易……每一个环节都要盯,每一个决策都要反复权衡。 累,但充实。 “郡主。”侍女轻手轻脚地进来,“王爷和世子来了。” 裴南苇连忙起身整理衣襟,刚走到楼梯口,就看见徐骁和徐梓安并肩走上来。 徐骁还是那副豪迈样子,大步流星,笑声洪亮:“南苇啊,你这‘钱袋子’,可是越来越鼓了!我刚听账房说,上个月净利有一百多万两?好!比老子打一场胜仗还痛快!” 裴南苇微笑行礼:“父王过奖了,都是应该做的。” 徐梓安跟在后面,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不错。他看着裴南苇,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赏:“南纬辛苦了。这三个月,你瘦了不少。” “还好。”裴南苇引他们到内室坐下,亲自斟茶,“倒是你,脸色还是不好。常百草先生开的药,按时吃了吗?” “吃了。”徐梓安接过茶盏,轻啜一口,“二姐盯得紧,不敢不吃。” 三人坐下,裴南苇简要汇报了这三个月的情况。徐骁听得频频点头,徐梓安则不时发问,问得很细——资金流转周期、风险控制措施、未来扩张计划…… 最后,徐梓安问:“南苇,以现在的速度,我们什么时候能实现财政自给?” 裴南苇沉吟片刻:“如果一切顺利,两年内,但前提是——没有大规模战争,没有特大天灾,还有……我们的商路不被切断。” “商路是最大的风险。”徐梓安点头,“离阳不会眼睁睁看着北凉壮大,一定会想办法卡我们的脖子。靖安王府插手蜀锦生意,就是试探。” “所以我打算开辟海上商路。”裴南苇忽然道。 徐骁和徐梓安同时一怔。 “海上?” “对。”裴南苇走到墙边,拉开一幅巨大的舆图,指着东面,“从陵州往东六百里,是东海郡。那里有天然良港,可以建码头。如果我们能组建船队,从海路直下江南、岭南,甚至远赴南洋,就能避开离阳陆路的层层关卡。” 她眼中闪着光:“海路虽然风险大,但利润也高。南洋的香料、珠宝、象牙,江南的丝绸、茶叶、瓷器,都是暴利商品。而且……海船可以载重,一次运输的货物量,是陆路车队的十倍不止。” 徐骁眼睛亮了:“好主意!老子当年打海寇的时候,就想过这事!但建船队要钱,要人,要时间……” “钱,我们现在有。”裴南苇道,“人,可以从沿海渔民中招募,再请江南的造船工匠。时间……给我三年,我能组建一支至少二十艘海船的船队。” 徐梓安静静听着,忽然问:“南纬想过没有,海上也有风险——海盗、风暴、还有离阳水师。” “想过。”裴南苇转身,直视他,“所以我们需要武装船队,需要训练水手,需要在沿海建立据点。这需要军方支持,需要……大量的投入。” 她顿了顿:“但回报也是巨大的。一旦海上商路打通,北凉就有了源源不断的财源。而且,海路还可以运兵——如果将来需要,我们的军队可以从海上直插离阳腹地。” 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徐骁和徐梓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撼。 这个女子,想的不仅是赚钱,更是战略。 “准了。”徐骁一拍大腿,“南苇,你放手去干!要钱给钱,要人给人!水师的事,我让褚禄山配合你——那小子当年跟我打过海战,懂水战!” 裴南苇深深一礼:“谢父王信任。” 徐梓安也起身,郑重道:“南苇,海上商路的事,全权交给你。需要什么,直接跟我说。但有一条——安全第一。宁可慢,不可乱。” “我明白。” 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屋内点起了灯。 徐骁和徐梓安离开后,裴南苇重新坐回书案前。她没有休息,而是铺开一张白纸,开始起草《海上商路筹建方略》。 第一笔,她写下:船坞选址,东海郡黑石湾。 第二笔:首期投入,白银五十万两。 第三笔:三年目标,商船二十艘,战船十艘,水手三千人…… 写到深夜,烛火摇曳。 裴南苇停笔,望向窗外。满天星斗,银河如练。 她要用她的方式,用她的才能,看着这个家,护着这个家。 而且,她要让这个家,越来越强大,越来越富裕。 强大到无人敢欺,富裕到万民归心。 这,是她的新战场而之前是烟雨楼。 没有刀光剑影,却同样腥风血雨。 而她,已经握紧了剑。 准备,开疆拓土。 第155章 暗羽初啼,纷争开始 四月初三,暮春。 陵州城的柳絮开始飘了,白茫茫一片,像是下了一场温柔的雪。可听潮亭地下一层的密室里,气氛却与这春意格格不入。 徐梓安伏在案前,手中的朱笔在舆图上划过,从北莽南朝的王庭一直勾到离阳太安城的皇宫。他的动作忽然一顿,笔尖悬在半空,一滴朱墨落在“北凉”二字上,洇开一小片刺眼的红。 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他迅速抓过旁边的帕子捂住嘴,闷咳几声。待摊开帕子时,雪白的棉布中央绽开一朵暗红的花。 又咳血了。 这是本月第三次。 徐梓安静静看着那抹红,眼神平静得可怕。他熟练地将帕子卷起,扔进脚边的炭盆。棉布遇火即燃,腾起一缕青烟,很快化作灰烬,不留痕迹。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徐梓安迅速整理表情,待徐渭熊推门进来时,他已恢复如常,正专注地看着手中的密报。 “安弟。”徐渭熊一身黑衣,袖口沾着些许尘土,显然是刚赶路回来,“北莽南朝那边有新消息。” 她将一份羊皮卷放在案上:“慕容梧竹传信,她母帝病情加重,已三日未醒。三王子慕容嶅借机清洗王廷,将七名主和派大臣下狱。大王子慕容苏被软禁在府中,寸步难行。” 徐梓安展开羊皮卷。上面的字迹娟秀却潦草,显然是在仓促间写就。除了王廷变动,慕容梧竹还附了一句话:“若母帝不测,北莽必乱。届时望北凉陈兵边境,牵制慕容嶅兵力,助我脱身。” “你怎么看?”徐梓安抬头。 徐渭熊在他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慕容梧竹这封信,半是求助,半是交易。她要我们帮她争权,代价是未来北莽与北凉至少十年的和平。” “十年和平……”徐梓安指尖轻叩桌面,“值得赌一把。” “但风险很大。”徐渭熊冷静分析,“慕容嶅背后有慕容宝鼎支持,手握二十万铁骑。就算我们陈兵边境牵制一部分,慕容梧竹手里能用的力量也不多——她只有母帝留给她的五千宫廷卫队,还有……我们暗中支援的两千套明光铠和一千把北凉陌刀。” 徐梓安沉吟:“二姐觉得,她有几成胜算?” “三成。”徐渭熊竖起三根手指,“前提是慕容凰能醒来,哪怕只是清醒片刻,下一道传位诏书。否则,名不正言不顺,慕容梧竹就算赢了,也坐不稳那个位置。”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是子时。 徐梓安忽然问:“离阳那边呢?” “更热闹。”徐渭熊眼中闪过冷意,“三皇子赵琰被圈禁后,他的势力树倒猢狲散。大皇子和六皇子正争抢得头破血流。昨天,六皇子门下的一名御史弹劾大皇子‘私蓄甲兵,图谋不轨’,证据确凿——大皇子在城西的别院里,确实藏了三百副盔甲。” 徐梓安挑眉:“真的?” “真的。”徐渭熊笑了,笑容里带着刀锋般的锐利,“是我们的人,以‘投靠’为名,暗中运进去的。大皇子现在还蒙在鼓里,以为是手下人为了表忠心准备的。” “然后呢?” “然后皇帝震怒,削了大皇子三卫亲兵,罚俸一年。”徐渭熊淡淡道,“六皇子得意忘形,当晚在府中大宴宾客,席间说了些不该说的话——比如‘父皇老迈,该早些颐养天年’之类。席上有我们的耳朵,话已经传到皇帝那里了。” 徐梓安静静听着。 这就是徐渭熊的手段——织一张无形的大网,让猎物在网中自相残杀。不需要北凉亲自下场,只需要轻轻拨动几根线,离阳朝堂就会乱成一团。 “做得干净吗?”他问。 “干净。”徐渭熊肯定道,“所有经手的人,要么是我们培养了多年的暗线,要么……已经永远闭嘴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徐梓安却知道,这“永远闭嘴”背后,是多少条人命。 但他没有说破。 乱世之中,有些血腥是必要的代价。就像医者治病,有时要先割去腐肉,哪怕会流血,会疼。 “大姐那边呢?”徐梓安换了话题。 提到徐脂虎,徐渭熊的脸色柔和了些:“她在江南打开了局面。卢家七成产业已在她掌控中,上个月通过卢家渠道,往北凉运了五千石粮食、三千匹绸缎,还有……这个。”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倒出几枚银币。 徐梓安接过一枚,仔细端详。银币大小如铜钱,正面铸着“北凉通宝”四字,背面是腾跃的骏马图案。成色足,做工精,比离阳官制的银两轻便得多。 “大姐在江南秘密设了铸币坊。”徐渭熊道,“用的是我们提供的北凉银矿。这些银币不公开发行,只在卢家控制的商号内部流通。商人们发现,用这种银币结算,比用散碎银子方便,而且成色有保障,渐渐都愿意收。” 徐梓安摩挲着银币冰凉的表面:“离阳朝堂不管?” “管不了。”徐渭熊冷笑,“卢家如今是江南纳税大户,地方官巴结还来不及。而且这些银币只在商人间流通,不进入民间市场,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更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南苇已经打通了海上渠道。第一批三艘海船已经从东海郡出发,载着北凉的毛皮、药材,往南洋去了。如果顺利,三个月后回来时,船上装的会是香料、象牙和……黄金。” 徐梓安眼中终于有了笑意。 这才是真正的棋局——战场上的胜负固然重要,但经济上的命脉,才是决定生死的关键。离阳可以卡陆路商道,却卡不住茫茫大海。 “龙象呢?”他问起四弟。 “在野狐岭练兵。”徐渭熊道,“上次以百破千,生擒拓跋野后,他在军中的威望大涨。宁峨眉给他调拨了一千新兵,他训练得很严,据说每天只睡两个时辰。”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那孩子……心里憋着一股劲。我上次去军营看他,他正在给战死的十七个兄弟扫墓。他说,等练好了兵,要带他们去北莽,把仇人的头砍下来,祭奠亡魂。” 徐梓安沉默。 徐龙象天性纯良,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可生在徐家,长在北凉,就注定要背负太多不该背负的东西。 血仇、家国、生死…… 这些沉重的字眼,会一点点磨去他眼中的光,把他锻造成一柄冰冷的刀。 可这就是他们的命。 “让他练吧。”徐梓安最终道,“但提醒宁峨眉,看紧点,别让他冒进。” “已经吩咐过了。”徐渭熊起身,“还有一件事——母亲的身体,这个月又反复了两次。常百草先生说,是旧伤未愈,伤了根本。需要一味药引,叫‘七叶冰莲’,只有北莽天山的绝顶才有。” 徐梓安握笔的手猛地收紧。 “派人去找。”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徐渭熊听出了其中的颤抖,“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一定要找到。” “已经在找了。”徐渭熊低声道,“我派了暗羽最好的三个人,已经潜入北莽。但天山险峻,又是北莽圣地,守卫森严……需要时间。” 徐梓安闭上眼睛。 又是时间。 母亲的病需要时间,北凉的壮大需要时间,复仇需要时间……可时间,是他们最缺的东西。 “安弟。”徐渭熊看着他苍白消瘦的脸,“你也该休息了。常先生说,你再这样熬下去,身体会垮的。” “我没事。”徐梓安睁开眼,重新拿起笔,“二姐去忙吧,我再处理几份公文。” 徐渭熊知道劝不动,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密室门关上的瞬间,徐梓安终于撑不住,伏在案上剧烈咳嗽起来。这一次咳得撕心裂肺,帕子迅速被血浸透。 他喘着粗气,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白瓷瓶,倒出两粒药丸吞下。药是常百草特制的,能暂时压制病情,但治标不治本。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在恶化。 从三年前开始,这具身体就像一栋千疮百孔的房子,全靠药物和意志撑着。常百草私下对他说过:“世子,您这是先天不足加上后天耗损,若不好生休养,恐难……寿终。” 寿终? 徐梓安笑了,笑容里带着嘲讽。 他这样的人,还配奢望寿终正寝吗?从决定走上这条路开始,他就没想过能善终。他唯一想的,是在倒下之前,为北凉铺好路,为家人扫清障碍,为母亲……讨回公道。 为此,他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包括这条命。 缓过气后,徐梓安重新坐直,展开一份新的奏报。这是徐脂虎从江南送来的,详细列出了卢家未来半年的商业计划,以及可以暗中输往北凉的物资清单。 他看着那些数字,心中默默计算。 粮食、铁器、药材、布匹……如果一切顺利,到今年年底,北凉的物资储备能增加三成。再加上裴南苇的钱庄体系和海上商路,北凉的经济命脉将逐渐摆脱离阳的控制。 这就是他的棋。 明面上,北凉在厉兵秣马,准备复仇。 暗地里,一张覆盖朝堂、江湖、经济、情报的大网,正在缓缓张开。 而他现在要做的,是等待。 等待离阳内乱加剧,等待北莽权力更迭,等待徐渭熊的情报网彻底成型,等待裴南苇的钱袋子鼓起来,等待徐龙象的兵练成…… 等待那个一击必杀的机会。 窗外传来鸡鸣声,天快亮了。 徐梓安吹灭蜡烛,在晨光熹微中站起身。他走到墙边,看着那幅巨大的舆图。图上,北凉、离阳、北莽三足鼎立,无数箭头交错,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他的手指抚过“北凉”二字。 “快了。”他轻声说,“母亲,再等等。那些欠您的债,儿子一笔一笔,都会讨回来。” 晨光透过窗棂,照在他苍白的脸上。 这个年轻的谋主,此刻眼中燃烧着的,是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决绝与冷酷。 而窗外,北凉的春天,才刚刚开始。 第156章 江湖暗榜,戮天出鞘 四月初八,谷雨。 云雾裂谷深处的水潭边,楚狂奴坐在轮椅上,手中捏着一枚柳叶镖。镖身薄如蝉翼,在晨光中泛着幽蓝的光——淬过剧毒,见血封喉。 他面前站着三十七个黑衣人,是戮天阁三个月来招募的第二批江湖高手。这些人或站或坐,神情各异,有的抱臂冷笑,有的眼神游移,只有一个共同点——身上都带着洗不净的血腥气。 “都听好了。”楚狂奴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瞬间安静,“从今天起,你们正式入戮天阁。阁里有三条铁律,背一遍。” 众人沉默。 一个独眼汉子咧嘴笑道:“楚将军,咱们都是刀口舔血的,规矩……” 话音未落。 柳叶镖破空,擦着独眼汉子的耳廓飞过,钉在他身后的松树上。树皮瞬间变黑,三息之内,整棵树枯萎落叶。 “一,不杀妇孺无辜。”楚狂奴又摸出一枚镖,“二,不叛同袍兄弟。三,阁主之令不可违——此令必在道义范畴内,你们有权质疑,但质疑之后若阁主坚持,必须执行。” 他扫视众人:“谁还有问题?” 无人吭声。 独眼汉子摸了摸发麻的耳廓,脸色发白。刚才那一镖,他根本没看清轨迹。这残废老头的功夫,深不可测。 “很好。”楚狂奴转动轮椅,“既然没问题,那就接第一个任务。”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随手一甩。羊皮纸展开,悬在半空,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最顶上是三个朱砂大字:江湖暗榜。 “这不是公开的榜单。”楚狂奴缓缓道,“只有戮天阁的人能看,只有阁主认可的人能接。榜上所列,都是该死之人——欺男霸女的贪官,鱼肉乡里的恶霸,勾结外敌的叛徒,残害同道的败类。” 他顿了顿:“每杀一人,根据难度评定功勋。功勋可换三样东西:银子、武功秘籍、或者……阁主的一个人情。” 人群中响起细微的骚动。 银子好说,武功秘籍也诱人,但“阁主的人情”——这意味着可以让徐梓安请李淳罡或邓太阿两位供奉出手一次。北凉谋主的人情,在很多人眼里,比万两黄金还值钱。 一个瘦小如猴的男子尖声问:“楚将军,怎么判定该不该杀?万一杀错了……” “不会错。”楚狂奴冷声道,“暗榜上每一个人,都有详细的罪证。天听司的情报网会提供所有细节——他做过什么恶,害死过多少人,证据在哪,证人是谁。你们动手前,可以要求看完整卷宗。但看过之后,就必须接任务,没有反悔的余地。” 他指向羊皮纸:“现在,榜上一共三十七人,正好你们一人一个。自己选,选好了来我这领卷宗。限期一个月,完成任务者留,失败者……滚。” 人群涌动,开始查看榜单。 第一个名字:张富贵,离阳江州粮道主事。罪状:三年间贪污赈灾粮款十七万两,致三县饥荒,饿死百姓两千余。擅杀谏言下属三人,强占民田四百亩。评定:丙等。 第二个名字:黑风煞,原名刘三刀,江湖败类。罪状:奸杀妇女十三人,灭门两家,劫掠商队七次。武功:二品,善用毒。评定:丙等。 第三个名字:赵有德,北凉抚远县县令。罪状:表面清廉,实为离阳秘谍,向北莽出卖边境布防图三次,致两处哨所被袭,死伤士卒百人。评定:乙等。 …… 第三十七个名字:慕容宝鼎麾下参将,慕容羯。罪状:率黑狼骑屠村三次,掳掠汉族女子售往北莽为奴。上月野狐岭之战中逃脱。评定:甲等。 人群沉默。慕容羯 甲等任务只有一个,就是慕容羯。此人是北莽悍将,身边常年有亲卫百人,自身武功也达一流。杀他,九死一生。 但功勋也最高——可换黄金千两,或藏经阁任选三本秘籍,或阁主三个人情。 “我接甲等。” 说话的是个黑衣女子,面覆黑纱,只露出一双冷冽的眼睛。她叫苏晚晴,“玉手”苏晚晴,三个月前入阁,专攻机关锁钥与易容之术。 楚狂奴看了她一眼:“你确定?慕容羯现在北莽王廷军营,守备森严。” “确定。”苏晚晴声音平静,“我查过,他每月的十五会离开军营,去王廷城南的‘胡姬馆’寻欢作乐。那地方鱼龙混杂,有机会。” “好。”楚狂奴从轮椅旁的木箱里抽出一卷厚厚的卷宗,“慕容羯的所有资料,包括他的生活习惯、武功路数、亲卫换班时间、胡姬馆的建筑图纸……都在这里。你有一月时间。” 苏晚晴接过卷宗,转身就走。 其他人也开始陆续选择。大多数选了丙等任务——相对简单,风险小。只有七个人选了乙等,都是有些真本事的。 半个时辰后,所有人领完任务散去。 楚狂奴独自坐在水潭边,看着平静的水面。轮椅的扶手突然被人按住,徐梓安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 “楚将军辛苦了。”徐梓安轻声道。 “辛苦个屁。”楚狂奴哼了一声,“就是陪这群小兔崽子演戏。我说世子,你搞这个暗榜,真是为了除暴安良?” 徐梓安在他身旁的石头上坐下:“是,也不是。” “怎么说?” “除暴安良是真的。”徐梓安望着水潭,“那些贪官恶霸确实该死,杀了他们,百姓能好过些,北凉也能得民心。练兵也是真的——让这些江湖人在实战中磨合,练配合,练执行,比在裂谷里空练强。” 他顿了顿:“但最重要的,是干扰离阳王朝的地方统治。” 楚狂奴挑眉。 “离阳王朝的地方官,很多都是靠贿赂上位,靠盘剥百姓捞回本钱。”徐梓安缓缓道,“我们杀一个,朝廷就要补一个。补上来的人,要么是同样的贪官,要么……是我们的人。” 楚狂奴懂了:“你是要趁乱安插棋子?” “已经在做了。”徐梓安点头,“天听司在各地都有暗线,有些已经混进官衙当了书吏、衙役。等这些贪官一死,他们就有机会上位——不需要多高的位置,只要在关键节点上有人,就能掌握地方动态,甚至……影响决策。” 楚狂奴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小子,心是真黑。杀人都能杀出一石三鸟。” “乱世当用重典,乱局当行奇谋。”徐梓安平静道,“离阳当初用舆论污蔑北凉,我们就用刀剑回敬。他们让北凉在朝堂上失分,我们就让他们在地方上失控。” 远处传来脚步声。 徐渭熊快步走来,手中拿着一份密报:“安弟,暗榜的第一批成果到了。” 徐梓安接过密报展开。 上面列出了七个名字,都是丙等任务的目标。后面标注着:已完成。 第一个,张富贵,三日前死于家中书房。死因:毒发身亡,症状类心疾。现场留有他贪污的账本副本,已匿名送至江州按察司。 第二个,黑风煞,昨日死于青楼。死因:颈骨断裂。尸体旁放着他奸杀妇女的罪证,包括受害者的遗物。 第三个,赵有德,今晨被发现在县衙后院投井“自尽”。井边有他通敌的密信抄本,已送至北凉边军…… 每一个,都死得“合情合理”,每一个,罪证都摆在明处。 “做得干净吗?”徐梓安问。 “干净。”徐渭熊道,“动手的都是老手,没留痕迹。地方官府虽然怀疑,但罪证确凿,不得不结案——张富贵的案子已经上报刑部,黑风煞的悬赏金正在发放,赵有德……抚远县那边已经换上新县令,是我们的人。” 徐梓安点头:“继续。但要控制节奏,不要集中在一个地方,分散开来,让离阳以为只是巧合。” “明白。”徐渭熊顿了顿,“另外,苏晚晴已经出发去北莽了。我派了两个暗羽暗中接应,但她不知道。” “让她自己闯。”楚狂奴忽然开口,“那丫头心里憋着一股劲,不亲手报仇,念头不通达。你们护着可以,但别插手。” 徐梓安看向二姐,徐渭熊点头:“我已经吩咐过了,除非生死关头,否则不出手。” 三人沉默片刻,楚狂奴忽然问:“世子,王妃的身体……有起色吗?” 徐梓安眼神一暗:“还是老样子。常百草先生说,需要时间调理,但……时间不多了。” 他说的是实话,也是假话。 吴素的身体确实每况愈下,但更危险的是——离阳和北莽的动作越来越频繁。天听司的情报显示,太安城那边已经开始秘密调集高手,北莽主战派也在频繁异动。 山雨欲来风满楼。 暗榜只是第一步,是试探,也是预热。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楚将军。”徐梓安忽然道,“如果……我是说如果,北凉有一天要和整个天下为敌,戮天阁敢不敢跟?” 楚狂奴哈哈大笑,笑声震得水潭泛起涟漪:“老子这条命是你救的,这双废腿也是你保住的。别说和天下为敌,就是和阎王老子为敌,老子也敢!更何况……” 他笑声一收,眼中闪过狠厉:“这天下,早就该洗洗牌了。离阳赵室坐江山百年,干了多少龌龊事?北莽蛮子年年南侵,杀了多少北凉百姓?江湖上那些名门正派,表面光鲜,背地里男盗女娼!杀!该杀!” 徐梓安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这就是北凉。也许不够光鲜,也许手段不够光明,但这里的人,有血性,有担当,敢为心中之义,与天下为敌。 “那就继续。”他站起身,望向裂谷出口的方向,“暗榜的任务,一个一个做。该杀的人,一个一个杀。等这张榜杀空了,我们就换一张更大的榜——” “把离阳皇室、北莽王庭、江湖败类、天下不公……全都写上去。” 徐渭熊站在他身侧,轻声道:“会有那么一天的。” 楚狂奴转动轮椅,面向初升的太阳:“老子等着。” 谷雨的风吹过裂谷,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而江湖上,一场无声的清洗,已经悄然开始。 那些作恶多端的人不会知道,自己的名字已经写在一张看不见的榜上。 而执笔的人,正坐在北凉的听潮亭里,用朱砂,一笔一划,书写着他们的死期。 这,就是江湖暗榜。 不见光,却要见血。 不公开,却要公义。 而这一切,只是开始。 第157章 徐骁放权,梓安主政 四月十五,北凉王府议事堂。 长条形的黑檀木桌两侧坐满了人。左侧是以陈芝豹、褚禄山为首的武将,宁峨眉、齐当国、袁左宗依次排开,人人甲胄在身,腰佩刀剑。右侧是文官幕僚,多是这些年徐骁和李义山提拔起来的寒门子弟,此刻正襟危坐,面色凝重。 主位空着。 徐骁站在窗前,背对众人,望着庭中那株百年银杏。春日的银杏刚抽出嫩叶,绿得鲜亮,可他的眼神却像在看深秋——满树金黄,然后凋零。 “王爷。”陈芝豹起身,抱拳道,“人都到齐了。” 徐骁没有转身,只是缓缓开口:“从今天起,北凉的政务、外交、钱粮调度,由徐梓安全权负责。军事部署,重大决策需他点头;日常军务,仍由我管。” 话音落下,满堂寂静。 文官们交换眼神,武将们则齐刷刷看向坐在左侧首位的徐梓安——他穿着一身素色长衫,腰背挺直,脸色还是苍白,但眼神已经深不见底。 “王爷!”一名老文官颤巍巍起身,“世子年纪尚轻,且身体欠佳,如此重担……” “正因为他年轻,所以能扛。”徐骁终于转身,目光扫过众人,“我老了。打了一辈子仗,身上三十七处伤,阴天下雨疼得睡不着。朝廷那边,离阳皇室视我为眼中钉;北莽那边,慕容宝鼎恨不得食我肉寝我皮。我还能撑几年?” 他走到徐梓安身后,大手按在儿子肩上:“这小子,五岁就能看懂李义山的谋略,十三岁开始帮我处理军务,十五岁提出‘三柱’之策。论心智,论手段,他不输任何人。更重要的是——” 徐骁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他比我有耐心,比我狠得下心,也比我看得更远。” 这话太重了。 北凉王亲口承认儿子比自己强,这传出去,会震动天下。 徐梓安站起身,面对众人,深深一躬:“梓安才疏学浅,今后还需诸位叔伯、兄长鼎力相助。北凉是大家的北凉,不是我徐家一家的北凉。今日在此立誓:凡有益于北凉之事,梓安必竭力为之;凡有害于北凉之人,梓安必诛之。”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陈芝豹第一个起身,单膝跪地:“末将陈芝豹,愿听世子调遣!” 紧接着,褚禄山、宁峨眉、齐当国、袁左宗……所有武将齐齐跪地:“愿听世子调遣!” 文官们见状,也纷纷起身行礼:“愿为世子效力。” 徐骁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更多的却是苍凉。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北凉的天,真的变了。 “都起来吧。”徐梓安抬手,“今日议事,有三件事要议。” 他走回座位,从袖中取出三份文书。 “第一,军制改革。”他将第一份文书推给陈芝豹,“北凉铁骑现有五十万,其中常规骑兵三十万,步卒十五万,黄金火骑兵五万。步卒里有神机营三千人。我意扩编神机营至两万五千人,装备天工坊最新火器。同时推行‘府兵与募兵结合制’——北凉子弟入府兵,三年轮换,免赋税;江湖人士、流民可入募兵,按功升迁,赐田宅。” 宁峨眉皱眉:“世子,扩编神机营需要大量银钱,还有火器……” “银钱南苇会拨付。”徐梓安看向裴南苇,“首批五十万两,明日到位。火器,天工坊已经在批量生产,周铁手保证三个月内交付三千支燧发枪、二十门神机炮。” 裴南苇点头:“钱已备好。” “第二,边境布防。”徐梓安展开第二份文书,是一幅巨大的边境地图,“北莽主战派蠢蠢欲动,据可靠情报,慕容嶅计划在秋收后南侵。我们要做的,是在边境筑三道防线——” 他手指点在地图上:“第一道,烽燧哨所,纵深五十里,日夜监视。第二道,屯田军堡,驻军五万,可战可守。第三道,瓦砾关隘重镇,集结主力,随时出击。” 袁左宗沉吟:“三道防线,需要至少二十万兵力。我们现在……” “所以要从各州抽调。”徐梓安早有准备,“陈将军,你从陵州调五万黄金火骑兵;宁将军,你从凉州调五万大雪龙骑;齐将军,幽州三万步卒;袁将军,你亲自坐镇瓦砾关统辖剩余两万左骑军。加上边境瓦砾关三座卫城原有驻军五万,正好二十万。” 众将领命。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徐梓安拿起第三份文书,却没有展开,“北凉内部的……清洗。” 这个词一出,气氛骤然凝固。 “天听司这三个月,查出一批吃里扒外的东西。”徐梓安的声音冷了下来,“有收受离阳贿赂的官员,有向北莽泄露军情的将领,还有……在王府安插眼线的内鬼。” 他看向徐渭熊:“二姐,你来说。” 徐渭熊起身,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单:“名单上共四十七人。其中文官十九,武将十二,王府内侍、仆役十六。证据确凿,已核实三遍。” 她将名单放在桌上:“按律,通敌叛国者,当诛九族。” “诛九族……”一名老文官倒吸一口凉气,“世子,是否太……” “太什么?”徐梓安抬眼看他,“李大人,你女婿赵德才上月暴毙,你可知道他真正的死因?” 李大人脸色瞬间惨白。 “赵德才是离阳秘谍,三年前混入北凉,官至户房主事。”徐渭熊冷冷道,“这些年,他通过你女婿这层关系,窃取北凉钱粮数据、边境驻军情报,送往太安城。光这一条,就够诛你李家满门。” 李大人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发抖。 “但世子念你这些年为北凉劳心劳力,且确实不知情,饶你一命。”徐渭熊继续道,“只罢官去职,回乡养老。李大人,你可服?” “服……老臣服……”李大人老泪纵横。 徐梓安环视众人:“今日把话说开,是给所有人一个机会。过去的事,若情节不重,主动坦白,可从轻发落。但若隐瞒不报,被查出来……”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懂。 北凉的刀,要落下了。 “名单上这四十七人,今夜子时,统一抓捕。”徐梓安下令,“由暗羽执行,戮天阁配合。记住,要活口——我要知道他们背后是谁,联络方式是什么,还泄露了哪些情报。” 徐渭熊点头:“已经布置好了。” 议事持续到黄昏。 当众人散去后,议事堂里只剩下徐骁和徐梓安父子二人。 夕阳透过窗棂,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徐骁走到儿子身边,看着他那张过分苍白的脸,忽然道:“安儿,恨我吗?” 徐梓安一怔。 “把你推到这位置上。”徐骁声音沙哑,“让你年纪轻轻就要扛这么重的担子,让你手上不得不沾血,让你……没了退路。” 徐梓安沉默片刻,轻声道:“父亲,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 “可如果当年……” “没有如果。”徐梓安打断他,“生在徐家,长在北凉,就注定要面对这些。父亲不必自责,这是我该做的。” 徐骁看着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吴素抱着刚出生的徐梓安,哭着说:“骁哥,你看这孩子,她咋就不哭呢?。” 那时他怎么说的? “哭不哭的无所谓,我只要他平安就好。” 可现在,平安成了最奢侈的东西。 “你母亲的身体……”徐骁声音低了下去,“常百草说,最多还能撑一年。” 徐梓安的手猛地握紧,指甲陷进掌心。 “我知道。”他声音很轻,“所以我要更快,要在母亲……之前,把该做的事都做完。” 徐骁转身,看着窗外渐渐暗下的天色:“去做吧。天塌下来,爹给你顶着。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没人能动你,动北凉。” 徐梓安深深一躬:“谢父亲。” 他转身离开议事堂,走向听潮亭。夕阳将他孤瘦的身影拉得很长,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剑。 徐骁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直到掌灯时分,褚禄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王爷,都安排好了。四十七人,一个不少,全部落网。” “问出什么了吗?” “正在审。”褚禄山低声道,“已经有人招了,说离阳那边……在策划一次大的刺杀行动。目标可能是……王妃。” 徐骁眼中寒光暴起。 “什么时候?” “具体时间还没问出来,但应该是近期。”褚禄山顿了顿,“王爷,要不要加强王府戒备?” “要。”徐骁一字一顿,“但不要打草惊蛇。让他们来,来多少,杀多少。二十年前太安城的仇一直记着呢,我要让离阳知道——” 他转身,脸上是二十年来从未有过的杀意。 “动我徐骁的女人,是要用命来偿的。” 夜色降临,北凉王府灯火通明。 而一场风暴,正在暗中酝酿。 第158章 梓安教弟,凤年成长 四月十八,听潮亭顶楼。 徐凤年盘腿坐在地板上,面前摊着一幅巨大的舆图,图上用朱砂和墨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他眉头紧皱,手指在地图上比划着,嘴里念念有词。 “不对……如果我是北莽主将,从这里佯攻,主力应该绕道西面……可西面有断龙崖,大军过不去……” “所以佯攻是假,真正的目标是这里。” 声音从身后传来。徐梓安披着素色长衫,走到弟弟身旁,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隘口:“断龙崖过不去大军,但精锐小队可以。如果北莽派一支千人精锐,趁夜翻越断龙崖,直插龙腰州腹地,烧粮仓、断水源,前线大军就会不战自溃。” 徐凤年眼睛一亮:“然后我们的主力被佯攻牵制,来不及回援!” “对。”徐梓安在他身边坐下,“所以用兵不能只看表面,要算人心,算地形,算天气,算一切能算的。你觉得北莽主将会怎么想,他也会想你觉得他会怎么想。一层套一层,就看谁算得深。” 徐凤年挠头:“哥,这听着跟下棋似的。” “本来就是棋。”徐梓安淡淡道,“天下大势是一局棋,两国交兵是一局棋,朝堂争斗也是一局棋。区别只在于,输了棋可以重来,输了命……就没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这是我整理的《兵家十三策》,结合了李义山先生的笔记和我的理解。你先看前三策——算敌、算己、算势。” 徐凤年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愣住了。 纸上没有文字,只有一幅幅简笔画。第一幅画的是两军对垒,但敌军的阵型旁边标注着“疑兵”“主力”“埋伏”等小字;我军阵型旁则写着“粮道”“水源”“士气”。 “这是……” “李义山先生教的。”徐梓安轻声道,“他说,真正的兵法不在书里,在天地间。你看这山,这水,这风,这雨,都是兵。会用的人,一场大雾就能歼敌十万;不会用的人,十万大军也会困死山谷。” 徐凤年仔细看着那些画,越看越心惊。 每一幅画都对应一种战局,每一种战局都有至少三种解法。有的解法光明正大,有的阴险毒辣,还有的……根本不像兵法,更像诡计。 “哥,这‘借刀杀人’策……是不是太……” “太阴险?”徐梓安替他接话,“凤年,你要记住,战场不是比武场,没有规矩,没有道义,只有胜负。赢了,活;输了,死。就这么简单。” 他顿了顿:“但有一件事比胜负更重要——为什么而战。” 徐凤年抬头看他。 “北凉军为什么而战?”徐梓安问,“为徐家?为权位?还是为……这片土地上的百姓?” “都有吧。”徐凤年想了想,“保护家园,保护家人,也保护……那些信任我们的人。” “说得好。”徐梓安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所以用计可以阴,手段可以狠,但心不能黑。要知道哪些事能做,哪些事不能做。就像这‘借刀杀人’策——” 他指向那幅画:“你可以借北莽的刀杀离阳的官,但不能借离阳的刀杀无辜的百姓。你可以用计让敌人内讧,但不能用计让忠臣蒙冤。这条线,要自己画清楚。” 徐凤年若有所思。 窗外传来鸟鸣声,已是午后。 徐梓安咳嗽几声,脸色又白了几分。徐凤年连忙起身:“哥,你歇会儿吧,我自己看。” “没事。”徐梓安摆摆手,从怀中取出另一本册子,“兵法讲完了,现在讲权谋。” 徐凤年苦笑:“哥,我才十九……你也才十九吧” “十九不小了。”徐梓安看着他,“我十六岁,从太安城回来时,已经开始帮父亲处理北凉军政。二姐十六岁时,已经在上阴学宫独当一面。凤年,生在徐家,你就没有慢慢长大的资格,装成纨绔总不能真成纨绔了吧!你说呢?” 他翻开册子:“权谋第一课——识人。” “识人?” “对。”徐梓安道,“朝堂上,江湖中,军旅里,到处都是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欲望、弱点、立场、秘密。你要做的,是看清他们,然后用他们。” 他在纸上写下三个字:贪、惧、欲。 “贪财的,给钱;惧死的,保命;求名的,给名。只要找准一个人的弱点,就能让他为你所用。但记住——能用的人,不一定可信;可信的人,不一定能用。” 徐凤年听得入神:“那怎么判断一个人可不可信?” “看三件事。”徐梓安竖起三根手指,“一,他如何对待父母妻儿;二,他如何对待救命恩人;三,他如何对待……落难时的朋友。” “为什么是这三件?” “因为这三件事,最能看出一个人的本心。”徐梓安缓缓道,“孝悌之人,再坏也有底线;知恩之人,再狠也会留情;重情之人,再利也会念旧。这样的人,就算不能为你所用,至少不会背后捅你一刀。” 徐凤年默默记下。 “第二课——制衡。”徐梓安继续道,“朝堂上不能一家独大,军旅中不能一将专权。要用贪官治清官,用文臣牵制武将,用老臣平衡新贵。让所有人互相制衡,他们才会依赖你,敬畏你。” 他顿了顿:“但这很危险。一旦失衡,就会内乱。所以你要时刻盯着,哪边强了,就压一压;哪边弱了,就扶一把。像走钢丝,一步都不能错。” 徐凤年忽然问:“哥,你现在就在走钢丝吧?” 徐梓安一怔,笑了:“是。” “累吗?” “累。”徐梓安坦诚道,“每天一睁眼,就要想北莽的动向、离阳的阴谋、朝堂的党争、江湖的恩怨……还有,母亲的旧伤,父亲的年纪,你的成长,龙象的安危,二姐的疲惫,大姐的压力……” 他望向窗外:“有时候累得想放手,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静静等着离世。但不行。因为我一放手,这个家就会垮,北凉就会乱,那些信任我们的人……就会死。” 徐凤年鼻子一酸。 他从未听哥哥说过这些。在他眼里,哥哥永远是冷静的,睿智的,仿佛一切都在掌控中。却忘了,哥哥和他一母同胞,先天不足,不能习武。严格意义上来说,是他先出生的,他才是那个哥哥,这些年也是哥哥拖着病弱的身体在为北凉谋生路,却忘了他也是血肉之躯。 “哥,我会帮你。”少年认真道,“我会快点成长,快点变强,帮你分担。” 徐梓安看着他清澈的眼睛,心中涌起暖意。他伸手揉了揉弟弟的头发:“你只要平安长大,做你想做的事,就是帮我了。” “不。”徐凤年摇头,“我是徐家人,是北凉王徐晓次子也是二公子。这是我的责任,不是你想不想要的问题。” 这话说得太像徐梓安,以至于徐梓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他说,“那从今天起,你每天来听潮亭两个时辰。我教你兵法,教你权谋,也教你……怎么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守住本心。” “是!” 徐凤年起身,郑重行礼。 就在这时,楼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青鸟快步上来,面色凝重:“世子,二郡主急信。” 徐梓安接过信,展开一看,脸色骤变。 “哥,怎么了?” 徐梓安将信递给他。徐凤年看完,浑身一震。 信上只有三行字: “离阳密谋,欲在王妃生辰日行刺。参与者:大内高手十二,江湖败类三十,北莽死士二十。时间:五月初七。地点:王府。” 徐凤年猛地抬头:“五月初七……那不是母亲的生辰吗?” “是。”徐梓安声音冰冷,“他们选这一天,是要在母亲最开心的时候,让她……死。” “哥,我们……” “不急。”徐梓安深吸一口气,眼中寒光闪烁,“既然知道了,就好办了。凤年,今天教你权谋第三课——”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南方太安城的方向。 “将计就计,请君入瓮。” 第159章 阴谋再起,山雨欲来 四月廿五,距离吴素生辰还有十二天。 北凉王府表面平静如常,内里却已绷成一张满弓。徐渭熊坐镇天听司,所有情报不分昼夜汇集到她手中;徐梓安则待在听潮亭密室,一张巨大的北凉王府地形图铺满了整面墙。 “离阳大内高手十二人,分三批潜入。”徐渭熊手指点在地图上三个位置,“第一批四人,伪装成商队,已入陵州城,住在城南‘悦来客栈’。第二批五人,走水路,三日前在东海郡登岸,预计明日抵陵州。第三批三人,身份不明,行踪不明。” 徐梓安静静听着,手中朱笔在地图上标注。 “江湖败类三十人。”徐渭熊继续道,“分属七个门派,都是些要钱不要命的亡命徒。领头的是‘血手’杜杀,十年前被朝廷通缉,一直在北莽王廷躲藏。这次是被重金请回来的——黄金万两,事成后再加三万。” “钱从哪来?” “离阳三皇子赵琰的私库。”徐渭熊冷笑,“他虽被圈禁,但多年的积蓄还在。这次为了报复北凉,下了血本。” 徐梓安在“杜杀”名字旁写下“赵琰”二字。 “北莽死士二十人。”徐渭熊声音沉了下来,“是慕容宝鼎训练多年的‘黑狼死士’,擅长合击、用毒、自杀式袭击。他们半个月前就潜入了,一直藏在城北的皮货仓库里。我的人盯了十天,发现他们每天只吃干粮,不与人接触,显然是死士作风。” “装备呢?” “每人一把弯刀,三把匕首,身上藏毒囊,口中含毒丸。”徐渭熊顿了顿,“还有……他们带了‘九曲离魂散’。” 徐梓安握笔的手一紧。 九曲离魂散,北莽皇室秘制的剧毒,无药可解。中毒者不会立刻死,但会经脉寸断,内力尽失,最后在极度的痛苦中熬上七七四十九天,才会断气。 这是要让母亲受尽折磨而死。 “慕容宝鼎……”徐梓安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还有一件事。”徐渭熊从怀中取出一份密报,“离阳皇宫那边,韩貂寺近期频繁调动内侍省的高手。名义上是加强皇宫守卫,但根据我们的内线观察,至少有八名一品高手,在三天前秘密离京,去向不明。” 徐梓安皱眉:“韩貂寺也要插手?” “很可能。”徐渭熊道,“赵楷被他救走后,一直藏在他的一处别院里。这次刺杀,可能是韩貂寺向三皇子示好的筹码——帮赵楷除掉北凉这个障碍,将来赵楷若有机会上位,自然不会亏待他。” “一石三鸟。”徐梓安冷冷道,“杀母亲,乱北凉,扶赵楷。离阳这些人的算盘,打得真响。”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暮春的风带着暖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寒意。 “我们的人安排得如何了?” “戮天阁调集了八十名好手,已全部就位。”徐渭熊汇报,“李剑神亲自坐镇王府核心区域,他的剑心虽损,但杀这些杂碎绰绰有余。暗羽布置了三层防线,外围监控,中层拦截,内层护卫。所有可能潜入的路线,都设了机关陷阱。” 她顿了顿:“另外,大姐那边也做了准备。她以‘王妃寿辰采办’为名,从江南调来了一批‘伙计’,都是卢家拳养的高手,共五十人,已经混入王府的杂役队伍。” 徐梓安点头:“父亲那边呢?” “父亲……”徐渭熊犹豫了一下,“他知道后,把自己关在书房一整天。出来后,只说了一句话:‘安儿怎么安排,就怎么做。但要记住——一个都不能放走。’” 徐梓安沉默。 他能想象父亲的心情。妻子被人算计要刺杀,自己却不能亲自上阵,只能把一切交给儿子。这对一个征战半生的将军来说,是种屈辱。 “让父亲放心。”他轻声道,“我不会让母亲有事。那些人……一个都走不了。” 窗外传来雷声。 春雷滚滚,天色暗了下来。远处陵州城的轮廓在乌云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山雨欲来风满楼。 就在这时,密室外传来徐凤年的声音:“哥!二姐!母亲叫你们去吃饭!” 徐梓安和徐渭熊对视一眼,迅速收起地图和密报,调整好表情,推门走出密室。 吴素站在听潮亭一层的花厅里,正指挥侍女摆放碗筷。她今天气色不错,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衣裙,头发简单挽起,插着一支木簪。看到儿女们下来,她笑着招手:“快来,今天我亲自下厨,做了你们爱吃的菜。” 桌上摆着七八个菜:清蒸鲈鱼、红烧肉、炒时蔬、豆腐羹……都是家常菜,却香气扑鼻。 徐骁已经坐在主位,脸上带着笑,但眼角的皱纹深了许多。徐龙象坐在他旁边,正眼巴巴地盯着红烧肉。裴南苇挨着吴素,正在盛汤。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像无数个平常的日子。 “安儿,多吃点。”吴素给徐梓安夹了一块鱼,“你看你瘦的,这些天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吃了的。”徐梓安低头吃鱼,喉头发紧。 “渭熊也是,整天忙,黑眼圈都出来了。”吴素又给女儿夹菜,“女孩子家,别太拼命。” 徐渭熊点头:“知道了,娘。” 徐骁端起酒杯:“来,都举杯。再过几天就是你娘生辰了,咱们提前庆祝庆祝!” 众人举杯。 酒是北凉本地的绿蚁,烈得很。吴素只抿了一小口,就辣得直咳嗽。徐骁哈哈大笑,给她拍背:“慢点慢点,这酒烈,你喝不了。” “谁说我喝不了?想当年离开吴家剑冢游历北凉我天天喝。”吴素不服气,又喝了一口,这次更呛,眼泪都出来了。 一家人哄堂大笑。 徐梓安看着这一幕,心中却像压着一块巨石。 这样温馨的时光,还能有多少?母亲的笑脸,父亲的豪迈,弟弟妹妹的纯真……这一切,都像琉璃一样美丽,也像琉璃一样脆弱。 只要轻轻一碰,就会碎。 “安儿,发什么呆?”吴素看着他,“是不是菜不合胃口?” “没有。”徐梓安连忙摇头,“很好吃,娘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那就多吃点。”吴素又给他夹菜,“等过几天我生辰,咱们好好热闹热闹。脂虎说要回来,还说要带江南的点心。你们说,我要不要也学做几道江南菜?” “娘做什么都好吃。”徐凤年嘴甜。 “就你会说话。”吴素笑着戳他额头。 窗外雨开始下了,淅淅沥沥,打在屋顶瓦片上,像一首温柔的曲子。 这顿饭吃得很慢,一家人说说笑笑,仿佛那些阴谋、刺杀、仇恨,都离得很远很远。 但徐梓安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五月初七,母亲的生辰。 那一天,会是北凉最开心的一天。 也会是……最血腥的一天。 饭后,众人散去。徐梓安最后一个离开花厅,走到门口时,吴素叫住了他。 “安儿。” 他回头。 吴素站在灯下,温柔地看着他:“别太累。有些事,急不得。” 徐梓安心中一颤。 母亲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但他没有问,只是点头:“我知道。” “去吧。”吴素摆摆手,“早点休息。” 徐梓安转身离开,走出花厅时,听到身后传来吴素低低的咳嗽声。 那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雨越下越大。 他站在廊下,望着漆黑的夜空,轻声自语: “既然都要来,那便……一起埋葬吧。” 第160章 温馨假象,暗夜惊变 五月初六,吴素生辰前夜。 北凉王府张灯结彩,处处洋溢着喜庆的气氛。大红灯笼挂满了回廊,新剪的窗花贴在每扇门窗上,连庭院里的那株百年银杏都系上了红绸。 厨房从三天前就开始忙碌,几十个厨子日夜不停地准备明天的宴席。菜单是吴素亲自定的,大多是北凉本地菜,也有几道江南风味——那是为徐脂虎准备的,她今日午后刚到,一路风尘仆仆。 “娘!” 徐脂虎一进府门,就直奔吴素的院子。她比上次回来时瘦了些,但精神很好,眼中闪着光。身后跟着四个丫鬟,每人手里都捧着礼盒。 吴素正在试穿明日的新衣,听到声音连忙转身,看到女儿,眼圈一下子就红了:“脂虎……” “娘!”徐脂虎扑进母亲怀里,声音哽咽,“女儿不孝,这么久才回来看您。” “说什么傻话。”吴素抚着女儿的背,“你在江南好好的,娘就放心了。” 母女俩相拥许久,才分开坐下。徐脂虎让丫鬟把礼盒一一打开:江南的丝绸、苏州的绣品、杭州的茶叶、还有一盒精致的点心。 “这点心是卢家新请的师傅做的,叫‘八珍糕’,用了八种珍贵药材,最是滋补。”徐脂虎拿起一块喂到母亲嘴边,“娘尝尝。” 吴素笑着吃下:“嗯,甜而不腻,好吃。” “娘喜欢就好。”徐脂虎又从怀里取出一个小木盒,“这个,是女儿特意为您准备的生辰礼。” 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支白玉簪。簪身通体莹白,顶端雕着一朵半开的莲花,花瓣薄如蝉翼,在光下几乎透明。 “这是……”吴素怔住。 “莲花,出淤泥而不染。”徐脂虎轻声道,“在女儿心里,娘就是这样的。无论经历多少风雨,始终保持本心,纯净如莲。” 吴素接过玉簪,眼中泪光闪烁:“好孩子……娘很喜欢。” 母女俩说了许久的话,直到徐骁派人来叫用晚膳,才携手去花厅。 晚膳比平时丰盛许多,一家人难得聚齐。徐骁坐在主位,左边是吴素、徐脂虎、裴南苇,右边是徐梓安、徐渭熊、徐凤年、徐龙象。 “来,都举杯!”徐骁满面红光,“明天是素素的生辰,今天咱们先小酌一杯,预祝明日圆满!” 众人举杯。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烈。徐凤年讲起在听潮亭读书的趣事,说先生如何被他气得吹胡子瞪眼;徐龙象则憨笑着,时不时插一句“哥说得对”;徐渭熊话不多,但嘴角一直带着浅笑;裴南苇轻声细语,给吴素夹菜添汤。 徐梓安看着这一幕,心中却像压着一块冰。 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温馨了。 明天之后,这个家,再也回不到从前。 “安儿,你怎么不吃?”吴素关切地问,“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徐梓安连忙摇头,“只是……想起小时候,娘过生辰,总是给我们做长寿面。我和凤年、龙象抢着吃,最后打翻碗,面洒了一地。” 吴素笑了:“可不是。你那时候最调皮,非要吃凤年碗里的荷包蛋,凤年不给,你就抢,结果两个人一起摔地上。” “我记得!”徐凤年抢着说,“哥还把我压在下面,我哭得可惨了!” 众人大笑。 徐骁摇头:“你们两个啊,从小就不让人省心。” 笑声中,徐梓安端起酒杯,走到吴素面前:“娘,儿子敬您一杯。这些年,您辛苦了。” 吴素看着他,眼中满是慈爱:“傻孩子,说什么辛苦。有你们在身边,娘就很幸福了。” 母子碰杯,一饮而尽。 徐梓安回到座位时,手在微微颤抖。他低下头,用力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用疼痛压下眼眶的酸涩。 不能哭。 至少今晚,不能。 晚膳后,一家人移步到庭院中。徐脂虎提议放河灯,裴南苇早准备好了几十盏莲花灯。每人拿一盏,写上心愿,放入王府后院的活水池中。 徐梓安拿起笔,迟疑许久,最终只写了四个字:平安喜乐。 不是为天下,不是为北凉,只是为这个家,为母亲。 灯放入水中,随着水流缓缓漂远。几十盏灯汇成一片星河,映着月光,美得不真实。 吴素看着那些灯,轻声说:“要是日子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徐骁揽住她的肩:“会的。以后每年生辰,咱们都这样过。” 吴素靠在他肩上,笑了。 徐梓安别过脸,不敢看这一幕。 放完灯,众人各自回房。徐梓安最后一个离开,他站在池边,看着那些渐渐漂远的灯火,直到最后一盏也消失在夜色中。 “公子。”青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都安排好了。” “嗯。” “李剑神说,让您放心。有他在,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徐梓安点头:“李剑神,明天……不用留手。” “是。” 青鸟退下。 徐梓安独自站在夜色中,许久,从怀中取出一幅画。画是昨天才完成的,上面画着一家人——徐骁豪迈大笑,吴素温柔倚靠,徐脂虎端庄,徐渭熊清冷,裴南苇娴静,徐凤年调皮,徐龙象憨厚,还有他自己,站在父母身后,嘴角带着浅笑。 画得很细致,每个人的神态都惟妙惟肖。 这是他送给母亲的生辰礼。 也是……最后的念想。 将画卷好,小心收进怀中,徐梓安转身走向听潮亭。 今夜,他不能睡。 要等,要守,要把所有可能出现的纰漏,全部堵死。 哪怕熬干这最后一滴血,也要护住这个家。 夜色深沉,北凉王府的灯火,一盏盏熄灭。 只有听潮亭顶层的灯,一直亮到天明。 而黑暗中,无数双眼睛,正从四面八方,盯着这座府邸。 五月初七,即将到来。 --- 五月初七,子时。 陵州城的更夫敲过三更梆子,打着哈欠转过街角。他总觉得今夜不太对劲——太安静了,连狗叫声都听不见。但这种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被困意淹没。 北凉王府外,三百步。 十二个黑影悄无声息地从三个方向逼近。他们穿着夜行衣,面蒙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领头的人打了个手势,所有人立刻伏低,贴墙而行,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受过严格训练的军队出身。 这是离阳大内高手的第一批,四人。 他们的目标是王府西侧的角门——那里守卫相对薄弱,而且离吴素居住的“素心院”最近。 距离角门还有一百步时,领头的黑衣人突然停下。 不对。 太顺利了。 这一路过来,别说巡逻的护卫,连个打更的都没遇到。北凉王府的戒备,什么时候这么松懈了? 他打了个手势,示意暂停。身后三人立刻停下,屏息凝神。 夜风吹过,带着初夏的微凉,也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领头人脸色一变,正要下令撤退,四周忽然亮起火光。 十二支火把同时燃起,将这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火光中,二十名黑衣暗羽手持弩箭,呈扇形包围过来。弩箭的箭头在火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淬过剧毒。 “等你们很久了。” 李淳罡站在王府的围墙上,眼神像看死人:“离阳大内高手?就这?” 领头人咬牙,拔出腰间软剑:“杀!” 四人同时暴起,扑向李淳罡。他们知道,擒贼先擒王,只要杀了这个残废老头,就有机会突围。 但他们错了。 错得离谱。 李淳罡甚至没有动。他身后的黑暗中,突然射出四支弩箭。箭速极快,快到连残影都看不清。四名大内高手人在半空,根本来不及躲闪—— “噗!噗!噗!噗!” 四声闷响,四具尸体落地。每人眉心都插着一支弩箭,伤口处已经开始发黑。 李淳罡撇撇嘴:“没意思。下一批。” 话音未落,王府东侧传来喊杀声。 第二批五人,从水路潜入的那批,选择了东墙。他们用飞爪攀上墙头,刚落地,就踩中了机关。 地面突然塌陷,露出一个深坑。坑底插满了削尖的竹刺,竹刺上涂着毒药。两人反应快,在塌陷瞬间跃起,但人在半空,十几张渔网从天而降,将他们罩了个结实。 渔网是特制的,网线里编着细铁丝,越挣扎勒得越紧。网中还掺了迷药,两人吸了几口,就软倒在地。 剩下三人见状,转身就跑。但他们刚跑出十步,四周的假山、树木后,突然冒出三十名戮天阁高手。 “一个都别放走!” 厮杀开始。 这五人都是高手,但戮天阁的人更多,更狠,而且配合默契。三人背靠背结成阵型,勉强支撑,但很快就被分割开来。 一个使刀的高手砍翻两人,正要突围,背后突然一凉。他低头,看到一截枪尖从胸口透出。 “你……”他艰难回头,看到一个黑衣女子冷冷抽回长枪。 青鸟。 她今夜的任务,就是清理这些杂碎。杀了这个,她转身扑向下一个目标,动作干净利落,枪枪致命。 半炷香时间,五人全部毙命。 而此刻,王府核心区域,素心院。 吴素已经睡下了。她今天很开心,喝了点酒,睡得格外沉。徐骁守在外间,没有睡,只是闭目养神。手边的凉刀,已经出鞘三寸。 突然,他睁眼。 院墙外传来细微的破空声——不是箭,是暗器。 十几枚淬毒的飞镖从不同方向射向主屋的窗户。但窗户突然落下铁板,飞镖钉在铁板上,发出“叮叮”的脆响。 “来了。”徐骁缓缓起身,握紧刀柄。 院门被撞开,二十个黑衣死士冲了进来。他们眼神空洞,面无表情,手中弯刀泛着寒光——北莽黑狼死士。 徐骁站在台阶上,横刀而立:“蛮子也敢来我北凉撒野?” 话音未落,他已经冲了出去。 刀光如雪。 徐骁的刀法没有花哨,就是战场上磨砺出来的杀人技。一刀斩出,必见血。第一个死士举刀格挡,“铛”的一声,刀断,人飞,撞在墙上,没了声息。 但死士太多了,而且完全不怕死。他们像潮水般涌来,用命堆,也要堆死徐骁。 就在这时,屋顶传来弓弦声。 十几支羽箭破空而下,精准地射中死士的后颈。箭矢从颈椎缝隙刺入,瞬间毙命,连惨叫都发不出。 徐渭熊站在屋顶,手中握着一把特制的强弓。她眼神冰冷,一箭一箭,收割生命。 但死士太多了,倒下一批,又冲进来一批。更可怕的是,他们开始用毒。 一个死士突然自爆,身上藏的毒粉炸开,绿色的烟雾迅速弥漫。几个护卫吸入毒雾,立刻倒地抽搐,口吐白沫。 “闭气!”徐渭熊大喝,同时射出三箭,将三个要自爆的死士钉死在墙上。 但已经晚了。 毒雾扩散得很快,整个院子都被笼罩。徐骁虽然闭气及时,但皮肤接触到毒雾,也开始发麻。 “父亲退后!” 徐梓安的声音突然响起。他从主屋冲出来,手中提着一个木桶,桶里是特制的药水。他将药水泼洒出去,药水与毒雾接触,发出“嗤嗤”的声响,毒雾迅速消散。 但他自己,却暴露在了死士的刀锋下。 三个死士同时扑向他。 徐梓安不会武功,只能后退。但他身后就是主屋的门,退无可退。 眼看刀锋就要落下—— 一道剑光闪过。 三个死士同时倒地,咽喉处都多了一道血痕。 徐凤年持剑挡在哥哥身前,持剑的手微微颤抖但面对冲杀过来死士,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决绝。 “哥,我保护你。” 徐梓安看着徐凤年的背影,心中一痛。 这本不该是他承受的。 但乱世之中,哪有该不该? 厮杀还在继续。 死士虽然死伤大半,但剩下的更加疯狂。他们开始用同归于尽的打法,甚至有人想直接撞破主屋的墙,冲进去杀吴素。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怒吼声。 徐龙象冲了进来。 他手中握着一柄巨大的斩马刀,刀身上沾满了血。显然,他已经在外围杀过一轮了。 “敢伤我娘!” 少年怒吼,斩马刀横扫。刀风呼啸,三个死士被拦腰斩断。他像一头出闸的猛虎,冲入敌群,所过之处,残肢断臂飞起。 有死士向他投毒镖,他不躲不闪,用刀背拍飞。有死士想自爆,他一刀劈下,连人带毒囊劈成两半。 绝对的暴力,碾压一切技巧。 在徐龙象的冲击下,死士的阵型彻底崩溃。再加上徐渭熊的冷箭、徐凤年的剑、暗羽的弩,不到一炷香时间,二十名黑狼死士,全部毙命。 院子里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徐骁拄着刀,喘息着。他身上中了两刀,但不深。徐龙象浑身是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他左臂被划了一刀,深可见骨,但他像没感觉似的。 徐渭熊从屋顶跃下,检查尸体。徐凤年扶着徐梓安,后者脸色苍白如纸,刚才强行冲出来洒药水,又牵动了旧疾。 “结束了?”徐凤年问。 “还没有。”徐梓安摇头,看向院外,“真正的杀手,还没现身。” 话音未落,院墙上突然出现一个人影。 那是个中年人,穿着普通的灰色布衣,手里提着一把剑。他站在墙头,像一片落叶,轻得没有重量。 “徐骁。”他开口,声音沙哑,“好久不见。” 徐骁瞳孔一缩:“韩貂寺。” 离阳内侍省总管,皇帝身边最信任的宦官,也是天下有数的高手之一。他亲自来了。 韩貂寺跳下墙头,一步步走来。他的步伐很慢,但每走一步,气势就强一分。到后来,连徐龙象这样的天生神力,都感到呼吸困难。 “今夜,吴素必须死。”韩貂寺缓缓拔剑,“你们拦不住我。” 徐骁握紧刀:“试试看。” 徐渭熊搭箭,徐凤年举剑,徐龙象横刀,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 只有徐梓安,突然笑了。 “韩公公,你觉得……你真的赢了吗?” 韩貂寺皱眉。 徐梓安从怀中取出一枚烟花,点燃,扔向空中。 烟花炸开,在夜空中绽放出红色的光芒。 几乎同时,陵州城外三十里,一处荒废的山神庙里。 赵楷正在等消息。 当烟花升起的那一刻,山神庙的门被撞开了。 宁峨眉带着一千骑兵,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赵楷。”宁峨眉冷冷道,“刺杀王妃,当诛九族。你是自己出来,还是我杀进去?” 赵楷面如死灰。 他明白了。 这是一个局。 从韩貂寺救他,到策划刺杀,再到今夜的行动……全都在北凉的计算之中。 “徐梓安……”他咬牙,“好一个徐梓安!” 同一时间,太安城。 张巨鹿被深夜召入皇宫。皇帝赵惇脸色铁青,将一份密报摔在他面前:“你自己看!” 密报上写着:三皇子赵琰私通北莽,证据确凿。今夜北凉王府遇刺,刺客中混有北莽死士,所用毒药、兵器,皆与三皇子府中搜出的证物吻合。 “这……这是污蔑!”张巨鹿大惊。 “污蔑?”赵惇冷笑,“人赃并获,还有什么可说的?这个逆子,为了夺位,连勾结外敌这种事都做得出来!传旨,三皇子赵琰,即日赐死!” 张巨鹿还想说什么,但看到皇帝眼中的杀意,终究闭上了嘴。 他知道,三皇子完了。 而这一切,都是远在北凉的那个年轻人,一手策划的。 北凉王府,素心院。 韩貂寺看着空中的烟花,脸色终于变了。 “你算计我?” “不只是你。”徐梓安平静道,“是所有想害北凉的人。韩公公,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死在这里;二,放下剑,我让你活着离开。但你要帮我带句话给离阳皇帝——”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若再敢动我家人,下一次,我就不是杀几个皇子那么简单了。我要的,是整个赵氏皇族的命。” 韩貂寺盯着他,许久,突然笑了。 “好,好一个徐梓安。咱家认栽。” 他收剑入鞘,转身就走。走到院门口时,回头看了徐梓安一眼:“小子,你比你爹狠。但太狠的人,往往不得善终。” “那就不劳公公费心了。” 韩貂寺消失在夜色中。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徐骁松了口气,正要说什么,突然听到内室传来吴素的咳嗽声。 “素素!”他冲进内室。 吴素已经醒了,坐在床上,脸色有些苍白。她看着满身是血的丈夫和儿女们,眼中满是担忧:“你们……没事吧?” “没事。”徐骁挤出一个笑容,“几个小毛贼,已经打发了。” 吴素看向徐梓安:“安儿,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又……” 话没说完,她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徐梓安连忙上前,却看到母亲咳出的,是黑色的血。 “娘!”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吴素看着手帕上的黑血,怔了怔,然后笑了:“看来……还是中了招。” 她抬起头,看着丈夫和儿女们,眼神温柔:“别哭。娘这辈子,有你们,值了。” 徐梓安跪在床前,握住母亲的手,浑身发抖。 他算尽了一切,挡住了所有刺客,却没想到,毒,早已下了。 在生辰宴的酒里?在点心里?还是……在那些河灯上? 不知道。 他只知道,母亲要死了。 而他,救不了。 窗外,天快亮了。 五月初七的朝阳,即将升起。 但北凉的太阳,却要落了。 第161章 至暗时刻,王妃离世 韩貂寺离开后的第三十七息,素心院陷入死寂。 吴素靠在徐骁怀中,咳出的血从暗红转为紫黑,在月白的寝衣上洇开刺目的花。她的呼吸开始变得细碎,每一次吸气都像在拉风箱,每一次呼气都带着血腥味。 “常百草!快传常百草!”徐骁嘶吼,声音破了音。 徐梓安跪在榻前,握住母亲另一只手。那只手曾经温暖柔软,此刻却冰冷如石。他的指尖搭在母亲腕脉上——脉象已乱如麻絮,时有时无,那是剧毒攻心、经脉寸断的征兆。 “没用的。”吴素轻轻摇头,声音微弱如蚊蚋,“九曲离魂散……无解。他们算准了时间,让我在生辰这日……咳咳……” 又是一口黑血。 徐渭熊转身冲出房间,片刻后提着常百草的衣领冲了回来。常百草的鞋都跑丢了一只,看到吴素的状况,脸色惨白如纸。 “王妃,让老夫把脉……” “不必了。”吴素阻止了他,眼神清明得可怕,“常先生,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这毒的种子……二十年前在太安城就种下了,是不是?难怪我从太安回来之后身体功力尽失,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常百草浑身一震,扑通跪地,老泪纵横:“是老夫无能!当年白衣案后,王妃重伤更是深中奇毒,老夫穷尽毕生所学也只能压制,无法根除……这二十多年来,毒素已浸入五脏六腑,三年前王妃突然吐血昏迷,老夫推测有人又下了第二次暗毒,只待第三次中毒发作,三年前老夫虽重新寻找珍稀药材为王妃调养身体,却始终无法化解第二次暗毒,今日再添新毒,三毒相激,神仙难救啊!” 徐骁的手在抖。 二十多年前。白衣案。那些混账不仅当年害他妻子,还埋下了这么长的线! “谁?”徐骁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谁下的毒?” 常白草伏地:“毒是慢性的,每日微量,积年累月……能在王府内做到这点的,只有……” “内鬼。”徐梓安接话,声音冷得像冰,“而且是在母亲身边伺候的人。” 他的目光扫过屋内——四个贴身侍女,两个嬷嬷,此刻都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这些人都是跟了吴素十几二十年的老人,有些甚至是当年从吴家剑冢陪嫁过来的。 吴素却笑了:“不重要了……骁哥,别查了。” “为什么?!”徐骁赤红着眼,“他们害你,我要他们偿命!” “因为……”吴素握住他的手,“查下去,会有更多人死。安儿、渭熊、凤年、龙象……他们还要活下去。仇恨……已经够多了。” 她转头看向徐梓安,眼神温柔而悲伤:“安儿,娘知道你一直在查当年的事。停手吧……娘不要你报仇,只要你们……平平安安。” 徐梓安嘴唇颤抖,说不出话。 停手?怎么停手? 杀母之仇,不共戴天。那些人在母亲身边潜伏多年,日日下毒,像钝刀子割肉,要她受尽折磨而死。这种恨,怎么可能放下? “凤年。”吴素唤道。 徐凤年扑到榻前,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娘……娘你别死……” “傻孩子。”吴素伸手擦他的泪,“男儿有泪不轻弹。以后……要听哥哥姐姐的话,护着龙象,也护着自己。” 徐龙象站在人群最后,这个天生神力的少年此刻像根木头,直挺挺地站着,眼睛瞪得老大,一眨不眨。他不明白——明明刚才还好好的,娘还在笑,为什么突然就要死了? “龙象。”吴素看向小儿子,眼中满是不舍,“到娘这儿来。” 徐龙象走过去,跪在榻前。吴素抚摸他粗糙的手掌,那是常年练武留下的茧子。 “别恨。”她轻声说,“仇恨会让人变成怪物。你要像你爹,像你哥哥一样……保护该保护的人,但别让恨意……吞噬了自己。” 徐龙似懂非懂地点头。 吴素最后看向徐渭熊和裴南苇。 “渭熊,你性子冷,但心是热的。以后……多笑笑。” “南苇,这个家……交给你了。帮娘……看着他们。” 裴南苇已哭成泪人,只能用力点头。 吴素的目光重新回到徐骁脸上。这个陪了她半生的男人,此刻像个孩子一样无助。她伸手,抚摸他布满胡茬的脸颊。 “骁哥……这辈子嫁给你,我不后悔。下辈子……还嫁你。” 徐骁握紧她的手,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只是……以后我不在了,你要好好的。别冲动,别拼命……看着孩子们长大,看着北凉……好好的。” 她喘息越来越急,脸色开始泛出诡异的青紫。那是毒发的最后阶段。 “还有……天下女子……苦楚太多。若有机会……让她们……少受些罪……”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重重砸在徐梓安心上。 母亲到死,想的不是自己的仇,不是徐家的荣辱,而是天下那些像她一样受苦的女子。 这就是他的母亲。 这就是吴素。 “娘!”徐凤年突然惊呼。 吴素的眼睛开始涣散,但嘴角还带着笑。她的目光越过众人,看向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天亮了啊……”她喃喃,“可惜……看不到了……” 手,缓缓垂下。 呼吸,停止。 素心院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第一缕晨光照进房间,落在吴素安详的脸上。她像是睡着了,嘴角还噙着那抹温柔的笑。 “素素?”徐骁轻声唤,“素素你醒醒……天亮了,你不是说要去看日出吗?” 没有回应。 “素素!” 徐骁猛地抱紧妻子,放声痛哭。那哭声撕心裂肺,像受伤的狼在嚎叫。征战三十年,杀人无数,他从没怕过。但此刻,他怕极了——怕怀里的人真的走了,怕这漫长余生,再也没人喊他“骁哥”,怕深夜醒来,身边空无一人。 徐梓安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没有哭,没有喊,只是静静地看着母亲的脸。晨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金边,那么美,那么不真实。 二十年前白衣案,母亲在太安遭人围攻,重伤濒死。 二十年后生辰宴,母亲在北凉遭人暗害,毒发身亡。 都是因为他。 因为他要查当年的真相,因为他要报仇,因为他……不够强。 如果他能再强一点,如果他能算得更深一点,如果他能早一点发现内鬼…… 可惜,没有如果。 “安弟……”徐渭熊伸手想扶他。 徐梓安轻轻推开她的手,站起身。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一具提线木偶。 他走到常百草面前:“毒,是什么时候开始下的?” 常百草颤抖着说:“根据脉象……第二次暗毒至少三年。每日微量,混在饮食或熏香中,无色无味,极难察觉。今日的新毒只是引子,引爆了积累的旧伤和陈毒……” “谁能接触到母亲的饮食熏香?” “只有……只有贴身伺候的人。”常百草看向跪在地上的侍女嬷嬷,“王妃的饮食由小厨房单独做,熏香是特制的,每次取用都有记录……” 徐梓安转身,看向那六个伺候了母亲二十几年的人。 “谁?” 一个字,冷得像冰。 六个仆役伏地颤抖,没人敢抬头。 “不说?”徐梓安笑了,那笑容让人毛骨悚然,“那就都杀了吧。宁杀错,不放过。” “公子饶命!”一个嬷嬷猛地抬头,是老嬷嬷赵氏,跟了吴素二十年,“老奴对天发誓,绝不是老奴!” “那是谁?” 赵嬷嬷咬牙,指向跪在最边上的一个年轻侍女:“是她!银杏!三年前她娘病重,需要大笔银子,后来突然就有了钱!老奴问过,她说是在外面接了些绣活……可那些绣活,哪能挣那么多!” 叫银杏的侍女猛地抬头,脸色惨白:“赵嬷嬷你血口喷人!我娘病重是王妃出的银子,我感激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害王妃!” “那你告诉我,”徐梓安走到她面前,蹲下,“上月初七,你出府半天,去了哪里?” 银杏浑身一颤。 “城西,悦来客栈,天字三号房。”徐梓安缓缓道,“见了一个叫‘刘三’的商人,拿了五百两银票。需要我把人证物证都摆出来吗?” 银杏瘫软在地。 “为什么?”徐梓安问,“母亲待你不薄。” 银杏眼泪涌出:“他们抓了我弟弟……说如果我不照做,就杀了他……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她猛地磕头,额头撞地砰砰响:“王妃对我恩重如山,我不是人……我不是人……” 徐梓安静静看着她。 许久,他站起身:“拖下去,问出背后主使。然后……给她个痛快。” 两名暗羽上前,将瘫软的春杏拖走。 “至于你们,”徐梓安看向剩下五人,“伺候母亲一场,每人领一百两银子,出府去吧。从今往后,别再让我在北凉见到你们。” 五人千恩万谢,连滚爬爬地退下。 处理完内鬼,徐梓安走回榻前。徐骁还抱着吴素,像抱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父亲。”徐梓安轻声说,“让母亲……安息吧。” 徐骁抬起头,眼中一片血红:“安儿……你娘她……” “我知道。”徐梓安跪下,握住母亲冰冷的手,“我会让那些人……血债血偿。” 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窗外,太阳完全升起来了。 五月初七的清晨,本该是北凉最喜庆的日子。 如今,却成了徐家最黑暗的一天。 第162章 梓安护母,复仇烈焰 五月初八,辰时 吴素的遗体被安置在素心院正厅。 徐梓案亲手为母亲梳好发髻,插上那支莲花玉簪。他的动作很轻,很细,仿佛母亲只是睡着了,怕惊扰她的好梦。 徐骁坐在一旁,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一夜之间,他的头发白了大半。 徐渭熊在处理后事——布置灵堂,通知各方,安排守灵。她的眼睛红肿着,但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永远不会弯的枪。 徐凤年守在母亲灵前,不哭不闹,只是呆呆地看着棺椁。十九岁的少年,一夜长大。 徐龙象则不见了踪影。后来侍卫来报,说四公子在演武场练刀,从清晨练到中午,刀都砍断了三把,手上全是血,却像感觉不到疼。 裴南苇强撑着安排府中事务。 午时,徐脂虎闻讯从返回江南的路上赶回。 她冲进灵堂时,鞋子跑丢了一只,头发散乱,脸上满是泪痕。看到母亲的棺椁,她直接瘫倒在地,放声痛哭。 “娘……女儿不孝……女儿来晚了……” 徐梓安扶起她:“大姐,节哀。” 徐脂虎抓住他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是谁?安儿,告诉大姐是谁!” “还在查。”徐梓安声音平静,“但很快就会有结果。” 他顿了顿:“大姐,你来得正好。母亲生前最疼你,你……送她最后一程。” 徐脂虎哭着点头。 灵堂很快布置妥当。吴素的棺椁停在正中,四周摆满白菊。北凉文武官员陆续前来吊唁,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震惊和悲痛。 谁能想到,昨天还笑语盈盈的北凉王妃,今天就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而更让人心惊的是徐梓安的状态。 他穿着孝服,站在灵前,接待每一位吊唁者。举止得体,言辞恰当,甚至还能宽慰几句悲伤过度的老臣。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这个年轻的谋主,变了。 他的眼神太冷,冷得像万载寒冰。 他的表情太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那不是悲伤,是死寂。是火山爆发前,那种让人窒息的死寂。 傍晚,楚狂奴推着轮椅来到灵堂。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吴素灵前敬了三炷香,然后看向徐梓安:“需要老子做什么?” “等。”徐梓安说,“等名单。” “什么名单?” “所有参与者的名单。”徐梓安望向南方,“离阳皇室、北莽王庭、江湖败类、内鬼叛徒……每一个,都要死。” 楚狂奴咧嘴笑了,笑容狰狞:“算老子一个。” 夜深了,吊唁的人都散去。 灵堂里只剩下徐家子女。徐骁被徐梓安强行劝去休息了——这个铁打的汉子,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 徐梓安跪在灵前,烧纸钱。 火光照亮他苍白的脸。 “安弟。”徐渭熊在他身边跪下,“银杏招了。” “说。” “指使她的是离阳内侍省的一个太监,姓刘。但那个刘太监三日前暴毙了,线索断了。”徐渭熊顿了顿,“不过,我们从春杏弟弟那里问出点东西——抓他的人,右手手背有块疤,像烧伤。” 徐梓安动作一顿:“韩貂寺的义子,王振。几年前我在太安的候见过他。” “是他。”徐渭熊眼中寒光一闪,“韩貂寺……” “不止他。”徐梓安摇头,“一个太监,没这么大的胆子,也没这么大的能量。背后还有人——离阳皇室里,有人想让母亲死。” 他烧完最后一张纸钱,站起身:“二姐,天听司全力运转。我要知道离阳皇宫这三个月来,所有异常调动,所有秘密会面,所有……和北莽有牵连的人。” “已经在查了。” “还有,”徐梓安看向窗外,“通知周铁手,天工坊所有项目,进度提前一倍。我要在三个月内,看到神机营装备齐全。通知宁峨眉,边境驻军进入一级战备。通知褚禄山,陵州城防,重新布置。” 徐渭熊一一记下。 “最后,”徐梓安从怀中取出一幅画,正是那幅全家福。他走到母亲灵前,将画轻轻放入棺中,放在吴素手边。 “娘,您等着。”他轻声说,“儿子会让那些人……一个个来给您磕头谢罪。” 他转身,走出灵堂。 夜风很大,吹得孝服猎猎作响。 徐梓安站在庭院中,望着满天星斗。那颗最亮的星,是不是母亲?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夜起,那个曾经还想温和改革、徐徐图之的徐梓安,死了。 活下来的,是北凉的复仇之刃。 是注定要搅动天下风云的—— 执棋者。 远处传来更鼓声。 三更了。 徐梓安深吸一口气,走向听潮亭。 那里,还有无数密报等着他处理,无数决策等着他定夺。 母亲的仇要报,北凉的路要走。 而他,没有时间悲伤。 只能向前。 一直向前。 直到所有仇敌,都化为枯骨。 直到这天下,再无人敢犯北凉。 第163章 山河同悲,素手染血 五月初九,吴素去世的第三天。 陵州城全城缟素。商铺关门,酒楼歇业,连青楼都挂起了白灯笼。百姓自发走上街头,为那位待人和善、常常施粥济贫的王妃送行。 送葬的队伍从北凉王府一直排到城门外,绵延十里。徐骁扶棺走在最前,一夜白头,步履蹒跚。徐梓安、徐渭熊、徐脂虎、徐凤年、徐龙象跟在后面,个个身穿孝服,面色悲戚。 纸钱如雪,洒满长街。 哭声震天,山河同悲。 但在这悲恸的表象下,暗流正在涌动。 送葬队伍刚出城门,一骑快马从北方飞驰而来。马上斥候浑身是血,冲到徐骁面前,滚鞍下马:“王爷!北莽……北莽大军南下了!” 徐骁猛地抬头:“多少人?谁领军?” “至少十万!主帅是慕容宝鼎的副将拓跋宏,先锋……先锋就是拓跋海!” 拓跋海。 那个徐龙象在野狐岭生擒其兄拓跋野的北莽悍将。这次来,既是奉北莽主战派之命趁火打劫,也是为兄报仇。 徐骁眼中杀意暴起:“好……好得很。趁我北凉举丧,来捡便宜?” 他正要下令,徐梓安却上前一步:“父亲,让我来。” 徐骁看着他:“安儿,你……” “母亲下葬,您必须全程主持。”徐梓安平静道,“军务,交给我。”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徐骁看着儿子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终于点头:“好。” 徐梓安转身,看向身后众将:“陈芝豹。” “末将在!” “你率三万黄金火骑兵,即刻北上,在野狐岭设防。不求全歼,只求拖住敌军主力三日。” “是!” “褚禄山。” “末将在!” “你领两万步卒,携天工坊新制的神机炮二十门,在野狐岭西侧埋伏。待敌军主力被陈将军拖住,炮击其侧翼。” “是!” “袁左宗。” “末将在!” “你带五千大雪龙骑,绕道北莽后方,烧其粮草。记住,烧完就走,不可恋战。” “是!” 一道道命令下达,清晰果断,仿佛早已演练过无数次。众将领命而去,没有半分迟疑。 徐梓安最后看向徐渭熊:“二姐,天听司盯紧离阳和北莽的动静。我要知道他们的每一步计划。” “已经在做了。”徐渭熊点头,“另外,慕容梧竹那边传来消息——她母帝慕容凰昨夜病逝了。” 徐梓安瞳孔一缩。 北莽女帝死了?在这个节骨眼上? “现在北莽谁掌权?” “三王子慕容嶅。”徐渭熊道,“他第一时间控制了王庭,大王子慕容苏被软禁,慕容梧竹……失踪了。” “找她。”徐梓安沉声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是我们牵制慕容嶅的重要棋子。” “明白。” 安排完所有事宜,徐梓安重新回到送葬队伍中。他的表情依旧平静,仿佛刚才那些军国大事,不过是日常琐事。 棺椁继续前行,向陵州城外的徐家祖坟。 徐凤年跟在哥哥身边,低声问:“哥,北莽这时候南下,是不是算准了我们……” “是。”徐梓安点头,“他们就是要趁母亲去世、北凉人心动荡时,一举击垮我们。但可惜——” 他望向北方,眼中寒光闪烁:“他们算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 “母亲去世,北凉确实悲痛。”徐梓安缓缓道,“但这悲痛,不会让我们软弱,只会让我们……更疯狂。” 徐凤年看着哥哥的侧脸,忽然打了个寒颤。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哥哥——冷静到极致,也疯狂到极致。就像一柄被冰封的刀,看似平静,一旦出鞘,必要饮血。 送葬队伍抵达祖坟时,已是午后。 棺椁缓缓下葬,黄土一捧捧洒落。徐骁亲手立碑,碑文是他亲自写的:“爱妻吴素之墓”。 简简单单六个字,却耗尽了这位北凉王所有力气。 葬礼结束后,众人陆续回城。徐梓安却独自留在坟前,跪了整整一个时辰。 直到夕阳西下,徐渭熊来寻他。 “安弟,该回去了。” 徐梓安缓缓起身,膝盖已经麻木。他看着墓碑,轻声道:“二姐,你说母亲在天之灵,会怪我吗?” “怪你什么?” “怪我……要用这么多人的血,来祭奠她。”徐梓安的声音很轻,“母亲生前最不喜杀戮,可我接下来要做的事……会死很多人。” 徐渭熊沉默片刻,道:“母亲也会明白,有些事,不得不为。你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你,杀凤年,杀龙象,杀北凉所有无辜的人。” 她顿了顿:“安弟,这世道就是这样。你想保护珍视的人,手上就免不了要沾血。母亲不会怪你,她只会心疼……心疼你不得不走上这条路。” 徐梓安闭上眼睛。 许久,他睁开眼,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散。 “回去吧。” 兄弟二人转身下山。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柄出鞘的剑。 当夜,北凉王府,听潮亭密室。 徐梓安铺开一张白纸,提笔写下四个大字:复仇名单。 第一个名字:离阳皇帝赵惇。 第二个名字:三皇子赵琰(已圈禁,赐死)。 第三个名字:韩貂寺。 第四个名字:慕容宝鼎。 第五个名字:慕容嶅。 第六个名字:拓跋雄。 …… 他一口气写了一百零七个名字。从离阳皇室到北莽王庭,从朝堂高官到江湖败类,从直接参与者到幕后主使。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身份、罪名、以及——处决方式。 写完最后一个字,徐梓安放下笔,将名单挂在墙上。 那是母亲灵位的正对面。 从今往后,他每看一眼母亲的灵位,就要看一遍这份名单。 直到名单上所有人,都变成死人。 “世子。”青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银杏……招了。” 徐梓安走出密室:“说。” “指使她的是韩貂寺的义子王振,但王振背后……是离阳皇后。”青鸟低声道,“皇后娘家与北莽慕容宝鼎有秘密交易,用北凉边境布防图,换慕容宝鼎支持她儿子六皇子夺嫡。王妃……是交易的一部分。” 徐梓安静静听着。 离阳皇后。六皇子。 好,很好。 “还有,”青鸟继续道,“银杏说,毒药是分两次下的。三年前的慢性毒,是皇后的人给的;这次的新毒……来自北莽。两拨人原本不知道对方的存在,却阴差阳错,一起害死了王妃。” “那就是说,”徐梓安缓缓道,“母亲是被离阳和北莽……联手害死的。” “是。” 徐梓安笑了。 那笑容冰冷刺骨。 “既然他们联手,那我们就……一起杀。” 他转身回密室,在名单上又添了两个名字:离阳皇后,六皇子赵珏。 然后,他抽出另一张纸,开始写一封信。 信是给慕容梧竹的。 “梧竹公主:令堂病逝,节哀。慕容嶅篡位,公主危矣。若信得过北凉,可来陵州。徐某承诺,必助公主夺回王位,条件只有一个——掌权后,北莽与北凉,十年不起战事。” 写完,用火漆封好。 “派人送去北莽,一定要交到慕容梧竹本人手中。” “是。” 信使连夜出发。 徐梓安独自站在密室中,看着墙上那两份名单——一份是复仇名单,一份是……盟友名单。 复仇需要力量。 而力量,来自刀,来自谋,也来自……合纵连横。 母亲,您看着。 儿子不会让您白死。 那些害您的人,儿子会一个一个,送他们下地狱。 而北凉,会在血与火中—— 浴火重生。 第164章 血染北莽,暗启京局 五月初十,野狐岭。 陈芝豹站在山巅,黄金火骑兵的三万铁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光。斥候刚刚回报,北莽先锋拓跋海部两万骑兵已至三十里外。 “来得真快。”副将低声道。 “拓跋海急着为兄报仇。”陈芝豹神色平静,“传令:前军五千人佯装阻击,且战且退,把他们引入葫芦口。” “将军,葫芦口地势虽险,但最多只能困住五千人……” “谁说我要困住他们?”陈芝豹眼中闪过寒芒,“我要的是拓跋海的脑袋。” 与此同时,野狐岭西侧。 褚禄山眯眼看着远处扬起的烟尘。二十门神机炮已架设完毕,炮手们正在做最后校准。 “老褚,这新炮真能打三里?”一名老卒怀疑道。 “天工坊那帮疯子捣鼓出来的玩意儿。”褚禄山咧嘴一笑,“说是用了一种叫‘硝化棉’的新火药,威力比黑火药大三倍。待会儿你们瞄准了打,别浪费公子花的重金。” “公子说了,这一仗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他顿了顿,“用北莽人的血,给王妃送行。” 正午时分,拓跋海的两万铁骑如黑色潮水般涌进野狐岭谷地。 “将军,前方发现北凉骑兵!”斥候急报。 拓跋海抬眼望去,只见一支约五千人的北凉骑军正在前方列阵,为首的将领白马银枪,正是陈芝豹。 “陈芝豹?”拓跋海狞笑,“好,就用北凉第一名将的头,祭奠我兄长!” 他挥刀前指:“全军冲锋!取陈芝豹首级者,赏千金,封万夫长!” 两万北莽骑兵如离弦之箭,向谷地冲去。 陈芝豹却不动。直到敌军进入五百步内,他才缓缓举起长枪。 “撤。” 五千黄金火骑兵如潮水般后退,却不乱阵型,有序向葫芦口方向退去。 拓跋海杀红了眼,紧追不舍。 “将军,小心有诈!”副将急道。 “怕什么?北凉正在举丧,军心涣散!”拓跋海冷笑,“今日就是踏平北凉之日!” 话音刚落,前方陈芝豹忽然勒马转身。 与此同时,两侧山崖上,无数滚木礌石轰然落下,堵死了退路。 “中计了!”北莽军阵大乱。 但拓跋海不愧悍将,临危不乱:“别慌!葫芦口狭窄,他们伏兵有限!向前冲,杀了陈芝豹就能破局!” 他亲自率亲卫队冲向陈芝豹。 两将在谷中相遇。 陈芝豹银枪如龙,拓跋海大刀似虎。刀枪相交,火星四溅。 “陈芝豹,今日必取你项上人头!”拓跋海怒吼。 “就凭你?”陈芝豹语气平淡,手中枪势却陡然一变。 百鸟朝凤枪第七式——凤点头。 枪尖幻出七点寒星,直取拓跋海咽喉。 拓跋海大惊,举刀格挡,却只挡住五点。剩余两点,一点穿透肩甲,一点划破脸颊。 “你……”他不敢相信,自己竟一招就受了伤。 “拓跋野在时,尚能接我三十招。”陈芝豹冷冷道,“你,不够格。” 话音未落,第二枪已至。 这一枪更急、更快、更狠。 拓跋海拼死抵挡,大刀却被枪尖震飞。下一刻,银枪穿透胸膛,将他钉在地上。 “为……为什么……”拓跋海口中涌血,“你怎么……这么强……” “因为,”陈芝豹俯身在他耳边低语,“我们在为王妃而战。” 拔枪,血溅三尺。 北莽先锋主将,拓跋海,毙。 主将一死,北莽军心大乱。此时,西侧山岭上,褚禄山挥手下令:“放!” 二十门神机炮齐鸣。 炮弹划破长空,落入北莽军阵。爆炸声震天动地,火光冲霄,人马俱碎。 “这是什么武器?!” “天罚!是天罚!” 北莽骑兵从未见过如此威力巨大的火炮,阵型彻底崩溃。 恰在此时,陈芝豹举枪高呼:“黄金火骑,随我杀敌!” 五千佯装撤退的骑兵调转马头,与从两侧杀出的伏兵合围,将残存的北莽军分割绞杀。 这一战,从正午杀到日落。 两万北莽先锋军,除三千余人溃逃,其余全部战死野狐岭。 而北凉军伤亡,不足两千。 当夜,捷报传回陵州。 五月初十深夜,北莽后方。 袁左宗率领的五千大血龙骑如鬼魅般出现在北莽粮草大营三十里外。 “将军,探明了。”斥候回报,“粮草大营守军约八千,主将是慕容宝鼎的侄子慕容赫。” 袁左宗摊开地图:“大营分东西两区,东区存粮,西区存草料。我们分三路:我率两千人攻东门,副将率两千人攻西门,剩下一千人由赵都尉带领,趁乱烧毁草料场。” “将军,慕容赫是北莽有名的猛将,八千守军也不是小数目……” “所以我们要快。”袁左宗眼中寒光闪烁,“子时三刻发起攻击,卯时前必须撤出。记住,我们的任务是烧粮,不是歼敌。烧完就走,绝不恋战。” 子时三刻,月黑风高。 大血龙骑如黑色潮水涌向北莽粮草大营。 “敌袭!敌袭!” 守军发现时已经晚了。袁左宗一马当先,长槊挑飞营门,两千铁骑如尖刀般刺入东营。 “放火!”袁左宗大喝。 骑兵们将浸满火油的布团点燃,抛向粮垛。顷刻间,火光冲天。 西营同样陷入火海。 慕容赫从睡梦中惊醒,披甲上马,只见整个大营已是一片火海。 “袁左宗!我必杀你!”他怒吼着冲向火光中那道黑色身影。 两将交手。 慕容赫力大无穷,狼牙棒虎虎生风。袁左宗却如游龙,在棒影中穿梭,长槊每每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出。 三十招后,慕容赫已身中三枪,鲜血染红战甲。 “不可能……你这是什么枪法?” “北凉,袁家槊。”袁左宗声音冰冷 最后一槊,刺穿慕容赫咽喉。 主将一死,守军更乱。五千大血龙骑在营中纵横驰骋,所过之处,粮垛皆燃。 卯时初,任务完成。 袁左宗看着已成火海的大营,沉声道:“撤。” 五千骑如风般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身后,是北莽十万大军半个月的粮草,在烈火中化为灰烬。 五月十一,清晨。 北凉王府,听潮亭。 徐梓安站在顶层,遥望北方。青鸟送来两份战报:野狐岭大捷,粮草大营焚毁。 “世子,陈将军和袁将军都完成任务了。”青鸟轻声道,“北莽主力因粮草被毁,已停止南下,在野狐岭以北五十里扎营。” 徐梓安点点头,脸上却无喜色。 “拓跋海死了,慕容赫死了,北莽损失两万先锋、半月粮草。”他缓缓道,“但这还不够。” “世子的意思是……” “慕容宝鼎还活着,慕容嶅还活着,韩貂寺还活着,离阳皇帝……还活着。”徐梓安转身,眼中血丝未退,“母亲的仇,要用更多人的血来偿。” 青鸟看着眼前的白衣公子,忽然觉得陌生。 那个温润如玉的世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柄出鞘的剑,一把染血的刀。 “传令陈芝豹,”徐梓安道,“不要追击北莽主力,让他们退。” “为什么?此时正是乘胜追击的好时机……” “因为我要的不仅是击退,是全歼。”徐梓安走到沙盘前,“北莽十万大军深入北凉境内,粮草被毁,军心已乱。若此时退兵,必走黑水河谷——那里,才是真正的坟墓。” 他在沙盘某处轻轻一点。 青鸟看去,倒吸一口凉气。 黑水河谷,地势险要,两侧悬崖高百丈,谷道狭窄,一旦前后被堵…… “世子要全歼十万北莽军?” “血债血偿。”徐梓安语气平静,“十万北莽军的血,应该够给母亲……送行了。” 他望向窗外,朝阳正升起,将天空染成血色。 就像野狐岭那天的晚霞。 就像母亲棺椁上,那抹永远洗不掉的血色。 “青鸟,取大凉龙雀来。” “公子要亲去前线?” “不。”徐梓安摇头,“我要去母亲墓前,告诉她——”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第一笔血债,讨回来了。” 同日,离阳皇宫。 皇帝赵惇看着北凉送来的战报,脸色阴沉。 “北凉……竟能在举丧期间,两日之内击溃北莽先锋,焚其粮草?” “是。”韩貂寺低声道,“据探子回报,指挥此战的并非徐骁,而是世子子徐梓安。” “那个病秧子?”赵惇难以置信,“他不是体弱多病,活不过二十五吗?” “怕是伪装。”韩貂寺声音更低了,“此子心机深沉,手段狠辣。北凉天工坊那些新式武器,据说都是他一手推动研制的。还有……他组建的天听司,已渗透到朝堂各个角落。” 赵惇猛地站起:“你说什么?” “老奴刚刚查明,三年前安插在北凉的十七名暗探,已有十二人失联。剩下五人传回的消息……全是假的。”韩貂寺跪伏在地,“陛下,北凉,已成心腹大患。” 赵惇跌坐回龙椅。 “朕……是不是做错了?”他喃喃道,“若当初不对吴素下手,徐骁或许还会忠于离阳……” “陛下,开弓没有回头箭。”韩貂寺抬头,眼中闪过狠色,“既然已结死仇,就需斩草除根。北凉此番虽胜,却也元气大伤。不如……”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赵惇沉默良久。 “传旨:北凉大捷,扬我国威。赐徐骁黄金万两,锦缎千匹,犒赏三军。”他缓缓道,“另,命徐梓安进京受封——朕要晋封他为镇北侯,世袭罔替。” 韩貂寺一愣,随即明白:“陛下是要……诱他入京?” “进了京,是封侯还是囚禁,就由不得他了。”赵惇眼中寒光闪烁,“徐骁老了,徐凤年还嫩,徐龙象痴傻。只要除掉徐梓安,北凉……不足为虑。” “陛下圣明!” 五月十二,圣旨抵达北凉。 徐骁听完后,当场摔了圣旨。 “狗皇帝!害死我妻子,还想害我儿子!”他怒不可遏,“安儿绝不能进京!那是龙潭虎穴!” 徐梓安却平静地捡起圣旨。 “父亲,我去。” “你疯了?赵惇摆明了要诱杀你!” “我知道。”徐梓安淡淡道,“但这也是我们的机会。” 他展开圣旨,指着上面的玺印:“奉旨进京,名正言顺。我可以带三百亲卫——三百大雪龙骑,够了。” “你想在离阳京城……动手?”徐骁震惊。 “不是现在。”徐梓安摇头,“但我要去看看,那座皇宫里,到底藏着多少仇人。也要让赵惇知道——” 他微微一笑,笑容冰冷: “北凉的刀,不仅能杀北莽人,也能……清君侧。” “什么时候动身?”徐骁问。 “等黑水河谷的仗打完。”徐梓安望向北方,“等十万北莽军的血,染红黑水河。” “那时,我带着这份‘礼物’进京。” “想必皇帝陛下……会很惊喜。” 窗外,乌云压城。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北凉的白衣公子,已握紧了手中的剑。 复仇之路,这才刚刚开始。 第165章 黑水葬敌,白衣进京 五月十三,黑水河谷。 北莽主帅拓跋宏看着地图,脸色铁青。先锋军覆灭、粮草被焚的消息接踵而至,十万大军困在野狐岭以北,进退维谷。 “将军,撤吧。”副将低声道,“粮草仅够五日,若再不退兵,军心必乱。” 拓跋宏一拳砸在案上:“退?我兄长的仇未报,两万先锋军将士的血未干,你让我退?” “可北凉军占据地利,陈芝豹用兵如神,若强行南下……” “那就走黑水河谷!”拓跋宏指向地图,“此路虽险,但路程最短,三日即可返回北莽境内。只要过了河谷,北凉军不敢深入追击。” “但黑水河谷地势险要,恐有伏兵……” “伏兵?”拓跋宏冷笑,“北凉军主力在野狐岭,徐梓安要守陵州,哪来的多余兵力设伏?就算有,区区几千人,能奈我八万大军何?” 他站起身,眼中闪过决绝:“传令全军,即刻拔营,走黑水河谷撤退。告诉将士们,只要回到北莽,每人赏羊十头,酒三坛!” 军令传下,北莽军开始向黑水河谷移动。 但他们不知道,河谷两侧的悬崖之上,三千北凉暗卫死士已经潜伏了整整两天。 为首的是徐梓安的亲卫统领,燕文鸾。 “将军,北莽军来了。”斥候悄声回报,“前锋约一万,中军五万,后军两万,队伍绵延五里。” 燕文鸾眯眼望去,只见北莽大军如黑色长蛇,缓缓游入河谷。 “等中军完全进入伏击区。”他低声道,“世子有令,要全歼,不放走一人。” “可是将军,我们只有三千人……” “三千人,够了。”燕文鸾抽出长剑,“因为我们要的,不是对阵厮杀。” 他指向河谷两侧堆积如山的巨石、滚木、火油桶,轰天雷。 “世子说,这是给王妃的祭礼——十万北莽军的性命,应该够分量了。” 五月十三,黄昏。 北莽中军完全进入黑水河谷最狭窄的“一线天”地段。 拓跋宏骑马走在队伍中央,心中忽然涌起强烈的不安。 太安静了。 河谷两侧的鸟兽声都消失了,只有军队行进的脚步声和马蹄声在谷中回荡。 “停!”他猛然抬手。 但已经晚了。 崖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下一刻,无数巨石从天而降,砸向谷中北莽军阵。 “有埋伏!举盾!” 然而盾牌挡得住箭矢,挡不住千斤巨石。惨叫声中,成片的北莽士兵被砸成肉泥。 “冲过去!冲过去就安全了!”拓跋宏嘶吼。 但前路也被巨石堵死。 后路同样。 八万大军,被困在长约两里的狭窄河谷中。 这时,第二轮攻击来了。 浸满火油的滚木被点燃,从崖顶推下。谷中瞬间变成火海,北莽士兵在火焰中翻滚惨叫。无数的轰天雷被扔向谷底,炸的北莽士兵人仰马翻。 “将军!我们中计了!”副将满脸是血,“这是死地!” 拓跋宏目眦欲裂:“徐梓安……你好狠!” 他知道,自己输了。 输在轻敌,输在急躁,输在……低估了那个白衣少年的复仇之心。 “集结亲卫,随我突围!”拓跋宏咬牙,“就算死,也要拉几个北凉人垫背!” 他率三千亲卫冲向谷口。 崖顶,燕文鸾看到了那杆主帅大旗。 “拓跋宏想跑。”他冷笑,“公子有令,北莽将领,一个不留。” 他举起强弓,三箭连珠。 第一箭射断旗杆。 第二箭射穿副将咽喉。 第三箭—— 拓跋宏举刀格挡,箭矢却诡异地在空中拐弯,绕过刀锋,精准地射入他左眼。 “啊——”拓跋宏惨叫倒地。 主帅一死,北莽军彻底崩溃。 但屠杀,才刚刚开始。 巨石、滚木、箭雨、火攻,爆炸……三千北凉暗卫死士用尽一切手段,将八万北莽军困死在河谷中。 这一夜,黑水河谷成了人间炼狱。 火光映红天际,惨叫彻夜不息。 河水被染成红色,尸体堆积如山。 五月十四,清晨。 徐梓安站在陵州城头,遥望北方。 一夜未眠。 青鸟送来战报:“世子,黑水河谷……结束了。北莽军八万七千人,全歼。我军死士伤亡四百余人。” 徐梓安静静听着。 八万七千条人命。 他本该感到快意,感到复仇的满足。 但心中只有一片冰冷的虚无。 “拓跋宏呢?” “尸首已找到,正在运回途中。” “好。”徐梓安转身,“传令燕文鸾,将北莽将领的头颅割下,在野狐岭筑京观。士兵的尸首……就地掩埋。” “是。” 他走下城楼,回到王府,来到母亲灵位前。 点燃三炷香。 “母亲,第一笔债,讨回来了。”他轻声道,“北莽十万大军,一个没留。但还不够……离阳那些人,还活着。” 香火袅袅,模糊了灵牌上的字。 也模糊了徐梓安眼中的泪。 “安弟。”徐渭熊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离阳又来旨意了,催你进京。” 徐梓安擦去眼角湿痕,恢复平静:“什么时候?” “三日后启程。离阳皇帝说,要在端午宫宴上为你再次封侯。” “端午宫宴……”徐梓安笑了,“好日子。那就三日后出发。” “安弟,太安城凶险,韩貂寺定然布下天罗地网……” “我知道。”徐梓安打断她,“所以才要去。” 他看向二姐:“母亲说过,有些事,躲不过,就只能面对。离阳朝廷欠北凉的血债,总要有人去讨。父亲老了,凤年还不稳重,龙象……不适合。所以,只能是我。” 徐渭熊看着弟弟,忽然抱住他。 这个向来冷硬的二姐,第一次在弟弟面前红了眼眶。 “一定要回来。”她哽咽道,“北凉需要你,我们……需要你。” 徐梓安轻轻拍着姐姐的背:“我会回来的。带着仇人的血,回来祭奠母亲。” 五月十五,北凉王府听潮亭密室。 徐骁看着整装待发的儿子,久久无言。 最后,他只说了三个字:“小心些。” “父亲放心。”徐梓安微笑,“三百大血龙骑已在城外等候,徐偃兵会暗中随行。天听司在太安城的暗桩也已全部启动——儿子不是去送死,是去……收债。” “还有,”徐骁压低声音,“若事不可为……就反了吧。北凉六十万铁骑,随时可以南下。”(这些年北凉又秘密扩军三十万,对外还是号称三十万北凉铁骑) 徐梓安一震:“父亲……” “你母亲走了,我才想明白一件事。”徐骁眼中闪着泪光,“守护,换来的只是猜忌和谋杀。那这守,这护,还有什么意义?” 他按住儿子肩膀:“安儿,为父老了,北凉的未来在你手里。怎么做,你自己决定。为父只求一件事——” “您说。” “活着回来。”徐骁老泪纵横。 徐梓安跪地磕头:“儿子……遵命。” 三叩首后,他起身离去。 白衣如雪,背影如剑。 五月十六,清晨。 三百大血龙骑在陵州城外列队。 黑衣黑甲,肃杀如林。 徐梓安换上一袭白衣,外罩黑色大氅。 徐凤年、徐渭熊、徐脂虎、徐龙象都来送行。 “哥,这个给你。”徐凤年递来一个锦囊,“里面是常先生炼制的‘回春丹’,可解百毒。还有……小心六皇子赵珏,他在京城经营多年。能人异士众多,尤其是用毒高手,这个带着以防不测。” 徐梓安接过:“家里就交给你了。我不在时,你就是世子,要担起责任。” “我明白。” 徐渭熊上前,递上一本册子:“天听司(原烟雨楼)在太安离阳朝堂的潜伏人员名单、联络方式、安全屋位置。记住,看过即焚。” “好。” 徐脂虎默默为弟弟系紧大氅:“天冷了,多穿些。” 徐龙象默不说话,只是死死抱着哥哥,不肯松手。 徐梓安摸摸弟弟的头:“好了,我要出发了,等大哥回来。” 终于,他翻身上马。 “出发。” 三百铁骑如黑色洪流,向南而去。 城楼上,徐骁望着儿子远去的背影,久久不动。 直到那抹白色彻底消失在地平线。 “素儿,”他喃喃道,“我们的儿子……长大了。” “你若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他。” “保佑我们的安儿……平安归来。” --- 五月十八,离阳太安城。 徐梓安抵达时,已是黄昏。 城门守卫验过文书,放行入城。但三百大血龙骑被拦在城外——京城规矩,外将亲卫不得超过五十人。 “公子,这……”亲卫统领燕文鸾皱眉。 “无妨。”徐梓安淡淡道,“留五十人随我入城,其余在城外扎营。若三日内我不出来……” 他顿了顿:“就按计划行事。” “是!” 徐梓安带着五十亲卫,骑马入京。 京城繁华,人流如织。但所过之处,百姓纷纷避让,指指点点。 “那就是北凉王世子?” “听说他母亲刚去世……” “这时候进京,怕不是好事……” 徐梓安目不斜视,径直前往驿馆。 但刚转过街角,一队禁军拦住了去路。 为首将领抱拳道:“世子,陛下有旨,请您即刻入宫。” “现在?”徐梓安挑眉,“舟车劳顿,容我先洗漱更衣……” “陛下说,想早点见到世子。”将领语气恭敬,态度却强硬,“请。” 徐梓安笑了。 看来,有人连一夜都等不及了。 “好。”他翻身下马,“那就……进宫。” 五十亲卫欲跟随,却被禁军拦住。 “世子,这不合规矩……” “那就按规矩来。”徐梓安摆手,“你们在驿馆等候。” 他独自一人,跟着禁军向皇宫走去。 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像一柄孤独的剑,走向未知的战场。 皇宫,太和殿。 皇帝赵惇高坐龙椅,文武百官分列两旁。 徐梓安步入大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白衣,素冠 面容平静,眼神深邃。 “臣,徐梓安,参见陛下。”他躬身行礼,却不跪。 “大胆!见君不跪,该当何罪!”有御史厉声喝道。 徐梓安抬眼看去,淡淡道:“臣重孝在身,按礼,可不跪。” “你……” “好了。”赵惇摆手,“徐梓安丧母,情有可原。赐座。” 太监搬来椅子,徐梓安坦然坐下。 “梓安啊,”赵惇和颜悦色,“北凉大捷,全歼北莽十万大军,扬我国威。朕心甚慰。你说,想要什么赏赐?” “为国杀敌,是臣的本分。”徐梓安平静道,“不敢求赏。” “那怎么行?”赵惇笑道,“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是朝廷法度。这样吧,朕封你为镇北侯,世袭罔替,赐丹书铁券,如何?”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镇北侯!这可是异姓侯爵中的最高荣誉! “陛下,”宰相张巨鹿出列,“徐世子虽有大功,但年纪尚轻,直接封侯最高,恐难服众……” “诶,有功不论年纪。”赵惇打断,“就这么定了。三日后端午宫宴,正式册封。” 他看向徐梓安:“徐梓安,你可满意?” 徐梓安起身,再次躬身:“谢陛下隆恩。但臣有一事相求。” “说。” “臣母新丧,按礼需守孝三年。这期间,不宜受封领赏。”徐梓安缓缓道,“请陛下允许,将封赏推迟三年。” 殿中再次哗然。 推迟三年?谁知道三年后是什么光景? 赵惇眼中闪过寒光,面上却依旧带笑:“孝道为重,理应如此。那就……先记着,三年后再封。” “谢陛下。” “不过,”赵惇话锋一转,“既然来了京城,就多住些时日。正好,皇后一直想见见你——她说,与你母亲曾是旧识。” 徐梓安瞳孔微缩。 皇后……旧识? 害死母亲的元凶之一,居然敢提“旧识”二字? “是。”他垂下眼帘,“臣,也想拜见皇后娘娘。” “好,明日朕让太子带你去。”赵惇挥挥手,“今日你也累了,先回去休息吧。” “臣告退。” 徐梓安退出大殿。 走出宫门时,天色已完全黑透。 他回头,望了一眼灯火辉煌的皇宫。 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住着他的仇人们。 皇帝,皇后,韩貂寺,还有……那些参与谋害母亲的朝臣。 “母亲,”他心中默念,“您看着。” “儿子会让这座皇宫……” “血流成河。” 夜风吹起他的衣袂。 白衣如雪,仿佛在为这座即将染血的城池,提前戴孝。 第166章 京城暗涌,旧怨浮沉 徐梓安暂居的驿馆位于京城西市,名为“青云驿”。表面是接待外臣的官驿,实则布满各方眼线。 入夜,他独坐窗前,手指轻叩桌面。 三声长,两声短。 窗外传来同样节奏的回应。片刻后,一道黑影翻窗而入,单膝跪地:“天听司暗桩,甲三,参见世子。这是红袖姑娘整理的请世子过目。” 黑衣人递上一份密函:“公子入宫期间,韩貂寺调动了内廷十二监中的‘净鞭卫’三百人,布防在太和殿周围。皇后那边,六皇子赵珏进宫密谈一个时辰。谈话内容……尚未探知。” 徐梓安展开密函,扫过密密麻麻的人名、职务、关系网。 “韩貂寺的义子王振,现在何处?” “在城南‘春风楼’,那里是韩貂寺的秘密据点之一。” “春风楼……”徐梓安指尖划过地图,“离皇宫太远,不适合动手。他什么时候进宫?” “每日辰时,王振会入宫向韩貂寺汇报。路线固定:从春风楼出发,经朱雀街,入东华门。” 徐梓安沉吟片刻:“明日辰时,我要在朱雀街‘偶遇’王振。” “公子,这是京城,当街杀人……” “谁说我要杀人?”徐梓安微微一笑,“我只是……想和韩公公的义子,聊聊天。” 甲三一愣,随即明白:“属下安排。” “还有,”徐梓安看向窗外皇宫方向,“查清楚,皇后与我母亲,到底有什么‘旧识’。” “已经查了。”甲三低声道,“二十年前,皇后娘家上官氏,曾想将嫡女上官月(即现在的皇后)嫁入北凉,与徐家联姻。但老王爷……选择了王妃。” 徐梓安眼中寒光一闪。 “所以,是嫉妒?” “不止。”甲三道,“上官家当时急需军功稳固地位,若能与北凉联姻,上官月之兄上官擎天便可借北凉军力积攒战功。婚事不成,上官擎天后来战死沙场,上官家因此衰落数年。直到上官月入宫为后,才重新得势。” “恩怨二十年。”徐梓安淡淡道,“就因为一桩未成的婚事,就要害死我母亲?” “世子,宫闱之中,女人的怨恨……往往比刀剑更毒。” 徐梓安静默良久。 “你退下吧。明日之事,安排妥当。” “是。” 黑衣人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消失。 徐梓安吹熄烛火,和衣而卧。 黑暗中,他睁着眼,望着虚空。 母亲的笑脸在脑海中浮现。 那样温柔,那样善良。 “母亲,”他轻声道,“您当年是否知道,拒绝一桩婚事,会埋下这样的祸根?” “若您知道……还会选择父亲吗?” 无人回答。 只有夜风穿过窗隙,呜咽如泣。 --- 次日辰时,朱雀街。 王振骑着高头大马,在十余名护卫簇拥下,招摇过市。他是韩貂寺最得宠的义子,掌管内廷采买,油水丰厚,气焰嚣张。 行至街中段,前方忽然一阵骚动。 一驾马车翻倒,货物撒了一地,堵住了去路。 “怎么回事?”王振皱眉。 护卫上前查看:“公公,是运菜的马车翻了,菜农受伤,正在收拾。” “让他赶紧滚开!”王振不耐,“耽误了咱家进宫,他担待得起吗?” “是是是……” 护卫正要驱赶,却见一名白衣公子从旁走来,蹲下身帮菜农收拾蔬菜。 “这位公子,你……”菜农愣住了。 徐梓安抬起头,对王振微微一笑:“王公公,路见不平,搭把手而已。公公不会连这也要管吧?” 王振看清来人,脸色一变。 北凉世子,徐梓安! 他怎么会在这里? “原来是徐世子。”王振勉强挤出笑容,“世子仁善,咱家佩服。不过咱家急着进宫,可否请公子让让?” “急什么?”徐梓安慢条斯理地捡起一根萝卜,“韩公公又不缺你这一时半刻的汇报。倒是这位老伯,腿好像摔伤了。” 他看向菜农:“老伯,我送你去看大夫吧。” “不、不用了世子……”菜农惶恐。 “要的。”徐梓安扶起他,“伤筋动骨一百天,不能耽误。” 王振看着这一幕,心中警铃大作。 太巧了。 徐梓安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还偏偏挡他的路? “徐世子,”他沉下脸,“咱家真有急事。若耽误了,陛下怪罪下来……” “陛下怪罪,我担着。”徐梓安转头看他,眼中似笑非笑,“怎么,王公公连这点面子都不给?” 四目相对。 王振忽然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那双眼睛……太平静了。平静得可怕。 就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世、世子说笑了……”王振干笑,“那……咱家换条路走。” 他调转马头,想从另一条街绕行。 徐梓安却忽然道:“王公公。” 王振回头。 “你腰间那枚玉佩,很别致。”徐梓安微笑道,“能让我看看吗?” 王振下意识捂住玉佩——那是韩貂寺赐的,代表内廷行走的身份。 “这……不太方便……” “哦?”徐梓安走近几步,“我听说,这种双鱼佩,内廷只有十二监总管才有资格佩戴。王公公是采买管事,怎么也有一枚?” 王振脸色煞白。 这玉佩,是他私仿的!韩貂寺只赐了单鱼佩,他为了显摆,偷偷做了枚双鱼的! “你、你胡说什么!”他色厉内荏,“这是干爹亲赐的!” “是吗?”徐梓安伸手,“那我更想看看了。若真是韩公公所赐,改日我向他讨一枚便是。” “你……” 王振正要发作,忽然觉得腰间一轻。 低头一看,玉佩已经到了徐梓安手中! 什么时候?! “还给我!”王振急道。 徐梓安把玩着玉佩,阳光下,玉佩内侧一行小字清晰可见:“内廷采买司王振私制,庚子年三月”。 “私制内廷信物……”徐梓安轻笑,“按律,当斩。” 王振浑身颤抖:“你、你想怎样?” “不想怎样。”徐梓安将玉佩扔回给他,“只是提醒王公公,有些事,做了就要承担后果。” 他凑近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比如……三年前,往北凉送的那包‘安神散’。” 王振如遭雷击,踉跄后退。 “你、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徐梓安帮他整理衣领,动作轻柔如长辈,“王公公,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收了皇后三千两黄金,往北凉送毒药时,就该想到有今天。” “不、不是我!是皇后逼我的!”王振脱口而出,随即捂住嘴。 完了。 说漏嘴了。 徐梓安笑了,那笑容却冰冷刺骨:“谢谢王公公……亲口承认。” 他退后一步,朗声道:“王公公既然有急事,就不耽误了。请。” 王振如蒙大赦,慌忙上马,带着护卫仓皇离去。 徐梓安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眼中杀意渐浓。 “甲三。” “在。”黑衣人从巷角闪出。 “刚才的话,记下来了吗?” “记了。”甲三递上一本小册子,“‘一字不差。” “好。”徐梓安收起册子,“王振活不过今天了。韩貂寺不会留一个可能泄密的义子。” “世子高明。借刀杀人,不留痕迹。” “这才刚开始。”徐梓安望向皇宫,“走,去太医署。那位菜农老伯的腿伤……得好好治。” 他转身扶起的菜农——那是天听司的暗桩,腿伤是装的。 但徐梓安真的带他去看了大夫,付了诊金,并且还给了菜农十两银子。 “世子,这……”暗桩惶恐。 “你应得的。”徐梓安拍拍他肩膀,“演得很像。” 离开太医署时,徐梓安回头看了一眼朱雀街。 阳光下,青石板路泛着光。 像一条通往复仇的坦途。 而他,正一步步走下去。 第167章 暗访太医署,密谋七日醉 当日午时,内廷。 王振跪在韩貂寺面前,浑身颤抖。 “干、干爹……孩儿真的没泄密!是徐梓安那小子诈我!” 韩貂寺坐在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修剪指甲。 “诈你?”他抬眼,“那他怎么知道‘安神散’的事?怎么知道是皇后指使?” “这、这……” “咱家早就告诉过你,”韩貂寺放下剪刀,“做事要干净,尾巴要藏好。你呢?私制双鱼佩,还让人抓了把柄。” “孩儿知错!孩儿再也不敢了!” “知错?”韩貂寺笑了,笑容阴冷,“晚了。” 他拍拍手。 两名小太监端来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杯酒,一把匕首,一段白绫。 “选一样吧。”韩貂寺淡淡道,“看在你跟了咱家十年的份上,留你个全尸。” 王振瘫倒在地:“干爹饶命!饶命啊!孩儿还有用!孩儿知道皇后很多秘密!可以帮您扳倒上官家!报那位对你有恩典的贵人的仇。”(私生子赵楷他娘对韩貂寺有恩) 韩貂寺眼中闪过异色:“哦?说说看。” 王振如抓住救命稻草,连滚爬爬到韩貂寺脚边:“皇后……皇后不只和北莽有交易!她还勾结江南士族,私贩盐铁!账本……账本就藏在她寝宫的暗格里!” “还有呢?” “还、还有……六皇子赵珏,不是陛下的亲生儿子!”王振压低声音,“是皇后和上官家一位远房表兄的私生子!当年皇后入宫前就怀了孕,怕事情败露,才急着嫁入皇室!” 韩貂寺瞳孔骤缩。 这可是惊天秘闻! 若传出去,整个上官家、皇后、六皇子……全都要人头落地! “你怎么知道?”韩貂寺声音嘶哑。 “孩儿……孩儿曾奉皇后命,去江南送信给那位表兄。无意中听到上官家主和那位表兄的谈话……”王振磕头如捣蒜,“干爹,这秘密够换孩儿一命了吧?” 韩貂寺沉默良久。 “够是够了。”他缓缓道,“但正因如此……你更得死。” 王振僵住。 “知道太多秘密的人,活不长。”韩貂寺叹口气,“不过你放心,咱家会给你个体面——毒酒,走得快,不疼。” 他端起酒杯,递到王振面前。 王振面如死灰,颤抖着接过酒杯。 他知道,自己没得选了。 要么喝毒酒,要么被凌迟。 “谢……干爹成全。” 仰头,一饮而尽。 片刻后,王振七窍流血,倒地身亡。 韩貂寺挥挥手:“拖出去,埋了。对外就说……暴病而亡。” “是。” 太监们拖走尸体,擦干净地面。 韩貂寺独自坐在殿中,手指轻叩扶手。 徐梓安……好手段。 借自己的手,除掉了王振这个直接下毒者。 下一步呢? 他会对皇后动手?还是对上官家? “来人。”韩貂寺沉声道。 “公公。” “去查,徐梓安现在在做什么。” “回公公,徐世子正在太医署,陪一个受伤的菜农看病。之后去了书肆,买了几本医书,现在已回驿馆。” “医书?”韩貂寺皱眉,“他要医书做什么?” “不清楚。不过……徐公子好像对太医署很感兴趣,问了署令许多关于药材、毒理的问题。” 韩貂寺心中警兆顿生。 太医署……毒理…… 难道徐梓安想用毒? “加派人手,盯紧他。”韩貂寺下令,“还有,去皇后那里一趟,就说……咱家有事禀报。” 他要和皇后摊牌了。 王振虽死,但那些秘密还在。 若能借此控制皇后和六皇子…… 韩貂寺眼中闪过野心。 或许,这危局,也是机遇。 --- 徐梓安确实在太医署。 但他买医书、问毒理,都是幌子。 真正目的,是见一个人——太医署副署令,林半夏。 林半夏,江南林氏之女,三年前入太医署。表面上是凭医术入选,实则是天听司埋下的一枚暗棋。 “世子。”林半夏将徐梓安引入内室,跪地行礼,“属下等候多时。” “起来说话。”徐梓安扶起她,“我要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林半夏从药柜暗格中取出一个玉盒:“‘七日醉’,无色无味,入水即溶。服下后第七日发作,症状似心疾猝死,宫里的太医查不出异样。” 徐梓安打开玉盒,里面是七枚米粒大小的透明药丸。 “够七个人的量?” “够。”林半夏低声道,“但世子,此药炼制不易,解药更难。一旦服下,神仙难救。” “本就没想救。”徐梓安合上玉盒,“名单。” 林半夏递上一份名单,上面是七个人的名字、职务、每日饮食规律。 都是当年参与谋害吴素的朝臣。 有的献计,有的提供毒药,有的负责遮掩。 “礼部侍郎周延,每日午时必饮参茶。” “内廷侍卫副统领赵虎,每晚吃一碗燕窝。” “楚家的管事楚三,好酒,每三日去一次春风楼……” 徐梓安一一记下。 “公子,”林半夏犹豫道,“这七人虽该死,但若接连暴毙,必引怀疑。韩貂寺不是傻子……” “所以要‘合理’地死。”徐梓安道,“周延年迈,心疾猝死,合理。赵虎练功走火入魔,暴毙,合理。楚三饮酒过度,中风而亡,也合理。” “可七日内七人接连死亡……” “谁说要在七日内?”徐梓安微笑,“‘七日醉’的‘七日’,指的是服药到发作的时间。我可以今天给周延下药,三天后给赵虎,五天后给楚三……这样,他们的死亡时间就会错开。” 林半夏恍然:“公子英明。” “但还有一个人,”徐梓安看向名单最后一个名字,“皇后上官月……她的饮食有专人试毒,很难下手。” “皇后确有试毒太监,但有一处破绽。”林半夏道,“每月十五,皇后会去‘慈航庵’上香,为六皇子祈福。庵中素斋不设试毒,因为……那是佛门清净地,皇后信佛,不敢亵渎。” 徐梓安眼中一亮:“下次十五是什么时候?” “五日后。” “好。”徐梓安收好玉盒,“五日后,慈航庵。” 他起身欲走,林半夏忽然叫住他:“世子!” “嗯?” “王妃……是个好人。”林半夏眼眶微红,“五年前我在北凉游历,于陵州城外遇险,是王妃路过途中命人救了我。这份恩情,我一直记得。” 徐梓安静静看着她。 “所以当我接到天听司密令,要潜入太医署时,毫不犹豫。”林半夏抹去眼泪,“能为王妃报仇,是我的荣幸。” 徐梓安抬手,轻轻按在她肩上。 “谢谢。” 只有两个字。 却重如千斤。 离开太医署时,天色已近黄昏。 徐梓安走在回驿馆的路上,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母亲……原来您不经意间,救了那么多人。 这些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报答您。 可为什么……好人就不长命呢? 他仰头望天。 夕阳如血,染红云霞。 第168章 毒计得逞,坐观内斗 五月二十,十五,慈航庵。 皇后上官月的车驾在辰时准时抵达山门。随行护卫百人,宫女太监二十余人,排场盛大。 庵主持静慧师太率众尼迎候。 “皇后娘娘万福。” 上官月今日一身素衣,不施粉黛,倒真有几分诚心礼佛的模样。 “师太免礼。本宫今日来,是为皇子祈福,一切从简。” “是。斋堂已备好素斋,请娘娘移步。” 楚月入庵,护卫大部分守在山门外,只带四名贴身宫女、两名太监入内。 这是规矩——佛门清净地,不得多带俗人。 甲三早在一个时辰前就已潜入庵中,藏身于斋堂梁上。 从梁上缝隙,他能清楚看到斋堂全貌。 素斋八菜一汤,逐一摆上。试毒太监取出银针,挨个试过——这是例行公事,其实皇后在慈航庵从不真吃试毒菜,因为觉得不敬。 试毒完毕,太监退下。宫女为皇后布菜。 上官月拿起筷子,正要夹菜—— “娘娘。”静慧师太忽然开口,“今日有刚采摘的‘清心茶’,可要尝尝?” 上官月点头:“有劳师太。” 一名小尼端上茶壶茶杯。 甲三眼神一凝。 机会来了。 茶水是后上的,未经过试毒! 他屏住呼吸,从袖中滑出一枚“七日醉”,捏在指尖。 就在小尼倒茶,上官月伸手去接的瞬间—— 甲三指尖一弹。 药丸化作无形粉末,落入茶杯。 无声无息。 上官月毫无察觉,端起茶杯,轻啜一口。 “好茶。” 她放下茶杯,开始用斋。 梁上,甲三缓缓吐出一口气。 成了。 皇后楚月,七日后,必死无疑。 但他没有立刻离开。 因为接下来,还有一个目标——今天陪同皇后来上香的,礼部侍郎周延。 周延作为礼部官员,负责安排皇室礼佛事宜,今日也在随行之列。此刻正在偏殿用斋。 偏殿中,周延独自用餐——官位不够,没资格和皇后同堂。 甲三从窗外缝隙,将第二枚“七日醉”弹入周延的汤碗。 周延浑然不觉,喝完汤,还咂咂嘴:“慈航庵的素汤,果然一绝。” 两个目标,都解决了。 甲三正要撤离,忽然听到脚步声。 他闪身躲入佛龛后。 进来的是静慧师太和一名中年尼姑。 “师太,皇后今日捐的香火钱,足有五千两。”中年尼姑低声道,“要不要按老规矩,分三成给上官家?” 静慧师太沉吟片刻:“给。皇后娘家现在权势正盛,不能得罪。” “可韩公公那边……” “韩貂寺和上官家,我们两边都不得罪。”静慧师太淡淡道,“这慈航庵能在京城立足,靠的就是八面玲珑。记住,我们只是出家人,不问世事。” “是。” 两人说完,离开偏殿。 佛龛后,甲三眼神冰冷。 好一个“不问世事”的佛门清净地。 原来也是权钱交易的场所。 他忽然想起王妃吴素。 吴素也信佛,但她是真信。每月初一十五,必去寺庙上香,布施穷人。她说,佛度有心人,不在香火钱多寡。 可王妃那样的真信徒,却被这些假信徒害死了。 这世道……真是讽刺。 甲三悄然离开慈航庵。 回到驿馆时,已是午时。 徐梓安已在等候。 “世子,事情都办妥了。” “好,辛苦了。”徐梓安回道。 另外,宫里传来消息。皇后回宫后,韩貂寺去了她的寝宫,密谈了半个时辰。出来后,脸色阴沉。” “谈崩了?”徐梓安询问道。 “应该是。我们的人听到殿内传来争吵声,虽然听不清内容,但韩貂寺走时,袖中的手在发抖——这是他要杀人时的习惯动作。” 徐梓安笑了:“看来,不用我们动手,他们自己就要内斗了。” “公子,接下来……” “按计划,继续。”徐梓安泡了杯茶,“周延已经服了药,七日后死。接下来三天,赵虎、楚三……一个一个来。” “韩貂寺那边,要不要加把火?” “不用。”徐梓安摇头,“狗咬狗,我们看戏就好。等他们两败俱伤……” 他抿了口茶,眼中寒光闪烁: “再一起收拾。” 第169章 阴谋初现,皇后危机 五月二十一,夜。内廷,韩貂寺的私宅。 烛火摇曳,映照着韩貂寺阴晴不定的脸。 今日与皇后摊牌,结果比他预想的更糟。 他拿出王振死前说的秘密——六皇子非陛下亲生,要挟皇后交出上官家江南盐铁的账本,并承诺结成联盟掌控离阳朝堂。 皇后先是大惊,随即冷笑。 “韩公公,你以为凭一个死太监的胡话,就能扳倒本宫?” “是不是胡话,查一查就知道了。”韩貂寺淡淡道,“六皇子今年十八,陛下二十年前巡游四方,离京整一年。若老奴没记错,皇后是在陛下巡游归来后三个月,才发现有孕的。” 上官月脸色煞白。 “就算……就算时间对不上,也不能证明什么!”她强撑道,“御医说了,可能是晚孕!” “那滴血验亲呢?”韩貂寺笑了,“若老奴禀报陛下,要求验亲……皇后觉得,陛下会应允吗?” 上官月瘫坐在椅上。 她知道,自己输了。 韩貂寺这个老狐狸,抓住了她最大的把柄。 “你要什么?”她咬牙道。 “账本。还有……上官家从今往后,听咱家的。” “不可能!”上官月猛地站起,“上官家百年世家,岂能听你一个阉人……” “那皇后就等着满门抄斩吧。”韩貂寺转身欲走。 “等等!”上官月叫住他,声音颤抖,“账本……可以给你。但上官家……我只能保证,不与你为敌。” 韩貂寺回头,看着她苍白的脸。 “成交。” 账本到手了。 但韩貂寺知道,这还不够。 上官月今日屈服,是因为猝不及防。等她缓过劲来,定会反扑。 所以……必须先下手为强。 “来人。” 阴影中,一道身影浮现。 那是韩貂寺培养的死士首领,代号“罗刹”。 “主人。” “去上官家,杀了上官月那个远房表兄。”韩貂寺冷冷道,“做得像意外。” “是。” “还有,”韩貂寺顿了顿,“查查徐梓安最近在做什么。咱家总觉得……他太安静了。” 影领命而去。 韩貂寺独自坐在黑暗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账本。 楚家的盐铁生意,每年利润百万两。有了这笔钱,他能做很多事。 培养更多死士,收买更多朝臣,甚至……掌控兵权为徒弟赵楷向北凉复仇。 但前提是,要除掉所有隐患。 徐梓安是一个。 上官家是一个。 还有……那个越来越难控制的皇帝。 韩貂寺眼中闪过狠厉。 或许,是时候……换一个皇帝了。 六皇子赵珏,若真是野种,那更好控制。 等他登基,自己就是真正的“九千岁”。 想到这里,韩貂寺忽然笑了。 笑声在空荡的殿中回荡,阴森可怖。 --- 五月二十二,江南,上官家老宅。 上官月的表兄上官云舟正在书房算账。 他是上官家在江南生意的实际掌舵人,盐铁走私、粮食囤积、漕运垄断……每年经手的银子如流水。 忽然,窗外传来一声轻响。 上官云舟警觉抬头:“谁?” 没有回应。 他皱眉,起身走向窗边。 刚推开窗,一道寒光闪过。 喉咙一凉,鲜血喷涌。 上官云舟捂住脖子,瞪大眼睛,看着面前的黑衣人。 “为……为什么……” 罗刹面无表情,收刀入鞘。 “主人有令,你知道的太多了。” 上官云舟倒地,气绝身亡。 影在他书房翻找片刻,找到几本秘密账册——那是上官家真正的核心账目,连上官月都不知道的存在。 正要离开,忽然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 “老爷,宵夜来了……”仆人端着托盘推门而入。 看到满地鲜血和尸体,仆人惊叫:“杀人了!杀人了!” 罗刹眼神一冷,挥刀。 仆人倒地。 但叫声已经传出去了。 上官家护卫闻声赶来,将书房团团围住。 罗刹皱眉,他虽强为一品高手,但楚家护卫足有上百人。其中不乏天象境界的供奉,硬闯不是办法。 他扫视书房,目光落在后窗——窗外是花园,花园外就是围墙。 “在那里!抓住他!” 护卫破门而入。 罗刹撞开后窗,跃入花园。几名护卫紧追不舍。 眼看就要被围,忽然,花园假山后闪出另一道黑影。 “跟我来!” 那黑影声音低沉,拉着影钻进假山密道。 密道曲折,片刻后,两人从楚家后巷的一口枯井中钻出。 “你是谁?”罗刹警惕地看着救命恩人。 那人摘下蒙面巾,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天听司,乙七。” 罗刹瞳孔一缩:“徐梓安的人?” “世子料到韩貂寺会杀楚云舟灭口,让我在此接应。”乙七淡淡道,“账册给我,你可以回去复命了。” 罗刹犹豫。 账册是重要证据,不能轻易给人。 但对方救了自己,而且……他感觉到,暗处还有至少三道杀气锁定着自己——都是天象境界的高手。 若不交,今天走不出这条巷子。 “给你可以,”罗刹沉声道,“但我需要知道,徐世子要这账册做什么?” “和你家主人一样。”乙七微笑,“扳倒上官家。” 罗刹想了想,交出账册。 “告诉世子,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不必。”乙七收起账册,“我们各取所需而已。” 罗刹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乙七则带着账册,连夜出城。 账册将在一日后,送到徐梓安手中。 而上官云舟的死,将在江南掀起轩然大波。 上官家失去掌舵人,生意必将大乱徐脂虎正好趁虚而入,收割上官家的产业。 更重要的是——上官月会认定,这是韩貂寺在警告她,甚至是在为彻底吞并上官家做准备。 狗咬狗的戏码,将更加精彩。 第170章 宫宴复仇,血染端午 五月二十三,离端午宫宴只剩两日。 京城的气氛越来越紧张。 上官云舟暴毙的消息传到宫中,上官月当场晕厥。醒来后,她砸了寝宫所有瓷器。 “韩貂寺……你够狠!” 她以为,韩貂寺杀上官云舟,是为了震慑上官家,逼她就范。 却不知道,真正的账册已经落入徐梓安手中。 而徐梓安,正在下一盘更大的棋。 “世子,账册送到了。”甲三呈上一个木匣。 徐梓安打开,翻看账册。 越看,眼神越冷。 上官家这些年在江南,走私盐铁、私铸兵器、勾结漕帮、囤积居奇……甚至暗中资助北莽,以消耗北凉军力。 每一笔账,都沾着百姓的血。 “这些账册,足够上官家满门抄斩十次。”徐梓安合上册子,“但还不够。” “世子还想……” “我要的不仅是上官家死,”徐梓安缓缓道,“是要他们在死前,身败名裂,众叛亲离。” 他看向窗外皇宫方向:“端午宫宴,是个好机会。” “世子要在宫宴上动手?” “不止。”徐梓安微笑,“我要在宫宴上,送陛下和满朝文武……一份大礼。” 他铺开纸,开始写信。 一封给北凉,让徐骁做好准备,一旦京城生变,即刻起兵。 一封给北莽的慕容梧竹——她已在三日前秘密抵达北凉,同意与徐梓安合作。 一封给江南士族,将上官家账册的部分内容透露出去,让他们内部分裂。 三封信写完,用密语加密,交给甲三。 “今夜送出,务必抵达。” “是。” 甲三离开后,徐梓安独自坐在灯下。 他取出母亲生前绣的一个香囊,放在鼻尖轻嗅。 淡淡的药草香,是母亲的味道。 “母亲,明天就是端午了。” “您以前总说,端午要挂艾草,驱邪避瘟。” “今年,儿子就用仇人的血……来驱这世间的邪祟。” 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拉长在墙上。 像一尊即将出鞘的杀神。 --- 五月二十五,端午。 皇宫大宴,百官齐聚。 太和殿张灯结彩,丝竹声声,歌舞升平。 徐梓安一袭白衣,坐在武将席次首位——皇帝特旨,今日他是主角。 赵惇高坐龙椅,笑容满面:“今日端午佳节,众卿齐聚,朕心甚悦。尤其是北凉世子徐梓安,前日大破北莽,扬我国威,当赏!” 他举起酒杯:“来,朕敬梓安一杯!” 百官举杯附和。 徐梓安起身,举杯:“谢陛下。臣,先干为敬。” 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气氛渐热。 皇后上官月今日盛装出席,但脸色有些苍白——她服下“七日醉”已到第五日,身体开始出现轻微不适,心悸、气短。 但她强撑着,不能在人前露怯。 韩貂寺站在皇帝身侧,目光如鹰,扫视全场。 他注意到,徐梓安今天格外安静。 安静得反常。 “陛下,”徐梓安忽然起身,“臣有一物,想献给陛下,作为端午贺礼。” “哦?”赵惇笑道,“是什么宝物?” 徐梓安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此物,关系国本,臣不敢擅专,请陛下亲自过目。” 太监接过锦盒,呈给赵惇。 赵惇打开,里面是一本账册。 他随手翻开,脸色渐渐变了。 从疑惑,到震惊,到愤怒。 “这……这是……”他手在颤抖。 “江南上官家,二十年来走私盐铁、私铸兵器、勾结北莽、囤积居奇的账目。”徐梓安声音平静,“涉及银两,共计三万万两。涉案官员,一百二十七人。” 殿中哗然! 上官月猛地站起:“徐梓安!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陛下查便知。”徐梓安看向她,“账册最后一页,还有一桩秘事——关于六皇子殿下的身世。” “你胡说!”上官月尖叫,“陛下!他诬陷臣妾!诬陷皇子!” 赵惇已经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详细记录了上官月入宫前与表兄上官云舟的私情,以及怀孕时间、收买御医修改脉案等等。 更有一份滴血验亲的“预演”记录——上官月曾偷偷用皇帝赵惇和赵珏的血做过试验,结果,相融。 “噗——”赵惇一口鲜血喷出! “陛下!”众臣惊呼。 韩貂寺急忙扶住赵惇,眼中却闪过喜色——徐梓安竟把这事捅出来了!正好,借皇帝之手除掉上官家! “来人!”赵惇嘶吼,“把皇后……把上官月拿下!把赵珏也抓来!” 禁军涌入。 上官月被按住,凤冠落地,披头散发。 “陛下!臣妾冤枉!这账册是伪造的!是徐梓安陷害臣妾!” 徐梓安却不再看她,而是转向韩貂寺。 “韩公公。” 韩貂寺心中一凛:“徐公子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徐梓安微笑,“只是想问问,王振死前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韩貂寺脸色一变:“什么话?咱家听不懂。” “听不懂?”徐梓安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册子,“那这册子里记录的,王振亲口承认受皇后指使,向北凉下毒的话……韩公公也听不懂吗?” 殿中死寂。 赵惇瞪大眼睛,看向上官月:“你……你还害死了吴素?!” 上官月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完了。 全完了。 徐梓安继续道:“而且,据王振说,那毒药分两次下。三年前的慢性毒是皇后给的,最后致命的新毒……来自北莽。皇后为了儿子夺位,与北莽慕容宝鼎交易,用北凉边境布防图,换北莽支持六皇子。” 他每说一句,赵惇的脸色就黑一分。 勾结外敌,谋害忠良,混淆皇室血脉…… 任何一条,都是诛九族的大罪! “上官月!”赵惇暴怒,“你……你该死!” 上官月忽然笑了,笑得癫狂。 “我该死?赵惇,你就清白吗?当年南伐西楚,你为了军功,坑杀西楚降卒三万!为了皇位,毒杀亲兄弟!我上官家帮你做了多少脏事?现在你想卸磨杀驴?” 她指着徐梓安:“还有你!徐梓安!你以为你赢了?告诉你,害死你母亲的,不只是我!是整个离阳朝廷!是坐在龙椅上的这个人!” 她猛地扯开衣襟,露出领口——那里已经浮现青黑色血管,是“七日醉”发作的征兆。 “我就要死了……但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话音未落,她七窍流血,倒地身亡。 “七日醉”,第七日,准时发作。 殿中大乱。 徐梓安静静看着上官月的尸体,眼中无悲无喜。 第一个。 --- 上官月暴毙,殿中乱作一团。 赵惇气得又吐了一口血,被太监扶到后殿休息。 韩貂寺主持大局,下令封锁大殿,任何人不得离开。 但他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 上官月刚才的话,虽然疯癫,却戳中了一个关键——徐梓安的复仇对象,是整个离阳朝廷! 那自己……还能幸免吗? 他看向徐梓安。 徐梓安也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韩貂寺忽然明白了。 今日这局,徐梓安要杀的,不止楚月。 还有自己。 还有……皇帝! “徐梓安,”韩貂寺沉声道,“上官月已死,你的仇报了一半。现在,该收手了吧?” “收手?”徐梓安笑了,“韩公公,我母亲的命,只值上官月一个人头吗?” “那你还想怎样?” “我想……”徐梓安缓缓道,“让所有参与害我母亲的人,都下去给她赔罪。” “保护陛下!”韩貂寺大喝。 禁军涌上,将徐梓安团团围住。 但徐梓安身后,那五十名“亲卫”忽然扯去外袍,露出里面的黑色软甲——大血龙骑! 他们从怀中取出折叠弩,上弦,瞄准。 “徐梓安!你要造反吗?!”有朝臣厉喝。 “造反?”徐梓安摇头,“我是……清君侧。” 他一挥手:“杀!” 弩箭齐发,禁军倒下一片。 大血龙骑如虎入羊群,刀光剑影,血溅五步。 这些是徐梓安从北凉带来的真正精锐,个个身经百战,岂是京城这些养尊处优的禁军能比? 韩貂寺眼神一冷,亲自出手。 他身影如鬼魅,瞬间穿过战团,一掌拍向徐梓安。 这一掌,凝聚了他三十年功力,足以开碑裂石。 但徐梓安不闪不避,只见一人从宫墙飞来。 一招“两袖青蛇”,剑气与掌力相击,气浪翻滚! 韩貂寺连退三步,震惊地看着李淳罡:“你……你不是在北凉吗……” “很意外?”徐梓安微笑,“韩公公是不是以为,我再来太安城真的一点准备都没有?” 他其实早就请李淳罡暗中护卫。 “李剑神,韩貂寺就劳烦您了。”徐梓安道 “徐小子好说,王妃还在的时候对我也挺照顾的,交给我了,正好试试他这‘人猫’擅长指玄杀天象的深浅。”李淳罡回到。 “好……好得很!”韩貂寺怒极反笑,“那咱家就看看,你这春秋剑甲,有几分成色!” 他再次扑上,双手成爪,施展出三千红丝绕,招招致命。 李淳罡并指为剑施展出剑招——剑气滚龙壁与三千红丝绕对上 两人在殿中激战,所过之处,桌椅粉碎,梁柱崩裂。 百官躲闪,惨叫连连。 而大血龙骑已经控制了局面,禁军死伤过半,剩下的跪地投降。 就在李淳罡与韩貂寺激战时,后殿忽然传来尖叫: “陛下!陛下驾崩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淳罡和韩貂寺也停手。 徐梓安看向后殿。 只见一名太监连滚爬爬跑出来:“陛下……陛下气急攻心,吐血而亡!” 赵惇……死了? 徐梓安皱眉。 这不合理。赵惇虽体弱,但也不至于气死。 他忽然看向韩貂寺。 韩貂寺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明白了。 是韩貂寺下的手! 趁乱弑君,嫁祸给自己! “韩貂寺,你好狠。”徐梓安冷冷道。 “徐世子说什么?咱家听不懂。”韩貂寺装糊涂,“陛下是被你气死的!你今日大闹宫宴,逼死皇后,气死陛下,罪该万死!” 他高呼:“禁军!诛杀逆贼徐梓安!为陛下报仇!” 但禁军没人动。 因为大血龙骑的弩箭,正对着他们。 徐梓安笑了:“韩公公,你算计得很好。但可惜……” 他拍拍手。 殿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又一支军队涌入,为首的,竟是太子赵篆! “太子殿下?!”百官惊呼。 赵篆一身戎装,手持圣旨:“奉陛下密旨,韩貂寺勾结上官家,祸乱朝纲,阴谋弑君,就地格杀!” 韩貂寺瞳孔骤缩:“不可能!陛下已经……” “父皇早就料到你会趁乱下手,”赵篆冷冷道,“所以提前给了我这道密旨。刚才‘驾崩’的,只是个替身。” 原来,赵惇也不傻。 他知道韩貂寺野心勃勃,早有防备。今日宫宴,他根本没来现场,来的只是个替身! 真皇帝,此刻正在后宫,安然无恙。 韩貂寺脸色惨白。 他中计了。 中了皇帝和徐梓安的双重算计! “好……好一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韩貂寺仰天大笑,“但你们以为,这样就能拿下咱家?” 他悄悄催动“红蛇剥茧之术”,一招逼退李淳罡向着宫外飞去。 李淳罡飞身而起,再次施展“两袖青蛇”两道剑气追溯而去,一道废了韩貂寺左臂,一道将他从空中打落在宫墙下 “啊——”韩貂寺惨叫。 李淳罡从空中落下再起一道剑气,刺穿他丹田,废了他武功。 “想跑?没那么容易。”徐梓安看着宫墙下的韩貂寺冷冷道,“你要活着,接受审判,然后在天下人面前……凌迟处死。” 韩貂寺瘫倒在地,眼中满是绝望。 完了。 彻底完了。 徐梓安转头,看向太子赵篆。 两人对视片刻。 赵篆先开口:“徐世子,上官家已倒,韩貂寺已擒,你的仇……报了吗?” 徐梓安沉默。 仇人名单上,还有很多名字。 但今天,只能到此为止。 再闹下去,就是真正的造反了。 而北凉……还没准备好。 “报了。”他缓缓道,“主谋已诛,余党……请太子殿下依法处置。” 这是让步,也是交易。 他交出后续复仇的权力,换取太子对北凉的支持。 赵篆点头:“本宫答应你,所有参与谋害北凉王妃之人,一个不漏,全部严惩。” “谢太子。” 徐梓安转身,看向满殿狼藉,看向那些瑟瑟发抖的朝臣。 “今日之事,皆因冤起。我徐梓安,只为母报仇,无意祸乱朝纲。若有惊扰诸位大人之处……” 他顿了顿,躬身一礼: “抱歉。” 说完,带着剑神李淳罡和大血龙骑,转身离去。 白衣染血,背影决绝。 殿中死寂。 许久,有老臣喃喃道:“北凉……要变天了。” 第171章 遗物归故里,哀思寄夜话 徐梓安出宫时,天色已近黄昏,李淳罡和徐骁安排的徐偃兵已经先前出发返回北凉。 三百大血龙骑在城外接应,汇合后,即刻北上。 “公子,直接回北凉?”亲卫统领燕文鸾问。 “不,”徐梓安摇头,“绕道江南,去一趟上官家。” “上官家已倒,去做什么?” “拿一件东西。”徐梓安眼中闪过哀伤,“母亲生前,有一枚玉佩落在上官家了。那是外祖母给她的遗物,她一直想取回。” 二十年前,吴素与上官月曾是“闺蜜”。 那时她们都还年轻,上官月借看玉佩之名,将玉佩拿走,再未归还。 吴素性情温和,不愿为小事翻脸,也就作罢。 但徐梓安记得,母亲有时会提起那枚玉佩,说那是母亲留下的唯一念想。 以前他不懂,母亲为什么不去要回来。 现在懂了。 母亲是不想他卷入这些恩怨。 但他偏要卷入。 偏要……把母亲失去的一切,都拿回来。 三日后,江南上官家。 曾经的江南门阀世家,如今已是门庭冷落。 家主上官敬堂已死,上官云舟暴毙,上官月被赐死,六皇子赵珏被废为庶人,圈禁至死。 树倒猢狲散。 徐梓安踏入上官家祖宅时,只有几个老仆在打扫。 “公、公子找谁?”老仆颤声问。 “我找一件东西。”天听司的探子已经摸清了上官家的布局,徐梓安径直走向后院,那是上官月曾经的闺阁。 在梳妆台暗格里,他找到了那枚玉佩。 青白玉,雕着并蒂莲,刻着一个“素”字。 二十年了,玉佩依旧温润。 徐梓安握紧玉佩,仿佛握住母亲的手。 “母亲,我拿回来了。” 他转身离开上官家。 走出大门时,夕阳正好。 余晖洒在他身上,白衣上的血迹已经洗净,但那股肃杀之气,依旧未散。 “公子,接下来去哪?”燕文鸾问。 “回家。”徐梓安翻身上马,“回北凉。” 他最后看了一眼太安城的方向。 这片害死母亲的土地,他再也不会来了。 至少……不会再以“徐梓安”的身份来。 下次若来,必是铁骑南下,改天换日之时。 “驾!” 三百铁骑,绝尘而去。 --- 六月初三,徐梓安回到陵州。 徐骁率全城百姓出迎。 当看到儿子一身白衣,独自骑马走在最前时,这位老王爷眼眶红了。 “安儿……” 徐梓安下马,跪地:“父亲,儿子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徐骁扶起儿子,上下打量,“受伤没有?” “没有。”徐梓安微笑。 徐骁看着儿子,忽然觉得,儿子变了。 虽然还是那副温润模样,但眼中多了些东西。 是杀气,也是……沧桑。 “京城的事,我听说了。”徐骁低声道,“上官月死了,韩貂寺被废没几天活的,皇帝……吓得不轻。” “还不够。”徐梓安摇头,“名单上还有很多人活着。” “我知道。”徐骁拍拍儿子肩膀,“但……慢慢来。报仇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徐梓安沉默。 他何尝不想慢慢来。 但每次闭上眼睛,就看到母亲倒在血泊中的样子。 就听到母亲临终前那句“不要报仇”。 他慢不下来。 “先进城吧。”徐骁叹口气,“凤年和你二姐都在等你。” 进城路上,百姓夹道欢迎。 “世子回来了!” “世子为王妃报仇了!” “世子威武!” 欢呼声如潮。 徐梓安却笑不出来。 这些百姓只知道他报仇雪恨,却不知道,他手上沾了多少血。 也不知道,这条复仇之路,才刚刚开始。 回到王府,徐凤年第一个冲上来抱住哥哥。 “哥!你没事吧?京城传的消息乱七八糟的,我都担心死了!” “没事。”徐梓安回答道,“就是有点累。” 徐渭熊、徐脂虎、徐龙象都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 徐梓安一一回答,脸上终于有了真正的笑容。 家的温暖,能暂时融化心中的寒冰。 但只是一时。 夜里,他独自来到母亲墓前。 摆上那枚玉佩,点燃三炷香。 “母亲,我回来了。” “上官月死了,韩貂寺很快就会死。害您的直接凶手,都得到了报应。” “但还有很多人……皇帝赵惇,慕容宝鼎,慕容嶅……他们还活着。” “不过您放心,儿子不会急。我会慢慢来,一个一个,送他们下去向您赔罪。” “北凉现在很好,父亲身体还行,凤年越来越懂事,龙象也长高了……” 他说了很多,像小时候向母亲汇报功课一样。 说到最后,声音哽咽。 “母亲,我好想您……” 夜风中,香火明灭。 仿佛母亲的回应。 第172章 凤年游历,老黄陪同 六月中,暑气开始蒸腾。 徐凤年在听潮亭前跪了三个时辰,青石板被膝盖捂得发烫。他面前摆着一把未出鞘的长剑,那是他去年生辰时母亲所赠。 徐骁从外面回来时,太阳已经西斜。他看了一眼跪着的儿子,没说话,径直走进亭子。徐梓安坐在亭内阴影处,手边堆着半尺高的文书。 “想好了?”徐骁坐下,声音有些哑。 “想好了。”徐凤年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很平静,“儿子要出去。” “去哪儿?” “不知道。走到哪儿算哪儿。” 徐骁沉默了。他看向长子。徐梓安放下笔,缓缓起身走到亭边。他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比前些天多了些温度——那是一种审视的、权衡的温度。 “为什么?”徐梓安问。 徐凤年抬起头:“哥,我留在府里,每天练剑、读书、吃饭、睡觉。然后呢?等你们把仇人都杀光了,我站在母亲坟前说,娘,我给您磕头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那天晚上,我拿剑的手在抖。如果不是龙象冲进来,如果不是二姐在屋顶放箭,我连三个死士都挡不住。这样的我,凭什么说报仇?” 亭子里安静了一会儿。远处传来军营的操练声,隐约能听见徐龙象的吼声。 “什么时候走?”徐骁终于开口。 “明天。” “跟谁?” 徐凤年说:“老黄。” 徐骁和徐梓安对视一眼。剑九黄,王府里的老马夫,缺两颗门牙,整天乐呵呵的,背着一个用破布裹着的长条匣子,谁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他在王府待了快二十年,除了喂马就是喝酒,在徐凤年小时候教过他之外,没人见过他出手,也没人知道他来历。但徐骁知道——很多年前,李义山把这个人带回来时说过一句:“留在府里,万一有用。” 徐梓安同样知道,原著中老黄——剑九黄死在了武帝城,是在徐凤年第一次游历江湖回来之后。 “他肯跟你去?”徐梓安问。 “肯。”徐凤年说,“我问他,他说‘少爷要去,老黄就跟着呗,还能混口酒喝’。” 徐骁揉了揉太阳穴,看向长子:“你觉得呢?” 徐梓安走到弟弟面前,蹲下身,平视着他:“江湖不是北凉,没人认得你是徐骁的儿子。可能会饿肚子,可能会受伤,可能会死。仇人不会举着牌子告诉你他是谁,陷阱也不会插个旗子等你踩。这样,你还要去?” “要去。”徐凤年答得没有犹豫。 徐梓安静静看了他片刻,站起身:“好。今晚来我书房。” 子时,听潮亭密室。 徐梓安从暗格里取出三个锦囊,布料普通,颜色分别是灰、黑、白。他将锦囊放在桌上,推到徐凤年面前。 “灰色的,遇到官府刁难或围捕时拆。”徐梓安声音很平,“黑色的,性命攸关、走投无路时拆。白色的……等你觉得自己该回来的时候拆。” 徐凤年拿起锦囊,很轻,里面似乎只有纸。 “不要提前拆。”徐梓安盯着他,“拆错了,可能会死。” “我记住了。” 徐梓安又从抽屉里取出一本薄册子,封面无字。“这是李义山先生早年游历时记下的东西。哪些地方可能有隐士高人,哪些门派有什么规矩,哪些人看似普通实则危险。不全,但有用。” 徐凤年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字迹清秀工整,写着“武当山后有一洞,洞中有老道,嗜酒,可赠三坛杏花酿”。 “还有这个。”徐梓安递过一块铁牌,半个巴掌大小,正面刻着“徐”字,背面是复杂的花纹,“天听司在各地的一些暗桩,大多是商铺、客栈。遇到实在过不去的坎,拿这个牌子去找掌柜,报我的名字。但记住——非到绝境不用。每用一次,那个点就可能暴露。” 徐凤年将牌子贴身收好。 “明天早上,从西侧门走。”徐梓安最后说,“不用来辞行。父亲那边,我会说。” “哥……”徐凤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徐梓安拍了拍他的肩:“去吧。活着回来。” 第二天寅时,天还没亮。 西侧门打开时,外面雾气很重。剑九黄已经等在门口,牵着一匹黄骠马,马背上驮着两个简单的包袱。他还是那副模样,缺着门牙,背着一个用脏布裹着的长条匣子,笑嘻嘻的。 “少爷,早啊。” 徐凤年点点头,翻身上马。他没带太多东西,除了徐梓安给的,就只有几件换洗衣服、一些碎银子,还有母亲送的那把剑。 两人一前一后,马蹄声在空荡的街道上回荡。雾气湿冷,徐凤年回头看了一眼,王府的高墙在雾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老黄。”他忽然开口。 “诶,少爷。” “你跟着我,真的就为了混口酒喝?” 剑九黄嘿嘿笑了两声,从怀里摸出个小酒壶,抿了一口:“不然呢?王府包吃包住,活儿又轻省,这种好事哪儿找去。” 徐凤年没再问。他知道问不出什么。 出了陵州城,官道往西延伸。太阳升起时,雾气散了,露出远处苍茫的山峦。徐凤年勒住马,最后看了一眼北凉的方向。 “走了。”他说。 剑九黄催马跟上,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猜猜是什么?我起个头,老苟...老苟....) 他们不知道,在城墙的阴影里,徐梓安站了很久。直到那两匹马消失在道路尽头,他才转身离开。青鸟跟在他身后,低声说:“公子,按您的吩咐,甲三和丁七已经跟上去了。都是阁里跟踪和暗杀的好手,不会让二公子察觉。” “嗯。”徐梓安应了一声,“让他们每隔十天传一次消息。非必要,不要出手。” “是。” 回到听潮亭,徐骁已经等在亭里。他面前摆着一局残棋,自己跟自己下。 “走了?”他没抬头。 “走了。” 徐骁落下一子,沉默了很久,才说:“当年你娘怀你们的时候,总说希望我们孩子别像我们,别打打杀杀,平平安安就好。” 徐梓安静静听着。 “现在他出去了,要去杀人,或者被人杀。”徐骁抬起头,眼中有着深深的疲惫,“安儿,你说我们是不是……都没做好?” “父亲。”徐梓安在他对面坐下,“这世道,想平安,就得先让别人不敢让你不平安。凤年现在不懂,但他会懂的。” 徐骁苦笑,不再说话。 与此同时,五十里外的官道上。 徐凤年和剑九黄在一处茶摊歇脚。茶摊很简陋,就一个草棚,几张破桌子。卖茶的是个跛脚老汉,话不多。 剑九黄要了两碗粗茶,又要了一碟花生米。他吃得津津有味,花生壳扔了一地。 “少爷,出了北凉,有些规矩得跟您说说。”剑九黄一边剥花生一边说,“第一,财不露白。您那钱袋子,塞怀里,别挂腰上。第二,少管闲事。路上看到打架的、抢劫的、欺负人的,绕着走。第三,别轻易说自己是北凉人。离阳的地界上,北凉的名头有时候不好使。” 徐凤年点头:“还有吗?” “有啊。”剑九黄咧嘴笑,“最重要的一条——跟着老黄,有酒喝,有肉吃。信老黄,没错。” 徐凤年看着这个笑得没心没肺的老仆,忽然问:“老黄,你杀过人吗?” 剑九黄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慢慢把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很久,才说:“杀过。” “很多?” “不少。” “为什么杀?” 剑九黄喝了口茶,咂咂嘴:“有时候是为了活命,有时候是为了别人活命。少爷,江湖就是这样,你不杀人,人就杀你。道理讲不通的时候,就得看谁的刀快。” 他顿了顿,看着徐凤年:“您这次出来,是想学怎么杀人?” 徐凤年沉默片刻,摇头:“我想学怎么不被人杀,还有……怎么杀该杀的人。” 剑九黄笑了,这次笑得有点不一样,缺了的门牙露着,眼神却深了些:“那可得好好学。老黄别的本事没有,这点儿东西,还能教教。” 歇够了,两人继续上路。日头渐高,路上行人多起来,有挑担的货郎,有赶车的农人,也有佩刀带剑的江湖客。 徐凤年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看着远方陌生的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真正离开北凉,离开父亲的庇护,离开哥哥的安排。 前路未知,生死未卜。 但他握紧了缰绳,眼神坚定。 母亲,您看着。 儿子一定会变强,强到能把那些害您的人,一个个揪出来。 一定。 黄骠马打了个响鼻,加快了脚步。 江湖,就在前面 第173章 龙象守护,边境喋血 七月十二,北凉边境,野狼峪。 血腥味还没散尽,混着土腥气和火烧过的焦糊味。三百具北莽游骑的尸体被草草堆在谷口,伤口处的血已经发黑凝固。更远处,无主的战马在稀疏的林子里游荡,偶尔发出一声不安的嘶鸣。 徐龙象蹲在一具尸体旁,用一块破布擦着斩马刀上的血。他擦得很慢,很仔细,从刀尖擦到刀镡,每一寸都不放过。 他身后,象字营的八十条汉子正在打扫战场。没人说话,只有金属碰撞和脚步踏过碎石的声音。每个人脸上都糊着血和汗,眼神却亮得瘆人。 这一仗不大。北莽的一队游骑,三百来人,想趁夜摸进来劫个村子,被巡边的斥候发现了。消息传到刚移防到这一带的象字营,徐龙象没等上面命令,直接点了一百二十人,连夜出营截杀。 遭遇战在天快亮时打响,在野狼峪这条狭长的山谷里。北莽人没想到会遇上北凉铁骑,更没想到这支北凉铁骑打法这么凶——不要阵型,不讲配合,就是顶着箭矢往前冲,见人就砍。 半个时辰,战斗结束。在徐龙象和一百二十北凉铁骑的冲杀下,北莽游骑全军覆没。象字营死了九个,伤了二十一个。 “校尉。”一个脸上有道新疤的汉子走过来,是赵大柱。他左臂挨了一刀,草草包扎着,纱布渗出血迹,“都清点完了。咱们的人……王老五没挺过来,刚咽气。” 徐龙象擦刀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记下名字。抚恤按三倍发,家里有老人孩子的,额外再加。” “是。”赵大柱顿了顿,“缴获的马有二百多匹能用的,兵器不少,但咱们用不上,太次。” “能用的留下,用不上的拉回去熔了。”徐龙象站起身,把斩马刀插回马上刀鞘,“咱们兄弟的尸首收拾好,带回去。北莽人的……堆那儿烧了。” 赵大柱应声去了。 徐龙象走到谷口一块大石头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个硬邦邦的馍,掰开,慢慢嚼。他吃得很慢,眼睛看着谷里忙碌的部下,也看着远处北莽的方向。 母亲去世后,这是他带的象字营打的第四仗。第一次是在六月底,剿了一伙八十多人的北莽游骑;第二次是七月初,拔了北莽一个营地;第三次是前天,追杀了一批越境的北莽蛛网探子。规模都不算大,但每次都见血,每次都死人。 徐骁和宁峨眉都没拦他,只派了个老校尉跟着,说是“辅佐”,实际就是看着他别冲得太猛。那老校尉第一次见象字营打仗,脸都白了——这帮人根本不像军队,更像一群红了眼的狼。 但仗打完了,老校尉没话说。因为象字营的伤亡每次都比预估的少,战果每次都比预估的大。徐龙象带兵的法子简单:冲在最前面,哪个敌人最强他就砍哪个;分战利品时他拿最少,抚恤发钱时他掏自己的饷银补上;训练时他下手狠,但受伤的兵他能背三十里地回营。 现在象字营这三千人,看徐龙象的眼神,已经和看徐骁差不多了。 馍吃完,徐龙象拍拍手站起来。那边尸体已经堆好,浇了火油,一点火,黑烟腾起来,带着皮肉烧焦的臭味。 “回营。”他说。 八十多人上马,另外二十来个受伤的被搀扶着,队伍拉成一条长线,沉默地往南走。马背上驮着阵亡袍泽的尸首,用粗布裹着,随着马蹄起伏。 天黑前回到营地。营地设在个背风的山坳里,简陋,但规整。徐龙象下马,先把阵亡的九个兄弟送到后营,看着医官验伤、记录,然后才回自己帐篷。 帐篷里就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个放兵器的架子。桌上摊着一张边境地图,上面用炭笔画了些圈圈点点。 徐龙象卸了甲,打水擦了把脸和身子。 帐外传来脚步声,是老校尉周泰的声音:“校尉,有陵州的信。” 徐龙象套上衣服:“进来。” 周泰六十多了,头发花白,脸上褶子深得像刀刻。他递过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又补了一句:“还有,下午宁将军派人传话,说北莽那边有动静,让咱们这几天警醒点。” 徐龙象拆开信,是徐梓安写的,不长。先说家里都好,徐凤年有消息传来,已到武当山附近,平安;再说徐脂虎在江南又拿下两家绸缎庄,生意做得顺;最后问他这边怎么样,缺不缺东西,身体如何。 信末有一行小字:“龙象,杀人是为了护人,不是为了泄愤。记住母亲的话。” 徐龙象看了两遍,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周伯。”他抬头,“北莽什么动静?” “不太清楚,只说是北莽那边有兵马调动,方向不明。”周泰说,“宁将军的意思是,让咱们象字营往后退三十里,避一避。” 徐龙象走到地图前,手指在野狼峪北面点了点:“退?退了,这边的村子怎么办?” “宁将军说,会派别的营来接防。” 徐龙象盯着地图看了会儿:“你派人去跟宁将军说,象字营不退。北莽人敢来,我们就敢打。” 周泰张了张嘴,想劝,但看着徐龙象的眼神,话又咽了回去。这孩子的眼神越来越像徐骁年轻的时候,决定了的事,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还有,”徐龙象又说,“派人往北再探五十里。我要知道到底是谁在调兵,调了多少。” “是。”周泰转身要走,又停住,“校尉,有句话,老周我得说。您这么拼命,王妃在天之灵看着,也会心疼的。” 徐龙象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我知道。” 周泰叹了口气,走了。 帐篷里安静下来。徐龙象坐到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只磨破了的护腕。那是他小时候练功用的,磨破了洞,母亲一针一线给他补好。补丁的针脚很密,很整齐。 他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包好,放回原处。 夜深了,营地安静下来,只有巡逻的脚步声和远处的虫鸣。徐龙象没睡,他坐在油灯下。 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徐龙象掀开帐帘。 一个斥候滚鞍下马,单膝跪地:“校尉!北面八十里,发现大队兵马!至少三千人,打着慕容氏的旗号!” 慕容氏?徐龙象皱眉。北莽王庭的内斗还没完,慕容嶅的人怎么会跑到这边境上来? “看清楚主将旗号了吗?” “太远,看不清。但队伍里有不少女眷和辎重车,不像是来打仗的。” 徐龙象心念一动:“去,再探。小心点,别暴露。” 斥候领命上马,又消失在夜色里。 徐龙象站在帐外,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三千人,女眷,辎重……这个方向,难道是…… 他忽然想起大哥前些天信里提过一句,说慕容梧竹在北莽南朝聚集了三万人,正在和慕容嶅周旋。 难道是她? 徐龙象转身回帐,铺开纸笔,给徐梓安写密信。不管来的是谁,三千北莽兵马压境,这不是小事。 信写完,用火漆封好,叫来亲兵:“连夜送出去,亲手交给我大哥。” 亲兵接过信,翻身上马,往南疾驰。 不管来的是谁,想从这儿过去,就得先问问他手里的刀。 夜还很长。北境的风,带着草原深处带来的沙尘和寒意,一阵紧过一阵。 而在陵州听潮亭,徐梓安收到弟弟密信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他看完信,又看了看桌上另一封刚到的、来自北莽方向的密报,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慕容梧竹,你终于动了。 第174章 南苇执印,商战暗兵 七月十五,中元节。 陵州城“汇通”总号的后院密室,烛火通明。空气里混着墨香、铜钱的味道。 长条桌上堆满了账簿、契约、密信和货样。裴南苇坐在主位,左右各坐着四个人:左边是“汇通”钱庄在陵、凉、幽三州的大掌柜;右边是盐铁司、漕运司、市舶司(新设的海路衙门)的主事。这些人都是她这几个月亲手提拔或考验过的,此刻人人面色凝重。 “江南三州,生丝价格这个月又涨了两成。”负责漕运的刘主事指着摊开的地图,手指划过长江,“陈家联合另外五家,控制了七成以上的码头和船队。卢家的船,现在过金陵都要被卡三天,查验‘手续’。” 裴南苇没说话,拿起手边一块新到的苏绣样品,指尖摩挲着细密的纹路。这是徐脂虎设法送来的,附信说“陈家欲断我货源,此乃其最新织法,价高质次”。 “海上呢?”她问。 负责市舶司的是个黑瘦精干的中年人,叫孙海,原是跑南洋的老海商。“回郡主,第一批三艘船已经返航,停靠在黑石湾。带回来的香料、象牙、宝石,按市价算,刨去成本,净利大概八万两。但……”他犹豫了一下,“离阳的水师最近在东海郡外巡弋很勤,咱们第二批五艘船,恐怕会被盯上。” “盐铁如何?” 盐铁司主事是个老成持重的人,缓声道:“咱们官营之后,产量稳中有升,北凉境内和卖给西楚、西域的渠道都畅通。但离阳朝廷那边……户部已有风声,明年可能会削减对北凉的‘特许盐铁’额度,或者加征专项税银。” 裴南苇放下绣样,端起手边微凉的茶,抿了一口。茶是江南的雨前龙井,也是徐脂虎送的,味道清苦回甘。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听见烛芯偶尔噼啪的轻响。所有人都在等她的决断。这位年轻的义女,半年前接手时还被一些老人暗中轻视,如今已无人敢质疑她的手腕。她查账能查到三年前的错漏,谈生意能压得老狐狸步步退让,更关键的是,她背后站着那位眼神一天比一天冷的世子谋主。 “生丝涨价,是好事。”裴南苇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他们涨,我们也涨。传信给大郡主,让她把我们手里那批蜀锦,提价三成出货,专供江南那几家最讲究排场的绸缎庄。他们不是要垄断吗?让他们用更高的本钱去垄断。” 刘主事一愣:“可咱们的货量……” “货量不用多,够撑场面就行。”裴南苇看向他,“陈家抬生丝价,是为了挤垮我们。我们就反其道而行,把高端货的价格抬到天上去,让所有人都知道,最好的锦缎,只有我们‘徐记’有。等那些富贵人家只认我们的牌子时,生丝价格是涨是跌,还由得陈家说了算吗?” 她顿了顿:“另外,漕运被卡,就走陆路。联系蜀地的马帮,多花些银子,把生丝和茶叶从蜀道运出来。路难走,成本高,但胜在出其不意。等陈家的船队在码头空等我们的货时,我们的货已经在江南的仓库里了。” 刘主事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海上的事,”裴南苇转向孙海,“离阳的水师要巡,就让他们巡。第二批船队,不走黑石湾了。” “不走黑石湾?那……” “往南,绕远路,从闽州那边的小港口入关。”裴南苇手指在地图上轻轻一点,“闽州那边沿海豪族私港多,使些银子,不难打通关节。船队一分为二,三艘明面上走老路吸引注意,两艘暗地里走新路。货物上岸后,不走漕运,直接用骡马队分散北运。” 孙海深吸一口气:“这……风险不小,闽州那边人生地不熟……” “所以派你去。”裴南苇看着他,“带足银子,也带足护卫。我会让二郡主那边给你一份闽州地方势力的名单,哪些可以结交,哪些必须避开。事成之后,海贸这一块,你全权负责。” 孙海霍然起身,躬身抱拳:“孙海必不负郡主所托!” “至于盐铁……”裴南苇看向盐铁司主事,嘴角浮起一丝弧度,“离阳想加税?可以。从下个月起,卖给西楚和西域的精铁价格,也同步上浮两成。对外就说,离阳加税,成本上升,不得已而为之。让西楚和西域的人,去找离阳户部抱怨。” 这招祸水东引,让在座几人背后都隐隐发凉。真这么做了,离阳朝廷在藩属和邻国那里的名声,可就更差了。 “另外,”裴南苇补充道,“天工坊那边需要大量精铁,以后优先供应他们。周师傅要多少,就给多少,价钱按成本价走。” “这……利润就薄了。”盐铁主事迟疑。 “薄就薄。”裴南苇斩钉截铁,“天工坊造出来的东西,能抵得上十倍百倍的利润,更是北凉的命。账,要往远了算。” 一条条指令清晰明确地发出,众人领命,匆匆离去执行。密室中只剩下裴南苇和她的贴身侍女小环。 小环上前,轻轻为她揉捏酸痛的手腕,低声道:“郡主,您都两天没怎么合眼了,要不先歇会儿?这些事,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不急?”裴南苇看着桌上摇曳的烛火,声音很轻,“北莽在边境增兵,离阳在朝堂上磨刀,义父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梓安在听潮听整夜谋划,凤年在江湖上历练,龙象在边境上拼命……你说,什么事能不急?” 她闭上眼,靠在椅背上,脸上是深深的疲惫。但仅仅几息之后,她又睁开眼,坐直身体,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崭新的账册,封面上写着“青蚨”二字。 “小环,我让你物色的那几个伶俐又信得过的妇人,找到了吗?” “找到了,一共六个,都是咱们家家生的奴婢,男人都在军中,底子干净,人也机灵。有两个还识些字。” “好。”裴南苇提笔,在账册第一页写下几行字,“明天让她们来见我。‘青蚨庄’先从陵州城开始试点。记住,规矩要说清楚:第一,只做女子的生意,男子一概不接待;第二,借贷必须有抵押或保人,但抵押不拘于田宅,绣品、手艺甚至未来的收成都可评估;第三,存款利息可以比‘汇通’高一厘,但每笔存取都要详细记录,尤其是那些常来常往、家境不错的。” “夫人,这……能赚钱吗?”小环有些疑惑,“女子手里能有多少闲钱?借贷给她们,万一还不上……” “现在看,是赚不了大钱,甚至可能亏。”裴南苇笔尖顿了顿,“但你要看长远。女子掌家、有私房的,比你想的多。那些夫人小姐的体己钱,丫鬟婆子的积蓄,小户人家女儿做女红的收入……聚沙成塔,不是小数。更重要的是——” 她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看向更远的地方:“通过这些女子,我们能听到多少在酒桌、在衙门里听不到的话?谁家老爷纳了妾,谁家公子惹了祸,哪家铺子周转不灵,哪家官人收了不该收的礼……这些风言风语,有时候比真金白银还有用。” 小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还有,”裴南苇声音更低了,“这世道,女子不易。能给她们多一条活路,多一分底气,总是好的。这……也算是为娘积德了。”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已是三更。陵州城沉睡在夜色里,但在这间小小的密室中,一场没有硝烟却同样激烈的战争,正在字里行间、银钱往来中,悄然进行。 裴南苇吹熄了多余的蜡烛,只留一盏,继续翻阅着来自江南、来自海上、来自北莽边境的账目和密报。烛光将她的侧影投在墙上,瘦削,却笔直。 商道,即是兵道。账本上的数字,就是她的兵马。而她要打赢的,是一场关乎北凉生死存亡的、无声的战争 第175章 江湖震荡,风起龙虎山 七月十八,北凉边境的消息,像一滴冷水溅进滚油锅,在江湖上炸开了。 最先有反应的不是离阳朝廷,而是龙虎山。天师府那位闭关多年的老祖宗,在消息传到的第三天清晨,突然敲响了山顶那口百年未动的铜钟。钟声沉沉,传遍整座山峦,惊起满林飞鸟。 当日午后,龙虎山当代掌教赵丹霞,在紫霄殿召集南北两宗二十七位高功,闭门议了整整三个时辰。没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只知道殿门再开时,十几只信鸽扑棱棱飞向不同方向。其中一只往北,目的地是北凉。 同一天,江南吴家剑冢那扇常年紧闭的楠木大门开了条缝,一个背剑的麻衣老仆牵马出来,往西去了。西边是北凉。 东越剑池的池水无风起浪,那位以“十年磨一剑”闻名的池主,破例提前开炉,铸的不是剑,而是一对子母短刃,长一尺三,淬火时用的不是寻常泉水,是混了药渣的血水。 这些动静,寻常百姓感觉不到,但江湖上那些嗅觉灵敏的,已经开始收拾行囊、磨快刀剑。经验告诉他们,龙虎山敲钟、吴家开门、剑池提前开炉,只意味着一件事——江湖要起大风浪了。 “风浪中心,八成就是北凉。”陵州城最大的茶馆“一品香”里,一个走南闯北的说书先生压低了声音,对同桌几个走镖的汉子说,“北凉王妃刚死,二公子就离了家,边境上又冒出不明兵马……这架势,啧。” “不是说那兵马是北莽内讧,慕容家那个公主逃难来的么?”一个年轻镖师问。 “你信?”说书先生嗤笑,“慕容家内斗不假,但那位梧竹公主能在北莽聚起三万人马,是简单角色?她这时候往北凉边境靠,你说她打的什么主意?” “借道?” “借道?”说书先生摇摇头,往北边指了指,“北凉那位新谋主,是能让人随便‘借道’的人?我估摸着,不是谈买卖,就是设陷阱。反正啊,这潭水,深了去了。” 茶馆角落,两个穿着普通棉布衣裳的汉子默默喝茶,耳朵却竖着。他们是天听司的暗桩,每天的任务就是泡在各种人多口杂的地方,听风声。 其中一人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写了几个字:“龙虎、吴家、剑池有异动。” 另一人微微点头,起身结账,出了茶馆,拐进旁边小巷。半柱香后,这份情报已经到了徐渭熊案头。 听潮亭里,徐渭熊看着情报,眉头微蹙。她把纸条递给对面的徐梓安:“龙虎山坐不住了。” 徐梓安接过,扫了一眼:“正常。慕容梧竹手里那三万人,在北莽内斗是疥癣之疾,但要是和北凉扯上关系,在离阳看来就是心腹大患。龙虎山世代受朝廷敕封,这时候出来探风声,不奇怪。” “吴家剑冢和东越剑池呢?”徐渭熊问,“他们和朝廷没那么近。” “江湖人,求名求利求突破。”徐梓安把纸条放在烛火上烧了,“北凉现在是个漩涡,敢往里跳的,要么是自认本事够大想来捞好处,要么是仇家够多想来落井下石。吴家剑冢隐世百年,突然派人往北来……恐怕是后者。” 他顿了顿:“我记得,三十年前李剑神游历江湖时和吴家当时的剑冠有过一段过节?” “是。”徐渭熊点头,“当年李剑神与吴家剑冠比剑,曾凭借高超的剑术击败对方,还顺势带走了象征吴家剑冢荣耀的木马牛,刺杀这次恐怕是为了引李剑神出手顺便夺回木马牛。” “那就是了。”徐梓安淡淡道。 他铺开纸,开始写信。一封给正在武当山附近的徐凤年,提醒他小心吴家剑冢的人;一封给边境的徐龙象,让他对那三千兵马继续保持警戒,但不主动接触;还有一封,是给龙虎山的回信——天师府的信使昨天就到了,措辞客气,说“闻北境有异,恐扰百姓清静,愿遣弟子北上,协查匪患”。 协查是假,探查是真。 徐梓安的回信更客气,先说“感谢天师关怀”,再言“边境安靖,不敢劳烦仙驾”,最后补了一句“若江湖有宵小借机生事,扰龙虎清修,北凉愿为天师分忧”。 这话绵里藏针:你们别来,来的就是“宵小”,北凉不客气。 信送出去的同时,徐渭熊手下另一条线开始动了。那些早年被安插进各大门派的暗桩,接到指令:密切关注门派内对北凉的态度变化,尤其是与离阳朝廷往来密切的。 七月二十,边境传来新消息:那三千兵马在野狼峪北五十里处扎营了,没有再前进的迹象。营地里升起了一面素白旗,上面绣着金色的梧桐叶——慕容氏王族的标志。 “还真是慕容梧竹。”徐渭熊看着情报,“她派了三个使者,想见宁峨眉,被挡回去了。宁峨眉说,没有王府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触北莽兵马。” “做得对。”徐梓安站在地图前,手指点着野狼峪的位置,“告诉她,要谈可以,让她亲自来。三个使者不够格。” “她敢来?” “不敢来,就说明没诚意。”徐梓安转身,“敢来……。” 正说着,青鸟快步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竹筒:“世子,二公子传信,用了一级密语。” 徐梓安接过,取出里面的纸条,上面是徐凤年特有的歪斜字迹:“遇吴家剑奴三人,尾随两日,未动手。老黄说,其中一个背剑的,是‘指玄境’。” 指玄境。 徐梓安眼神一凝。江湖武夫分九品,九品最低,一品最高。一品又分四境:金刚境,体魄如佛门金刚,刀枪难入;指玄境,洞察招式玄机,能预判先机;天象境,天人感应,可引动天地元气;陆地神仙境,那已是传说。 吴家剑冢一出手,就是指玄境的高手,而且一来就是三个。 “告诉凤年,避开,不要冲突。”徐梓安沉声道,“指玄境不是他现在能对付的。让老黄护着他,尽快离开武当山地界。” “是。” 徐渭熊也看到了纸条,脸色冷了下来:“吴家这是铁了心要插一脚。” “那就让他们插。”徐梓安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正好,江湖上有些人总觉得北凉只会打仗,不懂江湖规矩。这次,就让他们看看北凉的规矩。” 他叫来楚狂奴:“戮天阁里,现在有几个一品?” 楚狂奴掰着手指算:“算上我,四个。我是金刚境,孙不二那老毒物勉强算指玄——用毒算的。另外两个都是刚入金刚。” “够用了。”徐梓安说,“传令下去,从今天起,所有在外执行‘暗榜’任务的,遇到江湖人干涉,不必留情。杀鸡儆猴,总得见血才行。” 楚狂奴咧嘴笑:“早该这么干了。” 七月二十二,江南传来消息:吴家剑冢那个麻衣老仆,在路过广陵江时,被一条小船上突然射出的三支弩箭逼停了。弩箭是特制的,箭头泛蓝,钉在他脚前三寸的甲板上,排成一条直线。 老仆没动,看着江面。小船上站着个戴斗笠的汉子,手里拿着把奇形怪状的弩。 “此路不通。”汉子说,“回吧。” 老仆沉默片刻,拔剑。剑出鞘三寸,江面忽起大雾,三丈外不见人影。等雾散时,小船还在,汉子还在,弩也还在。 但老仆的剑,已经归鞘。 他调转马头,原路返回。 消息传回吴家剑冢,当代家主吴见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中正在擦拭的一柄古剑,轻轻放回了剑匣。 而同一天,北凉边境,慕容梧竹的白旗营地里,终于有了动静。一匹白马,一个白衣女子,独自出营,缓缓走向北凉防线。 女子很年轻,看起来不到二十,眉眼间有草原人特有的深邃,但皮肤白皙,更像江南女子。她手里举着一面小小的白旗,旗上同样绣着金色梧桐。 北凉军哨塔上,弓箭手拉满了弓。 女子在防线前百步停下,用流利的中原官话,对着空无一人的旷野说: “北莽慕容梧竹,请见北凉谋主,徐梓安。”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条防线。 消息用最快的速度传回陵州。 徐梓安接到急报时,正在和徐渭熊、裴南苇商议秋粮储备。他看完,把纸条递给二人。 “她还真敢来。”徐渭熊冷笑。 “见不见?”裴南苇问。 徐梓安走到窗前,沉默了很久。窗外暮色四合,远山如黛。 “见。”他终于说,“让宁峨眉派一队精锐,护送她来陵州。记住,是‘护送’,不是押解。另外,告诉龙象,撤掉对那三千兵马的监视,后退三十里。” “后退?”徐渭熊皱眉。 “不退,她不会安心来。”徐梓安转身,“既然要谈,就得先拿出点诚意。我们退一步,看她进一步,还是进两步。” 他顿了顿:“而且,我也想看看,这位能在慕容嶅眼皮底下拉出三万人的公主,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信使领命而去。 夜色彻底降临,听潮亭里点起了灯。徐梓安独自站在那幅巨大的舆图前,目光从北莽王庭,移到野狼峪,再移到陵州。 慕容梧竹、龙虎山、吴家剑冢、东越剑池……各方势力,都开始动了。 这局棋,越来越复杂了。 第176章 听潮亭内,三年之约今朝续 慕容梧竹是七月底到的陵州城。 北凉方面安排得很周到——却又处处透着距离。宁峨眉亲自带三百铁骑“护送”,一路走官道,沿途驿站提前清空,不让她接触任何百姓。入城时走的也是北门偏道,避开闹市,直入清凉山王府。 她对此并无异议。 只是当马车驶入王府侧门,看见那座高耸入云的听潮亭时,她心中还是微微一动。 三年前白草原雪夜对弈的场景,如昨日般清晰。 她被安置在听潮亭旁的“竹苑”——一处清幽雅致的小院,与主院隔着一段距离,却又在听潮亭的视线范围内。院中遍植青竹,倒是应了她的名字。 “公主请在此歇息。”领路的侍女恭敬道,“世子说,公主远来劳顿,今日先好生休息。明日辰时,听潮亭顶楼,世子备茶相候。” “有劳。”慕容梧竹点头。 侍女退下后,她独自站在院中,望着不远处的听潮亭。暮色中,那座八角高塔灯火渐次亮起,如一颗坠入人间的星辰。 她想起之前,母帝病榻上的第二次嘱托:“梧竹,我死后若去北凉,有三件事要记牢。一,活着回来北莽需要你拨乱反正。二,探清徐梓安的底。三……若有机会,把他变成北莽的朋友,而不是敌人。” “朋友?”她当时苦笑,“母帝,他是北凉世子。” “正因为他是北凉世子。”母帝握住她的手,眼神锐利如昔,“慕容嶅那逆子,以为我死了就能掌控北莽。但他错了。北莽需要的不是内斗,而是……变革。徐梓安写《北凉三问》,他懂变革。你若能借他之力……还有那玉佩必要的时候交给他,他见到这个会帮你的。” 话未说完,母帝又剧烈咳嗽起来。 如今母帝已逝,慕容嶅在南朝大肆清洗旧部。她手中那三万人,是从尸山血海里抢出来的。来北凉,是绝路,也是生路。 只是不知,徐梓安还记不记得三年前那个雪夜,记不记得那局棋,记不记得……她说过要为他寻千年雪蚕。 听潮亭顶楼。 徐梓安站在窗前,看着竹苑亮起的灯火。裴南苇端茶进来,见他出神,轻声道:“听说那位北莽公主,是个极美的女子?” “美不美不重要。”徐梓安接过茶盏,“重要的是,她手里有三万人,脑子里有北莽 十二贵族的底细,心里……或许还装着对慕容嶅的恨。” “世子信她?” “不全信。”徐梓安抿了口茶,“但她敢独自来,这份胆魄,就值得一见。” 他转身走到棋案前坐下——正是三年前从白草原带回的那副云子棋盘。棋子被他保养得很好,光润如玉。 “南苇,你说一个人,明知道来的是龙潭虎穴,为什么还要来?” 裴南苇想了想:“要么是走投无路,要么……是有所求,且所求之大,值得冒险。” 徐梓安点头:“慕容梧竹两者都是。” 他摆开棋盘,开始复盘三年前那局和棋。每一步都记得清清楚楚——她的谨慎,她的试探,她最后那手妙招逼和。 “世子似乎……很在意这位公主?”裴南苇小心问道。 徐梓安执子的手顿了顿:“她读过《北凉三问》十七遍。” 裴南苇一怔。 “这世上,能读懂那篇文章的人不多。”徐梓安落下一子,“能读十七遍的,更少。她说,那篇文章不该只留在纸上。” 烛火跳动,映着他苍白的侧脸。 裴南苇忽然明白了什么。她不再说话,默默退到一旁,看着徐梓安独自对弈。 窗外月色渐明。 翌日辰时,慕容梧竹准时来到听潮亭。 依旧是那身素白长裙,外罩银灰斗篷,发髻简单挽起,只簪一支白玉簪。不施粉黛,却清丽脱俗。 引路的仍是昨日那位侍女,名唤绿珠。登上顶楼时,慕容梧竹脚步微顿——这里的布局,竟与白草原戍堡那间议事厅有几分相似。同样的长窗,同样的炭炉,同样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棋案。 徐梓安已在那里等候。 他今日穿了件青灰色常服,外罩一件墨色大氅,头发用一根木簪束起。比起三年前,他脸色似乎好了些,不那么苍白得吓人,但身形依旧单薄。 “公主来了。”他起身相迎,“请坐。” 慕容梧竹还礼,在棋案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副已摆开局的棋盘。 “世子别来无恙?”她轻声问。 “托公主的福,雪莲丹很有效。”徐梓安微笑,“倒是公主,三年不见,清减了。” 慕容梧竹摸了摸自己的脸:“一路奔波,难免。” 绿珠奉上茶点后退下。八楼只剩下他们二人,窗外是陵州城的晨景,远处城墙连绵,近处街市渐喧。 “公主这次来,是为那三万人寻条生路?”徐梓安开门见山。 “是。”慕容梧竹也不绕弯,“也不全是。” 她直视徐梓安:“世子可还记得,三年前我说过,北莽需要新的路?” “记得。” “那条路,我现在想走。”慕容梧竹一字一句,“但我一个人走不了,需要有人……同行。” 徐梓安静静看着她:“公主想怎么走?” “合作。”慕容梧竹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在棋盘旁展开,“这是北莽十二贵族的势力分布,以及慕容嶅的兵力部署。我用这个,换北凉助我稳住那三万人——不需要你们出兵,只要提供粮草军械,并默许他们在野狼峪以北驻扎。” 徐梓安看着地图,眼神微凝。这张图太详细了,详细到连各贵族私兵的数量、将领的姓名性格都有标注。若真如此,这确实是一份厚礼。 “公主为何选北凉?”他问,“离阳朝廷,或许更愿意插手北莽内斗。” “离阳?”慕容梧竹冷笑,“他们只会把我那三万人当炮灰,用完即弃。而且……离阳朝廷里,没有能写出《北凉三问》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这世间,能懂我想要走的那条路的,或许只有世子一人。” 徐梓安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停在一个位置:“野狼峪以北三百里,有片沼泽地,名唤‘鬼哭泽’。那里地形复杂,易守难攻,且处于北莽与北凉边境的模糊地带。若公主的人驻扎于此,我可暗中供应粮草。” 慕容梧竹眼睛一亮:“世子答应了?” “有条件。”徐梓安抬眼,“第一,你这三万人,不得侵扰北凉边境一寸土地。第二,我需要在你军中安排联络使,一为沟通,二为……监督。第三——” 他顿了顿:“我要知道,公主所谓‘新的路’,具体怎么走。” 慕容梧竹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这是我拟的《新政十策》,请世子过目。” 徐梓安接过,翻开。字迹娟秀,内容却石破天惊——废除奴隶制、均草场、开科举、兴学堂、减赋税、促商贸……每一条,都是在动摇北莽贵族的根基。 “公主可知,推行这些,你会成为整个北莽贵族的敌人?” “知道。”慕容梧竹神色平静,“但北莽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部落林立,贵族割据,底层牧民为奴为婢……这样的北莽,就算打下中原,又能统治几年?” 她看向窗外:“世子写《北凉三问》,问的是中原朝廷为何不公。而我,想问北莽——为何我们只能靠掠夺他国来养活自己?为何我们不能有自己的田,自己的城,自己的学堂?” 徐梓安合上册子,久久不语。 他终于明白,为何这位北莽公主会读《北凉三问》十七遍。因为他们问的是同一个问题——这世道,为何如此不公? 只是她问的是北莽,他问的是中原。 “公主,”他缓缓开口,“这条路,很难。” “我知道。” “可能会死。” “我不怕。”慕容梧竹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决绝的美,“母帝临终前说,慕容家的女子,要么死在战场上,要么死在变革的路上。我不想死在慕容嶅那种人手里,所以……我选后者。” 徐梓安看着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雪夜,她为他奉药时的眼神。那时是担忧,现在是坚定。 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澈。 “好。”他终于说,“北凉,可与公主合作。” 慕容梧竹眼中闪过如释重负的光,但很快又恢复平静:“世子想要什么回报?” “两个承诺。”徐梓安竖起两根手指,“第一,若公主有朝一日执掌北莽,需与北凉缔结三十年和平之约。第二……” 他顿了顿:“我要北莽雪山中,所有关于千年雪蚕的记载和线索。” 慕容梧竹怔住:“世子还信那个传说?” “常百草先生说,我的病根先天的心脉不足。”徐梓安淡然道,“雪蚕性温,或许真能弥补。就算无用……多一个希望,总是好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慕容梧竹却听出了背后的绝望——一个连神医常百草都治不好的病,他只能抓住每一个可能的希望。 “我会把我知道的所有线索都给你。”她郑重道,“而且……等我在北莽站稳脚跟,会亲自带人去雪山寻。” “那倒不必。”徐梓安摇头,“公主有更重要的事。” 棋案上,茶水已温。 徐梓安执黑,慕容梧竹执白,开始新的一局。 这一次,棋风与三年前截然不同。徐梓安的布局更加大开大合,慕容梧竹的应对也更加果敢决绝。两人不再试探,而是真正在棋盘上演绎着各自的理念——他的稳,她的变;他的谋,她的勇。 棋至中盘,慕容梧竹忽然问:“世子,若有一日,北凉与离阳朝廷决裂,你会如何?” 徐梓安落下一子:“那要看,离阳朝廷给不给北凉百姓活路。” “若不给呢?” “那就……”徐梓安抬眼,目光平静如深潭,“杀出一条活路。” 慕容梧竹心中一震。她忽然明白,眼前这个病弱的世子,骨子里有着比任何人都狠的决断。 “世子,”她轻声道,“若真有那一日,北莽……或许可以成为北凉的后盾。” 徐梓安笑了:“公主这话,说得早了。” “不早。”慕容梧竹落子,“我说的是‘或许’。而‘或许’变成‘一定’,需要时间,也需要……信任。” 她看着他:“世子可愿给我时间,也给我一个赢得你信任的机会?” 窗外阳光正好,洒在棋盘上,黑白子熠熠生辉。 徐梓安沉默良久,终于点头:“好。” 这一局,又是和棋。 午后,徐梓安送慕容梧竹回竹苑。 临别时,慕容梧竹忽然道:“世子,三年前我说,想请你去北莽看看。这话,现在还作数。” 徐梓安站在院门外,看着满院青竹:“等公主把路铺好了,或许……我真的会去。” “那我一定把路铺得平平整整。”慕容梧竹微笑,“让世子的轿子,能一路驶到雪山脚下。” 她转身进院,又回头:“对了,雪莲丹我还带着一些。世子若需要,随时来取。” “多谢。” 院门轻掩。 徐梓安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才缓步离开。 回到听潮亭,徐渭熊已在等候。见他回来,开门见山:“谈得如何?” “合作。”徐梓安把慕容梧竹给的地图和册子递过去,“她比我们想象的,更有魄力。” 徐渭熊快速翻阅,越看神色越凝重:“她这是要革北莽的命。” “是。”徐梓安坐下,“所以,她需要我们,我们也需要她。一个变革的北莽,比一个只会掠夺的北莽,对北凉更有利。” “风险很大。” “风险大,收益也大。”徐梓安望向窗外,“而且……我相信她。” 徐渭熊看了弟弟一眼,忽然问:“只是因为这个?” 徐梓安沉默片刻:“还因为,她懂《北凉三问》。” 就这一句,徐渭熊不再多问。 她知道,对弟弟来说,能懂那篇文章的人,太少,太少。 当夜,徐梓安拟定了与慕容梧竹的合作细则。粮草军械如何暗中输送,联络使的人选,情报共享的机制……一桩桩,一件件,都考虑周全。 写完后,已是深夜。 他独自走上听潮亭顶楼,望着北方。那里,是野狼峪,是鬼哭泽,是慕容梧竹那三万人的生路,也是……北莽变革的火种。 “世子,”裴南苇上楼来,为他披上外袍,“夜深了,该歇息了。” “南苇,你说这世间,真能变好吗?”徐梓安忽然问。 裴南苇想了想:“世子在变,北凉在变,那位公主也想让北莽变……只要有人在变,这世间,总会慢慢变好的。” 徐梓安笑了:“你说得对。” 他转身下楼,走到楼梯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北方。 慕容梧竹,别让我失望。 也别让这世间失望。 竹苑里,慕容梧竹也未睡。 她在灯下写信,是给野狼峪那边的心腹将领的。信中详细说了与北凉达成的合作,也说了自己的打算——以鬼哭泽为基,暗中发展,等待时机。 写完后,她走到窗边,望着听潮亭的方向。 那座塔还亮着灯。 她想起今日对弈时徐梓安说的话,想起他说“杀出一条活路”时的眼神。 这个人,病弱,却强大;温和,却锋利。 她忽然想起母帝临终前另一句话:“梧竹,若你真能赢得徐梓安的信任……或许,他能帮你,完成我未竟的事。” 当时她不懂。 现在,她好像懂了。 “世子,”她轻声自语,“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也不会让母帝失望。 更不会让北莽那些还在受苦的百姓失望。 窗外,月华如水。 北凉与北莽之间,一条谁也没想到的路,就这样悄然铺开。 而江湖上的风,已经刮得更急了。 龙虎山的钟声,吴家剑冢的剑鸣,东越剑池的火光……都在预示着,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第177章 剑匣六剑,武当洗象解危局 八月初一,鬼哭泽的粮草军械秘密启运。 徐梓安用的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明面上,北凉军方大张旗鼓往东线调拨物资,声称要加固东境防御。暗地里,三十辆特制的“辎重车”从陵州地下密道出城,沿着一处早已废弃的古河道,悄无声息地往北行进。 辎重车是周铁手负责天工坊后设计的器械之一。车身裹着铁皮,轮轴经过特殊处理,行进时声响极小。每辆车配两匹北凉特有的“墨骊”——这种马通体漆黑,夜行时几乎看不见。 带队的是孙不二。这个老毒物难得正经一回,临行前来听潮亭辞行。 “世子放心,”孙不二搓着手,眼中有兴奋的光,“鬼哭泽那地方,寻常人去是送死,对我老孙来说却是如鱼得水。沼泽里的毒瘴、毒虫、毒草……那可都是宝贝。” 徐梓安叮嘱道:“万事小心,务必保护好慕容梧竹,她的生死关乎后面对北莽的布局。” 孙不二咧嘴笑了:“世子这是信不过我老孙的本事?” “是信不过这世道的变数。”徐梓安望向北方,“慕容嶅既然敢反,就不会放过慕容梧竹这条漏网之鱼。他派来截杀的人,恐怕不止那三拨。” “来多少杀多少。”孙不二眼中闪过狠厉,“正好试试我新配的‘三更断肠散’。” “小心为上。”徐梓安叮嘱,“人死了可以再招,你死了,我上哪再找一个会用毒用到指玄境的老怪物?” 这话说得孙不二心里舒坦,嘿嘿笑着走了。 徐渭熊从屏风后转出来:“你真信得过孙不二?” “用毒的人最惜命。”徐梓安道,“他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而且……我在那三十辆车里,混了五辆装的全是火药。” 徐渭熊瞳孔一缩:“若被发现……” “那就炸。”徐梓安语气平静,“粮草可以再运,但慕容梧竹那三万人的位置不能暴露。真到了那一步,孙不二知道该怎么做。” 这招够狠。徐渭熊看着弟弟,忽然觉得他比母亲在世时,多了几分决绝。 也许这就是成长——用至亲的离去换来的成长。 同一时间,武当山脚下。 徐凤年趴在草丛里,嘴里叼着根草茎,眼睛死死盯着三里外那个背剑的青衣人。老黄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个酒葫芦,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身后那个陈旧的紫檀剑匣斜靠着树干,匣身斑驳,却隐隐透着古朴剑意。 “第三天了。”徐凤年压低声音,“这孙子就这么跟着,不动手也不离开,到底想干嘛?” “等。”老黄眯着眼睛,“等咱们松懈,等咱们露出破绽,等……合适的时机。” “什么时机?” “杀人最好的时机,是目标最放松的时候。”老黄灌了口酒,“比如睡觉时,比如吃饭时,比如……觉得安全了的时候。” 徐凤年打了个寒颤。 这三天,他们试过各种方法甩掉这个尾巴——连夜赶路、绕道深山、甚至混进商队。可那青衣人就像影子一样,始终保持着三里距离,不近不远。 “吴家剑冢的人,都这么难缠?”徐凤年问。 “难缠的不是剑法,是耐心。”老黄放下酒葫芦,拍了拍身后的剑匣,“吴家剑奴,一生只练一剑。剑出之前,可以等十年、二十年。他们等的不是机会,是‘必杀’的把握。” 必杀。 徐凤年想起二哥信里的叮嘱:“指玄境不是你现在能对付的,避开。” 他倒是想避,可避不开。 “老黄,”徐凤年忽然问,“你打得过他吗?” 老黄笑了,露出满口黄牙,手指轻轻摩挲着剑匣上的纹路:“打不打得过,得打了才知道。不过公子啊,老黄我这条命是王妃给的,就算打不过,也得让你活着回北凉。” 这话说得平淡,却重如千斤。 徐凤年鼻子一酸,正要说话,老黄突然脸色一变,右手闪电般按在剑匣上。 几乎同时,一道剑光从天而降。 不是青衣人。 是另一个。 白衣,白剑,白鞋。整个人白得像雪,只有头发是黑的,用一根白绳束着。他就那么凭空出现在三丈外,仿佛一直站在那里。 “吴家,白奴。”来人开口,声音也是冷的,“奉家主令,取北凉二公子性命。” 老黄缓缓起身,将酒葫芦系回腰间,左手依旧按着剑匣:“吴家什么时候这么不要脸了?指玄境杀一个刚入江湖的小辈,还要两个人?” “不是两个人。”白奴淡淡道,“是三个。” 话音未落,第三个剑奴从林间走出。 红衣,红剑,赤足。脚踝上系着银铃,每走一步,铃声响一下。那铃声很怪,听着让人心头发慌。 “红奴。”来人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公子,别怕,姐姐的剑很快,不疼的。” 三个指玄境。 徐凤年冷汗下来了。 老黄叹了口气,右手在剑匣上轻轻一按。只听“咔嗒”一声轻响,剑匣上方的机关转动,露出六道细缝。 “公子,”老黄头也不回,“我数到三,你就往东跑。武当山就在东边三十里,上了山,他们不敢追。” “那你呢?” “我啊,”老黄笑了,“得试试这匣子里的六剑,还斩不斩得动吴家的剑。” 他顿了顿:“记得告诉你大哥,老黄没白吃北凉的饭。” “一。” 白奴拔剑。剑出鞘时没有声音,但整片林子的鸟都惊飞了。 “二。” 红奴也拔剑。剑是红的,像浸过血。铃声急促起来。 青衣人还在三里外,但徐凤年能感觉到,一道剑气已经锁定了自己。 “三!” 老黄暴喝,右手在剑匣上一拍。 “锵——” 第一柄剑飞出。剑身宽厚,通体暗黄,剑脊上有古朴纹路,出匣时带着沉重的破风声。 黄庐剑。 白奴面色微变,白剑横挡。 “铛!” 金铁交鸣,声震四野。白奴连退三步,地上留下三个深达三寸的脚印。他握剑的虎口渗出血丝。 老黄左手再拍剑匣。 第二、第三柄剑同时飞出。这两柄剑一模一样,剑身细长,剑锋如柳叶,在空中相互缠绕,化作两道青虹。 并蒂莲。 红奴娇笑一声,红剑化作漫天血影,迎了上去。 三剑在空中交错,剑气纵横。红奴的剑法诡异,每一剑都带着腥风,但并蒂莲双剑配合无间,一攻一守,竟将她逼得连连后退。 老黄咳嗽两声,嘴角渗出血丝。他毕竟老了,一人对两个指玄境,还是太勉强。 就在这时,青衣人动了。 他一步踏出,便是十丈。剑匣开启,一柄青莹莹的细剑飞出,无声无息刺向老黄后心。 老黄头也不回,右手向后一抓。 剑匣中飞出第四柄剑。这剑极轻,剑身薄如蝉翼,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三斤剑。 青剑与三斤相撞,发出清脆的叮铃声。青衣人眉头一皱——他的剑竟被这轻飘飘的一剑荡开了。 “公子,跑!”老黄嘶吼道。 徐凤年咬咬牙,转身就往东跑。他不能死在这里,大哥还在等他回去,北凉还在等他成长。 身后剑气更盛。 老黄双手连拍剑匣,第五、第六柄剑同时飞出。 浮沉剑,剑身灰蒙蒙的,时而沉重如山,时而轻灵如羽。 日耀剑,通体金黄,剑光刺目,如烈日当空。 六剑齐出。 黄庐主攻,厚重无匹;并蒂莲双剑配合,封锁左右;三斤灵动,专破细剑;浮沉变幻,扰乱剑势;日耀刺目,干扰视线。 老黄站在六剑中心,须发皆张。这一刻,这个平日里嬉皮笑脸的老仆,竟有了一代剑道宗师的气度。 三个剑奴面色凝重。他们没想到,一个北凉王府的马夫,竟能同时御使六剑,且每一剑都达到了指玄境的威力。 “剑匣六剑……”白奴喃喃道,“你是剑九黄?” 老黄咧嘴笑,满口黄牙:“多少年没人叫这个名号了。” 说话间,六剑齐鸣,剑气冲霄。 但徐凤年知道,老黄撑不了多久。他能看到老黄的背心已经被汗水浸透,握剑匣的手在微微颤抖。 徐凤年拼命地跑。 三十里。 平时骑马转眼就到,此刻却像天涯那么远。 跑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现一座山门。门匾上写着“武当”两个大字,字迹已经斑驳。 徐凤年冲上山门石阶,脚下一软,差点摔倒。一只手扶住了他。 是个年轻道士,穿着洗得发白的道袍,眉眼清秀,眼神温吞,看起来有些迷迷糊糊的。 “小道洪洗象,”道士打了个哈欠,“施主何事惊慌?” “后、后面……”徐凤年喘着粗气,“有人追杀……救、救命……” 洪洗象抬眼望去。山道尽头,剑气冲天,六道剑光与三道剑影缠斗在一起,所过之处,树木摧折,山石崩裂。 “哦,”洪洗象点点头,又打了个哈欠,“是吴家剑奴啊。”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道长救命!”徐凤年抓住他的袖子。 洪洗象低头看看被抓皱的袖子,又看看徐凤年,忽然笑了:“你姓徐?” “北凉徐凤年。” “那就对了。”洪洗象松开他的手,慢吞吞地整了整道袍,“徐施主请上山,掌教真人已等候多时。” “那你……” “我啊,”洪洗象转身,面向山下,依旧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得守山门。这是规矩。” 他空着手,就那么站着。山风吹动道袍,衣袂飘飘。 山道下,老黄的六剑已经渐显疲态。白奴的剑越来越快,红奴的剑气越来越毒,青衣人的剑越来越诡。 老黄又咳出一口血,血是黑的——红奴的剑上有毒。 六剑的剑光黯淡了一分。 就在这时,洪洗象抬起右手,随意一挥。 没有剑气,没有罡风,甚至没有真气波动。只是那么轻轻一挥,就像拂去衣袖上的灰尘。 但山道下的战局,瞬间变了。 老黄的六剑忽然剑光大盛,如回光返照。而三个剑奴的攻势,莫名其妙地滞了一滞。 就是这一滞,老黄抓住机会,六剑齐退,护着他冲上山道。 三个剑奴紧追不舍,剑气直逼老黄背心。 洪洗象皱了皱眉,像是有些苦恼。他伸出左手食指,在空中虚虚一点。 这一点,点在了虚空。 但三个剑奴同时感到,自己的剑尖前,忽然多了一堵无形的墙——不硬,不韧,却无论如何也刺不破。 那是武当山的山意。 白奴脸色终于变了:“天象境?” 洪洗象摇摇头,温吞道:“还没到。只是……借了点山势。” 他说得轻描淡写,三个剑奴却心惊胆战。借山势,那是天象境才有的手段。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道士,竟然已经摸到了那个门槛。 “武当要管这闲事?”白奴沉声道。 “不是闲事。”洪洗象认真想了想,慢悠悠地说,“这位徐施主与武当有缘,掌教真人说的。有缘人上山,拦路者……请回。” “若我不回呢?” 洪洗象挠挠头,看起来有些为难:“那就……只好请诸位下山了。” 他说得客气,三个剑奴却同时感到,整座武当山的气机,开始缓缓流转。那不是杀气,是道法自然的意——但正是这种意,更让人无从抗拒。 红奴咬牙:“武当真要为了一个北凉小子,与吴家剑冢为敌?” “不是为敌,”洪洗象摇头,“是讲道理。徐施主既然到了武当山门,就是武当的客人。武当没有让客人受惊的道理。”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你们追了他三十里,也该累了。不如回去歇歇?” 这话听着像关心,实则是最后的警告。 三个剑奴交换眼神。他们都是指玄境,能感觉到眼前这个年轻道士的可怕。那不是修为的高低,而是……境界的差距。 “好。”白奴收剑,“今日给武当一个面子。但出了武当山,这人,吴家剑冢还是要杀。” “那是以后的事。”洪洗象微笑,“今日,请回。” 三个剑奴转身离去,走得干脆利落。 老黄松了口气,六剑飞回剑匣。他踉跄几步,又是一口黑血喷出,整个人摇摇欲坠。 徐凤年赶紧冲下山扶住他:“老黄!你怎么样?” “还、还死不了……”老黄咧嘴笑,满口是血,“就是这毒……有点麻烦……” 洪洗象走过来,看了眼老黄的伤势:“吴家剑冢红奴的‘赤练砂’,见血封喉。你能撑到现在,内力不俗。”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一粒青色丹药:“武当的‘清心丹’,能暂缓毒性。但要根治,得请掌教真人出手。” 老黄接过服下,面色好了些:“多谢小道长。” “不必谢。”洪洗象转身往山上走,依旧是慢吞吞的,“走吧,掌教真人等着呢。还有……你剑匣里那六剑,是黄庐、并蒂莲、三斤、浮沉、日耀……还差一柄蚍蜉吧?” 老黄瞳孔一缩:“小道长好眼力。” “读过些杂书罢了。”洪洗象摆摆手,“不过蚍蜉剑出,必见生死。以后少用。” 徐凤年扶着老黄跟在后面,心中震撼。这个看起来迷迷糊糊的年轻道士,不仅随手化解了三个指玄境的围攻,竟连老黄剑匣里最隐秘的蚍蜉剑都知道。 武当山,果然深不可测。 陵州,听潮亭。 徐渭熊拿着刚收到的急报,快步上楼。 “凤年在武当山遇袭,吴家三个指玄境剑奴出手。老黄重伤中毒,武当洪洗象解围。现在凤年和老黄都在武当山上,下不来。” 徐梓安静静听完,手指在棋盘上敲了敲:“三个指玄……吴家剑冢好大的手笔。老黄的伤势如何?” “洪洗象给了清心丹暂缓毒性,但需要王重楼掌教亲自出手才能根治。” “那就好。”徐梓安松了口气,“武当的清心丹是解毒圣品,王掌教更是医术通神。老黄这趟,算是因祸得福了。” 他顿了顿:“凤年呢?受伤了吗?” “皮外伤,无碍。但受惊不小。” “该让他受点惊了。”徐梓安淡淡道,“江湖险恶,不是说着玩的。这次有老黄和武当护着,下次呢?” 他叫来青鸟:“传令楚狂奴,启动‘断剑计划’。我要吴家剑冢在外行走的剑奴,一个月内,折损三成。” 青鸟领命而去。 徐渭熊皱眉:“这样会不会激化矛盾?” “矛盾已经激化了。”徐梓安淡淡道,“吴家剑冢敢对凤年动手,就是在试探北凉的底线。如果我们退一步,明天龙虎山、东越剑池,甚至更小的门派,都敢来踩一脚。” 他落子,棋盘上黑子连成一条大龙。 “江湖这盘棋,不能只守不攻。该亮剑的时候,就得亮剑。” 窗外,天色渐暗。 一场席卷整个离阳江湖的风暴,正悄然酝酿。 而风暴的中心,正是这座听潮亭。 第178章 武当问道,吴家剑冢断三臂 八月初三,武当山,太清宫。 徐凤年扶着老黄坐在大殿外的石阶上,两人都是一身狼狈。老黄的脸色依旧发黑,但比之前好了些——清心丹稳住了毒性,但要彻底拔除,还需掌教王重楼亲自出手。 太清宫内传来木鱼声,不疾不徐。 “掌教真人在做早课,”洪洗象从殿内走出来,依旧是那副没睡醒的样子,“还要半个时辰。你们先歇着。” 徐凤年忍不住问:“洪道长,您……到底是什么境界?” 洪洗象挠挠头,想了想:“我也不知道。师父说,修道之人,不该在意这些。”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老黄咳嗽两声,哑声道:“小道长刚才那一手‘借山势’,已入天象门槛。武当……果然深藏不露。” 洪洗象摆摆手,在石阶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几个馒头。他递给徐凤年和老黄一人一个:“早饭没吃吧?先垫垫。” 徐凤年接过,馒头还是温的。 “小道长,”老黄边啃馒头边问,“吴家那三个人,还会回来吗?” “会。”洪洗象啃着馒头,含混不清地说,“但不敢上山。武当山有规矩,山门之内,不得动武。这是吕祖定下的规矩,吴家不敢破。” 吕祖,吕洞玄。武当开山祖师,传说中的陆地剑仙。 徐凤年听说过这个名字,但总觉得太遥远。可此刻坐在这千年古观前,听着木鱼声,看着云海翻腾,忽然觉得那些传说,也许并不远。 “公子,”老黄低声道,“这次回去,你得好好练功了。江湖险恶,光靠别人护着,不行。” 徐凤年重重点头。这次死里逃生,他算是明白了——哥为什么总说“北凉的路难走”,为什么“要变强”。 不变强,连命都保不住。 半个时辰后,木鱼声停。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道士从殿内走出。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步履从容,面容清癯,眼神温润如古井。 “掌教真人。”洪洗象起身行礼。 王重楼点点头,目光落在老黄身上:“剑九黄的毒,贫道看看。” 他走到老黄身前,伸出枯瘦的手,搭在老黄腕脉上。片刻后,眉头微皱:“赤练砂,还混了‘腐骨草’的毒。吴家这女娃子,下手够狠。” “能治吗?”徐凤年紧张地问。 “能。”王重楼收回手,“但需要三天。这三天,你需在武当后山‘洗剑池’浸泡,以池水化去腐骨草的毒性,再以内力逼出赤练砂。” 老黄苦笑:“那池水……听说能洗去剑意?” “洗去的是杂念,不是剑意。”王重楼淡淡道,“你剑匣六剑,每一剑都有前主人的执念。这些年你强行驾驭,已伤及心脉。这次中毒,反而是个契机——若能借此洗去杂念,或许剑道能更进一步。” 老黄眼睛一亮:“当真?” “试试便知。”王重楼转身往殿内走,“洪洗象,带他去洗剑池。徐公子,你随贫道来。” 徐凤年看了眼老黄,老黄点点头:“公子去吧,我没事。” 太清宫偏殿,茶香袅袅。 王重楼煮了一壶山泉茶,给徐凤年倒了一杯:“徐公子可知,为何吴家要杀你?” 徐凤年摇头。 “因为吴家剑冢的这一代剑冠吴六鼎要入江湖历练,顺便通过你引出剑神李淳罡,夺回象征吴家剑冢荣耀的木马牛。” 徐凤年愣住:“就因为这个?” “对,真正的剑道巅峰需在生死实战中锤炼,而非闭门造车。江湖是检验与突破武学极限的最佳熔炉,刺杀你能够引出坐镇北凉戮天阁的李淳罡。在生死考验中寻求突破的契机,夺回木马牛只是顺势而为。” “那他们为什么选这个时候动手?” “因为北凉现在是最乱的时候。”王重楼看着杯中茶叶沉浮,“王妃刚逝,世子病弱,二公子年少,北莽边境又起波澜。这个时候动手,成功率最高。” 徐凤年握紧拳头:“所以他们觉得北凉好欺负?” “不是好欺负,是……有机可乘。”王重楼放下茶杯,“江湖如棋局,落子要趁势。吴家这步棋,落得狠,也落得准。可惜,他们算漏了两点。” “哪两点?” “第一,你身边有剑九黄。”王重楼道,“第二,武当会管这闲事。” 徐凤年沉默片刻,忽然起身,对着王重楼深深一揖:“多谢掌教真人救命之恩。” “不必谢。”王重楼抬手虚扶,“贫道救你,也不全是看在北凉的面子上。” “那是……” 王重楼看向殿外云海,悠悠道:“三十年前,李义山先生游历武当,曾与贫道论道三日。那三日,贫道受益匪浅。这份人情,今日算是还了。”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你与武当有缘。” “有缘?” 王重楼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递给徐凤年:“这是你母亲当年留下的。她说,若有一天你来武当,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徐凤年接过玉佩。玉佩温润,正面刻着一个“素”字,背面是武当山的简图。(又是玉佩,出现了好几次了) “母亲她……” “吴素女侠当年游历江湖时,曾来武当过客。”王重楼眼中露出追忆之色,“那时她还年轻,剑法已入一品。她与贫道切磋三招,三招皆平。临走前,她说武当山清气正,适合修道,也适合……养剑。” 他看向徐凤年:“你身上有你母亲的剑意。虽然还很微弱,但假以时日,未必不能达到她的境界。” 徐凤年握紧玉佩,眼眶发热。 “这三天,你留在武当。”王重楼道,“贫道教你一套养剑的法子,算是……替你母亲教的。” 同一时间,陵州城北三十里,枫林渡。 楚狂奴蹲在渡口的老槐树上,嘴里叼着根草茎,眼睛眯成一条缝。他身后,十二个黑衣人潜伏在树林阴影中,个个气息内敛,如暗夜中的猎豹。 这是“断剑计划”的第一站。 根据烟雨楼的情报,吴家有三名剑奴今日会经过枫林渡,往江南去执行任务。这三人的境界都不高,一个金刚境,两个二品,但都是吴家年轻一辈的佼佼者——杀了他们,比杀三个老牌指玄更能让吴家肉疼。 日头西斜时,渡口来了三个人。 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青布衣衫,身背长剑。三人走路时步伐一致,气息相连,显然是练过合击之术。 楚狂奴吐掉草茎,做了个手势。 十二个黑衣人动了。 不是一拥而上,而是分作三组,每组四人,从三个方向包抄。每个人手中都拿着特制的短弩——弩箭是精钢打造,箭头上涂了孙不二配的“麻筋散”,不致命,但能让人在三个时辰内真气凝滞。 战斗开始得突然,结束得也快。 三个吴家剑奴两个甚至没来得及拔剑,就被二十四支弩箭封住了所有退路。金刚境的那个拔剑勉强挡开了几箭,但另外两人已经中箭倒地。 楚狂奴从树上跳下来,走到那个还站着的剑奴面前。(为了后面的剧情楚狂奴的腿已经被常白草治好了) “你们是谁?”剑奴咬牙问,手按在剑上。 “北凉,戮天阁——楚狂奴。”楚狂奴咧嘴笑,“回去告诉吴见,动北凉的人,是要付利息的。今天这三个,是第一笔。” 剑奴瞳孔一缩:“你敢杀吴家的人?” “为什么不敢?”楚狂奴抬手,做了个下劈的手势。 三名黑衣人上前,手起刀落。 不是斩首,是断臂——三人的右臂齐肩而断。对于剑客来说,断臂比死更难受。 惨叫声中,楚狂奴捡起三柄剑,随手折断,扔进渡口的江水中。 “滚吧。”他摆摆手,“记得把话带到。” 三个断臂剑奴互相搀扶着,踉跄离去。江面上,漂浮着断剑的碎片。 楚狂奴看着他们的背影,眼中没有半分怜悯。 江湖规矩? 北凉的规矩就是规矩。 当夜,吴家剑冢。 吴见看着跪在堂下的三个断臂弟子,脸色铁青。堂中烛火跳动,映着他眼中翻腾的杀意。 “北凉……报复的真快。”他一字一顿。 堂下坐着十几个吴家长老,个个面色凝重。断臂的三名弟子中,有一个是吴见的亲侄孙,天赋最好,被寄予厚望。 “家主,”一个白发长老沉声道,“北凉这是要跟吴家不死不休了。” “那就战。”另一个脾气暴躁的长老拍案而起,“吴家传承千年,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羞辱?” “战?怎么战?”一个瘦削长老冷笑,“北凉有三十万铁骑,有徐骁,有陈芝豹,现在还有个诡计多端的徐梓安。吴家有什么?几百个剑奴?够北凉铁骑一个冲锋吗?” 堂中一时沉默。 江湖再大,也大不过朝廷。门派再强,也强不过军队。这是千年来不变的真理。 “那你说怎么办?”暴躁长老怒道,“难道就这么算了?吴家的脸面往哪搁?” “脸面?”瘦削长老摇头,“脸面重要,还是传承重要?吴家能在乱世中延续千年,靠的不是逞强斗狠,是审时度势。” 他看向吴见:“家主,我建议……暂时收手,让六鼎和翠花别出发。” “收手?”吴见抬眼,“那三个弟子的手臂,白断了?” “当然不是。”瘦削长老缓缓道,“但报仇,不一定要明着来。北凉现在内忧外患,离阳朝廷、北莽、江湖各方势力都在盯着。我们何不……借刀杀人?” 吴见眯起眼:“说具体点。” “离阳朝廷对北凉早有戒心,只是忌惮徐骁,不敢明着动手。”瘦削长老道,“我们可以把北凉与慕容梧竹合作的消息,透露给朝廷。再添油加醋,说北凉意图勾结北莽,图谋不轨。” 他顿了顿:“到时候,不用吴家动手,离阳朝廷自然会收拾北凉。” 堂中众人眼睛一亮。 这计毒,但有效。 吴见沉思良久,终于点头:“好。这事你去办,要做得隐秘。” “是。” “那三个弟子,”吴见看向堂下,“送去‘剑阁’养伤。断了的剑道,可以用其他方式补回来。” 他说的是吴家禁地“剑阁”,里面藏着吴家千年积累的剑道秘术。进了剑阁的人,要么成魔,要么成疯,但无一例外,都会变得极其可怕。 三个断臂弟子磕头谢恩,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吴见挥挥手,让他们退下。 堂中烛火摇曳,映着他阴晴不定的脸。 徐梓安……你断我吴家三臂,我就断你北凉一臂。 看谁先撑不住。 八月初五,武当后山,洗剑池。 老黄浸泡在池水中,脸色已经从黑转白。池水冰冷刺骨,但他的额头却在冒汗——那是体内的毒在一点点被逼出。 洪洗象蹲在池边,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小道长画什么呢?”老黄问。 “阵法。”洪洗象头也不抬,“师父让我参悟‘两仪微尘阵’,我参了三个月,还没参透。” 老黄看了眼地上的图案,只觉得头晕目眩。那些线条看似杂乱,却隐隐蕴含着某种天地至理。 “小道长……真是个奇人。”他叹道。 洪洗象抬起头,笑了笑:“奇什么,就是喜欢琢磨这些。师父说我这人没出息,成天琢磨些没用的东西。” 他扔掉树枝,在池边坐下:“其实我觉得,剑道也好,阵法也好,道理都是一样的——顺其自然,不强求,不执着。” 老黄若有所思。 这些天浸泡在洗剑池中,他确实感觉到,剑匣六剑中那些前主人的执念,在一点点淡化。不是消失,而是……融入了他的剑意中。 也许,这就是王重楼说的“更进一步”。 “对了,”洪洗象忽然道,“徐公子在太清宫学养剑术,进展很快。掌教真人说,他天赋不比他母亲差。” 老黄笑了:“王妃的剑道天赋,那是百年难遇。二公子能继承一二,是北凉的福气。” “北凉啊……”洪洗象望向北方,“听说那边要起大风浪了。” 老黄神色一凛:“小道长听到了什么风声?” 洪洗象摇头:“我整天在山上,能听到什么?只是觉得……这天下,安静太久了。该乱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老黄却心中一沉。 是啊,该乱了。 王妃走了,北莽女帝也走了。离阳、北莽、江湖各方势力,都开始蠢蠢欲动。 这乱世,终究是要来的。 只是不知,北凉能不能在这场乱世中,杀出一条生路。 池水荡漾,映着天上流云。 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179章 初见南宫,白狐脸儿护归途 八月十五,中秋。 徐凤年在武当山已经住了十二天。这十二天里,他白天跟着王重楼学养剑术,晚上在洗剑池边打坐——不是为自己,是为老黄。王重楼说,洗剑池的水需要纯阳内力催动,才能发挥最大功效。徐凤年虽未入一品,但根基扎实,内力纯正,正合适。 老黄的毒已经去了七成。剩下三成是附在心脉上的顽毒,需要慢慢调理。但至少,命保住了。 “公子,”这日清晨,老黄在池边活动筋骨,“咱们该下山了。” 徐凤年收功起身:“你的毒……” “死不了。”老黄咧嘴笑,露出久违的黄牙,“王掌教说了,剩下的毒要靠自己逼。留在武当也没用,反而耽误公子的事。” 徐凤年沉默。他知道老黄说得对。武当山虽好,终究不是北凉。大哥还在陵州等他回去,北凉还需要他。 两人去向王重楼辞行。 太清宫内,王重楼正在画符。见他们来,放下朱笔:“要走了?” “是。”徐凤年行礼,“多谢掌教真人救命之恩,授艺之德。” 王重楼摆摆手,从案上拿起一个锦囊:“这里面有三道‘护身符’,是贫道亲手画的。遇到危险时,撕开一道,可挡一次致命攻击。” 徐凤年郑重接过。 “还有,”王重楼看向老黄,“你的剑道,已经到了瓶颈。要想突破,光靠练剑不行,得……看山。” “看山?”老黄不解。 “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还是山。”王重楼道,“你剑匣六剑,每一剑都有前主人的‘山’。这些年,你一直在看他们的山。现在,该看自己的山了。” 老黄若有所思。 离开武当山时,洪洗象送到山门。这个年轻道士依旧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但徐凤年知道,这副皮囊下,藏着怎样深不可测的境界。 “徐施主,”洪洗象递过来一个小包袱,“里面是些干粮。路上吃。” “多谢道长。” 洪洗象想了想,又补充道:“下山往北三十里,有个‘一线天’峡谷。如果我是你,会绕道走。” 徐凤年心中一凛:“道长是说……” “只是建议。”洪洗象打了个哈欠,“不过你们要赶路,走一线天最近。自己斟酌。” 他摆摆手,转身回山。道袍在晨风中飘飘,颇有几分出尘之意。 老黄看着他的背影,低声道:“这小道长……不简单。” “走一线天吗?”徐凤年问。 老黄沉吟片刻:“走。吴家要杀的是你,不是我这个老头子。真要埋伏,绕道也一样。” 一线天,两座峭壁夹成一条窄道,抬头只见一线天光。 徐凤年和老黄走到峡谷中段时,停下了。 不是因为有埋伏。 是因为前面有人在打架。 更准确地说,是一个人在打一群人。 那人一身白衣如雪,身形修长,腰佩双刀。白衣是男式袍服,裁剪利落,袖口紧束。再往上看,是一张让徐凤年第一次见时竟恍惚失神的脸——面如冠玉,眉眼如画,尤其是一双丹凤眸子,眼角天然上扬。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唇色很淡。这张脸太过俊美,配上男式白袍和高束的发髻,若非身形略显单薄且没有喉结,乍看确实像个俊俏公子。 白衣人此刻没有拔刀,只是右手虚握,仿佛握着一柄无形的刀。十七个黑衣人围攻而上,刀光剑影密不透风。却见白衣人身形微动,右手虚斩——一道淡金色的刀气横空劈出,无声无息,却有撕裂空气的锐响。 三个黑衣人应声倒地,眉心一点红印,昏死过去。 “指玄境……”老黄瞳孔一缩,“而且是指玄巅峰。这刀法……” 话音未落,白衣人动了。 这次她拔了刀——短刀出鞘半寸,刀身隐现淡金光泽。只见她身形如鬼魅,在人群中穿梭,每一次停顿,就有一人倒地。不是靠蛮力,是刀气精准地击中穴位,力道拿捏得妙到毫巅。 十七个黑衣人,不到半盏茶时间,全倒下了。 白衣人收刀回鞘,动作干净利落。她转身看向徐凤年二人,丹凤眸子清冷如寒潭,目光扫过时,徐凤年竟觉得皮肤微微刺痛——那是刀意尚未完全收敛的余韵。 “北凉徐凤年?”白衣人开口,声音清越,虽刻意压低,仍能听出几分女子的清亮,如玉石相击般悦耳。 徐凤年定了定神:“阁下是?” “南宫仆射。”白衣人淡淡道。 南宫仆射。 徐凤年听说过这个名字。天听司的情报里有记载:离阳江湖新晋的指玄境高手,来历神秘,刀法通神,常作男装打扮,容貌绝世。因其行踪诡秘如狐,容貌又雌雄莫辨,故得绰号“白狐儿脸”。更传闻她自创了一套“十九停”的刀法—— 六停杀二品,九停杀指玄,十二停可战天象,十六停佛门大金刚也破开,天象境也斩得,十八停之后其身前没有陆地神仙。而十九停……无人知晓。 “南宫前辈为何在此?”徐凤年问。 “等人。”南宫仆射的目光落在老黄身后的剑匣上,丹凤眸子微微一眯,“剑九黄?” 老黄上前半步,将徐凤年护在身后:“正是。南宫姑娘有何指教?”他用了“姑娘”二字——这身男装或许能骗过常人,却瞒不过老黄这等老江湖的眼力。 南宫仆射不以为意,直截了当道:“我要去北凉。听说听潮亭藏书十万卷,我想去看看。” 徐凤年愣住了。这理由……太直接了。 “南宫姑娘为何不自己去?” “自己去?”南宫仆射嘴角微扬,那笑容里带着冷淡,“北凉王府是菜市场吗?谁想进就能进?” 她顿了顿,丹凤眸子直视徐凤年:“但你不同。你是北凉二公子,带我进听潮亭,名正言顺。” “我为什么要带你进去?” “因为我能帮你。”南宫仆射说得平静,“吴家剑冢不会放过你。这一路回北凉,至少还有三拨截杀。有我在,他们伤不了你。” 徐凤年沉默。他在权衡利弊。 老黄低声道:“公子,这女人……不简单。但她说的对,有她在,确实安全些。” “代价呢?”徐凤年问。 “听潮亭三楼以下,任我翻阅。”南宫仆射道,“我不取一物,只看不拿。三个月后,自行离开。” 这个条件不算过分。听潮亭三楼以下,大多是寻常典籍和普通武学。真正核心的秘籍都在六楼以上,有专人看守。 “好。”徐凤年点头,“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这一路上,你得听我的。我说走就走,说停就停。” 南宫仆射挑眉,丹凤眸子闪过一抹锐色:“可以。但遇到危险时,你得听我的。” “成交。” 于是,两人行变成了三人行。 南宫仆射话不多,大多数时候都沉默着。她走路时腰间的双刀不动不响,仿佛与身体融为一体。徐凤年注意到,她那双丹凤眸子看人时,总带着审视的意味,仿佛在评估对方的实力、心性、乃至价值。 傍晚,三人在一处破庙歇脚。 老黄去打猎,徐凤年生火,南宫仆射就坐在门槛上,望着天边残阳。夕阳余晖洒在她白衣上,镀上一层金边,那张俊美得过分的侧脸在光晕中显得有些朦胧。 “南宫姑娘,”徐凤年忍不住问,“你为什么要去听潮亭?” 南宫仆射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第十九停。”南宫仆射淡淡道。 徐凤年一怔:“十九停?你的刀法不是已经……” “十八停可杀天象,十八停之后身前没有陆地神仙。”南宫仆射终于转过头,丹凤眸子在火光中映着暖色,却依旧清冷,“但十九停……我还没创出来。” 她顿了顿,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情绪——那是一种近乎执拗的渴望:“天下武学,殊途同归。听潮亭藏书十万,集天下武学之大成。我需博览群书,融汇百家,或能从中悟出那最后一步。” “第十九停……到底是什么?”徐凤年忍不住问。 南宫仆射沉默片刻,缓缓道:“前十八停,是刀法。六停杀二品,九停杀指玄,十二停可战天象,十六停佛门大金刚也破开,十八停之后……陆地神仙也要避其锋芒。” “那十九停呢?” “十九停……”南宫仆射望向夜空,“不是刀法,是‘道’。刀出之时,天地同力。但这一步,我卡了三年。” 徐凤年心中震动。他忽然明白,眼前这个女子追求的,已经不是寻常江湖人的境界。她要的,是开宗立派,是武道极致。 “所以你帮我们,是为了这个?” “各取所需。”南宫仆射重新看向远方,“你们需要保镖,我需要门票。很公平。” 这话说得功利,徐凤年却听出了一丝无奈。江湖就是这样,实力不够时,连寻求突破的机会,都要用命去换。 老黄提着两只野兔回来时,破庙里的气氛已经缓和了许多。 三人围火而坐,烤兔肉,喝山泉。南宫仆射吃东西很斯文,小口小口的,但速度不慢。她握刀的手白皙修长,指节分明,握筷子时也透着刀客特有的稳定。 吃完后,她从怀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倒出三粒丹药,自己服了一粒,递给徐凤年和老黄各一粒。 “清心丹,”她解释道,“武当出品,对疗伤有益。” 徐凤年接过服下,果然觉得体内真气运转顺畅了些:“南宫姑娘和武当有交情?” “没有。”南宫仆射摇头,“买的。十两金子一粒。”徐凤年:“……” 这女人,真是干脆。 夜里,徐凤年值第一班岗。南宫仆射靠在墙角休息,呼吸绵长,显然已经入定。老黄在调理内息,逼最后那点毒。 徐凤年看着篝火,想起武当山上王重楼的话。 “凤年,你可知江湖是什么?” “请真人指点。” “江湖是一张网。”王重楼当时正在煮茶,“每个人都在这张网上,或为名,或为利,或为情,或为道。有人想往上爬,有人想往下跳。但最终,都逃不过这张网。” “那北凉呢?” “北凉也是网上的一个结。”王重楼看着他,“但这个结很特殊——它连着江湖,也连着庙堂,连着北莽,连着天下。你这个北凉二公子,注定要被这张网缠住,逃不掉。” 逃不掉吗? 徐凤年握紧拳头。 那就……不逃了。 接下来的路程,果然如南宫仆射所说,又遇到了两拨截杀。 第一拨是五个吴家剑奴,都是金刚境。南宫仆射没出手,老黄一人解决了。剑匣六剑只出了三剑,黄庐、并蒂莲、三斤,三剑齐出,五名剑奴重伤而退。 第二拨是离阳朝廷的“缉私营”——名义上是剿匪,实则是冲着徐凤年来的。带队的是个从四品武官,满脸横肉,使一柄厚重的斩马刀,浑身煞气,一看便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老卒。 他策马上前,目光扫过三人,最后定格在徐凤年身上,咧嘴露出一口黄牙:“北凉的公子哥?有人出钱买你的腿脚,对不住了!” 话音未落,他猛夹马腹,斩马刀抡起一道寒光,带着破风声直劈而来。这一刀势大力沉,毫无花哨,是军中最实用的杀人技。 徐凤年下意识想退,老黄的手也已按在剑匣上。 然而,南宫仆射动了。 更准确地说,在徐凤年的感知里,她似乎根本没动。他只觉眼角余光中那抹白衣仿佛微微模糊了一下,像是风吹皱一池静水泛起的极细微涟漪。 紧接着,便是“砰”一声闷响! 那气势汹汹的武官,如同被一柄无形的万钧巨锤当面轰中,连人带刀从马背上倒飞出去,重重摔在三丈开外的官道上。他胸口精铁打造的铠甲,赫然凹陷下去一个清晰的掌印,边缘纹路甚至清晰可见。武官哼都没哼一声,直接昏死过去,斩马刀脱手飞出,扎在道旁土里,刀柄兀自颤动。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快到他身后的数十名官兵脸上的狞笑都还没来得及转换成惊愕,就彻底僵住。 官道上突然死寂,只有风声和马匹不安的响鼻。 南宫仆射依旧站在原地,白衣胜雪,不染尘埃。她甚至没有完全转过身来,依旧保持着些许望向北方的侧影。腰间的绣冬与春雷,稳稳地收在鞘中,纹丝未动,仿佛刚才的一切与它们毫无关系。 她这才缓缓转过头,那双清冷的丹凤眸子扫过呆若木鸡的官兵,只吐出一个字: “滚。” 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冰锥,刺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剩下的官兵如梦初醒,脸上血色尽褪,哪还敢有半分犹豫,手忙脚乱地抬起昏迷的长官,如同丧家之犬般,连滚爬爬地消失在道路尽头,连那柄斩马刀都顾不上捡。 徐凤年直到这时,才缓缓吐出一口憋在胸间的浊气。他看向南宫仆射,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他甚至没看清她是如何出手的,用的是什么招式,只看到了结果。 老黄按在剑匣上的手也松开了,他咂咂嘴,低声嘟囔:“乖乖……这女娃娃,了不得。隔空掌劲凝而不散,破甲伤人而不死,这力道拿捏……指玄境也未必个个能做到。” 南宫仆射对二人的反应恍若未觉,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了一只恼人的苍蝇。她再次望向前路,语气平淡无波:“快到了。”南宫仆射望向北方,丹凤眸子映着暮色,“还有一百里,就是陵州城。” 徐凤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远处,陵州城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城墙上的灯火如星辰般亮起。 终于,要回家了。 第180章 白衣丹凤,南宫朴射入听潮 八月廿三,黄昏。 徐凤年一行三人抵达陵州城北门。 守城将领是宁峨眉麾下的老卒,认得徐凤年,赶紧开城门。但当看到南宫仆射时,还是犹豫了一下——这白衣人气势太强,腰佩双刀,面容俊美得不似凡人,尤其是那双丹凤眸子扫过来时,让人本能地感到危险。 “这位是南宫姑娘,我的客人。”徐凤年解释。 老卒这才放行。 入城后,徐凤年直接回王府。徐渭熊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到弟弟平安归来,眼眶微红,但很快恢复平静。 “二姐,大哥呢?”徐凤年问。 “在听潮亭。”徐渭熊看了眼南宫仆射,眼中闪过讶异——她见过不少美人,但这样雌雄莫辨、气势凌厉的还是第一次见,“这位是……” “南宫仆射,我的朋友。”徐凤年道,“她想进听潮亭看看。” 徐渭熊眉头微蹙,但没说什么:“先去见你哥吧。” 听潮亭顶楼,徐梓安正在下棋。自己跟自己下。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徐凤年,眼中闪过欣慰。但当看到南宫仆射时,他的目光凝住了——不是因为她绝世容貌而是因为她腰间那两柄刀,以及那双标志性的丹凤眸子。 “绣冬、春雷?”徐梓安起身,目光在南宫仆射脸上停留片刻,“刀榜第四的绣冬,第七的春雷。阁下可是‘白狐儿脸’南宫仆射?” 南宫仆射还礼,丹凤眸子打量着徐梓安:“北凉谋主好眼力。” “刀剑谱上的名器,徐某还是认得几件的。”徐梓安微微一笑,“双刀合璧,可入前三。姑娘能得此双刀,想必刀法已臻化境。” 两人对视,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刀剑之气在交锋。 南宫仆射的丹凤眸子锐利如刀,徐梓安的目光则深沉如潭。片刻后,同时收敛。 “凤年说,姑娘想去听潮亭?”徐梓安问。 “是。”南宫仆射开门见山,声音清越,“我想找创出第十九停的法子。 听潮亭藏书十万,集天下武学之大成,或许有我需要的东西。” 徐梓安沉吟片刻:“可以。听潮亭一楼至三楼,藏有天下武学典籍三万卷,孤本四千,宝典秘籍两万。姑娘可在此三层随意阅览。”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严肃:“但三楼以上,乃北凉机密重地,非请莫入。姑娘在亭期间,需守北凉规矩 ——不得损毁典籍,不得抄录外传。” “可以。” “那就请便。”徐梓安做了个“请”的手势,“凤年,你带南宫姑娘去一楼。老黄留下,我有话问你。” 徐凤年带着南宫仆射下楼。 听潮亭一楼内,书香弥漫。南宫仆射一进门,那双丹凤眸子就亮了。她快步走到第一排书架前,抽出一本泛黄的刀谱,翻阅起来。她看书的样子很专注,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书页,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脸。 徐凤年站在一旁,看着她专注的侧脸。这一刻,这个冷若冰霜、雌雄莫辨的刀客,眼中闪着孩子般纯粹的光。那份对武道的痴迷,让她整个人都鲜活起来。 “谢谢你。”南宫仆射忽然说,没有抬头。 徐凤年一愣:“什么?” “带我来这里。”南宫仆射翻过一页,声音依旧清冷,“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徐凤年笑了:“各取所需,不是吗?” “是。”南宫仆射终于抬起头,丹凤眸子里映着烛火,“但江湖上,能做到‘各取所需’而不算计的人,不多。你哥是一个,你……或许也是一个。”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会在听潮亭待三个月。这三个月,如果有人想杀你,得先问过我手中的刀。” 这话说得很轻,但重如千斤。 徐凤年点头:“多谢。” 他转身离开,留下南宫仆射一人在书海中徜徉。 走出听潮亭时,徐凤年回头看了一眼。顶楼的灯火还亮着,二哥和老黄应该还在谈话。 远处,陵州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江湖路远,但家在这里。 这就够了。 --- 当夜,听潮亭八楼。 徐梓安听完老黄的汇报,沉默良久。 “吴家这次,是铁了心要跟北凉作对了。” “是。”老黄道,“但南宫仆射在,短期内他们不敢再动手。一个指玄巅峰的白狐儿脸,加上十八停刀法——六停杀二品,九停杀指玄,十二停可战天象——足够让吴家掂量掂量。” “南宫仆射……”徐梓安望向楼下,眼中闪过思索,“她要找第十九停的法子。听潮亭里,真的有吗?” “天下武学,殊途同归。”老黄道,“听潮亭藏书十万,集三教九流、百家武学之大成。她若能博览群书,融汇贯通,或许真能踏出那一步。” 徐梓安点头:“那就让她看。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何况是南宫仆射这样的朋友——她若真创出十九停,便是当世刀法第一人。” 他顿了顿:“你的毒怎么样了?” “好得差不多了。”老黄咧嘴笑,“王重楼那老牛鼻子,医术确实了得。” “那就好。”徐梓安走到窗前,看着夜色中的陵州城,“接下来的三个月,会很关键。慕容梧竹在鬼哭泽站住了脚,离阳朝廷开始怀疑北凉,江湖各方势力都在观望……我们需要时间。” “公子需要我做什么?” “论武。”徐梓安转身,“你剑匣六剑,她双刀十八停。刀剑虽不同,但大道相通。这三个月,你就陪她在听潮亭论武。她找第十九停,你找自己的山。互相印证,或许都有收获。” 老黄眼睛一亮:“公子是说……” “刀剑合鸣。”徐梓安淡淡道,“你们两个论武,比一个人闭门造车强。而且……我也很好奇,十九停到底有多强。” 老黄重重点头:“我明白了。” 窗外,月华如水。 听潮亭内,南宫仆射翻开了《霸刀真解》的最后一页。书页上只有四个字: “刀即是我。” 她凝视良久,丹凤眸子里闪过明悟的光。忽然拔刀——短刀春雷在烛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她缓缓挥刀,很慢,很慢。但每一刀挥出,空气中都留下一道淡淡的刀痕,久久不散。 一刀,两刀,三刀…… 她在推演第十九停。 而三楼,老黄打开剑匣,六剑齐鸣。 黄庐厚重,并蒂莲缠绵,三斤轻灵,浮沉变幻,日耀辉煌,蚍蜉隐晦。 六剑六意,都是别人的山。 现在,他该看自己的山了。 陵州城的灯火,一盏盏熄灭。 但听潮亭的灯,亮了一夜。 刀光与剑影,在书香中交织。 江湖路远,道阻且长。 但有人在走,就总有希望。 --- (第三卷完) 第181章 亭中论刀,得钥匙另辟新径 八月的最后一天,听潮亭里能听见秋虫声。 南宫仆射坐在一楼西北角的书架下,膝上摊着本《霸刀真解》。她看得很慢,但捏着书页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 徐凤年来送饭时,她没抬头。老黄抱着剑匣下楼,坐在她对面擦剑,她也没抬头。 直到徐梓安从二楼下来。 “他昨天说,”南宫忽然开口,目光仍停在书页上,话却是对老黄说的,“刀剑之别,不在刚柔,在‘心念’。剑有双刃,可刺可割,故重‘器道’——如何把剑用到极致。刀只一面刃,重心在前,所以重‘杀道’——如何最快杀人。” 徐梓安停下脚步。 老黄咧嘴笑:“世子这话在理。可姑娘你的刀,好像不止求‘快’。” 南宫终于抬眼,丹凤眸子扫过两人:“我在找‘必杀’。” “必杀?” “嗯。”她合上书,手指在封面上那个“霸”字上摩挲,“霸刀求刚猛,细雨求连绵,快刀求迅疾……都是手段。我要的,是无论如何都能杀死对手的一刀。不管他是金刚不坏,还是天象通玄。”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下雨了”。 但徐梓安听出了别的东西——一种沉在骨子里的冷。 老黄收起笑容:“姑娘这是……有非杀不可的人?” 南宫没答。 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听潮湖面。湖水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粼光,有些刺眼。 “我六岁那年,家里来了很多人。”她背对着两人,声音依旧平静,“他们骑马,持刀,点火。我娘把我塞进地窖,说‘别出声,无论如何别出声’。我在下面听着,上面有哭声,有刀砍进骨头的声音,有火在烧木头的声音。” 亭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下的声音。 “后来没声音了,我爬出来。”南宫顿了顿,“人都死了。我认不出谁是谁,都烧焦了。只有我娘……她趴在地窖口,背上插着三把刀。” 她转过身,丹凤眸子看着徐梓安: “我不知道仇人是谁。可能是江湖仇杀,可能是官府灭门,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我只知道,如果那天我手里有刀,如果我能挥得动刀——也许她就不用死。” 徐梓安沉默。 “所以我要创出第十九停。”南宫说,“前十八停,可杀指玄,可战天象。但还不够。我要的是一刀——不管对手是谁,不管他在哪,只要我想杀,他就必死的一刀。” 她走回书架前,把《霸刀真解》插回原处。 “这不是武学,是算术。”她声音低了些,“杀人这件事,本就是个算术题。对方有什么境界,练什么功法,有什么弱点……算清楚了,刀落下,题就解了。第十九停,就是不管什么题都能解的算法。” 老黄叹了口气:“姑娘,你这样练刀……会把自己练没的。” “我知道。”南宫点头,“聂斩的手札我看了。他说刀法至高,需心无挂碍。有了牵挂,刀就不纯了。” 她看向徐梓安:“你说刀是工具,工具没有尽头,只有合用不合用。我的刀现在不合用——因为我还不够‘纯’。心里有恨,有怕,有‘想保护什么人’的念头……这些都脏。” 徐梓安终于开口:“所以姑娘来听潮亭,不是为了找更高明的刀法,是为了找‘让自己变纯’的法子?” “是。”南宫坦然,“江湖上说,白狐儿脸的刀到此为止了。我不信。武学有尽头,但杀人没有。只要人还会死,刀就应该还能更快、更准、更狠。”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自语: “我得成为天下第一。只有成了天下第一,我才配去查当年的事,才配知道该把刀挥向谁。” 徐梓安看着她,看了很久。 这个白衣女子站在书架间,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出了鞘却无处可斩的刀。她眼里有火,但那火烧的是她自己。 “三楼东角有个铁箱子。”徐梓安最终说,从怀里取出一枚钥匙放在桌上,“里面有些东西,或许对姑娘有用。” 南宫没接钥匙:“为什么给我看?” “因为姑娘在找路。”徐梓安道,“找路的人,容易走偏。看看别人怎么走偏的,至少知道哪里是悬崖。” 南宫手指微微一颤。 “多谢。”她拿起钥匙,“我会看。” 徐梓安点点头,拿起地图上楼了。 老黄收拾剑匣,也准备走。走到楼梯口,他回头看了南宫一眼。 “姑娘。” “嗯?” “仇恨是柄双刃剑。”老黄说,“能催人奋进,也能把人切成两半。你……小心点。” 南宫没说话。 老黄蹬蹬蹬上楼,脚步声渐远。 她独自站在书架间,手里捏着那枚冰凉的铁钥匙。 窗外,夕阳西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天下第一。 这四个字很重,重到能压垮很多人。但她必须扛起来——因为不扛起来,六岁那年在地窖里发抖的那个小女孩,就永远出不来了。 她握紧钥匙,指尖陷入掌心。 疼。 但疼才好。疼让人清醒,让人记得为什么要握刀。 第182章 阅卷悟道,歧路初显叩心安 铁箱的锁芯发出一声轻响。 南宫仆射掀开箱盖,陈年的灰尘在从窗缝透入的晨光中缓缓浮起。里面没有她预想中的武功秘籍,只有一叠叠颜色深浅不一的纸张与绢帛,沉默地堆叠着,像一座座小小的、写满字的坟。 她盘腿坐下,手指拂过最上层那张已经脆黄的纸页。 这不是刀谱,而是一份剑道心得。字迹清峻峭拔,一笔一划都带着股嶙峋的意味,仿佛不是用笔写的,而是用剑气刻上去的。末尾署名,是一个“素”字。 吴素。 南宫的目光凝住了。这个名字在江湖上重若千钧——吴家剑冢百年一遇的天才,上一代江湖公认的四大宗师之一,剑道通神的女子。她的心得,怎会出现在徐家收藏刀道手札的铁箱里? 她压下疑惑,仔细看去。 “剑者,心之锋。 初练时,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只求招式精准,气机凌厉。再练时,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万物皆可为剑,然心中反生滞碍,常困于‘何谓剑道’之惑。” “近日枯坐听潮亭,观湖水朝夕涨落,忽有所悟。剑道的尽头,或许不在‘锋芒’,而在‘映照’。 湖水不争,却能映照天光云影、亭台楼阁。剑心若湖,映照对手招式之瑕疵,映照自身心意之纷杂,映照这天地间……那些需要出剑去守护的微光。” “骁哥今日又问,何以蹙眉。我未能答。剑气愈纯,心念愈孤。这满庭月光,一身清寒,说与谁听?手中无剑时,方觉剑气已自成樊笼。” 字迹在这里顿了顿,墨迹稍显洇散,仿佛笔者当时心绪起伏。隔了几行,才又续上,笔意却柔和了许多: “凤年幼时蹒跚扑来,抱住我的腿。那一刻,周身剑气自然流转,却小心翼翼绕开他,如春风避让新芽。忽然明白,这樊笼,亦可是归处。心有所系,剑方有根。 绝世剑术,若只为登临绝顶看一身孤寒,不如一道暖粥,一个拥抱。” “今日写下这些,不为传世,只盼将来有缘人见之,知剑道非仅杀伐之路。守护之念,可令锋芒内敛,却能让剑心更加坚韧不易折。 此中真意,言语难尽,惟‘心安’二字,差可形容。” 南宫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最后几行。 心安。 吴素在剑道巅峰处领悟的,不是更玄妙的剑招,不是更凌厉的杀气,而是这两个看似平凡的字。一个本该心无旁骛、追求剑道极致的剑仙,最终的感悟竟落于“守护”与“心安”。 这与她所追求的“必杀”之道,截然相反。 她追求的,是斩断一切因果、了结仇恨的绝对力量。而吴素体悟的,却是心甘情愿系上羁绊、并以之为根的剑心。 哪一种更强? 南宫下意识地握住了春雷的刀柄。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不,不能这样比。吴素的敌人或许是江湖,是天道,是武学的屏障。而她的敌人,是具体而模糊的血仇,是地窖外漆黑的夜。她们根本走在不同的路上。 可为什么,心里那根绷了十四年的弦,在看到“心安”二字时,会微微一颤? 她深吸一口气,将这份手稿轻轻放到一旁。下面一份,纸页更加古旧残破,字迹也狂放潦草得多,署名只有一个字:聂。 前朝刀道大宗师,聂斩。 “余今日破指玄,入天象。然非喜,实悲——天象之境,方知人力之微。刀可斩山断江,斩得断‘命’乎?” “吾妻病重,延医无数,药石罔效。余持刀问天:若能救她,愿弃一身修为。天不应。” “昨夜妻逝,余抱尸坐于院中。忽悟:刀法再高,终是屠龙之术。龙在九天,人间疾苦,一刀何用?” “今毁刀于妻墓前。自此封刀,余生著书,留与后人——莫学我,空练屠龙技,难救枕边人。” 残卷至此而断,边缘焦黑,似被火燎过,又似被人生生撕去后续。无尽的悲怆与悔恨,却已浸透纸背。 南宫仿佛能看见那个夜晚,一代刀道宗师拥着亡妻,坐在冰冷的庭院里,脚下是曾经视若性命、此刻却如废铁的名刀。天下无敌的刀,救不了最想救的人。那他毕生追求的,究竟是什么?一场笑话吗? 聂斩的悬崖,在这里。 纯粹为了“斩”而修炼的刀,登峰造极之后,面对的竟是无法承受的“失”。于是刀道崩塌,人随之疯癫。 那么她呢? 如果有一天,她真的练成了那“必杀”的第十九停,斩杀了所有可能是仇人的人,然后呢?在或许空无一人、或许错杀无辜的结局之后,她握着这把天下第一的刀,该望向何方?会不会也像聂斩一样,发现手中利器,填不满心头那片巨大的空洞? “看完了?” 徐梓安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他端着一壶新沏的茶,热气袅袅。 南宫没有立刻回答。她将聂斩的残卷也轻轻放在吴素的心得旁。两份手稿,一份来自剑道巅峰的女子,一份来自刀道疯癫的男子;一份写于“心安”的感悟,一份终于“心碎”的悔恨。像一道无形的天平,横在她心中。 “看了一部分。”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聂斩最后毁了刀。” 徐梓安在她对面坐下,斟满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到她面前。“你觉得他错了?” 南宫沉默了很久,久到杯中热气的形状都变幻了几次。 “他没错。”她缓缓说,目光落在聂斩那狂乱的笔迹上,“他的刀,救不了他想救的。那刀对他而言,就成了无用的废物,甚至是痛苦的根源。毁了,是解脱。” “那他的路,走错了吗?” 这一次,南宫沉默得更久。吴素手稿上“心安”二字,与聂斩残卷中“难救枕边人”的悲号,在她脑中反复回响。 “也许……是走到尽头,才发现路的方向不对。”她抬起眼,丹凤眸子深处有着罕见的迷茫,“又或者,是走到尽头才发现,路的尽头,没有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徐梓安点点头,饮了口茶。“所以你看,这箱子里装的,不是什么绝世武功,而是一个个‘走到尽头’的人留下的印记。有的找到了归处,”他看了一眼吴素的手稿,“有的坠下了悬崖。”他的目光扫过聂斩的残卷。 “徐家收集这些,是为了警示后人?” “是为了告诉后来者,武学的尽头,终究是人的去处。”徐梓安放下茶杯,语气平静却沉重,“招式会老,内力会衰,唯有持刀握剑时那份‘心念’,决定你最终走向的是心安,还是心亡。” 他看向南宫:“姑娘你的刀,此刻心念为何?” 南宫的手再次抚上刀柄。绣冬春雷安静地悬在腰间,它们只是沉默的刀,不问缘由。 “复仇。”她清晰地吐出这两个字,带着十四年淬炼出的冰冷与坚定,“这是我此刻,唯一的心念。” “很纯粹,也很沉重。”徐梓安并不意外,“那么,复仇之后呢?姑娘可曾想过,当这唯一的心念达成之日,你的刀,你的道,你这个人,将何以自处?是如吴素前辈般,寻到另一份值得寄托的‘心安’,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目光瞥向了聂斩的残卷。 南宫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这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邃的惊醒。她一直朝着一个目标狂奔,从未想过越过目标之后,是更广阔的天地,还是万丈深渊。 “我……不知道。”她第一次在这件事上,给出了不确定的答案。 “不知道,便是开始。”徐梓安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听潮湖浩渺的烟波,“路还长,姑娘可以慢慢想。刀在手中,心念亦可慢慢养。急不得。” 他顿了顿,声音随风传来:“北凉有句老话:刀够快,可以斩断枷锁;但只有心够宽,才能找到放下刀后,该走的路。” 南宫随之起身,走到他身侧。晨光已盛,湖面金光跃动。她看着那铁箱中露出的两份手稿,一份指向温暖的可能,一份警示冰冷的终结。 她的路,还在两者之间迷雾弥漫的地带。 但至少此刻,她看到了迷雾之外,截然不同的两种终点。这本身,就是一种指引。 “我会仔细看完。”她说,不仅仅是指箱中的手稿。 “好。”徐梓安颔首,“茶凉了,我再去换一壶。” 他下楼了。南宫回身,轻轻合上铁箱的盖子,但没有上锁。那里面沉甸甸的,不是纸张的重量,而是前人在武道歧路上留下的、血与泪的标记。 她再次握住刀柄,这一次,感觉却有些异样。刀还是那两把刀,杀意依旧在。但心底某处,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透进了一丝不同于仇恨的光。 那光是吴素笔下的“心安”,也是聂斩癫狂前未曾抓住的“温暖”。 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她不知道这缕光会将她引向何方,会不会最终黯淡,甚至熄灭。但她知道,从看到这两份手稿起,她那条笔直通向“复仇”的刀道,旁侧已然多了两条模糊的岔路影子。 未来的某一刻,她或许必须做出选择。 而在那之前,她需要握紧手中的刀,也需要看清自己的心。 窗外,湖风拂过,带来湿润的水汽与远处隐约的人间烟火气。 南宫仆射静静立着,白衣如雪,丹凤眸子里,映着满湖动荡的波光,也映着内心深处,那刚刚开始翻涌的、复杂难明的微澜。 第183章 夜雨话刀,淬练刀锋问守护 雨是子时前后落下来的。 起初只是零星的雨点,敲在瓦上噼啪作响,过了不到一炷香,便连成了片,哗哗地冲刷着听潮亭的飞檐和湖面。 南宫仆射合上了铁箱的盖子。那些前人用血泪甚至性命换来的体悟,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她吹熄了烛火,三楼便只剩下窗外透进的、被雨水晕开的模糊天光。 徐梓安坐在惯常的位置上,指尖一枚黑子久久未落。棋盘在昏暗中只剩轮廓,他似乎也不是在下棋,只是需要手里捏着点什么。 “看完了?”他问。 “看完了。”南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湿冷的风卷着雨丝扑进来,打在脸上,“聂斩的刀,救不了人。吴素的剑,守住了人。” “怎么看?” “聂斩的路,走到头是悬崖。你母亲的路,走到头……”南宫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找一个准确的词,“是归处。” “你想走哪条?” 南宫沉默了。雨声充斥了整个空间。许久,她才开口,声音比雨还冷:“我没得选。我的路,六岁那年就被人定死了。只有走到仇人面前,把刀插进他心口,我才能知道下一步该往哪儿迈。” “仇报了之后呢?”徐梓安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讨论棋局,“若发现仇报了,心里却更空了呢?若发现……仇人根本不止一个,或者早已死了呢?” 这些问题像冰冷的针,刺进南宫心里最不敢触碰的角落。她猛地转头,丹凤眸子在黑暗中锐利如刀:“你什么意思?” 徐梓安终于落下那枚黑子,发出清脆的“嗒”一声。“没什么意思。只是世事往往如此。你埋头磨了十四年的刀,可能最后发现,想斩的东西早已腐烂,或者……比你想象中庞大得多,斩不完,也斩不动。” 他抬起眼,目光似乎能穿透黑暗,看进南宫眼底:“到了那一天,你的刀,还为何而握?” 南宫的手按上了刀柄,指节发白。她感到一种被冒犯的怒意,但更深的是恐惧——恐惧他的话会成真。她从未允许自己思考“如果报仇不成”或“报仇之后”,那会动摇她唯一的支柱。 “那就一直斩下去。”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直到刀断,或者我死。” 徐梓安静静看了她片刻,忽然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执念如刀,伤人伤己。南宫姑娘,我只是不希望你变成第二个聂斩。他毁刀,是因为刀成了他无能的见证。你的刀,或许可以不只是用来见证仇恨和无力的。” “那还能用来做什么?”南宫的语气带着讥讽。 “用来守护。”徐梓安说得很慢,很清晰,“就像吴素前辈那样。恨或许能让你走得很远,但只有想守护什么的念头,才能让你在抵达终点后,还能站在原地,而不是坠落下去。” 守护。又是这个词。 南宫松开刀柄,重新望向窗外无边的雨夜。“我没有需要守护的东西。”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徐梓安站起身,也走到窗边,站在她身侧不远处,“北凉六十万铁骑,握刀持矛,为的不是杀人,而是让身后的家园免于战火。这就是守护。你的刀比他们的更快,更利,或许能守护更具体的人,更珍贵的片刻安宁。”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听潮亭这三个月的安宁,或许就系于姑娘之手。这算不算一种守护的开始?” 南宫心头一震。她承诺守护听潮亭三个月,初衷是还人情,是交易。可被徐梓安这样一说,似乎赋予了不同的重量。她守的不再是冰冷的亭子和书,而是一份暂时的平静,是徐梓安能安心对弈、徐凤年能偶尔胡闹、徐渭熊能从容谋划的这片天地。 这个认知让她有些无措。 “我只是履约。”她生硬地说。 “履约也好,真心也罢,结果都是守护。”徐梓安并不在意她的语气,“做久了,或许就分不清了。也或许,不必分那么清。” 雨势渐小,从瓢泼转为绵密,声音也温柔了许多。 “你为何要对我说这些?”南宫再次问出这个问题,这次带着更深的困惑,“我只是个外人。” “因为你的刀值得。”徐梓安的回答简单直接,“也因为,北凉的风雨要来了。多一个握紧刀的朋友,总比多一个握紧刀的敌人好。更何况……” 他停住,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南宫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何况什么?” 徐梓安笑了笑,那笑容在微弱的光线下有些模糊:“没什么。雨小了,我让人送点宵夜上来。熬夜伤神。” 他转身下楼,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 南宫独自留在窗边。雨丝还在飘,带着深秋的寒意。她心里却因为徐梓安最后未尽的话语,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涟漪。 朋友? 她这辈子,还没有过朋友。只有敌人,和即将成为敌人的人。 如果北凉能成为……不,她在心里立刻否决了这个软弱的念头。大仇未报,何谈其他。 但,如果报仇之后呢? 这个被徐梓安强行撕开一点缝隙的“如果”,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浮现在她脑海。虽然立刻被她压了下去,但缝隙已经存在了。 雨声淅沥,夜色深沉。听潮亭在风雨中静静矗立,像一座孤岛,也像一座尚未被惊涛骇浪淹没的堡垒。 而握刀的人,站在堡垒的窗前,第一次开始思考,刀锋之外的世界。 第184章 刀鸣剑应,悟归墟攻守之道 天将明未明时,雨彻底停了。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湖水特有的清新气味。 老黄蹬蹬蹬上楼时,南宫正用一块软布擦拭春雷的刀身。烛光下,淡金色的刀脊流淌着水一样的光泽。 “哟,姑娘这么早。”老黄把剑匣往地上一放,揉了揉眼睛,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但那双小眼睛却清亮得很。 “睡不着。”南宫将春雷归鞘,“正好,活动一下。” 老黄咧嘴笑了,露出豁牙:“就等姑娘这句话!”他搓搓手,也不讲究,就在原地活动了下肩膀手腕,“今儿个咱们怎么练?还是慢悠悠地推手?” “不。”南宫站起身,走到二楼的空阔处,“用真本事。我想看看,‘势’到底怎么借。” 老黄眼睛一亮:“当真?” “当真。” “好!”老黄不再废话,右手在剑匣上轻轻一拍。 “三斤”剑弹入他手中。剑身细长,在晨光熹微中泛起冷冽的光。 “姑娘,小心了!” 话音未落,老黄手腕一抖,剑尖已到南宫咽喉。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就是快,极致的快,像黎明前最黑暗处掠过的一道冷电。 南宫瞳孔微缩,不闪不避,绣冬连鞘上挑,精准地磕在剑身中段。 铛! 脆响声中,老黄剑势不变,手腕却微妙一旋,剑身如同活物般绕过刀鞘,改刺为削,扫向南宫腰腹。与此同时,他左手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短剑,悄无声息地刺向她右肋。 双剑合击,迅捷诡谲。 南宫身形向后微仰,春雷出鞘半寸,刀镡恰恰挡住肋下短剑。同时脚下步伐一错,绣冬刀鞘顺势下压,黏住那柄削来的长剑,一股柔韧的劲力透出,竟将长剑带得偏了方向。 老黄“咦”了一声,眼中惊讶更甚。他明显感觉到,南宫的劲力不再是一味刚猛或一味阴柔,而是一种绵里藏针、圆转如意的“缠”劲。这劲力不追求一击建功,却如附骨之疽,不断消解、偏移他的攻击。 “好一个‘不断’!”老黄大笑,攻势陡然一变。双剑撤回,他将“三斤”掷回剑匣,反手拔出了“黄庐”。 重剑在手,老黄整个人的气势都为之一沉。他双手握剑,缓缓举起,动作凝重如山。 南宫能感觉到,四周的空气仿佛都随着那把重剑的举起而变得粘稠、沉重。这不是快剑,而是重剑,讲究以力破巧,一力降十会。 老黄低喝一声,黄庐剑挟着风雷之势,当头劈下!这一剑,看似缓慢,实则封死了所有精巧腾挪的空间,唯有硬接或速退。 南宫眼中光芒大盛。她没有退。 绣冬春雷,在这一刻同时完全出鞘。她没有选择常见的交叉格挡,而是双刀一前一后,一正一反,刀锋微侧,迎着重剑的来势,划出两道玄妙的弧线。 不是挡,是“引”,是“卸”。 铛——!!!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二楼炸开,书架上的书簌簌抖动。狂暴的劲气以两人为中心四散冲击。 南宫脚下的地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裂纹如蛛网般蔓延。她的双足深陷寸许,握刀的手臂微微颤抖,但身形如钉在地上,纹丝未动! 老黄这开山裂石的一剑,竟被她双刀以一种近乎完美的合力方式,引偏了绝大部分力道,剩余的劲力则被她导入脚下,由整座听潮亭的地基承受了去。 老黄收剑后退,看着地上深深的裂纹,又看看气息逐渐平复的南宫,半晌没说出话。 “好……好一个‘归墟’!”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满是叹服,“纳百川,容万钧!姑娘,你这不是在练刀,你是在修‘道’啊!这一手借力化力的功夫,已得‘势’之三昧!” 南宫也缓缓调匀呼吸,刚才那一瞬间的碰撞,让她对“归墟”的领悟更深了一层。刀不仅是杀伐之器,也可以是承载化解之器。守住一线,便能化解千钧。 “还差得远。”她收刀入鞘,实话实说,“只能勉强接住。若你刚才剑势再强三分,或者变招再快一线,我就卸不干净了。” “那也了不得了!”老黄兴奋地搓着手,“你这路子成了,以后对上那些仗着力大势沉、招式刚猛的对手,简直天生克星!不过……”他话锋一转,小眼睛眯起来,“你这刀意,守成有余,攻杀不足。‘归墟’终究是后发制人。你的仇,恐怕还得靠‘十八停’那种一往无前的杀伐刀法去报。” 南宫点头。这正是她眼下最大的矛盾。她因仇恨而练就的“十八停”是极致的攻,而新领悟的“归墟”雏形是极致的守。两者如何融合?第十九停,究竟是攻是守,还是别的什么? “走一步看一步。”她不愿深想这个无解的问题。 老黄看出她的回避,也不点破,只是拍了拍剑匣:“姑娘,路还长。但你能在复仇的烈火里,悟出‘归墟’这一缕清泉,已是造化。守住这点清明,将来无论走上哪条路,心都不至于彻底烧成灰烬。” 这话说得含蓄,但南宫听懂了。老黄和徐梓安,都在用不同的方式,给她预留一条“复仇之后”的可能路径。 她没说什么,只是抱了抱拳。 老黄嘿嘿一笑,抱起剑匣:“得,老头我也受启发,得去琢磨我那一直没啥进展的‘第七剑’了!说不定,能从姑娘这‘归墟’里偷点意境。” 他晃晃悠悠下楼去了。 南宫走到窗边,天已大亮,湖面如镜,倒映着湛蓝的天空。昨夜风雨了无痕,但她的刀,和她的心,却已悄然改变。 攻与守,恨与……或许还有其他,正在她体内缓慢地交织、角力。 第185章 听潮夜战,拔刀惊鸿为守护 八月廿六,夜。 陵州城的灯火次第熄灭,万籁俱寂。连续几日的晴夜,星空显得格外高远清澈。 听潮亭二楼,南宫仆射刚阖上眼,准备以冥想代替睡眠,耳廓便微微一动。 几乎同一时刻,角落里的老黄无声无息地坐直了身体。 两人目光在空中一碰。 “来了。”老黄嘴唇微动,声音凝成一线,“七个。不……暗处还藏着一个,气息更老辣。合计八个。” 南宫缓缓起身,白衣在月光下像一抹凝结的霜。“方位。” “四个在亭外水榭,成犄角。两个在东北墙头。一个在正门影壁后。”老黄眼睛眯起,像在仔细分辨,“暗处那个……在湖边老柳树的阴影里,几乎与树影融为一体。高手。” “还是吴家?” “剑意同源,但更精纯,更……沉得住气。”老黄咂咂嘴,“看来上次那批是探路的石子,这次来的,才是正经硬茬。领头的那个,怕是吴家真正有点分量的长老了。” 南宫没说话,推开房门,走入庭院冰凉的月光中。老黄抱着剑匣,像个老仆,默不作声地跟在她侧后方三步处。 她刚在庭院中央站定,影壁后便转出一人。 此人约莫五十余岁,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顾盼间并无逼人锋芒,却深邃如古井。他穿着寻常的灰色布袍,负手而立,腰间空空,不见佩剑。 “吴家剑冢,吴沧澜。”来人开口,声音平和,却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深夜来访,惊扰清静,还望海涵。” 他的目光在南宫脸上停留一瞬,随即扫过她身后的老黄,尤其在老黄怀中的剑匣上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凝重。 “为何事?”南宫问得直接。 “两件事。”吴沧澜也不绕弯,“其一,取回《吴氏剑典》抄本。此乃祖训,不得不为。” “其二?” 吴沧澜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南宫身上,变得锐利起来:“月前,我吴家有三名不懂事的剑奴,在江湖上行走时,与北凉世子有些误会,折在了外面。听闻,当时是一位使双刀的白衣人在场。吴某想请教姑娘,可曾见过那三人?又或者……知道他们下落?” 这话问得客气,但意思狠辣。直接点明了之前刺杀徐凤年的公案,并将矛头隐隐指向南宫。 老黄心中冷笑:果然是为这个来的!索要剑典是幌子,试探南宫深浅、乃至借机发难才是真!吴家这是吃了亏,明面上不好再派杀手,便换了这“先礼后兵”的江湖路子,若南宫露怯或承认,他们便有十足理由动手,既能挽回颜面,又能试探北凉反应。 南宫面色不变:“没见过。” “哦?”吴沧澜挑眉,“那倒是奇了。江湖上使双刀的顶尖高手屈指可数,姑娘这般身手风貌,更是独一无二。若不是姑娘,那会是谁呢?” “天下之大,何必只盯着我。”南宫道,“书,可以给你们。人,我没见过。请回。” 吴沧澜笑了,那笑容里却没有温度:“姑娘快人快语。不过,吴某既然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回。这样吧,久闻白狐儿脸双刀之名,今日月色正好,吴某不才,想向姑娘讨教几招。无论胜负,只要姑娘让吴某见识了双刀风采,剑典之事,吴家可再缓三年。至于那三名剑奴……或许真是我吴家情报有误,就此揭过,如何?” 话说得漂亮,实则步步紧逼。以剑典为饵,以旧怨为胁,逼南宫动手。只要动手,他就能看清南宫的底细,也能判断出她与那三名剑奴之死到底有多大关联。 南宫看向老黄。老黄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示意暗处那个气息最晦涩的高手依旧在柳树下,未曾移动,似乎在压阵,也似乎在观察一切。 “好。”南宫不再多言。吴沧澜的境界,给她一种深不可测之感,绝对在指玄巅峰以上,甚至可能已触及天象。这样的对手,正是检验“归墟”的试金石。 她踏前一步,绣冬春雷并未出鞘,只是手按在了刀柄上。 吴沧澜眼中赞许之色一闪而过:“气度沉凝,不错。”他也不再故作姿态,右手缓缓抬起,并指如剑。 就在他抬手的刹那,庭院中的月光仿佛扭曲了一下。一股无形的、磅礴的剑意以他为中心弥漫开来。这剑意并不凌厉逼人,反而厚重绵密,如大地般承载万物,又蕴含着无穷生机与杀机。 地泽剑意! 老黄心头一凛。这是吴家剑冢秘传的上乘剑意之一,寓攻于守,剑势如大地般难以撼动,又如四季轮转般生机不绝、杀机暗藏。 吴沧澜动了。他并指一点,动作舒缓,仿佛只是在空气中随意划动。但一道凝练如实质的土黄色剑气已破空而至,看似缓慢,却瞬间封锁了南宫前后左右所有闪避的空间,剑气中更蕴含着一种奇异的粘稠引力,让人动作迟滞。 南宫感觉到周身空气变得沉重,如陷泥沼。她没有强行挣脱,而是顺应着这股压力,身体微微下沉。在剑气临体的瞬间,她终于拔刀! 绣冬出鞘,刀光并非直劈,而是沿着那道土黄色剑气的边缘,以一种极高的频率震颤着切入、滑动!春雷几乎同时出鞘,短促的刀光一闪,点向剑气力量流转的某个薄弱“节点”。 嗤——! 绵密的剑气被撕裂开一道细微的口子。南宫的身影如游鱼般从口子中滑出,双刀回环,已然到了吴沧澜身侧,刀光如水银泻地,笼罩他半边身子。 吴沧澜“咦”了一声,显然没料到对方破得如此巧妙。他并未慌乱,左手袍袖一拂,一股柔和却坚韧无比的劲风卷出,仿佛春风吹拂大地,润物无声,却将南宫那凌厉的刀光尽数拂开、消融。 与此同时,他右手剑指再点,这次不再是单一剑气,而是七八道细若游丝的土黄色剑芒从不同角度刺出,如同地脉喷涌,无声无息,却阴险致命。 南宫将“归墟”之意运转到极致。双刀在她手中不再是杀伐之兵,而成了她感知、引导、化解对方剑势的延伸。她不再追求一刀制敌,而是如庖丁解牛,精准地找到每一道剑芒的力源和走向,或以巧劲引偏,或以柔劲消弭,身形在方寸之地辗转腾挪,险之又险地避过所有杀招。 两人交手极快,转眼便是十余回合。场中只见灰影与白影交错,剑气刀光时隐时现,却诡异地没有太多金铁交击的巨响,更多的是气劲湮灭的噗噗声和空气被割裂的嘶嘶声。 吴沧澜越打越是心惊。他地泽剑意已发挥七成,剑势厚重连绵,生生不息,寻常指玄高手早已被压制得束手束脚。可这白衣女子,刀法明明走的是轻灵迅捷一路,此刻却展现出一种惊人的“韧性”和“化解”能力。她的刀,仿佛总能找到自己剑势中最别扭、最不易发力的一点,轻轻一碰,便让后续变化胎死腹中。这绝非单纯的眼力快,而是对“力”、“势”的理解到了极高深的境界。 ‘此女所悟刀意,竟隐隐克制我吴家以势压人的剑路!’吴沧澜心中暗凛,杀机顿起。此女不仅可能与剑奴之死有关,更已成长到足以威胁吴家剑道声望的地步,绝不能留! 他眼中厉色一闪,一直收束的剑意陡然暴涨!那厚重如大地的意韵猛然变得酷烈,仿佛大地震怒,岩浆奔涌!他并指如剑的右手陡然变得晶莹如玉,一股灼热、暴烈、仿佛能焚尽一切的恐怖剑意开始凝聚! 地泽剑意——炎夏篇! 老黄脸色骤变,就要上前。 就在这时,一直静立湖边柳树阴影下的那道晦涩气息,忽然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与此同时,听潮亭二楼,一直紧闭的窗户“吱呀”一声开了。 徐梓安披着外袍,站在窗口,手里拿着一卷书,仿佛只是被下面的动静惊扰,起来看看。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战场,在吴沧澜那即将爆发的恐怖剑意上停留一瞬,然后,似无意般,看向了湖边那棵老柳树。 就这么一眼。 柳树阴影下,那股晦涩气息骤然凝固,随即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吴沧澜凝聚到一半的灼热剑意猛地一滞!他感应到了暗处长老的退走,心中惊疑万分。发生了什么?为何长老突然离开?是因为那个开窗的年轻人?那年轻人身上并无强者气息…… 就这一刹那的迟疑和分神。 南宫动了。 她一直处于守势,感知却提升到极致。对方剑意那暴涨又骤滞的瞬间,被她敏锐捕捉。这不是她“归墟”刀法等待的反击之机,而是对方自己露出的破绽! 她没有任何犹豫,一直以守势运转的双刀陡然爆发出惊天的杀意! 绣冬春雷化作一白一金两道撕裂夜色的闪电,不再是化解,不再是引导,而是将十余回合以来,从对方剑势中借来、化来、积蓄下来的所有“势”,连同她自身压抑已久的杀意,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十八停——惊蛰! 这一刀,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捕捉。刀光并非直线,而是循着某种玄奥的轨迹,仿佛春雷炸响前那一道照亮天地、曲折狰狞的电光,瞬间穿透了吴沧澜因分神而稍显涣散的剑意防御,直指其胸膛! 吴沧澜汗毛倒竖,致命的危机感让他发出怒吼,强行将未完全凝聚的炎夏剑意向前轰出! 轰!!! 灼热的剑气与那惊雷般的刀光撞在一起,发出闷雷般的巨响。狂暴的气浪向四周炸开,卷起满地尘埃。 噔噔噔! 吴沧澜连退七步,每一步都在青石地面上留下深深的脚印,脸色一阵潮红,又迅速转为苍白,胸口衣襟裂开一道尺许长的口子,露出内里软甲,软甲上一道深深的斩痕清晰可见,只差毫厘便能破甲而入。他右手指尖微微颤抖,一缕鲜血从指尖渗出。 南宫也向后滑出数丈,脸色发白,气息翻涌,握刀的手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滴落。但她站住了,眼神依旧冰冷锐利,死死锁定了吴沧澜。 高下未分,但吴沧澜吃了暗亏,若非软甲护体,已然受伤。更重要的是,暗处的倚仗莫名退走,对方那惊世骇俗的一刀也让他心生忌惮。 “好刀法。”吴沧澜压下翻腾的气血,声音有些沙哑,“这一刀,有名字吗?” “十八停,惊蛰。”南宫冷声道。 “惊蛰……春雷惊蛰,万物复苏。好名字。”吴沧澜深深看了南宫一眼,又抬眼看了看二楼窗口那个依旧在看书的年轻人,“剑典之事,吴家不再追究。至于那三名剑奴……或许真是死在别人手上。今夜讨教,受益匪浅,告辞。” 他竟不再纠缠,拱手一礼,转身便走,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那原本埋伏在水榭、墙头的六名吴家高手,也随着他一声唿哨,悄无声息地退走。 庭院中转眼只剩下南宫、老黄,和二楼窗口的徐梓安。 老黄快步上前,低声道:“姑娘,没事吧?刚才好险!那老小子最后那一下真要命……咦?暗处那个更厉害的老家伙,怎么突然跑了?” 南宫摇摇头,她也疑惑。她抬头看向窗口。 徐梓安合上书卷,对她微微颔首,便关上了窗户,仿佛只是看完了一场热闹。 南宫看着那扇紧闭的窗户,又想起吴沧澜最后看向窗口那复杂的一眼,以及他突如其来的退走。 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更困惑了。 这个北凉王府的二公子,身上似乎藏着比武功更深的东西。 “回去吧,姑娘。你这手虎口得包扎一下。”老黄催促道。 南宫点点头,最后望了一眼吴沧澜消失的方向,收刀回鞘。 吴家这一关,看似过了。但她知道,经此一战,“白狐儿脸南宫仆射”这个名字,连同她那能硬撼吴家长老的刀法,将真正进入天下顶尖势力的视野。 而徐骁入京在即,真正的狂风暴雨,就要来了。 她的刀,才刚刚染上第一滴属于自己的血。 第186章 龙榻密诏,暗流涌动太安城 八月廿六,亥时三刻 太安城,皇城深处。 养心殿内龙涎香浓得化不开,却掩不住那股从紫檀木龙榻上弥散开的、属于久病之人的衰败气息。六十四岁的离阳皇帝赵惇倚在明黄锦缎靠枕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 烛火在鎏金蟠龙烛台上摇曳,将殿内三人的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如同鬼魅起舞。 “巨鹿。”赵惇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枯瘦的手指从被褥中伸出,招了招。 首辅张巨鹿跪伏在榻前三步处,闻言将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官袍后背已湿透一片:“臣在。” “朕的时间…不多了。” 这句话让侍立在侧的太子赵篆浑身一颤,眼中闪过难以抑制的亢奋,又迅速低下头掩饰。 赵惇艰难地侧过头,浑浊的眼珠盯着张巨鹿:“北凉…终究是心腹大患。徐骁那老瘸子,朕在时他尚能装出恭顺模样,朕若一去…” 他剧烈咳嗽起来,赵篆连忙上前拍背,却被赵惇挥手推开。 喘息稍定,赵惇从枕下抽出一卷明黄绢帛,手抖得厉害:“拟旨。加封凉王徐骁为‘摄政王’,赐九锡,命其…八月底前,入京受封,共商国事。” 张巨鹿猛地抬头,眼中尽是惊骇:“陛下!九锡乃人臣极荣,自古受九锡者…” “朕知道!”赵惇低吼,蜡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所以才要他来!不来,便是抗旨不遵,天下共讨之。来…” 他眼中闪过毒蛇般的寒光:“青崖关内,朕已安排三重伏杀。弩车二十,强弓三百,崖顶滚石檑木,还有宫里那位指玄境的老祖宗…只要徐骁敢过青崖关,朕要他尸骨无存!” 赵篆激动得手指都在颤抖,却强作镇定道:“父皇英明!只是…北凉铁骑三十万,若徐骁身死,其子徐梓安、徐凤年、徐龙象等人必反,届时…” 赵惇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又从枕下摸出另一封密信:“所以朕…还给北凉准备了一份大礼。” 他将信递给张巨鹿。张巨鹿展开,只扫了一眼,脸色瞬间煞白。 “陛下!这…这是引狼入室啊!”他声音都在发颤,“许以北境幽州三郡,邀北莽发兵三十万南下…北莽虎狼之性,若真得了幽州,岂会止步?届时中原危矣!” “朕顾不了那么多了!”赵惇嘶声道,眼中是近乎疯狂的执念,“北凉必须灭!只要灭了北凉,中原尚有顾剑棠二十万边军,有各地镇守兵马,足以将北莽挡在幽州之外!朕要的…是赵家江山永固,是后世史书写上‘离阳武帝赵惇,毕生功业,铲除北凉徐氏’!” 他盯着张巨鹿,一字一顿:“巨鹿,你是朕最信任的臣子。这密诏,由你亲自誊写,用印。遣心腹分两路:一路去北凉宣旨,一路…北上草原,交到北莽国师拓跋菩萨手中。” 张巨鹿跪在那里,额头抵着金砖,久久不语。 殿内只有赵惇粗重的喘息和烛火噼啪声。 许久,张巨鹿缓缓直起身,双手接过那两封密诏,指尖冰凉。他伏地叩首,声音干涩:“臣…领旨。” “好…好…”赵惇仿佛用尽了最后力气,瘫软在榻上,挥挥手,“去吧。篆儿留下。” 张巨鹿躬身退出养心殿。殿门在身后关闭的瞬间,他抬起头,望着太安城漆黑的夜空,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八月的夜风本该温热,他却觉得刺骨寒冷。 同一时间,养心殿内。 赵惇屏退所有宫女太监,只留赵篆一人。 “篆儿。”赵惇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有力了些,眼中回光返照般亮起光芒,“朕走后,你登基第一件事,便是清洗朝堂。张巨鹿…不可留。” 赵篆一惊:“父皇,张相他…” “他太聪明,也太有抱负。”赵惇冷笑,“这些年他推行新政,减免赋税,整顿吏治,在民间声望太高。这样的人,若是忠臣自然好,但…朕观他近年,已生骄矜之心。今日他敢劝朕莫引北莽,明日就敢劝你施仁政、缓削藩。北凉必须速除,任何阻碍此事者…皆可杀。” 赵篆背后冷汗涔涔,却咬牙道:“儿臣明白!” “第二,顾剑棠。”赵惇继续道,“此人手握二十万边军,驻守江南,一直与北凉暧昧不清。朕已密令兵部,逐步削其兵权,调其旧部分散各州。你登基后,可加封其为‘镇国公’,赐丹书铁券,明升暗降,将其调回太安荣养。其麾下兵马…可分予齐阳侯、靖安王等人节制。” “第三…”赵惇眼中闪过复杂神色,“若是…若是北莽破了北凉后不肯退兵,你可遣使议和,许以金银、布匹、工匠,甚至…可嫁宗室女和亲。总之,先稳住北莽,待中原一统、兵强马壮后,再图北伐。” 赵篆听得心潮澎湃,伏地道:“父皇深谋远虑,儿臣定当谨记!” 赵惇疲惫地闭上眼睛,挥挥手:“去吧。朕累了。” 赵篆躬身退出。 殿门关闭后,赵惇独自躺在龙榻上,望着帐顶绣着的九龙戏珠图,忽然低声笑起来,笑声嘶哑如夜枭。 “徐骁…徐骁…你我斗了一辈子,最后赢的…还是朕…” 他的笑声渐低,最终化为一阵剧烈咳嗽。明黄锦被上,溅开点点暗红。 千里之外,北凉道,陵州城。 听潮亭顶楼,一盏孤灯亮至深夜。 徐梓安裹着厚裘坐在案前,手中摩挲着一枚温润玉佩,望着窗外陵州城的万家灯火,忽然没来由地心头一悸。 他皱眉按住胸口,那股熟悉的绞痛再次袭来,比往日更烈。 “梓安!”一旁的徐渭熊察觉不对,快步上前。 徐梓安摆摆手,强忍痛楚,目光投向东南方向,喃喃道:“太安城…起风了。” 话音未落,窗外传来扑棱棱的振翅声。 一只灰羽信鸽落在窗台,腿上绑着细小的铜管。 徐渭熊解下铜管,抽出其中纸条,只扫了一眼,脸色骤变。 “梓安…”她声音发颤,“赵惇…要动手了。” 徐梓安接过纸条,就着烛火细看。纸上只有寥寥数字: “帝病危,密诏诱王爷入京,许幽州三郡邀莽南下。青崖关伏杀三重,慎。” 落款是一个极小的“袖”字。 徐梓安盯着那张纸条,许久,缓缓将其凑到烛火上。火舌舔舐纸角,迅速蔓延,化作灰烬飘落。 他抬起头,苍白脸上浮现出一抹冰冷至极的笑意。 “好一个赵惇…好一个一石二鸟。” “二姐。”他声音平静得可怕,“传令:天听司所有暗桩启动,监控太安城一切动向。召陈芝豹、褚禄山、袁左宗、宁峨眉、徐龙象,明日卯时,听潮亭密室议事。” 徐渭熊肃然领命,转身欲走,又被徐梓安叫住。 “等等。”他咳嗽几声,用手帕掩住口,帕上已见血丝,“给西楚旧地的曹长卿…也送一封信。措辞客气些,就说…北凉世子徐凤年,仰慕西楚文化,欲往蜀地游学,请曹先生行个方便。” 徐渭熊一怔:“梓安,你这是要让凤年…” “离阳既然要动手,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徐梓安眼中寒光闪烁,“西楚旧地,蜀中天险,是一步好棋。凤年该去历练了…而且,姜泥那丫头,也在那儿。”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让裴南苇来一趟。告诉她…‘钱袋子’,该动一动了。” 徐渭熊深深看了徐梓安一眼,转身快步离去。 听潮亭内重归寂静。 徐梓安独自坐在案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仿佛在推演一盘看不见的天下棋局。 许久,他低声自语: “赵惇…你想用我父亲徐骁的命换北凉乱,用幽州三郡换北莽兵…” “那我便用你的太安城,换这天下…重新洗牌。” 窗外,陵州城的更鼓敲响。 子时了。 新的风暴,已从太安城那座垂死的龙榻上,悄然掀起。 第187章 北莽点兵,三十万骑压边关 八月二十八,子夜。 北莽王庭,新龙城。 这座雄踞草原王庭的新都城并非帐篷群,而是以灰白色巨石垒砌的巍峨城池,是慕容嶅登基之后新建的。城墙高四丈九尺,垛口如齿,夜风中王旗猎猎。宫殿群坐落城北,飞檐斗拱融了中原样式与草原粗犷,主殿“承天殿”灯火通明。这座新城,是慕容嶅登基之后新建的。 殿内,二十六岁的慕容嶅斜倚在铺着雪豹皮的鎏金王座上。他身着玄黑绣金龙袍,头戴狼首冠,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叩着扶手。那张继承自母亲慕容凰的俊美面孔上,此刻满是躁动不耐。 “陛下。”殿中站着的身影开口,声音沉如古钟。 那人穿素色麻袍,赤足,身高九尺,肩宽似能扛山。面容如刀劈斧凿,闭目时如老僧入定,睁眼时眸光似能刺破虚空。 北莽新的国师,拓跋菩萨。 陆地神仙境,天下武道巅峰三人之一。 “国师不必再劝。”慕容嶅摆手打断,“朕登基以来,那些老东西面上跪着,心里还在嘀咕‘得位不正’。朕需要一场大胜——一场足以让所有人闭嘴的大胜。” 拓跋菩萨缓缓睁眼:“离阳许以幽州三郡,是毒饵。赵惇想借北莽的刀杀徐骁,再以‘驱逐外虏’之名收买天下人心。陛下若真举三十万铁骑南下,便成了离阳手中刀。” “朕知道。”慕容嶅直起身,眼中闪着野火般的亮光,“可国师,你算过没有?幽州三郡,那是北凉最肥的肉!漠北草场十年九旱,而幽州有河套粮仓,有铁矿盐井!拿下那里,我北莽子民冬天再不用饿死冻死!” 他站起身,走下王座台阶,赤足踏在冰凉的金砖上:“至于徐骁……他若死在青崖关,北凉必乱。三十万铁骑群龙无首,那个病秧子徐梓安压得住阵脚?朕三十万草原儿郎趁乱南下,不止幽州三郡,整个离阳北镜十八州,都可能姓慕容!” 拓跋菩萨沉默。 他知道慕容嶅说得没错。这位三王子能在慕容凰暴毙后迅速软禁长兄、压下所有反对声音登基,靠的绝非只是他拓跋菩萨的支持。慕容嶅有野心,有狠劲,也有眼光——虽然有时过于激进。 “离阳密使还在偏殿等着。”慕容嶅走到殿门处,望向南方夜空,“国师,朕只问你一句:若真打,三十万铁骑对上北凉军,胜算几何?” 拓跋菩萨沉吟片刻:“北凉铁骑甲天下。徐骁用兵三十年,陈芝豹、褚禄山、袁左宗皆万人敌。正面决战,纵有三十万铁骑,胜负亦在五五之间。” “五五?”慕容嶅转身,笑了,“那若加上‘北凉王暴毙、内部生乱’这个条件呢?” “七三。”拓跋菩萨抬眸,“我军七。” “那就够了!”慕容嶅猛然挥袖,“传令:点兵三十万!命董卓为先锋,率八万铁骑三日内开拔;提兵山主第五貉、剑气近洛阳等十二位一品高手随军;朕亲统二十二万主力,三日后南下!”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对外号称五十万。” 国师你随朕南下——朕要你亲手斩下徐骁或者陈芝豹的头颅,挂在北凉的城头上。” “是。” 拓跋菩萨领命退出大殿。他走过长廊时,一名青衣宦官悄无声息靠近,低声道:“国师,大王子那边……” “看好他,别让他死了。”拓跋菩萨脚步未停,“陛下若凯旋,他还有用;陛下若败……”他没有说下去。 宦官躬身退入阴影。 --- 八月二十九,拂晓。 新龙城外二十里的“点将台”,黑压压的军队如潮水般集结。 点将台高五丈,以九百九十九块青石垒成,相传是北莽开国太祖慕容垂歃血誓师之地。此刻台上旌旗如林,正中那面玄黑王旗上,金线绣的狼首仰天长啸。 慕容嶅一身金甲,立于台顶。拓跋菩萨站在他右侧半步,麻袍在晨风中纹丝不动。 台下,三十万大军列阵。 最前方是八万先锋铁骑,清一色黑甲弯刀,马匹高大如龙。领军者是个三十余岁的粗豪汉子,满脸虬髯,眼神凶悍如狼——董卓,北莽军中新崛起的煞星,以屠城三座、杀俘五万的凶名震慑草原。 他身后,十二位气息晦涩的身影立于马背。有背负剑匣的青衫剑客(剑气近洛阳),有手持铜棍的披发头陀(提兵山主第五貉),有怀抱琵琶的红衣女子……皆是北莽江湖上跺跺脚震三震的一品高手。 再往后,二十二万主力分作五个方阵:重甲骑兵六万,轻骑八万,步卒五万,弓弩手两万,辎重后勤一万。旌旗连绵如云,刀枪寒光映彻草原晨曦。 没有喧哗,只有战马偶尔的响鼻和甲胄摩擦的金属声。三十万人沉默肃立,杀气凝成实质,压得方圆十里鸟兽绝迹。 “草原的儿郎们!”慕容嶅运足真气,声音如滚雷传遍四野,“今日,朕站在这里,不是以皇帝的身份,而是以慕容家子孙、以草原之主的身份,问你们一句话——” 他拔剑,剑指南方:“三十年前,徐骁马踏六国,屠我北莽边军三万,焚我王庭旧都!二十年前,北凉铁骑三次北上,掠我草场,掳我牛羊,杀我族人!这笔血债,该不该还?!” 短暂的死寂。 然后,第一声咆哮从董卓喉咙里迸出:“还——!” 接着是八万先锋铁骑:“还——!!” 最后是三十万人齐声怒吼,声浪如海啸冲天:“还——!!!” 慕容嶅满意地笑了。他继续高喊:“如今,离阳皇帝送来了机会!徐骁将孤身入京,北凉群龙无首!而南边,有幽州三郡的肥美草场、遍地粮仓等着我们去拿!告诉朕——你们手中的刀,饥不饥渴?!” “饥渴!饥渴!饥渴!”吼声一次比一次狂野。 “你们胯下的马,想不想饮南方的河水?!” “想!想!想!” “那便随朕南下!”慕容嶅长剑挥落,斩破晨风,“踏破北凉关城,饮马中原!此战若胜,所有参战将士,赏牛羊各十头,赐草场百亩!斩敌一首,加赏金一两!斩北凉将领者,封千户侯!” 重赏之下,三十万人眼中燃起贪婪的火焰。 “国师。”慕容嶅忽然侧头,压低声音,“你说,徐梓安此刻在做什么?” 拓跋菩萨望向南方:“他应该已收到密报,正在算计如何破局。” “一个病秧子,能掀起什么风浪?”慕容嶅嗤笑,“朕倒希望他能多撑一会儿——太快碾死,反倒无趣。” 拓跋菩萨没有接话。 “陛下,”他缓缓道,“徐梓安虽体弱,但是北凉天听司、戮天阁、汇通商号,皆出自他手。此人……不可小觑。” 慕容嶅挑眉:“那便让朕看看,是他的谋算快,还是朕三十万铁骑的刀快。” 号角长鸣。 咚!咚!咚!九面牛皮战鼓擂响,声震百里。 董卓拔刀前指:“先锋军——开拔!” 八万铁骑如黑色洪流,开始向南涌动。马蹄踏地,草原震颤,尘土扬起如黄龙。 随后是主力二十二万,各军阵依次启程。辎重车队碾过草地,留下深深辙痕。 慕容嶅最后看了一眼龙城,转身走下点将台。亲卫牵来一匹通体雪白、唯有四蹄乌黑的宝马“踏云驹”,他翻身上马,金甲在朝阳下熠熠生辉。 “传令沿途各部,”他对身旁传令官道,“所有草场为大军让道,所有部落出壮丁三万随军押运粮草。敢违令者——屠族。” “是!” 三十万铁骑,号称五十万,浩浩荡荡南下。队伍前后绵延二十余里,旌旗蔽日,刀枪如林。草原上的牧民远远望见,纷纷跪地叩拜,口中念着古老的祈福经文。 有苍老的牧羊人望着军队远去的烟尘,浑浊眼中落下泪来。他低声哼起一首草原上流传百年的童谣,声音沙哑凄凉: “金帐动了哟,鹰儿飞了…… 三十万骑南下哟,不知几人回…… 阿娘缝的皮袄,阿爹磨的刀…… 此去向南不回头哟,白骨堆成山……” 歌声被马蹄声淹没。 --- 同一日,午时。 北凉,陵州城听潮亭。 徐梓安裹着厚裘坐在炭盆旁,手中捏着一封刚到的密报。徐渭熊站在他身侧,面色凝重。 “慕容嶅点兵三十万,已开拔南下。”徐梓安将密报递给她,“先锋董卓八万铁骑,十二位一品高手随行。慕容嶅亲统主力二十二万,对外号称五十万。” 徐渭熊快速看完:“比预计早了两日。看来慕容嶅比我们想的更急。” “他篡位登基,需要军功压服内部。”徐梓安咳嗽几声,脸上泛起病态潮红。 徐梓安望向墙上舆图,“不过无妨。葫芦口地形狭窄,大军展不开,骑兵优势减半。真正麻烦的是那十二个一品高手——尤其是拓跋菩萨。” 他顿了顿:“南宫那边如何?” “还在闭关。”徐渭熊道,“老黄说,她的‘归墟’已初具雏形,但想挡住拓跋菩萨……至少还需十日苦悟。” “十日……”徐梓安闭目心算,“董卓八万先锋最快五日后抵达葫芦口外。慕容嶅主力需七日。我们还有时间。” 他睁开眼,眸光清冷:“二姐,传令给陈芝豹:葫芦口防线按第二套方案布置,重点防御两翼山地,防止敌军高手潜入破关。再传令褚禄山:神机营所有火炮提前进入预设阵地,弹药储备加倍。” “铁浮屠呢?” “让黄蛮儿亲自督练。”徐梓安道,“一万铁浮屠分作两部:五千披单甲为前锋,五千披双甲为重锤。告诉黄蛮儿——这一万重骑,是撕开北莽军阵的刀子,也是钉死慕容嶅王旗的钉子。练不好,他别来见我。” 徐渭熊点头记下,又问:“南线离阳那边……” “父王应该已收到旨意了。”徐梓安望向东南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以他的性子,此刻大概在骂娘,然后点一百亲卫,准备上路。” “你真的不拦?” “拦不住。”徐梓安轻轻摇头,“爹那个人……他可以死,但不会让北凉六十万将士的家人因他受牵连。这是他的道。” 炭盆里火星噼啪炸开。 徐梓安伸出手,苍白五指在炭火上方虚握,仿佛要抓住那灼热的温度。 “二姐,你说这天下……”他轻声问,“为什么总要用那么多条人命,才能换来一时太平?” 徐渭熊沉默良久。 “因为人心贪婪。”她最终说,“坐在龙椅上的人想要更多疆土,握着刀的人想要更多功劳,活着的人……只是想要活下去。” 徐梓安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决绝。 “那便打吧。” 他收回手,重新握紧那卷密报。 “打到所有人都疼了,怕了,打不动了——或许那时候,才有人愿意坐下来,好好谈谈怎么活着。” 窗外,陵州城上空乌云汇聚。 山雨欲来。 第188章 听潮夜话,归墟初成刀剑鸣 九月初一,夜。 听潮亭二楼烛火通明,南宫仆射已静坐案前四日。 案上摊开的不是刀谱,而是三本截然不同的典籍:左手边是《吴氏剑典》残篇抄本,墨迹尚新;右手边是一部兵家古籍《六韬》,书页泛黄;正中摊开的则是一卷道家《清静经》,字迹古拙。 她闭目,脑海中刀光剑影与文字经义反复交织。 吴家剑道重“势”,如大地承载、四季轮转,那夜吴沧澜那厚重绵密又暗藏杀机的剑意,给她极大触动。兵家讲究“以正合,以奇胜”,正奇转换,攻守易形。道家言“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不争之争,方为至争。 她的“十八停”是极致的攻,一往无前;那夜在强敌压力下悟出的“化解”之法,是极致的守。 攻与守,正与奇,争与不争……如何融? 夜晚寅时,万籁俱寂。 老黄抱着剑匣上楼时,看见南宫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白衣如雪,眉宇间霜色却淡了些许。 “姑娘,歇会儿?”老黄把剑匣放下,难得正经,“这么熬下去,容易走火入魔。” 南宫睁开眼,眸中清明依旧:“睡不着。” “巧了,老头我也睡不着。”老黄盘腿坐下,看着案上三本书,“哟,吴家剑典、兵书、道经……姑娘这是要开宗立派啊?” “不敢。”南宫摇头,“只是觉得,刀道不该只有杀伐。” 老黄眼睛一亮:“说得好!刀是凶器,但握刀的人不是。能悟到这一层,姑娘的刀道已经比九成九的江湖人高了。” 他顿了顿,指着剑典:“吴家剑重势,以大势压人,讲究的是‘我强敌弱,故能胜’。这是正道,也是笨道。” 又指兵书:“兵家讲究变,奇正相生,虚实相应。这是聪明人的道。” 最后指向道经:“道家嘛……说玄也玄,说简单也简单。就一句话:别跟老天爷较劲,顺势而为。” 南宫若有所思:“顺势而为?” “对。”老黄一拍大腿,“就像水,遇山绕行,遇壑下注,看起来软弱,可水滴石穿,洪水滔天时能冲垮城池。你那‘十八停’是洪水,一往无前;昨夜悟出的法子是绕行,是下注。但水终究是水——该柔时柔,该刚时,一样能刚。” 南宫眼中光芒微动。 她忽然起身,走到二楼空旷处,双刀未出鞘,只是空手比划。 先是“十八停”的起手式,凌厉杀意勃发,空气中隐有刀鸣。但杀意刚起,她手势陡转,化作一个圆弧,将那股杀意引向虚空,消弭无形。 再起,再转。 如此反复九次,她的动作越来越慢,却越来越圆融。起初还有明显的“攻”与“守”的转换,到第九次时,攻守界限已然模糊——起手是攻,落手已成守;守势未成,杀机又生。 老黄看得眼睛发直,抱着剑匣的手都忘了动。 第十次,南宫终于拔刀。 绣冬春雷同时出鞘,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双刀只是在她身前划出一个完美的圆。刀光过处,空气仿佛被割裂又愈合,留下一道淡淡的白痕,久久不散。 那道白痕中,既有“十八停”的杀伐锐气,又有那夜“化解”之法的柔韧圆转,更隐隐蕴含着一股“容纳万物、归于虚无”的意境。 “归墟……”南宫轻声念出这两个字,收刀。 刀归鞘时,那道白痕才缓缓消散。 老黄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满是叹服:“成了!姑娘,你这‘归墟’成了!攻守流转,生生不息,已得‘道’之雏形!这第十九停的路……老夫看见了!” 南宫却没有欣喜,反而皱眉:“还差得远。方才只是雏形,真要用于实战,还需要千锤百炼。” “那是自然。”老黄点头,“但路子对了,剩下的就是水磨工夫。十天……不,或许用不了十天,姑娘这手‘归墟’就能真正融入刀法,届时——” 他话未说完,楼梯传来脚步声。 徐渭熊快步上楼,手中拿着一封密信,脸色凝重:“南宫姑娘,梓安请你过去一趟。有要事相商。” 南宫看向老黄。 老黄叹了口气:“该来的总会来。姑娘,去吧。” ---- 听潮亭顶楼密室,炭火正旺。 徐梓安裹着厚裘坐在案前,看见南宫进来,示意她坐下。 “北莽三十万铁骑已南下。”他开门见山,“先锋董卓八万骑,十二位一品高手随行。慕容嶅亲统主力二十二万,对外号称五十万。” 南宫面色不变:“需要我做什么?” “拖住拓跋菩萨一炷香时间。”徐梓安看着她,“葫芦口决战时,拓跋菩萨若出手,首要目标必是我军指挥中枢。届时无论我在高台,还是陈芝豹在阵前,都难逃一死。唯有你,以新悟的‘归墟’守势,配合‘十八停’的极致速度,或许能缠住他片刻。” 南宫沉默。 她知道自己与陆地神仙的差距有多大。即便悟出“归墟”,即便将第十九停推至圆满,她也绝不可能正面抗衡拓跋菩萨。 但徐梓安说的是“拖住”,不是“战胜”。 “一炷香,够做什么?”她问。 “够黄蛮儿的铁浮屠撕开北莽中军,够褚禄山的神机营完成第二轮齐射,够陈芝豹调动两翼骑兵完成合围。”徐梓安声音平静,“只要打乱慕容嶅的指挥中枢,三十万大军就是无头苍蝇。” “我会死。”南宫陈述事实。 “可能。”徐梓安没有否认,“但你若不去,我会死,陈芝豹会死,北凉三十万大军可能溃败。届时北莽铁骑长驱直入,北境十八州生灵涂炭。”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你可以拒绝。这不是命令,是请求。” 南宫看着他苍白的面容,忽然问:“你的身体,还能撑多久?” 徐梓安笑了笑:“常先生说,若静养,或许能活三五年。但现在这样殚精竭虑……最多一年。” 一年。 南宫握紧了刀柄。 “名单呢?”她问。 徐梓安从案下取出一份薄册递过去:“北莽军中十二位一品高手的详细情报,还有拓跋菩萨近三十年出手的十七次记录分析。包括他的武功路数、出手习惯、真气运行特点,甚至……推测出的几个弱点。” 南宫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 拓跋菩萨的名字下,密密麻麻的小字记录着每一次交战:时间、地点、对手、所用招式、胜负结果……旁边还有徐梓安亲手批注的分析,字迹清瘦有力。 这份情报的价值,堪比一座江湖宗门的全部秘籍。 “你早就准备好了。”南宫合上册子。 “是。”徐梓安承认,“从知道慕容嶅可能御驾亲征的那一刻,我就开始准备。但这份情报,原本是给陈芝豹或者袁左宗准备的——直到我看到了你的‘归墟’。” 他看向南宫的眼睛:“你的刀道需要磨刀石。而天下间,没有比拓跋菩萨更好的磨刀石。” “你想说,这也是为了我好?”南宫语气微讽。 “不。”徐梓安摇头,“我是为了北凉。你若是觉得我在利用你,没错,我就是在利用你。但这乱世,谁不是在利用与被利用中挣扎求生?”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只是……若你死了,我会记得。北凉会记得。” 南宫沉默了很长时间。 炭火噼啪作响,密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十天。”她终于开口,“十天后,我去。” 徐梓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释然,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南宫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忽然停步,没有回头:“徐梓安。” “嗯?” “若我能活着回来……”她顿了顿,“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现在还没想好。”南宫推门而出,“等我想好了再说。” 门关上。 徐梓安坐在炭盆旁,望着跳动的火焰,许久未动。 徐渭熊从暗门走出,眼眶微红:“你让她去送死。” “是她自己选的。”徐梓安轻声说,“而且……她不一定死。” “面对拓跋菩萨,怎么可能——” “因为她悟出了‘归墟’。”徐梓安打断她,“二姐,你不懂武道。‘归墟’这种意境,本就是天下最顶尖的守势。拓跋菩萨再强,要破开这种‘容纳万物、归于虚无’的刀意,也需要时间。一炷香……或许真的可以。” 徐渭熊不再说话,只是看着弟弟越发苍白的侧脸。 窗外,天色将明。 听潮亭二楼,南宫重新坐下,翻开那本册子。 第一页,拓跋菩萨的名字如一座山,压在她心头。 但她握刀的手,很稳。 刀在鞘中轻鸣,似在回应。 第189章 暗桩惊讯,渭熊急报动乾坤 九月初二,未时。 陵州城南官道上,一匹快马疯了一般冲向城门。马上骑士浑身是血,后背插着三支羽箭,箭杆随着奔马颠簸上下颤动,每一下都带出新的血沫。 守城校尉王五站在城楼上,远远看见那匹疯马,正要下令戒备,却看清了骑士手中高举的令牌——玄铁所制,巴掌大小,正中阴刻一个“丙”字,边缘已被血染得暗红。 “丙字令!”王五脸色骤变,嘶声吼道,“开闸!放行!所有人让道!” 城门隆隆开启,吊桥轰然落下。快马如离弦之箭射入城门洞,马蹄在青石路面上踏出点点血花。街上市民惊慌避让,有眼尖的看见骑士怀中紧紧护着一卷用油布包裹的物事,那油布早已被血浸透大半。 马至北凉王府正门前三十丈,骑士终于力竭,整个人从马背上滚落。战马又奔出十余步才踉跄停下,口吐白沫倒地抽搐。 四名亲卫冲上前去,扶起骑士时发现此人已气息奄奄。骑士喉咙里发出嗬嗬声,用尽最后力气将油布包裹塞进亲卫手中。 “丙字……三号……”他嘴唇翕动,血沫不断涌出,“青崖关……伏兵图……交世子……” 话音未落,气绝。 亲卫队长赵振接过包裹,触手温热粘腻。他不敢耽搁,转身冲进王府,直奔听潮亭。 听潮亭一楼,徐渭熊正在核对各地天听司送来的账目和情报。裴南苇坐在她对面,一袭白衣纤尘不染,正提笔批注着一份商路调度方案。窗外秋阳正好,亭内焚着淡雅的檀香,气氛本该宁静。 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赵振冲进亭内,单膝跪地,将染血包裹双手奉上:“二郡主!南线丙字三号暗桩以命换回的消息!” 徐渭熊脸色一变,起身接过包裹。油布上血迹已发黑发硬,她快速解开系带,里面是一卷染血的布帛和一枚碎裂的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丙”字,裂纹从中间贯穿,这是暗桩确认身份、并在危急时刻自毁信物的标志。 展开布帛,徐渭熊的瞳孔骤然收缩。 布帛上用朱砂画着青崖关一带的详细地形图,三条主要道路清晰标注,每条路上都用朱笔打了三个血红的叉。图侧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录着时间、兵力、伏击位置、带队将领姓名…… “弩车二十,藏于关内两侧望楼,配破甲重弩。” “强弓手三百,分三队轮射,箭矢淬毒。” “离阳皇宫内的老祖宗:一名年轻的宦官名为陈貂寺从离阳开国的时候就已经存在,实力境界为陆地天人境。” “关外三里‘洛水坡’,埋伏禁军重甲三千,配床弩十架,由禁军副统领赵拓亲自带队。” “关后‘一线天’峡谷,崖顶埋设滚木礌石,守军为离阳皇室禁军五百人……” 徐渭熊的手指微微颤抖。 离阳这次不只要杀父王,是要让他尸骨无存! “渭熊姐,怎么了?”裴南苇察觉到不对,起身走过来。看到布帛内容后,她倒吸一口凉气,“这是……青崖关的伏击布置?离阳疯了?!” “他们没疯,只是够狠。”徐渭熊咬牙,抓起布帛转身就往二楼冲。她甚至来不及走楼梯,直接跃上栏杆,几个起落便到了徐梓安所在的密室门外。 “梓安!” 门被推开时,徐梓安正与老黄说着什么。看见徐渭熊手中染血的布帛,他脸色沉了下来。 “二姐,什么事这么急?” 徐渭熊将布帛拍在案上,声音因愤怒而发颤:“离阳在青崖关设了三重伏杀!弩车、强弓、陆地天人境界的陈貂寺是第一重;‘落凤坡’三千重甲配床弩是第二重;‘一线天’滚木礌石是第三重!这是要父王有去无回!” 徐梓安展开布帛,快速扫过。他看得极仔细,每个字、每个标记都不放过。 老黄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他娘的!赵惇这老小子够绝!这三重杀局环环相扣,别说一百亲卫,就是带一千铁骑,也难闯过去!” 徐梓安没说话,手指在地图上那条标注为“第三条密路线”的虚线处轻轻划过。 这条线绕开青崖关主道,从西侧山岭穿行,虽然难走,却能避开大部分埋伏。但虚线末端仍有一个红叉——那里标注着一行小字:“疑有第四重伏兵,人数不详,领军者不详,或为龙虎山高手。” “丙字三号用命换来的消息,不会错。”徐渭熊眼眶发红,“梓安,父王不能去!我这就让他称病——” “父王已经出发了。”徐梓安打断她。 徐渭熊一怔:“什么?” “两个时辰前,父王带着徐堰兵和韩崂山率百骑亲卫出陵州城,白幡高竖‘凉王奉旨入京’。”徐梓安声音平静得可怕,“他走前让韩崂山给我带了句话:‘告诉我那病秧子儿子,老子给他争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够不够?’” 徐渭熊踉跄后退一步,扶住桌沿才站稳。 她太了解父亲。徐骁一旦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这是明知必死,也要用自己这条命,给北凉、给儿子争取布局的时间! “三个月……”徐渭熊喃喃道,猛然抬头,“梓安,你当时怎么回的?” 徐梓安沉默良久,最终缓缓吐出那个字: “够。” 他看向老黄:“老黄,原本想让您去接应父王。但现在计划要变。” 老黄急道:“世子!王爷那边——” “父王那边,徐堰兵和韩崂山会处理。他带走的百骑,都是跟了他二十年的死士,早就做好了回不来的准备。”徐梓安声音冷硬,“您有更重要的任务。” 他指向窗外听潮亭二楼方向:“南宫姑娘已在闭关参悟‘归墟’。您的任务就是守好听潮亭,确保她不受任何打扰。七天内,我要她将‘归墟’完全融入十八停。” 老黄一愣:“世子,您昨天不是已经——” “情况变了。”徐梓安打断他,手指敲了敲案上的青崖关伏兵图,“父王走正门,是要以身为饵,吸引离阳所有注意力。这意味着他面临的危险比预计更大。我们这边……必须更快。” 他看向徐渭熊:“二姐,青崖关伏兵图抄录两份。一份送父王所有可能行经的路线,用天听司最高级密道;另一份……给顾剑棠送去。” 徐渭熊皱眉:“给顾剑棠?他会管这闲事?” “他会管的。”徐梓安从抽屉里取出三份密封的文卷,“南苇亲自去送。加上这三样东西,顾剑棠会明白该怎么做。” 裴南苇接过文卷。她拆开第一份扫了一眼,脸色微变:“这是……顾邕私通北莽的证据?” “第二份是离阳密议削除顾家兵权的记录。”徐梓安声音平淡,“第三份是北凉新式军械图说的部分抄本。告诉他,两不相帮,就是朋友。若愿暗中相助……北凉不吝回报。” 裴南苇深吸一口气,明白了其中分量:“我即刻出发。” “小心些。”徐梓安嘱咐,“顾剑棠府邸周围必有眼线,用汇通商号的车队作掩护。” 裴南苇点头离去。 窗外忽然传来惊雷。 九月的天说变就变,乌云从西北方向压来,遮蔽了午后的阳光。陵州城上空电光隐现,雷声隆隆。 徐渭熊看着弟弟苍白却坚毅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他所有的布局。 父王以命相搏,换三个月时间。 弟弟以病躯筹谋,要将这三个月用到极致。 而他们所有人——南宫、老黄、陈芝豹、褚禄山、黄蛮儿,乃至裴南苇、曹长卿、慕容梧竹……都是这盘天下棋局上的棋子。 “我去安排天听司后续事宜。”徐渭熊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冷静,“西楚那边……” “我亲自给曹长卿写信。”徐梓安提笔蘸墨,“蜀地复国,天下三分。这个条件,他无法拒绝。” 笔尖落在纸上,墨迹晕开如战场硝烟。 窗外,大雨倾盆而下。 听潮亭二楼,南宫在雷声中睁开眼。 她走到窗边,看见雨幕如瀑。刀在鞘中轻鸣,那份北莽高手名单的册子就放在案头,首页拓跋菩萨的名字如一座山。 楼梯传来脚步声,老黄抱着剑匣上来。 “姑娘,世子让我守在这儿。”老黄难得正经,“接下来七天,你就专心闭关。一日三餐我会送来,天塌下来也别管。” 南宫点头,目光却望向密室方向:“他怎么样了?” 老黄一愣,随即苦笑:“还能怎么样?硬撑着呗。刚才二郡主送来青崖关的伏兵图,离阳那边布置了三重杀局,王爷却偏要走正门……” 他将情况简单说了。 南宫静静听完,沉默片刻。 “七天。”她转身回到蒲团前坐下,“够我把‘归墟’彻底融入刀法了。” 老黄看着她的背影,忽然问:“姑娘,你就不怕吗?三个月后去拦拓跋菩萨,那几乎是必死的局。” 南宫没有回头。 “怕。”她轻声说,“但有些事,怕也要做。” 窗外雷声轰鸣,雨下得更大了。 老黄叹了口气,抱着剑匣下楼,守在楼梯口。 二楼重归寂静。 南宫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那份名单的每一页内容,浮现拓跋菩萨每一次出手的记录,浮现“归墟”刀意的每一个变化。 三个月。 她要让这把刀,足够锋利。 锋利到能斩开陆地神仙的屏障。 哪怕只是一瞬间。 第190章 父子对弈,百骑赴死争生机 九月初二,酉时。 陵州城北七十里,官道旁一处废弃的驿站。 一百黑甲骑兵静立院中,马匹嚼着草料,无人喧哗。徐骁坐在驿站正堂的门槛上,手里拿着半张硬饼慢慢啃着,目光扫过院子里这些跟了他多年的老兄弟。 三个时辰前,他们从陵州城疾驰至此,人困马乏。但没人抱怨,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开始——往东南八百里到太安城,路上不知有多少杀机,徐堰兵和韩崂山交替换班巡视。 韩崂山从外面巡视回来,压低声音道:“王爷,茶棚那边有情况。老板姓赵,排行老七,是这一带有名的江湖眼线。半个时辰前,一队二十人的黑衣骑士经过,背的是禁军制式三石弓。” 徐骁咽下最后一口饼:“为首的是不是姓孙?左脸颊有道疤?” 韩崂山一愣:“王爷认识?” “禁军副统领赵拓手下的校尉孙彪,十几年前在离阳时见过一面。”徐骁拍了拍手上的饼屑,“看来离阳的网撒得挺快,咱们才出城半天,第一拨眼线就到了。” 院中一个独眼老卒咧嘴笑道:“王爷,要不要弟兄们去把那茶棚端了?保证做得干净。” “端什么端?”徐骁瞪了他一眼,“咱们是奉旨入京,不是当土匪。老赵七做他的生意,咱们走咱们的路。”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一百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他。 “弟兄们。”徐骁声音不高,却能让每个人都听清,“离阳在青崖关设了三重伏杀,这事你们都知道。老子现在改主意了——不走西边的山路,就走官道,堂堂正正过青崖关。” 人群一阵骚动。 韩崂山急道:“王爷!这太冒险了!官道上一马平川,正是设伏的好地方——” “老子就是要让他们设伏!”徐骁打断他,眼中闪过狼一样的凶光,“赵惇那老小子想杀我,又怕担上‘诛杀藩王’的骂名,所以才躲在青崖关搞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老子偏要挑明了来——举着‘奉旨入京’的白幡,走最显眼的官道。看他敢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在沿途州县百姓的眼皮底下动手!”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老子这一百骑,就是要当一面镜子,照照离阳朝廷到底有多脏!” 独眼老卒第一个反应过来,哈哈大笑:“好!王爷这招高明!咱们这一路大摇大摆走过去,沿途州县都得跪迎。离阳那些龟孙子要是敢动手,天下人的眼睛都看着呢!” 其他人也渐渐明白了。 这不是去送死,这是去示威。 用一百条命,赌离阳朝廷不敢在明面上撕破脸皮。 “不过,”徐骁话锋一转,“咱们也不能全挤在一起。韩崂山,你带七十个兄弟,分作七队,每队十人。前队开路,中队护卫,后队压阵。每队间隔三里,互相策应。” 韩崂山抱拳:“是!” “剩下三十人等徐堰兵回来之后。”徐骁看向那三个最老的老兄弟,“跟着老子。咱们走中军,把那面白幡打高些,再高些——要让十里外的人都能看见!” “喏!” 命令迅速传达。不过一刻钟,百骑分作八队。前队二十骑率先出发,马蹄踏起烟尘。接着是左右翼各十骑,呈扇形展开。徐骁带着巡视回来的徐堰兵和三十中军,将那面“北凉王奉旨入京”的白幡绑在一根三丈长的旗杆上,由两名力大的老兵扛着。 白幡在夕阳下猎猎作响,刺眼得像是某种挑衅。 后队二十骑最后出发,负责清除尾巴。 徐骁翻身上马,踏夜似乎感受到主人的战意,前蹄刨地,发出一声长嘶。 对着徐堰兵道:“走!”他一夹马腹。 三十一骑中军如离弦之箭射出驿站,白幡在风中拉成一条直线。左右翼的二十骑迅速跟上,保持着一个既能随时支援,又不至于太过拥挤的距离。 官道上的行人车马纷纷避让。有眼尖的百姓看见那面白幡,跪地叩拜。有江湖人远远望见,脸色骤变,转身就跑——这消息太烫手,得赶紧传出去。 徐骁端坐马上,面色平静。他能感觉到,沿途的山林、丘陵、村落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这支队伍。 离阳的,江湖的,北凉自己的眼线…… 全都盯着。 他就是要让他们盯。 同一时刻,陵州城听潮亭。 徐梓安站在沙盘前,手中捏着一枚代表徐骁百骑的黑色小旗。沙盘上,从陵州到太安城的官道被红绳标出,沿途几个关键点插着代表离阳伏兵的红旗。 “父王到哪儿了?”他问。 徐渭熊刚从外面进来,额头带着细汗:“刚接到七十里外驿站的飞鸽传书。父王没有按原计划分兵走山路,而是……整队走官道,白幡打得很高。” 徐梓安手一顿,黑色小旗在指尖转了半圈。 “整队?一百骑全在官道上?” “是。分作八队,前后呼应,但都在官道沿线,没有隐蔽的意思。”徐渭熊声音发紧,“梓安,父王这是要做什么?这不是……这不是把自己完全暴露给离阳吗?” 徐梓安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走到窗边,望着东南方向。天色渐暗,暮色四合。那个方向,他的父亲正带着两名亲卫一百老卒,举着一面近乎挑衅的白幡,走向明知有重重杀机的青崖关。 “父王是在赌。”徐梓安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赌离阳不敢在明面上动手,赌赵惇还要脸,赌沿途的百姓、官员、江湖人的眼睛……能成为一百骑的护身符。” 徐渭熊怔住:“这太冒险了!万一离阳不要脸了呢?万一他们真敢在官道上动手呢?” “那父王就赢了。”徐梓安转身,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如果离阳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截杀奉旨入京的藩王,天下人心就彻底倒了。北凉六十万铁骑出兵,就是替天行道。” 他走到案前,提笔疾书:“传令天听司所有沿线暗桩,从即日起,每日三次飞鸽传书,汇报父王队伍的位置、状况、沿途所见。特别是——有没有离阳军队调动的迹象。” “已经在做了。”徐渭熊点头,“另外,裴南苇那边传来消息,她已经见到顾剑棠。顾剑棠收下了那三份东西,但还没给明确答复。” “不急。”徐梓安写完命令,封好火漆,“顾剑棠那种老狐狸,不会轻易表态。他肯收下东西,就已经是态度。” 窗外,夜色彻底降临。 徐梓安走到炭盆旁坐下,伸手烤火。火光映着他苍白的脸,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二姐。”他忽然问,“你说父王现在在想什么?” 徐渭熊想了想:“大概在骂娘吧。骂赵惇阴险,骂朝堂腐败,骂这世道不公……” “不。”徐梓安摇头,“父王现在一定在笑。” “笑?” “对,笑。”徐梓安望向东南方向,仿佛能看见那面在夜风中翻卷的白幡,“笑他赵惇只敢躲在暗处搞阴谋,笑离阳满朝文武没一个有种的,笑他自己——六十多岁的人了,还能带着一百老兄弟,堂堂正正去闯龙潭虎穴。”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这是父王的风骨。也是北凉的风骨。” 徐渭熊眼睛一热,别过头去。 “对了。”徐梓安想起什么,“告诉陈芝豹,葫芦口防线再往前推三十里。告诉褚禄山,神机营所有火炮进入一级战备。告诉黄蛮儿……” 他顿了顿:“告诉他,他爹正在为他争取时间。让他那一万铁浮屠,练得再狠些。” “好。” 徐渭熊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弟弟坐在炭火旁,身影单薄得像一张纸,却挺得笔直。 窗外夜色如墨。 东南方向,官道上,一百余黑甲仍在疾驰。 白幡在火把映照下,像一面燃烧的战旗。 第191章 江南密信,青衣儒圣定风波 九月初三,子时。 西楚旧地,广陵江畔。 一叶扁舟静静泊在芦苇荡中,船头挂着一盏昏黄的防风灯。江水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远处村落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得江面空旷寂寥。 曹长卿一袭青衣,独立船头。夜风吹动他的衣袂,这位名动天下的青衣儒圣,此刻眉头微锁,望着北方的星空怔怔出神。 西楚亡国二十年了。 这二十年,他走遍江南,联络旧部,积蓄力量。当年的西楚遗民如今散落四方,有的隐姓埋名做了富户,有的落草为寇占山为王,还有的……早已认命,成了离阳的顺民。 复国,谈何容易。 “棋诏叔叔。”船舱里传来轻柔的女声,帘子掀开,一个素衣少女探出身来。她约莫二十岁的年纪,眉眼清丽如画,只是眉宇间总笼着一层淡淡的愁绪。 姜泥,西楚亡国公主。她本该是金枝玉叶,如今却只能跟着曹长卿四处漂泊。 “还没睡?”曹长卿回头,声音温和。 “睡不着。”姜泥走到船头,与他并肩而立,“棋诏叔叔又在想复国的事?” 曹长卿没有否认:“二十年了……先皇后临终前托付我照顾你,助你复国。可这二十年,我除了让你东躲西藏,什么也没做到。” 姜泥摇头:“棋诏叔叔别这么说。若不是您,我早就不在人世了。” 她顿了顿,轻声问:“棋诏叔叔,我们……真的能复国吗?” 曹长卿沉默。 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无数遍。离阳坐拥中原三十六州,带甲百万。西楚旧部散的散,老的老,能拉起的军队最多不过三五万,如何抗衡? 就在此时,江面上传来极轻微的破水声。 曹长卿眼神一凝,右手食指中指并拢,一缕青色剑气在指尖凝聚。姜泥下意识后退半步,手按在了腰间的短剑上——那是徐凤年去年送她的,说是防身用。 一道黑影踏水而来,脚尖每次点在水面,只激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来人一身黑衣,面罩遮脸,转眼已到船前三丈。 “北凉故人,奉北凉徐梓安世子之命,送信与曹先生。”黑衣人声音嘶哑,显然用了变声之法。他从怀中取出一封用油布包裹的密信,手腕一抖,信笺平稳飞向船头。 曹长卿接过,并未立刻拆开。 黑衣人拱手,“信已送到,在下告辞。” 说罢转身踏水而去,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 曹长卿拆开油布,里面是一卷绢帛。展开,徐梓安清瘦有力的字迹映入眼帘: “曹先生台鉴:” “离阳赵惇病危,密谋诛杀家父于青崖关,并割幽州三郡引北莽三十万铁骑南下,欲一举铲除北凉。此计若成,北凉必亡,中原门户洞开,北莽铁骑将长驱直入。” “然赵室昏聩,此举实乃引狼入室。北莽慕容嶅年少气盛,野心勃勃,若得幽州,必不会止步。届时,必定南下劫掠,中原百姓涂炭,江南西楚旧地也危在旦夕。” “今有一策,可解此局,亦可全先生二十年夙愿:” “北凉愿与西楚结秦晋之好,助公主殿下于蜀地复国。蜀道险峻,易守难攻,更兼粮草丰足,足可立国。届时天下三分——北凉据北,西楚据西,离阳据东,互相制衡,可保十年太平。” “若先生允诺,请于三月后举旗复国。北凉将策应于北线牵制离阳主力,并暗中输送粮草军械。待西楚立国稳固,徐凤年世子将亲赴蜀地,与公主殿下……” 信到这里顿了顿,下一行字墨迹稍重: “定婚约之盟,永结秦晋之好。” 曹长卿瞳孔微缩。 姜泥凑过来看,当看到最后那句“定婚约之盟”时,脸颊飞红,低啐一声:“谁要跟他定婚约……” 但眼中却闪过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曹长卿继续往下看: “此非权宜之计,乃天下大势。离阳赵室气数已尽,北凉、西楚皆与赵室有血海深仇。合则两利,分则俱损。” “若先生应允,请焚此信为号。三月之后,蜀都故城,祭天复国之日,北凉贺礼必至。” “若先生不允……则梓安另谋他策。唯望先生念及天下苍生,勿使北莽铁蹄践踏中原。” “北凉徐梓安,九月初二夜,于听潮亭手书。” 信末,还附了一幅简略的天下三分图——北凉十八州标玄色,西楚五州标青色,离阳十三州标赤色,疆域大致平衡,以山川河岳为界。 曹长卿握着绢帛的手,微微颤抖。 二十年了。 他终于等到了一个机会,一个真正能复国的机会。不是小打小闹的起义,不是占山为王的草寇,而是堂堂正正立国于蜀,与北凉、离阳三分天下! 徐梓安这一手,可谓毒辣,也可谓高明。 毒辣在于,他把西楚复国的时间点选在了离阳最虚弱的时候——皇帝病危,北莽南下,朝堂内斗。此时举旗,离阳根本无力镇压。 高明在于,他给出的条件让人无法拒绝。蜀地易守难攻,粮草丰足,确实是复国的最佳地点。更重要的是,他愿意用徐凤年与姜泥的婚约来加固盟约——这意味着北凉愿意将西楚视为平等的盟友,而非附庸。 “棋诏叔叔……”姜泥小声问,“您觉得……能信吗?” 曹长卿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船头,将绢帛凑近防风灯。火焰舔舐着绢帛边缘,迅速蔓延。火光映亮他坚毅的面容,也映亮姜泥紧张的眼神。 “先生!您这是——” “焚信为号。”曹长卿平静地说,看着绢帛在手中化为灰烬,随风飘散江面,“告诉徐梓安,我答应了。” 姜泥咬住嘴唇:“可是……婚约的事……” “那是后话。”曹长卿转身看她,目光复杂,“公主,复国大业重于一切。若徐凤年真心待你,这婚约未必是坏事。若他只是利用……待西楚立国稳固,我们再从长计议。” 他顿了顿,声音柔和了些:“而且我看那小子,对你倒是有几分真心。” 姜泥脸更红了,扭过头去:“谁稀罕他的真心……” 但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 曹长卿看在眼里,心中暗叹。乱世儿女,身不由己。这桩婚约是政治,也是真情。只是不知这真情,在江山社稷面前,能撑多久。 “传令所有江南旧部。”曹长卿沉声道,“即日起,暗中向蜀地集结。粮草、军械、人马,务必在三月内到位。三月之后,西蜀故都,祭天复国!” “是!”船舱阴影里,一个低沉的声音应道。 几道黑影悄然离船,没入夜色,向四面八方散去。 沉寂二十年的西楚,将再次震动天下。 曹长卿望着北方,仿佛能看见千里之外那座听潮亭,和亭中那个病骨支离却谋算天下的年轻人。 “徐梓安……”他轻声自语,“你这一局,赌得可真够大的。不过……老夫陪你赌这一把。” 江风骤起,吹得船灯摇晃。 火光中,青衣儒圣的身影挺拔如松。 同一夜,陵州城听潮亭。 徐梓安站在顶楼窗前,手中捏着一枚青色小旗。沙盘上,西蜀之地已被他标为青色。 “世子。”身后传来亲卫的声音,“江南飞鸽传书,信号已收到。曹长卿焚信为诺,西楚复国之约……成了。” 徐梓安缓缓吐出一口气,将青色小旗插在沙盘的蜀都位置。 “传信给凤年,让他加快行程,务必在半月内抵达蜀地。告诉他……”他顿了顿,“告诉他,姜泥在等他。” “是。” 亲卫退下后,徐渭熊推门进来,脸色复杂:“梓安,你真要让凤年娶西楚公主?” “有何不可?”徐梓安转身,“姜泥那丫头我见过,心地纯善,配得上凤年。而且这桩婚事,关乎北凉与西楚的盟约,关乎天下三分的大局。” 徐渭熊皱眉:“可这对凤年公平吗?他还那么年轻,就要背负这么重的政治婚姻……” “二姐。”徐梓安打断她,声音疲惫,“这乱世,谁活得容易?父王在青崖关赴死,我在听潮亭呕血,你在天听司劳心,凤年……他总要成长,总要担起该担的责任。” 他望向窗外夜空,星光稀疏。 “况且,他是真喜欢那丫头。这桩婚事,于公于私,都是最好的选择。” 徐渭熊沉默了。 良久,她轻声道:“你总是把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 “不算清楚,大家都会死。”徐梓安咳嗽两声,用手帕捂住嘴。帕上又是一抹淡红。 徐渭熊眼眶一热,转身离去。 徐梓安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沙盘上那面青色小旗。 西楚复国,天下三分。 这盘棋,终于又落下一子。 接下来,该顾剑棠了。 第192章 将军夜宴,三礼撼动离阳柱 九月初四,夜。 太安城,大将军府。 顾剑棠这位离阳的上柱国端坐在书房太师椅上,面前的紫檀木案上摆着三样东西。 左边是一卷画着各种奇形怪状军械的图说,墨迹尚新,标注清晰。右边是一份密录,记录着半月前御书房内,皇帝赵惇与首辅张巨鹿密议削除顾家兵权的全过程——何时、何地、何人说了什么话,详实得令人心惊。 中间,是一封密信。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却是他侄子顾邕的笔迹,内容是向北莽某位贵族许诺,愿为内应,换取来日“从龙之功”。信末盖着顾邕的私印,这印他认得,做不了假。 三样东西,像三把刀,扎在顾剑棠心上。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管家老秦躬身进来:“老爷,人到了。” “请进来。”顾剑棠的声音有些沙哑。 裴南苇一袭白衣,面罩轻纱,缓步走进书房。她身后跟着两名黑衣护卫,在门外止步。书房门重新关上,室内只剩下她和顾剑棠两人。 “裴姑娘,或者说……裴相?”顾剑棠抬眼,目光如鹰,“北凉真是人才辈出。徐骁有个好儿子,还有个……好红颜知己。” 裴南苇微微一笑,摘下面纱,露出一张清丽绝伦却带着几分疏离的脸:“大将军过奖。南苇此来,是代世子传话,也是……给大将军送一份前程。” “前程?”顾剑棠冷笑,“用我侄子的通敌信,用朝廷削我兵权的密录,用这些不知真假的军械图,来换我的‘前程’?” “真与假,大将军心中自有判断。”裴南苇不疾不徐,“顾邕私通北莽之事,北凉天听司三个月前就已掌握。之所以等到今日才送来,是因为世子觉得……顾大将军是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选择。” 顾剑棠手指敲击着桌面,咚咚作响。 “徐梓安想要什么?”他终于问出关键问题。 “两不相帮。”裴南苇直视他的眼睛,“离阳与北凉之争,请大将军置身事外。您麾下三十万顾家铁骑,按兵不动即可。”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裴南苇顿了顿,“当然,若大将军愿意更进一步……北凉不会忘记朋友。” 顾剑棠沉默良久。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声。 “裴姑娘,”他缓缓开口,“你知道我顾家世代为将,忠于离阳已逾百年。先帝在位时,对我顾家恩宠有加。如今你要我背叛朝廷……” “不是背叛朝廷,是保全自己。”裴南苇打断他,声音清冷,“大将军请看这份密录——赵惇与张巨鹿已经议定,待北凉事毕,下一个就轮到您。削兵权,夺爵位,顾家百年基业,将毁于一旦。” 她指向那封通敌信:“至于顾邕……此事若曝光,顾家便是满门抄斩的罪名。世子将这两样东西送来,而不是直接呈给朝廷,已是给大将军留了余地。” 顾剑棠脸色铁青。 他知道裴南苇说的是实话。离阳皇帝猜忌功臣不是一天两天了,徐骁之后,下一个必是他顾剑棠。只是他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徐梓安……”他喃喃道,“好手段啊。先给我看削兵权的密录,让我寒心;再给我看侄子的通敌信,让我恐惧;最后给我看军械图说,给我希望。软硬兼施,恩威并济。这哪是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这分明是只成了精的老狐狸!” 裴南苇静静听着,不置可否。 “若我答应两不相帮,”顾剑棠抬眼,“徐梓安能给我什么保证?” “第一,顾邕之事,北凉永不提起。那封信的原件,已随信使的‘意外身亡’沉入江底,这是唯一的抄本。”裴南苇指了指案上那封信,“大将军可以现在就烧了它。” “第二,待大局安定,北凉愿与大将军共治辽东。世子说了,顾家深耕辽东三代,理当继续镇守。” “第三,”她取出一个小锦盒,放在案上,“这是世子给大将军的私人礼物。” 顾剑棠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枚玉佩。玉质温润,雕工精湛,但真正让他动容的是玉佩背面刻的字—— “辽东顾氏,与国同休”。 这八个字,是当年离阳开国太祖赐给顾家先祖的。后来赵惇的父亲登基,收回了这枚玉佩,也收回了那个承诺。 “徐梓安从哪儿弄来的?”顾剑棠声音发颤。 “世子花了三年时间,从十三处皇室秘库里搜集碎片,请了七位顶尖玉匠,才勉强复原。”裴南苇轻声道,“他说,有些承诺,不该被忘记。” 顾剑棠握着玉佩,久久不语。 烛火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良久,他长叹一声,将那封通敌信凑到烛火上。火焰迅速吞噬信纸,化作灰烬飘落。 “告诉徐梓安,”他声音疲惫,“两不相帮,已是顾某极限。辽东三十万军,三月内不会北上。至于其他……顾某无能为力。” 裴南苇起身,深深一礼:“大将军高义,北凉谨记。今日之恩,他日必报。” “报不报的,不重要了。”顾剑棠挥挥手,“我只希望……徐梓安真能赢下这一局。否则今日之事若泄露,我顾家便是万劫不复。” “大将军放心。”裴南苇重新戴上面纱,“北凉从不会让朋友失望。” 她转身离去,白衣在烛光中一闪,消失在门外。 书房重归寂静。 顾剑棠独自坐在太师椅上,望着案上那卷军械图说和那枚玉佩,忽然觉得一阵疲惫涌上心头。 忠?义?家?国? 这些字眼在乱世中,变得如此苍白可笑。 他抓起玉佩,握在手心。温润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仿佛能感受到百年前先祖接过这枚玉佩时,那份沉甸甸的荣耀与责任。 “徐梓安啊徐梓安……”他喃喃自语,“你若真能成事,这天下……或许还真需要你这样的人来收拾。” 窗外,夜色深沉。 太安城的万家灯火中,这座大将军府显得格外孤寂。 而千里之外,陵州城听潮亭里,一枚代表辽东三十万军的小旗,被徐梓安从沙盘的“离阳”一侧,轻轻移到了“中立”的位置。 又一子落定。 第193章 红裳算盘,女相初显经世才 九月初五,辰时。 陵州城汇通商号总楼,三层议事堂。 裴南苇换下昨夜的白衣,此刻身着一袭大红宫装,立在巨大的天下舆图前。红衣似火,映得她肤白如雪,但那双眸子里的锐利,却让人不敢直视。 堂下站着十二位掌柜,个个面色凝重。他们都是汇通商号各条商路的总管,掌握着北凉乃至半个中原的经济命脉。 “都到齐了?”裴南苇开口,声音清冷。 “回郡主,都到齐了。”为首的老掌柜躬身道。 裴南苇点点头,手中朱笔在舆图上连点六处:“江南六州——扬州、苏州、杭州、荆州、襄州、豫州。这六州的粮仓,存粮多少?” 粮路总管立刻报数:“扬州存粮八十万石,苏州七十万石,杭州六十万石,荆州九十万石,襄州一百万石,豫州一百二十万石。合计五百二十万石。” “好。”裴南苇朱笔一挥,“三日内,平价抛售三成。记住,是平价,不是低价。但要确保市面上所有粮商都能买到。” “三成?!”粮路总管失声道,“郡主,那是近一百六十万石粮食!突然放出去,粮价会崩的!” “就是要它崩。”裴南苇目光扫过他,“离阳江南赋税,四成来自粮税。粮价一崩,秋税收不上来,离阳国库就空了一半。这个道理,你懂吗?” 粮路总管冷汗涔涔:“懂……可是这样一来,我们也损失惨重啊!” “损失?”裴南苇冷笑,“汇通商号在江南的存粮,七成是去年秋收时以三成市价收的。现在平价抛售,我们还有赚。至于那些跟风囤粮的粮商……他们死不死,与我何干?” 堂下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听懂了。这不是商业行为,这是战争。用银子砸出来的战争。 “盐路。”裴南苇转向下一个。 盐路总管上前:“淮盐在江南的市价是每斤三十文,官盐三十五文。我们手里有淮盐存量的四成,约八百万斤。” “打七成。”裴南苇朱笔再挥,“二十一文一斤,立刻放货。另外,派人去泉州、福州,把那边私盐的价格也压下来。我要让离阳的盐税,这个月收不到一半。” “这……”盐路总管犹豫,“离阳那边若干预……” “让他们干预。”裴南苇眼神冰冷,“盐价关乎民生,离阳若敢强行提价,百姓必反。赵惇现在病得起不来床,张巨鹿自顾不暇,谁敢在这个时候惹民怨?” 盐路总管咬牙:“是!” “车马行。”裴南苇继续。 车马路总管上前:“江南七州,大小车马行共三百余家。我们已暗中收购一百二十家,还有八十家正在谈。” “加快速度。”裴南苇在舆图上画了一个圈,“我要在半月内,控制江南七成车马行。然后……所有车马,涨价三倍。” 堂下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车马涨价三倍,意味着货物运输成本暴涨。江南商业发达,全靠物流畅通。这一刀下去,整个江南的商业体系都会瘫痪。 “郡主……”一个年轻掌柜忍不住开口,“这样一来,江南经济就彻底乱了。百姓生计……” “乱?”裴南苇看向他,眼中没有温度,“离阳朝廷不乱,北凉三十万将士就要死。江南百姓不乱,北凉十八州的百姓就要遭殃。这个选择,很难吗?” 年轻掌柜低下头,不敢再说。 裴南苇转过身,望着舆图上的太安城,声音低沉而坚定:“王爷在前方以命相搏,二公子在听潮亭呕血布局。我们这些在后面的人,若连用银子砸出一条生路都做不到,还有什么脸面自称北凉人?” 她回身,目光扫过众人:“我知道,你们中有人觉得我手段太狠。但这是战争——不见血的战争。我们要用离阳最擅长的东西,击败离阳。” “从现在起,汇通商号所有资源,全部投入这场经济战。粮、盐、车马只是开始。接下来是布匹、茶叶、瓷器、药材……我要让离阳的国库,三个月内空空如也。” “我要让赵惇连军饷都发不出来,让张巨鹿连赈灾的银子都凑不齐,让太安城的文武百官,连俸禄都领不到!” 她一字一顿:“用银子,为义父砸出一条生路。为北凉,砸出一个未来!” 堂下死寂片刻。 然后,老掌柜第一个躬身:“谨遵郡主之令!” “谨遵郡主之令!”十二位掌柜齐声应诺。 命令如流水般传达下去。 半个时辰后,第一队满载粮食的车队从陵州出发,驶向江南。 一个时辰后,盐价下调的消息传遍淮河两岸。 两个时辰后,三家最大的车马行同时易主,新东家是同一个名字——汇通。 午后,听潮亭密室。 徐渭熊将一份份情报放在案上:“江南粮价开始下跌,盐市出现恐慌性抛售,车马行收购进度比预期快了一成。裴南苇……她真的做到了。” 徐梓安靠在椅背上,脸色苍白,眼中却有光:“她一直能做到。只是以前,没人给她这个机会。” “可是梓安,”徐渭熊担忧道,“这样搞下去,江南经济真会崩的。到时候百姓流离失所,受苦的还是无辜之人……” “二姐,”徐梓安轻声打断,“你知道离阳朝廷每年从江南收多少税吗?” 徐渭熊一愣。 “六千万两。”徐梓安自问自答,“其中三成,用来养那帮贪官污吏;两成,用来修宫殿、建陵墓;只有不到一成,真正用在百姓身上。” 他咳嗽两声,继续道:“而我们这一刀下去,离阳收不上税,就发不出军饷。发不出军饷,军队就会乱。军队一乱,离阳就无力镇压各地起义——到那时,才是百姓真正能喘口气的时候。” 徐渭熊沉默良久:“你总是……想得这么远。” “不想远些,大家都得死。”徐梓安望向窗外,那里是汇通商号总楼的方向,“南苇这一手,至少能为北凉争取两个月时间。两个月……够葫芦口打完第一仗了。” 他顿了顿,忽然问:“对了,她换回红衣了?” 徐渭熊点头:“今早换的。她说白衣太素,压不住场面。红衣……有杀气。” 徐梓安笑了笑,笑容里有欣慰,也有心疼。 那个曾经只会负责情报工作的女子,如今执掌北凉经济命脉,以商道行兵道,掀起一场不见血的战争。 而他,只能在这听潮亭里,看着,算着,等着。 “二姐,”他轻声说,“等这一切结束,我想……” 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徐渭熊急忙上前,递上药丸,却被徐梓安摆手推开。 “没事。”他擦去嘴角血迹,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告诉陈芝豹,可以开始第二步了。北莽三十万铁骑,该到葫芦口了。” 窗外,秋风萧瑟。 而一场席卷天下的风暴,已经悄然降临。 第194章 西蜀险途,凤年护姜泥遇旧臣 九月初六,蜀道,剑门关。 山道险峻,一侧是千仞绝壁,一侧是万丈深渊。徐凤年勒马停在一处稍宽的平台,身后二百北凉精锐迅速散开警戒,动作干净利落。 宁峨眉策马上前,重甲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光:“二公子,前方三里就是‘一线天’,地形险要,需加倍小心。” 徐凤年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队伍中间那辆青篷马车。车帘紧闭,但隐约能看见一个纤瘦的身影端坐其中。 姜泥。 三天前,他在广陵江畔接到她时,这丫头还故作冷漠,说只是顺路同行。可他知道,曹长卿肯让她跟着自己入蜀,本身就是一种表态——西楚公主与北凉公子的同行,便是两国盟约最直观的象征。 “公子。”青鸟策马靠近,手中梅子酒斜指前方,“有人。” 徐凤年眼神一凝。 山道转弯处,转出数十道人影。为首的是三个老者,皆着青衫,腰悬古剑。身后跟着百余劲装汉子,个个太阳穴高鼓,眼神锐利。 这些人没有拦路,只是静静站在道中,目光齐齐落在青篷马车上。 空气骤然紧绷。 宁峨眉右手抬起,身后二百北凉精锐同时按刀。弓弩手悄无声息散入两侧山石后,弩箭上弦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西楚故臣,恭迎公主殿下。”为首的白须老者躬身行礼,声音洪亮,“请殿下移步,随老臣等前往蜀都故城。” 车帘纹丝未动。 姜泥的声音从车内传出,清冷平静:“陈长老,本宫自有安排,不劳费心。” “殿下!”另一名红脸老者上前一步,语气激动,“您乃西楚皇室正统,岂能与北凉二公子同行?” “住口!”姜泥厉声打断,车帘终于掀开一角。她探出半张脸,面色苍白,眼中却有火焰在烧,“本宫自有计较。陈长老,让开。” 红脸老者却不肯退:“殿下!老臣等二十年卧薪尝胆,等的就是复国之日!您若与北凉结亲,西楚亡国之恨何存?先帝在天之灵何安?!” “所以你们就要逼我?”姜泥声音发颤,“逼我做一个孤家寡人,逼我永远活在仇恨里?” “这不是逼,这是为殿下好!”第三名黑面老者沉声道,“曹先生糊涂,竟将您托付给徐家小子。今日老臣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带您走!” 话音未落,他身后百余劲装汉子齐齐拔剑。 剑鸣声在山谷间回荡。 徐凤年终于动了。 他翻身下马,一步一步走到队伍最前,挡在马车与西楚旧臣之间。青鸟如影随形,梅子酒斜指地面,剑尖微微颤动。 “三位前辈,”徐凤年抱拳,语气恭敬却不失强硬,“姜泥是我请来的客人。这一路,我会护她周全。到了蜀都,曹先生自会与你们解释。” “解释?”白须老者冷笑,“徐二公子,你徐家当年马踏六国,我西楚皇室死伤殆尽。这份血仇,是几句话能解释清的?” 徐凤年沉默片刻,抬起头:“血仇是血仇,姜泥是姜泥。她不是筹码,也不是祭品。她是活生生的人,有权利选择自己的路。” “选择?”红脸老者怒极反笑,“她身上流着西楚皇室的血!这是她能选的?!” 剑拔弩张。 就在此时,山道后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又一队人马赶到,约莫五十骑,清一色黑衣黑马,为首的是个面容阴鸷的中年文士。他勒马停在双方之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徐凤年身上。 “徐二公子,”文士拱手,语气却无半分恭敬,“在下西楚旧臣李慕白,奉曹先生密令,特来‘护送’公主殿下入蜀。至于公子您……还是请回吧。” 徐凤年眯起眼:“曹先生若有此令,为何不直接传信给姜泥?” “曹先生事务繁忙,这等小事……” “这不是小事。”徐凤年打断他,语气转冷,“李慕白是吧?三年前你在江南走私私盐,被官府追捕,是曹先生救了你一命。怎么,如今翅膀硬了,敢假传曹先生命令了?” 李慕白脸色一变:“你……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徐凤年转向那三位老者,“三位前辈,李慕白此人底细不清,他的话不可信。姜泥与曹先生的约定,我大哥徐梓安最清楚。若你们不信,可派人去北凉求证,何必要在此刀兵相向?” 白须老者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黑面老者却厉声道:“休要听他花言巧语!北凉徐家,没一个好东西!今日要么公主跟我们走,要么——” 话未说完,异变突生! 李慕白身后的黑衣骑士中,突然有三人暴起!不是冲向徐凤年,而是直扑青篷马车!三人手中暗器齐发,数十点寒星射向车厢! “小心!”徐凤年瞳孔骤缩,身形如电射出。 青鸟更快。 梅子酒化作一道青光,在空中划出三道弧线。叮叮叮叮——暗器尽数被挑飞。但第三人的袖中又射出一蓬毒针,角度刁钻,直取姜泥面门! 徐凤年已到车前,来不及拔刀,直接张开双臂挡在车厢前! 噗噗噗! 三枚毒针射入他左臂,针尾微微颤动。 “凤年!”姜泥失声惊呼,掀开车帘就要冲出来。 “别动!”徐凤年低吼,右手已握住腰间凉刀刀柄。他转头看向那三个刺客,眼中杀意沸腾:“谁派你们来的?” 三个刺客一击不中,转身就逃。 宁峨眉怒喝一声:“哪里走!”重甲冲锋,地面震颤。他手中长槊如龙探出,一槊贯穿最后一名刺客的后心。另外两名刺客已跃上山壁,却被两侧山石后的弩手乱箭射落,惨叫着跌入深渊。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李慕白脸色煞白,转身欲逃,却被西楚旧臣中的两名汉子按住,按跪在地。 徐凤年低头看着左臂上的毒针,针孔周围已泛起诡异的青黑色。他咬牙拔出一根,针尖泛着幽蓝——剧毒。 “青鸟,药。”他声音发颤。 青鸟迅速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三粒碧绿色药丸。徐凤年吞下,运功逼毒,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 姜泥终于冲下马车,眼眶通红地扶住他:“你……你怎么样?” “没事。”徐凤年挤出一个笑容,“大哥给的‘清心丹’,能解百毒。就是……有点疼。” 话音未落,他身子一晃,差点栽倒。 姜泥死死撑住他,眼泪终于掉下来:“笨蛋!谁让你挡的!” “总不能让你挡吧。”徐凤年喘着气,看向那三位西楚老者,“三位前辈,现在……你们还觉得,我是要害姜泥吗?” 白须老者看着徐凤年青黑的左臂,再看看地上李慕白惨白的脸,终于长叹一声,单膝跪地:“老臣……老眼昏花,险些害了公主。请世子恕罪。” 红脸老者和黑面老者对视一眼,也缓缓跪下。 徐凤年摇头:“起来吧。我知道,你们都是为姜泥好。只是……方式错了。” 他顿了顿,看向姜泥,声音轻柔:“你愿意……继续跟我走吗?” 姜泥抹去眼泪,重重点头。 夕阳西下,将蜀道染成金色。 二百北凉精锐重新整队,西楚旧臣默默让开道路。姜泥扶着徐凤年重新上车,车队再次启程。 马车内,姜泥小心地为徐凤年包扎伤口。毒已逼出大半,但针孔周围依旧青紫。 “疼吗?”她轻声问。 “疼。”徐凤年老实承认,“但值得。” 姜泥手一顿,抬头看他。 四目相对。 “我说过,”徐凤年握住她的手,“有我在,没人能伤你。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姜泥咬着嘴唇,许久,才低声道:“等到了蜀都……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什么话?”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她别过脸,耳根微微泛红。 徐凤年笑了,虽然伤口还疼,心里却一片温暖。 车外,蜀道险峻依旧。 但有些路,终究要两个人一起走。 第195章 暗夜血洗,戮天刀锋扫江湖 九月初七,夜,徽山。 轩辕世家秘阁建于山腹之中,入口隐蔽,机关重重。今夜秘阁灯火通明,轩辕敬意端坐主位,脸色阴沉如铁。 下首坐着十余位亲离阳的江湖门派掌门,个个神色凝重。 “诸位,”轩辕敬意开口,声音在石室中回荡,“北凉戮天阁近日动作频频,昨夜东岳剑池三位长老暴毙,前日幽燕山庄庄主‘意外’坠崖。下一个……不知轮到谁。” 一个胖掌门擦着冷汗:“轩辕家主,您得拿个主意啊!北凉这是要彻底清扫江湖,顺昌逆亡啊!” “拿主意?”轩辕敬意冷笑,“怎么拿?戮天阁行踪诡秘,出手狠辣,至今无人见过其真面目。我们连敌人在哪都不知道,怎么拿主意?” 另一个瘦高老者沉吟道:“依老夫看,不如……向北凉示好?毕竟江湖人不涉朝政,何必卷入离阳与北凉之争……” “示好?”轩辕敬意拍案而起,“我轩辕世家世代忠良,岂能向逆贼低头!况且你们以为示好就有用?北凉要的是整个江湖臣服,不是示好!” 话音未落,石室外传来一声惨叫。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怎么回事?!”轩辕敬意脸色骤变。 秘阁石门轰然洞开。 三十六道黑影如幽灵般涌入,人人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他们手中兵器各异——刀、剑、匕首、铁链,但行动间配合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为首一人身材高大,背负一把造型奇特的弯刀。他摘下面罩,露出一张粗犷凶悍的脸——楚狂奴。 “轩辕敬意,”楚狂奴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老子等你这句话等很久了。” “楚狂奴?!你……你不是在西北吗?!”轩辕敬意骇然后退。 “挪了个窝。”楚狂奴一步步走近,弯刀出鞘,刀身在烛光下泛着暗红,仿佛饮过无数鲜血,“世子有令:顺昌逆亡。今日,既清离阳走狗,也替轩辕敬城先生……清理门户。” 轩辕敬意瞳孔骤缩:“你认识我大哥?!” “认识。”楚狂奴点头,“三年前,轩辕敬城先生托我给他带句话——‘轩辕家若继续为虎作伥,便不配再姓轩辕。’今日,老子是来传话的。” “放屁!”轩辕敬意怒吼,“我大哥早就死了!” “死了,但话还在。”楚狂奴不再废话,弯刀一挥,“杀!” 三十六名戮天阁杀手同时暴起。 石室内瞬间化为修罗场。刀光剑影,血花四溅。那些江湖掌门仓促应战,但哪里是戮天阁精锐的对手?不过片刻,已有五人授首。 轩辕敬意目眦欲裂,拔剑迎上楚狂奴。他好歹是徽山轩辕家主,指玄境修为,剑法凌厉。但楚狂奴的刀更狠——每一刀都带着沙场磨砺出的杀伐之气,毫无花哨,只求毙命。 十招。 轩辕敬意左臂中刀,剑势一滞。 楚狂奴抓住破绽,弯刀如毒蛇吐信,穿透轩辕敬意胸膛。 “你……”轩辕敬意低头看着胸口的刀,难以置信。 “安心上路。”楚狂奴抽刀,血喷如泉,“到了下面,记得跟你大哥认个错。” 轩辕敬意轰然倒地,眼中光彩迅速消散。 剩余的几个掌门见势不妙,想逃,却被戮天阁杀手堵住所有出路。又是一阵短暂而惨烈的厮杀,石室内重归寂静。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余具尸体。 楚狂奴弯刀归鞘,从怀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扔在轩辕敬意尸体上。令牌巴掌大小,正中阴刻一个血红的“戮”字。 “撤。”他挥手。 三十六道黑影如来时般悄然退去,只留下满室血腥和那枚刺眼的令牌。 同一夜,龙虎山。 三位护法长老的居所同时遇袭。来袭者只有九人,但个个身手诡秘,用的全是同归于尽的杀招。三位指玄境长老仓促应战,虽击毙六名刺客,却也被剩下三人以命换命,重伤不治。 现场只留下一枚“戮”字令牌。 东岳剑池, 庄主闭关的密室被炸开,庄主身中七刀而死。 幽燕山庄, 三十七名护卫无一活口,庄主尸体悬于正堂梁上。 江南漕帮, 三位与离阳官府往来密切的舵主,在各自家中“暴毙”。 一夜之间,七处江湖势力遭血洗。 每一处现场,都留下那枚“戮”字玄铁令牌。 消息如瘟疫般传开。 江湖震动。 --- 九月初八,清晨,陵州城听潮亭。 徐渭熊将一份份情报放在徐梓安案头:“昨夜行动,共清除亲离阳江湖势力七处,击5指玄境三人、金刚境九人、其他高手四十一人。戮天阁损失十三人。” 徐梓安翻看着情报,面无表情:“轩辕家那边,楚狂奴提到轩辕敬城了?” “提到了。”徐渭熊点头,“轩辕敬城三年前确实托人传过话,不过原话是‘若轩辕家继续为虎作伥,我便不认这个家族。’楚狂奴稍微改了一下。” “改得好。”徐梓安合上情报,“轩辕敬城虽死。有他这句话,轩辕家内部必生裂痕,短期内无法再为离阳所用。” 他顿了顿:“其他几家呢?” “龙虎山那三位长老,本就是离阳朝廷安插在江湖的眼线。东岳剑池庄主与离阳兵部有军械交易。幽燕山庄……庄主的儿子在太安城当官,这些年没少给离阳传递北凉情报。” 徐渭熊一一细数:“都是该杀之人。” “该不该杀,不重要。”徐梓安轻声道,“重要的是,要让江湖人知道——站队的时候到了。不站队,就是死。”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初升的朝阳:“离阳统治江湖二十年,靠的是恩威并施。我们没时间施恩,那就只能用威。用最血腥的方式告诉他们:这天下,要变了。” 徐渭熊沉默片刻:“会不会……太狠了?” “狠?”徐梓安回头看她,眼中没有温度,“二姐,父王现在生死未卜,北莽三十万铁骑即将兵临城下。我们没有时间慢慢收服人心。要么臣服,要么死——这就是乱世的规则。” 他咳嗽两声,用手帕捂住嘴。帕上又是一抹红。 “告诉楚狂奴,”徐梓安擦去嘴角血迹,“第一次清洗结束,转入潜伏。接下来三个月,戮天阁的任务是监控——监控所有江湖势力的动向,监控离阳在江湖的残余眼线。若有人敢在这时候跳出来……杀无赦。” “好。” 徐渭熊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听见弟弟轻声自语: “这江湖的血,才刚刚开始流。” 窗外,朝阳如火。 但江湖人心头,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血色阴霾。 第196章 新三问传世,太安文心裂朝纲 九月初九,重阳。 太安城国子监,卯时三刻。 数千士子如往常一样走进学堂,准备开始一天的课业。但当他们走向自己的书案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每张书案上,都放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册子封面素白,只有四个墨字——《新北凉三问》。 “这是什么?”一个年轻士子拿起册子,翻开第一页。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第一问:君王德。 “离阳赵室,自太宗以降,三代帝王,可有一人称得上‘明君’?太宗弑兄篡位,得位不正;高宗宠信奸佞,朝纲败坏;今上赵惇,在位二十载,外不能御北莽,内不能安百姓,如今病危之际,不思托付贤能,反设毒计诛杀藩王,割地贿敌——此等君王,德在何处?” 字字如刀,诛心刺骨。 年轻士子手一颤,册子险些落地。他慌忙环顾四周,发现同窗们也都捧着册子,面色各异——有的震惊,有的愤怒,有的……若有所思。 他继续往下翻。 第二问:朝臣忠。 “首辅张巨鹿,执掌朝政二十载,自诩肱股之臣。然北境连年饥荒,他做了什麼?江南水患频发,他做了什麼?朝中贪腐横行,他做了什麼?如今皇帝病危,他不思匡扶社稷,反助纣为虐,谋划诛杀北境凉王——此等朝臣,忠在何处?” 第三问:天下公。 “离阳立国百载,口口声声‘天下为公’。然北方边境,北凉三十万将士浴血奋战,保中原太平,朝廷可曾厚待?江南富庶,赋税沉重,百姓苦不堪言,朝廷可曾体恤?江湖草莽,稍有异动便血腥镇压,朝廷可曾容人?如今更欲割让幽州三郡,引北莽铁骑南下——此等朝廷,公在何处?” 三问之后,还有附文。 详细列举了离阳朝廷二十年来种种弊政:赋税之重、刑罚之酷、吏治之腐、边关之危……每一条都有时间、地点、人证物证指向,虽非全部铁证如山,却足以引发无穷联想。 最后一段,笔锋陡转: “北凉徐氏,镇守北境三十载,拒北莽于国门之外。凉王徐骁,奉旨入京,明知前路杀机四伏,仍慨然赴约——此为臣子之忠。北凉三十万将士,世代戍边,埋骨沙场者十之三四——此为军人之义。今离阳无道,北凉不得已而自保,非为谋逆,实为求生。” “天下有识之士,当明辨是非。若赵室可扶,自当扶之;若赵室当亡……何不另择明主?” 册子到此戛然而止。 但余韵悠长,如暮鼓晨钟,敲在每个读书人心头。 “妖言惑众!妖言惑众!”一个老学究气得浑身发抖,将册子撕得粉碎,“这是北凉的离间之计!诸位切莫上当!” 但已经晚了。 国子监内,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蔓延。 “这上面说的……是真的吗?” “幽州割地之事,我前几日也听家父提过……” “张首辅他……真的参与了诛杀凉王?” “北凉这些年,确实不易……” 乱了。 太安文坛,彻底乱了。 --- 辰时,首辅值房。 张巨鹿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着三本《新北凉三问》。他脸色铁青,手指微微颤抖。 值房内还站着七八位官员,都是他的心腹,此刻个个面色凝重。 “查出来了吗?”张巨鹿声音嘶哑。 一个中年官员躬身:“回相爷,查不出。昨夜国子监守卫森严,但今早这些册子就像凭空出现。印刷用的是最普通的雕版,纸张是市面上常见的竹纸,没有任何线索。” “废物!”张巨鹿猛地将册子摔在地上,“数千本册子,一夜之间出现在国子监,你们告诉我查不出?!” 官员们噤若寒蝉。 “相爷,”另一个官员小心翼翼道,“现在最麻烦的不是册子怎么来的,而是……士子们的反应。下官刚才过来时,看见数十名士子联名上书,要求朝廷彻查册中所列诸事,尤其是……割让幽州之事。” 张巨鹿眼前一黑。 割让幽州,这是绝密中的绝密!除了皇帝、太子和他,满朝文武知道的不超过五人。北凉怎么会知道?!还堂而皇之地写在册子里,传遍国子监! “压下去!”他咬牙,“所有上书,一律驳回!传令国子监祭酒,今日起闭门谢客,所有士子不得外出,不得议论此事!” “可是相爷,这恐怕……” “按我说的做!”张巨鹿怒吼。 官员们慌忙退下。 值房重归寂静。 张巨鹿瘫坐在太师椅上,看着地上那几本册子,忽然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 这不是普通的离间计。 这是釜底抽薪。 北凉这次,要的不是战场上的胜利,而是人心。是天下读书人的心,是士林清议的心,是……民心的向背。 他太清楚这些读书人的脾性了。他们或许怯懦,或许迂腐,但心中总有一杆秤——忠奸之秤,是非之秤。平日里这杆秤可以装聋作哑,但一旦有人把它明明白白摆出来,他们就不得不称。 一称,离阳朝廷就轻了。 再称,北凉就重了。 “徐梓安……”张巨鹿喃喃自语,“好狠的手段……好毒的计策……” 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起身,从书架上翻出一份密报。那是三天前收到的,关于北凉“天听司”的情报。上面说,天听司不仅监控军政,还暗中资助各地书院、结交名士、编纂典籍…… 当时他没在意。 现在他明白了。 北凉布局,绝非一朝一夕。这《新北凉三问》能一夜之间传遍国子监,说明太安城的文坛……早就被渗透成筛子了。 窗外传来喧哗声。 张巨鹿走到窗边,看见国子监方向,一群士子正聚集在衙门口,高举着手中的册子,高声议论着什么。守卫的禁军试图驱散,却引来更大的骚动。 “反了……反了……”他扶着窗棂,手指掐得发白。 这时,一个宦官匆匆进来,面色惶恐:“相爷,陛下……陛下召见。” 张巨鹿心头一沉:“陛下醒了?” “刚醒,看到这册子,气得呕血……宣您即刻进宫。” 张巨鹿闭了闭眼,整理衣冠,迈步出门。 他知道,这一去,等待他的将是皇帝的雷霆之怒。 但他更知道,真正的危机,不在宫里,而在宫外——在那数千士子心中,在那即将传遍天下的《新北凉三问》里。 这股来自西北的、冰冷而精密的舆论攻势,已如无形刀刃,开始切割离阳统治的根基。 而这一切,才刚开始。 第197章 王府定策,五路并进谋天下 九月初十,夜,听潮亭顶楼密室。 沙盘上的灯火比往日更亮。 徐梓安站在沙盘前,手中握着五色小旗。玄色代表北线,青色代表西线,赤色代表南线,金色代表经济,白色代表舆论。 他身后站着北凉的核心人物:徐渭熊、陈芝豹、褚禄山、宁峨眉、袁左宗。老黄抱着剑匣守在门口,裴南苇从汇通商号匆匆赶来,白衣上还带着夜露。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沙盘上,集中在徐梓安手中那些小旗上。 “都到齐了。”徐梓安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眼神锐利如刀,“父王用命为我们争取了三个月时间。这三个月,我们要完成五件事。” 他抽出第一面玄色小旗,插在沙盘北境的葫芦口。 “北线,陈芝豹为主帅。” 陈芝豹上前一步,白袍银甲在灯火下泛着冷光。 “统十万大雪龙骑、十万黄金火骑兵、徐龙象一万铁浮屠、褚禄山四万神机营及步卒五万,共计三十万大军。”徐梓安的手指在葫芦口地形上划过,“此战目标,不是击退北莽三十万铁骑——”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是全歼。” 密室中呼吸一滞。 全歼三十万?还是北莽最精锐的铁骑? “能做到吗?”徐梓安看向陈芝豹。 陈芝豹沉默片刻,缓缓道:“若神机营的火器真如禄球儿所说那般威力,若铁浮屠真能撕开敌军阵型……可以一试。” “不是一试,是必须。”徐梓安声音转冷,“北莽此来,先锋董卓八万,主力二十二万。我们要在葫芦口,把他们全部留下。此战若胜,北莽十年内无力南下。此战若败……北凉门户洞开,北境十八州沦陷。” 他看向褚禄山:“禄球儿,神机营准备如何?” 褚禄山咧嘴一笑:“世子放心,三百二十门神机大炮,两万四千杆改进之后的燧发枪,弹药足够轰平半个草原。就是有个问题——北莽骑兵来得太快,怕他们不等咱们摆开阵型就冲脸。” “所以需要铁浮屠。”徐梓安抽出第二面玄色小旗,插在葫芦口内侧一个标注为“卧虎谷”的位置,“黄蛮儿的一万铁浮屠,分作两部。五千披单甲为前锋,诱敌深入;五千披双甲为重锤,伏于卧虎谷。” 他看向众人:“这一万重骑,是北凉倾尽资源打造的王牌。人马俱披双甲,箭矢难伤,刀枪难入。我要他们在最关键的时候,像一柄重锤,砸碎北莽的中军。” “那谁指挥铁浮屠?”陈芝豹问。 “黄蛮儿亲自指挥。”徐梓安道,“他虽年轻,但天生神力,最适合重骑冲锋。我会给他配三个经验丰富的副将,但战场决断,由他自己做主。” 众人点头。徐龙象的勇武,北凉无人质疑。 “西线。”徐梓安抽出青色小旗,插在蜀地,“凤年已入蜀,西楚复国之约已定。曹长卿会在三月后举旗,届时我们需要做两件事:一,策应西楚,牵制离阳西南驻军;二,确保凤年安全。” 他看向宁峨眉:“宁将军,你率五万大雪龙骑,陈兵蜀道北口。若离阳敢对蜀地用兵,你就是第一道屏障。” “末将领命!”宁峨山抱拳。 “南线。”赤色小旗插在江南,“顾剑棠已答应两不相帮,但他麾下三十万辽东铁骑仍是变数。袁左宗。” “在。” “你率十五万大雪龙骑,屯兵辽东一线。不要挑衅,只是……练兵。”徐梓安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让顾剑棠知道,北凉有随时进入辽东的能力。让他的人马老老实实待在辽东。” “明白。” “经济一路。”金色小旗插在太安城,“南苇,你的任务最重。” 裴南苇上前,白衣如雪:“你说。” “我要离阳的国库,三个月内空空如也。”徐梓安看着她,“粮价、盐价、车马价,只是开始。接下来是布匹、茶叶、瓷器、药材……所有关乎民生的物资,全部打压。同时,汇通商号联合西楚通宝钱庄,发行新币,侵蚀离阳经济疆域。” 他顿了顿:“我要赵惇连军饷都发不出来,要张巨鹿连赈灾的银子都凑不齐,要太安城的文武百官,连俸禄都领不到。” 裴南苇点头,眼中闪着冷光:“放心,我已经在做了。江南六州的粮仓,昨日开始抛售,粮价今日已跌两成。盐价打七成,淮盐市场已经乱了。车马行收购进度,比预期快了两成。” “还不够。”徐梓安摇头,“我要的是崩溃,是瘫痪。三个月后,我要离阳的经济体系,彻底崩盘。” “明白。” “舆论一路。”最后一面白色小旗,插在太安城中心,“《新北凉三问》只是开胃菜。二姐。” 徐渭熊上前。 “天听司接下来三个月,要做三件事。”徐梓安竖起三根手指,“第一,继续发酵三问,让它传遍天下,尤其是离阳各州府的书院、衙门、市集。” “第二,搜集离阳官员贪腐证据,从下到上,一个一个曝光。我要让离阳的官场,人人自危。” “第三,”他看向徐渭熊,“炮制‘张巨鹿通敌’的铁证,送到太子赵篆手里。离间他们君臣,让太安城彻底乱起来。” 徐渭熊深吸一口气:“这些……都要在三个月内完成?” “是。”徐梓安点头,“三个月后,父王在太安城的处境会极度危险。我们必须在那之前,让离阳自顾不暇。” 他说完这些,咳嗽起来。这次咳得有些急,徐渭熊连忙递上药丸,却被他摆手推开。 徐梓安撑着沙盘边缘,喘息片刻,抬起头环视众人。 “此乃立国之战。北线军事,西线政治,南线威慑,经济金融,舆论民心——五路并进,缺一不可。”他声音虽弱,却字字千钧,“离阳要战,北凉便陪他们下完这盘天下棋。只是这棋盘……要由我们来画。” 密室中,烛火摇曳。 沙盘上,五色小旗如同五把利剑,直指天下四方。 陈芝豹看着那面代表铁浮屠的玄色小旗,忽然开口:“世子,铁浮屠虽强,但毕竟是新军,未经大战。让他们承担撕开敌军阵型的重任,会不会……” “正因是新军,才要经此一战。”徐梓安打断他,“北凉未来十年,靠的是神机营的火器,靠的是铁浮屠的重甲。这一战,既是国运之战,也是新军立威之战。” 他看向窗外,夜色深沉。 “告诉黄蛮儿,也告诉那一万铁浮屠将士:这一战,他们要成为北凉的刀锋,最锐利、最坚硬、最不可阻挡的刀锋。他们的马蹄踏过之处,便是北凉的疆土;他们的刀锋所指之处,便是北凉的威严。” 徐梓安转过身,苍白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眼中却燃烧着某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三个月。” “我要用这三个月,改写天下格局。” “诸位,”他抱拳,“拜托了。” 众人肃然,齐齐抱拳还礼。 这一夜,听潮亭的灯火亮到天明。 而一场席卷天下的风暴,已然拉开序幕。 第198章 天工开物,万枪千炮铸锋芒 九月十一,辰时,陵州城西四十里,天工坊。 这是一处依山而建的巨大工坊,占地千亩,外围有三重高墙,墙头哨塔林立,守卫森严。工坊深处不时传来沉闷的敲击声和蒸汽嘶鸣,空气中弥漫着煤炭和金属混合的独特气味。 徐梓安裹着厚裘,在陈芝豹和褚禄山的陪同下走进地下试验场。 即使早有心理准备,眼前的景象还是让他呼吸一滞。 试验场长宽各三百步,高五丈,四壁以青石垒砌,顶上悬挂着数百盏气死风灯,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场中,两万四千名神机营士兵正在列队,人人身着深蓝色军服,肩扛一杆黝黑的燧发枪。 枪身长四尺二寸,枪托是坚硬的核桃木,枪管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士兵们动作整齐划一,装填、瞄准、击发——虽然没有真正开枪,但那股肃杀之气已扑面而来。 场边,三百二十门神机大炮分作四排,炮身漆黑,炮口狰狞。每门炮旁都配有一辆特制的炮车和两辆弹药车,车轴粗壮,轮子包铁,显然是为野战机动而设计。 更远处,专门划出的区域里,一万领重甲正在淬火。那是为铁浮屠特制的双层甲——内层是细密的锁子甲,外层是厚重的板甲,关键部位还加装了钢片。甲片在铁匠的锤打下叮当作响,淬火时腾起阵阵白雾。 “世子!”一个满面烟火色的壮汉快步跑来,单膝跪地,“天工坊枪炮铸造分部总管赵铁锤,(周铁手和鲁大年研发新式装备)参见世子、陈将军、褚将军!” “起来说话。”徐梓安虚扶,“进度如何?” 赵铁锤起身,兴奋地指着场中:“回世子,神机营所需枪、炮、车、甲,及首批百万发弹药,均已足额配发!燧发枪校验完毕,合格率九成八;神机大炮试射三百次,炸膛率不到百分之一;铁浮屠重甲已完成八千领,剩余两千领十日内完工!” 徐梓安点头,走向一门神机大炮。炮身还带着余温,他伸手抚摸冰冷的炮管,感受着那粗粝的质感。 “射程多远?”他问。 褚禄山咧嘴笑道:“最大射程三里,有效射程两里。实心弹能打穿三尺厚的夯土墙,开花弹炸开,方圆十丈人畜皆亡。就是……”他搓搓手,“就是炮弹金贵,一发要三十两银子。” “银子不是问题。”徐梓安看向赵铁锤,“弹药储备多少?” “实心弹二十万发,开花弹十万发,霰弹五万发。另外,燧发枪铅弹三百万发,火药八百吨。”赵铁锤如数家珍,“按褚将军的要求,足够打三场大战。” 徐梓安走到铁浮屠重甲区。一副刚刚淬火完毕的甲胄挂在架子上,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他伸手掂了掂胸甲,沉甸甸的,至少四十斤。 “全套多重?” “人马全套,三百二十斤。”赵铁锤道,“战马也是特选的河曲马,肩高五尺二寸,负重能力是普通战马的两倍。人马都披甲后,冲锋起来……就像移动的铁墙。” 徐梓安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万铁浮屠,人马俱披重甲,在平原上冲锋。箭矢射在身上叮当作响却无法穿透,刀枪砍上去只能留下浅痕。他们像一柄重锤,狠狠砸进敌阵,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造价呢?”他问。 赵铁锤犹豫了一下:“一副铁浮屠重甲,造价八百两。战马三百两,兵器一百两。一人一马全套装备,一千二百两。一万铁浮屠……就是一千二百万两。” 陈芝豹倒吸一口凉气。 北凉六十万大军,一年的军费也就八千万两。这一万铁浮屠,就花了近二成的军费! “值。”徐梓安却只说了一个字。 他转身看向场中的神机营士兵,又看看那些狰狞的火炮,最后目光落回铁浮屠重甲上。 “神机营铺就火海,铁浮屠则需在火海中,踏出决胜之路。”他轻声自语,然后提高声音,“赵总管。” “在!” “即日起,天工坊进入战时状态。所有工匠三班倒,不惜代价,全力生产弹药。我要在开战前,弹药储备再翻一倍。” “这……”赵铁锤面露难色,“世子,原料恐怕……” “需要什么原料,列单子给南苇。”徐梓安打断他,“她会想办法。银子、铁矿、硝石、硫磺……要多少,给多少。我只问一句:能不能做到?” 赵铁锤一咬牙:“能!” “好。”徐梓安点头,又看向褚禄山,“禄球儿,神机营的训练不能停。特别是炮兵,我要他们能在半刻钟内完成装填、瞄准、击发全套动作。能做到吗?” 褚禄山嘿嘿一笑:“世子放心,练了三个月了。现在最好的炮组,一刻钟能打五发。就是……”他搓搓手,“能不能给点赏钱?弟兄们练得苦……” “练得好,每人赏十两。开战后,每击毁敌军一队,集体赏百两。击毙敌军将领,赏千两。”徐梓安淡淡道,“银子,北凉给得起。我要的,是胜利。” “得嘞!”褚禄山眼睛放光,“有您这句话,弟兄们拼了命也要把北莽那群孙子轰回姥姥家!” 徐梓安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地下试验场。 两万四千杆燧发枪,三百二十门大炮,一万领重甲……这是北凉倾尽国力打造的战争机器,也是他敢与天下为敌的底气。 “走吧。”他转身,“该去葫芦口看看了。” 走出天工坊时,已是午后。阳光刺眼,徐梓安忍不住咳嗽起来,手帕上血迹斑斑。 陈芝豹扶住他:“世子,您的身体……” “还撑得住。”徐梓安擦去嘴角血迹,望向北方,“至少……要撑到这一战打完。” 他眼中闪过决绝的光芒。 这一战,赌上了北凉的一切。 不能输。 第199章 徐骁赴险,风雪青崖伏杀局 九月十五,青崖关外十里。 北风卷着雪花,打在脸上如刀割。官道两侧的枯草在风中瑟瑟发抖,远处山峦隐在灰蒙蒙的雪幕中,天地间一片肃杀。 徐骁勒住胯下的马,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一百亲卫迅速散开,结成防御阵型。韩崂山和徐堰兵策马上前,韩崂山低声道:“王爷,前面就是青崖关。探子回报,关内确有伏兵——弩车二十架藏在望楼,强弓手三百人分守两侧。”徐堰兵则说到:“不只这些,还有个老怪物的气息……天人境。” 徐骁咧嘴一笑,露出被寒风吹得干裂的嘴唇:“赵惇那老小子,还真舍得下本钱。” 他看向身后的百骑。 这些老兄弟跟着他从陵州一路疾驰,八百里路走了十三天,人困马乏。但此刻,没有一个人脸上有惧色。相反,他们眼中燃烧着某种近乎亢奋的光芒——那是沙场老兵面对杀戮时的本能。 “弟兄们,”徐骁开口,声音在风雪中传开,“前面就是青崖关,离阳给咱们准备了三重杀局。怕不怕?” “怕他个鸟!”独眼老卒啐了一口,“当年在襄樊城,咱们八百人对三万,不也杀出来了?” “就是!王爷,您下令吧!咱们怎么打?” 徐骁大笑:“打?打个屁!老子今天,要堂堂正正过这青崖关!” 他翻身下马,走到队伍前方那面白幡旁。白幡在风雪中猎猎作响,“北凉王奉旨入京”七个大字已被雪水浸得有些模糊。 徐骁伸手,将白幡从旗杆上解下,然后——系在了自己背上。 “王爷!”韩崂山大惊,“您这是——” “赵惇不是想杀我吗?”徐骁重新上马,将白幡在背后系紧,“老子就让他看清楚,北凉王是怎么来的!韩崂山,你带七十个兄弟,留在这里。徐堰兵你带三十兄弟跟我入关,若一个时辰后我没出来……就按第三条路,分散入京。” “王爷!您不能——” “这是命令!”徐骁厉声道,然后声音转缓,“崂山,记住:你们的命,比老子值钱。老子这趟去,能活下来是运气,活不下来是命数。但你们……必须活着到太安城,去帮我那病秧子儿子,做他该做的事。” 韩崂山眼眶通红,咬牙抱拳:“末将……领命!” 徐骁不再多言,一夹马腹,踏夜长嘶一声,驮着他向青崖关冲去。 徐堰兵和三十骑中军紧随其后。 白幡在徐骁背上翻卷,在灰白的天幕下,刺眼得像一道血痕。 青崖关内。 望楼顶层,韩貂寺负手而立 “来了。”他轻声说。 关门外,一骑当先,白幡猎猎。 “就徐堰兵和三十骑?”旁边的禁军统领副赵拓皱眉,“情报不是说一百骑吗?” “分兵了。”陈貂寺冷笑,“徐骁这是要以身为饵,吸引我们注意,让其他人绕路。可惜啊……陛下要的是他徐骁的命,其他人,无关紧要。” 他抬手:“准备。” 望楼内,二十架弩车同时上弦,粗如儿臂的弩箭对准关门。三百强弓手张弓搭箭,箭尖淬着幽蓝的毒。 关门外,徐骁已到百步之内。 “放!”陈貂寺挥手。 咻咻咻——! 破空声如暴雨骤起。二十支重弩,三百支毒箭,织成一张死亡之网,笼罩向关门前那三十骑。 徐骁暴喝一声,从马背上跃起,背后白幡如翼展开。他双手虚握,一股磅礴气劲自周身爆发,在身前形成一道无形气墙。 弩箭射在气墙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速度骤减。毒箭更是被气劲震得四散纷飞。 但气墙也只撑了三息。 第四息,三支重弩穿透气墙,直射徐骁面门、胸口、小腹! 徐骁在空中拧身,险之又险地避开两支,第三支擦着他肋下划过,带出一蓬血花。他闷哼一声,落地时踉跄两步,白幡上已染了血。 “王爷!”身后赶到的徐堰兵惊呼。 “没事!”徐骁撕下衣襟缠住伤口,抬头望向望楼,咧嘴一笑,“就这点本事?” 陈貂寺脸色一沉:“第二波!” 弩车重新上弦需要时间,但强弓手已射出第二轮。这次箭雨更密,角度更刁钻。 徐骁不再硬接,身形如鬼魅般在箭雨中穿梭。他每一步踏出都精准地踩在箭矢的间隙,白幡在他背后翻卷,竟将射向他的箭矢一一卷飞。 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徐骁已到关门前。守门的百余名士兵举着长枪刺来,他看也不看,一掌拍出。掌风如雷,将十余人震得吐血倒飞,撞开城门。 “进城!”他回头吼道。 徐堰兵和三十骑如猛虎入闸,冲进关内。 但关内等待他们的,是早已列阵的三百重甲步兵,和站在阵前的陈貂寺。 “徐骁,”陈貂寺缓缓开口,“放下兵器,束手就擒,或许还能留个全尸。” 徐骁笑了,笑得放肆,笑得猖狂。 “留全尸?老子这辈子,就没想过要全尸!” 他拔出腰间凉刀,刀锋在雪光中泛着寒芒。 “来!”他暴喝,“让老子看看,你们有没有本事留下老子这颗头!” 话音未落,人已如炮弹般射出。 徐堰兵提枪从马上飞出紧随其后。 刀光,如雪崩。 第200章 南宫破境,十九停路现曙光 九月十九,听潮亭二楼。 南宫仆射已经静坐十七日。 这十七日,她没下过楼,没说过话,甚至没怎么动过。一日三餐由老黄送到门口,她只取用少许清水和干粮。大部分时间,她都闭目坐在蒲团上,膝上横着绣冬春雷。 但她的意识里,刀光剑影从未停歇。 《吴氏剑典》的厚重绵密,《六韬》的奇正相生,《清静经》的顺势而为……还有徐梓安给的那份北莽高手名单,尤其是拓跋菩萨的十七次出手记录。 这些都在她脑海中反复推演、碰撞、融合。 “十八停”是杀伐之道,一往无前,有我无敌。 “归墟”是守御之道,容纳万物,化解千钧。 二者如何相融? 第十七日黄昏,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二楼地面投下长长的光影。南宫忽然睁开眼。 眼中没有焦躁,没有困惑,只有一片近乎虚无的平静。 她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听潮湖面。湖水在夕阳下泛着粼粼金光,几只水鸟掠过,荡开圈圈涟漪。 刀在鞘中轻鸣。 南宫拔出绣冬,刀身映着夕阳,流淌着淡金色的光。她没有施展任何招式,只是将刀平举,刀尖微微颤动。 然后,她开始回忆。 回忆吴沧澜那厚重如大地的地泽剑意,回忆老黄那开山裂石的黄庐重劈,回忆自己生死关头悟出的“化解”之法…… 刀尖的颤动越来越细微,最终静止。 但刀身上,却开始流转起一种奇异的光泽——时而凌厉如“十八停”的杀伐锐气,时而圆润如“归墟”的守御柔劲。两种截然不同的意境,竟在同一把刀上交替浮现。 还不够。 南宫闭目,意识沉入更深层。 她想起徐梓安那句话:“你的刀需要磨刀石。而天下间,没有比拓跋菩萨更好的磨刀石。” 拓跋菩萨……陆地神仙……天下武道巅峰…… 面对那样的存在,“十八停”的极致攻杀,能破开他的防御吗?“归墟”的极致守御,能挡住他的攻击吗? 都不能。 那该怎么办? 攻不是攻,守不是守。 那是什么? 夕阳彻底沉入西山,暮色四合。听潮亭内昏暗下来,只有窗外湖面的反光,在墙壁上投下粼粼波影。 南宫看着那些波光,忽然心有所感。 水。 至柔,亦至刚。可载舟,亦可覆舟。遇方则方,遇圆则圆。看似随波逐流,实则……无孔不入。 她的眼睛亮了。 绣冬刀身上的两种意境开始交融——不是简单的叠加,而是像水一样,流淌、渗透、融合。杀伐锐气被柔劲包裹,守御柔劲中暗藏锋芒。 攻中有守,守中有攻。 攻守流转,生生不息。 这便是……第十九停? 不,还不够。 南宫闭目,将意识沉入更深层。她想起《清静经》里那句:“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 不争之争,方为至争。 那刀呢? 刀是凶器,生来为争。如何不争? 除非…… 她猛然睁眼。 除非刀意超越“争”与“不争”,达到“无争”之境。无争,不是不争,而是无所谓争不争——该杀时便杀,该守时便守,一切随心,一切随势。 如水流淌,遇山绕行,遇壑下注。绕行不是退缩,下注不是冒进。只是……顺势而为。 这一刻,南宫福至心灵。 她举刀,向虚空轻轻一划。 没有声音,没有气劲,甚至连刀光都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但老黄放在楼梯口的剑匣,却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匣中六剑齐鸣,嗡嗡声在寂静的二楼回荡。书架上的万卷藏书无风自动,书页哗哗翻响。 一道介于虚实之间的微妙刀痕,凝在南宫身前的空中。 那道刀痕很淡,淡得像水面的涟漪,但仔细看,却能发现其中蕴含着无数细小的变化——时而是凌厉的杀伐,时而是圆润的守御,时而二者交融,流转不息。 老黄冲上楼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他瞪大眼睛,看着那道刀痕,半晌说不出话。 “这……这是……”他声音发颤。 “第十九停。”南宫收刀,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但那双丹凤眸却亮如晨星,“雏形。” 老黄快步上前,想要仔细看那道刀痕,刀痕却已缓缓消散在空气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攻守流转,生生不息……”老黄喃喃道,“姑娘,你这条路……成了!” 南宫抹去嘴角血迹,摇头:“还差得远。这只是雏形,真要用于实战,还需要千锤百炼。而且……” 她顿了顿:“这一停,我还没想好名字。” “名字不重要。”老黄兴奋地搓着手,“重要的是路通了!有了这条路,你之后对上拓跋菩萨,就有一线生机了!” 一线生机。 南宫看向窗外渐暗的天空,握紧了手中双刀。 一线生机,够了。 只要有一线生机,她就能把这条生路,走成通天大道。 “老黄。”她忽然开口。 “嗯?” “陪我再练一次。”南宫转身,面向空旷处,“用你最强的剑。” 老黄一愣,随即咧嘴笑了:“好嘞!” 剑匣开,六剑齐出。 这一夜,听潮亭二楼刀剑争鸣,直至天明。 第201章 西楚复国,凤年血染冕旒冠 九月二十,西蜀故都,祭天台。 三层汉白玉台阶高九丈九尺,象征九九至尊。台顶方圆三十丈,中央立着青铜巨鼎,鼎中火焰熊熊。鼎前设祭案,案上陈列三牲五谷,香烛缭绕。 台下,三万西楚旧臣肃立。他们来自四面八方,有隐居山林的遗老,有混迹市井的豪侠,有落草为寇的悍匪……但今日,所有人都换上了最庄重的礼服,眼中燃烧着二十年未曾熄灭的火焰。 台侧,徐凤年率二百北凉精锐列队。他左臂的伤还未痊愈,用绷带吊在胸前,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青鸟站在他身侧,梅子酒斜指地面,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吉时将至。 曹长卿一袭青衣,缓步登台。他走到祭案前,展开一卷明黄绢帛,朗声诵读祭文: “惟天承运,西楚姜氏第二十七代孙姜泥,谨告于皇天后土、列祖列宗……” 声音如钟,传遍全场。 三万旧臣齐齐跪倒,山呼:“万岁——!” 呼声如雷,震动蜀都。 姜泥此刻正在台下帷帐中,由四名老宫女服侍,换上玄端冕服。十二章纹,日月星辰,山龙华虫……每一样都代表着皇室正统。 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殿下,别紧张。”一个老宫女轻声安慰,“这是您该得的。” 姜泥咬住嘴唇。 该得的?她不知道。她只记得自己从小跟着曹长卿东躲西藏,记得母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好好活着”,记得那些年颠沛流离的日子…… 现在,她却要穿上这身沉重的冕服,去承担一个亡国二十年的王朝。 帐外,曹长卿的祭文已读到尾声: “……今逆赵无道,天下板荡。臣曹长卿,率西楚旧臣,恭请殿下承继大统,光复故国,拯黎民于水火,扶社稷于将倾!” “请殿下登台——!” 三万旧臣再次山呼:“请殿下登台——!” 姜泥深吸一口气,在宫女搀扶下走出帷帐。 玄端冕服在秋阳下泛着庄重的光泽,十二旒玉冕垂在额前,遮住了她大半面容,却遮不住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 她一步一步登上祭天台。 徐凤年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她。看着她略显稚嫩却挺得笔直的背影,看着她每一步都踏得沉稳坚定,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骄傲,有心疼,也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虑。 姜泥终于登顶。 曹长卿退到一旁,将祭文递给她。按照礼制,她需要亲自诵读最后一段,然后焚文告天,受冕为君。 姜泥接过绢帛,展开,正要开口—— 异变突生! 台下旧臣中,突然有三人暴起!不是冲向祭台,而是直扑徐凤年! 与此同时,祭台两侧的侍卫中,也有五人同时发难,淬毒暗器如暴雨般射向姜泥! “小心!”徐凤年瞳孔骤缩,身形如电射出。 青鸟更快,梅子酒化作一道青光,瞬间斩落三枚射向姜泥面门的毒镖。但另外两枚角度刁钻,一枚射向姜泥胸口,一枚射向她咽喉! 徐凤年已到台前,来不及拔刀,直接张开双臂挡在姜泥身前! 噗!噗! 两枚毒镖射入他右肩和左肋。镖尖泛着幽蓝,显然是见血封喉的剧毒。 “凤年!”姜泥失声惊呼。 台下那三个刺客已冲到徐凤年身前,刀光如雪。青鸟手中梅子酒一扫,将两人拦腰斩断。第三人被旁边的曹长卿以气御剑枭首。 祭台两侧的刺客也被西楚侍卫乱刀砍死。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徐凤年踉跄后退,毒气迅速蔓延。他脸色发青,却咬牙对姜泥挤出一个笑容:“继续……别停……” 姜泥眼眶通红,死死咬住嘴唇,转身面向青铜巨鼎,用颤抖却清晰的声音诵读祭文最后一段: “……臣姜泥,谨以血食,告于天地。自今日起,承继西楚国祚,光复故土,拯民水火。若有违誓,天地共诛!” 她将绢帛投入鼎中,火焰猛地窜高。 曹长卿上前,将一顶金丝冕冠戴在她头上,朗声高呼: “礼成——!” “西楚复国,女王临朝——!” 三万旧臣齐齐叩首,山呼海啸:“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声震天动地。 姜泥站在祭台顶端,十二旒玉冕在风中微动。她看着台下跪伏的臣民,看着远处蜀都的城郭,看着这片她将统治的土地…… 然后,她转身,看向徐凤年。 徐凤年已单膝跪地,青鸟正给他喂解毒药丸。他脸色依旧青黑,但眼神清明,对她咧嘴一笑,用口型说:“恭喜。” 姜泥眼中泪水终于滑落。 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抬起手,用袖襟狠狠擦去眼泪,然后对曹长卿说:“传旨:即日起,西楚与北凉结为兄弟之邦,永世修好。北凉二公子徐凤年护驾有功,赐蜀锦千匹,黄金万两,并……蜀都行宫一座,许其长居。” 这是她能给的最大恩典——也是她能给的最含蓄的承诺。 徐凤年听懂了,笑了,然后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凤年——!” 姜泥再也顾不得什么女王威仪,提起裙摆冲下祭台。冕旒在奔跑中剧烈晃动,十二串玉珠相互撞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扑到徐凤年身边,颤抖着手探他鼻息。 还有气。 “太医!快传太医!”她嘶声喊道。 曹长卿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最终化作一声轻叹。 也罢。 乱世儿女,能得真心,已是造化。 他转身,面向三万臣民,开始颁布复国后的第一道政令。 而祭台一侧,姜泥紧紧握着徐凤年的手,眼泪一滴滴落在他染血的衣襟上,将玄色冕服染成深红。 血染冕旒,情定江山。 这一日,西楚复国。 这一日,少年情愫,与家国天下,紧紧纠缠在了一起。 第202章 经济崩浪,女相操盘断国脉 九月二十五,太安城,户部衙门。 户部尚书周延儒瘫坐在太师椅上,面前堆着如山般的账册,每一本都记录着触目惊心的数字。 “扬州秋税,应收三百万两,实收……八十万两。” “苏州盐税,应收二百五十万两,实收……五十万两。” “江南六州粮仓存粮,半月内抛售三成,粮价暴跌四成,粮税……颗粒无收。” “淮盐市价被打到官盐七成,私盐泛滥,盐税收入不足往年的三成。” “各地车马行七成易主,运费暴涨三倍,商路几近瘫痪,商税……无从谈起。” 每一项,都是一把刀,扎在离阳国库的心口上。 “大人!”一个主事连滚爬爬冲进来,面色惨白,“不好了!汇通商号……汇通商号刚刚发布公告,旗下所有商铺,即日起拒收离阳官制钱银,只认北凉通宝与西楚新币!” 周延儒猛地站起,眼前一黑,又跌坐回去:“你……你说什么?” “他们还……还把手中囤积的三十万引盐引,全部以废纸价抛给了围在衙门口的盐商!”主事声音发颤,“现在盐商们拿着那些盐引要求兑盐,可官仓里……根本没那么多盐!” 周延儒脸色煞白如纸。 盐引,是离阳朝廷发行的一种盐业专卖凭证。盐商从朝廷购买盐引,凭引到指定盐场领盐销售。汇通商号手里有三十万引盐引,意味着他们掌控着离阳三成的食盐供应。 现在他们把盐引抛了,那些盐商拿着引子来兑盐,兑不出来,就会闹事。一闹事,盐政就乱了。盐政一乱,整个江南的经济都会崩溃。 更可怕的是,汇通商号拒收离阳官银……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离阳朝廷发行的货币,在江南已经成了废铁!百姓不认,商人不认,连汇通这种巨头都不认!而没有货币信用的朝廷,还能叫朝廷吗? “北凉……裴南苇……”周延儒咬牙切齿,“她这是要抽干离阳的血啊!” “大人,现在怎么办?”主事哭丧着脸,“下官刚才去钱庄兑银子,钱庄说只收北凉通宝,不收官银。下官这个月的俸禄……都领不出来了!” 连官员的俸禄都发不出来了。 周延儒眼前又是一黑。 他知道,完了。 离阳的经济,已经崩了。不是慢慢衰退,是瞬间崩塌。就像一座被抽干了地基的塔,轰然倒塌。 而造成这一切的,只是一个女子。 一个穿着红衣、在陵州城汇通商号总楼里拨动算盘的女子。 ------ 同一日,陵州城汇通商号总楼。 裴南苇站在三楼窗前,望着楼下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这些人大多是来兑换新币的——北凉通宝设计精美,成色足,很快赢得了百姓信任。 她身后,十二位掌柜肃立,人人面色敬畏。 “江南六州粮价已跌五成,粮商破产七十三家。”粮路总管禀报,“离阳秋税,估计只能收上来两成。” “淮盐市价跌到官盐六成,私盐占比已过四成。”盐路总管道,“离阳盐税这个月……应该是零。” “车马行控制率达到七成五,江南货运成本涨了三倍半。”车马路总管道,“各地商路基本瘫痪。” 裴南苇点头,转身看向众人:“做得很好。但还不够。” 她走到巨大的天下舆图前,朱笔连点:“接下来,我们要做三件事。” “第一,扩大新币发行。不仅江南,要渗透到中原各州。告诉百姓,北凉通宝随时可以兑换粮食、盐巴、布匹——用实物背书,建立信用。” “第二,收购离阳境内的矿山、工坊。特别是铁矿、铜矿、硝石矿。出双倍价,不惜代价。” “第三,”她顿了顿,眼中闪过冷光,“做空离阳国债。”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离阳朝廷为筹集军费,发行了五千万两的战争国债,年息一成,由国库担保。如果做空这些国债…… “郡主,”一个年轻掌柜忍不住开口,“国债关系国本,若是做空,离阳朝廷就彻底破产了。到时候天下大乱……” “乱?”裴南苇看向他,“现在还不够乱吗?离阳朝廷若是不乱,北凉三十万将士就要死。这个选择,很难吗?” 年轻掌柜低下头。 “我知道你们中有人心软。”裴南苇声音转冷,“但这是战争。战场上刀剑见血,经济战上银子见血。我们要做的,就是用离阳最擅长的东西,击败离阳。” 她转身望向窗外,红衣在秋风中微动。 她回身,目光扫过众人:“传令下去:汇通商号所有资源,全部投入。我要在三个月内,让离阳的国库——空空如也。” “是!” 命令传达。 半个时辰后,第一笔做空离阳国债的订单发出。 一个时辰后,三支商队分别前往中原各州,推广北凉通宝。 两个时辰后,七座离阳境内的矿山完成易主,新东家都是同一个名字——汇通。 ------ 九月二十六,太安城皇宫。 赵惇躺在龙榻上,面色蜡黄,气息微弱。张巨鹿跪在榻前,捧着户部的急报,手在颤抖。 “陛……陛下,”他声音嘶哑,“江南经济……崩了。秋税收不上来,盐税收不上来,商税收不上来。汇通商号拒收官银,国债被做空,国库……国库已经空了。” 赵惇猛地咳嗽起来,咳出血沫:“裴……裴南苇……一个女子……竟能……” “陛下,现在当务之急是稳住局面。”张巨鹿咬牙,“臣建议,即刻查封汇通商号在江南的所有产业,抓捕裴南苇!” “抓?”赵惇惨笑,“怎么抓?她在北凉!北凉现在……巴不得我们派兵去抓!好给他们出兵的理由!” 他喘着粗气:“而且……就算抓了裴南苇,江南的经济就能恢复吗?粮价能回来吗?盐价能回来吗?百姓手里的北凉通宝,能变回官银吗?” 张巨鹿沉默了。 不能。 经济一旦崩塌,就像堤坝决口,洪水滔天,再也堵不回去了。 “徐梓安……”赵惇喃喃道,“好狠……真的好狠……他不只要在战场上赢,还要在朝堂上赢,在经济上赢……他要的,是离阳的国本啊……”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这次咳了很久,咳出大块大块的黑血。 “陛下!陛下!”张巨鹿慌忙上前。 赵惇摆摆手,喘息许久,才缓缓道:“传旨……暂停.....截杀......徐骁……让他……让他回北凉……” 他想妥协了。 用徐骁的命,换喘息之机。 但张巨鹿知道,已经晚了。 北凉要的,不仅仅是保住徐骁的命还有整个天下。 第203章 江湖肃杀,顺昌逆亡再清场 九月二十八,龙虎山,天师府。 紫气阁内香烟缭绕,当代天师赵丹霞坐于蒲团之上,双目微阖。这位执掌道教祖庭的紫袍天师,此刻眉宇间却凝着一层罕见的凝重。 案几上,放着一枚玄铁令牌。 令牌巴掌大小,入手冰凉,正中阴刻一个殷红如血的“戮”字。令牌旁,还压着一份名录,上面列着七个名字——都是龙虎山在外行走、与离阳朝廷往来密切的执事道士。 名录下方,还有一行小字:“三日内自清门户,北凉可当无事发生。否则,戮天阁代劳。” 落款处,画着一柄简单的刀痕。 “好一个北凉,好一个徐梓安。”赵丹霞缓缓睁眼,声音平静,却让侍立两侧的两位护法天师心中一凛。 “天师,”左侧那位白发白须的老天师沉声道,“赵惇那边昨日刚送来密信,许我龙虎山‘国教’之位,要求我们配合朝廷,监控北凉境内所有道观动向。今日北凉便送来这‘戮’字令……这是逼我们站队啊。” 右侧那位面如重枣的护法天师冷哼:“离阳许的是空头虚衔,北凉递的却是索命令牌。天师,依我看,这七人确实与朝廷走得太近,这些年借着龙虎山的名头,没少为离阳传递消息。是该清理了。” 赵丹霞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拿起那枚“戮”字令牌,指尖摩挲着冰冷的玄铁表面。令牌边缘有细微的磨损,显然已有些年头——这不是临时赶制的东西,北凉“戮天阁”恐怕早已暗中布局多年。 “赵希抟师叔那边,有什么消息?”赵丹霞忽然问。 白发老天师回道:“希抟师兄月前已回山,正在后山闭关。不过……他前日托人带话,说‘徐家那小子,比他爹更难缠’。” 赵丹霞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赵希抟曾与北凉王府有旧,甚至暗中指点过徐凤年武道。他带回的消息,往往最准。 “天师,”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中年道士躬身而入,面色惶急,“山下来了三位离阳内侍省的公公,手持陛下密旨,要求即刻面见天师!” 两位护法天师脸色一变。 离阳的使者,偏偏在这个时候到。 赵丹霞却神色不变,将“戮”字令牌收入袖中,淡淡道:“请。” 半柱香后,紫气阁偏厅。 三名身着锦袍的老太监端坐上首,为首那位面白无须,眼神阴鸷,正是内侍省新任掌印太监赵貂寺,本名姓刘,被皇帝赐姓赵。是离阳与国同岁的年轻宦官陈貂寺的徒弟,被他师傅赐名“貂寺” “赵天师,”赵貂寺尖细的声音在厅内回荡,“陛下有旨:龙虎山世代忠良,当为朝廷分忧。今北凉徐氏图谋不轨,天下共诛。请天师即日起,封锁北凉境内所有道观,收缴其田产度牒,凡与北凉王府有往来之道士,一律押送京城。”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帛书:“事成之后,陛下许诺,敕封龙虎山为‘天下道教总领’,岁增香火钱百万两,赐田万亩。天师以为如何?” 赵丹霞接过帛书,扫了一眼,平静道:“赵公公,龙虎山乃清净修道之地,向不涉朝政。北凉境内道观,皆是龙虎山分院,其中道士皆是三清弟子。若按旨意行事,岂不是要我龙虎山自断手足?” 赵貂寺眯起眼:“赵天师,这是陛下的意思。您……要抗旨?” “不敢。”赵丹霞摇头,“只是道门有道门的规矩。龙虎山立教千年,历代天师皆以‘不涉尘世纷争’为训。此事,恕难从命。” 气氛骤然紧绷。 另外两名老太监同时踏前一步,指玄境的气息隐隐散开,压得厅内烛火摇曳。 白发护法天师冷哼一声,袍袖无风自动,一股柔和却浩瀚如海的气息弥漫开来,竟将两名指玄太监的气势稳稳压住! 天人境! 陈貂寺脸色微变。他早知龙虎山底蕴深厚,却没想到这位看似垂垂老矣的护法天师,竟已踏入天人境界。 “赵公公,”赵丹霞缓缓起身,“龙虎山虽不愿涉足朝争,但也绝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请回禀陛下:道门自有道门的处世之道。北凉之事,龙虎山……两不相帮。” 赵貂寺盯着他,许久,忽然笑了:“好一个两不相帮。赵天师,您可要想清楚了。离阳坐拥天下三十六州,北凉不过是西北一隅。今日您选了这条路,来日北凉败亡之时……” “那也是来日的事。”赵丹霞打断他,声音转冷,“赵公公,请。” 逐客令已下。 赵貂寺面色铁青,拂袖而起:“好!赵天师,希望您日后不要后悔!” 三人转身离去。 厅内重归寂静。 白发护法天师收起气息,皱眉道:“掌教,这般强硬回绝离阳,怕是会惹来祸端。” “祸端已经来了。”赵丹霞从袖中重新取出那枚“戮”字令牌,“北凉递刀,离阳施压,两边都在逼我们站队。既然横竖都要得罪一方……那就谁也别站。” 他看向案上那份名录:“这七人,这些年借着龙虎山的名头,确实与离阳走得太近。传我法旨:即日起,这七人削去道籍,逐出龙虎山。他们与离阳的往来,是个人行为,与龙虎山无关。” “那北凉那边……” “北凉要的,不过是江湖不乱。”赵丹霞望向窗外云雾缭绕的山峦,“我们清理门户,封山闭门,便是态度。徐梓安是个聪明人,他会懂的。” 当日,龙虎山发布两道法旨: 一、七名与离阳往来密切的执事道士,因违反门规、涉足朝政,削去道籍,逐出山门。 二、即日起,龙虎山封山三年。所有弟子不得下山,所有道观闭门谢客,潜心修道,不涉尘世纷争。 法旨传出,江湖震动。 龙虎山此举,看似两不相帮,实则已是一种表态——在离阳与北凉之间,这道教祖庭选择了独善其身。 而独善其身,对正需要稳定后方的北凉来说,已经够了。 同一日,徽山轩辕家残余势力宣布解散,家主轩辕敬城之女轩辕青锋携家族秘藏不知所踪。 东岳剑池仅存的两位长老宣布闭关,剑池封山十年。 江湖的风向,一夜之间变了。 当夜,陵州城听潮亭。 徐渭熊将最新情报放在徐梓安案头:“龙虎山封山,轩辕家解散,东岳剑池闭关。江湖……基本肃清了。” 徐梓安咳嗽着看完,嘴角泛起一丝苍白的笑意:“赵丹霞是个聪明人。清理七个无关紧要的外门执事,既给了我们交代,又保住了龙虎山核心。封山三年……三年后,天下早已不是今日的天下。” 他顿了顿:“楚狂奴那边呢?” “已按计划转入潜伏。”徐渭熊道,“戮天阁的刀暂时收鞘了。不过楚狂奴让我带句话:若江湖再有人敢跳出来,他的刀……随时可以再出鞘。” “好。”徐梓安点头,“告诉楚狂奴,接下来三个月,他的任务是监控。监控离阳在江湖的残余眼线,监控那些表面封山、暗中蠢动的门派。” 窗外秋雨渐起。 徐梓安望向雨幕中的南方,那里是太安城的方向。 江湖暂时安定了。 那么朝堂呢? 顾剑棠那张牌,该打出效果了。 第204章 顾府闭门,将军罢宴隐雷霆 十月初一,太安城,大将军府。 顾剑棠“病”了。 这是半月来太安城人尽皆知的事。这位上柱国大将军先是告假三日,后是罢朝七日,如今索性闭门谢客,连太子赵篆亲自登门“探病”都被挡在门外。 府内后院,顾剑棠却好端端地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局残棋。他执黑子,对手的位置空着,但他仍在一人分饰两角,自己与自己下棋。 管家老秦轻手轻脚进来,低声道:“老爷,夫人和少爷小姐都已安全抵达辽东老宅。随行护卫三百人,都是老爷的亲兵。” 顾剑棠落下一子:“没被人发现吧?” “按您的吩咐,分十批走,扮作商队、镖局、探亲的,最远的一批绕道走了海路。”老秦道,“沿途都有咱们的人接应,万无一失。” 顾剑棠点头,又落一子:“朝中有什么动静?” “张首辅派人来了三次,都被老奴以‘老爷病重昏迷’挡回去了。”老秦顿了顿,“不过……今早宫里传出消息,陛下病情加重,吐了三次血。太子已经开始监国了。” “监国?”顾剑棠冷笑,“赵篆那小子,怕是巴不得他爹早点死。” 他放下棋子,走到窗边。窗外秋叶飘零,一片萧瑟。 “老秦,你说……我这步棋,走对了吗?”顾剑棠忽然问。 老秦躬身:“老爷做的决定,从来没错过。” “从来?”顾剑棠摇头,“二十年前,我选择忠于离阳,放弃了与徐骁并肩作战的机会。那时若选了北凉,今日……” 他没有说下去。 二十年前,离阳太祖驾崩,诸王争位。当时还是青年将领的顾剑棠与徐骁并称“离阳双璧”,一个镇南,一个镇北。后来徐骁选择了当时最不被看好的三皇子赵惇,而顾剑棠……选择了观望。 这一观望,就是二十年。 二十年后,赵惇成了皇帝,徐骁成了北凉王,而他顾剑棠……成了离阳的大将军,却也成了皇帝最忌惮的功臣。 “老爷不必后悔。”老秦轻声道,“当时若选了北凉,今日坐在太安城里的,未必是赵惇。这天下……或许早就乱了。” “乱了又如何?”顾剑棠喃喃道,“总好过现在这样……君疑臣,臣惧君,满朝文武,各怀鬼胎。” 他转身,看向案上那枚徐梓安送来的玉佩——“辽东顾氏,与国同休”。这八个字,是顾家百年的荣耀,也是百年的枷锁。 “传令辽东旧部。”顾剑棠终于下定决心,“没有我的虎符亲笔,一兵一卒不得北调。若朝廷强令……就称‘匪患猖獗,道路不通’。总之,拖。” “拖到什么时候?” “拖到……”顾剑棠望向西北方向,“拖到葫芦口那边分出胜负。” 老秦懂了。 大将军这是在赌。赌北凉能赢,赌离阳会输。赌赢了,顾家依旧是辽东望族;赌输了……便是满门抄斩。 “老爷,”老秦忍不住问,“您就这么相信北凉?相信那个病恹恹的徐梓安?” 顾剑棠沉默良久。 “我不信他。”他最终说,“但我信徐骁。徐骁那个人,你可以骂他屠夫,骂他枭雄,但你不能不承认——他从不打没把握的仗。他敢让儿子布这么大的局,敢自己孤身赴京,就说明……北凉有赢的底气。”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而且徐梓安那小子……我看过他的布局。环环相扣,步步为营。这天下若真有人能颠覆离阳,恐怕……只有他了。” 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亲卫冲进来,单膝跪地:“大将军!宫中来旨,陛下……陛下要见您!” 顾剑棠眼神一凝:“陛下醒了?” “醒了,但……据说只剩一口气了。旨意是口谕,让您即刻进宫,有要事相托。” 顾剑棠与老秦对视一眼。 皇帝临终托孤?还是……最后的试探? “更衣。”顾剑棠起身,“老秦,你去准备。若我两个时辰后没回来……你知道该怎么做。” “老爷!”老秦急声道,“这可能是陷阱!” “是陷阱也得跳。”顾剑棠神色平静,“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是规矩……也是我顾家百年的宿命。” 他换上一品武将朝服,佩上御赐宝剑,迈步出门。 走到府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住了二十年的大将军府。 秋叶满庭,萧瑟如斯。 这一去,不知还能不能回来。 第205章 蜀宫夜话,三年之约定江山 十月初三,蜀都王宫,摘星楼。 这是西楚故都最高的建筑,七层木塔,飞檐斗拱。徐凤年站在顶层栏杆边,望着脚下蜀都的万家灯火。左臂的伤已结痂,但动作时仍会隐隐作痛。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也知道是谁。 姜泥换下了沉重的冕服,穿着一身素白襦裙,外罩淡青披风。她走到徐凤年身边,与他并肩而立,夜风吹动她的发丝。 “伤好些了吗?”她轻声问。 “好多了。”徐凤年转头看她,“你呢?当女王的感觉如何?” 姜泥苦笑:“累。每天要看那么多奏章,见那么多人,说那么多违心的话……还不如以前跟着棋诏叔叔流浪时自在。” 徐凤年笑了笑,没说话。 两人沉默着看了一会儿夜景,姜泥忽然开口:“凤年。” “嗯?” “如果有一天,”她声音有些发颤,“如果有一天,西楚与北凉利益相悖,你会怎么办?” 徐凤年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远方的山峦轮廓,许久,才缓缓道:“不会有那一天。”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徐凤年打断她,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我会让那一天永不来临。西楚要粮,北凉给粮;西楚要兵,北凉给兵;西楚要什么,北凉就给什么——只要你要,只要我有。” 姜泥眼眶一热:“你……你这是溺爱。” “对,就是溺爱。”徐凤年坦然承认,“我徐凤年这辈子,就溺爱两个人。一个是我大哥,一个是你。我大哥要天下,我帮他打;你要西楚安稳,我帮你守。” 他顿了顿,声音轻柔了些:“等我大哥平定北方,等天下太平些……我来蜀地娶你。你可以继续做女王,也可以传位给别人,随我回北凉。我娶的是小泥人,不是西楚女王姜泥。” 姜泥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别过脸,不让徐凤年看见,但颤抖的肩膀出卖了她。 徐凤年伸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姜泥起初挣扎了一下,最终还是靠在他肩上,低声啜泣。 “笨蛋……”她哽咽道,“谁说要嫁给你了……” “那你要嫁给谁?”徐凤年轻声问,“西楚那些旧臣的子弟?他们配不上你。天下男子,除了我徐凤年,还有谁能配得上西楚女王?” “自大狂。”姜泥捶了他一下,却破涕为笑。 两人相拥而立,许久无言。 夜风渐凉。 姜泥忽然道:“凤年,给我三年时间。” “三年?” “嗯。”她抬起头,眼中闪着坚定的光,“三年,让我把西楚治理好,让百姓安居乐业,让这个国家……真正站稳脚跟。三年后,如果你还愿意娶我……” “我愿意。”徐凤年毫不犹豫。 “我还没说完。”姜泥看着他,“三年后,如果你还愿意娶我,我就把王位传给宗室子弟,跟你回北凉。但在这十年里……我们各安其位,各尽其责。你是北凉二公子,我是西楚女王。我们可以通信,可以见面,但不能……不能误了正事。” 徐凤年沉默片刻,重重点头:“好。” 他握住她的手:“三年,我等你。但这三年里,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好好活着。”徐凤年一字一顿,“无论发生什么,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要好好活着。西楚可以亡,但姜泥不能死。因为三年后,我还要来娶你。” 姜泥的眼泪又涌出来,她用力点头:“我答应你。” 星河流转,夜空中银河如练。 摘星楼上,一对年轻男女许下三年之约。他们不知道三年后天下会是什么模样,不知道这乱世会走向何方。 但他们知道,有些承诺,重于江山。 楼下,曹长卿负手而立,仰望着摘星楼顶那两道并肩的身影。 一个青衣文士悄然走近,低声道:“先生,就这么让公主与北凉二公子……” “不然呢?”曹长卿轻叹,“这乱世,真情比黄金还珍贵。他们能得一份真心,已是造化。” “可是北凉那边……” “徐梓安比我们想得更远。”曹长卿望向西北方向,“他要的,从来不是吞并西楚,而是三分天下,共治太平。这桩婚事,于公于私,都是最好的选择。”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只是苦了这两个孩子。年纪轻轻,就要扛起家国天下,还要在江山与真情之间……找到平衡。” 青衣文士沉默。 “传令下去。”曹长卿转身,“从今往后,西楚与北凉,永为兄弟之邦。若有朝臣敢离间两国关系……斩。” “是。” 曹长卿最后望了一眼摘星楼,转身离去。 月光洒在蜀都的宫殿上,一片清冷。 而楼顶的三年之约,将成为这乱世中,最温暖的光。 第206章 渭熊执笔,笔锋更胜十万兵 十月初五,听潮亭密室。 烛火通明,照着一案散乱的草稿。徐渭熊已经三天没合眼了,案上摊着十几份《告天下万民书》的草稿,每一份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又用朱笔删改得面目全非。 她要写一份能诛心的檄文。 不是《新北凉三问》那种点到即止的质问,而是一份系统、全面、字字见血的讨伐书。要列举离阳赵室的罪状,要揭露朝廷的腐败,要告诉天下人——这个王朝,该亡了。 徐梓安坐在一旁,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清亮。他时不时咳嗽两声,却始终坚持着,一页页翻看姐姐写的草稿。 “第七条,秽乱宫闱。”徐梓安指着其中一段,“证据不够。只说‘高宗私纳臣妻’,太单薄。要加上时间、地点、人名——永隆三年,兵部尚书刘文正之妻王氏,被强召入宫,三日后暴毙。刘文正上书申冤,被贬琼州,途中‘病故’。” 徐渭熊提笔记下。 “还有这条,‘堵塞言路’。”徐梓安继续,“不能只写‘屡禁言事’,要具体——元丰五年,御史台十七名言官联名上书,弹劾三皇子贪腐。结果三日之内,十七人全部‘暴病而亡’。他们的遗折,天听司有抄本。” 徐渭熊点头,笔下如飞。 她用的是颜体楷书,端庄厚重,每一笔都力透纸背。这不是简单的抄写,这是将二十年离阳的罪恶,一字一句刻在纸上,刻在天下人心里。 窗外鸡鸣三遍,天将破晓。 徐渭熊终于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放下笔,长舒一口气,眼前一阵发黑,险些栽倒。 徐梓安扶住她:“二姐,歇会儿吧。” “没事。”徐渭熊摆摆手,拿起写好的文书,轻声诵读: “《告天下万民书》” “夫离阳赵室,承国百载,本应上承天命,下抚黎民。然自太宗以降,三代无道,罪孽滔天。今列七宗罪,以告天下:” “一罪弑兄篡位。太宗赵桓,为夺帝位,毒杀长兄赵焱,囚禁幼弟赵杲,得位不正,开恶例之始。” “二罪割地贿莽。今上赵惇,为除异己,竟割幽州三郡,引北莽三十万铁骑南下,此乃卖国之举,罪不容诛。” “三罪构陷忠良。凉王徐骁,镇守北境三十载,拒北莽于国门之外。然赵惇嫉贤妒能,设毒计于青崖关,欲诛杀功臣,此乃忘恩负义。” “四罪苛政暴税。江南六州,赋税之重,十室九空。百姓卖儿鬻女,犹不能完税。此乃虐民之政,天理难容。” “五罪秽乱宫闱。高宗赵睿,私纳臣妻,强占民女,宫闱之内,丑闻频传。此乃失德之行,辱没祖宗。” “六罪堵塞言路。元丰以来,言官因直谏而死者,计三十七人。朝廷之上,噤若寒蝉。此乃独夫之心,自绝于民。” “七罪暗通敌国。首辅张巨鹿,私通北莽,出卖军情,致使北凉将士枉死者,数以万计。此乃通敌之罪,当诛九族。” 每一条罪状后面,都附有时间、地点、人证物证指向。虽非全部铁证如山,却足以引发无穷联想,足以让天下人对离阳朝廷彻底失去信任。 文书最后,笔锋陡转: “北凉徐氏,世代忠良。今赵室无道,天下板荡。凉王徐骁,奉旨入京,明知前路杀机四伏,仍慨然赴约,此乃臣子之忠。北凉三十万将士,戍边守土,埋骨沙场者十之三四,此乃军人之义。” “今北凉不得已而举兵,非为谋逆,实为自保,实为天下苍生。愿与天下有识之士,共讨无道,另立明君,还天下太平,还百姓安康。” “若赵室悔悟,退位让贤,北凉愿止干戈。若执迷不悟……三十万铁骑,当踏破太安,清君侧,正朝纲!” 落款:“北凉徐渭熊,代北凉三十万将士、北凉十八州百姓,泣血谨告。永隆二十三年十月初五。” 读完最后一个字,密室中一片寂静。 许久,徐梓安轻声道:“够了。” 他接过文书,仔细封好,交给候在一旁的天听司统领:“以所有渠道散发。国子监、各州府衙门口、书院墙头、市集闹市……我要让这‘七罪’,三日内传遍天下。” “是!”统领郑重接过。 “尤其是太安城。”徐梓安补充,“要让每一个太安百姓都看到,要让皇宫里的赵惇、张巨鹿、赵篆……都看到。” 统领领命而去。 徐渭熊瘫坐在椅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她眼中,却闪着从未有过的光芒。 “梓安,”她轻声问,“你说……这有用吗?” “有用。”徐梓安肯定道,“刀剑能杀人,但杀不了心。这份文书,诛的是离阳的民心,是赵室的合法性。民心一失,离阳就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他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 “这一笔,抵得上十万兵。” 晨光透窗而入,照在案上那支尚未干透的毛笔上。 笔锋如刀。 而握笔的人,正在用最古老的方式,进行着一场最残酷的战争。 第207章 徐骁控京,谈笑间翻云覆雨 十月初七,太安城,鸿胪寺迎宾楼。 这是招待藩王进京的专用馆驿,三层楼阁,飞檐斗拱。徐骁被“礼遇”在此已经半月,名义上是皇帝病重、暂缓召见,实则是软禁。 当日在青崖关,要不是离阳皇帝赵惇的圣旨及时赶到,徐晓和徐堰兵以及韩崂山和他带领的中军三十名老卒恐怕都得折在青崖关下。后面陈貂寺带着禁军把徐晓“请”到了太安城,安置在驿馆一直到今天。 但徐骁似乎毫不在意。 他每日在院中练刀、喝酒、骂娘,偶尔还叫来几个歌姬弹琴唱曲,过得比在陵州还逍遥。一百亲卫和两大护卫被安排在隔壁院落,出入受限,但徐骁本人却可以在这三层楼里自由活动——当然,楼外有三百禁军日夜看守。 这日午后,张巨鹿亲自来了。 他带着八名护卫,走进迎宾楼时,看见徐骁正坐在院中石凳上,就着一碟花生米喝酒。桌上还摆着半只烧鸡,吃得满手是油。 “首辅大人来了?”徐骁头也不抬,“坐,一起喝点?” 张巨鹿脸色阴沉,在他对面坐下:“凉王好雅兴。” “不然呢?”徐骁咧嘴一笑,“哭丧着脸等死?老子这辈子,最讨厌哭哭啼啼。” 张巨鹿盯着他:“凉王可知,北凉正在做什么?” “知道啊。”徐骁啃了一口鸡腿,“我儿子在练兵嘛。北莽三十万铁骑南下,他不练兵,等着被灭门?” “不只是练兵。”张巨鹿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拍在桌上,“《告天下万民书》,列举离阳七宗罪。这是你女儿徐渭熊的手笔吧?” 徐骁扫了一眼,笑了:“写得不错。字好看,理也说得明白。怎么,张首辅觉得哪里写错了?” “污蔑!”张巨鹿怒道,“这些都是污蔑!是北凉为造反找的借口!” “污蔑?”徐骁放下鸡腿,擦了擦手,“第一条,弑兄篡位。太宗毒杀兄长赵焱,这事当年知道的人不少,现在应该还有几个活口活着吧?要不要找他们对质?” 张巨鹿语塞。 “第二条,割地贿莽。”徐骁继续,“幽州三郡的事,是你亲自去谈的吧?北莽使者现在还在驿馆住着呢,要不要叫他来问问?” “你……”张巨鹿脸色铁青。 “第三条,构陷忠良。”徐骁站起身,走到张巨鹿面前,俯身看着他,“青崖关那三重伏杀,是你布置的吧?弩车二十,强弓三百,天人境的陈貂寺,三千重甲,滚木礌石……张首辅,为了杀我,你可真是下了血本啊。” 张巨鹿猛地站起:“徐骁!你休要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你心里清楚。”徐骁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不过张首辅,我劝你一句: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收手?”张巨鹿冷笑,“怎么收?北凉已经举兵,西楚已经复国,江南经济崩盘,江湖一片混乱……这一切,不都是你儿子徐梓安的手笔吗?你现在让我收手?” 徐骁喝了口酒,慢悠悠道:“我儿子那是在自保。你们要杀他爹,他总不能伸着脖子等死吧?”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对了张首辅,有件事忘了告诉你——我来太安城前,我那病秧子儿子跟我说了一句话。你想不想听?” 张巨鹿盯着他。 徐骁凑近些,压低声音,却字字清晰:“他说,‘爹,您要是死在太安城,儿子就让六十万北凉铁骑,用赵家宗室所有人的脑袋,在城门口给您垒一座京观。现在的北凉早就不是三十万北凉铁骑了,这些年在我那病秧子儿子的暗中谋划下,我们北凉悄悄扩军了三十万精锐,对外还是称三十万。你说等我那儿子收拾完北莽,直接南下,离阳这天下,他赵家还坐的坐不得?’” 张巨鹿瞳孔骤缩。 “你说,”徐骁直起身,笑容灿烂,“老子这命,现在还值不值得你们大动干戈来取?” 话音未落,他忽然伸手,一把抓住张巨鹿的手腕。 张巨鹿一介书生,哪里是徐骁的对手?只觉手腕剧痛,如被铁钳夹住,骨头都发出咯吱声。 “你……你放手!”他疼得冷汗直冒。 “放手可以。”徐骁笑容不变,“但张首辅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从今天起,老子要见谁就见谁,要去哪儿就去哪儿。”徐骁一字一顿,“你要是敢拦……我就拧断你这只手,然后杀出太安城。到时候看看,是你这三百禁军拦得住我,还是我北凉六十万铁骑……踏平你这太安城!”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眼中的凶光,却让张巨鹿浑身发冷。 这是沙场屠夫的眼神。是杀过千万人、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眼神。 张巨鹿毫不怀疑,徐骁真敢这么做。 屏风后传来轻微的躁动声——那是埋伏的刀斧手,听见动静按捺不住了。 徐骁头也不回,朗声道:“屏风后面的弟兄们,都出来吧。躲躲藏藏的,多没意思。” 无人应答。 “不出来?”徐骁笑了,手上加力。张巨鹿闷哼一声,脸色煞白。 “出来!都出来!”张巨鹿嘶声喊道。 屏风后转出二十余名刀斧手,个个面色尴尬。 徐骁扫了他们一眼,嗤笑:“就这点人?赵惇也太小看老子了。” 他松开手,张巨鹿踉跄后退,扶住桌子才站稳。手腕上一圈青紫,已肿起老高。 “张首辅,”徐骁重新坐下,啃起鸡腿,“回去告诉赵惇,也告诉赵篆那小子:老子在太安城住得挺舒服,暂时不想走。但他们要是再搞这些小动作……老子就真不客气了。” 张巨鹿咬牙,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徐骁一眼。 徐骁正举着酒杯,对他咧嘴一笑:“慢走,不送。” 张巨鹿甩袖离去。 院中重归寂静。 徐骁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他望向西北方向,那里是北凉,是听潮亭,是他那个正在呕血布局的儿子。 “病秧子,”他轻声自语,“老子能做的,就这些了。剩下的……看你了。” 窗外秋风萧瑟。 而太安城的格局,在这一刻,悄然改变。 第208章 莽骑叩关,葫芦口外黑云摧 十月初十,葫芦口外三十里。 北莽先锋大营绵延数里,八万铁骑的营帐如黑色蘑菇般散落在草原上。中军大帐前,董卓赤裸上身,正用一块磨刀石打磨手中弯刀。刀刃在秋阳下泛着冷光,映出他脸上那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疤。 “将军!”斥候飞马而至,滚鞍下马,“北凉关城有动静!城头旌旗比昨日多了三成,守军换防频繁,像是在调兵!” 董卓头也不抬:“徐骁那老匹夫不在,现在守葫芦口的是谁?” “白袍银甲,陈芝豹。” “陈芝豹。”董卓咧嘴笑了,那道疤扭曲如蜈蚣,“徐骁的左膀右臂,北凉的小白衣。听说用兵有点本事。” 他将弯刀插入土中,站起身。九尺高的身躯如铁塔,胸前旧伤疤纵横交错。“传令:全军拔营,向前推进二十里。老子倒要看看,这陈芝豹有几斤几两。” 号角声起,八万铁骑开始蠕动。马蹄踏地声如闷雷,草原在颤抖。 同一时刻,葫芦口关城上。 陈芝豹按枪而立,白袍在朔风中猎猎作响。他身旁站着褚禄山,这胖子披了身特制的宽大铠甲,正举着千里镜眺望。 “来了。”褚禄山放下镜子,“八万,全骑。前锋约两万,中军四万,后军两万。董卓那孙子在中军,旗打得老高,生怕咱们看不见。” 陈芝豹没说话,目光扫过关外地形。 葫芦口之所以叫葫芦口,是因为关前地形如葫芦——入口狭窄,仅容数十骑并行;入内二三里后豁然开朗,是一片方圆数里的谷地;再往前又是狭窄出口。这是天然的伏击场,也是兵家死地。 “禄球儿,”陈芝豹开口,“神机营就位了?” “早好了。”褚禄山搓搓手,“三百二十门炮分四组,每组八十门,藏在谷地两侧山壁后。炮口用草席盖着,保证他们瞧不见。燧发枪手两万四,分三列守在谷地出口,只等他们钻进来。” “铁浮屠呢?” “黄蛮儿带着五千在谷底埋伏,披单甲,装败兵。另外五千在卧虎谷,披双甲,等信号。”褚禄山嘿嘿一笑,“二公子这招够损,先示弱,诱敌深入,再关门打狗。” 陈芝豹点头,又问:“敌军高手?” “探子报,十二个一品高手,八个在董卓身边,四个分散各军。最强的剑气近洛阳、提兵山主第五貉,都跟着董卓。”褚禄山顿了顿,“拓跋菩萨和慕容嶅的主力还在百里外,最快明日晌午到。” “一天时间。”陈芝豹握紧枪杆,“够我们吞掉董卓这八万先锋了。” 他转身下城,边走边下令:“弓弩手上城,做做样子,别露家底。骑兵在关内待命,没我旗号不许动。让黄蛮儿沉住气,不见赤龙旗,不准出击。” 命令一道道传下。 关城内,十万大雪龙骑、十万黄金火骑兵肃立待命。徐龙象的五千铁浮屠已隐入谷底乱石丛中,人马披着单层重甲,马衔枚,人噤声。这五千重骑的任务是诱敌——先战,后败,将北莽军引入谷地深处。 另一处隐蔽的山坳里,另外五千铁浮屠静立。他们披的是双层重甲,连马匹都覆着铁面罩。徐龙象抚摸着自己的战马“黑风”,这匹河曲马肩高五尺三寸,披甲后重逾八百斤,冲锋起来便是铁铸的凶兽。 “将军,”副将低声问,“咱们真就这么等着?” “等。”徐龙象只说一个字。 他望向关城方向,那里有大哥布下的局。他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谋略,只知道大哥让他等,他就等。等到赤龙旗升起,他便率这五千铁浮屠,像一柄重锤,砸碎所有敌人。 傍晚,北莽先锋军抵近葫芦口十里。 董卓登上一处高坡,遥望关城。城头旌旗招展,守军林立,但在他眼中,这座关城处处是破绽。 “将军,”副将小心道,“葫芦口地形险要,恐有埋伏。不如等陛下主力……” “等?”董卓嗤笑,“等什么?等徐骁从太安城飞回来?还是等那个病秧子徐梓安亲自上阵?” 他指着关城:“陈芝豹小儿,想学玩守城战。可他忘了,北凉铁骑善攻不善守。咱们八万草原儿郎,一个冲锋就能踏平这座破关!” “可是将军,陛下吩咐过,要等主力……” “陛下那边,老子自会交代。”董卓翻身上马,“传令:前军两万,即刻攻关!中军四万随后压上,后军两万策应。今日日落前,老子要在葫芦口瓦砾关城内喝酒!” 号角长鸣。 两万北莽前锋如黑色潮水,涌向葫芦口。马蹄声震得地皮颤抖,弯刀映着夕阳,泛起一片血色。 关城上,陈芝豹看着涌来的敌军,面色平静。 他抬起右手。 城头战鼓擂响,却不是进攻的鼓点,而是——撤军的鼓声。 关门缓缓打开,一队北凉骑兵冲出,约三千人,领头的正是徐龙象。他们冲向敌军,刚一接触便“溃败”,调头就往关内逃。 “追!”北莽前锋将领大喜,率军紧追。 两万莽骑涌入葫芦口狭窄的入口,如长蛇般挤进谷地。当他们全部进入谷地、后军还在关外时,异变突生! 谷地两侧山壁上,草席掀开,露出三百二十门黑洞洞的炮口。 褚禄山站在高处,咧嘴一笑,挥下手中红旗。 “放!” 轰——!!! 三百二十门神机大炮齐射,炮声如天崩地裂。实心弹、开花弹、霰弹如暴雨般倾泻进谷地,瞬间将两万莽骑覆盖。 火光冲天,血肉横飞。 第一轮齐射,北莽前锋便倒下三成。 董卓在中军看到这一幕,目眦欲裂:“中计了!撤!快撤!” 但已经晚了。 关城上,陈芝豹亲手升起赤龙旗。 谷地震动。 五千披双甲的铁浮屠从卧虎谷杀出,如钢铁洪流,狠狠撞向乱作一团的北莽中军。 决战,开始了。 第209章 离间计成,巨鹿深陷泥沼潭 十月十二,太安城皇宫。 赵惇躺在龙榻上,气若游丝。连续几日的呕血让他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眼睛还死死盯着跪在榻前的张巨鹿。 “那封密信……到底是不是真的?”赵惇声音嘶哑如破风箱。 张巨鹿额头抵地:“陛下明鉴!老臣对天发誓,绝未与北莽私通!那信是北凉伪造的离间之计!” “离间?”赵惇惨笑,“信上时间、地点、暗语都对得上……连你与拓跋菩萨在漠北‘偶遇’的细节都有。张巨鹿,你真当朕是傻子?” “陛下!”张巨鹿老泪纵横,“老臣侍奉陛下二十年,何曾有过二心?北凉这是要逼死老臣,乱我朝纲啊!” 赵惇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一旁宦官连忙递上金盆,赵惇咳出大口黑血,溅得盆中猩红刺眼。 “传……传太子。”他喘息道。 赵篆快步进殿,看见父亲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他跪倒榻前:“父皇。” “那封密信……你怎么看?”赵惇问。 赵篆犹豫片刻,低声道:“儿臣不敢妄言。但张首辅执掌朝政多年,与北莽有些……私下往来,或许是为国事考量。” 这话说得巧妙,看似开脱,实则坐实。 张巨鹿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太子。 赵篆避开他的目光,继续道:“只是如今这信落到北凉手里,成了把柄。若真闹大了,朝野震动,于国不利。不如……让张首辅暂且告老,避避风头?” “太子殿下!”张巨鹿厉声道,“老臣从未——” “够了!”赵惇打断他,闭目良久,终于挥了挥手,“张巨鹿……你下去吧。即日起,免去首辅之职,在府中……静养。” 静养,就是软禁。 张巨鹿如遭雷击,瘫坐在地。二十年权倾朝野,一朝沦为阶下囚。他看向赵篆,太子眼中那抹得色虽一闪而逝,却被他捕捉到了。 原来如此。 太子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借北凉的刀,除掉他这个权臣,好顺利接班。 “老臣……领旨。”张巨鹿缓缓叩首,起身,踉跄着退出寝殿。 走出宫门时,他回头望了一眼这座他效命了二十多年的皇宫,忽然笑了,笑得凄凉。 “徐梓安……你好手段……” 一封信,几句话,就让他二十年经营毁于一旦。 --- 十月十三,陵州城听潮亭。 徐渭熊将太安城的情报递给徐梓安:“张巨鹿被免职软禁,太子赵篆监国。朝堂大乱,原张党官员人人自危,纷纷倒向太子。离间计……成了。” 徐梓安看着情报,咳嗽两声:“还不够。张巨鹿经营二十年,党羽遍布朝野。要让他彻底失去翻盘的可能,还得加把火。” “怎么加?” “天听司不是还握着张巨鹿几个心腹的把柄吗?”徐梓安淡淡道,“放出去。再炮制几封‘张巨鹿密令心腹刺杀太子’的伪信,送到赵篆手里。” 徐渭熊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要逼死张巨鹿?” “他不死,离阳朝堂就乱不透。”徐梓安眼中没有温度,“父王在太安城,拖不了太久。我们必须让离阳彻底瘫痪,让他们无暇北顾。” 他顿了顿:“另外,让太安城的沈红袖她们可以动了。” “沈红袖?”徐渭熊一愣,“她在太安城潜伏多年,不是为关键时刻传递情报吗?” “现在就是关键时刻。”徐梓安走到窗前,“我要她做三件事:一,控制皇宫部分禁卫;二,在朝臣中散布‘太子通敌’的谣言;三,必要时……助父王脱身。” 徐渭熊沉默片刻:“梓安,你这一步比一步险。” “险?”徐梓安回头看她,“二姐,这盘棋走到现在,哪一步不险?父王孤身入京险不险?南宫对上拓跋菩萨险不险?黄蛮儿率铁浮屠冲锋险不险?” 他声音低了些:“我们都走在悬崖边上。退一步是死,进一步……或许还能活。” 徐渭熊不再说话,转身去传令。 徐梓安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太安城方向。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逼死一个权臣,搅乱一朝朝堂。张巨鹿或许罪不至死,或许真有苦衷。 但乱世之中,对错不重要。 重要的是输赢。 他不能输。 输了,父王会死,北凉会亡,几十万将士会血洒疆场。 所以他必须赢,哪怕双手沾血,哪怕心硬如铁。 窗外秋风呼啸,卷起落叶漫天。 而千里之外的太安城,一场更惨烈的朝堂厮杀,才刚刚开始。 第210章 南宫出凉,白狐儿脸赴国难 十月十五,陵州城北门。 南宫仆射一袭白衣,牵着白马立在城门下。马鞍旁挂着两个皮囊,一个是干粮清水,一个是那卷北莽高手名录。 老黄抱着剑匣站在她身旁,难得正经:“姑娘,真不再等几日?你这第十九停刚悟出雏形,再打磨打磨……” “没时间了。”南宫打断他,“葫芦口已经开战,拓跋菩萨最迟三五日就会到前线。我再不去,就赶不上了。” 老黄叹了口气,将剑匣递过去:“这里面有老头我新悟的几式剑招,专破重甲。你路上看看,或许用得上。” 南宫没接:“我用刀。” “知道。”老黄咧嘴笑了,“但你那‘归墟’讲究的是化解,老黄我这几式讲究的是穿透。看看不亏。” 南宫犹豫片刻,接过剑匣。 城门缓缓打开,晨光透入。她翻身上马,勒缰欲行,却忽然回头,望向听潮亭方向。 “他怎么样了?”她问。 老黄笑容一僵,随即恢复如常:“还能怎样?硬撑着呗。昨儿又咳了血,二小姐急得直哭,他倒好,还笑着说‘死不了’。” 南宫沉默。 “姑娘,”老黄看着她,“你若真在意二公子,就活着回来。他那身子……经不起再送一个人了。” 南宫握紧缰绳,许久,才轻声说:“知道了。” 她一夹马腹,白马如箭射出城门。 老黄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摇头叹气:“这姑娘啊,心里明明装着事,偏要装得冷冰冰的。跟世子一个德性。” ---- 十月十八,葫芦口外五十里。 北莽主力大营。 慕容嶅端坐金帐,面色阴沉。拓跋菩萨站在帐中,手中捏着一份战报。 “董卓八万先锋,入葫芦口一日,折损过半。”拓跋菩萨声音平静,“北凉有一种新式火器,射程极远,威力惊人。还有一支重骑兵,人马俱披重甲,箭矢难伤,刀枪难入。” “重骑兵?”慕容嶅挑眉,“北凉何时练出这等兵马?” “徐梓安的手笔。”拓跋菩萨道,“探子报,这支骑兵叫‘铁浮屠’,人数约一万,分两次投入战场。第一次五千披单甲诱敌,第二次五千披双甲破阵。董卓就是败在这第二波冲锋下。” 慕容嶅冷笑:“一万重骑,能翻起什么浪?朕有三十万铁骑,堆也堆死他们!” “陛下不可轻敌。”拓跋菩萨沉声道,“北凉布局已久,葫芦口地形又利于守军。臣建议,暂缓进攻,等摸清敌军虚实……” “等?”慕容嶅拍案而起,“朕御驾亲征,三十万大军压境,你让朕等?国师,你是不是怕了?” 拓跋菩萨沉默。 他不是怕,是谨慎。但慕容嶅年轻气盛,又刚篡位,急需军功压服朝野。这时候劝他,等于触霉头。 “传令!”慕容嶅喝道,“全军开拔,明日抵达葫芦口!朕要亲自会会那陈芝豹,看看北凉的白衣,能不能挡住朕三十万铁骑!” 军令传下,二十二万主力开始拔营。 拓跋菩萨退出金帐,望向南方。那里是葫芦口,也是他此行的目标——徐梓安。 那个病骨支离却谋算天下的年轻人,究竟布下了怎样的局? 他很好奇。 --- 十月二十,葫芦口北五十里,一处荒废烽燧。 南宫仆射坐在烽燧顶层的残垣上,摊开那卷名录。最后一页,拓跋菩萨的名字下,记录着他最近一次出手: “离阳二十二年八月,漠北,独战西域三大宗师。用时三十七招,毙两人,重创一人。所用武功:大金刚掌、般若指、天罡步。特点:内力雄浑如海,招式刚猛暴烈,擅以力破巧。弱点:……” 弱点一栏是空的。 徐梓安的批注写道:“拓跋菩萨武功已臻化境,无明显破绽。唯其性格刚愎,不擅久战,可拖。” 拖。 南宫合上册子,望向北方。地平线上烟尘滚滚,那是北莽主力在行进。最多两日,他们就会兵临葫芦口。 她拔刀,绣冬春雷在夕阳下泛起寒光。 这一个月,她将“归墟”融入刀法,第十九停已初具雏形。但能否拖住拓跋菩萨,仍是未知。 她不怕死。 只是……有点遗憾。 遗憾没能看到徐梓安赢下这盘棋,遗憾没能看到他病愈的那天,遗憾……很多话还没来得及说。 她摇摇头,挥去杂念。 刀客不需要遗憾,只需要握紧手中的刀。 夕阳西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白衣白马,独赴国难。 这一去,或许不回。 那就不回。 但她无悔。 第211章 葫芦口外,炮火雷鸣惊天地 十月二十一,子时,葫芦口谷地。 董卓的残部退到谷地边缘,与后军汇合,重整出约四万兵力。他右臂中了一箭,草草包扎后,死死盯着谷地深处。 那里一片死寂。北凉军没有追击,甚至没有出谷。这种反常的平静让他心头不安。 “将军,撤吧。”副将低声道,“这谷地太邪门,北凉的火器……” “撤?”董卓啐了一口血沫,“八万先锋打成这样,怎么跟陛下交代?天亮前必须拿下谷地,否则你我都要掉脑袋!” 他看向谷地两侧山壁,那里漆黑一片。但直觉告诉他,危险就藏在黑暗里。 “传令,全军举火,再冲一次!这次分三路,中路佯攻,两翼攀山!老子倒要看看,他们能藏多少伏兵!” 命令下达,四万莽骑再次点燃火把。火光连成一片,将谷地照得亮如白昼。骑兵开始冲锋,马蹄声震耳欲聋。 关城上,陈芝豹看着涌来的火海,面色不变。 “禄球儿,准备好了?” 褚禄山站在炮阵指挥台上,咧嘴一笑:“就等他们进射程。” 谷地入口,北莽前锋已冲入三里。这个距离,普通弓弩够不着,但神机大炮正好。 褚禄山举起红旗。 “目标,敌军中后段,开花弹——放!” 三百二十门大炮同时怒吼,炮口喷出数尺长的火舌。炮弹撕裂夜空,拖着尖啸声砸进北莽军阵。 轰!轰!轰! 爆炸声连成一片,火光冲天。开花弹在半空炸开,铁片、铅珠如暴雨般倾泻。北莽骑兵成片倒下,战马惊嘶,阵型大乱。 “将军,撤吧!”副将嘶喊,“扛不住的!” “不准撤!”董卓拔刀斩了副将,“冲过去!只要近身,他们的火器就没用!冲!” 他亲自率亲卫冲锋。剩下的三万多莽骑被逼着往前冲,在炮火中硬生生推进了两里。 代价是惨重的。这一路又倒下近万人。 但距离谷地出口,只剩最后两里了。 关城后,卧虎谷。 徐龙象听到炮声,握紧手中重锤。他身后的五千铁浮屠早已披挂完毕,人马俱覆双甲,只等号令。 一个传令兵飞马而来:“将军!陈将军有令:敌军前锋已深入五里,可出击!” 徐龙象眼中战意燃烧。 他翻身上马,重达八百斤的战马人立而起,发出震天嘶鸣。 “铁浮屠!”他举锤怒吼,“随我——杀!” 五千重骑开始加速。 起初很慢——人马披甲太重,需要时间提速。但百步之后,速度起来了。两百步,已成奔雷之势。三百步,如钢铁洪流,势不可挡! 他们从侧翼杀出,直插北莽军腰腹。 董卓正率军死冲,忽觉地面剧烈震动。回头一看,一堵铁墙正以恐怖的速度撞来! “重骑!是那支重骑!”他嘶声大吼,“结阵!长枪手上前!” 但来不及了。 铁浮屠已到百步之内。徐龙象一马当先,重锤横扫,将三名持枪莽兵连人带枪砸飞。战马撞入敌阵,铁蹄踏过,骨碎声不绝。 五千铁浮屠紧随其后,如烧红的刀子切入黄油。北莽仓促结成的防线瞬间崩溃。重骑过处,人仰马翻,血肉模糊。 董卓咬牙,率亲卫迎上。他是金刚境巅峰,手中弯刀曾斩敌无数。但一刀砍在铁浮屠重甲上,只溅起一串火星,甲上留下道白痕。 那铁浮屠骑兵反手一刀,董卓举刀格挡,却被震得虎口崩裂,连退三步。 “这是什么甲?!”他骇然。 徐龙象已杀到他面前,重锤当头砸下。董卓举刀硬接,铛的一声巨响,弯刀脱手飞出,他整个人被砸跪在地,口喷鲜血。 “将军!”亲卫拼死来救,被徐龙象一锤一个,尽数砸死。 董卓挣扎欲起,徐龙象第二锤已到。这一锤砸在他胸口,重甲凹陷,肋骨尽断。董卓瞪大眼睛,看着胸口那个大洞,轰然倒地。 北莽先锋主将,毙。 主将一死,剩余莽军彻底崩溃,四散逃窜。 徐龙象勒马,举锤高呼:“铁浮屠——!” “万胜!”五千重骑齐声回应,声震山谷。 黎明时分,谷地重归寂静。 硝烟未散,血腥味浓得化不开。谷中尸骸堆积,战马哀鸣。这一夜,北莽八万先锋全军覆没,主将董卓战死,十二位一品高手折了四个。 关城上,陈芝豹看着打扫战场的士兵,面色凝重。 褚禄山兴冲冲上来:“老陈,这一仗漂亮!神机营轰死至少三万,铁浮屠冲垮中军万余,黄蛮儿还宰了董卓!咱们伤亡不到五千!” “别高兴太早。”陈芝豹望向北方,“这只是先锋。慕容嶅的主力二十二万,最迟明日就到。拓跋菩萨……也快来了。” 褚禄山笑容一僵:“那……咱们还守吗?” “守。”陈芝豹转身下城,“但打法要变。传令全军,今日休整。明日……准备迎战北莽主力。” 他顿了顿:“还有,给世子报捷。告诉他……首战告捷,但硬仗还在后面。” 朝阳升起,照亮谷地满目疮痍。 而北方地平线上,更大的烟尘正在逼近。 第212章 梧竹请缨,鬼哭泽部报恩情 十月二十二,黎明,陵州城北三十里。 一支约三万人的队伍在此扎营。这支军队装备混杂,有皮甲,有铁甲,还有穿布衣的。旗帜也五花八门,但正中一面大旗上,绣着一只浴火重生的凤凰——那是慕容梧竹的军旗。 慕容梧竹一袭戎装,策马来到北凉王府门前。守门校尉认得她,不敢怠慢,立即通传。 半刻钟后,徐渭熊快步走出,看见慕容梧竹,愣了愣:“梧竹公主?你这是……” “我要见徐梓安。”慕容梧竹翻身下马,“现在。” 听潮亭密室,徐梓安裹着厚裘坐在炭盆旁,听完慕容梧竹的话,沉默许久。 “公主,”他缓缓道,“你带三万鬼哭泽部众来助战,这份情,北凉记下了。但你要明白——此战若败,北莽不会放过你。你那位三王兄慕容嶅,更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慕容梧竹直视他,“但我更知道,若北凉败了,慕容嶅下一个要收拾的就是我。鬼哭泽这一年多以来暗中收留北莽流民、推行新政,早就成了他的眼中钉。” 她顿了顿,声音坚定:“徐梓安,我不是来报恩的。我是来借北凉这把刀,扫清北莽旧贵,为我心中的‘新政’杀出血路。此战,既为报你之前收留之恩,更为……草原的未来。” 徐梓安看着她,这个曾经温婉的草原公主,如今眼中已有铁血之色。 “你要什么?”他问。 “战功。”慕容梧竹毫不避讳,“我要鬼哭泽部众在此战中立功,要天下人知道,草原上除了慕容嶅的暴政,还有另一条路。待战后,我要你支持我在北莽推行新政——废奴隶,均草场,兴学堂。” “若慕容嶅不死呢?” “那他就该死了。”慕容梧竹冷冷道,“一个为私欲引三十万铁骑南下、置草原儿郎性命于不顾的皇帝,不配坐在王座上。” 徐梓安咳嗽起来,咳得很急。徐渭熊忙递上药丸,他摆手推开,喘息片刻,看向慕容梧竹:“公主,你变了。” “人总会变的。”慕容梧竹声音低了些。 徐梓安点头:“好。三万鬼哭泽部众,归陈芝豹节制。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此战凶险,你不许亲临前线。”徐梓安盯着她,“你若死了,草原新政就真成空谈了。” 慕容梧竹沉默片刻,点头:“我答应你。” “还有,”徐梓安补充,“战后无论胜负,你都立刻返回草原,收拢旧部,准备……接手北莽。” 慕容梧竹瞳孔一缩:“你……真信我能成?” “我信。”徐梓安缓缓道,“因为草原需要的,不是一个只会打仗的皇帝,而是一个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的君王。你比你那位王兄,更适合。” 慕容梧竹眼眶一热,别过脸去。 许久,她重重点头:“我不会让你失望。” 她转身离去,戎装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徐渭熊看着她的背影,轻声道:“梓安,你真信她?” “信不信不重要。”徐梓安望向窗外,“重要的是,我们需要北莽乱。慕容梧竹回去,北莽就会乱。乱了,就无暇南顾了。” 他顿了顿:“而且……她说的新政,若真能成,是草原百姓的福气。这乱世,总要有人为百姓想想。” 徐渭熊不再说话。 窗外,慕容梧竹已翻身上马,带着亲卫驰回营地。 三万鬼哭泽部众拔营启程,向北而行。 这一去,不知几人能回。 但乱世之中,每个人都在赌。 赌命,赌运,赌一个……或许看不见的未来。 第213章 神机显威,火枪如林葬铁骑 十月二十四,午时,葫芦口谷地北口。 北莽主力二十二万铁骑列阵于谷外平原,旌旗蔽日,刀枪如林。慕容嶅金甲金盔,立于中军高台,拓跋菩萨站在他身侧。 “那就是神机营?”慕容嶅眯眼望着谷口。 谷口处,北凉军已列阵。最前方是三排燧发枪手,每排八千人,两万四千杆黝黑的枪管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枪阵后方是弓弩手和长枪兵,再往后才是骑兵。 阵型古怪,前所未见。 “探子报,前几日董卓便是败在这火器之下。”拓跋菩萨沉声道,“陛下,不如先派小股骑兵试探……” “试探什么?”慕容嶅冷笑,“二十二万对三十万,兵力本就不占优,再试探,士气就没了。” 他拔出佩剑,向前一挥:“全军冲锋!踏平北凉军阵!” 号角长鸣,战鼓擂响。 二十二万北莽铁骑如黑色海啸,涌向谷口。马蹄踏地声如雷鸣,大地在颤抖。 谷口高台上,陈芝豹银甲白袍,按枪而立。褚禄山站在他身旁,舔了舔嘴唇:“他娘的,总算来了。” “火枪手准备。”陈芝豹下令。 令旗挥动。 第一排八千燧发枪手举枪,第二排、第三排准备。 北莽骑兵进入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已进入燧发枪有效射程。 “放!” 砰!砰!砰!砰——!!! 第一排八千杆枪齐射,硝烟弥漫。铅弹如金属风暴,撞入骑兵洪流。前排莽骑如割麦般倒下,人仰马翻。 第二排上前,举枪。 “放!” 第二轮齐射。 第三排上前。 “放!” 三段击轮射,枪声连绵不绝,几乎没有间断。铅弹形成的死亡之墙,将北莽骑兵的冲锋硬生生遏制。 拓跋菩萨在中军遥望,眉头紧皱。 这种战法,他从未见过。北凉的火枪射速快,精度高,射程远超弓箭。骑兵冲锋在枪阵面前,成了活靶子。 “陛下,不能这样冲!”他急声道。 慕容嶅也看出不对,但骑虎难下。二十二万大军已全线压上,此时撤退,便是溃败。 “冲!给朕冲过去!”他怒吼,“他们装弹需要时间!冲过枪阵就是胜利!” 北莽骑兵也确实悍勇,顶着枪林弹雨继续冲锋。尸体堆积如山,血流成河,但后续骑兵踏着同袍的尸体,一点点逼近。 八十步。 五十步。 眼看就要冲垮枪阵—— “弓弩手!”陈芝豹下令。 枪阵后的两万弓弩手张弓,箭矢如蝗飞起,覆盖冲锋的骑兵。与此同时,长枪兵上前,枪尖如林,组成第二道防线。 冲在最前的北莽骑兵撞上枪林,又被射成刺猬。 冲锋之势,终于被遏制。 “撤!撤回来!”慕容嶅终于下令撤军。 残存的北莽骑兵如潮水般退去,在谷口外三里重新列阵。这一轮冲锋,折损超过三万,却连北凉军阵的边都没摸到。 战场上尸横遍野,哀嚎阵阵。 北凉军阵中,褚禄山哈哈大笑:“过瘾!真他娘过瘾!世子这火器,绝了!” 陈芝豹面色平静,但握枪的手微微颤抖。 这一仗赢了,但只是开始。北莽还有十九万铁骑,而神机营的弹药……不多了更重要的是拓跋菩萨还未出手。 北莽这边拓跋菩萨终于动了。 “陛下,”他沉声道,“臣去破阵。” 说罢,他一步踏出,身形如电射向关城。陆地神仙全力施为,速度快到肉眼难辨,转眼已到关城百丈之内。 城上,陈芝豹眼神一凝:“来了。” 他握紧银枪,准备迎战。 但有人比他更快。 一道白衣身影从关侧掠出,双刀出鞘,直取拓跋菩萨。 南宫仆射,到了。 第214章 十九停现,攻守流转战拓跋 未时,葫芦口关城前百丈。 南宫仆射的白衣在朔风中翻卷,她横刀而立,目光锁定了十丈外的拓跋菩萨。这是她第一次直面陆地神仙,对方只是随意站着,周身却自然流转着一股“势”,厚重如大地,浩瀚如星空。 拓跋菩萨也在打量她。白衣,双刀,丹凤眸,这就是徐梓安派来拦自己的人?指玄境,刀意倒是特别,但境界之差如隔天堑。 “姑娘,”拓跋菩萨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退开吧。你不是老夫的对手。” 南宫没说话,只是缓缓举刀。绣冬春雷同时出鞘,刀身在秋阳下泛起冷冽的光。她将“归墟”刀意催动到极致——不是对敌,而是感知。 感知拓跋菩萨周身气机的流转,感知他呼吸的韵律,感知那股磅礴如海的“势”中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这是徐梓安告诉他的:陆地神仙也是人,只要是人,就有习惯,有破绽。她不需要战胜他,只需要找到那个破绽,然后——拖住。 “冥顽不灵。”拓跋菩萨摇头,抬手,隔空虚按。 一股无形压力如大山压顶。南宫脚下地面寸寸龟裂,但她身形未动,双刀划圆,将那股压力引向两侧。刀锋过处,空气如水流般荡开涟漪。 “咦?”拓跋菩萨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这一按虽未用全力,却也足以让寻常指玄境跪地。可这女子竟能化解?那刀法……古怪。 他不再试探,一步踏出,身形如电,瞬间欺近三丈。右手探出,五指微张,掌风未至,凌厉气劲已锁死南宫所有退路。 大金刚掌——拈花式。 看似轻柔,实则蕴含崩山裂石之力。这一掌若中,南宫会如瓷器般寸寸碎裂。 南宫瞳孔微缩,不退反进。双刀交叉斩出,却不是硬接,而是循着掌风气劲最薄弱处切入。刀身震颤,发出高频嗡鸣,将磅礴掌力引偏三寸。 就这三寸之差,让她堪堪避开要害。掌风擦肩而过,在身后地面犁出深达三尺的沟壑。 但她左肩衣襟碎裂,肌肤上留下一道血痕。 “第二招。”拓跋菩萨淡淡道,“下一招,老夫不会留手。” 南宫抹去肩上血迹,眼中光芒更盛。刚才那一瞬间,她捕捉到了——陆地神仙出手时,气机转换会有刹那凝滞。虽然只有一瞬,但够了。 她开始主动进攻。 不是盲目的攻击,而是试探。每一刀都斩向拓跋菩萨气机流转的节点,每一刀都带着“归墟”的化解之意。她像在刀尖上跳舞,在生死边缘磨炼刀法。 第五招,拓跋菩萨一掌拍碎了她七成刀气,余波震得她口吐鲜血。 第十招,她以左臂轻伤为代价,在拓跋菩萨衣袖上留下一道刀痕。 第二十招,她双刀合一,斩出一记近乎完美的“归墟”守势,竟将拓跋菩萨三成掌力化解于无形。 “好刀法。”拓跋菩萨终于正色,“你这刀意,已触及‘道’的边缘。可惜……境界不够。” 他双手合十,周身金光大盛。这一次,他要动真格了。 大金刚掌——伏魔式。 掌出,天地色变。金色掌印如小山压来,所过之处空气爆鸣,地面塌陷。这一掌,能毙天象境。 南宫眼中闪过决绝。 她知道接不住。但她不需要接住——她只需要找到那一瞬间的破绽。 她闭上眼,将“十八停”的杀伐与“归墟”的化解强行融合。脑海中浮现徐梓安给的那份名单,浮现拓跋菩萨十七次出手的记录,浮现每一个细节,每一个习惯…… 就是现在! 她睁眼,双刀斩出。 这一刀,不再是单纯的攻或守。刀光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却又如大地般厚重,承载万物。刀锋划过玄妙轨迹,竟在金色掌印最薄弱处切入,然后——借力打力。 轰! 掌印偏了半尺,擦着她身侧轰在关城墙壁上。青石垒砌的城墙轰然塌陷丈余,烟尘冲天。 而南宫的刀,也在这时到了拓跋菩萨身前。 绣冬斩向他右肩气穴,春雷刺向他左肋要脉。这两刀不快,但角度刁钻,时机精准,正好卡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刹那。 拓跋菩萨瞳孔微缩,侧身避开要害,但右肩衣袖被划开,左肋麻袍破了个口子。 虽然只是衣衫破损,但他确实被逼退了半步。 半步。 指玄逼退陆地神仙半步。 战场上一片死寂。 北莽军骇然,北凉军振奋。 拓跋菩萨低头看着破损的衣袍,沉默良久,终于缓缓道:“这一刀……叫什么?” 南宫拄刀喘息,鲜血从嘴角不断溢出。刚才那一刀耗尽了她的真气,也让她五脏受损。但她笑了,笑得灿烂。 “十九停,”她哑声道,“雏形” “好一个十九停。”拓跋菩萨点头,“徐梓安找到了一把好刀。可惜……刀虽好,用刀的人还不够强。” 他再次抬手,这次掌上金光更盛,杀气凛然。 但就在此时—— 关城上,战鼓擂响,杀声震天。 陈芝豹看到了刚才那一刀,看到了南宫拼死换来的战机。出击的信号,就在此刻! 北凉十万大雪龙骑出击,目标直指慕容鏊的中军。 拓跋菩萨脸色微变,看了一眼南宫,又看了一眼出击的十万大雪龙骑,最终收掌。 “今日且留你一命。”他转身掠向中军,“待老夫破了北凉大军,再来取你刀道。” 南宫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终于支撑不住,单膝跪地。 她咳出大口淤血,但眼中光彩不减。 刚才那一刀,还不算是真正的意义上第十九停。 这次与拓跋菩萨交手,让她对十九停的感悟更深了。虽然差点身死,但值了。 更重要的是——她逼退了拓跋菩萨半步。 这半步,或许就是决战的关键。下次再对上拓跋菩萨或许就是真正的十九停,现世的时刻。 “徐梓安……”她望向关城方向,“你的刀……磨锋利了。” 说完,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几个北凉士兵冲过来将她抬走。 拓跋菩萨回到中军稳住局势逼退大雪龙骑后,他独自坐在帐篷里,右肩衣袖的破损处,隐约可见一道浅浅红痕——那是刚才南宫那一刀留下的。虽然只是皮外伤,但这是三十年来,第一次有人在他身上留下伤痕。 他摸了摸那道红痕,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那把刀……下次再见时,必须折断。 第215章 梓安北上,病骨支离撑危局 十月二十五,陵州城北门。 马车停在城门口,徐梓安裹着厚裘,被徐渭熊扶着上了车。他脸色苍白如纸,上车时踉跄了一下,险些栽倒。 “梓安,你真要去?”徐渭熊眼眶通红,“你这身子!” “我必须得去。”徐梓安坐稳,喘息片刻,“二姐,葫芦口之战,是气势、决心、国运之争。我在,军心最稳。而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决绝:“拓跋菩萨若全力出手,仅靠南宫恐难持久。我需要亲自调度,给他……设一个局。” “什么局?”徐渭熊急问。 徐梓安没有回答,只道:“传令全军,我北上期间,北凉军政由你暂代。裴南苇掌经济,楚狂奴掌江湖,各部按既定方略行事。另外给李剑神传信,请他也去一趟葫芦口。” 他看向车外的老黄:“老黄,你也去。” 老黄抱着剑匣,咧嘴一笑:“得嘞,老头我陪世子走一趟。” 马车启程,前后各五百骑兵护卫。队伍中还有一辆的马车,里面坐着常白草和装着徐梓安要用的药材、以及……一面战鼓。 徐渭熊站在城门口,望着车队远去,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知道拦不住。 弟弟那个人,决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十月二十七,未时,葫芦口关城。 徐梓安的马车在暮色中驶入关城。陈芝豹、褚禄山、徐龙象等人早已在城下等候。 车门打开,徐梓安被老黄搀扶着下车。他裹着厚厚的裘衣,在秋风中仍显得单薄。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世子!”众人齐齐抱拳。 徐梓安摆摆手,先问:“南宫呢?” 陈芝豹沉默片刻,低声道:“在伤兵营。昨日她独自拦下拓跋菩萨,逼退他半步,但自己也受了重伤。” 徐梓安眼神一凝:“带我去看看。” 伤兵营设在关城西侧,临时搭起的帐篷绵延里许。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草药味,不时传来压抑的呻吟。 最里面一顶单独的帐篷里,南宫仆射躺在行军床上。她脸色苍白,胸口裹着厚厚的绷带,呼吸微弱。一个军医正在给她换药,看到徐梓安进来,连忙躬身。 “出去。”徐梓安道。 军医退下。老黄守在帐篷外。 徐梓安走到床前,看着南宫苍白的面容。她身上有三处伤:左肩一道掌风擦伤,左臂一道真气贯穿伤,最重的是胸口——拓跋菩萨那一掌虽被引偏,但余波仍震伤了心脉。 他伸手探她脉搏,微弱但稳定。内息虽乱,却有一股新生的刀意在缓慢流转——那是“归墟”与“十八停”融合后的雏形,正在自主修复伤势。 “笨。”徐梓安轻声道。 南宫睫毛微颤,缓缓睁眼。看见徐梓安,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你来了。” “来晚了。”徐梓安坐下,“若早到两日,你或许不用受这么重的伤。” 南宫摇头:“不重。换他半步,值。” “半步?”徐梓安看着她,“你知道那半步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南宫眼神清明,“意味着陆地神仙并非不可触及。意味着我的刀……还能再快一步。” 徐梓安沉默片刻,忽然咳嗽起来。咳得很急,他用帕子捂住嘴,帕上染了血。 南宫皱眉:“你的身体……” “还死不了。”徐梓安擦去血迹,看向她,“明日决战,你不用出战。在这里养伤。” “不行。”南宫挣扎要坐起,牵动伤口,疼得眉头紧皱,“拓跋菩萨……还会出手。只有我能拖住他。” “拖什么拖?”徐梓安按住她,“你现在这样子,再对上他一招都接不住。况且,有老黄和李剑神在,你安心养伤吧。” “我能。”南宫直视他,“之前一战,我对‘十九停’有了新感悟。再对上他,至少能拖半个时辰。我们三人合力未必不能杀了拓跋菩萨。” 徐梓安看着她倔强的眼神,知道劝不住。 他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碧绿色的丹药:“吞下去。” “这是什么?” “常百草先生特制的‘续命丹’。”徐梓安道,“能暂时激发潜能,压住伤势。但药效过后,伤势会加重三成。你敢不敢吃?” 南宫接过丹药,看也不看就吞了下去。 丹药入腹,一股暖流瞬间蔓延全身。胸口剧痛减轻,内息重新凝聚。她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血色。 “能撑多久?”她问。 “三天。”徐梓安道,“三天之内,药效都在。但三天过后……你会虚弱三个月。” “够了。”南宫起身下床,“三天时间,够我把新悟的东西融进刀法。” 徐梓安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只说了一句:“别死。” “死不了。”南宫走到帐篷口,停步回头,“答应你的事还没做完。” 她掀帘而出。 徐梓安坐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帐篷,许久未动。 老黄探头进来:“世子,陈将军他们在等您商议军情。” “知道了。”徐梓安起身,走出帐篷。 暮色已深,关城内火把通明。到了中军大帐一干将领正在此等候。 “世子!”众人齐齐抱拳。 徐梓安摆摆手,看向陈芝豹:“战况如何?” “北莽主力十九万,今日又试探性冲锋三次,皆被神机营击退。”陈芝豹禀报,“但我军弹药已消耗四成,铁浮屠连日作战,人马俱疲。” 徐梓安点头:“慕容嶅在等什么?” “等我们弹药耗尽,等我们疲敝。”褚禄山接话,“那小子不傻,知道硬冲是送死。” “那就让他等。”徐梓安望向城外北莽大营的方向,“传令全军,今夜休整,明日……决战。” “是”众人答到。 他看向徐龙象:“黄蛮儿,铁浮屠还剩多少?” “八千。”徐龙象道,“战马损了四百,重甲损了三百。” “够了。”徐梓安道,“明日决战,你率八千铁浮屠全部投入,不要留预备队。我要你们……一击凿穿北莽中军。” 徐龙象重重点头。 徐梓安又看向褚禄山:“禄球儿,神机营弹药还能打几轮?” “全打出去的话,五轮。”褚禄山道,“但打完就没了。” “那就打。”徐梓安决然道,“此战若胜,北莽十年无力南下。弹药没了,再造就是。” 众人领命。 徐梓安走出中军大帐,登上瓦砾关城楼。城楼上已搭好一座木台,台上摆着一面巨大的战鼓。鼓面蒙着牛皮,鼓身漆黑,需要两人合抱。 “这鼓……”陈芝豹疑惑。 “明日决战,我在城上擂鼓。”徐梓安走到鼓前,伸手抚摸鼓面,“鼓声起,全军进攻。鼓声不停,死战不退。” 众人肃然。 徐梓安望向北方。暮色中,北莽大营灯火连绵,如星河落地。 明日决战。 胜,则北凉定鼎北境。 败,则万事皆休。 这一夜,葫芦口无人入眠。 第216章 决战启幕,赤龙旗扬万军从 十月二十八,黎明。 浓雾锁住葫芦口,十步外不见人影。北莽大营,慕容嶅披甲登台,拓跋菩萨立身侧。探子跪报:“鬼哭泽三万人在西三十里扎营。” 慕容嶅冷笑:“那贱人真敢来。传令右翼,分兵两万盯死他们。” “陛下,”拓跋菩萨望向雾中关城,“今日雾重,火器难瞄,确是良机。但徐梓安亲至,李淳罡也在城中。” “李淳罡?”慕容嶅皱眉。 “戮天阁供奉。”拓跋菩萨淡淡道,“徐梓安请来的。” 慕容嶅按剑:“那又如何?你拓跋菩萨还怕一个残废?” 拓跋菩萨不答。他不怕,但昨日与南宫一战,那女子重伤下刀意反有精进,让他心生警惕。 “辰时进攻。”慕容嶅下令,“中路强攻谷口,左右牵制。朕要一战定乾坤!” 关城上,徐梓安裹裘坐于鼓台。常白草刚施完针:“世子,您这身子擂鼓,至多半个时辰。” “够了。”徐梓安看向城下。 雾中军阵列毕。神机营在前,铁浮屠居中,两翼骑兵待命。西三里外,鬼哭泽凤凰军旗隐现。 南宫立身侧,面色仍白,眼中刀意凝实。老黄蹲在鼓台边,剑匣横膝。李淳罡独臂负手,青衫立于垛口,左袖空荡。 “李剑神,”徐梓安抬头,“有劳。” 李淳罡没回头:“徐小子,你北凉这些年待我不错,戮天阁我待着也舒服。北凉有难,分内之事。” 辰时初刻,雾稍薄。 北莽十九万骑开始推进。中路九万直扑谷口,左右各五万攻东西山道。马蹄声震地,关城砖石微颤。 徐梓安起身,握槌。 “慕容梧竹那边,”他看向陈芝豹,“待右翼分兵去盯防时,侧后突袭。扰阵即可,莫硬拼。” “明白。” 徐梓安望北方。雾中已见黑甲反光,如潮涌来。 四百步。 三百步。 两百步——神机营射程。 徐梓安深吸气,举槌砸下。 咚——!!! 鼓声炸裂晨雾。 “神机营——放!”褚禄山暴喝。 三百二十门炮齐鸣,炮弹撕雾砸入敌阵。开花弹炸开团团火光,霰弹如铁雨泼洒。两万四千杆燧发枪三段击轮射,枪声连绵。 北莽前锋人仰马翻,后骑踏尸续冲。 徐梓安再擂鼓。 咚!咚!咚! 鼓点急如暴雨。 陈芝豹银枪前指:“两翼骑兵——攻!” 十万大雪龙骑东出,十万黄金火骑兵西冲,如双镰斩敌肋。中军处,徐龙象率八千铁浮屠开始加速,重甲摩擦声如金属低吼。 战场瞬白热。 北莽右翼分兵两万盯鬼哭泽,阵刚动,西雾中杀出三万铁骑。慕容梧竹一马当先,弯刀连斩三敌。鬼哭泽部众如狼入羊群,专冲阵型衔接处。 右翼北莽阵脚乱。 中军高台,慕容嶅脸色铁青:“拓跋菩萨!杀了那个擂鼓的!杀了徐梓安!” 拓跋菩萨望关城。雾渐散,见城楼瘦弱身影拼死擂鼓,旁立南宫,蹲老黄,立青衫独臂。 他腾空而起,如大鹏扑城。 “来了。”李淳罡淡淡道。 老黄一拍剑匣,六剑齐出悬空。他并指一引,“三斤”如电射向拓跋菩萨面门。剑快,拓跋菩萨侧头避过,掌风拍向剑匣。 南宫动了。 绣冬春雷双刀齐出,刀光如流水,柔缓暗藏杀机。这一刀已是十九停新境——攻守流转,生生不息。 拓跋菩萨连出三掌,掌风雄浑。南宫双刀划圆,引偏掌力,身形借力退,嘴角溢血,刀势未乱。 “三日,精进如斯。”拓跋菩萨眼中讶色一闪。 他正要追,青衫已挡前。 李淳罡独臂垂,左袖空荡。 “让。”拓跋菩萨冷声。 李淳罡摇头。 拓跋菩萨不再言,一掌拍出。这一掌七成力,掌风过处空气扭曲,城楼砖石崩裂。 李淳罡左袖忽卷,袖中滑出一柄铁剑。剑普通,无光。他独臂握剑,举。 整座关城上空雾气骤然翻涌,如被无形之力搅动。 他一剑斩出。 不是快,不是狠,是直。 剑锋剖开掌风,如布帛撕裂,无声无息。 拓跋菩萨退三步,掌心现浅白痕。 “你竟有如此剑意?”他盯李淳罡。 “试试便知。”李淳罡剑垂。 拓跋菩萨沉默。李淳罡二十年前剑道巅峰,断臂后剑意反纯。刚才那一剑,已有破虚之象。 但他不能退。 深吸气,拓跋菩萨周身气息暴涨,陆地神仙威压全释。城楼砖石寸裂,鼓台吱呀。 “齐上罢。”他声如钟,“看今日谁能拦我。” 老黄咧嘴,六剑齐飞,如流星袭敌。南宫双刀再起,刀光如雪。李淳罡独臂举剑,剑意冲天。 三人合围。 徐梓安在鼓台,槌不停。他看这场围杀,咳嗽溢血,仍一槌接一槌。 咚!咚!咚! 鼓声传战场。 城下,徐龙象闻鼓,战意燃极。举锤咆哮:“铁浮屠——杀!!!” 八千铁浮屠如钢流撞入北莽中军。重骑冲锋,所向披靡。 城楼上,战至关键。 拓跋菩萨以一敌三,掌风如山。老黄六剑尽折,以匣硬接一掌,吐血倒飞。南宫双刀裂,左肩再中掌,踉跄退。 唯李淳罡剑势未乱,独臂微颤。 “够了。”拓跋菩萨冷喝,双掌合十,欲出绝杀—— 南宫忽弃刀。 她双手虚握,周身气息陡变。那不再是刀意,是近乎“无”的意境。如万物归墟,天地寂灭。 “第十九停——”她轻叱,“归墟之道。” 双手前推。 无光无劲,但拓跋菩萨掌力如泥牛入海,消无踪。他色变,欲收掌,却觉被无形之“空”包裹,动作滞一瞬。 只一瞬。 老黄地上跃起,断剑尽出化剑虹,直刺拓跋菩萨后心。 李淳罡同时出剑。 这一剑,他尽余力。 剑起时,关城上空雾气骤然向两侧分开,如天幕被无形之手撕裂。剑锋过处,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一道肉眼可见的裂痕自剑尖向前蔓延。 一剑开天门。 剑意之盛,让城上城下数万人心口皆是一窒。 拓跋菩萨腹背受敌,暴喝气劲爆开,震飞老黄断剑,硬接李淳罡一剑。 但他也一掌中李淳罡胸。 两人同时吐血倒飞。 拓跋菩萨旧力尽新力未生之际,南宫动了。她拾地半截断刀,身如电,刀光一线,划过拓跋菩萨咽喉。 极快,极静。 拓跋菩萨立原地,手捂咽喉,眼不可置信。血涌指缝,他张口欲言,只嗬嗬声。 噗通。 北莽国师,陆地神仙,仰面倒。 气绝。 城楼死寂。 老黄瘫坐,嘿嘿笑。李淳罡拄剑立,嘴角血迹斑斑。南宫扔断刀,踉跄至鼓台边,扶栏方稳。 徐梓安看她,槌停半空。 “死了?”他问。 “死了。”南宫点头,身一软,栽倒。 徐梓安扔槌,欲扶她,自也天旋地转,向后倒。 老黄眼疾,一把扶住:“世子!” 徐梓安强撑神,望城下。 战场,北莽中军已乱。拓跋菩萨死讯如瘟疫传开,军心崩。徐龙象铁浮屠凿穿中军,直扑慕容嶅金帐。 慕容嶅亲卫护仓皇退,脸首现惊恐。 胜负已分。 徐梓安缓缓吐气,对老黄:“传令……全力追击,务必全歼。” 声渐低,头一歪,昏死。 城楼上,三人重伤,一人昏迷。 城楼下,北莽溃军如潮退。 此日,葫芦口决战,北凉大胜。 陆地神仙拓跋菩萨,陨。 第217章 溃败百里,北莽狼骑化飞灰 十月二十八,申时。 葫芦口外三十里,北莽溃军如决堤之水。国师陨落的消息传开,十九万大军土崩瓦解。丢弃的兵甲旗仗绵延二十余里,伤兵哀嚎声不绝于耳。 徐龙象率三千铁浮屠追击三十里后勒马。他浑身浴血,手中巨锤已崩出缺口,座下战马喘着粗气。副将策马上前:“少将军,还追吗?” “不追了。”徐龙象望向前方溃逃的烟尘。 他调转马头,目光扫过战场。尸横遍野,血流漂杵。北凉士卒正在清理战场,收缴兵甲,补刀未死的北莽伤兵。此役歼敌逾十五万,俘获四万,三十万北莽铁骑几乎被全歼。 “将军!”一队骑兵奔来,马后拖着个捆成粽子的人,“抓到条大鱼!” 那人金甲破碎,头盔丢失,披头散发,正是慕容嶅。他被铁链捆着,嘴里塞了破布,眼中尽是血丝。 徐龙象下马,走到他面前,一把扯出破布。 “要杀便杀!”慕容嶅嘶吼,“朕乃北莽皇帝——” 砰! 徐龙象一拳砸在他脸上,两颗牙混着血沫飞出。慕容嶅闷哼倒地,徐龙象踩住他胸口,俯身问:“我听说你派拓跋菩萨去杀我大哥?” 慕容嶅一愣。 “徐梓安,”徐龙象一字一顿,“那是我大哥?” “你……你说那个病秧子?”慕容嶅惨笑,“他在城楼上擂鼓,怕是早就被国师杀了——” 话音未落,徐龙象又一拳砸下。这次慕容嶅彻底昏死过去。 “带走。”徐龙象翻身上马,“回城。” 瓦砾关伤兵营。 徐梓安已昏迷两个时辰。常白草施针三次,喂药两剂,他才悠悠转醒。睁开眼时,看见南宫仆射坐在床边矮凳上。 “醒了?”南宫没抬头。 “战况……”徐梓安声音嘶哑。 “赢了。”南宫将刀归鞘,“歼敌十五万,俘四万。” 徐梓安闭目,长舒一口气。 帐帘掀开,徐龙象大步走进,看见徐梓安醒来,咧嘴笑了:“大哥!” “黄蛮儿,”徐梓安打量他,见他浑身是伤,皱眉,“伤得重吗?” “皮外伤。”徐龙象挠头,“大哥,慕容嶅那小子抓到了,怎么处置?” 徐梓安沉默片刻:“带他来。” 半刻钟后,慕容嶅被押进帐篷。他已清醒,虽狼狈,却仍挺直脊背,维持帝王最后的尊严。 “徐梓安,”他盯着床上病人,“成王败寇,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徐梓安咳嗽两声,缓缓道:“慕容鏊,此战北莽伤亡逾二十六万,皆是草原儿郎。他们本可在家放牧娶妻,却因你一己之私,埋骨他乡。” 慕容嶅脸色一白。 “你可知,”徐梓安继续,“离阳许你的幽州三郡,实为毒饵?赵惇要借北莽的刀杀我父王,再以‘驱逐外虏’之名收买人心。届时北莽三十万铁骑进退维谷,草原元气大伤——这笔账,你算过吗?” 慕容嶅咬牙:“朕……朕是为了草原!” “为了草原?”徐梓安冷笑,“为了草原,就该让子民安居乐业,而非驱他们南下送死。为了草原,就该革除旧制,而非守着奴隶制苟延残喘。” 他顿了顿:“慕容梧竹就在关外。她带来三万鬼哭泽部众,此战立功。草原百姓要的,是她那种‘废奴隶、均草场、兴学堂’的新政,而非你的穷兵黩武。” 慕容嶅浑身颤抖。 帐帘再次掀开,慕容梧竹走进。她一身戎装染血,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位皇兄。 “梧竹……”慕容嶅喃喃。 “三王兄,”慕容梧竹声音平静,“你输了。” “朕……朕是为了慕容氏的江山!” “慕容氏的江山,不该建在累累白骨上。”慕容梧竹走到他面前,“皇兄,签退位诏书吧。我答应你,会善待你的子嗣,善待宗室,也会……给草原一条活路。” 慕容嶅看着她,看着这个从小跟在自己身后长大、如今却敢直视自己的妹妹,忽然觉得一切都很荒诞。 他争了半生,兵变篡位,囚禁兄长。到头来……却输给一个病秧子和一个女人。 良久,他惨笑:“笔。” 徐渭熊递上笔墨绢帛。 慕容嶅跪在地上,颤抖着手写下退位诏书。字迹潦草,却一字一句清晰: “朕慕容嶅,承位以来,昏聩无道,穷兵黩武,致使三十万将士埋骨他乡,草原元气大伤。今败于北凉,无颜面对祖宗黎民。特此传位于王妹慕容梧竹,望其革除旧弊,推行新政,还草原太平。钦此。” 写完,他从怀中掏出私印盖上,手一松,印落在地。 “可以了吗?”他抬头看徐梓安。 徐梓安点头:“押下去,好生看管。” 慕容嶅被押出帐篷时,回头看了慕容梧竹最后一眼,眼中神色复杂,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帐内重归寂静。 慕容梧竹握着诏书,手微微颤抖。 “公主,”徐梓安轻声说,“接下来,看你的了。” 慕容梧竹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我会让草原……变个样子。” 她转身离去,戎装在暮色中渐远。 徐梓安躺回床上,闭目,又是一阵咳嗽。 南宫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忽然问:“值得吗?” “什么?” “这一切。”南宫说,“算计天下,呕心沥血,把自己熬成这样……值得吗?” 徐梓安沉默许久。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窗外,夕阳如血。 而新的时代,已悄然拉开序幕。 第218章 慕容悟道,败军之帝签城下 十月二十九,夜。 瓦砾关城地牢,慕容嶅独坐囚室。墙上一盏油灯昏暗,映着他憔悴面容。金甲已卸,只着单衣,伤口草草包扎,血迹斑斑。 脚步声传来,牢门打开。徐梓安裹着厚裘,被老黄搀扶着走进来。他脸色比昨日更差,每一步都虚浮。 “来看朕笑话?”慕容嶅冷笑。 徐梓安在对面草席坐下,喘息片刻,才道:“来问北莽皇帝陛下几个问题。” “问。” “陛下可知,北莽如今还有多少可战之兵?” 慕容嶅沉默。出征前,北莽带甲四十万,此战几乎折损三十万,加上各地驻军,满打满算不超过十五万。 “陛下可知,草原今年收成如何?” 慕容嶅咬牙。他当然知道——漠北三年大旱,草场退化,牛羊饿死无数。若非如此,他也不会急于南下。 “陛下可知,”徐梓安继续,“鬼哭泽这一年以来暗中收留流民,推行新政,已得十余部落拥护?若陛下执意回草原,是战,是和?” 慕容嶅脸色煞白。 三个问题,如三把刀,扎在他心上。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皇帝,当得何其失败。不知兵,不知民,不知人心。 “徐梓安,”他声音嘶哑,“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想说,”徐梓安直视他,“草原需要的不是一个好战的皇帝,而是一个能让百姓吃饱穿暖的君王。慕容梧竹的新政,或许能救草原。” “新政?”慕容嶅惨笑,“废奴隶,均草场,那些旧贵岂会答应?她会把自己玩死的。” “所以需要北凉支持。”徐梓安道,“我会让慕容梧竹带诏书和盟约回草原,北凉会给她粮草、铁器、书籍。旧贵若反,北凉铁骑可助她平叛。” 慕容嶅盯着他:“你为何要帮草原?” “因为草原乱了,北境就永无宁日。”徐梓安咳嗽起来,咳了很久才缓过气,“我要的,是北凉十年太平。草原推行新政,百姓安居,便无暇南下。这是双赢。” 他顿了顿:“当然,陛下若执意要战,北凉奉陪。只是草原儿郎,还要死多少?” 慕容嶅瘫坐在地。 良久,他抬头,眼中已无戾气,只剩疲惫:“朕……我输了。心服口服。北莽旧制该亡。我愿以死谢罪。只求北凉支持她推行新政,给草原百姓……一条活路。” “陛下可还有话要带给公主?”徐梓安问。 慕容嶅闭目,许久,才轻声说:“告诉她……对不起。” 三个字,耗尽他全部尊严。 徐梓安起身,老黄搀扶他离开。走到牢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慕容嶅蜷缩在草席上,像个孩子。 一代枭雄,终成囚徒。 十月三十,晨。 慕容梧竹带着诏书、盟约、玉佩,以及三万鬼哭泽部众,启程返回草原。临行前,她来向徐梓安辞行。 关城上,秋风萧瑟。 “此去凶险,”徐梓安看着她,“旧贵必反,或有恶战。你……保重。” “我会的。”慕容梧竹点头,“待草原平定,新政推行,我会再来北凉。到时……请你喝酒。” “好。” 她翻身上马,却又回头:“徐梓安,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信我。”慕容梧竹眼中闪着光,“谢你给我这个机会,让草原……换个活法。” 她策马离去,三万黑骑紧随其后,扬起滚滚烟尘。 徐梓安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许久未动。 “世子,”老黄低声问,“您真信她能成?” “信。”徐梓安淡淡道,“因为她心里装着草原百姓。而心中有百姓的人……总不会输得太惨。” 他转身下城,脚步踉跄。 老黄连忙扶住,却感觉手中一沉——徐梓安已昏死过去。 “世子!世子!” 喊声响彻城楼。 而北方的草原上,一场变革,才刚刚开始。 第219章 血洗王庭,女帝铁腕镇草原 十一月初三,北莽王庭,新龙城。 慕容梧竹率三万鬼哭泽部众抵达城外十里时,消息已传遍全城。退位诏书、北凉盟约、慕容嶅的随身私印——三样信物摆在几大部族首领面前,金帐内死寂无声。 “公主,”呼延部老酋长率先开口,声音苍老,“陛下……真败了?” “败了。”慕容梧竹一身戎装,立于帐中,“三十万铁骑几乎被全歼,王兄被俘,国师战死。这是他的亲笔诏书,这是他随身私印。” 她将东西推向前。 各部首领传阅,脸色各异。赫连部酋长拍案而起:“这定是胁迫!陛下岂会传位于你?!” “为何不会?”慕容梧竹冷冷看他,“草原祖制,能者居之。我率三万部众助北凉大胜,得北凉盟约,可得粮草铁器书籍无数。王兄做不到的,我能做到。他救不了的草原,我能救。” “你与北凉勾结!”另一个首领怒吼,“这是卖国!” “卖国?”慕容梧竹笑了,笑得讥诮,“离阳割幽州三郡引北莽铁骑南下,三王兄一意孤行,害死三十万万草原儿郎,那不是卖国?我带回能让百姓吃饱穿暖的盟约,倒成卖国了?” 她环视众人,声音转厉:“今日我来,不是求你们拥戴。是告诉你们——顺我者,共享新政之利;逆我者,便是我与北凉铁骑共同的敌人!” 话音落,帐外传来整齐的踏步声。三万鬼哭泽部众列阵城外,刀出鞘,弓上弦。 帐内首领们脸色骤变。 “公主这是要逼宫?”赫连酋长咬牙。 “是。”慕容梧竹坦然,“草原已到存亡之际。要么革旧图新,要么在穷兵黩武中灭亡。你们选。” 死寂。 良久,呼延老酋长缓缓起身,单膝跪地:“老臣……愿奉公主为帝。” 有人带头,陆续有四位首领跪下。 剩余三位——赫连部、拓跋部、宇文部首领站起,拂袖而去。 慕容梧竹看着他们背影,眼中冷光一闪。 她知道,这三部必反。 也好。 乱世用重典,改革需流血。 她转身,对呼延老酋长道:“老酋长,即日起,你总领王庭政务。传我第一道政令:把我从北凉带回的粮食分发下去,救济流民。另外凡愿耕作者,分草场牛羊;凡愿从军者,入我王庭禁卫军,享军饷。” “是!” 政令传出,王庭震动。 当夜,赫连、拓跋、宇文三部联军五万,包围新龙城,声称诏书是胁迫,要立慕容嶅幼子摄政。 慕容梧竹不慌,登祭天台,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宣读退位诏书与新政十条。然后,她只说了两句话: “愿随我者,站左边。愿随旧贵者,站右边。” 王庭近卫军两万,鬼哭泽部众三万,齐齐站到左边。 城中百姓犹豫片刻,陆续有人站出。一个,两个,十个,百个……最终,大半百姓站在了左边。 赫连酋长脸色铁青:“慕容梧竹!你蛊惑人心!” “不是我蛊惑,”慕容梧竹淡淡道,“是人心向背。” 她挥手。 五万大军雷霆出击。 战斗持续一日一夜。赫连酋长战死,拓跋酋长被俘,宇文酋长仓皇逃窜。三部联军溃散,降者两万。 慕容梧竹下令:三部酋长家族,男丁成年者斩,妇孺流放。财产充公,分给百姓。 铁血手段,震慑草原。 三日后,她在万民拥戴中登基,成为北莽新的女帝。 登基当日,连颁十道诏书: 废奴隶制,所有奴隶恢复自由身,分草场牛羊。 均草场,贵族多占草场按人口重分。 兴学堂,王庭设官学,各部设乡学,孩童无论贵贱皆可入学。 减赋税,三年内赋税减半。 通商路,与北凉、西楚互市,引进粮种铁器。 …… 新政如春风吹过草原。无数牧民跪地痛哭,高呼“女帝万岁”。 而这一切,都被快马传回北凉。 --- 十一月初十,听潮亭。 徐梓安靠在榻上,看着慕容梧竹的来信,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徐渭熊在一旁煎药,见状问:“笑什么?” “笑草原有救了。”徐梓安将信递给她,“梧竹手段够狠,但有效。旧贵一清,新政可推。” 徐渭熊看完信,沉默片刻:“她杀那么多人,不怕遭反噬?” “乱世用重典。”徐梓安咳嗽两声,“草原积弊百年,不流血,改不动。她现在是草原的刀,必须锋利。” 他望向窗外,北方的天空湛蓝。 “希望她……能一直锋利下去。” 药好了,徐渭熊端过来。徐梓安接过,一饮而尽,苦得皱眉。 “对了,”徐渭熊想起什么,“南宫姑娘今早来了,说要见你。” “让她来吧。” 片刻后,南宫走进来。她伤势未愈,脸色仍白,但步伐已稳。看见徐梓安,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有事?”徐梓安问。 “我要走了。”南宫说。 “去哪?” “江湖。”南宫顿了顿,“我的刀,还需磨炼。拓跋菩萨那一战,让我看到第十九停的路。我要去走完。” 徐梓安沉默。 许久,他才开口:“还回来吗?” 南宫看着他,丹凤眸中情绪翻涌,最终只说:“不知道。” 她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停步,没有回头:“徐梓安,别死。” 说完,白衣一闪,消失在门外。 徐梓安望着空荡荡的门口,许久,轻声说:“好。” 窗外秋风起,卷落黄叶漫天。 有些人,注定要走。 有些路,注定要独行。 第220章 北境捷报,离阳终章新朝启 十一月末太安城的秋风,比往年更寒。 当那匹八百里加急的快马踏碎皇城御道青石板时,守在宫门外的老太监看见骑士背插的三根赤翎,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北境急报——葫芦口大捷!北莽三十万大军几乎全军覆没,慕容嶅被俘,拓跋菩萨身陨——” 嘶哑的呼喊声穿透重重宫墙,一路传到养心殿。 殿内,赵惇正靠在龙榻上,由太子赵篆一勺一勺喂着参汤。听到殿外隐约传来的喧哗,他浑浊的眼珠动了动,枯瘦的手指抬了抬:“外头……何事喧哗?” 张巨鹿侍立在一旁,眉头微皱,正要出殿察看,殿门已被猛地推开。 浑身浴血、甲胄破碎的传令兵连滚带爬扑进殿内,手中高举的军报卷筒还在滴着不知是汗还是血的水渍。 “陛、陛下!北境军报!葫芦口……葫芦口……” 赵篆霍然起身,手中汤碗“哐当”摔碎在地:“说清楚!葫芦口怎么了?!” 传令兵以头抢地,声音带着哭腔:“北凉于葫芦口大破北莽三十万大军!慕容嶅被生擒,拓跋菩萨身陨!北莽先锋董卓部八万铁骑全军覆没,主力二十二万大军大部被全歼,俘虏三万!北凉……北凉大胜!” 死寂。 养心殿内只剩下赵惇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声。 张巨鹿脸色煞白,脚下踉跄一步,扶住了身旁的柱子。这位执掌离阳朝政数十载的首辅,此刻手指深深陷入木柱,指节泛白。 赵篆更是直接瘫软在龙榻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呵……呵呵……” 龙榻上传来低沉的笑声。 赵惇不知何时已经自己撑坐起来,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此刻竟亮得吓人。他看着殿顶雕龙的藻井,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 “好……好一个徐骁……好一个徐梓安……哈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住张巨鹿,眼中血丝密布:“巨鹿……你听见了吗?三十万北莽铁骑……败了。朕用幽州三郡换来的三十万大军……被徐家父子打成了丧家之犬。” 张巨鹿跪倒在地:“陛下保重龙体……” “龙体?”赵惇惨笑,“离阳的江山都要没了,朕还要这龙体何用?!”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赵篆慌忙上前要扶,却被他一把推开。 咳出的血溅在明黄寝衣上,晕开刺目的红。 赵惇靠在榻边,喘息良久,才缓缓抬眼,目光扫过儿子,扫过重臣,最后望向殿外那片阴沉沉的天空。 “朕十五岁登基……在位三十七年。”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不说呕心沥血,但也算得上是勤勤恳恳……朕以为,这天下终究会姓赵。” “朕防了徐骁三十年……三十年来,北凉铁骑不敢踏出北凉一步。朕以为……朕赢了。” 他又咳了几声,血沫从嘴角溢出。 “可现在朕明白了……徐骁不是不敢出凉州,他是在等。等一个能把他徐家带上更高位置的儿子……等一个能名正言顺取朕而代之的机会。” 赵篆泪流满面:“父皇!我们还有禁军!还有顾将军的辽东兵马!离阳还没有输!” “顾剑棠?”赵惇笑了,笑容里满是嘲讽,“你真以为……他还会听朕的调遣?” 他看着儿子,眼中终于露出一丝身为人父的悲悯:“篆儿,你记住……这天下最不可靠的,就是人心。尤其是……手握重兵之人的心。” 殿外秋风呼啸,卷着落叶拍打窗棂。 赵惇缓缓躺回榻上,闭上了眼睛。 “传朕……最后一道口谕。” 张巨鹿和赵篆同时俯身。 “徐骁……不能杀,也不能放。”赵惇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杀了,北凉三十万铁骑会踏平太安。放了……朕死不瞑目。” “就让他住在鸿胪寺吧……住到朕入土,住到你们想出办法为止。”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张巨鹿以为皇帝已经睡去。 然后,一声极轻、极长的叹息,从龙榻上传来: “离阳……终究是保不住了。” 话音落处,赵惇握着的那串陪了他三十七年的沉香念珠,“啪”地一声,线断珠落。 一百零八颗珠子滚落满地,在养心殿的金砖上敲出细碎凌乱的声响,如同一个王朝最后的挽歌。 张巨鹿缓缓抬头。 龙榻上,离阳皇帝赵惇双目微阖,面色平静,再无气息。 “父皇——!!!” 赵篆的哭嚎声响彻宫殿。 张巨鹿却没有哭。他只是慢慢站起身,弯腰,一颗一颗,捡起满地的念珠。 捡到第七颗时,他的动作顿住了。 殿外,有太监尖利的声音颤抖着传来: “首辅大人……太子殿下……北凉王徐骁在鸿胪寺问,今日的午膳,为何迟了半个时辰。” 张巨鹿直起身,将捡起的七颗念珠轻轻放在赵惇榻边。 然后他转身,对还在痛哭的赵篆躬身一礼,声音嘶哑却清晰: “殿下,陛下驾崩了。现在……您是离阳的天子了。” “而臣,要去告诉那位在鸿胪寺等饭的北凉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他的午膳,怕是要等更久了。” 殿外秋风更疾,卷起漫天黄叶,扑向这座已经摇摇欲坠的千年皇城。 而在鸿胪寺那座最精致的迎宾楼内,徐骁正翘着腿,哼着北凉煌煌镇灵歌,用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碗边。 窗外,一片枯叶贴着窗纸滑落。 徐骁敲碗的动作停了停,侧耳听了听风中传来的、隐约的钟声。 那是皇城方向,丧钟。 他咧嘴笑了: “开饭咯。” 筷子重重敲在碗沿,清脆一声。 仿佛敲响了一个时代的丧钟,又仿佛,在迎接另一个时代的开端。 第221章 新君登基大厦将倾,枭雄布网待子收官 太安城的丧钟敲了九九八十一声。 当最后一声钟鸣在皇城上空消散时,文华殿内已跪满了白衣素服的文武百官。御座之上,坐着的不再是那个病骨支离的赵惇,而是他二十五岁的太子赵篆。 龙袍有些宽大,冠冕的玉珠随着他微微发抖的呼吸轻轻晃动。 “臣等——恭请陛下即皇帝位,承继大统!” 张巨鹿跪在最前,声音洪亮,却透着一股大厦将倾的疲惫。 山呼万岁声在殿中回荡,震得赵篆耳膜发麻。一天前,他还是战战兢兢喂药的太子;一天后,他是离阳的新君。可父皇最后那句“离阳……终究是保不住了”,像一根冰刺,扎在他登基的喜悦里。 “众卿平身。”赵篆开口,声音干涩。 张巨鹿起身,捧起第一道圣旨:“陛下,先帝大行,国不可一日无君。然北凉之患未除,朝野动荡不息,臣斗胆建言,当务之急有三。” 赵篆点头:“首辅请讲。” “其一,即刻诏告天下,新君继位,大赦天下,以安民心。” “其二,北凉徐骁,仍软禁于鸿胪寺。此乃国之心腹大患,如卧榻之侧伏有猛虎,当速定处置之法,绝其内外勾结之可能。”张巨鹿的声音在殿中清晰回荡,每个字都敲在百官心上。 “其三,”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江南粮价崩乱,国库空虚,当严令各州府开仓平抑,并清查户部账目,以稳社稷根基。” 每说一句,赵篆的脸色就白一分。说到徐骁,他已经下意识抓紧了龙椅扶手。 “首辅以为……徐骁该如何处置?”他问,声音里带着新君不该有的颤抖。 张巨鹿抬眼,眼中是阅尽风云后的决绝:“杀,则北凉三十万铁骑必反;放,则朝廷威严扫地。唯有软禁如故,严密监视。同时,以新君登基为由,赐徐骁御酒御膳,示以恩宠——” 他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实则在酒食中下慢性毒药。半年之内,让他‘病逝’于鸿胪寺。” 赵篆浑身一颤:“这……怕是不妥吧,让天下人知道了,岂不是遂了北凉的意,让他们师出有名?” “陛下,都这个时候了,没什么好犹豫的。”张巨鹿的声音冰冷,“成王败寇,即使离阳最后亡了,也得要有人陪葬。” 同一时刻,鸿胪寺迎宾楼。 徐骁正呼哧呼哧吃着一碗阳春面,额头上渗出细汗。 韩崂山低声道:“王爷,丧钟停了。赵篆登基了。张巨鹿献了三策,其中一条是……在您的饮食里下慢性毒,半年内让您‘病逝’。” 筷子停在半空。 徐骁慢慢抬起头,嘴角还沾着油花。他看着韩崂山,看了很久,然后—— “哈哈哈哈!” 他放声大笑,笑得前仰后合:“老张啊老张!都这时候了,还想着用这种阴招!” 笑够了,他擦擦眼角:“让他下。但每一道菜、每一壶酒,都给我留一份样品——用银盒封好,存起来。” “存起来?” “等将来,这些就是张巨鹿谋害本王、赵篆弑杀功臣的铁证。”徐骁笑眯眯地说,“到时候咱们昭告天下,你说,离阳的民心还会向着他们赵家吗?” 韩崂山倒吸一口凉气。他终于明白,王爷为什么明明有密道可走,却偏要留在这里。 他不是走不了。 他是要把自己变成一根刺,一根扎在离阳心脏上、拔不出来的刺。 “对了,”徐骁放下碗,“我那病秧子儿子那边如何?” “世子已回陵州,但病情又重了。裴姑娘的经济战已见成效,江南粮价今日又涨五成。离阳国库……怕撑不过这个月。” 徐骁点点头,走到窗边。太安城的街巷在秋阳下显得清晰而冷清。 “赵篆现在,应该正在龙椅上发抖吧。”他自语,“坐着一个快要垮掉的江山,手里要钱没钱,要粮没粮……” 他转身:“告诉他,本王想吃御膳房做的松鼠鳜鱼了。让新皇帝……给我送一份来。” 御书房。 赵篆面前堆积如山的奏折,让他第一次体会到“坐如针毡”。 登基三个时辰,二十七份急报。 最下面是户部尚书周延儒亲自送来的国库账册。 赵篆翻开,只看一眼,眼前发黑。 存银:三百万两。 存粮:太安城粮仓三十万石,其中二十万石今日已开仓放给流民,实际只剩十万石。 每月开支:百官俸禄需八十万两,禁军粮饷需五十万两,宫中用度需三十万两…… “这……怎么可能?”他声音发抖,“离阳三百年积累……” “陛下。”周延儒跪在地上,老泪纵横,“不是国库空了,是钱……不值钱了。” 他颤巍巍掏出一枚“离阳通宝”,放在御案上。这枚本该重一钱二分的铜钱,拿在手里轻飘飘的——里面掺了太多铅。 “北凉的汇通商号,早就放出话,说离阳官钱含铜不足三成,是‘劣钱’。”周延儒泣道,“百姓信了,商贾信了。现在这钱……在市面上,已经买不到东西了。” “那百姓用什么?” “用北凉通宝,用西楚新币,甚至……用前朝古钱。”周延儒说,“就是不用咱们的钱。” 赵篆瘫坐在龙椅上。他忽然想起父皇最后一句话:“篆儿……这江山,爹交到你手里了。可它……已经是个空壳子了。” 当时他不明白。 现在他明白了。 “陛下!”小太监慌慌张张跑进来,“鸿胪寺那边传来话……北凉王说……他想吃御膳房做的松鼠鳜鱼,让、让陛下给他送一份去……” “啪!” 赵篆猛地拍案而起,眼睛通红:“他当朕是什么?!是他的厨子吗?!” “陛下息怒!”张巨鹿出现在门口,“徐骁这是故意激怒陛下。陛下若动怒,便中了他的计。” “那朕该怎么办?!难道真让朕这个皇帝,去给他一个软禁的藩王送饭?!” 张巨鹿沉默良久,缓缓道:“送。” 赵篆瞪大眼睛。 “不但要送,还要送最好的。”张巨鹿说,“要让全太安城的人都看见,陛下以德报怨,厚待功臣——哪怕这个功臣,是心怀叵测的枭雄。” 他看着年轻的皇帝,一字一句:“陛下,现在咱们输不起任何一场舆论战。徐梓安在民间的名声,已经快赶上圣人了。咱们若再落下个‘苛待功臣’的名声,这江山……就真的没人愿意替咱们守了。” 赵篆张了张嘴,最终颓然挥手:“去……去让御膳房做吧。” 小太监退下。 御书房里只剩下君臣二人。 许久,赵篆轻声问:“首辅……离阳,真的没救了吗?” 张巨鹿没有回答。 他走到窗边,看着阴沉沉的天,说:“陛下,臣给您讲个故事吧。” “三十年前,臣刚入翰林院时,曾随先帝巡视江南。那时运河上千帆竞发,码头上堆积如山的粮米,足够整个离阳吃三年。先帝站在船头,对臣说:‘巨鹿,你看,这就是朕的江山。’” 他转过身,看着赵篆:“可如今,运河上只剩下几条破船。粮仓是空的,国库是空的,连人心……都是空的。” “陛下问离阳还有没有救。” “臣只能说——” 张巨鹿深深一躬:“臣会陪陛下,走到最后一步。” 窗外,秋风更急了。 吹得宫檐下的铃铛叮当作响,像在为这个刚刚登基、却已看到结局的新君,奏一曲挽歌。 而在鸿胪寺的迎宾楼里,徐骁正翘着二郎腿,哼着小曲,等着他的松鼠鳜鱼。 他知道那鱼里会有毒。 但他更知道,一个死了的徐骁……就是三十万北凉铁骑踏平太安城的借口。 “这局棋啊,”徐骁笑眯眯地对韩崂山说,“咱们已经赢了九成九。剩下那零点一成,就看我那个病秧子儿子,什么时候收网了。” 他望向北方的天空,那里正有一群大雁南飞。 秋天,真的要过去了。 而离阳这个王朝,也像这秋天的落叶一样,正在风中,一片一片凋零。 第222章 未动刀兵江山易主,一纸禅让半炉余烬 御膳房送来的松鼠鳜鱼,徐骁一口没动。 鱼搁在桌上,已经凉透了,油花凝成白色的脂块。韩崂山用银针试过,针尖发黑——果然下了药,是慢性的,剂量算得精准,吃上三个月才会毒发。 “收好。”徐骁说。 韩崂山将鱼连盘子装进特制的银盒,盒盖扣上时“咔嗒”一声轻响。这是第三件证物。前两件是一壶酒、一碟点心,银针试过,都黑了。 “王爷,咱们还要等多久?” “等到张巨鹿觉得,下毒这招不管用的时候。”徐骁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鸿胪寺外,禁军巡逻的脚步声比昨日密集了一倍。檐角、巷口,多了些穿常服但腰杆笔直的身影——那是宫中豢养的眼线。软禁已成囚禁,只是窗户纸还没捅破。 “赵篆怕了。”徐骁说。 怕的不止赵篆。 太安城的米价,在赵篆登基第七天,涨到了斗米一千八百文。一个正七品官员的月俸,如今只够买三斗米。 正门外,领赈灾粥的队伍排了三里长。粥棚大锅里,米粒数得清,照得见人影。有个老妇捧着碗,手抖得厉害,忽然把碗一摔,哭喊起来:“这叫什么粥!这是涮锅水!” 人群骚动起来。 守粥棚的兵卒抽刀:“造反吗?!” 刀光一闪,老妇颈间溅出血。人群死寂一瞬,然后爆发出怒吼。饥民像潮水般涌上去,兵卒被淹没,粥棚被推倒,锅砸在地上,那点稀汤寡水流进泥土里。 消息传到宫里时,骚乱已蔓延到三个城门。 赵篆在御书房里走来走去,像困兽:“调禁军!弹压!杀一儆百!” “陛下,杀不完。”张巨鹿站着没动,“今天杀一百,明天会有一千。今天为了一口粥,明天就会为了一口饭。” “那怎么办?!让他们把太安城掀了?!” “开国库和粮仓。”张巨鹿说,“把库存的白银和粮食都拿出来。” 赵篆瞪大眼睛:“那是……最后的底牌了!” “留底牌,是为了保江山。”张巨鹿看着他,“现在江山要没了,留着那些,给谁?” 国库和粮仓开了。 三百万两白银,十万石粮食,从皇城里运出来。银子堆在户部门口,粮食运到各城门。官员们拿着账册,一个个登记放赈。 太安城安静了三天。 第四天,问题来了:银子发给百姓,百姓拿着银子去买米,可米铺没米——有也不卖,说要等更高的价。银子转了一圈,又回到几个大粮商手里。粮食发下去,只够每人一天一碗稀粥,喝完了,照样饿。 “他们在囤积居奇。”张巨鹿对赵篆说,“背后有人操控。” “谁?” “北凉。裴南苇。”张巨鹿吐出这个名字,“她掌控了江南六成粮源,漕运七成船只。她要太安没米,太安就一粒米也进不来。” 赵篆脸色灰白:“那就……让她卖!朝廷买!多少钱都买!” “买不了。”户部尚书周延儒跪在地上,声音发虚,“陛下,没银子了。国库那三百万两,昨天……昨天已经用完了。” “国库空了?!” “国库……”周延儒伏地不起,“空了。” 真的空了。 三百年的离阳王朝,到最后,连让百姓吃顿饱饭的银子都拿不出。 消息传到北凉时,徐梓安正在喝药。 药很苦,他一口一口咽下去,眉头都没皱。徐渭熊在旁边念信,念到“太安国库已空,饥民围堵户部衙门”,他抬手示意停下。 “裴南苇做得够狠。”他说。 “是不是……太狠了些?”徐渭熊低声,“饿死的人,越来越多。” 徐梓安看着药碗里自己的倒影,那张脸瘦得脱形,眼窝深陷。他咳了几声,才说:“姐,离阳不倒,死的人会更多。北莽若胜南下会死人,西楚复国会死人,天下大乱会死人……现在死几千几万,将来要死几十万、几百万。” 他放下药碗:“告诉裴南苇,可以开始第二步了。” “第二步?” “卖粮。”徐梓安说,“用北凉通宝买。告诉太安城的百姓,只要拿着离阳的房契、地契、借据,来换北凉通宝,就能买到平价粮。” 徐渭熊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这不是卖粮。 这是用粮食,换走太安城百姓对离阳最后一点念想——他们的产业,他们的根基,他们祖祖辈辈攒下的家业。等这些东西都换成北凉通宝,离阳在这座城里,就什么也不剩了。 “还有,”徐梓安又说,“让顾剑棠动一动。” “动?” “他的人马在辽东憋了这么久,该出来走走了。”徐梓安闭上眼睛,“告诉他,只要他带兵南下,做出要勤王的架势——不必真来,做做样子就行——北凉就承认他对辽东的统辖,十年内不涉足辽东一步。” “他会答应?” “他会。”徐梓安说,“顾剑棠等了半辈子,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一个名正言顺,割据辽东的机会。” 信送出去了。 七天后,太安传来消息:顾剑棠命手下心腹点兵五万,号称“清君侧”,南下太安。每日行军三十里,慢得像游山玩水。 同日,太安城东市口,挂出第一块牌子:“凭北凉通宝,可购平价粮——米每斗二百文,盐每斤五十文。” 牌子上写的价,是太安城现价的十分之一。 人群围了里三层外三层,鸦雀无声。然后,第一个人挤出人群,跑到汇通商号在太安的铺子,掏出房契:“换……换北凉通宝。”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那天,汇通商号收了一百七十三张房契,八十九张地契,借据不计其数。铺子里的粮食,半天就卖空了。掌柜的说:“明日还有,各位请早。” 明日还有。 日日都有。 张巨鹿站在文华殿的台阶上,看着宫门外隐约的人潮。他手里拿着一份密报,是刚刚送到的。 “顾剑棠动了。”他对身边的赵篆说,“五万兵马,南下太安。每日三十里。” 赵篆眼中闪过一丝希望:“他是来勤王的?” “勤王?”张巨鹿笑了,笑得苍凉,“陛下,他若真想勤王,就该日夜兼程,就该飞马传信。可他的人马走了七日,才到徐州。每日三十里——那是走给天下人看的。告诉天下人,他顾大将军‘尽力’了,只是‘路途遥远,力有不逮’。” 赵篆眼中的希望灭了。 “那……那咱们……” “咱们等。”张巨鹿说,“等徐骁的儿子,出下一招。” 下一招来得很快。 三天后,驻守太安城西营的三千禁军,突然哗变。原因很简单:粮饷断了三个月,当官的还有存粮,当兵的家里已经饿死人了。带头的校尉砍了监军,打开粮仓,发现里面堆满了发霉的糠皮——账册上记的却是上等白米。 哗变的禁军没有冲击皇城,他们扔了刀枪,脱下号衣,混进了领赈粮的队伍。守城的兵卒看着,没人拦。因为他们的家里,也快断粮了。 宫城的防御,从这一刻起,出现了第一道裂缝。 徐骁在鸿胪寺的楼上,看见了西营升起的黑烟。他叫韩崂山:“去,给那几个带头的校尉家里,送一百两银子,十石米。匿名送。” “王爷这是……” “雪中送炭,比锦上添花有用。”徐骁说,“现在送,他们会记一辈子。” 韩崂山去了。 那天傍晚,西营哗变的几个校尉,家里都收到了不知谁送的米粮银子。他们没说话,只是对着皇城方向,磕了三个头。 不是谢恩。 是告别。 夜深了,张巨鹿还在值房里。烛火摇曳,映着他花白的头发。他面前摊着一幅地图,图上标着离阳的疆域——曾经横跨南北的庞大王朝,如今只剩太安城周围三百里,还听朝廷调遣。 不,连三百里都不到了。 漕运断了,粮道断了,驿路断了。各州府的奏折,已经十天没送来了。不是路上耽误,是他们不再送了。 门开了,赵篆走进来,没穿龙袍,只着常服。他手里提着一壶酒,两个杯子。 “首辅,陪朕喝一杯。” 张巨鹿起身要跪,赵篆扶住他:“就今夜,不论君臣。” 酒是内库最后的存酿,闻着香,入口苦。两人对坐,半晌无言。 “首辅,”赵篆先开口,“朕这个皇帝……是不是很没用?” 张巨鹿摇头:“陛下是生不逢时。” “若是太平年月,朕也许能当个守成之君。”赵篆自嘲,“可现在……现在连守成都守不住。” 他又喝一杯,忽然问:“首辅,你说徐骁现在在做什么?” 张巨鹿想了想:“大概在等。” “等什么?” “等我们耗尽最后一口气。”张巨鹿说,“等太安城从里面烂透,等他儿子把天下人心都收走。然后……他才会走出鸿胪寺,走进这文华殿。” 赵篆沉默良久,轻声说:“那朕……偏不让他等。” 张巨鹿抬眼。 “明日早朝,”赵篆放下酒杯,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朕要下旨——禅位。”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 张巨鹿一动不动地看着年轻的皇帝,看了很久,才缓缓道:“陛下,禅给谁?” “禅给徐骁。”赵篆说,“他不是要这江山吗?朕给他。但朕有个条件——他必须公告天下,是朕自愿禅让,不是他造反夺位。他必须保赵氏宗庙不毁,保朕……和太后,平安终老。” 张巨鹿没说话。 他知道,这是赵篆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也是唯一的,还能谈条件的筹码。 “首辅觉得,徐骁会答应吗?” “会。”张巨鹿说,“北凉这些年行事讲的就是一个名正言顺。禅让——这是最好的名分。” 赵篆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那便如此吧。” 他起身要走,到门边又停住,回头说:“首辅,这杯酒……谢你。谢你辅佐父皇三十年,谢你……陪朕走到最后。” 张巨鹿起身,深深一躬。 门关上了。 值房里,烛火又爆了个灯花。张巨鹿坐回椅中,看着那幅地图,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慢慢把地图卷起来,卷得很慢,很仔细。 卷好了,他拿起烛台,点燃地图一角。 火舌舔上来,吞没了江河,吞没了城池,吞没了那个曾经名叫“离阳”的王朝。 火光映着他平静的脸。 他低声说了一句,不知是对谁说的: “臣……尽力了。” 第223章 含泪撰诏拒旨施压,悲凉禅让入城易帜 诏书是赵篆亲手写的。 天还没亮,他就坐在御案前,铺开明黄绢帛,研墨,提笔。笔尖悬在纸上,抖得厉害,一滴墨落下来,在“奉天承运”的“奉”字上晕开一团黑。 他换了张新绢,重新写。 这次手稳了些,字却歪斜,像初学字的蒙童。他写得很慢,每写几笔就停一下,听着窗外风声。风里隐约有哭声,是哪个宫人在哭,还是他自己的幻觉,分不清。 “朕以凉德,承嗣丕基,三十七年于兹矣。今四海困穷,生灵涂炭,皆朕之过也……”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 眼泪掉下来,砸在绢上,墨迹晕开。他伸手去擦,越擦越脏,整行字都糊了。 第三张绢。 这次他写得快了些,像怕自己后悔。 “……北凉王徐骁,功盖寰宇,德配天地。今朕愿效尧舜,禅位于徐,以顺天命,以安万民……” 写到“禅位”二字时,笔尖划破了绢帛。 他没停,继续写。 写完最后一个字,窗外天色已经泛白。他放下笔,看着这卷决定离阳三百年国运的诏书,看了很久,然后从怀里掏出玉玺。 玺很重,他双手捧着,呵了口气,重重盖下去。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八个篆字,鲜红刺目。 张巨鹿辰时进宫时,诏书已经摆在文华殿的御案上。 他跪下行礼,抬头看见赵篆坐在那里,眼睛红肿,但腰背挺得笔直。 “首辅,看看。”赵篆说。 张巨鹿起身,走到案前,展开诏书。他看得很慢,每个字都看,看到最后,闭了闭眼。 “陛下想好了?” “想好了。”赵篆说,“这是唯一的活路——对朕,对赵家,对太安城的百姓,都是。” 张巨鹿沉默。 “首辅去传旨吧。”赵篆又说,“去鸿胪寺,亲自去。带足仪仗,敲锣打鼓,让全城的人都看见——是朕,自愿禅让。” “陛下……” “去吧。”赵篆挥挥手,转过身,“朕想一个人待会儿。” 张巨鹿躬身退出。 殿门关上,阳光从窗格斜射进来,照在御案上,照在那卷明黄诏书上。赵篆伸手摸了摸,绢帛还是温的——玉玺的印泥还没干透。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皇教他写字。父皇握着他的手,在宣纸上写:“天下”二字。 “篆儿,你看,‘天’字要写得正,‘下’字要写得稳。天下天下,天在上,下要稳,江山才稳。” 他那时不懂,只觉父皇的手很暖。 现在他懂了。 可懂了,也晚了。 鸿胪寺外,仪仗排了一里长。 张巨鹿穿一品仙鹤官袍,捧诏书,身后跟着三十六名礼官、七十二名禁卫,鼓乐开道,缓缓行来。街道两旁挤满了百姓,鸦雀无声,只听见脚步声和乐声。 韩崂山在楼上看见,回身道:“王爷,来了。” 徐骁正在吃早饭——清粥小菜,没动宫里送的那些。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几个人?” “张巨鹿亲自来的,带了全套禅让仪仗。” “禅让?”徐骁笑了,“赵篆这小子,倒是会给自己找台阶。” 他起身,走到镜前,整理衣冠。袍子是旧的,但干净,熨得平整。头发梳好,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固定。 “开门,迎旨。” 鸿胪寺大门缓缓打开。 张巨鹿站在阶下,看见徐骁走出来,站在门槛内——这是规矩,接旨不能出门。徐骁站得很直,六十多岁的人,腰背不弯,眼神平静。 “凉王徐骁,接旨——” 张巨鹿展开诏书,高声诵读。声音洪亮,字字清晰,在寂静的街道上传出去很远。百姓们伸长脖子听着,听到“禅位”二字时,人群里起了骚动。 诏书读完,徐骁没跪。 他站着,看着张巨鹿,看了很久,才开口:“陛下隆恩,臣……惶恐。” 话是这么说,脸上没有半点惶恐。 张巨鹿双手奉上诏书。 徐骁接了,没看,直接递给身后的韩崂山。然后他说:“请首辅回禀陛下,臣年老体衰,德薄能鲜,不敢受此大位。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人群哗然。 张巨鹿瞳孔一缩。 这不是他们预想的反应。按常理,徐骁该推辞三次,最后“勉为其难”接受。可这才第一次推辞,话就说绝了——“不敢受此大位”。 “王爷……”张巨鹿压低声音,“此乃陛下圣意,万民所望……” “首辅,”徐骁打断他,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前面几排百姓听见,“徐某是个粗人,但懂一个道理:这天下,不是一张诏书就能给的。陛下若真想禅位,该开宫门,设祭坛,告天地,告祖宗,告天下百姓——而不是让首辅捧着一卷绢帛,来这鸿胪寺门口念一遍。” 他顿了顿,声音更缓,却更重: “陛下若真有诚意,三日后,午时,请开太安城南门,设坛于城南十里亭。徐某当亲往,与陛下共告天地,完成大礼。” 说完,他躬身一礼,转身进门。 大门缓缓关上。 张巨鹿站在原地,手里还捧着空托盘。秋风卷起地上落叶,打在他官袍下摆上。他站了很久,才转身,对仪仗队说:“回宫。” 鼓乐又起,但这次,乐声里没了那股喜庆,只剩下空洞的回响。 消息传回宫里,赵篆愣住了。 “他……他不接?” “不是不接。”张巨鹿说,“是要陛下亲自出城,设坛告天。” “那……那就设!” “陛下,”张巨鹿看着他,“出了城,设了坛,告了天——这禅让,就再没有回头路了。而且,徐骁要的是南门。” 赵篆不解:“南门怎么了?” “南门正对陵州方向。”张巨鹿缓缓道,“徐骁从南门入,从南门出——这意味着,他不是来‘受禅’的,他是来‘入主’的。进了城,这太安,就改姓徐了。” 赵篆跌坐回椅中。 “还有,”张巨鹿又说,“徐骁要三日后。这三天,够他做很多事。” “什么事?” “调兵。”张巨鹿说,“北凉的大军,该动了。” 张巨鹿猜对了。 徐骁拒诏的当天下午,三道军令从陵州听潮亭发出。 第一道给陈芝豹:率十万大雪龙骑,南下至太安城北二百里处扎营,按兵不动。 第二道给宁峨眉、袁左宗:率二十万大雪龙骑,东进至太安城西一百五十里,同样按兵不动。 第三道给褚禄山:率四万神机营,携全部火炮,推进至太安城南五十里。列阵,但不开炮。 三支大军,像三把刀,悬在太安城三个方向。 唯一留出的缺口,是东面——那是顾剑棠辽东兵马来的方向。 军报送到宫里时,赵篆正在用晚膳。他看着军报上那些数字,筷子掉在桌上。 “四十万大军……”他喃喃道,“他……他早就准备好了。” “不是准备好,”张巨鹿说,“是早就部署好了。从徐骁进京那天起,这些宁峨眉、袁左宗的兵马就在往太安移动。只是咱们……一直不知道。” “那现在怎么办?” “陛下有两个选择。”张巨鹿说,“一,三日后出城设坛,禅位。二,关闭城门,死守。” “守得住吗?” 张巨鹿没回答。 答案都写在他脸上。 当夜,徐骁在鸿胪寺收到三封密信。 第一封来自徐梓安,只有七个字:“父王保重,儿安。” 第二封来自裴南苇,详细汇报了江南六州粮仓的接收情况,以及北凉通宝在离阳旧地的流通比例——已经超过六成。 第三封来自顾剑棠,更短:“吾部至徐州,静观其变。” 徐骁看完,把信都烧了。 韩崂山问:“王爷,顾剑棠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不会拦,也不会帮。”徐骁说,“他要看咱们能不能拿下太安。能,他就归顺;不能,他就‘勤王’。” “那咱们……” “咱们能。”徐骁说,“三日后,南门。” 太安城的最后一夜,格外安静。 没有骚乱,没有抢粮,连哭声都少了。百姓们关上门,躲在屋里,等着天明,等着看这座三百年古都,如何换主人。 宫里,赵篆没睡。 他穿着龙袍,坐在文华殿的御座上,坐了一夜。天快亮时,张巨鹿进来,看见他还坐在那里,像尊雕塑。 “陛下,该准备了。” “准备什么?”赵篆问,“准备把这身衣服,脱给徐骁?” 张巨鹿不语。 赵篆慢慢起身,走下台阶。他走到殿门口,看着外面渐亮的天光,忽然说:“首辅,你说史书上,会怎么写朕?” 张巨鹿沉默片刻,道:“会写陛下顺应天命,禅位让贤,保万民免于战火。” “是吗?”赵篆笑了,“可朕怎么觉得,他们会写——离阳末帝赵篆,懦弱无能,将祖宗江山拱手让人。” 他转过身,看着张巨鹿:“首辅,朕最后求你一件事。” “陛下请讲。” “等徐骁进了城,等这天下改了姓……”赵篆声音很轻,“首辅,你就走吧。别殉,别死节,找个地方隐居,写写史书,教教学生。离阳……总得留个人,记住它曾经是什么样子。” 张巨鹿跪下了。 这次,他跪了很久,才站起来,深深一躬:“臣……遵旨。” 天亮了。 太安城南门缓缓打开。 城外十里,祭坛已经搭好。坛高三丈,旌旗猎猎,坛下黑压压站满了人——有北凉的将士,有太安的百姓,有各州府赶来的官员。 徐骁骑马而来,身后只跟着徐堰兵、韩崂山和十八亲卫。他没穿王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腰佩战刀。 坛上,赵篆已经站在那里,龙袍在晨风中微微摆动。他脸色苍白,但站得笔直。 鼓声响起。 徐骁下马,一步步走上祭坛。走到赵篆面前,两人对视。 “陛下。”徐骁开口。 “王爷。”赵篆回应。 然后,两人同时转身,面向坛下的万千军民。 礼官高声:“告天——” 赵篆捧起禅位诏书,开始诵读。声音起初颤抖,后来越来越稳,越来越响,响彻四野。 读完了,他将诏书递给徐骁。 徐骁接过,没读,直接递给礼官。然后他上前一步,面向坛下,开口说话。 没有诏书,没有文稿,就那样站着,说。 “徐某是个武夫,不懂那么多道理。但徐某知道,这天下,该让百姓吃饱饭,该让士兵领到饷,该让好人不受欺,恶人得报应。” 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 “离阳做不到,我北凉来做。今日我徐骁在此立誓:三年之内,天下粮价复平;五年之内,天下无饥馑;十年之内,天下再无战乱。” 坛下寂静无声。 然后,不知谁先喊了一句:“凉王万岁——” 接着是十人、百人、千人、万人。 “凉王万岁!” “凉王万岁!!” 声浪如潮,席卷四野。 赵篆站在一旁,看着,听着。他脸上没有表情,只是眼神空空的,像在看,又像什么都没看。 礼成了。 徐骁转身,对他躬身一礼:“谢陛下。” 赵篆点点头,想说什么,最终没说。他走下祭坛,上了一顶早就准备好的青呢小轿。轿帘放下,起轿,往南去——那是去皇陵的方向。 他没回宫。 从今以后,那宫,也不是他的了。 徐骁站在坛上,看着轿子远去,消失在官道尽头。然后他抬头,望向太安城巍峨的城墙,目光望向那座皇宫的方向。 韩崂山上前:“王爷,进城吗?” “进。”徐骁说。 他走下祭坛,翻身上马,一抖缰绳。 马蹄踏上官道,踏向那座洞开的南门。身后,万千军民跟随,像一条长龙,涌向太安。 城门上,“太安”二字,在晨光中泛着旧铜色。 徐骁抬头看了一眼,没停留,策马而入。 风吹过,城头上,离阳的龙旗缓缓降下。 一面黑底金字的“徐”字大旗,缓缓升起。 第224章 马蹄踏碎御街静,毒酒了却首辅心 徐骁进太安城时,日头刚过午时。 马蹄踏在御街青石板上,声音干脆。街道两旁站满了人,没人出声,都看着。他们看这个穿旧袍的老人,看他腰间的刀,看他身后十八骑。太安静了,静得能听见旗角在风里的抽打声。 韩崂山策马上前半步:“王爷,宫里没动静。” “他在等。”徐骁没停马。 文华殿里,张巨鹿坐着。 他坐在首辅的椅子上,坐得笔直。官袍平整,玉带端正,须发齐整。面前的案上摆着三样东西:一份名单,一方砚台,一杯酒。 名单摊开,一百三十七个名字。赵室宗亲,前朝忠臣,军中将领。最后一个名字是他自己的:张巨鹿,首辅,无家眷。 砚台是老坑端砚,边角磨圆了,刻着松鹤延年。他入翰林那年老师送的,用了四十年。 酒在杯里,清亮见底。酒是御酿,毒是鹤顶红。 殿外传来脚步声。 张巨鹿没动。他听着那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殿门外。然后门开了。 徐骁一个人走进来。 两人对视。 “首辅。”徐骁先开口。 “王爷。”张巨鹿起身,躬身。他没称陛下,徐骁也没纠正。 徐骁走到御案前,没坐龙椅,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坐。” 张巨鹿坐下了,坐下首。 “在等本王?”徐骁问。 “等王爷来,交三样东西。”张巨鹿说。 “哪三样?” “名单,砚台,命。”张巨鹿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日天气。 徐骁看着他:“名单是给本王杀人的,砚台是留给自己的念想,命……是还给先帝的?” “是。” 徐骁沉默片刻,起身走到案前,拿起那份名单。他看了几眼,然后放下,没扔进火盆,也没撕。 “名单本王收了。”他说,“砚台你也留着。至于命——” 他转过身,看着张巨鹿:“先帝已经死了。你这条命,现在该还给天下。” 张巨鹿摇头:“我的命是先帝给的。先帝既去,理当随行。” “愚忠。”徐骁说。 “是愚忠。”张巨鹿承认,“但我这一生,就只剩下这点愚忠了。” 殿里又静下来。 风从殿门吹进来,吹动烛火。烛光在张巨鹿脸上跳动,照出深深的皱纹。他老了,六十多岁的人,头发全白了,背也微微佝偻了。 徐骁看了他很久,忽然问:“赵篆走前,跟你说什么了?” 张巨鹿顿了顿,道:“陛下让我别殉,找个地方隐居,写史书,教学生。他说,离阳总得留个人,记住它曾经是什么样子。” “那你怎么说?” “我说……”张巨鹿笑了笑,笑得苦涩,“我说,臣记性不好,怕是记不住。” 徐骁走回椅子前坐下:“张巨鹿,本王给你两条路。” “我只听一条。” “第一条,跟本王干。新朝初立,百废待兴,本王需要你这颗脑子。” 张巨鹿摇头:“王爷,我这颗脑子,装了太多离阳的事,太多赵家的事。装不下了,也转不动了。” “那第二条,”徐骁看着他,“体面地死。” 张巨鹿起身,整了整衣冠,对徐骁深深一躬。 “我选第二条。” 徐骁没说话。 张巨鹿直起身,走到案前,端起那杯酒。他没立刻喝,而是看向徐骁:“王爷,我死前,有三句话。” “说。” “第一句,赵室宗亲,该杀的要杀,但别杀绝。留几个无关紧要的,养起来,给天下人看。” “第二句,顾剑棠可用,但不可信。此人野心大,耐心足,将来必成大患。王爷若不想杀他,就把他困在太安,别让他掌实权。” “第三句……”张巨鹿顿了顿,“世子徐梓安,命不久矣。他若去了,北凉二十年无忧;他若活着……王爷要防他。” 徐骁眼神一凛:“防什么?” “防他太聪明。”张巨鹿说,“聪明人想得多,想得多,就累。累到极致,要么毁人,要么自毁。世子……怕是后者。” 他说完,举起酒杯,对着徐骁示意,然后一饮而尽。 酒很烈,辣得他皱了皱眉。他放下杯子,坐回椅子上,坐得很直。 “王爷,”他说,“我这一生,算计太多。算先帝,算同僚,算天下,也算王爷。算来算去,最后算到自己头上。” 他开始咳嗽,咳得很轻,但每咳一声,脸色就白一分。 “现在好了,”他笑着说,“不用算了。” 徐骁看着他,没动。 张巨鹿的咳嗽越来越密,嘴角渗出血,黑色的血。他掏出手帕,擦了擦,擦不干净,血一直流。 “王爷,”他又开口,声音开始哑,“求你一件事,我死后……别厚葬。随便找个地方埋了,立块碑,写上‘离阳首辅张巨鹿之墓’就行。碑要小,坟要矮,让草长得高点,遮住了最好。” 徐骁还是没说话。 张巨鹿看着他,眼神开始涣散。他努力聚焦,看着徐骁的脸,看了很久,忽然说:“王爷,我其实……羡慕你。” “羡慕什么?” “羡慕你有个好儿子。”张巨鹿说,“我的儿子……死得早。要是他还活着,也许……” 他没说完。 血从嘴里涌出来,不是渗,是涌。黑色的,带着沫。他身子晃了晃,用手撑住桌子,撑住了。 “王爷,”他最后说,“这江山……交给你了。好好待它。” 说完,他闭上眼,手一松,整个人滑倒在地。 没动静了。 徐骁坐在那里,看着他倒下的地方,看了很久。然后他起身,走过去,蹲下,探了探鼻息。 没了。 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口,对外面说:“来人。” 韩崂山进来,看见地上的张巨鹿,一愣。 “厚葬。”徐骁说,“按首辅礼制。碑……按他说的,写‘离阳首辅张巨鹿之墓’。坟别太高,让草长。” 韩崂山躬身:“是。” “还有,”徐骁说,“那杯酒,杯子收好,留着。将来有人问起张巨鹿怎么死的,就拿给他们看。” “是。” 徐骁走出文华殿。 外面天还亮着,阳光刺眼。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这座宫殿,看着这座皇城,看着这座刚刚易主的太安城。 张巨鹿死了。 离阳最后一根柱子,倒了。 他想起三十年前,第一次见张巨鹿。那时张巨鹿还是个翰林编修,穿青衫,戴方巾,在御前讲经。讲得好,老皇帝赏了他一方砚台。 就是刚才案上那方。 四十年了。 徐骁走下台阶,没回头。 他知道,从今天起,这座城里不会再有人叫他“王爷”了。 该叫“陛下”了。 消息传到陵州时,徐梓安正在喝药。 徐渭熊念信,念到“张巨鹿饮鸩自尽,父王命厚葬”,他放下药碗,沉默了很久。 “安弟?”徐渭熊叫他。 徐梓安回过神,轻声说:“他死了也好。” “你……不难过?” “难过什么?”徐梓安说,“他活着,父王睡不着;他死了,父王能睡个好觉。至于我……” 他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等咳停了,才说:“我早就知道他会死。从他设局害父王那天起,他就该死了。能活到现在,是父王仁慈。” 徐渭熊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没说话。 “姐,”徐梓安又说,“给父王写信。告诉他,张巨鹿的死,要好好用。” “怎么用?” “第一,公告天下,说张巨鹿是‘殉国’,不是‘畏罪’。给他追封,给他美谥,让他当个忠臣的样子。” “第二,借这个机会,大赦天下。除了谋逆重罪,其余犯人,皆可减刑。让百姓觉得,新朝仁慈。” “第三,”徐梓安顿了顿,“把张巨鹿那份名单上的人,分批处置。该杀的杀,该放的放,该用的用。但要慢,要稳,别让人看出是清洗。” 徐渭熊记下了。 她写完信,封好,叫来人送出去。然后她坐回床边,看着弟弟。 徐梓安闭着眼,像是睡了。但徐渭熊知道,他没睡。他在想事情,想很多事。 “安弟,”她轻声说,“你要是累,就歇歇。” 徐梓安睁开眼,看着她,笑了笑:“姐,我不累。我只是……有点冷。” 徐渭熊给他掖了掖被子。 “姐,”他又说,“我要是以后死了,你会哭吗?” 徐渭熊鼻子一酸,强忍着:“别说胡话。” “不是胡话。”徐梓安说,“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 他伸手,握住徐渭熊的手。手很冰,没什么力气。 “别哭。”徐梓安说,“人都会死的。我多活了这么多年,够了。” 他闭上眼,像是真累了。 徐渭熊坐在那儿,握着他的手,握了很久。直到他呼吸平稳,睡着了,才轻轻放下,起身离开。 她走到听潮亭顶楼,望向太安城的方向。 那里是徐骁刚刚入主的地方。那里也是张巨鹿死的地方。 她想起张巨鹿最后那句话:“这江山……交给你了。好好待它。” 可这江山,真的太重了。 重到要用无数人的命去换,重到连她弟弟这样的聪明人,都扛不起。 风很大,吹得她眼睛发涩。 她抬手擦了擦,擦掉的是泪,也是别的什么。 太安城,当夜。 徐骁在文华殿里批奏折。奏折很多,堆得像山。他一本本看,看得慢,但认真。 韩崂山进来,低声说:“王爷,宫里清查完了。太监宫女共计三千四百零二人,其中赵篆安排的眼线一百七十三人,已全部关押。禁军两万一千四百人,已重新整编,将领换了八成。” “张巨鹿的人呢?” “文官三百二十一人,武将四十七人。按王爷吩咐,没动,都留着。” 徐骁点点头:“留着好。杀了张巨鹿,再杀他的人,天下人会骂本王兔死狗烹。” 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王爷累了,歇歇吧。”韩崂山说。 “不累。”徐骁说,“张巨鹿死了,本王得把他留下的摊子接过来。接不好,他白死了。” 他又拿起一本奏折,看。 看着看着,忽然说:“崂山,你说张巨鹿死前,恨不恨本王?” 韩崂山想了想:“应该不恨。” “为什么?” “他要是恨,就不会说那些话。”韩崂山说,“他说赵室宗亲别杀绝,说顾剑棠要防,说世子……这些话,都是为王爷好。” 徐骁沉默片刻,笑了:“是啊,他为本王好。可他这辈子,最不该的就是为别人好。 夜很深了。 太安城静悄悄的,像睡着了。 可徐骁知道,这座城没睡。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看着,看着这座宫殿,看着这个刚刚死了首辅的新朝。 而他必须坐着,必须醒着,必须把这座江山,扛起来。 就像张巨鹿死前说的。 好好待它。 第225章 玄旗所指旧疆归,止步江北待新局 十一月一,深秋的江水泛着寒意,西楚故都的码头上,三百艘战船扬起崭新的玄鸟旗。 曹长卿一袭青衣立于旗舰船首,江风猎猎吹动他斑白鬓发。身后,三万西楚精锐甲胄鲜明,长戟如林。更后方,十万新募士卒正在沿江陆路开拔,队伍蜿蜒如龙。 “国师,前线军报。” 副将奉上竹筒。曹长卿展开军报,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地名:江陵、襄阳、武昌…皆是当年西楚旧疆,被离阳占据已近二十载。 “江陵守将开城献降,献上府库存银三十万两、粮草十五万石,请求保留家小性命。” “襄阳刺史抵抗半日,城破后被乱军所杀,其下属官吏七成愿归附新朝。” “武昌水师副统领阵前倒戈,击沉主将座船,现率残余二十七艘战船编入我军。” 曹长卿将军报一卷,神色无喜无悲。这些城池的易主太过轻易,反而让他心生警惕。离阳在南方的统治根基,竟已腐朽至此?抑或是北凉那场经济战的余波,已彻底抽空了地方守军的斗志与粮饷? “传令前锋。”他声音平静却传遍甲板,“严明军纪三章:一不扰民,二不劫掠,三不妄杀降卒。违令者,斩。” “诺!” 命令层层传达。曹长卿转身,望向船楼高处那扇雕花木窗。窗后,姜泥一袭素白常服,正凭窗远眺江景,侧脸在秋阳下显得格外清瘦。 自登基为西楚女王,她眉宇间那抹少女稚气已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深藏的忧虑与重负。昨夜她还问曹长卿:“这些城池…真的是心甘情愿归附吗?还是只因离阳已无力庇护,不得已而择新主?” 曹长卿当时默然许久,只答:“乱世之中,能活命已是奢望。公主能给他们的,至少是一个不夺其最后口粮、不纵兵屠城的承诺。” 此刻,姜泥似乎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脸来。四目相对,她轻轻点头,那眼神似在说:我明白,这是复国必须走的路。 旗舰旁,一艘较小的快船始终保持着三丈距离。徐凤年抱刀立于船头,青鸟和二百北凉精锐肃立身后。他们不插西楚旗帜,只悬一面玄色“徐”字旗——这是徐梓安特意安排的:既表明北凉对西楚的支持,又维持表面上的“客军”身份,给那些尚在观望的势力留一丝转圜余地。 “世子,前方二十里便是江夏城。”青鸟低声道,“探子回报,城中尚有离阳驻军八千,刺史是赵室远支,抵抗意志可能较强。” 徐凤年眯眼看向烟波浩渺的江面:“曹长卿自有破城之法。我们的任务是,若遇江湖高手或死士刺杀,护住姜泥周全。至于攻城略地…”他顿了顿,“那是西楚自己的事。” 话音未落,江夏城轮廓已在天际显现。 江夏城头,刺史赵岑面如死灰地看着江面上黑压压的战船。 “大人!城内粮仓仅剩三日存粮,军饷已拖欠两月,士兵们…”副将话音未落,城下已传来哗变骚动。数百名面黄肌瘦的守军摔了兵器,涌到城门处叫嚷开城。 “反了!都反了!”赵岑嘶吼,“弓弩手!射杀这些叛…”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精准地钉在他脚前三寸的城砖上,箭尾白羽兀自颤动。 赵岑骇然倒退,却见城外江面,一艘轻舟如箭般驶近。舟上青衣文士负手而立,明明隔着百丈江面,那清朗声音却清晰传入每个守军耳中: “江夏父老,西楚故臣曹长卿在此。离阳无道,苛政虐民,今气数已尽。西楚复国,非为杀戮,实欲解民倒悬。开城门者,官吏留任,士卒编入新军,百姓免税一年。负隅顽抗者——” 他未说下去,但三万西楚军齐声怒吼:“杀!杀!杀!” 声震云霄,城墙上灰尘簌簌落下。 赵岑双腿发软,左右环顾,竟无一人敢与他对视。那些昨日还信誓旦旦“与城共存亡”的将领,此刻或低头看地,或悄悄向后挪步。 “开…开城吧。”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整个人如被抽去脊梁般瘫坐在垛口下。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吊桥放下。西楚前锋军队列严整入城,沿途百姓瑟缩于门缝窗后偷看,却见这些“楚军”果然秋毫无犯,只在要道设岗,贴出安民告示。 曹长卿登岸入城时,赵岑已自缚跪于道旁。青衣儒圣只看他一眼,淡淡道:“押送后方,待战后由刑部依律审理。其余官吏,三日内至行辕报备,核查无劣迹者留用。” “谢…谢国师不杀之恩!”一群地方官连滚爬起,涕泪交加。 姜泥在亲卫簇拥下入城,走过青石长街。她看见路边一个瘦弱孩童抓着母亲衣角,眼巴巴望着军队行过,那双大眼里满是恐惧与茫然。 她忽然停下脚步,从袖中取出一包蜜饯——这是徐凤年今晨塞给她的,说“路上解闷”。 “给那孩子。”她轻声对侍女道。 侍女接过,小跑过去蹲下身,将蜜饯放入孩童掌心,柔声说:“女王赏你的。” 孩童愣愣看着手中油纸包,又抬头望向远处那袭素白身影。姜泥对他微微点头,随即转身上马,继续前行。 只是无人看见,她转身时眼角有泪光一闪而逝。 当夜,江夏原刺史府被改为西楚临时行辕。 书房内,曹长卿正与几位将领研讨下一步进军路线,姜泥则在后院独自对着一幅巨大的西楚旧疆地图出神。 地图上,自西蜀故都向东,沿长江一线直至东海,大大小小三十七座城池,皆曾是西楚版图。二十年前那场国破,这些城池或被离阳直接吞并,或被分封给功勋将领,西楚之名从此湮灭。 如今,她才真正理解曹长卿这二十年奔走的意义——他记住的不仅是国仇,更是每一座城池的名字、每一条河流的走向、每一处关隘的险要。 “在看什么?” 徐凤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姜泥未回头,只轻声道:“在看…我要收复的江山。可每夺回一座城,我就在想,这城中曾有多少西楚子民,死在二十年前的战火里?他们的后人,如今是真的欢迎我们回来,还是只把这当作又一轮权力更迭?” 徐凤年走到她身侧,沉默片刻,指向地图上某个位置:“这是鄱阳城。我大哥说过,当年我父王破此城时,守将是西楚名将谢怀远。城破后,谢家满门二十七口自焚于府中,无一人降。” 姜泥手指一颤。 “但谢怀远有个幼子,当时被乳母藏在枯井中逃过一劫。”徐凤年继续道,“那孩子后来被一户渔家收养,如今已是鄱阳城最大的米商。上个月,他暗中联络北凉天听司,说若西楚王师东进至鄱阳,他愿献出全部家产粮仓,只求在谢家旧宅前…重立一块‘忠烈谢府’的碑。” 姜泥猛然转头,眼中已盈满泪水。 “所以你看,”徐凤年伸手,轻轻擦去她眼角泪珠,“这天下,记得西楚的人还有很多。你们不是在夺取,是在…回家。” 窗外秋风呜咽,似在回应这句话。 接下来半月,西楚军势如破竹。 曹长卿用兵老辣,虚实结合:大军沿江东进稳扎稳打,同时分遣精锐偏师北上南下,收复那些不在主航道上的州县。他善用人心,每到一城必先安民,开仓放粮、减免赋税,对离阳旧吏也给予出路——只要无大恶,皆可留任试用。 更关键的是,北凉的经济战已彻底摧毁离阳在南方的统治基础。许多城池守军数月未发饷,粮仓空虚,知府知县早已偷偷将家眷财物转移。当西楚军兵临城下时,抵抗往往象征性持续几个时辰便开城投降。 十一月末,西楚军光复岳阳。 至此,西楚旧疆长江以南部分已全部收复。曹长卿于岳阳楼设宴,款待一路归附的官吏将领、地方士绅。 宴至中夜,曹长卿携姜泥登楼。 凭栏远眺,但见大江东去,星垂平野。江北,离阳控制的中原大地灯火零星;江南,新复的西楚疆域已渐次恢复生机。 “公主,”曹长卿忽然改了称呼,声音里有难得的温和,“老臣二十年的心愿,今日算是完成大半了。” 姜泥望向这位青衫已洗得发白、鬓角全斑的老人,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酸楚。她知他为这一天耗尽了人生最好的年华,从一个风流倜傥的西楚状元,变成如今深沉如海的复国者。 “棋诏叔叔…”她轻声唤出儿时的称呼,“接下来的江北诸城,还要打吗?” 曹长卿沉默良久,缓缓道:“江北六城,当年是西楚最富庶之地。但如今…离阳虽溃,北凉已掌控中原。我们若渡江北进,便不再是收复故土,而是与北凉争天下。” 他转头看她:“公主想争吗?” 姜泥摇头,眼神清澈:“徐梓安给了我西楚复国的机会,徐凤年一路护我至此。北凉不负西楚,西楚岂能负北凉?” 曹长卿笑了,那笑容里是真正的释然:“好,好。那我们就以此江为界,先稳江南。治国安民,让这半壁江山真正成为西楚子民的乐土,而非战乱之地。”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江北…且看北凉那位世子,如何下完这盘天下棋吧。老臣有种预感,他不会让我们等太久。” 江风吹起姜泥的长发,她望向北方,仿佛能跨越千里,看见听潮亭中那个病骨支离却智谋惊天的身影。 她知道,西楚的复国只是这场天下大变局的一环。而那个设计这一切的人,此刻或许正对着地图,谋划着更辽远的未来。 楼下传来徐凤年与青鸟比武的呼喝声、将士们的笑闹声。这座饱经战火的古城,终于在这一夜,短暂地回到了太平年间的烟火气中。 姜泥看向北凉听潮亭的方向 徐大哥,你要活着看到啊。 看到这天下,终于不再需要那么多算计与牺牲,就能让每个人…回家。 第226章 新政破冰旧浪暗涌,铁腕柔怀独对风雪 新政推行两个月,草原迎来了十年未有的寒冬。 十二月底,北莽王庭新龙城已被白雪覆盖。慕容梧竹裹着厚裘立于城头,望着城外连绵的营帐与袅袅炊烟。两个月,足够让新政的甜头与阵痛同时显现。 “陛下,这是十一、十二两月的汇总。” 新任宰相呼延灼——曾经的呼延部老酋长,如今已削去部落首领身份,成为北莽首位“宰相”——递上厚厚的奏报。老人眼中带着血丝,这两个月他几乎未曾安眠。 慕容梧竹接过,逐页翻阅。 新政进展: 废奴令已推行至七成部落,累计释放奴隶二十三万七千余人,分发草场四百余万亩,牛羊六十万头。 官学在王庭及十二座大城设立,乡学覆盖三成部落,入学孩童达五万余人。 与北凉互市开通三条商路,运入粮食四十万石、铁器三万件、书籍两万册。 王庭禁卫军扩充至八万,其中四万为新募牧民子弟。 问题与反弹: 旧贵族暗中串联,赫连、拓跋、宇文三部残余势力逃入漠北,与十七个中小部落结成“反新盟”,拥立慕容嶅三岁幼子为“正统”,兵力约三万。 部分部落阳奉阴违,奴隶虽释,但以“雇工”之名行压榨之实,草场重分时隐瞒面积、以劣充好。 冬季严寒,新分草场的奴隶缺乏过冬经验与储备,冻死牲畜达二十万头,已发生十七起小规模骚乱。 最关键的是——拓跋菩萨战死的后遗症开始显现。 慕容梧竹的手指在这一条上停顿。 拓跋菩萨,北莽国师,草原武神,军中信仰。他战死葫芦口的消息,慕容梧竹最初压了半个月,待她基本掌控王庭后才逐步放出。但两个月过去,余震才真正到来。 “军中情况如何?”她问。 呼延灼神色凝重:“原属拓跋国师直系的五万人,驻守漠北防线。主将拓跋劼——国师的族侄,两个月来未曾回王庭述职,军报也日渐简略。老臣派去的三批使者,两批被敷衍打发,一批…失踪了。” “漠北十七部落投靠‘反新盟’,拓跋劼未出兵镇压?” “未动一兵一卒。” 慕容梧竹闭了闭眼。拓跋菩萨之死,让这支北莽最精锐的边军失去了最大的敬畏与约束。拓跋劼在观望,或者说,在等待一个时机——要么她证明自己能稳住草原,要么…取而代之。 “还有,”呼延灼压低声音,“民间开始流传谣言,说国师之死…是陛下与北凉合谋。为的就是清除军中最强的反对声音,好彻底推行‘汉化新政’。” 慕容梧竹冷笑:“倒也不算全错。” 她确实借了北凉的力,也确实要清除旧制。但拓跋菩萨是堂堂正正战死于葫芦口瓦砾关城下,她未曾、也无需使什么阴谋。 只是乱世之中,真相往往最不重要。 “陛下,要不要……”呼延灼做了个手势。 “不急。”慕容梧竹摇头,“拓跋劼若真想反,早就动了。他在等,等这个冬天我撑不过去,等旧贵族反扑成功,他再以‘拨乱反正’之名入主王庭。既得实利,又保名声。” 她转身,望向城内。雪还在下,但街道上已有行人。官学门口,几十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孩子正在扫雪,嘻嘻哈哈的打闹声隐约传来。更远处,新设的“互市司”前排着长队,牧民们用皮毛、药材换取粮食铁器。 这两个月,她杀了近两千人,流放近万。血染红了王庭的雪,但也让新政的根扎了下去。 “传令。”慕容梧竹开口,声音在寒风中清晰坚定,“第一,从北凉第二批援助粮中拨出十万石,设立‘过冬赈济点’,优先救助新释奴隶与贫苦牧民。令各部落首领亲自监督发放,若有克扣贪墨——斩。” “第二,组建‘新政巡查使’,由你亲自挑选可靠官员,分赴各部核查草场重分、废奴落实。遇阻挠者,就地羁押;遇反抗者…可调当地驻军镇压。” “第三,”她顿了顿,“以我的名义,给拓跋劼写封信。告诉他,漠北防线关系草原安危,国师生前最重此处。如今国师已逝,能守好这道防线的,唯有他拓跋劼。另,附上北凉新到的五百套精钢铠甲、两千张强弓,作为‘慰问边防将士’之礼。” 呼延灼一怔:“陛下,这是示弱?” “是分化。”慕容梧竹淡淡道,“拓跋劼若真有异心,我送再多礼也无用。但他若只是犹豫观望,这批军械就是台阶——告诉他,我承认他的地位与功劳,只要他守好边防,王庭不会动他。至于他族中那些鼓动他‘清君侧’的……” 她眼中寒光一闪:“你暗中派人接触他副将,许以高官厚禄。拓跋劼若聪明,就该知道什么时候该‘大义灭亲’。” 呼延灼深吸一口气,俯身:“老臣明白了。” 老人退下后,慕容梧竹仍立在城头。雪花落在她睫毛上,融化时像一滴未落的泪。 这两个月,她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梦里总是鲜血与火光,是那些被她下令处决的人最后的眼神,他们临死前喊出的那句“,慕容梧竹,你会后悔的”。 后悔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草原已到悬崖边。三十万青壮战死葫芦口,家家缟素,户户哀哭。若再不变革,北莽将彻底沦为贫弱之地,要么在内斗中分裂,要么被周边势力蚕食。 变革需要流血,需要有人背负骂名。 那就让她来背。 “陛下。”侍女小心翼翼上前,“北凉来信。” 慕容梧竹接过,是徐梓安的笔迹。信不长,只问了新政进展、冬季难处,末了写:“听闻拓跋菩萨旧部不稳,若有需,我可令黄蛮儿陈兵边境施压。然此乃下策,望女帝陛下自有化解之道。保重身体。” 她捏着信纸,许久,轻声笑了笑。 他还是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困境,也给了她最需要的——不是直接插手,而是保留“施压”的可能,让她有更大的谈判筹码。 但她不会轻易用这张牌。 她要证明,没有北凉大军压境,她也能稳住草原。 “备马。”慕容梧竹忽然道。 “陛下要去哪?外面雪大……” “去官学,看看孩子们。” 半个时辰后,王庭官学的学堂里,炭火烧得正旺。三十多个孩子正跟着先生念《千字文》,发音生涩却认真。 慕容梧竹站在窗外,静静看着。这些孩子里,有贵族子弟,有牧民儿女,也有两个月前还是奴隶的孩童。如今坐在同一间屋子里,穿着同样的厚棉衣,小手冻得通红却紧紧握着毛笔。 一个女孩抬起头,看见窗外的人,愣了愣,忽然站起来,呼喊道:“女帝陛下!” 所有孩子都转过头,然后哗啦啦跪了一地。 “起来,继续念书。”慕容梧竹走进学堂,摸了摸那女孩的头,“你叫什么?” “卓玛。”女孩怯生生道,“我阿爹说,是陛下让我们有饭吃,有衣穿,还能念书。陛下是菩萨。” 慕容梧竹心中一酸。 菩萨?她杀了那么多人,手上沾满鲜血,算什么菩萨。 但她只是温和地说:“好好念书,长大了,帮陛下让更多人有饭吃,有衣穿,好不好?” “好!”孩子们齐声答,眼睛亮晶晶的。 离开官学,雪已停。夕阳从云层缝隙漏出,将雪原染成金红色。 慕容梧竹骑马缓行,忽然看见远处山坡上,几个老人正在一座新坟前祭拜。坟前木牌上刻着:拓跋菩萨之墓。 她勒马,静静望了片刻。 然后调转马头,返回王庭。 她知道,这条路还很长。旧贵族的反扑、拓跋旧部的隐患、冬季的生存危机、新政执行中的变形……每一道都是难关。 但至少此刻,有孩子在学堂里念书,有牧民在互市换粮,有被释放的奴隶在属于自己的草场上,搭起第一顶帐篷。 这就够了。 足够她继续走下去,哪怕前方是更深的血与雪。 回到宫中,她铺开纸笔,开始给徐梓安回信。 写了两行,停住。 最终,她只写了八个字: “新政初立,风雪兼程。” 窗外,夜幕降临,草原上万家灯火渐次亮起。 其中有许多,是这两个月才新亮的。 第227章 病榻朱痕裂疆土,风雪赴盟鼎初铸 腊月廿三,冬至后三日 陵州城这几日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听潮亭八角飞檐上积雪厚达半尺,湖面结了一层薄冰。亭内却温暖如春,四角铜兽炭盆烧着上好的银骨炭,无声地驱散寒意。 徐梓安披着雪白狐裘靠在软榻上,脸色比狐裘还要苍白三分。榻前立着一面特制的榆木舆图架,上面绷着丈余见方的素白宣纸。徐渭熊磨好墨,将紫毫笔递到他手中时,指尖触到他冰凉的手背,心头一颤。 “安弟,若是累了便歇着,明日再画不迟。” 徐梓安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空白的舆图上,那双总是藏着万千谋算的眼睛此刻格外清明。他提笔蘸墨,手腕却止不住地轻颤,一滴浓墨滴在宣纸中央,晕开一小团墨迹。 “就从这里开始。”他轻声说,笔尖落下时稳了许多。 朱红色的线条自那团墨迹向北延伸,勾勒出幽州、凉州、流州三州轮廓,笔锋一转,又将刚刚掌控的中原十八州一一圈定。每画一州,他便低声念出一个名字:“幽州、凉州、流州、陵州、青州、襄州、赣州...” 徐渭熊在一旁默默看着,眼中泛红。她知道弟弟这是在用最后的心力,为这个刚刚从血火中诞生的新天下划定框架。腊月以来,徐梓安的病情时好时坏,前日昏迷了整整六个时辰,今晨才勉强醒来。 “北凉。”徐梓安在十八州疆域内写下这两个字,笔迹瘦劲有力,完全不像病重之人所书。 接着,他换了一支稍细的笔,在西南方向勾勒。蜀地四州、旧西楚三州、南诏边境两州...笔锋过处,山川形胜隐约可见。 “西楚。”他写下第二个国号。 最后,笔尖转向北方。草原的轮廓与中原截然不同,广袤而无定形。徐梓安画得很慢,在某些地方特意加重笔墨——那是北莽王庭、提兵山、等重要所在。画完后,他在草原中心写下“北莽”二字,顿了顿,又在旁边添上一个小小的“新”字。 “新北莽。”徐渭熊轻声重复。 “慕容梧竹的新政若成,草原将不再是过去的草原。”徐梓安搁下笔,喘息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方丝帕掩口轻咳。帕子拿开时,上面又多了一抹暗红。他面不改色地将帕子折好塞回袖中,继续道:“传信曹长卿、慕容梧竹,请他们于阴山南麓会盟。时间...定在腊月廿八。十年之约,先从这第一个十年开始。” “你要亲自去?”徐渭熊急道,“阴山此时正是风雪最大的时候,路途颠簸,你的身体——” “必须去。”徐梓安打断她,目光落在舆图上三国交界的那个点,“会盟之事,北凉若只派使者,显不出诚意。曹长卿是儒圣,慕容梧竹是新帝,我若不去,便是北凉轻慢了这场盟约。”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况且...有些话,必须当面说清。” 徐渭熊还要再劝,徐梓安已经抬手制止:“让黄蛮儿和老黄随行。黄蛮儿的铁浮屠留五千在葫芦口戒备,带五千同行,列阵于阴山北坡。老黄的剑,够护我周全了。” 提到徐龙象,徐梓安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那小子前日来看我,憋了半天只说了一句‘大哥快好’,眼圈都是红的。让他跟着吧,也该见见天下格局了。” 徐渭熊知道劝不动,转身去安排行程。走到门口时,听见徐梓安在身后轻声说:“姐,舆图右下角那个木匣里,有我写的《止戈十议》草稿。会盟时用得上。” 她回头,看见弟弟已经重新拿起笔,在三国疆界之间细细标注关隘、河道、商路。炭火映着他清瘦的侧脸,那双眼睛专注得仿佛能看透未来十年的风云变幻。 腊月廿五,陵州城北门外 五千铁浮屠重骑列阵于风雪中。人马俱披双层重甲,即使在大雪天里,甲片也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战马喷出的白气在寒风中凝成一片雾霭。徐龙象披着特制的玄铁重甲,骑着那匹同样披甲的乌骓马,立在军阵最前方。他回头望向城门方向,憨厚的脸上写满担忧。 城门洞开。三辆特制的四轮马车缓缓驶出。马车厢壁加厚,内有炭炉,车窗用的是北凉工坊新制的“琉璃”——其实是一种透明度较高的水晶薄片。老黄背着剑匣坐在第一辆车的车辕上,破旧羊皮袄外罩了件新做的貂皮大氅,嘴里呵出的白气很快凝结在胡须上。 徐渭熊从第二辆车上下来,走到徐龙象马前,仰头看着这个已经长得比她还高一个头的弟弟:“黄蛮儿,这一路你大哥的安危,就靠你和老黄了。” 徐龙象重重点头,只说一句:“谁动我大哥,我砸碎他脑袋。” 徐渭熊眼圈一红,替他整了整盔缨:“也要护好自己。” 第三辆车的车帘掀开一角,徐梓安裹着厚厚的狐裘露面。他的脸色在雪光映照下白得近乎透明,但眼神依然清亮:“出发吧。赶在廿七日落前到阴山南麓。” “启程——!”徐龙象一声令下,声音在风雪中传得很远。 五千铁浮屠分成前后两部,将三辆马车护在中央。马蹄踏碎积雪,车辙在雪地上碾出深深的痕迹。队伍最前方,三十六名北凉轻骑先行开道,他们背负的认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旗上“徐”字时隐时现。 老黄回头看了眼车厢,隔着车壁轻声问:“世子,冷不冷?炭火够不够?” 车厢里传来徐梓安平静的声音:“够。老黄,这一路辛苦你了。” “嘿,说的什么话。”老黄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 马车内,徐梓安靠坐在软垫上,膝上摊开那卷《止戈十议》。炭火的光映着纸上的字迹: “一议疆界,以今冬战罢之实际控制线为基准,三国各遣使臣勘定立碑...” “二议互市,开阴山、剑门、葫芦口、青州港、蜀南五处边市,货值百抽二...” “三议兵备,边境百里内不得驻军过万,骑步比例...” 他一行行看下去,偶尔提笔修改几个字。车窗外风雪呼啸,车内却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偶尔迸出的噼啪声。 “姐。”徐梓安忽然开口,眼睛还看着书卷,“如果我撑不到天下大同的那天...你和凤年,要替我继续完成。” 徐渭熊喉头一哽,强压下泪意:“胡说什么。常先生说了,好好养着,开春就能见好。” 徐梓安笑了笑,没再说话。他知道姐姐在骗他。有些话,不必说透。 马车继续北行。风雪渐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但在这一片混沌中,那支黑色的队伍始终坚定不移地向着阴山方向前进。 因为那里将有一个约定,一个可能决定未来十年乃至更久天下格局的约定。 而徐梓安必须亲自到场,为北凉,也为这个刚刚从战火中喘息过来的天下,争一个和平的起点。 哪怕是用他最后的心力去争。 第228章 三国会盟阴山麓,制衡十年止兵戈 腊月廿八,辰时三刻 阴山南麓的雪在昨夜后半夜停了。晨光刺破云层,照在绵延起伏的雪原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三座风格迥异的大帐呈品字形矗立在雪地中。 北面那座是北凉帐,黑底赤龙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帐前,五千铁浮屠已列阵完毕,重甲覆雪,人马肃立如雕塑,只有偶尔战马喷鼻时带出的白气,证明这是活生生的军队。徐龙象拄着他那柄特制的狼牙巨锤,立在军阵最前方,像一尊铁塔。阵侧后方,另有三千神机营火枪手列成三个方阵,燧发枪刺刀在雪光中闪着寒芒——这是徐梓安特意安排的展示,无声地宣示着北凉的底气。 东面是西楚帐,青底玄鸟旗。曹长卿一袭青衣站在帐外,身后是二十余名西楚文臣武将。他望着北凉军阵,目光在那五千铁浮屠身上停留片刻,又转向西面——那里是北莽的金帐,凤凰旗。慕容梧竹还未露面,但帐外已列着三千王庭精锐。 “曹先生。”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曹长卿回头,看见徐渭熊扶着徐梓安从北凉帐中走出。徐梓安今日特意穿了件玄色大氅,领口镶着银狐皮毛,衬得脸色不那么苍白。他走路很慢,但步伐稳健,徐渭熊只是虚扶着,并未真正用力。 “徐世子。”曹长卿拱手行礼,目光在徐梓安脸上停留一瞬,“气色尚可。” “劳曹先生挂心。”徐梓安还礼,抬眼看向西面,“北莽女帝还未到?” 话音未落,金帐帘幕掀开。慕容梧竹走了出来。 她今日未穿龙袍,而是一身北莽贵族女子的传统服饰——白狐裘镶边的深红长袍,腰间束金带,头戴一顶缀有明珠的貂皮帽。这身打扮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严,却多了几分草原女子的英气。北莽宰相呼延灼,和三位北莽重臣随同。 三国主事者终于齐聚。 “进帐吧。”徐梓安率先开口,“风雪虽停,外面还是太冷。” 三座大帐中央,早已搭起一座更大的会盟帐。帐内呈三角形摆放着三张长案,每张案后设五席。北凉居北,西楚居东,北莽居西。案上已摆好笔墨纸砚,以及北凉特制的炭笔——这种笔能在羊皮纸上书写,不易晕染。 徐梓安在北凉主位坐下,徐渭熊居左,老黄居右,徐龙象和褚禄山(昨日刚从葫芦口赶来)分坐两侧。徐龙象的巨锤立在案旁,褚禄山则难得地一脸严肃。 对面,曹长卿端坐西楚主位,左右是两位西楚老臣和两位年轻将领。 西侧,慕容梧竹坐下后,呼延灼坐在她右手边,另外三位北莽重臣依次落座。 帐内静了片刻。 徐梓安率先打破沉默:“今日三国会盟于此,不为叙旧,不为结谊,只为一事——定下未来十年的相处之道。”他从袖中取出三卷文书,徐渭熊接过,分送至曹长卿和慕容梧竹案前。 “这是徐某草拟的《止戈十议》,请二位过目。” 曹长卿展开卷轴,目光迅速扫过。慕容梧竹也认真看了起来,偶尔与呼延灼低声交换意见。 帐内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以及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约莫一刻钟后,曹长卿率先抬头,手指点在第一条上:“‘边境百里内,不得新建城寨、增修关隘’——徐先生,西楚复国未久,边境防务尚需完善,此条是否过于严苛?” 慕容梧竹也开口:“北莽草原广阔,部落逐水草而居,如何划定‘百里’界限?” 谈判从一开始就陷入胶着。 徐梓安不急不缓,一一回应。他的声音不高,但每句话都精准有力,将西楚、北莽的质疑化解于无形。徐渭熊在一旁补充细节,姐弟二人配合默契。 午时用饭间隙,曹长卿放下竹箸,忽然问:“徐世子,盟约中只字未提火器之事。北凉手握神机营这等利器,未来十年若以此扩军备战,西楚与北莽将如何自处?” 这话问得直接,帐内气氛陡然一紧。 慕容梧竹也看向徐梓安,显然这也是北莽的担忧。 徐梓安放下茶盏,环视帐内,缓缓道:“曹先生问得好。神机营乃北凉立身之本,此事不必讳言。”他顿了顿,“但徐某今日可以给二位一个承诺:十年之内,北凉神机营规模不增反减。” “什么?”连徐渭熊都略显讶异。 “目前神机营有四万余人。”徐梓安平静地说,“三年内,裁至三万;五年内,裁至两万;十年期满,只留一万精锐。” 拓跋菩萨沉声道:“徐先生此言当真?” “可立契为证。”徐梓安直视他,“但有两个条件。” “请讲。”曹长卿道。 “第一,北凉裁减神机营的同时,西楚水师、北莽铁骑的规模也需相应裁减。具体比例,可按三国当前军力折算。”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徐梓安目光扫过曹长卿和慕容梧竹,“北凉承诺不扩军,但绝不共享火器制法。此乃北凉国本,不容商议。若西楚或北莽暗中研制、窃取火器技术,或收买北凉工匠,此盟约即刻作废。北凉将视之为宣战。”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陡然转冷。帐外似乎有所感应,三千神机营火枪手齐刷刷做了一个举枪动作,虽未装填弹药,但那整齐划一的金属碰撞声,清晰传入帐内。 曹长卿与慕容梧竹对视一眼。 这是赤裸裸的威慑,但也是摆在明处的规则。 沉默良久,曹长卿缓缓道:“西楚可接受此条。但需补充:若北凉在裁军过程中,以火器装备其他部队,变相扩军,同样视作违约。” “可。”徐梓安点头。 慕容梧竹看向呼延灼,见宰相微微颔首,便道:“北莽也同意。但草原部落散居,兵力统计需时,裁军进度可否放宽期限?” “可宽限一年。”徐梓安道,“但每年需互派使臣核查。” “善。” 火器这个最敏感的问题,以这种特殊方式达成平衡——北凉以承诺不扩军换取技术独占,西楚北莽以接受监督换取安全保证。 接下来的商议缓慢而艰难。疆界划分、互市税率、边境驻军数量、使臣往来礼仪...每一条都要反复争论。徐梓安多数时候安静听着,只在关键处说几句,但每句话都直指要害。 一条条议下来,日头渐渐西斜。帐内炭火添了三次,侍从换了五回热茶。徐龙象和褚禄山坐得笔直,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老黄偶尔闭目养神,但徐梓安知道,只要帐内有任何异动,那剑匣中的六剑会在瞬间出鞘。 终于,在申时末,十议全部议定。 三方文书吏开始誊抄正式盟约。羊皮纸铺开,狼毫笔蘸满墨汁。徐梓安、曹长卿、慕容梧竹各自在三国文本上签名用印。 当最后一方印玺落下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报——!”一名北凉轻骑冲入帐中,单膝跪地,“禀世子、各位大人,阴山北坡发现不明骑兵,约三千骑,打着...打着前北莽赫连部的旗号!” 帐内气氛陡然一紧。 慕容梧竹脸色一沉:“赫连余孽?呼延宰相,你不是说已经肃清了吗?” 呼延灼起身:“老臣亲自去查看。”他看向徐梓安,“徐世子,会盟之事...” “继续。”徐梓安平静地说,“老褚。” “在!”褚禄山猛地站起。 “带你的一千神机营,陪呼延宰相走一趟。记住,若是赫连部残兵,驱散即可,不必全歼。今日是会盟之日,不宜多见血。” “遵命!” 褚禄山大步出帐。呼延灼对慕容梧竹行了一礼,也跟了出去。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曹长卿看着徐梓安:“徐世子不担心是诈?” “若是诈,就不会只来三千骑。”徐梓安淡淡地说,“况且有老褚的一千神机营在,区区三千人怕是不够他们打的。” 这话说得平淡,却透着强大的自信。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褚禄山和呼延灼一同返回。呼延灼禀报:“确是赫连部余孽,想趁会盟之机制造事端。已被驱散,褚将军的神机营一次齐射歼敌一千,余者溃逃。” 慕容梧竹松了口气,对徐梓安拱手:“多谢世子援手。” “盟约既签,便是盟友。”徐梓安还礼,“互援是分内之事。” 这时,三份盟约都已誊抄用印完毕。徐梓安起身,徐渭熊扶着他走到帐中央。曹长卿、慕容梧竹也走了过来。 三人各执一份盟约,面向帐外苍茫雪原。 徐梓安深吸一口气,朗声道:“皇天在上,厚土在下!今日北凉、西楚、北莽三国会盟于此,共立《阴山盟约》。十年之内,止戈息兵,互通有无,各安疆域。若有背约者,天人共戮之!” “若有背约者,天人共戮之!”曹长卿、慕容梧竹齐声应和。 声音传出大帐,在阴山南麓的雪原上回荡。帐外,三国将士同时举兵刃致意。北凉铁浮屠的重矛、西楚长戟、北莽弯刀,在夕阳下反射着寒光。 徐梓安转头对徐渭熊低声道:“放鸽。” 徐渭熊点头,走到帐外打了个手势。早已准备好的三千只白鸽从三个方向的笼中同时放出,扑棱棱飞上天空。洁白的羽翼掠过雪原,在夕阳余晖中染上一层金红色,向着三个不同的方向飞去——北、东、西。 这些鸽子腿上绑着微型的盟约抄本,将飞往三国各州郡。 一个新的时代,从这一刻正式开始。 第229章 盟成身恙赴竹约,情缘孽债一夜深 腊月廿九,阴山会盟结束。 三国旗帜在风雪暂歇的晴空下各自转向,车马萧萧,分道扬镳。 返程路上,徐梓安的身体不出意外地又起了反复。阴山脚下的风寒侵骨,加上连日路途颠簸,咳嗽声在马车内几乎未曾停歇,脸色苍白得让徐渭熊频频蹙眉。 南归数日后,行至北凉边境附近,一骑北莽快马风尘仆仆追上了使团队伍。来使恭敬呈上北莽女帝慕容梧竹的密函。 信是私人口吻,却盖着凤凰玺印。慕容梧竹在信中写道,会盟虽成,但北莽内部对《止戈十议》中互市、边民管理等诸多细则仍有激烈争议。她根基未稳,需借重徐世子的智慧与威望,亲赴新龙城一晤,当面敲定细节,以堵国内反对者之口,巩固盟约根基。言辞恳切,且承诺保证徐梓安在北莽境内的一切安全,以盟约及北莽国运为担保。 徐梓安看完信,将信纸递给徐渭熊,自己靠在软垫上闭目顺气,咳了几声才道:“你怎么看?” 徐渭熊指尖划过信纸边缘,沉思片刻:“慕容梧竹此请,半公半私。公者,确如她所言,需借你这‘定盟者’的身份,压服国内异议。私者……”她抬眼看向弟弟,“她对你,似有超乎盟友的倾慕与依赖。会盟时我看她眼神便知一二。此去,她有求于你之处,恐怕不止于国事。” “正因如此,更不该去。”徐梓安睁开眼,眸色沉沉,“私情搅入国事,最易生变。且我此身,经不起折腾。” “风险有,但机遇并存。”徐渭熊分析道,“其一,可实地察看北莽新政虚实,慕容梧竹掌控力究竟如何。其二,趁其有求,或可为我北凉在互市等具体条款上争取更大利益。其三,她既以国运担保你安全,在盟约墨迹未干之际,绝不敢妄动。否则北莽将失信于天下,她的皇位顷刻崩塌。” 她顿了顿,语气加重:“当然,去与不去,终在你。你身体要紧。” 徐梓安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良久,他开口:“老黄。” 车外传来剑九黄沉闷的应声:“世子。” “此去,你随我入新龙城。二姐,”他看向徐渭熊,“你率使团主力返回北凉,让褚禄山调三千神机营精锐,黄蛮儿调五千铁浮屠在边境线外接应。我只带老黄,及五十轻骑入北莽。” 徐渭熊点头:“务必小心。慕容梧竹此女,心思深重,情势所迫之下,难保不会行险。” --- 数日后,北莽新龙城。 徐梓安一行被安排在靠近皇宫的驿馆,慕容梧竹给予了极高的礼遇。 当晚的接风宴设在皇宫一处偏殿,规模不大,除了慕容梧竹,仅有宰相呼延灼及两位重臣作陪,氛围更似私宴。慕容梧竹卸去了会盟时的帝王威仪,一袭水蓝色草原长裙,长发简束,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看向徐梓安时,眼神却比往日明亮许多。 席间谈论多围绕互市细节、边境管理展开。慕容梧竹问得仔细,徐梓安答得精简,但每每一语中的。他精神不佳,咳嗽时有打断谈话,苍白的面色在宫灯映照下格外明显。 宴罢,呼延灼等人识趣告退。殿内只剩慕容梧竹与徐梓安,以及如同影子般侍立在徐梓安身后不远处的老黄。 “世子一路劳顿,身体可好?”慕容梧竹走近几步,关切之色溢于言表。 “老样子,有劳女帝挂心。”徐梓安微微颔首,态度客气而疏离。 慕容梧竹眼神暗了暗,旋即微笑道:“长夜尚早,梧竹许久未和世子对弈,不知可否有幸手谈一局,略解烦闷?也可……再请教些盟约未尽之事。”她语带双关,目光盈盈望着他。 徐梓安本想推辞,但看她眼中期待,又念及或许真有机会在私下场合敲定一些有利于北凉的细节,便点了点头。 对弈设在内殿暖阁,炭火烧得正旺,温暖如春。侍从奉上茶点后尽数退下,老黄则抱着剑匣,如同铁铸般守在暖阁门外,窗纸上映出他佝偻却稳如山岳的身影。 棋枰之上,黑白交错。慕容梧竹棋风绵密,暗藏机锋;徐梓安则落子沉稳,大局在握,只是时不时被咳嗽打断思绪,眉心微蹙,显出疲态。 “世子咳得厉害,喝口热茶润润吧。”慕容梧竹见状,亲手从旁边一直温着的小炉上提起银壶,斟了半杯参茶,递到徐梓安手边。茶汤色泽清亮,热气袅袅,带着人参特有的微苦香气和几缕异草芬芳。“这是草原古方配的参茶,于止咳宁神有些效用。” 徐梓安看了茶杯一眼,又抬眼看向慕容梧竹。她目光清澈,带着纯粹的关切。喉间的痒意再次袭来,他掩口咳了几声,终是端起茶杯。温度适中,他饮了一口,微苦回甘,一股暖流滑入肺腑,咳嗽似乎真的缓了片刻。 “多谢。”他低声道,将杯中余茶饮尽。 棋局继续。然而不到一刻钟,徐梓安忽然觉得那股暖意变得有些灼热,头昏沉得厉害,眼前的棋子开始晃动、重叠。他心知不妙,猛地想站起,却一阵天旋地转,四肢无力,手中的白子“啪”地掉落在棋盘上。 “世子?”慕容梧竹的惊呼声仿佛隔着一层水传来。 徐梓安最后的意识,是看到她迅速起身扶住自己下坠的身体,那张清丽的脸庞在晃动的视野里迅速贴近,眼中翻涌着他读不懂的复杂情绪——愧疚、决绝,还有一丝近乎悲凉的温柔。 黑暗吞噬了一切。 --- 暖阁内寂静无声。 慕容梧竹扶着彻底失去意识的徐梓安,将他小心安置在旁边的软榻上。他身体很轻,面容在昏睡中褪去了所有防备与算计,显得异常安静,甚至脆弱。她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他微蹙的眉心,像要抹平那里的痕迹,动作间带着难以言喻的颤抖。 她走到门边,对着窗外老黄的影子低声道:“黄前辈,世子劳累过度,旧疾引发昏厥,已服了药睡下了。今夜需静养,还请前辈移步偏殿休息,此处有我照料。” 门外沉默片刻,老黄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低沉而带着无形的压力:“女帝陛下,我家世子……” “他的安危,系于我身。”慕容梧竹打断他,语气平静却斩钉截铁,“我慕容梧竹以北莽国运与前程起誓,绝不会让徐世子在新龙城有丝毫损伤。前辈若不信,可于殿外守候。但今夜,请勿入内打扰。” 又是良久的沉默。终于,窗纸上的剪影微微动了一下,向后退开了几步,却并未远离,如同一尊沉默的守护石像。 慕容梧竹闩好暖阁内门,走回榻边。她挥袖熄灭了大部分灯烛,只留角落一盏小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软榻。她在榻沿坐下,凝视着徐梓安昏睡的侧脸,眼神里的挣扎与愧疚几乎要满溢出来,但更深处的决绝,如同草原冬日冻结的湖面,坚硬而寒冷。 她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低声呢喃,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说服自己:“对不起,徐梓安……我知道这很卑劣,你醒来后,定会恨我入骨。” “可我没有选择……这皇位冰冷刺骨,四周皆是虎狼。我需要一个继承人,一个流淌着北凉徐氏与北莽慕容氏血脉的孩子。唯有如此,北莽与北凉的盟约才真正牢不可破,那些反对我的声音才会彻底偃旗息鼓。我的皇位,北莽的稳定,才能有延续的希望。” 她的声音更低,几乎化作气息,手指眷恋地描摹过他清瘦的轮廓,那压抑已久的情感在无人得见的暗夜悄然泄露:“而且……从第一次在白草原相见,你我夜谈《北凉三问》开始,我这心里……就再也容不下别的影子了。可你是北凉世子,我是北莽女帝,家国仇恨,利益纠葛,横亘其间……或许只有用这种最不堪的方式,我才能……短暂地靠近你,留下一点……真正属于我的念想。” 泪水无声滑落,滴在他的手背上,又迅速被布料吸收,不留痕迹。政治算计与扭曲的私情,野心与倾慕,在此刻以一种悖逆伦理的方式强行交融。 她擦去泪痕,眼神重新变得冷硬而清晰。动作轻柔却坚定地开始解开他的衣襟。指尖每一次触碰,都带着微颤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炭火静静燃烧,映照着榻上交叠的身影,和女帝眼中那复杂得令人心悸的光芒。 长夜漫漫,孽缘,于这北莽深宫,以一种无法回头的方式,悄然生根。 第230章 迷局孽缘终铸就,无声冰河隔去来 后半夜,慕容梧竹几乎未曾合眼。她守在榻边,时而探探徐梓安的额温,时而为他掖好被角。迷药的剂量是精心计算的,确保他沉睡到天明,而所谓的“助孕秘方”也选用最温和的一种,巫医再三保证不会损伤根本。 可看着他即使在睡梦中也不曾完全舒展的眉头,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色,她心中的愧疚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她的理智。有那么几次,她几乎想摇醒他,坦白一切,然后承受他可能的一切怒火与鄙夷。 但她不能。箭已离弦,再无回头路。她已将自己和他,都逼上了这条无法预知后果的险途。 天色将明未明时,她起身,穿戴整齐。那身水蓝色的长裙被仔细叠好,换上了庄重肃穆的北莽女帝常服,深紫底色,金凤暗纹,将她重新包裹回帝王坚硬的外壳之中。她坐到窗边的椅子上,背对软榻,面向东方渐亮的天空,等待着日出,也等待着他醒来。 晨光一丝丝渗入暖阁,驱散了角落的黑暗,给冰冷的空气镀上一层淡金。 软榻上传来细微的窸窣声,接着是一声压抑的、带着痛楚的闷哼。 慕容梧竹背脊几不可察地绷直了。她没有回头。 徐梓安在剧烈的头痛和全身陌生的酸软无力中醒来。意识回笼的瞬间,某些混乱而暧昧的记忆碎片猛地撞入脑海——温热的躯体,急促的呼吸,模糊的触感……还有鼻尖残留的、属于慕容梧竹身上特有的冷冽馨香。结合身体深处难以言喻的不适,以及此刻空荡凌乱的软榻,真相如同冰水兜头淋下,让他瞬间四肢冰凉。 他猛地坐起,眩晕和虚弱让他眼前发黑,几乎再次倒下。他撑住床沿,低头看向自己——仅着单薄中衣,领口松散,裸露的皮肤上隐约可见未褪的淡红痕迹。外袍整齐叠放在脚边。 一种混合着震怒、耻辱与被彻底算计的冰冷感,席卷了他。他自认步步谨慎,却栽在如此不堪的局中。 他抬起头,目光如淬了冰的刀锋,射向窗边那个穿着帝王服饰、背对他的身影。 暖阁内死寂,唯有两人或沉重或压抑的呼吸声交错。 不知过了多久,慕容梧竹开了口。声音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没有一丝涟漪,只有仔细听,才能察觉到那平静之下极力控制的细微颤音。 “你醒了。” 徐梓安没有回应,只是用冰冷的目光锁着她的背影。 “昨夜之事,皆是我一人谋划。”她语速平稳,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又强行抚平,“茶中只是迷药,与北莽宫廷一种助孕秘方。药性温和,不会伤你根本,只会让你虚弱一两日。我以慕容氏先祖与北莽国运起誓,绝无害你性命之意。” 她停顿了一下,窗外天色更亮了些,映得她侧脸轮廓冷硬。 “若……若天意垂怜,孩子得以孕育降生。”吐出“孩子”二字时,她的声音几不可闻地低哑了一瞬,随即恢复冰冷,“我会告诉他(她),他(她)的父亲,是这天下最值得敬重的人之一。你……”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力气,“若不愿相认,此生可永不相见。他(她)只会是北莽的皇子或公主,也是北莽皇位的唯一继承人与你徐梓安,与北凉,无任何公开牵连。” “北莽与北凉,”她终于道出核心,“盟约依旧。昨夜种种,止于此室,不会影响国事分毫。此事,你知,我知。” 她说完,将最不堪的动机、最冷酷的安排、最脆弱的交换条件,赤裸裸地摊开。政治算计的部分坦荡得令人心寒,那一点私情的影子,被她死死压在言辞的坚冰之下。 徐梓安靠在床头,感觉全身力气都被抽空,不仅仅是药力,更是这种被彻底掌控、无力反抗的荒谬与虚无。愤怒、质问、斥责……最终都化为一片沉重的疲惫。他能如何?声张?代价他付不起,北凉也付不起。慕容梧竹正是算准了这政治的脆弱平衡,才敢行此险招。 他闭上眼,喉结滚动,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荒芜与倦意。 他望着她始终不肯回头的、挺得笔直的背影,那身影在晨光中显得遥远而陌生。许久,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沙哑干涩,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保重……身体。”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她的袍服,落在某个虚无之处,“也,保护好……孩子。” 慕容梧竹的背影骤然僵住。那强装的镇定外壳,被这简单一句、听不出情绪的话,击出了一丝裂痕。她放在膝上的双手猛地攥紧,指节用力到发白,袍袖被攥出深深的褶皱。 没有预想中的暴怒喝骂,甚至连一句指责都没有。只有这看似平淡,却仿佛蕴藏着千钧之力的嘱咐。那里面可能的无奈,可能的嘲讽,甚至一丝对未成形生命的复杂责任……让她构筑的心防瞬间摇摇欲坠。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至尝到腥甜。没有回头,没有回应,只是将脊背挺得更直,仿佛这样就能抵挡身后那几乎要将她洞穿的目光,抵挡内心翻江倒海的剧痛与彷徨。 暖阁内,令人窒息的沉默再次弥漫。昨夜的纠缠与此刻冰冷的对峙,形成最残酷的对比。 徐梓安不再看她,缓缓挪动身体,忍着不适,沉默地开始穿衣。每一个动作都缓慢而稳定,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外袍加身,玄色大氅披上,遮住所有可能的痕迹,也重新披上了北凉世子的身份与尊严。 穿戴整齐,他扶着床柱站起,眩晕仍在,但他站稳了。没有再看慕容梧竹一眼,他迈步,走向暖阁门口。步伐沉缓,却一步未停。 当他拉开房门,清晨凛冽的空气涌入,又随着房门轻轻合上而被隔绝时,慕容梧竹紧绷如石像的身体,终于垮塌下来。她颓然倒入椅中,抬手死死捂住脸,温热的液体从指缝汹涌而出,无声流淌,沾湿了绣着金凤的袖口。 窗外,草原旭日东升,金光万丈,却照不暖这间残留着靡靡气息的暖阁,也照不亮两人之间已然横亘的、难以逾越的冰河。孽缘既种,前路何方,唯有未知的因果,在时间中静静等待发酵。 第231章 病躯归途风雪路,剑匣酒语慰平生 北莽王庭新龙城在身后缩成一个小点,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下。 马车在草原初冬的风雪中艰难前行,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拉车的四匹北凉战马口鼻喷着白气,马蹄包了防滑的草毡,仍走得深一脚浅一脚。 徐梓安裹着两层厚裘,靠在车厢内壁,仍止不住地咳嗽。每咳一声,身体就剧烈震颤,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老黄坐在他对面,怀里抱着那个从不离身的剑匣。 “咳...咳咳...”徐梓安又咳了一阵,喘息稍定,苦笑道,“让老黄你见笑了。” “笑个屁。”老黄粗声粗气,从怀里摸出个酒葫芦,拔开塞子递过去,“喝口,暖暖身子。草原的烧刀子,烈,但管用。” 徐梓安摇头:“我这身子,禁不起...” “叫你喝就喝!”老黄眼一瞪,“我行走江湖几十年年,什么伤病没见过?你这咳,是寒气入了肺腑,又加上心绪激荡,郁结不散。烈酒通脉,以毒攻毒,总比你这么硬扛强。” 见徐梓安还是不动,老黄索性自己灌了一大口,然后直接上手,捏开他下巴,将酒葫芦怼了过去。 “唔...”辛辣液体灌入喉中,徐梓安猝不及防,被呛得又是一阵猛咳。但咳完后,一股暖意确实从胃里升起,缓缓扩散到四肢百骸,冰冷的指尖竟有了些知觉。 “怎么样?”老黄咧嘴,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笑,“世子我说管用吧?” 徐梓安无奈摇头,却也确实感觉好些了:“老黄你还是这般...不正经。” “不正经的是世子你。”老黄收起酒葫芦,重新抱紧剑匣,目光落在徐梓安苍白脸上,“说说吧,在北莽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车厢内气氛一凝。 徐梓安垂下眼:“旧疾突发,梧竹...慕容陛下让御医诊治,守了一夜而已。” “放屁。”老黄毫不客气,“你当我是瞎子?昨夜被那女皇帝拦下,说什么‘徐先生需静养’。今早你出来,脸色比死人还难看,身上有迷药残留的味道——我鼻子灵得很。还有...”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剑:“你眼里有东西。不是病痛,是别的。” 徐梓安沉默。 风雪敲打车窗,发出细密的沙沙声。马车颠簸,他身体随之摇晃,像寒风中一片枯叶。 许久,他轻声问:“老黄你这一生,可曾后悔过什么?” 老黄挑眉,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挠了挠花白头发,老人望向车窗外茫茫雪原:“后悔?多了去了。后悔年轻时为了练剑,辜负了等我的姑娘;后悔中年时为了争天下第一的名头,跟人拼得两败俱伤,害得兄弟替我挡刀而死;后悔老了才明白,剑练得再高,也救不了想救的人...” 他转过头,盯着徐梓安:“但要说最后悔的,是当年徐骁马踏江湖时,我躲了。觉得朝廷的事,江湖人不该掺和。后来才知道,那一躲,江湖死了多少人,又有多少人本可以不死的。” 徐梓安静静听着。 “所以世子,”老黄凑近些,身上酒气混着沧桑气息扑面而来,“你到底怎么了?别打马虎眼。你爹把你托付给我,说你身子弱但心思重,让我多看顾着点。你现在这模样,不单是病。” 徐梓安看着眼前老人。老黄的眼神浑浊却通透,像是看尽了人间冷暖,江湖恩怨,什么都瞒不过他。 “老黄,”他忽然问,“若有人为了大义,做了卑劣之事...该不该原谅?” 老黄眯起眼:“那得看是多大的义,多卑劣的事。” “为了千万人能活得好些,牺牲一人清白。” “谁牺牲?谁得利?” “牺牲者...身不由己。得利者,是那千万人。” 老黄沉默片刻,灌了口酒:“那得问那牺牲的人,愿不愿意。若不愿意,就算为了全天下,也是作恶。” 徐梓安苦笑:“若那牺牲的人...没得选呢?” “那就是逼他牺牲的人该死。”老黄说得干脆,“大义?老子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见多了打着大义旗号干龌龊事的。真为了别人好,就该让人自己选。逼人牺牲,算哪门子义?” 车厢内再次安静。 徐梓安望向窗外。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荒野。就像他此刻的心境,一片混沌。 “老黄,”他又问,“你说练剑为了什么?” “早年为名,中年为仇,晚年...”老黄摩挲着剑匣,“就为了剑本身。剑在那里,就得练。像人活着,就得喘气。” “那若有一天,剑成了负担呢?练得越高,担子越重,重到...喘不过气。” 老黄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露出缺牙:“世子,你这是在说自己吧?算计天下,担着北凉,现在觉得累了?” 徐梓安没有否认。 “累了就歇歇。”老黄说得轻描淡写,“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你爹还没死,你弟也长大了,那个姓陈的小子、姓褚的胖子,都能独当一面。你非得把所有担子都揽自己身上?” “可我若歇了...”徐梓安低声道,“北凉怎么办?这刚打下的三分天下怎么办?南诏东越虎视眈眈,离阳余孽未清,西楚需要时间站稳,北莽新政才刚开始...我一歇,乱子就来了。” “来了就打。”老黄一拍剑匣,里面六剑轻鸣,“江湖这么大,江山这么大,哪天没乱子?你还能管一辈子?” 徐梓安怔住。 “世子,你今年多大?二十二?二十三?”老黄摇头,“我像你这年纪,还在为怎么练成第六剑发愁呢。你倒好,算计这个,算计那个,算计天下格局...你比我这辈子见过的人都聪明,但也比谁都累。” 他叹了口气,语气难得温和:“世子,听老黄一句劝,该放手时就放手。你不是神仙,活不了几年了,常先生说的,老子知道。既然活不久,就更该想想,最后这段日子,你想怎么活。” “是继续呕心沥血,算计到死,还是...”老黄看着窗外飞雪,“看看这雪,喝口热酒,跟在乎的人说几句话?” 徐梓安闭上眼睛。 马车颠簸,他身体随之前后摇晃。老黄的话在耳边回荡,像一把钝刀,一下下敲在他心上。 是啊,他活不久了。 三年,或许两年,甚至更短。常百草说五脏衰败,药石罔效。他能感觉到生命正从这具病躯里一点点流失,像沙漏里的沙,握不住,拦不了。 那剩下的时间,该用来做什么? 继续布局,继续算计,为北凉铺好后几十年的路?还是... 他想起慕容梧竹最后那句话:“若有来世,愿你我生在寻常百姓家。” 寻常百姓家。 没有江山社稷,没有百万生灵,只有柴米油盐,春夏秋冬。病了有人煎药,累了有人说话,下雪了可以围炉取暖,不必想这雪会影响多少粮草运输,多少兵马调度。 那样的日子,他有过吗? 好像没有。从记事起,他就是北凉世子,是徐骁病弱的儿子,是听潮亭里的谋士。他的世界是地图、情报、人心算计,是天下这盘大棋。 “老黄,”他忽然问,“您说,我这一生...值得吗?” 老黄看着他苍白的脸,少年早生华发,眼角有细纹,是殚精竭虑的痕迹。 “值不值得,得问你自己。”老黄缓缓道,“但我知道,葫芦口那一仗,你救了至少十万北凉儿郎的命。北莽新政若成,草原上千万奴隶的子孙,能读书识字,能堂堂正正做人。西楚复国,姜泥那丫头不必再颠沛流离。离阳覆灭,中原百姓少了许多苛捐杂税...” “你这一生,短是短了点,但做的事,比别人这一辈子都多,都大。” 老黄咧嘴笑:“所以世子,别问值不值。问心无愧,就够了。” 徐梓安睁开眼,眼中有些湿润。 他别过头,看向窗外。风雪依旧,但不知为何,那白茫茫的世界,似乎没那么冷了。 “老黄,”他轻声说,“谢谢。” “谢个屁。”老黄又灌了口酒,“真要谢,就好好活着,多活几天。你爹还等着抱孙子呢——虽然你这样子,估计够呛。” 徐梓安苦笑,随即又是一阵剧咳。这次咳得尤其厉害,帕子上血迹斑斑,触目惊心。 老黄皱眉,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颗褐色药丸:“吞了。龙虎山的老牛鼻子炼的保命丹,就剩三颗了。本来留着给自己吊命用的,便宜你世子你了。” 徐梓安这次没推辞,接过吞下。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温和暖流涌入四肢百骸,咳嗽竟真的缓了下来。 “老黄...” “别废话,闭眼歇着。”老黄把剑匣横在膝上,自己靠向车厢壁,“我守着你。睡一觉,醒来就到边境了。” 徐梓安确实倦极,药力上来,眼皮沉重。他闭上眼,在马车颠簸中,竟真的沉沉睡去。 这一觉无梦。 老黄抱着剑匣,看着少年沉睡中依旧紧蹙的眉头,轻轻叹了口气。 “徐骁啊徐骁,”他低声自语,“你这儿子...比你当年还难。” 窗外风雪呼啸,马车在苍茫天地间,如一叶孤舟,驶向归途,驶向那个等待他的、沉重却必须肩负的天下。 但至少这一刻,有人守着,有酒暖着,有句话在风雪中飘散: “小子,累了就歇歇。天塌不下来。” 第232章 孤灯理政承重担,风雪待归盼心安 正月十六,北境已经断断续续下了快一个月的雪 听潮亭顶楼的灯火,已经连续十七个夜晚不曾熄灭。 徐渭熊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案头堆积的文书几乎要将她淹没。左手边是各州郡的民生奏报,右手边是户部钱粮明细,正前方摊开着边境军情急递与天听司的密报摘要。烛火在她脸上跳跃,映出眼下浓重的青黑。 她提笔批阅一份幽州关于雪灾赈济的奏请,朱砂笔尖悬在纸面,迟迟未落。 “奏报说需要调拨三万石粮食、五千件棉衣...”她低声自语,左手已翻开户部最新的存粮册子,“可上月凉州水渠修缮超支两万两,本月陵州新军冬衣尚缺八千套...钱粮调度,处处捉襟见肘。” 门外传来脚步声,裴南苇一袭红衣步入,手中捧着三本账册。 “渭熊姐姐,还在忙?”裴南苇将账册轻轻放在案角空处,“这是江南三州盐铁专卖的本月盈余,比预期多了两成。我已命人将其中的四成折为粮食,经潼关运往幽州,五日后可到。” 徐渭熊眼中一亮:“四成是多少?” “一万八千石。加上幽州官仓现存的一万二千石,应付这场雪灾,应该够了。”裴南苇在她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冷茶,“只是棉衣确实紧张。我已让天工坊暂停三成军械生产,调拨工匠赶制民用冬衣,十日内可出三千件。剩下的...恐怕要让幽州百姓再撑几日。” “撑几日?”徐渭熊放下笔,揉了揉眉心,“幽州今冬已冷死二十七人,大多是老人孩童。再撑,怕是要出民变。” 两人沉默片刻。 窗外风雪呼啸,吹得窗棂咯咯作响。裴南苇起身关紧窗户,回头时看见徐渭熊正望着烛火出神,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消瘦。 “你今日用过膳吗?”裴南苇轻声问。 徐渭熊怔了怔,摇头:“忘了。” “我让厨房熬了参粥,一直温着。”裴南苇走出门,片刻后端回一个食盒。粥还温热,配两碟清淡小菜。 徐渭熊接过粥碗,舀了一勺,却迟迟没送入口中。 “南苇,”她忽然问,“若是我安弟在,他会如何调度?” 裴南苇沉默片刻,道:“世子大概会从三方面入手。一是命幽州官府组织青壮清理道路,以工代赈,既解决了粮食问题,又恢复交通;二是让相邻的锦州、青州各调拨一千件旧军衣应急——军衣虽旧,御寒足够;三是...”她顿了顿,“让天听司在幽州散布消息,说北凉王府已调集物资,三日内必到。先稳住人心。” 徐渭熊眼睛渐渐亮起。 她放下粥碗,提笔疾书。片刻,三份手令写好,加盖北凉王府的印信。 “来人!”她扬声。 门外值守的文书官应声而入。 “这份发往幽州刺史府,命其即刻组织雪灾严重三县的青壮清理官道,每日管两餐,另发工钱五十文。” “这份发往锦州、青州驻军,命各调一千件旧军衣,由当地官府接收后统一染成民衣颜色,三日内运抵幽州。” “这份...交给天听司幽州分舵,让他们在灾民聚集处适当‘透露’消息,就说北凉王府已从陵州调粮五万石、棉衣八千件,正星夜兼程赶来。注意分寸,莫要夸张。” 文书官领命而去。 裴南苇看着徐渭熊,忽然笑了:“姐姐批阅政务,越来越有世子的风范了。” 徐渭熊摇摇头,重新端起粥碗,这次慢慢吃起来。 “我差得远。”她声音很低,“他能在头痛欲裂时,同时想清楚五件事的关窍。我只能一件件来,还常常顾此失彼。” “可他也是练出来的。”裴南苇正色道,“听潮亭的老人们说,世子六岁就开始帮着王爷处理军务文书,十五岁已能独立谋划一州民生。姐姐你从正式理政至今,不过三个月。” 徐渭熊不语,只是默默吃粥。 三个月。 自徐梓安葫芦口归来后病倒,已经三个月。这九十多个日夜,她睡在听潮亭隔壁的厢房,每日只睡两个时辰,其余时间不是处理政务,就是在去处理政务的路上。 起初是手忙脚乱。各州奏报如雪片飞来,她常常批阅到深夜,却发现好几件事的处置互相矛盾。钱粮调度更是头疼——裴南苇虽掌户部,但大额支出需尚书省核准,而她总担心自己一个判断失误,就会让某个州县的百姓饿肚子。 后来她想起弟弟说过的话:“理政如弈棋,要先看全局,再落子。” 她开始学着将奏报分类:军务、民生、财政、吏治、外交。每一类设一个卷宗,每日先快速浏览所有奏报,在脑中形成全局图景,再按轻重缓急逐一处置。 她还学着识人。各州刺史、将军的奏报,看多了就能看出性格:谁喜欢夸大其词,谁惯于隐瞒实情,谁勤恳但短视,谁精明却自私。她开始在批复中加入针对性的敲打或勉励。 最难的,是决断。 三日前,凉州驻军与当地羌族部落因草场纠纷冲突,死伤十七人。羌族头人率三百骑围了县衙,要求严惩驻军将领。驻军那边则上奏说羌人先越界放牧,冲突中还有士兵被毒箭所伤,疑似羌人用了违禁武器。 两边各执一词,奏报里都喊着“请尚书省明断”。 徐渭熊调来过去三年凉州与羌族的往来记录,发现这类冲突几乎每年秋末都会发生——草场划分本就模糊,一到牲畜越冬需要储备草料时,双方就会争执。 她熬了一夜,做出决定:草场重新勘界,由尚书省派出专员,凉州驻军与羌族各出三人共同参与;冲突中死亡的七名羌人、十名士兵,抚恤金一律由官府承担,不从对方索取;涉事驻军将领调离凉州,羌族那位射毒箭的勇士交出武器,暂拘十五日以示惩戒。 决定发出后,她忐忑了一整天。 直到傍晚,凉州传来回音:羌族头人已撤去县衙围兵,同意勘界;驻军也表示服从调令。一场可能酿成大乱的冲突,暂时平息。 那天夜里,她站在听潮亭窗前,望着北方——弟弟养病的院子就在那个方向。她忽然明白,所谓“理政”,就是在无数个两难选择中,找出那条能让最多人活下去的路。 哪怕那条路,会让一些人不满,会让另一些人觉得委屈。 “姐姐,粥要凉了。”裴南苇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徐渭熊回过神,发现碗里的粥才吃了一半。她加快速度吃完,将碗推到一边,又拿起下一份文书。 这是陈芝豹从北境送来的军情。 北莽新帝慕容梧竹推行新政已三月,草原局势渐稳,但边境小规模摩擦不断。陈芝豹建议在边境五市附近增派三千精锐,既保护商队,也震慑那些仍不死心的北莽旧贵族。 徐渭熊提笔批复:“准。从大雪龙骑中抽调一千,从黄金火骑兵中抽调两千,十日内到位。另,命天听司北莽分舵密切注意旧贵族动向,若有异动,随时急报。” 她批完,将文书放到“已处置”的那摞。那摞文书已有两尺高。 裴南苇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欲言又止。 “南苇,有话直说。”徐渭熊头也不抬。 “姐姐...今日已是腊月二十三。”裴南苇轻声道,“民间都在准备过年。你...要不要歇一日?哪怕半日也好。” 徐渭熊手中的笔顿了顿。 腊月二十三,小年。 往年这时候,王府早已张灯结彩。徐骁会从太安城赶回来,带些京城的稀奇玩意儿。徐凤年会拉着她和徐龙象堆雪人、放炮仗。徐梓安虽病着,也会裹着厚裘坐在廊下看他们闹,时不时咳嗽几声,眼中却带着笑意。 今年呢? 徐骁在太安城坐镇,整合中原十八州,忙得连信都少写。徐凤年护送西楚使团去阴山会盟,尚未归来。徐龙象在边境整训铁浮屠,铁甲寒光映雪。徐梓安...在病榻上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偶尔醒来,也只是勉强喝几口药,说几句话,就又陷入沉睡。 这个家,已经很久没有团圆了。 “再过七日,就是除夕。”徐渭熊放下笔,望向窗外纷飞的大雪,“等到那日...我争取早些处理完公务,去看看弟弟。” “不是‘争取’,是‘必须’。”裴南苇语气难得强硬,“二公子醒来时若问起你,我每次都只能说‘姐姐在处理政务’。他虽不说,但眼里的担忧,我看得出来。” 徐渭熊心中一颤。 她想起三日前去探望弟弟时,他难得清醒,靠坐在床头喝药。见她眼下青黑,他轻声说:“姐,别太累。有些事,可以放一放。” 她当时笑着应了,转身却又扎进文书堆里。 不是不想休息,是不能。 弟弟用命换来的这三分天下,北凉得了最富庶也最复杂的中原十八州。这里刚经历离阳覆灭的战乱,百业凋敝,流民四起,旧势力盘根错节,新政推行步步维艰。北有北莽虽结盟却需时刻提防,西有西楚虽联姻但利益时有冲突,南有南诏东越虎视眈眈,内部还有离阳余孽伺机作乱。 这盘棋,弟弟已经下了最关键、最凶险的几步。现在他病倒了,该她来守这中盘,来落这些看似平淡却关乎千万人生死的子。 “我会去的。”徐渭熊对裴南苇承诺,“除夕夜,一定去。” 裴南苇点点头,又陪她处理了几件紧要公务,直到子时才离去。 听潮亭又只剩徐渭熊一人。 她批完最后一份文书——是关于明年春耕的种子调配。中原历经战乱,许多地方粮种短缺,她需协调北凉原有存种与从西楚、北莽采购的良种,确保开春后十八州都能及时播种。 朱笔落下时,已是丑时。 她站起身,腿脚有些发麻。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寒风夹着雪片扑面而来,却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 远处陵州城的灯火已稀疏,只有更夫的打更声在长街上回荡。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夜。那时她还小,弟弟病得厉害,整夜咳嗽睡不着。她就抱着他,在听潮亭二楼的暖阁里,一遍遍给他念《史记》。 “姐,”弟弟那时问她,“你说太史公写这些帝王将相时,心里在想什么?” 她答不上来。 弟弟就自己说:“我想,他大概既敬佩那些开创盛世的明君,又可怜那些在乱世中挣扎的百姓。所以他才写‘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是想告诉后人,这世间除了成败,还有更重要的东西。” 那年徐梓安九岁。 如今他二十一岁,用病弱之躯谋划出了一个相对太平的天下,自己却倒在病榻上。 徐渭熊关紧窗户,走回书案前。 案头还有一叠未处理的文书,是她留着明日一早要批的。其中最上面一份,是天听司关于南诏动向的密报——有迹象显示,南诏王室正暗中联络东越,似在筹划什么。 她将密报拿起,仔细,在脑中开始推演各种可能。 烛火噼啪,将她伏案的影子投在墙上,孤独,却坚定。 窗外风雪更紧了。 听潮亭顶楼的灯火,又亮了一夜。 第233章 北莽归来讲过往,此生偏要误一场 正月十九,徐梓安回到陵州那日,雪停了。 马车缓缓驶入北凉王府时,已是掌灯时分。听潮亭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徐渭熊和裴南苇早已等候多时。 他下车时险些跌倒,老黄眼疾手快扶住。半个多月的北莽之行,让他本就病弱的身子更显单薄,裘袍裹在身上空荡荡的,脸色在灯笼光下白得透明。 “回来了。”徐渭熊迎上前,想笑,眼圈却先红了。 裴南苇站在她身后半步,一袭红衣在暖黄光晕中格外醒目。她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眼中情绪翻涌如海,最终化作唇边一个温柔却带着疼惜的笑。 “回来了。”徐梓安轻声应道,声音嘶哑得厉害。 暖阁里,药香氤氲。 徐梓安靠在软榻上,喝了半碗徐渭熊亲手喂的参汤,脸上才恢复些许血色。老黄抱着剑匣守在门外,将空间留给这三人。 “慕容梧竹那边...”徐渭熊斟酌着开口,“新政推行可还顺利?” “阻力不小,但她在咬牙撑着。”徐梓安闭了闭眼,“拓跋菩萨全力支持,鬼哭泽旧部也忠心,只是那些草原旧贵族...不会轻易罢休。” 他顿了顿,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裴南苇立刻递上温水,他接过时,两人的指尖短暂相触。她感觉到他的手冰凉得吓人。 咳嗽好不容易平息,徐梓安喘着气,忽然抬头看向两人。 “姐,南苇。”他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沉重的决绝,“有件事...我要告诉你们。” 暖阁里安静下来,只听得炭火噼啪声。 徐梓安的目光在徐渭熊和裴南苇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自己枯瘦的手上。他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在北莽皇宫最后一夜...我与慕容梧竹,有了肌肤之亲。” 话音落下,暖阁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徐渭熊睁大眼睛,嘴唇微张,却发不出声音。她看向弟弟,又看向裴南苇,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裴南苇僵在原地。 她脸上那抹温柔的笑意还僵在唇角,眼中却有什么东西瞬间破碎了。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骨节泛白。 “她...”徐渭熊终于找回声音,“她算计你?” “是。”徐梓安苦笑,“也不全是。茶中有迷药和助孕的宫廷秘方,她想要一个孩子,一个能让北莽与北凉盟约更稳固的孩子,一个能堵住旧贵族非议的子嗣。” 他抬起头,看向裴南苇:“南苇,我...” “啪!” 青瓷茶盏摔在地上,碎成数片。温热的茶汤溅开,在青砖地上洇开深色水渍。 裴南苇站在原地,手还维持着摔杯的姿势。她胸口起伏,眼中水光潋滟,却强忍着没有让泪落下来。 暖阁里死一般寂静。 然后,她忽然蹲下身,一片一片去捡那些碎片。动作很慢,很轻,仿佛在捡什么珍贵之物。 “南苇,别用手!”徐渭熊想去拦。 裴南苇摇摇头,继续捡着。碎瓷锋利,她指尖很快被划破,渗出血珠,她却恍若未觉。一片,两片...她将碎片拢在手心,站起身,走到墙角,轻轻放进废纸篓。 做完这一切,她转过身,脸上已恢复平静。 只是那平静之下,有某种深彻的悲伤在无声流淌。 “不怪你。”她走到徐梓安榻前,蹲下身,仰头看着他,“真的,不怪你。” 徐梓安看着她被瓷片划破的手指,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 “她是一国女帝,背负草原千万人的期望。”裴南苇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她要推行新政,要废奴制,要让草原的孩子都能读书...这些事,光有理想不够,还需要权力,需要手段,需要...不惜一切代价去稳固地位。” 她顿了顿,眼中水光更盛:“我只是...只是恨我自己。” “恨你什么?”徐梓安哑声问。 “恨我太过谨慎,太过...守礼。”泪水终于滑落,她却笑了,笑得凄然,“我总想着,等你身体好些,等天下太平些,等所有事情都安排好...再与你成亲。” “可这乱世,哪有那么多‘等’?”她抬手擦去眼泪,指尖的血迹在脸颊留下一道淡红痕迹,“是我晚了一步。让慕容梧竹...抢先了一步。” 徐渭熊背过身去,肩头微微颤抖。 徐梓安想伸手去握裴南苇的手,却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他只能看着她,看着这个红衣如火、曾以商道行兵道、为北凉挣来半壁江山的女子,此刻泪如雨下,却还在对他微笑。 “南苇,我...” “徐梓安。”裴南苇忽然打断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烛火在她身后,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笼罩住他病弱的身躯。 “我们成亲吧。” 这句话说得平静,却如惊雷炸响在暖阁中。 徐渭熊猛地转身:“南苇,你...” “我是认真的。”裴南苇目光灼灼,直视徐梓安,“我不要什么三书六礼,不要什么十里红妆。就在这听潮亭,请渭熊姐姐做个见证,请南宫姑娘做个礼官。一杯合卺酒,三拜天地,足矣。” 徐梓安怔怔看着她,半晌,苦笑着摇头:“南苇,别犯傻。我...命不久矣。常先生说过,我最多还有...三年。” “我知道。”裴南苇点头 “那你还...” “我偏要。”她斩钉截铁,眼中泪光未干,却闪着近乎偏执的光,“徐梓安,你听好。这天下,你为北凉谋划了,为中原谋划了,为草原也谋划了。你为所有人想好了后路,安排了未来。” “可你自己呢?”她声音颤抖,“你就打算这样一个人,在病榻上孤零零地走完最后三年?连个名分,都不肯给自己、也不肯给我?” 徐梓安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你说你命不久矣,不愿误我一生。”裴南苇俯身,双手撑在榻边,与他平视。她的眼泪滴落在他手背上,温热,滚烫。 “那我告诉你,徐梓安——” “我裴南苇,偏要误这一生。” 暖阁里,只剩下炭火噼啪声,和她压抑的啜泣声。 徐梓安看着她,看着这个曾执掌北凉钱粮、以商战拖垮离阳经济的女子,此刻在他面前哭得像个孩子。他想起她在汇通商号总楼里,一袭红衣立于天下舆图前,素手连发十二道朱批密令,眼中锐光如刀。 想起她说:“王爷在前方以命相搏,我们就是要用银子,为他砸出一条生路。” 想起她被任命掌管北凉钱袋子时的承诺:“南苇必竭尽心力,不负所托。” 她为他,为北凉,已经付出太多。 而他能为她做的,却太少太少。 “你知道嫁给我,可能就是守寡。” “我知道。” “你知道...”徐梓安闭了闭眼,“我给不了你正常的夫妻生活,给不了你孩子,甚至给不了你长久的陪伴。” “我知道。”裴南苇的泪水又涌出来,可她笑着,“我都知道。”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握住他冰凉的手。 “可我就是想嫁给你。”她仰头看他,泪眼婆娑却目光坚定,“哪怕只有一天,一个时辰,我也想名正言顺地做你的妻子。想在你病痛时光明正大地照顾你,想在你咳血时不必避嫌地为你擦汗,想在别人问起时,能说‘我是徐梓安的夫人’。” “徐梓安,”她声音软下来,带着恳求,“给我这个机会,好不好?” 徐渭熊终于开口,声音哽咽:“梓安...答应她吧。” 他该答应的。 这样一个女子,把整颗心都捧到他面前,他该接住的。 可是... 他缓缓抽回手。 “对不起,南苇。”他声音低得像叹息,“我不能。” 裴南苇的手僵在半空。 “为什么?”她问,声音很轻。 “因为...”徐梓安看着她,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悲哀与温柔,“我舍不得。” 他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我舍不得让你年纪轻轻就守寡,舍不得让你余生都活在回忆里,舍不得让你因为我,错过一个能与你白头偕老、儿孙满堂的良人。” “南苇,你值得更好的。” “我不要更好的!”裴南苇猛地抓住他的手,泪如雨下,“我只要你!徐梓安,我只要你!” “可我要不起。”徐梓安也落下泪来,这是他病后第一次哭,“我这副残躯,连明天能不能醒来都不知道,我怎么敢...怎么配要你?” “我偏要!”裴南苇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我偏要嫁给你,偏要守着你,偏要误了这一生!” 她的哭声压抑而绝望,肩膀剧烈颤抖。 徐梓安被她抱着,手悬在半空,许久,才轻轻落在她背上。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那样抱着她,任她哭。 窗外,不知谁家放起了烟火,噼啪炸响,点亮夜空。孩童的欢呼声远远传来,衬得暖阁内的哭声更加凄凉。 徐渭熊早已泪流满面,悄悄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暖阁内,只剩相拥的两人。 一个哭得撕心裂肺,一个沉默如将熄的烛火。 许久,裴南苇哭累了,慢慢止住哭声,却仍不肯松手。 “徐梓安,”她在他怀里,闷声说,“你不娶我,我也等你。等你...等你好了,或者...” 她没说完。 但徐梓安懂了。 “傻子。”他轻叹,抚着她的发,“天下好男儿那么多,何必...” “天下男儿千万,”裴南苇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看着他,“可徐梓安只有一个。” 四目相对。 烛火噼啪,映着两张泪痕斑驳的脸。 窗外烟火又起,绚烂的光芒透过窗纸,在他们身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这乱世中的情,总是这般——相遇太晚,相爱太难,相守...已成奢望。 第234章 凤年归凉探兄病,与泥共许今生约 正月二十一,陵州城。 年节的余味尚未散尽,街头巷尾的红灯笼在晨雾中晕开暖光。 徐凤年勒马停在北凉王府门前时,天刚蒙蒙亮。三百北凉铁骑在身后肃立,他翻身下马,玄色大氅在微风中扬起,露出腰间那枚温润的羊脂玉佩——“泥”字在晨光中泛着柔光。 “二公子回来了!”门房老仆惊喜地迎上来,接过马缰。 “我大哥...”徐凤年开口,声音带着长途奔波的沙哑,“怎么样了?” 老仆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低声道:“世子前日从北莽回来,病势又重了。这几日时昏时醒,常先生和医署的人日夜轮值守着...” 徐凤年心中一沉,大步往里走。 穿过三重院落,听潮亭已在眼前。亭周的红梅开得正盛,可那份热闹反衬得这座北凉智慧核心更加寂静。徐渭熊正从暖阁出来,手中端着药碗,见到徐凤年,微微一怔。 “姐。”徐凤年快步上前。 徐渭熊眼下有浓重的青黑,脸色苍白,却强挤出笑容:“回来了就好。西楚那边...” “一切都好。”徐凤年望向她身后的暖阁,“大哥他...” “刚服了药睡下。”徐渭熊顿了顿,“你一路辛苦,先歇息...” “我想看看他。” 暖阁门被轻轻推开,药味扑面而来。徐梓安躺在榻上,他闭着眼,呼吸轻浅得几乎听不见,唯有眉心微蹙,泄露了睡梦中仍在忍受的痛苦。 徐凤年站在榻边,静静看着。 几个月前他离开时,大哥还能在听潮亭顶楼批阅文书,还能与他分析南诏东越的动向。可眼前这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大半生机,连呼吸都显得费力。 “常先生怎么说?”他压低声音问。 徐渭熊走到他身侧,声音发颤:“心力耗尽,五脏衰败...若好生将养,或许还能撑个一两年。若再劳心劳力...”她没说下去。 暖阁内只有炭火噼啪声。 许久,徐凤年轻声道:“姐,你去歇会儿吧。我在这儿守着。” 徐渭熊摇头:“我不累...” “去吧。”徐凤年转头看她,眼中是兄长般的坚持,“你看你,眼睛都熬红了。大哥醒来若看见,又要心疼。” 徐渭熊眼眶一热,别过脸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那我过一个时辰来换你。” 她走后,徐凤年在榻边坐下。 晨光透过窗纸,在徐梓安脸上投下淡淡光晕。徐凤年这才注意到,大哥鬓角竟有了几根白发——他才二十二岁。 “大哥,”徐凤年轻声说,像小时候说悄悄话那样,“我回来了。西楚那边,一切在你之前的谋划进行,姜泥...她把娘留下的玉佩给了我。”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放在徐梓安枕边:“她说,等我三年。三年后,天下太平些,你身体好些,我就去接她。” “所以你得好起来啊。”徐凤年握住兄长冰凉的手,“得亲眼看着我去迎亲,得坐在高堂上受我们的礼,得...得抱抱侄儿侄女。” 他说着,声音渐渐哽咽:“你谋划了那么多,为北凉,为天下,也该...为自己活一活了。” 榻上的人眼睫微颤。 徐凤年立刻噤声,屏息等待。可徐梓安只是微微侧头,又陷入沉睡。 窗外传来鸟鸣,清脆悦耳。徐凤年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院中红梅落蕊,在湿润的泥地上铺了浅浅一层,像谁不小心打翻了胭脂盒。 他忽然想起十天前,在西楚都城分别的那一幕。 正月十一,蜀都王宫。 饯行宴设在“凤鸣殿”,那是西楚旧宫保存最完好的建筑。殿内七十二根楠木柱撑起穹顶,柱上浮雕着凤凰涅槃的图案——是曹长卿特意命工匠新刻的,寓意西楚复国。 徐凤年入殿时,姜泥已端坐主位。 她今日穿着正式的玄端冕服,九旒冕冠垂下玉珠,遮住了大半面容。可当徐凤年走到殿中行礼时,他清楚地看见,玉珠后那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二公子这几个月,辛苦了。”姜泥开口,声音平静如常,“赐座。” 宴席开始。西楚的几位老臣轮番敬酒,说起当年徐骁马踏六国时与西楚的渊源,说到动情处,老泪纵横。曹长卿端坐席间,偶尔插话,将话题引向两国盟约与未来的互市细节。 徐凤年一一应着,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飘向主位。 姜泥始终端庄,举杯的动作,夹菜的姿态,甚至与臣子对话时的微笑,都完美得无可挑剔。可徐凤年看见,她握着酒杯的手指节泛白,看见她每次低头时,玉珠后眼中一闪而过的水光。 宴至亥时,曹长卿起身举杯:“这最后一杯,敬北凉,敬徐家。愿两国盟约如长江之水,源远流长。” 众人饮尽。 臣子们陆续告退,最后只剩曹长卿。他走到徐凤年面前,深深一揖:“二公子,公主就拜托你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可徐凤年听懂了。 他郑重还礼:“徐凤年,必不负所托。” 曹长卿点点头,又看了姜泥一眼,转身退出大殿。殿门合拢的轻响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久久不散。 殿内只剩他们二人。 沉默如潮水蔓延。红烛高烧,在两人之间投下摇曳的光影。 许久,姜泥缓缓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冕服的长裾拖过光洁的地面,发出悉悉索索的轻响。她走到徐凤年面前,抬手,轻轻摘下头上的九旒冕冠。 青丝如瀑垂下。 “重不重?”徐凤年轻声问。 “重。”姜泥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卸下伪装的疲惫,“每天戴着,脖子都快断了。” 她将冕冠放在一旁的案几上,又去解腰间的玉带。徐凤年上前一步,帮她解开繁复的系扣。一层层玄色外袍褪下,最后只剩月白色的中衣。她松了口气,活动了一下肩膀。 “还是这样舒服。”她说。 “我陪你走走?”他伸出手。 姜泥将手放进他掌心,冰凉。 两人走出大殿,沿着宫廊慢慢走着。夜色已深,宫灯次第亮起,在青石板上投下暖黄的光晕。巡逻的侍卫见到他们,远远行礼,并不上前打扰。 不知不觉,走到了摘星楼。 姜泥提起裙摆,沿着楼梯一步步往上走,徐凤年默默跟在身后。到得楼上,夜风凛冽,吹得两人衣袂猎猎作响。 旧都的夜景在脚下铺开。复国半年,这座城市已恢复了些许生机,万家灯火如星河倒悬,更远处是蜿蜒的长江,江面渔火点点,与天上繁星交相辉映。 “真美。”姜泥轻声说。 “嗯。” “可惜...”她顿了顿,“明天就看不到了。” 徐凤年从身后环住她,将下巴抵在她发顶:“以后有的是机会。等天下太平了,我陪你看遍这世间的山水。” 姜泥望着他,泪眼朦胧中,这个少年郎的眉眼是那样清晰,那样坚定。 她从怀中取出那枚羊脂玉佩,拉过他的手,轻轻放入掌心。 玉佩还带着她的体温,温润透亮。“泥”字在月光下泛着柔光。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唯一遗物。”姜泥轻声说,“她说,这玉佩能保佑佩戴之人平安。现在我把它给你。” 徐凤年握紧玉佩,感受着那份温润透过掌心,直抵心尖。 “三年。”姜泥看着他,泪水还在流,嘴角却扬起笑容,“徐凤年,记得我们的三年之约。这三年,你在北凉助你大哥稳定中原,我在西楚整顿河山。三年后,若天下太平些,若你大哥身体好些...你就来接我。” 她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一吻。 那吻很轻,像雪花落在唇上,转瞬即逝的凉,而后是绵长的暖。 “到时候,我或许还是西楚女王,或许已传位给合适的人。但不管怎样,我都会跟你走。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徐凤年紧紧抱住她,抱得很用力,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等我。”他在她耳边说,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三年后,我一定来接你。八抬大轿,凤冠霞帔,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徐凤年娶了这世上最好的女子。” 他们在摘星楼上相拥,任夜风吹拂,任星光洒落。 那一刻,楼下的万里河山,都成了这段誓言的见证。 正月十二清晨,西楚旧都北门。 三百北凉铁骑列队完毕,玄甲映着初升的朝阳,肃杀无声。徐凤年勒马回望,城头上,那抹玄色身影依旧伫立。 姜泥没有戴冕冠,只简单束发,一身常服。晨风吹起她的衣袂,她一动不动,如一座望夫石。 隔着这么远,徐凤年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知道,她一定在看着他。 他抬手,对着城头的方向,抱拳一礼。 然后调转马头,扬鞭。 “出发!” 马蹄踏碎晨霜,三百骑如黑色洪流涌向北方的官道。徐凤年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怀中玉佩贴着心口,温润如她的体温。 三年之约,始于这个清晨。 思绪拉回现实,正月二十二,听潮亭暖阁。 徐凤年站在窗边,手中摩挲着那枚玉佩。晨光渐亮,院中传来扫洒的声响,新的一天开始了。 榻上传来轻微的咳嗽声。 徐凤年立刻转身,快步走到床边。徐梓安缓缓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到弟弟脸上。 “凤年...”他声音嘶哑得厉害,“回来了?” “嗯,回来了。”徐凤年扶他坐起,在他背后垫上软枕,“大哥感觉怎么样?” “老样子。”徐梓安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虚弱得让人心疼,“西楚...顺利?” “顺利。曹先生签了盟约,姜泥...”徐凤年顿了顿,“她很好。” 徐梓安看着他,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你和她...定了?” 徐凤年点头,从怀中取出玉佩:“她给了我这个,说等我三年。” 徐梓安接过玉佩,在掌心摩挲片刻,轻轻笑了:“好...真好。姜泥是个好姑娘,你要好好待她。” “我会的。”徐凤年握住兄长的手,“所以大哥,你得快点好起来。得看着我把她娶进门,得...得给我们主婚。” 徐梓安眼中的光暗了暗,但很快又亮起来:“好,我答应你。” 可这话说得太轻,轻得像一句敷衍。 徐凤年心中一痛,还想说什么,门外传来徐渭熊的声音:“凤年,陈将军和褚将军来了,在前厅等候。” “我这就去。”徐凤年应了声,又看向兄长,“大哥再睡会儿,我去处理军务。” 徐梓安点头,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徐凤年在榻边又站了片刻,才转身离开。推门出去时,晨光正好洒进暖阁,落在徐梓安苍白的脸上,竟有几分透明感。 他轻轻带上门。 前厅里,陈芝豹和褚禄山已等候多时。两人皆是风尘仆仆——陈芝豹刚从北境巡查归来,褚禄山则刚从神机营驻地赶回。 “二公子。”两人起身行礼。 “坐。”徐凤年走到主位坐下,“北境情况如何?” 陈芝豹递上一份军报:“北莽新政推行顺利,慕容梧竹手段了得,八大部族中最后两个顽固派上月也被她收拾了。边境五市已开三处,商队往来频繁,暂时没有异动。” “暂时?”徐凤年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 “是。”陈芝豹神色凝重,“天听司北莽分舵传回密报,草原深处有几个旧贵族残余势力正在暗中串联,似乎想借慕容梧竹是女子、且无子嗣为由,在秋后发动叛乱。” 徐凤年眉头微蹙:“无子嗣...” 他忽然想起二姐说的大哥从北莽回来后那副模样,裴姐姐那日摔碎的茶盏,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细节。一个模糊的猜测在脑中成形,但他立刻压了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神机营呢?”他转向褚禄山。 “新式手铳已试制成功,射程三十步,可单手握持发射。”褚禄山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若能量产装备给精锐斥候,战力可提升三成。另外,重型攻城炮的图纸也出来了,但铸造需要时间,至少半年。” 徐凤年一边听一边翻看军报,脑中飞快地整合信息。 北莽内部不稳,西楚新定,南诏东越蠢蠢欲动,离阳余孽还在暗中活动...这天下看似三分鼎立,实则暗流汹涌。而北凉要做的,就是在这激流中稳住船,给大哥争取养病的时间,给天下争取太平的时间。 “陈将军,”他放下军报,“北境驻军从今日起提升戒备等级,但表面要保持松弛。让五市的守卫‘不经意’地透露,说北凉新研制了一批射程五百步的神臂弩,专为应对草原骑兵。” 陈芝豹眼睛一亮:“虚张声势?” “对。那些想反的旧贵族若听说北凉有新武器,动手前就得再多掂量掂量。”徐凤年又看向褚禄山,“手铳加紧试制,我要在一个月内看到一百支成品。重型炮不急,但要放出风声,说北凉在研制‘一炮可轰塌城墙’的利器。”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这位二公子,何时学会了这种虚实结合的心理战术? 徐凤年看出他们的疑惑,笑了笑:“跟我大哥学的。他说过,真正的兵法,攻心为上。” 他又处理了几件紧急军务,直到午时才结束。走出前厅时,阳光正好,照得庭院里的积雪泛着金边。 裴南苇从廊下走来,手中端着药膳。 “裴姐姐。”徐凤年行礼。 裴南苇点点头,看了眼他手中的军报,轻声道:“别太累。你大哥当年就是...” 她没说完,但徐凤年懂了。 “我会注意的。”他说,“大哥今日如何?” “刚醒,喝了半碗粥,又睡了。”裴南苇眼中闪过痛色,“常先生,若能这样静养一年,或许...或许能多撑个几年。” “那就让他静养。”徐凤年斩钉截铁,“从今日起,北凉所有军务政务,除非天塌下来,否则都不许报到听潮亭。大哥问起,就说一切安好。” 裴南苇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心酸:“凤年,你长大了。” 徐凤年也笑了,笑容里有担当,也有苦涩:“总要长大的。大哥撑了这么久,该换我撑着了。” 他目送裴南苇走向听潮亭,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廊角,才转身往自己的院子走。 怀中玉佩贴着心口,温润如初。 三年。 他要在这三年里,为大哥撑起北凉,为姜泥守住承诺,为这乱世求一个太平。 路还很长,但他已准备好走下去。 第235章 北凉整军磨砺刃,锋芒暗藏待惊雷 二月初一,陵州城外三十里,北凉大营。 晨雾还未散尽,校场上已是尘烟滚滚。三千神机营士卒分作三列,燧发枪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褚禄山披甲立于将台,手中令旗挥下。 “第一列,预备——放!” 砰!砰!砰! 爆鸣声连成一片,白烟弥漫。百步外的木靶上,弹孔密集地集中在心口区域。第二列紧接着上前,装填、瞄准、击发,动作整齐划一。然后是第三列。 三轮齐射,不过二十息。 褚禄山眯眼看了看靶子,又看了看日晷,脸上终于露出满意的神色:“装填速度比上月快了四息。但还不够!葫芦口之战,北莽骑兵冲至百步只需十五息!你们要练到十二息内完成三轮齐射!” “是!”三千士卒齐声应诺,声震四野。 这是神机营战后的第七次大规模整训。自正月末徐凤年接手北凉军务以来,这支在葫芦口大放异彩的火器部队就进入了严苛的训练周期。徐梓安在病榻上口述、徐渭熊整理的《葫芦口战事辑要》成了每个百夫长必读的兵书,其中关于火器运用的十七个要点被反复研习。 “记住!”褚禄山走下将台,在队列前缓步踱过,“你们手里的不是烧火棍,是能在一百五十步外取人性命的杀器!但杀器要用得好,靠的是脑子!” 他停在一个年轻士卒面前,指着对方燧发枪的扳机护圈:“这里的火药残渣没清干净。战场上,这可能导致哑火。而一次哑火,可能害死你,害死你身边的兄弟,甚至害死整条防线!” 年轻士卒脸色煞白,连忙清理。 “全体注意!”褚禄山重新走上将台,“今日加练一个时辰!我要看到每个人都能在奔跑后十息内完成装填瞄准,能在夜间凭星光判断百步距离!” 训练继续,枪声如爆豆。 同一时刻,大营西侧的铁浮屠驻地。 这里的气氛截然不同。没有震耳欲聋的枪炮声,只有金属摩擦的沉闷声响,和偶尔响起的战马嘶鸣。一万铁浮屠精锐正在休整,但休整不等于松懈。 徐龙象赤着上身,站在锻炉前。他手中握着一柄重锤,正对着砧上一块烧红的铁甲片反复锻打。汗水顺着他贲张的肌肉淌下,滴在烧红的铁片上,嗤嗤作响。 “将军,”一名老工匠捧着新制成的甲片上前,“按您的要求,用了三层复合锻法。外层精铁,中层熟铜,内层软钢。试过了,三十步内硬弓直射不穿,刀劈只留浅痕。” 徐龙象接过甲片,掂了掂分量,又抽出腰间佩刀,全力劈下。 铛!金铁交鸣,火花四溅。 甲片上留下一道白痕,深不足半分。而刀锋竟崩出一个小缺口。 “好!”徐龙象眼中闪过亮光,“重量增加多少?” “比旧甲重了八斤。”老工匠答道,“但防护力提升至少五成。若是给战马也披上这种复合甲,冲锋时的防御...” “马匹承重如何?” “试过了,咱们北凉战马底子好,披双层复合甲不影响冲锋速度,只是持久力会下降两成。所以建议只在决战时使用。” 徐龙象点点头,将甲片递给身后的亲卫:“送去给陈将军过目。若他同意,就先试制一百套。” “是!” 亲卫离去后,徐龙象走到营房外的空地。那里,三百铁浮屠正在练习冲锋阵型。人马俱披重甲,如同移动的钢铁城墙,每踏一步,大地都微微震颤。 但徐龙象皱起了眉。 “停!” 三百骑应声勒马。为首的都尉策马上前:“将军?” “阵型太密。”徐龙象指着队列,“你们还当是以前冲步兵方阵?葫芦口怎么打的?铁浮屠要的是凿穿力,不是覆盖面!散开!前后左右各留一马身距离!冲起来要像一把锥子,不是一堵墙!” 都尉恍然大悟,连忙重新整队。 徐龙象看着重新调整的阵型,脑中浮现的是大哥病榻上断续说过的话:“铁浮屠...要用在刀刃上...冲阵时...前锐后宽...像箭矢...” 他握紧了拳头。 大哥撑着重病之躯谋划了那场决战,现在该他来把这份心血打磨得更锋利。 二月初五,听潮亭暖阁。 徐梓安难得清醒了一个时辰。他靠在软枕上,听着徐凤年汇报这几日的军务。 “神机营的装填速度已提升到十二息三轮,夜间射击训练也在进行。铁浮屠的新甲试制了一百套,陈将军说防护力确实大增,但马匹负担重,只能用作决战装备。”徐凤年一边说,一边观察兄长的脸色。 徐梓安静静听着,偶尔咳嗽几声。等弟弟说完,他才缓缓开口:“不够。” “大哥?” “神机营不能只练站着打靶。”徐梓安声音虚弱,但每个字都清晰,“要练行进间射击,练在骑兵冲锋时保持阵型,练在雨雪天气如何保持火药干燥...真实的战场,比校场复杂百倍。” 他顿了顿,喘了几口气:“至于铁浮屠...新甲是好,但要想办法减重。让天工坊试试空心夹层的设计,或者...在关节处用皮质替代...总之,不能以牺牲机动性换取防护。” 徐凤年连忙记下。 “还有...”徐梓安看向窗外,那里可以看到听潮亭顶楼的飞檐,“要练配合。神机营的火力覆盖,铁浮屠的突击凿穿,龙骑、火骑的侧翼包抄...这些兵种不能各练各的。找个时间,搞一次联合操演。规模不用大,但要真打实练。” “我这就去安排。”徐凤年起身。 “凤年。” 徐凤年回头。 徐梓安看着他,眼中是兄长独有的温和与期许:“这些事本该我来做...辛苦你了。” 徐凤年鼻子一酸,强笑道:“大哥说的什么话。你好好养病,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他退出暖阁,轻轻带上门。门外,裴南苇端着药碗等候,见他出来,轻声问:“说完了?” “嗯。”徐凤年点头,“大哥精神还好,说了不少练兵的要领。” 裴南苇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推门进去。 暖阁内,徐梓安正望着天花板出神。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见是裴南苇,勉强笑了笑。 “该喝药了。”裴南苇在榻边坐下,舀起一勺药汤,吹了吹,送到他唇边。 徐梓安顺从地喝下,苦得皱了皱眉。 “今天加了黄连?”他问。 “常先生说你要清心火。”裴南苇又舀起一勺,“忍着点。” 一勺一勺,一碗药见了底。裴南苇拿出帕子替他擦嘴,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南苇,”徐梓安忽然说,“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裴南苇手一顿,继续擦着,没说话。 “我知道你心里有怨,”徐梓安闭上眼睛,“怨我不肯娶你,怨我...糟蹋自己身体。” “我没有怨。”裴南苇放下帕子,看着他,“我只是心疼。” 她握住他的手,那手冰凉得让她心惊:“徐梓安,你算计天下,算计人心,能不能...也算计着多活几年?哪怕是为了那些依赖你的人,为了...我。” 徐梓安睁开眼,看着她。 烛光下,她眼中水光潋滟,却倔强地不让泪水落下。这个曾经在离阳王府小心翼翼求生的女子,如今已能执掌北凉钱粮,能在朝堂上侃侃而谈,可在他面前,她还是那个会把心事写在脸上的姑娘。 “我尽量。”他轻声说。 裴南苇笑了,那笑容里有泪,却也有光:“那就说定了。” 她起身收拾药碗,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对了,渭熊姐姐让我告诉你,春耕的种子已经调度完毕,各州都开始播种了。还有,西楚那边传来消息,姜泥公主颁布了《劝农令》,减赋三成,鼓励垦荒。” 徐梓安点点头,嘴角扬起微不可察的弧度。 天下这么大,总有人在努力让它变好。 这就够了。 二月初十,陵州大营,联合操演场。 五万北凉精锐集结于此。神机营居中,燧发枪方阵森严;铁浮屠居左,重甲在阳光下泛着寒光;大雪龙骑、黄金火骑兵分列两翼,骑兵如林;后军是四万步卒,枪戟如麻。 将台上,徐凤年披甲按剑,身旁站着陈芝豹、褚禄山、宁峨眉等将领。更远处的高坡上,徐渭熊和裴南苇并肩而立,她们是今日的观演者。 “开始。”徐凤年令旗挥下。 战鼓擂响。 模拟北莽骑兵的五千轻骑从北面发起冲锋,马蹄声如雷鸣。神机营方阵前,褚禄山冷静地计算着距离。 “二百步...一百五十步...放!” 第一轮齐射,白烟弥漫。冲锋的骑兵中,前排的“草人靶”纷纷倒地——这是徐凤年想出的法子,用草人披甲模拟敌军,既节省又真实。 骑兵继续冲锋,速度极快。 “第二列,放!” “第三列,放!” 三轮齐射,骑兵已冲至八十步。这时,神机营方阵突然向两侧分开——这是新练的战术,为后续部队让出通道。 “铁浮屠!”徐龙象一声暴喝。 三千铁浮屠开始加速。重甲骑兵的冲锋与轻骑截然不同,那种沉重而不可阻挡的气势,让观演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轰! 钢铁洪流撞入“敌阵”,势如破竹。铁浮屠的锥形阵像烧红的刀子切入牛油,将模拟敌军的骑兵队伍从中间撕裂。 几乎同时,两翼的大雪龙骑、黄金火骑开始包抄。骑兵的弯刀在阳光下划出银色弧线,从侧翼切割敌军。 整个操演持续了半个时辰。 结束时,校场上“尸横遍野”——当然,大多是草人。但那股肃杀的气势,却真实得让人心悸。 高坡上,徐渭熊长长舒了口气。 “如何?”裴南苇问。 “比我想象的好。”徐渭熊眼中闪着光,“凤年调度有方,各兵种配合默契。尤其是神机营让阵、铁浮屠突击的那一下,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若梓安能看到...该多欣慰。” 裴南苇望向听潮亭的方向,没说话。 她知道,徐梓安此刻一定在病榻上辗转,无法亲临校场。但她更知道,今日场上每一个战术细节,都带着他的影子。 二月十五,夜,听潮亭顶楼。 徐渭熊还在处理政务。案头堆着各州春耕进展的奏报,北凉钱粮调度的文书,以及天听司从各地传回的密报。 其中一份来自南诏的密报让她皱起了眉。 “南诏王室与东越使者密会三次...疑似在商议联姻...东越水师近期频繁调动...” 她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关键词,又画线连接。这是跟弟弟学的法子,能将复杂的信息可视化。 门被轻轻推开,徐凤年端着夜宵进来。 “姐,还没歇息?” “快了。”徐渭熊揉了揉眉心,“你看看这个。” 徐凤年接过密报,快速浏览,神色渐渐凝重:“南诏和东越...终于坐不住了。” “离阳覆灭,北凉、西楚、北莽三分天下,这些小国自然要寻找出路。”徐渭熊分析道,“联姻是最快的结盟方式。若南诏公主嫁去东越,两国结成一体,对江南的威胁就大了。” “西楚首当其冲。”徐凤年放下密报,“得提醒曹先生。” “已经飞鸽传书了。”徐渭熊指了指案角已封好的信筒,“但更关键的是,我们要让南诏东越知道,联姻结盟的代价,他们付不起。” 徐凤年明白了她的意思:“威慑?” “对。”徐渭熊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北方军营的方向,“神机营练得如何了?” “精锐尽出的话,可在一刻钟内打垮任何一支万人骑兵。” “铁浮屠呢?” “冲阵之力,天下无双。” 徐渭熊转身,眼中闪过冷光:“那就找个机会,让他们‘不小心’展示一下。比如...在边境搞一次‘剿匪’演习,规模大一点,动静响一点。让南诏东越的探子看清楚,北凉的刀,还锋利得很。” 徐凤年笑了:“姐,你越来越像大哥了。” 徐渭熊也笑了,笑容里有苦涩,也有坚定:“因为我们都明白一个道理——这乱世,仁义要有,但刀锋更不能钝。” 窗外,明月高悬。 陵州城已陷入沉睡,但军营里还有灯火——那是值夜的士卒在巡逻,是工匠在连夜赶制军械,是这片土地在默默积蓄力量。 和平是珍贵的,但和平从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它是靠无数人的血汗谋划换来的,更要靠足够锋利的刀剑来守护。 听潮亭顶楼的灯火,又亮了一夜。 而北凉的锋芒,正在这寂静的春夜里,一点点磨砺得更加锐利。 第236章 南疆暗涌风云起,刀锋未出先慑敌 二月二十二,陵州,微雨。 春雨细如牛毛,将陵州城笼罩在一层薄纱似的雾气里。街巷两侧的柳树抽了新芽,嫩绿得几乎透明。有孩童穿着蓑衣在雨中追逐,踩得青石板上的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 但这份春日的闲适,并未蔓延到北凉王府。 听潮亭议事厅内,气氛凝重如铁。长案上摊开着一幅巨大的南疆舆图,从西楚江南五州一直延伸到南诏十万大山、东越海滨。徐凤年、陈芝豹、褚禄山、宁峨眉等将领围案而立,徐渭熊和裴南苇坐在一侧,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地图上的几个红圈标记处。 “南诏王室与东越的联姻,基本可以确定了。”徐渭熊放下手中密报,声音平静,“南诏二公主慕容珏,年十七,下月初三启程赴东越,与东越太子完婚。送亲队伍走漓江水路,经苍梧、桂平,入东越海境。” 她顿了顿,手指点在舆图上漓江的一段:“这里是西楚与南诏的边境,江面狭窄,两岸山高林密。若在此处‘演习’...” “不妥。”陈芝豹摇头,“离南诏送亲队伍太近,容易被解读为挑衅甚至截杀。一旦引发冲突,西楚首当其冲。” “那这里呢?”褚禄山指着更南边的一处开阔地,“南诏境内的‘野象谷’,地势平坦,适合骑兵展开。关键是——这里离东越边境只有五十里,动静大些,两边都能听见。” 徐凤年俯身细看,手指在野象谷周围画了个圈:“此地确属南诏,但南诏对此地控制薄弱,多是土司自治。我们以‘追剿流窜马匪’为由进入,南诏朝廷也说不出什么。” “但要确保速战速决。”宁峨眉沉声道,“不能演变成边境冲突。” “所以需要一支精兵。”徐凤年直起身,环视众人,“既要展示战力,又要控制规模。我的想法是——神机营一千,铁浮屠五百,龙骑一千。两千五百人,足够制造声势,又不至于让南诏认为我们要开战。” 陈芝豹沉吟片刻:“谁带队?” “我亲自去。”徐凤年话音一落,众人皆惊。 “世子不可!”褚禄山急道,“南疆形势复杂,若有个闪失...” “正因为形势复杂,才需要我去。”徐凤年目光坚定,“这次不是真打仗,是示威。示威的关键在于‘示’——要让南诏东越看清楚,北凉的世子亲自带兵,说明我们有随时介入南疆的决心。这个信号,比派个将军去要强十倍。” 徐渭熊看着他,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她想起多年前,弟弟也是这样,一次次在关键时刻站出来。徐家的男儿,骨子里都有这种“该我上时绝不退”的担当。 “需要多少人护卫?”她问。 “青鸟带一百亲卫随行。再多,就显怯了。”徐凤年转向陈芝豹,“陈将军,北境就拜托你了。我走后,你代我执掌全军,务必确保万无一失。” 陈芝豹抱拳:“世子放心。” “褚将军,神机营的一千精锐你来挑,要最好的枪,最好的炮,弹药带足。” “是!” “宁将军,龙骑的一千人选你定,要机动力最强的。” “遵命!” 徐凤年又看向徐龙象:“二哥,铁浮屠的五百骑交给你。记住,这次不要真冲阵,但要冲得‘像’——声势要大,地动山摇那种。” 徐龙象咧嘴一笑,眼中燃起战意:“明白!” 安排妥当,众人领命而去。议事厅里只剩徐凤年、徐渭熊和裴南苇。 “姐,裴姐姐,”徐凤年走到窗边,望着雨中朦胧的听潮亭,“我走之后,大哥那边...” “有我和南苇在,你放心。”徐渭熊走到他身边,轻声说,“倒是你,南疆湿热多瘴,此去千里,务必小心。示威归示威,别真把自己搭进去。” 裴南苇也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太医署配的避瘴丹,每日一丸。还有这瓶金疮药,南诏林中毒虫多,被咬了立刻敷上。” 徐凤年接过,郑重收好:“谢谢裴姐姐。” “凤年,”裴南苇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说,“平安回来。” “一定。” 二月二十五,晨,北凉军营。 两千五百精锐集结完毕。神机营的燧发枪在晨光中泛着冷光,炮车上的神机大炮盖着油布;铁浮屠人披重甲、马覆铁衣,肃立如钢铁雕塑;龙骑兵轻甲弯刀,战马喷着白气。 徐凤年一身玄甲,策马阵前。青鸟率一百亲卫紧随其后,人人背弓佩刀,眼神锐利。 “出发!” 没有壮行的鼓乐,没有送别的酒宴。两千五百骑如一道黑色洪流,悄无声息地涌出营门,向南而去。 马蹄踏碎春泥,溅起细密的泥点。徐凤年回头望了一眼陵州城的方向——听潮亭在晨雾中只余模糊轮廓。他摸了摸怀中的羊脂玉佩,调转马头。 这一去,不只是示威,更是他要向大哥、向天下证明:徐凤年,担得起北凉未来的重量。 三月初一,南诏野象谷。 野象谷名不虚传。这是一片夹在两列山脉之间的开阔地,南北长约十里,东西宽三里。谷底是厚厚的象草,能没过马腿。此时正是早春,野象草刚抽新芽,远望如一块巨大的绿毯。 徐凤年驻马谷口高坡,用千里镜观察地形。 “此地确实适合骑兵展开。”青鸟在他身侧,指着谷地,“但也要小心埋伏。两侧山林茂密,藏个几千人不成问题。” “所以我们不能进谷太深。”徐凤年收起千里镜,“褚将军,神机营在谷口布阵,炮口对准谷内。宁将军,龙骑在两翼山林边缘游弋,防备埋伏。二哥,铁浮屠在我身后待命,听我号令再冲锋。” “是!” 各部依令行动。神机营迅速在谷口构筑简易阵地,二十门神机大炮褪去油布,黑洞洞的炮口指向空旷的谷地;龙骑兵如游鱼散入两侧山林;铁浮屠在徐凤年身后列阵,重甲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 徐凤年看了看日头——巳时三刻。 “放信号弹。” 嗖——砰! 一支红色响箭冲天而起,在湛蓝的天空炸开一团红烟。这是演习开始的信号,也是给可能潜伏在周围的南诏、东越探子看的——北凉军,来了。 “神机营,目标谷心,三轮齐射!”褚禄山令旗挥下。 轰!轰!轰! 炮声震天动地,二十门大炮同时怒吼。炮弹划破空气,尖啸着砸向三里外的谷心地带。爆炸声接连响起,泥土、草屑冲天而起,硝烟弥漫。 炮击刚停,徐凤年拔出佩刀,向前一指:“铁浮屠,冲锋!” 徐龙象暴喝一声,一马当先。五百铁浮屠开始加速,重甲骑兵的冲锋如同移动的山岳,马蹄踏地,整个山谷都在震颤。他们冲入硝烟弥漫的谷地,长矛平举,锥形阵撕裂空气,那种无可阻挡的气势,即便只是演习,也让人心惊胆战。 冲锋至谷心,徐龙象举起右拳。五百骑同时勒马,动作整齐划一,在弥漫的硝烟中肃立如山。 两侧山林,龙骑兵开始“剿匪”。他们纵马穿梭林间,弯刀挥舞砍断树枝(模拟斩杀),弓弩手则向预设的草靶射击,箭如飞蝗。 整个演习持续了半个时辰。 结束时,野象谷已是硝烟弥漫,草皮翻卷。二十门大炮打光了携带的一半弹药,神机营燧发枪的枪管都打红了,铁浮屠的重甲上沾满泥土,龙骑兵的弯刀“染血”(红漆)——当然,都是事先安排好的。 徐凤年驻马谷心,环视这片被蹂躏过的土地。 “收兵。”他淡淡下令。 没有欢呼,没有庆功。两千五百北凉军沉默地整队,清理痕迹,然后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撤离野象谷。 但他们知道,该看到的人,一定都看到了。 当日傍晚,野象谷以北三十里,南诏“望北关”。 关城守将府内,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南诏守将蒙琰,一个四十多岁、满脸风霜的老将,此刻正盯着案上的两份军报,手在微微发抖。一份是今晨探子送回的北凉军动向,一份是午后从野象谷逃回的土司信使的口述记录。 “...北凉军炮声如雷,十里可闻...铁骑冲锋,地动山摇...林中箭雨遮天...半个时辰,野象谷几成焦土...” 蒙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是南诏军中少有的明白人,知道这根本不是“剿匪”,而是赤裸裸的武力展示。北凉选在野象谷,选在离东越边境五十里的地方,选在南诏二公主送亲队伍必经之路的侧翼——每一个选择,都充满了精心计算的威慑。 “将军,”副将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向王庭禀报...” “禀报什么?”蒙琰睁开眼睛,眼中是深深的疲惫,“说北凉两千五百人,在我南诏境内如入无人之地?说我们的土司连报信都是事后才到?”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北方——那是北凉军离开的方向。 “传令下去,边境各关加强戒备,但...不许挑衅。尤其是漓江一线,西楚边境,给我把兵都撤回来十里。北凉这次是敲打,不是真要打。但我们若不知趣...”他顿了顿,“下次来的,恐怕就不止两千五百人了。” 副将领命而去。 蒙琰独自站在窗前,直到夜幕降临。 他知道,南诏与东越的联姻,怕是要生出变故了。北凉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南疆的事,北凉有资格管,也有能力管。 同一时刻,东越海境,临海城。 东越水师都督府内,气氛同样凝重。 “消息确认了?”东越水师都督郑沧澜,一个五十多岁、面白无须的文官模样的将领,沉声问道。 “确认了。”斥候跪地禀报,“北凉世子徐凤年亲率两千五百精锐,在南诏野象谷演练。神机营火炮二十门,铁浮屠重骑五百,龙骑一千。演习持续半个时辰,野象谷...几乎被犁了一遍。” 郑沧澜手指轻叩桌面,许久不语。 他与蒙琰不同,想得更深。北凉选在野象谷,离东越边境只有五十里,这炮声是打给南诏听的,更是打给东越听的。而徐凤年亲自带队——北凉世子的分量,足够让任何轻视北凉的人重新掂量。 “太子那边...”他问。 “太子已得知消息,命人传话,说...婚事照旧,但送亲队伍要加派护卫,路线也要重新规划,尽量避开北凉可能活动的区域。” 郑沧澜冷笑一声:“避开?怎么避?北凉这次是明着告诉咱们,南疆的事,他们说了算。你以为他们只会在野象谷演练?若真惹急了,他们的水师从青州南下,直扑我东越海境,也不是不可能。” 他想起去年传来的战报——北凉在葫芦口用那种闻所未闻的火器,击溃了北莽三十万铁骑。那种武器若是装上战船... “传令水师各营,”郑沧澜终于做出决定,“即日起,战船不得越过中线,不得与西楚、北凉商船冲突。还有,派人去北凉...不,去西楚,找曹长卿递话,就说东越愿与西楚、北凉共商南疆贸易事宜。” “都督,这...王上那边...” “王上那边我去说。”郑沧澜摆摆手,“比起一个未必能成事的联姻,东越的安危更重要。北凉这把刀太利,我们...暂时碰不起。” 斥候退下后,郑沧澜走到海图前,看着那片蔚蓝的海洋。 他忽然有种预感:南疆的天,要变了。 而掀起这场变的,不是千军万马,只是北凉一次精心策划的“演习”。 三月初十,陵州,听潮亭。 徐凤年风尘仆仆地归来。他先去暖阁看了大哥——徐梓安今日精神尚可,正倚在榻上看书,见他进来,微微一笑。 “回来了?” “回来了。”徐凤年在榻边坐下,“一切顺利。” “南诏和东越有什么反应?” “南诏边境守军后撤十里,东越水师发来文书,说愿与西楚、北凉共商南疆贸易。”徐凤年顿了顿,“还有,南诏二公主的送亲队伍改了路线,绕道更南边,避开了漓江一线。” 徐梓安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分寸把握得不错。示威而不挑衅,展示而不入侵。凤年,你长大了。” 徐凤年鼻子一酸,低头道:“都是大哥教得好。” “我教你的有限,更多是你自己悟的。”徐梓安合上书,望向窗外,“南疆的事暂时稳住了,但西边...西域诸国最近不太安分。天听司报说,有几个小国在暗中联络,似是想趁中原三分,捞些好处。” “我这就去处理。” “不急。”徐梓安叫住他,“先歇几日。你这一去半月,奔波劳累,铁打的身子也吃不消。” 徐凤年应了,退出暖阁。 门外,徐渭熊和裴南苇都在等着。 “南诏东越的反应,比预期要好。”徐渭熊递过一份密报,“曹先生来信,说东越使者已到郢城,态度颇为恭谨。西楚南境的压力,小了很多。” 徐凤年接过密报快速浏览,嘴角扬起笑意:“看来这一趟,值了。” 裴南苇看着他明显消瘦的脸颊,轻声道:“厨房炖了参汤,去喝一碗吧。” 三人并肩走向前厅。廊外,春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滋润着庭院里的草木。红梅已谢,桃花正开,粉白的花瓣在雨中簌簌落下,铺了满地锦绣。 徐凤年忽然想起姜泥。 她此刻在做什么?是在批阅奏章,还是在观星台上看雨?郢城的桃花,也该开了吧。 三年之约,才过去两个月。 路还长,但他已经迈出了坚实的一步。 听潮亭的灯火在雨中朦胧温暖,而北凉的刀锋,在这一次南疆之行后,将更加无人敢轻视。 这乱世,靠的从来不止是仁义,更是亮剑时那份“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 第237章 草原春深孕事秘,龙种暗结盟约固 正月二十五,北莽新龙城,慕容悟竹的寝殿。 慕容梧竹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日渐苍白的脸。殿内燃着清冽的雪莲香,可那香气压不住她喉间翻涌的恶心感。她抬手按住胸口,深吸几口气,等那阵烦恶稍退,才继续梳理长发。 手指穿过青丝时,她注意到手腕上那串骨珠——那是母亲留下的遗物,七颗雪狼指骨打磨成珠,用牛筋串着。此刻,其中一颗珠子竟在她指尖微微发烫。 她怔了怔,将骨珠凑到眼前细看。那是母亲临终前说的话:“梧竹,若有一日你珠串发烫,便是血脉已续,草原将有新生的太阳。” 血脉...已续? 慕容梧竹的手僵在半空,铜镜里,她的脸色由苍白转为煞白,又渐渐染上一抹不正常的潮红。她猛地起身,膝盖却一软,差点跌倒。幸好及时扶住了梳妆台,台面上镶嵌的铜镜映出她惊惶失措的脸。 “来人...”她声音发颤,“传...传御医。” 半个时辰后,寝殿。 老御医赫连明跪在厚厚的地毯上,手指搭在慕容梧竹腕间已有一炷香时间。他闭着眼,眉头越皱越紧,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慕容梧竹端坐主位,面色已恢复平静,只是藏在袖中的左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殿内只有炭火噼啪声,和两人压抑的呼吸。 终于,赫连明收回手,俯身叩首,声音干涩:“陛...陛下...” “直说。” “脉象如珠走盘,往来流利,应指圆滑...确是喜脉。”赫连明不敢抬头,“已...已近一月。” 一月。 慕容梧竹闭上眼。时间对得上。腊月二十九那夜风雪,那盏参茶,那个昏迷中苍白如纸的人... “胎儿如何?” “脉象有力,胎气稳固。”赫连明顿了顿,声音更低,“只是...陛下近日劳心过甚,胎象有虚弱之兆。若不好生将养,恐...” “朕知道了。”慕容梧竹打断他,“此事,除你之外,还有谁知?” “老臣一人诊脉,药童都在外殿等候。” “好。”慕容梧竹睁开眼,目光如刀,“从今日起,你搬入宫中居住,专司朕的饮食汤药。朕的脉案,只许你一人经手。若有第三个人知道朕有孕...” 她没说下去,但赫连明已浑身发抖:“老臣明白!老臣以全家性命起誓,绝不敢泄露半分!” “退下吧。去开安胎的方子,要温补,不要猛药。” “是...是!” 赫连明几乎是爬着退出寝殿的。 殿门合拢,慕容梧竹独自坐在黑暗中。她缓缓抬手,抚上小腹——那里依然平坦,可她知道,有一个生命正在悄然生长。一个流淌着北凉徐氏和北莽慕容氏血脉的孩子。 “徐梓安...”她喃喃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在空荡的殿内回响,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有算计得逞的冰冷快意——这个孩子将成为北莽与北凉最牢固的纽带,那些旧贵族将彻底死心,那些质疑她统治合法性的人将哑口无言。有了徐梓安的血脉,她的新政将获得北凉至少三十年的支持。 可也有...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愧疚与柔软。 那夜风雪中,他昏迷中微蹙的眉头,醒来后那双荒芜却平静的眼睛,那句“保重...身体。也,保护好孩子”。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她的算计,却选择承受。 “对不起...”慕容梧竹低头,泪水滴在手背上,滚烫,“可我必须这么做。草原需要这个孩子,需要这份盟约...我也需要。” 她擦干眼泪,站起身,走到寝殿东侧那面巨大的舆图前。图上,北莽草原用靛青色标注,北凉中原是玄色,西楚江南是赤色,三国疆域如三片交错的叶子,勉强维持着平衡。 而她的腹中,正孕育着打破这平衡的变数。 “传呼延灼。”她扬声。 一刻钟后,宰相呼延灼步入寝殿。 这位北莽老臣年过六旬,须发已白,但腰背挺直如松。他穿着一袭深紫色官袍,袍角绣着象征文官最高品级的仙鹤纹样。踏入寝殿时,他的脚步很轻,目光却敏锐如鹰,扫过慕容梧竹的脸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陛下。”他躬身行礼,声音沉稳如古钟。 “宰相请坐。”慕容梧竹指了指对面的坐榻,这是少有的殊荣——在新龙城皇宫,能得女帝赐座的臣子不超过五人。 呼延灼从容落座,双手平放膝上。他没有急着开口,只是静静等待。这位老臣最擅长的事情之一,就是倾听。 “呼延宰相,”慕容梧竹看着他,一字一句,“朕有喜了。” 寝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呼延灼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听到的只是今日天气如何。但若细看,会发现他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然平稳:“是北凉徐梓安?” “是。” “何时?” “腊月二十九,他离开新龙城前夜。” 呼延灼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当他再睁开眼时,眼中已无波澜,只剩下身为宰相的冷静与审慎。 “陛下,”他说,“此事若处置不当,北莽将陷入立国以来最大的危机。” “朕知道。”慕容梧竹平静地说,“所以朕需要呼延宰相帮朕,将危机化为契机。” “如何化?”呼延灼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他与君王议政时的习惯动作,表示全神贯注。 “第一,这个消息现在不能公开。”慕容梧竹手指轻叩桌面,“至少要等胎象稳固,等朕将草原彻底清洗干净。必须在新政推行到无可逆转时,才知道这件事。” 呼延灼点头,眼中闪过赞许:“陛下思虑周全。那些旧贵族的老狐狸,正愁找不到陛下的把柄。若此时知道陛下怀了北凉人的孩子,定会以‘玷污慕容氏纯血’为由,煽动各部叛乱。” “所以呼延宰相要替朕争取时间。”慕容梧竹说,“朕会称病休朝半月,朝政暂由你主持。这半月里,要以‘整顿吏治’为由,将那些旧贵族埋在各部的钉子,一个个拔掉。” “老臣领旨。”呼延灼顿了顿,“但半月...恐怕不够。” “那就一个月。”慕容梧竹斩钉截铁,“朕需要一个月的时间安胎,也需要一个月的时间,让宰相把各部清理干净。” “第二,”她继续,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朕需要相国替朕去一趟北凉。” 呼延灼眉梢微挑,却没有惊讶。这位老臣早已练就了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本事。 “不是正式出使,是秘密前往。”慕容梧竹将密信推到他面前,“把这封信,亲手交给徐梓安。告诉他...告诉他孩子很好,朕也很好。让他...让他保重身体。”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带着罕见的犹豫:“还有...问问他,给孩子取个名字。” 呼延灼接过密信。信封很薄,用的是北莽宫廷特制的冰蚕纸,轻如蝉翼却水火不侵。他看着慕容梧竹,这位鬼哭泽孤女一步步登上皇位的女帝,此刻眼中流露出的,是只有年轻母亲才会有的柔软与不安。 “陛下,”他轻声问,声音比平时温和了些,“您对徐梓安...是否动了真情?” 慕容梧竹别过脸,望向窗外。新龙城皇宫建在草原高处,从这扇窗望出去,能看到远方的雪山和近处的宫墙。早春的雪还未化尽,但宫墙下的泥土里,已有嫩绿的草芽钻出,倔强地宣告生命的顽强。 “呼延宰相,”她答非所问,“你说,这草原上的草,明知冬天还会来,明知会被冰雪覆盖,为什么每年春天,还是要拼命地长?” 呼延灼沉默片刻,缓缓道:“因为那是天命。草要生长,羊要吃草,牧民要放羊——这是草原千百年来的轮回,也是草原人生存的根本。” “那朕呢?”慕容梧竹转回头,眼中已无柔软,只有帝王的决绝,“朕的天命是什么?” “陛下的天命,”呼延灼直视她的眼睛,“是让草原的百姓过上好日子,让奴隶的子孙能挺直腰杆做人。为此,陛下在鬼哭泽积蓄力量,可以借北凉之力建立一个新的草原秩序,也可以...”他顿了顿,“用一切必要的手段,巩固这来之不易的江山。” 慕容梧竹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苍凉:“呼延宰相懂朕。” 她抚上小腹:“这个孩子,是手段,也是...真心。你能明白吗?” 呼延灼深深看了她一眼,将密信贴身收好。官袍的内衬有个暗袋,专为存放最机密的文书。 “老臣明白。”他起身,一揖到底,“老臣三日后出发。这一个月内,老臣会处理好朝堂之事,也会安排可靠之人护卫宫中。陛下...务必保重龙体。” 他退出寝殿,脚步声沉稳有力,渐行渐远。 慕容梧竹独自坐在黑暗中,手一直放在小腹上。那里依然没有动静,但她似乎能感觉到,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安静地生长。 她想起很多年前,母妃抱着她,在草原的星空下哼唱古老的歌谣: “小羊羔啊快快长,长得高高又壮壮... 阿妈为你缝新衣,阿爸为你搭暖房... 等那春风绿了草,等那大雁回了乡... 我的孩儿在身旁,草原处处是天堂...” 那时她还小,不懂歌里的期盼与忧伤。现在她懂了——每一个母亲,都希望给孩子一个更好的世界。 “孩子,”她轻声说,声音温柔得不像她自己,“娘会给你一个不一样的草原。没有奴隶,没有压迫,每个人都能读书识字,都能凭双手过上好日子。” “所以你要好好的,要健健康康地长大。等你出生,你就是草原的太阳,是北莽的未来,也是...北凉的牵挂。” 窗外传来钟声——那是新龙城皇宫的报时钟,每日辰时、午时、酉时各响一次,提醒着这座草原都城的秩序与威严。 慕容梧竹站起身,走到窗边。远处宫墙下,一队宫女正捧着食盒匆匆走过;更远的校场上,禁卫军正在操练,喊杀声隐隐传来;宫门外,集市已开,商贩的吆喝声、牛羊的叫声、孩童的嬉笑声,交织成一片生机勃勃的喧闹。 这是她的都城,她的江山,她要用一生守护的土地。 三日后,呼延灼秘密离开新龙城。 他只带了八名亲随,扮作往北凉贩马的商贾。马队中除了行李,还有慕容梧竹亲自挑选的礼物——三盒北莽宫廷秘制的护心丹,两件用雪山冰蚕丝织成的护膝,一包草原特产的雪莲干,以及...一件小小的、用银狐皮缝制的婴儿斗篷。 “告诉徐梓安,”临行前,慕容梧竹对他说,“这些雪莲,每日取三片,与红枣、枸杞同煮,可润肺止咳。让他...按时喝药。” 她顿了顿,指尖轻抚那件银狐斗篷:“这件...不必说。若他问起,就说...是朕...是我...送给未来侄儿/侄女的礼物。” 呼延灼点头,翻身上马。这位年过六旬的老臣骑术依旧精湛,上马的动作干净利落。 马队踏着晨露出发,很快消失在通往南方的官道上。 慕容梧竹站在宫墙上,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久久不动。早春的风吹起她玄色大氅的衣角,也吹乱了鬓边的发丝。贴身女官捧着狐裘上前,被她挥手屏退。 “陛下,”女官小心翼翼地问,“风大,回殿吧?” “再等等。”慕容梧竹说。 她在等什么?等呼延灼平安抵达北凉的消息?等徐梓安的回信?还是等...腹中那个生命的第一次胎动?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生命不再只属于自己,还属于一个未出世的孩子,属于草原千万百姓,属于那份用算计与真心共同织就的盟约。 远处传来牧民的歌声,是新编的、歌颂新政的歌谣: “春风吹绿了草原哟,奴隶翻身做主人... 女帝颁下新政令哟,家家户户有余粮... 孩子们进了学堂哟,识字明理有前程... 草原的明天更美好哟,太阳永远不落山...” 歌声嘹亮,充满希望。 慕容梧竹听着,嘴角扬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欣慰,有责任,也有深藏心底的孤独。 她转身,走下宫墙。步伐稳健,背脊挺直。 而腹中的孩子,是她一个人的秘密,是她与徐梓安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也是她为这片土地押上的最重的赌注。 赌注已下,再无退路。 她能做的,只有赢。 第238章 北莽密使向南行,冰蚕素笺寄情仇 二月初十,北凉陵州边境,落鹰峡。 呼延灼勒马停在峡口,抬眼望向前方。落鹰峡是北莽与北凉之间最险要的关隘,两侧绝壁如削,中间一条蜿蜒官道仅容两马并行。此时虽是初春,峡顶仍有残雪,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白光。 他身后,八名亲随已换上北凉商贾常穿的棉袍,马背上驮着皮毛、药材等货物。从外表看,这确实是一支再普通不过的商队——如果忽略他们眼中那份不同于寻常商贩的锐利,以及马鞍暗格里藏着的短弩与弯刀。 “相国,”一名亲随策马上前,压低声音,“过了这道峡,就是北凉地界了。咱们的文书...” 呼延灼从怀中取出一份盖着北莽户部大印的通关文牒,文牒上写明他们是来自新龙城的皮货商人,此行专为往陵州贩卖上等雪狐皮。文牒是真的,印章是真的,连商队的背景都经得起查验——为了这次秘密出行,慕容梧竹动用了北莽最隐秘的谍报网络,将一切都安排得天衣无缝。 “走吧。”呼延灼一抖缰绳,马匹缓缓踏入峡谷。 马蹄踏在结冰的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峡谷内光线昏暗,寒风从狭窄的谷道呼啸而过,卷起细碎的雪沫。呼延灼眯起眼,他能感觉到两侧山崖上有视线投来——那是北凉的边军哨探。不过对方没有现身,只是静静观察。 这是北凉的风格。呼延灼暗想。不张扬,不阻拦,但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徐骁治军,果然名不虚传。 穿过十里峡谷,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平原在面前展开,远处可见炊烟袅袅的村落,更远方,陵州城的轮廓在地平线上若隐若现。北凉的春来得比草原早些,平原上已能看到点点新绿,道旁柳树抽出嫩黄芽苞。 “相国,有人来了。”亲随低声提醒。 前方官道上,三骑疾驰而来。马上之人皆穿北凉军制式皮甲,腰佩长刀,为首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军官,面庞刚毅,眼神锐利如鹰。 三骑在商队前十丈处勒马,军官抱拳:“诸位从北莽来?” 呼延灼策马上前,从容还礼:“正是。草民呼延商,新龙城皮货商,特来陵州贩货。”他递上通关文牒。 军官接过仔细查验,又抬眼打量呼延灼等人,目光在那八名亲随身上多停留了片刻。这八人虽然穿着商贾服饰,但坐姿挺拔,手背上皆有常年握刀的老茧,显然不是寻常商人。 但军官没多问,只是将文牒递回:“既是从北莽来的客商,按规矩需有本地商户作保。你们可有相熟的商号?” “有。”呼延灼早有准备,“陵州‘汇通商号’,我等与裴掌柜有过生意往来。” 军官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汇通商号是北凉最大的商行,掌柜裴南苇如今更是北凉王府的钱袋子,位同宰相。能得裴南苇作保的商人,来头定然不小。 “既如此,”军官神色缓和了些,“请随我来,到前方哨所登记。之后可自行入城。” “多谢军爷。” 一行人随军官来到三里外的边军哨所。登记过程简单迅速,呼延灼等人报的都是假名假籍,但文书上的信息严丝合缝,经得起查验。军官显然得了什么指示,没有深究,只是提醒道:“北凉律法严明,入城后莫要生事。尤其是听潮亭周边,乃王府重地,闲人不得靠近。” “草民明白。” 登记完毕,呼延灼等人重新上马,向陵州城方向行去。走出数里后,一名亲随才低声问:“相国,咱们方才说裴掌柜作保,会不会...” “无妨。”呼延灼目视前方,“出发前,陛下已通过秘密渠道给裴南苇传了信。她虽未必欢迎我们,但为大局计,不会拆穿。” 亲随恍然,不再多言。 呼延灼却暗自叹了口气。他想起离宫前慕容梧竹的交代:“呼延宰相此去,裴南苇那关最难。她深爱徐梓安,如今得知朕怀了他的孩子,心中必有怨怼。但她是识大体的女子,知道轻重缓急...你见到她时,替朕说声‘对不起’。” 对不起。呼延灼咀嚼着这三个字。感情的事,岂是一句对不起能了结的? 但他此行身负重任,个人的情感纠葛,只能暂且放在一边。 二月十二,陵州城,汇通商号总楼后院。 裴南苇坐在花厅里,面前摊开着一份账册,却半晌没翻一页。她手中捏着一封密信——是今晨通过特殊渠道送到她手中的,信上只有短短两行字: “北莽宰相呼延灼,携密信及礼物,已于二月初十入境。此行秘密,关乎两国盟约,望裴相予以方便。另,陛下托我转告:对不起。” 落款是慕容梧竹的私印,做不得假。 裴南苇将信纸放在烛火上,看着火舌舔舐纸角,最后化为灰烬。她面无表情,但握着账册的手指,指节已经泛白。 对不起? 她几乎要冷笑出声。那个算计了徐梓安、如今还怀了他孩子的女人,凭什么说对不起?就因为她是一国女帝,因为她的算计“关乎草原万民福祉”? 可徐梓安呢?他那副病骨支离的身子,还能经得起多少算计?多少“对不起”? 厅外传来脚步声,侍女轻声道:“裴相,有位姓呼延的老先生求见,说是...从北莽来的皮货商。” 裴南苇深吸一口气,将眼中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再抬头时,已恢复平日的冷静自持。 “请到偏厅。备茶。” “是。” 偏厅内,呼延灼端坐客位,面前摆着一盏清茶。他打量着这间厅堂的陈设——简洁雅致,没有过多装饰,唯有墙上挂着一幅《江山烟雨图》,笔法苍劲,署名是“北凉徐渭熊”。 脚步声响起,裴南苇一袭红衣步入厅内。 呼延灼起身行礼:“草民呼延商,见过裴相。” “老先生不必多礼。”裴南苇在主位坐下,声音平淡,“陛下信中说,老先生此来有要事。不知...” “裴相明鉴。”呼延灼从怀中取出那封冰蚕纸密信,双手奉上,“这是陛下命老朽亲手交给徐世子的信。另有几样礼物,是陛下...是陛下的一点心意。” 他没有提婴儿斗篷,也没有提“给孩子取个名字”的嘱托。有些话,只能当着徐梓安的面说。 裴南苇接过密信,信封触手冰凉柔滑,果然是北莽宫廷特制的冰蚕纸。她没有拆开,只是放在手边,抬眼看向呼延灼:“呼延先生远道而来,辛苦了。我已安排妥当,明日可送先生去听潮亭。只是...” 她顿了顿:“世子近来病势沉重,太医嘱咐需静养,不宜劳神。先生见到他时,还请长话短说。” 呼延灼心中微沉。他早知徐梓安身体不好,却没想到已到“病势沉重”的地步。若是如此...陛下腹中的孩子,恐怕... “老朽明白。”他点头,“只是此事关乎重大,必须面见世子。还请裴相成全。” 裴南苇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既如此,明日辰时,我会派人来接先生。今夜先生就暂住商号后院的客房吧,那里清净。” “多谢裴相。” 呼延灼告退后,裴南苇独自坐在偏厅里,盯着那封密信出神。烛火在信封上跳跃,冰蚕纸反射出珍珠般的光泽,美丽而冰冷。 她知道信里会写什么。无非是告知怀孕之事,无非是那些冠冕堂皇的政治言辞,无非是...让她心碎的事实。 门外传来徐渭熊的声音:“南苇,听说北莽来人了?” 裴南苇抬起头,徐渭熊已走进厅内,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密信上。 “是慕容梧竹的信?”徐渭熊在她身旁坐下,声音很轻。 “嗯。”裴南苇将信递过去,“呼延灼送来的,说要亲手交给梓安。” 徐渭熊接过信,却没有拆,只是摩挲着信封的质地,良久,叹了口气:“该来的总会来。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渭熊姐姐,”裴南苇忽然抓住她的手,声音发颤,“我...我心里难受。” 这是她第一次在人前流露软弱。徐渭熊心中一痛,反握住她的手,发现那只手冰凉彻骨。 “我知道。”徐渭熊轻声说,“我都知道。” “你说...梓安看到这封信,会是什么反应?”裴南苇眼中泛起泪光,“他会高兴吗?还是...还是会像往常一样,平静地接受这一切,然后继续呕心沥血地谋划?” 徐渭熊无法回答。她想起弟弟那双总是平静得过分的眼睛,想起他病榻上那句“我舍不得让你年纪轻轻就守寡”,想起他为这天下耗尽心力、却从不为自己争取什么的样子。 那样的梓安,会为一个算计得来的孩子而高兴吗? 还是会更加痛苦,因为又多了一份放不下的牵挂? “不管他什么反应,”徐渭熊握紧裴南苇的手,“我们都得陪着他。他是我们的弟弟,是你...是你放在心上的人。” 裴南苇泪水滑落,却咬唇忍住哭声。她不能哭,至少不能在现在哭。明天呼延灼要去见徐梓安,她得保持冷静,得把这件事处理妥当。 为了北凉,为了两国盟约,也为了...那个她深爱的、却可能永远不属于她的男人。 二月十三,辰时,听潮亭暖阁外。 呼延灼在裴南苇的引领下,穿过重重院落,来到这座北凉最核心的建筑前。亭周的红梅已谢尽,新叶初发,嫩绿中透着生机。但暖阁内浓重的药味飘散出来,冲淡了春意。 “世子刚服了药,精神尚可。”裴南苇在门外停下,声音平静,“但太医说,他不能久谈。呼延先生,请把握分寸。” 呼延灼点头:“老朽明白。” 他推门而入。 暖阁内光线昏暗,炭火烧得很旺,却依然驱不散那股阴冷的病气。徐梓安靠在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脸色苍白如纸,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明,在看到呼延灼时,闪过一丝了然。 “呼延相国,”他开口,声音嘶哑微弱,“远道而来,辛苦了。” 呼延灼心中一震——徐梓安竟一眼就认出了他。这位北凉世子虽卧病在床,耳目之敏锐,依然令人心惊。 “世子好眼力。”呼延灼躬身行礼,“老朽奉陛下之命,特来拜会。” 他在榻前的圆凳上坐下,从怀中取出那封密信,双手奉上。 徐梓安接过信,指尖触到冰蚕纸时,微微一顿。他没有立刻拆开,只是看着信封上慕容梧竹的亲笔字迹,看了很久。 “她...好吗?”他终于问。 “陛下安好。”呼延灼斟酌着词句,“只是推行新政,劳心费力...近来有些不适,太医嘱咐需静养。” 徐梓安轻轻点头,拆开信封。信纸只有一页,字迹娟秀却有力: “梓安君如晤:腊月一别,倏忽月余。草原春寒,料中原亦然。妾身安好,新政渐入正轨,唯旧贵未平,尚需时日。君所赠‘草场轮换’‘歌谣识字’诸策,已在试行,牧民称善...另有一事,思之再三,终须相告:妾已有孕,近一月矣。太医言胎象稳固,君勿挂怀。此子不论男女,皆草原未来,亦...君之血脉。望君珍重,按时服药。雪莲三片,配枣杞同煮,可润肺止咳...若得闲暇,可否为孩儿赐名?梧竹顿首,正月二十五。” 信很短,但该说的都说了。没有过多煽情,没有辩解,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如同她一贯的风格。 徐梓安看完信,没有说话,也没有表情。他只是将信纸折好,重新放回信封,动作慢得近乎迟缓。 暖阁内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 良久,徐梓安才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只是更嘶哑了些:“孩子...真的很好?” “太医说,胎象稳固,陛下虽有些不适,但无大碍。”呼延灼从行囊中取出那几样礼物,“这些是陛下让老朽带来的。护心丹、冰蚕丝护膝、雪莲干...还有...”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取出了那件银狐皮婴儿斗篷。斗篷很小,做工精致,银白色的狐毛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 徐梓安的目光落在斗篷上,久久没有移开。 “陛下说...”呼延灼低声道,“若您问起,就说...是送给未来侄儿的礼物。” 他没有转达“给孩子取个名字”的请求。不知为何,看着徐梓安苍白的脸,看着他那双平静得近乎死寂的眼睛,呼延灼忽然不忍心再加重他的负担。 徐梓安伸手,轻轻抚摸那件斗篷。狐毛柔软温暖,像极了草原冬夜篝火旁的温度。 “告诉她,”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孩子的小名...就叫‘阿暖’吧。不论男女,都叫阿暖。希望他...活得暖和些,别像我们这一代人,心里总是冷的。” 呼延灼心中一酸,重重点头:“老朽一定带到。” “还有,”徐梓安抬眼看他,眼中第一次有了情绪波动——那是深深的疲惫,和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恳求,“让她...一定保重。为了孩子,也为了...她自己。” “是。” 该说的都说完了。呼延灼知道该告辞了,却有些不忍离去。他看着这个病弱的年轻人,想起慕容梧竹在宫墙上目送他离开时的孤独背影,想起这两个明明彼此牵挂、却注定无法相守的人。 这乱世,究竟要辜负多少真心? “世子,”他起身,深深一揖,“老朽...告退了。您...保重。” 徐梓安点头,没有再说一个字。 呼延灼退出暖阁,轻轻带上门。门外,裴南苇和徐渭熊都在等着,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 “他...怎么样?”裴南苇急声问。 “看完了信,说了几句话,精神还好。”呼延灼低声说,“只是...老朽该告辞了。此行使命已了,不敢再多叨扰。” 徐渭熊点点头:“我送先生。” 三人默默走出听潮亭。春日的阳光正好,洒在庭院里,暖意融融。可每个人的心里,都压着一块冰。 走到前院时,呼延灼忽然停下脚步,转身对裴南苇深深一揖。 “裴相,”他说,“陛下让老朽转告您...对不起。” 裴南苇怔了怔,随即苦笑:“她对不起的不是我,是梓安。” “陛下知道。”呼延灼叹息,“但她也身不由己。草原万民的生计,新政的成败...都系于她一身。有时候,人到了那个位置,就没了任性的资格。” 裴南苇沉默,最终只是点点头:“我明白。先生一路保重。” 呼延灼再次行礼,转身离去。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佝偻,这个为北莽操劳一生的老臣,此刻终于显出了老态。 裴南苇和徐渭熊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远,直到身影消失在院门外。 “南苇,”徐渭熊轻声说,“我们去看看梓安吧。” “嗯。” 两人转身,重新走向听潮亭。暖阁的门虚掩着,她们推门而入时,看见徐梓安依旧靠在榻上,手中握着那件银狐斗篷,目光落在虚空处,不知在想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对她们笑了笑。那笑容苍白而脆弱,却努力想显得轻松。 “姐,南苇,”他说,“我没事。” 可裴南苇看见,他握着斗篷的手,在微微颤抖。 她走到榻边,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彻骨,她用双手紧紧捂住,想把自己的温度传给他。 徐梓安看着她,眼中的平静终于碎裂,露出一丝深藏的痛楚。 “南苇,”他轻声说,“我是不是...又欠下了一笔还不起的债?” 裴南苇的泪水终于落下。她摇头,却说不出话。 窗外,春光明媚,鸟语花香。 可暖阁内的三个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第239章 春临草原孕新程,墨麟为名承双脉 二月下旬至三月初,北莽新龙城至北凉陵州沿途。 呼延灼的归途比来时更为沉默。 二月十三在陵州听潮亭告别后,他并未立即启程。裴南苇执意挽留了两日,说是边关近日有风雪,不宜赶路。呼延灼明白,这位红衣女相是想从自己这里,多了解些慕容梧竹的近况——关于那位女帝,关于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关于...徐梓安可能永远不会说出口的牵挂。 那两日里,呼延灼住在汇通商号的后院。每日清晨,裴南苇都会来与他共进早膳,问些看似随意的问题:“草原的春天来得晚,女帝陛下这时候还穿得厚吧?”“新政推行,那些旧贵族可还安分?”“北莽皇宫里...可有擅长妇科的圣手?” 问题问得含蓄,呼延灼答得谨慎。但他能看出,这位掌控北凉钱粮、以铁腕著称的女子,在提到慕容梧竹时,眼中并没有敌意,只有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关切,有担忧,或许还有一丝同为女子、同爱一人而不得的悲悯。 二月十五晨,呼延灼终于辞行。裴南苇亲自送到城外十里亭,临别时递给他一个锦盒。 “这里面是陵州特产的血燕,还有几株百年老参。”她说得平静,“女帝陛下一人支撑北莽朝局,又...又怀有身孕,需要补养。这些不值什么钱,是我...是我的一点心意。” 呼延灼接过锦盒,深深一揖。他知道,这盒补品不是送给北莽女帝的,是送给一个怀了徐梓安孩子的女人。 归途的第一段很顺利。北凉境内官道平整,驿站完备,加之春日渐暖,行程颇快。但一过落鹰峡,进入北莽地界,景象便截然不同。 草原的春天来得迟缓。二月末的北莽,积雪未化,寒风依旧凛冽。官道变得崎岖,驿站也简陋许多。呼延灼一行人不得不放慢速度,有时甚至要在牧民帐篷中借宿。 这一路上,呼延灼见到了许多推行新政后的变化。 在距离边境百余里的一个小部落,他看见一群孩子正围坐在帐篷外的空地上,跟着一个年轻先生学认字。用的不是昂贵的纸笔,而是在沙盘上划写。孩子们念的是慕容梧竹命人编纂的《牧民歌谣识字本》——正是徐梓安建议的法子,将识字与放牧生活结合。 “...‘羊’字像羊角弯弯,‘草’字像草儿青青...”童声稚嫩,在寒风中却格外清晰。 部落长老听说呼延灼是从新龙城来的“大商人”,热情地邀请他进帐篷喝奶茶。老人指着那些孩子,眼中含泪:“我家三代为奴,从没想过孙子辈能识字。陛下新政,分草场,办学堂...这是草原千年未有的大恩德啊!” 呼延灼默默听着,心中感慨。慕容梧竹的算计、徐梓安的病弱、那个未出世孩子的复杂身世...在这片广袤的草原上,在千万牧民的生计面前,似乎都显得渺小了。 又行数日,靠近新龙城时,呼延灼看到了更明显的变化。沿途出现了更多的商队——不仅贩皮毛、药材,也开始运粮食、铁器、布匹。有些商队的旗帜上,赫然绣着“汇通”二字。 边境五市开通后,北凉的粮食和铁器流入草原,北莽的皮毛和药材运往中原。互通有无之下,这个冬天的草原,饿死冻死的人比往年少了七成。 “这都是陛下的功德。”一名随行的年轻亲卫低声说,“我阿爷说,他活了六十岁,第一次见奴隶能分到草场,第一次见草原的冬天没人饿死。” 呼延灼点头,心中却沉甸甸的。慕容梧竹用尽手段推行的新政,确实在改变草原。而她腹中的孩子,将成为维系这一切的关键——只要北凉支持新政,草原就能继续朝好的方向走。 可这对徐梓安公平吗?对这个尚未出世的孩子公平吗? 呼延灼没有答案。 三月初五,北莽新龙城,皇宫寝殿。 慕容梧竹站在窗前,望着宫墙外渐渐泛绿的草原,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已经一个月了,自从确诊有孕以来,她以“旧疾复发”为由休朝静养,朝政暂由呼延灼指定的几位重臣处理。 这一个月里,胎象渐稳,晨吐也减轻了许多。但她的心,却越来越不安。 呼延灼去了近一个月,音讯全无。虽然知道秘密出行不宜传信,但她仍日夜悬心——怕他在北凉遭遇不测,怕徐梓安病情加重,怕...怕那个男人不肯原谅她的算计。 “陛下,”贴身女官轻声道,“该用午膳了。” 慕容梧竹回过神,走到桌边。膳食是御医精心调配的,清淡而营养,可她却没什么胃口。勉强喝了几口汤,便摆摆手让人撤下。 “陛下,”女官忧心忡忡,“您这几日吃得越来越少了。御医说,您要养好身子,孩子才能...” “朕知道。”慕容梧竹打断她,声音疲倦,“你退下吧,朕想一个人静静。” 女官欲言又止,终究还是躬身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慕容梧竹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冰蚕纸,提笔想写什么,却又不知从何写起。笔尖悬在空中,墨汁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团墨迹。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之前从北莽逃到北凉艰难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对着空白的羊皮纸发呆,不知道前路在何方。那时她告诉自己: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活着才能完成自己的理想,活着才能改变草原。 现在她活下来了,成了女帝,推行新政,腹中还有了孩子。可为什么...心里还是空的? “徐梓安...”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念一句咒语,能驱散心底的寒冷。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女官惊喜的声音:“陛下!呼延宰相回来了!正在宫外候见!” 慕容梧竹手中笔“啪”地掉在桌上。她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阵发黑,连忙扶住桌沿。 “快...快请!” 一刻钟后,寝殿。 呼延灼风尘仆仆,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但眼神清明。他行过礼,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双手奉上。 “陛下,这是裴南苇裴相托老臣带回的,说是...一点心意。” 慕容梧竹接过锦盒,打开一看,是上好的血燕和老参。她怔了怔,眼中闪过复杂情绪:“她...还好吗?” “裴相安好,只是...”呼延灼顿了顿,“很担心徐世子的身体。” 呼延灼如实道,“老臣在陵州那几日,她每日都会去听潮亭,亲自照料续保世子服药用膳。” 慕容梧竹沉默。她能想象那个画面——红衣女子守在病榻前,一勺一勺地喂药,擦汗,掖被角,做着所有她想做却不能做的事。 “他...怎么样了?”她终于问出最关心的问题,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呼延灼看着女帝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心中叹息,缓缓道:“徐世子病势沉重。老臣见他时,他靠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身形消瘦得厉害...听北凉王府的医官说,是心力耗尽,五脏衰败,需长期静养,不可再劳神。” 慕容梧竹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她知道徐梓安身体不好,却没想到已到这般地步。 “但徐世子精神尚可。”呼延灼继续道,“与老臣说话时,思路清晰,还问了草原新政的进展。听说学堂建起来了,草场分下去了,他...他笑了,说‘这样很好’。” 慕容梧竹睁开眼,泪眼朦胧中,仿佛看见那个病弱的男人靠在榻上,苍白着脸,却微笑着说出“这样很好”的样子。他总是这样,明明自己病痛缠身,却还在关心天下苍生。 “他还说了什么?”她声音哽咽。 呼延灼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打开,里面是一张折叠整齐的宣纸。纸的边缘有些磨损,显然在怀中揣了很久。 “这是徐世子让老臣带给陛下的。” 慕容梧竹接过,展开宣纸。纸上只有两个字,笔力虚弱却端正: 墨麟 她怔住了,反复看着这两个字,脑中迅速思索着其中的含义。 “徐世子说,”呼延灼轻声转述,“这是给孩子的正式名字。墨是北凉之色,麟是仁兽,出则天下平。他说...希望孩子将来,能心怀仁德,愿天下太平。” 慕容梧竹的手指轻轻拂过“麟”字,眼中渐渐泛起水光。 墨麟。徐墨麟。 她想起自己这些日子反复斟酌的名字,想起在舆图前的沉思,想起那些关于北凉的墨色与草原的麟兽的联想...而徐梓安,远在千里之外,病榻之上,竟与她想到了一处。 这算不算...心有灵犀? “他还说了什么?”她声音哽咽。 呼延灼沉默片刻,缓缓道:“二公子说...孩子的乳名,叫‘阿暖’。不论男女,都叫阿暖。希望他...活得暖和些,别像我们这一代人,心里总是冷的。” 泪水终于滑落。慕容梧竹低下头,任泪水滴在宣纸上,将“墨麟”二字晕染得更加深邃。 “他还说...”呼延灼的声音更轻了,“让陛下一定保重。为了孩子,也为了...陛下自己。他说...他会按时服药,会尽量...活得久一些。” 慕容梧竹捂着脸,肩头微微颤抖。许久,她才抬起头,擦干眼泪,眼中已恢复女帝的坚毅。 “相国一路辛苦,先去歇息吧。朝政之事,明日再议。” “是。”呼延灼躬身退下。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慕容梧竹正捧着那张宣纸,贴在胸前,闭着眼,仿佛在感受千里之外那个病弱男人的温度。 他轻轻带上门。 同一日,北凉陵州,听潮亭暖阁。 徐梓安靠在榻上,望着庭中盛开的桃花。裴南苇坐在他身边,正为他削梨。梨是江南刚运来的,水嫩多汁,削皮后切成小块,放在白瓷碟里。 “尝尝看,”她递过一块,“说是今年第一批春梨,很甜。” 徐梓安接过,慢慢嚼着。梨确实甜,汁水充盈,缓解了喉间的干涩。 “南苇,”他忽然开口,“你说...呼延相国应该到了吧?” 裴南苇手一顿,随即点头:“按行程算,应该就是这两日。” 徐梓安望向窗外,目光悠远:“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那个名字。” “墨麟?”裴南苇轻声问。 “嗯。”徐梓安收回目光,看向她,“墨是北凉的颜色,也是...我这一生的颜色。笔墨谋略,玄甲铁骑,都在这一墨之中。麟是仁兽,出则天下平...那孩子不该只继承我们的野心与算计,更应该心怀仁德,愿天下太平。”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而且,在北莽的传说里,有一种黑麟兽,是草原的守护者,会在最寒冷的冬夜为迷路者引路。我希望他...将来也能成为这样的人。” 裴南苇看着他苍白却认真的脸,心中百感交集。她为这个孩子的到来而心痛,为徐梓安的身体而担忧,可此刻,看着他为一个尚未出生的孩子如此用心地取名,她又觉得...也许这一切,并非全是错误。 “墨麟...”她轻声念着,“徐墨麟...是个好名字她一定会喜欢的。” 徐梓安似乎松了口气,靠回软枕上,眼中露出一丝疲惫。 窗外,一阵春风吹过,桃花纷纷扬扬,如雪如雨。有几瓣飘进窗内,落在榻边,粉白的花瓣在阳光下晶莹剔透。 裴南苇拿起一片花瓣,放在徐梓安手中。花瓣很轻,几乎没有重量,却透着生命的鲜活。 “春天来了,”她轻声说,“草原的春天,也该来了。” 徐梓安握着那片花瓣,闭着眼,轻轻点头。 而在千里之外的草原,冰雪渐融,草芽破土,新的生命正在孕育。一个名为徐墨麟的孩子,尚未出世,已承载了两个国家的期许,两个家族的传承,一段复杂难言的情缘,和一个关于温暖与和平的梦想。 路还很长,但春天已经来了。 第240章 三分初定风云静,暗涌蓄势待发时 三月十五,北凉陵州,听潮亭。 春雨连下了三日,将陵州城洗得一片清亮。听潮亭外的桃花谢了大半,粉白的花瓣混在泥泞中,又被新抽的嫩叶覆盖,完成了生命的轮回。庭中那株老梨树却正当时,满树白花如雪,在细雨中静静绽放。 暖阁内,徐梓安难得精神好些,靠在榻上看徐渭熊送来的一叠文书。都是精简过的摘要——各州春耕进度、边境互市税收、神机营与铁浮屠的整训成果。每份摘要后附有徐渭熊或徐凤年的批注,字迹工整,见解明晰。 他看得很慢,每看几行便要歇一歇。裴南苇坐在一旁做针线,缝的是一件夏日薄衫——用的是江南新贡的云锦,触手生凉。她不说话,只是偶尔抬眼看他,见他额角渗出虚汗,便放下针线,用温帕轻轻擦拭。 “凤年做得不错。”徐梓安看完最后一份,将文书放在枕边,声音带着欣慰,“南疆那次演习,分寸把握得恰到好处。既震慑了南诏东越,又没真惹出事端。宁峨眉在奏报里夸他‘有乃父之风,兼怀仁心’。” 裴南苇微微一笑:“他这半年,确实长大了不少。” “是长大了。”徐梓安望向窗外雨幕,“只是长得太快...我这做兄长的,倒有些不舍。” 话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苍凉。裴南苇心中微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道:“雏鹰总要离巢。你能教他的都教了,剩下的路,该他自己走了。” 徐梓安点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问:“西楚那边...有消息吗?” 他知道姜泥与凤年的三年之约,也知道西楚如今在曹长卿治下渐渐稳固。但有些事,总想多问一句。 “前日有飞鸽传书,”裴南苇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是曹先生亲笔。说江南春汛顺利,新修的水渠起了大用,淹不了的田地比往年多了三成。他还说...姜泥每日批阅奏章到深夜,但气色尚好。” 她顿了顿,轻声道:“信末附了一句,姜泥添的——‘北凉春深,望自珍重’。” 徐梓安接过信,看了又看,目光久久停留在最后那句上。那字迹秀逸中带着刚劲,确实是姜泥亲笔。她能添这一句,说明...心里还记挂着凤年,也记挂着北凉。 “这就好。”他将信折好,交还裴南苇,“收着吧,等凤年回来给他看。”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徐凤年一身玄甲未卸,显然刚从军营回来,发梢还滴着雨水。他见徐梓安醒着,眼中一亮:“大哥今日气色不错。” “刚回?”徐梓安示意他坐下,“军务如何?” “都安排妥了。”徐凤年在榻边坐下,裴南苇递过热茶,他接过一饮而尽,“神机营的火枪手练到了十一息三轮齐射,铁浮屠的新甲减重方案出来了——用空心铁片夹软木,防护力不减,重量轻了两成。陈将军说,可以量产了。” 他语速很快,条理清晰,显然已完全掌握了军中事务。徐梓安静静听着,眼中欣慰更浓。 “还有,”徐凤年从怀中取出一份密报,“天听司刚送来的。南诏与东越的联姻...推迟了。” 徐梓安眉梢微挑:“推迟?” “说是南诏二公主突发急病,需静养数月。东越那边也没催促,反而派了使臣去西楚,说要‘共商南海贸易章程’。”徐凤年嘴角扬起一丝笑意,“看来野象谷那一趟,确实让他们掂量清楚了。” 徐梓安点点头,却道:“不可大意。联姻推迟,不是取消。南诏东越若真心结盟,迟早还会再提。我们要做的,是在他们再次联手前,让西楚在南疆站稳脚跟,让北凉的刀锋...始终悬在他们头顶。” “我明白。”徐凤年正色道,“已让天听司加强对两国的监控,南境驻军也保持战备。不过...”他犹豫了一下,“大哥,咱们是不是该...缓一缓?北莽、西楚、南诏、东越,四方都要应对,北凉的钱粮人力...” “所以要借力。”徐梓安轻声说,“西楚与我们唇齿相依,曹长卿是明白人,知道南疆安稳对西楚的好处。北莽那边...”他顿了顿,“慕容梧竹推行新政,需要北凉支持。她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提到慕容梧竹时,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个普通的盟友。但裴南苇注意到,他放在被褥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徐凤年显然也察觉到了什么,但没有多问,只道:“我懂了。大哥放心,我知道分寸。” 窗外雨声渐密。徐梓安有些疲惫,闭了闭眼。徐凤年见状,起身道:“大哥歇着吧,我去前厅处理公务。” “等等。”徐梓安叫住他。 “凤年,”徐梓安看着他,一字一句,“北凉交给你,我放心。但你要记住——为将者,不只知进,也要知止;为君者,不只知取,也要知予。这天下...杀不完的敌人,算不尽的人心。有时候,放下刀,比举起刀更难,但也更重要。” 徐凤年重重点头:“我记下了。” “去吧。” 徐凤年退下后,暖阁内重归寂静。雨打梨花,簌簌作响。裴南苇继续做针线,一针一线,缝得认真。 许久,徐梓安轻声道:“南苇。” “嗯?” “你说...墨麟这个时候,该有多大?” 裴南苇手一停,抬眼看他。徐梓安依然闭着眼,面色平静,像在问一个寻常问题。 “快三个月了。”她轻声回答,“太医说,三个月时,胎儿已成形,能听见外面的声音了。” “三个月...”徐梓安喃喃,“那她...该显怀了。” 裴南苇心中一酸,放下针线,握住他的手:“你别想太多。呼延相国回去时带了安胎药方,太医署会照料好的。” “我知道。”徐梓安睁开眼,望向窗外雨幕,目光悠远,“只是有时候会想...那孩子出生时,会是什么模样?像她多些,还是像我多些?”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若是女孩,像她好些。她...很好看。” 裴南苇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别过脸,深吸一口气,才转回来,声音尽量平稳:“若是男孩,也该像你。聪明,沉稳,心里装着天下。” 徐梓安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温柔:“像我有什么好?一身病,满腹算计...倒不如像她,敢爱敢恨,为了心中理想,什么都敢做。”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裴南苇连忙扶他坐起,轻拍后背。咳了好一阵才平息,帕子上又染了新鲜血迹。 裴南苇接过帕子,藏在袖中,面上不动声色:“喝点水吧。” 徐梓安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温水,缓过气来,靠在软枕上,脸色比方才更白。 “南苇,”他轻声说,“派人去北莽再送些安胎的药材,不管怎么样,毕竟是我的骨血。” “还有,”徐梓安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低,“告诉慕容梧竹...别太累。新政要推,但不能把自己搭进去。她现在是两个人...要为自己,也为孩子,好好活着。” 话音渐弱,他又陷入昏睡。呼吸轻浅,眉头微蹙,仿佛在梦中也不得安宁。 裴南苇坐在榻边,看着他苍白的面容,许久未动。窗外雨声淅沥,梨花在风中飘零,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我会的,”她握着他冰凉的手,轻声承诺,“你交代的事,我都会做到。但你也答应我...尽量,尽量活得久一些。至少...至少看一眼春天,看一眼桃花开,看一眼...你想看的人。” 窗外,雨渐渐停了。云层散开,漏下一缕天光,照在庭中积水上,映出破碎的彩虹。 春天还在继续。生命也在继续。 同一日,北莽新龙城,皇宫御花园。 慕容梧竹坐在亭中,面前摊着一本奏章,却半晌没翻一页。她穿着宽松的常服,小腹已微微隆起,虽还不明显,但宽大衣裳下的弧度,已能看出生命的迹象。 御花园里春意正浓。草原的春天来得迟,但一旦到来,便势不可挡。枯黄了一冬的草甸泛起新绿,野花星星点点绽放,红的、黄的、紫的,像谁不小心打翻了颜料盒。远处有宫人正在修剪花木,传来细微的剪刀声。 “陛下,”贴身女官轻声提醒,“这风还有些凉,要不要加件披风?” 慕容梧竹摇头:“不必。朕想吹吹风。” 她确实想吹风。孕期的燥热让她总觉闷得慌,唯有这带着青草气息的春风,能让她舒坦些。更重要的是——这风从南边来,从北凉的方向来。 她想起呼延灼带回的那张宣纸,想起上面“墨麟”两个字,想起徐梓安说的“希望他活得暖和些”。这些日子,她常对着那两个字发呆,想象着徐梓安写下它们时的模样——一定是靠在病榻上,强撑着精神,一笔一画,写得认真。 “墨麟...”她轻声念着,手抚上小腹,“阿暖...你爹给你取的名字,你喜欢吗?” 腹中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悸动,像是回应。慕容梧竹怔了怔,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有初为人母的温柔,也有难言的酸楚。 这是孩子第一次胎动。她本该欢喜,本该与人分享,可她能告诉谁?呼延灼是臣子,太医是外人,宫中侍女...更不可能。这份喜悦,这份生命的悸动,竟无人可说。 她忽然想起裴南苇托呼延灼带回的血燕和老参。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子,在知道她怀了徐梓安的孩子后,非但没有怨恨,反而送来补品和药方。那份气度,让她既愧疚,又敬佩。 “陛下,”女官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呼延宰相求见。” “请。” 呼延灼很快到来,依旧是那身紫色官袍,只是今日未戴官帽,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他行礼后,递上一份文书。 “陛下,新政推行三月汇总。截至昨日,草原十八部中,已有十四部完成草场重新划分;新建学堂四十七所,入学孩童三千二百人;废除奴隶制涉及的七万奴隶,已全部登记造册,分发草场和安家银两。” 慕容梧竹接过文书,快速浏览。数字很漂亮,进展很顺利,但她知道,这背后的阻力有多大。那些失去特权的旧贵族,那些暗中串联的部族首领,那些阳奉阴违的地方官...每一分进展,都是她用铁腕和谋略换来的。 “赫连部那边如何?”她问。 “赫连那颜称病不出,但暗中派人与其他三部联络。”呼延灼沉声道,“老臣已命人监视,暂时没有异动。不过...秋后马肥时,恐怕会有动作。” 草原传统,秋高马肥时用兵。赫连那颜若真想反,定会选在那个时机。 慕容梧竹点头,神色平静:“朕知道了。相国继续盯着,一有异动,立即禀报。” “是。”呼延灼顿了顿,“还有一事...北凉那边传来消息,徐凤年公子主持军务,神机营与铁浮屠整训成效显著。南诏东越的联姻已推迟,西楚南境压力大减。” 慕容梧竹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神色。徐凤年在成长,在接过他兄长的担子。这是好事——对北凉是,对盟约也是。可这也意味着...徐梓安的身体,恐怕真的撑不了多久了。 “他...”她轻声问,“近日可有消息?” 呼延灼摇头:“我们在北凉的人传回消息有限,只说徐世子仍在静养,病情...时好时坏。” 时好时坏。慕容梧竹心中一沉。这四字背后,是怎样的煎熬,她比谁都清楚。她的母帝当年也是这般,时好时坏,拖了两年,终究还是去了。 “相国,”她深吸一口气,“派一队使臣去北凉吧。名义上是商谈互市细节,实际上...带些草原最好的药材,还有...朕亲手抄的佛经。”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佛经就说是为两国和平祈福。药材...就说听闻世子旧疾,聊表心意。” 呼延灼深深看她一眼,躬身道:“老臣遵旨。” 他退下后,慕容梧竹独自坐在亭中,望着园中春色。阳光正好,照得新绿的草叶晶莹剔透。远处有宫女在放纸鸢,彩色的纸鸢在蓝天中飘摇,引来阵阵欢笑。 这场景本该让人欢喜,可她心中只有一片荒凉。 手再次抚上小腹,她轻声说:“墨麟,你要好好的。你要健健康康地出生,快快乐乐地长大...要活得比我们都暖和。” 腹中的孩子又动了一下,这次更明显些,像在回应她的期盼。 慕容梧竹笑了,笑着笑着,泪水却滑落下来。 春风依旧温柔,纸鸢依旧高飞。而一个名为徐墨麟的生命,正在这片草原上悄然生长,承载着太多的期望、算计、情仇与梦想。 三月二十,西楚旧都,摘星楼。 姜泥站在高台之上,玄色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皇城的春夜尚有寒意,但星空璀璨,银河如练,横亘天际。她望着北方——那是北凉的方向,是徐凤年所在的方向。 曹长卿缓步走上高台,手中拿着一份文书。 “陛下,北凉来信。” 姜泥接过,就着星光快速浏览。信是徐凤年亲笔,说的都是军务政务——神机营的进展、铁浮屠的改良、南疆的局势。字迹刚劲有力,条理清晰,已隐隐有统帅之风。 信末,他添了一句:“旧都春深,望自珍重。三年之约,凤年必践。” 姜泥看着那句,嘴角扬起笑意。她将信折好,贴身收好,才转向曹长卿:“曹叔叔,江南春汛如何?” “一切顺利。”曹长卿眼中露出欣慰,“新修的水渠发挥了作用,受灾田地不到往年的三成。百姓都说...这是陛下的德政。” 姜泥摇头:“是曹叔叔与诸位大人的功劳,我不过是坐在这个位置上罢了。” “但公主坐稳这个位置,就是最大的功劳。”曹长卿看着她,目光温和,“这半年,陛下批阅的奏章,接见的臣民,颁布的政令...百姓都看在眼里。他们说,西楚有福,得此明主。” 姜泥沉默片刻,轻声道:“我只是...不想辜负那些为我死去的人,也不想辜负...那些还活着、对我抱有期待的人。” 包括徐凤年,包括徐梓安,包括北凉与西楚千千万万的百姓。 曹长卿点头,不再多说。两人并肩站在摘星楼上,望着满天星斗。夜风带来远处长江的水汽,混合着泥土与花草的芬芳。 “曹叔叔,”姜泥忽然问,“你说...天下太平,真的可能吗?” 曹长卿沉默良久,缓缓道:“老臣活了六十载,见过离阳鼎盛,见过西楚覆灭,见过天下大乱,也见过如今三分。太平...从来都是暂时的,乱世才是常态。但正因为如此,我们才要努力——让太平的时间长一些,让乱世来得晚一些,让百姓...能多过几天安稳日子。” 姜泥望着星空,轻声道:“我明白了。” 她想起徐凤年说的那句话:“我们要让天下人看看,这乱世里,除了征伐与算计,还有另一种可能——相爱的人,可以携手治理各自的国土,让百姓都过上好日子。” 也许这就是答案。没有永远的太平,但有永远的追求——对和平的追求,对幸福的追求,对“让百姓过上好日子”的追求。 “曹叔叔,”她转身,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我们继续吧。还有那么多事要做——水利要修,学堂要建,律法要完善...三年时间,我要让西楚成为真正的乐土,让徐凤年来接我时,能骄傲地对天下人说:这是我心爱的女子治理的国度。” 曹长卿深深一揖:“老臣...愿效犬马之劳。” 星光之下,这对君臣的身影在观星台上显得格外坚定。而在他们脚下的旧都,万家灯火如星,百姓安眠,正做着关于明天、关于丰收、关于太平盛世的梦。 三月末,天下三分之局暂成。 北凉坐拥中原,徐凤年渐掌军务,徐渭熊、裴南苇主持政务,徐梓安虽病重,仍是定海神针。神机营与铁浮屠经过整训,锋芒更盛,威慑四方。 北莽推行新政渐入佳境,慕容梧竹以铁腕与怀柔并施,草原气象日新。腹中胎儿“徐墨麟”悄然生长,成为联结两国的隐秘纽带。 西楚在曹长卿辅佐下根基渐稳,姜泥勤政爱民,江南五州重现生机。三年之约如悬于天际的星辰,照亮前路,也牵动人心。 南诏东越虽蠢蠢欲动,但在北凉军威震慑下暂敛锋芒。离阳余孽潜藏暗处,伺机而动。西域诸国观望徘徊,待价而沽。 天下如棋,三子鼎立。表面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歇——旧恨新仇,利益纠葛,野心欲望,仍在无声涌动。和平是珍贵的,但和平从不是终点,只是下一场风雨来临前的喘息。 听潮亭内,徐梓安在病榻上绘制的三分舆图已墨迹干透。他的手抚过图纸上三国疆界,指尖在“北莽”与“北凉”交界处停留良久。 窗外,最后一树梨花在夜风中飘零。花瓣如雪,落在地上,融入泥土,等待来年重生。 而遥远的草原上,第一声春雷正在云层深处酝酿。 (第四卷《龙战于野》终,第五卷《鼎定天下》待续) 第241章 病体赴京,千里风尘赴盛典 启元元年三月十八,北凉陵州,听潮亭。 春雨初歇,庭中那株老梨树的花瓣落了大半,混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像铺了层薄雪。晨光从东窗透进来,在暖阁的地面上投下菱形的光斑,恰好落在徐梓安苍白的脸上。 他靠在榻上,手中握着一卷《礼记》,却半晌没有翻页。目光落在窗外,看着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啄食昨日洒落的米粒。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观察一场关乎天下兴亡的战事。 裴南苇端着药碗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幅景象。她脚步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窗外的麻雀,也怕惊扰了榻上那人难得的宁静。 “该喝药了。”她在榻边坐下,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徐梓安回过神,对她笑了笑,接过药碗。药汤黑如浓墨,热气蒸腾,苦味弥散开来。他没有犹豫,仰头一饮而尽,眉头都不曾皱一下——这些年喝的药,比吃的饭还多,早已习惯。 裴南苇递过一枚蜜饯,他摇摇头,只接过清水漱了漱口。 “今日气色好些。”她仔细端详他的脸,伸手替他理了理鬓边散乱的发丝,“昨晚咳了几次?” “三四次吧,记不清了。”徐梓安声音嘶哑,却努力显得轻松,“比前些日子强多了。” 这话是安慰她的。裴南苇心知肚明——昨夜她守在隔壁,听见的咳嗽声不止三四次,至少有七八次,有一次咳得撕心裂肺,她差点就要冲进去。但她没说破,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褐色的药丸。 “常先生新配的润肺丸,含在舌下,能止咳。” 徐梓安依言含了,药丸化开,一股清凉从喉间蔓延至胸腔,果然舒服许多。 “南苇,”他忽然开口,“太安城那边...大典定在四月初八?” 裴南苇手中动作一顿,随即点头:“是。礼部三日前送来的日程,登基大典、封赏仪式、祭天大礼,要连续七日。陛下...”她顿了顿,改口,“父王的意思是,你若身体允许,务必到场。” 她没说“父王很希望你到场”,但徐梓安听懂了。徐骁登基为帝,开创大凉王朝,这等盛事,自然希望所有子女都在场。尤其徐梓安——这个为他谋划天下、耗尽心血的儿子。 “从陵州到太安,快马几日?”徐梓安问。 “若是轻骑简从,五日可到。但你的身子...”裴南苇眼中满是忧虑,“这一路颠簸,我怕...” “那就慢些走。”徐梓安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却握得很稳,“准备一辆宽大些的马车,多铺几层软垫。每日只走两个时辰,其余时间歇息。算算日子...现在出发,应该赶得上。” 裴南苇看着他平静的脸,知道他已经做了决定。这个男人总是这样——看似温和,实则固执。一旦认定该做的事,便是刀山火海也要去。 “我已经安排好了。”她轻声说,“马车是特制的,车轮加了减震机关,车厢里铺了八层绒毯。李国师和邓国师会随行护卫,太医署常先生也跟着。还有...”她顿了顿,“我陪你一起去。” 徐梓安抬眼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如今是左丞相,朝中政务繁忙...” “朝中有渭熊姐姐顶着,暂时无妨。”裴南苇打断他,语气坚定,“而且这次大典,本就有女官席位。我以丞相身份参加,名正言顺。” 更重要的是——她不放心他一个人上路。这一千里路程,谁知道会发生什么?旧伤发作,病情反复,甚至...那些不甘心离阳覆灭的余孽,说不定会伺机下手。 徐梓安沉默片刻,终究点了点头:“那就辛苦你了。” “不辛苦。”裴南苇笑了,那笑容里有满足,有心酸,还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起身去安排出行事宜。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徐梓安重新拿起《礼记》,阳光照在他脸上,侧脸的轮廓清瘦得让人心疼。 三月二十,晨,陵州北门。 五辆马车停在城门内,前后各有五十骑护卫。这些护卫穿着普通商队的服饰,但腰背挺直,眼神锐利,显然是军中精锐。为首的是徐堰兵——他被徐骁调来,专门负责此行安全。 徐梓安坐在中间那辆最大的马车里。车厢果然如裴南苇所说,宽敞舒适。三面有软榻,中间设小几,角落里甚至有个小小的书架,摆着他常看的几本书。车窗用特制的琉璃镶嵌,既透光,又能防风。 裴南苇扶他上车,仔细调整靠垫的位置,让他能半躺半坐,不至于太累。又取出薄毯盖在他腿上,虽是三月,晨风依然带着寒意。 “若是路上不适,立刻说。”她叮嘱,像嘱咐一个孩子。 徐梓安笑了:“知道了,裴相大人。” 裴南苇脸一红,瞪他一眼,转身下了车。她骑马走在马车旁。 队伍缓缓启程。出了城门,官道逐渐开阔。初春的北地,田野里已有农人开始春耕,远远望去,像一幅淡墨勾勒的画卷。 徐梓安靠在窗边,望着窗外掠过的景色。他已经很久没有离开陵州了,上次出远门还是去北莽,结果...他摇摇头,不再去想。 马车走得很稳,裴南苇显然特意吩咐过车夫。但即便如此,两个时辰后,徐梓安还是感到疲惫袭来。他闭上眼,想小憩片刻,却听见车外传来裴南苇的声音: “停下歇息。” 马车缓缓停在路边一片桃林旁。正值花期,满树桃花开得绚烂,风吹过,落英缤纷。裴南苇掀开车帘进来,手中端着一碗参汤。 “喝点汤,暖暖身子。” 徐梓安接过,慢慢喝着。汤是温的,不烫不凉,正好入口。参味浓郁,显然用的是上品。 “你何时熬的?”他问。 “出发前让厨房准备的,一直温在炭炉上。”裴南苇在他身边坐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暖炉,“手给我。” 徐梓安伸出手,她将暖炉放在他掌心。那是黄铜打制的暖炉,外面套着绣工精致的锦囊,触手温热,却不烫人。 “这是...” “我昨晚做的。”裴南苇低头整理他的衣袖,耳根微红,“想着路上用得上。” 徐梓安握着暖炉,看着眼前这个低眉顺目的女子。红衣如旧,容颜如旧,可眉宇间多了几分丞相的威仪,也多了几分...独属于他的温柔。 “南苇,”他轻声说,“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裴南苇抬头看他,眼中水光潋滟:“不辛苦。只要你好好活着,我做什么都不辛苦。” 这话她说得很轻,却重如千钧。徐梓安喉头一哽,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车外传来剑九黄的声音:“裴相,李国师和邓国师来了。” 裴南苇连忙擦擦眼角,掀开车帘。只见李淳罡和邓太阿并肩而来,两人皆是便服打扮,但那股绝世高手的气度,却是藏不住的。 “两位国师。”徐梓安想下车行礼,被李淳罡摆手制止。 “躺着吧,别折腾。”老剑神跳上车辕,探头进来看了看徐梓安的脸色,“嗯,还行,没我想的那么差。” 邓太阿则递过一个小玉瓶:“这是我新炼的‘回春丹’,一日一粒,可固本培元。你路上按时吃。” 徐梓安接过,郑重道谢。 “客气什么。”邓太阿难得露出笑容,“你能去太安,你爹高兴得很。前日传信来,问了三遍你的行程。” 徐梓安心中微暖。徐骁虽已是帝王之尊,对他这个病弱的儿子,却始终是那个会反复叮嘱的父亲。 “这一路...”李淳罡环视四周,眼神锐利如剑,“我和老邓会轮流守夜。你放心休息,有我们在,没人能动你分毫。” 这话说得平淡,却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自信。确实,有这两位陆地天人境的高手护卫,便是千军万马来了,也能护得周全。 歇息了半个时辰,队伍重新启程。下午的路程,徐梓安在颠簸中昏昏欲睡。半梦半醒间,他感觉有人轻轻握住他的手,那手温暖柔软,像冬日里的暖阳。 他知道是裴南苇。这个女子,总在他最脆弱的时候,给他最坚定的支撑。 三月二十二,夜,漳河驿馆。 这是出发的第三夜。驿馆建在漳河边,推开窗就能听见潺潺水声。徐梓安住在上房,裴南苇住在隔壁,李淳罡和邓太阿的房间一左一右,将他护在中间。 晚膳后,徐梓安又咳了一阵。常百草诊过脉,说是路上劳顿,加上春寒侵体,开了副加重的方子。裴南苇亲自煎药,守在炉边两个时辰,直到药汤熬得浓稠适中方罢。 喂他喝完药,已是亥时。裴南苇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坐在床边,替他轻轻捶背。 “南苇,”徐梓安忽然开口,“你说...我爹登基那天,会是何等景象?” 裴南苇手上动作不停,柔声道:“礼部准备了三个月,据说太安城所有主街都挂了红绸,城楼上要摆九百九十九面大鼓。受禅台高三丈九尺,台阶一百零八级,象征...” “我不是问这些排场。”徐梓安打断她,“我是问...我爹站在那高台上,受百官朝拜,万民欢呼时,心里会想什么?” 裴南苇沉默片刻,轻声道:“大概会想起义母吧。想起她若还在,该有多高兴。想起这江山,是他们一起打下的。” 徐梓安闭上眼睛。是啊,母亲若还在,该有多好。那个温婉又刚烈的女子,陪父亲走过最艰难的路,却没能看到徐家君临天下的这一天。 “还有你。”裴南苇继续说,“他一定会想起你。想起你病榻上为他谋划,想起你呕着血布下葫芦口那一局,想起...你这辈子,几乎没为自己活过。” 徐梓安睁开眼,看着她:“我为自己活过。” “什么时候?” “现在。”他轻声说,“能去参加父亲的登基大典,能亲眼看见徐家开创的王朝,能...能有你陪在身边。这就是为我自已活。” 裴南苇的泪水夺眶而出。她别过脸,肩膀微微颤抖。 徐梓安伸手,轻轻擦去她的泪:“别哭。这条路是我选的,我不后悔。” “可我心疼。”裴南苇哽咽道,“我心疼你明明有经天纬地之才,却要困在这病躯里。我心疼你为天下人谋划,却没人能替你分担病痛。我心疼...心疼你连去参加父亲的登基大典,都要这般艰难。” 徐梓安笑了,那笑容苍白,却真挚:“南苇,你知道吗?这世间最难得的,不是健康,不是权势,不是富贵,而是...有人心疼。” 他握住她的手:“我有你心疼,有父亲牵挂,有兄弟姐妹惦念,已经很够了。比那些健康却孤独的人,幸福得多。” 裴南苇再也忍不住,俯身抱住他。泪水湿透了他肩头的衣料,滚烫滚烫。 窗外,漳河水声潺潺,如泣如诉。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两人身上镀了层银边。 许久,裴南苇才起身,擦干眼泪,又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你该歇息了。明日还要赶路。” “你也早点休息。”徐梓安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别熬太晚。” 裴南苇点头,吹熄蜡烛,轻轻带上门。 黑暗中,徐梓安听见隔壁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裴南苇回房了。又过了片刻,屋顶传来瓦片轻响,那是李淳罡或邓太阿在巡夜。 他闭上眼睛,却毫无睡意。脑中浮现出太安城的景象,浮现出父亲身穿龙袍的样子,浮现出百官朝拜的场面...还有,那个远在草原的女子,和她腹中的孩子。 墨麟...阿暖... 他轻轻抚上胸口,那里贴身放着之前呼延灼带回的那张宣纸的草稿。纸上“墨麟”二字,他早已描摹过无数遍。 “孩子,”他对着黑暗轻声说,“爹会好好活着,活到能亲眼看见你,活到能...亲口告诉你,这天下,本该更暖和一些。” 窗外,一声鸟啼划破夜空。天快亮了。 千里之路,才走了三日。前路尚长,但目的地已在前方。 那是一座城,一场典,一个新时代的开端。 而他,纵然病骨支离,也要亲眼见证。 第242章 顾氏归心,面见新主献虎符 启元元年四月初一,太安城,顾府。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书房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顾剑棠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开着一份烫金的请柬——大凉开国登基大典的邀帖,落款处盖着“大凉礼部尚书之印”,字迹工整如刀刻。 他已经对着这份请柬坐了半个时辰。手边的茶从滚烫放到冰凉,他却一口未动。书房里很静,只有廊下偶尔传来的鸟鸣,和远处街市隐约的喧闹。 太安城的春天来得早。院中海棠已绽出花苞,点点粉红点缀在青枝绿叶间,生机勃勃。可顾剑棠却觉得,这座他住了二十年的府邸,从未如此冷清过。 “老爷,”老管家轻步走进书房,声音压得很低,“外头...又来了三拨人。都是旧日同僚,说想见您一面。” 顾剑棠抬眼:“都回了,说我病体未愈,不便见客。” “是。”老管家应了声,却没立刻退下,犹豫片刻,又道,“老爷,老奴跟了您四十年,有些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说。” “如今这太安城,已不是从前的太安了。”老管家声音更低,“北凉军接管城防已三个月,街上的兵换了一茬,衙门的官换了一批,连老百姓说话的腔调都变了...老爷,大势已去啊。” 顾剑棠没说话,只是看着手中请柬。金箔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像一把刀,悬在他心头。 大势已去。这四个字,他何尝不知? 从去年葫芦口大捷,到离阳赵室覆灭,再到徐骁入主太安,整合中原十八州...每一步,他都看在眼里。他称病不出,闭门谢客,不是真的病了,而是在等——等一个时机,等一个姿态,等一个...能保全顾家百年门楣的选择。 “老爷,”老管家又道,“昨日老奴去市集,听见百姓议论,说徐家要改朝换代,定国号为‘大凉’。还说登基大典那日,太安城要解除宵禁三日,与民同庆...人心,已经变了。” 是啊,人心变了。离阳赵室失德在先,徐骁得势在后,这天下易主,已是板上钉钉。他顾剑棠再硬撑,又能撑多久?撑到徐骁耐心耗尽,派兵围了顾府?撑到那些旧日同僚为了表忠心,拿顾家当投名状? “准备车马。”顾剑棠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我要进宫。” 老管家一怔:“老爷,您...” “更衣。”顾剑棠站起身,将那封请柬小心折好,收入怀中,“穿朝服。” 半个时辰后,太安宫,养心殿。 这里原是离阳皇帝的寝宫,如今成了徐骁在太安的临时居所。陈设未变,只是墙上挂的字画换了几幅,多了一幅吴素的画像——那是徐骁亲自画的,笔法不算精湛,但神韵极佳,尤其是那双眼睛,温柔中透着刚毅。 徐骁此刻正站在画像前,背着手,仰头看着。他穿一身常服,玄色缎面,绣着暗纹的云龙,比平日少了几分杀伐气,多了几分帝王威仪。只是那微微佝偻的背,和鬓角新添的白发,泄露了这位即将登基的帝王,也已不再年轻。 “王爷,”韩崂山轻步进殿,“顾剑棠将军求见。” 徐骁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笑意:“他终于来了。请,不——我亲自去迎。” 说着便大步往外走。韩崂山连忙跟上,心里暗暗吃惊——这位顾大将军称病三月,王爷竟要亲自出迎? 宫门外,顾剑棠一身紫袍朝服,头戴进贤冠,腰佩玉带,标准的离阳一品武将装束。他站得笔直,像一杆标枪插在青石地上,但若细看,会发现他握拳的手在微微颤抖。 脚步声传来。顾剑棠抬眼,看见徐骁从宫门内大步走出,身后只跟了韩崂山。没有仪仗,没有护卫,就像...就像二十年前,他们还是军中同袍时那样。 “顾大将军。”徐骁在阶前停下,抱拳一礼,“久违了。” 这一礼,惊得顾剑棠心头剧震。徐骁如今已是实际上的天下共主,三日后便要登基为帝,竟还对他这个“前朝余孽”行礼? 他连忙跪地:“罪臣顾剑棠,参见王爷!” “起来,起来。”徐骁上前一步,亲手扶起他,“什么罪臣不罪臣的。这三个月,若不是你称病不出,让辽东那些旧部安分守己,太安城哪能这么太平?我该谢你才是。” 这话说得坦诚,却也诛心。顾剑棠脸色一白,知道徐骁早已看穿他的心思——称病是假,观望是真。让辽东旧部安分是假,替徐骁稳定半壁江山是真。 “陛下明察秋毫,”他涩声道,“罪臣...无地自容。” “行了,别在门口说话。”徐骁拍拍他的肩,“走,进去说。我备了好茶,咱们边喝边聊。” 这一幕被远处几个当值的禁卫看在眼里,个个目瞪口呆。其中一人低声道:“乖乖,顾将军不是病得下不了床吗?怎么看着比咱还精神?” 另一人瞪他一眼:“闭嘴!不该看的别看,不该说的别说!” 养心殿偏殿,茶香袅袅。 徐骁屏退左右,殿内只剩他与顾剑棠两人。他亲手斟茶,动作熟练,显然常做此事。 “尝尝,”徐骁将茶盏推到顾剑棠面前,“你家乡的茶。” 顾剑棠端起茶盏,却不敢喝,只是捧着,感受着瓷器传来的温度。 “剑棠啊,”徐骁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目光如炬,“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顾剑棠想了想:“三十七年。元熙十二年,在幽州大营,末将还是个小校尉,王爷已是...” “那时我也只是个杂号将军,”徐骁打断他,笑道,“记得第一次见你,你在校场上练刀,一套‘斩马刀法’虎虎生风,我看得眼热,当场要跟你切磋。结果三十招下来,我输了半招。” 顾剑棠一怔,没想到徐骁还记得这些细节。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几乎已经忘记。 “后来咱们一起打北莽,打西楚,打南诏...你救过我的命,我也救过你的。”徐骁喝了口茶,声音低沉下来,“再后来,我封北凉王,你镇辽东。离阳朝廷有意让咱们互相制衡,这些年...疏远了。” 这话说得平淡,却道尽了两人半生的恩怨纠葛。顾剑棠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茶水晃荡,溅出几滴。 “王爷,不...陛下....”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末将今日来,是想...” “不急,”徐骁摆摆手,“先说说,你这三个月,在想什么?” 顾剑棠沉默片刻,缓缓道:“想了很多。想离阳为何会亡,想徐家为何能兴,想这天下...到底需要什么样的君主。” “哦?想明白了吗?” “想明白了。”顾剑棠抬起头,直视徐骁,“离阳亡于失德——赵惇猜忌忠良,赵篆昏聩无能,朝堂党争不断,百姓民不聊生。徐家能兴,是因为...陛下比他们,更懂人心,更知进退,更...心存天下。” 这话说得艰难,却字字真心。徐骁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这三个月,末将虽闭门不出,但耳目未闭。”顾剑棠继续道,“北凉军入太安,秋毫无犯;徐渭熊整理朝政,革除弊病;裴南苇整顿经济,平抑物价...这些,末将都看在眼里。所以末将知道,这天下交给陛下,比留在赵家手里,强百倍。” 他说完,从怀中取出两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样是兵符——辽东的调兵虎符,青铜铸造,虎形狰狞,可调动辽东三十万大军。 另一样是名册——厚厚一册,封面上写着“辽东旧部名录”,里面详细记录了离阳在辽东的所有驻军将领、地方官员、乃至暗桩密探。 “末将愿献上兵符、名册,”顾剑棠起身,跪倒在地,“辽东三十万大军,七百六十二名将领,一千四百三十名官员,从此效忠大凉,效忠陛下!只求陛下...善待辽东百姓,莫因前朝之过,迁怒无辜。”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 徐骁看着桌上那两样东西,看了很久。然后他起身,走到顾剑棠面前,没有立刻扶他起来,而是问:“剑棠,你可知道,我为何等了你三个月?” 顾剑棠抬头,眼中茫然。 “因为我知道,你不是贪生怕死之徒,也不是见风使舵之辈。”徐骁一字一句,“你是顾剑棠,是离阳最后的名将,是辽东百万军民心中的支柱。你若轻易归降,反倒让我看不起。你这三个月称病不出,是在等——等我把太安城治理好,等我证明徐家有坐天下的能力,等一个...能让你顾剑棠心服口服的理由。”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如今你来了,不是因畏惧刀兵,而是因认可我那个病秧子儿子治国的方略。这样的归顺,才配得上你顾剑棠的名号,才配得上...咱们三十七年的交情。” 顾剑棠浑身一震,眼眶瞬间红了。这三个月,他反复煎熬,夜不能寐,无数次设想徐骁会如何待他——是冷嘲热讽?是威逼利诱?是兔死狗烹? 却没想到,徐骁竟懂他到如此地步。 “陛下...”他声音哽咽。 “起来吧。”徐骁这才伸手扶起他,“从今日起,你仍是辽东的支柱。不过称号要改一改——‘镇东大将军’,总领原离阳辽东诸道兵马,负责弹压地方、防备海寇、整训水师。你可愿意?” 镇东大将军!这是实权封疆,比他在离阳时的权柄只大不小。顾剑棠难以置信地看着徐骁:“陛下,末将...末将是降臣,何德何能...” “你不是降臣,”徐骁打断他,“你是助我安定辽东的功臣。这天下刚刚易主,最需要的就是稳定。有你坐镇辽东,我才能安心整合中原,才能...给天下百姓一个太平。” 他走回桌边,拿起那本名册,翻了翻:“这些旧部,凡愿效忠大凉的,一律留用。凡有才干的,我还会重用。至于那些死忠离阳的...给他们一笔安家费,让他们回乡吧。都是为将多年的人,没必要赶尽杀绝。” 宽严相济,恩威并施。顾剑棠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散。 他重新跪倒,这一次,跪得心甘情愿:“臣,顾剑棠,领旨谢恩!必肝脑涂地,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好好好,”徐骁笑着扶起他,“起来,茶都凉了,让人换一壶。咱们好好聊聊辽东的防务...对了,三日后登基大典,你可得来。站前排,让天下人都看看,我大凉朝,有顾剑棠这样的名将坐镇!” 当日午后,消息传出,太安城震动。 顾府大门重新打开,车马往来,访客络绎不绝。那些观望的旧臣,那些犹豫的地方官,那些心存侥幸的世家...听闻顾剑棠归顺,并受封镇东大将军,终于明白——大势,真的定了。 养心殿内,徐骁站在窗前,望着宫墙外渐暗的天色。韩崂山小心翼翼地问:“王爷,顾将军归顺,固然是喜事。但...给他这么大权柄,万一...” “没有万一。”徐骁头也不回,“顾剑棠这种人,要么不降,降了就不会反。因为他把名节看得比命重。今日咱以国士待他,他必以国士报之。” 他顿了顿,嘴角扬起一丝笑意:“而且...有他在辽东,朕才能放心做另一件事。” “何事?” 徐骁没有回答,只是望向北方。那里,一支车队正在星夜兼程,赶往太安。 夜色渐浓,太安城华灯初上。这座千年古都,即将迎来新的主人,新的纪元。 而在江南,在塞北,在西域,在四海八荒,无数双眼睛都在注视着太安,注视着四月初八那场登基大典。 顾剑棠的归顺,像第一块倒下的多米诺骨牌,引发了连锁反应。 大凉王朝的根基,从这一刻起,真正开始稳固。 第243章 南宫破境,十九停成天人现 启元元年三月二十二,东海,蓬莱岛外三百里。 同一日,北地官道,徐梓安赴京车队正行至漳河附近。 东海线 海天之间,一场罕见的风暴正在酝酿。 乌云如墨,从四面八方压向海面,将正午的天光吞噬殆尽。风先是一缕缕,而后成片片,最后化作狂暴的怒号,卷起数丈高的巨浪,狠狠拍在礁石上,碎成万千白沫。雷霆在云层深处滚动,偶尔撕裂天幕,照亮这片末日般的海域。 一叶扁舟,就在这风暴边缘随波逐流。 船是普通的渔船,此刻却稳得惊人。任凭风浪如何肆虐,船身只是微微起伏,像一片叶子浮在水面,始终不曾倾覆。船头站着一个人,白衣胜雪,黑发如瀑,腰间佩着两柄长短刀——正是南宫仆射。 她已在东海漂泊十七日。 自徐梓安病重、裴南苇日夜照料的消息传至江湖,她便离开了陆地。不是负气,也不是逃避,而是去寻找那条传说中或许存在的路——一条能救他的路。 听潮亭中,她曾翻阅过徐渭熊整理的前朝医典。其中一卷残破的《蓬莱异闻录》记载:东海深处有仙岛,岛心生九窍奇莲,可续断脉、补生机、逆生死。只是那岛虚无缥缈,千年来寻者无数,得见者寥寥。 她本不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传说。但看着徐梓安一日日消瘦,看着裴南苇眼中强撑的坚强,看着徐家上下压抑的悲恸...她决定赌一次。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 这十七日,她驾舟出海,凭直觉向东。遇过飓风,斗过海兽,辨过星象,也迷过方向。武者的直觉告诉她,有什么东西在前方——不是肉眼可见的岛屿,而是一种玄之又玄的“气机”,如同磁石吸引铁屑,牵引着她不断前行。 此刻,风暴中心,那股气机达到了顶峰。 南宫仆射闭目凝神,感受着天地之威。狂风如刀,割在脸上生疼;巨浪如山,随时可能将小船吞没;雷霆如鼓,每一声都震得人心神摇曳。 但她心中一片澄明。 十八停刀法,她已臻至化境。从初入听潮亭时的十二停,到葫芦口战拓跋菩萨时的入门,再到这半年游历中的反复打磨...刀意已臻圆满,却总差最后一步。 那一步,徐梓安曾说过,叫“归墟”——不是吞噬,不是毁灭,而是包容。如同大海纳百川,如同虚空容万物,攻与守、动与静、生与死...皆在其中流转,生生不息。 她试过无数次,在月下练刀,在雨中静坐,在雪中冥想...却始终摸不到门径。 直到此刻。 风暴越来越近。一道闪电劈下,照亮海面,也照亮她苍白的脸。巨浪拍来,小船猛地倾斜,几乎要翻覆。南宫仆射脚下生根,纹丝不动,双刀却已出鞘。 刀光在昏暗的海天间划过两道弧线,不是斩向风浪,而是...迎向风浪。 刀意展开。 第一停至第十二停,如行云流水。刀光织成密网,将袭来的风浪一一化解。这不是对抗,而是引导——将狂暴的力引入虚空,如庖丁解牛,游刃有余。 第十三停至第十七停,刀势陡变。不再是被动的守御,而是主动的融合。风的力量、水的韵律、雷的威严...竟被她引入刀意,化作刀势的一部分。这一刻,她不再是“对抗”天地,而是“借用”天地。 但还不够。 第十八停,刀光璀璨到极致,如旭日东升,照亮方圆百丈海域。这一刀,是她毕生修为的凝聚,足以开山断流,斩神灭佛。 可面对这毁天灭地的风暴,依然显得...渺小。 “就是现在。” 南宫仆射心中默念,双眼猛然睁开。眼中没有恐惧,没有挣扎,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虚无。 双刀缓缓合拢,长刀在上,短刀在下,交叉成十字。这个动作很慢,慢到仿佛时间停滞。但诡异的是,周围狂暴的风浪,竟也随之慢了下来。 不是风浪真的慢了,而是她的“意”,笼罩了这片天地。 “第十九停...” 她轻声吐出三个字,声音淹没在风雷中,却仿佛有某种魔力,让天地为之一静。 双刀向前一推。 没有惊天动地的刀光,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只有一道浅浅的、近乎透明的波纹,从刀尖扩散开来。波纹所过之处,风停了,浪平了,云散了,雷息了... 不,不是真的停了。而是那些狂暴的力量,被引入了某个“不存在”的地方——像水流入海,像光入虚空,像声音消失在寂静里。 这就是归墟。 吞噬一切,又包容一切。毁灭一切,又孕育一切。攻与守的边界在此模糊,生与死的轮回在此显现。 南宫仆射保持着出刀的姿势,整个人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白发无风自动,衣袂猎猎作响,周身三尺内,竟形成一片绝对的“域”——风不入,水不进,光不透,声不闻。 陆地天人境,成。 天地有感。乌云散去,阳光重新洒落海面。风暴平息,大海恢复平静,甚至比风暴前更安宁。有海鸟飞来,绕着她盘旋鸣叫,似在庆贺新生的天人。 南宫仆射收刀,感受着体内奔涌的力量。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天地之气随心而动,万物之理了然于胸。她甚至能“看”到百里之外,一座被迷雾笼罩的岛屿,正散发着她寻找已久的灵机。 蓬莱岛,找到了。 北地官道线(同一时间) 漳河驿馆,夜。 李淳罡盘膝坐在屋顶,闭目养神。他在守夜——这是与邓太阿的约定,两人轮流护卫车队安全。今夜轮到他。 忽然,他睁开眼,望向东方。 千里之外,东海方向,一股磅礴的天地波动传来。那波动玄妙难言,既有新生天人的纯粹气机,又有某种...熟悉的刀意。 “归墟...”李淳罡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那丫头,竟然成了。” 他站起身,望向徐梓安房间的方向。窗内烛火未熄,裴南苇的身影映在窗纸上,正细心照料。又望向东方,那股波动越来越清晰。 天人破境,自有感应。尤其同为天人境,对这等天地异象尤为敏感。李淳罡能“看”到——东海之上,有新天人诞生,但紧接着,三股不弱于他的气息正在逼近。 “东海三圣...”他眉头微皱。 这三个老怪物镇守东海百年,最忌外人取走蓬莱岛的灵物。南宫仆射若真找到了九窍蕴神莲,必遭阻拦。 他该去吗? 若去,车队这边只剩邓太阿一人护卫,万一有变...可若不去,南宫仆射初破天人,面对三圣围攻,凶多吉少。那株蕴神莲,是救徐梓安的唯一希望。 “老邓。”李淳罡传音入密。 隔壁屋顶,邓太阿睁眼:“感觉到了?” “嗯。那丫头破境了,但有三圣拦路。”李淳罡沉声道,“我去一趟,你护好车队。” 邓太阿沉默片刻:“多久?” “最多一日夜。若顺利,明日此时可回。”李淳罡道,“若...若我未归,你带车队加速赶赴太安,不必等我。” “小心。”邓太阿只说了两个字。 李淳罡点头,身形一晃,已消失在夜色中。剑光自他脚下生出,化作一道青色长虹,破空向东而去。速度之快,瞬息千里。 东海线(续) 三月二十五,蓬莱岛心,碧波潭。 南宫仆射站在潭边,看着潭心那株奇莲。 莲生九窍,通体晶莹如白玉,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每一片花瓣都薄如蝉翼,隐约可见其中流动的汁液,那是千年灵气凝聚的精华。莲心处有九个小孔,正随着呼吸般的节奏开合,吞吐月华。 《蓬莱异闻录》记载:“九窍蕴神莲,千年生一株,通九窍者方可采,采时需以真气护持,离土三息不枯,方为真品。” 南宫仆射没有立刻动手。她盘膝坐下,调息三个时辰,将状态调整到最佳。然后起身,缓缓走入潭中。 潭水冰冷刺骨,但她周身三尺内水汽蒸腾,形成一片真空。走到莲前,她伸出双手,真气如丝如缕,包裹住莲茎。 “得罪了。” 话音落,真气一收一放。莲茎应声而断,整株莲花落入她手中。几乎同时,九窍同时喷出九道乳白色灵雾,将她笼罩其中。 南宫仆射不敢怠慢,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玉盒——这是她游历江湖中偶然所得,据说是前朝宫廷秘藏,可保灵药百年不腐。 莲花入盒,盖上。三息已过,玉盒透出温润光泽,盒内隐隐有光华流转——成了。 她松了口气,正要离开,忽然心中一凛。 有人来了。 不,不是人。是三道磅礴如海的气息,正从三个方向急速逼近。每一道都不弱于她,甚至...更强。 “东海三圣。”南宫仆射脑中闪过这个名字。那是东海武林的传说,三位隐居百年的老怪物,据说早已突破天人境,只因某种誓言不离东海,才未在天下间扬名。 没想到,他们竟然守在这里。 念头电转间,三道身影已至。一人从东面踏浪而来,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妪,手持龙头拐杖;一人从西面凌空虚渡,是个秃顶驼背的老者,腰间挂着一串骷髅;最后一人从空中落下,是个面如冠玉的中年文士,手中握着一卷书。 “小女娃,”老妪开口,声音沙哑如破锣,“放下蕴神莲,留你全尸。” 南宫仆射将玉盒收入怀中,双刀出鞘:“要战便战。” “好胆!”驼背老者怪笑,“百年了,除了武帝城的王仙芝还没人敢在东海这么跟我们说话。” 中年文士则温和一些:“姑娘,此莲是东海镇海之宝,关乎东海气运。你取走了,东海三年内必有灾劫。不如留下,我等可赠你其他宝物补偿。” 南宫仆射摇头:“此莲,我要救人。” “救人?”老妪冷笑,“天下何人值得用蕴神莲来救?便是皇帝老儿驾崩,也配不上这等神物!” “他比皇帝重要。”南宫仆射语气平淡,却斩钉截铁。 三人对视一眼,眼中杀机毕露。 “既如此,”中年文士收起书卷,叹了口气,“那便只能...请姑娘留下了。” 话音落,三人同时出手。 老妪龙头拐杖一点,海面炸开百道水柱,化作水龙扑来。驼背老者腰间骷髅飞出,迎风便长,化作九具白骨巨人,手持骨刀骨剑。中年文士手中书卷展开,无数金色文字飞出,在空中结成杀阵。 一出手,便是绝杀。 南宫仆射长啸一声,双刀舞动。新悟的十九停“归墟”展开,在身前布下一片虚无之域。水龙入域即散,白骨入域即碎,文字入域即消...三圣的攻势,竟被尽数化解。 “归墟意境?”中年文士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难怪敢来东海撒野。但小姑娘,你初入天人,境界未稳,以为能敌我们三人百年修为?” 说着,三人气息暴涨。海上风雷再起,这一次,不是天象,而是三人引动的天地之威。 南宫仆射咬牙坚持。归墟意境虽妙,但她毕竟初成,面对三位老牌天人的围攻,渐渐力不从心。域的范围开始缩小,从三丈到两丈,再到一丈... “交出蕴神莲!”老妪厉喝,拐杖化作百丈巨蛟,直扑而来。 就在此时,天际传来一声剑鸣。 清越,悠长,如龙吟九天。 一道青色剑光,自西方破空而来,瞬息千里。剑光过处,云开雾散,海平风止。那百丈水蛟在剑光前一触即溃,重新化作海水洒落。 “三个老不死的,欺负一个小姑娘,要不要脸?” 声音懒洋洋的,却带着睥睨天下的狂傲。 一道身影踏剑而来,独臂老头,邋遢衣袍,腰间挂着酒葫芦正是李淳罡。 “李淳罡?”中年文士脸色一变,“你不是在...” “在哪儿要你管?”李淳罡落在南宫仆射身旁,瞥了她一眼,“丫头,没事吧?” 南宫仆射摇头,心中却是一震——她没想到李淳罡会来。他不是该在护送徐梓安赴京的路上吗? “这莲花,是救徐家那小子的?”李淳罡问。 “是。” “那就该拿。”李淳罡看向三圣,咧嘴一笑,“怎么,三位要拦?” 老妪怒道:“李淳罡,此莲关乎东海气运!你可知...” “我知你个头!”李淳罡打断她,“什么狗屁气运,比人命重要?徐家那小子要是死了,信不信老子把你们东海掀个底朝天?” 这话说得霸道,却没人敢不信。李淳罡的剑,百年前就已是天下第一。如今心境圆满破境天人,更不知到了何种地步。 三圣沉默。他们虽强,但面对李淳罡,谁也没把握。更何况...还有个刚破境、悟了归墟的南宫仆射。 “罢了。”中年文士长叹一声,“蕴神莲虽珍贵,但比起与两位天人为敌...我们退。” “大哥!”驼背老者不甘。 “退!”中年文士厉声道,又看向李淳罡,“李剑神,今日之事,东海记下了。他日若有需要,还望...” “行了行了,别废话。”李淳罡摆摆手,“赶紧滚,老子还要送这丫头回陵州呢。” 三圣深深看了南宫仆射一眼,终究转身离去,消失在海天之间。 危机解除,南宫仆射身子一晃,险些跌倒。李淳罡扶住她,渡过去一道真气:“初破境就硬撼三圣,不要命了?” “多谢李剑神前辈。”南宫仆射低声道,“前辈不是该在...” “车队有老邓看着,出不了事。”李淳罡掏出酒葫芦灌了一口,“感应到你破境的气机,又察觉三圣逼近,就赶来了。幸好不算晚。”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南宫仆射知道——从北地到东海,万里之遥,李淳罡必是全力御剑,才能在关键时刻赶到。 “走吧。”李淳罡看了一眼她怀中的玉盒,“早点回去,早点给那小子治病。” 三月二十六,晨,漳河驿馆。 徐梓安醒来时,天色微明。他感觉今日精神比往日好些,咳嗽也少了些。裴南苇正坐在床边做针线,见他醒了,放下手中活计:“醒了?感觉如何?” “好些。”徐梓安坐起身,“李国师呢?昨夜好像没见他守夜。” “李国师...”裴南苇犹豫一下,还是说了实话,“昨夜感应到东方有异动,说是南宫姑娘可能遇险,赶去相助了。邓国师说,最多一日便回。” 徐梓安一怔,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南宫仆射去东海寻药,他是知道的。天听司的情报传回,裴南苇没有瞒他,只是说“南宫姑娘去办件要紧事”。但他何等聪明,稍加推测便知,定是去找那传说中的灵药了。 “她...”徐梓安喉头动了动,“何必冒险。” “因为她想救你。”裴南苇握住他的手,轻声道,“我们都想救你。” 徐梓安沉默良久,忽然问:“南苇,若我真好了...以后的日子,你想怎么过?” 裴南苇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想了想,认真道:“我想看你批阅奏章时不再咳嗽,想看你与凤年论政时神采飞扬,想看你...陪我看尽四时风景,不再被病痛所困。”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我还想...看你抱抱墨麟。那孩子,该有个健康的父亲。” 徐梓安眼眶微热。他握紧裴南苇的手,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有些承诺,太重,他不敢轻许。但有些心意,太真,他无法辜负。 窗外,晨光渐亮。新的一天,新的希望,正在东方孕育。 而在东海之滨,两道身影正破空西来。 一个,是新晋的陆地天人,怀揣救命的灵药。 一个,是百年的剑道魁首,护送着最后的希望。 他们奔赴的,不止是一座城,一场典,更是一个可能——让那个本该照耀天下的人,重新焕发生机的可能。 第244章 大典前夜,暗流涌动太安城 启元元年四月初六,太安城,子夜。 距离登基大典只剩两日。 这座千年古都从未如此明亮过——沿朱雀大街两侧,每隔十步便竖起一座三丈灯楼,楼内燃着特制的长明烛,火光透过琉璃灯罩洒向街道,将青石板路映得如同白昼。从皇城正门到太庙,十里长街灯火通明,宛如一条匍匐在地的光龙。 可在这耀眼的光芒之下,暗影也在悄然涌动。 皇城,御书房 徐骁还未睡。他站在书房窗前,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太庙方向,手中握着一份密报。那是天听司半个时辰前送来的——字迹潦草,显然是在紧急情况下匆匆写成。 “查实:旧离阳余孽七十六人,已于三日前潜入太安。分三路:一路混入工匠队伍,欲在受禅台做手脚;一路伪装商贩,于大典当日接近观礼区域;一路为死士,藏匿城西贫民区,伺机制造混乱。” 徐骁看完,将密报在烛火上点燃,看着纸张化作灰烬。 “楚狂奴。”他唤道。 书房角落的阴影中,一个魁梧身影无声浮现。正是戮天阁主楚狂奴,如今虽还未正式受封武德司之职,但已实际执掌这支徐家最隐秘的刀锋。 “陛下。”楚狂奴单膝跪地——私下里,他已改口称“陛下”。 “名单上的人,”徐骁声音平静,“一个不留。但要做得干净——大典前夜,太安城不宜多见血。” “明白。”楚狂奴眼中闪过嗜血的光芒,“属下已布置妥当。工匠队伍那边,剑九黄亲自盯着;观礼区有韩崂山带人排查;城西死士...属下亲自去。” 徐骁点头,又补充道:“告诉弟兄们,此次动手,不为杀戮,只为护住这来之不易的太平。下手时,给个痛快。” “是。” 楚狂奴退下后,徐骁又在窗前站了许久。夜风带着春寒,吹动他鬓角的白发。这个即将君临天下的老人,此刻眼中没有即将登基的喜悦,只有深深的疲惫。 “素素,”他对着虚空轻声说,“你若在,该有多好。” 没有回应。只有窗外更夫的梆子声,在长街上孤独地回荡。 太庙东侧,工匠营地 剑九黄蹲在一处临时搭建的工棚顶上,嘴里叼着根草茎,眯眼打量着下方忙碌的工匠。 受禅台已基本完工——高九丈九尺,分三层,象征“九五至尊”。台基用汉白玉砌成,栏杆雕着龙纹,台阶铺着红毯,气势恢宏。此刻还有数十名工匠在做最后的检查,修补瑕疵,擦拭灰尘。 剑九黄的目光锁定在三个人身上。 那是三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匠人,穿着与其他工匠无异的粗布衣裳,手中拿着工具,看似认真干活。但剑九黄注意到——他们的虎口有老茧,却不是长期握工具形成的;他们的脚步很轻,落地几乎无声;他们的眼睛总在巡视四周,而非专注手头的活计。 更关键的是,其中一人在检查台阶时,手指在第七级台阶的侧面轻轻叩击了三下。很轻,但剑九黄听出来了——那是某种暗号。 “还真是这儿。”剑九黄吐出草茎,无声落地。 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绕到工棚后方。那里堆着木材和工具,阴影浓重。他从怀中摸出三枚铜钱——不是暗器,就是普通的铜钱,边缘磨得锋利。 三息后,那三个“工匠”以“取工具”为名,先后走进这片阴影区。 第一个进去,没出来。 第二个进去,没出来。 第三个察觉不对,转身欲逃,却看见剑九黄站在他面前,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兄弟,去哪儿啊?” 那人脸色骤变,袖中滑出一柄短刀,直刺剑九黄咽喉。动作极快,显然是受过严格训练的死士。 但剑九黄的剑更快。 没有拔剑的声音,只有一道微不可察的寒光闪过。短刀断成两截,死士的咽喉多了一道细线。他瞪大眼睛,想喊,却发不出声音,缓缓倒地。 剑九黄蹲下身,在他怀中摸索,摸出一小包火药和一根引信。量不大,但若在受禅台关键位置引爆,足以引发混乱。 “何必呢。”剑九黄摇摇头,收起火药。 他将三具尸体拖到木材堆后,盖上麻布,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洒了些粉末——这是天工坊特制的化尸粉,半个时辰后,这里只会剩下三滩水渍。 做完这些,他重新跃上工棚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远处,其他工匠仍在忙碌,谁也不知道,一场可能的祸乱已被扼杀在萌芽中。 城西,贫民区 这里与灯火通明的朱雀大街仿佛两个世界。巷道狭窄曲折,污水横流,破败的房屋挤在一起,像一群蜷缩在黑暗中的病人。偶尔有野狗窜过,发出低吠。 楚狂奴带着十二名戮天阁精锐,如鬼魅般穿行在巷道中。 他们穿着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脚步极轻,踏在污水上甚至没有溅起水花。每个人手中都握着一柄短刃,刃身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淬了剧毒,见血封喉。 根据天听司的情报,那群死士藏在一处废弃的染坊里。染坊在贫民区深处,三面环水,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能进去,易守难攻。 楚狂奴在巷口停下,抬手做了几个手势。十二人立刻分散,三人上墙,三人下水,六人从正面逼近——这是戮天阁标准的围剿阵型。 他自己则直接从正门走进去。 染坊大门虚掩着。楚狂奴一脚踹开,门板轰然倒地,扬起尘土。院子里,二十多个黑衣人正在整理兵器——弩箭、短刀、火药包...听见动静,齐齐转头。 双方对视了一瞬。 “杀!”死士首领厉喝。 二十多人同时扑来。楚狂奴不退反进,手中短刃化作一道黑色闪电。第一人咽喉中刀,第二人心口被刺,第三人头颅飞起...他的动作简洁、高效、残忍,每一刀都直奔要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与此同时,墙头、水中、门外,戮天阁精锐同时杀入。这是一场不对等的屠杀。 战斗只持续了不到一盏茶时间。 楚狂奴站在染坊中央,脚下是横七竖八的尸体。鲜血染红了地面,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他数了数——二十三人,一个不少。 “检查。”他下令。 手下迅速搜查,从染坊里屋搜出更多火药、毒药,还有一份详细的行动路线图——图上标注了登基大典当日的观礼区、撤离路线、以及几个可能的刺杀位置。 楚狂奴看着那张图,冷笑:“想得倒周全。” 他将图收入怀中,又扫了一眼满地的尸体:“清理干净,别留痕迹。” “是。” 戮天阁众人开始忙碌。有人洒化尸粉,有人清理血迹,有人将兵器集中销毁...半个时辰后,这座染坊恢复了破败的原貌,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楚狂奴最后看了一眼,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徐梓安车队,距离太安城三十里 已是四月初七的凌晨。 车队在一处驿站歇息。徐梓安靠在榻上,脸色比前几日更苍白了些——连续赶路,终究还是耗损了他的元气。裴南苇正在给他喂药,一勺一勺,小心翼翼。 “明日就能到太安了。”她轻声说,“父王派人传话,说已为你安排好住处,就是你之前入太安为质住的四夷馆。沈红袖已经安排好了,安静,便于养病。” 徐梓安点点头,喝了口药,忽然问:“李国师...还没回来?” 裴南苇手一顿:“还没有。但邓国师说,应该快了。” 话音未落,窗外传来一声剑鸣。 两人抬头,只见一道青色剑光自东方破空而来,落在院中。剑光散去,显出两道身影——正是李淳罡和南宫仆射。 李淳罡还是那副邋遢样子,但眼神中带着一丝疲惫,显然万里奔波消耗不小。南宫仆射则一身白衣纤尘不染,只是脸色比往日更冷,腰间佩刀,怀中抱着一个玉盒。 “小子,”李淳罡推门进来,咧嘴一笑,“看老夫给你带什么回来了。” 南宫仆射走到榻前,将玉盒轻轻放在徐梓安手边。玉盒触手温润,隐隐有光华流转。 “这是...”徐梓安看着南宫仆射,眼中满是复杂。 “九窍蕴神莲。”南宫仆射声音清冷,“可治你的病。” 徐梓安怔住了。他知道南宫仆射去东海寻药,却没想到她真能找到,更没想到...她会为此冒险。 “南宫...”他喉头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不必多说。”南宫仆射打断他,“治好病,便是最好的感谢。” 她顿了顿,又道:“我已破境天人。治疗时,我可助你稳固心脉。”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徐梓安心头一震。破境天人...那是多少武者毕生追求的境界。而她做到了,却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为他治病。 裴南苇眼眶微红,对南宫仆射深深一礼:“南宫姑娘,多谢。” 南宫仆射侧身避开这一礼,只道:“何时开始治疗?” 李淳罡接口:“登基大典之后吧。这几日让小子好好休息,把精神养足。治疗过程...可不轻松。” 徐梓安握紧玉盒,感受着其中传来的温润生机。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这病或许真能治好,这人生...或许还有很长。 窗外,东方渐白。 新的一天,将是登基大典的前一日。太安城将迎来最后的准备,也将在平静的表面下,完成最后一场清洗。 而徐梓安,将带着这份新生的希望,走进那座即将见证历史转折的城池。 四月初七,午后,太安城。 顾剑棠站在新赐的“镇东大将军府”门前,看着工匠们挂上崭新的匾额。府邸是徐骁亲自挑选的,离皇城不远,七进三七的格局,比他之前在太安府邸还要气派。 街上有百姓经过,看见他,纷纷驻足行礼:“顾大将军!” “顾大将军安好!” 声音真诚,眼神恭敬。顾剑棠心中感慨——几个月前,这些百姓见他还会躲闪,生怕被贴上“前朝余孽”的标签。如今,却已坦然接受他是“大凉镇东大将军”的事实。 人心向背,有时就这么简单。 “将军,”老管家从府内走出,低声道,“方才宫中来信,说陛下请您入宫,商议明日大典的座次安排。” 顾剑棠点头,正要上马车,忽然听见街角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孩童正在追逐玩耍,其中一个不小心撞到行人,摔倒在地。那行人是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非但没有责怪,反而弯腰扶起孩童,拍了拍他身上的尘土,又掏出几枚铜钱:“去买糖吃,小心些。” 孩童破涕为笑,道谢跑开。 顾剑棠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徐骁前几日对他说的话:“这天下,需要的不是会打仗的将军,而是能让百姓安心生活的将军。” 也许...徐骁是对的。 他转身上车,马车向皇城驶去。 沿途,他看见街道已清扫干净,商铺张灯结彩,百姓脸上带着笑容——那是发自内心的期待,期待一个新的时代,期待一个更太平的天下。 马车经过朱雀大街时,他看见受禅台已巍然耸立。台前广场上,礼部官员正在最后检查仪仗、乐器、祭品...一切井然有序。 明日,这里将举行一场改朝换代的盛典。 而他将站在台下,以“镇东大将军”的身份,见证这一切。 顾剑棠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离阳,真的过去了。 大凉,就要来了。 同一时刻,皇城养心殿。 徐骁正在试穿龙袍。明黄色的绸缎,绣着九条五爪金龙,金线在烛光下熠熠生辉。他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依旧挺拔,依旧威严,只是鬓角的白发,遮不住了。 “陛下穿这身,真精神。”内侍在一旁恭维。 徐骁没说话,只是伸手抚了抚袖口上的龙纹。这龙袍,以前看别人穿时觉得没什么。可真当自己穿上时,却觉得...有些重。 不是衣服重,是责任重。 “梓安到哪儿了?”他问。 “刚过驿站,最迟今夜能到。”内侍答道,“裴姑娘陪着,两位国师护卫,一路平安。” 徐骁点头,又问:“慕容梧竹那边...有消息吗?” 内侍迟疑了一下:“北莽密报,女帝陛下一切安好,只是...孕吐有些严重。太医说,是正常反应。” 徐骁眼中闪过一丝柔色。那是他的孙子,徐家的血脉。等那孩子出生,他一定要抱抱,要亲自教他骑马射箭,要告诉他...他的父亲,是个多好的人。 “传旨,”他忽然道,“大典之后,派一队御医去北莽,常百草带队,带上最好的补品。告诉慕容梧竹...好好养着,别太累。” “是。” 徐骁转身,望向殿外。夕阳西下,将太安城的轮廓染成一片金黄。 明日,他将登上那座高台,受百官朝拜,万民欢呼,成为这天下新的主人。 可他知道,真正的考验,从那一刻才开始。 治国,比打天下更难。 但他不怕。因为他有儿子,有女儿,有一群能臣干将,有...这天下百姓的期盼。 “素素,”他对着吴素的画像,轻声说,“明日,你看着。” 画像上的女子,温柔浅笑,仿佛在说:我一直在看着。 窗外,暮鼓响起。 登基大典的前夜,平静而深沉。所有的暗流都已平息,所有的准备都已就绪。 只等明日,旭日东升。 一个新的王朝,将在这座千年古都,正式拉开帷幕。 第245章 启元开国,大凉王朝立世间 启元元年四月初八,太安城,辰时初。 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洒在太庙九重檐的金顶上时,整座太安城已经醒了。不,是沸腾。 从皇城正门到朱雀大街尽头,数万百姓自发聚集。他们穿着节日才舍得穿的新衣,扶老携幼,翘首以盼。街道两侧维持秩序的北凉军士卒铠甲锃亮,长枪如林,但脸上都带着笑意——这是他们用血与火换来的太平,今日将得到最庄严的加冕。 徐骁站在太庙偏殿的铜镜前,最后一次整理仪容。 明黄龙袍,九章纹饰,十二章纹冕冠垂下的十二旒玉珠在晨光中微微晃动。这套帝王礼服重二十七斤,象征天、地、人三才各九之数。内侍跪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为他系好玉带,动作恭敬得近乎虔诚。 “陛下,”内侍声音发颤,“吉时将至。” 徐骁“嗯”了一声,却没有立刻动身。他转头望向殿外——那里,他的子女们正在等候。徐凤年一身武王礼服,玄色为底,金线绣四爪蟒纹,英武逼人;徐渭熊穿着公主朝服,端庄肃穆;徐脂虎从江南连夜赶回,眼含热泪;徐龙象重甲未卸,显然刚值完夜岗便匆匆赶来。 还有...徐梓安。 他坐在轮椅上,由裴南苇推着。一身文王礼服是昨夜赶制的,略显宽松,衬得他身形愈发单薄。脸色苍白如纸,却强撑着挺直脊梁,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浅笑。李淳罡和邓太阿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两位陆地天人今日破例穿了国师礼服,气势收敛如渊。 徐骁的目光在徐梓安脸上停留最久。那是他最骄傲也最心疼的儿子,是徐家真正的智囊,是这江山背后呕心沥血的谋划者。可如今...徐骁心中一痛,收回视线。 “走吧。” 辰时三刻,太庙正殿。 一百零八级汉白玉台阶从广场延伸至大殿,每一级都站着手持仪仗的禁卫。台阶两侧,文武百官已按品级列队——前排是徐家旧部:陈芝豹、褚禄山、宁峨眉、袁左宗...人人神色肃穆;往后是归顺的离阳旧臣:顾剑棠站在武官首位,身后是其它各州的降将;文官那边,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臣领衔,虽然有些人的眼神依然复杂,但大势已定,无人敢表露半分异样。 礼乐起。 先是编钟九响,浑厚悠长,仿佛从远古传来。接着是笙箫合鸣,清越婉转。最后鼓乐齐奏,九百九十九面大鼓在太安城墙上同时擂响,声震云霄。 徐骁从偏殿走出,踏上红毯。 那一瞬间,广场上数万百姓和士兵齐刷刷跪倒,如浪潮般层层推进。“万岁”之声起初零星,随即汇成洪流,席卷整个太安城。许多老人涕泪纵横——他们经历了离阳末年的苛政、战乱、饥荒,终于等来了一个英明神武的君王,一个承诺“轻徭薄赋、与民休息”的新朝。 徐骁一步一步走上台阶。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坚实。二十七斤的龙袍没有让他有丝毫佝偻,反而更显威严。阳光照在他身上,龙袍金线反射出耀眼光芒,让他看起来如同天神下凡。 台阶中段,他忽然停下,转身。 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扫过文武百官,扫过自己的子女,最后望向遥远北方——那是北凉的方向,是吴素衣冠冢所在的方向。 素素,你看到了吗? 这盛世如你所愿。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向上。 巳时正,太庙正殿前。 受禅台高三丈九尺,台上设香案、祭品、玉玺。礼部尚书手持诏书,高声宣读: “朕闻天命无常,惟德是辅。离阳赵室失德于前,暴政虐民,天怒人怨,神器蒙尘。今有北凉徐氏,累世忠良,拯民于水火,解民于倒悬...顺天应人,受禅登极,定国号曰‘大凉’,建元‘启元’。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诏书读完,徐骁登上受禅台最高处。 礼官捧来传国玉玺——这方玉玺并非离阳旧物,而是徐梓安命天工坊新制的。玺身用和田白玉雕成,螭龙钮,印文八个篆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寓意大凉江山,自今日始,将传之万世。 徐骁接过玉玺,高高举起。 那一刻,所有声音都消失了。风停了,云驻了,连阳光都仿佛凝固。数万双眼睛盯着那方玉玺,盯着那个举起玉玺的人。 “朕,徐骁,今日承天受命,即皇帝位!”徐骁的声音如洪钟大吕,传遍广场每一个角落,“自今日起,改朝换代,国号大凉,年号启元!朕在此立誓:必轻徭薄赋,整顿吏治,扫除积弊,还天下一个太平盛世!” 短暂的寂静后,山呼海啸般的欢呼爆发。 “大凉万岁!” “陛下万岁!”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震得太庙屋檐上的瓦片都在轻微颤动。许多百姓激动得互相拥抱,痛哭流涕——他们真的等到了,等到了一个新的时代。 台下,徐梓安紧紧握住轮椅扶手,指节泛白。他努力睁大眼睛,想看清父亲的身影,但视线已经开始模糊。裴南苇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俯身轻声问:“要不要...” “不用。”徐梓安摇头,声音微弱却坚定,“我要看完。” 裴南苇不再说话,只是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冰凉,她用自己的温度去暖它。 巳时三刻,封赏大典。 徐骁重新坐下,礼官开始宣读封赏诏书。 “追封先王妃吴氏为‘孝昭皇后’,祔太庙,享永祀!” 徐家子女齐齐跪倒,徐骁眼中闪过一丝水光。素素,你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受天下香火了。 “封长子徐梓安为‘文王’,赐九珠冠,监国摄政之权!” 徐梓安在轮椅上微微躬身。这个封号他推辞过三次,但徐骁坚持——文王,不是闲王,是“以文治天下”的王。徐骁要告诉所有人:这个病弱的儿子,才是大凉真正的定海神针。 “封次子徐凤年为‘武王’,赐虎符,节制天下兵马!” 徐凤年单膝跪地,抱拳领旨。玄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这个曾经纵马江湖的世子,如今已是威震天下的武王。 “封长女徐脂虎为‘长宁公主’,领江南总督,总揽江南政务!” “封次女徐渭熊为‘长安公主’,掌国史馆,兼领天听司!” “封三子徐龙象为‘镇北王’,统铁浮屠,镇守北境!” 一个个名字念出,一个个封号赐下。陈芝豹受封“天下兵马大元帅”,顾剑棠为“镇东大将军”,褚禄山领“神机营大都督”,宁峨眉、袁左宗各有封赏... 文官这边,裴南苇的名字被念出时,引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封裴氏南苇为‘左丞相’,总领户部、工部,掌天下钱粮、工匠营造!” 第一位女丞相。百官中有老臣皱眉,但无人敢出声反对——谁不知道这位女子在徐家危难时执掌经济,以商战拖垮离阳,功绩不逊十万雄兵。更何况,她推着轮椅上的文王入场时,那份亲密谁都看得明白。 裴南苇出列,敛衽行礼。红衣如血,容颜绝世,但眉宇间是经世济民的沉稳威严。“臣,领旨谢恩。” 声音清越,传遍全场。 徐骁看着她,眼中露出满意之色。这个女子,配得上他的儿子,也配得上这丞相之位。 封赏继续。楚狂奴掌武德司任指挥使,剑九黄为副指挥使;李淳罡、邓太阿受封国师;天工坊的周铁头、鲁大年等匠人获封爵位,这是历代王朝从未有过的——工匠封爵,意味着徐骁真正重视实务,而非空谈。 最后一个名字念完,已是午时。 徐骁站起身,走到台前,俯瞰众生。 “诸卿,”他朗声道,“今日大凉立国,非朕一人之功,乃将士用命、百姓拥戴、众卿辅佐之功!朕在此承诺:凡为大凉效力者,必不相负;凡为大凉流血者,必得厚报;凡为大凉尽忠者,必青史留名!” “朕亦承诺:自今日起,三年之内,天下赋税减五成;五年之内,各州府必建官学,寒门子弟皆可入学;十年之内,朕要让我大凉子民,人人有衣穿,人人有饭吃,人人活得有尊严!” 承诺一句比一句重,百姓的欢呼一浪高过一浪。 许多离阳老臣悄悄抹泪——他们侍奉离阳多年,何曾听过君王做如此实在的承诺?这不是空话,是徐骁用一生信誉做的保证。 未时,大典结束,百官散去。 徐骁没有立刻回宫,而是走到受禅台边,望着广场上渐渐散去的人群。阳光炽烈,他却觉得心里很静。 “爹。”徐凤年来到他身边,“该回宫歇息了。” 徐骁点点头,忽然问:“你大哥呢?” “南宫姑娘和李国师送他回府了。”徐凤年低声道,“大哥...撑到封赏结束就昏过去了。太医说,一路劳顿,需静养。” 徐骁心中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走,去看看。” 父子二人来到徐梓安暂住的四夷馆。 暖阁内,徐梓安已醒,正靠在榻上喝药。裴南苇一勺一勺喂着,动作轻柔。李淳罡和邓太阿坐在一旁,南宫仆射站在窗前,怀中抱着那个玉盒。 见徐骁进来,众人欲行礼,被他摆手制止。 “怎么样?”他走到榻边,看着儿子苍白的脸。 “没事,”徐梓安勉强笑了笑,“就是有些累。爹今日...很威风。” 徐骁在榻边坐下,握住他的手:“威风是给人看的,累的是自己。你好好养着,等大典的余事处理完,就让李老头和邓太阿给你治病。” 他看向南宫仆射怀中的玉盒:“那就是九窍蕴神莲?” 南宫仆射点头,打开玉盒。温润光泽流淌出来,莲花的清香弥漫整个房间,闻之令人精神一振。 李淳罡凑过来看了看,啧啧称奇:“还真是这东西。小子,你有救了。” 徐梓安看着那株莲花,眼中闪过复杂神色。他抬头看向南宫仆射,想说什么,南宫仆射却先开口:“不必言谢。治好你,便够了。”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徐梓安喉头一哽。 裴南苇适时道:“陛下,治疗需要准备些什么?南苇去安排。” “需要一处绝对安静的地方,”邓太阿接口,“不能被任何外界干扰。治疗过程会持续七日,这七日内,他不能移动,我们不能分心。” “听潮亭。”徐骁立刻道,“陵州听潮亭是最合适的地方。等梓安休养几日,便回陵州治疗。” 他顿了顿,看向李淳罡和邓太阿:“两位,咱把咱这病秧子儿子...托付给你们了。” 李淳罡咧嘴一笑:“放心,死不了。” 邓太阿则郑重道:“陛下放心,臣必竭尽全力。” 窗外,夕阳西下,将太安城染成一片金黄。 登基大典结束了,一个王朝诞生了。但属于这个王朝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属于徐梓安的故事,也即将迎来转折。 他看向窗外,看向北方——那里有草原,有那个怀着他孩子的女子,有一个叫“墨麟”的生命正在生长。 他想活下来。 想看看那孩子长什么样,想听那孩子叫他一声“爹”,想...亲手给那孩子一个太平盛世。 这个念头如此强烈,让他虚弱的身体里,重新燃起了一丝火苗。 或许,他真的能活下来。 裴南苇似乎感应到他的心思,握紧了他的手。 四目相对,一切尽在不言中。 暖阁外,徐骁和徐凤年并肩而立,望着天边晚霞。 “凤年,”徐骁忽然道,“若你大哥治好了,这江山...你们兄弟一起守。” 徐凤年重重点头:“爹放心。大哥主文,我主武;大哥治国,我安邦。徐家的江山,我们兄弟一起扛。” 徐骁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骄傲,也有释然。 夕阳最后一丝余晖消失在地平线。 大凉王朝的第一天,结束了。 但启元盛世,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246章 七日涅槃,破而后立塑道基 启元元年四月十八,陵州,听潮亭地下密室。 这是一处连徐家大多数人都不知道的所在。深藏于听潮亭地基之下三十丈,四壁用整块玄铁浇铸,厚达三尺,隔绝一切外界干扰。室内无窗,仅靠三十六颗夜明珠照明,光线柔和如月辉。地面刻着繁复的阵纹——是李淳罡亲手布下的“聚灵阵”,可将天地灵气汇聚于此,辅助治疗。 此刻,密室中央的石台上,徐梓安静静躺着。他仅着白色单衣,身形在夜明珠的光线下薄如纸片。石台周围,三道人影呈三角之势盘坐——李淳罡在北,邓太阿在南,南宫仆射在东。三人皆闭目凝神,气息沉凝如渊。 裴南苇和徐渭熊守在密室唯一的入口处。徐渭熊手持一卷阵图,随时准备启动外围防御阵法;裴南苇则捧着药箱,里面是太医院配制的各种急救丹药。两人神色凝重,目光片刻不离石台方向。 “开始吧。”李淳罡睁开眼,声音在密闭空间里回荡。 第一日·洗髓伐毛 辰时初刻,南宫仆射打开玉盒。 九窍蕴神莲一现,整间密室顿时弥漫起一股奇异的清香。那香气不似凡花,清冽中带着甘甜,闻之令人神清气爽,连呼吸都顺畅几分。莲花悬浮在空中,九个小孔缓缓开合,仿佛在呼吸。 邓太阿双手结印,真气如丝如缕,将莲花包裹。莲花开始旋转,每转一圈,便有一层乳白色的灵雾从中析出,飘向徐梓安。灵雾触及他的皮肤,竟直接渗入体内,毫无阻滞。 “第一波,洗髓。”李淳罡沉声道。 话音落,他并指如剑,点在徐梓安眉心。一道精纯的剑意顺经脉而下,如扫帚般清理着多年淤积的病气、药毒、死血。徐梓安身体剧烈颤抖起来,额角渗出豆大的汗珠,脸色由苍白转为青灰。 这是最痛苦的一步——要将沉疴连根拔起,无异于刮骨疗毒。 裴南苇看得揪心,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徐渭熊握住她的手,低声道:“相信李前辈。” 石台上,徐梓安忽然弓起身子,“哇”地吐出一口黑血。血落在地上,竟发出“嗤嗤”声响,冒着黑烟——那是积压体内多年药毒。 南宫仆射适时出手。她双掌虚按,归墟意境展开,在徐梓安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域”。这域不阻挡灵雾渗入,却将洗髓的痛苦过滤大半,只保留必要的刺激。 徐梓安的颤抖渐渐平复,但汗水已浸透单衣。他闭着眼,嘴唇咬出血痕,却一声不吭。 “好小子,”李淳罡眼中闪过赞许,“忍功了得。” 洗髓持续了三个时辰。徐梓安前后吐了七次血,从黑到暗红,再到鲜红。最后一次吐出的血已无异味,色泽正常。这意味着体内积毒已清。 “第一步完成。”邓太阿收功,脸色微白——操控灵雾需要极其精细的真气控制,消耗不小。 南宫仆射将莲花收回玉盒。莲花光华稍黯,但九窍依然开合,显然还能支撑后续治疗。 裴南苇立刻上前,为徐梓安擦拭汗水,换上干净衣衫。触手所及,他的皮肤温度竟比平日暖了些许——这是多年未有的变化。 “让他休息两个时辰。”李淳罡道,“酉时开始第二步。” 第二日·接续断脉 这一日的痛苦,远超第一日。 徐梓安的经脉因常年病痛侵蚀,早已脆弱如蛛网,多处断裂萎缩。要重塑经脉,需先用灵雾温养,再以三位天人的真气强行接续、拓宽。 邓太阿主攻此法。他修的是“剑气温养”之道,真气最为中正平和。灵雾在他引导下,化作万千细丝,钻入徐梓安每一条经脉,从最细微的支脉开始修补。 徐梓安的身体再次颤抖起来。这次不是剧烈的抽搐,而是细密的、连绵不绝的震颤,像被无数针同时穿刺。他牙关紧咬,齿缝间渗出血丝,却依然没有出声。 李淳罡和南宫仆射一左一右,各出一掌按在他双肩。两道性质迥异的真气涌入——李淳罡的剑意凌厉如钢针,南宫仆射的归墟意境绵柔如水——两股真气在徐梓安体内交织成网,护住他的心脉、丹田等要害,防止经脉重塑时伤及根本。 痛苦持续了整整六个时辰。 徐梓安的意识几次濒临涣散,都被南宫仆射以归墟意境强行拉回。她看着他因痛苦而扭曲的脸,看着他咬破的嘴唇,看着他颤抖却始终挺直的脊梁...心中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这个算计天下的男人,这个扛起江山重担的谋士,在病痛面前,也不过是个会疼、会忍、会咬牙坚持的普通人。 而她,想让他活下去。 这个念头如此清晰,让她注入的真气都温柔了几分。 酉时末,邓太阿终于收功。他长出一口气,额头满是汗水——连续六个时辰的精细操控,即便对天人境也是极大消耗。 “经脉...接续完成了七成。”邓太阿声音沙哑,“剩下的,要靠他自己了。” 徐梓安已陷入半昏迷状态。裴南苇喂他服下参汤,又用温毛巾擦拭全身。触手所及,他的脉搏竟比昨日有力了许多,虽然微弱,却不再时断时续。 这是个好兆头。 第三日·重塑道基 这是治疗最关键的一步,也是最危险的一步。 道基,是武者修行的根本。徐梓安虽不习武,但他天生慧根,道基本比常人稳固——这也是他能以病弱之躯运筹帷幄的原因。但多年病痛侵蚀,道基早已千疮百孔。如今要借蕴神莲之力重塑,无异于破而后立。 “小子,”李淳罡在治疗前难得正经,“这一步会很疼,比前两日加起来还疼。但你必须保持清醒,用自己的意志引导灵雾,在丹田重塑道基。我们只能辅助,不能代劳。” 徐梓安缓缓点头。他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清明:“我明白。” 治疗开始。 南宫仆射将整株莲花悬于徐梓安丹田之上。莲花九窍全开,灵雾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涌入他的丹田。与此同时,三位天人同时出手——李淳罡的剑意护住识海,邓太阿的真气温养经脉,南宫仆射的归墟意境稳定整个身体的状态。 疼痛,如海啸般袭来。 那不是肉体的痛,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作用于生命本源的痛。徐梓安感觉自己的丹田像被撕开、捣碎、重组...周而复始。每一次重组,都带来更剧烈的痛苦。 他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吼。声音嘶哑破碎,在密室里回荡,听得入口处的裴南苇泪水夺眶而出。 “梓安...”她喃喃着,几乎要冲过去,被徐渭熊死死拉住。 “不能去!”徐渭熊眼眶也红了,却强作镇定,“现在打扰,前功尽弃!” 石台上,徐梓安的身体开始剧烈挣扎。李淳罡不得不加大真气输出,将他牢牢固定在石台上。邓太阿额头青筋暴起,显然也已到极限。唯有南宫仆射,神色依然平静,只是那双丹凤眸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心疼。 徐梓安的意识开始模糊。 疼痛太强烈,强烈到超越人类承受的极限。他感觉自己在黑暗中下沉,下沉...耳边响起许多声音。 有父亲的声音:“梓安,撑住,徐家需要你...” 有凤年的声音:“大哥,你说过要看我娶姜泥的...” 有裴南苇的声音:“梓安,等你好了,我陪你去看江南烟雨...” 还有...一个稚嫩的声音,在轻轻呼唤:“爹...爹...” 墨麟。 这个名字如一道闪电,劈开黑暗。 徐梓安猛然清醒。 不,我不能死。我还有孩子没见,还有承诺没兑现,还有...这天下,刚开了个头。 他凝聚起全部意志,开始主动引导丹田内的灵雾。不再是被动承受,而是主动塑造。灵雾随着他的心意流转,在破碎的丹田中重新构筑基台——一层,两层,三层... 痛苦依旧,但他的眼神越来越亮。 李淳罡察觉到变化,眼中闪过震惊:“这小子...居然在主动塑基?!” 道基重塑,从来都是被动过程。武者只能提供资源、护持心脉,真正重塑靠的是身体本能。主动塑基,意味着对自身有绝对的掌控,对大道有深刻的理解——这是连许多天人都做不到的事。 可徐梓安做到了。 这个从未习武的病弱谋士,此刻展现出的意志力与悟性,让三位天人同时动容。 六个时辰后,莲花光华黯淡了大半。徐梓安丹田内,一座九层道基已然成型——虽不如武者那般雄浑,却晶莹剔透,稳固无比。 “成了。”邓太阿收回真气,踉跄一步,几乎站不稳。 李淳罡也长出一口气,看向徐梓安的眼神充满赞赏:“好小子,真有你的。” 徐梓安已彻底昏死过去,但呼吸平稳,面色虽然苍白,却不再有死气。 南宫仆射轻轻擦去他额头的汗水,动作温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让他睡吧,”她轻声道,“最难的坎,过去了。” 第四日至第六日·温养巩固 这三日相对平静。 莲花剩余的药力被缓慢释放,温养着徐梓安新生的经脉与道基。三位天人轮流为他渡入真气,助他稳固境界。徐梓安大多时间在沉睡,偶尔醒来,喝些参汤,又很快睡去。 但他的身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 苍白的面色渐渐有了血色,消瘦的脸颊微微丰润,连呼吸都变得深沉有力。最明显的是体温——从前他手脚冰凉,如今却温暖如常人。 裴南苇守在一旁,几乎不敢相信这些变化。她一次次探他的脉搏,一次比一次稳健;一次次试他的体温,一次比一次温暖。 “真的...好了。”她喃喃着,泪水滑落,这次是喜极而泣。 徐渭熊也红了眼眶。她这个弟弟,从出生就与病痛为伴,二十三年来从未真正健康过。如今,终于... “等他醒了,”徐渭熊抹去眼泪,“我要带他去江南,去看真正的春天。” 第六日傍晚,最后一缕灵雾被徐梓安吸收。莲花彻底枯萎,化作飞灰。但它的使命完成了——九窍蕴神莲,千年生机,尽数注入这个本该夭折的生命。 徐梓安在这一日深夜醒来。 他睁开眼,看见密室顶部夜明珠柔和的光。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因为身体太轻松,轻松得不像自己的。 没有熟悉的疼痛,没有呼吸的滞涩,没有心口的憋闷...只有一种久违的、属于健康人的“轻盈”。 他缓缓坐起身。 这个简单的动作,在过去病重时需要咬牙才能完成,如今却轻而易举。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依然瘦削,但皮肤下隐隐有血色流动,指尖温暖。 “醒了?” 南宫仆射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坐在不远处的蒲团上,白衣如雪,面容清冷,眼中却有关切。 徐梓安看着她,许久,轻声道:“谢谢。” “不必。”南宫仆射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搭在他腕间。真气探入,游走一周天后收回,“经脉已通,道基稳固。余下只需调养。” 她顿了顿,又道:“恭喜。”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徐梓安眼眶发热。他活下来了,真的活下来了。 密室门开,裴南苇和徐渭熊冲了进来。看见坐起的徐梓安,两人都愣住了。 “梓安...”裴南苇声音发颤。 徐梓安对她微微一笑:“南苇,我好像...好了。” 裴南苇扑到他怀里,放声大哭。这七日的担忧、恐惧、煎熬...在这一刻彻底释放。徐梓安轻轻拍着她的背,感受着她身体的颤抖,心中满是愧疚与感激。 徐渭熊站在一旁,笑着流泪。 密室上方,听潮亭外。 李淳罡和邓太阿站在亭中,望着东方渐白的天色。七日治疗,两人消耗都不小,但此刻心情极好。 “这小子,命真硬。”李淳罡灌了口酒,“换别人,早死了十回八回了。” 邓太阿点头:“不只是命硬。他那股求生的意志...罕见。” “因为他有放不下的人。”李淳罡望向密室方向,难得感慨,“有时候,人活着不只是为自己活,还为那些牵挂你的人活。” 天边,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 新的一天,新的生命,开始了。 徐梓安在裴南苇搀扶下走出密室,踏上听潮亭的台阶。晨风拂面,带着桃花的香气——院中那株桃树,不知何时已开满繁花。 他站在亭中,望着这片熟悉的庭院,望着远处陵州城的轮廓,望着更远的、他为之谋划半生的天下。 阳光洒在他身上,暖意融融。 第247章 王府宴庆,三喜同临定乾坤 启元元年四月廿五,陵州,听潮亭。 徐梓安在晨光中醒来,这是他病愈后的第七日。 他缓缓坐起身,这个曾经需要咬牙才能完成的动作,如今轻松得令人恍惚。赤脚踩在地板上,温凉的触感真实而清晰。推开窗,晨风裹挟着桃花的残香扑面而来——院中那株老桃树花期已过,满地落红,但新叶正绿得逼人。 他深深吸了口气,感受着肺叶舒展的畅快。没有疼痛,没有窒息,只有一种久违的、属于健康人的轻盈。 “醒了?” 裴南苇端着清粥进来,红衣在晨光中格外明艳。她走到他面前,很自然地伸手探他额头,又握住他的手——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当感受到他掌心真实的温暖时,她眼眶红了:“真的...不凉了。” 徐梓安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轻声道:“南苇,辛苦你了。” “不辛苦。”裴南苇摇头,泪水却滚落,“只要你好了,什么都不辛苦。” 正说着,门外传来徐渭熊的声音:“梓安,爹派人来了。” 辰时三刻,听潮亭正厅。 来人是徐骁身边的老内侍徐公公,也是北凉王府的老人。他捧着明黄圣旨,对徐梓安深深一揖,神色比往日更加郑重。 “文王殿下,”老内侍展开圣旨,声音恭敬而清晰,“陛下有旨:殿下大病初愈,乃大凉之福、徐家之幸。特命陵州文王府设宴三日,一为殿下庆贺,二为犒赏护持有功之臣,三为...定殿下与三位姑娘的名分。” 厅内众人神色一肃。 老内侍继续宣读:“慕容氏梧竹,北莽女帝,于两国盟约功莫大焉,更怀文王子嗣,功在社稷、情系血脉。今册为文王正妃,待皇子诞生、母子安康后,择吉日完婚。” “裴氏南苇,于北凉危难之际执掌经济,功在千秋;于文王病重之时悉心照料,情深义重。册为文王正妃,与慕容氏并尊。” “南宫氏仆射,千里寻药,破境护道,救命之恩重于泰山。册为文王侧妃,即日入府。” “三位姑娘,皆对殿下、对大凉有殊功,望殿下善待,夫妻和睦,共辅社稷。钦此。” 圣旨读完,厅内静得落针可闻。 三位正妃?且其中一位是北莽女帝?这在大凉乃至历代王朝都是前所未有之事。但细想又合情合理——慕容梧竹是北莽君主,不可能屈居人下;裴南苇有定鼎之功,朝野敬服;南宫仆射虽为侧妃,但破境天人的身份足以弥补名分之差。 更重要的是...徐骁用这种方式告诉天下:文王的三位伴侣,皆是当世奇女子,皆配得上最尊贵的名分。 裴南苇率先跪地接旨,手微微颤抖——她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不是为了王妃之名,是为了能正大光明站在他身边的资格。 南宫仆射站在厅角,闻言神色不变,只是指尖轻轻拂过腰间刀柄。侧妃...她从未想过这些,但既然是他的意思,她接受。 徐梓安则望着北方,想起那个在草原上独自扛起江山的女子。正妃...这是父亲能给的最大尊重,也是他欠她的交代。 “徐公公,”徐梓安回过神,“父王可还有别的交代?” 老内侍收起圣旨,压低声音:“陛下让老奴私下传话:慕容女帝身份特殊,且身怀六甲,不便长途奔波。故婚礼需待皇子诞生、母子安康后,在文王府办满月宴时一同举行。届时,三位姑娘一同行礼,皆按正妃规格——这是陛下的心意,也是给北莽、给天下的交代。” 他顿了顿:“陛下还说...慕容女帝是大凉的长媳,是未来皇孙的生母,礼仪不可简慢。等孩子出生,他会亲自下旨,让礼部按最高规格准备满月宴与婚礼。” 徐梓安重重点头:“我明白。请回禀父王,儿子...必不负所望。” 消息如风般传开,陵州城彻底沸腾了。 先是文王病愈,再是三妃同册——且其中一位是北莽女帝、一位是当朝女相、一位是新晋天人!这等盛事,千年未闻。 陵州百姓对文王的感情本就复杂,如今见他康复、又得三位如此伴侣,多是欣慰感慨。茶馆酒肆里,说书人连夜编出新段子:“文王三妃传”——讲的是三位奇女子如何各展所长,助文王安天下、定乾坤。 文王府更是忙得热火朝天。虽离满月宴和婚礼还有数月,但三妃入府的仪仗、居所、服侍人手都需提前准备。管家带着数百仆役,将王府东西两侧的院落全部翻新——东院“梧竹轩”按北莽风格布置,毡帐、地毯、马奶酒具一应俱全;西院“南苇阁”典雅精致,设书房、账房,方便裴南苇处理政务;南宫仆射选了听潮亭旁的“停云小筑”,清静简约,适合练武静修。 徐梓安看着这一切,心中感慨万千。 从前他总觉得,自己这副病躯,不该耽误任何人。可如今...她们用各自的方式告诉他:你值得。 裴南苇看出他的恍惚,轻笑:“怎么,怕三个妻子管不过来?” “有点。”徐梓安老实承认,“我一个病人当了二十多年,忽然要当丈夫、当父亲...不知所措。” “那就慢慢学。”裴南苇替他整理衣襟,“梧竹妹妹远在北莽,政务繁忙,其实一年能来住一两个月便好。南宫妹妹醉心武道,多半时间在修行。真正需要你‘管’的,其实就我一个。”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狡黠:“还是说...你觉得我难管?” 徐梓安笑了:“不敢。裴相大人威震朝堂,在下唯命是从。” 两人说笑间,南宫仆射从庭中走来。她已换下白衣,穿了一身淡青色常服,少了些刀客的凌厉,多了几分居家的柔和。 “居所很好。”她对徐梓安点头,“多谢。” “该我谢你。”徐梓安看着她,“没有你,我活不到今日。” 南宫仆射沉默片刻,轻声道:“你活着,便好。” 三人站在庭中,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光影。这一幕被路过的徐渭熊看见,她驻足片刻,眼中泛起欣慰的泪光——她这个弟弟,终于有人疼了。 四月廿八,文王府开宴第一日。 从清晨起,府门前车马便络绎不绝。除了大凉朝臣将领,更有北莽、西楚的使臣团——北莽使臣带来了慕容梧竹的亲笔信和贺礼,西楚使臣则是曹长卿亲自带队,说是“代女帝恭贺文王康复”。 宴设三处,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厅主桌——徐梓安端坐主位,左侧是裴南苇,右侧空着一个座位,那是留给慕容梧竹的。再往右是南宫仆射。这个座次安排,无声地宣告着三位女主人的地位。 辰时末,宾客齐至。 徐梓安起身致意。他穿一身月白锦袍,外罩淡青色大氅,虽还清瘦,但眉眼清朗,步履从容。这一亮相,厅内顿时安静下来——许多人第一次见到康复后的文王,那份沉稳气度,竟已隐隐有帝王之风。 “文王殿下千岁!” 山呼声中,徐梓安抬手虚扶:“诸位请起。今日设宴,一为谢诸位多年护持,二为庆贺天下初定,三为...告慰那些为太平献出生命的英灵。” 他顿了顿,声音微沉:“这江山,是无数人的血换来的。今日我站在这里,不敢忘,也不能忘。” 这话说得恳切,不少老将红了眼眶。 宴席开始后,北莽使臣率先敬酒。那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臣,须发花白,举止恭敬:“外臣奉女帝陛下之命,特来恭贺文王殿下康复。女帝陛下有言:‘殿下安康,则盟约固;盟约固,则天下安。’” 他呈上一份礼单,又取出一封信:“这是女帝陛下亲笔,嘱托外臣务必亲手交予殿下。” 徐梓安接过信。信很厚,字迹工整,显然是精心书写: “梓安君如晤:闻君康复,喜极而泣。草原春深,腹中胎儿日长,太医言胎象稳固,君勿挂怀。近日胎动愈频,妾常与之言:‘汝父乃天下最聪明之人,汝当以父为傲。’想来他日相见,孩儿必亲昵于君...” “妾知君必问朝政。新政推行尚顺,旧贵族虽有小扰,不足为虑。呼延相国尽心辅佐,草原气象日新。唯孕中易倦,批阅奏章常至深夜,太医屡劝,妾阳奉阴违,君莫怪...” “另,孩儿所需衣物已缝制完成,妾亲手所制,针脚粗陋,望君勿嫌。待孩儿出生,满月宴时,妾当亲携孩儿南下,与君...与两位姐妹相见。届时,望君莫嫌妾舟车劳顿、形容憔悴...” 信很长,絮絮叨叨,尽是孕中琐事与思念。徐梓安一字一句看完,心中涌起复杂的暖流。那个在世人眼中冷酷果决的女帝,在信里只是个会抱怨孕吐、会担心变丑、会期待与爱人相见的普通女子。 他将信小心折好,收入怀中,对北莽使臣道:“请回禀女帝陛下...梓安一切安好,望陛下保重凤体,待孩儿出生,我...我们一家团聚。” “我们一家”四个字,他说得郑重。 使臣深深一揖:“外臣必带到。” 这一幕被众人看在眼里,心中各有思量。文王与北莽女帝的感情,显然不止政治联姻那么简单。 宴至午后,花园流水席迎来高潮。 徐梓安特意出来与百姓同乐。所到之处,百姓纷纷跪拜,有老人递上自家酿的米酒:“殿下喝了这酒,长命百岁!”有妇人送上绣着“平安”二字的香囊:“给殿下带着,驱病避邪。” 最有趣的是几个孩童,捧着刚摘的野花,仰头问:“殿下,听说您要娶三个王妃,是真的吗?” 童言无忌,周围人都笑了。 徐梓安蹲下身,接过野花,温声道:“是真的。她们都是很好的人,以后你们会见到。” “那她们会给我们糖吃吗?”另一个孩童问。 “会。”徐梓安笑了,“等小皇子满月时,王府会发喜糖,人人都有。” 孩童们欢呼雀跃。 这一幕被裴南苇和南宫仆射看在眼里。裴南苇轻声道:“他变了。” “嗯。”南宫仆射点头,“从前他眼里只有天下,如今...有了烟火气。” “这样很好。”裴南苇微笑,“人总要为自己活一活。” 夜宴时,徐骁的贺礼到了。 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三样特别的礼物:给慕容梧竹的是一枚“文王正妃”金印,印钮雕着草原苍狼与江南梅花的结合图案,象征南北交融;给裴南苇的是一方“女相之宝”玉玺,允许她在丞相印信外另用私印批阅奏章;给南宫仆射的是一柄“天人之刃”的刀鞘,鞘身用玄铁打造,镶嵌七颗星辰石,据说能温养刀意。 礼物不重,意义却深。 徐骁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三位女子,各有功绩,各有尊荣,都是徐家认可的儿媳。 徐梓安代收了礼物,心中感念父亲周全。 宴至亥时,宾客渐散。 徐梓安回到听潮亭,裴南苇和南宫仆射随行。亭中已备好清茶,三人对坐,月光如水。 “梧竹妹妹的信...我能看看吗?”裴南苇轻声问。 徐梓安将信递给她。裴南苇看完,又递给南宫仆射。两人传阅完毕,亭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她...很不容易。”裴南苇先开口,“身怀六甲还要处理国政,信里却只字不提辛苦。” 南宫仆射将信折好,放回桌上:“等她来,我教她一套养气功法,可缓解孕中疲惫。” 徐梓安看着两人,心中暖流涌动:“谢谢。” “谢什么。”裴南苇为他斟茶,“既是一家人,就该相互体谅。等她来了,我亲自下厨,做江南菜给她尝尝——信里说她孕中喜酸,江南的醋鱼最合适。” 南宫仆射补充:“北地干燥,她可能不习惯。停云小筑后有温泉,可引水入院,供她沐浴养身。” 你一言我一语,竟将慕容梧竹来后的起居安排得细致周到。 徐梓安忽然觉得,有这样三个人在身边,往后的日子...或许真能和谐起来。 窗外,明月高悬。 更远处,陵州城灯火渐熄,但文王府的灯笼还亮着,暖黄的光晕在夜色中格外温柔。 这是一个新生的夜晚。 一个人的新生,一个家的新生,一个王朝的新生。 路还很长。 但这一次,他可以牵着她们的手,走得从容些,暖和些。 “等梧竹来了,”徐梓安轻声说,“我们一家人,去江南看桃花。” 裴南苇点头:“好。” 南宫仆射也微微颔首。 月光洒满听潮亭,也洒满这座即将迎来新成员、新生命的王府。 第248章 草原喜讯,墨麟降世惊天下 启元元年冬,腊月十八,北莽新龙城,皇宫紫宸殿。 雪下了一整夜,将新龙城染成一片素白。清晨时分,天光从云层缝隙中透出,照在皇宫琉璃瓦的积雪上,反射出刺目的光。紫宸殿内炭火烧得极旺,却驱不散那股弥漫在空气里的紧张气息。 慕容梧竹躺在暖阁的产床上,额发已被汗水浸透,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她的双手紧紧抓着床沿,指节泛白,嘴唇咬出了血痕。阵痛从昨夜子时开始,已持续了四个时辰,一波比一波剧烈。 “陛下...吸气...呼气...”年迈的产婆跪在床边,声音发颤,“快...快了...” 慕容梧竹闭上眼,强迫自己调整呼吸。她能感觉到腹中那个小生命正在拼命往外挣扎,每一次宫缩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但更痛的,是心中那份无法言说的孤独——此时此刻,那个孩子的父亲,远在千里之外的大凉太安城,正在朝会上与群臣商议国事。 “徐梓安...”她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像念一句咒语,“你要当爹了...” 又是一阵剧痛袭来,她终于忍不住呻吟出声。守在屏风外的呼延灼听见声音,急得在殿内踱步——这位老臣看着慕容梧竹从逃亡公主长成君临草原的女帝,此刻却像寻常人家的长辈般忧心如焚。 “太医!”他压低声音问侍立在旁的御医慕容明,“陛下情况如何?” 慕容连明也是满头大汗:“胎位正,但...但陛下连日批阅奏章,劳累过度,产力有些不足。再拖下去,恐有危险...” 呼延灼脸色一沉,当机立断:“传本相令:皇宫内外戒严,除接生人员外,任何人不得靠近紫宸殿百丈之内!另,速派人去请萨满婆婆入宫!” “可萨满婆婆年事已高,风雪天...” “抬也要抬来!”呼延灼厉声道,“陛下若有闪失,你我都是草原的罪人!” 侍从匆匆离去。呼延灼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纷飞的大雪,心中祈祷——慕容梧竹不能有事,她腹中的孩子更不能有事。这不仅关乎皇室血脉,更关乎北莽与大凉的盟约,关乎草原新政的未来。 暖阁内,慕容梧竹的意识开始模糊。 疼痛像潮水般将她淹没,眼前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鬼哭泽的篝火,陵州听潮亭的烛光,腊月二十九那夜的风雪,还有徐梓安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那些算计,那些不得已,那些深埋心底却不敢言说的情愫,在这一刻都变得清晰。 “对不起...”她喃喃道,“我骗了你...可我不后悔...” 产婆惊呼:“陛下!头出来了!用力!再用力!” 慕容梧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那声音穿透暖阁,传遍紫宸殿,让殿外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下一刻,婴儿响亮的啼哭声划破了寂静。 “哇——哇——” 哭声洪亮有力,充满了新生命的倔强与生机。 “是个皇子!”产婆的声音带着哭腔,“恭喜陛下!是皇子!” 慕容梧竹虚弱地睁开眼,看着产婆手中那个浑身通红、正挥舞着小拳头啼哭的婴儿。那一瞬间,所有的疼痛、孤独、算计都消散了,只剩下汹涌而来的、属于母亲的柔情。 “给我...”她伸出手,声音嘶哑。 产婆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放在她臂弯里。婴儿还在哭,可当触碰到母亲的体温时,哭声渐渐小了,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清澈的黑眸,像极了...像极了那个人。 慕容梧竹的泪水汹涌而出。她轻轻抚摸着孩子的小脸,低声唤道:“阿暖...徐墨麟...娘的阿暖...” 像是听懂了呼唤,婴儿停止了哭泣,用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她,小手抓住了她的一缕头发。 这一刻,慕容梧竹觉得,所有的付出都值了。 半个时辰后,紫宸殿偏殿。 呼延灼看着襁褓中的婴儿,老泪纵横。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指,婴儿竟抓住了他的手指,握得紧紧的。 “好...好啊!”呼延灼连声道,“天庭饱满,耳垂丰厚,哭声洪亮...此子不凡,不凡啊!” 太医诊过脉,也露出笑容:“皇子殿下脉象沉稳有力,虽早产半月,但身体康健,足有七斤八两,是难得的福相。” 慕容梧竹已换了干净衣裳,靠在软榻上,脸色依然苍白,但眼中有了光彩:“相国,拟旨吧。” 呼延灼躬身:“陛下请吩咐。” “第一道旨:朕喜得皇子,名徐墨麟,小名阿暖,为大凉文王徐梓安长子,北莽皇位第一继承人。诏告草原各部,普天同庆,大赦天下——非十恶不赦之罪,皆可减刑;各地赋税减免三成,为期一年。” “第二道旨:命礼部筹备满月宴,按最高规格。届时,朕将携皇子南下大凉陵州,与文王团聚,入徐家族谱。” 她顿了顿,看向呼延灼:“第三道旨...是密旨。你亲自去办。” 呼延灼神色一肃:“陛下请讲。” “赫连那颜那些旧贵族,这几个月虽然安分,但朕生产之事,他们定会探听。”慕容梧竹眼中闪过冷光,“你派人暗中放出消息,就说...朕难产,皇子体弱,恐有夭折之虞。” 呼延灼一愣,随即明白了:“陛下是要...” “引蛇出洞。”慕容梧竹轻抚着怀中熟睡的孩子,“新政推行至今,那些旧贵族表面顺从,暗地里的小动作从未停止。如今朕有孕在身、无暇他顾,他们以为有机可乘。既如此,不如给他们一个机会——让他们跳出来,朕好一并收拾了。” 她看向窗外纷飞的雪:“等收拾干净了,草原才能真正安定。届时朕南下大凉,也能安心些。” 呼延灼深深一揖:“陛下圣明。老臣...这就去办。” “等等。”慕容梧竹叫住他,声音柔和下来,“给大凉那边...也送个信吧。就说母子平安,勿念。还有...把那件孩子穿过的狐皮斗篷送去,就说...是阿暖给爹爹的见面礼。” 呼延灼眼中闪过暖意:“是。” 腊月廿五,大凉太安城,皇宫养心殿。 徐骁正在批阅奏章,忽听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老内侍徐公公几乎是跑进来的,手中捧着一封火漆密信,声音激动得发颤: “陛下!北莽急报!女帝陛下...生了!” 徐骁手中的朱笔“啪”地掉在奏章上,染红了一大片。他猛地站起身:“生了?母子可安好?” “安好!安好!”徐公公展开密信,声音都在抖,“腊月十八辰时三刻,女帝陛下产下皇子,重七斤八两,母子平安!皇子取名徐墨麟,小名阿暖...信中说,孩子哭声洪亮,健康得很!” 徐骁愣在原地,足足三息没说话。然后,这位铁血半生的开国皇帝,竟红了眼眶。 “好...好!”他连说两个好字,声音哽咽,“朕有孙子了...梓安有儿子了...” 他快步走到殿中那幅巨大的舆图前,手指点在北莽新龙城的位置,又划过草原、燕山、陵州,最后停在太安城:“传旨!传朕旨意!” 赵公公连忙备好纸笔。 “第一道旨:命礼部立即筹备贺礼,按亲王世子规格加倍——不,按皇孙规格!金锁、玉如意、长命缕、锦绣襁褓...凡是好的,统统送去!另,从内库拨黄金万两、绸缎千匹、珍玩百件,给朕的孙子当见面礼!” “第二道旨,”徐骁眼中闪过厉色,“传令北境边军:派一队大雪龙骑精锐,护送礼部使团北上。到北莽后,让他们当着赫连那颜那些旧贵族的面,把朕的话传出去——”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慕容梧竹是朕的儿媳,徐墨麟是朕的皇孙。谁敢动她们母子一根头发,朕就亲率三十万铁骑北上,把他全族从草原上抹去!这话,给朕原原本本传到位!” 徐公公记录的手都在抖:“陛下...这话是否太过...” “过?”徐骁冷笑,“朕就是要让他们知道,这天下,朕说了算。朕的儿媳、孙子,比他们的命金贵!” “第三道旨,”他的语气缓和下来,“传文王入宫。不...朕亲自去陵州。孙子满月,朕要亲自操办满月宴,亲自抱孙子,亲自...看着他入我徐家族谱。” 赵公公小心翼翼地问:“陛下,那婚礼...” “满月宴和婚礼一起办!”徐骁大手一挥,“梧竹是北莽女帝,不能常驻大凉。但名分要给足——三位儿媳,都按正妃规格,在文王府办婚礼。朕要让全天下都知道,徐家的儿媳,个个都是当世奇女子,个个都配得上最隆重的礼遇!” 他说着说着,忽然笑了,笑得像个寻常人家的老翁:“素素,你看到了吗?咱们有孙子了...叫墨麟,徐墨麟...多好的名字...” 殿外,雪花又开始飘落。 但养心殿内暖意融融,充满了新生命带来的喜悦。 同一日,陵州,听潮亭。 徐梓安正在看书,忽然心口一阵悸动。他放下书卷,按住心口——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在远方与他产生了共鸣。 裴南苇端着药进来,见他神色异常,忙问:“怎么了?不舒服?” “不是...”徐梓安摇头,“就是忽然...心里很暖。”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徐凤年一身风雪冲进听潮亭,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狂喜: “大哥!生了!梧竹嫂子生了!是个儿子,七斤八两,母子平安!” 徐梓安手中的书“啪”地掉在地上。 他怔怔地看着徐凤年,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许久,才轻声问:“名字...” “徐墨麟!小名阿暖!”徐凤年从怀中取出密信,“北莽使臣刚到太安,父王让我连夜送来消息!还有...还有这个!” 他递过一个小包裹。徐梓安颤抖着打开,里面是一件银白色狐皮的婴儿斗篷,很小,很软,针脚细密,显然是一针一线亲手缝制的。斗篷里夹着一张纸条,字迹娟秀: “给阿暖的爹爹。梧竹手制,针脚粗陋,望君勿嫌。待满月,妾携儿南下,与君团聚。” 徐梓安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裴南苇接过斗篷,轻轻抚摸着柔软的狐毛,眼中也泛起泪光:“真好...真好...” 南宫仆射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她看着那件斗篷,轻声道:“很暖。” 徐梓安擦去眼泪,将斗篷紧紧抱在怀中。狐毛温暖柔软,像极了那个孩子的温度,像极了...那个女子在风雪中的拥抱。 “凤年,”他深吸一口气,“帮我做件事。” “大哥你说。” “准备车马,我要北上。”徐梓安眼神坚定,“虽然父王说要等满月宴,但...我想早点见到他们。” 徐凤年一愣:“可是大哥你的身体...” “我好了。”徐梓安站起身,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健康带来的力量,“李前辈和邓前辈治好了我,梧竹给了我儿子...这辈子,我还没为自己活过。这一次,我想去见我的女人,我的儿子。” 裴南苇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我陪你。” 南宫仆射也点头:“我护卫你。” 徐凤年看着三人,忽然笑了:“好!我这就去准备!咱们徐家的男人,就该这样——想见的人,千山万水也要去见;想护的人,刀山火海也要去护!” 窗外,雪停了。 阳光破云而出,照在听潮亭的积雪上,晶莹剔透。 徐梓安望着北方,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期盼。 阿暖...墨麟... 爹爹很快就来。 带你娘,回家。 第249章 北凉铁令,徐骁怒慑旧贵族 启元元年腊月廿八,北莽草原,赫连部金帐。 帐内炭火熊熊,烤全羊的油脂滴在火堆上,发出滋滋声响。赫连那颜坐在主位,左右两侧依次坐着草原七大部的首领:拓跋氏的拓跋桀、慕容氏旁支的慕容烈、呼延氏分支的呼延铁木,以及四个中等部落的头人。 “诸位,”赫连那颜举起银碗,马奶酒在火光中泛着浑浊的光,“女帝产子,普天同庆。可我听说,那孩子姓徐,不姓慕容。” 帐内气氛一凝。 拓跋桀年约五十,满脸横肉,是赫连那颜最坚定的盟友。他重重放下酒碗:“何止不姓慕容,连草原的名字都没有!徐墨麟——这是什么汉人名字?女帝这是要把北莽江山,拱手送给大凉徐家!” “拓跋兄说得对。”慕容烈接口道。他是慕容梧竹的远房堂叔,一直对女子称帝心怀不满,“慕容氏血脉,岂容外姓玷污?那孩子即便要继承大统,也该改姓慕容,留在草原!” “可女帝已经下旨,”一个中等部落的头人小心翼翼地说,“皇子是大凉文王长子,也是北莽皇位第一继承人。咱们若反对,岂不是...” “岂不是什么?”赫连那颜冷笑,“女帝年轻,被情爱蒙蔽双眼。我们这些老臣,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草原百年基业,变成大凉的附属?” 他站起身,踱到帐中央:“诸位可知道,大凉太祖徐骁已经下旨,要派使团北上,还要在陵州办什么满月宴、婚礼!这是什么意思?这是要把女帝和皇子都接到中原去!等她们母子一走,草原谁主沉浮?是大凉的军队,还是大凉的官员?” 帐内众人脸色变了。 呼延铁木是呼延灼的侄子,但一向与叔父政见不合。他压低声音:“赫连大人的意思是...” “孩子可以留。”赫连那颜眼中闪过精光,“但必须留在草原,由我们这些老臣共同教养,学习草原习俗、骑射武艺。至于女帝...产后体弱,应当在宫中静养,国事嘛,暂时交给我们这些老臣处理。” 他说得含蓄,但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这是要软禁慕容梧竹,架空皇权,掌控皇子作为傀儡。 “可大凉那边...”有人仍有顾虑。 “大凉?”赫连那颜嗤笑,“徐骁老了,徐梓安病秧子,徐凤年虽勇,但中原未稳,他敢轻易北上?只要我们掌控了女帝母子,握有大义名分,大凉也只能承认现状!” 他走到帐边,掀开帘子。外面风雪呼啸,远处赫连部的骑兵正在演练,马蹄声如雷。 “我赫连部有私兵五万铁骑,拓跋部有两万,慕容烈兄有两万,加上诸位的人马,总计十二万精锐。”赫连那颜转过身,火光在他脸上跳动,“皇宫禁军不过五万,呼延灼那老东西手无兵权。其它各归顺的部落勤王需要集结兵力。时机就在眼前——等女帝满月后身体最虚弱时,我们联名上奏,请立‘辅政大臣团’。她若同意,权力自然到手;她若不同意...” 他没有说完,但帐中杀意已现。 拓跋桀第一个站起来:“我拓跋部愿追随赫连大人!” “慕容部也愿!” “算我一个!” 七个部落首领,有五个当场表态,剩余两个犹豫片刻,也点了头。 赫连那颜大笑:“好!草原的未来,就靠我等了!来,满饮此杯,预祝——” 话音未落,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卫兵的呵斥和刀剑出鞘的声音。 “怎么回事?”赫连那颜皱眉。 帐帘被猛地掀开,一名浑身是雪的斥候连滚带爬冲进来,脸色惨白如纸:“大人!大...大凉边军异动!” “什么?” “北境三关——燕山关、瓦砾关、雁门关,大凉守军全部换防!原本的戍边部队后撤三十里,换上来的是...是大凉精锐!” 帐内众人霍然起身。 “大凉精锐?”赫连那颜一把抓住斥候衣领,“你看清楚了?是哪支军队?” “看...看清楚了!”斥候声音发颤,“燕山关是‘‘陈’字白旗,瓦砾关是‘徐’字黑旗,雁门关是‘褚’字血旗...三关守军数量暴增,至少各增兵两万!而且...而且关外五十里,出现大量游骑哨探,全是轻甲快马,已经深入草原百余里!” “徐骁...”拓跋桀脸色发青,“他想干什么?” 帐内一片死寂。刚才的豪情壮志,在“徐字王旗”四个字面前,瞬间冰消瓦解。 徐骁的威名,是用三十年前北莽三十万铁骑的尸骨垒起来的。当年那一战,赫连那颜的父亲、拓跋桀的兄长,都死在徐骁刀下。草原人怕徐骁,是刻在骨子里的。 “还有...”斥候哆哆嗦嗦从怀中掏出一封密信,“这是...这是大凉使者刚送到的,指名要交给赫连大人...” 赫连那颜夺过信。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但封口处盖着一个鲜红的印记——不是玉玺,而是一柄刀的图案。 北凉刀印。 他的手开始发抖。深吸一口气,撕开信封。里面只有一页纸,纸上寥寥数行字,字迹粗犷霸道,力透纸背: “赫连那颜: 咱大孙徐墨麟,咱儿媳慕容梧竹。 少一根头发,朕灭你全族。 少一滴血,朕屠你一部。 若敢动念,三十万铁骑北上,草原鸡犬不留。 勿谓言之不预。 徐骁 字” 没有官样文章,没有外交辞令,甚至没有用“朕”的自称。就是赤裸裸的威胁,野蛮,直接,不容置疑。 赫连那颜看着那页纸,手抖得越来越厉害。纸上的每个字都像一把刀,扎进他眼睛里。 “大人...”拓跋宏凑过来想看。 “滚!”赫连那颜猛地将纸揉成一团,死死攥在手心。他脸色铁青,额头青筋暴起,胸膛剧烈起伏。 帐内所有人都看着他,不敢出声。 许久,赫连那颜缓缓松开手,将那团纸扔进火堆。火焰瞬间吞没了徐骁的字迹,但那些话,已经烙在了他脑子里。 “传令...”他的声音嘶哑,“赫连部所有兵马,撤回本部牧场。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动。” “大人!”拓跋宏急了,“那我们刚才说的...” “闭嘴!”赫连那颜猛地转身,眼中布满血丝,“你想死,别拉上我!徐骁的话,你们没听见吗?‘勿谓言之不预’——他说到做到!三十年前他能杀穿草原,三十年后他照样能!” 他环视帐内众人,一字一句:“从现在起,谁再提架空女帝、控制皇子,就是与我赫连那颜为敌,与整个草原为敌!”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都低下了头。 同一时间,北境燕山关。 关城之上,陈芝豹披着白裘大氅,遥望北方草原。风雪呼啸,吹得大氅猎猎作响。他身后,黑色“陈”字白旗在风雪中狂舞。 “大将军,”副将上前禀报,“三关换防已完成。按陛下旨意,每关增兵两万,游骑哨探已放出百里。另外,礼部使团已过居庸关,由一千铁浮屠护送,预计三日后抵达新龙城。” 陈芝豹点头:“传令游骑,再往前推五十里。我要草原各部,每天早上一睁眼,就能看见我大凉的旗帜。” “是!” 副将迟疑一下:“大将军,陛下此举...是否太过强硬?恐引发草原反弹。” 陈芝豹淡淡道:“你了解陛下。他对敌人,从来只有一种态度——要么跪下,要么死。至于草原反弹...”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陛下巴不得他们反弹。三十万铁骑在关中憋了一两年,正缺一场大战,磨磨刀。” 副将心中一凛,不敢再言。 陈芝豹望向北方,目光仿佛穿透风雪,看到了那座新龙城皇宫。 “慕容梧竹...”他轻声自语,“你生了个好儿子。有了这个孩子,草原与大凉,才算真正绑在一起了。” 他想起徐骁那日在养心殿说的话:“芝豹,朕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你要记住,战争是手段,不是目的。朕要的不是草原的尸骨,是草原的人心。梧竹是草原的女帝,墨麟是草原的未来。有了他们,草原才能心甘情愿地成为大凉的一部分。” “而我们要做的,”徐骁当时拍了拍他的肩,“就是让那些不甘心的人,学会心甘情愿。” 风雪愈急。 陈芝豹转身下城,白裘大氅在雪地上拖出一道痕迹。 “传令全军:严阵以待,但不可先开第一箭。陛下要的是威慑,不是战争——至少现在不是。” “是!” 当夜,新龙城皇宫。 慕容梧竹靠在暖榻上,怀中抱着熟睡的徐墨麟。孩子睡得很沉,小脸粉嫩,呼吸均匀。她轻轻抚摸着孩子的脸颊,眼中满是柔情。 呼延灼躬身站在榻前,低声汇报:“...赫连那颜已令部下撤回牧场,拓跋桀、慕容烈等人也纷纷收敛。大凉三关增兵的消息传开后,原本观望的十几个小部落,今早都派人送来了贺礼,言辞极其恭顺。” 慕容梧竹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 “大凉陛下神机妙算,”呼延灼叹服,“老臣原本还担心,徐骁陛下如此强硬,会激起反弹。没想到...” “你不了解他。”慕容梧竹轻声道,“徐骁要威慑的,从来不是草原百姓,而是那些心怀鬼胎的贵族。他越强硬,百姓越安心——因为他们知道,女帝和皇子有最强大的靠山。而那些贵族越害怕,就越不敢轻举妄动。” 她低头看着儿子:“这一手,是在告诉全草原:慕容梧竹和徐墨麟,动不得。也是在告诉全天下:大凉与北莽,分不开了。” 呼延灼深深一揖:“两位陛下心意相通,实乃草原之福。” “心意相通吗...”慕容梧竹微微出神。 她想起那封密信——不是徐骁给赫连那颜的那封,而是徐骁通过特殊渠道直接送给她的一封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 “梧竹儿媳:受委屈了。爹在,天塌不下来。孩子的满月宴,爹给你办得风风光光。” 那一刻,她哭了。 不是为那霸气的庇护,而是为那声“儿媳”,为那声“爹”。 从她在鬼哭泽挣扎求生,在朝堂上孤身奋战。从未有人,用这样纯粹的长辈口吻,对她说“爹在”。 原来有靠山的感觉,是这样的。 原来被人护着的感觉,是这样的。 “呼延相国,”她抬起头,眼中已无泪光,只有帝王的决断,“趁此机会,把该清理的人,清理干净。徐骁陛下给了我们最好的时机——那些跳出来的,按名单抓;那些隐藏的,引他们跳出来再抓。满月宴前,我要草原上下,只有一个声音。” 呼延灼眼中精光一闪:“老臣明白!” 他退下后,慕容梧竹独自坐在暖榻上,轻轻摇晃着怀中的孩子。 窗外的雪渐渐小了,月光从云层缝隙中透出,洒在皇宫的积雪上,一片清辉。 “阿暖,”她轻声说,“你有个很厉害的爷爷,还有个...很温柔的爹爹。” “我们要回家了。” 怀中的徐墨麟,在睡梦中,嘴角微微上扬。 像是在笑。 第250章 母子南归,千里护送温情路 启元二年正月,新龙城的积雪开始消融。 慕容梧竹抱着刚满月的徐墨麟站在新龙城的露台上,望着南方。怀中的孩子穿着一件小巧的狐皮斗篷——她亲手缝制的,针脚细密,内衬用的是江南的软绸。阿暖睡得很熟,小脸粉嫩,呼吸均匀,偶尔在梦中咂咂嘴,像在品尝什么美味。 “陛下,该启程了。” 呼延灼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这位老相国今日特意换上了崭新的朝服,腰佩弯刀,神情肃穆中带着不舍。 慕容梧竹转过身。她今日未着帝王冠冕,只穿了一身月白色锦袍,外罩狐裘,长发简单绾起,插着一支白玉簪。褪去朝堂威严,此刻的她,更像一个即将归家的寻常女子。 “都安排妥当了?”她轻声问。 “是。”呼延灼躬身,“陈芝豹将军率一万大雪龙骑已至边境黑水河,昨日传信说,已在河北岸扎营等候。沿途三十六部首领皆已收到旨意,会在陛下车驾经过时率部民相送。粮草、饮水、医药等一应物资,足够往返三次之用。”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只是...陛下此去,何时归返?” 慕容梧竹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孩子,嘴角泛起温柔的笑意:“待阿暖再大些,能认人了,我会带他回来看看。草原是我的家,永远不会变。” 呼延灼眼眶微红:“老臣...明白了。朝政之事,陛下尽可放心。有老臣在,新政绝不会倒退半步。倒是陛下...”他抬起头,郑重道,“此去中原,虽是归家,却也是入另一个朝堂。大凉虽与北莽结盟,但朝中难免有保守老臣对陛下身份心存芥蒂。若遇刁难,陛下切莫委屈自己——您身后,有整个草原。” 慕容梧竹心中一暖:“相国放心,我不是去受气的。况且...”她想起徐梓安那双平静的眼睛,想起之前与他秉烛夜谈的日子,“文王殿下,不是那样的人。” 辰时三刻,新龙城南门。 慕容梧竹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 城门内外,御道两侧,黑压压站满了百姓。有牧民牵着马,有妇人抱着孩子,有老者拄着拐杖,他们安静地站着,目光全都投向那辆缓缓驶出的六驾马车。 马车是特制的,车身宽大稳当,内设暖炉,铺着厚厚的毛毯。慕容梧竹抱着阿暖坐在车内,透过纱帘看着外面的人潮。 当马车驶出城门的那一刻,不知是谁先跪下的。 “女帝万岁——” 一个老牧民颤抖着伏下身,额头触地。 紧接着,如同风吹麦浪,成千上万的百姓齐刷刷跪倒。他们没有高声呼喊,只是安静地跪着,用草原人最隆重的方式,送别他们的君主。 慕容梧竹的泪水夺眶而出。 她想起几年前,自己也是从这扇城门入城,在赫连那颜等旧贵族的敌视中,在百姓怀疑的目光中,一步步走上新龙城的王座。那时她才十九岁,北莽大败,朝堂动荡。是这些百姓,用沉默的接纳给了她推行新政的时间;是呼延灼这些老臣,用忠诚的辅佐给了她支撑。 如今她要走了,哪怕只是暂时的离开,他们却用最质朴的方式告诉她:草原认她这个皇帝,认她这个为牧民减赋税、为孩童办学堂、为部族定盟约的女帝。 “阿暖,你看。”她抱着孩子,轻轻掀起帘子一角,“这些都是娘的子民。将来有一天,你也要像娘一样,守护他们。” 小墨麟似乎听懂了,睁开黑亮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外面跪拜的人群,小手在空中抓了抓。 马车驶出三里,百姓仍在身后跪送。 慕容梧竹擦干眼泪,对随行的侍女吩咐:“传话给呼延相国,今年各部的春祭,朕的赏赐加倍。还有...朕离京期间,若有人敢趁机加税盘剥,无论身份,立斩不赦。” “是。” 七日后,黑水河北岸。 陈芝豹站在营寨瞭望台上,望着北方茫茫草原。 他率一万大雪龙骑在此已驻扎十日。这一万骑皆是北凉精锐中的精锐,人披玄甲,马配重铠,军容整肃。营寨依河而建,布局严整,岗哨林立,即便在休整期间,也无一人卸甲。 “将军,探马来报,女帝车驾已至五十里外。”副将登上瞭望台禀报。 陈芝豹点点头:“按礼制准备迎驾。记住,女帝虽是我大凉文王妃,但亦是北莽君主。迎驾之礼,按两国君主会盟规格,不可有丝毫怠慢。” “遵命!” 一个时辰后,北方的地平线上出现车队的身影。 先是十二骑开道,皆着北莽禁卫军服饰,擎着象征女帝的凤凰旗。接着是三十六骑仪仗,马蹄踏地的节奏整齐划一。然后才是那辆六驾马车,在两千鬼哭泽铁卫的簇拥下缓缓而来。 陈芝豹翻身上马,率三百亲卫迎上前去。 在距离车队百丈处,他勒马停住,抬手示意全军下马。一万大雪龙骑齐刷刷下马,单膝跪地,甲胄碰撞之声如金石交鸣。 陈芝豹独自策马上前,在马车前十丈处下马,按剑躬身: “大凉天下兵马大元帅陈芝豹,奉文王殿下之命,恭迎女帝陛下!” 车帘掀开。 慕容梧竹抱着孩子走下马车。她今日换了正式朝服——北莽风格的帝王服饰,金线绣苍狼,头戴七宝璎珞冠,腰佩玉带弯刀。怀中婴儿裹着一件银狐斗篷,只露出一张小脸。 她看着眼前这个名震天下的白衣兵圣,微微颔首:“陈将军免礼。劳将军亲率大军远迎,梧竹感念于心。” 陈芝豹直起身,目光落在她怀中的孩子身上,冷峻的面容难得柔和了一瞬:“这位便是墨麟殿下?” “是。”慕容梧竹轻轻调整襁褓,让孩子的小脸露出来,“阿暖,这是陈芝豹叔叔,是你父王最倚重的元帅。” 小墨麟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陈芝豹。忽然,他咧开没牙的小嘴,笑了。 那一笑,连陈芝豹这般心如铁石的人物,眼中都泛起波澜。他解下腰间玉佩——那是一块温润无瑕的羊脂白玉,刻着平安纹——双手奉上: “末将戎马半生,身无长物。此玉随我二十载,今日赠与小殿下,愿殿下平安康健,福泽绵长。” 慕容梧竹没有推辞:“将军厚赠,阿暖收下了。待他长大,我会告诉他,这是陈叔叔在他满月时送的礼。” 她望向陈芝豹身后的军队,那一万大雪龙骑仍跪得笔直,在冬日阳光下,玄甲泛着冷冽的光。 “将军,这一路南下,要辛苦将士们了。” 陈芝豹翻身上马:“末将职责所在。陛下请登车,今日渡河,明日起程。文王殿下...已在陵州等候多日了。” 他说最后一句话时,声音很轻。 慕容梧竹心中一颤。 她抱着孩子回到车内,在帘子落下前,最后望了一眼北方草原。 马车缓缓启动,驶向黑水河上的浮桥。一万大雪龙骑分列两侧护卫,马蹄声、甲胄声、河水声交织在一起,奏出一曲庄严的归家乐章。 又十日,大凉北境,瓦砾关。 徐凤年站在关城上,已经等了三天。 他穿着一身便服,外罩狐裘,没有带任何仪仗,只带着袁左宗和十几名亲卫。这个决定遭到太安朝臣的反对——按礼制,武王迎接北莽女帝,当率文武百官,备全副仪仗,在国境线上举行正式迎宾礼。 但徐凤年拒绝了。 “那是我嫂子,是我侄子。”他说,“徐家人回家,搞那些虚的做什么?” 于是此刻,他就这么简简单单站在关城上,像个等着兄嫂归家的弟弟。 “王爷,来了!”袁左宗指着北方。 地平线上,烟尘扬起。先是一杆大旗出现——白底金边,绣着“陈”字。接着是滚滚铁流,玄甲映日,马蹄如雷。一万大雪龙骑如黑色潮水般涌来,在距离瓦砾关三里处停住,分列两侧。 中间,那辆六驾马车缓缓驶来。 徐凤年飞身下城,翻上亲卫牵来的马,一夹马腹迎了上去。 马车停下。慕容梧竹掀帘下车,看见疾驰而来的徐凤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徐凤年勒马停在她面前,跳下马,上下打量她,眼眶忽然就红了:“嫂子...你瘦了。” 慕容梧竹没想到他第一句话是这个,心中一暖,眼泪差点掉下来:“凤年...” 徐凤年又看向她怀里的孩子,声音都发颤:“这...这就是我大侄子?” 他小心翼翼凑过去,想抱又不敢抱,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小墨麟正好醒了,看着这个陌生又亲切的叔叔,忽然伸出小手,抓住了徐凤年的一缕头发。 “他抓我!他抓我!”徐凤年激动得声音都变了,“嫂子你看!大侄子喜欢我!” 慕容梧竹破涕为笑:“是,阿暖喜欢二叔。” 徐凤年这才想起正事,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枚赤金打造的长命锁,正面刻“平安”,背面刻“喜乐”,做工精细,显然是请名匠打造多时。 “这是我给大侄子的见面礼。”他郑重地将长命锁戴在孩子脖子上,“阿暖,二叔没别的本事,但往后在这天下,谁要是敢欺负你,二叔带兵灭他全家!” 这话说得杀气腾腾,却让慕容梧竹心里踏实无比。她知道,徐凤年这话不是客套——这个看似玩世不恭的武王,对自己人,从来都是掏心掏肺的好。 “你大哥呢?”她轻声问。 徐凤年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中闪过复杂情绪:“大哥在陵州等你们。他原本要亲自来迎,但...”他顿了顿,“爹要他在听潮亭好生休养,说舟车劳顿对他身体不好。其实我知道,大哥是想来的,但太医说他大病初愈,经不起北境风寒。” 他看向慕容梧竹,认真道:“嫂子,大哥这几个月,日日都在盼你们。听潮亭里挂满了北莽的地图,他每天都要看;他是真惦记你们。” 慕容梧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她低头看着怀中的孩子,轻声道:“阿暖,我们马上就能见到爹爹了。” 小墨麟似乎听懂了,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手。 徐凤年翻身上马:“走吧嫂子,我护你们回家。大哥等得太久了。” 车队再次启程。 这一次,前方再无阻隔。瓦里关的城门缓缓打开,关内是大凉疆土,是徐家的天下,是阿暖将要长大的地方。 慕容梧竹抱着孩子,望着关内熟悉的原北凉山河,心中涌起奇异的安宁。 几年前,她离开北凉,北上草原,在北凉的支持下推行新政。 几年后,她带着与那个人的孩子,回家了。 这一次,不再是一个人。 马车驶过关门的那一刻,她轻声对怀中的孩子说: “阿暖,我们回家了。” 第251章 三妃同礼,文王府夜宴传奇 启元二年正月十五,陵州城。 天还没亮,整座城池已经醒了。不,是沸腾了。 从三天前开始,陵州四条主街全部张灯结彩,红绸从城门一直铺到文王府门前。家家户户门口都挂起了灯笼,贴上了喜字——不只是因为今日是上元佳节,更因为今日是文王徐梓安的大婚之日,也是皇长孙徐墨麟的满月宴。 更让人津津乐道的是,今日要嫁入文王府的,是三位当世奇女子。 “听说了吗?裴相今日要穿丞相朝服拜堂呢!” “真的假的?女子穿朝服成婚,这可是千古头一遭!” “怎么不是真的?我家二小子在礼部当差,亲眼看见尚衣局连夜赶制的——绯色官袍,金线绣云雁,玉带犀角,和男子朝服一模一样,只是改成了女装样式!” “啧啧,不愧是咱们大凉第一位女丞相,成婚都不忘身份!” “还有北莽女帝!听说今日要穿北莽皇袍,和咱们文王行两国君主之礼后再行夫妻之礼!” “我的天,那场面...” “还有那位南宫侧妃,听说是陆地天人境!成婚后要长驻听潮亭闭关呢!” 茶馆里、酒楼中、街巷间,到处都是兴奋的议论声。百姓们挤在街道两旁,翘首以待。孩子们骑在父亲肩头,手里拿着风车、糖人,眼睛睁得溜圆。 陵州城北,听潮亭。 徐梓安天未亮就醒了。 不,他一夜未眠。 此刻他站在听潮亭顶层的露台上,望着东方渐白的天际,手中握着一块温润的玉佩——那是昨夜徐骁亲自送来的,说是吴素生前所留之物,一块龙凤呈祥的羊脂白玉。 “你娘若是能看到今天,不知该有多高兴。”徐骁当时红着眼眶说,“三个儿媳,个个都是好女子。梓安,你有福气。” 徐梓安摩挲着玉佩,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情绪。 是啊,他何德何能。 裴南苇,那个在他病中最艰难时不离不弃的女子,以柔弱之肩扛起丞相重任,在他病重期间稳定朝局,为他守住了这个新生王朝的根基。 慕容梧竹,那个在草原风雪中挣扎求生的女帝,为他诞下长子,以一国为嫁妆,将北莽与大凉的盟约从纸面变为血脉相连的现实。 南宫仆射,那个沉默寡言却一心为他的女子,为他挡住拓跋菩萨,为他远赴东海取药,以十九停破天人境,联合李淳罡和邓太阿为他治病。 这三个女子,任何一个都是当世无双。而今日,她们将一同嫁给他。 “殿下,该更衣了。” 老管事徐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这位侍奉徐家三十年的老人今日特意换上了崭新的绸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中满是欣慰的笑意。 徐梓安转过身。 屋内已经摆好了三套礼服。 第一套是文王衮服——玄衣纁裳,十二章纹,玉带金冠,是为今日大婚的正装。 第二套是监国太子服——仅次于帝王规格的九龙纹绛纱袍,是为满月宴上接受百官朝贺的礼服。 第三套却是一身简单的月白长衫,配青色外袍——那是吴素当年亲手为他缝制的生辰礼,他只在最私人的场合穿过。 徐梓安的目光落在第三套上。 “今日先穿这个。”他说。 徐福一愣:“殿下,这...不合礼制啊。大婚之日,当穿衮服...” “拜堂时再换衮服。”徐梓安已经拿起那件月白长衫,“现在,我想先以徐梓安的身份,去见我的儿子。” 文王府东院,悟竹轩。 院内,慕容梧竹正抱着阿暖喂奶。 孩子吃得香甜,小嘴一动一动,一只手还抓着母亲的一缕头发。慕容梧竹低头看着,眼中满是温柔的笑意。 昨夜徐凤年来过,带来一个大檀木盒子,说是徐梓安让送的。她打开一看,里面是十二套婴儿衣物——从满月到周岁的尺寸都有,全是江南最上等的软绸,针脚细密,绣着平安纹、如意纹、祥云纹。最下面还有一双虎头鞋,鞋底绣着“步步安康”。 “大哥亲手画的图样,让尚衣局赶制的。”徐凤年说,“他说不知道孩子穿多大,就每个尺寸都做了几套。这双虎头鞋...是他自己缝的。” 慕容梧竹拿起那双虎头鞋,针脚歪歪扭扭,虎头绣得有些滑稽,但她却觉得,这是世上最好看的鞋子。 “陛下,”侍女轻手轻脚进来,“文王殿下来了,在院外。” 慕容梧竹心中一颤:“请殿下稍候,我...” “不用。”徐梓安的声音已经在门外响起,“我可以进来吗?”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慕容梧竹连忙整理衣襟:“请进。” 门被推开。 徐梓安站在门口,一身月白长衫,外罩青色袍子,头发简单束起,没有戴冠。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看见了慕容梧竹,也看见了她怀中的孩子。 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慕容梧竹先红了眼眶。从那次北莽皇宫一夜之后,一年多了。她看着他——脸色好了很多,不再是病态的苍白,而是有了血色。眼神依然平静,但多了些她看不懂的深沉。身形似乎也结实了些,不再像从前那样单薄得让人心疼。 “你...好了。”她声音哽咽。 徐梓安一步步走过来,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他在床边停下,目光落在孩子身上,再也移不开。 阿暖刚吃饱,正满足地吐着奶泡,黑亮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人。他穿着那件银狐斗篷,小脸红扑扑的,一只手从襁褓里伸出来,在空中抓啊抓。 徐梓安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手。 阿暖立刻抓住了他的手指,握得紧紧的。 那一瞬间,徐梓安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填满了,满得快要溢出来。他蹲下身,与孩子平视,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阿暖...我是爹爹。” 阿暖看着他,忽然咧开没牙的小嘴,笑了。 徐梓安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他俯身,在孩子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然后抬头看向慕容梧竹,眼中满是感激与深情: “梧竹...谢谢你。辛苦了。” 慕容梧竹的泪水终于决堤。她摇头,想说“不辛苦”,想说“值得”,想说“我很想你”,可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后只化作一声呜咽。 徐梓安站起身,将她和孩子一起拥入怀中。 这个拥抱很轻,很柔,却包含了太多太多——歉意、感激、思念,还有从此以后要共度余生的承诺。 “从今往后,”他在她耳边轻声说,“我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了。” 辰时三刻,文王府正堂。 这里已经布置得焕然一新。 正堂按皇家礼制重新修缮,高悬“文王府”金匾,是徐骁亲笔所题。堂内设两张主座——左边侧是徐骁,右侧是徐梓安生母吴素的灵位。 堂外庭院中,已经站满了人。 文武百官按品阶排列,从一品大员到九品小吏,只要在陵州的全部到场。北莽使团以呼延灼为首,西楚使团以曹长卿为首,还有东越、南诏、西域诸国的使臣,全都盛装出席。 徐家子女站在最前排:徐凤年携西楚女帝姜泥,徐脂虎,徐龙象站在徐骁身侧,徐渭熊站在文官队列首位。 吉时将至。 礼部尚书捧着金册,高声唱礼: “吉时已到——请新人!” 鼓乐齐鸣。 从三个方向,三顶花轿同时抬入正堂前的庭院。 第一顶花轿从正门入,八抬大轿,轿身覆红绸,绣金线凤凰。轿帘掀开,裴南苇走出——她果然穿着丞相朝服,绯色官袍,云雁补子,玉带金冠,只是袍服改成了女装样式,裙摆曳地,端庄中透着英气。她没有盖红盖头,面容清丽,目光沉静,一步步走向正堂。 第二顶花轿从东侧门入,轿身覆白绸,绣苍狼图腾。慕容梧竹抱着孩子走出——她穿着北莽女帝皇袍,金线绣日月星辰,头戴七宝璎珞冠,怀中婴儿裹着银狐斗篷。她也没有盖盖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正堂内的徐梓安身上,微微一笑。 第三顶花轿从西侧门入,轿身最简单,只是一顶素轿。南宫仆射走出——她没穿嫁衣,只着一身简单的白衣,头发用木簪绾起,腰间佩刀。她甚至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径直走向正堂,在裴南苇和慕容梧竹身侧站定。 三女并立,三种风姿,却同样惊艳了所有人。 礼部尚书继续唱礼: “一拜天地——” 三人转身,面向堂外天地,徐梓安站在她们身侧,四人一同躬身下拜。 “二拜高堂——” 转身面向堂内。徐骁坐在主座,眼含热泪。吴素的灵位前燃着香烛,青烟袅袅。四人再次下拜。 “夫妻对拜——” 徐梓安与三人相对。他看着她们,眼中满是深情,然后郑重躬身。 三人回礼。 “礼成——!” 欢呼声如潮水般涌起。鼓乐再次奏响,鞭炮齐鸣,彩纸漫天飞舞。 但这还不是高潮。 礼部尚书请出第二道金册: “皇长孙徐墨麟满月入谱——请族谱!” 徐家族谱被请出,摊开在香案上。那是一本厚重的金册,记载着徐家历代子孙。最新的一页已经写好:“启元元年腊月十八,文王长子墨麟生,母北莽女帝慕容氏梧竹。” 徐骁站起身,走到香案前,亲自提起朱笔。他看了一眼被慕容梧竹抱着的孩子,又看了看徐梓安,然后郑重地在族谱上画了一个圈——那是徐家嫡系长房的标记。 “徐墨麟,序文王长子,入我徐氏族谱。愿吾孙健康成长,福泽绵长,承徐氏门风,护天下黎民!” 说完,他从怀中取出一物——是一枚巴掌大的赤金令牌,正面刻“徐”,背面刻“长孙”。 “这是你祖母留下的。”徐骁将令牌放在孩子襁褓中,“她若在天有灵,看到今日三代同堂,不知该有多高兴。” 徐梓安走上前,与慕容梧竹并肩而立。他接过孩子,第一次在所有人面前抱起自己的儿子。 阿暖似乎知道这是重要时刻,不哭不闹,睁着黑亮的眼睛看着祖父、父亲,还有周围黑压压的人群。 徐梓安抱着孩子,转向众人,声音清朗: “今日三喜临门——一喜吾儿满月,二喜家室得成,三喜天下安定。在此,我徐梓安立誓:此生必不负家国,不负妻儿,不负天下人之望!” “文王千岁!皇长孙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响彻云霄。 夜,文王府宴厅。 盛宴持续了整整三个时辰。 徐骁难得开怀,与呼延灼、曹长卿等推杯换盏,回忆往事。徐凤年拉着陈芝豹、徐龙象拼酒,姜泥和徐脂虎在一旁笑着劝阻。徐渭熊与裴南苇低声商议朝政,慕容梧竹抱着孩子与各国使臣寒暄,南宫仆射安静地坐在角落,目光却一直追随着徐梓安。 徐梓安喝得不多,但脸上一直带着笑。 他走到露台上透气,身后传来脚步声。 “大哥。” 是徐凤年。他端着两杯酒走过来,递过一杯:“敬你。” 兄弟俩碰杯,一饮而尽。 “今日之后,”徐凤年望着厅内的热闹景象,“咱们徐家,算是真正的鼎盛了。” 徐梓安点头:“是啊。父亲的心愿,实现了。” “不止父亲的心愿。”徐凤年转头看他,眼中是难得的认真,“大哥,你也要有自己的生活了。从今往后,朝政有我,有二姐。你好好养身体,陪陪嫂子们,陪陪阿暖。这天下,咱们兄弟一起守,但你的命,得为自己活一次。” 徐梓安心中一暖,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你长大了。” “早就长大了。”徐凤年笑,“只是在你面前,总觉得自己还是那个需要大哥护着的弟弟。” 两人正说着,慕容梧竹抱着孩子找来了。 “阿暖找你呢。”她将孩子递给徐梓安,“一直咿咿呀呀的,眼睛到处看,像是在找爹爹。” 徐梓安接过儿子,小家伙立刻抓住了他的衣襟,往他怀里钻。 裴南苇和南宫仆射也走了过来。 五人站在露台上,望着厅内的灯火辉煌,望着远处的万家灯火。 “你们看,”裴南苇轻声说,“陵州的灯,真亮。” 是啊,整座城池都在庆祝。百姓家的灯笼连成一片,像是地上的星河。 “因为今日是上元节,”慕容梧竹说,“也是团圆节。” 南宫仆射忽然开口:“以后每年今日,我们都这样过。” 徐梓安看着身边三位女子,看着怀中的孩子,看着身旁的弟弟,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圆满。 “好。”他说,“每年今日,我们都团圆。” 夜色渐深,宴席渐散。 但文王府的灯火,一直亮到天明。 这一夜的盛况,被史官详细记录,被文人写成诗篇,被百姓口口相传,成为后世传颂的传奇—— 启元二年正月十五,文王大婚,三妃同礼,长孙入谱,四代同堂。那一夜的陵州城,灯火如昼,欢声如潮,天下归心,盛世初现。 而这一切,只是一个开始。 更长的路,还在前方。 第252章 凤年赴约,三年期满迎女王 启元二年三月初三,惊蛰。 太安城北门外,三万铁骑肃立。 朝阳初升,照在玄甲上折射出冷冽的光。军阵绵延三里,鸦雀无声,只有战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这是大凉最精锐的部队——一万大雪龙骑,一万铁浮屠,一万神机营火铳手。每一骑都经过严格挑选,每一件甲胄都擦得锃亮。 徐凤年站在军阵最前方。 他今日没穿武王蟒袍,而是一身玄色劲装,外罩麒麟纹锁子甲,腰佩北凉刀。头发用金冠束起,眉目间的玩世不恭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沙场淬炼出的沉稳与威严。 三年前那个雪夜,他在西楚旧都郢城对姜泥许下承诺:“三年后,我来娶你。” 今日,他来了。 徐梓安从城门内走出,身后跟着裴南苇、慕容梧竹——南宫仆射昨夜已先行南下,说是要去西楚境内“看看路”。徐梓安走到徐凤年面前,兄弟二人对视,一切尽在不言中。 “都准备好了?”徐梓安问。 “准备好了。”徐凤年点头,“聘礼三百车,已先行三日。仪仗、乐师、礼官,全都按亲王迎娶正妃的最高规格。曹长卿那边昨日传信,说已在郢城外三十里备好迎宾台。” 徐梓安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这一路八百里,要经过七州二十一县。记住,你不仅是去娶亲,更是代表大凉为后面接受西楚归附探路。既要展现威仪,也要怀柔示好。” “我明白。”徐凤年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难得的温柔,“大哥,你说...三年了,她变了吗?” 徐梓安也笑了:“变的不是她,是天下。但有些东西,永远不会变。” 他转身从侍从手中接过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对龙凤玉佩——玉质温润,雕工精湛,显然是前朝宫廷珍品。 “这是爹从内库找出来的,说是当年离阳皇帝为太子大婚准备的。你带去,给姜泥。” 徐凤年郑重接过:“替我谢谢爹。” 时辰到了。 礼炮九响,鼓乐齐鸣。 徐凤年翻身上马,那匹跟随他多年的战马长嘶一声,前蹄扬起。他勒住缰绳,回望城楼——徐骁站在最高处,对他挥了挥手。 “出发!” 三万铁骑同时开拔,马蹄声如闷雷滚过大地,震得城墙都在微微颤动。 三日后,江州边境。 江州太守率全城官员百姓出城十里相迎。当黑压压的军阵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太震撼了。 那不是普通的行军,而是一场移动的盛典。前锋三千大雪龙骑,人披玄甲,马覆重铠,擎着“徐”字王旗和“武”字帅旗。中军一万铁浮屠,铁甲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步伐整齐划一。后军是神机营,火铳如林,炮车隆隆。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徐凤年本人。 他策马走在最前方,玄甲映日,英武非凡。沿途百姓纷纷跪倒,高呼“武王千岁”。有老者泪流满面:“当年离阳皇帝南巡,也无这般威仪!” 但徐凤年并非一味彰显武力。每经过一城,他都会下令全军城外扎营,不入城扰民。自己则轻装简从入城,会见地方官员,询问民生疾苦。得知江州去年水灾,当即下令从军粮中拨出三千石赈济灾民。 消息传开,沿途各州县的百姓从最初的畏惧变成了拥戴。当他们得知武王此行是去迎娶西楚女王,实现天下和平时,更是自发组织起来,在道路两旁设香案、撒花瓣,为大军祈福。 “这才是真正的王者之师啊!”有读书人感叹,“不扰民,不欺弱,以武止戈,以德服人。大凉得此君主,是天下的福气。” 又五日,西楚边境,凤梧坡。 这里已是西楚地界。山坡上,早有一支队伍在等候。 约莫三千人,全是西楚禁卫军,着赤甲,擎苍鹰旗。为首一人白袍玉带,面如冠玉,正是西楚儒圣曹长卿。 他望着远处滚滚而来的大凉军阵,脸上神色复杂——有欣慰,有不舍,有释然,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苦涩。 终于,军阵在百丈外停住。 徐凤年独自策马上前。他在曹长卿十丈外下马,按刀躬身: “大凉武王徐凤年,奉旨前来,迎娶西楚女王。有劳曹先生远迎。” 曹长卿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三年前在郢城,他还是个带着痞气的北凉世子;三年后的今天,他已是大凉武王,统帅千军万马,威震天下。 时间改变了一切,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武王殿下,”曹长卿还礼,声音平静,“三年之期,殿下果然如约而至。老臣奉女王之命,在此恭候。请殿下入营稍歇,明日一同前往郢城。” 两人并肩走向早已搭好的营帐。沿途西楚军士肃立行礼,眼神中既有敬畏,也有好奇——这就是将要娶走他们女王的男人。 帐内,香茶已备好。 摒退左右后,曹长卿忽然起身,对徐凤年深深一揖。 徐凤年连忙扶住:“曹先生这是何意?” “这一礼,是为西楚千万百姓谢殿下。”曹长卿直起身,眼中已泛泪光,“若非殿下三年前助西楚复国,若非大凉愿意和西楚结成同盟,今日的西楚,只怕早就被南诏东越等国觊觎。”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老夫侍奉西楚三代君王,亲眼看着这个国家从强盛到衰败,从衰败到苟延残喘。姜泥...女王陛下继位时,国库空虚,军备废弛,民生凋敝。这三年,我们拼尽全力恢复生产,整顿吏治,训练新军,可终究...终究是独木难支。”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西楚偏安一隅,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女王陛下看得明白,老臣也看得明白。与其等到兵临城下被迫投降,不如趁现在尚有谈判资本,主动归附,为西楚百姓争取最好的条件。” 他看向徐凤年,目光恳切:“所以这一礼,是谢殿下给了西楚尊严,给了女王体面,给了百姓生路。” 徐凤年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曹先生言重了。我徐凤年此生最恨的,就是恃强凌弱。西楚与我大凉,本无深仇大恨,何必非要刀兵相见?姜泥...她是个好皇帝,这三年来西楚的变化,天下有目共睹。这样的君主,这样的国家,值得尊重。” 他眼神温柔下来:“姜泥是我的妻子。我不愿她为难,更不愿她的子民受委屈。” 曹长卿长叹一声,再次躬身:“殿下胸怀,老臣敬佩。西楚能得此归宿,是百姓之福,也是...陛下之福。” 次日,郢城。 距离郢城还有三十里,徐凤年就看到了道路两旁的人海。 真的是万人空巷。 从凤梧坡到郢城,八十里官道,挤满了西楚百姓。他们扶老携幼,翘首以待,手中拿着鲜花、彩绸,甚至有人捧着自家种的瓜果、织的布匹。 当大凉军阵出现时,人群中爆发出欢呼。 “武王!是武王!” “好威武的军队!” “快看,那位就是徐凤年!” 没有敌意,没有恐惧,只有好奇与期待。这三年,西楚朝廷有意引导舆论,让百姓明白归附大凉并非屈辱,而是避免战乱、共谋发展的明智之举。加上徐凤年沿途赈济灾民、严守军纪的事迹早已传来,西楚百姓对这个即将成为他们“姑爷”的武王,更多了几分好感。 徐凤年下令全军缓行,不得践踏农田,不得惊扰百姓。他自己则频频向道路两旁挥手致意。 有胆大的孩童跑上前,递上一束野花。徐凤年弯腰接过,摸了摸孩子的头,从怀中掏出一块糖。这一幕被无数人看见,更是赢得了民心。 “原来武王这般亲民!” “是啊,一点都不摆架子!” “女王嫁给他,应该会幸福吧?” 距离郢城十里,西楚文武百官已在迎宾台等候。 按照礼制,徐凤年该在此下马,换乘西楚准备的王辇入城。但他没有——他直接策马来到迎宾台前,对为首的西楚礼部官员拱手: “徐凤年今日来郢城,不是以大凉武王的身份,而是以姜泥未婚夫婿的身份。这王辇,就不必了。我骑马入城,更自在些。” 礼部官员一愣,随即明白了徐凤年的用意——这是给西楚朝廷面子,表明他此行重在迎亲,而非耀武扬威。 “殿下体恤,老臣感激。”礼部官员深深一揖,“请!” 郢城,王宫。 姜泥站在摘星楼的最高层,望着远方。 她今日穿着一身大红嫁衣——不是西楚传统的凤冠霞帔,而是她特意命尚衣局按北凉风格改制的款式,简洁利落,袖口收紧,裙摆便于行动。头上戴着金步摇,脸上施了淡妆,比三年前更多了几分成熟风韵,少了几分少女稚气。 三年了。 这三年,她每日批阅奏章到深夜,巡视各州府,主持春耕秋收,接见外国使臣...她强迫自己成为一个合格的君王,因为这是她的责任,也是她的筹码——她要以一个强盛、稳定的西楚,作为嫁妆,作为与徐凤年并肩而立的资本。 可她也会在夜深人静时,想起那个雪夜,想起那句“三年后,我来娶你”。 “陛下,来了!”侍女气喘吁吁跑上来,“武王殿下已到宫门外!” 姜泥的心猛地一跳。她快步走到栏杆边,极目远眺—— 宫门外的广场上,徐凤年勒马而立。他抬头望向摘星楼,目光穿越百丈距离,精准地落在她身上。 四目相对。 三年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徐凤年笑了,笑得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他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我来了。” 姜泥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转身,提起裙摆,不顾礼仪地跑下楼梯,穿过长廊,奔向宫门。侍女们在身后惊呼:“陛下!陛下慢些!盖头!盖头还没盖!” 但她什么都顾不上了。 宫门缓缓打开。 徐凤年下马,一步步走进来。两人在宫门内相遇,相隔十步,同时停下。 三年相思,千言万语,此刻却不知从何说起。 最后还是徐凤年先开口,声音温柔得能融化冰雪: “姜泥,我来娶你了。” 姜泥泪流满面,用力点头: “我知道。我一直...在等你。” 风吹过,扬起她的嫁衣和他的披风。 远处,礼乐奏响,钟鼓齐鸣。 西楚归附的序幕,在这一刻正式拉开。而一段始于北凉、终于天下的爱情,也即将迎来最圆满的结局。 明日大婚,天下同庆。 第253章 皇宫夜话,君臣定策归附计 启元二年三月十二,西楚旧都郢城,皇宫。 大婚前夜,整座王宫沉浸在喜庆的忙碌中。宫女们捧着明日要用的礼服、头冠、首饰,在长廊间穿梭;内侍们检查着宴席的布置、礼器的摆放、灯笼的悬挂;礼官们最后一次核对流程,声音压低却难掩紧张。 可摘星楼顶层的书房里,却是一片异样的安静。 姜泥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卷西楚全境舆图。烛火跳跃,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她已经坐了两个时辰,目光从舆图上一个个城池、关隘、河流的名字上掠过——郢都、江陵、襄阳、云梦泽、巫山... 这些地方,她这三年来几乎走遍了。她记得江陵的稻田在秋日里如何翻涌成金浪,记得襄阳城头那面被战火熏黑的苍鹰旗,记得云梦泽上老渔夫教她如何辨认风向,记得巫山寨民送她的那串兽骨项链。 每一寸土地,都是她用脚步丈量过的;每一个百姓,都是她用眼睛看过的。如今,她却要亲手将它们交出去。 “陛下,国师求见。”侍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姜泥闭了闭眼:“请。” 门开了,曹长卿走进来。他换下了白日迎宾时的正式朝服,只着一身素色常服,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匣。三年操劳,这位曾经风华绝代的儒圣鬓边已添了霜白,腰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棋诏叔叔。”姜泥起身相迎——私下里,她还是习惯用这个称呼。 曹长卿将木匣放在书案上,没有行礼,只深深看了她一眼:“明日就要大婚了,怎么还不歇息?” 姜泥苦笑:“睡不着。叔叔不也没睡吗?” 曹长卿打开木匣。里面不是珠宝,不是文书,而是一卷卷泛黄的账册、兵籍、田契。他取出最上面一卷,在姜泥面前缓缓展开。 “这是户部昨天才核完的最新数据。”他的声音平静,却字字沉重,“西楚各大州郡在册人口四百二十八万七千户,实际能征收赋税的,不到三百万户。去年全年赋税折银八百二十万两,军费开支四百五十万两,官吏俸禄二百八十万两,赈灾、水利、驿道等开支一百四十万两——赤字五十万两。” 他顿了顿,又取出第二卷:“兵部册籍,全国常备军二十二万,听起来不少。可其中能称精锐的,只有郢都禁军三万,江陵水师两万。其余十七万分驻各州,甲胄不全,训练不足,半数以上还是三年前那批老弱残兵。而大凉...”他抬起眼,“仅徐凤年今日带来的三万铁骑,就足以击溃我们任何一支边防军。” 姜泥的手在袖中微微颤抖。 这些数字她都知道。这三年来,她每日批阅的奏章里,十份有八份是要钱的——某州水灾需要赈济,某处城墙需要修缮,某支军队需要粮饷,某地官员已经欠俸三个月... 她拼尽全力,开源节流,整顿吏治,鼓励农桑。西楚的经济确实在恢复,百姓的日子确实在好转。可是底子太薄了,薄得就像一张纸,随便一阵风就能吹破。 “棋诏叔叔想说什么?”她声音干涩。 曹长卿合上账册,直视她的眼睛:“老臣想请陛下看清楚,我们西楚现在是个什么局面——民生艰难,国库空虚,军备废弛。这三年的太平,是靠大凉的信誉,是靠徐凤年对陛下的情分,是靠徐梓安、徐骁那父子俩的仁义。可情分能维持多久?仁义能坚持几时?”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灯火通明的郢城:“天下大势,分久必合。离阳崩溃后,中原四分五裂,北莽、西楚、东越、南诏、西域诸国虎视眈眈。可如今呢?北莽女帝嫁给了大凉文王,草原与大凉已是姻亲之盟。东越、南诏虽未臣服,但国力孱弱,迟早是大凉的盘中餐。西域三十六国一盘散沙,陈芝豹大军一到,顷刻便土崩瓦解。” 他转身,目光如炬:“陛下,西楚已经孤立无援了。徐凤年今日能以礼相待,明日呢?三年后呢?十年后呢?等到大凉彻底消化了北莽,平定了各国,腾出手来的时候,我们拿什么抵抗?拿这二十二万老弱残兵?拿这空了一半的国库?还是拿郢都这堵已经修补了三回的城墙?” 每一句话,都像锤子砸在姜泥心上。 她知道曹长卿说得对。这三年来,她每夜辗转反侧时想的,也是这些问题。可她总还抱着一丝侥幸——也许徐凤年会永远待她好,也许大凉会永远容得下西楚这个国中之国,也许... “可是棋诏叔叔,”她抬起头,眼中已含了泪,“西楚好不容易才复国,是您和无数忠臣用血守护下来的基业。我若主动归附,百年之后,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有何面目去见那些为复国而战死的将士?” 曹长卿走到她面前,忽然撩袍跪下。 “棋诏叔叔!”姜泥惊得站起来。 “公主,”曹长卿伏地,声音哽咽,“老臣侍奉西楚半生,亲眼看着先帝如何呕心沥血,看着您的兄长如何壮烈殉国,看着您如何从一个小女孩成长为今日的明君。老臣比任何人都不愿看到西楚国号消失,比任何人都想守着这面苍王旗,直到老死。” 他抬起头,老泪纵横:“可是陛下,治国不是守节,不是赌气。为君者,当以天下苍生为念。西楚四百万户百姓,他们要的不是一个虚名,不是一面旗帜,而是太平日子,是吃饱穿暖,是子孙安康。” “离阳为何亡国?不是因为皇帝昏庸——末代离阳帝也算勤政。而是因为朝廷死守‘天朝上国’的虚名,不肯承认天下已变,不肯放下身段与诸侯和解。结果呢?北凉壮大,北莽南下了,西楚复国...偌大帝国,三年便土崩瓦解。” 他擦去眼泪,一字一句:“前车之鉴,后事之师。陛下,我们现在还有谈判的资本——您即将成为大凉武王正妃,徐凤年对您情深义重,徐梓安是明理之人,徐骁也非刻薄寡恩之辈。趁这个时候主动归附,我们能争取最好的条件:保留王室称号,保留部分军队,保留自治之权。” “可若等到兵临城下,等到大凉铁骑踏破郢都城门,那时...”他摇头,“亡国之君是什么下场,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而西楚百姓,又要经历一场战火,又要死多少儿郎,又要毁多少家园?” 姜泥跌坐回椅子上。 泪水无声滑落,滴在面前的舆图上,晕开一小片湿润。她看着那片水迹慢慢扩散,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皇教她看舆图时的情景。 那时她才四岁,趴在父皇膝上,用小手指着舆图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郢都,是我们的家。” “这里呢?” “这里是云梦泽,有很多鱼,等阿泥长大了,父皇带你去打鱼。” “那这里呢?好远好远的地方...” “那里啊,那里是北方,是离阳的京城。离阳皇帝住在那儿,管理着很大的天下...” 她那时不懂什么叫“天下”,只觉得地图上好大,西楚好小。父皇摸着她的头,轻声说:“阿泥,你要记住,治大国如烹小鲜。有时候,退一步,不是懦弱,而是为了将来能进两步。” 如今她终于明白了。 “棋诏叔叔,”她擦干眼泪,声音已经平静下来,“您起来吧。我...我同意归附。” 曹长卿缓缓起身,眼中既有欣慰,更有心疼。 姜泥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既然要归附,就要争取最大利益。您说,我们该提哪些条件?” 曹长卿眼中闪过精光。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老臣这几月与幕僚反复商议,草拟了《西楚归附十策》。”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请陛下过目。” 姜泥接过,细细读来。 第一条:西楚去帝号,改称“西楚王国”奉大凉为宗主国,但保留“女王”称号,世袭罔替。 第二条:西楚保留十万常备军,军费由大凉承担六成,但驻防范围限于西楚境内,对外作战需听大凉调遣。 第三条:西楚现行法律、官制、税赋制度不变,但需与大凉律法衔接,若有冲突,以大凉律为准。 第四条:西楚官员可参与大凉科举,择优录用,入朝为官者保留原籍待遇。 第五条:西楚与大凉之间,货物往来关税减半,鼓励通商。 第六条:郢都设大凉府衙,大凉可派驻官员监督,但不得干预日常政务。 第七条:西楚王室享有与大凉亲王同等待遇,岁禄、仪仗、护卫等皆按亲王规格。 第八条:西楚境内书院、学堂,可继续教授楚地文化、历史,但需增设大凉官学课程。 第九条:大凉承诺,永不更改西楚现有行政区划。 第十条:此条约需经大凉皇帝、武王、文王三方用印,昭告天下,永世有效。 一条条读下来,姜泥心中震动。这些条款,既维护了西楚的核心利益,又给了大凉足够的面子和实际控制权。最关键的是,它给西楚百姓留下了缓冲和适应的时间——不是一夜之间改天换地,而是温水煮青蛙,慢慢融合。 “棋诏叔叔用心良苦。”她放下文书,长长吐出一口气,“只是...大凉那边,会答应吗?” 曹长卿沉吟道:“徐凤年那关应该不难。难的是朝中那些保守派——他们必然主张彻底废黜西楚国号,改设行省,派流官治理。所以老臣建议,婚礼之后,陛下立即宣布归附,同时派老臣赴太安城谈判。趁着大婚的喜庆,趁着徐凤年对陛下的情分还在,趁着徐骁、徐梓安父子还念旧情...” 他眼中闪过锐色:“老臣有七成把握,能谈下其中八条。最坏的结果,也能保住前三条——王室称号、十万军队、法律延续。只要有这三条,西楚的根就还在。” 姜泥点头:“好。那就按您说的办。” 她提起笔,在文书末尾郑重写下:“西楚女王姜泥,谨以此十策,献于大凉,以保全楚地百姓安居乐业。” 写罢,她看向曹长卿:“老师,明日大婚...我该穿什么?” 曹长卿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眼眶又红了:“陛下想穿什么,就穿什么。您是西楚的女王,也是徐凤年的新娘。这两重身份,都不丢人。” 姜泥笑了,笑中带泪:“那就穿我改的那身嫁衣吧。既有楚地风格,也有北凉元素。我要让天下人看看,西楚归附,不是屈辱,而是...新生。” 窗外,更鼓敲过三响。 明日,将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天——她要出嫁,也要“嫁国”。 但这一刻,她心中忽然无比平静。 父皇,您说得对。退一步,是为了将来能进两步。 西楚不会亡。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活在这片土地上,活在她的血脉里,活在四百万楚人的记忆与传承中。 而这,就够了。 “棋诏叔叔,去歇息吧。”她轻声道,“明日,还有很多事要做。” 曹长卿深深一揖,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只剩下姜泥一人。她吹熄了大部分烛火,只留一盏,借着微弱的光,最后看了一眼墙上的西楚全境舆图。 然后,她转身,走向寝宫。 明天,将是新的开始。 第254章 郢城大婚,徐凤年迎娶姜泥 启元二年三月十三,郢城。 寅时三刻,天还未亮,整座城池却已在一种无声的沸腾中醒来。烛火从千家万户的窗棂透出,照亮了赶早布置街道的宫人身影。红毯从王宫正门一直铺到城外十里亭,沿途每一根灯柱都挂上了崭新的苍鹰纹灯笼——这是西楚王室最后的辉煌,也是向旧时代告别的仪式。 百姓们默默穿上最体面的衣裳,扶老携幼地走向主街。没有欢声笑语,只有一种沉重的肃穆。他们知道今日要见证什么:女王的婚礼,以及一个国家的终结与新生。 辰时三刻,王宫寝殿。 姜泥已经穿戴完毕。 大红的嫁衣是楚地三百年来最精湛的绣工所制,金线绣出的凤凰从肩头盘旋至裙摆,每一片羽毛都栩栩如生。九凤衔珠冠压在她绾起的青丝上,珠帘垂落,遮住了她的面容,却遮不住那双清澈坚定的眼睛。 女官最后一次检查妆饰,手在微微颤抖。 “陛下...”她哽咽着,“真好看。” 姜泥从镜中看着自己。这身嫁衣她亲自参与了设计,保留了楚地华丽的刺绣传统,也融合了北凉的元素。 “国师到了吗?”她问。 “已在殿外等候。” 姜泥起身,裙摆曳地三尺。她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那对龙凤玉佩中的凤佩,系在腰间。玉佩温润,触手生温,像是那个人掌心的温度。 殿门打开,曹长卿一身朝服,肃立在晨光中。 他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匣,匣盖敞开,里面是西楚的传国玉玺,以及一卷用明黄绸缎包裹的文书。 “棋诏叔叔,”姜泥轻声唤道,“都准备好了?” 曹长卿深深看着自己从小教导到大的女子,眼中既有欣慰,更有难以言喻的心疼。他将木匣举过头顶:“《西楚归附十策》最终定稿在此,国玺在此。陛下...此去珍重。” 姜泥没有接匣,而是伸手扶起曹长卿。她的手指冰凉,却稳如磐石。 “这十策,是叔叔与我,是西楚无数忠臣志士,为四百万楚人争取的最后尊严。”她一字一句道,“今日我会当着天下人的面,把它作为我姜泥的‘嫁妆’,堂堂正正地提出来。西楚不是投降,而是以国为聘,联姻归心。” 曹长卿眼眶泛红:“陛下圣明。只是...大凉朝中那些老臣,恐怕会极力反对如此优厚的条件。徐凤年虽重情,终究要面对朝堂压力。” “所以我选在今日提。”姜泥目光锐利,“大婚盛典,万民瞩目,各国使臣在场。徐凤年若当场应允,便是天下共鉴的承诺,大凉皇室便不能轻易反悔。这是他给我的聘礼,也是我给西楚的交代。” 她顿了顿,声音柔和下来:“况且,我相信他。” 曹长卿长叹一声,将木匣交给随行的女官:“老臣...恭送陛下。” 巳时正,宫门外广场。 徐凤年勒马立于三千大雪龙骑阵前。 玄色衮服,麒麟纹在晨光下熠熠生辉,七旒冕冠的玉珠微微晃动。他望着缓缓打开的宫门,手心竟沁出细汗——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近乎神圣的期待。 三年了。 三年前那个雪夜,他在这里许下诺言时,姜泥还是个强作镇定的少女君王。如今,她要穿着嫁衣,一步步走向他,走向一个全新的天下。 宫门内,钟声九响。 花瓣如雨洒落,乐声悠扬而起。百官跪伏,百姓屏息。 然后,姜泥走了出来。 没有凤辇,没有搀扶,她独自一人,踩着红毯,一步一步走向广场中央。嫁衣如火,凤冠映日,腰间的玉佩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珠帘后的面容若隐若现,目光却穿越人群,精准地落在徐凤年身上。 徐凤年翻身下马,大步迎上。 三丈距离,两人同时停步。 按照礼制,此刻他该躬身说“请陛下登辇”。但徐凤年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看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艳与深情。 姜泥先开口了,声音清越,传遍寂静的广场: “徐凤年。” 直呼其名,而非“武王殿下”。 “三年前你在此地许我三诺。第一诺,三年后来娶我;第二诺,让我西楚百姓从此免受战火;第三诺,许我一生一世一双人。” 她顿了顿,珠帘后的目光扫过跪伏的百官,扫过远处黑压压的百姓: “今日,我来问你,也问这天下——这三诺,可还作数?” 问题掷地有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连曹长卿都握紧了袖中的手。 徐凤年笑了,笑声爽朗,冲散了肃穆的气氛。他上前一步,在众目睽睽之下,单膝跪地——不是臣子对君王的跪拜,而是骑士对公主的誓言。 “第一诺,今日兑现!”他仰头看着她,目光灼灼,“我率三万铁骑,以武王之尊,来娶我心爱的姑娘!” “第二诺,今日兑现!”他声音提高,“我带来的是和平,不是刀兵。西楚归凉之后所有百姓从此皆是我大凉子民,受我大凉庇护,享天下太平!” “第三诺——”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诏书,当众展开,“启元二年三月初三,大凉武王徐凤年此去西楚迎娶西楚女王姜泥立誓:此生只娶姜泥一人,永不再纳!此誓已请父皇用印,入宗庙存档,天地鬼神共鉴,后世子孙共督!” 诏书在晨风中展开,末尾赫然盖着大凉太祖皇帝的赤金玉玺印。 哗—— 全场震动。帝王家“只娶一人”的誓言,千古未有!更何况是明诏天下,存档宗庙! 姜泥的眼泪终于冲破眼眶,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嫁衣的金线上。她伸手接过诏书,手指颤抖着抚摸过那方玺印,然后抬头,泪中带笑: “好。” 一个字,千言万语。 她转身,面向百官和百姓,从女官手中接过那个紫檀木匣。打开,先取出传国玉玺,高高举起: “西楚的臣民们!今日,我姜泥以此玺为凭,宣布西楚归附大凉,去帝号,改称西楚王国,奉大凉为正朔!” 声音传遍广场,传到每一条街巷。有老臣当场昏厥,有将士握刀的手青筋暴起,有百姓掩面痛哭。 但姜泥的声音继续响起,更加清晰,更加坚定: “然,归附非乞降,联姻非屈辱!为使西楚四百万子民能平稳过渡,安居乐业,朕与国师及众臣工,历时数月,拟定了《西楚归附十策》,以为两国盟约之基!” 她取出那卷明黄文书,当众展开: “其一,西楚去帝号,改称‘西楚王国’,奉大凉为正朔,但保留‘女王’世袭称号与王室礼制,永镇郢都!” “其二,西楚保留十万常备军,驻防本土,军械粮饷由大凉承担六成,将领由西楚自行委任!” “其三,西楚现行法律、官制、税赋暂予保留,待十年内逐步与大凉律法衔接,期间若有冲突,由两国共议!” “其四,西楚官员可参与大凉科举,择优录用,入朝为官者保留原籍俸禄待遇,晋升与大凉官员同等!” “其五……” 她一条条宣读下去,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每念一条,百姓眼中的迷茫就少一分,希望就多一分。这十策,既顾全了大凉一统的大义名分,又最大限度保住了西楚的根骨与元气,甚至争取到了前所未有的优待。 曹长卿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这些条款,是他带着幕僚与六部官员,熬了无数个通宵,反复推敲、争执、妥协才敲定的。每一个字,都浸透着西楚臣子对这个国家最后的忠诚与担当。 念罢第十条“此约需双方用印,昭告天下,永世恪守”,姜泥缓缓卷起文书,目光投向仍单膝跪地的徐凤年。 “武王殿下,”她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十策,乃西楚举国上下之公意,亦是我姜泥嫁入徐家之‘嫁妆’——以一国为聘,换天下太平。大凉,可愿接纳?” 全场死寂。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徐凤年身上。西楚百姓在等,百官在等,各国使臣在等,连远处阁楼上观礼的南宫仆射和裴南苇派来的代表,都在等。 这不是简单的婚礼问答,这是决定天下格局的政治摊牌。 徐凤年缓缓起身。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姜泥面前,伸手,轻轻拂开她面前的珠帘。珠玉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四目相对,他在她眼中看到了坚定,也看到了深藏的不安。 他忽然笑了,笑得如释重负,笑得意气风发。 “姜泥,”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温柔却足以让全场听见,“你的‘嫁妆’,是我这辈子收到最贵重的一份礼。” 他后退一步,面向西楚百官与万千百姓,声如洪钟: “这《西楚归附十策》——我徐凤年,以武王之名,代表大凉皇室,全部接受!” “不仅如此,”他转身从亲卫手中接过自己的武王金印,当众盖在那卷文书末尾,“我在此追加三诺,永世不变!” “一诺:西楚女王姜泥,永为西楚之主,永受西楚臣民爱戴。她每年归省郢城之期,定为三月,大凉绝不干涉西楚内政日常!” “二诺:西楚学子入大凉太学,名额倍于他州,俸禄由大凉承担。西楚工匠入天工坊,受最高礼遇!” “三诺:凡西楚归附之军民官吏,皆为大凉子民功臣,享同等爵禄,受同等庇护。若有欺压歧视者,无论何人,以叛国罪论处!” 三诺既出,全场先是一寂,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西楚百姓跪地痛哭,这次不是悲泣,而是狂喜。曹长卿老泪纵横,颤巍巍捧起国玺,走到姜泥面前,双膝跪地: “老臣...恭送陛下出嫁!西楚得此归宿,先帝在天之灵,可以瞑目了!” 姜泥扶起他,接过国玺, 她转身,将国玺交给徐凤年:“这是我的诚意。” 徐凤年接过,高高举起。阳光照在玉玺上,折射出璀璨的光,也照亮了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 “礼成——!”礼官的声音带着哭腔。 鼓乐再起,八抬凤辇驶来,徐凤年亲自搀扶姜泥登辇,而后翻身上马,为辇车引路。 队伍开始移动,驶出广场,驶上郢城主街。 十里长街,此刻终于沸腾。花瓣如暴雨般洒落,彩绸漫天飞舞,欢呼声震耳欲聋。百姓们献上自家织的土布、酿的米酒、腌的腊肉,甚至有读书人当场泼墨作赋,高诵“红妆换太平,巾帼胜儿郎”。 徐凤年策马走在最前,频频向两侧挥手。姜泥坐在辇中,透过珠帘望着这一切,泪水一次又一次模糊视线。 她看见了当年在城头为她系上平安符的老兵,如今拄着拐杖,在孙子的搀扶下向她跪拜;看见了当年躲在她马车下逃过战乱的小姑娘,如今已出落成婷婷少女,正奋力向她抛洒花瓣;看见了当年质疑她“女子何以治国”的老儒,此刻正领着学子们齐声诵读新写的《归附颂》... 这些人,这些面孔,都是她的子民,她的责任,她的牵挂。 如今她要走了,但西楚还在,他们的生活还会继续,而且会更好。 这就够了。 队伍行至城门,徐凤年忽然勒马停住。 他调转马头,面向送行的西楚百官和百姓,最后一次朗声道: “诸位!今日我徐凤年娶走的,是西楚的女儿,也是天下的明珠!请你们放心——姜泥在何处,西楚便在何处!此心此诺,永世不改!” 说罢,他策马转身,与凤辇并肩,驶出城门。 城外,大婚礼台已经搭好。北莽使团、东越南诏使臣、西域诸国代表,甚至海外岛国的商队,都已经等候多时。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天下婚礼,即将开始。 姜泥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郢城的城墙,看了一眼城楼上那面依旧飘扬的西楚王旗,然后在心中轻声说: “父皇,兄长,西楚的使命完成了。从今往后,这天下,再无楚凉之分,只有万家灯火。” 她转过身,握紧了腰间的凤佩,望向身边的徐凤年。 阳光正好,洒在两人身上,温暖而明亮。 长路漫漫,但这一次,他们可以并肩同行,走向那个属于所有人的太平盛世。 第255章 归附谈判,棋圣入朝定盟约 启元二年四月,太安城。 暮春的雨细细密密,将皇城朱墙洗得格外鲜亮。曹长卿的马车碾过湿润的青石板,车轮声在空旷的御街上显得格外清晰。他撩开车帘一角,望着远处巍峨的宫门——西楚亡国之后的几年,他还来过太安城刺杀过离阳皇帝。那时姜泥还是个跟着他颠沛流离的小姑娘,如今已是名正言顺的大凉武王妃。 “国师,到了。”车夫轻声提醒。 曹长卿收回目光,整理衣冠。今日他穿的不是西楚国师朝服,而是一身简单的深青色儒袍,头戴方巾,腰佩姜泥临行前赠他的那方“守正”玉佩。这是他深思熟虑后的选择——今日是来谈判的使臣,不是来朝拜的降臣。 宫门外,早有礼部官员等候。 “国师一路辛苦。”为首的是礼部侍郎张慎言,曾与曹长卿有过数面之缘,“陛下与文王、武王已在养心殿等候。裴相、长安公主也到了。” 曹长卿微微颔首:“有劳张侍郎引路。” 穿过三重宫门,走过长长的白玉阶,养心殿就在眼前。殿门敞开,隐约可见殿内人影。曹长卿在阶下停步,深吸一口气,这才拾级而上。 养心殿内。 气氛比他预想的要轻松。 徐骁并未坐在御案后,而是与徐梓安、徐凤年三人坐在东侧的茶榻上。裴南苇坐在西侧书案后,面前摊着厚厚的卷宗。徐渭熊站在窗边,正低声与一位老臣说着什么。殿内还有七八位重臣,曹长卿一眼扫过——有新任户部尚书王景,兵部尚书顾剑棠,工部尚书周铁手...都是大凉朝堂的核心人物。 “曹先生到了。”徐骁先开口,脸上带着笑意,“来,坐。南苇,给先生看茶。” 没有繁文缛节,没有下马威,开场出乎意料的平和。曹长卿心中稍定,在裴南苇对面落座。侍从奉上茶盏,是上好的明前龙井。 “梧竹前日来信了。”徐梓安先开了个家常话头,“说阿暖会翻身了。还说要给曹先生带些草原的奶糕,说您早年游历北莽时最爱这个。” 曹长卿一怔,随即眼中泛起暖意:“女帝陛下...有心了。” 徐凤年笑道:“她现在是文王妃,曹先生还是叫她梧竹吧,不然听着生分。”他亲自给曹长卿添了茶,“姜泥也惦记您呢,说您胃不好,让我提醒您按时用膳。” 三言两语,殿内的气氛越发缓和。曹长卿明白,这是徐家父子在给他吃定心丸——今日是谈家事,也是谈国事,但绝不会以势压人。 “既如此,老臣便直入正题了。”曹长卿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那份已经有些磨损的《西楚归附十策》,“这是陛下...是文王妃在郢城大婚时所提的草案。这半月来,老臣与西楚六部反复推敲,拟定了细则,请诸位过目。” 裴南苇接过,展开。卷宗极厚,不仅有大纲,还有每一条的施行细则、预算估算、时间表,甚至预判了可能出现的争议与解决方案。她越看越惊讶,抬头看向曹长卿:“曹先生...这份细则,是您亲自拟的?” “大部是。”曹长卿坦然道,“老臣侍奉西楚多年,熟悉国情。有些条款看似优厚,实则是在为平稳过渡留余地。比如第十条‘十年内逐步衔接律法’——西楚旧律多有不合时宜之处,但若骤然全废,民间恐生乱象。十年,够一代人适应了。” 徐渭熊从窗边走过来,接过卷宗细看。她如今执掌天听司,对各方情报了如指掌,只扫了几眼便道:“军费分担这条,西楚十万常备军,大凉承担六成粮饷,西楚自筹四成。按细则所列,西楚四成中,有三成来自王室私库削减,一成来自商税微调...这是要女王自掏腰包养兵?” 曹长卿点头:“是。姜泥说,既已归附,便不能再让百姓多担赋税。王室用度可减,宫女可裁,宫殿可封,但军队不能散——这是西楚最后的底气,也是给旧部一个交代。” 殿内一阵沉默。几位老臣交换眼神,神色复杂。他们本以为西楚会狮子大开口,没想到条款虽多,条条都在理,甚至有些过于“懂事”了。 徐骁忽然开口:“曹先生,这里没有外人,朕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十策,是不是太委屈西楚了?” 曹长卿抬头,与这位开国皇帝对视片刻,缓缓道:“陛下可知,三年前西楚复国时,国库存银不足八十万两,士兵欠饷七个月,郢都粮仓的存粮只够全城百姓吃半个月。”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字字沉重:“这三年,我们拼尽全力,也不过将存银恢复到三百万两,还清了一半欠饷,粮仓有了三个月存粮。可大凉呢?启元元年赋税便达一亿万两,常备军过百万,各地官仓满溢。” “不是西楚不想争,是没资格争。”曹长卿苦笑,“能以这十策换四百万百姓太平,换西楚国祚不绝,已是老臣与姜泥能为故国争取到的最好结局。再贪多...便是自取灭亡了。” 这番话说完,殿内落针可闻。 徐梓安轻轻咳嗽一声,打破了沉默:“曹先生坦诚。那我们也坦诚相待——这十策,大体可行。但有三处,需商议。” 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十万常备军,编制可留,但主将任免需报兵部备案。这不是不信任西楚,而是军国大事,需统一调度。” “第二,律法十年过渡期,可。但大凉刑部、大理寺需派驻观察使,参与西楚重大案件的审理,确保不会出现同罪不同判。”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徐梓安看向曹长卿,“曹先生需留在大凉,入朝为相。” 曹长卿猛地抬头。 “右丞相之位,已为曹先生虚悬三月。”裴南苇接过话头,从书案上取出一份任命文书,“陛下与文王殿下早有此意。天下初定,百废待兴,正是需要曹先生这般熟悉旧制、精通治政的老臣坐镇。至于西楚...可设‘西楚都护府’,由姜泥兼任,每年归省时处理要务。日常政务,由郢都留守府处理,主官从西楚旧臣中择优任用,曹先生在京遥控。” 这个安排,比曹长卿预想的更...巧妙。既把他这个西楚顶梁柱“请”来大凉,以示诚意,又给了西楚充分的自治权,还让姜泥保留了实际控制力。 “老臣...”曹长卿声音有些发涩,“年事已高,恐难当大任。” “曹先生过谦了。”徐凤年笑道,“您今年不过五十七,我父王六十五了还日日上朝呢。再说,您不留下来,姜泥一个人在太安城,想找个人说家乡话都难。” 这话说到了曹长卿的软肋。他一生无子,姜泥于他,是君王,是学生,也如女儿一般。若他留在西楚,姜泥在大凉便是真正的孤身一人... “老臣...还需与西楚旧臣商议。”他最终道。 “应当的。”徐骁大手一挥,“这样,今日先议前九条。曹相在太安城住下,朕让人把鸿胪寺的清风院收拾出来,那是前朝招待各国使臣最好的院子。曹相可修书回郢都,与留守官员细细商议。一个月时间,够不够?” 一个月,已是极大的宽容。 曹长卿起身,深深一揖:“谢陛下体恤。” 接下来的半个月,谈判进入实质阶段。 每日辰时,曹长卿便从清风院出发,入宫与裴南苇、徐渭熊、以及六部尚书逐条商议细则。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可能影响西楚未来数十年的命运,他不敢有丝毫懈怠。 争议最大的果然是军队问题。 兵部尚书顾剑棠态度强硬:“十万军队,太多了!按大凉军制,一州之地,驻军不过三万。西楚十三州,留五万足矣!” 曹长卿寸步不让:“西楚南接南诏,西临百夷,边防压力非内陆州府可比。且这十万军中,有三万是水师,要巡防云梦泽、长江水道。若裁撤过多,边疆空虚,匪患必起——届时难道要调大凉军千里驰援?” “那就分批裁撤!”顾剑棠拍案,“三年内减至六万!” “六年。”曹长卿冷静回应,“每年裁撤六千,补入大凉边军。被裁将士需发放足额遣散银,愿务农者分田,愿经商者免税——这笔费用,西楚愿承担一半。” 两人争执不下,最后是徐梓安一锤定音:“八年,裁至七万。被裁将士安置费用,大凉出七成,西楚出三成。顾尚书,曹先生,可还有异议?” 顾剑棠看了看徐梓安,又看了看一旁沉默的徐骁,最终拱手:“臣无异议。” 曹长卿也躬身:“谢文王殿下周全。” 这是谈判的常态——各退一步,各取所需。曹长卿渐渐摸清了门道:徐梓安是最终裁决者,裴南苇是实际执行者,徐渭熊提供情报支持,徐骁则在关键时刻定调。而徐凤年...他大多时候不在场,据说在整顿军务,但每次出现,总能巧妙化解僵局。 比如在讨论“西楚官员入大凉科举”时,有老臣反对:“若西楚官员大量入朝,恐形成朋党,尾大不掉!” 徐凤年恰好进来听见,笑道:“李尚书多虑了。西楚官员入朝,一要看才学,二要看政绩,三嘛...”他眨眨眼,“要看他们能不能听懂太安官话。连话都说不利索,怎么结党?” 众人哄笑,紧张气氛顿消。最后定下:西楚官员需通过大凉科举或特别考核,且首批入朝者不得超过五十人,由天听司全程监察。 四月廿八,谈判进入尾声。 清风院内,曹长卿正伏案修定最后几处细节,门外忽然传来通报:“国师,文王殿下到访。” 徐梓安是独自来的,只带了一个捧食盒的老内侍。他今日穿的是常服,月白长衫,外罩青色袍子,与在郢城初见时一般模样。 “叨扰曹先生了。”徐梓安微笑,“听说曹相这几日饮食不规律,胃疾又犯。南苇特意炖了山药粥,让我送来。” 食盒打开,果然是热气腾腾的粥,还有几样清淡小菜。曹长卿心中一暖:“劳文王殿下与裴妃记挂。” 两人在院中石桌旁坐下。暮春的晚风带着花香,远处宫墙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条约基本已定。”徐梓安先开口,“曹先生这半个月辛苦了。” 曹长卿摇头:“分内之事。倒是文王殿下...”他顿了顿,“老臣有一事不解。” “请讲。” “这十策,对大凉而言,让步颇多。朝中反对声浪不小,老臣也有所耳闻。为何殿下力排众议,坚持要全盘接受?” 徐梓安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望着天上疏星,许久才道:“曹先生可知,我大凉立国的根基是什么?” “...愿闻其详。” “不是武力,不是权谋,是‘信义’二字。”徐梓安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离阳为何亡国?不是因为北凉反了,不是因为西楚独立了,而是因为朝廷失信于天下——对诸侯失信,对百姓失信,最后连自己都不信自己了。” “新朝立了。为什么天下人认?因为父皇做到了三件事:说不扰民,大军过处秋毫无犯;说减赋税,登基当年便减三成;说善待旧臣,顾剑棠、这些人都得了重用。” 他看向曹长卿:“如今对西楚也是如此。凤年在郢城当众应了十策,天下人都听着。若现在反悔,便是自毁长城。今日能负西楚,明日便能负北莽,后日便能负天下——这样的朝廷,能撑几年?” 曹长卿怔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以病弱闻名的文王,看问题竟如此透彻。 “况且,”徐梓安笑了笑,“西楚归附只是个开始。东越、南诏、西域诸国都在看着。我们对西楚宽厚,他们才会觉得归附有路;若对西楚苛刻,他们便只能死战到底——届时就算打下来,也是尸山血海,民不聊生。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 曹长卿长叹一声:“殿下胸怀,老臣拜服。” “所以曹先生不必觉得西楚委屈。”徐梓安正色道,“这是双赢。西楚得了太平延续,大凉得了天下归心。而曹先生您...”他顿了顿,“将在这太平盛世里,实现毕生所学,教化万民,青史留名。这比守着西楚那一隅之地,等着慢慢衰败,要好得多吧?” 这话说得直白,却正中要害。曹长卿沉默良久,终于起身,对着徐梓安深深一揖: “殿下点醒梦中人。老臣...愿留大凉,鞠躬尽瘁。” 五月初五,端午。 《西楚归附条约》用印大典在太和殿举行。 徐骁用了大凉国玺,徐梓安用了监国文王印,徐凤年用了武王金印。曹长卿代表西楚,用了西楚传国玉玺——这是这方玉玺最后一次以国玺的身份出现,从此它将作为文物,供奉在大凉太庙。 条约全文誊抄百份,快马发往各州府,昭告天下。同时发往各国的,还有大凉对西楚的封赏诏书:封姜泥为“文王正妃”,保留西楚女王称号,岁禄等同亲王;封曹长卿为大凉右丞相,赐太安城府邸,岁禄八千石... 消息传出,天下震动。 东越、南诏的使臣连夜修书回国,奏报详情。西域诸国更是派出使团,带着厚礼奔赴太安——他们看到了,大凉不是要赶尽杀绝,而是愿意给归附者一条活路,甚至是一条富贵路。 而这一切的起点,就在曹长卿放下玉玺的那一瞬间。 典礼结束后,曹长卿独自站在太和殿的汉白玉阶上,望着南方。那里有他守护了一生的西楚,有他教导了半辈子的学生,有他再也回不去的青春岁月。 “曹相。”徐凤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曹长卿回头,看见徐凤年递过来一个酒壶:“姜泥托人送来的,说是您最爱喝的郢城春。” 壶身还带着南方的温度。曹长卿接过,拔开塞子,熟悉的酒香扑面而来。他仰头饮了一口,烈酒入喉,烧得眼眶发热。 “她想您了。”徐凤年轻声道,“她说...她在太安城的王府里,专门给您留了个院子,按楚地风格建的,种了您最爱的湘妃竹。” 曹长卿的泪水终于滑落。他对着南方,举起酒壶,轻声说: “陛下...老臣,幸不辱命。” 酒洒在阶上,渗入石缝,像是渗入了这片即将一统的天下。 远处,钟声响起,回荡在暮色中的太安城上空。 一个新的时代,真的开始了。 第256章 江南整合,脂虎归京叙天伦 启元二年六月初,太安城。 江南的梅雨季尚未北侵,太安城的天空清澈如洗。长宁公主、江南总督徐脂虎的归京车队,便在这晴好天气里驶入了太安城。 车队规模不大,前后不过十辆马车,护卫三百骑。但每一辆马车都满载着江南的物产——第一辆装的是今年新采的明前龙井,用锡罐密封,罐身上烙着“御贡”二字;第二辆是苏绣、云锦,流光溢彩,叠得整整齐齐;第三辆是湖笔、徽墨、宣纸、端砚,文气扑面;第四辆往后,则是各州府进献的土仪,虽不贵重,却胜在品类齐全,可见江南各地对这位总督公主的拥戴。 徐脂虎坐在中间那辆最朴素的青帷马车里,正透过车窗望着越来越近的皇城。 两年多了。 自启元元年开国大典后,她便受封长宁公主,领江南总督,南下总揽江南六州三十七县的政务。这两年来,她整顿盐税,疏通漕运,安抚士绅,推广桑棉,将一个因经济而凋敝的江南,生生拉回了繁荣的轨道。 当然,她也处理了卢家的事。 那个曾经让她喘不过气的江南豪族,在离阳灭亡、新朝建立的浪潮中,早已分崩离析。主支在战乱中覆灭,旁支或迁或散,偌大的家业七零八落。徐脂虎到任后,将卢家仅存的几处田庄、商铺收归官有,变卖的银钱一半充入府库,一半用来抚恤当年受卢家欺压的佃户、工匠。 她没有赶尽杀绝,也没必要——时移世易,当年那个需要联姻来稳固地位的徐家,如今已是天下之主。卢家?不过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一个早已淡去的名字。 “公主,到了。”侍女轻声提醒。 徐脂虎收回思绪,整了整衣冠。她今日穿的不是公主朝服,而是一身江南仕女常见的藕荷色襦裙,外罩同色比甲,头发简单绾成坠马髻,插一支白玉簪——这是她这三年在江南养成的习惯,轻装简从,不喜张扬。 车帘掀开,她扶着侍女的手下车。脚刚落地,就听见一声熟悉的呼唤: “大姐!” 徐凤年几乎是跑过来的。他今日特意换了身新做的蟒袍,金线绣的麒麟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 徐脂虎抬头,看着这个已经比自己高出一头的弟弟,眼眶忽然就红了:“凤年...” “姐!”徐凤年一把抱住她,力道大得让她踉跄了一下,“可算回来了!想死我了!” “都当武王的人了,还这么毛躁。”徐脂虎拍着他的背。 “大姐。”又一个声音响起。 徐梓安从宫门内走出来。他走得慢,但步伐很稳,脸色是健康的红润,不再是从前那种病态的苍白。裴南苇跟在他身侧。 “梓安!”徐脂虎放开徐凤年,快步上前,上下打量着自己的弟弟,“你气色不错,看来是真的好了,我也就放心了。” “真的好了。”徐梓安微笑,“大姐放心,我现在能跑能跳,还能跟凤年拼酒了。” 最后一句是玩笑话,却让徐脂虎破涕为笑:“那就好,那就好...” “长姐。”徐渭熊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她刚从国史馆赶来,手中还抱着几卷文书,身后跟着两个捧着更多卷宗的书吏,“路上辛苦了。” 徐脂虎转身,看着这个从小就冷静自持的妹妹。如今执掌天听司、监察百官的朝廷重臣。她的眼神更加深邃,气质更加沉静,站在那里,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渭熊。”徐脂虎轻轻抱了抱她,“你也辛苦了。” 最后一个出现的是徐龙象。 他是跑着来的,厚重的脚步声震得地面微颤。这个已经长成巨汉的少年,依旧保持着赤子之心,看见徐脂虎,眼睛一亮,瓮声瓮气地喊:“大姐!” 然后就要扑上来抱——被徐凤年眼疾手快拦住了。 “龙象,轻点!”徐凤年哭笑不得,“大姐可经不起你这熊抱。” 徐龙象挠挠头,憨厚地笑了:“我...我高兴。” 徐脂虎看着这个最小的弟弟,心中涌起无限柔情。 “龙象长高了。”她柔声道,“也壮实了。” 一家人都笑了。笑声中,这些年分别的陌生感烟消云散,仿佛又回到了北凉王府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 养心殿,家宴。 这是徐骁特意吩咐的——不按国宴规格,就按当年在北凉王府时的家宴来办。长条桌摆在殿中央,桌上没有山珍海味,全是家常菜: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老鸭汤,还有徐骁最爱吃的烤羊肉。 徐骁坐在主位,看着陆续入座的子女,眼眶微微泛红。 自从吴素死后,一家人终于又聚齐了。 徐梓安坐在他左手边,身侧是裴南苇;徐凤年坐在右手边,身侧空着——姜泥还在西楚处理归附后的交接事宜,要月底才能回京。徐脂虎挨着徐凤年坐,徐渭熊挨着徐梓安坐,徐龙象...他干脆搬了个小几坐在徐骁身边,说要给爹夹菜。 “都到了?”徐骁环视一圈,忽然问,“梧竹和南宫呢?” 徐梓安道:“梧竹带着阿暖在北莽,说草原夏日正好,要带阿暖到处走走,看看新政下的草原的风景。南宫在听潮亭闭关,说有所感悟,要破关后才能出。” “那不等了。”徐骁大手一挥,“开宴!” 没有礼官唱礼,没有乐师奏乐,一家人就像寻常百姓般围坐吃饭。徐龙象真的给徐骁夹菜,夹得徐骁碗里堆成了小山;徐凤年抢徐梓安碗里的红烧肉,被裴南苇用筷子敲了手;徐渭熊细心地给徐脂虎盛汤,说江南湿热,要祛祛湿气... 徐骁看着这一切,忽然放下筷子。 “爹?”徐梓安察觉到异样。 “没事。”徐骁抹了把脸,声音有些发哽,“就是...想起你们小时候。那时候在北凉,冬天冷,一家人围在火炉边吃饭,凤年总抢梓安的肉,脂虎就把自己的分给梓安,渭熊在一旁看书,龙象还小,抱在怀里喂...” 他顿了顿,眼中泪光闪烁:“那时候就想啊,要是能一直这样该多好。后来你们长大了,各奔东西,脂虎嫁去江南,凤年四处闯祸,梓安病着,渭熊天天埋在书堆里...再后来,和离阳斗,和北莽打仗,每天都担心,今天这个受伤了,明天那个遇险了...” “爹...”徐脂虎也红了眼眶。 “现在好了。”徐骁笑了,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天下太平了,你们都好好的,还给我添了孙子孙女...我徐骁这辈子,值了。” 这番话说完,桌上安静了片刻。 然后徐凤年举起酒杯:“爹,我敬您!没有您,就没有我们,就没有这天下太平!” 所有人都举杯。连不喝酒的徐梓安和裴南苇,都以茶代酒。 一杯饮尽,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徐脂虎开始讲江南这两年的变化。 “我刚到任时,江南六州,百废待兴。”她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盐税被旧吏把持,漕运被豪强垄断,土地兼并严重,流民遍地。第一年,我杀了三十七个贪官,抄了十二家盐商,把他们的家产充公,一半用来修水利,一半用来安置流民。” 徐渭熊插话:“大姐在江南的‘雷霆手段’,天听司都有记录。朝中当时还有非议,说公主手段太酷烈。” “酷烈?”徐脂虎冷笑,“不酷烈,镇不住那些地头蛇。第二年初,我推行‘均田令’,将抄没的土地分给无地佃户,允许他们分期赎买。又整顿漕运,设‘漕运司’,所有漕船需登记造册,按章纳税。那些靠走私发家的,要么乖乖交税,要么滚出江南。” 徐梓安听得认真:“阻力大吗?” “大。”徐脂虎点头,“有人煽动罢市,有人组织流民闹事,甚至有人买凶...想在路上截杀我。” 桌上气氛一凝。 “后来呢?”徐凤年沉声问。 “后来?”徐脂虎笑了,“我让随行的三百护卫换上便衣,混入市井,三天就揪出了幕后主使——是苏州一个姓赵的绸缎商,靠着和离阳旧贵的关系,垄断了江南三成的丝绸买卖。我当街斩了他,家产充公,商铺分给那些被他欺压的小商户。” 她顿了顿:“从那以后,江南就清净了。” 裴南苇轻声道:“大姐威武。” “不是威武,是不得不为。”徐脂虎摇头,“江南是大凉的粮仓、钱袋,乱不得。若不用重典,那些旧势力就会死灰复燃,最终受苦的还是百姓。” 徐骁赞许地点头:“做得对。治国如治家,该严的时候就得严。” 徐脂虎继续道:“之后,局面稳定了,我开始推行新政——鼓励桑棉种植,设立织造局,统一收购生丝、棉花,再分发给织户加工,成品由官府统销。这样既保证了原料供应,又控制了质量,还能防止奸商压价。” “效果如何?”徐梓安问。 “去年江南赋税,比前年增加了四成。”徐脂虎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这是各州府上报的详细数据。其中丝绸、棉布出口的关税,就占了总收入的三成。现在江南的云锦、苏绣,不仅畅销中原,还通过海上商路卖到了南洋、波斯。” 徐渭熊接过账册,快速翻阅,眼中露出惊讶:“这个增长幅度...比天听司预估的还要高。” “因为百姓得了实惠。”徐脂虎道,“织户的收入比从前翻了一番,农户有了稳定的销路,商户有了规范的市集...人心定了,自然愿意干活,愿意经营。” 徐梓安沉思片刻,忽然道:“大姐,你觉得江南现在...还需要你这个总督吗?” 问题很突然,桌上众人都看向他。 徐脂虎坦然道:“框架已经搭起来了,制度已经立起来了。现在的江南,缺的不是雷霆手段,而是精细管理。我这次回京,也是想请朝廷选派能吏,接替我总督之职——我毕竟是女子,又是公主,长期外任,于礼制不合。” “礼制是死的,人是活的。”徐梓安摇头,“我的意思是...大姐愿不愿意,把江南总督这个位置,正式定下来?” 徐脂虎一愣:“你是说...” “设‘江南总督府’,常驻金陵,总揽江南六州军政。”徐梓安缓缓道,“大姐为第一任总督,任期...十年。总督之下,设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分管民政、司法、军事。总督有任免三司以下官员之权,有调动三万以下驻军之权,有制定地方税则之权——当然,需报朝廷批准。” 这个提议,让桌上所有人都沉默了。 这不是简单的官职任命,这是要给徐脂虎一个真正的、权力极大的封疆大吏之位。 徐骁先开口:“梓安,这个权...是不是太大了?” “大吗?”徐梓安反问,“江南六州,人口千万,赋税占全国三成,漕运关乎京城命脉。交给外人,爹放心吗?交给能力不足的,担得起吗?” 他看向徐脂虎:“大姐这三年的政绩,有目共睹。她对江南的了解,对政务的熟悉,对百姓的体恤,朝中无人能及。更重要的是——她姓徐。” 最后四个字,重若千钧。 是啊,她姓徐。这天下是徐家的天下,江南是徐家的根基。交给自家人,总比交给外人放心。 徐凤年一拍桌子:“我赞成!大姐在江南干得好好的,凭什么要换人?就按大哥说的,设江南总督府,大姐坐镇!” 徐渭熊沉吟道:“朝中必有反对之声。女子为官本就罕见,何况是封疆大吏...” “那就让他们反对。”徐梓安淡淡道,“南苇是女子,梧竹是女子,大姐也是女子——这天下,能者居之,何分男女?” 裴南苇微微一笑:“文王殿下此言,臣附议。” 徐骁看着自己的子女,忽然哈哈大笑:“好!好!我徐家的儿女,个个都是人中龙凤!脂虎,你听见了?你弟弟们要给你撑腰呢!” 徐脂虎的眼眶又红了。她看着徐梓安,看着徐凤年,看着徐渭熊,看着徐骁...这些她最亲的人,在给她最坚定的支持。 “我...”她声音哽咽,“我怕我做不好...” “大姐,”徐梓安握住她的手,眼神坚定,“这天下是我们徐家的天下,这家业是我们共同的家业。你不在,江南就缺了一根定海神针。你在,江南就稳如泰山。” “对!”徐凤年也道,“大姐你放心,朝中那些老顽固,我和大哥去摆平!你就安心在江南,给咱们徐家守住这钱袋子、粮仓子!” 徐龙象也跟着点头:“大姐厉害!能守住!” 徐脂虎的泪水终于决堤。她用力点头:“好...我守。只要徐家需要我一天,我就守一天。” 宴席持续到深夜。 徐骁年纪大了,先回去歇息。徐龙象也回了军营。剩下兄弟姐妹四人,移步到养心殿后的露台,继续说话。 夜空如洗,星河璀璨。 徐脂虎望着星空,忽然道:“我记得小时候在北凉,夏天夜里,我们四个也常这样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那时候凤年总说,那颗最亮的是他。”徐渭熊难得露出笑容。 “胡说!”徐凤年反驳,“我说的是那颗会动的——那是流星,一闪就没了,多潇洒!” 徐梓安轻笑:“现在不用争了。这整片星空下的土地,都是我们徐家的。” 四人都沉默了,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豪情与责任。 是啊,这天下是他们徐家的了。可这天下,也是千万百姓的天下。守好它,治理好它,让星空下的每一个人都能安居乐业——这才是他们真正要担起的担子。 “梓安,”徐脂虎轻声问,“你的身体...真的没事了?” “真的。”徐梓安点头,“现在每日还能练一个时辰的剑,李国师说我底子打得好,活到七八十岁不成问题。” “那就好。”徐脂虎长长舒了口气,“你不知道,在江南这两年来,我最怕收到的就是京里来的急报...怕又听到你病重的消息。” “都过去了。”徐梓安握住她的手,“现在该怕的,是怎么把这天下治理好,怎么让爹安享晚年,怎么让我们的子孙后代,不再经历我们经历过的战乱和离别。” 徐凤年忽然道:“大姐,等姜泥回来了,我们一起去江南看你。她说想看看真正的江南水乡,尝尝地道的西湖醋鱼。” “好。”徐脂虎笑了,“我带你们游西湖,逛园林,听评弹...江南的美,你们还没真正见识过呢。” 夜风吹过,带着夏日的微凉。 四人并肩站在露台上,望着这座他们已经征服的皇城,望着这片他们将要治理的天下。 路还很长,挑战还很多。但有彼此在身边,有整个家族做后盾,他们无所畏惧。 “对了,”徐脂虎忽然想起什么,“我这次带了不少江南的点心,明天让御膳房做了,咱们再聚一次。还有给梧竹、南宫、姜泥的礼物...” “阿暖的呢?”徐凤年问。 “当然有。”徐脂虎眼中泛起温柔,“我让人打了副长命锁,纯金的,刻了江南二十四景...等阿暖大些,我带他来江南,一处一处走给他看。” 家话绵长,直到东方泛白。 这一夜,徐家兄妹说了三年没说的话,定了未来十年的路。 而江南,这个天下最富庶、最繁华、也最难治理的地方,从此有了一位姓徐的总督,一位真正把它当成家园来守护的公主。 这,或许才是天下归心真正的开始。 第257章 朝政革新,双相治世开新篇 启元二年秋,太安城。 第一片梧桐叶飘落在尚书省衙门的青石阶上时,曹长卿正站在廊下,看着满院的落叶发呆。他正式出任大凉右丞相已满一月,仍有些不习惯这北方的干燥秋日——在郢城,此时该是桂花飘香、秋雨缠绵的季节。 “曹相。” 裴南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今日穿的是正一品左丞相的紫色官袍,袍服经过改制,既保留了官服的庄重,又兼顾了女子的身形,袖口收窄,裙摆略短,便于行走办公。头发用玉冠束起,不施粉黛,眉宇间是经年累月处理政务磨砺出的沉稳。 “裴相。”曹长卿转身,微微颔首。 两人并肩而立,望着庭院里忙碌的官吏。尚书省下设六部二十四司,如今聚集了大凉最精锐的一批官员——有徐骁从北凉带来的老班底,有离阳旧朝留下的能吏,有西楚归附后选拔的才俊,还有通过科举新晋的寒门士子。 “都准备好了?”裴南苇问。 “准备好了。”曹长卿从袖中取出一叠文书,“《均田制试行草案》《科举改革纲要》《商税调整方案》,六部已经议了三轮,争议处都做了标注。今日朝会,该见真章了。” 裴南苇接过,快速翻阅。文书上密密麻麻的批注,红的、蓝的、黑的,各种字迹交织——红的来自户部,主张“缓行”;蓝的来自吏部,建议“微调”;黑的来自几位老臣,直接写着“不可”。 “阻力不小。”她轻声道。 “意料之中。”曹长卿神色平静,“任何新政都会触动既得利益。均田制要动豪强的地,科举改革要动世家的路,商税调整要动商贾的利...他们不急才怪。” 裴南苇合上文书:“文王殿下怎么说?” “殿下只说了一句话。”曹长卿望向皇宫方向,“‘天下初定,当破而后立。若因循守旧,十年后必生祸乱’。” “那就破。”裴南苇眼中闪过决断,“去上朝吧。” 辰时正,太极殿。 今日是大朝会,五品以上官员齐聚。丹陛之下,黑压压站了二百余人,鸦雀无声。自徐骁逐渐放权,徐梓安监国以来,这般肃穆的朝会已成常态——人人都知道,今日将有重大国策颁布。 钟鼓齐鸣,徐梓安从侧殿走出。 他今日穿的是文王服,绛纱袍,九龙纹,金冠束发,面色红润,步伐稳健。身后跟着徐凤年——武王着麒麟纹朝服,按剑而立,目光扫过殿内群臣,带着无形的威压。 徐梓安在御阶旁特设的座位上落座,徐凤年立于其侧。这是“双圣临朝”的雏形——徐梓安主政,徐凤年主军,兄弟二人共治天下。 “启奏。”徐梓安声音清朗。 裴南苇率先出列:“臣,左丞相裴南苇,有本奏。” 她展开手中的奏章,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 “启元元年至今,天下渐安。然臣与六部核查天下田亩、户籍、赋税,发现三大弊政,亟待革新。” “其一,土地兼并严重。中原十三州,三成良田集中于不足一成之家。无数自耕农沦为佃户,或流离失所。长此以往,民无恒产,则无恒心,天下根基动摇。” “其二,科举取士不公。各州府名额,泰半被世家大族垄断。寒门子弟纵有才学,亦难出头。朝堂之上,尽是世族子弟,不知民间疾苦。” “其三,商税混乱。各地税卡林立,重复征税,商贾苦不堪言。而海外贸易、工坊制造等新业,却无明确税则,国库损失岁入何止百万。” 每说一条,殿内便有臣子面色变幻。那些出身世家、家中田产万顷的老臣,更是额头冒汗。 裴南苇顿了顿,继续道:“故臣与右丞相曹长卿,会同六部,拟订三策,请文王殿下、武王殿下御览。” 她将奏章呈上,内侍接过,转呈徐梓安。 徐梓安没有立刻翻开,而是看向曹长卿:“曹相,你来说说。” 曹长卿出列,向徐梓安、徐凤年分别躬身,而后转向满朝文武: “第一策,《均田制》。” 声音沉稳,字字清晰:“核天下田亩,无论官田、民田、私田,皆登记造册。按户计口,成人每人授田五十亩,妇人三十亩,未成年者二十亩。超额之田,官府以市价赎买,分授无地、少地之民。” “哗——” 殿内终于炸开了锅。 “曹相!”一位白发老臣颤巍巍出列,是前离阳户部尚书,如今的太常寺卿李贽,“此策...此策万万不可!田产乃民之根本,岂能强买强卖?此非与民争利乎?” 曹长卿平静道:“李大人,请问您家中田产几何?” 李贽一滞,面色涨红:“这...这是老夫祖产...” “祖产也是产。”曹长卿打断他,“均田制并非没收,而是赎买。市价几何,朝廷出银几何,皆有明文。且——”他加重语气,“此制先从江南试行。江南总督长宁公主已上奏,愿以徐氏在江南的三万亩田庄为始,率先分田。” 此言一出,殿内又是一静。 徐脂虎在江南的雷霆手段,朝中无人不知。她连自己的“嫁妆田”都敢分,别人还有什么话说? “第二策,”曹长卿继续,不给反对者喘息之机,“科举改革。废‘州府定额’,行‘统一取士’。天下士子,不分籍贯,不论出身,皆可赴京应试。试卷糊名誊录,考官随机分配。取中者,按才学授官,不再设‘恩荫’、‘荐举’等旁途。” 这次站出来的是吏部侍郎崔明,清河崔氏的家主:“曹相!科举取士,历来兼顾地域平衡。若全凭文章,则江南、中原士子将垄断朝堂,边陲寒士永无出头之日!” “那就给边陲加恩科。”徐梓安忽然开口,“北凉、西楚、北莽、西域,每三年增设一次‘边科’,名额单列。录取者,入太学进修一年,再授官职。” 他看向崔明:“崔侍郎是担心,世家子弟考不过寒门吧?” 崔明冷汗涔涔,不敢接话。 “第三策,”曹长卿道,“商税改革。撤天下税卡,只留边境、漕关。行‘三十税一’统一税率,无论行商坐贾,一视同仁。另设‘海关司’,专司海外贸易征税。工坊制造,按利润十税一。” 这次站出来的是工部尚书周铁手——这位天工坊出身的实干派,反而对新政最支持:“臣附议!如今各地税卡多如牛毛,商人运一批货,利润大半交了税。若能统一税率,商路畅通,工坊必兴!” 但户部尚书王景有顾虑:“撤税卡易,但如何保证税收不减?” 裴南苇接过话头:“所以需设‘市舶司’,在太仓、泉州、广州三处大港,专司海贸征税。据江南总督府估算,仅海外贸易一项,岁入便可抵中原十三州商税总和。” 她顿了顿,补充道:“此策,江南已试行半年。今年上半年江南商税,同比增四成。” 数据面前,反对声弱了下去。 徐梓安这才翻开奏章,细细看了约一盏茶时间。殿内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终于,他合上奏章,抬头:“三策皆善。” 四字定调。 “然,”他话锋一转,“施行需有章法。均田制,先在江南、中原十州试行,三年内推广全国。科举改革,明年春闱便按新制来。商税改革,今日起撤除所有内陆税卡,三个月内完成交接。” 他看向徐凤年:“凤年,你看呢?” 徐凤年朗声道:“军政方面,配合新政——各州驻军,协助丈量田亩,维持秩序。若有豪强聚众抗法,以谋逆论处!” 兄弟二人一唱一和,将反对的声音彻底压了下去。 退朝后,尚书省值房。 裴南苇和曹长卿对坐处理公文。窗外秋阳正好,透过窗棂洒在堆积如山的卷宗上。 “比预想的顺利。”裴南苇揉了揉眉心,难得露出一丝疲态。 “是因为文王殿下态度坚决。”曹长卿将批好的公文摞到一旁,“殿下在病中那几年,看来没少思考治国之策。这三策,刀刀见血,却也是不得不为。” 裴南苇点头:“殿下常说,天下就像一棵大树,根烂了,叶子再茂盛也没用。土地、人才、钱财,就是天下的根。” 正说着,徐渭熊抱着一摞文书进来。 “大姐从江南来的急报。”她将文书放在案上,“江南六州,田亩丈量已完成三成,遇到的阻力...比预想的大。” 曹长卿展开急报,眉头渐渐皱起。 报中说,苏州有三家豪族联合抵制丈田,煽动佃户闹事,声称“朝廷要夺民田”。常州有官员阳奉阴违,丈量时故意错漏。杭州甚至有士子联名上书,痛斥均田制是“与民争利,违背祖制”。 “意料之中。”裴南苇倒很平静,“江南世家盘根错节,哪有那么容易就范。” “要不要派兵?”曹长卿问。 “暂时不必。”徐梓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两人连忙起身。徐梓安独自一人走进值房,手里拿着一封密信:“凤年已经调了三千精兵,陈兵江南各州边境,但不进城。这是威慑,不是镇压。” 他坐下,将密信递给曹长卿:“看看这个。” 曹长卿展开,是徐脂虎的亲笔信。信中说,她已将那三家闹事的豪族家主“请”到总督府,当面算了一笔账——按市价赎买他们的超额田产,他们能得多少银两;若负隅顽抗,按律抄家,又会是什么下场。 “其中两家服软了。”徐梓安道,“剩下一家还在硬扛,大姐已经派人去查他们的底细——这种时候还敢出头,背后定有依仗。” 果然,三日后,江南再传急报。 那家硬扛的豪族姓沈,祖上出过离阳的户部侍郎。徐脂虎查了三个月,查出沈家三桩大罪:一,私藏前朝官印;二,与东越海商勾结走私;三,草菅人命,有七条命案在身。 证据确凿,徐脂虎当机立断——抄家。家主斩首,成年男丁流放北疆,女眷没入官籍,家产充公。 消息传回太安,朝中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反对派,顿时噤若寒蝉。 “长宁公主...好手段。”曹长卿叹道。 “不是手段,是律法。”徐梓安纠正,“沈家若清白,大姐动不了他们。可他们不干净,那就怪不得谁了。” 他看向曹长卿、裴南苇:“新政推行,必然会触动利益。有人反抗,正常;我们镇压,也正常。但记住——要以律法为刃,以事实为据。让人心服,而非口服。” 两人郑重颔首。 启元二年冬,新政初见成效。 第一份捷报来自江南:均田制试行半年,三十万户无地、少地农民分得田地。当年秋粮,江南总产量增两成,赋税反而减了一成——因为农民有了自己的地,舍得下力气,收成好了,自然交得起税。 第二份捷报来自科举:改革后的第一次秋闱,取士三百人,寒门子弟占六成。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位叫陆文昭的西楚士子,家徒四壁,靠母亲织布供他读书,此次高中二甲第七名。授官那日,他跪在太极殿前,泣不成声。 第三份捷报来自户部:撤除税卡后,商路畅通,各地市集繁荣。太仓港的海关司单月税收便达五十万两,抵得上过去一个州半年的商税。周铁手趁机奏请设立“工部制造局”,招募工匠,研制新式织机、水车、农具... 徐骁在养心殿听着这些汇报,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我徐家的天下,就该这样!” 徐梓安却不敢松懈。他常对徐凤年说:“现在只是开始。均田制会不会催生新的兼并?科举会不会形成新的门阀?商税改革会不会滋生新的腐败?这些都要防。” 于是,在裴南苇、曹长卿推行新政的同时,徐渭熊的天听司也在全力运转——监察官员,暗访民情,收集舆情。一旦发现苗头,立即处置。 而徐凤年则开始整军。 大凉一统后,军队数量膨胀至一百二十万,其中半数是收编的离阳降军,良莠不齐。徐凤年与陈芝豹、顾剑棠等大将商议后,决定推行“军改”: 第一,裁撤老弱,保留精锐八十万,分设四大军区——北境军区镇北莽,西境军区镇西域,东境军区辖水师,南境军区控江南、西楚。 第二,推行“府兵制”,军队屯田自给,减少朝廷负担。 第三,设立“武学”,选拔军中优秀子弟入学,培养将领。 这些改革,徐梓安全力支持。他甚至亲自为武学题写匾额:“国之柱石”。 腊月廿三,小年。 裴南苇和曹长卿在尚书省值房熬到深夜,终于批完了今年最后一批公文。 窗外飘起细雪,太安城一片静谧。 “又是一年。”曹长卿望着窗外的雪,忽然道,“去年此时,老臣还在郢城,与姜泥...与女王陛下商议归附之事。” 裴南苇给他倒了杯热茶:“想郢城了?” “有点。”曹长卿接过茶盏,“但更欣慰。西楚归附时,老臣最怕的就是楚人被歧视、被排挤。如今看来,文王殿下、武王殿下,是真的在践行‘天下大同’。” 裴南苇微笑:“殿下常说,这天下太大,靠一个人、一家姓,是守不住的。要让所有人都觉得,这天下有自己的份,才会真心去守护。” 她走到窗边,望着皇宫方向:“其实我最佩服的,是殿下敢用我们这些人——我是女子,你是降臣,大姐是公主兼外官,渭熊掌监察,凤年掌兵权...他不怕大权旁落吗?” “因为殿下明白,”曹长卿轻声道,“真正的权力,不是攥在手里,而是散出去,让合适的人做合适的事。他掌舵,我们划桨,这艘大船才能行稳致远。” 正说着,值房的门被推开。 徐梓安披着狐裘走进来,手里提着食盒:“猜你们还没用膳,让御膳房做了些饺子。猪肉白菜馅的,趁热吃。” 食盒打开,热气腾腾。三人围坐,就着烛火,吃起了简单的年夜饭。 “新政推行这半年,辛苦你们了。”徐梓安道,“等过了年,给你们放半个月假。裴相和我一起回陵州看看,曹相...去郢城看看姜泥吧。” 曹长卿一怔,眼眶微热:“殿下...” “该去的。”徐梓安微笑,“姜泥前日来信,说郢城下了雪,梅花开了,想起你最爱赏梅。她让人在宫里留了一片梅林,等你去看。” 裴南苇也道:“江南那边,大姐也说想请曹相去指点一下学堂的筹建。西楚的学风,与江南不同,可以相互借鉴。” 曹长卿放下筷子,郑重起身,向徐梓安深深一揖:“老臣...何德何能。” “曹相不必如此。”徐梓安扶起他,“这天下,是我们所有人的天下。有你,有裴相,有大姐,有渭熊,有凤年,有陈将军、顾将军...还有千千万万愿意为新朝效力的臣民,这天下才能真正安定。” 窗外,雪越下越大。 值房内,烛火温暖。 这或许就是“双相治世”真正的模样——不是权谋算计,不是尔虞我诈,而是志同道合的人,为了同一个天下,携手并肩,砥砺前行。 而这样的治世,才刚刚开始。 远处,新年的钟声隐约响起。 启元二年即将过去,更宏大的启元三年,正在雪夜中悄然走来。 第258章 龙体渐衰,徐骁初现衰老兆 启元三年春,太安城。 御花园的桃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被暖风一吹,便簌簌落在青石径上。徐骁坐在亭中,手里捏着一枚黑子,对着棋盘已经发了半个时辰的呆。 “爹,该您了。”徐梓安轻声提醒。 徐骁恍然回神,低头看了看棋盘,又抬头看了看徐梓安,眼神有些茫然:“哦...该我了?走到哪儿了?” 徐梓安心中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指着棋盘一角:“方才我在这里落子,爹说要想一想。” “对对,想一...”徐骁的话戛然而止。他盯着棋盘,眉头越皱越紧,手中的棋子举起又放下,反复几次,最终颓然搁在棋盘边,“老了,记性不行了。这局...算爹输了。”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 第一次是在朝会上,徐骁叫错了户部尚书王景的名字,喊成了离阳旧臣“李尚书”——那位李尚书早在五年前就病逝了。当时满朝寂静,王景脸色尴尬,还是徐梓安出言解围,说“父皇近日劳神,诸卿勿怪”。 第二次是在御书房批阅奏章,徐骁拿着江南来的折子看了半晌,忽然问侍立的太监:“脂虎...脂虎是不是该回京了?”太监小心翼翼地回答:“陛下,长宁公主上月刚回京,住了半月才回江南。”徐骁愣了好一会儿,才挥挥手说“朕知道了”。 而今天这次,最让徐梓安心惊。 徐骁的棋艺他是知道的——虽不及李淳罡那等国手,但在业余棋手中也算佼佼者。往日父子对弈,徐骁常能下出妙手,偶尔还能赢他一两局。可今日这局棋,徐骁不仅记不住棋路,连基本的定式都下得颠三倒四,仿佛初学一般。 “爹累了,我扶您回去歇息。”徐梓安起身,搀起徐骁的手臂。 徐骁没有拒绝,任由儿子扶着往养心殿走。他的步伐比从前慢了许多,腰背也微微佝偻,走在落满桃花瓣的石径上,竟显出几分萧索。 “梓安啊,”走到半路,徐骁忽然开口,“你娘...最喜欢桃花。北凉王府后院那几株桃树,还是她亲手种的。她说等桃花开了,要做桃花糕、酿桃花酒...可惜,还没来得及...”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徐梓安却听得鼻子一酸:“爹想娘了?” “想啊。”徐骁停住脚步,望着满园桃花,眼神恍惚,“有时候夜里醒来,总觉得她还在旁边,跟我说‘骁哥,该上朝了’。伸手一摸,空的...” 他转过头,看着徐梓安,眼中忽然涌起泪光:“你娘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她说‘我们梓安身子弱,以后可怎么办’。我说‘不怕,有爹在,有凤年在,有整个徐家在’...” “爹。”徐梓安握紧父亲的手,“我现在好了,真的。” “是啊,好了。”徐骁抹了把脸,笑了,笑容里却满是沧桑,“你们都好了,都长大了,都能独当一面了...爹也该...” 话没说完,忽然身子一晃。 徐梓安连忙扶住:“爹!” “没事,就是有点晕。”徐骁摆摆手,站稳了,“走,回去。” 当夜,太医院三位院判被紧急召入养心殿。 诊脉用了足足一个时辰。三位太医轮番上阵,眉头越皱越紧,最后聚在偏殿商议了许久,才由院判常百草出面禀报。 “陛下,”张仲景跪在徐梓安面前,声音发颤,“龙体...确是出了问题。” “说清楚。”徐梓安坐在椅上,面色平静,袖中的手却已握成拳。 “是早年征战留下的旧伤。”常百草递上一份医案,“臣等查阅了北凉王府的旧档,太祖皇帝这三十年来,身上共有箭伤七处、刀伤十三处、骨伤五处。最重的一处是后背那一箭,距心脉仅一寸,当年虽保住性命,但伤了根本。”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些年陛下操劳国事,心力耗损过度。如今...旧伤复发,心气渐散。表现出来的便是记性减退、精神不济、时有眩晕...这些都是...” “都是衰老之兆。”徐梓安替他说完。 常百草伏地:“臣等无能。” 徐梓安沉默了许久,才道:“还有多少时间?” “若好生将养,减少操劳...三五年应是无虞。”常百草小心翼翼道,“但若再如从前般夙兴夜寐,怕是...怕是...” “本王明白了。”徐梓安起身,“开方子吧。需要什么药材,去内库取。今日之事,不得外传。” “是。” 常百草退下后,徐梓安独自在偏殿坐了许久。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三五年。 这个曾经扛着整个北凉、打下整个天下的男人,只剩下三五年了。 他想起小时候,徐骁背着他去看北凉军操练。那时徐骁的背很宽,很稳,他趴在上面,能闻到汗水和皮革混杂的味道。徐骁指着校场上列阵的将士,豪气干云地说:“梓安你看,这都是爹的兵!将来,这些都是你的!” 后来他病了,徐骁遍请名医,甚至亲自去龙虎山求药。那些年徐骁的头发白得很快,但在他面前,永远笑得爽朗,说“我儿子福大命大,阎王爷不敢收”。 再后来,北莽南下,徐骁领兵出征。每次离家前,都会摸着他的头说:“爹去给你打北莽,你在家好好的。” 现在,天下打下来了,他却要走了。 徐梓安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 三日后,徐梓安以文王身份颁布第一道正式诏令: “太祖皇帝龙体违和,自即日起,朝政由本王处理,武王辅政。非军国大事,不得叨扰圣驾。” 诏令一出,朝野震动。 虽然徐骁年事已高是事实,但如此正式地宣布“退居二线”,还是让不少人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几位老臣联名上奏,请求面圣请安,都被徐梓安以“太医嘱托静养”为由婉拒。 只有徐家子女能随时出入养心殿。 徐凤年是第一个冲进来的。他刚从西境巡视回来,连铠甲都没卸,风尘仆仆地闯进殿内,看见躺在榻上的徐骁,眼圈瞬间就红了。 “爹...”他跪在榻前,声音哽咽,“您怎么了?” 徐骁正在小憩,被吵醒了也不恼,反而笑了:“臭小子,哭什么?爹还没死呢。” “常先生说...” “他的话你也全信?”徐骁坐起身,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就是累了,歇歇就好。你看,这不是能坐能说能笑吗?” 徐凤年却笑不出来。他握着父亲的手,那只曾经能开三石弓、能挥六十斤大刀的手,如今已经枯瘦,皮肤松弛,青筋凸起。 “从明天起,我哪儿也不去了。”徐凤年咬牙道,“就在太安城陪着爹。” “胡说。”徐骁瞪他,“你是武王,节制天下兵马,西境、南疆、东海,多少事等着你?守着爹一个老头子算什么本事?” “可是...” “没有可是。”徐骁正色道,“凤年,爹教过你什么?为将者,不能因私废公;为君者,不能因情乱政。你现在是武王,是这天下军队的统帅,你的责任是守好这片江山,不是守在爹床前。” 徐凤年还想说什么,徐梓安从门外走进来,对他摇了摇头。 兄弟俩退出寝殿,在廊下说话。 “大哥,爹他真的...”徐凤年声音发涩。 “常先生说,三五年。”徐梓安望着院中的桃花,“所以我们要在这三五年里,把天下彻底稳住。等爹走的时候,能安心闭眼。” 徐凤年一拳砸在廊柱上,木屑纷飞:“我他娘的打了一辈子仗,打下了这天下,却留不住爹...” “没有人能留住。”徐梓安轻声道,“我们能做的,就是让他走得放心,走得风光,走得...没有遗憾。” 接下来的日子,徐骁的衰老越来越明显。 有时批阅奏章,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醒来问时辰,竟已过去两个时辰。有时召见大臣,说着说着忽然卡住,想不起要说什么,只好挥挥手让人退下。最严重的一次,是在用膳时,他拿着筷子,愣愣地看着满桌菜肴,忽然问:“素素呢?怎么不来吃饭?” 满殿宫人跪了一地。 徐梓安当时在场,他挥手让所有人都退下,然后坐到父亲身边,轻声道:“爹,娘已经走了好多年了。” 徐骁怔住,良久,才缓缓放下筷子,喃喃道:“已经走了这么久了啊。” 那顿饭,徐骁一口没吃。 但即便如此,他依然坚持每日上朝——哪怕只是坐在御座上听,不发言,不决策。徐梓安劝过多次,说“父皇好生休养便是,朝中有儿臣”,徐骁却总是摇头。 “你不懂。”他说,“皇帝只要还能喘气,就得坐在那个位置上。咱多坐一天,这天下就稳一天。那些藏在暗处的牛鬼蛇神,就多怕一天。” 这话说得狠厉,却也是实情。大凉初立,看似四海归心,实则暗流涌动——离阳旧臣、各地豪强、归附诸国...多少双眼睛在盯着,等着徐骁倒下,等着新朝生乱。 所以徐骁必须坐着,哪怕只是坐着。 启元三年夏,一次朝会上,徐骁终于支撑不住了。 那日议的是西域都护府的人选问题,几位将领争执不下,声音越来越大。徐骁起初还听着,后来渐渐眼神涣散,身子微微摇晃。坐在他身侧的徐梓安最先察觉不对,正要起身搀扶,徐骁已经一头栽倒。 “陛下!” 满朝惊呼。 徐梓安和徐凤年同时冲上御阶。徐骁面色苍白,双目紧闭,已经昏迷。徐梓安一边扶住父亲,一边厉声喝道:“退朝!今日之事,谁敢外传,诛九族!” 群臣惶恐退下。太医匆匆赶来,诊脉、施针、灌药,忙乱了一个时辰,徐骁才悠悠转醒。 睁开眼,看见围在床前的子女,徐骁第一句话是:“朝会...散了?” “散了。”徐梓安握着他的手,“爹,您不能再上朝了。” 徐骁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也好...咱是该让位了。梓安,从明天起,你监国。凤年,你辅政。这天下...交给你们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交代一件寻常事。可这话听在徐家子女耳中,却如惊雷炸响。 徐骁看着他们,眼神渐渐清明:“别这副表情。爹老了,总要有这一天。好在你们都长大了,都能独当一面了...爹放心。” 他顿了顿,看向徐梓安:“只是有一件事,爹得亲自办。” “什么事?”徐梓安问。 “立储。”徐骁一字一句道,“国不可一日无君。爹还在,就得把储君定下来,免得将来...生乱。” 徐梓安心中一紧。 他知道,该来的终究来了。 七日后,徐骁下旨: “朕年事已高,为固国本,拟立储君。着宗人府、礼部、吏部共议,十日内奏报。” 旨意传出,朝野哗然。 虽然所有人都知道,储君之位非徐梓安莫属——他是嫡长子,是文王,无论在礼法、能力、威望上都无可挑剔。但徐骁如此正式地下旨“议立”,还是让各方势力蠢蠢欲动。 有人上奏,力陈“文王仁德,当立”。 有人暗地里串联,想推徐凤年——毕竟徐凤年军功盖世,在军中威望极高。 甚至还有人提到徐龙象,说“镇北王勇武,可镇四方”——这明显是搅浑水。 养心殿内,徐骁听着徐渭熊汇报这些动向,冷笑连连:“看看,咱还没死呢,他们就急着站队了。” 徐渭熊平静道:“人性如此。父皇不必动怒。” “咱不怒。”徐骁看向站在一旁的徐梓安、徐凤年,“咱只是想知道,你们兄弟俩...怎么想?” 徐梓安正要开口,徐凤年抢先一步跪下:“爹,儿臣请立大哥为储君!儿臣愿辅佐大哥,永为藩王,绝无二心!” 他说得斩钉截铁,眼中没有一丝犹豫。 徐骁看向徐梓安:“你呢?” 徐梓安也跪下:“儿臣请立凤年为储君。凤年军功卓著,深得军心民心,且年富力强,可承大统。儿臣病弱之躯,能活到今日已是侥幸,不敢担此重任。” 兄弟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真挚。 徐骁看了他们许久,忽然大笑:“好!好!我徐骁的儿子,果然都是好样的!” 他笑得眼角带泪,笑得咳嗽不止,吓得徐梓安连忙起身给他拍背。好一会儿,徐骁才止住笑,喘息着道:“储君...咱心里有数了。你们...先回去吧。等朝议有了结果,咱会宣布。” 兄弟俩退下后,徐骁独自坐在榻上,望着窗外的夕阳。 晚霞如火,将半个太安城染成金红色。 “素素,”他轻声说,“咱们的儿子,都长大了。这江山...可以放心交给他们了。” 风吹过,窗外的桃花早已落尽,只剩满树绿叶,在夕阳中轻轻摇曳。 秋天要来了。 而一个时代,也即将落幕。 第259章 立储风波,兄弟谦让显真情 启元三年八月十五,中秋。 这本该是团圆喜庆的日子,太安城却笼罩在一股无形的紧张中。午门外的登闻鼓在晨光中沉默矗立,宫墙内的官员们步履匆匆,彼此交换着眼神,却不敢高声交谈——今日大朝会,将议立储君。 太极殿内,文武百官按品阶列队,从殿内一直排到殿外的汉白玉广场。鸦雀无声,只有风吹过殿檐铁马,发出叮咚脆响。 辰时正,钟鼓齐鸣。 徐骁在徐梓安、徐凤年的搀扶下,缓缓走上御阶。他今日特意穿上了开国大典时的十二章纹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尽管面色苍白,步履蹒跚,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扫过殿内群臣时,无人敢直视。 在御座上坐下后,徐骁没有让徐梓安回监国座位,而是示意他站在御阶左侧,徐凤年站在右侧。兄弟二人一左一右,如同殿前双柱,撑起大凉未来的天。 “今日中秋。”徐骁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依然清晰,“本该是团圆佳节。但咱...有些话,不得不说。” 殿内更静了。 “咱老了。”徐骁直截了当,“这些日子,你们也看见了。记性不行了,精神不济了,有时连奏章都看不下去了。大凉的江山,不能再指望我这个老头子。” 有老臣跪地高呼:“陛下万寿无疆!” “万寿无疆?”徐骁笑了,笑容里满是沧桑,“那是骗人的。人活百岁终有一死,皇帝也一样。所以,今日朕要立储。”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国不可一日无君,也不可一日无储。储君之位,关乎国本,关乎天下安稳。今日,咱听你们议。谁可当此大任,你们说。” 话音落下,殿内死寂了三息。 然后,如同炸开了锅。 第一波,几乎是一边倒的拥戴徐梓安。 礼部尚书率先出列:“臣以为,储君当立嫡长。文王殿下乃陛下嫡长子,监国三载,仁德布于四海,新政惠及万民,且得文臣之心,天下士林归附。立太子,合礼法,顺民心!” 紧接着,裴南苇出列——这是她第一次在如此重大的朝会上发言:“臣,左丞相裴南苇,附议。文王殿下监国期间,推行新政,整顿吏治,发展农商,国库岁入增三成,百姓安居乐业。此乃治世之能,当为储君。” 她的话很有分量。作为大凉第一位女丞相,她的政绩有目共睹,她的支持代表着文官集团中最务实、最能干的那一批人的态度。 户部尚书王景、工部尚书周铁手、刑部尚书等纷纷出列附议。甚至顾剑棠也站出来说:“文王殿下虽不掌兵,但知兵。军改方案、边防布置,殿下多有指点,臣等受益匪浅。” 短短一刻钟,殿内已跪倒三分之一官员,全是支持徐梓安的。 徐骁看向徐梓安:“文王,你怎么说?” 徐梓安出列,在御阶前跪下,声音平静而坚定:“父皇,儿臣有三不敢。” “一不敢,儿臣病弱之躯,虽得灵药续命,但先天不足,寿数难长。储君乃国本,需年富力强,能承数十载之重。儿臣...恐难当此任。” “二不敢,儿臣长于文治,短于武功。大凉以武立国,四方未靖,东越南诏未灭,西域北境,强邻环伺。储君需能统兵御敌,震慑宵小。儿臣...无此能。” “三不敢,儿臣虽为嫡长,但功不及二弟凤年。凤年率军南征北战,立不世之功;开国之后,整军经武,威震四方。论功、论能、论德,凤年皆在儿臣之上。” 他抬起头,看向徐骁,目光清澈:“故儿臣恳请父皇,立武王徐凤年为储君。儿臣愿为藩王,永镇一方,辅佐二弟,共保大凉江山。”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第二波,支持徐凤年的声音开始出现。 兵部侍郎出列:“臣附议文王殿下之言!武王军功盖世,深得军心,且正值壮年,精力充沛。大凉初立,需强君镇国,武王当为储君!” 接着是几位年轻将领,都是徐凤年一手提拔的:“臣等愿以性命担保,武王若为储君,三军效死,天下莫敢不服!” 甚至西楚归附的几位老臣也站出来:“武王在郢城大婚时,曾当众立誓,一生只娶女王一人。此等重情重义、一诺千金之君,必能善待天下子民。” 支持徐凤年的官员也跪倒一片,虽不及支持徐梓安的多,但声势不小——尤其军方的支持,让殿内气氛变得微妙。 徐骁看向徐凤年:“武王,你呢?” 徐凤年出列,却没有跪,而是直接走上御阶,在徐梓安身边“扑通”跪下,声泪俱下: “父皇!大哥这是要折煞儿臣!” 他转向徐梓安,用力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地,咚咚作响:“大哥!没有你,哪来的我徐凤年今日?没有你病中仍为我谋划,我早死在江湖中!没有你监国理政,我哪能安心在外征战?没有你推行新政,大凉哪来的今日富足?” 他抬起头,满脸泪水:“是,我是能打仗,我是有军功。可打天下容易治天下难!这三年,大哥你夙兴夜寐,批阅奏章到深夜,接见臣工到天明,江南水患、西楚归附、新政推行...哪一件不是你在操持?哪一桩不是你在决断?” “我徐凤年算什么?一个武夫罢了!我能让将士效死,能让敌人胆寒,可我能让百姓吃饱穿暖吗?能让士子安心读书吗?能让商贾放心经营吗?” 他再次转向徐骁,重重磕头:“父皇!儿臣请立大哥为储君!儿臣愿为大哥手中利剑,扫平一切障碍;愿为大哥身前坚盾,挡住所有明枪暗箭!若违此誓,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誓言如铁,掷地有声。 殿内百官无不动容。兄弟谦让至此,千古罕见。 但第三波声音,就在这时出现了。 太常寺卿李贽颤巍巍出列——这位前离阳老臣,一直对新政颇有微词:“陛下,老臣...有话说。” 徐骁看着他:“李卿但说无妨。” “文王殿下仁德,武王殿下忠勇,皆为人杰。”李贽缓缓道,“然,立储关乎国本,不可只论私情。老臣斗胆问一句:若立文王,武王手握重兵,将来...可能心安?若立武王,文王监国三载,羽翼已成,朝中大半官员皆出其门下,将来...可能甘心?” 这话太毒了。看似客观,实则挑拨。 殿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徐梓安脸色一沉,正要开口,徐凤年却已站起来,走到李贽面前。 这位武王此刻眼中再无泪水,只有凛冽寒光:“李大人是担心,本王会造反?” 李贽吓得后退一步:“老臣...老臣只是...” “只是什么?”徐凤年一字一句,“李大人,你听好了:我徐凤年这辈子,可以负天下人,但绝不会负我大哥。这兵权,大哥若要,我现在就交;这王位,大哥若要,我现在就让。你若不信——” 他猛然拔出腰间北凉刀,刀光如雪,架在自己左臂上:“本王今日可断一臂,以明心志!” “凤年!”徐梓安厉声喝止。 徐骁也拍案而起:“胡闹!把刀放下!” 徐凤年却不动,只是盯着李贽:“李大人,可还怀疑?” 李贽面如土色,噗通跪倒:“老臣...老臣失言,罪该万死...” 徐凤年这才收刀,转身再次跪在徐骁面前:“父皇,儿臣失态。但儿臣之心,天地可鉴。请父皇立大哥为储君!” 徐梓安也再次叩首:“父皇,请立凤年!” 兄弟二人,一个求立对方,一个求立兄长,在御阶前跪成一道让满朝文武汗颜的风景。 徐骁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坐下,深吸一口气,声音响彻大殿: “好。你们兄弟谦让,咱心甚慰。但储君之位,终须有人来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咱决定——立徐梓安为太子,继朕之后,承大凉帝位。” 徐梓安身体一震,正要再言,徐骁抬手止住他。 “同时,”徐骁继续道,“封武王徐凤年为摄政王,辅佐储君。军国大事,储君与摄政王共议;若有分歧,以储君为尊,但摄政王有三次‘封驳’之权。” 这个安排,精妙绝伦。 既立了徐梓安为储君,巩固了嫡长继承的礼法;又给了徐凤年实权和制约权,安抚了军方。三次封驳权,既防止徐凤年专权,又给了他在重大问题上坚持己见的空间。 更重要的是——兄弟共治,相得益彰。 “诸卿可有异议?”徐骁问。 殿下,裴南苇率先跪拜:“陛下圣明!臣等遵旨!” 曹长卿、徐渭熊、顾剑棠等重臣纷纷跪拜。然后是六部官员、地方大员、军中将领...如潮水般跪倒一片: “陛下圣明!太子殿下千岁!摄政王千岁!” 声音如雷,震彻殿宇。 徐骁看着跪了满殿的臣子,看着身旁两个儿子,终于露出了笑容。 他起身,一手拉起徐梓安,一手拉起徐凤年,将他们的手叠在一起: “这天下,咱交给你们兄弟了。记住今日——你们是兄弟,是手足,是这大凉江山的顶梁双柱。同心同德,则天下无敌;离心离德,则祸起萧墙。” 兄弟二人对视,眼中都有泪光,却都笑了。 “儿臣遵旨。”他们齐声道。 退朝后,养心殿。 只剩徐家父子三人。 徐骁靠在榻上,神色疲惫,眼中却闪着欣慰的光:“今日这出戏,演得不错。” 徐梓安给父亲揉着肩膀:“爹早就想好了这个安排?” “想了三个月。”徐骁闭着眼,“从咱第一次晕倒那天,就开始想。怎么立储,怎么分权,怎么让你们兄弟既能共治,又不生嫌隙...难啊。” 徐凤年跪在榻前,给父亲捶腿:“爹,您放心。我和大哥,永远是一条心。” “咱知道。”徐骁睁开眼,看着他们,“正因为知道,才敢这么安排。换了别人家,兄弟争位还来不及,哪会这样互相推让。”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但咱也要提醒你们——今日朝堂上,李贽那种人不会少。总有人想挑拨,想分裂,想从你们兄弟不合中得利。你们要防的,不是彼此,是那些人。” 徐梓安点头:“儿臣明白。新政触动太多人利益,他们不敢直接反对,就会从别处下手。立储风波,只是开始。” “所以朕给了凤年三次封驳权。”徐骁看向徐凤年,“将来若有人想通过你,动摇国策,你要记住——你大哥看的,是天下长远;那些人看的,只是一己私利。该驳什么,该坚持什么,心里要有数。” 徐凤年郑重道:“儿臣记住了。” 徐骁又看向徐梓安:“你也是。凤年性子急,有时会冲动,你要包容。但若他真的错了,该坚持的也要坚持。三次封驳用尽还说不通,就来找咱...或者,等咱走了,就按你们商量好的来。” 这话说得伤感,兄弟二人都红了眼眶。 “爹...”徐凤年声音哽咽。 “别哭。”徐骁笑了,“咱还没死呢。至少还能活几年,看着你们把天下治理得更好,看着阿暖长大,看着徐家开枝散叶...” 他望向窗外,中秋的月亮已经升起,圆如玉盘。 “好了,你们都回去吧。今日中秋,该去陪陪自己的妻子。梓安,南苇等你呢;凤年,姜泥从西楚回来了吧?去吧,别让她们等急了。” 兄弟二人起身,深深一拜,退出殿外。 廊下,月光如水。 徐凤年忽然道:“大哥,谢谢你。” “谢我什么?”徐梓安问。 “谢你...愿意担起这天下。”徐凤年看着兄长,“我知道,你不想当皇帝,你是为我,为徐家,为这天下百姓,才接下的。” 徐梓安沉默片刻,轻声道:“凤年,这天下是我们一起打下来的,也要一起守下去。你掌兵,我理政,就如爹说的——我们是这江山的顶梁双柱。” 他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走吧,回家。” 两人并肩,走进月光里。 远处,宫墙的阴影中,几个身影悄悄退去——那是各方势力安插的眼线。他们看到了想看的,也看到了不想看的:徐家兄弟的谦让是真的,徐骁的安排是稳妥的,这大凉的江山,短期内是撼不动了。 消息很快传遍天下。 太子徐梓安,摄政王徐凤年,兄弟共治,天下归心。 而这一切,都始于那个中秋的早晨,始于御阶前那场让满朝动容的谦让。 史官在《启元实录》中如此记载: “启元三年中秋,太祖议立储。太子三辞,武王三让,兄弟谦让,千古佳话。太祖立太子为储,封武王摄政,共治天下。是日,朝野归心,大凉国本遂定。” 一段传奇,就此定格。 而更长的路,还在前方。 第260章 太子监国,文王理政显仁德 启元三年九月,太安城。 秋日的晨光透过太极殿的雕花窗棂,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徐梓安第一次以太子储君的身份,独自坐在龙椅上。徐骁今日没有来,养心殿传出的消息是“龙体微恙,静养数日”。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轻响。二百余名官员垂首肃立,目光却都偷偷瞟向坐在大殿龙椅上的年轻储君。他面色平静,手指轻轻叩着龙椅的扶手,一下,又一下,节奏均匀,像是在丈量着时间的流逝。 裴南苇站在文官首位,曹长卿在她身侧。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今日必有大事。 辰时三刻,徐梓安开口: “诸卿。” 声音清朗,不高不低,却让每个人都挺直了脊背。 “本宫受父皇托付,监国理政,已三载有余。”徐梓安缓缓站起,走到御阶边缘,俯视着满朝文武,“这三年,本宫看过各地奏报,听过百姓疾苦,也见过诸位为这天下付出的心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孔:“大凉立国至今,已历三载。这三年,刀兵渐息,天下初安。” “但——”他话锋一转,“刀兵之伤易愈,民生之困难解。本宫监国三载,深知民间仍有三大疾苦:一苦赋税沉重,二苦刑罚严苛,三苦仕途阻塞。” 殿内响起轻微的骚动。有官员面露忧色,有官员眼中放光。 徐梓安从袖中取出三卷诏书,当众展开。 “故,本宫今日代父皇颁下三道诏令。此乃监国第一政,望诸卿共勉。” 第一道诏书:减免天下赋税三成。 徐梓安的声音在殿中回荡:“自启元四年元月起,大凉十八行省、四大都护府,所有田赋、丁税、商税,一律减免三成,为期三年。江南、中原等富庶之地,减赋银由国库补足;边陲贫瘠之地,减赋银由内帑拨付。” 话音未落,户部尚书王景已经出列,声音发颤:“殿下...万万不可!如今国库虽充盈,但军费开支巨大,官员俸禄、水利工程、驿站修缮...处处都要用钱。若减赋三成,三年下来,国库将减少近两千万两收入!届时若遇天灾战事,如何应对?” 王景说的是实情。殿内不少官员点头附和。 徐梓安平静地看着他:“王尚书,去年国库岁入多少?” “四千八百万两。” “前年呢?” “四千三百万两。” “开国那年呢?” “...三千二百万两。”王景的声音低了下去。 “三年时间,国库岁入增了一千六百万两。”徐梓安走下御阶,来到王景面前,“王尚书可知,这增收的钱,从何而来?” 王景一怔:“是...是商税增长,是海外贸易,是工坊制造...” “是百姓。”徐梓安打断他,“是江南的织户多织了一匹布,是中原的农户多收了一斗粮,是西域的商队多运了一车货,是海上的船队多跑了一趟南洋。是天下百姓,用他们的汗水,给大凉挣来了这份家底。” 他转身,面向满朝文武:“那么现在,该不该把这些钱,还一些给百姓?” “可是...”王景还想争辩。 “没有可是。”徐梓安斩钉截铁,“民富则国强,民贫则国弱。百姓口袋里有钱了,才会买布做衣、买粮囤积、买器置业——这些买卖,又会生出新的税银。这叫‘藏富于民’,这才是长治久安之道。” 他看向裴南苇:“裴相,江南试行减赋半年,效果如何?” 裴南苇出列,朗声道:“启禀殿下,江南自今年三月试行减赋两成,至八月,商市交易额反增三成,织户新增两千户,工坊新建百余座。预计今年江南总赋税,将不降反增。” 数据一出,反对声顿时弱了。 徐梓安继续道:“至于王尚书担心的天灾战事——本宫已命户部设立‘平准仓’,按各州人口,储备三年之粮。同时,内帑拨银五百万两,设立‘赈灾专款’,专用于应对天灾。至于战事...” 他看向徐凤年。 徐凤年出列,声音铿锵:“军费开支,本王已与兵部、户部商议,推行‘屯田制’,八十万常备军,半数屯田自给。三年内,军费可减三成,省下的钱,足够补足减赋缺口。” 兄弟二人一唱一和,将王景的担忧一一化解。 徐梓安最后道:“此事本宫已奏请父皇,父皇御批:‘善’。诏书今日下达,各州府需在年底前完成核算,明年元月起施行。” 第二道诏书:大赦非死罪囚犯。 徐梓安展开第二卷诏书:“自即日起,大赦天下。除谋逆、弑亲、官贪万两以上、军前叛逃等十恶不赦之罪,其余囚犯,一律减刑。轻罪者释放,重罪者减等,流放者归乡。” 这次站出来的是刑部尚书严法:“殿下!法不可轻废!若轻易大赦,恐损律法威严,让宵小之徒心存侥幸!” “严尚书说的对。”徐梓安点头,“法不可废。但严尚书可知,如今各地牢狱之中,关押的囚犯有多少?” “...各州府报上的总数,约八万余人。” “其中,欠税不交者多少?债务纠纷者多少?邻里殴斗者多少?”徐梓安追问,“又有多少,是因为交不起赎金,或是得罪了地方豪强,被罗织罪名投入大牢的?” 严法语塞。 徐梓安从徐渭熊手中接过一卷文书:“这是天听司这三个月暗访各州牢狱的奏报。八万囚犯中,真正罪大恶极者,不足一成。其余七万余人,或罪不至囚,或罚不当罪,或根本就是冤案。” 他翻开文书,念道:“青州农妇王氏,因欠地主三斗租粮,被关三年;幽州木匠李四,因与乡绅争地,被诬偷盗,关押五年;扬州书生赵某,酒后作诗讽刺县令,被判‘谤官’,流放千里...” 每念一例,殿内便静一分。 “这些人,该不该放?”徐梓安合上文书,“大凉立国,当有新政新气象。赦免轻罪,既是给这些人改过自新的机会,也是给地方官府一个警示——从今往后,量刑需公,判罪需慎。”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赦免不等于放任。所有被释囚犯,需在本地官府登记,由里正、乡老担保,三年内不得再犯。同时,刑部需派出巡察使,复查各地积案,若有冤屈,平反;若有贪赃枉法者,严惩。” 严法沉默良久,最终躬身:“殿下...仁德。臣遵旨。” 第三道诏书:开设“招贤馆”,广纳寒门。 第三卷诏书展开时,不少官员已经猜到了内容——科举改革推行半年,效果显著,但毕竟三年才一次大考,远水解不了近渴。 “即日起,太安城设‘招贤馆’,各州府设‘招贤分馆’。”徐梓安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激昂,“凡有一技之长者,不论出身,不论籍贯,不论年龄,皆可赴馆自荐。通农事者,授田劝耕;精工巧者,入天工坊;善算术者,入户部;懂水利者,入职方司...” 他看向周铁手:“周尚书,天工坊如今缺多少人手?” 周铁手激动得声音都变了:“缺!太缺了!殿下,新式织机、水车、弩机...图纸都有了,就是缺工匠!至少缺五百熟手!” “好。”徐梓安点头,“招贤馆第一批,就给你招五百工匠。待遇从优,有突出贡献者,赐爵。” 他又看向曹长卿:“曹相,西楚归附后,不少旧臣闲置在家。这些人中,可有治国之才?” 曹长卿沉吟道:“确有几位。如前西楚户部侍郎张公明,精于理财;前江陵太守刘文正,长于治水...只是这些人年事已高,且身份敏感...” “招贤馆不问过往,只问才能。”徐梓安道,“你拟个名单,本宫亲自去请。” “殿下不可!”有老臣惊呼,“储君之尊,岂能亲访降臣?” “为何不可?”徐梓安反问,“昔年文王访姜尚,刘备三顾茅庐,皆是君王求贤。本宫为天下求才,何分尊卑?” 他最后道:“招贤馆常年开设,随时纳才。每季考评一次,优异者授官,平庸者赏银遣返。此事由裴相、曹相总领,吏部、礼部协办。” 三道诏书宣读完毕,殿内鸦雀无声。 然后,裴南苇第一个跪下:“殿下仁德,天下幸甚!” 曹长卿第二个跪下:“殿下胸怀,古今罕见!” 接着,徐渭熊、顾剑棠、周铁手...一个接一个的官员跪倒,黑压压跪了满殿。 “太子殿下仁德!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声如山呼海啸。 徐梓安站在御阶上,看着跪伏的群臣,心中却异常平静。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减赋会触动地方豪强的利益,大赦会得罪严刑酷吏,招贤会挑战世家门阀...接下来的路,只会更难走。 但他必须走。 因为他是徐梓安,是大凉的太子,是这天下未来的主人。 退朝后,尚书省值房。 裴南苇和曹长卿正忙着拟写诏令细则,徐梓安推门进来。 “都去用午膳吧。”他手里提着食盒,“事情要做,饭也要吃。” 食盒打开,是简单的四菜一汤。三人围坐,边吃边谈。 “殿下今日这三道诏令...”曹长卿斟酌着用词,“怕是会掀起轩然大波。” “本宫知道。”徐梓安夹了一筷子青菜,“所以才要先发制人。趁着立储的余威,趁着父皇还在,把事情定下来。等反对的人反应过来,诏令已经下达,生米煮成熟饭了。” 裴南苇道:“最麻烦的是减赋。地方豪强多与官员勾结,朝廷减赋,他们未必会减租。到头来,好处落不到百姓手里。” “所以需要监察。”徐梓安看向徐渭熊——她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外,“渭熊,天听司要动起来了。派暗探下去,查哪家地主敢阳奉阴违,查哪个官员敢从中作梗。查到一个,办一个。” 徐渭熊点头:“我已经安排了。江南、中原、西楚,各派三组人,明暗结合。” “还有招贤馆。”曹长卿道,“世家大族必然会阻挠。他们会散布谣言,说‘招贤馆是骗局’,说‘寒门入朝必受排挤’...” “那就用事实说话。”徐梓安道,“第一批招贤,本宫要亲自面试。选中的人,给实权,给高俸,做出成绩来重重有赏。让天下人看看,在大凉,只要有才,就能出头。” 正说着,门外传来通报:“殿下,武王求见。” 徐凤年大步走进来,一身戎装还未换下,显然是刚从军营回来。他手里拿着一卷名册,往桌上一拍: “大哥,你要的人,我给你找来了。” 徐梓安展开名册,上面列着一百多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特长、籍贯、经历。 “这是...” “军中的人才。”徐凤年在桌边坐下,自己倒了杯茶,“有受伤退役的老兵,擅长修筑工事;有军中书吏,精通算术;有伙夫头子,种得一手好菜...这些人留在军营是浪费,到你那招贤馆,正好派上用场。” 徐梓安眼睛一亮:“好!凤年,这事办得好!” 徐凤年咧嘴一笑:“大哥你要治天下,我这当弟弟的,总得出份力。”他顿了顿,正色道,“不过大哥,你今日这三道诏令...太急了。朝中那些老顽固,怕是要反弹。” “反弹就反弹。”徐梓安淡淡道,“他们弹他们的,我做我的。等百姓得了实惠,民心所向,他们弹给谁看?” 裴南苇和曹长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赞叹。 这位太子殿下,看似温和,实则果决。仁德是真仁德,手段也是真手段。 十日后,三道诏令传遍天下。 百姓的反应,比预想的更热烈。 在江南,佃户们奔走相告:“朝廷减赋三成!东家说了,租子也减三成!” 在中原,牢狱的大门打开,囚犯们跪地痛哭,朝着太安城方向磕头:“太子殿下仁德!太子殿下万岁!” 在各州府,招贤馆前挤满了人——有白发苍苍的老匠人,有衣衫褴褛的读书人,有带着奇巧机关的木匠,有精通农事的农夫... 而在太安城,招贤馆的第一批面试,徐梓安真的亲自来了。 他坐在简朴的公堂上,一个一个地见。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老农,操着浓重的山东口音:“草民会种地!俺种的小麦,亩产能多收三斗!” 徐梓安问:“怎么种的?” 老农比比划划:“深翻地,勤施肥,选好种...还有,俺自己琢磨了个轮作法,麦子、豆子、休耕,三年一轮,地不累,收成好。” 徐梓安当场拍板:“授农官,正八品,去司农寺。给你十亩试验田,种好了,推广全国。” 老农懵了,直到被侍卫领出去,还不敢相信自己当官了。 第二个是个年轻匠人,抬着一架纺车进来:“殿下,这是草民改良的纺车,一人能抵三人用。” 徐梓安让宫女当场试了试,效率果然提升数倍。 “入天工坊,授从七品。赏银百两。” 第三个是个落魄书生,衣衫褴褛,却捧着一卷治水策:“草民考察黄河三年,绘此图,可解三门峡水患...” 徐梓安细细看了半个时辰,召来工部水司郎中,当场论证。最后道:“授职方司主事,正六品。给你三千两银子,去三门峡,按你的方案试试。” 一天下来,徐梓安面试了三十七人,录用了二十九人。消息传开,天下震动。 原来,太子殿下是玩真的。 原来,在大凉,真的可以不论出身,只凭本事。 一个月后,养心殿。 徐骁听着徐梓安汇报招贤馆的成果,笑得合不拢嘴:“好!好!这才是我徐家的子孙!” 他拉着儿子的手,眼中满是欣慰:“梓安啊,爹这辈子最骄傲的,不是打下了这天下,而是养出了你们这样的儿女。你现在做的,比爹强。爹只会打仗,你会治国。” 徐梓安摇头:“没有爹打下的天下,儿臣哪有机会治国?” “不。”徐骁认真道,“打天下难,治天下更难。爹能打,是因为爹狠,敢杀人,敢拼命。但治国不能光靠狠,要靠仁,要靠智,要靠...”他想了想,“要靠你这样的胸怀。” 他望向窗外,秋日的夕阳将太安城染成一片金黄。 “这天下,交给你,爹放心了。” 徐梓安跪在父亲榻前,郑重磕了三个头:“儿臣,必不负父皇所托。” 走出养心殿时,晚霞满天。 徐梓安站在白玉阶上,望着这座宫城,望着宫城外的万家灯火。 减赋的诏令正在执行,大赦的囚犯正在归乡,招贤馆的才俊正在各司其职... 这一切,都只是开始。 但他的路,已经走得很稳了。 远处,钟声响起,回荡在暮色中。 那是太安城的晚钟,也是一个新时代的晨钟。 第261章 西楚治绩,姜泥归京献新政 启元三年腊月,太安城落了今冬第一场雪。 雪是从半夜开始下的,悄无声息,待到晨光微露时,整座皇城已是银装素裹。徐凤年站在城楼上,望着南方的官道,呵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半个时辰,铠甲上积了薄薄一层雪。 “王爷,王妃的车驾已到十里亭。”亲卫袁左宗快步登上城楼,“按这个速度,午时前能入城。” 徐凤年点点头,目光仍望着远方。三个月前,姜泥回西楚处理归附后的首年政务,这一去就是三个月。期间虽有书信往来,但终究不及相见。 “大哥呢?”他问。 “太子殿下在养心殿陪陛下说话,说稍后直接去太极殿。”袁左宗顿了顿,“殿下还说...让王爷矜持些,别在百官面前失态。” 徐凤年失笑:“他倒是会说风凉话。等梧竹嫂子从北莽回来,看他急不急。” 话虽如此,他还是整了整衣甲,准备下城。走到楼梯口时,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南方——官道尽头,隐约可见一队车马的轮廓。 午时正,朱雀门。 姜泥的车驾在风雪中缓缓驶来。 一辆简朴的青帷马车,前后各五十骑护卫,擎着西楚的苍鹰旗与大凉的蟠龙旗。车驾在城门外停下,车帘掀开,姜泥走了出来。 她今日穿的不是西楚女王朝服,也不是大凉王妃的礼服,而是一身素雅的藕荷色宫装,外罩银狐披风,头发简单绾成坠马髻,插一支白玉簪——这是徐凤年当年送她的定情信物。没有繁复的妆饰,却自有一股洗尽铅华的清丽。 徐凤年快步上前,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把将她拥入怀中。 “瘦了。”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 姜泥在他怀里轻笑:“你也瘦了。” “想你想的。”徐凤年毫不避讳,引得周围侍卫、官员纷纷低头忍笑。 姜泥推了推他,脸上泛起红晕:“这么多人看着呢...” “看就看。”徐凤年松开她,却仍牵着她的手,“走,大哥和爹在等你。” 两人并肩入城。雪花纷扬,落在他们的肩头、发梢,像是天地为这场重逢洒下的祝福。街道两旁挤满了百姓,他们听说西楚女王归京述职,都想一睹这位传奇王妃的风采。 “王妃娘娘千岁!”有孩童脆生生地喊。 姜泥停下脚步,从袖中掏出几块饴糖——这是西楚特产的桂花糖,她特意带的。她弯腰将糖递给那孩子,柔声道:“天冷,早些回家。” 孩子母亲慌忙跪地:“谢王妃!谢王妃!” 这一幕被许多人看见。消息很快传开:西楚女王平易近人,毫无架子。 太极殿,述职朝会。 殿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徐骁坐在御座上,虽然面色仍显苍白,精神却不错。徐梓安坐在监国位,裴南苇、曹长卿等重臣分列两侧。今日朝会只召了五品以上官员,专为听取西楚归附一年的治绩。 姜泥进殿时,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她从容走到御阶前,向徐骁行大礼:“儿臣姜泥,拜见父皇。西楚归附一年,特归京述职,呈报治绩。” “平身。”徐骁微笑,“起来说话。都是一家人,不必拘礼。” 姜泥起身,从侍女手中接过一卷厚厚的文书。文书展开,不是寻常奏章的格式,而是一份精心绘制的图表——这是她从徐渭熊那里学来的,用图形、数据说话,一目了然。 “启元三年,西楚十三州,总户数四百三十二万七千户,较去年增四万户。”姜泥的声音清亮,回荡在大殿中,“新增户口中,三成为北逃战乱的流民归籍,七成为新生儿入户。” 户部尚书王景忍不住问:“流民归籍...西楚是用何法招抚的?” “三条。”姜泥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归籍者分田。凡原籍西楚的流民,归籍后每人授田三十亩,免税三年。第二,建房补贴。归籍者建房,官府补贴一半砖瓦钱。第三,贷给种子、耕牛,秋收后分期偿还。” 她顿了顿:“这些钱,一半出自西楚王室削减用度节省的库银,一半出自大凉拨付的归附补助。” 徐梓安点头:“做得对。人归故土,心才安定。” 姜泥继续道:“农业方面,西楚全年粮食总产,较去年增两成。增产主要来自三处:一,推广江南带来的新稻种,亩产增一斗半;二,兴修水利,疏通云梦泽至长江的灌溉渠十二条;三,制作新式农具三千套,分发给各州县模范农户。” 工部尚书周铁手眼睛一亮:“新式农具?可否让工部看看图纸?” “已带来。”姜泥示意侍女奉上一卷图纸,“这是西楚天工院与江南工坊合作改良的曲辕犁、水车、脱粒机。试用半年,效率提升三到五成。” 周铁手接过图纸,只看了几眼便连连赞叹:“妙!妙啊!这曲辕犁的弯度改得好,省力!这水车的齿轮...” “周尚书,”徐梓安笑着打断他,“图纸稍后再细看。让姜泥继续说。” 姜泥抿嘴一笑,继续汇报:“教育方面,西楚全年新建官学一百零三所,私塾二百余所。适龄孩童入学率,从去年的三成增至五成。其中女童入学率,从不足一成增至两成半。” 这话引起一阵低语。女子入学,在当今世道仍属罕见。 “为何特意提女童?”徐梓安问。 “因为儿臣是女子。”姜泥坦然道,“儿臣深知,女子若不通文墨,便只能困于闺阁,眼界狭窄。西楚要真正强盛,需人尽其才,不论男女。况且...”她看向裴南苇、徐渭熊,“我大凉朝中,已有裴相、渭熊这样的女子栋梁,西楚自当效仿。” 裴南苇微微颔首,眼中露出赞许。 徐渭熊则补充道:“天听司在西楚的暗报也证实,新学堂中女童的课业,普遍优于男童。尤其是算术、绘画等科。” “好!”徐骁拍案,“就该这样!我徐家的儿媳,就该有这样的胸怀!” 姜泥脸上微红,继续道:“最后是赋税。西楚全年赋税折银九百五十万两,较去年增一百三十万两。但百姓实际负担,反减一成——因为商税增长弥补了田赋减免。” 她取出一张表格:“这是西楚各州赋税明细。增长最多的是江陵、襄阳、郢都三地,主要来自漕运关税、工坊制造税、市集交易税。而云梦泽周边的渔业、巫山一带的药材、西陵的茶叶,也开始形成规模。” 数据详实,条理清晰。殿内众臣无不暗自点头——这位西楚女王,不仅会守成,更会开拓。归附一年,便将一个百废待兴的西楚治理得井井有条,还实现了增长。 “不过,”姜泥话锋一转,“西楚也有难处。” “讲。”徐梓安道。 “其一,地处内陆,货物外运成本高昂。西楚的丝绸、茶叶、药材要运往江南、中原,需经长江水路,沿途税卡虽撤,但船费、人工费仍占成本三成。其二,工坊初创,工匠短缺。西楚传统以农为主,工匠多集中在郢都、江陵等大城,各州县建工坊,招不到熟手。其三...” 她顿了顿,看向徐凤年:“边境驻军粮饷,虽有大凉承担六成,但西楚自筹的四成,仍占府库开支三成。长此以往,恐难为继。” 这些问题很实际,也很尖锐。殿内气氛凝重起来。 徐梓安沉思片刻,忽然问:“你可有解决之策?” 姜泥等的就是这句话。她从袖中取出另一卷文书,当众展开—— 那是一幅巨大的舆图,绘着长江流域的详细地形。从西楚的郢都、江陵,到江南的金陵、苏州,再到中原的汴梁、洛阳,沿途城池、关隘、码头、驿道,标注得一清二楚。 而在长江两岸,用朱笔画出了一条蜿蜒的带状区域。 “儿臣提议,”姜泥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设立‘江南-西楚经济带’。” 她走到舆图前,手指点着长江:“以长江黄金水道为轴,西起西楚江陵,东至江南太仓港,沿途十三州四十七县,实行统一的经济政策。” “其一,撤除沿途所有地方性税费,只收一次‘经济带通关税’,税率十税一,由户部直管,收入按比例返还各地。” “其二,设立‘经济带工坊局’,统筹工匠调配。江南工匠可赴西楚授艺,西楚学徒可入江南工坊学习,三年出师。” “其三,成立‘长江漕运联营’,统一调度漕船,降低运费。漕船半数为军,半数为商,平时运货,战时运兵。” “其四,边境驻军,部分转为‘屯垦兵’,在边境适宜处开垦军屯,三年内实现粮草部分自给。” 每说一条,殿内便响起一阵低语。等四条说完,已是议论纷纷。 裴南苇第一个站起来:“此议甚好!江南与西楚,一在下游,一在中游,本就互补。江南缺原料,西楚缺工匠;江南有海港,西楚有腹地。若能连通,必成共赢!” 曹长卿也道:“老臣在西楚时便有此想,只是当时两国分治,难以施行。如今既为一国,正当其时!” 但反对的声音也随之而来。 户部侍郎出列:“殿下!统一关税,意味着地方财政收入锐减。沿途州县如何维持?” 姜泥早有准备:“所以关税收入要返还。按各地货物吞吐量、人口基数、贡献程度,综合计算返还比例。且——经济带设立后,货物吞吐量必增,总量大了,即便税率低,收入也不会少。” 工部一位老臣质疑:“工匠流动,必引地方不满。江南工匠去了西楚,江南工坊岂不缺人?” “所以要统筹。”姜泥道,“工坊局需制定详细计划,分批调配。且给予流动工匠双倍工钱、安家补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最激烈的反对来自军方。 一位老将出列:“屯垦兵?当兵的就是要打仗,种地算什么兵?此议恐伤军队战力!” 这次不用姜泥回答,徐凤年站了出来。 “李将军此言差矣。”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汉之卫青、霍去病,唐之李靖、李勣,哪个不是军屯出身?兵要精,不在多。十万精兵屯田自给,胜过三十万靠百姓养着的冗兵。况且——” 他看向徐骁、徐梓安:“父皇、大哥,儿臣建议,屯垦兵不驻西楚边境,而驻西域、北境等真正的前线。那里地广人稀,正宜屯田。一来减轻内地运粮压力,二来实边固防,三来...将来若要西征北伐,这些屯田点就是最好的前进基地。” 这番话,格局更大。殿内一时寂静。 徐梓安看向舆图,看了很久。 长江如龙,蜿蜒东去。西楚、江南,如龙之双翼。 若真能连成一片... “此议,”他缓缓开口,“可行。” 两个字,定下基调。 “但需细化。”徐梓安继续道,“裴相、曹相,你们牵头,会同户部、工部、兵部、漕运司,一个月内拿出详细方案。方案要具体到每一个码头、每一段河道、每一座工坊、每一处屯田点。” “是!”裴南苇、曹长卿齐声应道。 徐梓安又看向姜泥:“你既提出此议,便参与到底。这一个月,你就留在太安,与各部共议。西楚政务,可交由西楚都护府暂理。” 姜泥躬身:“儿臣遵旨。” 徐骁这时才笑着开口:“好了,正事议完。姜泥远道归来,凤年盼了三个月,都散了吧。让他们小夫妻好好说说话。” 众臣忍笑退下。 徐梓安走到姜泥面前,温声道:“做得很好。这经济带若能成,不仅是西楚、江南之福,更是整个大凉之福。” “多谢大哥。”姜泥眼中闪着光,“其实这想法,是曹相离楚前与我长谈时提出的。他说,西楚要真正融入大凉,不能只靠政治归附,更要经济一体。血脉相连,利益相通,才是真正的天下大同。” 徐梓安深深看了曹长卿一眼,这位老臣正与裴南苇低声讨论着什么,神情专注。 “曹相...真是国士。”他轻声道。 傍晚,武王府。 徐凤年亲自下厨,做了一桌菜——红烧鱼、清炒时蔬、老鸭汤,还有姜泥最爱吃的桂花糕。手艺说不上多好,但每道菜都做得认真。 姜泥坐在桌边,托腮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眼中满是温柔。 “好了,尝尝。”徐凤年盛了碗汤递给她,“按你信里说的,少放盐,多放姜。” 姜泥喝了一口,眼睛弯成月牙:“好喝。” “真的?”徐凤年眼睛一亮,“那我以后天天给你做。” “那倒不必。”姜泥轻笑,“你可是武王,节制天下兵马,天天围着灶台转,像什么话。” “武王怎么了?”徐凤年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武王也是你丈夫。丈夫给妻子做饭,天经地义。” 烛火跳跃,映着两人的脸庞。窗外雪还在下,室内却暖意融融。 “这三个月,”徐凤年轻声说,“我每晚都看西楚来的奏报。看你批的奏章,看你画的图纸,看你在各州巡视的记录...姜泥,你真的很厉害。” 姜泥靠在他肩上:“其实很累。有时批奏章到半夜,第二天又要早起巡视。曹叔叔不在,很多事都要自己拿主意...但想着你在太安等我,想着这天下是我们一起守的,就不觉得累了。” 徐凤年搂紧她:“以后我常去西楚看你。或者...等经济带建成了,你就常驻太安,西楚政务,定期回去处理就好。” “嗯。”姜泥闭上眼,“对了,我在郢城给你做了件披风,用的西楚特产的云锦,绣了苍鹰和麒麟...明天拿给你。” “好。” 两人静静相拥。雪落无声,时光静好。 远处,宫城钟声又起。 这钟声不仅回荡在太安城上空,也将沿着长江,传到郢都,传到金陵,传到这条即将诞生的经济带上的每一个城镇,每一户人家。 一个新的时代,正在雪夜中悄然孕育。 而这一切,始于一个女子从西楚带来的,那张绘着长江的舆图。 第262章 父子论政,徐骁最后教诲 启元三年除夕前夜,太安城。 雪又下了一整日,到傍晚时分才渐渐停歇。养心殿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极旺,却驱不散那股弥漫在空气里的寂静——不是死寂,是某种更为深沉的东西,像冬夜里结冰的湖面,表面平静,底下却有暗流涌动。 徐骁靠在软榻上,身上盖着那件跟随他三十年的旧氅。氅衣是北凉特有的青羊绒织成,领口袖边都已磨得发白,他却从不肯换。内侍们劝过多次,说“陛下如今是天子,该用新制的貂裘”,徐骁只是摇头,说“这衣裳陪你娘打过仗,舍不得”。 此刻,他正望着窗外出神。雪后的庭院一片素白,唯有廊下那株红梅开得正好,在积雪中露出点点殷红。 “素素当年最爱红梅。”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北凉王府后院那株,还是她从江南带回来的。说北地的梅花太冷硬,不及江南的温婉。” 侍立在一旁的徐公公眼眶微红,不敢接话。 徐骁却自顾自说了下去:“那年她嫁到北凉,带了三样嫁妆:一株红梅,一把青锋剑,还有一身从江南带来的嫁衣。梅花种在后院,剑陪她上了战场,嫁衣...嫁衣一直压在箱底,说要等两个儿子成婚时再穿。”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可惜,梓安和凤年成婚时她已去了...一次都没穿过。” 门轻轻推开,徐梓安和徐凤年并肩走进来。 徐骁回过神,看向两个儿子,脸上浮起笑意:“来了。正想你们呢。” “爹。”徐凤年走到榻边蹲下,握住父亲的手。那只手比从前更枯瘦了,青筋凸起,皮肤松弛,握在掌心像握着一捧干柴。他强忍喉间的哽意,笑道,“大哥非要拉我来,说除夕前夜得陪爹守岁。依我看,他是不想回去陪南苇嫂子。” 徐骁失笑:“你还好意思说梓安?姜泥在西楚时,你天天往大哥那儿跑,问的都是‘西楚有没有来信’‘大哥帮我看看这封回信写得好不好’——当咱不知道?” 徐凤年讪讪挠头,徐梓安也忍俊不禁。暖阁里的气氛轻松了些。 徐骁拍了拍榻边:“都坐。” 兄弟二人一左一右坐在榻沿。窗外暮色四合,内侍掌了灯,橘黄的光晕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成一幅静谧的画面。 沉默了片刻,徐骁开口: “梓安,凤年,爹有些话要交代。” 声音不大,却让兄弟二人都挺直了脊背。 徐骁看着徐梓安:“你如今是储君,将来是皇帝。爹问你,你觉得皇帝最难的是什么?” 徐梓安沉吟片刻:“儿臣以为,最难的不是决断,不是权衡,而是...守住本心。” “怎么说?” “皇帝手握生杀予夺之权,无人敢逆,无人敢谏。今日喜欢一个人,可以让他一步登天;明日厌恶一个人,可以让他万劫不复。天长日久,便容易觉得这天下都是自己的私产,这万民都是自己的奴仆。” 徐梓安顿了顿,声音平静却坚定:“可天下不是皇帝的,是天下人的。皇帝不过是代天牧民,守土尽责。一旦忘了这个,离亡国也就不远了。” 徐骁静静听着,浑浊的老眼里渐渐泛起光。 “好。”他重重说了一个字,声音有些发哽,“你娘若在,定会为你骄傲。” 他转向徐凤年:“凤年,你呢?你觉得为将最难的是什么?” 徐凤年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父亲枯瘦的手,沉默了很久,才道: “为将最难的是...知道自己该停手了。” 他抬起头,眼神清明:“儿臣年轻时爱打架,总觉得打赢了就是本事。后来领兵打仗,总觉得攻下城池就是胜利。直到有一天,大哥问儿臣:‘你打下来的地方,打算怎么守?’” “儿臣答不上来。”徐凤年自嘲地笑了笑,“儿臣只会打,不会守。打下来容易,守住难;让人怕容易,让人服难。” 他看向徐梓安:“这些年儿臣跟着大哥学,才慢慢明白,真正的胜利不是把敌人打趴下,是让敌人愿意和你做朋友。北莽是这样,西楚是这样,将来西域、东海...也该是这样。” 徐骁听着,眼中的光越来越亮。 他忽然笑了,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好!好!咱的两个儿子,一个懂治国,一个懂止戈。这天下交给你们,咱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他伸手,握住两个儿子的手,叠在自己掌心: “那咱再说三件事。你们记好。” 兄弟二人屏息凝听。 “第一件,丧事从简。” 徐梓安刚要开口,徐骁抬手止住他。 “听朕说完。”他声音平静,“咱是皇帝,按礼制该停灵七七四十九日,该建皇陵,该陪葬无数珍宝。但咱不要这些。” 他看着两个儿子:“咱是北凉人,死在战场上的袍泽千千万,他们连个坟头都没有。咱凭什么躺进金丝楠木棺材,睡在玉石砌成的地宫?” “咱只要一口薄棺,不要金玉,不要珍宝,只要陪葬三样东西——朕的北凉刀,朕的旧铠甲,还有你娘当年送咱的那块玉佩。” 徐骁顿了顿,声音柔和下来:“然后把你娘从北凉迁来,与爹合葬。咱这辈子对得起天下,对得起徐家,唯一对不起的就是你娘。生前陪她太少,死后总要陪她久些。” 徐梓安喉头发哽:“爹...” “哭什么。”徐骁瞪他,自己眼角却有泪光,“咱还没死呢,就是提前交代清楚。这是第一件,记住了?” 兄弟二人点头,泪已盈眶。 “第二件,善待旧臣。” 徐骁的声音沉下来:“顾剑棠、曹长卿...这些人是降臣,也是功臣。没有他们归附,这天下不知还要打多少年,死多少人。他们为新朝效力,有人背地里骂他们是‘贰臣’——这话咱不爱听。” 他看向徐梓安:“梓安,你记住:忠臣不是看他为谁效力,是看他为百姓做了什么。顾剑棠守辽东,保住了千万百姓不受战火;曹长卿护送西楚归附,给四百万楚人谋了十年安稳——这些人,比那些只会空谈气节、屁事不做的所谓‘忠臣’,强一万倍。” “将来若有人弹劾他们,你要护着。不是徇私,是护着这天下该有的公道。” 徐梓安郑重点头:“儿臣记住了。” “第三件——”徐骁顿了顿,深深看着两个儿子,“兄弟和睦。” 他握着他们的手,握得很紧:“咱这辈子见过太多兄弟相争、手足相残。离阳先帝和齐王争,争了三十年,最后齐王赐死,先帝也郁郁而终。南诏老国王死后,三个儿子打了八年内战,打得国库空虚、民不聊生。东越也是,先帝驾崩,四王夺位,最后活下来的那个,至今睡不好觉,总怕有人杀他...” “咱们徐家不能这样。”徐骁一字一句,“你们是兄弟,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这天下再大,也大不过骨肉亲情。咱百年之后,你们若有争执,就想想今晚,想想咱说过的话。” 他看向徐梓安:“你是大哥,要多包容凤年。他性子急,说话冲,可他对你是掏心窝子的好。” 又看向徐凤年:“你是弟弟,要敬重兄长。梓安身体不好,你不要总让他操心。军国大事,你要多担待,让他少熬些夜。” 兄弟二人同时跪在榻前,重重磕头: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永不相负,永不相疑!” 徐骁看着他们,泪水终于滑落。 他伸手,像小时候那样,摸了摸两个儿子的头,声音温柔得不像金戈铁马一生的开国皇帝: “好...好...咱的好儿子...” 这一夜,父子三人说了很久的话。 徐骁讲起年轻时的事。讲他如何从一个北凉边军小卒,一步步爬到将军;讲他如何在战场上第一次见到吴素,那时她女扮男装混在斥候队里,一眼就被他认了出来;讲他如何带着北凉军在风雪中奔袭千里,解了离阳朝廷的围城之困,却被朝廷猜忌、排挤... “那时候咱就想啊,”徐骁望着烛火,“打天下有什么用?替人卖命有什么用?人家还是不信任你,还是要防着你。与其给人当刀,不如自己当执刀的人。” “所以你娘一直说,咱造反不是为了当皇帝,是为了不当刀。”他笑了笑,“这话对,也不全对。咱确实不想当刀,但咱也想过——若咱当了皇帝,能让天下少些战乱,让百姓少些流离,让将士不再被上位者当成弃子...” 他看向两个儿子:“你们知道,咱这辈子最骄傲的是什么?” 徐凤年道:“是打下了这天下?” 徐骁摇头。 徐梓安道:“是建立大凉,开创启元盛世?” 徐骁还是摇头。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他们:“是你们。” 烛火下,他苍老的脸上满是温柔:“是娶了你娘,生养了你们五个。脂虎能干,梓安仁厚,凤年忠勇,渭熊聪慧,龙象纯良...咱这辈子,打了很多仗,杀了很多敌,可回头看,最珍贵的不是那些战功,不是这皇位,是这个家。”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疲惫:“咱累了。你们回去吧。明日除夕,一家人好好团圆。” 兄弟二人扶他躺下,掖好被角,轻手轻脚退出暖阁。 走到门边时,身后忽然传来徐骁的声音: “梓安。” 徐梓安回头。 徐骁躺在榻上,望着帐顶,声音很轻: “你娘走的那年,拉着咱的手说:‘骁哥,咱们梓安身子弱,以后要你多费心了。’咱答应她了。” 他转过头,看着门口的儿子,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欣慰: “咱没食言。” 徐梓安的泪水夺眶而出。 他跪在门边,对着榻上的父亲,郑重磕了三个头。没有说话,也没有起身。 徐骁看着他,慢慢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徐梓安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病弱少年,父亲从战场归来,满身风尘,第一件事是到榻边看他,摸着他的额头说“爹回来了,梓安不怕”。 那时父亲的掌心很暖,很厚,像能挡住世间所有的风雨。 如今父亲老了,掌心枯瘦,却依然是暖的。 徐梓安终于起身,与徐凤年并肩走出养心殿。 殿外,雪又下了起来。 子时,徐骁忽然从梦中醒来。 他睁开眼,暖阁里只剩赵公公守在榻边。烛火燃了大半,光影昏黄,将室内的陈设映成朦胧的剪影。 “陛下?”徐公公连忙凑近,“可是要喝水?” 徐骁摇摇头,慢慢坐起身。他披着那件旧氅,望着窗外纷飞的雪,目光清明得不像一个病重之人。 “徐全,”他忽然唤道,“咱好像...很久没见素素了。” 徐公公一怔,眼眶瞬间红了:“陛下...” “她刚走那几年,咱总梦见她。”徐骁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梦见她穿着嫁衣,站在北凉王府后院那株红梅下,笑着问咱:‘骁哥,这花好看不好看?’” “后来天下乱了,咱四处打仗,就没再梦见她了。有人说,是她在天有灵,不忍扰咱分心。”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笑:“今晚...咱又梦见她了。她还是从前模样,穿着那身红嫁衣,站在梅树下。她问我:‘骁哥,你累不累?’” “咱说:‘累。’” “她说:‘累了就回家。我等你。’” 徐骁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眼中的光却越来越亮。 他看着窗外纷扬的雪,轻声道: “素素,这天下咱替你守好了。儿子女儿都长大了,个个出息。阿暖也会翻身会爬了,虎头虎脑的,像凤年小时候...你还没见过他呢。” “等咱去了,带你去见孙儿。” 他缓缓躺下,合上眼。 烛火燃尽了最后一截,悄然熄灭。 风雪声中,隐约传来一声极轻的呢喃: “素素...咱想你了...等我...我马上就来陪你了...” 第263章 最后家宴,太祖含笑赴九泉 启元四年除夕,太安城。 天还没亮,太医院的常百草就从养心殿退出来。他在廊下站了许久,直到徐梓安从偏殿出来,才迎上去。 “殿下。” 徐梓安看着他:“说吧。” 常百草压低声音:“陛下今日精神转好,脉象也比前几日有力。但臣行医四十年,见过太多...这怕是回光返照。短则一日,长则三日。” 徐梓安沉默片刻,点点头:“知道了。今日除夕,不要让父皇看出来。” 常百草躬身退下。 徐梓安站在廊下,望着东方渐白的天色。雪后初晴,琉璃瓦上的积雪映着晨光,刺得人眼睛发酸。他站了很久,直到内侍来报:“殿下,长宁公主到了。” 徐脂虎是连夜赶回来的。她在江南时接到天听司密报,说陛下病情加重,便扔下手头政务,带了三百护卫日夜兼程。进城时天还没亮,她直接进了宫。 “梓安。”徐脂虎走到他身边,“父皇怎么样?” 徐梓安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徐脂虎懂了。她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裳,推门进了暖阁。 暖阁里,徐骁已经醒了。 他披着那件旧氅,靠在榻上,正望着窗外的梅花出神。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看见徐脂虎,眼睛一亮:“脂虎?你怎么回来了?” 徐脂虎笑着走过去,在榻边坐下:“想爹了呗。江南的事都安排好了,回来陪您过年。” 徐骁握着他的手,上下打量:“瘦了。江南的饭不好吃?” “好吃。但我还是想吃爹这里的羊肉泡馍。” 徐骁笑了:“好,中午让御膳房做。” 父女俩说着话,外面又传来通报声。徐凤年和姜泥到了,徐渭熊和徐龙象也到了。最后是徐梓安,他身后跟着裴南苇和慕容梧竹——慕容梧竹抱着三岁的徐墨麟,孩子裹着一件银狐斗篷,小脸冻得红扑扑的。 “爷爷!”徐墨麟看见徐骁,张开手就要扑过去。 徐骁接住孙子,抱在怀里掂了掂:“又沉了。阿暖,想爷爷没有?” “想了!”徐墨麟脆生生地答,“娘说爷爷病了,我给爷爷带了好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奶糕——已经被他攥得有些变形了。他举着奶糕往徐骁嘴边送:“爷爷吃。” 徐骁愣了一下,随即大笑,笑得眼角有了泪光:“好,爷爷吃。” 他咬了一口,摸摸孙子的头:“阿暖给的,最甜。” 一家人围着长条桌坐下。桌上摆满了菜:羊肉泡馍、蟹粉狮子头、红烧蹄髈、烤全羊、清蒸鲈鱼、奶糕点心……比往年都丰盛。 徐骁坐在主位,看着满桌的儿女、儿媳、孙子,忽然道:“少了个人。” 众人一愣。 徐骁说:“曹长卿呢?派人去请,让他来。大过年的,他一个人在府里干什么。” 徐梓安道:“曹相说他来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徐骁摆手,“他是右丞相,是自家人。派人去请,就说咱说的,让他来吃年夜饭。” 半个时辰后,曹长卿到了。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儒袍,进门就要行礼,徐骁摆手:“别整那些虚的。坐下,喝酒。” 曹长卿在末席坐下,裴南苇给他斟了杯酒。他看着满桌的徐家人,看着那个抱着孙子的老人,眼眶微微发红。 开席了。 这顿饭吃了两个时辰。徐骁精神出奇的好,话也多。他问徐脂虎江南今年的收成,问徐凤年西域驻军的情况,问徐渭熊天听司今年办了几个大案,问徐龙象练兵练得怎么样,问曹长卿西楚旧部安置得如何。 “龙象,”他夹了块肉放在小儿子碗里,“陈芝豹说你把新兵练得好,明年让你带兵去西边转转。” 徐龙象憨厚地笑了:“爹,我不想去西边。我想在家陪爹。” 徐骁拍拍他的头:“傻孩子。男儿志在四方,不能老窝在家里。你大哥二哥有他们的事,你也得有。” 徐龙象点点头,闷头吃饭。 徐骁又看向曹长卿:“曹相,西楚那些老臣,都安置好了?” 曹长卿欠身:“托陛下洪福,该授官的授官,该归田的归田。张公明在户部干得很好,刘文正在工部主持治水,都说要感谢陛下知遇之恩。” 徐骁点头:“不是咱的知遇之恩,是他们自己有本事。你替朕转告他们,好好干,将来青史留名。” 曹长卿起身行礼:“臣替西楚旧臣,谢陛下。” 徐骁摆手让他坐下,又看向姜泥:“你去年提的那个经济带,怎么样了?” 姜泥道:“启禀父皇,去年定下方案,今年开始推行。江南到西楚的漕运成本降了三成,沿路新建工坊二百余座。户部估算,明年这一带赋税能增两成。” 徐骁笑了:“好。凤年娶了个能干的媳妇。” 姜泥脸微微泛红,徐凤年在旁边嘿嘿直乐。 酒过三巡,徐骁放下筷子,看向徐梓安:“陪爹出去走走。” 徐梓安起身,扶着他走出暖阁。父子俩沿着回廊慢慢走,走到养心殿后的梅园。 雪后初晴,红梅开得正好。积雪压在枝头,衬得梅花愈发鲜艳。 徐骁在一株老梅前停下,伸手摸了摸树干。 “这株梅,是从北凉移来的。”他说,“你娘当年亲手种下的。她说北地的梅花太冷硬,不如江南的温婉。这株是她从江南带回来的,种了三十年,总算活下来了。” 徐梓安站在父亲身边,没有说话。 徐骁转过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梓安,爹问你句话。” “爹说。” “咱走了以后,这天下,你撑得住吗?” 徐梓安沉默片刻,道:“儿臣一个人撑不住。但儿臣有凤年,有南苇,有曹相,有大姐,有渭熊,有龙象,有梧竹,有姜泥……有这一家人,就能撑住。” 徐骁点点头:“好。记住,不要一个人扛。你是皇帝,但也是人。累了就歇歇,有事就让凤年他们去办。咱们徐家,人多。” 他顿了顿,又道:“朕交代的三件事,还记得吗?” “记得。丧事从简,善待旧臣,兄弟和睦。” 徐骁笑了:“记得就好。” 他又看了一会儿梅花,忽然道:“你娘的嫁衣,还在箱底压着。等咱去了,让她穿上。” 徐梓安喉头发哽,说不出话。 徐骁拍拍他的肩:“回去吧。外面冷。” 申时,宴席散了。 徐骁回到暖阁,靠在榻上,把徐凤年叫到跟前。 “凤年,坐。” 徐凤年跪在榻边,握着父亲的手。那只手比从前更枯瘦了,握在掌心像握着一捧干柴。 “爹……” “你大哥身体不好,担不了那么多。这天下,将来要靠你撑着。”徐骁看着他的眼睛,“撑得住吗?” 徐凤年用力点头:“撑得住。” 徐骁笑了:“好。爹信你。” 他顿了顿,又道:“叫梓安进来。” 徐梓安进来,跪在榻边。 徐骁拉着他的手,又拉着徐凤年的手,把他们的手叠在一起。 “你们两个,”他说,“一个是爹的左手,一个是爹的右手。左手和右手,谁也离不开谁。记住了?” “记住了。”兄弟二人齐声道。 徐骁看着他们,目光从他们脸上慢慢扫过。徐梓安,徐凤年,站在稍远处的徐脂虎、徐渭熊、徐龙象,抱着孙子的慕容梧竹,还有裴南苇、姜泥、曹长卿…… 他忽然笑了,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 “我有三个好儿子,两个好女儿,三个好儿媳,一个好孙子……这辈子,值了。” 他说完这句话,慢慢躺下,合上眼。 窗外的天暗下来。内侍掌了灯,橘黄的光晕将一室人影映在墙上。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响声,能听见远处隐约传来的除夕钟声。 徐梓安跪在榻边,握着父亲的手,感觉那只手渐渐凉下去。 他没有动,也没有哭,只是静静跪着。 钟声响到第九下时,他感觉到父亲的手彻底凉了。 他低头,在父亲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然后起身,走向门外。 徐公公跪在廊下,已经哭得说不出话。 徐梓安站在雪地里,望着天上稀疏的星辰。 今夜无风,无雪,只有一轮冷月,照着这座沉默的皇城。 良久,他开口,声音很轻,却传遍了整座养心殿: “太祖皇帝……殡天了。” 哭声乍起。 裴南苇第一个走出来,站在徐梓安身边,握住他的手。她的手也很凉,但很稳。 接着是徐凤年。他跪在雪地里,对着养心殿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 然后是徐脂虎、徐渭熊、徐龙象、慕容梧竹、姜泥、曹长卿……所有人都出来了,都跪在雪地里,跪了一地。 徐墨麟被慕容梧竹抱着,他还不懂发生了什么事,只是睁大眼睛看着这些跪着的大人,看着站在最前面的父亲。 他忽然开口,奶声奶气地问:“娘,爷爷呢?” 慕容梧竹抱紧他,眼泪落在他的银狐斗篷上:“爷爷……去找奶奶了。” 徐墨麟想了想,又问:“奶奶在哪儿?” “在很远的地方。” “那爷爷什么时候回来?” 慕容梧竹没有回答。 徐梓安转过身,看着跪了满地的家人,看着那座灯火通明的养心殿,看着殿后那片开得正好的红梅。 他想起父亲最后说的那句话:“等朕去了,让你娘穿上嫁衣。” 他想起父亲摩挲着那件旧氅的样子。 他想起父亲抱着阿暖时眼角的泪光。 他想起很多很多年前,他还是个病弱少年,父亲从战场归来,满身风尘,第一件事是到榻边看他,摸着他的额头说“爹回来了,梓安不怕”。 那时父亲的掌心很暖,很厚,像能挡住世间所有的风雨。 如今父亲走了。 但他留下的天下,他留下的家,他留下的那些话,会一直在。 徐梓安抬起头,望着天边。 除夕的钟声还在响,一声接一声,传遍整座太安城。 新的一年,来了。 第264章 举国哀悼,太祖驾崩天下悲 启元五年正月初一,太安城。 新年的第一缕阳光没能照进这座皇城。 寅时刚过,丧钟就响了。钟声从太和殿顶的钟楼传出,一声,两声,三声……缓慢而沉重,在冬日清晨的天空中回荡。每一声都像砸在人心上,砸得人喘不过气。 朱雀大街两侧的商铺刚刚摘下门板,准备迎接新年的第一个集市。卖糖葫芦的老汉刚把草靶子立好,就听见了钟声。他愣住,手里的糖葫芦“啪”地掉在地上。 一个,两个,三个……他数着,数到第二十七下时,双腿一软,跪了下去。 “陛下驾崩了……” 沿街的百姓陆续跪下。有妇人捂着脸哭出声,有老人伏地叩首,有孩子被母亲按着跪下,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看见大人们都在哭。哭声从朱雀大街蔓延开来,传遍每一条巷道,每一座坊市。 整座太安城,都在同一刻陷入了悲恸。 养心殿。 徐梓安跪在父亲榻前,已经跪了三个时辰。 遗体已经由内侍整理过。徐骁穿着那件跟随他三十年的旧铠甲,腰间佩着北凉刀,左手握着吴素当年送他的那块玉佩。按照他生前的交代,不穿帝王衮服,不盖金丝衾被,就这样简简单单的,像一个老兵那样躺着。 面容很安详,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笑意。 徐凤年跪在他身侧,眼睛已经哭肿了。这个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武王,此刻像丢了魂的孩子,只是跪着,一动不动。 徐脂虎跪在另一边。她没哭出声,眼泪却止不住地流,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徐渭熊跪在后排,面色苍白,一言不发。她掌天听司多年,见过无数生死,可此刻那些冷静、那些理性,全都不管用了。 徐龙象跪在最后,巨大的身躯伏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头受伤的熊。 裴南苇、慕容梧竹、姜泥三人跪在另一侧。她们没有哭出声,只是红着眼眶,默默陪着丈夫。 门外,曹长卿、顾剑棠、以及原来北凉的老臣跪了一地。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抽泣声偶尔响起。 辰时三刻,礼部尚书李贽膝行入殿,颤声道:“殿下……大殓之礼,该开始了。” 徐梓安没有动。 他跪着,看着父亲的脸,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换了个人: “本宫以太子之礼,为父皇守灵二十七日。这二十七日,任何人不得打扰。朝政由摄政王暂理,大事报我。” 李贽一怔:“殿下,按制,太子只须守灵七日……” “那是按制。”徐梓安打断他,“本宫是按子。父皇生我养我,为我操劳一生。我多守二十日,算什么?” 他顿了顿,又道:“二十七日后,本宫自会出来。这期间,谁敢擅闯灵堂,以谋逆论处。” 李贽伏地:“臣……遵旨。” 正月初三,太祖驾崩的消息传遍天下。 快马从太安城出发,奔向十八行省、四大都护府。每到一城,驿卒高喊“太祖驾崩”,守城官员跪地接旨,然后钟声响起,百姓自发戴孝。 江南最先接到消息。 金陵城中,徐脂虎的留守官员跪了满院。消息传到各州县,商户关门,学堂停课,集市罢市。百姓们用白布扎成孝带系在袖口,有人还在门口挂起白灯笼。江南素来繁华,歌舞升平,这一日却静得像一座空城。 西楚郢都。 留守府接到消息时,曹长卿的旧部正在衙中议事。驿卒话音落下,满室死寂。然后一个老吏“哇”地哭出声,伏地痛哭。他是当年离阳旧臣,历经三朝,本以为自己早已心如铁石。可听到那个名字,还是忍不住。 郢城的百姓也哭了。他们哭的不是大凉太祖,是那个在楚宫夜话中允许西楚保留王室、保留军队的老人,是那个让西楚四百万百姓免于战火的老人。 东越、南诏周边的降地,反应更加复杂。有人哭,是真心;有人哭,是作态;有人不敢哭,也不敢不哭。各州府的官员们战战兢兢,生怕在这敏感时刻出什么差错。好在徐凤年早有安排,各地驻军严阵以待,没有给任何人可乘之机。 西域都护府。 陈芝豹接到消息时,正在大帐中与诸将议事。他看完密信,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身,面向东方,单膝跪地。 诸将面面相觑,随即跟着跪下。 陈芝豹没有哭,只是跪着,一言不发。他和徐骁打过很多仗,也吵过很多架。当年在北凉,他当面顶撞徐骁,差点被拉出去砍头。可他也知道,没有徐骁,就没有今天的陈芝豹。 跪了整整一刻钟,他才起身,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全军戴孝七日。各营每日操练如常,不得懈怠。有趁机生事者,斩。” 北莽草原。 消息传到新龙城时,呼延灼正在皇宫大殿处理政务。他看完密信,手抖了抖,半晌说不出话。 然后他下令:全城戴孝,各部族遣使赴大凉吊唁。 “老臣亲自去。”他说,“陛下那边……我亲自去说。” 他说的是慕容梧竹。女帝此时正在太安城,亲自扶棺。 消息传遍草原,牧民们走出毡房,向着东方跪下。他们不懂什么大凉太祖,他们只知道,这个老人的大儿子娶了他们的女帝,认了他们的皇子,在草原最困难的时候,用三十万铁骑的威慑,保住了新政,保住了他们的牛羊和孩子。 正月十五,各国使臣陆续抵达太安城。 最先到的是北莽使团。 呼延灼亲自带队,身后跟着三十六个部族首领。他们在城外就下了马,步行入城。走到朱雀门时,呼延灼看见城楼上悬挂的白幡,脚步顿了顿,然后跪了下去,重重磕了三个头。 身后三十六个首领跟着跪下,磕头,起身,再磕头。一直磕到养心门外。 他们被引到灵堂前。灵堂里香烟缭绕,徐梓安跪在棺侧,已经守了十五日,面色苍白,眼神却依然清明。 呼延灼进殿,看见慕容梧竹跪在一侧,抱着徐墨麟。孩子还小,不懂发生了什么,只是安静地靠在母亲怀里。 呼延灼走到棺前,跪下,伏地,老泪纵横。 “陛下……”他声音发哽,“老臣……来送您了。” 他在灵前跪了整整一个时辰,说了很多话。说当年北莽与大凉结盟时徐骁的爽快,说他如何派三十万铁骑威慑草原旧贵族,说他如何写信给赫连那颜,说“慕容梧竹是朕的儿媳,谁敢动她一根头发,朕灭他全族”。 这些话,呼延灼从未对人说过。此刻对着灵柩,他全说了。 第二个到的是西楚使团。 带队的是曹长卿。他穿着一身素服,没有带任何仪仗,只带着几个旧部。走到灵堂前,他站了很久,然后缓缓跪下。 他没有哭,只是跪着。 跪了一刻钟,他开口,声音平静: “陛下,老臣来迟了。” 他说了很多。说当年西楚归附时的忐忑,说徐骁在条约上盖章时的爽快,说他在朝堂上拍案定调时的那句“朕的儿媳,配得上最好的礼遇”。 “老臣这辈子,见过很多皇帝。”曹长卿最后说,“像您这样的,只有一个。” 第三个到的是东越和南诏的使臣。他们小心翼翼地进殿,小心翼翼地跪拜,小心翼翼地退出。没有人敢多话,没有人敢出错。 然后是西域三十六国的使臣,海外诸岛的商团代表,甚至还有几个隐世的江湖宗门派来的吊唁者。 灵堂前,跪满了来自天下各地的人。 正月廿八,大殓前夜。 二十七日守灵期满。明日,徐骁的灵柩将移往太庙,接受百官最后朝拜,然后择日安葬。 这一夜,徐梓安独自跪在灵堂里。 裴南苇端着一碗粥进来,轻轻放在他身边。 “多少吃一点。”她说,“明日还有很多事。” 徐梓安摇摇头:“吃不下。” 裴南苇没有再劝,只是在他身边跪下,陪着他。 沉默了很久,徐梓安忽然开口: “南苇,你知道吗。我小时候,爹每次出征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到我屋里看我。那时候我病着,总怕自己活不长。爹每次都会摸摸我的头,说‘爹回来了,梓安不怕’。”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后来我长大了,不那么怕了。可爹还是会来看我。有时候夜里批完奏章,也要到我屋里坐一会儿,看看我睡得好不好。” “再后来,我病好了,可以自己理政了。爹就不常来了。我以为他放心了。” 他顿了顿,眼眶泛红:“原来是他老了,走不动了。” 裴南苇握住他的手,没有说话。 又坐了很久,徐梓安才起身。 他走到灵前,最后一次给父亲上香。香插入炉中,青烟袅袅升起,消散在黑暗中。 他看着灵柩,轻声道: “爹,明日之后,您就要去陪娘了。这天下,我和凤年会守好的。您放心。” 正月廿九,灵柩移往太庙。 这一日,太安城万人空巷。 从养心殿到太庙,十里长街,跪满了百姓。他们穿着白衣,戴着孝带,有的捧着香烛,有的端着祭品,有的只是跪着,低着头。 徐梓安走在最前面,披麻戴孝,手持灵幡。他身后是徐凤年、徐脂虎、徐渭熊、徐龙象,然后是裴南苇、慕容梧竹、姜泥,再后面是满朝文武,各国使臣。 慕容梧竹抱着徐墨麟,走在女眷队列的最前面。徐墨麟还小,不懂这是什么场合,只是睁着大眼睛看着周围的一切。看见母亲在哭,他伸出小手,给母亲擦眼泪。 慕容梧竹把儿子抱得更紧些。 灵柩缓缓前行。棺椁很薄,很轻,正如徐骁交代的“薄葬”。可抬棺的力士们却觉得沉重——不是棺重,是心重。 沿途百姓看见灵柩经过,伏地痛哭。有人喊“太祖皇帝”,有人喊“陛下”,有人只是哭,什么也喊不出。 队伍行到朱雀门时,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农忽然冲出人群,跪在路中央,捧着一束野花。 禁军要拦,徐梓安抬手止住了。 老农膝行到灵前,把野花放在地上,磕了三个头,老泪纵横: “陛下……草民是当年北凉的佃户。您在北凉时,减了我们的租子。后来天下乱了,草民逃到中原,差点饿死。是您的兵把草民救回来,分了田,盖了房……” 他哭得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儿地磕头。 徐梓安走过去,弯腰扶起他。 “老人家,父皇知道了。您回吧。” 老农被扶到路边,还跪着,望着远去的灵柩,哭得像个孩子。 未时,灵柩入太庙。 按照礼制,停灵七日后安葬。但徐梓安坚持,要在太庙再守七日。 “父皇以薄葬为嘱,儿不敢违。”他说,“但儿想在太庙多陪父皇几日。七日足矣。” 群臣劝阻无效,只得从命。 于是,二十七日守灵之后,他又在太庙守了七日。 这七日,他每日只喝一碗粥,睡两个时辰,其余时间都跪在灵前。裴南苇劝不动,只好陪着他跪。徐凤年来劝,被他赶走。 第七日夜里,他跪着跪着,忽然笑了。 裴南苇吓了一跳,以为他魔怔了。 徐梓安摇摇头,轻声道:“我刚才恍惚间,好像看见爹了。他穿着那件旧氅,站在门口,冲我挥了挥手。然后他就走了,头也不回。” 他看着空荡荡的殿门,声音越来越轻: “他真的走了。” 二月初九,大葬。 这一日,天还没亮,太庙前就站满了人。 徐骁的灵柩将被送往北凉,与吴素合葬。这是他生前的遗愿——不葬在太安皇陵,而要葬回北凉故土。 送葬的队伍很长,长得看不见尾。但真正扶棺北上的,只有徐家子女和少数亲信。 徐梓安站在太庙门前,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宫殿,然后转身,走向马车。 他要送父亲回家。 马车启动时,他忽然想起父亲最后说的那句话: “我去了,去见你娘。她等很久了。” 他望向北方。 北凉的天空,一定比太安更蓝。 爹,娘,你们团聚了。 这天下,我和凤年守着。 你们放心。 第265章 梓安守制,孝子拒登基 启元五年二月初九,北凉陵州。 徐骁的灵柩安葬那日,天落了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天空撒纸钱。陵墓选在陵州城外三十里的北邙山——不是多气派的地方,只是寻常的一座山包,向阳,背风,能望见远处的北凉王府旧址。 吴素的墓已经迁过来了。两具棺椁并排放下,中间只隔了三尺。填土的时候,徐梓安亲手铲了第一锹土,然后是徐凤年,然后是徐脂虎、徐渭熊、徐龙象。 土落在棺盖上,闷闷的响。 徐墨麟被慕容梧竹抱着,看着大人们一锹一锹往坑里填土。他不明白这是在做什么,只知道爷爷躺在那木匣子里,不会再抱他了。 “爷爷睡觉了。”慕容梧竹轻声说,“睡很久很久。” 徐墨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填完土,立了碑。碑上只刻了八个字:“大凉太祖徐公讳骁之墓”。旁边是吴素的碑,字更少:“徐门吴氏素”。 没有歌功颂德的墓志铭,没有陪葬的石人石马,就如徐骁生前交代的——一个老兵,和他的妻子,安静地躺在这片他出生的土地上。 徐梓安在坟前跪了半个时辰。 雪落在他肩上、发上,积了薄薄一层。他没有动,只是看着墓碑上那八个字,一言不发。 徐凤年跪在他身侧,也没有动。 终于,徐脂虎走过来,轻声道:“该回了。” 徐梓安点点头,慢慢起身。他最后看了一眼墓碑,然后转身,走向马车。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住,回头。 “爹,”他说,“儿臣告退。”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身边几个人听见。 然后他上了马车,再没有回头。 二月十五,太安城。 太子回京的消息提前传回,百官在朱雀门外跪迎。从城门到宫门,沿途跪满了人,黑压压一片,静得只有风声。 徐梓安的马车从人群中穿过,没有停,没有掀帘,一直驶到养心殿门前。 他下了车,径直走进养心殿偏殿——那里是守孝期间暂居的地方。殿内已经按他的要求布置过:一榻,一几,一灯,几卷书。墙上挂着吴素的画像,案上供着徐骁的灵位。 “殿下,”裴南苇跟在身后,欲言又止,“礼部那边……” “让他们等。”徐梓安脱下沾满风尘的外袍,换上素服,在灵位前跪下,“本宫要为父皇守孝三年。” 裴南苇一怔:“三年?” “三年。”徐梓安没有回头,“父皇丧期,本宫不当登基,不当理事。朝政由摄政王代理,大事报我即可。” 裴南苇沉默片刻,在他身边跪下。 “我陪你。” 次日,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礼部尚书李贽第一个上书,洋洋洒洒数千言,引经据典,力陈“国不可一日无君,太子当速正大位”。他的奏章被原封不动退回,上面只有徐梓安亲笔批的一个字: “知。” 户部尚书王景第二个上书,说“国库充盈,登基大典所需银两已备齐,只待殿下旨意”。退回,批字:“暂缓。” 兵部尚书顾剑棠第三个上书,说“军心不可动摇,殿下早登大位,可安军心”。退回,批字:“凤年在。” 然后是六部九卿、地方大员、宗室勋贵……奏章如雪片般飞入养心殿偏殿,又原封不动地飞出。徐梓安一个字都没多看,只是让内侍按照格式退回,批字一律只有三个字:“知道了。” 第七日,群臣急了。 以李贽为首,三十余名大臣跪在养心殿门外,从卯时跪到午时。李贽高声诵读劝进表,读得声泪俱下,读得喉咙沙哑。 徐梓安始终没有出来。 午时三刻,偏殿的门终于开了。出来的是裴南苇。 她站在廊下,看着跪了一地的大臣,声音平静: “诸位大人请回。太子殿下心意已决,三年守制,一日不可少。殿下说了,大凉有摄政王,有诸位重臣,三年不乱。若连三年都等不了,这江山也坐不长。” 李贽抬起头,老泪纵横:“裴相!国不可一日无君!殿下守孝是仁,但国事为重啊!” “国事?”裴南苇看着他,“这七日的奏章,摄政王可曾误批一件?各州府的急报,可曾延误一时?边境的军情,可曾耽搁半刻?” 李贽语塞。 “太子殿下说了,”裴南苇继续道,“他在守孝,不是不管国事。每日的军国要务,摄政王都会送来过目。大事他点头,小事他不过问。这天下,乱不了。” 她顿了顿,最后道:“诸位大人若真为国事,就该去尚书省处理政务,而不是跪在这里。跪坏了身子,谁替百姓办事?” 说完,她转身回殿,关上了门。 群臣面面相觑,跪了半个时辰,终于陆续散去。 偏殿内。 徐梓安跪在灵位前,听着外面的动静渐渐平息。裴南苇进来时,他轻声问:“走了?” “走了。”裴南苇在他身边跪下,“不过不会死心的。明日还会来。” “来就来。”徐梓安看着灵位上的香烛,“他们跪他们的,我守我的。” 裴南苇看着他,沉默片刻,道:“其实你可以登基后再守孝。历代都有先例,守孝与登基不冲突。” 徐梓安摇头:“那是别人。我是徐梓安。”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父皇临终前,我没能多陪他。这三年,就当是……补的。” 裴南苇不再劝,只是握住他的手。 二月廿三,徐凤年从北凉回来了。 他披着一身风尘,直接闯进偏殿。看见徐梓安跪在灵前,他愣了愣,然后跪在兄长身侧。 “大哥。”他说。 徐梓安没有看他,只是问:“安置好了?” “好了。爹和娘的墓,让人守着。每年清明,我都去扫。” “好。” 沉默了一会儿,徐凤年开口:“大哥,你真要守三年?” “嗯。” “可你是储君,是太子。你不登基,朝中那些老臣天天闹腾。我摄政,他们倒是不敢说什么,可我知道他们背后嘀咕。” “嘀咕什么?” “嘀咕……”徐凤年苦笑,“嘀咕你是不是不想当皇帝,想让我当。嘀咕咱们兄弟是不是面和心不和。嘀咕这大凉的江山,是不是要乱了。” 徐梓安终于转过头,看着弟弟。 “你怎么说?” “我能怎么说?”徐凤年摊手,“我说大哥守孝是真心,他们当面点头,背后不信。我说咱们兄弟一条心,他们当面称是,背后还是嘀咕。” 徐梓安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就让他们嘀咕。”他说,“三年后,我登基。到时候谣言自然就散了。” “可是……” “凤年,”徐梓安打断他,“爹走之前,交代过什么?” 徐凤年一怔:“交代……让咱们兄弟同心。” “对。兄弟同心。”徐梓安看着他的眼睛,“我现在不登基,不是因为不想当皇帝,是因为想为爹守孝。你摄政,不是因为要抢皇位,是因为帮我分忧。这三年,你做你的摄政王,我做我的守孝人。三年后,我登基,你继续做摄政王。有什么问题?” 徐凤年想了想,摇头:“没有。” “那就行了。”徐梓安拍拍他的肩,“去忙吧。朝政那么多事,别耽误在我这儿。” 徐凤年跪着不动。 “大哥,”他说,“我也想在爹灵前多待会儿。” 徐梓安看着他,点了点头。 兄弟俩并肩跪着,谁也没说话。 三月初一,劝进的风波终于平息了。 不是因为群臣想通了,是因为徐梓安做了一件事。 他让人在养心殿偏殿门口贴了一张告示,上面只有几句话: “本宫守孝三年,为子之道也。三年之内,不登基,不受朝贺,不受劝进。诸卿若再有以此事相扰者,便是逼本宫不孝。逼储君不孝,当以何罪论处,请诸卿自思。” 落款是“太子梓安”。 告示一出,再也没有人跪门劝进了。 逼储君不孝——这个罪名,谁担得起? 于是,朝堂终于安静了。 徐凤年开始正式摄政。他每日卯时上朝,午时批完奏章,下午巡视军营,晚上处理急报。裴南苇和曹长卿从旁辅佐,大事报给徐梓安过目,小事直接决断。 徐梓安则搬进了听潮亭——不是陵州的听潮亭,是太安城内仿建的一座。三层小楼,临水而居,藏书万卷。他每日读书、写字、静坐,偶尔接见几位重臣,偶尔处理几件大事。 裴南苇每日下朝后都会来陪他。有时带些点心,有时带几本新书,有时什么都不带,只是陪他坐着。 慕容梧竹没有回北莽。她说“等过了百日再走”,于是一日日留下来,从百日等到半年,从半年等到一年。徐墨麟在太安城住了下来,每日由嬷嬷带着读书认字,偶尔被父亲抱去,坐在膝上听那些他听不懂的古籍。 姜泥也常来。她每隔两个月回一次西楚,处理完政务就回太安,有时住在武王府,有时也来听潮亭坐坐。她带来的永远是西楚的新茶、新书、新消息。 徐脂虎回江南了。走之前来听潮亭坐了一夜,说了很多话。她说江南的政务她看着,让徐梓安放心;她说她会每年回来祭拜父亲;她说“你是太子,可也是我弟弟,照顾好自己”。 徐渭熊来得最多。天听司的密报每日送到听潮亭,她亲自来,有时顺便蹭一顿饭,有时只是说几句话就走。她从不问“大哥你还好吗”,只是看着他,然后点点头,说“气色不错”。 徐龙象也来过几次。他不太会说话,每次来就是跪在灵前磕几个头,然后坐在一旁,闷头喝茶。徐梓安问他军营的事,他答得简单;问他有没有什么难处,他摇头。走的时候,他会说“大哥保重”,然后大步离开。 日子就这样一日日过去。 启元五年除夕,听潮亭。 这是徐骁走后的第一个除夕。 徐梓安没有回养心殿,没有参加宫里的守岁宴,只是让人送了些酒菜到听潮亭。裴南苇陪着他,慕容梧竹抱着徐墨麟坐在一旁,徐凤年和姜泥也来了,徐渭熊最后一个到,手里还抱着几卷密报。 “过年还带这个?”徐凤年笑她。 徐渭熊把密报放在一边:“看一眼又不会少块肉。” 一家人围坐。桌上的菜比往年简单,酒也只倒了几杯。徐墨麟已经四岁了,懂事了些,知道今天是过年,知道爷爷不在了。 他坐在慕容梧竹怀里,忽然问:“娘,爷爷去哪儿了?” 满桌安静。 慕容梧竹搂紧他,轻声道:“爷爷去天上陪奶奶了。”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回来了。但他会看着我们。” 徐墨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端起自己的小杯子,对着窗外漆黑的天空举了举: “爷爷,过年好。” 徐梓安眼眶一热,端起酒杯,也对着窗外举了举。 “爹,过年好。” 所有人都举起了杯。 窗外,雪又下起来了。 听潮亭的灯火,在风雪中摇曳,却始终没有灭。 第266章 凤年摄政,武王代兄治天下 启元五年三月,徐凤年正式摄政已满一月。 这一月,他每日卯时上朝,午时批完奏章,下午巡视军营,戌时还要处理各地急报。裴南苇说他比从前打仗还累,他只是笑笑,说“打仗有打仗的累法,理政有理政的累法”。 朝臣们起初还有些观望——这位武王打仗厉害,理政行吗? 一月下来,没人再有疑问。 徐凤年理政的路数和他打仗一样:快,准,狠。奏章到他手里,能批的当场批,不能批的搁一边,需要问人的立刻召人问。他从不在小事上纠缠,也从不在大事上含糊。 有人弹劾某州刺史贪墨,证据确凿。徐凤年看了奏章,只问了徐渭熊一句话:“天听司有报吗?” “有。和奏章一致。” “那就办了。”他批了八个字:“撤职查办,押解入京。” 有人上书请求减免某地赋税,理由是去年遭了灾。徐凤年让户部查了当地去年的收成,又让天听司暗访了当地的实情。查实后,他批了:“准。减三成,为期一年。着当地官府开仓赈济,若有克扣,严惩不贷。” 有人想走后门,托人递帖子。徐凤年看都不看,原封退回,附了一句话:“有事上奏,无事退朝。走后门的,直接去刑部自首。” 一月下来,朝中风气为之一清。 三月十五,朝会。 今日议的是边军事。 西域都护府送来急报:西域三十六国中有三国蠢蠢欲动,私下串联,似有反意。陈芝豹请求增兵五万,以备不测。 兵部尚书顾剑棠主张立即增兵:“西域初定,人心未附。若不震慑,恐生变乱。” 户部尚书王景皱眉:“增兵五万,一年粮饷军需至少三百万两。如今国库虽丰,但各处用钱的地方也多。况且,三国只是串联,尚未举事,贸然增兵,会不会反倒激化矛盾?” 两派争执不下,最后都看向徐凤年。 徐凤年没说话,只是看着舆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天听司在西域的暗探,有消息吗?” 徐渭熊出列:“有。三国串联是真,但举事的决心不大。为首的疏勒国国王年事已高,主战的是他二儿子,主和的是大儿子和丞相。内部不和,一时半会儿打不起来。” 徐凤年点点头,又问陈芝豹的奏报:“陈将军说要增兵五万,是防什么?” 顾剑棠道:“防疏勒突然发难。” “疏勒如果发难,五万兵够吗?” “……不够。西域都护府现有驻军十万,如果三国联手,至少需要增兵十万才稳得住。” 徐凤年笑了:“所以增五万,不上不下,既不能彻底稳住局势,又白白花钱。”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疏勒的位置。 “传令陈芝豹:不增兵。让他派人去疏勒,见国王,见大儿子,见丞相。告诉他们,大凉愿意和疏勒做买卖,开通商路,减免关税。只要他们安分,好处少不了。至于那个二儿子……” 他顿了顿:“让天听司查查他。查他有什么把柄,有什么软肋。查到了,告诉陈芝豹。他知道怎么用。” 满朝安静。 裴南苇率先开口:“摄政王的意思是……分化?” “对。”徐凤年点头,“打仗是最笨的办法。能不打就不打,能用钱解决就用钱,能用计解决就用计。实在不行了,再打。” 他看向顾剑棠:“顾尚书,你觉得呢?” 顾剑棠沉默片刻,抱拳:“摄政王高明。” 四月初八,西楚。 姜泥这日正在郢城处理政务,忽然收到一封急报。 是徐凤年写的,信很短: “阿泥,西楚今年的茶税能不能减一成?江南那边丝绸缺货,想从西楚进一批茶叶换丝绸。具体数目裴相会跟你算。想你了。凤年。” 姜泥看完,忍不住笑了。 她提笔回信: “茶税可以减,但有两个条件:第一,西楚要的瓷器,江南得平价供应。第二,你亲自来取。想你了。泥。” 信送出去后,她站在窗前,望着北方。 这一年,她往来西楚与太安之间,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两个月在西楚理政,一个月在太安陪丈夫。西楚的政务渐入正轨,经济带的构想也在逐步推进。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只是有时候,她还是会想起几年前那个雪夜,想起徐凤年跪在她面前说的那些话。 他说会让她成为天下最风光的新娘。 他没有食言。 五月初五,端午。 这一日,太安城举行了盛大的龙舟赛。 这是徐凤年提议的。他说“父皇在天上看着,也想看见咱们高高兴兴过日子”。于是礼部操办,沿河两岸挤满了百姓。 徐凤年带着姜泥去看龙舟。他们没坐龙舟看台,而是挤在人群里,像普通百姓一样。姜泥戴着帷帽,徐凤年穿着寻常衣裳,两人站在河边,看着一艘艘龙舟从眼前划过。 “哪个是你押的?”姜泥问。 “红的。”徐凤年指着远处一条红漆龙舟,“那是兵部的船,顾剑棠亲自训练过。” 结果红舟输了,输给工部的黑舟。 徐凤年骂骂咧咧,姜泥笑得弯了腰。 笑够了,她靠在他肩上,轻声道:“凤年,你说父皇真的在看吗?” 徐凤年看着河面,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在看。他希望咱们好好过日子。” 六月,江南送来急报。 徐脂虎的信写得很急:江南连日暴雨,长江水位暴涨,多处堤坝告急。她已调集民夫加固堤防,但人力不足,请求朝廷支援。 徐凤年看完信,立刻召集工部、户部议事。 “需要多少人?”他问工部尚书周铁手。 周铁手算了一会儿:“至少三万人。五千熟练的堤工,两万五千民夫。” “户部,钱粮够吗?” 王景道:“够。去年江南赋税增收,存粮也足。只是调拨需要时间。” “没时间。”徐凤年起身,“让京营出一万兵,会修堤的留下,不会修堤的运粮。沿江各州府,各出五千民夫。三天之内,必须动起来。” 他顿了顿,又道:“告诉大姐,缺什么只管开口。朝廷有的,一定给。朝廷没有的,想办法也要有。” 六日后,江南传来消息:堤坝守住了。 徐脂虎在信中说,多谢朝廷支援,多谢弟弟调度。江南百姓感念摄政王恩德,在江边立了生祠。 徐凤年看了信,沉默了很久。 “生祠就不必了。”他对姜泥说,“告诉大姐,把立祠的钱,拿去修学堂吧。” 启元五年腊月,年关将至。 这一年的朝政,比预想的顺遂。 徐凤年摄政九个月,处理大小政务数千件,无一出大错。朝臣们从一开始的观望、试探,到后来的信服、拥戴,只用了一年不到。 但徐凤年自己知道,这一年有多累。 他每天只睡三个时辰,其余时间都在处理政务。有时累极了,就在值房的榻上和衣躺一会儿,醒来继续批奏章。姜泥劝他多歇歇,他只是摇头:“大哥在守孝,我替他撑着。等大哥登基了,我再歇。” 这一日,他批完最后一摞奏章,已是亥时。他揉了揉眼睛,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太安城的灯火已经暗了大半,只有零星几户还亮着。远处,养心殿偏殿的灯光隐约可见。 “大哥还没睡。”他自言自语。 姜泥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茶:“去看看?” 徐凤年想了想,摇头:“不去了。他守他的孝,我理我的政。等三年期满,咱们一家人好好聚聚。” 姜泥靠在他肩上,轻声道:“快了。还有两年。” “嗯。”徐凤年看着听潮亭的方向,“两年后,大哥登基,我卸任摄政,陪你回西楚住几个月。” “真的?” “真的。到时候什么都不管,就陪你游山玩水。” 姜泥笑了,笑着笑着,眼角有了泪光。 徐凤年低头看她,伸手抹去她眼角的泪。 “哭什么?” “没什么。”姜泥靠紧他,“就是觉得……挺好。” 窗外,夜色正浓。 第267章 东越异动,联姻重启威胁现 启元七年三月,太安城。 守孝三年之期,已过大半。 皇宫里的梅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徐梓安每日读书、静坐、处理少数要务,日子过得平静如水。但这份平静,很快就要被打破了。 这一日,徐渭熊匆匆走进徐梓安守孝的偏殿。 “梓安,东越有异动。” 她递上一卷密报。徐梓安接过,展开,眉头渐渐皱起。 密报上说:东越新王继位已满一年,近日忽然重启与南诏的联姻谈判。南诏王愿将幼女嫁与东越王为后,两国已草签婚约,不日将正式公告天下。 “东越、南诏……”徐梓安放下密报,“他们想干什么?” “不止联姻。”徐渭熊又取出一卷密报,“三个月来,东越水师频繁出动,在海上劫掠我沿海商船。已有十七艘商船遇袭,损失货物折银二十余万两。当地官府派水师追击,东越船队便退回本国海域,追不得,打不得。” “沿海百姓人心惶惶,”她继续道,“商船不敢出海,渔户不敢打渔。泉州、广州等地商会联名上书,请求朝廷派兵保护。” 徐梓安沉默片刻,问:“凤年知道了吗?” “知道了。他已经在召集兵部、户部议事。” 徐梓安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梅花已谢,枝头冒出新绿。 “东越新王叫什么来着?” “叫赵恒。前东越王的第三子,本来轮不到他继位。前面两个兄长,一个病死,一个战死——战死的那位,就是当年与咱们交战的主帅。” 徐梓安点点头:“有仇。” “不止。”徐渭熊道,“天听司查到,赵恒此人,野心极大。他私下说过,东越偏安一隅,迟早被大凉吞并。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联合南诏,牵制大凉。若能逼大凉分兵,便可趁势扩充水师,争夺东海制海权。” “南诏那边呢?” “南诏王年迈,主战的是太子。太子娶的是东越王室的女儿,与赵恒是连襟。两人早有勾结,此次联姻,不过是走个过场。” 徐梓安沉思良久,道:“让凤年进宫。” 一个时辰后,养心殿偏殿。 徐凤年、裴南苇、曹长卿、顾剑棠、周铁手等人齐聚。徐梓安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东海舆图。 “东越的事,你们都知道了。”他开门见山,“说说看。” 顾剑棠第一个开口:“打。东越水师不过百余艘船,三万人。我大凉水师现有战舰二百艘,兵五万。再加上神机营的火炮,碾压他们绰绰有余。” “打容易,”裴南苇道,“打完怎么办?东越地势多山,易守难攻。当年咱们打过一次,虽然赢了,但也费了不少力气。如今他们与南诏联姻,若我们打东越,南诏必出兵救援。届时两线作战,胜算几何?” 曹长卿点头:“裴相所言极是。东越、南诏互为犄角,不可小觑。且两国背后,未必没有其他势力支持。据我所知,西域那几个不安分的国家,一直在暗中与东越眉来眼去。” 徐凤年一直没说话,只是盯着舆图。 良久,他开口:“大哥,你怎么看?” 徐梓安看着舆图,缓缓道:“我在想一件事——东越为何选在这个时候动手?” 殿内安静下来。 “父皇驾崩,至今两年有余。”徐梓安道,“我在守孝,凤年摄政,朝局平稳。但在外人看来,大凉正值新旧交替之际,太子守孝不出,武王初掌朝政,未必稳定。此时试探,正是时机。” 他顿了顿:“东越敢动,是因为他们觉得有机可乘。南诏敢联姻,是因为他们觉得有便宜可占。若我们只是被动防御,他们会一步步试探,一步步得寸进尺。到时候,就不是几艘商船的问题了。” “那依殿下的意思?”顾剑棠问。 徐梓安看向徐凤年。 徐凤年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打。”他说,“但不是现在。” 他指着东越的位置:“先让天听司查清楚,东越水师的部署、舰船数量、将领名单、粮草储备。查清楚了,咱们再动手。” 又指向南诏:“南诏那边,派人去谈。告诉他们,联姻可以,但别掺和东越的事。若南诏出兵助东越,便是与大凉为敌。若南诏保持中立,大凉愿重启边境贸易,开放盐铁互市。” “分化?”曹长卿问。 “对。”徐凤年道,“能拉一个是一个,能拆一对是一对。等拆得差不多了,再打。” 他看向顾剑棠:“顾尚书,水师训练不能停。让褚禄山把神机营的火炮搬到船上,练海战。三个月后,我要看到大凉水师能在海上打胜仗。” 顾剑棠抱拳:“遵命。” 最后,徐凤年看向徐梓安。 “大哥,打不打,你说了算。” 徐梓安沉默片刻,然后点头。 “打。” 启元七年六月,东越水师再犯。 这一次,他们劫的是大凉的运粮船。 三艘粮船在东海被劫,押运官兵三十余人被杀,粮草被抢,船被凿沉。消息传回,朝野震怒。 徐凤年没有立刻下令反击,而是让人把被杀的官兵名单、粮船被劫的详细经过,一字不漏地抄成告示,贴遍太安城各城门。 百姓们围着告示,议论纷纷。有人骂东越“狼子野心”,有人喊“出兵报仇”,有人问“朝廷什么时候动手”。 徐凤年等的就是这个。 七日后,他正式上奏徐梓安,请求征讨东越。 奏章中说:“东越屡犯我境,杀我官兵,劫我粮船,辱我大凉。是可忍孰不可忍。臣请率水师东征,荡平东越,以儆效尤。” 徐梓安批了四个字: “准。小心行事。” 启元七年八月,征东之议定。 朝会上,徐凤年正式宣布征讨东越的作战计划: 第一阶段,水师出击,寻歼东越水师主力,夺取制海权。 第二阶段,陆军登陆,攻占东越沿海城池,步步推进。 第三阶段,兵围都城,逼东越王投降。 “此战,”徐凤年最后说,“本王亲自指挥。诸位各司其职,守好后方。三个月内,我要看到东越的降表。” 朝臣们面面相觑。 有人问:“摄政王亲自出征,朝中谁主事?” 徐凤年看向偏殿的方向。 “太子殿下虽在守孝,但大事可决。况且——”他顿了顿,“本王出征期间,朝政由裴相、曹相共理。若有疑难,报给太子定夺。” 无人再有异议。 散朝后,徐梓安在养心殿等徐凤年。 “有把握吗?”他问。 “有。”徐凤年答得干脆,“但需要时间。东越不好打,上次打过一次,我知道。” “多久?” “快则半年,慢则一年。” 徐梓安点点头,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梅树。 “去吧。”他说,“家里有我。” 徐凤年跪下来,给兄长磕了个头。 “大哥,等我回来。” 徐梓安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去吧。把东越打下来,给父皇祭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