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京城都等我破案》 第一章:我杀了我夫君 崇阳二十年,深秋,暴雨。 法医闻昭发现自己穿越了。 穿到一个给嫡女替嫁,却在新婚之夜被诬陷放火杀夫的倒霉庶女身上。 一睁眼,身后是烧成骨架的屋子和烧成碳的夫君,身前是悲痛至极的公婆和暴跳如雷的叔嫂…… 她来不及反驳一个字,就被堵嘴关进了柴房。 她花了一个时辰,才从看守的嘴里套出话来——她的夫家定远侯府已与她的娘家忠勤伯府商定,今天夜里就把事情解决掉。 这句话可以自动翻译成:把她闻昭解决掉。 毕竟死的人是定远侯长子裴行风,而她作为闻家最边缘的庶女,以她的命平了裴家的怒火,当然无人反对。 闻昭躺在柴堆里,思考往哪个方向死能死的快点。 但凡早穿越一天呢! 不成! 只要裴家人没有派人过来一刀捅死她,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闻昭努力回忆着当时的情况。 但很可惜,原主是个循规蹈矩了一辈子的乖顺姑娘,生怕替嫁之事暴露,从头到尾都没敢掀开盖头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异样,那就是似乎隐隐约约闻到了一点……腥味? 来不及细想,此时,门外已经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来者甚众。 “开门。” 一道清冽的男声响起,随即门被人打开。 闻昭眯了眯眼,看见外头密密麻麻站了十来号人。 为首的是个年轻男人,身上披一件玄色大氅,以暗金线绣着疏落的松竹纹样,氅衣如水般沉静地垂落,将他的身形勾勒得愈发修长挺立。 闻昭被人押着出了柴房,本要押着她双膝跪地,闻昭顺势就坐下了。 男人的目光在闻昭身上轻轻一晃,又很快挪开:“闻氏女,可认罪?” “我……” 闻昭瞟到他身后奴仆手上端着托盘上就摆着白绫,喉头哽住。 原主什么也没看见过,啥也不知道,这怎么认? 闻昭只能确信,这火不是原主放的。 可她却说:“我……我认!” 一石惊起千层浪。 闻昭抬起头,脸上覆了层薄汗,神情却很坚定。 “认罪可以,我有要求。” “什么?”男子挑了挑眉,似乎有些轻慢。 闻昭一抬头,挤了两滴眼泪出来,“我想再看一眼夫君。” 她抬起头,楚楚可怜道: “各位族老,我与他虽只有几个时辰的夫妻情分,但我情根深种情比金坚,不看他一眼我黄泉路上都不安心。” 男子:“……” 众人:“……” 周围静了很久,只有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男子捻了捻手上玉扳指,不疾不徐道: “闻氏替嫁而来,对吾兄的情愫倒是生得突然。 原来这是裴行风的弟弟,当今圣上跟前的红人——大理寺卿裴植。 她差点没破防表示,求求了让我看一眼吧! 当然,她忍住了。 众人只见闻昭吸了吸鼻子,哽咽道: “可怜我这苦命一生,连最后一个愿望也满足不了……裴大人,我只想看上一眼,仅此而已。” 裴植双手负在身后,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那只温润的玉扳指。 半晌,在闻昭希冀的目光中,他轻轻颔首。 “把尸体抬过来。” 闻昭暗暗松了口气。 不消半刻,家仆们抬上一具新鲜出炉的焦尸。 只见尸体已经完全碳化,四肢因高温扭曲痉挛,一个完整的人被烧成了短短的一截。 尸体一被抬上来,裴植身后的几名女眷纷纷别过了脸。 闻昭走到尸体边上。 死者脸部焦黑,碳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类似树皮的触感,轻轻一碰,残留的皮肤组织簌簌掉落,露出底下暗红与灰白交织的肌肉层。 “好,既然看过了,来人把……” 裴植的话音猛然落下,所有人都看见,闻昭掰开焦尸的嘴,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嘴里扯出一截舌状物。 裴植:“……?” 下一刻,众人只听闻昭大喊一声。 “等等!” “这死者不是裴行风!” 犹如碎冰落入油锅,几名族老是最先发难的。 “休得胡言!” “毒妇!死到临头了还妖言惑众!” 闻昭把那截舌头丢回去,喘了口气,急道: “我虽没见过裴行风,但今天婚礼时,所有人都能看见他活蹦乱跳的吧?” “可眼下这具尸体已经出现了明显的腐败迹象,他口腔粘膜已经自溶,颜色呈暗红,显然不是刚死。” 她话音方落,便听人群里响起一声—— “仅凭你一面之词,便可断定?” 裴植身后一中年男子向前一步。 他盯着地上那具焦尸,语气森冷, “闻氏女,劝你还是不要心存侥幸,乖乖伏法。” 闻昭冷笑一声。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裴家内部恐怕也有异常。 她已经说了这尸体不是裴行风,可他们并没有欢天喜地,也没有急着问询真正的裴行风身在何处,恐怕是存心坐实裴行风的死,拉她垫背。 “我一没杀人二未纵火,何法可伏?” 闻昭反问。 她把手擦了,慢条斯理的站起身来,指着那具尸体,冷声说道: “不知您是裴行风的那位亲戚,现在得知裴行风说不定没死,怎么脸上不见喜色?” “莫非……你知道裴行风在哪?” “还是说,裴行风是你杀的?”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男人被闻昭几句话气的脸色涨红。 闻昭立马呛回去,“你们裴家的事,我可说不准。” “反正这尸体不是裴行风,要我死?我可不认!” “若不信,召仵作来一问。” 人群逐渐骚动起来。 闻昭背上早已被冷汗浸透。 她早已注意到,今天来的人浩浩荡荡,但真正能话事的,却只有裴植一个罢了。 而裴植…… 他盯着那具尸体,似是有些出神。 那具尸体躺在那儿,冷风直刮,将那股臭味吹的更远了。 半晌,裴植目光从尸体上掠过,定在闻昭身上,语气却是淡淡的。 “你,随我来。” 语罢,他便先一步,行至僻静处。 闻昭不敢不从,连忙跟上。 “我倒不知,闻家庶女竟有验尸的本领。” 果然,裴植开门见山便说了这话。 闻昭刚才便已想好了借口,这时倒也不慌乱。 “我久在闺中,琴棋书画皆需名师指点……” “既然裴公子已知我身份,想必也能猜到我在府中处境,我只是多看了些闲书,打发时光罢了。” “是么?” 裴植轻笑了声。 “我还以为闻家换了你来,是对吾兄早有预料。” 第二章:赵泽端 “啊?” 闻昭下意识问道:“什么预料?” 可裴植并未过多解释,话锋突然一转。 “虽是替嫁,阴差阳错,却也是缘分。” “啊?” 闻昭更懵了,啥意思? 你话怎么说一半啊,裴行风怎么了? 而且,不是法制频道吗? 你大哥现在生死不知,你怎么缘分上了? 可偏生,裴植只不明不白撂了那么一句就不多言了,而是把话题又绕回了尸体上。 “既然死的不是裴行风,那依你之言,这死尸恐怕早已进了新房内。” “正是。” 闻昭正色道: “死尸口腔自溶,舌头僵硬发青,死亡时间大约在十二时辰前。” “由于已经碳化,只能推测出是名男子。” “但若要知道别的……还需剖验。” “另外,我想看看婚房如今的样子。” 死的不是裴行风,那是谁? 这地方不是荒郊野岭,是天子脚下,侯府长子的新房内。 说句不好听的,平头老百姓想死都没法死进来。 闻昭心里盘算的飞快。 裴行风虽然纨绔放荡,但裴父裴母却对他极尽宠爱,早早就定下了他做承袭爵位的人选。 与之相反,与裴行风一母同胞所生的裴植,却是京中人人皆知的不受宠。 他十二岁便可在天子书房内与大儒辩经,被崇阳帝直赞文采斐然,亲赐表字“怀瑾”。 十六岁时,他又提枪上马,在边关一待就是六年,亦是战功赫赫,一回京就得封大理寺卿。 他唯独在裴家得不到任何偏爱。 坊间一直传闻,裴植在裴家一应饮食起居,全按的客人规矩,可见裴父裴是一点也没把这个儿子放在心上了。 闻昭垂眸,心里忽然冒尖芽似的蹿出个想法——裴行风若有危险,站在她面前的裴植便是最大嫌疑人。 裴植身为大理寺卿,想让裴行风合理的消失,现在就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而她也是最好的替罪羊。 闻昭心里骂了句“倒霉”,面上却不慌。 她抿了抿唇,继续说起来, “此案关系到两家,裴大人也不想闹大吧……” “不如先弄清楚这名死者是谁?” 裴植目光幽然。 他正欲开口,却听不远处众人哗然响起议论声。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有小厮跌跌撞撞跪在众人身前,口中高呼道: “二少爷!婚房中……竟还有一具尸体!” 满座骇然! 裴植心念一动——还没来得及开口,只觉眼前人一阵风似的跑了过去。 闻昭三下五除二把小厮拎起来。 只见那小厮满头大汗,脸上惊惧之色未褪,说话时都带了哭腔。 “灭火之后,我们几个奉命清理婚房,没成想,一打开衣柜,里面有…有一具尸体!” “男尸女尸?尸体可有被烧毁?你认得出来是谁吗?” 闻昭连珠炮似的发问令小厮有片刻发蒙,过了少顷才回道: “不……不认识,是个年轻男人,” “那柜子是铁梨木的,轻易烧不坏。奴才壮着胆子看了一眼,没烧坏什么。” 不认识? 那看来这死的也不是裴行风。 “你们动尸体了吗?” “没有。” “好,带我过去。” 小厮下意识看了眼闻昭边上的裴植。 见他颔首,才一骨碌爬起来,擦干净眼泪对闻昭说道:“您跟我来。” 婚房离柴房有些距离,沿着步道一路往北,侯府内楼阁绵延,屋檐下的大红喜绸如血,贴着“囍”字的红灯笼在风中摇曳。 大婚之日,喜事变丧事,无论死者是谁,都是一桩惨事。 几人的脚步声又快又沉的响在秋风里。 新房外框架基本完好,门被烧的黑黢黢,其中一边门歪着,要掉不掉的垂在半空中。 屋里约摸四五个家丁,正在查验屋里烧毁的器具一类。 发现尸体的小厮引着她绕过正中的雕花大床,衣柜就在后头。 床几乎烧没了,只能看出个光秃秃的骨架。 “您瞧,那尸体……就是在这儿发现的。” 小厮带着她走近了,自己却不敢过去。 铁梨木雕花柜子只外层炭黑了,上头精致的雕花是看不清了,伴随着“吱嘎——”一声,柜门被打开。 下一瞬,一具男尸呈坐姿,微微仰头,死不瞑目的与她对上了眼。 小厮在她身后几步之遥等着。 见她看了尸体便浑身僵住了似的迟迟未开口,正要上前问询,却见闻昭转过身来,冷静道: “去忠勤伯府,把我姐姐闻恬请来。” “这人她认识。” 小厮虽然懵懂,但得了令当然不会多言,正要动身,裴植出言道: “不必。” 他的目光在尸体脸上扫过,看不出表情来,随后对闻昭道: “闻恬正在府上。” “方才前院来报,说抓住了个刺客,竟是个女子。” “仔细一问才知是忠勤伯府大小姐,人已经押在前厅了。” 闻昭愕然,闻恬来干什么? 该不会是知道自己被诬陷放火杀人,想来仗义相救。 结果光明正大从前院进来,最后毫不意外被家丁逮了个正着吧? 她沉默片刻,试探道:“她是来?” 裴植勾了勾唇: “来救你的。不过翻墙时从墙上摔了下来,险些被当成刺客斩杀。” 闻昭:“……我去门口等她了。” 一刻钟后,闻昭在院门口等到了闻恬。 对于自己这个嫡姐,闻昭略有些复杂。 平心而论,闻恬不是个多坏的姑娘,她自小受宠,忠勤伯府后院里不管有什么都是先紧着她,养得她性子骄纵又天真。 闻恬看见她仍是全须全尾的,暗暗松了一口气,嘴上却不饶人, “你叫我来新房干什么?这地方多吓人。” 闻昭没空和她磨时间,只边拉着她进去,边低声道: “等会无论看见什么,都不要慌,不要叫出声。” 闻恬自从被当成刺客,本就心头惴惴。 和闻昭对视一眼,瞧她目光冷肃,顿时吓得话也不敢说了,只点了点头。 “尸体……?你带我看尸体干什么!闻昭你怎么……” 最后几个字的尾音被强行扼住。 闻恬站在衣柜前,脸上血色褪的一干二净。 她抖着嘴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闻昭看她这反应,便知道自己没记错。 这死者,正是闻恬的情郎——赵泽端。 第三章:胃里全是纸 闻恬作为得宠的嫡出千金,早早的就和权势极大的定远侯府长子裴行风定下了娃娃亲,却意外爱上了穷书生赵泽端。 赵泽端和闻恬在后院厮混时,被原主撞见过一次,惊惧之下,原主倒是记住了赵泽端的样子。 “不……怎么会……赵……” 闻恬的手指不自觉轻轻抽搐,下一瞬,小指被握住。 闻昭正色道: “他叫赵泽端,此人在我们家书院读书,我瞧着眼熟,但又不敢确定,才叫来家姐一问。” 不知不觉已沁出泪花的闻恬这才注意到,裴植不声不响的立在边上,顿时又惊出了一身冷汗。 赵泽端是个无依无靠的书生,家里只是农户,老天垂怜才让他进了闻家书院念书。 但他什么时候和裴家搭上的关系,又是怎么死在这的,谁也不知道。 闻恬和他关系匪浅,若在此时漏了破绽,传出去,闻家如何立足? 闻恬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她勉强扯了扯唇角,声音却哑的如同老妪,对裴植道: “是……我在家中女学,与他闲谈过诗词,说不上熟稔。” 裴植“嗯”了一声,声音疏冷: “那便劳烦闻家通知死者父母了。” “此案关系重大,将会由大理寺接手,闻大小姐,今夜裴府会派人秘密将你送回。” 闻恬心头微颤,她下意识反攥紧了闻昭的手, “那我妹妹呢?“ 她是骄纵自私了些,才会想让闻昭替嫁。 可如今按这情形,闻昭继续留在定远侯府会有危险。 她再混蛋,也不能放任闻昭继续身陷囹圄。 见裴植不答,她又急急地补上一句: “虽然……虽然拜了天地,但她是替嫁来的,不如放她归家?” “咱们两家齐齐将此事捂下,坊间也无人知晓。” “婚事……婚事就容后再议可好?” 她此时已经慌不择路,将闻昭的手握的死紧,要她今天夜里一个人回去,还不如杀了她! 放她归家? 闻昭心念一动,若是可以,她当然也想回去。 裴家情形尚不明朗,她回去了更好,可是…… 如今孤零零躺在庭院中的焦尸、衣柜里死不瞑目的赵泽端,她想知道为什么。 无论高低贵贱,这是两条人命。 要她坐视不理,她亦做不到。 而她正要说话时,裴植开了口,他慢条斯理道: “何为替嫁?” “过了三书六礼拜过天地的,便是裴家明媒正娶的少夫人。” “新婚之夜归家是什么道理?” 不知怎的,闻昭听他平淡的吐出“裴家”两个字时,莫名品出了点森冷的味道。 “你!”闻恬脾气一上来。 “你……不依不饶!” “罢了罢了。” 闻昭连忙对闻恬说: “既然事已至此,你先回去吧。” 她是生怕闻恬再闹出什么幺蛾子来,她现在这条小命可还没稳妥呢。 更何况方才裴植说的那句话也让她心头总有个疑影。 什么叫对裴行风早有预料,裴行风这是干了啥? 闻恬抗争无果,最后泪眼婆娑的被裴家恭恭敬敬请上了轿子。 …… 次日一早,闻昭就被请到了大理寺。 赵泽端的尸体已于昨夜被放到了大理寺。 在他身边的,是那具焦尸。 焦尸已被其他仵作验过,证实了并非是被烧死,并且死亡时间和闻昭推断的无二。 至此,闻昭身上的嫌疑才算是终于洗清。 而焦尸的死亡原因—— “是溺水而死。” 闻昭从一团黑烂的组织里掏出血红的肺,肺部明显比正常人大了一圈。 “死者肺部膨大且重量显著增加,是明显的溺死肺。” “但因为烧焦了和挪动过位置,目前暂时无法判定死者是什么姿势入水。” 验尸房内另有几名一直没说话的仵作,听了这话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这……烧成这样了,还能看出什么来?” 闻昭头也没抬,手里拿着工具在腹腔没翻找,浓烈的气味就伴随着她的动作在空气中翻涌。 良久,她喃喃道:“死者体型偏胖。” “如何看出的?”裴植问道。 闻昭是个非常直接的人,具体表现在她把死者的肾掏了出来。 努了努嘴道:“这是死者的肾。” 她又指了指自己的腰部。 “这是我的肾。” 过了一会儿,她又反应过来裴植看不见自己的肾,于是解释道: “我的肾应该很健康。” 裴植:“?” “你再看这个。” 闻昭冲着自己的手抬了抬下巴。 只见她手中捧着的肾周边包裹了一圈淡黄色脂肪囊和肠系膜脂肪。 众人:“……” 在场共有三名仵作,此时亦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验尸还能这样验? 他们也算是通晓《洗冤集录》经过手的尸体没有上千也有几百,但是剖腹取脏、还将死者脏器这样捧在手里把玩的…… 着实是有点突破他们的想象了。 胖仵作和瘦仵作面面相觑,瘦的那个摸了摸鼻子,嘟囔道: “这姑娘到底……搁哪学来的?” 闻昭还在腹腔里翻找,言抬眼笑了笑。 “只是多读了几本书。” 裴植看着她干净利落且一看就很熟练的姿态,心想若是人人光靠读书就能学到这种程度,那举国上下能人辈出,不出三年便可一统天下了。 只听细微的”噗嗤——”一声,刀将死者胃部划开,浓烈的臭味瞬间飘满整个屋子。 闻昭下意识手一伸。 “勺子。” 然而这话说完,她才反应过来,身边是裴植而不是她带的实习生。 气氛有点诡异。 闻昭反应过来,抬头一看,裴植冷淡的表情里隐约透出一点局促,将勺子缓缓放到了她的手心。 “嗯……多谢。” 然后她想了想,又补上一句: “放心,没有要吃的意思。“ “我信。" 裴植淡定颔首。 闻昭说:“从胃的外部大小以及胃容物的消化程度可以看出,死者是在刚刚吃下东西后就立马死去了,胃部残留大量未被消化的食物残渣……不,不对。” 话说到最后,陡然变了调。 她拧眉,另一只手用镊子夹出一坨团状物, “死者最后一顿吃的是纸……很多纸。“ 第四章:白瓷金边小碗 腥黏的胃液包裹着半干半湿的纸团。 众人凑了过来,一双双眼睛定在了纸上,但很可惜字迹潦草,只能依稀看得出上面写了“天……良……”和“冤……枉”四个字。 这几个字巨大无比,几乎占满了整张纸的篇幅。 闻昭拿着镊子一点点的清理,到最后从胃里夹出来六张纸。 有大有小,最开始吞进去的是小的。 最后那张纸上的字迹内容最多,面积也最大。 “死前吞纸,通常是因为纸上的内容不能被外人发现,但是这张纸本身就没有太多的信息量。” “我倾向于死者吞纸并不是为了隐瞒什么消息,而是一种……泄愤?” 闻昭眉心微蹙。 她在验出尸体是淹死的时候,是无法判断死前发生了什么的。 如果说尸体和尸体所穿衣物都完整,再加上现代科学技术,说不定能判断出是自杀入水还是他杀入水。 但到现在这种程度,只能说宋慈来了都摇头。 “若能找出第一案发现场,便能推断出死者身份。”裴植道。 话虽如此,可望京城三面环水,柳荫河又作为内陆河,几乎包围了望京城内三分之二的街道。 要想知道死者在哪个位置落水,也得查到猴年马月去。 “西郊。”裴植突然又开了口。 几名仵作不解,闻昭更是一脸茫然: “哈?” 他伸手,指了指瘫在案板上的、已被强行抚平了的宣纸, “纸张粗糙发黄,但是边缘崭新,不是在家里放久了的纸,是质量差的新纸。” “西郊有造纸作坊,亦有大片农田。” 瘦仵作听得两眼一亮,拍手喊道: “大人所言极是!西郊地处西面,为柳荫河中段。” “更重要的是,西郊一面靠山,但翻过了山去,便可抄近道入拱辰巷裴家!” 胖仵作也在一旁搭腔: “是啊是啊,更何况那西郊虽然临水,但大部分水域都有居民生活、有工坊做工。” “死者落水而亡却无人报案,证明无人发觉,搜索范围大大的小了!” 左看看右看看的闻昭:“……” 啊? 感觉好像吃了个原主不认路的亏。 …… 此时临近傍晚,云朵拖着夕阳下山,几名孩童嬉闹着从这头跑到另一头。 不远处一排排的房屋里,正袅袅升起炊烟。 “吃饭了!就知道玩!” 膀大腰圆的妇女叉着腰,揪着耳朵把自家淘气的儿子拎回家,忍不住训斥道: “学堂也不上,天天就知道玩,哪天被人拐走了都不知道!你当这附近都是好人啊?” 她隐晦的看了眼对面那个黑洞洞脏兮兮的屋子,砰得一声关上了自己的门。 那厢,只听“吱嘎——”一声,一个穿着破旧的老汉推开门,颤颤巍巍往外走。 屋里又黑又冷,他看起来可怜极了,似乎连直起腰都做不到,只能勉强弓着背,一步三晃的往外挪。 他走了没两步,迎面而来的便是一队身着官服的官差。 他认识那些人,走在最前面的是造纸作坊的管事,在这一片很有威望,十里八乡都不敢得罪了他。 老汉连忙上前拱手作揖,管事今天出乎意料的温和, “唐老伯,你儿子在不在?” 老汉摇了摇头,伸出三根手指头,老泪纵横: “我正要去……正要去报官,我们家唐泽不见了啊!” 管事眼前一亮,扭头对身后跟着的队伍说: “大人,极有可能就是唐泽!“ 老汉虽然看起来虚弱,却眼不瞎耳不聋,听出话音来就慌了, “什么啊?我们家唐泽犯事了?出什么事了!” 管事看他着急,又劝慰道: “没事没事,说不定那小子睡在花楼里呢,您老且安心。” “这两位是大理寺的大官,有什么事你自己跟他们说说,有人给你做主呢。” 老汉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转移,看见一男一女站在管事边上。 那年轻男子身量英挺,脸上虽看不出表情,但那明显的上位者气息还是让人忍不住发憷。 而那女子身形便娇小的多,貌美纤瘦,只是一直在打量附近环境,像是在思考些什么。 这一男一女,自然正是裴植与闻昭。 西郊这块地界大而荒,若是要没头没脑找人难免费时,大理寺直接联系了造纸工坊的管事。 那管事是个人精,一听死者是个体型偏胖的男人,心里立马就有了人选。 至于原因,管事也如实相告: “这唐泽在我们街坊邻居那里也是出了名的混球,也不见他出去做过工,却三不五时也有些钱在手上,拿到了钱就去花楼酒坊花了个干净。” “留下这个唐老伯,年轻时摔伤了腿,做不得重活,原先娶了一个,后来也死了,家里穷得叮当响。” 路上,闻昭便好奇地问了管事, “唐老伯只有一个儿子?” 古代没有计划生育,且在农耕文明的前提下,多个孩子多一份劳动力,家里生五六个都是常事。 唐老伯虽然丧妻,但只有一个孩子还是挺少见的。 管事摆了摆手, “这个就不知道了,他平日里不和街坊们来往的。” 此时,唐老伯将众人迎进了屋子里。 这屋子小的很,只有一扇窗户,但开得很高,光线斜斜的照进来,能见度非常低。 整个屋子呈长方形,进门后是一张床,床边一个小柜子,小柜子的边上便是烧火的灶,以及占了整个屋子三分之二的柴禾。 唐老伯请裴植二人坐,但转了一圈也没个地方能坐的,只好自己讪讪的也站着了。 闻昭让他先坐下,才问道: “你最后一次看见唐泽是什么时候?” “前天……下午他问我要银钱,说是要去花楼,我年纪大了,上哪弄银子去?我说没银子,他就要动手……” “呜呜呜……后来到了晚上,饭也没吃他就走出去了。” 唐老伯说着说着,不由得流下两行浊泪,瞧着可怜极了。 “他平常也没个营生?没娶妻?“ 一说到这个,唐老伯更是气怒, “一个月里,能有五天找到活干都算是不错,其余时候都是问我要银子。” “至于娶妻,他没银子又爱喝酒逛花楼早就传遍了,十里八乡,连媒婆都不找他。” “他平常住哪?” 这屋子宽大,但床只有一张,看样子是用两张门板拼成的,睡一个人略宽,两个人又挤了点。 “就跟我住。” 不对,唐泽平常应该不住这。 闻昭刚才已经把这屋子整个都看了一遍。 除了床之外,屋里的其他东西也看不出有住过第二个人的痕迹,这完全就是一个独居老人。 “柜子可以看吗?” 闻昭的注意力突然放到了灶边的柜子上。 这是个二层小柜子,二层放的是碗筷盘碟,一层是锅盆一类。 官家发话,哪有不允的,唐老伯连连点头。 闻昭拉开二层一看,里头摆了几只破碗,不知从哪捡来的,东缺一个角,西缺一条边的。 然后闻昭往里一摸,竟摸出一个触手温润的白瓷描金边小碗。 第五章:老娘破案呢! 闻昭眉心微蹙。 正沉思着,裴植便已经从她身后过来,将那只碗拿走了。 裴植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茶香,很淡却又醇厚,像是乌龙茶那一类。 “定窑。” 对着光线,裴植捧着那只碗。 “碗底有刻花,碗边镶金线……裴家的。” 他的声音倏地冷下来。 “你哪来的?” 一旁的唐老伯目瞪口呆,吓得囫囵话都说不全了,噗通一声往地上一跪: “大人饶命!我不知道啊!” 他开始哐哐磕头, “我什么都不知道!可能是唐泽那混账小子不知从哪弄来的,也可能是……可能是……” 他跪在地上,两只眼睛滴溜溜的转起来,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说不出。 “说!” 唐老伯一哆嗦:“我……我还有个闺女。” “只是几岁大的时候就卖了出去,卖给大户人家做丫头,逢年过节她偶尔也回来。” “这只碗可能是捡主人家不要的。” 裴植看向一旁呆立的管事, “只是逢年过节回来?” “你们不知道他还有个女儿?” 管事脑袋摇的很拨浪鼓似的, “真不知道!逢年过节我们也在这庄子上呢,没看到过什么陌生人在这块出现过。” 唐老伯连说带比划: “特别漂亮,皮肤白,大眼睛……上回来的时候穿了个嫩黄色裙子,不记得了?” 管事一沉思,想起来了,确有此事。 “旁人哪能知道那是你女儿啊,话都不讲一句,跟不认识自己亲爹似的。” 管事生怕裴植觉得自己交代得不够详尽。 唐老伯讷讷不语,亦是不敢多言。 “你女儿名字?” “唐……唐小惠。” “去查。” 窗外人影一闪而过,很快便不见了。 经过这一遭,唐老伯交代的又快又干脆。 他膝下一儿一女,都没成家。 儿子唐泽没什么本事,偶尔会在造纸工坊做活,但也就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女儿在大户人家做工,偶尔回来。 唐泽手里的银钱,大多也都是唐小惠给的。 而唐老伯最后一次看见唐泽,是前天的晚上。 两人前天下午起了争执,前天晚上他神神秘秘的说发现了什么挣钱的门道就匆匆出门了,接下来便再也没见过。 直到今天,唐泽还没回来,唐老伯这才慌了,正打算去保管。 “三天前你们最后一次见面时,既然是晚上,那他用过饭了吗?” “离开的时候,手里可有拿什么东西?” 他虽然年纪大,记性却很好, “那天他穿了身褐色马褂,鞋子是新的,然后……背了个布包,里面好像是纸。” “纸?” 唐老伯不安地瞥了眼管事,声音低了下来, “做工的人,会偶尔昧下一些不合格的,自己拿去附近学堂卖了……卖不了几个钱。” 管事脸一沉,但碍于外人在此,还是没说什么。 裴植和闻昭在里面盘问,外头大理寺的人也不是一无所获。 根据闻昭先前验尸得出的信息,唐泽极有可能是在这附近淹死,他们在方圆几里的河边搜索痕迹,最后终于找到一处。 裴植几人赶过去的时候,已经有不少百姓在围观了。 “这是干什么呢?” “不知道啊……有人淹死了?” “啧啧啧……这地方每年都不知道淹死多少人了。” 西郊偏僻,平时生活亦是十分无聊,这下子突然看见了这么多官差,立马像苍蝇似的围了过来,七嘴八舌的讨论起来了。 等闻昭过来一看,发现百姓们议论的确有道理—— 这个地方是在大道边上的一个小分支,有一条人们踩出来的路通往底下。 这条路很陡,并且昨天晚上下过雨,现在湿滑泥泞。 “大人,此处不仅泥泞易摔倒,并且虽然昨晚下了雨令泥土泡涨,但还是能看出,有一条明显的滑动痕迹。” 裴植应了声,正要派人下去查看,闻昭已经提起裙摆, “我来。” 裴植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闻昭选择自己下去,归根结底还是不放心。 她凡事早已习惯了亲力亲为,大理寺的官差水平怎样她不知道,万一漏了什么,到头来还得她自己上。 然而事实是,她刚下去就险些摔一跤。 这要是摔了,还不得被人笑到明年去? 闻昭努力稳住身形,一步步慢慢往下挪,挪着挪着,她就在草丛里发现了第二枚脚印。 用特制的尺规仔细测量后,她冷静道: “脚印长二十六厘米半,脚跟深陷,前掌有蹬踏痕迹,应是疾行所致。” “扣除鞋履与泥土滑移的余量,其人生前赤足当长二十五厘米左右……” “我的意思是八寸。” 八寸脚印,换算成现代,主人大约一米七四。 而根据唐老伯所说,唐泽身高较矮体型较胖,按现代身高测量也就一米六五。 “并且按脚印方向来看,很显然,这个人是往上走的。” 闻昭继续往下,但是太靠近河水的部分证据就被稀释的更多,几乎已经完全看不出什么了。 闻昭孤身一人勘验了一刻多钟也没有找到别的痕迹,只好悻悻而归。 然而,她忘记了自己目前的身体素质,蹲着的时候都还好,猛的一站起来,两眼一黑。 方才下来时鞋底沉积的泥泞这时候成了陷阱,脚下失了根基,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后仰倒—— “哗啦!” 冰冷的河水瞬间吞没了闻昭,刺骨的寒意如针般扎透衣衫,直刺骨髓。 求生的本能令她奋力向上。 然而就在这混乱的扑腾间,她挣扎间,目光透过荡漾的水波,死死锁在方才滑倒的岸边野草。 那里明显有极长的一条痕迹,像是把一个重物从水里强行拉上来,压塌了岸上的大部分灯心草。 虽然它们又缓缓弹起了,但碾压过的痕迹依旧明显。 闻昭探出个脑袋,看也没看岸上一众惊慌失措的捕快官差。 她猛吸一口气,又潜了下去。 如果在水下能找到对应的痕迹,那么方向就没错。 是有人把唐泽推进水里,等他死了,再拖他上岸的。 功夫不负有心人,闻昭果然寻觅到,那墨绿色的丝草丛中,赫然出现一道被拽断、撕裂的痕迹。 她没估错。 “呼——!” 她猛的钻出来,然而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一捕快嚎丧似的声音: “不好了!少夫人投水了!” 闻昭:“……” 老娘破案呢! 第六章:马钱子毒 闻昭真的很为大理寺的破案能力担忧。 幸好她会游泳,很快便自己游了上来. 然而她刚爬上岸,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岸上的人呢,一件带着淡香味的玄色大氅劈头盖脸便罩了过来。 刚站稳的闻昭猝不及防差点被拍进河里。 闻昭:“……” 等她好不容易从大氅里挣扎出来,裴植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身侧。 他负手而立,侧对着她,夕阳的暖光打在他脸上,勾勒出极好看的线条轮廓。 “穿着。” 他沉声道。 闻昭沉默两秒,声音很虚弱: “没说不穿……你以为你耍帅就能……算了。” 算了,这不是她能随心所欲想骂谁就骂谁的地方。 裴植只听见她说了个帅字。 “你先上去。” 其实如果靠闻昭一个人,还真有点难上去。 虽然岸上也有人拉着她,但还是几次差点滑倒,还好裴植关键时候扶了一把。 闻昭决定在心里抵消掉他险些把自己拍进河里的仇。 虽然根据目前掌握的线索来看,唐泽就是焦尸的可能性很大。 但毕竟没有生物证据,没法做论断。 “倘若焦尸就是唐泽,根据焦尸的死亡时间可推断出,三天前唐泽是在这里被一男子推下水,再被他捞起来,运到裴家去的……” “不对,凶手应该不止一个!人死之后自身的体重加上泡了水后的重量,一个人根本扛不动。” 闻昭的目光在周围逡巡着,最终点了附近的几户: “去问问这几家的主人,前天晚上晚饭之后,大约亥时有没有看到什么、听到什么。” 几名官差领命而去,闻昭则去马车上换衣裳。 马车停的地方比较偏僻,闻昭去换衣服还走了一小段路。 换衣裳的时候,就隐约听见后面有人声。 但是声音不大,听起来比较模糊,像是大人在训斥小孩。 “就当没看见……知不知道……” “别出头……” 闻昭心念一动,掀开帘子往后一看。 树丛遮掩中,能看到一个穿着灰布衣裳的农妇正低声斥责一个孩子。 那孩子约莫六七岁,垂头丧气的。 她捋了把头发,当机立断下了马车,快步走到农妇身前,先是笑着问询: “怎么了?稚子无辜,别吓着孩子了。” 农妇见了生人,脸上便有些慌乱,一面把孩子护到身后一面尬笑着: “没什么没什么,一点小事,您是?” 闻昭没说实话,只是道:“别紧张,我不是官府的人,跟着家里人出来玩罢了,看这孩子可爱呢。” 说着,便从袖中抓出一把刚刚从马车上拿下来的果子递给孩子。 她生的白净漂亮,虽然换了身看起来不合身的衣裳,但是外头那件大氅油光水滑,一看就知道不便宜。 农妇也不是个傻的,猜测她可能是官眷。 六七岁的孩子嘴馋的紧,从果子出现开始就死死盯着了,一刻也挪不开。 闻昭给了果子后,语气更是温柔,“告诉姐姐,是不是看见什么了?” 小孩吃着果子,欲言又止的看着农妇。 对方依旧警惕着呢,直到闻昭说:“放心,我既不是官府的人,今日便只是闲谈,不管这孩子看到了什么,不会追究什么责任的。” 听闻此,农妇才放下心来,让小孩说了。 “前天晚上,我看见那个……唐家的,跟二哥一块在河边说话了。再之后我玩竹蜻蜓去了,再一抬头,岸上就只有二哥一个了。“ 小孩想到那个场面还心有余悸,说话都有哭腔了, “我怕得很,立马跑回家了。” “二哥?二哥是谁?” 农妇连忙解释道:“他说的二哥是个书生,姓赵的,是个孤儿。” “小的时候吃百家饭长大的,我们每家接济着他,他从前也跟这些孩子们一起玩,孩子们都唤他一声二哥。” 姓赵? 闻昭心跳快了两拍,试探着问:“赵泽端?“ “哎!”农妇眼睛立马亮了:“你咋知道?!” 原来,赵泽端认识唐泽。 现在,他们死在一块。 小孩继续说:“二哥和唐家那个玩的很好的,我记事的时候他们就在一块玩,后来二哥读书有出息了,还给我买了身新袄子呢。” 一个叫二哥,另一个却只是称呼其为“唐家那个”远近亲疏十分明显。 闻昭俯身点了点孩子的小脸:”怎么,不喜欢唐家那个?“ 孩子皱着鼻子,“不喜欢!唐家那个可凶了,上回二哥给我们买了袄子,他还说二哥呢,说他乱花银子,上回我的竹蜻蜓不小心掉到他头上,他还要打我呢!“ 她想到唐老伯提过的那个女儿,于是又问了, “那唐家还有个女儿,你知道吗?可曾见过?“ 小孩回忆了一下,“好像……看过一次,跟唐家那个走在一块,皮肤很白的姐姐,瘦瘦的。” “她叫什么名字,你知道吗?” “不知道。”小孩摇了摇头。 闻昭又问了问那天有没有看见唐泽和赵泽端具体聊了多久,赵泽端又是什么时候走的。 但是这小孩也不太记得别的事了,倒是农妇过意不去,又追问了几遍,想让他多说点什么。 闻昭哭笑不得,“他这个年纪,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要是多问了好几次,保不齐会自己幻想出什么来。” 不光是儿童,成人身上也有可能会出现在这种情况。 如果极力的想知道某件事情,到最后反而有可能弄巧成拙,自己为自己虚构出本没有的记忆。 去附近探查的官差倒是基本上一无所获。 那个时间段一般都在吃饭,古代没有路灯,造纸工坊不开工的情况下,入了夜每个地方都是乌漆嘛黑的。 此时天色已经擦黑,入了夜,便要尽快回去。 闻昭与农妇告了别,往回走的时候,才看见裴植抱臂立在马车旁。 他微微仰头,眼睛阖着。 闻昭刚走近,他便开口道:“那孩子看见了?“ “嗯。” 裴植还是没有睁开眼,他就这么轻轻慢慢的与她说话: “赵泽端的尸体仵作已经验出来了,死亡时间是昨晚戍时。“ 戍时。 闻昭对了一下时间线,差不多就是原主进洞房等待的时候。 “死亡原因呢?” “毒死,马钱子毒。” 第七章:你在我书房做什么? 马钱子毒属于偏慢性毒。 服下之后不会立即死亡,剂量大的话,会在一到两个时辰之后死亡。 那假设赵泽端死前没挪动过位置,大概是酉时就在屋子里了。 但闻昭心里依旧有个挥之不去的疑惑,那就是他们到底怎么进来的?! 和赵泽端有关系的是闻恬。 闻恬虽然和裴家定了亲,但由于她自从通晓人事之后就看不上裴行风纨绔的作风,素日里对裴家避之不及。 赵泽端作为闻恬的情郎,难不成问题出在裴行风身上? “上车,回府。” 裴植一撩袍角上了马车。 闻昭乖得很,她就杵在马车边上站着,也不说话,就光站着。 少倾,裴植掀开车帘:“不走?你要过夜?” 闻昭老老实实说:“我上不去。” 裴植:“……” 今日出门着急,仆从估计忘了放脚凳。 不过,“那你方才怎么上来换的衣裳?” “爬上来的啊。“ 裴植:“……” 闻昭眨眨眼睛,“我的意思是,你让让,我要爬上来了。” 裴植额角青筋一跳,却还是默默让开了位置。 只见闻昭利落地扒住车辕,裙裾翻飞间竟真像只猫儿般灵巧地钻进了车厢,端端正正坐在了他对面。 入秋之后,天黑的也早。 马车驶动时,帘外灯火明明灭灭掠过她沉静的侧脸。 裴植忽然开口:“你身子骨倒是不错,不像士族出身。” “嗯?” 闻昭抚平袖口褶皱的动作微滞。 她挑挑眉:“多谢裴大人夸奖。” “话说回来,昨天裴大人说,以为闻家对裴行风早有预估”她抬起眼,目光里带着探究:“预估什么?” 车辕突然颠簸。 她身子一晃,裴植下意识伸手扶住。 掌心触及她腕骨时,两人皆是一怔——闻昭的手腕纤细,却烫的吓人。 “你在发热?”他将手一撤。 闻昭愣住,手往额头上一捂,还真是。 估计是昨天又淋雨又受惊吓的,哪怕是她闻昭自己扛得住,原主的身体也扛不住。 这么久以来,她自己都没发觉自己鼻息滚烫。 闻昭默默咽了咽口水——她一直都知道,在古代伤寒也是个大病,若治疗不及时,甚至会有生命危险。 她摸着自己滚烫的额头,心想自己要是刚开始从火场出来都没死,结果死在一个感冒上了,那可就真成了穿越界的笑话了。 …… 翌日,闻昭醒来,只觉鼻息滚烫。 裴家对她这个便宜儿媳并未为难。 因着她身份未定,婚房又烧的剩个架子了,便将她安置在了离主院稍远一些的客房内,又拨了两个老实不多话的丫鬟伺候她饮食起居。 闻昭是个极其惜命的人,一点也不为难自己。 昨日夜里她一回来,立马就吩咐丫鬟给自己熬药备水,又把被褥全换了加厚的。 一夜昏昏沉沉,到了今早,病气堪堪去了一半。 她咳嗽两声,捂着额头坐起来。 天光似青灰色的薄纱,屋外有风,吹着树梢,影子悄然漫进屋内。 就在她准备唤人时,窗外廊下,几声刻意压低的、属于小丫鬟的清脆嗓音,伴着清晨的凉风,隐隐约约飘了进来。 ”大少爷还是头一次这么久不回府,不会是真出事了吧?” 这道声音里带着胆怯。 “这哪是我们下人能插手的事,指不定……泡在平康坊里了呢?” “嘘!小声些!当心被人听了去……” 前头那丫鬟连忙阻止,随即声音压的更低了,只能捕捉到零碎的字眼: “我听说……婚房里的第二……赵……少爷有关……” 屋里的闻昭拧起了眉。 “可别瞎传!夫人可放了话,无论如何,此事若在府里流传一星半点,就将嚼舌根的全撵去庄子种地去,我可不想去。” 话音至此,两个丫鬟似乎意识到此处非久谈之地,脚步声轻轻响起,很快便远去了。 窗外恢复了寂静,只余枝头早起的鸟儿一两声啾鸣。 裴行风一定是干了什么,才让裴家对他的失踪讳莫如深。 甚至于,他似乎已经不是一个全然的受害者形象了。 否则,裴家也没道理对她这么客气。 她思索着,赵泽端……会有可能认识裴行风吗? 当然,赵泽端一定是知道裴行风的。 毕竟裴闻两家是人尽皆知的娃娃亲,赵泽端和闻恬有私,就一定知道裴行风。 只是裴行风的态度便有些难以捉摸了。 他终日流连青楼瓦舍,和他扯上关系的不是画舫娘子便是青楼头牌。 逢年过节裴闻两家也从不来往、哪怕是在宴会上偶尔撞见,也没看他和闻恬说过哪怕一句话。 正常来说,看他的表现,他对闻恬、对这桩婚事都是不上心,可有可无的。 她翻身下床,昨天自己便已经摸清楚了裴家各个院子的排布,仗着少夫人的名头,在裴府晃了两圈也没有下人敢拦的。 裴行风有个书房,就在婚房只隔了一个回廊的地方。 闻昭之前就听说过裴行风不学无术,书房也只是个摆设。 因此,当她说要进书房时,守在门口的家丁很是诧异,但还是恭恭敬敬将她迎了进去。 书房很大,进门处置一博古架,上头摆了个奇丑无比的花瓶。 闻昭第一反应掏兜,摸了个空才反应过来,现在没手机用了,要不然她真想拍下来。 她往里走,书架上满满当当全是书籍。 她随便抽出来一本,竟有明显的翻阅痕迹。 她不死心,又在屋子里晃了一圈,诗经子集皆有,且随便抽出一本可见上头明晰的字迹批注。 看来看去,也只有进门处那个丑花瓶符合京中裴行风的传言。 难不成裴行风实则是个饱读诗书的君子,坊间传闻全是假的? 看着看着,她忽然在夹层里摸到一张叠起来的宣纸。 纸张很好,但是塞的似乎有些粗暴,边缘已经褶起来了。 若是平常的闻昭,自然不会打开,毕竟这是人家的东西,可现在是查案…… 闻昭心一横,将宣纸打开。 ——映入眼帘的便是赵泽端的春.宫.图一张。 与此同时,书房大门被人推开。 裴植清冷的声音骤然响起:“你在我书房做什么?” 第八章:风流 闻昭站在原地,缓缓愣住。 她看看图上赤身裸体姿态撩人的赵泽端,又看看立在门口,光风霁月的裴植。 然后默默地,她将宣纸折好放了回去。 “对不起。” 原来这是裴植的书房。 难怪……每本书都有翻阅的痕迹。 闻昭是那种脸皮非常厚的人,基本上不管发生什么事,她都能坦然自若。 但现在她站在裴植面前,无助地像个男人。 她老实巴交,声如蚊呐:“对不起,我还以为这是裴行风的书房,我是想找线索才进来的。” 裴植眯了眯眼,他跨进来,站定在距离她几步之遥的地方。 “怎么了?” “没有没有。”闻昭摇头摆手:“我尊重,非常!” 裴植:“?” 闻昭生怕裴植不信,又补了一句。 “节哀顺变。” 裴植:“?” 她现在看到裴植的脸就想到画上的赵泽端,简直难以直视,于是打算绕开裴植往前走。 谁料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臂,那股淡淡的茶香在两人之间游移。 闻昭抬眼看他,只觉这哥们真是……美色误人。 紧接着,裴植便冷声开了口:“画不是我的。” 闻昭:“啊?" 手臂上的桎梏解开,她听见裴植冷笑道: “闻家当真不知?裴行风生性自由,近几年偏好男色。” 天地良心,不管闻家知不知道,闻昭是真不知道。 “所以这幅画是裴行风画的赵泽端?不对啊,赵泽端在我家书院不是……”闻昭差点说漏嘴。 她刚想说赵泽端不是和我姐有私么,怎么一转头又换成裴行风了? 结果愣了半秒才想起来裴植在旁边。 为了闻恬的名声,虽然这案子再往后查裴植也肯定会知道,但起码不能从她这里知道。 裴植微微垂眼,盯着她乌黑的发顶,他道:“赵泽端在你家书院,不是和闻恬私相授受么。“ 他顿了顿,“你想说的是这个。” 闻昭揉了揉鼻子,“嗯。” 赵泽端对闻恬的感情如何,闻昭不知道,但闻恬对赵泽端绝对是一片真心。 她一个世家女,看厌了总是心比天高的贵族公子,对赵泽端这个翩翩书生一见钟情。 单从原主的记忆来看,两人的私情起码快一年了。 不过…… “赵泽端是怎么和裴行风搭上的?又是什么时候搭上的?” 闻昭将那幅画又打开,也顾不上有多辣眼了,她仔细去摸上头的颜料,不仅干燥,纸张边缘泛黄,纸有褶痕。 这不仅仅是保存时间长,更是转移过好几次地方,看来裴行风还很宝贝这幅画。 “八个月前,赵泽端的诗社在河边举办集会,做了一首咏絮词,裴行风人在画舫上,对赵泽端一见倾心,当即便派人将赵泽端接进了府。” 闻昭缓缓睁大了眼。 裴家这么超前? 也许是看出闻昭的表情,裴植抿了抿唇, “说是伴读。” 闻昭听着听着觉出了不对, “所以你看到尸体的第一眼就知道他是谁了。既是伴读,那裴府里应该还有其他人认识他吧。” 裴植摇了摇头。 他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磨条递给她。 “替我磨墨。” 闻昭寻思我不会啊。 但是裴植动作实在太自然了,让闻昭自己都觉得自己应该是要会的,只略略犹豫了一瞬便接了过来。 “好。” 闻昭开始磨墨,裴植便继续说了, “半年前,侯夫人无意间撞破了两人的事,但为了掩人耳目,只将赵泽端赶出府。” “咯吱咯吱——” “裴行风自然不死心,之后又换了几个年轻貌美的伴读……” “咯吱咯吱——“ 裴植声音一顿,扭头一看。 闻昭手底下磨条都快被她抡飞了,砚台上残留的墨汁被她转的到处乱甩,还毫不留情的甩了一条在了他的衣服上。 裴植:“……” 他脑袋突突地疼。 闻昭自知闯了祸,将磨条搁在边上,唯唯诺诺的说:“我好像不会。“ “把好像去掉。” “嗯嗯。” 她倒是老实巴交。 裴植欲言又止,最后道:“你坐着吧,下午我要进宫陈情,你去大理寺。” “好。” …… 裴植写的,正是此次案情。 侯府失火,新婚夜新郎失踪,京中议论纷纷。 裴植既是案件关系人又是大理寺卿,陛下自然要问的。 只是案子目前尚无眉目,也只查出个唐泽来。 闻昭老老实实在旁边坐了一会儿,忽然又想到一个事, “不行,我得回家一趟。” …… 裴家与闻家同在京城,当年曾经是邻居,只是后来裴府日渐势大,便搬到了另一处地界。 闻家也是百年世家,只是传到闻昭父亲闻少明这一代,已经是落寞的没法看了。 他虽在户部任职,头衔也是户部侍郎,但手里并没捏着实权。 户部正儿八经的事,全权由户部尚书以及另一位户部侍郎代劳。 兴许是人一闲便爱生事,闻侍郎酷爱丹青,府中起码三五十幅,还花了大价钱收集前朝大家的名笔。 除此以外,他还十分风流。 府中一名正妻四位妾室,正头娘子只生了一个闻恬一个女儿,四位妾室倒是开枝散叶,总共生了四女二子。 闻昭便是最不受宠的那个。 她生母名唤兰姨娘,早几年病逝了。 原本就是奴婢抬上来的,闻侍郎只是见着她漂亮便宠幸了三五个月,见了更新鲜的美人便抛去一边。 兰姨娘又是个寡言性子,几乎是郁郁而终了。 马车滚过青石板,缓缓停在了闻府后门处。 门房见马车上有“裴”字牌,心头大骇,屁滚尿流的去通报了。 闻昭没等门房,自行进了府。 她闺中时连个单独的院子也没有,跟兰姨娘生活在兰居,地处偏僻。 后来兰姨娘去世,她便一个人住了。 兰居拢共也没有多大,卧室也只有一间。 原身从前是长卧在软榻上的,屋里也简陋,伺候她的是一个小丫头,才十三岁,瘦的跟豆芽菜似的,名字叫阿长。 闻昭这次回来,一来是想问闻恬关于赵泽端的事,其二便是来接阿长的。 阿长性子懦弱,一条腿微跛,平时有她这个主子护着还好一些。 她几天不在,必定被其他丫鬟欺负的难以度日。 可她在兰居找了一圈,愣是没寻到阿长。 遣了人一问才知道,今天下午阿长便被闻恬叫走了。 闻昭眉心一拧,匆匆往闻恬那儿去了。 然而还没等走近,闻昭便听见一声厉喝: “你和赵郎又到底什么时候的事?” 第九章:闻萱 闻恬一身素缟,眼神却如同鬼火般灼亮,死死钉在对面的闻萱身上。 “我的好妹妹,你和赵郎……又是什么时候的事?” 闻恬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干涩而充满恨意。 闻萱自然也是家里的女儿,也是除了闻恬之外最受宠的一个。 闻萱虽然样貌平平,但是性情开朗大方,一手丹青做的极好,因此,极受闻侍郎偏爱。 暗处的闻昭微微怔住,她脚步一错,躲进了墙后。 闻萱亦是双眼红肿,嗓音暗哑, “姐姐这话说的好没道理,赵郎是我们府上的客人,凭什么你能与他吟诗作对,我却不能?” “再说了,我与赵郎发乎情,止乎礼,什么都没有过,我可不是那种眼皮子浅的……” “为了个男人,连逃婚替嫁这种事儿都闹得出来。” “发乎情止乎礼?” 闻恬嗤笑一声,向前逼近一步,扬手将一方叠得整齐的帕子扔到闻萱脚下。 帕角那一束小小的萱草花明晃晃落在两人脚边。 “指桑骂槐?你又是什么贞洁烈女了?你的贴身丝帕,怎么会在赵泽端的随身箱笼里!” 闻萱目光扫过那方帕子,眼神微动,却并无惊慌, “旧帕而已,几月前前不慎遗失,没想到竟被他拾去收藏,只可惜天人永隔,赵郎的心意,我此生也无从探知了。” “你!” 闻恬气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嘲讽。 “闻萱,这些年来在府上,你是如何在我面前向爹爹撒娇卖乖的我知道,只是不屑于那些下作的手段。但现在,你竟敢染指我的东西!” 她情绪激动,胸口剧烈起伏,仿佛下一瞬就要扑上来。 “——姐姐。” 女声乍然响起,两人闻声看去。 闻昭一身素蓝,朝她们走了过来。 “怎么了?” 闻恬见着她平安归来,心头安定不少,连忙跑过去拉住她的手, “侯府放你回来了?” 闻昭摇了摇头。 “不是,是我有事要问你,所以便回来了。” 闻恬仍有怀疑。 “问我?裴植这么好心?就不怕你回来之后不愿意再回侯府了吗?” 闻昭失笑,边拉着她往另一个方向走,同时悄悄给闻萱使了个眼色。 她说:“那裴家又不是什么虎狼窝,我一个大活人现在嫌疑也洗清了,我一没杀人二没放火。” “好端端的,裴家总不可能真拿我怎么着不是?” 两人走到一僻静处,闻昭方低声问道: “方才是怎么一回事?听你们那意思,赵泽端和闻萱也有关系?” 一说起这事,闻恬就要炸。 “我看就是她瞎说的!赵郎是个君子,还曾经承诺过,只许我一人的,怎么会和她扯上关系?!” “我看就是她嫉妒我,便编排出了赵郎与她的事,故意损毁赵郎的身后名。” 闻昭想到裴行风那副画,心想你家赵郎其实许了挺多人的。 但闻恬的性子她也清楚,如果直说,闻恬根本不可能信。 因此她只道:“我今天来,也是想看看赵泽端生前住的地方,看能不能发现什么线索。” 闻恬立马应下。 赵泽端在闻府有个单独的小房子。 闻侍郎不仅爱丹青,自然也爱诗书,这两年也不知道中的什么邪,开始向往桃李满天下的美名。 请了几个好师傅,又招揽了十来个书生,每日论经讲史,吟诗作对,倒也博了个好名声。 而赵泽端当然是这批书生里最出众的一个。 根据闻恬的说法,赵泽端非常博学,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对她情深意切又容貌俊美,简直上天入地找不到第二个这么好的男人了。 但,闻昭支开闻恬后,在赵泽端房间的箱笼暗格里,看到了十来封情书,并且所赠之人还都不一样时。 闻昭:“……” 好一个流水线职业渣男。 她一一翻阅信件,很快发现了问题。 这些信件的主人有男有女,但几乎都是京中勋爵人家的子女们。 并且赵泽端还有个本子,上面记录了各个人的饮食喜好、家中情况。 这是要做乘龙快婿? 可这其中还有两个男人,大梁朝哪怕是再开放,也不至于让赵泽端三媒六聘“嫁”给男人吧。 闻昭不懂。 闻昭挠头。 那就是求财? 可闻昭看过这屋里的器具,每样都是普通,只有寥寥几样东西看着贵重些的。 而且看审美,和这屋里的摆设装置格格不入,像是闻恬所赠。 他到底图什么? 哪怕是想攀龙附凤,脑筋正常的人也知道不该如此集中的在同一段时间攀这么多人。 一个两个可能是花心,这十来个,已经属于猎奇了。 这不对。 赵泽端一定是有某件要做的重要事情,甚至于他的死,就跟这件事情有关系。 闻恬,对赵泽端这个人,到底还知道些什么? “他前段时间可有什么异常?没有啊,他每天的日子都过得差不多,不是在诗社就是在府里。”闻恬如是说道。 闻昭:“他几个月前在裴家待了很长一段时间,你可知道?” “那自然知道的,但赵郎那都是为了我啊,他说我们两的事若要转圜,不能只靠我一个人努力。” “他努力混成了裴行风的伴读,就为了知道他的一言一行,好将来退婚。” 闻昭:“……” 好大威力的恋爱脑。 但从闻恬这里,已然找不到任何其他线索了。 在闻恬眼里,赵泽端就是个完美的男人。 至于案发当天,她更是完全没联系上赵泽端。 因为忠勤伯府与定远侯府的婚事已经定死难以转圜,闻恬激愤之下绝食抗议,结果一直到婚前三天都还在禁足。 她又不敢把赵泽端供出来,是直到上花轿前一个时辰,原主去给她送粥,结果被她一板子敲晕了,然后就被送到了花轿上。 但闻昭觉得,嫡母应该也知道此事,毕竟闻恬一个闺中小姐,再厉害也没有偷梁换柱的本事。 但出乎意料的是,闻昭出了闻恬的院子,扭头往闻萱院子走去,结果刚好在门口碰上了正在等待她的闻萱。 “我知道,你是回来问赵泽端的事。” “我也知道,他死前发生了什么。” 第十章:定远侯府,裴家 闻萱这句话,犹如巨石推进湖水,激起一大片涟漪。 不过…… 闻昭脚步微顿,“你怎么知道他死了的?” 裴家絶対把事情瞒的严严实实,府里也没挂白,就算新婚那日裴府火光冲天,外界揣测纷纷。 但是按理来说,别人应该连裴府死了人都不知道。 闻恬再傻白甜,也不至于把赵泽端死了然后自己伤心欲绝这种事弄得人尽皆知。 闻萱和闻恬关系又不好,若不是刻意打探,她上哪知道去。 闻萱咽了咽口水,显得有些心虚: “我自然是打听来的……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反正我知道赵泽端是怎么死的,你想不想听?” 闻昭摸不准她的路数,但还是点了点头。 “你先说。” “说之前,我可有要求。”闻萱眼睛里闪着精光。 她缓缓道:“替嫁之事虽然一开始非你所愿,但现在你的确是正儿八经的世子夫人了,家里的忙,你能帮上的,都会帮,对不对?” “不对。”闻昭摇了摇头,同样一本正经道: “我的身份是不假,那既然如此,我更应该在裴家夹着尾巴做人才是正道,我又不是官府的人,赵泽端怎么死的我又不关心。” 闻萱:“……” 她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呢?! 她又等了一刻,结果闻昭就直挺挺的杵在那,看上去一点要问她的意思都没有。 最终还是她自己憋不住了。 “你既然嫁进了侯府,我们姐妹几个都想念的很,若是能让姐妹也嫁过去,岂不是亲上加亲?” “这样,只要你替我和裴大人牵线,关于赵泽端的事,我绝对都告诉你。” 裴植? 闻萱莫非看上裴植了不成? 那应该也不是,只是她从替嫁这事发觉裴府似乎比想象中的更好说话,便当裴植是个软柿子,嫁进去便能享清福了。 闻昭可懒得跟她扯这些七里八里的,撂下一句: “现在他是我的小叔子,我才过门几日,哪有插手这事的道理?你爱说就说,不爱说算了,” 便转身走了。 闻萱不肯说也没关系,大理寺总有手段让她说的。 闻昭可不打算搞迂回婉转套出信息这一招,何必浪费口舌。 “——等等。”闻萱在她后面喊。 “我告诉你就是了。”闻萱小跑两步重新追上她,“赵泽端就是被裴行风杀的,现在裴行风人都不见了吧,因为他杀了人就跑了。” 闻昭盯着闻萱的脸,试图看出一丝胡扯的痕迹来,可惜的确啥也没发现。 “你还不知道吧,那赵泽端表面上装的人模人样,背地里为了银子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他根本就是冲着闻恬的身份和银钱去的,只可惜他太贪心,只有一个闻恬还不够,背地里还勾搭上了裴行风。” “那裴行风好男色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只是估计裴行风也被他骗了,以为他是真心的。” “谁知道就这么个穷书生,还敢给他戴绿帽子,杀一个赵泽端,对裴行风来说多简单。” 闻萱又说:“那赵泽端一开始勾搭的人是我,我瞧他眉目俊朗,还真以为他是个什么好货色,让他给我送个簪子还抠抠搜搜。” “我本来不欲理他,结果他误打误撞居然入了闻恬那个蠢货的眼,把个骗子当珍珠,一直留在府上呢。” 闻昭笑道:“那看来你十分看不上他了。” “那是自然。”闻萱信誓旦旦地说。 “可我怎么觉得,闻恬爱上赵泽端,才是和你有关?” 闻昭慢悠悠吐出这句话,又将闻萱的手拉过来,翻开来一看,只见手心中间几道指甲印子极深。 “你说闻恬是个蠢货,你自己也是。” “你在他身边安插眼线,又眼睁睁看着他和闻恬甜蜜,难道昔日就不曾后悔自己的选择?” 打从一开始起,闻昭就知道,闻萱绝不像她自己说的那样冷静理智。 她嘴上可以撒谎,可猩红的眼底、掐出印子的手心,都撒不了谎。 闻萱像是呆住了,半晌才开口,“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闻昭淡淡道:“在感情里付出真心不是可耻的事。” “你既然心里有猜测又想告诉我,无非是觉得,我和这案子有关系,又和大理寺卿是叔嫂,既顾忌名声,又想替赵泽端申冤。” 闻萱沉默良久,只哑着声音开口: “去我房里,我给你看样东西。” …… 闻萱作为府里唯二受宠的女儿,房间里一应摆设十分奢华。 破天荒的,她亲自给闻昭倒了茶。 由于原身被府里几个姐妹各种磋磨的记忆实在太深刻。 闻昭端起茶杯,还在犹豫喝还是不喝的时候,那边只听“噗通——”一声,闻恬已经给她跪下了。 吓得闻昭差点没弹射起飞。 闻萱好端端一张清秀的美人面哭的可怜兮兮,她跪着,手搭在闻昭腿上,语气坚定无比。 “赵二郎过的苦,我一直都知晓……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裴家出事。” “但我安排在他身边的眼线来报,说裴行风发现了他背地里的事,绝不会放过他。” 闻昭眉心微蹙,明知故问,“什么事?” “他……他要做一件大事,需要很多银子。” “但是京中勋爵人家,特别是像我们家这种看中清流名声的,最不可能给的就是银子。” “他也是被逼急了没办法,才出此下策的。” 闻萱嗓子哑的不成样子,她付出的感情,显然也没比闻恬少。 闻昭将那杯茶递给她, “喝口茶慢慢说,别激动。” 她将茶一饮而尽,才娓娓道来, “他进了咱们家书院后,我才是第一个中意他的人。他对我亦是真心的,后来有一次醉酒,他不小心把自己的身世说了出来。” 闻昭看她喝了,自己这才也喝了茶。 她摸了摸脑壳,心想“他对我亦是真心”这话莫名有点耳熟。 闻昭随口一说:“什么身世?该不会他其实是某个大户人家丢失的幼子,他筹谋钱财是为了寻亲?” 哪知闻萱直接瞪大了眼睛,语气立马带上了三分警惕: “你怎么知道的?!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给闻昭都干沉默了,她无语道: “你冷静……那你说说,他查到了吗?他是哪家的?” “定远侯府,裴家。” 闻昭一口茶差点没喷出来。 第十一章:我怀孕了 她有点力竭了现在。 怎么又跟裴家扯上关系了? 那算裴植的哥哥还是弟弟? 闻昭下意识不相信,可闻萱言之凿凿, “这银子花了下去,自然也看见了成效,赵二郎的真实身份,就是裴家第三子!” 根据闻萱所言,赵泽端是个一穷二白的孤儿,但实际上他的真实身份是裴父早年间的风流债。 他的生母是一小官家的庶女,是裴夫人善妒容不下妾室,他才没能光明正大做裴家的儿子。 后来他的生母为了避嫌也离群索居,他被人牙子辗转卖了几次,被个老头收养,老头死了就成了孤儿。 至于这些,都是他养父死前他得知的线索,但也只是个线索而已,旁的并不知晓,最后赵泽端还是选择自己打听了。 但是大户人家的阴私从何打听起,那办法自然只有两个。 一个是进府做下人。 另一个便是用银钱买通官府,想办法查到当时那几年的卷宗。 而赵泽端容貌俊美,参加一次诗社便能吸引不少贵族公子小姐们的目光。 他当然也不是个蠢的,很快便靠着自身才华和脸蛋结识了不少权贵。 闻昭捋了捋她的逻辑,试探道:“那要是按这么说,他和裴行风岂不是……” 亲兄弟? 闻萱眨了眨她澄澈的眼睛, “裴行风好男色不假,但赵二郎可是有原则有底线的人,充其量就是与他虚以逶迤,总不会真有什么。” 然后闻昭又问了,“那假如……我是说假如啊,赵泽端万一真是裴家的孩子,那他被认回去之后,与裴行风相处,难道不尴尬?” 勾引过我的人成了我弟弟? 这有点太刺激了吧。 闻萱冷笑一声,淡淡道,“那裴行风身无长物,半点才学也无,若赵二郎能认祖归宗,哪还有他裴行风什么事?” 闻昭:“……” 嗯……整挺好。 难怪不考虑后面尴不尴尬呢,原来是压根没考虑过裴行风这个人的存在。 “所以你是认为事情败露了,裴行风才杀了他?你有什么证据?” 闻昭并没说别的,甚至没透露过裴行风至今也不见人影这事。 闻萱颔首。 她跪了一会儿,发觉闻昭这死丫头真没去拉她,于是自己站了起来,又若无其事的绕着桌子一圈坐在了闻昭对面。 “他那会在裴行风身边潜伏了几个月,终于是有了眉目的时候,忽然又传了信给我,说事情有异,接下去恐怕要难了。” “然后他是不是跟你说,接下来的事情很复杂,需要银钱疏通,所以你便给了他不少钱财?”闻昭挑挑眉。 “是……是又如何?” 闻萱很快便反应过来闻昭的话外音,立马又逞强道: “他可不是那种眼里只有钱财的俗人,等他恢复了身份,要什么东西没有?怎么会贪恋我这点小钱。” 闻昭默默地想,那估计是给了不少。 当然,她也没有当着闻萱的面说这些,而是又不经意间问了, “那他和闻恬的事,里头也有你的手笔?” 闻恬一腔真心,竟是这样错付的。 闻萱没说实话,她只挑拣着说了一些,“我与赵二郎的事情,闻恬又不知情。”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我身为庶女,在府里人微言轻,比不过她闻恬这个嫡女,只是在闻恬面前说了他几句好话而已。” 这不可能。 闻昭在府里这么多年虽然是个透明人,但又不是瞎子。 闻恬和闻萱斗得跟乌眼鸡似的,要是闻萱真去闻恬面前说赵泽端的好话,赵泽端第二天就会被闻恬赶出去,更别提有什么爱情的萌芽了。 她淡淡道:“闻恬虽说是骄纵了,但也没蠢到那份上,与你也不是什么好姐妹,你说的话她如何会信?” “你是想通过赵泽端,图谋闻恬什么?这我并不追究,但是我想知道,裴行风这个人,他和你提过吗?” “提过。”闻萱颔首。 “他说裴行风愚钝不堪,很快就能从他那里找到自己身世的线索了。” “行。”闻昭挑了挑眉。 她站起身往外走,还没走到门边,便听闻萱在身后略带紧张的问她。 “你不会把我说的事告诉别人吧?” 闻昭没给她肯定的答复,只顿住脚步,侧过脸道: “这要看你了,你这个人,竟值不值得我守口如瓶。”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将闻萱那双欲言又止的眼睛隔绝在内。 廊下的风穿堂而过,带着庭院里的凉气,却吹不散闻昭心头的沉滞。 她沿着游廊缓步走着,指尖无意拂过冰凉的柱面。 赵泽端。 这名字在她齿间无声滚过一遍。 你究竟图谋什么? 那具蜷在柜中的尸体似乎又闪现在她眼前。 闻恬、闻萱、裴行风……这三条线头在她脑中缠绕。 最终都指向闻萱那句——“很快就能从他那里找到自己身世的线索了”。 赵泽端要找的,真是自己的身世? 闻萱的说法,的确不像是信口开河。 这和赵泽端屋子里简朴贫穷的状态是对得上的,大户人家的阴私哪那么好查,不仅得自己接近她们,还得大把大把的花银子。 那些公子小姐们便是能给他再多的钱,恐怕也是不够。 闻昭停下脚步,慢慢伸了个懒腰。 赵泽端的尸体,还是自己亲自再去验一遍为好。 马钱子是毒,但也是药材,若是炮制入药,也可以用来治疗风湿、跌打损伤。 但是药铺绝对不会把未经炮制的马钱子售出。 若能从药铺入手,赵泽端或者与赵泽端有关的人,有没有买过这些药? 她正下阶梯,闻恬身边丫鬟春禾来请,“我们小姐请您过去。” 闻昭一想到闻恬就头大。 她正要推拒,丫鬟又补了一句,“阿长如今在我们院里。” “走吧。” …… 阿长瘦的跟个豆芽菜没两样,怯怯的给闻昭行了礼,然后便不再多话。 闻昭看她穿的也干净,神情上没有被惊惧,便也放下心来。 闻恬在屋里没出来。 春禾道:“小姐病重,不便出门,请你进去叙话。” 闻昭就觉得奇怪,一个时辰前你还能和闻萱吵架呢,一个时辰后就病重躺下了? 她隔着门叫了一声,“姐姐?“ 过了一会儿,里头传来闻恬虚弱的答话。 “嗯。“ 这是真病了? 闻昭推门进去,她前脚刚一踏进去,门后脚就“咔哒——”一声关了。 闻昭心头一跳,还没来得及看清那边床上的闻恬,春禾已经噗通一声跪下,涕泗横流: “求您救救我们小姐,把身份还给我们小姐吧!” 闻昭杵在原地:“啊?“ 她下意识抬头,只听那边闻恬怒斥。 “休的胡言!” 紧接着,闻恬起身下了床。 闻昭看她面白如纸,正心下疑惑这是什么病,便看她凄苦一笑。 “我怀孕了。“ 第十二章:没有杯子 闻昭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她艰难开口,“赵泽端的?” 闻恬含泪点头。 闻昭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 “爹娘知道吗?” “不……不知道。”闻恬哽咽道,又惶恐的抓着她的手臂,“怎么办啊,我真的没办法了。” 闻昭在心里崩溃:我怎么知道啊! 闻恬一个未嫁女,现在怀了孕,赵泽端又死了,可爹娘估计连赵泽端和闻恬有首尾都不知道。 闻恬捏着衣角,指尖攥得发白,声音轻得像要碎在风里: “……我刚才一时气急晕了过去,春禾偷偷找了外面药铺的郎中瞧,说是……是喜脉。”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全是慌乱的水光: “阿昭,我怎么办?爹娘知道了会打死我的……赵泽端他、他本来说好了,等他考取功名就回来就向家里提亲,可如今他都……” “你月信多久没来了?自己不知道?” 闻昭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是迟了两月,但我夏日贪凉,冬日犯懒……之前也不怎么准……” 闻恬的声音越来越低。 “糊涂!”闻昭终是忍不住低斥了一声。 看着闻恬煞白的脸,她又缓下语气。 “那郎中可靠吗?” 春禾连忙说:“可靠的,那是奴婢的同乡,奴婢又给了足足的银子,不会说出去。” “郎中来府的事,可有人知道?” “肯定不曾!”春禾信誓旦旦。 闻昭闭了闭眼。 当今多事之秋,闻恬虽然在家里受宠,但未婚女子与人珠胎暗结本就为我朝律例不允。 闻侍郎又就是个闲职,这位置坐的并不稳当,家里也没有可靠的男丁在朝中撑着。 闻家世代簪缨,但眼红嫉妒的人也不少,若是弄得不好,闻家恐怕要弃车保帅。 闻恬便是再宠,该弃也要弃了的。 “从今日起,你先称病,不要出门,不要让父亲看见了,照实了跟母亲说,请她替你转圜。” 闻昭迅速理清思绪,闻侍郎儿女多,那闻夫人可就闻恬一个孩子,可不是心肝宝贝的疼。 据闻昭的记忆,闻夫人娘家财力颇丰。 “春禾。” “奴婢……奴婢在。” “去抓几副‘月信不调’的方子回来,做做样子。至于你——” 闻昭目光落在闻恬尚未显怀的小腹上,声音沉静得近乎冷酷, “这个孩子,留不得。” 闻恬猛地捂住肚子,眼泪倏地滚落。 “可是……” “没有可是。”闻昭打断她。 “别说你和赵泽端本就不可能,就算家里看在孩子的份上,捏着鼻子让你出嫁,现在这情况是要送你去结阴亲?” “把孩子打了,对外就说家里舍不得你,这一两年先不议婚。” 结阴亲?闻恬打了个冷颤。 她不要。 闻恬还在犹豫,春禾却是开了口, “奴婢……奴婢斗胆,五小姐,若是您把身份还给我们小姐,这一切不就迎刃而解了吗?” 闻昭扫了眼春禾,在心里感叹闻恬怎么养出这么蠢的丫鬟的。 她在桌边落座,似笑非笑道: “你的意思是,我继续待在娘家,就当那个和裴行风拜了堂的人是闻恬。” “闻恬是侯府少夫人,那么腹中之子自然也就成了侯府的孩子。” 春禾咬了咬嘴唇,又把头低下了。 闻恬连忙摆手,“别听那丫头浑说,我从没这么想过。” “且不说我成婚三天,她肚子里的孩子两个月;就说现在裴行风还不知所踪,假设他一年半载不见人影,我跟他都未曾圆过房,这一点人尽皆知。” “闻恬进了侯府,肚子到时候大起来,你是觉得裴家全是瞎子?” 春禾也的确是一心为主, “可万一裴世子回来了呢?” “裴行风这种青楼楚馆混出来的人,你以为他没碰过女人?你当他纯情小处男呢?” 春禾听得半懂,却还是臊红了脸。 闻昭心累,“要是裴家知道这事,现任大理寺卿裴植上达天听,闻家直接九族消消乐,我还在这废什么话。” 闻恬咬着唇点头,眼泪止不住地流。 窗外暮色渐合,将庭院笼在一片晦暗的蓝灰里。 闻昭知道,一场更大的风雨,恐怕就要来了。 …… 她在闻府用了晚饭才回大理寺。 停尸房内,那两具尸体就这么静悄悄躺着。 她打了个哈欠,每天就这么连轴转,真是铁人也要累了。 赵泽端的尸体在白布下,大理寺的仵作并未做剖验,因为已经放置了几天,尸体周身已然出现异味。 天色擦黑,停尸房里点了很多灯。 她穿戴好所需物品,慢慢走到赵泽端面前,静了片刻。 旁边放着仵作写的验尸格目。 大理寺不愧是大理寺,验尸格目写的非常清晰,写明了赵泽端的尸身全身肌肉僵硬,角弓反张,嘴角微微上扬,呈苦笑状,是比较典型的痉挛性中毒。 另外还写了,死者衣襟处有马钱子药渣,并且是粉渣。 底下还写了个怀疑自杀。 衣物闻昭也凑近看过,要说是自杀的话,虽然结合当时的场景感觉很扯淡,但是光看尸体也不是没可能。 马钱子非常苦,入药一般都是炮制成丸剂吞服。 这种粉渣苦的要命,吃下去之后,甚至有可能条件反射吐出来。 这东西大概率是死者自己吃下去的,如果是被人蒙骗而食,第一口就得吐一地。 嘶……粉渣……? 闻昭忽然想到某件事,连忙掰开死者的嘴,把死者的舌头扯出来,打着灯仔细瞧。 舌苔除了腐败带来的滑腻触犯之外,没有黄褐色粉末残留。 他是就水吞服的! 粉渣没办法直接往下咽,在进嘴的一瞬间就会黏在舌头上,而且马钱子太苦了他会一直反胃,反而不会死。 只有像吃药那样,先往嘴里倒粉剂,再喝水吞服,加上动作比较快的缘故,粉剂才会洒出来一部分在衣襟。 闻昭闭上眼,仔细回忆当时的情况。 当时是裴府的小厮跑来说,衣柜里还有一具尸体。 然后她就赶紧过去了,婚房内有不少下人在收拾,然后…… ——柜子里没有杯子。 第十三章: 裴行风的下落 闻昭记得很清楚,柜子里绝对是没有杯子的。 当时案发现场有两个人,另外那个人将他喝完水的杯子拿走了。 不对,结合唐泽的尸体,应该是三个人才对。 她试着去还原当时的情况: 根据西郊农家那个孩子的说法,岸边先有唐泽和赵泽端,后来便只剩下了赵泽端一个,唐泽是不是被赵泽端推下去的还未可知。 岸边水草可以确定,唐泽肯定是落了水,但是唐泽本身体重就重,一个吸饱了水的死人跟牛一样重,光靠一个赵泽端想把他弄上去,再千里迢迢弄到裴家去,大概率做不到。 整个案子里还有第三个人。 并且这个人跟裴家有关。 难不成真是……裴行风? 她正沉思着,停尸房的门被推开。 裴植提着一盏灯站在门口。 “可曾用过饭了?” 闻昭眼睛立马一亮。 “我正有事要问你呢!” 裴植“嗯?”了一声,又道:“出去说?” 闻昭先是一颔首,然后又猛地一摇头。 “万一待会想到了什么,还得剖验呢,不如就在这说吧。” 裴植扯了扯嘴角,淡淡道:“别人不知道的还以为大理寺如此亏待人,饭也不让人吃一口,你在闻府可用饭了?” 闻昭懵了一瞬。 这才想起来,自己这一天,好像也就在闻恬那吃了两块绿豆糕。 她也没去拜见嫡母和父亲,因此府里也没人给她留饭,导致她一直忙到现在,饭也没吃一口。 她摇摇头,“还真没吃。” …… 裴植的马车悄无声息停在大理寺侧门不远处。 朴素的黑篷青帷,毫不惹眼。 闻昭换了身衣裳,这回小厮记得放脚凳了,她自行上了车。 车内狭小,她与他几乎衣袖相触。 裴植今日未着官服,一身雨过天青的圆领袍,身上有淡淡的书卷和松墨气息。 “带你去个地方。” 他声音不高,马车已辘辘驶动。 车子并未驶向城中任何有名的酒楼,反而七拐八绕,最后在一条安静巷子深处停下。 铺面极小,只悬着盏旧灯笼,上书一个“食”字。 门帘半卷,里头热气氤氲。 闻昭掀开车帘好奇的往里瞅,这地方很小,并且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好看的装饰,是很不起眼的地方。 她还以为裴植会提议去什么豪华的酒楼一类的。 “这是个小店,店主姓陈。” 裴植引她下车,很自然地虚扶了一下她的手肘。 “口味清淡,你今日还未用饭,不宜大荤。” 店内只三四张榆木桌,几乎满座,看穿着打扮多是附近的街坊邻居,都很朴素。 店主是个头发花白、手脚利落的老妪,见了裴植,皱纹里都漫出笑: “贵客来了,老婆子有失远迎……” 她又看见裴植身侧的闻昭,显然是误会了什么。 一边将他们引到最里角一张稍安静的桌子,用抹布又擦了擦本就干净的桌面,一边说道: “裴……贵客还是第一回带小娘子来此,我们这儿有玫瑰酥饼,可要来一份?” “嗯嗯。” 闻昭有些不习惯这样的热情,她摸了摸鼻子,求救似的看向裴植。 “两碗鸡汤馄饨,再切一盘拌牛肉,一份玫瑰酥饼。” 裴植熟稔地点了菜,又看向闻昭。 “这里的豆腐脑也不错,要尝尝吗?” 闻昭真有些饿了,不管他说啥只一味地点头。 馄饨很快端上,粗陶大碗,汤色清亮,圆润可爱的馄饨边飘着紫菜点缀,热气腾腾; 拌牛肉也做的很好,上面撒着芝麻,香气扑鼻。 裴植将筷子用热水烫了烫,递给她。 “小心烫。” 说实话她有点不习惯裴植今日的热情,但人在美食面前总会这样短暂的失去思考能力。 她尝了一口汤,鲜醇暖烫,直通心底。 馄饨皮薄馅大,闻昭一口一个,差点给自己烫着。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她问,声音在热气后有些模糊。 裴植这样的人,就算是在办案间隙,看起来也不像是会去寻找这种路边小店的样子。 裴植的吃相很好,他慢条斯理喝了口汤,声音很低。 “陈婆婆的儿子原先是大理寺的捕快,后来在冬日里救一落水女童,殉职了。” 在闻昭愕然抬头的时候,裴植将玫瑰酥饼掰成两小块,将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大理寺发了抚恤金,后来她用抚恤金的银子开了这家小店,一开始大理寺的弟兄们都来照顾生意,后来这里生意越来越好,他们怕陈婆婆忙不过来,也不怎么来了。” 闻昭扭头去看那边忙忙碌碌的陈婆婆。 她正和另一桌的客人说话,嘴角挂着温和的笑意。 “很好吃。”她轻声说,抬眼对他笑了笑,眼眸清澈。 裴植看着她,也微微弯了唇角。 他没问她今天回闻家如何,也没提案子的事,只是又为她添了一勺汤。 “喜欢就好。” 他们安静地吃着。 邻桌的老汉在讲他孙子在学堂的趣事,几个帮工模样的汉子在讨论今天的工钱,时不时争地面红耳赤。 陈婆婆已经去了后厨,能隐约听见锅勺叮当的响声。 这些声音交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反而让他们的角落更显静谧。 离开时,暮色已浓。 “很好吃。”闻昭临上车前,认真道,“裴大人今日是有事?” 裴植站在车辕旁,晚风拂动他的衣摆,他没说是或不是,只是挑了挑眉。 “何以见得?” “你今日带我来此,看起来似乎……”她顿了顿,“有些落寞。” 灯笼的光晕染在她侧脸,眼神温和。 裴植轻笑,“能从火场里活下来的人,果然聪明。” 闻昭点点头,表示赞同——她从不怀疑自己的智商。 “上车说。” 马车驶离,巷子里飘来隐约的食物香气,和寻常人家的灯火暖光都慢慢远去了。 闻昭打了个哈欠,“这下子可以说了吧。” “裴行风有下落了。” 闻昭的眼睛瞬间亮了,“他人在哪呢?” 裴植:“不知。” 闻昭:“?” 裴植看向她。 “有下落的意思是,还活着。” 第十四章:你公公早就不能生了 闻昭表示:我也没那么想知道裴行风是死是活,我主要是比较想知道他和赵泽端什么关系。 但是这毕竟是裴家的私事,若是被有心之人听了去,恐怕会惹来祸端,两人一路无话。 …… 马车在裴府侧门悄无声息地停下,早有裴植的心腹等候在此。两人刚下马车,一名老仆便躬身低语:“二少爷、少夫人,老夫人请您二位去一趟荣寿堂。 裴植微微领首,“好。” 闻昭有些紧张,不知道突然要召见是不是和裴行风有了下落的事有关,自己作为裴家的便宜儿媳,自那天起,还真是第一次正面见到自己名义上的婆婆。 二人穿过几重寂静的庭院,来到荣寿堂外,裴府下人们正在拆掉大红的“囍”字装饰,越靠近荣寿堂,就越能闻到晚风中带着檀香的清冷气息。 裴府后宅,做主的只有侯夫人陆氏,只因老侯爷早年病休,身体每况愈下,他们夫妻不合,平日也不住在一起,早几年,陆氏就单独住在了荣春堂,侯务则和妾室们住在清怀园。 堂内只点了几盏长明灯,光线幽暗,陆氏端坐在窗边的紫檀木官帽椅上,一身深青色常服,手中缓缓捻动着一串沉香木佛珠。 她并未看刚刚进门的两人,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声音平缓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回来了。 “母亲。“裴植行礼。 闻昭也跟着行了一礼,裴母陆氏生的并不算好看,甚至也不太符合刻板印象里的雍容华贵模样,她两腮无肉,眼型微微上扬,眼睛里没有一点笑意。 裴母终于转过视线,那双淡漠的眼睛先是在裴植面上一扫,随即定在闻昭身上,她开口,语气却是淡淡的:“既然嫁了进来,便是正头的裴家媳妇,抛头露面总是难看。” 闻昭心中一紧,她正要开口,一旁的裴植已经说话了:“母亲教训的是,闻氏知晓了。” 闻昭:? 裴母眉心轻轻一拧,又很快散开,“我儿快要归家了,你虽是替嫁而来,但到底也是拜了堂,明日我会差人去闻家,将你和你的姐姐的八字交换,重做一份合婚庚帖和婚书……你叫什么名字?” 新婚失火那天,裴母就知道她的名字,闻昭已然明知她这带点轻蔑,却还是只能老老实实答了,“夫人,我单名一个昭字。” “闻昭……”她手指摩着温润的佛珠,语气似乎带了些讥讽:“倒是个好名字,是为天理昭昭?只可惜一介女流之辈,便是再有破案侦查之才,也不能在大理寺抛头露面,我听人说,你这几日还去了停尸房?” “是。” 她很不满,“闻氏,抛头露面的事,于我裴家家规不容……‘’ “母亲。”裴植忽然出言,打断了她,他拱手,姿态很尊敬,但说出来的话却很强势,“闻氏与此案有关,不能置之度外。” 裴母冷笑一声,“照你的意思,便是要她忤逆我了。” 裴植一本正经:“母亲,她并未忤逆您,忤逆您的,是我。” 一边基本上没开口的闻昭:“……” 啊? 裴植这句话一出来,裴母气的更厉害了,闻昭都能看见她的胸膛微微起伏,但最终,她也只是对闻昭道:“无论如何,规矩还是要学……待事了了,你便先跟着我学学深宅大院里的规矩,也好长一长女子该长的见识。” 闻昭连忙点头,“好的。” 过了一会儿,裴母又站起身来,走到闻昭面前,将腕上那串沉香木佛珠褪下,不容分说地戴到了闻昭朋上。佛珠还带着她身体的余温,沉甸甸的。 “这串珠子,跟了我十余年,今日之后便交到你手上。今天夜里,你先去抄写十遍《女则》明日晨昏定省,再带你见一见后院的姊妹。” 她不再多看两人一眼,转身走向内室,徒留闻昭在原地:“啊?” 她下意识去看裴植,却见他眉心蹙着,良久才偏过头道:“先回院子。” 闻昭乖乖“哦”了一声,又想起来抄写女则的事,她摸了摸脑袋,有些犹豫:“这个什么.…必须得抄吗?” 裴植问她,“你想抄吗?” 闻昭摇头如捣蒜,“不想不想。” “那就不抄。” “可明天……不是说要晨昏定省么……”闻昭走出门几步,又想起来什么,眼睛忽然就亮了,“明日裴大人几时要去大理寺?我跟你同去,如何?” 裴植勾了勾唇角,不置可否。 “不过,我的确有事要问你。”两人走到一僻静处,闻昭还是开了口,她将下午从闻萱那里听到的,关于赵泽端身世的事说了,她本以为裴植的反应会和她一样,不说多震惊,好歹也得惊讶一下子,没想到裴植淡定的好像听得不是自己家人的事,只是点点头,“然后呢?” 这个反应给闻昭都整不会了,她就那么杵在原地,仿佛一个伦理界的新兵蛋子,“那……那如果赵泽端他真……他真是你们家血脉的话,那裴侯爷他早年还挺风流哈……不我不是要说这个,我要说的是,那赵泽端和裴行风不是那个那个那个……了吗?” “哪个?”裴植眉心微蹙,看起来好像真没听懂。 闻昭急了,“那个呀!他们两要是搞柏拉图我把头送你当球踢!” 虽然裴植也没太听懂‘柏拉图’是个什么玩意,但也不是真不懂,他嗤笑一声,“闻萱蠢,你也蠢?” “嗯?” “赵泽端的身世是否有疑,他会不会真是某个大户人家走失的儿子尚未可知,但绝不是裴家的。” “为啥?” 裴植静了片刻,微微附身凑近了她,轻声道,“裴侯爷早年风流,府中姬妾不下二十人,但府里除了我和裴行风之外,再没有别的子嗣,你觉得是为什么?” 闻昭脑海里盘旋着宅斗剧的剧情,第一反应是:“裴夫人管家强势?" 不过一想也不太对,裴夫人要是强势的话,就不会让他纳这么多妾了。 “因为你公公早就不能生了。” 第十五章:上朝 闻昭没有去问为什么。 因为她现在心情非常的复杂。 她觉得好心累,你们古代人到底为什么玩的这么花……这么复杂。 “赵泽端在骗她,目的是为了她手里的钱财,也是用她稳住闻恬。”裴植说。 闻昭点点头,于是思绪又回到了那天,“但我一直很好奇一件事,案发当天,裴行风跟我拜完堂之后,他去哪里了?” 按理来说,一场婚礼上,新郎和新娘是人群焦点,新郎出去敬个酒还能敬没了?而且还没人知道他去哪了,如果说裴行风因为好男色而不愿意和女子成婚,他要逃婚,那么大概率也瞒不过裴夫人和裴植。 可婚房失火的时候,裴家着急的样子也不似作伪。 除非裴家里应外合,裴行风不想当这个裴府世子了,于是串通好母亲和弟弟,在新婚当天放火跑路,再以一焦尸代替,顺手抓了闻昭做替罪羊。 闻昭心想……我记得裴家和闻家没仇啊。 也许是料到了她在想什么,裴植出言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不听我不听。” 闻昭嘴比脑子快,顺嘴就秃噜出去了,话说完了才有点尴尬的意思,她摸了摸鼻子,轻咳一声,“裴大人可以当做什么也没听见。” “好。”裴植颔首,又补充了一句,“我也没同你解释。” 闻昭:“……” 她算是发现了,其实裴植这人有点记仇。 但是,没关系,虽然我现在是个同妻,而且还是我不情不愿的情况下当的,但是你还是我的小叔子,俗话说长嫂如母,我不会和你计较的。 就这么想着,慢慢的,闻昭的眼神充满了慈爱。 裴植本在等着她说些什么,等了片刻也没等到,倒是被她这莫名其妙的慈爱眼神弄得浑身不自在,一甩袖子走了。 …… 翌日,天色还是蒙蒙的蟹壳青,晨雾未散。 裴植惯常上朝的时辰早,刚与长随走到一贯停马车的角门处,便瞧见了那道立在马车旁的身影。 闻昭今日的打扮颇为鲜亮,她穿着一身鹅黄襦裙,上头疏疏落落绣着嫩绿的小草叶,外罩一件浅樱粉的半臂,衣缘处滚着细细的兔毛边。也许是起的太早,并未梳发髻,只用同色的鹅黄丝带挽了头发,鬓边还簪了一朵小小的、绒嘟嘟的鹅黄色绢花。 她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暖炉,整个人裹在尚未褪尽的晨露寒气里,像一颗刚刚剥出来的、水灵灵的桃子。 她显然等了有一会儿,鼻尖和脸颊被清晨的凉气沁得微微泛红,眼神却清亮,一见到他的马车,便弯起了眼睛,“裴大人。” 裴植微微皱眉,忽然觉得“裴大人”这个称呼似乎有些生硬。 他有些惊疑自己居然会在意这么细枝末节的东西,只能归功于……是起得太早,思绪不清晰。 “……怎么等在这里?”他声音很轻。 “不是说好的今天早上一起去大理寺吗?我昨晚可没抄《女则》啊!”闻昭仰着脸,一脸的惊魂未定,她声音带着一点清晨的微哑,却理直气壮,“说好的说好的,不许反悔,你休想送我回去晨昏定省。” 裴植的目光掠过她冻得微红的指尖,又落到那朵随着她说话轻轻颤动的绢花上,心底某个角落像被羽毛搔了一下,又软又痒。 “昨日夜里忘记说了,我要先去上朝。”他道,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时辰不短,你……” “上朝?”闻昭接口,眼眸亮晶晶的,“那我在马车里等你,好不好?等你上完朝就带我出去吃饭,我们吃晚饭下午去大理寺,或者再去一趟西郊。” 闻昭想象中的上朝该是很威武的,新鲜的不行。 裴植站定,她这样看着他,带着一点点恳求,眼睛亮亮的。 他素来行事有度,马车这等私密空间,从不让人轻易进入,更别提他们只相识了几天。 但若是把她一个人留在府里,也不好。 “……上车吧。”他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长随机灵的为她摆好脚凳,“路途颠簸,把手炉抱好。” 闻昭立刻眉眼弯弯,拎起裙摆,飞快地钻进了车厢。 裴植看她坐好,这才也进了马车。 他平日里对细枝末节并不在意,因此马车上只铺了薄薄的垫子,没加软垫也未点上熏香,风一吹动车帘,清晨的凉风就往马车里钻。 闻昭本就因为起的太早有些困了,找了个角落就抵着头闭目了,裴植静坐片刻,看见伴随车帘被吹开,一缕风轻轻刮动她头上的绒花,她闭着眼睛,眉心微微蹙着,看着就……很可怜。 他并未多想,换了个位置,将车窗的位置挡的死死的。 随车而行至宫门前。下马时,闻昭还没动静,他对长随低声嘱咐:“仔细守着。若……若闻氏有事,即刻拿了令牌来寻我。”顿了顿,又添一句,“别让人靠近马车。” 朝会冗长,今日议论的漕运改制争论不休。裴植端坐听着,思绪却偶尔会飘开一瞬——不知道她醒了没有,一个人会不会闷。 好不容易捱到散朝,他与同僚略作寒暄,便加快脚步向宫门外马车停靠处走去,临到宫门前,却被人缠上,“怀瑾,今日怎么这么着急走?棋巷开了家新店,下午手谈一局?” 裴植木着脸答道:“不必。” 他转身欲走。 “为啥啊……你是不是嫌我下的不好还爱悔棋?” 裴植扭头,“不然?” 谢临风这就不乐意了,他举手发誓,“从今日起,我发誓我以后下棋绝对不会悔棋了,你就说你信不信吧……哎你今天怎么走这么快,你家里有喜事啊?” 他伸手想去拉他都没拉到。 裴植已经到了马车边上,长随忙上前低声道:“少夫人一直很安静,未曾唤人。” 谢临风吓得差点没摔一跤,“几天不见你啥时候成的婚?!” 裴植:“……” 他不去管扰人的谢临风,轻轻掀开车帘—— 车厢内光线柔和,闻昭早已不是刚才的姿势,她慢慢滑了下去,半身歪在坐垫上,就这个姿势她居然还睡得很熟。 她蜷缩着身子,鹅黄的裙裾散开如初绽的花瓣。那朵绢花微微歪斜,松软的头发铺开,几缕发丝贴在光洁的额角。暖炉被她抱在怀里,脸颊枕着手背,呼吸均匀绵长。 裴植的动作顿住了。 他就这样站在车辕边,隔着半卷的车帘,看了好一会儿。 第十六章:谢临风 闻昭似有所感,她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长睫颤动几下,才缓缓睁开眼。 视线先是茫然地在周围转了一圈,她爬起来,呆坐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 自从穿越以来,白天就是在各个地方连轴转,晚上洗漱之后就睡觉,但也许是认床,也许是白天思虑太多,她这几日以来,最好的一次睡眠居然是在这里。 她动了动手指,首先感受到的是颊侧和手背被压出的、麻麻的细微红痕和麻,鬓边的绢花更是摇摇欲坠。一抬眼,正对上裴植的目光。 “醒了?”见她醒来,裴植眼底那丝柔软迅速沉淀下去,复归平静。 “嗯……”闻昭揉揉眼睛,决定给他一个好评:“大人的马车很好睡。” “多谢。”裴植相当有礼貌。 她这才注意到裴植身后还有个人影,似乎是个年轻男人,于是好奇的看了看,“这位是?” 她话音方落,裴植后面的人便笑眯眯探出个头来,“在下谢临风,在刑部任职,与你们家怀瑾从小就认识,也算是……青梅竹马。” 裴植瞟他一眼,淡淡道:“在朝为官,还是要多温书。” 闻昭没管他那句青梅竹马,她左右看了看,发出疑问,“我们家怀瑾在哪?” “在这。”谢临风性格极为开朗,甚至有些过于活泼,他说话的同时伸手在裴植下巴处一托,“表字怀瑾。” 裴植拍开他的手,对闻昭道:”先去吃饭?” 闻昭点头,“好呀好呀。” 吃东西她是喜欢的,谢临风的视线在两人中间打了个璇儿,最后举起手,“我也没用饭呢,我同去?” 裴植的声音冷冷的,“坐不下了。” “没事我挂车顶上。“ 裴植:“……” 最终还是没让谢临风坐车顶,裴植的马车虽然内里装饰一般,但空间还是很大,闻昭坐在离他们稍远的地方,一路上听着谢临风细碎的叽叽喳喳声,差点没又睡过去。 这车里放安眠药了咋的? …… 醉仙楼。 “什么?!你不是他娘子,只是他嫂子?”包厢内,谢临风非常失望。 他前几个月一直在外出公干,几日前才回京,回京之后又是忙着述职去了,见裴植身边多了个容貌俏丽的小娘子,还真以为裴植成了家,只是婚事匆忙了些。 没想到,居然是他嫂子! 闻昭夹了块炸藕盒,酥脆的口感让她忍不住眯起了眼睛,“对啊,我相公是裴行风。” “可裴……”谢临风嘴一快,差点没把裴行风好男色的事说出来,顿时脸上就有点尴尬。 闻昭把藕盒咽下去了才点头,“我知道,谢大人不用自责。不过原也不是我乐意嫁的。” 她将婚房失火和自己替嫁的事说了,谢临风听完就没绷住,“所以裴行风又不见了?“ “又?”闻昭敏锐的捕捉到了关键词。 谢临风先是瞥了眼裴植,见他神色如常,这才慢慢往下说,“小……额……闻姑娘,既然你也知道,那我便不同你绕弯子了,裴行风这人就是这样,也没个正型,见着好看的便如此,有一回游船画舫,见着个好看的清倌人,也不知道他何时出去的,反正那船开出去好远,他一走半个多月,整个裴家急的上蹿下跳,都快给他办丧事了,他连个信也没有,是直到一个多月后,被人骗光了钱财,又可怜巴巴的回了裴家。“ 闻昭听完之后只觉得,真是个败家子。 “所以他新婚当天失踪了,裴家也不意外?”闻昭已经连吃都忘记了。 谢临风点点头,“对啊。“ “那……”那裴行风会瞬移?早上还能接亲,下午还能拜堂,晚上还能敬酒,敬酒敬一半人丢了,而且还找不着了? 哪怕是走最快的路出城也没有消失的这么无影无踪的吧。 “那当然是因为……”谢临风啃着鸭腿正要开口,桌子底下,裴植不轻不重的踢了他一下,谢临风茫然的“嗯?”了一声,但他把头一抬,却见裴植还是那副样子,脸上一点变化也没有。 但一打岔,他也忘了要说什么了。 酒楼里正是最喧闹的时辰,一楼大厅内,跑堂小哥托着油亮亮的烤鸭穿梭在桌隙间,空气里混杂着酒气、菜香与嗡嗡的人声。临窗那桌,几个穿着绸衫、显然是常客的爷们儿,几杯黄汤下肚,话头便扯到了近日城里最轰动的事上。 “要我说,那晚的火,邪性!”一个蓄着短须的商人压低声音,筷子尖儿点着桌面,“我有个亲戚在定远侯府做事,听说啊……那个裴家大郎,这儿有病!“ 同桌一个精瘦的汉子立刻凑近些,眼里闪着八卦的光:“多有病?“ “他啊,喜欢……纤弱好看的男人,对楚楚可怜的女人却没多大兴趣。” “哟!”几人发出意味不明的惊叹。 邻桌一个耳朵尖的老妇人也忍不住扭过头,插话道:“这谁不知道?裴大郎啊,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货色,这些年来议亲的也不少,但一般人家的女儿都打听清楚底细了,谁乐意放自己女儿过去守活寡?也就闻家……巴巴地把嫡女嫁过去,这都几天了,也没见回门。”老妇人撇撇嘴,摇摇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商人抿了口酒,咂咂嘴:“所以啊,这火来得巧。有人说,那裴大郎就是不愿意娶,那火就是他放的。”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我还听说他人都已经跑了,就是怕闻家追究呢,说是那闻家嫡女死在里头了。” 精瘦汉子连连点头:“只是可怜闻家姑娘了,红颜薄命啊。” “不过,这闻家和裴家,不说是娃娃亲么?” “娃娃亲是真,却没说好是谁跟谁,只是早年间两家长辈定下的,闻家要是不想认也可以不认,不过就是舍不得裴家的权势富贵罢了。” “啧啧,亲爹亲娘都这么狠心……”众人摇头唏嘘,语气里半是同情,半是猎奇的满足。 “我倒是听了一耳朵,”另一人神秘道,“那嫁过去的,根本就不是闻老爷正儿八经宠的孩子,是府中小妾所出,姓名不详,恐怕这才是闻家不追究不问责的原因吧。” “啊?那更惨了。” “看来这高门贵女也不是那么好当的了……这也没享受到什么。” 话题渐渐从惊悚的火,转向闻家内部种种偏心的轶事,闻昭此人坊间从不知晓,这下子倒是捞足了同情。谁也没留意,酒楼角落,正有两男一女下楼梯。 第十七章:拖油瓶 待出了酒楼门,谢临风便拱手离去,只剩裴植闻昭二人。 上马车前,裴植忽然问她,“方才可听见了?” 闻昭又没聋,她很是坦然,“听见了啊。” “可怨?“ 闻昭心想我哪有那闲工夫去怨,我正寻思赵泽端是谁杀得呢,更何况,也许是因为她一穿过来便是无可转圜的情况,倒是也没多少阴差阳错的捶胸顿足。 不过照这么看来,替嫁之事就不是闻恬一个人的主意了。 估计嫡母甚至父亲也参与其中,闻家虽然目前是个虚爵,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而且裴行风这种高配得感的人,他压根没觉得自己干的事有问题,更别提遮掩一二了,全京城知道的人并不少,也就是原主一直在后院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才懵然不知。 闻昭默默盘算着,自己在现代估计都快头七了。既然以后只能在这个时代生活,傍身的银钱便少不了,闻家压根没给她准备多少嫁妆,成婚当天的那几十箱珠宝大部分是虚抬,这个闷亏原主吃了,她不吃。 …… 西郊。 唐老伯不知道从哪打听到了唐泽死了的消息,在家里怄气了好一阵子,家里也没人做饭,屋里黑洞洞的,又阴又冷,他撑着拐杖,慢吞吞地往工坊管事那儿走。 虽然明面上老百姓有事都得报县城衙门,但实际上有什么事儿还是找当地最大工坊的管事来的快,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就是这个道理。 工坊的管事是个典型的生意人,他脑子里只有自家工坊的生意和进度,至于附近这些街坊邻居的事,只能说他心里也清楚,但要说多关心,多想为他们做主,却是不可能了。 自从唐泽可能死了的消息传回来,整个西郊工坊便炸开了锅,唐泽这人要说多坏不至于,平常也就是小偷小摸,不怎么爱说话,但也没结交什么狐朋狗友;但要说他多好那更是没有,至少在街坊四邻看来,唐泽对自己父亲没多孝顺,泡在花楼里也不愿意时常在家侍奉父亲。 唐老伯到时,刘管事正在账房里对账,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听见外头苍老的哭声,眉头先皱了起来。他认得唐老伯的声音——这老头儿自从儿子失踪的消息传回来,已经来哭过两回了,现下确定是死了,今天又来了。 他只有头一回是真伤心,第二回便开始旁敲侧击地问“工坊能不能给些抚恤”。眼下这第三回,刘管事心里跟明镜似的。 但他还是放下账本,整了整衣襟,做出副凝重神色迎出去。生意人讲究面子上过得去,更何况西郊这一片抬头不见低头见,唐老伯不管年轻时候怎样,现在也是个可怜的孤寡老人,他不想落个“冷血无情”的名声。 “唐老伯,您节哀。”刘管事虚扶了一把,将人让进屋里。账房窄小,弥漫着墨和旧账册的气味。他给老头儿倒了杯温茶,唐老伯却不接,只把那双枯树皮般的手搁在膝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补丁叠补丁的衣角。 他身上有一股衣裳常年未浆洗的酸味,刘管事悄悄屏住了呼吸,听他哭诉道:“刘管事,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唐老伯开口,声音嘶哑,眼眶却干涩得很,一滴泪也没有,“他是在咱们工坊做活的,如今人没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这往后,我这把老骨头可怎么活?” 刘管事心里冷笑。 唐泽算哪门子工坊做事? 整个工坊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像他这么能赖皮的工人了! 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只有预支银子的时候最热情,其余时候喊他做事连个人都找不到。 唐泽在工坊做一天算一天钱,连正经契书都没签。真要论起来,工坊半点责任不沾。 但他面上还是叹气:“老伯,衙门不是已经立案查了么?相信令郎的案子再过几日就有眉目了。” “等?我等得起吗?”唐老伯突然激动起来,拐杖咚咚杵地,“我今年都快七十了,一身病痛,原先还能指望儿子捎几个钱抓药,现在呢?现在谁管我?”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刘管事,“刘管事,您是明白人。我听说……工坊里往年也有过匠人出事,东家都是给了抚恤银子的。我也不多要,就……就二十两,二十两让我把这残年熬过去,成不成?” 终于说到正题了。 刘管事端起自己那杯茶,慢悠悠吹了吹浮沫。二十两,够这老头儿舒舒服服过两三年了,胃口不小。 “老伯,”他放下茶杯,声音压低了些,“您这话说的……那些给抚恤的,都是签了长契、在工坊做了多年的老师傅,东家念旧情,是仁厚。可唐泽……他这些年加在一块,在工坊做事的时间,有三个月了吗?这例要是开了,往后工坊还怎么管人?” 唐老伯的脸颊抽搐了一下,那双原本显得凄惶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 “刘管事,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啊!我儿子……他虽然来得不久,可干活卖力,也从没出过岔子。再说了,”他往前凑了凑,身上一股陈旧的霉味,“我听说,我儿的死,可能和赵家那个拖油瓶有关系。” 刘管事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显,佯装不知,“哪个赵家?” “赵老头呗!捡了个半大小子,当自己儿子养着,结果死了人家连个收尸钱也不给他出,依我看啊,就是个丧门星,我儿和他走得近,保不齐是被他克死的。” 刘管事半遮半掩道:“我听说唐泽生前和那小子关系极好。” “嗐!不至于……赵老头死之前,培养那拖油瓶读书考学,鬼知道学了些什么歪门邪道的,当初赵老头死的时候我可还出了三十文给他收殓呢,这死拖油瓶听说在外头榜上大官了,也没见拿一文钱给我。” 刘管事则笑着骂道:“人家有出息!听说都能在京城里住在大官家里了,还能和以前比吗?我看他也经常回来呢。” 唐老伯哼笑:“是回来,所以我才说,他是个丧门星!那天唐泽就是跟他一起出去的,才弄得命都没了。” 刘管事眼神微闪,声音顿了顿,“是和他一起出去的?” “是啊!那死小子还装的彬彬有礼,我都险些被他骗了,他说寻了个富贵差,让唐泽跟他一块去。我不同意,我是他走了谁来给我端茶倒水伺候饭菜?结果那姓赵的说等他回来,定比现在富贵百倍不止,又从桌上拿了纸,说要给我写个契,我说我不认识字他才作罢。” 账房里静了片刻,只有窗外隐隐传来的搬卸木料的吆喝声。 刘管事重新打量眼前这老人:佝偻,憔悴,但那双眼睛在昏暗中闪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光。 他慢慢的说:“那天……我记得你好像不是这么说的。” 第十八章:消失的女人 唐老伯当即说道:“那两个京城来的问话那天?” 他撇了撇嘴,浑浊的眸子里全是算计,“我哪知道我儿子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会想着万一人没事呢,又怕那拖油瓶干了什么,别连累了我家……再说了,又没使银子,我才不说实话。” 刘管事露出一个市侩的笑,没指责他不把公家放在眼里,只是叹道:“你个贼精贼精的老小子。” 唐老伯搓着手笑,刘管事又打探着:“唐泽死了,你不是还有个女儿,后半辈子靠女儿养是一样的。” 像是一提起这事他就生气,唐老伯没了好脸色,愤愤地说,“那个死丫头,本来也不经常回来,现在就更是人影都见不到了,更何况,按理来说她在大户人家做活,平日里银子也不少,我是没看见一分。” 刘管事嗤笑道:“你个没良心的,女儿若是没看到一分银子给你,唐泽又是个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你平日里吃的喝的银子都是从哪来的?” 听到这话,唐老伯于是不说话了,他摸了摸鼻子,语气有些尴尬,说:“我一个半截身子入了土的人了,哪里吃得了那么多,大头不还是让唐泽拿去了。” “你那个女儿……叫什么来着?” “小慧。” 刘管事还想再问,唐老伯却是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他搓着膝盖,语气很是焦急,“东家,您大人有大量,唐泽好歹是在您工坊做过的,这二十几年,他也算是您看着长大的,工坊难道真忍心看着我一个孤寡老头可怜兮兮的活着?” 于是刘管事便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 “十五两。”刘管事终于开口,声音平板,“我只能做主到这个数。您写个收据,写明是东家念您孤苦,额外给的恩恤,与工坊无关,今后也不再以此生事。” 生事,指的是唐老伯这几天没事就往工坊跑,恨不得人人都知道唐泽死了,还让别人以为唐泽的死和工坊有关。 唐老伯喉结滚动,显然在权衡。十五两离他的期望差了五两,但足够他偿还些零碎债务,再撑上一段时日。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现银?” “现银。”刘管事起身,走到角落一个上锁的小柜前,背对着唐老伯,开锁取钱。柜门开合间,唐老伯瞥见里面还有几锭更大的银子,眼神热了一下,随即又垂下。 一小包碎银并几张银票放在桌上。 刘管事推过纸笔:“老伯,请吧。” 唐老伯捏起笔,他不认字,自然也不会写,手有些抖,歪歪扭扭写下名字,按了手印。 那袋银子就搁在桌上,只等刘管事轻轻一推,就能到他手里,唐老伯眼神热切,甚至连喉头都开始滚动。 然而就在他伸手去抓钱袋的时候,却有另一只手按住了钱袋子,唐老伯一抬头,看见的是刘管事笑眯眯的脸,“老伯,我突然想问你个事。” “啥事,您说,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钱袋子在眼前了,他还顾得上什么呢? “你一个外姓人,屋子都是乡里乡亲匀给你的,你当时……哪来的银子娶妻的?你那个媳妇,咱们也没见过呢。” 提到去世的妻子,唐老伯眼神略僵,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厉光一闪而过,喉咙似乎有些哑,“您……您问这个做什么。” 气氛有一瞬间的胶着,刘管事若无其事道:“你家最近是非多,我也就是听别人多说了几嘴,说你有些不一般,穷得叮当响却不知道哪来的钱,居然还能娶媳妇。” “嘿嘿……”唐老伯放松下来,他笑了笑,只道:“人都死了这么多年了,问这个做什么。”没再说话了。 眼看是问不出什么,刘管事手松了,唐老伯立马把钱袋抓了揣进怀里,那动作快得不像个老人。方才的凄楚哀求消失无踪,他只匆匆拱了拱手:“多谢刘管事……多谢东家恩典。” 说罢,便拄着拐,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步子竟比来时轻快了些。 刘管事看着那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又低头看看墨迹未干的收据,鼻子里哼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气。 几息之后,他又站起身,走到帐子后头,恭恭敬敬将唐老伯刚按下手印的收据递给端坐在椅子上的人。 而这人,便正是裴植了。 查案子,大理寺自然也没闲着,这几天里走访调查,赵泽端那边暂时没查出什么来,倒是查出来一桩陈年旧事,而在这旧事上,便是唐老伯了。 此人早年就是个地皮流氓,他家族里亲戚都是老实本分的,唯独他偷懒耍滑,根据当地县衙的卷宗来看,唐老伯这辈子就没正儿八经做过活,后来……犯了个事,什么事呢,猥亵。 这也是二三十年前的事了,卷宗上说是猥亵一路过的小姑娘,小姑娘家里闹到了官府,唐老伯也被抓进去关了几天大牢,吃了一顿好打,唐老伯家里为他这个事散尽家财,求得了姑娘一家的谅解,没让他真的流放三千里,却也从此寒了心,不愿意再跟他有丝毫瓜葛。 唐老伯辗转着就到了京城京城西郊,刚好这里靠着造纸工坊,有几间空屋子。 也许是那几天的大牢蹲得他洗心革面,反正从卷宗上来看,他之后是很老实的。 娶妻生子,后来妻子早亡,他也没有再娶,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的过着。 直到如今,唐泽出了事。 原本若按大理寺做事的风格,该是严刑拷打一番,让唐老伯将那天的事情一五一十全部说清楚, 这些都是从卷宗上了解到的内容,可是闻昭看完之后,却觉得似乎有些不太对。 于是她又去翻了一遍京城府衙的记档,发现并没有唐老伯和其妻子成婚的文书。 俺大梁律法,成婚需过三书六礼,其中一个写了两人八字和姓名、家庭情况的婚书要在官府记档一份,跟现代的结婚证一个道理。 但是唐老伯成婚的文书并未在官府记档,也不知道他妻子姓甚名谁。 儿女倒是记了档的,儿子唐泽,小女儿唐小慧。 闻昭是觉得,若是按照寻常的办法,恐怕很难问出来具体的东西,倒不如设个套,让他自己不知不觉间说出来。 按唐老伯的证词,当天赵泽端和唐泽是一起出去,并且唐泽是自愿的。 但是唐老伯这个妻子,别说婚书了,整个西郊不管年纪多大的人似乎都对这个女人没有印象。 第十九章:长嫂如母 这一点非常奇怪。 一个人只要出现过,就会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痕迹,更何况这个女人的痕迹是两个活生生的孩子。 闻昭合上京城府衙那本泛黄厚重的记档册,指尖在“唐泽”、“唐小慧”的名字上略微一顿,心中那个模糊的猜测逐渐凝实。 刘管事暗暗打量着他们二人,虽然猜不出具体身份,但想来也是大理寺的高官,于是便起了奉承的心思。 他脸上挂着笑,说道:“大人查案辛苦,不如中午在工坊留下用个便饭?” “不必。”裴植淡淡道。 “西郊现如今住着的老人里,都没人听说过唐老伯的亡妻?那丧事是怎么办的?” 刘管事摸了摸鼻子,“压根就没办丧事……我年轻时候是工坊的伙计,在这块地方长大的,老伯是个外姓人,按理说是很惹眼的,但是他这个人很奇怪,要说孤僻也不是特别孤僻,就是干什么事都混在人堆里,一般轻易发现不了,他那个媳妇……反正我是没见过,今儿也问了一圈了,没人对她有印象。” “唐老伯年轻的时候在工坊做过活吗?”闻昭问。 “做过,不过进不了里头,年轻的时候听说是外头伐木的,但也是……干一阵停一阵子的,没个长性,跟唐泽一个样子。” 那唐泽和唐小慧是怎么冒出来的……奇了怪了。 “你们这十里八乡闻名的接生婆是谁?”闻昭忽然想到了稳婆说不定会有印象,毕竟这两个孩子不是凭空从天上掉下来的,就算这女人从不出门从不社交,她生孩子接生婆总是要的吧。 刘管事恍然大悟,“那个婆婆住的也偏,她也姓刘的,要说起来的话,那也只有她可能见过了。” …… 刘婆婆倒是很顺利的就找到了,但令人失望的是,刘婆婆今年年纪非常大了,脑子甚至都有些混沌了,问话时有些迟钝。 刘婆婆听到他们说找姓唐的当初接生的记录,回忆了好一会儿也没想起来。 直到闻昭提示她,“姓唐的,就是那个单独住的,外乡人,他们家总共两个孩子,按理来说您应该接生过两次才对。” “两次?”刘婆婆拧着眉仔细回忆,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喃喃道:”是一次。” 闻昭眼睛一亮,“您想起来了?” 刘婆婆低声说道:“想起来了……那个男人很奇怪,一听说生下来的是个女娃,直接就让我扔掉。”她看向闻昭,“重男轻女的人是不少,但直接让我扔了的还是少数。” “那后来怎么没扔了?” “是床上那个女人,一直哭,说一定再给他生一个大胖小子,只求他留下这个女儿,那姓唐的就抱着孩子跟她谈判,问她什么时候生,几次差点把婴儿摔死,具体怎么我是记不清了,但反正我收了银子就走了。” 总算是有一个对她有印象的女人了。 刘婆婆说:“这家,我当时进去就觉得奇怪,屋子里头臭不可闻,那女人身上也是脏的臭的混在一坨,我说让他打几盆热水来他都不情不愿,那个女人长得挺漂亮的,哪怕是那么黑那么脏也看得出,我当时就觉得……不像是正儿八经嫁过来的。” 闻昭垂下眼,这么说的话,答案呼之欲出了。 没有婚书,无人记得的妻子,恐怕从一开始就不是正常的嫁娶关系。 “不过……您只接生过她一次?再然后就没见过这个女人了吗?” “对。”刘婆婆点了点头,“我当时也年轻,收了银子但看这样子还是有点不放心,又上门去看过,但是他们家大门总是闭着,我一个有家有口的不好老往这个外姓人家里跑,去了几趟没看见人就算了。” 可是根据唐泽和唐小慧的记档,唐泽比唐小慧大三岁。 “那会不会是别人接生的?” “不会。”刘婆婆摇头,“这附近就几个接生婆,我都认识,他们家这么奇怪的,不可能没人说。我记得我当时接生的时候,那个小子就在边上,看样子有个两三岁的,瘦的一把骨头,眼睛亮的发黑,看着挺渗人一小孩。” 闻昭与裴植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了判断。 那么现在就是两种可能—— 第一,唐泽是捡来的。 第二,唐老伯先头还有个媳妇。 到底哪个的可能性更大呢? 刘婆婆倒是知无不言,只是她年岁太大,当年接生又太短暂,事实上若非唐老伯家里情况太奇怪太令人生疑,恐怕这点事都是记不起来的。 …… 两人走出刘婆婆家时,正是下午,秋日的朔风卷着落叶,造纸工坊附近的树木已经采伐殆尽,没有树木遮挡的情况下,风刮得人脸疼。 卷宗和问询记录里,唐老伯提到妻子时,总用“孩子他娘”、“过世的人”这类含糊的指代,从未提过病故细节,邻里也只知“早没了”,问起模样病因皆摇头不知。 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被刻意擦拭过。 按大理寺寻常流程,确该反复审讯唐老伯,刑讯之下或可得出口供。 但闻昭有种直觉,面对一个能将妻子存在痕迹抹拭至此的人,严刑恐怕只能换来更顽固的谎言。 她需要更实在的东西,来撬开这铁板一块的沉默。 “大人,我有个猜测。”闻昭声音不高,在渐浓的秋色里却清晰坚定。 裴植似乎早料到她有话要说,“你说。” “点一队可靠人手,备齐灯火、铁锹、毡布,并请仵作随行。”闻昭目光投向柳荫河的波澜水面,“今晚,把他们家院子挖开。” 裴植微怔,“你是觉得……?” “只是怀疑。”闻昭正色道,“反正要是挖不到什么,那就当大理寺闲的没事干。” 裴植看着她被风吹得微微发红的鼻尖,还有那双映着萧瑟秋光却灼灼坚定的眼睛,心底某处忽然软了一下。他移开视线,望向远处工坊升起的淡淡烟尘,声音依旧平稳:“好,依你。” 他顿了顿,又道:“此事我来安排。子时三刻,工坊后门。” “好。”闻昭应下,转身便要先行离开—— “闻昭。”裴植忽然叫住她。 这好像是他第一次这么正儿八经叫她的名字。 闻昭回头。 裴植向前迈了半步,高大的身形替她挡去了侧旁袭来的冷风。他从怀中取出一件裹了厚布的暖炉,递了过去。“秋风刺骨,办案虽急,也不差这一时半刻。” 那手捂子是深青色的锦缎,边缘绣着极细的银线竹纹,素雅简洁,却一看就知用料讲究。 这是他的私物,闻昭愣了愣,没接:“倒也不是非常冷。” “拿着。”裴植不由分说地塞进她手里。指尖相触的瞬间,他感受到她手背的冰凉,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今日风大。” 锦缎触手生温,里头似乎还蓄着淡淡的余热,不知是他怀中的温度,还是本就暖过的。闻昭捧着手炉,那暖意顺着手心一路蔓延上来,竟让她一时忘了该说什么。 裴植已收回手,负在身后,神情恢复了一贯的疏淡,“晚上还在那地方上马车,莫要迟了。” 他说完,便转身先一步朝工坊外走去,玄色的袍角在风里拂动,背影挺直如松。 闻昭站在原地,不自觉抬眼望向那渐渐远去的背影,心头像被这秋日的风拂过,泛起一阵细微的、陌生的涟漪。 她将暖炉拢进袖中,暖意包裹着指尖,不知怎的,总感觉有些怪怪的。 不过,一想到“我可是他大嫂”顿时又觉得六根清净。 第二十章:刨尸体 闻昭从西郊回来,天色已近破晓。 踏入裴府正厅,空气中弥漫着檀香与一种无声的、压抑的规矩感。 陆氏端坐在上首的黄花梨木椅中,手持一串念珠,脸色在晨光熹微中显得格外肃穆。 “回来了?”陆氏眼皮未抬,声音不高,却带着惯有的威仪,“今日晨昏定省未见你人,还需我仔细打听方才知道,你跟怀瑾去了大理寺,又去了西郊?” 闻昭语气恭谨却无波澜:“回母亲的话,是公务。” “公务?”陆氏拨动念珠的手顿了顿,终于抬起眼,目光如针般刺向闻昭,“昨夜的话,你是完全不放在心上了?如今嫁入裴家,是裴家的媳妇,你抛头露面是自由了……可知外人如何看待我裴家?如何看待行风?” 训话开始了,无非是那些“女子当以贞静为本”、“辅佐夫君、打理内宅才是正理”的老调。 闻昭垂眸听着,心想你们家裴行风还需考虑外人怎么看? 作为他老婆,现在觉得丢脸的是我才对吧。 老夫人见她沉默,以为听进了几分,语气稍缓,却更添了几分语重心长:“……你也该收收心了,早些为裴家开枝散叶才是头等大事。大理寺那般煞气重的地方,去多了于你身心无益。” 闻昭指尖微蜷。 ——不管了。 要是出一趟门就得被她训一次,那从今往后岂不是跟打卡似的? 念及此,她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嘲讽意味十足,“母亲,您口口声声说开枝散叶,亦说有了夫君的消息,我这个做新妇的未曾听闻夫君的消息,婆婆的训话倒是听了不少……婚房里两具尸体,其中一具姓甚名谁,又和夫君是什么关系,婆母手眼通天,想必也已经知晓。” 陆氏一哽。 闻昭接着说:“我查案至今未闹出来什么笑话,倒是夫君在画舫青楼与男子闹出的笑话不少,前几天一直未曾开口,是顾忌您长辈的身份,并非忌惮裴家的规矩,婆母若是不愿,也烦请等案件水落石出,再发落我不迟。” 陆氏正要开口,这时,一名身着浅绿比甲的婢女端着红漆茶盘,低眉顺眼地走了进来,准备将一盏雨过天青瓷杯轻轻放在闻昭手边的小几上。 陆氏本就被闻昭弄出了火气,见这婢女这么不懂规矩,立马训斥道:“不懂规矩的东西!看不见现在什么时候?!” “哐当!”这婢女被她吓得手臂一抖,一声脆响,茶盘连同那盏还未接稳的茶盏,一同跌落在地。温热的茶水泼溅开来,染湿了闻昭的裙摆。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那婢女瞬间脸色惨白,慌忙跪倒在地,不住磕头,声音因恐惧而颤抖。 陆氏脸色更沉。 “小慧!你今天怎么毛手毛脚的!”这时,又从帐子后面走出来一个管事妈妈,她对那婢女厉声呵斥,“惊扰了老夫人,还不自己掌嘴!” 那婢女抖得更厉害,抬起手就要往自己脸上扇去。 “且慢。”闻昭忽然出声,她看向婢女:“你叫什么名字?何时来裴府伺候的?” 婢女抖得不成样子,倒是那个管事妈妈忙答道:“回少夫人,这丫头叫小慧,在府里几年了,看着还算伶俐干净,几个月前提拔到老夫人院里学着规矩。谁知今日这般笨手笨脚!” 小慧。 闻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你多大?”闻昭又问。 小慧抖着嗓子答:“奴婢……十六。” 年龄相符,名字相同,是巧合吗? 当初在唐老伯家里翻出来的那个金边瓷碗,似乎又一次闪现在了闻昭眼前。 当初是说过,小慧在大户人家家里做婢女,难道就是裴家? 无数疑问瞬间冲入闻昭脑海,让她几乎要立刻站起身,仔细盘问这个“小慧”。 但她只是淡淡点了点头,对那仍跪在地上发抖的小慧道:“你先下去把这里收拾干净吧。” 小慧如蒙大赦,连连磕头,慌乱地收拾着地上的碎片和水渍,自始至终,没敢再看闻昭一眼。 老夫人经过这一打岔,训话的兴致似乎也减了几分,便挥挥手让闻昭也退下了。 …… 子时过半,西郊陷入一片偏僻的死寂,唯有犬吠偶尔划过夜空。唐老伯的院落黑漆漆的,主人似乎已沉入梦乡。 大理寺的人动作极轻,训练有素地迅速控制了院落前后,灯火用特制的笼纱罩着,光线凝聚而不扩散。 裴植亲自站在后门处,白日里看似寻常的垄沟土埂,在摇曳昏黄的光线下,轮廓显得有些异样。 闻昭已经先行看过,判定出靠近院墙的一角,泥土的颜色似乎比旁处略深,生长的菜蔬也略显稀疏矮。 “从这里开始。”闻昭点了点那片区域,声音压得很低,却不容置疑。 铁锹小心地插入泥土,尽量不发出大的声响。夜晚的空气微凉,带着泥土和植物根茎的气味。挖掘的人起初还有些迟疑,但随着深度增加,铁锹下传来的触感逐渐发生了变化。 “大人……”一名侍卫停下动作,声音有些紧绷。 闻昭举步上前,灯火凑近。只见翻开的泥土中,隐约露出了一角不再是植物根须也不是石块的东西——是已经腐朽破损的粗麻布。 “继续,小心些。”闻昭的心跳平稳,目光锐利如刀。 她心脏怦怦跳,这么快? 更多的泥土被清理开来。麻布的范围越来越大,逐渐显现出裹缠的、长条状的人形轮廓。空气中开始弥漫开一股陈腐的、难以言喻的气味,混合着泥土的腥气。 找到了! 早在开始挖动之前,闻昭就已经戴上了面巾和手套,极其谨慎地拂开表层的浮土,检查麻布的捆扎方式和裸露出的部分骨骼。 “是成人尸骨,女性,”检查后,初步判断很快得出,“死亡时间在十年以上,尸身已经完全白骨化,但是……” 她顿了顿,才继续说道:“但是根据刚才的挖掘时间和深度来看,要么是一年内才掩埋;或者近一年内有人把这具尸体刨出来过。” 第二十一章:是唐小慧 闻昭的目光在灯火下锐利如锥,她蹲下身,不顾侍卫们略带惊疑的眼神,仔细检视着坑底的白骨与周遭的泥土分层。 “尸骨表面附着的是浅层浮土,与坑底深处的老土颜色、质地都有差异,若是十年前埋下的,经过雨水渗透、虫蚁活动,尸骨应该更深,周围的土层颜色也会混合得更均匀。”她用指尖拨开一点泥土,“但这具白骨所在的‘坑形’清晰,周围较新的回填土与老土界限分明,更像是近期被挖开过,又重新匆忙填埋。” 裴植站在坑边,玄色衣袂被夜风吹动,他凝神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沉静专注。 闻昭身边是大理寺的另一名仵作,话少,人却很牢靠,两人之前虽不认识,但做事的时候却很默契,灯火摇曳,将二人晃动的身影投在土墙和荒草上。 这场景远远看去,甚至颇有些恐怖。 “这……这是?”老仵作已经清理到了死者的骨盆,忽然动作一顿。 闻昭立马凑过来拿油灯仔细看,只见灯光下,那耻骨联合面下方,却有一处不寻常的、锐利的缺损痕迹,不像是自然腐蚀,更像是被某种利器狠狠砍凿过。 “这伤痕……”闻昭瞳孔微缩。 “是旧伤,看骨痂形态,受伤时人还活着,但伤口很深,且未经妥善处理,很可能导致长期痛苦或行动不便。”仵作经验丰富,迅速判断。 闻昭退后几步,这是被虐待过的痕迹。 人在活着的时候被虐待,如果只是皮肉伤,那是会痊愈的,起码不会在经年岁月之后,连骨头上都有痕迹,若是这十数年之后,连白骨上的痕迹都清晰可见,那么只能说明,这个人遭受的恐怕不是简单的殴打,而更像是长期的圈禁。 一个被长期圈禁、生下一子一女后“病故”的女人,骨盆处有如此严重的陈旧性锐器伤。 闻昭闭了闭眼,仿佛能看见许多年前,那个昏暗臭秽的屋子里,瘦骨嶙峋的男孩睁着黑亮的眼睛,看着床上痛苦呻吟的母亲,以及那个暴躁易怒、将妻子视作私有物与生育工具的男人。 “死亡原因能判断吗?”一旁的裴植问。 “颅骨未见明显致命骨折,但几根肋骨有陈旧性骨折愈合痕迹,且四肢长骨骨密度极低,显示生前极度营养不良,长期虚弱。”闻昭语速飞快,“具体死因还需进一步检验,但这般境况,即便无致命外伤,也熬不了太久。” 或许,根本不需要直接的谋杀。 长期的虐待、囚禁、忽视,本身就是一把慢刀。 夜风更冷了,带着河畔的湿气,钻进人的衣袖。 尸骨被一块块放入准备好的毡布和木箱中,准备运回衙门作进一步检验。 至于唐老伯,大理寺不欲等他反应过来,直接潜进屋内将人迷晕,连夜带走。 回城的马车上,闻昭靠着车壁,疲惫如潮水般涌上,但精神却因一个个发现而紧绷着。她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触碰到袖中那方深青色、带着银线竹纹的暖炉,白日里裴植递给她的温度似乎早已散尽,但此刻摸到,心头却莫名安定了些。 她悄悄抬眼,看向对面闭目养神的裴植。他侧脸的线条在车窗透入的微弱光线下显得冷硬,但眼睫垂下,敛去了平日大部分的锋锐。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他忽然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马车颠簸时,外面悬挂的气死风灯偶尔晃进一点光晕。 闻昭没想到他会突然睁眼,一时忘了移开视线。 裴植静静看着她,片刻后,忽然伸手,从座位旁的暗格里取出一个牛皮水袋,推到闻昭面前,“喝点热水。” 他的声音在夜色与车轮声中,比平日低沉些许,“今夜大理寺要夜审唐老伯,你先回府。” 闻昭捧着水袋喝了几口,闻言摇了摇头,“不用,审讯我想跟着。” 裴植“嗯?”了一声,又重点提了一句:“可能要用刑,你别跟着。” 闻昭觉得很莫名其妙,于是她小心翼翼地问,“是……对我用刑吗?” 裴植:“……不是,是对唐老伯。” “那不就结了。”闻昭满脸无所谓,既然不是对她。那跟她有什么关系,对唐老伯这样的人,她是不会有任何同情的。 “好。”裴植重新闭上眼睛,仿佛刚才那一瞬的举动和对话只是寻常。 马车在寂静的官道上疾行,朝着依旧沉睡在夜色中的京城。 …… 裴植端坐在大理寺审讯室的主位上,灯烛将他的侧影拉长,映在冰冷的石墙上。 对面,是懵懂、惶恐、眼神涣散的唐老伯。 打从在大理寺醒来,他便始终是惶恐的,看见裴植就哐哐磕头,“青天大老爷,我儿尸骨未寒,怎么又把我这个糟老头子抓了过来……我命苦啊,一把年纪了没个人给我养老送终……” 裴植不欲跟他啰嗦,而是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语调,那几乎是在宣判:“你家院子里,埋的什么?” 听闻此话,唐老伯浑身一颤,浑浊的眼珠迟缓地转动,看向裴植,满是惊恐和难以置信。 他嘴唇哆嗦着,“你……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裴植接过话头,却并未回答,只是冷笑一声,“你觉得呢?” 然而这样的模棱两可更加重了唐老伯的恐惧,他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他猛地摇头,不是否认,而是极度恐慌下的本能反应:“不……不……不可能……不可能……她答应过……答应过安安分分……” 裴植身侧坐着的是闻昭,只是她一直都不发一言,听到这里才突然出了声,“谁答应你安安分分?你的女儿唐小慧?” 唐老伯本就在精神崩溃的边缘,闻昭又坐在黑暗里,他多了几分惊恐,惶惑不安的转动着浑浊的眼珠,呢喃着:”她真有这么蠢?这死丫头把我卖了?” ——果然,是唐小慧。 她什么都知道。 第二十二章:唐吴 唐老伯还没老的时候,有个正经的名字。 叫唐吴。 这名字有些怪,但却是他爹娘恩爱的象征,因为他爹姓唐,他娘姓吴。 其实家里不止他一个孩子,但除了他之外的都是丫头,而众所周知,丫头是没用的,只有他才是爹娘恩爱的象征,那些姐姐妹妹的天职是伺候他的。 也正因此,他从未把女人放在眼里。 后来,他因为在路上没忍住,抱走了一个比他小两三岁的小姑娘,正准备拖到暗巷子里办事的时候,被人给发现了,也因为他从来没把女人放在眼里过,一开始,他也没当回事。 别说他没真的得逞,就算是得逞了,那家人乖乖把女儿嫁给他不就得了?! 但没想到,虽然同是庄稼人,那家的几个汉子都对这个女儿疼的不得了,就算他们家提了厚厚的彩礼上门还是无济于事,那家人铁了心要告官,他在县衙大牢待了三天。 那地方,阴冷、潮湿,衙役要他认罪服刑,把他绑在架子上抽,身上的伤口混着汗水和灰尘,令他往后的十几年里,每到阴雨天就发痒阵痛。 再后来…… 爹娘给了他最后一笔钱,将他赶走了。 “然后,我搬到这里,那时候我还年轻,看这地方有工坊,还有人,就骗了原来的那个老头子,答应他,把屋子给我住,我就给他养老送终,连带着他那个拖油瓶孙子,他信了。”昏暗的刑部大牢内,唐吴跪坐在地上,声音轻轻慢慢的,有些瑟缩。 结合稳婆所言,这个拖油瓶孙子,指的是唐泽。 “那时候我在工坊做事,晚上的时候,他自己喝多,掉到柳荫河里了,可我没钱给他办丧事,就在后山找了块地把他埋了,也就是那一天,我在后山捡到了那个女人。” 提到“那个女人”他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我一开始是看她穿得好,想扒了她的衣裳拿去换钱,结果她求我,说她是从家里逃出来的,家里在找她,她求我收留她。” 闻昭眉眼微垂。 他大概率在细节上撒了谎,一个突然出现在荒山上的孤女,如果智商没有问题,不会向一个青壮年男性求助。 但她也没有打断,而是继续听了下去。 唐吴继续说:“我把她带回去之后,怕她乱跑,就把她锁起来了。” 裴植挑了挑眉。 真实的版本恐怕是他在荒山埋尸的时候遇见了少女,把人家带回去锁起来,让人家给他生孩子,在长久的虐待之下,这姑娘含恨而终。 可是,这一切,又和唐泽的死,会有关联吗? 这时,唐吴也说到了这部分。 他哼笑,“她生了一个丫头片子,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给我传下来香火,我还好吃好喝供着她?照顾好刚满一岁她就死了,我怕被人发现不对,把她埋在了后院里。” 闻昭说:“那为什么她原先活着的时候,村里的人也不知道她?” “她给我生孩子又不是心甘情愿,我把她锁上,是为了防止她逃跑,要是让村里的人知道了,万一哪个多事的把她送回去怎么办?” 闻昭没有立即拆穿他话中那显而易见的扭曲与美化,只是目光更冷了几分,指尖在卷宗上轻轻一敲。 “锁起来,防止逃跑。”她重复了一遍,语调平淡,却让唐吴脖颈后的汗毛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也就是说,她活着的时候,从未见过外人,唐小慧刚满一岁她就死了,那么唐吴,你告诉我——唐小慧刨她的尸体做什么?” 唐吴猛地一颤,浑浊的眼珠慌乱地转动了几下,“你们怎么?!她……她……” “唐泽和唐小慧,到底是谁的孩子?”裴植向前倾身,阴影笼罩下来,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一年前,为什么会主动刨尸?” 牢房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滴水声,敲在死寂上。 唐吴的呼吸粗重起来,肩膀垮塌下去,那层虚张声势的壳子终于出现了裂纹。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飘忽,像是回到了那个燥热而惊恐的夜晚。 “她……唐小慧那个赔钱货,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从哪里听来的蠢话!”唐吴的声音陡然变得尖细,充满了怨毒和恐惧,“她说,她不是我亲生的,她爹是其他人!” 闻昭倏地与裴植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当年囚禁的女人,叫什么?”闻昭忽然问。 唐吴脸上肌肉抽搐,似乎想起来这些都觉得愤怒,“曾……曾雅雅。” “当年我捡到她的时候,我就看出她那些打扮、衣裳,不像普通人,那时候,她刚到我家来,也的确怀了孕。” 他喘了口气,眼睛瞪得极大,仿佛还在怨恨这个女人的不纯洁,“我当年待她多好啊,一开始的时候没用链子拴她,我跟他说只要你好好跟我过日子,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喝的,我是真心想跟她好好过日子的!可是,没两个月我就发现她居然怀孕了!” “都已经成了我的女人,还怀着别人的孽种,我怎么能忍?” 唐吴说起这些旧事来,满腔怨愤,却毫无愧意。 “唐小慧,的确就是我的孩子。当初那个孽种早就被我打掉了,趁着月份小,一碗药灌下去就没了。唐泽虽然不是我亲生,但到底是个男丁,我离了家,将来百年,总得有个男丁给我摔盆哭灵,我可没亏待他们两个!” “还有小慧,我没把她嫁出去换彩礼,她生的好看,我也没把她卖进窑子!她该知足的!却不知道怎么了,忽然开始说……说她不是我亲生的,又说她亲爹是大官,她后半辈子一定荣华富贵的屁话。” 他冷笑出声,“痴人说梦,本就是山鸡,还妄想自己是凤凰,我说了无数次,她就是老子的亲生孩子,但她就是不信,还说什么她已经找到了自己的亲爹……她亲爹就在自己眼前呢!蠢货。” 闻昭忽然觉得,这几天的线索细细碎碎,但是似乎有一条隐秘的线,悄悄将所有事情连在了一起。 紧接着,她福至心灵,忽然问道:“她说的那个亲爹是不是姓——” “裴。” 第二十三章:曾雅雅 天子脚下,高门大户如过江之鲫,若不是确有其事,怎会和裴家扯上关系? 闻昭脑子里又浮现出在裴家时,那个唐小慧娇怯无辜的脸。 而唐吴还在说,“不管什么姓裴还是姓赵的,不关我事……但那个死丫头铁了心,一直逼问我,我想着一个丫头片子翻不出什么风浪来,我就随口敷衍她,鬼知道她从哪里听来的这些痴话!” 闻昭胸腔里,心跳砰砰砰,“一年前,唐小慧觉得自己是裴家的孩子,所以才去裴家做工的?” 唐吴一愣,“她做工是在裴家?这……这我哪知道,我只知道她有活干,有银子给我弄回来,别的我可管不了。” 唐小慧在裴家,要做什么? 如果是想“认祖归宗”这都一年了,也没见她有什么动作,反而是赵泽端和裴行风不清不楚。 空气里静默了一会儿,裴植忽然开了口,“赵泽端和唐小慧什么关系?” 唐吴那张老脸上,似乎有慌张一闪而过,但很快又被他熟稔地掩饰过去,他摆摆手,“能有什么关系!那姓赵的小时候跟他们两兄妹一块玩,长大了就没什么关系了,尤其是小慧,跟他孤男寡女的,一点关系也没有!” 那就是有关系了。 唐吴话尾那点细微的飘忽,像烧尽的烟灰,一触即散,却留下了灼过的痕迹。 闻昭与裴植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样的判断。这老儿在撒谎,且这谎,怕是正系在赵泽端与唐小慧之间那根看不见的线上。 裴植向前略倾了倾身,阴影笼罩住唐吴那张沟壑纵横的脸,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回避的力道:“痴话与否,不容你判定。” “走。” 唐吴坐在地上,喉结滚动,嘴唇嗫嚅了几下,没出声。 牢房里弥漫开一股陈年汗味、霉味和此刻新添的焦灼气味混合的浊气。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梆子声,夜已深沉。 …… “我知道了,我知道为什么赵泽端身上没有钱财了。”闻昭站在冷风里,声音也变得冷冷的。 “他给了唐小慧。” “对。” 闻昭摸了摸鼻子,总觉得这个事情的走向非常奇怪,如果说唐小慧的裴家的目的就是要找回自己的身世,想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裴裴侯爷的亲生女儿,一方面又能和赵泽端里应外合,掌握裴家几个主子的动向,可是……最后怎么变成赵泽端去勾引裴行风了,这对吗? 闻昭盯着裴植,半晌,忽然慢吞吞说了一句话,“按照正常的想法,赵泽端和唐小慧才是真爱。” 如果把这个故事里所有和其他人有关系的部分都去掉,那么就变成了唐小慧认为自己是侯府真千金,但是她需要打听消息同时也需要疏通人脉、毕竟裴家不是谁都进得去的地方,于是赵泽端为了助力她这个梦想,勤勤恳恳努努力力的骗钱敛财,并且把赚到的钱都给了唐小慧,所以赵泽端死的时候几乎是身无分文。 也或许,赵泽端也相信了唐小慧的话,认为侯府认祖归宗之后,他便可做了乘龙快婿。 这计划是挺好,可按唐吴所言,唐小慧本就是他的亲生孩子,他只是随口敷衍了一句,唐小慧便深信不疑,并让赵泽端辛苦敛财? 可现在当务之急,便是确定一件事—— 裴侯爷和曾雅雅到底有没有关系。 …… 书房内,沉水香的气息浓得化不开,丝丝缕缕缠绕在紫檀木的厚重家具间。裴侯爷端坐在宽大的书案后,一身常服也掩不住久居上位的威仪。他手中正执着一卷泛黄的书册,目光落在字里行间,仿佛全然沉浸在古籍之中,对深夜来访的两人并无多少意外,亦无多少热情。 闻昭立在裴植身侧半步之后,垂着眼,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这父子之间沉默而尴尬。 空气凝滞,唯有烛芯偶尔噼啪轻响。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裴侯爷,裴侯爷早年上过战场,身上自有一股冷肃的气质,而除此之外,浑身萦绕着一股病气,像是伤了根本。 闻昭脑子里冷不丁窜出裴植当时说裴侯爷早就不能生了的那种语气,似乎带了点奇异的幸灾乐祸。 裴植上前,依礼微一躬身,声音平静无波,如同汇报寻常公务:“父亲安好。深夜搅扰,是为婚房失火,房内命案一事,有些细节需向父亲求证。” 裴侯爷这才缓缓抬起眼,目光先掠过闻昭,带着一丝审视,随即落在裴植脸上,那眼神深不见底,看不出情绪,“哦?怀瑾身为大理寺卿,不愧深受陛下褒奖。夜深露重,竟为了案子,求到为父这里来了。”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疏离。 “案情牵扯甚广,且涉及一些陈年旧事,恐与侯府清誉有碍,故不敢不谨慎,特来请父亲示下。”裴植站得笔直,话语恭敬,但听在闻昭耳朵里,却觉得他和自家父母说话时,尊敬有余而亲密不足,倒是和那位同僚在一处时,活人气息更足一些。 “陈年旧事?”裴侯爷将书册轻轻搁在案上,发出细微的嗒的一声,“说来听听。” 裴植抬眼,直视着裴侯爷,目光如古井寒潭:“儿子查得,二十年前,京中曾有一曾姓女子,名雅雅,家族是从扬州来的布商。不知父亲,可还有印象?” “曾雅雅……”裴侯爷重复着这个名字,脸上纹丝不动,连最细微的肌肉牵动都无,只有握着扶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指节微微泛白。“名字倒是有些耳熟。怎么,一个二十年前的女子,与如今的命案有何干系?” “据查,此女当年似与某位贵人有过牵扯,后遭遇囚禁,下落不明。而近期命案中关键人物唐小慧,极有可能是此女遗孤,并因此身世,潜入我裴府为婢。赵泽端亦似因此旧事,刻意接近兄长行风。”裴植语速平稳,却步步紧逼,“儿臣斗胆,请父亲明示,当年之事,父亲是否知晓?那曾雅雅……究竟与父亲,与裴家,有无关系?” 第二十四章:他在哪 最后一句问出,书房内空气骤然紧绷。烛火猛地跳跃了一下,在裴侯爷深沉的眼眸中投下晃动的光影。 闻昭屏息,她能感到裴植问出这句话时,周身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冰冷恨意与极力压制的颤抖。但他站在那里,姿态依旧恭谨,只有她离得近,才能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甲已深深掐入掌心。 裴侯爷久久没有言语,只是看着裴植,那目光复杂难辨,有审视,有评估,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被冒犯的不悦。 闻昭在这样的气氛里,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很轻,却无端让人心头发寒。 “怀瑾。”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几分属于父亲的、却冰冷无比的告诫意味,“你如今掌刑名,追查案情是本职。但有些事,年代久远,捕风捉影,最易混淆视听,误入歧途。裴家树大根深,难免招致些无稽流言。你身为裴家子,当知维护门楣清誉,亦是职责所在。” 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压在裴植身上:“至于曾雅雅……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名字罢了。她与何人何事有关,是她的事。与裴家,与本侯”他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并无半点关系。你可听明白了?” 裴植下颌线绷紧了一瞬,随即松开。他再次躬身,声音比方才更冷,更平:“儿子……明白了。多谢父亲教诲。既与父亲及裴家无关,儿臣便知晓该如何往下查了。定当秉公处理,不使宵小之辈以虚妄之言,玷污侯府声名。” 他特意加重了“秉公处理”四字。 裴侯爷深深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重新拿起书卷,下了逐客令:“既如此,便去忙你的吧。夜已深,闻氏也在,早些回去歇息。查案虽要紧,也需顾及自身。” “是,多谢父亲关心,父亲早些安歇,儿子告退。”裴植行礼,转身,动作一丝不苟,却透着一股僵直的寒意。 直到走出书房,穿过侯府幽深曲折的回廊,远离那沉水香笼罩的范围,裴植才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极轻、极缓地吐出一口浊气,那一直挺直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分,却更显疲惫与冰冷。 闻昭默默跟在他身后半步,没有出声。 夜风穿过廊下,带着初冬刺骨的寒意。侯府深宅,静默如墓,却仿佛有无形的暗流,在精美的雕梁画栋下汹涌奔腾。 房内,裴侯爷脸色微沉,他往后一靠,分明是深秋,可后背却不知何时出了薄薄一层细汗。 “来人。” 他话音方落,一名不起眼的灰衣男仆垂着手进来了,声音很低,“侯爷有何吩咐?” “去闻家查,这个闻昭恐怕不对劲。” 灰衣男仆极快的把头一点,“是。” “——还有。”裴侯爷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顿了顿才从后面书架拿出一张薄薄的信,“把这个传进宫里。” “是。” …… “是他。”裴植负手而立,声音里带着冷意,“曾雅雅和他的确有关系。” 闻昭跟着点头,喃喃道“我记得你曾经说过,裴侯爷早年风流,刚才提到曾雅雅时,他虽然否认,但像是确有其事……” 两人并排往前走,夜色里声音很轻,“那假设,假设唐吴没说实话呢?唐小慧万一真是唐家血脉?” 闻昭不知道裴侯爷是哪年开始不能生的,但是既然曾雅雅和裴侯爷的确有过一段,谁也没法打包票说唐小慧一定不是裴家血脉。 裴植冷嗤一声,“那这叫乱.伦。” 闻昭:? 她先是掰着手指头绕了一下关系,“不对啊,赵泽端和唐小慧又不是亲兄妹。” 裴植非常淡然,“我说的是裴行风。” 闻昭:“……啊?” 她就这么杵在原地,默默承受来自古代的三观洗刷,“你的意思是,裴行风不止喜欢男人,他也喜欢女人,只是比起女人来说,他更喜欢男人。” 她眼神复杂,你们古人真是保守。 裴植淡淡颔首,“若唐小慧接近得了裴行风,二人必有首尾。” 闻昭再次:“……” 她这回更是慢了半刻才想起来,这个人间泰迪现在是名义上的她夫君。 我现在赶回来过我自己的头七还来得及吗? 也许是她一脸恍惚的表情实在太明显,裴植像是终于对世界上另一个人类有了好奇心,“你在想什么?” 闻昭呆若木鸡,气若游丝,“在想我的头七……” 裴植:“?” 可下一瞬,闻昭打了个激灵似的,突然跳起来,“那是不是,如果唐小慧真和裴行风……的话,就是和自己的亲哥哥?” 裴植皱了皱眉,“是。” “我知道了。” “我知道她为什么要杀赵泽端了。” 然而她话音未落,墙角传来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一名身着裴府侍卫服饰的人影匆匆而来,对着裴植耳语几句,裴植神色微凝,抬手示意闻昭近前。 闻昭不明所以的凑了过去,只听他道:“你让我暗中盯着的唐小慧,上吊了。” …… 裴植与闻昭疾步赶到裴府下人院落最偏僻的那间小屋时,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紧绷。唐小慧已被从房梁上解下,平放在硬板床上,脖颈上一圈紫红色的勒痕触目惊心,衬得她那张本就娇怯的脸苍白如纸,嘴唇泛着青灰。府里懂些医理的婆子正在掐她人中,揉搓她冰冷的手脚。 她眼睑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瞳孔先是涣散,映出头顶老旧发黑的房梁,然后猛地一缩,像是又被那根无形的绳索勒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双手胡乱抓挠着自己的脖颈。 “按住她!别让她伤着自己!”婆子低呼。 闻昭抢上前,一把捉住唐小慧挥舞的手腕。那手腕细得可怜,冰凉,且抖得厉害。闻昭用力握紧,俯身靠近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镇定:“唐小慧!发生什么事了!” 唐小慧挣扎的力道渐渐弱了,涣散的目光终于聚焦在闻昭脸上。她认出了人,眼中瞬间爆发出极度的恐惧、屈辱,还有一种濒死的绝望。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迅速洇湿了鬓角粗糙的头发和破旧的枕头。 闻昭示意婆子和其他人都退到门外,只留裴植守在门边阴影里。 屋内只剩下他们三人,以及一盏如豆油灯摇曳的光。 “为什么?”闻昭依旧握着她的手腕,声音放得更柔,却直指核心,“赵泽端死了,唐泽也死了,你知道什么,对不对?” 唐小慧猛地闭上眼,泪水流得更急,身体细微地颤抖着。 “你在裴府这一年来,究竟想做什么?”闻昭一字一句,敲在她最痛的地方,“裴行风,他现在在哪?” 第二十五章:真假小慧 最后几个字,如同淬毒的针,狠狠刺入唐小慧耳中。她霍然睁眼,死死盯住房梁某处虚无的点,胸口剧烈起伏,那圈勒痕随着呼吸起伏,颜色更深。喉咙里咯咯作响,终于挤出一丝破碎嘶哑的声音:“他……他……” “是他……是他逼我的……禽兽!他是禽兽啊!” 控诉一旦开了头,便如决堤的洪水,混杂着血泪倾泻而出。 “我……我本来只想找个机会,看看侯爷的模样,看看夫人……我想知道,我娘当年……是不是真的……”她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大少爷……裴行风他……他一开始,对我还好,看我勤快,还赏过我点心……后来……后来就变了……” 她眼神空洞,仿佛又回到了那些噩梦里。“他总找机会让我去他书房送东西,收拾屋子……关门……不让别人进来……他说我眼睛像一个人,说我可怜……”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我……我还没弄清楚我自己的身世,我怕我是不是真的和他是血亲,可他力气好大……我挣不开……我求他,我说我是丫鬟,是贱命,脏……” “一次又一次……他说这是我的福气……说只要我听话,说不定将来还能给我个名分……”唐小慧惨笑起来,那笑容比哭更难看,“名分?哈哈哈哈……他知不知道……他知不知道我可能是……” 她猛地刹住,巨大的恐惧攥住了她,让她不敢吐出那个最可怕的猜测。 闻昭适时递上一杯热茶,扶着她微微起身,与此同时,手在她脖颈的伤痕上极为怜爱的抚摸着,“无论如何,陈年旧事怪不到你头上,你又何必自苦?” “少夫人……您是这天底下顶顶好的人,可大少爷他……他却……”她闭着眼,眼泪扑簌滑落。 “赵泽端呢?” 提到赵泽端,唐小慧眼中的恨意与痛苦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二哥……他从小就对我好,我们三个相依为命长大,后来我哥告诉我,小的时候,我母亲曾经跟他说过,说我是侯府的真千金,长大了之后,要带我认祖归宗。” “我一开始也不信,后来他告诉我,他当年是亲眼看着唐吴怎么葬了我母亲的,我那时候太小,完全没有记忆。唐吴跟我说的是病死!后来我们真的挖到了那具尸体,我就信了我哥的话……我想认祖归宗,我不要当唐吴的女儿!可是裴府家大业大,我们几个又没钱打点人牙子,是二哥出的银子,他只说,让我以后成了真千金,别忘了提携他。” 她顿了顿,又说:“其实他也劝过我别进裴府,说裴侯爷满屋子姬妾,却只有嫡母生下的两个儿子,这很不对劲。可我不听……我一定要进来,我要亲眼看看……后来,后来我被裴行风欺负的事……不知道怎么就让他知道了……”唐小慧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他气得要发疯,说要去找裴行风拼命,说要带我走……跟他拼?” “可我们穷苦人家,硬碰硬也不是办法,他开始想办法接近裴行风,他说要从裴行风那里套话,查清当年的事,也……也找机会抓住裴行风的把柄,好救我出去,或者……或者至少让他不敢再动我……” 她吸了吸鼻子,满是泪痕的脸上露出深深的悔恨:“都是我害了他……如果不是为了我,他不会现在连命都丢了!裴行风肯定发现了什么,肯定是他……是他害死了泽端哥哥!还有我哥……我哥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就是个赌鬼,可他是我哥啊……他们都不放过……” 逻辑在此处,似乎是对的。 ——似乎。 闻昭问,“你的意思是,赵泽端和唐泽都是裴行风所杀?”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唐小慧痛苦的摇着头,眼泪飞溅,“我是个废物,什么也不知道,我只是一厢情愿的想要认祖归宗,却完全没有想过,裴行风是什么人,他知道了二哥骗他,怎么会善罢甘休?而我们的里应外合像纸一样薄,他要查出来简直轻而易举。” 在唐小慧的认知里:裴行风凌辱了她,所以赵泽端为保护她、查真相而接近裴行风,反遭毒手。 而唐泽可能意外得知了什么,或仅仅因为是她哥哥而被灭口。 而她,在失去所有依靠、秘密可能暴露、且自身可能背负着与施暴者血缘相关的惊悚真相下,选择了自尽。 “裴行风……”唐小慧的眼神重新变得尖锐而绝望,她抓住闻昭的袖子,手指冰凉用力,“少夫人,裴大人……你们能抓他吗?能让他得到报应吗?他……他做了那么多坏事……赵二哥,我哥……还有我……求你们……” 她挣扎着想要下床磕头,被闻昭死死按住。 裴植一直沉默地立在门边阴影里,此刻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你方才所言,若有半字虚假,可知后果?” “我所说每个字都是真的!若有做假,天打五雷轰!”唐小慧言之凿凿,配上她令人动容的好颜色,她楚楚可怜的跪在那儿,身世凄苦,经历也凄苦。 是个可怜人。 “裴行风若是要杀赵泽端和唐泽,何其容易,为什么要火烧婚房呢?”她低声问。 唐小慧不假思索道:“因为他不仅要杀人灭口,还要拒婚。他性子古怪暴戾,不愿娶妻,火烧婚房一箭双雕,旁人看了还以为是他自己烧死在了里面,谁会去追捕一个死人呢?” “是啊。”闻昭钳制她的手未松,语气平静的好像在逛集市,“是啊,谁会去追捕一个死人呢?” 再一次的,她的手轻轻抚过她脖子上的伤痕,“但是,有个事我觉得还是告诉你一下比较好,你脖子上的勒痕太深了,虽然是做戏,但对方显然也没把你的命放在心上,我估计你甲状软骨都骨折了,再勒深一点真得死了,我建议你不要跟这样的人合作了。” 第二十六章:诡辩 接下来的一切仿佛都成了慢动作,“唐小慧”浑身猛地一僵。 她的眼珠子几乎是一顿一顿地,缓缓的,看向了闻昭。 而闻昭只是挑了挑眉,她甚至扯出了一个笑容,“不信你咽口水试试?” 她这话什么意思……?然而还没等她仔细思考,却下意识地想吞咽,喉间立刻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阻塞感,让她忍不住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这生理性的剧痛,比任何言语指控都更直接地验证了闻昭的判断。 她的眼神剧烈闪烁起来,方才的嘲讽和阴沉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真实的、动物般的惊惶。 “你……少夫人的话奴婢听不懂……”她的声音更加嘶哑难听,气息不稳,“我是绝望之下自缢……” “自缢?”闻昭松开钳制她手腕的手,但迫人的视线并未移开,“自缢而死,与被他人勒毙,痕迹大有不同。” 在唐小慧惊惶的目光中,闻昭的指尖虚悬在伤痕上方,沿着其走向描绘,“若是自缢,绳索压迫颈部形成的索沟,其走向通常是由前上方斜向后下方,于颈后或耳后上方交汇、提空。因为自缢者身体下坠,着力点在前颈,绳索会随着重力向上牵引,在颈后形成‘八字不交’或提空状的痕迹。且索沟深度,一般是下深上浅,最深处多在喉结下方。” “什么?”唐小慧懵懂的看着她,一个字也听不懂。 闻昭顿了顿,指向她的脖颈:“而你颈上的这条索沟,几乎水平环绕颈项一周,深度均匀,无显著提空。尤其是在颈后发际线下,索沟清晰完整,深深嵌入,这分明是绳索从后方施加拉力所致——是典型的他勒特征啊。” 她绝不可能是上吊,而是另有一个人将她勒得半死,再制造出一个上吊自缢的现场。 这样的情况下,唐小慧依旧想负隅顽抗,“我听不懂……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少夫人莫非是怕了大少爷的身份地位,不愿帮忙?没关系!我再去死一回便是!” 闻昭嗤笑,还未开口就听裴植冷声道:“你从前是裴行风院子里的丫鬟,还是十分得宠的丫鬟,裴行风待你不差,否则你哪来的银钱疏通关系,调去老太太院子里去的?” 然而一提到裴行风三个字,唐小慧便情绪激动起来,“大少爷是个禽兽!他哪里待我不薄了?!” 闻昭挑了挑眉。 裴植不是那种会慢慢与人废话的性子,“你在府中时日不短,想必知晓本官的手段。让你自己开口是给你机会,你也可以不说,只是重刑之下,不知你能挨过几鞭子。“ 唐小慧表情僵住,喘气声明显粗了——她很紧张。 别说她是府里的人,知道裴植是个什么脾性,哪怕从没见过裴植,也听过他在外让人胆寒的事迹和名声。 她闭了闭眼——”我说。" “她现在说不定已经跑出城了,走的是右侧角门。” 闻昭豁然看向裴植。 后者神色如常,话语里满是笃定,“她跑不出去。” …… 事实证明,裴植的话没错。 早在看见唐小慧颈部勒痕的第一眼,他便已悄悄派了人严格把手几个角门,最终顺利将人擒获。 逃跑的那个,才是真正的唐小慧——或者说,她叫唐小穗。 …… 真正的唐小穗跪在堂前,给人的第一眼感受是灰扑扑。 单眼皮、塌鼻子,颧骨很高,皮肤粗糙,扔在人堆里不出一刻钟就消失了。 她个子倒是不矮,身材很瘦,浑身上下看着也没二两肉,可唯独两只眼睛又黑又亮,若是盯着看一会,保管要犯嘀咕。 她嗫嚅着说:“奴婢见过少夫人、见过二少爷,奴婢是想出门买胭脂水粉,知道是坏了府中规矩,奴婢认打认罚,可旁的……奴婢什么也没做呀。” 光看外貌的话,其实唐小穗这个人很不符合本案推测出来的那个幕后之人,因为她实在是太普通了。 赵泽端相貌不凡、裴行风虽然没见过人怎么样,但看裴植这张脸也能推测出他的兄弟容貌上差不到哪里去。 而这个在他们中间不知起到一个什么角色的女人,非常非常普通。 闻昭甚至想到了当时在西郊排屋时,那个孩子说的漂亮姐姐究竟是不是眼前这个不起眼的小丫头,但她说第一句话时,闻昭就有了感觉。 唐小穗这个人的特别之处不在脸上,在嗓音上。 她的声音太特别了,如果说正常人说话在倾听人的耳朵里会慢慢过滤掉,她说话的嗓音就跟蜂蜜似的能挂在人耳膜上,哪怕并不是轻声细语,只要听见她开口,注意力就会不由自主的被她吸引走。 闻昭作为一个曾经的现代人,听过很多声优的配音、但从来没有哪一道声线有这么……特别的。 “那你可认识她?” 语罢,立马便有两名男仆将瑟瑟发抖的唐小慧拎了过来。 当然,她也不叫唐小慧,她只是名字中有个慧字,只不过,在这府中的下人,一般也没人深究大名叫什么,小慧看了一眼唐小穗,眼睛里登时溢出泪水来, 唐小穗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极快的一瞬,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闻昭捕捉到了,那目光里没有惊愕,没有担忧,只有一种冰冷的、评估似的审视。 “奴婢……奴婢认识。”唐小穗开口,那黏稠又清亮的嗓音再次流淌在寂静的厅堂里,仿佛带着某种安抚的魔力,想要悄然抹去这紧绷的气氛。“可是没多熟悉!奴婢虽然在内院,却没资格伺候主子爷,只能洒扫庭院,小慧是大少爷院子里得脸的二等丫鬟,与奴婢说过几回话。” “是吗?”闻昭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可她却说,她认识你,不仅认识,还熟得很。” 唐小慧猛地一颤,终于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看向唐小穗,眼里满是绝望的哀求。 唐小穗却连眼皮都没再抬一下,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困惑:“这……奴婢实在不知,小慧姐姐是干了什么事?” 闻昭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她不应唐小穗的话,只是开口:“来人。” 第二十七章:认罪 唐小穗还觉茫然,那厢便突然闯进来两名大理寺的官差,一左一右钳住她,同时将手一掰开,只见她张新赫然有一道深深的红痕! “干什么!你们——”话说到一半,唐小穗的目光便触及到了小慧脖子上的勒痕,堂内空气骤然一凝。 小慧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呜咽出声。 “赵泽端和唐泽,你都认识吧。” 唐小穗交叠的指节泛出青白色,她终于抬起眼,那双格外黑亮的眸子看向闻昭,里面没有任何慌乱,反而有种深潭般的沉静,“少夫人,奴婢认识。“ “他们是你什么人?” 哪知她却摇了摇头,“和我没关系,他们一个是小慧的哥哥,一个是小慧的情郎,我只是见过两回而已。” 她直接全盘否定了。 而小慧只在刚开始时看过她们一眼,然后就一直没说话。 闻昭其实不太明白她,官府既然已经传召,人证就在这儿,哪里还能抵赖得了,现在这样负隅顽抗又有什么意思。 且不说唐泽和赵泽端两个死人的确是开不了口了,但是唐吴可还好端端活着呢,唐小穗和小慧,哪个是自己女儿还能不认识? 在闻昭的认知里,人不会撒一刻钟后就会被戳穿的谎言。 除非她的确是发自内心这样想。 面对这样的人,一条一条的摆证据、讲道理其实意义不大。 她看向了小慧。 这个丫鬟显然比唐小穗要好攻克。 她微微侧头,看了眼裴植——下一刻,裴植冷声开了口,“既然你不肯认,官府也没办法。” 唐小穗眼睛慢慢睁大了。 紧接着,裴植话锋一转,“可是,案子总得有个结束。既然本案已有小慧作为凶手,来人——” 什么? 小慧还没反应过来这事怎么突然到了自己这里,就看见两名官差上前来抓她,她下意识闪躲,同时嘴里喊道:“什么?!什么啊!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闻昭嗤笑,“你连死都愿意,这会子慌什么?” 小慧狼狈挣扎,“不是!不是这样的!我……我们是……” 那边的唐小穗也开了口,还是那把轻柔的嗓子,“奴婢什么也不知道。” 而小慧终于喊出了那句话,“是她让我这么做的!都是她!是她蛊惑我的!” 堂上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钉在唐小穗身上 唐小穗的下颌线骤然绷紧,那深潭般的沉静终于裂开一丝缝隙。 “姐姐怎么胡乱攀咬人?!我都不认识你,怎么可能蛊惑你做什么,少夫人,我瞧着这位姐姐脖子上有伤口,怕不是被什么东西魇着了。” “好了。其实唐吴就在屏风之后。”闻昭轻轻,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小慧虽然和你一样,都不是府里家生子,但她爹娘也俱在人世,谁是唐泽的妹妹、唐吴的女儿,隐瞒不得。” 小穗下意识跟着闻昭的手指方向看向屏风后面,虽然实木屏风之后什么也没有,但她还是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眼泪汹涌而出,却依旧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出声。 “我……我……为什么!” 她突然垂地大哭,“这不是我本来的人生,都怪……都怪唐吴!都怪他。我没有这样的生父,我没有!” “我爹是裴侯爷,我爹是裴侯爷……我爹是裴侯爷……”她喃喃道,虽然她话说的笃定,但是闻昭看她第一眼就知道唐吴所言不假了,她长得实在和裴家人毫无关系。 恰恰相反,也许她自己都看不出来,她长得很像唐吴。 闻昭示意官差先把小慧拉下去,才开始问唐小穗,“你为什么杀赵泽端?” 不是杀了赵泽端和唐泽,而是只有赵泽端。 唐小穗抿了抿唇,神色挣扎。 “或者说,你怎么杀的?”未经炮制的马钱子,哪家医馆敢卖?更何况官府也已经查过了京城中几乎所有的医馆,并没有任何该药的售出。 唐小穗似乎早已料到有此一问,嘴角那点残余的、近乎怜悯的笑意彻底淡去,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 “是我下的……毒,是我自己攒的。”她抬起眼,目光仿佛穿过衙署的屋梁,望向某个遥远的地方,“我自从通晓人事之后,就不怎么回家,这一年来频繁回去,是发现老家的荒坡野地,有一颗乔木,那颗树上结的果子,能毒死人。” “我一开始,是想用那东西毒死唐吴的。我想着,只要他死了,世界上就再没有人能知道我的身世了,而且我怕万一官府当真要查,会从医馆下手,所以我每次只采一点点,回来细细焙干、才攒够一小纸包。”她顿了顿,“我知道那东西的厉害,一点就够要命。” 可赵泽端就水吞服的量都够毒死八个他了。 “那为何又变成了毒杀赵泽端?唐吴反倒是好端端活着呢?”闻昭追问。 “因为我发现……他骗我,从头到尾,他都在骗我!是他跟我说,我是裴家的真千金,他夸我长得美,夸我和村里的人不一样,他还说,以后我跟他两个人就好好过日子,就我们两个人,我一直以为他不嫌弃我的出身,不嫌弃我的过往,可其实他最嫌弃我!” 堂内一片寂静,只有小穗压抑的抽噎声。 “那唐泽呢?”闻昭的声音将凝滞的空气划开,“他并非死于中毒。” “唐泽是赵泽端杀的。”唐小穗说得清晰而肯定,眼中掠过一丝冰冷的讽刺,“那天晚上,赵泽端和唐泽说是有事要商量,我和府里告了假,也跟着去了。” “什么事?” 根据唐吴的说法,那天唐泽和赵泽端商量的是能发财的生意,估计就是跟小穗的身世有关系的事情了。 “也就是那天晚上,我听见唐泽和赵泽端说,虽然我这个身世是假的,但说不定也能敲诈侯府一笔钱,我听了这话,就急了,然后……唐泽他自己一下脚滑,掉进了池塘里,他想上去,叫赵泽端拉他,赵泽端没有拉。” 第二十八章:恶心 脚滑了? 这听起来真是……相当扯。 敲诈侯府听起来更是扯得没边了。 众所周知,人长期在某个环境下生活,被这里的规则下意识束缚时,是完全不会想到其他歪门邪道上去的。 就比如,如果你从小的性别认知为女性,在知晓人事之后,通常不会去男厕所,如果你不小心去了男厕所,那么你的第一反应是退出来,而不是走进去仔细观察——因为你下意识的知道,这个地方是男厕所,你不应该在这里。 而在古代,阶级这东西的重要程度是流进血液刻进骨髓里的。 一个平民能想到去敲诈侯府,这也是点子王横空出世了。 闻昭心知肚明,但她没有戳穿,只是淡淡道:“他们的计划是什么?” “什么?” 闻昭点了点椅子扶手,一副很认真的样子,“既然要敲诈侯府,总得有个计划吧。” “我……我不知道。”唐小穗的嘴唇抖了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像蚊子哼哼:“他们说,大家族在乎名声,不会让我一个女孩子流落在外的,所以就让我先去找裴家承认自己的身份,再想方设法要到银子,过程中……过程中……” “过程中吵了起来,唐泽口不择言,说你根本就不是侯府的孩子,还说别以为他不知道你的丑事。”闻昭接口道,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唐小穗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惶:“你……你怎么知道?”话一出口,她便意识到失言,脸色更白,手指紧紧揪住衣角。 闻昭没有回答。她的目光掠过唐小穗洗得发白、袖口磨损的衣衫,落在她因常年劳作而粗糙皲裂的手指上,最后回到那双写满恐惧与挣扎的眼睛。 “不是要敲诈侯府,是你要和赵泽端合计,向侯府谋财,至于具体是朝谁,还不得而知,唐泽一时失言,被你和赵泽端推了下去。” “不是的,不是的!是他自己失足落水!”唐小穗尖叫起来。 “若是失足落水,他胃里的纸团作何解释?他失足落水了还能从水里捞出个纸团出来吃?” 唐小穗愕然,显然没想到官府连这个也一清二楚。 室内陷入沉默,只有更漏滴水声,嘀嗒,嘀嗒,敲在人心上。 窗外天色愈发阴沉,云层厚重,压得人喘不过气,似乎有一场暴雨正在酝酿。 闻昭缓缓站起身,面对着唐小穗,她穿的很好,衣裳上的暗纹在渐暗的光线中流转着微弱的光泽,唐小穗只看了一眼,眼底便流露出了些微的嫉妒。 她垂下头,忽然哑声道:“少夫人,我真羡慕您。” “因为这身衣裳?”闻昭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唐小穗到底年纪尚小,很多情绪自以为隐藏的很好,但其实落在别人眼里,都是非常明显的。 “……是。” 闻昭转过身,目光如清冷的月光,照进唐小穗漆黑的眼底,“你和裴行风是何时的事?” 唐小穗像是没料到她会这样问,好半晌才颤声答道:“几……几个月前,不是我情愿的。” “那天我替雪兰姐姐送茶水,大少爷吃醉了酒,强行将我拉进房里,我反抗不过,只好从了,可第二天早上……”她突然紧紧闭着嘴,不愿意再说一个字了。 “你本以为可以抬为姨娘,最起码也是能进内院的一二等丫鬟,没想到裴行风权当没发生过,甚至不愿意给银子打发你。”裴植指尖轻点扶手,眼神锐利如刀,“你进了裴府之后,便已经猜到了自己的身世,你大概本来就是唐吴的孩子,但这个谎撒的太大了,赵泽端为了你这个谎牺牲了这么多,你只能硬着头皮往下演……” 裴植看似没有过多参与审讯,但其实早已把内里关窍悟通。 “而赵泽端,平头百姓出身文不成武不就,哪怕是得了公子小姐们的一时青睐,只是过眼云烟,他时时刻刻等你带着他平步青云,又怎么肯眼睁睁看着希望落空。” “第二天早上,他连我的名字都没问!”唐小穗猛地抬起头,嘴唇已被自己咬出血丝,眼神屈辱与绝望混杂,"我在他眼里,和园子里随意攀折的花、屋里打碎就扔的瓷器没两样!” 泪水汹涌而出,冲垮了最后的伪装堤坝,“凭什么?就凭他姓裴?就凭他是大少爷?我就因为唐泽的一句谎言,花了多少银子,才进了裴家做洒扫丫鬟,可是,我竭力走到他面前时,他连我的名字也没记住。” 裴植的神情没有丝毫波动,只有指尖点在扶手上的节奏,细微地加快了一丝,“所以,是唐泽告诉你,你可能是裴侯爷流落在外的血脉。” 他身体微微前倾,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事发当天,你和唐泽赵泽端三人去柳荫河边,是商议如何利用这伪造的身世拿到钱财,在唐泽看来,你们有两条路可走,第一条是向裴府递消息,说你是裴家的亲生孩子,第二条是利用你和裴行风那一夜,向裴行风敲诈,这些你没想到唐泽会当着赵泽端的面说出来。” 少女的脸色惨白如纸,全身开始抑制不住地颤抖。 唐泽那些充满戏谑和随意的话语,此刻回想起来,字字句句都淬着冰冷的毒汁,“他怎么能……他怎么能当着二哥的面说出来,说这一切都是假的呢?可恨的是,他连和我裴行风那一夜的事都说了,我甚至都不敢看二哥的脸。” “之后,赵泽端就把唐泽推了下去?那胃里的纸条是?”闻昭接过话头。 “那些都是唐泽从造纸工坊里偷出来的纸张,写的是……唐泽本来计划要在坊间散播的,关于我身世的东西,赵二哥一生气,就把他推了下去,推搡之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唐泽他怎么会把纸吞进嘴里的。” 窗外,不知何时也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敲打着屋檐,仿佛无数细密的私语,冲刷着见不得光的秘密。 室内的烛火猛地跳跃了一下,映得裴植半边脸孔明暗不定,如同掌握生杀予夺的神祇,又如同看尽人心鬼蜮的判官。 “之后,尸体没处藏,我和二哥连夜把他的尸体藏进了裴府新房。” “为什么藏在新房,是因为我……我想恶心一下裴行风。” 第二十九章:自愿 人从生下来开始,就是不同的。 这一点,唐小穗从小就知道。 但与此同时她也觉得,不管有多不同,自己总是最悲惨的那一个。 因为就算自己和其他人一样是家里不受重视的女孩,别人也和自己是不一样的,毕竟自己可是从生下来到活下去,都没有得到过一丁点关爱的人。 第一次觉得自己和旁人不同、起了其他心思,是因为哥哥唐泽的一句话。 唐泽这个人,不管放放哪看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实事求是的说一句,对她还算是不错,好歹在日常生活中没有亏待她,他自己在造纸工坊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银子不仅要给唐吴一份,也得给自己一份的,她在去裴府做工之前,也只能接一些缝缝补补的散活补贴家用,唐吴年纪越大人就越懒惰,要他干点什么他都不乐意,唐小穗不喜欢这个家,也不喜欢这个村子,就连出门的时候都很少。 如果没有唐泽的那句戏言,说不定唐小穗一辈子也就这么过了。 但偏偏,唐泽嘴上没个把门的,是他亲口告诉的她,她极有可能根本不是唐吴的亲生女儿,她的亲生父亲说不定是某个达官贵人。 就这么一句话,改变了她的后半生。 这是她做梦都想听到的答案,她欣喜若狂的信以为真,并且真的在后院里发现了生母的尸体,她理所当然的认为,唐吴一定就是因为自己不是他的亲生孩子,一时气愤才杀了曾雅雅的。 那天夜里,她看着生母的荒坟,脑海里闪过的全是自己闪耀的后半生,可自己的生父是谁,又该从何而知? 唐吴埋尸曾雅雅的时候,唐泽已经知晓人事了,曾雅雅也在唐泽小的时候跟他说过自己的身份,曾家毕竟就在京城,倒是很好找,唐泽带着她去过一趟,但是还没等说明来意,曾家就把他们二人打了出来看,他们连进府的机会都没有,之后再花了大价钱打听,倒是问出来了些东西。 ——裴家。 曾家看重儿女名声,曾雅雅一个大活人消失了也只敢暗地里寻找,但是曾雅雅和裴侯爷这段风流韵事也是遮掩不得的,好不容易查到了裴家身上,光是打听这些事,就不知道花了多少时间和银钱了,最后三个人商量来商量去,先让赵泽端去想办法弄银子来,赵泽端虽然身世也凄苦,但是读书人脑子确实灵光一些,他得了闻家的青眼,在闻家书院里读书。 若说有谁能和这些达官贵人扯上关系的,也只有一个赵泽端了。 唐小穗和赵泽端也称得上一句情投意合,只不过两人这感情也不纯粹,赵泽端也不知道亲爹亲娘是谁,给了他一副这样好的相貌,早在之前唐小穗就知道赵泽端和闻家两位小姐有点不清不楚的,不过她没当回事,因为她觉得,外面那些女人爱的都不是真正的赵泽端,她们爱的都是赵泽端装出来的样子,而只有自己,爱的才是真真正正的赵泽端。 他们三个,两个需要钱,一个需要好身份,当即便一拍即合,三人一起,打定了主义要接近裴家,要让唐小穗的身份过了明路,于是乎——他们花了很多钱,让唐小穗进了裴家,可是进去了之后才知道,什么叫高门大院,他们之前所有的幻想和筹谋都在顷刻间化为乌有,唐小穗瞬间意识到,自己想的实在太简单了。 但是很快,另外一种兴奋感又开始冲向她的大脑,她开始觉得,这样泼天的富贵也能属于自己,可是她在府里这么熬着……熬着……熬了几个月,也没看见过哪个主子,她所见过的人里,身份最尊贵的是二等丫鬟小慧,小慧长得漂亮,性格也好,能同她们说到一块去,唐小穗虽然没有好看的脸蛋,但是一把好嗓子也是不错,当她语调温吞的诉说自己的辛苦时,很少有人能不共情她的。 唐小穗是从小慧那里第一次听说裴行风的,她知道这个人风流成性,甚至也知道小慧同他已有了肌肤之亲但是却没有名分,她心里想着,若我真是裴家的女儿,裴行风就是我的哥哥,你这样的姑娘颜色是好,但到底比不上名门闺秀,要是我,我也不纳你进门。 所有事情的转折,都发生在那一个雨夜,小慧有事,委托她去给喝醉酒的裴行风送茶水,一夜之后,什么都变了。 唐小穗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也不蠢,直到若是有血缘关系的人,必定相貌上是相似的。 可裴行风的脸,和她实在是没有一丝一毫的相似之处。 翌日早晨,她盯着铜镜里的自己,总觉得自己这张脸分明和唐吴的一模一样。 唐泽在骗她。 也或许是自己骗自己的。 他们三个人为了一个谎言,走了好长的一段路,而从那个早晨开始,唐小穗就开始觉得,原来自己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所作所为,其实都没有任何的意义可言。 然后,她又想到了赵泽端。 赵泽端对她是不错的,甚至于她也知道赵泽端被裴行风看上了,她盯着铜镜一会哭一会笑,心里想着,到底怎么会变成这样了? “赵二哥为了我,同那些官家千金小姐们周旋做戏,又忍着屈辱和裴行风苟且,结果到最后,原来这一切都是假的,我根本不可能是裴家的女儿,我本来就是唐吴的孩子,我不应该花那么多银子去赌这一个可能性的……我错了。” “我太害怕了,我一直都害怕事情被发现,我就始终提心吊胆,可是最终还是被发现了,那天赵二哥非常生气的把唐泽推下水,我和他一起又把尸体拖到新房去的时候,我就知道,完了,一切都完了……所以,我们把唐泽的尸体处理好之后,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天婚房里没有人看守,思来想去,我还是决定了,我要杀了赵二哥。” 闻昭忽然说:“可他是自愿的,对吗?” “是。” 第三十章:婆家 马钱子的气味太大了,她不可能哄骗着赵泽端吃下去。 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当唐泽死的时候,赵泽端的心里也崩塌了。 尽管闻昭是觉得赵泽端不一定打心眼里相信唐小穗是裴家的女儿,但这好歹也算是个念想,像他这样明明笼络了不少钱财,却全部都给了唐小穗的行为,显然是带有赌徒心理的。 赵泽端喜不喜欢男人,闻昭不知道,但就算他是双,应该还是更喜欢女人多一些的,毕竟看他对唐小穗和裴行风就能看得出来。 “一开始……我只是把那个粉包拿在手里,我看着他,我说你觉得我们这样活着有没有意思?赵二哥一开始没说话,后来不他是想到了什么,忽然也开始笑,说没意思,我说那既然没意思,咱们好了这些年,也没个正经由头,喝个交杯酒吧。” 她惨笑着,“赵二哥还以为,我会和他一起死。” 就这样,赵泽端看来,两人是相约自杀,但实际上,唐小穗倒药粉的时候背过身去了,整整一包都给赵泽端喝下去了,她自己一点没沾上。 赵泽端死后她跑回外院,那天是裴行风大婚,府内到处都乱糟糟的,谁顾得上她? 她本来是打算老老实实等着被抓的,婚房里床底下一个死人柜子里一个死人,刚好恶心恶心裴行风,结果没想到裴行风居然刚好逃婚了,她懵里懵懂的,也不敢多打听,只知道似乎所有追责都被推到新的少夫人头上了。 唐小穗还以为自己倒霉了一辈子,终于要幸运这么一次了,结果这个新来的少夫人居然连验尸破案的本领都有,她一下子没招了,又想到了小慧身上,让她帮自己的忙,事成之后给她不少银子。 这银子当然也是真的,赵泽端从那些公子小姐们身上笼络来的钱财数量真是不少,全部给了她,她自己在裴家做工也有工钱,总之是个绝对不错的数字。 当然,她也没有真的一五一十告诉小慧真实情况,半遮半掩的,小慧为了银钱,到底还是同意了帮这个忙。 唐小穗有时候觉得自己挺聪明的,当然大多数时候,她都觉得自己很倒霉。 最后,唐小穗哑声说:”少夫人,我知道……事情败落,我只有一死,可否……奴婢可否见唐吴一面。他在屏风后面是不是?“ 闻昭摇了摇头,“唐吴人在刑部大牢。” 唐小穗一愣,随后低下头,慢慢的笑了起来。 …… 三日后。 京城内这场的秋雨一连下了好几天,俗话说一场秋雨一场寒,气温就这么骤然落了下来。 闻昭自从唐小穗的案子告破之后,便没再出过门,反正她该吃吃该喝喝,裴行风人没回来但是身份还在,府中也没人敢怠慢她,顶多也就是背后闲言碎语两句。 不过,拜这个案子所赐,闻昭已经知道裴行风是个如何十恶不赦欺男霸女的混蛋了。 不过,这些天的相处,又让她想到了裴植——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差距怎么这么大,裴植在外受陛下器重,在朝中风评也不错,除了说他审案时手段雷霆,至少裴植在男女之事上是半点传闻也无。 闻昭翻了个身,舒服的把自己裹在锦被里。 “少夫人,闻府里来人求见了。”丫鬟怯怯敲门,见闻昭还躺着,也不意外,径直走过去拉开帘账,“奴婢还听说啊,说不定过段时间大少爷就回来了。” 闻府?闻府找我做什么,闻昭坐起来,盘算着该不会是闻恬那孩子又出了什么问题?虽然孩子的确是一条无辜的生命,但是跟这个生命比起来,那还是闻恬的后半生更重要吧。 “可问了是何事?”闻昭已经下了床穿衣,那动作快的丫鬟都差点没跟上。 “奴婢问了,只是闻家那边没说,只来了个有些眼生的小厮,打发说有事要接您回府一叙。” 闻昭心里打了个突,但还是道:“先去看看。” 然而她一开门,就看见一身墨蓝色常服的裴植站在廊下,侧脸在稀薄阳光下显得轮廓分明,少了几分平日的冷硬,多了些难得的疏懒。 闻昭脚步微顿,自从上次案子告破,裴植照例每日在宫里和大理寺连轴转,几日都未回府,这还是两人时隔几天之后的第一次见面。 裴植似有所感,转过脸来,看到她时,眼中掠过一丝惊讶,“好巧。” 闻昭:? “不巧,这是我的房门口。”她提示。 裴植的目光在她浅碧色的裙裾上停留一瞬,“此处清静。” 闻昭下意识的有点想去摸后脑勺,又停住了,然后福至心灵的接了一句:“谢谢?” 裴植大概也觉得莫名其妙,便也不说话了。 两人一时无话,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几片黄叶打着旋儿飘落,有一片恰好落在闻昭肩头,她未察觉。 裴植站起身,很自然地抬手,轻轻拂去那片黄叶。 指尖触及她肩头轻薄的衣料,一触即分。 “嗯?”闻昭抬眸看他,他已然收回手,神色如常,而其实闻昭什么也没看清,只看见他的手臂在她眼前晃了一瞬。 “这么着急去干什么?” 闻昭略一迟疑,还是将闻家来人的事说了。 正常来讲,大户人家之间的往来都是有规矩的,要么就正式的约个时间请闻昭回去,并说明回去的理由、时间,或是真有秘密的事要商议,那就更是私底下瞒着裴府的人进行了,但是闻家这个操作就令人很是看不懂了,既没有派闻昭认识的丫鬟传递消息,却也没防着裴家的门房。 裴植略一沉吟,“来了几个人?的确是闻家的?” 丫鬟点点头,有些紧张,“奴婢听门房来报,说的确是闻家的马车,只是有些奇怪,来的那个小厮从前没见过,马车里还有个不认识的丫鬟。” 裴植站起身,“走吧。“ “啊?“ “不是说闻家来人请你回去叙旧,婆家遣人跟随自然也是应到的。” 第三十一章:回门 两人脚步不疾不徐,一前一后,不多时到了后巷,看见后巷立着两人。 一个穿着闻家仆役常服的清秀小厮,垂手站在下首,很是面生。另一个是穿着水绿色比甲、梳着双丫髻的丫鬟,这人闻昭却是认识——是闻恬身边那个贴身丫鬟春禾。 春禾眉眼低垂,手中捧着一个锦盒,见到闻昭连忙行礼。 “奴婢给少夫人请安。” 闻昭的目光在春禾脸上停留一瞬,虽然她脸上抹了脂粉,但还是能看得出是哭过了,神情也有些怯怯的。 闻昭道:“家里是出了什么事,这么着急要我回去?” 小厮看了眼春禾,春禾欲言又止,抿了抿唇才磕磕巴巴道:“是……是我们小姐听说裴家的事了结了,念着当初替嫁之事,心怀愧疚,想与您团聚。” 闻昭眉心微蹙,还没说话,一旁的裴植便已冷嗤一声,“何为替嫁?既已换了名帖,裴家定下的便是闻昭。闻家再三提替嫁是何意?” 春禾吓得不敢再吱声,而那小厮又抢答,“回裴大人的话,这丫头平日不出门,也没见识,府里今日派小的们来,是因府里新得了几匹上好的江南软烟罗,夫人想着小姐闺中时就喜欢清雅颜色,特让送来给小姐瞧瞧,若合意便留下裁衣,又因多日未见小姐,夫人便念叨着,若是小姐得空,不妨回府坐坐,说说话。”说着,示意那春禾将锦盒奉上。 春禾这才将手里锦盒打开,里面果然是几匹流光溢彩的软烟罗,颜色清浅雅致。 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送衣料,叙家常。 但——闻昭回忆了一下原身和嫡母那堪比陌生人的往来,更觉得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了。 裴植扫了一眼那衣料,未置可否,只问:“只你二人前来?为何不下拜帖?” 小厮答道:“家里最近事多,夫人说了,不想声张叫外人知道,只让小的过来送礼,裴大人放心,我们夫人留少夫人吃过晚饭便回。“ “既如此。”裴植瞟了眼两人身后的马车,淡淡道:“家兄未归,其弟自然代行其责。自成婚以来还未回门,便趁此机会全了礼数——来人。“他话音方落,一个灰衣男子就不知道从哪冒出来,冲裴植拱手点头,”去备礼,按回门礼单规矩来,再让张管事点四个稳妥的婆子并两个小厮跟着伺候。” 他这般安排,既全了礼数,又带足了人手,分明是防着闻家。 那小厮闻言,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不自然,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闻昭心下稍安,有裴植同去,且带了人手,即便闻家那头真有什么不妥,至少安全无虞。 她也顺势起身,对裴植道:“那我去换身衣裳。” …… 一刻钟后,一行人遂出了裴府,登上闻家那辆略显朴素的青帷马车,裴植带来的婆子小厮另乘一车跟随。马车缓缓驶离裴府所在的街巷。 车内空间不大,当着外人的面,裴植不便与闻昭同乘,便在前头骑马,春禾和闻昭坐在一块,和上次闻昭见她的印象不同,这次春禾始终低着头,缩在角落,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车轮辘辘,穿过繁华街市,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在一处略显偏僻的侧门前停下。这并非闻府气派的正门,而是供仆役、杂货进出的小角门。 裴植目光地扫过那扇紧闭的角门,又看了一眼车外神色不安的小厮。 “到了?”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是,裴大人。”小厮声音干涩,上前叩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面生的婆子探头出来,先看到裴植,明显愣了一下,眼神闪过慌乱,但很快挤出一个笑容:“裴大人也来了?我们小姐呢?快请进,夫人在花厅等着呢。”她侧身让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裴植身后瞟,见春禾扶着闻昭下来,才算是放下心来,随即又看见身后跟着的裴府下人,脸上表情一僵。 裴植仿佛没看见她的异样,待闻昭走到他跟前时,极自然地伸出手,托住了闻昭的手肘。 他的手掌温暖有力,闻昭内心里的异样一闪而过,裴植低声在她耳边道:“跟紧我。” 闻昭心中一凛,点了点头。 一行人被那婆子引着,穿过一条狭窄的夹道,又拐了两个弯,并未往正院花厅去,反而走向闻府西北角一处更为僻静的院落。这里树木葱郁,人迹罕至,显得有些阴凉。 裴植的脚步逐渐放缓,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环境,闻昭从前在这里生活十几年,她知道这个地方原来供了佛堂,后来早就荒废了,奴仆都不会往这边走。 闻家要做什么? 身后跟着的裴府婆子和小厮也察觉不对,默默提高了警惕。 终于,在一处名为“静心斋”的小院前,婆子停下脚步,干笑道:“夫……夫人在里面。” 院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不像是主母待客的热闹样子。 裴植站在院门前,并未立刻推门。他侧首,看向那一路引他们至此的婆子,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这静心斋,似乎不是待客之所。” 那婆子被他气势所慑,腿一软,差点跪下,结结巴巴道:“夫人……夫人确实吩咐在此等候……” “是吗?”裴植冷笑一声,不再理会她,直接上前,推开了虚掩的院门。 院内空空荡荡,石阶上甚至落着些许枯叶,分明是久未有人认真打扫。 而就在此时,正屋的门忽然从里面被拉开,一个身着锦缎、头戴金钗的妇人快步走了出来,她本来表情冷肃,却挂着笑容,像是硬挤出来的,“新妇回门,没想到小叔居然作陪,裴大人到访寒舍,闻府有失远迎了。” 此人的确是嫡母闻夫人,只是今日这情形,怎么看都诡异。 闻昭心中疑窦更深,面上却维持着基本的礼节,“见过母亲,只是那老仆不是说母亲在花厅等候,怎么到了这里。” 闻夫人道:“这地方经年不修,我想着怕荒废了,准备着人修缮,将来你常回娘家,也方便。” 闻昭:? 什么意思,我在闺中时本来就一个小破院子,现在连那个小破院子也不让我住,要把我赶到更破的小破院子吗? 这合理吗? 第三十二章:偷梁换柱 闻昭心想,我娘家人真是没把我当人看哈。 闻夫人见她没说话,语气又和缓许多,轻声说道:“你在闺中时同你大姐姐关系最好,这嫁了人当然也有体己话要说,你大姐姐就在房里,可要去见见?” 闻昭打量了着闻夫人,目光一点点冷了下来,“母亲——我现在仍唤您一声母亲,是看在您按理法是我的嫡母,我既然嫁出去了,自认为家里的事就不该再操心,但既然家里叫了我来,我念着往日情分还是来了,可……家里怎么遮遮掩掩呢?” 闻恬是什么性子,闻昭再清楚不过的。 她要和自己见面,绝对不可能跑来这荒僻地方,摆明了有诈。 闻夫人表情僵硬,像是没料到一向畏缩的闻昭会说出这话来。 裴植语气冷然,“闻府请嫁出去的女儿回门叙旧,却在僻静冷院相候……闻府的待客之道,裴某今日,算是领教了。” 闻昭静等了几息,见闻夫人还只是脸上青白交错而不开口,干脆道:“我今日回门,没想到府里诸多不便,不妨改日再来吧。” “也好。”裴植目光沉冷,“等闻府下了正式的帖子,我与大嫂再行拜访。” 语罢,他不再给闻夫人任何说话的机会,转身便走,裴府跟来的下人立刻簇拥上前,眼看着都走出去一段了,闻夫人才哑声开口,“等等——” 闻昭回头,隔着人群与她对视,却见她两眼猩红,哽咽道:“去……去闻恬院子,她不行了。” …… 暖阁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一种压抑的死寂,窗扉紧闭,光线昏暗。 闻恬面无血色地躺在床上,曾经灵动骄傲的眼眸此刻灰败如死水,春禾红着眼睛守在一边,见到闻昭,如同见到救星,扑通跪下:“您可来了!您快劝劝大小姐吧,她……她不吃不喝,也不说话……” 闻昭走到榻边,握住闻恬冰凉的手,短短几日不见,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毫无生气。 “姐姐……”她轻声唤道。 闻恬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落在闻昭脸上,过了许久,干裂的嘴唇翕动,声音嘶哑破碎:“我什么都知道了……赵泽端…闻萱……还有那个女子……他们……早就……我就是个傻子……” 闻昭欲言又止,站在她的立场上,怎么说都不对,她只是握住闻恬的手,说:“是赵泽端狼心狗肺,为这样的人伤害自己不值得。” “孩子……我的孩子……”闻恬的泪水终于滑落,浸湿了鬓发,“我要这个孩子,我要把他生下来……” 闻昭沉默了。 她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原主和闻恬的关系谈不上亲近,她更是。但闻昭是个知恩图报的人,虽然替嫁之事也是闻家坑她在先,但闻恬企图来救过她,这份恩闻昭是记着的。 可这事,说一千道一万也只能闻恬自己想通,别人把嘴皮子说破了也没用。 这时,闻夫人才走了过来,她坐在床边,泪眼婆娑的拉着闻恬的手,边和闻昭说:“早几天我才知道她居然……居然和那书生有了孽种,本想瞒着你父亲,将这孩子除了,咱们自己府里把消息瞒得死死的,可谁料恬儿竟然如此倔强,死活不肯将孩子打掉。“ 闻昭忙问道:”那父亲现在可知晓了?“ 闻夫人含泪点头,“你父亲也气,我们府里偷偷抓了方子,趁着现在月份小好把这孽种打掉,可这消息不知怎么走漏了,被恬儿自己知道了,生怕我们在饭菜里给她下堕胎药,现在米水未进,已经两天了。” 闻昭颔首,正要开口,闻夫人突然抓住闻昭的手,力道大得让她生疼:“昭儿,好孩子,现在只有你能救恬儿,救闻家了!” 闻昭一怔:“我?” 下一瞬,闻夫人脸上浮现出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恬儿是未嫁女,不可能好端端冒出来一个孩子,若被外人知道,我们闻府全家的名声都完了;而裴行风好男色,你嫁了他本来也一辈子不会生育,不如……不如你们二人就此替换身份,以后,她这个孩子生下来,就姓裴!“ 她盯着闻昭,语速飞快:“只有这样,才能保住你大姐姐的性命和脸面,待会她上马车回裴家,你留在家里,左右……左右裴行风好男色不会有孩子,裴家想必也会满意的,这样我们两家里子面子都有了,裴家也不会说什么!“ 闻昭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看着眼前这个名义上的母亲,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不是伤心,是气的。 这到底是有多蠢才能想得出这样的主意? 闻家好歹百年氏族,全是吃干饭的吗? 闻昭恍然大悟,难怪今天那么奇怪,先是派了个眼生的小厮和春禾,也不肯开正门迎接,而是一来就把自己往偏僻小院里头领,因为他们一开始竟然打的是李代桃僵的主意! 自己回了闻家就会立马被囚禁,晚上再送闻恬上回裴府的马车,因着裴行风还未归家,她在府里还没有前呼后拥的奴婢婆子,若自己再性格畏缩,裴府里的人不熟悉她。 说不定还这能瞒住一夜,等第二天一早,裴家人就算发现了,也不可能把身怀有孕的闻恬再扔回闻家去,为什么呢?因为裴家要脸! 闻夫人这步棋走的就是赌谁更要脸,闻家虽然近几十年来在朝堂上说不上话,但怎么说也是有爵位的,在京城也不是小角色了,裴夫人总不可能指着闻夫人的鼻子说你怎么把我儿媳妇换了?!你把我儿媳妇交出来……吧。 闻夫人还在喋喋不休,“我打听过了,裴行风现在正在城外,他很快就要回来了,他白得一个孩子,正好增加他和他弟弟争爵位的筹码,孩子有了依仗,你姐姐也不用受人白眼……你!啊!你干什么!” 她说话的尾音猝不及防转了一个弯,只因闻昭干脆利落的端起小几上的茶水,兜头浇了她一脸! 第三十三章:大少爷回来了 “啊!闻昭你干什么!”闻夫人失态尖叫起来,闻昭把空杯子一扔,碎瓷片溅了一地,闻昭胸膛剧烈起伏,她指着闻夫人的鼻子直接骂: “蠢货!亏你们想得出来!你当侯爵府是你家后花园啊,想让谁进让谁进,想让谁出让谁出?” 闻夫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和尖锐的辱骂惊得一愣,随即脸色涨红,又羞又怒:“闻昭!你放肆!我是你嫡母!” “嫡母?”闻昭冷笑,眼中尽是讽刺,“您配得上这两个字吗?用我的时候,姐姐长妹妹短,哄着我来替你们收拾烂摊子!用不着的时候,我就是个可以随意丢弃、甚至拿来顶替的物件!” 她向前一步,逼视着闻夫人闪躲的眼睛:“用你的猪脑子好好想想!光你知道裴行风好男色、不堪大用,别人都不知道?就算裴行风这辈子生不出孩子来,裴植还没死呢!裴侯爷脑子被驴踢了,不要自己亲生儿子生的嫡孙,会要一个靠着龌龊手段进门、还跟外面野男人有了孽种的女人生的孩子?闻恬就算顶着我的身份回去了,你觉得裴家就能直接接受,而不计较闻家一而再再而三的戏耍?” “不……不是戏耍!我们恬儿是嫡女,她身份尊贵,与你不同!她嫁过去只有益处的!”闻夫人想也没想的反驳道。 闻昭气的胃疼,她现在就是想剖开闻夫人的脑袋,看看她那不大的脑仁里到底都装的什么玩意啊?! “裴家是什么地方?裴植是什么人?”闻昭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抖,“嫡不嫡庶不庶的,出了自己家谁在意啊,闻恬是你肚子里爬出来的可她也没镶金边,你觉得闻恬千好万好,这都不关裴家的事,你居然觉得裴植是能被你们这种拙劣伎俩蒙蔽的蠢人?你们算计我,还想算计他?算计整个侯府?” 闻夫人眼见说不通,语气又软了,“好孩子……我知道这样对你不公平,但是你姐姐对你是不错的啊,她舍不下这个孩子啊……而且,裴行风好男色没有孩子,说不定他会同意呢?” 闻昭:…… 她深吸一口气。 又吸了一口气,最后还是没忍住:“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闻恬的事,我同情她,但也仅止于此。想让我留在闻家当替死鬼,让她李代桃僵回侯府?做梦!再说了,当初让我出嫁,喜轿后面跟着的嫁妆全是虚抬这账我还没跟你算呢,今天要不是裴植带了人同我一块回来,你们打的主意就是把我诓回来,再把我在那个小院里关一辈子,这样我还能答应你,真打量我是傻子呢?” 闻夫人被她一连串的质问和决绝表态打得节节败退,脸上红白交错,羞愤欲绝,指着闻昭的手指都在颤抖:“你……你这个不孝女!白眼狼!闻家生你养你,你就这么报答?!” “生我养我?”闻昭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是是是我就这么报答闻家了怎么着吧,咋的要我割肉还父啊,不好意思了我跟你可没半点关系,生我的是我姨娘,养我的是我自己小心翼翼、如履薄冰!闻家少来老娘面前贴金!” “你……你……”闻夫人气得说不出完整的话,眼看就要扑上来。 就在这时,暖阁的门被“砰”地一声从外面推开。 裴植站在门口,面沉如水。 他的到来,让室内剑拔弩张的气氛骤然凝固,闻昭从未看到过他露出这幅表情,虽然不是冲她,但也十分令人胆寒。 闻夫人像是被掐住了脖子,所有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惊惶。 “闻夫人的‘好计策’,裴某领教了。” 闻夫人浑身一哆嗦,嘴唇翕动,想辩解,却发不出声音。 “侯府子嗣,竟容外人算计。”裴植每说一句,语气就更冷一分,“闻家,真是好胆量,好家教。” “不……不是的……”闻夫人终于找回了声音,带着哭腔,还想挽回。 “不必解释。”裴植打断她,眼神冷漠如看履上微尘,“今日之事,裴某记下了,侯府自然也记下了。” 闻夫人如遭雷击,裴植与闻昭转身欲走,而这时,闻夫人忽然又在身后追道:“可一笔写不出两个闻字!” 闻昭行至门边,回过头,就见闻夫人双目猩红,一字一句道:“闻昭,你和闻家打断骨头连着筋,家里出了事,别以为你能就就此独善其身。” 不知怎的,闻昭打了个寒颤。 裴植厉声道:“闻夫人多虑了。”语罢,带着闻昭转身便走,候在外面的裴府下人立刻跟上,将暖阁内外隔开,彻底隔绝了闻家的一切。 走出静心斋,穿过闻府那些曲径回廊,这一次,再无人敢露面阻拦,直到坐上回府的马车,车轮滚动,将闻府那片压抑混乱甩在身后,闻昭才真正放松下来,靠在车壁上,感到一阵虚脱。 裴植坐在她对面,静静看了她片刻,忽然开口:“骂得不错。” 闻昭愣了一下,抬眼看他。 裴植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递过一个温热的、用棉套裹着的小手炉,“奖励。” 闻昭接过手炉,暖意从掌心蔓延开来,她抿了抿唇,这时候才后知后觉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轻声问:“你都听到了?” “嗯。”裴植的语气云淡风轻,“从‘蠢货’开始。” 那就是从开头开始了。 闻昭脸上微热,垂下眼帘:“我……是不是有些泼辣尖酸了。” 当然,其实她心里没这么想,但是在裴植面前,总是想找补这么一两句的。 裴植挑了挑眉,“泼辣尖酸没有,倒是觉得你口才了得。” 闻昭心里有点美,顺杆就往上爬,非常与有荣焉,“我也觉得!哦对了那些礼品……” “带回来了。”裴植道。 闻昭放心了,要是自己过去吵了一架结果还把礼品真送出去了,她会怄死的。 马车一路驶过青石巷,很快便顺顺当当停在了侯府角门处,裴植刚挑开车帘,闻昭便听见一道陌生的男声,语气十分恭敬:“主子,大少爷回来了。” 第三十四章:裴行风此人 那陌生的男声恭敬却突兀,在安静的角门处格外清晰。 “嗯。”裴植表情微动,闻昭刚准备下车的动作微微一顿。 “裴行风回来了?”闻昭颤声问。 “嗯。” 说话间,裴植已经利落地下了马车,回身向她伸出手,他此时面色如常,波澜不惊。 闻昭却敏锐地察觉到他扶她下车时,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站稳后,闻昭抬眼望去—— 只见角门旁的阴影里,除了平日值守的仆役,还多了一个身着宝蓝团花锦袍,面如冠玉的男子,他看起来和裴植身量差不多,只是更瘦些、更白些。 这便是京城里有名地浪荡子,裴行风了。 “二弟回来了?”裴行风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拉长的慵懒调子,目光转向闻昭,笑意加深,“想必这就是我房里那位了?” 他这话问得随意,提及闻昭时,更是带了轻蔑。 裴植松开扶着闻昭的手,上前半步,不着痕迹地将闻昭挡在身后些许,语气平淡:“大哥久未归家,怎么在此等候。” “无事,随意走走,恰好碰见。”裴行风笑了笑,目光依旧越过裴植的肩头,落在闻昭脸上,“昭儿脸色似乎不大好?可是在娘家受了什么委屈?”他语气关切,眼神却带着玩味,仿佛在欣赏一场好戏。 闻昭听见他那声黏腻腻的“昭儿”浑身鸡皮疙瘩差点没掉一地。 她不自觉又退了一步,声音很冷,“裴大少爷。” 裴行风与裴植虽为兄弟,但无论是坊间传闻还是如今看来,关系都并不好。 “怎么这么生分,我一回来就听说府里什么都给我安排好了,正想见见我妻子如今是何模样呢。”裴行风笑道。 现下虽然不想承认,但这人还真是她名正言顺的夫君。 闻昭定了定神,垂下眼帘,依着礼数福了福身,“见过夫君。”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好。”裴行风点点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这个弟弟一向为人冷硬,怎么今日同你走的这般近?”他问得漫不经心,指尖却轻轻摩挲着腰间玉佩。 闻昭斟酌道:“二少爷……是热心肠,我今日娘家有事便回去了一趟,心下不安,二少爷好心,与我一同回府。” “哟,岳丈家出了何事?”他说的话是担忧,但语气分明就是看好戏。 她抬眼,迎上裴行风探究的目光,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与无奈:“我大姐姐急病,我一时情急,回家探望。” 裴行风挑了挑眉,似乎对她的应对有些意外,随即笑了笑:“大姐……是原本要嫁我那位?姐妹情深,是好事。”他话锋一转,突然又看向裴植,话题跳的猝不及防,“二弟,父亲方才还问起你,说朝中有事要商议,既然回来了,便快去书房吧。” 裴植眉心微蹙。 裴行风又摆了摆手,“我这个闲人,听不懂朝中那些事,你去忙吧,至于昭儿,我送她回院子。” “何必麻烦。”裴植语气淡淡的,“让下人送便是,闻氏在府中不久,但也不是外人,在自己家里,还能走丢了不成?” 语罢,立马便有两名闻昭看着眼生且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闪现出来的年轻男子一左一右站在了闻昭边上。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而不知怎的,裴行风看见这两名男子,眼神就有些变了,他摆手后退了一步,语气也弱了不少,“好好好,让下人送就是。” 接着,裴植与闻昭略一点头,便不再多言,转身朝书房方向走去,步伐沉稳,仿佛裴行风回来之事对他而言并无所谓。 裴植一走,裴行风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目光落在闻昭身上,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打量和评估,“闻氏。” 他缓步走近,声音压低了些,其实他身上也带着香,只是那味道太浓,令和他走得近的人都能感觉到侵略性。 闻昭心下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蹙眉,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紧接着便听他以极低的声音道:“在裴家,若想活命……离裴植远点。” “什么?”闻昭讶异。 裴行风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轻笑一声,随后退了两步,“没什么,随口一说。” 裴行风说完这句话就走了,闻昭觉得,其实他在意的恐怕也不是自己,而是裴植。 毕竟他当着裴植的面就叫自己昭儿,裴植一走就叫闻氏。 闻昭摸了摸鼻子,慢吞吞进了府,那两个幽灵似的男人就这么一言不发地跟在她身后。 她现在是真的有点好奇了,这两人是怎么做到如此自然进内院的,按理来说,男子不是应该不能轻易进内院的吗? 三个人都这么沉默而诡异的走了一段路之后,她终于问道:“你们俩叫什么名字?” “玄羽” “玄羚” 闻昭听完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这也太像言情里的名字了吧。 过了一会,她又忍不住试探着问道:“所以说你们是裴植的……暗卫?” 玄羽眉心微蹙,“暗卫?” 玄羚:“暗?” 闻昭被他这疑问的语气整得有点不自信了,于是回答的时候尾音也带着不确信,“额……应该是这么叫的吧?” 玄羽道:“我们兄弟二人在大理寺当差。” “哦哦……”闻昭摸了摸鼻子,原来闹了个笑话,“原来是捕快。” “我们是大人的贴身护卫。”玄羚正色道。 闻昭尴尬的猛点头,心里腹诽着,裴植的贴身护卫现在快贴我身上来了。 然后,脑子里又福至心灵的飘过“我是他嫂子” 只觉得这个走向真是越来越不对劲了起来。 说话间,便已经到了她的院子门口,玄羚一拱手,两人悄然退下。 闻昭回了院子,伺候她的那两名小丫鬟摆着两张兴奋的好像过年了一样的表情迎了上来,“少夫人,夫人已经传下话来了,说今天晚上您就搬回主院去,和大少爷一起住。” 闻昭:…… 她真的感觉有点晕了。 第三十五章:有异 她心想,能不搬吗…… 但是,心里这么想,话却不能这么说,她憋憋屈屈的点了点头,随即就发现这两丫鬟真是相当勤快,一会儿功夫就把自己的床铺箱笼全部打包好了。 而对丫鬟来说,这样当然是最好,原先挑人伺候的时候也只是挑了她们两个默默无闻的,结果这少夫人就真坐实了位子,以后少夫人就是府里主母了,她们两人也能跟着一朝飞升,在府里的地位水涨船高,以后看谁还敢欺负她们! …… 裴植在侯爷书房外整了整衣袖,书房门紧闭,门口侍立的是侯爷的心腹老仆裴忠,见他来了,无声地躬身一礼,轻轻推开了门。 书房内光线略显昏暗,窗户半掩,只留一隙天光透入,老侯爷正站在巨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悬腕练字,笔走龙蛇,似乎全神贯注。 “来了?” 裴植步履沉稳,“父亲何事?” 裴靖笔下未停,说话时眼也未抬,“你大哥回来了。” “儿子看见了。”裴植淡淡道。 裴侯爷这才缓缓搁下狼毫,拿起一旁的湿帕子,细细擦拭手指,目光落在裴植脸上,“你大哥现在成了家,便该立业。早前我同陛下请旨,给他在大理寺谋个职,陛下同我说……要看你的意思?” “是。大理寺已有两名少卿,左少卿堪堪年过三十,办案为人并无错处。” “陈少卿呢?他已年过五十,在朝中并无建树,同僚不喜,早已不该在这个位置上!” “陈少卿?”裴植冷声道:“陈少卿自中举起便在大理寺,从捕快到如今大理寺少卿,三十载光阴兢兢业业,若为了给大哥腾位置而将他除去,大理寺内部将人人自危。” 裴侯爷目光如古井寒潭,深邃难测,“你是要为了一个外人,忤逆本侯?” 空气中静了几息,裴植冷笑,“是又如何?” “你!” “好……就算,就算不是在大理寺,那让他去翰林院编书,你也要阻拦?!” 裴植背脊挺直:“儿子身在大理寺,翰林院之事与儿子无关,如何阻拦。” “你没有?”裴靖唇角似乎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近似一个冷笑,却转瞬即逝,“可为何翰林学士李大人连本侯的帖子也敢拒?”他绕过书案,走到窗边,背对着裴植,望着窗外庭院里几竿修竹,“我原先以为,你在陛下跟前得脸,也能给家里助力,现在看来,你脑子里是半点人情也无。” “那又如何?”裴植挑挑眉。 裴侯爷愕然,“你说什么?” “我说,那又如何?裴植顿了一下,声音冷的像冰,“还需重复?” 裴靖转过身,目光落在裴植略带嘲讽的脸上。年轻却已显沉稳坚毅的脸上。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恨意。 为什么,裴植无论是能力还是心性皆远胜裴行风? “裴植,你如今是愈发失了分寸。”他的语气阴沉下来。 “分寸……”裴植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不知是不是在讥讽,“父亲在朝堂上为了大哥的前途求人办事事,也没什么分寸。” 这话说得实在尖锐,裴侯爷脸色已然铁青。 “你可还记得,你为人子的本分!” “本分……”裴植上前一步,端起桌上的茶盏,往前一送,“我在朝为官,自认恪守本分。” “那你为人子的本分呢!”裴侯爷大怒。 裴植一挑眉,“父亲今日召我,要说的就是这个?若没有其他事,我先回去了,下午还要去大理寺。” “等等。”裴侯爷叫住他,“你大哥现在已有了妻室——我知道外头都说我偏心大的,不顾你这个小的,我与你母亲商议过了,首辅孙女王之月,与你正是相配。” “那姑娘你母亲见过,她很满意。说是性情温顺,家世门第也高,与我们家很合适。” 裴植面无表情。 “最重要的是,王大人年事已高,有传闻明年就要病退,娶了她,于你的仕途而言,就是登上了一架青云梯。” “是我的仕途,还是裴家的前程?”裴植问的直白。 “你是裴家人!”裴侯爷加重了语气。 “我的姓氏。”裴植顿了顿,那双眼睛里似乎有寒芒一闪而过,他语气冷然,“不劳父亲提醒。” 裴侯爷收敛情绪,摆了摆手,“你下去吧。”他重新拿起一支笔,目光落回空白的宣纸上,似乎已无话可说。 “好。”裴植略一颔首。 走出书房,廊下的阳光有些刺眼,裴植微微眯了眯眼。 此时此刻,他的胸腔里似乎总萦绕着一股莫名的火气,这股火气在他心里横冲直撞,撞得他心烦意乱。 恰巧,他一抬眼看见主院那边似乎有些喧闹,转身看向裴忠,“那边在做什么?” 裴忠往那边眺望了一眼,“二少爷,似乎是少夫人今日便要搬回主院,想是那边下人在搬东西。” 裴植表情微动,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应了一声,便抬腿往反方向走去。 裴忠在门口目送着他离去,直到人影已经彻底消失不见,才推门进了书房,“老爷。” “他今天去哪了?”裴侯爷问。 裴忠斟酌道:“二少爷今天跟少夫人回了闻家,我听库房那边说,是陪少夫人回门了。” “回门?”裴侯爷将笔一扔,他缓缓往后一靠,“他大嫂回门,他陪什么?这不像他的行事。” “那个闻氏,在府中如何?” 裴忠一板一眼答了,“闻氏性子似乎有些孤僻,在府里并未与人交际,并且也极少出门。” “按府里规矩,不是要晨昏定省?” “是,只是那闻氏跟着二少爷天天在大理寺,那日夫人安排的晨昏定省闻氏也没去,过后只派人传了话,说有案子的事办。” 裴侯爷挑了挑眉,“夫人也没问责?” “并未。” 裴侯爷诧异了。 按他对裴夫人的了解,此人最重规矩,每日都把教条礼法挂在嘴边上,晨昏定省她应当十分重视才对,闻氏坏了规矩,她居然会轻轻放过? 这不像是裴夫人会做的事。 第三十六章:新案子 而那厢,裴夫人正轻轻将茶盏放下,“她没说什么?” 青蘅态度恭顺,“夫人很乖顺,并未有什么动作。” 闻昭乖顺?她若是真乖顺,裴夫人还不想让她嫁进来呢。 “她今日回闻家,出了什么事?” 青蘅低声说:“二少爷派了不少丫鬟婆子跟着,本来说是回门,结果不知怎么了,听说少夫人同娘家闹了一场,又回来了。” 裴夫人捻着佛珠,语气轻慢,“多半是那闻恬出了事,若不是闻家借着娃娃亲要把女儿嫁过来,我是瞧不上闻恬的,那姑娘性子傲慢,是个得理不饶人的主,若是喝行风在一起,府里少不得鸡飞狗跳。现在换了人,倒是不错。” 青蘅于是也笑了,她上前轻柔地替裴夫人揉起了肩,“我原先还以为您不喜欢闻氏呢。” “是不喜欢。”裴夫人点了点桌面,“左不过是个放在家里的摆件,越是乖顺越好。” “可您原先不是还说那闻氏老是往外跑,不够贤良淑德吗?” “这倒是。” 裴夫人捻了颗果子,轻轻咬了一口,“近日倒是乖顺。我也不是什么恶婆婆,去传个话,让她来这儿听训,今天正式搬回主院了,以后两口子关起门来过日子,早日为侯府开枝散叶才是正事。” “是。”青蘅连忙出了门,向一个小厮吩咐了几句,一刻钟后,小厮满头大汗的回来了,“小的去主院那儿问了,说少夫人又和二少爷出去了,说是有案子!” 青蘅:“……” 亏得夫人前脚才说她乖顺,看来是白说了。 …… 闻昭到的时候,案发现场附近已经有好几位官差了,还有一些百姓站在外围,人群中的讨论声和半空中飞舞的蚊子齐齐响着。 但最忽略不了的是臭,这地方的臭味重到方圆二里地外恐怕都不能幸免。 她吸了吸鼻子,感觉自己的味觉好像被人暴打了一顿。 “闻姑娘!” 其中一名官差眼睛一亮,三步并做两步去迎闻昭,那态度甚至都有点虔诚。 闻昭垂眸后退两步,声音很冷,“几名死者?” 官差挠了挠头,“不知道。” 闻昭:“……?” 他“嘿嘿”了两声,殷勤地给她提仵作箱子,引着她往里走,另有两名官差自觉的给她穿好罩衣,并把头巾和手套肠衣递给了她。 自从上一次赵泽端和唐泽的案子破了之后,大理寺的人对她也算是认识了,平日里大家都在一块办案,她也没架子,官差们好奇于这个大家千金到底哪学的验尸本领,而闻昭在大理寺待的舒坦,主要是因为这里的人都叫她闻姑娘,而不是少夫人。 她真的很讨厌别人叫她少夫人,感觉好像在提醒她,她夫君是裴行风。 虽然这么说很不人道,但是她的确有些感谢这时候来了案子,不用回去面对裴行风了。 “进去看过了吗?”她蒙了面巾,说话时有点瓮声瓮气。 “去了,但是吧……里头太脏了,我们没什么发现。”官差说着说着,又摸了摸头。 她无奈,抬腿往里走,然而越靠近,那气味就愈发浓烈,这小屋四四方方,大门朝外开,里头很黑,但隐约能看见一点朱笔似的红,然后是正中间的一个案板,案板上依稀可见人影起伏。 案板底下,还有半个人,半人边上有个筐子,一截肠子拖出来,一路拖到了筐子外头,像根水管,上头黑压压盖了一层苍蝇。 闻昭气都不敢叹——叹了气得呼回来。 她就这么在门口僵立了好一会儿,直到官差搓了搓手,“托上次办案的福,您趁手的工具都在这里了,若是还缺了什么,您吩咐一声。” 闻昭瘫着一张脸,眼里写满生无可恋:“要走。” 官差:“……这个给不了。” “那两个仵作呢?” 她明明记得,大理寺不止自己一个人能干活! “出差公干了。” 闻昭愕然,“全公干了?” “嗯嗯。” 闻昭:“……” 怎么感觉在整她。 浓烈的臭气熏得人眼睛疼,闻昭走到案板前,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被洞开的腹腔,腹腔两边的皮肉被翻书那样往两边展开,里头微微凹陷,只剩蛆虫蠕动。男性死者双目圆睁、嘴巴大张,舌头吐在外面,脖子上是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几乎要把他的头砍掉了。 闻昭拿着尺子先做了基础检验,“死者男,三十五岁到四十之间,身长七尺,周身可见腹腔钝器伤两处、脖颈刀伤一处,致命伤在脖颈,伤口长约五寸,尸斑稳定且沉积于后背,没有二次挪动;尸身僵硬,死亡时间在十二到十六时辰之间。“ 案板上的死者表皮森白,倒是没多少血迹,脖颈上的致命伤周围一圈是密密麻麻的黑色小虫伴随无数苍蝇,她看了看死者的手指甲,心下多了几分疑惑。 地上还有另一名死者的下半身,看肤色和骨骼应该是名女性,从腰腹处被切开,这一刀非常干脆利落,只用了一刀便将整个人切分开来,伤口边缘连个碎口子都没有。 这到底是个什么凶器? 一刻钟后,她眨了眨被血腥气熏得胀痛的眼睛,去门口叫人,“来几个人进来找剩下半截尸体。” 门口几个官差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均面露难色,“这早就找过一轮了,要是有尸体早就找着了,我们哥几个觉得,剩下那半具指不定被抛尸在外了……就不用进屋再找了吧。” 闻昭略一颔首,扯扯嘴角,听着像没生气,“那你说尸体在哪呢?” 官差们对视一眼,接话倒是快,“巡山!我们今天连夜巡山!” “对!” 闻昭抬眼,淡淡道:“京城只有一面靠山,现在是酉时,男尸最晚也就是昨天巳时死的,女尸这边只有半截,无法判定准确时间,但是看尸身虫卵大小,和男尸相差无几。巳时临近中午,正是人多的时候,你的意思是凶手要拎着半截尸体穿越大半个京城去抛尸吗?行为艺术?” 她顿了顿,尽量让自己语气温柔且不带讥讽,“最重要的是案发现场周围一圈都没有任何血迹,还是你觉得凶手先在屋子里把死者吸干了?” 第三十七章:案发现场 官差们:“……” 不知为何,他们脸色隐隐发白,“闻姑娘你别说了,我们去找。” 话音方落,几名官差动作敏捷的绕过了闻昭,狂奔进了命案现场。 闻昭不太明白他们的反应,独自嘀咕着:“开个玩笑罢了,不好笑么?” 她走远了些才敢把面罩拉下来猛吸了口新鲜空气。 人类对于尸臭味的抗拒是从基因里带来的,不管做了多久的法医,每次闻到还是会本能的觉得恶心。 哪怕隔了老远,她还是能听见屋里官差间歇性传来的“呕——” “yue——” “啊啊啊这地上是什么!” 闻昭从自己随身带的箱子里掏出小马扎,慢慢悠悠坐下了,她随手揪了一把地上的草,拿石头砸碎了,再把碾出的汁液弄到手指上,放在鼻尖嗅闻。 闻昭也许久没验过这样的尸体了,那股味道仿佛化作重锤猛敲她的脑门。 恨古代没有新风系统。 不到一刻钟功夫,一个官差几乎是踉踉跄跄跑出来,“闻……闻姑娘,找着了!” 夕阳垂在半空,像被柳枝吊着的红灯笼。 屋子里被翻了个底朝天,这活糙的……闻昭忍不住蹙眉,往角落里一瞅,半尸像商场里被废弃的人体模特,死不瞑目的看着她。 官差抹了抹额头上的汗,声音都在抖,“这个尸体是卡在床和墙中间,悬在半空,又有床帐遮挡……我们几个一通好找。” 半尸果然是名女性,皮肤呈青白色,尸观相对完整,只有胸口上一道刀痕,伴随少量血迹溢出,刀不在身上。 闻昭想了想,忽然扭过头问他们,“这屋子里,有发现过任何一把凶器吗?” “没有。” “没看见。” 这就奇怪了,“屋里两具尸体,一个被开膛破肚,这里伤口细碎且有试探伤,致命伤在脖颈,大概率是一把普通菜刀,另一个则被一分为二,这把凶器……却像是铡刀。” 官差们吓了一跳,其中一个咽了咽口水,“是农户们放在屋里除草用的那种铡刀吗……” 闻昭摇了摇头,“不对,我指的不是农用铡刀,是带底座的那种刑具铡刀,我在刑部大牢看到过。那男尸的确是先被砍头,再被开膛破肚,可这女尸却是活着的时候被铡刀砍开的,从左到右边缘整齐伴有生活反应,活着的时候被分的尸。” 官差们互相打量了一下对方,最后老实摇头,“闻姑娘,我们几个听不懂。” 闻昭:“……好的没事了,都抬回去吧。” 官差们乖顺的将尸体搬走,闻昭收拾好仵作箱子,忍不住在这屋子里又转悠了一圈。 地上的血叠了几层,踩上去黏腻而微妙,可惜的是哪怕吩咐过了,大理寺做事还是太粗糙,地上脚印实在太多,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 她踱步到窗边,窗户是关着的,但是没有落闩,她轻轻一推,冷冽的空气吹进鼻腔,窗棂上的划痕便引入眼帘。 闻昭眉心微蹙,正要仔细察看时,只听“铛——”地一声,仿佛什么东西坠地,紧接着是“骨碌碌”的滚动声。 黑暗中,一颗小木球从远处滚来,沾上血迹后,轻轻停在了闻昭的脚边。 木球滚来的方向,一个红木大衣柜靠在墙边,那门不知何时开了半截,随着屋内的风,轻轻晃动着。 闻昭顿了顿。 那里面有什么? 她先是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去捡那颗木球。 窗外,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下几缕暗红色的云。 屋子里的光线昏暗,风从推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那半扇衣柜门“吱呀——吱呀——”地轻轻摆动,像某种不怀好意的邀约。 官差们已经抬着尸体离开了,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压抑过的交谈声。 这间刚刚被翻检得一塌糊涂的凶屋,此刻只剩下她一个人。 闻昭吸了口气,空气里那股甜腥的腐臭似乎更重了,她略一思索后,弯腰捡起了那颗木球。 很轻,木质普通,表面覆着一层黑乎乎的油脂,像是孩子经常拿在手里玩的玩意儿,但是年代久远,应该很多年没有人碰过了。 她捏着木球,目光投向那个红木衣柜。 柜门晃动的幅度更大了些,仿佛里面藏着什么活物,正随着呼吸轻轻推动。 此时,其他人都已走远了。 她没有贸然靠近,而是先从仵作箱里取出那根特制的、前端带钩的细铁棍握在手里,又将一盏小巧的油灯点亮。 灯火如豆,只能照亮身前一小圈,她举着灯,脚步放得极轻,一步一步走向衣柜。 地板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在过分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距离衣柜还有三步远时,她停下,侧耳倾听。 除了风声,衣柜里似乎有极其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 像是……爪子刮擦木板? 闻昭定了定神,用铁棍轻轻抵住那半扇开着的柜门,将其缓缓推开。 油灯的光晕投入柜中。 里面堆着些破旧衣物,散发着浓重的霉味和灰尘气,似乎并无异样。 就在她凝神细看,准备用铁棍拨开衣物检查时—— “吱!” 一声尖锐短促的嘶叫猛地从柜子深处炸响! 紧接着,一团黑影从柜子下层猛地窜出,直扑闻昭面门! 油灯的光影剧烈晃动,闻昭猝不及防,吓得低呼一声,本能地后退半步,脚下却踩到一片半凝固的血泊,猛地一滑! 与此同时,那团黑影——一只肥硕得惊人的黑毛老鼠——已然蹿过她肩头,“啪嗒”落在她身后的地上,旋即飞快钻进了角落阴影。 而闻昭这一滑,身体失衡,为了稳住,握着铁棍的手下意识向后一挥,棍尖“铛”地一声重重磕在红木衣柜的侧面! 这衣柜本就老旧,又高又沉,地面也并不平整,被她这借力一磕,竟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整个柜体朝着闻昭站立的方向,缓缓倾倒下来! 柜顶堆积的灰尘簌簌落下,巨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闻昭。 她刚勉强稳住身形,抬头就见那沉重的柜子如山倾般压来,想再躲已然不及! 卧槽! 闻昭那一刻大脑一片空白,电光石火间—— 她只觉得腰间一紧,随后整个人被向后一带,失重感伴随着耳边“轰——!”地一声,沉重的红木衣柜擦着她的衣角,重重砸倒在旁边的地上,扬起漫天灰尘。 闻昭惊魂未定,抬眼一看来人,说话时的语气就不自觉带了几分心虚,“裴……裴植。” 第三十八章:木球 油灯方才脱手,此刻滚落在地,火苗摇晃了几下,并未熄灭,昏黄的光照亮了方寸之地,也将来人投在地上的修长影子拉得老长。 闻昭定了定神,从他的臂弯中站直身体,转过身。 摇曳的光线下,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却此刻凝着寒霜的俊脸。 “大理寺的人都没了?留你一个人勘察现场?” 闻昭抿了抿唇,她倒是也自知理亏,随即微微用力,挣开了他的手,拉开距离。 屋内光线晦暗,她脸上方才一闪而过的细微羞赧也无人得见。 “不是……不是独自一人。”她稳住声线,尽量平静地回答,“方才几位大理寺的官差同我一起进来查验的。尸体已经抬回去了。”她顿了顿,补充道,“我是想再查看一下现场细节。” 裴植的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屋内,掠过地上倾倒的衣柜、溅开的血迹,最后落回她沉静却掩不住一丝疲惫的脸上。 他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终究没再继续斥责。 闻昭不欲在此事上纠缠,弯腰拾起地上幸未熄灭的油灯,率先转身朝屋外走去,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晰:“我是坐大理寺的马车来的,那会他们说你不在大理寺?” “嗯,我进宫了,得了消息才过来的。” “哦。” 闻昭没再多问,也许是裴行风回来了,让两人的关系也一并变得不尴不尬,裴植不再多话,只是沉默地跟在她身后,踏出这间弥漫着血腥味的屋子。 院外天色已近乎全黑,残留的天光勾勒出荒败庭院的轮廓。几个大理寺的官差正聚在远处低声说话,看到两人一前一后出来,尤其是看到裴植,明显瑟缩了一下,忙不迭地行礼:“裴大人!闻姑娘!” 闻昭的目光掠过他们,直接问道:“谁是第一个发现此处报官的?” 官差们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连忙道:“回闻姑娘,是住在隔了一条巷子的刘大婶,今日晌午她过来借醋,拍门无人应,又闻到怪味,扒着门缝瞧见了……瞧见了屋里的惨状,这才跑去报官。人还在那边等着问话呢。”他指了指院门外阴影处。 闻昭与裴植交换了一个眼神,一同走了过去。 一个约莫四十多岁、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正惴惴不安地搓着手,站在门外的老槐树下,时不时惊恐地朝院内张望一眼。见到闻昭与裴植走来,尤其是裴植那通身冷冽的气度,吓得她腿一软,差点跪下。 “官、官爷……” “不必多礼。”闻昭上前一步,声音放温和了些,“你就是刘大婶?是你报的官?” “是,是民妇。”刘大婶连连点头,声音发颤。 “这户人家,你认识?可知主人家姓名,家中都有何人?”闻昭问。 刘大婶咽了口唾沫,眼神闪烁,回忆起那场景都觉得瑟缩,她吓得声音有点哑,慢慢地说:“认……认识,这家是张屠户,当家男人叫张隆,就在西市肉铺操刀的,力气大得很……他婆娘,哎哟,可真是生得……生得俊俏。”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神色,声音压得更低,“就是……有点太俊了,不太安分似的,平日里走路说话,妖妖娆娆的……” 她偷偷觑了一眼旁边面无表情的裴植,不敢多说,赶紧回归正题:“家里头……除了他们两口子,好像还有个张隆的小舅子,看样子是个书生,二十啷当岁……哦,对了,还有个女儿,十六七岁吧,去年嫁了。” 闻昭心头一动:“小舅子之前就一直跟着两口子住?” 刘大婶点头,一拍大腿:“所以说奇怪呢,哪有小舅子跟着姐姐一块住的,都住了七八年了,从他们一家搬过来就是这样子,这一家全靠张屠户的肉摊子换钱,也不知道怎么供得起小舅子读书的。” 这个小舅子似乎不太讨喜? 闻昭神色未变,只继续问道:“住了七八年?那小舅子姓甚名谁,你可知道?平日里为人如何,可与邻里有过来往争执?” 刘大婶眼神飘忽了一下,似乎回忆着:“姓……好像姓陈,叫陈什么安?陈允安!看着倒是斯斯文文,不太爱说话,见了人也只是点点头,整天闷在屋里,说是要考功名。争执倒没听说过,就是……就是有点怪。” “怪在何处?” “他一个读书人,靠姐夫杀猪卖肉养着,他姐姐又……又是那个样子,他也不管管,还同住一个屋檐下这么些年,街坊们背地里难免有些闲话。”刘大婶撇了撇嘴,随即又像想起什么,补充道,“不过前两个月,好像听他们屋里吵过一架,动静挺大,但很快就没了,具体为啥吵,就不清楚了。” 两个月前有过争吵。 闻昭与裴植交换了一个眼神。 裴植一直沉默地站在稍后的位置,目光沉静地落在刘大婶脸上,那无形的压力让刘大婶又缩了缩脖子。 “张屠户的女儿呢?嫁去了哪里?近日可曾回来过?”闻昭追问。 “那我就不知道了,婚事办的简陋,只在前头空地上支了两桌,不过这姑娘还能嫁出去也不错了,毕竟是个哑巴。” “哑巴?” “嗯,他们一家搬过来的时候就是这样,小姑娘是个哑巴,从没见她开口说过话,自从她嫁出去后,也没回来过。” “今日晌午你来时,除了闻到异味,可曾听到任何动静?或看见附近有可疑之人?”这次是裴植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怠慢的威严。 刘大婶跟他说话时声音都小了几分,她连忙摇头:“没有没有!静得吓人,连声狗叫都没有。可疑的人……民妇也没瞧见。他们家杀猪常有血腥味,一般人也不往他们家来。” 闻昭忽然想起那枚滚出来的木球,紧接着问道:“这家里的家具什么的,都是后来打的?” “是。这地方本来就是个石头堆,房子是张屠户两口子自己一点一点搭起来的,屋里……我没进去过,但是家具肯定也没有。” 那么,他们搬过来时,女儿已经七八岁了,不需要再玩幼儿的玩具。 可,衣柜里为何会滚出一枚陈旧的木球? 第三十九章:谢家 夜色更深,寒意渐浓。 闻昭与裴植简单商议后,决定先回大理寺,尸体验看需要更稳定的光线和环境,现场初步勘查的信息也需要整理。 回到大理寺时,殓房已点起数盏油灯,灯火通明,但是闻昭站在众多蜡烛里,还是觉得自己像瞎了眼的紫薇。 那两具残破的尸体并排停在冰冷的石台上,覆着白布。 她也不是很懂,明明半个月前大理寺还有不少仵作,怎么到了这案子,人就全跑了。 “今晚就验?”裴植在她身后,替她将罩衣系紧。 “嗯。”闻昭嘴里含着姜片不方便说话,于是只好点头。 方才在案发现场时也粗检过,查出了死亡时间和工具,现在再进去进一步的细查。 主要是这儿也没有冰柜,生物证据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发生变形。 “验——男尸一具,周身除了初检时的几处刀伤之外,未见任何创口,但是指甲劈了。” 只见死者的十指指甲悉数劈开,显然是抓挠硬物导致的,可奇怪的是,他的指腹干干净净。 奇怪的点就在这里,这个杀人现场非常之凶残,无论是案板上的男尸还是那半截女尸,都看不到任何美感,甚至会让人觉得凶手就是着急忙慌把两个人杀完了就跑了。 但是却清理了死者的指甲。 “也没有反抗的痕迹?” “是。”闻昭颔首,补充说明,“根据死亡时间推断,这个时候是早晨临近中午,附近都是有人的,这么大的动静如果两名死者都在清醒状态下,是不可能乖乖被杀的,但是没有中毒反应,应该是被迷晕了。” 于是问题又来了。 迷.药呢? 屋子里没发现过迷药。 “来,搭把手。”闻昭招呼裴植过来,裴植凑近了两步,被臭气熏得眼睛疼。 “做什么?” “死者的腹腔被剖开了,但是我粗略一看,并没有少任何一个器官。” “所以?” 闻昭眨眨眼睛,又指了指旁边桶里的一团看不出是大肠还是小肠亦或是心肝脾背肺的不知名东西,“所以我需要确认男尸的肠子有没有被切掉,或者会不会在这个桶里。” 裴植沉默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如何确认?” “嗯……或者你再把你那两个护卫叫上,我们四个人一起把男尸的大肠捧起来,我数数有多长。” 裴植:“……” 过了一会儿,玄羽和玄羚木着一张死鱼脸进来了。 从他们的表情上可以看出,他们并不是很想干这个活。 但是没关系。 有句老话说得好,舒服是留给死人的。 不多时,闻昭就确认了,“还真少了一截。” 于是他们又开始在木桶里翻找。 女尸的身体其实只有一个壳子了,她的上半身只有一个被肋骨裹着的心脏,其余啥也没有。 其余的内脏全都在桶里,经过查验之后,大概率桶里的内脏全部是女尸的,基本能对得上。 “当然。万事无绝对,这个凶手闲的没事干把女尸肚子里的肠子掏出来放男尸肚子里,那也不是没可能。” 在场三人:“……” 玄羽默默举手,“大人,属下能出去了吗?” 裴植一个眼刀飞过去,“有事?” 玄羽一本正经,“属下刚收到消息……那个……我外婆家的表弟要生了,我回去看看。” 闻昭忍不住鼓掌:“医学奇迹啊!” “不……不是!是弟媳妇!”玄羽赶紧解释,但显而易见也是毫无效果,裴植拒绝了他的回家请求。 下一步的检验,发现了其他问题。 “根据两名死者的胃容物可以判定出,死者并未用饭,但好像吃了……不知道是不是面粉,和胃液混在一起,黑黢黢的。” “好了。”闻昭还想再验,裴植先一步拦住了她,他指了指桌子上一排排短到快烧完的蜡烛,“今天先到这里吧,明日一早再来。” “可是……” “没有可是。”裴植吩咐玄羽玄羚二人把蜡烛灭了,“快子时了。” “行……行吧!” 闻昭走出殓房,夜风一吹,带着彻骨的凉意,她正要问这么晚了是不是就不用回侯府了,果然裴植就对她道:“太晚了,我已吩咐人在大理寺给你开了个小房间,以后若有急案,你在大理寺就寝。” 好耶! 闻昭抿了抿唇,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 “去休息吧。” “嗯。” …… 翌日。 大理寺的官差带回来消息。 说是张屠户前几日恰好与人起了冲突。 “怎么回事?” 官差拱手道:“回闻姑娘,大人,属下等人奉命去了西市张屠户往常摆摊的肉市,挨个询问了相熟的摊贩和左近店铺。起初都说张隆为人豪迈,做生意公道大方,没听说与谁结过死仇,直到问到他隔壁卖菜的孙老汉……” “嗯?” 官差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孙老汉当时的语气:“孙老汉说,大概三天前,确实有个生面孔跟张屠户吵了起来,动静不小。起因是那人说张屠户缺斤少两,给的肉不足秤。张屠户当时就火了,他在这西市卖肉十几年,秤杆子向来翘头,从没被人说过短秤,两人就在摊前吵嚷起来。” “那生面孔是何人?可看清样貌?为何争吵?”闻昭追问。 “孙老汉说,那人他以前也见过几次,像是大户人家厨房里采买的,常来买肉买菜,但以前没在张屠户这儿买过,都是去市场另一头那几家。三天前不知怎的,跑到张屠户摊上挑了一大块上好的五花肉,付了钱,拎着肉没走几步,就折回来嚷嚷分量不对。张屠户自然不认,两人就吵上了。那人嘴里还不干不净,骂张屠户‘黑心烂肺的杀才’,张屠户气不过,推搡了那人一把,差点打起来,被旁边人劝开了。” “后来呢?肉究竟有没有缺斤少两?”裴植问。 官差摇头:“孙老汉说,当时有人拿了公平秤来复称,那肉分量是足的,一点不少。那人见状,脸色难看,嘴里嘀嘀咕咕,拎着肉走了,也没道歉。张屠户气得够呛,骂了半天晦气。” “那人后来可还出现过?” “孙老汉说,之后再没见过。属下也问了周围其他人,都说就那天见了一次,吵完架就没影了。” 闻昭眉心微蹙,“可打听到那人的具体身份?” 这听起来有点像是故意找茬。 官差答道:“孙老汉只听那人吵架时,情急之下自称是谢府的人,让张屠户小心些,还大放厥词,说张屠户今天敢这样,来日会后悔的……但具体是哪个谢府,做什么的,就不清楚了。” 谢府? 裴植脑海里第一个闪过的便是谢临风家。 可谢家家风严谨,想来采买小厮不会无缘无故为难一个卖肉的小摊主。 第四十章:太监 翌日清晨,天色青灰,西市刚开不久,空气里飘荡着生肉和鱼腥混杂的气味,地上的各种污物黏脚。 闻昭换了身便于行动的靛蓝粗布衣裙,头发利落绾起,面上仍覆着那方面罩,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 裴植则是一身半旧深灰劲装,外罩同色披风,腰间悬着刀,沉默地走在她身侧半步之后。两人皆做寻常打扮,但通身气度仍与周遭的市井喧嚣格格不入,引得不少摊贩偷偷打量他们二人。 张屠户的肉摊空着,案板擦得干干净净,这个位置属于西市入口侧边,在菜市场里是一个很不错的位置,但奇怪的是,隔壁只有一个瘦巴巴的卖菜老汉。 孙老汉正佝偻着腰整理一堆沾着泥的萝卜,见到闻昭二人径直走来,尤其是看清裴植腰间那柄官刀后,手一抖,萝卜滚落两个。 “官、官爷……”孙老汉有些慌。 “莫怕。”闻昭随手把萝卜捡起来递给他,声音温和,“我们是大理寺的,来问问张屠户的事。昨日已有官差来过,听说三天前,有人与张屠户在此争吵?” 孙老汉连连点头,一双眼睛有些不安地在两人脸上逡巡:“是,是有这么回事,不过我和张隆也没什么交情,就只是在一块卖菜罢了。” 这是生怕和命案扯上关系了,放在普通老百姓身上,有这种想法倒也正常。 “别急,我们只是问问张隆生前可有与人结仇,随便问问,别放在心上。” 孙老汉这才敢放心说,“张隆那人……虽说脾气躁点,可做生意从没糊弄过人,那天也不知撞了什么邪,与人争吵起来……按理来说,他摊子上的确从没少过称,但这几年来,存了讹人心思的也不只一个两个,左右那人没真的占了便宜,他这回却气成那样。” “张隆在这摆摊七八年了?” “是啊,七八年前就在这了,一开始还因为位置与人起过争执,但是后来……”孙老汉挠了挠头,他年纪大了,记性也不是很好,回忆有点模糊:“后来张隆就一直摆在这儿了。” “这个位置挺好的,一直没安排其他摊位吗?” 孙老汉摇摇头,“不知道,这些都是管事安排的,我们也不十分清楚。” 管事待会自然也是要问的。 “好,那他几天前争吵的那人,你还记得那人生得什么模样?穿什么衣服?说话可有口音?”闻昭问得仔细。 孙老汉眯着眼回忆:“个头不高,精瘦,看着二十出头,脸有点尖,眼睛滴溜溜转。穿着……好像是深蓝色细布褂子,料子比咱这摆摊的强些,但也不是顶好的。口音嘛,就是京城本地腔,没啥特别的。” “他在张隆这儿买肉的时候,两人看起来是否认识?” “应该……应该不认识。”孙老汉为难道,“我当时想着也就是个来讹人的。” “那人买了多少肉?” “具体多少不知道,但肯定没几斤,草绳一串就提走了,左不过三五斤的。” 那就不像是给府里采买了。 一般来说,天子脚下叫的上名号的府邸,谁家不是几百上千人口,几斤肉买回去做什么,打牙祭都不够。 “行,多谢了。”闻昭顺手买了两斤萝卜,一边问了个问题,“老伯,你觉得张隆这个人怎么样?” “怎么样?”孙老汉一愣,“这……还能怎么样,大家都讨生活,赚的辛苦钱,他杀猪卖肉,我种菜挑卖,有时候一天也说不上两句话。” “你们摊位在一块,这么多年了,平常也不聊聊家里的情况什么的?他家里妻室你总见过吧。” “哦哦你说这个呀…他提是没怎么提过,但是我也看到过,他往后门那春楼去……”孙老汉压低了声音,“这个不是事,男人永远都惦记着裤裆里二两肉,奇怪的是他家那个婆娘啥都知道,居然不闹。” 桃色八卦果然是倾诉欲的第一生产力,孙老汉一拍大腿,滔滔不绝起来,“他婆娘我见得多,每天中午来给他送饭,那饭菜看着都馋人!可是他每回对他媳妇却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样子,他媳妇也奇怪……” “有一次快到中午他撂下摊子就去后头春楼了,结果他人还没回来,媳妇却先来送饭了,我都不敢说他去哪了,反倒是她媳妇挺坦然,问我他是不是去春楼了,我说是……” “后来他回来,他媳妇也没问啥,还是笑眯眯的给他拿饭递筷,我看着羡慕的不得了!哪像我家那个母老虎,抓到一次我去春楼,得跪半个月搓衣板。” “她媳妇长什么样子?”说着,闻昭掏出随身带着的女尸画像递给孙老伯辨认,“和这个人像吗?” “就是她!” 孙老汉眼睛亮亮的,“他这个媳妇,跟他也不知道怎么凑到一块去的,长得真漂亮,而且身段高挑,又温柔,每次她一来,半个西市的眼睛都要盯到她身上去了,尤其是她还对张屠户死心塌地,天天送饭……啧啧啧,羡慕不来啊真是。” 闻昭想到昨天的邻居大娘形容是妖娆,便把这话也问了一遍,哪知在男人和女人眼里,评价完全相反,“哪里妖娆了,多好的一个媳妇,烧的一手好菜,又不善妒,去哪找这样的媳妇……” 眼看着孙老汉夸个没完了,闻昭及时叫了停。 屋里两具尸体,一具是张隆,另一具,是他的妻子。 走出喧闹的西市,街上行人稍稀。 闻昭低声道:“去春楼问问?” 裴植目光扫过街道两旁林立的店铺招牌:“让官差去。” 闻昭不服气了,“我还去不得了?” “嗯。”裴植答得干脆。 …… 半个时辰后,闻昭坐在了春楼的大厅里。 身后是一脸无奈的裴植,身前是打扮的妖娆的鸨母,鸨母一甩帕子,“张隆?那可是个太监……我们楼里的姑娘,最不乐意接他的活了。” “太监?” “嗯呐,他压根不行,还爱打人,拿鞭子抽、拿绳子捆,跟绑猪似的。” 第四十一章:杀了管事 鸨母的话让整个大厅的空气都凝滞了一瞬。 “太监?”她迅速抓住这个突兀至极的定论,下意识重复了一遍。脑海里却闪过昨日验尸时的不解——张隆下身并无显著异状。 鸨母见惯了场面,帕子掩着嘴角,眼风扫过闻昭身后的裴植,见这位官爷虽眉头紧锁,却并无打断之意,便索性说开了:“是啊,姑娘们私底下都这么传呢!看着五大三粗一个汉子,却是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心里头憋着火,就变着法儿折腾人。鞭子、麻绳、蜡烛油……什么腌臜手段都有,专拣不见光的地方下手,完事了银钱倒是给得足,还威胁姑娘们不许往外说。要不是官爷来问,我们也不敢嚼这舌根。” 闻昭眉心紧紧拧着,“他银子给的很足?一次多少?” 鸨母干笑两声,“寻常人一次顶多几百文,他有时候能给一两呢。” 一两? 闻昭忍不住同裴植对视了一眼,按现在的肉价来算,一斤猪肉大约是二十文,根据部位的不同,但是最高也不会超过五十文,这家春楼开在菜市口附近,消费的也都是普通百姓,进一次春楼花几百文其实不少了。 张隆就一个杀猪卖肉的,哪来的这么多钱嫖。 “接他生意的,是哪几位姑娘?我们想见见。” 鸨母面露难色,眼珠子转了转:“这个……姑娘们夜里劳累,这会儿怕是还歇着,而且张隆这事儿……”她拖长了调子,意思很明显。 裴植解下腰间的钱袋,取出一小锭银子,轻轻放在桌上,没说话。 鸨母脸上立刻绽出笑来,一把将银子拢进袖中:“哎呀,官爷体恤!其实也就红绡和翠儿接过他的活儿,我这就叫人去请红绡下来,翠儿前几日染了风寒,怕是起不来身见客。”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水红褙子的女子袅袅娜娜走下楼梯,她年纪约莫二十出头,容貌不算漂亮,也谈不上有多妖娆。 她见到闻昭与裴植,她规规矩矩福了一礼。 “红绡姑娘不必多礼。”闻昭让她坐下,“我们是为张隆的事而来,他同你……额,你做过他几次生意?” 红绡绞着手中的帕子,声音细弱:“每月总有三四回,多是午后……或是他突然收了摊子过来。” “听说他……有些特别的嗜好?” 红绡脸色白了白,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里隐约可辨几道浅淡的旧痕,声音很低“他……他很奇怪,我同翠儿聊天时聊到,都觉得他是不行,才……不喜寻常路数,爱捆着人,还打人。”她措辞艰难,眼底掠过深深的厌恶,“我每回都不愿意接他的生意,但是鸨母收了银子,我们不敢违拗。” “不行是哪种不行?” 红绡眼睛止不住地往裴植身上瞟,结结巴巴,“就……就是,不管怎么弄他那底下都……都平平的,没反应。” 闻昭点点头,不再为难她,而是转到了其他话题上,“他可在你面前提过家中事?比如他妻子?” 红绡摇头:“他几乎不跟我们说话,每次都是急匆匆来,撂下银子就拉着我上楼,从不听曲喝酒。那些绳子蜡烛什么的,都是他自己带的,至于家里……有一次我问起,他看起来要发怒,样子很吓人,我也没有再问了。” “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约莫……五六天前?”红绡努力回忆,“对,是六天前的下午,他那时似乎心情极差,进来时脸色铁青,下手也比往常重了许多。”她心有余悸地搓着手臂上的浅痕,委屈道:“他打我的时候,我还听见他嘟囔什么白眼狼之类的……” “白眼狼?”闻昭追问,“可有具体所指?他除了这三个字之外还有说别的吗?” 红绡摇头:“他没细说,只反复念叨这几句,咬牙切齿的,好吓人,完事后丢下银子就走了,再没来过。” 他对谁好,谁又辜负了他? …… 从春楼出来,日头已近中天,西市的喧嚣更添了几分燥热,生肉与鱼腥的气味混着各色熟食的油烟,扑面而来。 闻昭有些饿了,两人边慢慢走着,路过一个粥铺,闻昭伸手拉了拉裴植的衣袖,“吃点?” 裴植脚步微顿,“嗯。” 他们拣了个相对干净的粥铺坐下,铺子支着简陋的篷子,摆着三四张旧木桌。 掌柜是个矮胖妇人,见有客人来,手脚麻利地擦了桌子,闻昭点了两碗鸡丝粥,一碟刚出笼的素馅蒸饺,以及一碟切得薄薄的酱羊肉。 吃食很快端上来,粥熬得浓稠,热气腾腾。 裴植将酱羊肉往闻昭那边推了推,自己先夹了个蒸饺。 他吃东西很快,但姿势并不粗鲁,和上次同闻昭吃饭时一样,他似乎是天生的教养使然,会下意识的照顾她。 闻昭舀了一勺粥,吹了吹,慢慢送入口中,温热顺滑的粥液安抚了胃,也让紧绷的思绪稍缓。 她抬眼看了看四周——临近午时,食客渐多,多是附近摊贩力夫,大声谈笑,抱怨着生意、天气、家里的琐事。 “孙老汉说,张隆七八年前就在西市站稳了那个好位置。”闻昭压低声音,用筷子轻轻拨弄着粥里的鸡丝,“一个外来户,没点手段或依仗,恐怕不容易。” 裴植咽下口中的蒸饺:“管事那边我已让人去传,稍后应能见到,西市龙蛇混杂,张隆不仅占了好位置,周边还有空位却没人在他身边摆,也很奇怪。” “不如问问她?”闻昭夹起一片酱羊肉,下巴抬了抬,指着那卖粥的妇人。 “大娘,有空吗?” 大娘一愣,但是中午喝粥的人少,摊位也没其他客人,索性坐在了闻昭对面,“客官,可是粥不合胃口……?” “不是。”闻昭摆了摆手,笑眯眯道:“我们是觉得味道好,只是我们觉得奇怪,你这摊子位置靠里,来往路过的人太少了。我们刚才从那边进来,看见入口处位置很好啊,但是那边空荡荡的,怎么就一个摊子?” 大娘脸色微变,她眼睛在两人中间逡巡,“二位客官……怎么突然问这个?” “好奇罢了。” 也许是闻昭生得一张令人放下戒心的脸,大娘叹了口气,声音压的很低,“入口那位置是好,但我们这儿,就没人敢在那摆的。” “为啥?” “那儿有个卖肉的,摊主姓张……手段太狠了,我听说他把以前那管事弄死了,才得了这个好位置的。” 第四十二章:仇家 “弄死了?”闻昭心头一震,面上却维持着平静,只微微前倾了身子,“大娘,这话可不能乱说,人命关天。” 大娘见闻昭神色认真,不似寻常打听闲话的,左右张望一下,急了,“这可不是我瞎说!好些老人都知道!差不多八年前吧,管咱们这片的还是个姓杨的管事,人特别好,从不欺负我们这些小摊贩,逢年过节还少收些例钱……那会儿张隆刚来西市没多久,推着个破板车卖肉,位置偏得很,后来不知怎的,就跟杨管事杠上了,非要入口那个黄金摊位——就是他现在占的那个。” “杨管事当然不答应,那位置是留给一个老字号糕饼铺的,人家都定好了,张隆就天天去闹,有一回还动了手,推搡间杨管事摔了一跤,磕了头,当时看着没事,大家伙就散了,结果没过两天……”大娘脸上露出惧色,“杨管事就被人发现死在家里,说是……说是突发急病,吐了好多黑血死的。可那之前,杨管事身体一直硬朗着呢!” “报官了吗?官府怎么说?”裴植沉声问道。 “报了,来了几个衙役,草草看了,说是急症,没外伤,家里也没翻动,就给定了病故,可谁信啊?”大娘摇头,“杨管事死后没几天,张隆就大摇大摆地把肉摊摆到入口去了,那老字号糕饼铺也没敢吱声,另寻了地方。打那以后,再没人敢跟张隆争那位置,甚至他身边的位置也没人敢摆,也只有孙老汉这种痴人不怕他,张隆看他一个人支着个破摊子,没找他茬罢了。‘’ “那接任的管事呢?就不管?”闻昭追问。 西市整体是由两条主道拼凑起来的集市,入口宽,里头窄,张隆一个人占了入口处的大位置,其余的摊贩都得往里挤,管事应该出面调整。 “新来的王管事?”大娘撇撇嘴,“他巴不得呢!张隆每月孝敬得足,只要不出大乱子,王管事才懒得管这些陈年旧账,再说了,杨管事都死了八年了,骨头都能打鼓了,谁还替他翻案?” 张隆似乎出乎意料的有钱。 “大娘,杨管事家里,可还有人在?”闻昭问。 “唉,可怜哪……”大娘叹了口气,“杨管事走得突然,留下一个老娘,眼睛都快哭瞎了!就住在西市后头的杨柳巷,最里头那间破屋子,这些年,全靠街坊邻居接济着过活,身子也垮了。” 闻昭默默记下,与裴植迅速吃完了剩下的食物,付了钱,又多给了些铜板谢过大娘,便起身离开。 他们没有直接去杨柳巷,而是先见到了西市现任的王管事。 王管事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面团脸,留着两撇小胡子,听闻大理寺的大官要问话,连忙换上了最体面的衣裳,就连茶都是沏好晾到七分烫的。 “王管事,我们是来查张隆一案的,想必张隆的事也已经传遍西市了,今日得知一桩旧事,想向你打听。”闻昭开门见山。 王管事擦了擦额头的汗:“是,是,下官一定知无不言。” “听说你的前任,杨管事,八年前死得有些蹊跷?” 王管事脸色一变,眼神闪烁:“这个……陈年旧事了,当年官府已有定论,是突发恶疾。我亦是在他死后才上任的,当年的事,并不知晓。” “可我们听到些不一样的说法。”裴植淡淡道:“有人说,杨管事死前曾与张隆发生过激烈冲突,为了入口那个摊位。” 王管事额上的汗更多了,支吾道:“是……是有过争执,但那都是市井纠纷,常有的事,二位大人有所不知,这些小摊贩就爱以讹传讹……” “你接任后,张隆可曾对你有过孝敬?”闻昭问得直白。 王管事脸皮涨红,吭哧半天,才小声道:“他……他按月会送些例钱,比旁人丰厚些,下官也是……也是为了维持市面安宁,他那个位置,也确实招人眼红,给得多点,也能压得住。” “这些年来,有人向你孝敬过,说想要张隆旁边的位置吗?” “没有。”王管事摇了摇头。 “看来你同张隆打交道的次数很多,你觉得他为人如何?” 王管事搓了搓手,说:“他脾气是有些阴晴不定,但这市场里,杀猪卖肉的都这样……有股旁人近不得身的戾气,不过他生意好,赚得多,每月也就送个孝敬钱,别的没来往。” 闻昭顿了顿,忽然,她食指点了点桌面,“不对。” “什……什么?” “这八年来,既没有摊贩要抢张隆位置,连他身边的位置也没人抢,他为什么还要给你送孝敬?他钱多?” 普通老百姓身边,可支配的钱也就那么多,张隆每次去春楼花的也多,明明没人跟他抢摊位,却还是要每月给管事孝敬,这也是一笔不小的支出。 这问题就问到了杨管事的盲点了,他想了半天,似乎也没得出个结论来,最后只能一摊手,“这个……我也不知道。” “杨管事家里,如今境况如何?你可曾照拂?”闻昭盯着他。 王管事低下头:“这个……实在惭愧,起初送过两次米粮,后来……后来事忙,就疏于走动了,我听说他老娘过得艰难。” 闻昭不再多问,与裴植起身离开。 王管事如蒙大赦,一路躬身送到门口。 …… 出了西市,喧嚣渐远,两人依着大娘所述,拐进后面一条狭窄的巷道。 杨柳巷比西市更加破败,路面坑洼,两侧是低矮的土墙或板房,空气中弥漫着阴沟和陈旧的霉味。 最里头那间屋子,木门歪斜,窗纸破烂,用草帘勉强遮着。 闻昭本要上前,裴植将她挡在身后,自己上前,轻轻叩门。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传来一个苍老虚弱的声音:“谁呀?” “老人家,我们是官府的,想问问杨管事的事。”闻昭放柔了声音。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眼窝深陷的老妇的脸。 她眼神浑浊,警惕地打量着门外的陌生人,尤其是在看到裴植腰间的刀时,瑟缩了一下。 “什么事?” “张隆死了。” “什么……什么?!”杨母眼睛瞪大了,呼吸也随之急促起来。 “我说,张隆死了。” 第四十三章:开棺验尸 “那……那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杨母脸上神情茫然。 “杨管事生前,与张隆曾有过龃龉。” 杨母这下子又愣住了,“我儿……我儿都死了八年了。”杨母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浓重的悲苦。 “是,我们也是想了解一下当初的情况。” 听到八年前儿子的案子可能又有了新的人关注,杨母浑浊的眼睛里陡然迸发出一丝强烈的情绪,她猛地拉开门,因为激动而剧烈咳嗽起来,瘦削的肩膀不住颤抖。 闻昭连忙上前扶住她,裴植则迅速扫视了一眼屋内——家徒四壁,只有一张破床,一张歪腿桌子,两个瘸腿板凳,墙角堆着些捡来的柴火,灶台冷清,几乎看不到粮食。 “进……进来吧。”杨母喘着气,让开身。 屋内光线昏暗,气味窒闷,杨母摸索着点了半截蜡烛头,烛光如豆,映着她枯槁的面容。 “我儿……是被那个杀猪的张隆害死的!一定是!”杨母一坐下,就紧紧抓住闻昭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老泪纵横,“那天晚上,我儿回来,脸色难看极了,说张隆又去闹了,还威胁他,说如果不把入口那个好摊位给他,就……就杀了我儿全家!” “我们家原本是很好的,我儿媳妇孝顺,孙子才五岁多,乖巧伶俐,但是我儿突发急病死了之后,屋里就剩我们孤儿寡母,我儿媳妇一个人做三份工,冬天跌进水塘淹死了。我孙子也是,自从失去了双亲,就不再说话,变得痴痴傻傻的,没几个月就…走丢了……” 她呜呜呜地哭着,又委屈又愤怒,“当时整个西市都在帮忙找人,只有张隆,那厮跑到我面前来,跟我说什么,报应……还给我送了两斤肉,我知道,他就是故意嘲讽我以后穷的连肉也买不起,我儿能有什么报应!他在西市干了一辈子,从不收孝敬钱,没人摊贩的位置都是一样的,碰到不平的事,他第一个上去,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杨管事突发急病那天,是怎么回事,可有什么异常?” 回忆起当时的情况,杨母的声音变得尖利起来:“那晚……他回来得晚,说胃里不舒服,没吃东西就睡下了,我儿媳妇做了粥给他端去,没想到他半夜起来一直吐,点灯一看,吐出来的东西黑乎乎的,还有股怪味……他说没事,就是下午在街上吃了不干净的东西。谁知第二天一早,我去叫他,人就……人就凉了!”她捶打着胸口,“我苦命的儿啊!” 黑乎乎的呕吐物,怪味……闻昭莫名想起张隆胃里一团一团的,混着胃液的东西。 “当时官府来人,没验看呕吐物吗?”闻昭问。 “来了两个衙役,看了一眼,就说我儿是得了绞肠痧,吐的是瘀血,草草登记就走了。”杨母恨声道,“他们肯定收了张隆的黑钱!我儿身体一直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得急病!就是张隆下的毒手!” “杨管事死的那个白天,在西市可发生了什么事?” 杨母脸上露出茫然:“我不知道……我那天去问了,西市的人跟我说,白天他巡铺子,午饭是我儿媳妇送去的,好像说下午他就有点不舒服了,但是下午张隆和别人起了争执,他又要去调解,晚上我儿媳妇去送饭的时候,他就说吃不下,可是那天我们也问过了,张隆的确没做过什么,但是,但是我不信!这个挨千刀的畜生,他不得好死!看看,看看,他现在果然遭了报应!老天爷开眼啊!”她又哭又笑,情绪激动。 “也就是说,张隆没有和杨管事有过私下接触?” 杨母摇摇头,“没有,我们家查了一年,但是实话实话,也确实……什么也没查到。” “杨管事的坟茔在何处?” 杨母说:“就埋在后山上,和我儿媳妇的坟埋在一起。” “若是……”闻昭斟酌着词语,“若是要开馆验尸,您可……” 没想到,她话音还没落下,杨母就连连点头,“好,好!我儿决不能白死,当初我跪下求官府衙门验尸,他们不肯派仵作来,没想到都过了八年了,终于,终于有人肯管了!” 闻昭抿了抿唇,内心复杂,只低声道:“好,若有必要,明日一早,我来开棺。” “你?”杨母讶异,却还是拍着她的手,连声称好,“真厉害,好姑娘……好姑娘……” 闻昭安抚了杨母好一会儿,待她情绪稍平,才与裴植告辞出来,悄悄在桌上留了些碎银。 走出阴暗的杨柳巷,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 “我有些怕。”闻昭声音很轻,“开棺打扰逝者,我怕,若杨管事当初真是急病而死,我却开了棺,杨母会不会愧疚终生。” 古人极重视逝者安宁和死者为大,若是因为她们的猜测就贸然开棺,万一查出来真是意外身故,对杨母来说,简直是在她的陈年伤口上再洒一把盐。 “西市的管辖衙门……”裴植略一沉吟,“传召。” 玄羚和玄羽又一次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也不说话,只一味地抱拳称是。 这突然冒出来的人把闻昭结结实实吓了一跳,他们两走后,闻昭终于忍不住问出了这个问题,“他们两平常到底藏在哪里?” 裴植像是没料到她居然会问这个问题,也是怔住片刻,才失笑,“树上。” 那么闻昭就更疑惑了,“躲树上干什么,难道不冷吗?” “习惯了。” “?” 这是两栖动物的习惯吗? “他们二人是行伍出身,做的是侦察兵,昼伏夜出,从军中调到我身边,但是没有改掉潜伏的习惯。” “那我上次跟他们聊天的时候,他们还说不是暗卫呢。” 裴植颔首,“的确不是。” 他顿了顿,又道:“大理寺内编,收入颇丰,但没有具体官衔,平常听我调遣。” 闻昭星星眼,好奇心又起来了,“那他们是不是武功非常高强?” “这倒是。” 第四十四章:不是第一个 裴植侧首看她,阳光勾勒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宇,睫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不安的阴影,不得不说,她容貌生得很美。 方才的打岔只是一会儿的事,闻昭的注意力,还在案子上。 裴植瞧她似乎有些出神,便说道:“查案缉凶,所求无非真相二字。” “嗯?” 裴植的声音平稳无波,像他这个人一样,少有起伏,“真相或许残酷,但若是永远不揭开,杨母此生恐怕都得不到答案。” “更何况,杨管事之死,无论是否与张隆有关,当年处置确实草率。黑秽呕吐,体征突兀,未经详验便以急病定论本就有疑。开棺,是为求一个明白,无论是对生者,还是对死者。” 闻昭抬起眼,看向远处西市隐隐约约的轮廓,“你说得对,是我……想得多了。” “大人。”玄羚低声道,“西市当年的管辖衙署主簿已换了两任,我等去调阅杨安病故案的卷宗,记录极其简略,与杨母所言相差无几。只记载‘酉时三刻,接报西市管事杨安于家中暴卒,经查体无异状,无外伤,口鼻有黑渍,疑为绞肠痧突发,呕血而亡’,经办衙役署名模糊,难以辨认。张隆与杨安争执之事,卷宗中只字未提。” 果然。 闻昭和裴植对视一眼,如此潦草,若非当时衙门极度昏聩敷衍,便是有人刻意将事情压了下去,抹去了对张隆不利的线索。 “可找到当年任何经办之人或知情者?”裴植问。 玄羽接话:“问过两名还在衙署的老吏,皆言时隔久远,记不清了,只模糊说杨管事人缘不错,死得突然。” 裴植冷笑,“西市衙署当差那位,乌纱帽怕是不想要了。” 闻昭缩了缩脖子,感觉有人怕是要倒霉。 她沉吟片刻:“那看来,不管当年是有人刻意为之,还是只是单纯的尸位素餐,关键或许还在杨管事的遗骸上。若真是中毒,八年时间,某些毒物或许已在骨骼中留下痕迹。” 她看向裴植,“裴大人,开棺之事,恐怕势在必行。不过,在此之前,我想再去西市仔细转转,尤其是杨管事当年午后调解张隆与他人争执的地方,或许还有老人记得当时细节。” 裴植颔首:“好。分头行事。玄羚,你持我令牌,去京兆府调取八年前所有与西市相关、涉及中毒或猝死案件的存档,比对症状。玄羽,你随她去西市查访,务必护其周全。” “是!”两人领命。 玄羽默默站到闻昭身后半步的位置,像一尊没有表情的护卫石像。 闻昭对他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转身再次走向那片喧嚣的市井。 闻昭今天在这转了一天,西市摊贩们都知道她是来查访的,怕她挡着自己做生意。 闻昭眼神一扫过来,摊贩们纷纷都下意识地避开目光,或低头整理货物。 闻昭停在了一个杂货铺面前,老板看见闻昭过来,原本下意识的想来接待,下一瞬又跟触电了似的转身想往回走,结果一头碰上了货架子,把自己撞了个七荤八素。 闻昭:“……” 不至于吧。 就这么接连过了几个摊子,闻昭学聪明了,她拿了块帕子把自己脸蒙上了。 接下来果然顺利了许多。 到下一个摊位时,她也没有直接去问张隆的事,而是在相邻的几家铺子前停下,买了些针线、一小包饴糖,状似随意地与摊主闲聊。 “大娘,您在这儿摆摊有些年头了吧?”闻昭递过钱,笑着问一位卖杂货的老妇。 老妇接过钱,眯着眼看看闻昭,又警惕地瞟了瞟玄羽,含糊道:“是啊,十多年喽。” “那您可还记得,大概八年前,这边有位管事的杨先生?听说人挺和气的。” 老妇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低头整理着摊上的货物,声音压低了些:“杨管事啊……记得,好人呐,可惜了,走得突然。” “听说他走的那天下午,这边好像还出了点乱子?有人争执?” 老妇犹豫了一下,左右看看,才凑近一点,“姑娘打听这个干嘛?都过去多久了……那天下午,就是那边张屠户。”她朝张隆的摊位方向努努嘴,“跟一个从南边来的生面孔贩子吵起来了,为了半扇猪肉的价钱,吵得可凶,差点动了刀子!杨管事过来劝,好不容易拉开了……后来,后来天没黑,杨管事就说身子不适,先回去了,谁知道……”她摇摇头,叹口气,“真是祸福无常。” “那个南边来的贩子,后来还见过吗?” “没有,就那一次,吵完拿了猪肉就走,再没见着。”老妇说完,赶紧摆摆手,示意闻昭别再问了。 又问了几家,说法大同小异,都对杨管事的猝死表示惋惜,对张隆则讳莫如深。 老人只说他脾气暴,爱争执,年轻些的摊贩则更多是两个字:不熟。 张隆压根不爱与人交际,但他位置好,卖的肉品质也不错,生意也是西市肉档里最好的一个。 老人虽然记得八年前的事,但具体到那天下午的细节和杨管事的死,都推说不清楚。 看来从这些摊贩口中,很难再得到更直接有力的线索了。 他们或许知道些什么,但出于对官府的恐惧,或者单纯不想惹麻烦,选择了沉默。 闻昭有些失望,但并不意外。 她站在街心,环顾着这片熙攘之地。八年前,杨管事就在这里巡行、调解,而后回家,吐出了黑秽的呕吐物,再也没能醒来。 如今,与他有过激烈冲突的张隆,也以离奇的方式死在了自己的肉铺里,胃中同样是奇怪的黑灰。 这两者之间,真的只是巧合吗?那个只出现一次的“南边贩子”,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闻姑娘。”一直沉默跟在后面的玄羽忽然开口,声音硬邦邦的,“那边有个茶摊的老头,看了你好几眼了。” 闻昭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只见街角一个简陋的茶摊后面,坐着个抽旱烟的老汉,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刻得像刀刻一般,此刻正磕着烟袋锅,目光与闻昭对上后,迅速移开了。 闻昭心中一动,走了过去。 “老伯,讨碗茶喝。”闻昭在条凳上坐下。 老汉默不作声地舀了碗粗茶递过来,眼神却不由主地又在闻昭和玄羽身上打了个转。 “老伯在这西市摆茶摊多久了?”闻昭吹着茶沫,闲聊般问道。 “二十年。”老汉声音沙哑。 “那您见过的市面可大了,八年前杨管事那事,您还有印象吗?” 老汉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烟雾缭绕着他浑浊的眼睛,“人都没了,提他作甚。” “只是觉得可惜,听说他那天下午还来调解了张屠户的纠纷,晚上回去就不行了。” 老汉沉默地抽了几口烟,忽然道:“杨管事……是个实诚人……那天下午,他不止劝了架。”他抬眼,看着闻昭,“张屠户和那外乡人吵完,外乡人怒气冲冲走了,张屠户却把杨管事拉到一边,说了好一阵子话。” 闻昭精神一振:“既然离得近,那可还记得,当时说了什么?他们说完话之后,杨管事有什么异常?比如,有没有吃过、喝过张屠户给的东西?” 老汉仔细回想,缓缓摇头:“那倒没有,张屠户空着手,没给东西,杨管事站那儿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往回走。” “那……”闻昭欲言又止。 老汉这时却笃定道:“但我知道,杨管事就是张屠户杀的。” “啊?” 她话音落下,老汉的身子往后一仰,“因为,杨管事不是他们杀的第一个人。” 第四十五章:人肉盲盒 闻昭倒吸一口凉气,她扯了扯嘴角,说道:“老伯,这……话可不能乱说。” 老汉摇了摇头,慢慢又吸了一口烟,烟雾在他沟壑纵横的脸前盘旋,那双浑浊的眼睛望向张隆家的方向,带着难以读懂的情绪。 “那年……约莫是杨管事出事前两个来月吧。”他应该的确从未向人提起过这段往事,说话前斟酌了很久,“张屠户那婆娘,看着不是个安分的……我那时收摊晚,有天擦黑,亲眼瞧见……她躲在黑巷子边上,跟个路过的年轻书生搭话。” “那书生看着顶多二十出头,背着书箱,模样斯文,像是在问路,那婆娘妖妖娆娆的,不知说了些什么,手指头就往人袖子上勾,书生看起来是个正经人,立马就要走,后来我听见她说什么要变天了,进了城的住宿可贵……什么的,随后我就看见书生跟着她,进了那黑巷子。 “黑巷子是什么地方?” 老汉解释道:“其实就是一条偏僻点的小路,以前有,这儿的摊贩大多都住在城郊,走小路到西市能省半个时辰的脚程。前年山洪,小路都冲塌了,官府也不让从小路走了。” 闻昭想了想,若只是这样,似乎证据也并不充分。 “我原先也没当回事,只是又过了些日子……” “冬天柴火少,我四处捡柴火,不知怎的绕到他们院子附近了,那天,走到一处土坡底下……踢到个硬疙瘩。” 他顿了顿,又重重的吸了口气,才说:“扒开草一看,是件卷成一团的青布直裰,扯出来,里头……浸透了黑褐色的东西,都发硬了,一看就是血,大片大片的。袖口还有被利刃割破的口子。” 闻昭心中一凛。 “我当时吓得魂都没了,赶紧又原样埋了回去,装作什么都没看见。”老汉苦笑一下,露出所剩无几的黄牙,“我一把老骨头,儿子早没了,就剩个孙女……张屠户那人,瞪起眼珠子跟要吃人似的,我哪敢声张?只是心里头,从此就钉下了这根刺。” “后来杨管事出事,死得那么蹊跷,张屠户又正好跟他吵过……我这心里就更是……”他摇摇头,不再说下去,只是深深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满是岁月积压的无力和恐惧。 闻昭没有问他为什么不报官,就像他自己所说的,他一把老骨头,张隆却正值壮年,若是有证据证明是张隆所杀还好,若是没有足够的直接证据,或者张隆有钱到能贿赂官府,从衙门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把这老头宰了。 她看了眼玄羽,对方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手已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老伯,现在张隆已经死了。”闻昭声音放得轻缓,却异常清晰,“那血衣……具体埋在何处,您还能指认吗?” 老汉沉默良久,混浊的眼珠转动,看了看闻昭,又看了看她身后气息冷硬的玄羽,终于,重重地点了点头。 …… 张隆死状惨烈,那气味传的方圆几里都是,他屋附近的后山是一片略显荒凉的小土坡,杂树丛生,乱草没膝。 在老汉颤巍巍的手指指引下,玄羽带着两名随后调来的大理寺官差,很快找到了那处土坡背阴面。 泥土被掘开,带着陈腐潮湿的气味,闻昭原本以为八年过去了,应该埋得很深才对,谁料不多时,不仅找到了那件已然糟朽、但仍可辨原色和深暗污渍的青布血衣,居然在更深处,挖出了一具残缺的骸骨! 大理寺官差拦着,没让老汉看见那骸骨,但他还是从人群的缝隙里瞧见了一点点,当即眼泪就下来了。 骸骨被一张破烂草席裹着,当席子被小心掀开时,在场所有人,包括见惯场面的玄羽,呼吸都为之一滞。 白骨森森,基本完整,但每一根长骨——臂骨、腿骨、肋骨之上,都布满了密集的、细长而深刻的划痕。那绝非自然腐蚀或动物啃咬所能形成,而是某种尖利刀具,反复刮擦、剔削留下的痕迹。 尤其几根肋骨上,刀痕交错,几乎将骨骼表面剥离了一层,在午后斜照的阳光下,反射出一种令人牙酸的、不自然的哑光。 骸骨头颅微侧,颈椎骨处,一道干净利落的断口清晰可见,边缘整齐,一击致命。 闻昭沉着脸,用帕子垫着手,轻轻拨开附着在骨上的泥土,仔细查验。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刮痕,又落回颈骨的断口,眉头紧紧锁起。 “杀人手法利落,是行家。”玄羽沉声道,目光锐利如鹰,“但这剔骨刮肉般的痕迹……” “不是为了分尸掩藏。”闻昭接口,声音有些发干,她指向那些骨骼,“如果是为方便搬运或隐藏,应该截断关节,而不是在骨头上留下如此多……近乎琐碎的刮痕。这倒像是……”她顿了顿,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联想浮现脑海,“屠夫处理肉畜时,刮净骨头上残余的肉渣脂膏。” 屠户最擅长什么? 剔骨刮肉。 另外两名大理寺官差光是想到这个可能性就已经脸色煞白了。 闻昭戴上素布手套,先从颅骨开始,指尖细细摸索眼眶、鼻骨与颌骨连接处,又托起下颌骨检视齿列。 “死者男性,年约二十至二十五岁,齿冠磨损甚轻,符合老伯所说的书生年纪。”她手下不停,“颈骨第四、五椎间断裂,创面斜向切入,左深右浅,系自左后侧以单刃利刃猛力挥砍所致,凶徒惯用右手,力道极大,近乎斩断,应是致命因由。” 随后,她拾起一根布满纵痕的肱骨,凑近细察:“骨上细密划痕,多为纵向,间有斜向,入骨虽浅,但分布极广且规整。” “痕路走向与肌理剥离方向相符,确系死后以专业剥皮刀或剔骨刀,顺肌骨间隙反复刮擦所致,意在剔净附骨的软组织。” 非常标准的剔骨,跟杀猪分肉的流程一模一样。 有一名官差听到这里,忍不住问道:“那他把肉剔这么干净是做什么?” 闻昭抬头,微笑,没直接说,而是问他,“你买过他铺子上的肉吗?” 官差老实巴交的摇头。 闻昭颔首,“那就好,要不然你可能会开出人肉盲盒。” 第四十六章:哑巴 大理寺的停尸房内,空气凝滞。 那具骸骨被安置在青石台上,森森白骨上纵横交错的剔刮痕迹,在烛光下愈发刺目。 临近晚上,官差带回的消息不容乐观——八年过去,附近村落城镇并无符合年龄特征的书生失踪报案。 死者像是被这世间悄然抹去的一粒尘埃,若非老汉酒后吐露真言,恐怕将永远沉默在泥土之下。 闻昭的指尖轻轻拂过颅骨光滑的额面,喃喃道:“山洪塌方。” 若非山洪塌方,八年光阴,这里的土一层又一层地硬化,不会那么轻易被挖出。 从老汉的出现,到尸身重见天日,快得像一场梦。 她在想,张隆……当真是他吗?一个屠户,因何要对一个素昧平生的年轻书生,施以如此残忍到近乎仪式般的手法? 难道当真如她所想的那样,张屠户杀人,跟杀猪一样,只为了肉? 思绪纷乱间,衙役来报——张隆的女儿张连芳与其夫婿到了。 因为张连芳虽然嫁在京城,却与张隆所处的不在同一边,所以今日才到大理寺。 闻昭揭了面巾,转身走向前堂。 张连芳跪在堂下,身形单薄如秋叶,正不住地颤抖。 她发髻松散,眼眶红肿,两眼的眼神有些发直,而旁边的男人,约莫三十许,皮肤黝黑,手掌粗大,穿着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此刻也低着头,时不时笨拙地拍抚妻子的肩膀。 看起来一对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市井夫妻。 闻昭没有立刻问话,只是静静地观察了片刻。 玄羽则立在阴影里,目光如锥,刺在这对夫妇身上,不放过一丝一毫细微的反应。 “张连芳。”闻昭在上首坐下,开门见山道:“你父亲张隆,生前可与何人结怨?尤其是……大约八年前,他可曾有过异常举动,或带回过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 张连芳缓缓抬起头,过了会又摇头,指着自己的喉咙,发出急切的“啊——啊——”声。 闻昭颔首,示意她别急,才又看向她身侧的丈夫。 案发当天问话时就已经知晓了,张隆的女儿是个哑巴。 她丈夫,名叫王贵,连忙磕了个头,替妻子回道:“大人明鉴,我这媳妇……她是个苦命人,天生就有残缺……岳父他脾气是暴躁了些,与邻里口角是有的,但杀人害命……小民实在不敢想啊!八年前的事,她说她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闻昭想了想,伸手打手语问话,给张连芳看。 张连芳起先一愣,随后才慢慢开始用手语回答。 玄羽的目光在闻昭身上一落,随后又轻轻移开。 王贵懵懂茫然的看着她们二人的无声交流。 现场寂静,只有张连芳“说”到急切时,才偶尔发出几声“啊——啊——” “好。”伴随着闻昭出声,她们的交流才终于停止,随后她又问王贵,“她舅舅你见过吗?” 王贵说:“成婚那天是见过的,后来没见过。” “你们什么时候成的婚?” “去年春天。” “那成婚也有一年多了。”闻昭看似随意,她又突然笑起来,用一种熟稔的语气问他,“还没有喜事?” 张连芳的脸色突然白了点,头埋得更低了。 王贵没注意到妻子的情绪,他摸了摸脖子,脸都红了,“还……还早,她太小,不急着这些。” “你岳母这个人,你觉得如何?” 王贵不假思索道:“岳母很热情,虽然我们成婚之后,因为豆腐坊事情多,没带她回去过,但是岳母时不时会送肉来。” “她一个人来的?” “对。岳母说是岳父每天都在摊位上,腾不出空来,他们两口子就这么一个女儿,疼得厉害,隔几个月就来一次。” “那她舅舅这个人,你见过一次,后面没见过,也没听岳母提起过?” 王贵露出为难的神色:“这……提倒是提过,不过都是些妇人的抱怨之词,说他读书也没个进项,为了这个她总是和岳父吵架之类的……听她的意思,舅舅好像特别固执。” “娘家的事……我们真是不知道,连芳后来嫁给我,跟娘家这边走动也少。 张连芳在一旁听着,不住点头,又摇头,手指绞着衣角,显得惶惑又无助。 “案发当日,你们夫妇在何处?”玄羽冷不丁开口,声音冰冽。 王贵像是被吓了一跳,忙道:“在在在,我们一直在东城豆腐坊!那天卯时不到就起来磨豆子、煮浆、点卤、压豆腐,忙到下午市集散了才收摊。坊里的其他伙计、左邻右舍都能作证!大人,我们就是本分做点小生意,哪敢、哪敢做那种事啊……”他说着,又要磕头。 豆腐坊,就是一个很大的豆腐工坊,类似东家垄断,摊主们交钱把自己做的豆腐在这儿售卖,每天营业额全部给东家,东家抽成完之后,再把钱分给摊主,每三天集中结算一次。 王贵虽然年纪有点大,但如果世俗一点的论条件,其实还算是不错。 闻昭抬手止住他,目光却落在张连芳那双因为长期劳作而显得粗糙红肿的手上。 “你父亲生前,可曾提过一个二十岁出头的书生?或者,对某些读书人,有过特别的……看法?”闻昭换了个角度,紧紧盯住张连芳的眼睛。 张连芳茫然地睁大泪眼,努力想了想,最终还是痛苦而缓慢地摇头。 她比划了几下,意思是父亲看不起穷秀才,说他们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最不耐烦与这样的人来往。 “你们先回去吧。”闻昭最终道,“想起任何与你父亲、或是你舅舅有关的旧事,无论大小,即刻来报。” 王贵连连答应,搀扶着几乎瘫软的张连芳,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廊拐角,那“呜呜”的哀哭声似乎还隐约可闻。 玄羽走到闻昭身侧,低声道:“王贵看不出问题。” 闻昭微微颔首,眼底寒芒闪过:“有问题的不是他,是张连芳。” 她抿了口茶,淡淡道:“她不是先天就哑巴的,一定。” 第四十七章:刨尸 “为什么?” 玄羽这样问。 闻昭点了两下手指,“天生的哑巴,极有可能也是个聋子,就算不是,她对语言的接受反应也没有这么快。” 玄羽不太懂。 闻昭想了想,又解释道,“当一个残疾人长期生活在健全人的环境里,她的认知会提的很慢,当母亲说话时,孩子能听到内容,且会不自觉模仿,可她如果是天生聋,她无法模仿,所听到的内容需要花更多的时间消化。” 其实通俗点讲就是这里又没有义务教育,张屠户两口子要忙着做生意,大概率没空一点一点教女儿认知,可是十六岁的张连芳对所有人说话的信息都消化的很好。 她反应很快,几个人说话时,她也全程没有过侧耳偏头的动作,证明她完全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理解。 “并且,她手语打的不好。” 闻昭会手语其实主要是上大学那会想着技多不压身,就报了学校社团学了,结果后来还真派上了用场,因为她哥被私生子毒哑了。 没错,作为一个富二代,现代的闻昭家里的复杂事比现在看到的还要多几倍。 玄羽没听懂,“手语打得不好也可能是没人教,毕竟你不是说张隆夫妻俩都忙着做生意么?” “你忘了?我说过,她反应很快,也很聪明,这么聪明的人,手语打的比我这个健全人还烂,应该已经影响到生活了。” 她站起来往外走,玄羽紧跟着,闻昭刚挑开帘子,迎面便撞上了一个人——裴植。 暮色四合,裴植穿着常服,眉宇间似有倦色。 他先是听完了玄羽低声禀报了今天的发现,在听到那书生尸体时,微微挑眉,“无人报案?” “无人。” 裴植道:“去查八年前秋闱有没有缺席的考生。” “是。” 而闻昭早已揉着酸胀的脖子,慢吞吞地往她在大理寺的那个小房间挪,等她好不容易打开门,正要往里踏时,一只手臂拦在了她面前。 闻昭:? 她顺着手臂的方向一看,裴植站在她旁边,廊上的暖光映的他神色温柔。 随后,他从袖中取出一个不过巴掌大的精致油纸包,放在桌上,“宫中今日茶点,陛下赏的,甜腻了些,我不喜。” 闻昭下意识答道:“我也不喜。” 裴植举着糕点的手一顿,他静了几息后道:“你不吃?” 闻昭吃过晚饭了,且她为了能健健康康的跟私生子女们抢遗产,一向非常养生,基本上没有吃夜宵的习惯。 “我不爱吃甜的。”她说话的时候还皱了皱鼻子,显然是真的非常不爱吃了。 “……嗯。”裴植默默把糕点收回袖子里,闻昭这才想起来,早上两人离别的时候,裴植可没说要进宫。 她有点好奇进宫是做什么,倒也不是好奇裴植的行踪,主要是对皇宫这个地方很好奇。 “做人,不可挑食。”裴植没头没尾的冒出来这么一句,说完,也不等闻昭反应,他便将糕点塞进闻昭手里,起身,依旧是那副端方持重的模样。 “时辰不早,早些歇息。”言罢,微微颔首,转身离去,带起一阵清冷的微风。 闻昭:? 她愣愣地手里那包小小的、还带着些许体温的糕点,又看看走远了的裴植,只觉得裴植今天莫名其妙的没边。 不过,就像裴植所言,浪费食物不是好习惯,她进屋点灯之后,还是第一时间打开油纸。 里面是几块造型精巧的桂花酥,香气扑鼻。 她捏起一块放进嘴里,甜香酥软,确实……很甜。 …… 次日清晨,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山风带着料峭寒意。 闻昭、裴植带着玄羚玄羽及几名大理寺差役,跟着步履蹒跚的杨母,来到了城西乱葬岗边缘一片相对僻静的山坡。 杨管事的丧事办的极为匆忙,杨母年事已高,当年还算平整的一块地方,现在杂草丛生,而杨管事与其妻子的合葬坟,不过是两坯黄土,一块字迹模糊的粗糙木牌。 杨母抚摸着木牌,老泪纵横,对裴植和闻昭重重地点了点头。 “动土。”裴植下令。 差役们铁锹插入坟头湿冷的泥土,大家吭哧吭哧干了半个多时辰,突然,一名差役察觉异常:“大人,这土……好像不太对劲。” 裴植与闻昭上前——只见表层的泥土板结,但稍往下挖,土质变得异常疏松,颜色也与周围原生土层有细微差别。 非常熟悉,闻昭前不久才见过这样的情况。 她悄悄叹了口气,到底为什么,这儿的人都这么喜欢刨尸体吗? 接下来,不祥的预感随着泥土挖开而加剧,当薄棺露出时,棺盖边缘清晰的撬动痕迹和新鲜木屑,让所有人呼吸一滞。 “开棺。” 棺盖被撬开挪到一旁,众人望去—— 棺材里是空的! 不,棺底凌乱扔着一套严重霉变、污损不堪的深蓝色寿衣。 “这……这是我儿的衣裳!是他下葬时穿的那套!”杨母凄厉哀嚎,扑到棺沿,浑身抖若筛糠,眼看要晕厥,玄羽急忙扶住她。 “稳住她。”裴植语速平稳,他俯身细查棺内,闻昭也凑近了。 “衣物凌乱,像是被匆忙脱下或扯落,未见贴身内衣。”闻昭戴着鱼鳔手套轻拨衣物,又点起蜡烛放低贴近棺底木板,“裴大人,看这里。” 棺底中间位置,有一片颜色深于周围的污渍,呈浸染状,质地看起来干涸板结,与木纹混在一起。 闻昭用薄刃小心刮取一点碎屑,置于掌心细看,又凑近极轻一嗅——一股极淡的、被土腥和朽木味掩盖的、难以言喻的陈腐气息,隐隐还有怪味。 “是陈年尸液残留的痕迹,”闻昭凝声道,“尸体高度腐败液化时渗入木质,多年后干涸板结,与木材部分融合。这证明棺内确实曾停放并腐烂过一具尸体,时间不短。” 裴植的目光从棺内痕迹移到周围松软的泥土,再落到衣物上。“杨婆婆,”他转向悲恸欲绝的杨母,声音放缓但清晰,“杨管事下葬时,是夏日?” 杨母泪流满面:“是……六月初……天热,家里停了两天就下葬了……” 第四十八章:十年以上 “当时棺木可完好?下葬后,可曾察觉坟茔有异?” “棺木是好的,虽然是薄棺,可绝对是钉死了的……后来家里接连出事,可每年清明我都来烧纸!居然什么也没发现!”杨母悔恨捶胸,“我糊涂啊!我儿的尸身去哪儿了啊?!” 尸身被盗,却留下衣物?不合常理。 更何况,偷一具正在腐烂的尸身,对于大部分普通人类来说,是一件非常挑战基因本能的事情,触手地恶心黏腻,能瞬间驱赶走所有贪财的想法。 更何况,看这尸体下葬地地方就能猜到杨管事不是什么有钱人了,盗他的墓基本没有可偷的。 “放了陪葬品吗?” 杨母含泪点头,哽咽道:“都是这样不值钱的玩意,孙子抓周抓中的书册、我儿媳妇的一缕头发,他平常吃饭的碗……不值钱,只是我们家里人的念想。” 可现在,棺材里已经空了。 盗墓贼穷疯了来偷这个? 裴植起身,走到坟茔边沿,目光如鹰隼扫视地形。 山坡背阴,植被稀疏,乱石灌木间,坟茔下方不远处有一条雨后才成溪的浅沟痕迹。 他走下坟茔,沿浅沟痕迹向下十几步,时而蹲下查看泥土石块,时而捻起土屑。 山风卷起他浅青色衣摆,那凝神思索的背影,闻昭目光追随着裴植,只见他停在一处灌木略茂盛的凹陷地,拨开表层枯枝败叶,露出底下颜色更深、更松散的泥土。 “这里。”裴植声音清晰传来,“春夏雨水多时,水流沿浅沟向下,加上去年山洪,此处土层颜色不一。” 他看向官差:“挖。” 铁锹再次插入泥土,不到半尺,碰到硬物。 不是石块,是惨白的人类骨骼。 泥土清理开,一具基本完整的骸骨逐渐暴露。然而,景象令人倒吸凉气—— 骸骨凌乱堆叠浅坑中,许多长骨,如臂骨、腿骨,明显被利刃粗暴砍断,断口参差不齐,碎骨四溅。肋骨多处断裂,脊椎骨在腰部有明显斩击痕迹,几乎分离。头骨相对完整,滚落坑边,空洞眼窝朝天。 骸骨呈现完全白骨化状态,表面干燥,附着少许矿物质沉淀和泥土,在阴沉天光下泛着冷寂的惨白。骨骼断裂处新鲜茬口与旧有的风化表面形成对比,一些砍痕边缘甚至能看出近期崩裂的细小碎碴。 闻昭定睛一看,眉心微蹙。 “儿啊——!!!”杨母撕心裂肺的惨叫,挣脱搀扶扑到坑边,看到那被砍得七零八落的骸骨,几乎晕死,“是谁!死了都不让我儿安生!!天杀的畜生!!” 闻昭戴上面巾手套过去验尸,“骸骨风化程度与八年土葬时间大致相符,已完全白骨化。但骨骼上的砍痕太重了,显然是有人在死者死后,被人用砍刀或斧头类重利器反复劈砍所致。” 裴植面沉如水,眼底有厉色掠过,他冷嗤,“好大的胆子。” 随即他又问:“可能辨认尸身主人?” 闻昭点头,只道:“尽量。” 光看肯定是看不出来了,只能根据尸体的齿龄估算出年龄,再和杨管事的年龄核对,毕竟一座山头上,如果有一天冒出来一具无名尸体,那这种事情还是太小众了点。 “骨骼粗壮程度中等,耻骨联合面形态及牙齿磨损度显示,死者年龄在三十至四十岁之间,与杨管事去世时三十有五的年纪相符。”闻昭一边检查,一边清晰地说道,声音透过布巾有些发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身长约五尺三寸,亦与杨管事身高吻合。” 她小心地拨开几根断裂的肋骨,观察胸骨和锁骨形态,“男性。” 接着,她捧起那颗孤零零的头骨,仔细查看颅骨各处,特别是眼眶上缘、鼻梁、枕骨等部位,“颅骨未见生前遭受重击导致的凹陷或骨折,但……” 她的目光落在颈椎骨上,那里有几节椎体颜色似乎有异,尤其是第二、三颈椎之间。她示意玄羚将光线调亮些,用小刷子轻轻拂去表面的浮土,又用镊子夹起一小块附着物在眼前细看。 “颈椎第二、三椎体前侧,有细微的、颜色较深的沉积物,质地……不像寻常的土壤矿物。”闻昭眉头紧锁,她取出一把小银刀,极其小心地从骨缝间刮下一点点那深色物质,放入随身携带的一个小瓷碟中,又滴上两滴随身带的醋酸。 众人都屏息看着。 只见那微末的物质与醋酸接触后,并未剧烈反应,但颜色似乎变得更加深暗。 “还需要进一步查验,但这可能是某种毒物长期侵蚀骨骼后留下的痕迹。”闻昭看了眼杨母,不敢给她太大希望,只说:“也可能是此处的泥土微生物与骨骼发生反应……” 杨母听不太懂,却还是一阵剧烈的颤抖,几乎站立不住,只反复喃喃:“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儿是被人害死的……” 确定了骸骨身份和可能的死因,闻昭开始更系统地记录骸骨上那些新鲜的、触目惊心的砍痕。 她一边测量记录,一边试图在脑海中还原施暴者挥砍时的角度和力道。 “砍痕多集中于四肢长骨和脊椎,避开了相对坚硬的头骨和盆骨。施暴者似乎对人体骨骼结构有一定了解,或者……只是单纯地发泄,专挑容易砍断的地方下手。”闻昭说着,手在坑底摸索,想看看是否还有遗漏的细小碎骨。 忽然,她的手指触碰到一个比一般碎骨更大、更圆润的硬物,埋在更深一点的泥土里。 “嗯?”她下意识地又摸了摸,那形状……不太对。不像是长骨的断端。 她狐疑地拨开那处的浮土,用力一抠—— 一个沾满泥土、但依然能看出大致轮廓的……人类颅骨,被她从坑边的松散土层里挖了出来。 闻昭:“……”她捧着这个多出来的头骨,一时有点懵,抬头看向裴植。 裴植也是一怔。 他眉峰微动,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透出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似乎对这个发现并不算太意外。 周围的差役和玄羚玄羽也都愣了,看看闻昭手里的,又看看坑里杨管事那个。 怎么……多了一个脑袋? 闻昭默默地把这个新挖出的头骨放到一边,心里嘀咕着这都什么事儿,这是个野生乱葬岗? 她定了定神,继续在刚才那个位置附近摸索。 这一摸,又不对劲了。 手下触感不再是散碎的骨头,而是一根比较完整的、形状熟悉的……大腿骨?她用力一拉,一根沾着泥的股骨被拽了出来。 但这根股骨的粗细、长度,明显与坑里杨管事那具骸骨的腿骨对不上,更粗壮一些。 闻昭:“……” 这真不是个乱葬岗? 她干脆半趴到坑边,双手并用,像挖土豆似的在那片区域扒拉起来。 很快,她又摸出来另一根股骨,和前面那根放到一块一比,再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 哪怕是文盲也知道,人的大腿不可能出现一截比另一截长那么多的情况。 闻昭拿着股骨,心情是想给张屠户头上来几下。 “算上书生,目前发现的尸体是——四具。” 闻昭一手举一根股骨,这个场面看上去非常诡异。 她先举了左手的,“死者男,根据风化程度和骨质颜色来看,死亡时间比杨管事晚,应该四到五年以内。” 又举了右手的,“死者女,死亡时间……应该很长了,十年以上。” 十年以上? 可十年以上,张隆都还没搬过来呢。 第四十九章:到底几个人 现场一片寂静,只有闻昭扒拉泥土的窸窣声和杨母压抑的抽泣。 差役们面面相觑,连玄羚玄羽的表情都有些凝滞。 闻昭终于停了手,看着面前地上被她“挖”出来的、属于至少另外一个人的一堆零散骨头,又看看坑里杨管事那具被砍得七零八落的主骸骨,最后抬眼看向裴植。 裴植已经走到了她身边,垂眸看着地上多出来的骨骼,面色沉静,但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看来,”闻昭拍了拍手上的泥,语气带着一种近乎荒谬的冷静,“我们这位张屠户,业务范围挺广哈。” 不光是卖猪肉,还兼职杀人。 “十年以前,张屠户还没搬过来,可是根据这具尸体的死亡时间来推算,现在出现了两种可能性——” “第一,这具女性无名尸是另一桩无头命案。” “第二,张隆是先在此杀人埋尸,再搬过来的。” 闻昭把脸一仰,“哪种可能性更高?” “第二种。”裴植缓缓道:“这是一座荒山,但范围很,不可能出现同一个两个杀人犯精准选中同一个坑的情况。” “所以极有可能,张隆和其家人长期以杀人抢劫为生。” 张隆不是个普通的屠户,因此,他的财力才比普通人家高出那么多,也因此,反社会人格者永远融入不了正常人的社交圈。 “并且,”闻昭接口,眼神锐利起来,“杀人现场的血腥,死者的死状,也更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报复。” 裴植颔首:“查。从张隆过去十年接触过的所有失踪人口、无名尸体案卷查起。重点查访西市及周边,近年来是否有独居者、流浪汉、或与张隆有过纠纷后便不见踪影的人。”他看向那两堆骸骨,“这个无名女尸的真实身份,也需仔细调查。” 阴云似乎更低了,山风呜咽。 这片原本只埋着附近百姓棺材位的山坡,如今却牵扯出至少两条人命,案件的性质,已然彻底改变。 闻昭蹲在坑边,就着逐渐昏暗的天光,对那具新发现的女尸骸骨进行更初步的检视。 骸骨散乱不全,缺失了部分小骨骼和掌骨、指骨,但主要部分尚在。 她捧起那相对完整的盆骨仔细查看。 “女性,年龄……大约在二十到二十五岁之间。耻骨联合面较平滑,生育痕迹不明显。”她声音平缓,尽量忽略不远处杨母断断续续的悲声,“骨骼纤细,生前体型应当偏瘦。颅骨未见明显外伤,但……”她小心地将几节颈椎拼凑起来,眉头蹙紧,“颈椎第三节有细微的、不规则的断裂痕迹,不像是死后砍砸造成,更接近……生前被巨大外力瞬间扭断或折断,这很可能是致死原因。” 这种手段,相当的专业。 “大人!”一名在稍远处搜索的差役忽然喊道,“这边!有发现!” 众人立刻循声过去。 只见在距离埋骨坑约十余步的一丛茂密荆棘下,泥土有被翻动又草草掩盖的痕迹。 拨开荆棘和浮土,底下露出一个浅坑,坑里散落着几件东西:一个断裂的、沾满泥污的廉价木簪;一小块被雨水泡得发白、看不出原色的碎布;还有几块被野兽或虫蚁啃噬过的小型动物骨骸,与人骨混杂,难以分辨。 闻昭拧着眉,她站起身来,朝远处看去。 她在想,张隆到底杀了几个人。 …… 夜色浓稠如墨,渗不进这间没有窗户的狭窄斗室。 屋子很窄,只有一盏豆大的油灯搁在缺角的木桌上,火苗被不知何处钻进来的风吹得忽明忽灭,在斑驳的土墙上投下巨大摇晃的阴影。 一只年轻却略显粗糙的手,在昏黄的光晕下,有些颤抖地解开了一个深蓝色的粗布包袱。 包袱皮摊开,里面不是什么金银细软,而是一些零零碎碎、看起来毫不相干的物件: 一只褪色发暗的银镯子,款式老旧,接口处有细微的划痕。 一枚小小的、嵌着米粒大暗淡绿石的铜戒指。 半块质地粗糙、雕刻着模糊花纹的玉佩,断裂处参差不齐。 几片颜色深浅不一的碎布,有的像是粗麻,有的似是细棉,边缘不规则,隐约带着洗刷不净的、沉黯的褐红色污渍。 一把木梳,缺了几根齿。 甚至还有一小绺用红绳系着的、干枯发脆的头发。 每一样东西都透着陈旧、寒酸,却又分明曾属于不同的主人。 它们静默地躺在粗布上,像一个个无声的、浓缩的悲剧。 年轻女人的手指缓缓抚过这些冰冷的物件,指尖在触到那些可疑的污渍时,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她的脸隐在灯光阴影中,看不清表情,只有略微急促的呼吸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过了许久,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将包袱小心推到一边。 手伸向桌下,拖出一个更小、更沉的木盒子。 盒子没有上锁,她掀开盖子。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腐败甜腥与刺鼻药味的怪异气息,猛地冲了出来,令人作呕。 但她只是微微偏过头,避开了最直接的气流,目光死死地盯向盒内。 里面铺着一层厚厚的、吸饱了暗沉液体的草木灰,灰烬之上,赫然是一段肠子——人类的肠子,大约一只手那么长,颜色已经变成一种诡异的、不均匀的紫黑色,表面失去了鲜活脏器应有的光泽,变得皱缩、粘腻,部分地方甚至可以看到腐烂的迹象和渗出的、浑浊的液滴。 它扭曲地盘踞在灰烬里,像一条邪恶而僵死的虫。 油灯的光顽强地跳跃着,努力照亮这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年轻女人的呼吸停了一瞬,随即变得更轻、更缓,仿佛怕惊扰到什么,她没有移开目光,反而伸出手,指尖悬在那段腐败的肠子上方,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真正触碰。 黑暗中,只有灯火噼啪,和她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只听她发出了以前呜咽压抑的:“哈……哈…… 第六十章:沈家媳妇 深夜的低笑在空气里消散,油灯终于“噼啪”一声爆开最后的灯花,熄灭了。 …… 翌日,天色依旧阴沉。 殓房有一股特有的、混合了石灰与隐约腐败气息的阴冷空气。 她蒙上面巾的时候就在想,那几个出公差的怎么还不回来? 到底哪的公差这么重要。 她扫过面前并排停放的四具遗骸,心里只想叹气。 差役已将骸骨大致清理,按照她的要求分开摆放。 第一具,杨管事——骸骨上的刀斧砍痕触目惊心,但并非致命原因,闻昭查阅典籍,最终依旧觉得,是中毒而死。 毒物可能经口而入,腐蚀喉管,侵袭内腑,但是具体何种毒物,恐怕难以确认,但根据闻昭个人的经验来看,能死后八年依旧在骨骼上显现,一定是重金属物。 那么无非三种。 “根据死者的骨骼反应,可能性最大的是砷和铅,但是后者的半衰期更长,是铅的可能性更大。”她沉声说道,接着也不管人家听不听得懂,“如果是铅的话……那么是慢性毒,凶手给死者下毒之后,死者没有立即死亡,而是挣扎了几个小时。” 她顿了顿,又说:“可是连续两次都表明张隆并未与杨管事有直接接触。” 裴植说:“也许接触了,只是旁人并未注意。” “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张隆死后,胃里有奇怪的黑色沉淀粉末,而杨管事死前也曾吐出过次物。 裴植说:“若张隆和杨管事胃里都是铅粉,那么张隆一案必与杨管事脱不开关系。” 闻昭想到杨母瘦骨伶仃的模样,不由得一怔。 第二具,书生,他的骸骨相对完整,颈骨处断裂伤干净利落,显然是致命所在。 “颈椎断裂处平整,是瞬间大力造成的致命折断。凶手手法相当熟练。”闻昭指尖虚划过断裂的痕迹,眉头紧锁。 张隆杀人,但并没有虐尸。 他不像是某种高智商罪犯,因为憎恨,或者因为别的什么,而杀固定某个群体的人,这种手法不带感情,她倾向于劫财劫物,他对于死者本身没有特殊情感,甚至没有原因, 第三具,那具新发现的、死亡时间约五年的无名骸骨。 盆骨显示为男性,年龄三十许,颅骨后侧有一处陈旧性凹陷骨折,但并非新鲜致死伤,骸骨上有多处细小划痕,像是挣扎或拖拽造成。 真正致死原因暂时难以从骨头上明确判定,但左肋骨第三、四根有陈旧性断裂后愈合的痕迹。“此人生前曾受过不轻的伤,”闻昭指出,“旧伤在身,或许体力不济,更容易被害。” 第四具,是那具二十余岁的女尸骸骨。 闻昭昨日已初步判断其颈椎被扭断致死,除此之外别的都正常。 验看完毕,她直起身,揉着发酸的后颈。 四具骸骨,三种以上不同的致死方式,却都指向同一个凶手。 这时,玄羚手里捧着一个油纸包走了进来,“山坳那边,又发现了点东西。” 闻昭凑近一看,是半截衣袖。 布料厚重,即便沾满经年的污渍泥泞,边缘被扯得参差不齐,仍能看出原本致密的质地和挺括感。 颜色曾是鲜艳的宝蓝,如今已黯淡发灰,但依稀可辨布料上以金、银线及深色丝线交织出的繁复团花纹样,部分金银线虽氧化发黑,却未曾完全朽烂,在昏光下透着沉黯的微光。 闻昭轻轻捏起布料边缘感受其厚度与织法:“这料子……非常结实,不是寻常绸缎。” “织金。”裴植伸出手指,并未直接触碰,而是虚点着那隐约的团花,“以蚕丝为经,金、银线或孔雀羽线为纬,多重交织,一寸之费,堪比寸金。‘’ 闻昭愕然抬头,“莫非是官宦人家的小姐?” “不像。”裴植摇了摇头,“其物厚重坚韧,不易朽坏,多用于宫室帷帐或极富贵之家的重大礼服、外氅。”他语气沉了下去,“此等衣物,亦非日常所穿。‘’ 闻昭想了想,说:“那若是逃难呢?” 她说:“不管她是穿在身上还是装在行李里,平常好端端的,这衣服肯定不会出现在荒郊野岭,但若是逃荒避灾,便也不是没有可能。” 裴植顿了顿,忽然说:“十年前,集州洪灾,那时许多百姓举家迁往京城。” 他眯了眯眼,豁然转身,“走,去书房。” 闻昭一呆,紧接着便听裴植一字一顿道:“集州距离京城不远,而这座山,便是从集州到京城的必经之路。” 闻昭听着听着,也明白了—— 十年前,集州洪灾,不管是富户还是普通百姓都一窝蜂出逃,张隆守在此地,靠的就是抢劫再杀了那些富户,恰逢乱世,死在洪灾里的人也不计其数,谁知道逃命路上还有个阎王呢? 殓房内寂静了一瞬,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 …… 约摸一个时辰后,女尸的身份终于有了明了的曙光。 根据旧档记载,八年前那场大洪,城中富户大多遭灾,其中损失最惨重、事后族人离散最难寻觅的,是一户姓沈的布商。 而这位布商姓沈,家中儿子、儿媳妇、孙女,都在洪灾逃荒路上销声匿迹,家里只有布商老沈一个人,洪灾过去之后,沈家虽然损失惨重,但也没到破产的地步,他托人寻觅,可是再也寻不到子孙踪迹。 也许是心病难医,老沈洪灾过后也只活了一年便去世。 闻昭看向那截破烂却曾价值不菲的袖子,又缓缓将目光移向那具二十余岁的女尸骸骨,“这个会不会是沈家……失踪的儿媳妇?” “年龄对得上。”裴植眼神幽深,“沈家媳妇失踪时二十三岁。” “那附近刨过了吗?没有其他尸体了?” 玄羚拱手道:“未见其他尸身痕迹,目前发现的只有这四具。” 闻昭皱了皱眉,那这又少了两具尸体了。 张隆也不可能只杀沈家媳妇一人,别的他不杀吧。 说句难听一点的,他若是仁慈,早被人揭发了,总不至于过了十年才被报复。 第五十一章:舅舅 一间僻静的厢房内,张连芳被带了进来。 和上次一样,她依旧低着头,双手紧紧绞着洗得发白的衣角,身形单薄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只是这回没有了王贵的陪伴。 屋内除了她,只有裴植、闻昭,以及记录口供的文书。 玄羚按刀沉默地立在门边。 裴植并未立即发问,只是将那块污损不堪的织金锦碎片,轻轻放在了张连芳面前的桌面上。 张连芳抬起头,目光定在布片上,随后,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很快,她又立马收回目光,开始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 “张连芳,”裴植开口,声音不高,“这布料,认得吗?” 张连芳摇了摇头,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嗬嗬”气音,双手胡乱摆动。 “不认得?”裴植语气平静无波,“那山坳里,挖出来四具骸骨。你父亲张隆,是个好屠户,不仅杀猪,还杀人,对吗?” “嗬!嗬嗬!”张连芳抬起头,脸色惨白,眼中是巨大的恐惧和否认,她拼命摇头,手指着自己,又指向门外,仿佛在拼命否认。 “不是?”闻昭捕捉到她的手势,走近一步,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探究,“张连芳,你家里的事,你真的半点不知情?你爹平日杀猪,你娘……还有你舅舅,他们平日里,有没有带回过不是猪肉的东西?有没有在夜里,偷偷摸摸出去,或者接待过什么奇怪的、不像买肉的人?” 张连芳瞪着眼睛,呼吸变得异常粗重,她眼神闪烁,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清晰的音节,只有破碎的气流和呜咽。 “你父母的死,和这些事脱不开干系!”闻昭笃定道,“你别说你什么都不知道,进了刑部大牢,可不管你是什么人。” 竟是暗示要用刑了。 张连芳捂住脸,肩膀剧烈耸动,压抑的的抽泣声从指缝间漏出来,她看着闻昭,慢慢开始比划—— 闻昭给她翻译。 “家里的事,我知道……但不是我爹,而是……我娘和我舅舅?” 闻昭赫然一顿,她转过身看了眼裴植,见他微微颔首才继续翻译。 “我娘是从远处来的,她从事做的是不好的生意,但是有很多银子,嫁给了我爹之后,生下了我,又要供弟弟读书,才杀了很多人。” 张连芳再次点头,她喉咙里“啊啊”着,双手比划,试图表达更多。 闻昭立刻取来纸笔,铺在张连芳面前,“会写字吗?把知道的……记得的,都写出来。” 张连芳颤抖着手握住笔,笔尖在纸上划过歪歪扭扭的痕迹。 闻昭眯了眯眼。 不过张连芳识字不多,写得极其缓慢吃力,夹杂着简单的图画和手势辅助,在裴植和闻昭耐心的引导与询问下,一个令人脊背发凉的真相,逐渐拼凑出来: 张隆的妻子,名叫陈巧娘,她原本是集州城里某家春楼的姑娘,攒了些钱后自己赎了身,不知怎么认识了当时还是个小货郎的张隆,两人就这么成了家。 因为陈巧娘带来的钱财都是她昔日积蓄,张隆没钱,王巧娘又性子泼辣精明,张隆在家中一直颇为弱势,甚至有些惧怕妻子。 陈巧娘有个弟弟,叫陈勇,是个好高鹭远的人,一心想着读书考科举,可他没钱,就常来姐姐家打秋风,后来几乎长住下来,张隆敢怒不敢言。 他们一家人在十年前集州洪灾时先一步逃难到了城郊,还没落下脚来,就发现很多人逃难都得经过这座山。 张隆长得高大威猛,一些人在逃荒途中被其他匪寇打劫过,就误以为他们也是匪寇,还没等张隆夫妻主动开口,那些人就乖乖把银钱上供。 一来二去,陈巧娘起了歹心。 那些人都是富户,大包小裹的,分他们多少都不心疼,倒不如直接把人杀了,所有钱财尽数归了他们夫妻。 张连芳当时年纪小很多事被瞒着,只知道有时候夜里,娘和舅舅会一起出去,很久才回来,身上有时带着血腥味。 她从没见过他们杀人,只是看到屋里钱多的不正常。 她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她偷偷看到舅舅拖着个麻袋往后山去,麻袋渗着红……她吓坏了,被娘发现,狠狠打了一顿,警告她不准乱看乱说。 从那以后,她更怕了,在家里像个影子,尽量躲着娘和舅舅。 至于具体杀了谁,杀了多少,张连芳表示她真的不清楚,家里人做事都是背着她,她也从不敢打听。 写到这里,张连芳已是大汗淋漓,仿佛虚脱一般。她搁下笔,蜷缩起身体,将脸埋进膝盖,只留出瘦削颤抖的脊背。 裴植拿起那张写满扭曲字迹和简单图画的纸,看了许久,眸色深不见底。 闻昭看完,只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如果张连芳所言非虚,张隆并非主凶,甚至可能是被胁迫的帮凶或者知情者。 可,张勇人在何处? “你舅舅人在何处,你一点也不知道?” 张连芳点点头,比划起来—— “我一直都不敢和舅舅太近。” 闻昭想了想,突然又问了她一个问题,“你张嘴我看看?” 这个问题对于一个哑巴来说是非常冒犯的,张连芳眉心一蹙,脸色还是很难看,但闻昭并没有关心她的情绪,而是重复:“张嘴。” 张连芳犹豫片刻,轻轻张开了嘴。 闻昭一看,什么都明白了。 张连芳没有舌头。 她的舌头约摸只有正常人的三分之一长,切口非常整齐,一边长一边短,凶器是一把剪刀。 可她没有说,反而是一脸疼惜的摸了摸张连芳的头发,“这也是你舅舅做的?” 张连芳面如死灰,含泪点头。 闻昭说:“很疼吧?” 张连芳几乎要趴在地上,她呜呜咽咽的哭,闻昭说:“你舅舅能这么对你,如此心狠手辣之辈,说不定你父母的案子,也是他做的。” 张连芳摇摇头,意思是“我不知道。”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闻昭站起身,呢喃自语。 第五十二章:莺莺 张连芳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当时发生了什么,才会让你舅舅剪掉你的舌头?” 张连芳颤抖半晌,才伸手比划起来——他觉得我看见了他们的勾当,会说出去。 “仅仅只是因为这个?” 张连芳点点头。 闻昭直起身,转向裴植,语气沉静:“裴大人,看来张姑娘所知有限,且深受其害。那陈勇心狠手辣,对亲外甥女尚能下此毒手,对张隆夫妇……未必做不出来。只是,动机呢?” 裴植的目光从张连芳蜷缩的身影上移开,与闻昭的视线在空中微微一碰。 裴植心中了然。 他沉吟道:“若依张姑娘所言,陈巧娘与陈勇是主谋,张隆或知情或胁从。如今三人二死一失踪,陈勇成了关键。” “劫财害命,坐地分赃,内讧仇杀……皆有可能。”他顿了顿,“张姑娘受惊过度,今日暂且到此。玄羚,送她回去,好生看顾,勿要再惊吓她。” 玄羚领命,上前扶起几乎瘫软的张连芳。 张连芳不敢再看那织金碎片和面前的两人,低着头,脚步虚浮地被搀扶出去。 厢房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外面渐起的暮色。 “你信她几分?”裴植拿起那张写满扭曲字迹的纸,指尖在“陈巧娘”、“陈勇”的名字上划过。 “舌头是真的断了,伤是旧伤,凶手狠辣,且熟悉人体结构,切口利落。”闻昭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开始凝聚的夜色,声音平淡,“恐惧也是真的,她对陈勇的惧怕深入骨髓,但是……” 她转过身,面巾上的眼睛锐利如星:“她说张隆不是真凶,是被胁迫的,这不可能。” 杀人,不止要比谁心狠,甚至于直白的说,杀人是个技术活。 一个屠夫,常年处理血肉,手法才能干净利落,山坳里的骸骨,尤其是那书生的颈骨断裂,手法精准,瞬间致死,非长期练习或熟悉骨骼结构者难以做到。 陈勇?一个‘好高骛远、一心科举’的读书人? 陈巧娘?一个春楼出身的女子? 他们或许有谋财的狠心,但未必有那样专业利索的杀人手法。 说句难听点的,很多人一辈子鸡都没杀过几只,却以为自己能杀人,实际上一刀下去,对方皮外伤,自己先把手腕划一道大口子。 闻昭接触过的许多案件中,尸体细节干脆利落的其实是少数,大部分普通人杀人的时候,对方尸体是乱七八糟的,乱刺乱砍几十刀才是常态。 张隆这个屠夫,嫌疑可比陈巧娘姐弟大多了。 裴植将纸张放下:“你在她面前故作相信,是想……” “放长线,钓大鱼。”闻昭接口,“不觉得很奇怪吗?” “作为张隆和陈巧娘的女儿,娘和舅舅开始为钱杀人,爹无奈只能盲从,她那时候几岁?按时间推算应该是六岁,六岁的她,能说出去什么?就算说出去了,谁会相信?” “她把自己摘出去了。”裴植沉声道。 按常理,不论这个家庭结构多么的扭曲,张连芳和张隆应该是一边的。 换句话来说,如果要反抗,应该是张隆带着张连芳反抗。 “一家人住在一个屋檐下,两个杀人分赃,一个窝囊忍受,她一个六岁的小姑娘居然是清清白白的正义卫士,家里人怕她说出去甚至不惜剪掉她的舌头。” 闻昭的声音压得很低,“所以,先让她回去,看似安全了,反而可能让她放松,或者……有所行动。” 裴植缓缓点头:“本官会加派人手,明松暗紧,盯住她,还有她家附近。陈勇的画像和缉捕文书,也会立刻下发各州府。”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一名裴府的家丁在门外躬身,面色有些为难:“大人,府里……府里来人了,说侯爷请您即刻回去一趟,有要事。” 裴植眉头一皱:“何事?” 家丁偷眼看了看旁边的闻昭,压低声音,却又足够让在场的人听清:“是……是大公子。” 闻昭抿了抿唇。 这大少爷,又要干嘛? 家丁低声说:“他又闹起来了,这次……这次非要迎娶万芳楼的一位琵琶姬入府为妾,侯爷动了大气,夫人也劝不住,说是……说是非要等您回去处置。” 闻昭闻言,眸光微闪,娶妾? 娶妾好啊! 她巴不得裴行风娶上十个八个的,每天后院就跟智勇大冲关似的,那多热闹,那到时候她婆婆每天忙完你的忙她的,哪有空管她在干什么。 裴植眼中闪过了然,他对闻昭道:“我先回去?” “一起吧。” …… 侯府的朱漆大门在望,尚未停稳,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嚣便隐隐传来,夹杂着女子尖利的叱喝、器物碰撞的脆响,以及下人们惊慌失措的劝阻声。 这什么鬼热闹。 裴植眉头蹙紧,率先下车。 闻昭跟在他身后,甫一踏入府门,便见通往内院的长廊一片狼藉,几个婆子丫鬟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地上散落着锦缎包袱、妆奁匣子,甚至还有一把摔断了琴轸的琵琶。 而这场混乱的中心,是一个被五六个粗使婆子和小厮隐隐围在中间,却气势汹汹的年轻女子。 那女子约莫十七八岁,生得确实美——杏眼桃腮,肌肤胜雪,一身水红色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在光下熠熠生辉,越发衬得她艳光逼人。 只是此刻,她柳眉倒竖,一双美眸含嗔带怒,正指挥着两个明显是她自己带来的小丫头,抱着几个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箱笼,试图往主院的方向闯。 “拦我?你们也配!”女子声音清脆,却带着十足的骄横,“大爷亲口给我交了赎金,允我进府的,是大爷让我住主院,时刻与他在一块的!你们这些狗奴才,再敢拦着,仔细大爷回来剥了你们的皮!” “莺莺姑娘,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一个管事模样的嬷嬷急得满头汗,拦在前面,“主院是大少爷和少夫人的居所,少夫人恐怕不会答应……” 第五十三章:莺莺姑娘 “少夫人?”被称为莺莺的琵琶姬嗤笑一声,眼波流转间尽是轻蔑,“成婚那天他就不在府中,想来对这个媒妁之言的妻,大爷嫌她无趣!我进了府,自然要住最好的院子,难不成去挤那偏远的厢房?让开!” 她边说,边示意丫头硬闯! 婆子们虽然心知肚明裴行风不过是图个新鲜,但到底不敢真对她动手,推搡间,一个丫头手里的螺钿妆奁没抱稳,“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珠钗玉环滚了一地。 正是鸡飞狗跳,不可开交之际。 裴植和闻昭的出现,像是一盆冰水骤然泼入了沸油之中,喧嚣声戛然而止。 下人们如同见了救星,又似犯了过错,纷纷低头退开,让出一条道,战战兢兢地行礼:“二少爷,少夫人。” 那莺莺姑娘闻声转过头,看见裴植,脸上怒容瞬间化为惊艳,随后看见裴植身后的闻昭时,是显而易见的轻蔑。 她松开扯着包袱的手,理了理鬓角,袅袅婷婷地福了一礼,声音也软了下来:“莺莺见过裴大人,见过姐姐……这些下人好不懂规矩,拦着莺莺,不让人家安置呢。” 闻昭被她这一波三折的尾音绕的嗓子眼都麻了一下。 裴植面沉如水,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最后落在莺莺脸上,他不说话,甚至没什么表情,却让红绡脸上的娇笑不由得僵了僵。 “谁允你在此喧哗的?”裴植轻声问。 莺莺的气势已经弱了七八分,说话也正经了起来,“是大少爷说,想让奴家离他近些……” 裴植嗤笑一声,“裴行风一月里有二十天宿在青楼楚馆,你若想见他,不妨搬回原地。” 闻昭差点没憋住笑出来。 莺莺也没想到是这么个发展,梗着脖子半晌也没接话。 “奴家只是弹琵琶……”莺莺委屈道。 裴植眉心微蹙。 闻昭这回赶在他说话前先开了口,“你弹琵琶还是弹棉花都行,既然进了府,便听着府里的安排,好生过日子就是了。” 这话说着闻昭就感觉自己瞬间大婆上身了。 不得不说,嫁给裴行风真是一种非常奇特的体验,虽然她和裴行风一丁点感情也没有,并且裴行风娶上十个八个都没关系,但是—— 这种体验对一个现代人来说还是太超前了点。 不过她的猜测也没错,侯府总不至于亏待了莺莺,她老老实实的,裴母也不会拿她怎么着,但是莫名其妙闹这么一通可就说不准了。 正说着,一阵略显虚浮的脚步声伴着脂粉香气从门口传来。 众人转头,只见裴行风被两个小厮半扶半架着走了进来,他显然是刚从外面饮宴而归,深秋了也衣襟微敞,玉冠歪斜,脸上带着酒意熏染的薄红。 他视线在场中扫了一圈,先是落在梨花带雨的莺莺身上,接着是面沉如水的裴植,最后掠过安静立在一旁的闻昭,嘴角便扯出一个意味深长、带着明显挑衅的笑。 “哟,这是怎么了?都聚在这儿,迎接我?”裴行风甩开小厮,脚步踉跄了一下,径直走到莺莺身边,手臂一伸,便松松揽住了她的肩膀,姿态亲昵。 闻昭只觉得眼睛疼——太辣眼睛了这两个人。 这又不是大床房! 莺莺顺势往他怀里靠了靠,娇声道:“大少爷,您可算回来了……奴家、奴家只是依您的意思,想离您近些,却被拦在这里,还、还被……”她怯生生地瞥了闻昭一眼,未尽之言引人遐想。 裴行风闻言,眉头一挑,看向裴植,语气拖长:“二弟,这就是你的不是了,莺莺是我的人,我带她回府,自然要给她安排个妥当住处。” “昭儿与我成婚以来,也不在主院住,那空着也是空着,给莺莺住,不是正好?也省得我这来来去去的麻烦。”他说着,手指还有意无意地抚过莺莺肩头的发丝,目光却斜睨着裴植,仿佛在观察他的反应。 闻昭静静地瞧着,觉得裴行风其实不聪明。 他虽然男女皆可,但还是好男色居多,莺莺属于那种非常典型的妖娆美人,此刻他这番作态,也没必多喜欢莺莺,与其说是真在乎莺莺住哪里,不如说是借题发挥,想给她添堵。 ——不知道这哥哪来的自信觉得能给她添堵的。 闻昭冷声道:“大爷有心头好我自然不会阻拦,若你坚持要她住主院也无妨,我搬去大理寺便是。” 裴行风:“堂堂侯府少夫人,住在大理寺算怎么回事?” 闻昭心里翻了个白眼,心想你管我怎么回事呢! 面上倒是客气,“莺莺姑娘若能为侯府开枝散叶也是好事,我并不会阻拦。” “真的?” “自然。” 裴植看了眼闻昭,对裴行风道:“母亲的吩咐我已带到,既然无事,我先回大理寺了。” “啊?”裴行风或许本来还以为裴植得与他争辩一二,结果裴行风就这么轻拿轻放反而给他打了个措手不及,手指着裴植,“你”了半天,却憋不出有力的反驳。 “你!你对你大哥不敬!”他惯常的伎俩就是胡搅蛮缠和搬出嫡长身份,但在真正手握权柄、能力卓绝的裴植面前,尤其是当裴植冷下脸时,这些伎俩毫无作用。 莺莺见靠山吃瘪,眼珠一转,忽然柔柔弱弱地开口,声音带着刻意的娇媚,眼风却直往裴植身上飘:“二少爷息怒,大少爷他只是心疼奴家……都是奴家的错,奴家身份卑微,原不该痴心妄想。” 这姑娘可能暗地里进修过奥斯卡,她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只是……只是大少爷常说,二少爷您公务繁忙,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体贴,瞧着让人心疼……奴家虽愚笨,但也想着,若能偶尔为二少爷弹奏一曲,解解乏也是好的……您别怪大少爷,大少爷也是顾念兄弟之情呢。”这话说得拐弯抹角,但暗示的意味已十分露骨。 闻昭心中一动。 搞半天这莺莺是为裴植准备的啊? 第五十四章:挑衅 她只觉得这场面荒谬又滑稽,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目光落在院角一丛秋菊上,权当看戏。 裴植的脸色却在她话音落地时,骤然冷了下去,比之前更甚。 他几乎是不由自主地,眼风飞快地扫向了身侧的闻昭。 他想知道她听到这话会是什么反应——是恼怒?是不屑?还是……哪怕有一丝在意? 然而闻昭侧脸沉静,目光游移,似乎完全没把莺莺的话放在心上。 一股难以言喻的失望和莫名的烦躁涌了上来,让他周身的气息更冷了几分。 裴行风将裴植那瞬间的眼神流转移开,以及闻昭的无动于衷,尽数收入眼底。 ——有意思。 他揽着莺莺的手臂紧了紧,脸上笑意更甚,却没有立刻发作,只是意味深长地“啧”了一声,目光在裴植和闻昭之间打了个转,仿佛窥见了什么极有趣的秘密。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裴行风忽然觉得意兴阑珊,他拍了拍莺莺的脸颊,语气轻佻,“主院?你想得美!我今儿个累了,先找个地方安置你,走,跟我回院子去。” 说罢,半搂半抱着仍有些不甘模样的莺莺,摇摇晃晃地朝自己院子的方向去了,留下一地狼藉和面面相觑的下人。 裴植没再看任何人,包括闻昭。 …… 夜色渐深,裴植今日没在大理寺休息,而是回了府。 他在侯府中的居所名唤蒹葭院,地理位置一般,内院景致也称不上十分好。 厢房内灯火通明,裴植刚处理完一份卷宗,正揉着眉心,门外响起了轻轻的叩击声,伴随女子娇柔的嗓音:“二少爷,您忙到这么晚,定是乏了,莺莺炖了盏参汤,给您送来,暖暖身子。” 裴植动作一顿,眼神骤然锐利,他并未回应。 门外,莺莺显然不死心,又敲了敲,声音愈发甜腻:“二少爷?您开开门呀,这汤要趁热喝才好。大少爷也常说,让奴家多关心您……” “滚。” 厢房内传出的声音不高,却冰冷刺骨,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一种近乎暴戾的厉色。 莺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个字骇得一哆嗦,手里的托盘险些没端稳。 她不甘,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房门却“吱呀”一声被从里拉开一道缝。 裴植站在门内阴影处,只有半张脸被灯光映亮,那眼神黑沉沉的,不见半点光亮,只有无尽的寒意和警告。“我说,滚。”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淬了冰:“再敢靠近这里,或在我面前耍弄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心思,告诉裴行风一声,我不介意送你去该去的地方。” 那“该去的地方”几个字,被他咬得极重,其中蕴含的意味让莺莺瞬间脸色惨白,如坠冰窟。 莺莺吓得心脏怦怦跳,再也不敢多留一秒,踉跄着后退,几乎是小跑着逃离了廊下,连那盏精心熬制的参汤被打翻在地也顾不得了。 大理寺卿裴植名声在外,明明都说他是端方君子,怎么到了她面前是这副模样! 裴植沉着脸关上门,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眼前挥之不去的,却是白日里闻昭那副全然置身事外的平静侧脸。 他踱步回了书桌前,眸光阴沉。 …… 莺莺从裴植那儿落荒而逃,心口那股子惊惧未平,又添了十二分的羞恼和不甘。 她摸了摸还有些发凉的脸颊,眼珠子一转,脚下便拐了方向,朝着闻昭暂居的客院去了。 客院比主院和裴行风的院子都清静简朴些,此刻只檐下挂着一盏灯笼,晕开一团暖黄的光。 闻昭也不知道为啥她的东西不是都搬回主院去了,怎么今天她要歇在客院,也没人说什么,她累了一天回来正准备就寝,便听门外传来一阵略显刻意的脚步声和莺莺那辨识度极高的娇柔嗓音。 “少夫人可歇下了?莺莺特来给少夫人请安。” 闻昭:“……” 这又是要干嘛。 天底下还有不想宅斗非拉着你宅斗的吗? 而且这大晚上的,请的是哪门子安啊! 丫鬟去给开了门,莺莺袅袅婷婷地走进来,脸上已换了副笑容,只是眼底那点不甘和挑衅藏得不算太好,她目光在屋内简素的陈设上一扫,嘴角便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么晚来打扰姐姐,真是过意不去。”莺莺自顾自找了张椅子坐下,“只是方才去给二少爷送汤,瞧着二少爷的书房……唉,真是清苦,回来路上经过姐姐这儿,见姐姐还住在这客院,心里便有些替姐姐不值。” 闻昭披了件外衫坐在榻边,平静地看着她,然后平静地打了个哈欠。 莺莺:“……” 见闻昭没反应,她心下更恼,声音却愈发关切,“姐姐到底是这侯府明媒正娶的少夫人,怎么还住在客院?大爷他……唉,许是心疼姐姐喜静?可这传出去,总归不太好听呀。”她拖长了调子,眼波流转,观察着闻昭的神色。 闻昭只觉得好笑。这挑拨离间的手段未免太直白了些,她以前看过的宅斗不是这路数啊。 她拢了拢衣襟,淡淡道:“我住得惯。莺莺姑娘若无事,便早些回去歇着吧。” 见她油盐不进,莺莺咬了咬唇,话锋忽然一转,脸上露出几分刻意回味的模样,声音也压低了些,带着点暧昧:“说起来……二少爷瞧着冷面,待人倒是极温和的,方才我去送汤,他还嘱咐我夜里凉,要多添衣呢。”她边说,边用眼角余光瞥着闻昭,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失落的痕迹来。 但很可惜,闻昭这回连眼神都懒得给她了。 裴植温和?还嘱咐她添衣?这谎撒得简直侮辱智商。 莺莺见她没反应,还打算再说,闻昭终于开口:“莺莺姑娘,我不知你来历,也不知你与裴行风之间种种,只是如今我在少夫人这个位置上,便免不得与你来往。” “什么?”莺莺的脸上,茫然一闪而过。 闻昭淡淡道:“你想做什么与我无关,我不会与你交好,也不会为难你,所以不管你要做什么,从我这儿入手都是浪费时间。” 莺莺一呆,她脸上那娇媚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她还想再说什么,闻昭已经抬手——手背向外,轻轻挥了挥。 这动作很熟悉,在春楼里,恩客们打发没看上的姑娘,便是如此。 她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悻悻地站起身,“那妹妹告退了……” 第五十五章:杀人了 主院内,裴行风正歪在榻上自斟自饮,见她进来,眯着眼打量她:“去哪了?这么久。” 莺莺心里一紧,强笑着凑上去:“去……去给少夫人请安了,毕竟是姐姐嘛。”她 “哦?”裴行风放下酒杯,手指勾起她的下巴,力道有些重,“请安?怎么样?” 他脸上带着笑,眼神却没什么温度。 莺莺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支吾道:“少夫人她……她性子淡,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裴行风嗤笑一声,手指摩挲着她的下巴,忽然问,“那去蒹葭院呢?我那二弟,喝了你的汤没?” 莺莺浑身一僵,脸色瞬间白了。 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样子,裴行风眼底掠过一丝阴鸷,“没用的东西!” 他忽然甩开手,接着反手就是一记清脆的耳光,狠狠扇在莺莺脸上! 莺莺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捂着脸,惊恐地看着方才还搂着她调笑的男人。 裴行风甩了甩手,仿佛碰到了什么脏东西,语气满是鄙夷:“让你办点小事都办不好,还自作聪明到处惹嫌!滚回你自己屋里去,别在这儿碍眼!” 莺莺吓得话都不敢说,她颤抖着点头,连滚带爬的往外跑。 她心里一直都清楚,裴行风和花楼里的其他人不一样。 其他人或许冲着她的脸,她的容貌身材,可裴行风对这些显然不感兴趣,甚至于这么久以来,裴行风其实从未碰过她,他给她赎身,让她进府,还特意吩咐她要张扬跋扈,似乎都只是为了某个她不知道的事情。 她不知道裴行风要做什么,但通常来说,如果一个男人图色倒是很好解决,但不图色的,她就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 那厢,张连芳推开自家院门时,天已擦黑。 室内漫出温热的水汽,混着豆腥味,湿漉漉地扑在脸上,王贵正在石磨旁忙活,粗布衫子被汗水洇深了一大片,他听见门响,回头见是她,便咧开嘴笑了笑。 她莫名被那笑容刺了一下,没出声,只点了点头。 待进了里屋屋里陈设简陋,却收拾得齐整,她走到炕头那只褪了色的樟木箱笼前,打开铜锁,手伸到最底下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小小的蓝布包袱。 解开包袱,里面是些散碎银角子,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把它们都攥在手心里,转身走了出去。 屋外王贵正把磨好的豆汁往大锅里倒,蒸汽腾腾。 她走到他身边,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角,王贵停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她摊开手掌,掌心是那堆银子,她把钱往前送了送,王贵看懂了她的意思,愣住了,看看钱,又看看她,嘴巴张了张:“这……你哪来这么多?不过家里用不着,你自己收着就行。” 他话没说完,张连芳固执地又把手往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他的胸膛。 意思是一定要他收下。 王贵看着妻子消瘦的脸,心里正觉得她这些日子有些奇怪,忽然,门外“砰”地一声巨响! 院门被猛地踹开,一个高大的黑影出现在门口,是陈勇! 他眼睛赤红,头发蓬乱地站在门口:“张连芳!贱人!你给我出来!” 王贵正觉愕然,他正要往前走,却被张连芳挡住,她急促地摆着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焦急气音。 王贵急了,一把将妻子拽到身后护住,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包刚接过的银钱,又惊又怒:“舅舅!现在官府正在找你,你不投案自首,来我们这做什么?!” “自首?”陈勇啐了一口,冷笑出声,“你问问你身后那个贱人,我该不该去自首?!” 说完,他从身后包袱里抽出来一把刀,那刀亮的直晃眼,“王贵,你给老子让开,我今天是要处理一下家里的事。” 王贵都见了刀子,哪里还肯让,“你休想!”他把张连芳护的更紧,两人一齐往后退。 陈勇见他这样子,更是气的两眼发红,只听嚎叫一声,挥刀就砍!王贵慌忙护着张连芳侧身躲过,刀锋擦着他胳膊划过,割破了衣衫。 见了红,便刺激了血性,两人在狭窄的豆腐坊里厮作一团,撞翻了木盆,豆浆泼了一地,白色的浆液混着泥土,一片狼藉。 陈勇虽然是个书生,力气却大的吓人,几招之下,王贵竟是无从抵抗,被陈勇按在地上打,就在王贵都要以为今日必绝于此时,突然看见身上的陈勇往后一仰,原来竟是被人勒住了脖子! 王贵趁机奋力挣脱,混乱中不知怎么摸到了刚才掉落在地上的那把杀猪刀,绝望和恐惧催生出巨大的力气,他胡乱地、拼命地往前一捅—— 时间仿佛凝固了。 陈勇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低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扎进自己腹部的刀柄,又抬头瞪向王贵,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王贵的心跳震荡,他怕极了陈勇的再次攻击,下意识的一刀、两刀、三刀…… 直到陈勇不再发出声响,只有大股大股的血沫从他嘴里涌出来。 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像截被砍断的木头,重重向后倒去,“噗通”摔在流淌的豆浆和泥水混合的地面上。 血,迅速洇开,刺目的红与浑浊的白交织在一起。 伴随着陈勇的倒下,“砰——”地一声,也惊醒了王贵。 他愣愣的看着倒地抽搐、眼睛渐渐失去焦距的陈勇,整个人如遭雷击,面无人色。 刚才的踹门、叫骂、厮打、惨叫,早已惊动了四邻。 此刻,院门口、矮墙头,已经聚拢了不少被惊动的街坊。人们探头张望,当看到地上血泊中的陈勇和浑身血迹的王贵时,顿时爆发出一片惊恐的喧哗。 “杀人了!王贵杀人了!” “天哪!出人命了!” “快报官!快!” “王贵杀人了!” 嘈杂的人声像潮水般涌进小院,王贵脑海里嗡嗡作响,他的目光聚焦之处,便是陈勇不再起伏的胸膛,紧接着,他扭头,看见张连芳站在一片狼藉中,表情漠然。 第五十六章:亲生父母 陈勇的尸体被草席卷着,抬进了大理寺殓房。 闻昭给他验尸的时候,他还是热的。 他总共中了四刀,致命伤在第一刀,自左下肋斜刺而入,贯穿了肺叶,其余的三刀集中在腹部,都比较浅。 正堂之上,王贵跪在冰冷的地砖上,他脸色灰败,问什么答什么,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在磨:“……是小人捅的……他拿着刀要杀我们……小人当时慌了,不知道怎么就……” 街坊四邻一个个被传唤上来,大部分人进了官府第一反应就是怂,倒也没费什么功夫,三下五除二就全说了,的确是陈勇拿着刀闯进了王贵家,也是他先要杀王贵的。 证据、证言似乎都指向一点:陈勇持刀入户行凶,王贵反抗失手,属情急之下的自卫。按律,罪不至死,甚至可酌情减免。 闻昭此刻正微微蹙着眉,手指无意识地叩着紫檀木的案几。 堂下,王贵仍在喃喃重复着认罪之词,他身上血迹已干,一大片黑乎乎的,闻昭的目光却越过他,直直的盯着张连芳。 陈勇为何偏偏在今日,持刀去闯王贵的家? 他之前在哪里? 大理寺一直在找他,死活找不到这个人,怎么张连芳前脚从大理寺回来,后脚陈勇就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了? 并且,他和王贵算是无冤无仇,肯定是来杀张连芳的。 “带张连芳。” 张连芳被带上堂时,依旧穿着那日那身半旧的青布衣裙,洗得有些发白, 闻昭打量着她,她看起来实在是……太普通了。 “你舅舅之前在哪里,你说过你不知道,那么,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你家门口,你也不知道?” 张连芳点点头,抬手比划——不知道。 闻昭冷笑出声,“你诱他来的,你不知道?” 张连芳的手指停顿在空中,过了片刻,她本来抬手想打手语,但不知怎的,又放下了手。 “你认为,你爹娘是谁杀的?” ——舅舅。 她这样比划着。 “为什么,你有证据吗?”闻昭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你舅舅和你爹娘合伙杀人越货这么多年,怎么会突然反水?” 最近的一具尸体是五年前,那么也就是说,这一家人可能已经金盆洗手五年了。 张连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又摇了摇头,意思是不知道。 闻昭沉默几息,对王贵说:“你先下去吧。” 王贵先是一愣,本来都要下去了,突然又折返回来道:“大人,小人……小人杀了人,所有错都在我,但是,她从小就口不能言,也是可怜的……还望大人高抬贵手,别逼她。” 张连芳红了眼圈,但她始终没有抬头。 闻昭挥了挥手:“好。” 王贵走后,闻昭让其他官差也都出去了,只留了一个记录的书吏。 张连芳跪在堂下,轻轻发着抖,闻昭叹了口气,忽然道:“是你吧。” 张连芳一动不动。 “一开始,我也没明白,为什么你要杀你的父母,但是后来我才想明白,如果不是父母呢?” 她话音刚落,张连芳抬起头,惊住了。 …… 前一天夜里。 书房内只点了一盏油灯,灯芯剪得短短的,光线便聚拢在紫檀木大案摊开的卷宗上,将四周的博古架和累累书卷都推入昏暗。 夜已深,裴植道:“凶器尚未找到。” 闻昭歪在一旁的另一把椅子上,她打了个哈欠,眼底带着倦色,眼前是一小碗汤圆,她慢慢的吃着,边翻着当初的验尸格目。 她翻到证物十二,也就是那块布料碎片的时候,突然顿了顿,随后说道:“这位已经证实了是集州沈家布商的儿媳妇,那么……好像漏了一个人。” “沈家儿子?目前山上没有对得上年龄的尸骨。” “还有孩子。” 闻昭把汤圆碗推开,“我记得当时查探的时候是说过,沈家那会怕洪灾,把财物什么的全带上了,沈家媳妇二十来岁,她的孩子应该六七岁,孩子的尸骨也没有看到,若是丈夫和孩子跑出去了,这么多年来,也不可能没人报案。” 孩子……? 那块蓝色布料……忽然,一个几乎被忽略的细节,如同暗夜中的电光,猛地劈入她的思绪。 上次在西市春楼,曾说过,张隆硬不起来。 本来,闻昭以为那是张隆杀人的扭曲心理来源之一,毕竟根据现实来看,男性杀人犯中,就有很多不能人道。 可万一……他不是年纪大了才不行,她是本来就不行呢。 甚至于,张连芳也许根本不是他的孩子呢。 闻昭骤然坐直身体,眼中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灼亮的光芒。 她猛地看向裴植,石破天惊:“如果张连芳最恨的不是剪掉她舌头的舅舅,而是杀了她亲生父母的张隆呢?” …… “那块碎布。”闻昭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是你母亲身上的。” 她站起身,缓步走下台阶,停在张连芳面前,阴影笼罩下来,“你找了她很多年吧。” 张连芳的身体开始剧烈地发抖,她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手指抠着冰冷的地砖,指甲劈裂也浑然不觉。 “我早该想到的,张隆不能人道,他和陈巧娘这种外地夫妻,会被左邻右舍议论,但如果多了一个孩子,就是携家带口逃荒,没人会注意。” “但是,那孩子已经六七岁,不是不知事的年纪,只好剪掉她的舌头,让她永远无法指认,永远无法说出实情。” “不……不是……”张连芳终于崩溃,甚至从喉咙里挤出了嘶哑不成调的气音。 她疯狂地摇头,眼泪决堤而出,混合着绝望与积压了不知多少年的恐惧和仇恨。 “我……啊……啊……我……恨!!”她的喉咙里几乎要冒出血沫来,闻昭示意她别着急,她闭上眼,眼泪扑簌簌落下,“我……我……啊娘……” 闻昭说:“你什么时候动了心思,要为你父母报仇的?” 张连芳垂头,静了一会儿后,抬手比划—— 一开始。 第五十七章:自白 张连芳认罪认得很快。 或者说,她其实没想瞒着—— 【我记得。】 张连芳的手指开始比划,动作很慢,闻昭也翻译的很慢,旁边的书吏屏息记录,如同在剥离一层层覆盖在真相上的血痂。 …… 十年前,集州发大水,作为当地的富户之一,沈少爷带着妻女和几个近仆抄近路去京城,目的是投奔舅爷。 只是一路上太乱,还没彻底到京城,近仆就已经丢的丢、死的死。 那块蓝色布料,其实不是沈家媳妇穿的,而是她。 年幼的她是全家的掌上明珠,家里得了块好料子,本来是要给贵客做礼服,但因为她想要,所以就给她做了一件小礼服。 【是我,是我矫情要穿漂亮衣服,才引来了张隆的注意。】 【当时,有两个人拦车,说前头路塌了,让爹娘下车看看,爹刚下去,张隆就从后面用石头砸了他的头,陈巧娘和陈勇,杀了我娘。】 眼泪无声地滚落,但她手上没停。 【本来她们也要杀了我,是陈巧娘说她们缺个孩子,我怕死……所以装晕,我想找机会进京城找舅爷。】 她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 【我醒来的时候,陈勇就把我的舌头剪掉了,陈巧娘跟我说,以后,他们就是我爹娘。敢不听话,就杀了我,像杀我爹娘一样。】 【后来,我们也搬去过几个地方,杀的人越来越多,陈巧娘引诱别人,张隆和陈勇动手。我得学着烧火,做饭,洗带血的衣裳。他们不高兴了就打我,我在家里的地位跟狗差不多。】 张连芳的眼神空了一瞬,仿佛陷入更深的回忆。 【我十二岁那年,他们已经不怎么杀人了,然后每天都吵架,我那时已经听懂了,其实他们根本不是一家人。】 闻昭眉心微蹙。 【陈巧娘是个青楼女子,坏了身子无法生育,得了病被赶出来了,被张隆抢劫之后,张隆没杀她,而是跟他充作夫妻】 【陈勇也是,他是一个卖货郎,被张隆和陈巧娘抢劫了之后,加入了他们。但是陈勇也不是好人,后来他做事比张隆更积极。】 【那一刻我才明白,这个“家”里,没有一个人是干净的,除了张隆,也没有一个人是自愿的。】 闻昭怔住了。 表面上的一家人,其实背地里,大家都是被血粘在一起的鬼。 【我好恨,每天晚上我都梦到我爹娘,梦到他们怪我认贼作父,我一直到十三岁,才能离开一点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做跑不远,我想去找舅爷……可是后来我打听到,原来舅爷也早就死了。】 一切尘埃落定,原来就在那一个瞬间。 张连芳父母被杀,自己被虐待多年,还能存活于世,靠的全是那股气,她一直觉得自己还有个不知在何处的舅爷能给自己撑腰,可是当得知真相的那一刻,这口气就散了。 舅爷也早就死了,沈家的一切,和爱她的父母,一并都消失了。 【同一年,陈勇看我的眼神,也越来越不对。我毕竟不是亲女儿,陈勇总是偷偷说些奇怪的话,我还是想把他们杀了。】 【我开始偷偷攒钱,一点一点,没多少。】 她顿了顿,呼吸变得急促。 【可陈勇先对我下了手,之后没多久,他梯子把我嫁了,收一笔彩礼钱。】 张连芳猛地抬头,眼睛里布满血丝,那是压抑了多年的火焰。 【这么多年,他们当初抢劫来的钱早就花完了,现在又想把我卖了,去给他们挣钱!】 【那天晚上,张隆和陈巧娘在屋里商量了很久,我听到了,他们把我嫁给了王贵,幸亏他是个好人。】 【我本来都打算,先跟王贵好好过日子,等我收集到证据,我就去报官,可是婚后没多久,有一次,我偷听到张隆和陈勇商量,还是要把我和陈巧娘杀了】 昏黄的烛火下,贼眉鼠眼的陈勇声音狠厉:“姐夫,我们二人多少也算是个将才,别被两个女人白白拖累了去,现在银子花完了,她们两毕竟是没动过手,将来就算是闹到官府,她们也能辩白。” 张隆半倚在椅子里,淡淡道:“连芳那个丫头没什么用,死了也就死了,巧娘或许还有些用处。” 【我知道,我等不到将来了。要么他们死,要么我死。】 她的手势变得快而用力,带着一种决绝的疯狂。 【我虽然已经出嫁了,但我知道,如果张隆和陈勇要对我动手,迟早我也是躲不过,索性先下手为强。】 【我先想法子把陈勇调走了,若是他们俩一块,我没有胜算,结果没想到陈巧娘也在。我去买了曼陀罗,磨成粉,从后窗吹进去把他们迷晕,之后,我怕张隆醒来,往他嘴里灌了很多铅粉,毒死了他。】 “凶器在哪里?” 这也是闻昭一直没想明白的地方,凶器应该是一把铡刀,带底座的铡刀非常重,而且刚杀完人之后有血迹,到底丢哪去了。 【后门枣树底下,有个地道,那个铡刀,是张隆自己研究出来的,把人拖上去,铡刀往下一按就死了,省事,屋子他们改造过,轻易发现不了】 闻昭看了眼书吏,对方点了点头。 “”你怎么把陈勇调开的?” “我骗他说张隆藏了一笔钱,在西市春楼。” 闻昭颔首。 【至于陈勇,我和他说,那笔钱在我手里,诱他上门来杀我。我知道王贵是个好人,老实,会拼命护着我。我也知道……陈勇一定会带刀来。】 她停下比划,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瘫软下去,唯有肩膀在无声地剧烈耸动。 【我没想……没想王贵会杀了他。】她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神里交织着悔恨、痛苦和一种扭曲的解脱,【我只是……太恨了。恨到……觉得所有人都死了,才好。】 公堂上一片死寂。只有书吏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闻昭久久没有说话。 她看着眼前这个遍体鳞伤、在仇恨与求生中扭曲生长的灵魂,仿佛看到了那年六岁的她亲眼目睹父母死亡的无助。 第五十八章:尘埃落定 张连芳的杀人手法其实也非常朴实。 如果不是因为张隆和陈巧娘已经几年内杀人了,并且对她没有防备之心,她这样的手法其实得逞不了。 先用迷烟把人迷晕了之后,再往张隆嘴里灌入大量的铅粉。 “铅粉从哪来的?” 【敷粉】 闻昭颔首,“然后呢?你一个人把这些全干了?” 杀两个人,看着不难,其实也是个体力活。 【是】 张连芳点头时,甚至没有犹豫。 闻昭没有打断她。 【出嫁之前,我试过,迷药若是下在酒里,能让他睡八个时辰,醒来只当是自己喝多了。】 【可是陈巧娘不喝酒,我突然回来也很奇怪,所以我一次、两次,慢慢试验,却总是找不到合适的办法,那一次……其实也是赌。】 【我原本是打算迷烟把他们迷晕,然后直接都杀了的,但是我把握不好迷烟的分量,怕他们半途醒过来,于是又灌了铅粉。】 【最后,我把那个铡刀抬上来,没多费功夫……】 公堂上静了一瞬。 可陈巧娘,不是死于那把铡刀。她是被人用斧子之类的刀具砍死的。 这个行为充满了泄愤的意味,但闻昭之前一直认为,张连芳是更恨张隆的,没想到居然是陈巧娘吗? 可接下来她说的话,也是令人一惊。 【我没想杀她。】 她顿了顿,手指比划得慢下来,像是每一次下指都戳在什么看不见的伤口上。 【张隆死了之后,我原本想让她跟我一起走,我出嫁之后,她也经常来看我,还给我缝过衣裳,给我做过菜,这么多年来,我恨她,但她也给了我母爱。】 张连芳的指尖蜷缩了一下。 【她醒的时候,张隆已经没气了,然后她就开始挣扎,居然还想反抗,我一直跟她说,我可以救她的,我只是像报仇,我不想连她也杀的。】 【可是我忘了。】 她闭上眼睛,流泪了。 【我早该知道的,我居然认贼作母,最后心软了……她要杀我!】 张连芳的比划到这里停住了,手指悬在半空,许久没有落下。 她抬起头,望着闻昭,眼神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我就动手了,我气……我好生气!】 闻昭沉默良久。 “所以你杀了她之后,分尸,又把内脏全部掏了出来,为什么要这样做?” 闻昭看着眼前这个女子。 她穿着半旧的青布衣裙,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规规矩矩,像任何一个寻常街巷里沉默温顺的妇人。 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做出这种事的人。 【因为恨。】 张连芳的手势很慢,却每一划都用力到指节泛白。 【她死了,我才发现,我恨她,比张隆还恨。张隆是畜生,我从没当他是我爹,可她……她给我梳过头,教我缝衣裳,我发烧那回,她守了我三天三夜,我要出嫁,张隆和陈勇拿我换彩礼,只有她,偷偷给我攒嫁妆。我恨她,是因为我真的拿她当过娘。】 【可她要杀我。】 【她醒过来,看见张隆死了,第一件事不是逃,不是求我,是扑过来抢那把铡刀!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她从来不是被我骗了,她是心甘情愿跟着张隆的,她本来就是跟她们一伙的。】 【她说她怕死才跟着杀人,可她不怕死了,她怕的是我毁了她的日子。】 张连芳抬起头,泪痕干了,眼底只剩一片冰凉的空洞。 【我杀完她,蹲在地上看了很久。我想起我亲娘,血溅在我新衣裳上,热乎乎的,我想起我爹,石头砸下去,他连叫都没叫一声。】 【我还想起这十年,每一次她偷偷塞给我的饼,每一回她挨了打躲起来哭,我想,到底哪里是真的,可她还是该死。】 【我把她杀了之后,剁了。不是泄愤,是怕她再活过来她在我心里活太久了,到了该死的时候。】 公堂上静得像一口枯井。 一个人要有多大的力气,才能在仇恨里活十年。 【我引诱陈勇过来,不是想让王贵杀他,我是想自己来的。】 张连芳跪着,慢慢附身,额头触地。 【王贵无辜。】 “张连芳,你所犯数案,我会上禀刑部,据实陈情。”她顿了顿,“王贵误杀陈勇一节,与你无涉。你所供旧案,虽罪无可恕,然情有可原,你亲生父母的公道,总该有个人来讨。” 张连芳就这么静静跪着,手指蜷缩,不再动作了。 …… 闻昭走出公堂时,暮色已四合。 廊下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青石板上,像铺了一层旧年的蜜。 裴植站在回廊尽头,负手望着庭中那棵老树,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审完了?” “嗯。” 她走近,在他身侧站定,夜风穿过庭院,吹动她鬓边碎发,他垂眼看她,没说话,只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过来。 她怔了怔,低头才发现自己指尖不知何时沾了墨。接过帕子擦拭时,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比平日晚间凉薄许多: “陈勇的罪责定下来后,王贵不会被追责。” 闻昭擦手的动作一顿。 “嗯。”她将帕子攥在掌心,没有还他,“我在想,为什么张隆当初杀第一个人的时候,没有被人发现。” “乱世。”裴植望着那盏渐近的灯笼,声音低沉,“天灾。” 闻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灯笼晃晃悠悠,是一只飞蛾扑上了纱罩,薄翅扑簌,一次又一次。 “百姓本就苦。”她说。 裴植转头看她。灯火在他眉骨下落了浅浅的阴影,那目光里有审度,有了然,还有一些旁的东西,被夜色掩得很好。 夜虫开始鸣叫,一声叠一声。 “我在想,”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张连芳会怎么样。” 裴植没有接话。 “哪怕官府不定她的罪,不杀她,她也活不成了。”她顿了顿,“因为爱恨都太重了。” 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攥着那方帕子,想递还给他,又觉得这个动作太过刻意,正犹豫间,他伸出手,却不是接帕子,而是轻轻拂去了她袖口不知何时沾的一片枯叶。 “脏了。”他说。 闻昭垂眼,那片叶已落在地上,被夜风卷进廊柱的阴影里。 她忽然想起张连芳说,那么多年来,陈巧娘也曾对她好过。 “裴大人。” “嗯。” “这个案子结了之后,”她顿了顿,没看他,“我想去西市吃碗汤圆。” 他静了一息,廊下的灯晃了晃,飞蛾终于扑了进去,纱罩里爆开一小簇极亮的光,旋即湮灭。 “好。”他说。 第五十九章:回忆 夜更深了。 大理寺的白日总是人声扰攘,诉状的、击鼓的、押解的,青石板被踩得发亮,可一入夜,便空阔的令人心悸。 自从穿越以来,闻昭总是很忙,每天验完尸都急匆匆的,要从前厅去后院,要写验尸格目,要勘察现场,极少有这样能慢下来的时候。 她熄了殓房的灯,没回住处,不知怎么就走到了书房门口。 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她顿住脚,忍不住往里瞧,夜这么深了,他还没走。 她想转身,脚却像钉在地上,不知为何,也许是案子,也许是别的什么,她好像有话要说,正踌躇间,里头传来低缓的一声:“进来。” 于是闻昭心安理得的推门进去了,裴植仍坐在那张紫檀木案后,他应当也是刚忙完,发髻微松,几缕碎发垂落额侧,面前只摆着一副宣纸,好像是在练字。 而此时,他笔尖悬停,抬眼看她,没有问她为何深夜至此,只将笔搁下,往对面那把椅子看了一眼。 那是她昨夜歪着吃汤圆的位置。 闻昭乖乖坐下了,又把身子往前一探,两只手臂托着脑袋,把声音拉的很长很长:“我有点饿……” 裴植眉梢微挑,“晚上没吃饱?” 闻昭点点头,“嗯嗯。” 裴植随手又从后面柜子里抽出一本古籍,低头翻阅起来,他没接她的话,闻昭静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说什么,便道:“我想吃点东西。” 她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夜风挤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灯焰摇晃,满室影动如潮。 身后传来衣料轻响,裴植起身,走得不快,靴底落在青砖上,一步,一步,在她身后三尺处停住。 “想吃什么?” 她回头,笑眯眯道:“不知道,裴大人有什么好的建议?” 裴大人没有什么好的建议,裴大人一般不出去吃饭。 他平日里循规蹈矩的时候更多,一日三餐,一饭一蔬,似乎也并不在乎味道,在哪忙就在哪吃,似乎从来没有考虑过,该和谁专门去什么地方吃一顿饭。 他思索片刻,“上次吃馄饨那里?” 闻昭想了想,摇头:“那里是很好吃,但我想的是庆祝。” 庆祝? 裴植微微一怔。 他似乎从未有过这样的想法。 闻昭一脸的理所应当,“对啊,这么个案子都破了,不得好好庆祝一下?” 裴植淡淡道:“只是找到了真凶,张隆当年杀人的罪责、几名死者的身份还未落定,不算破案。” “嗯……你别管,反正我要吃饭,你给我吃上了就完事了,你想想什么酒楼是名气大又比较好吃的,让我急头白脸一顿吃爽的。” 裴植这人仁义就仁义在这一块了,他虽然对这些丝毫不感兴趣,却还是尽职尽责的提供了选项。 “醉仙楼,如何?” …… 醉仙楼离大理寺不远,三层飞檐,灯火煌煌,隔着半条街就能闻到后厨飘出的葱烧海参和花雕醉鸡的香气。 闻昭站在楼前,仰头看了一会,心想姐今天也算是吃上和平饭店了。 “怎么了?”裴植在她身侧停步。 “没事。”她收回目光,语气平常,“就是饿了。” 裴植没有接话,他只是微微侧身,让她先迈门槛。 雅间在二层临街,推开窗能望见夜市渐起的灯火,跑堂的并不认识两人,但裴植此人在京城是可以刷脸的,跑堂小哥殷勤得近乎惶恐,报菜名时连珠炮似的,被裴植抬手止住。 “你来点。”他把鎏金菜单推过来。 闻昭也不客气,接过菜单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抬眼问跑堂的:“你们这儿什么菜最费功夫?” 跑堂的一愣:“啊?” “就是工序最多、做得最慢、一般人等不起那种。” “……那、那得数佛跳墙了……”跑堂的絮絮叨叨开始背书。 闻昭刚听完就一锤定音,“要这个,佛跳墙两盅,然后松鼠鳜鱼、八宝葫芦鸭、蟹粉狮子头、樱桃肉,再加一道清炒时蔬,热菜齐了。” 她顿了顿,又翻了一页:“凉菜要糟鹅掌和鲜椒牛双脆,点心要枣泥酥山药糕各一碟,汤就三丝莼菜羹。” 跑堂的笔尖在纸上悬了三息,确认自己没听漏任何一道,又偷偷觑了一眼裴植——虽然裴大人也不是吃不起,但这儿可是醉仙楼,还是有些奢靡了。 裴植面不改色,只颔首道:“按她说的上。” 跑堂的应声退下,雅间门合上,隔绝了外头的嘈杂。 闻昭托着腮看他:“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能吃。” 裴植执壶斟茶,没抬眼:“没有。” “那你觉得我怎么样?” 茶斟七分,他放下壶,终于看她。 灯下她眉眼弯弯,分明是故意问的,却偏偏摆出一副天真求知的模样。 她今天有点奇怪。 “能吃是好事。”他说。 闻昭怔了怔,然后笑出声来。 “裴大人,你真有意思。” “嗯。” “我说你有意思,你不问问我是什么意思?” “你想说自然会说。” 闻昭托腮的手往下滑了半寸,下巴搁在掌心,歪着头看他。 窗外,灯笼一盏盏亮起来,橘黄的光映在她眼睛里,像融了两丸小小的琥珀。 “你这种人不累吗。”她忽然说,声音轻下来,“什么都收着,什么都不问。” 裴植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又放下,茶烟袅袅,在他眉眼间笼了一层薄雾。 “习惯了。”他说。 很轻的三个字,像石子投入深潭,咚的一声,便再无声息。 闻昭没有再问。 跑堂的推门进来上菜,醉仙楼味道很好,而且摆盘都极其精致,是那种闻昭如果在现代会忍不住掏手机拍照的精致好看,她吃着吃着,突然有些怅然。 ——现代时,她也是个货真价实的富二代,一直到她上初中都是父母长辈的宠爱集于一身,后来的故事非常俗套,父亲其实和初恋珠胎暗结,私生女就比她小两岁,母亲得知后崩溃了,但崩溃的结果是她也开始在外面寻觅第二三四五六春,法律意义上她是独生女,但实际上家里住着同母异父和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若干。 十八岁那年父母都意外身故,从此以后就是一场可以被拍成美剧的遗产争夺战。 闻昭花了八年时间,好不容易稳住了自家企业和自己钱包里的钱,顺带成了市局最年轻的一级警督,就在闻昭觉得自己总算苦尽甘来的时候,她死了。 第六十章:康乐县主 闻昭越想越觉得,自己真的是很亏。 然后现在穿过来了,面对的也是一堆烂摊子。 正走神,裴植已将自己面前那碟凉茶推过来。 她低头就着茶盏啜了一口,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是他用过的。 茶盏沿还留着他方才饮茶的痕迹,她那一口正好覆在上面。 她抬眼看他。 裴植正垂眸布菜,将松鼠鳜鱼肚子上最肥美的那块肉夹进她碗里,神色如常,耳廓却染了一层极淡的绯红。 闻昭没戳破,她只是顿了顿,然后低头把鱼肉送进嘴里,嚼得很慢。 八宝葫芦鸭上来时,闻昭已经解决掉了半条鱼、两只烧麦、一碟糟鹅掌和半份樱桃肉。她筷子悬在半空,对着那只油光水亮、塞满糯米的葫芦鸭认真斟酌战略。 “先吃鸭翅。”裴植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嗯?” “鸭翅最入味,糯米也塞得最紧实。” 闻昭依言下筷,果然。 她咬着鸭翅,含混不清地说:“你怎么知道。” 裴植顿了顿:“从前陪母亲来过。” 闻昭嚼鸭翅的动作慢了半拍,母亲? 她想到裴夫人如今和他冷冷淡淡相敬如宾的样子,感觉这母子两个恐怕中间也是发生过什么事情。 但自己作为外人,自然也不会多问。 两人沉默着用饭,楼下不知何时热闹起来,似乎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女眷出游,呼奴唤婢声隔着两层楼都隐隐可闻,闻昭已经吃饱了,正想着哪几个菜待会可以打包,对外头那道声音充耳不闻。 裴植却放下筷子,因为他听见了那道脚步声。 不疾不徐,环佩轻响,径自往二楼雅间而来。 “裴大人。”门外响起侍女的声音,带着恭谨的笑意,“我家姑娘在隔壁设宴,听闻大人在此,特命奴婢前来请安。” 嗯? 闻昭一愣,下意识去看裴植,而裴植眉心微蹙,先低声对她道:“康乐县主。” 闻昭很迷茫。 她没听说过这号人。 而这时,门已被人从外推开,闻昭定睛一看,女子约莫十八九岁,月白衫子,鹅黄披帛,发间簪着一支累丝衔珠凤钗,行动间珠光细碎,像一捧流动的月华。 平心而论,是个眉眼温婉的清丽美人。 “裴大人。”她盈盈一福,礼数周全,“小女听闻城郊那起案子多亏大理寺费心,已然告破了,本想改日登门祝贺,不想今夜在此巧遇。” 她说着,目光才像刚刚发现雅间里还有另一个人似的,落在闻昭身上,“这位是?” 闻昭放下筷子,客气的笑笑,“我姓闻。” 一月前,闻家与裴府联姻,人尽皆知,眼前这女子的身份当然也无需再问。 “原来是少夫人。”她浅笑颔首,语气温软,“久仰。少夫人如今名震京城,人人皆叹您身为女子还懂验尸破案之术,今日总算是见到了。” 闻昭假装没听过她,“您是?” 女子笑意不改:“我姓顾,闺名婉贞。家兄顾明璋,承蒙裴大人照拂,也在大理寺。” 她是县主,哥哥却在大理寺,裴植的手下。 “原来是顾姑娘。”她说,“久仰。” 顾婉贞眉目未动,笑意得体:“既然二位正在用饭,婉贞不便叨扰。” 她转身,经过门槛时又停了一停。 闻昭:? 她似乎是特意停了一瞬,见雅间内二人并无反应,这才真的走了。 门扇合拢,环佩声渐远。 雅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夜市渐起的喧嚣,隔着一层薄薄的门板,闻昭低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已经凉透的山药糕。 枣泥的甜腻沉在舌底,她慢慢嚼着,视线落在桌面的木纹上,没有抬眼。 裴植看着她。 她也没抬头,就着凉透的茶把那口糕点送下去,然后搁下筷子,认认真真把筷架摆正。 雅间里很静,闻昭想,自己应该问点什么。 可话到嘴边,她又觉得没什么好问的,人家是县主,是宗室女,是打小在京中贵人圈里长大的金枝玉叶,认识裴植的时间想必比自己长得多,而自己与裴植满打满算也就认识了个把月功夫,名义上还是他嫂子。 她有什么资格问? “她叫顾婉贞。”裴植的声音不高,淡淡的:“岐山将军嫡女,封号康乐。在她幼时岐山将军阵亡,其母殉情,她和其兄从小阳仔宫里。” 闻昭点点头。 “她兄长顾明璋,在大理寺做书吏。”裴植顿了顿,“与我同年。” 闻昭挑挑眉,“书吏?” 裴植颔首,“陛下存心历练。” 闻昭终于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哦哦。”闻昭点头,似乎并不在意。 过了一会儿,她欲盖弥彰的摸摸鼻子,“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我又没问。” 裴植没有答。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确认什么。 闻昭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伸手去够茶壶。 该死的,这时候,壶空了。 窗外夜风挤进来,吹得灯焰摇摇晃晃,闻昭看着那簇火苗,心跳快了两拍,然后她忽然开口,“她对你似乎不一般。” 裴植没有否认。 “你们认识多久了?”闻昭问。 “……十年。” 闻昭轻轻“哦”了一声。 十年,青梅竹马。 她不知道该干嘛,于是又开始和冷掉的山药糕置气,直到戳出了好几个洞之后,才听见裴植道:“只是认识,不熟。” 闻昭心想你丫的这就有点扯犊子了,我们前脚来,她后脚就跟上,说是巧合也有点不可信,说不定人家就一直盯着你呢,你觉得不熟,人家不一定这么想。 不过裴植二十来岁,成婚的话也挺好。 康乐那样清丽温婉的长相,那样进退有度的仪态,不管是在古代还是在现代,应当都是男人心目中最完美的妻子人选,因为闻昭想了一下,要是自己性转一下,可能也想娶她。 可心里那点细细密密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就是压不下去。 “闻昭。” 她抬头。 裴植不知何时已绕过饭桌,站在她身侧。 太近了,近到她能闻见他衣上淡淡的红茶香,能看清他眼睫投下的阴影。 “她如何。”他说。 闻昭的呼吸滞了一瞬。 “与我无关。” 第六十一章:茶里下了什么 灯下,他的眉眼依然清冷,她摸了摸鼻子,“那……走吧。” 她放下筷子,站起身,顺手把那只戳烂的山药糕碟子往旁边推了推,“打包的菜别忘了。” 带着点小任性。 “嗯。” 他唤来跑堂的,吩咐把余下的菜装进食盒,跑堂动作麻利,不多时,两只朱漆食盒便拎了上来,沉甸甸的。 闻昭接过来一只,裴植接过另一只,两人并肩下楼,穿过醉仙楼灯火通明的大堂,走进夜色里。 马车驶进青石巷,闻府的门房远远瞧见裴植的马车,赶忙迎上来,接了两人下来,又拿过食盒,又殷勤地往里让。 闻昭正想说什么,却见廊下转出一个姑姑,是裴夫人屋里的青蘅。 “少夫人回来了。”青蘅行了礼,脸上带着惯常的笑意,不冷不热,“夫人说,请您过去一趟。” 闻昭脚步一顿。 裴植眉心微蹙,没有开口,目光却落在青蘅脸上。 青蘅垂眸,只当没看见,依旧笑着:“夫人等了好一会儿了,少夫人随奴婢走吧。” 闻昭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裴夫人找她做什么?自从她进府,每次传唤都是旧事重提,无非是说些“世家贵妇不应抛头露面之类的话,闻昭一向都是左耳进右耳出完事了。 但是,还从没有让青蘅亲自来叫的。 她下意识看了裴植一眼。 “去吧。”他低声说,声音很轻,只有她能听见,“我在书房。” 闻昭心定了,她知道他那句“我在书房”是什么意思——有事就来找他。 她点点头,随青蘅往后院去了。 裴夫人的院子里,正房灯火通明,廊下站着两个小丫鬟,见了闻昭便垂首行礼,青蘅打起帘子,闻昭低头进去,一股暖香扑面而来。 裴夫人正歪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握着一卷书,见她进来,缓缓抬起眼。 “来了。”她把书放下,脸上挂着一贯的笑意,“坐吧。” 闻昭依言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裴夫人没急着说话,只朝旁边的小丫鬟抬了抬下巴,小丫鬟会意,端过一盏茶来,轻轻搁在闻昭手边的小几上。 “夜里凉,喝口热茶暖暖。”裴夫人的声音温和,闻昭从外间过来,夜风吹得凉,她也有点冷,低头看去,茶汤清亮,浮着几片嫩叶,热气袅袅,闻着是上好的庐山云雾。 此刻热茶在手,她便端起来,轻轻啜了一口。 茶水入喉,带着茶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闻昭没喝过这茶,只觉得茶味甘甜,还挺特别的。 裴夫人看着她喝茶,脸上笑意也不知是冷还是暖,只是短暂的把目光从书上移到闻昭脸上,然后又移回去了。 “今日去醉仙楼了?”她问。 “是。”闻昭放下茶盏,“裴……二公子说那里的菜不错,便去尝了尝。” 裴夫人点点头,语气随意:“你该唤他一声小叔。” 闻昭没接话,她忽然觉得身上有些热——像有一股暖流从腹中升起,缓缓散开,大约是方才走得急,又喝了热茶,她没放在心上。 “你们成婚也有一个月了。”裴夫人的声音悠悠传来,“之前行风没回来,我也没插手你们房里的事,但现在他回来了,院子里就该充盈起来。” 闻昭抬眼,立马道:“我明日就安排,选些夫君会喜欢的侍妾。” “不是。”裴夫人慢条斯理地翻过一页书,然后说,“侍妾,行风是不缺的。他是长子,肩上的担子重,你也知道,他房里那些莺莺燕燕,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正经的子嗣,还得指望正妻。” 闻昭心头猛地一跳。 那股热意更明显了,从腹中蔓延到四肢,像无数细小的蚂蚁在血管里爬,她的脸颊开始发烫,呼吸也微微急促起来。 完了。 那盏茶。 她猛地低头看那只空了的茶盏,又抬眼看向裴夫人。 裴夫人正含笑望着她,那笑容温婉慈和,眼底却是一片冰凉。 “婆母……”闻昭的声音有些发飘,“这茶……” “好茶。”裴夫人不紧不慢地说,“我特意让人备的,能助兴。” 助兴。 闻昭脑子里轰的一声。 奇耻大辱! 她咬紧牙关,指甲死死掐进掌心,不是那药发挥了作用,是气的! 她一个法医,居然在古代中了……这种药,而且!这种药其实严格来讲对女生没有什么作用,只会让人觉得身体燥热头昏脑涨,跟性.欲是两码事,但是她现在很无语! “你也不必惊慌。”裴夫人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行风等会儿就来,你们圆了房,往后就是正经夫妻,你给他生个一男半女,裴家不会亏待你。” 闻昭心想神经病啊我不生裴家就敢亏待我了?这是世家大族还是猪圈啊! “我拒绝。”她气得想笑。 裴夫人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拒绝什么?”她冷冷地看着闻昭,“你以为你还有得选?你嫁进裴家,就是裴家的人,你与行风才是正头夫妻,整日与裴植混迹在一处,让旁人看了像什么样子?” 她说着,朝门外扬声道:“去请大公子过来。” 门外传来青蘅的应声。 闻昭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必须走! 然而还没等她站起来,就有两个粗使婆子从门口进来,直接将她钳住,闻昭一半是气的一半是慌,万一裴行风真要在这种时候和她成事,这对她来说,也是莫大的羞辱。 她对于贞洁之类的倒是不在意,但作为一个自然人,在这种情况下要跟一个几乎是陌生人的男性发生关系,她倒不想自虐,她想刀了裴行风。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二公子,您不能进去——” “让开。” 那是裴植的声音。 闻昭浑身一震。 帘子被猛地掀开,裴植大步跨进来,他一眼就看见了闻昭——她被两个胖婆子压着,动弹不得。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 “裴植,你这是做什么?”裴夫人的声音从榻上传来,带着一丝惊讶和恼怒。 裴植没有看她,他快步走到闻昭身边,伸手扶住她的肩膀,那手掌触及她滚烫的肌肤时,他的眉头狠狠皱了起来。 “她喝了什么?” “不过是杯茶。”裴夫人平顺呼吸,她终于坐起身来,“你来得正好,行风马上就到,你也该避——” “茶里下了什么?”裴植打断她,声音冷得像冰。 裴夫人脸色微变。 “裴植,你放肆——” “我问你茶里下了什么!” 第六十二章:嫂子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森然的寒意,震得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闻昭略有哽咽,她甩开钳住她的婢女,声音低低地说:“带我走……” 裴植低下头,看着她潮红的脸,没有再问一个字,只是弯下腰,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裴植!”裴夫人霍地站起身,“你给我站住!她是行风的夫人,你要带她去哪?” 裴植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我不管她是谁的夫人。”他的声音很冷,“强人所难,都不应该。” 他侧过头,目光冷冷扫过裴夫人。 “谁敢拦,试试看。” 裴夫人竟被他这眼神看得打了个寒颤。 裴植抱着闻昭,大步跨出门去。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秋的凉意,裴夫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裴植!你如今是反了天了!” 闻昭蜷在他怀里,身子烫得像火,头昏脑涨,可她的手指却死死攥着他的衣襟,攥得骨节泛白。 “裴植……”她喃喃地唤他。 “我在。”他低下头,声音低低的,像怕惊着她,“我送你回去,很快就到了。” 她听进去了,攥着他衣襟的手指松了松,裴植的步子更快了。 忽然,他听见她喃喃道:“为什么……” 裴植不答,只是走的更快了。 …… 闻昭住的地方比较偏僻,花了些功夫才到,裴植一脚踹开门,抱着她大步进去,屋里黑漆漆的,没有点灯。 他把她放在榻上,转身要去点灯,衣襟却被她一把拽住。 “先别走……”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可那拽着他衣襟的手,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裴植顿住。 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脸,只能感觉到她滚烫的指尖死死攥着他,攥得骨节都在发抖。 “我不走。”他说,声音低低的,“我去点灯。” 她没松手。 裴植静了一息,然后在榻边坐下。 他就那样坐着,任她攥着,一动不动,黑暗中,只听见她急促的呼吸声,伴随着委屈的鼻音,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裴植……为什么啊。” 裴植没有说话。 黑暗中,他垂着眼,目光落在她攥着自己的那只手上,那只手骨节纤细,此时还在微微颤抖着。 “我……我有点恨。”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高温灼得眼眶骨生疼,随后,她说:“可我也不知道我该恨什么。” 她突然觉得很痛苦,这种痛苦是后知后觉的,从她穿越过来,从她成了裴行风的妻子开始,这种痛苦就开始从她的脚底一点一点往上蔓延了,而理智上来讲,她甚至也没办法去恨哪个人,她是裴行风的妻子,而这个地方甚至没有“婚内强.奸”这种说法,如果裴行风想,她拒绝了一次还有第二次,如果自己强行要和离,闻家也不会容她。 她要怎么办? “我知道。”他说。 “你……”她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裴植再好,他到底姓裴。 屋里又静下来。 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帐幔轻轻晃动,她像是才想起来裴植的衣襟还被她攥着,于是又松开了,可下一瞬——裴植粗糙干燥的手又覆在她手上,甚至还加重了力道。 “裴植。”她声音有点抖。 “嗯。” “你……”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确认,“你什么意思?” 裴植沉默了一瞬。 黑暗中,他转过头,看向她。 随后,闻昭听见他道:“或许,你……与我的衣裳有缘,不如就攥着吧。” 她的呼吸顿了一顿。 闻昭:“……” 她一把就想将手抽出来,可裴植不让。 “闻昭。”他唤她,声音很低,“你放心,你不愿意,在裴家没人能逼你。” 闻昭一怔。 “至于裴行风。”他说,“我来想办法。” 闻昭想了想,说:“你不会杀了他吧。” 下一瞬,裴植的手轻轻在她头顶敲了敲,“你在想什么?” 闻昭心想,那还不是因为你看起来实在是有点法外狂徒,而且从争爵位的角度来讲,你想除掉裴行风也不是没可能。 “我是你嫂子。”她突然说。 “我知道。” “你要是除掉了他,那我就是寡妇。” “我知道。” “闻昭。”他唤她,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你在想什么?” 她没有说话。 可那只被他包住的手,忽然轻轻翻了过来,指尖抵上他的掌心,慢慢地、慢慢地,与他十指相扣。 裴植的呼吸顿了一顿。 黑暗中,他看不见她的脸,却能感觉到她指尖的颤抖,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滚烫。 他收紧手指,与她扣得更紧。 夜风吹进来,吹得帐幔轻轻晃动,不知过了多久,闻昭忽然开口,“裴植,你该走了。” 裴植的声音有些迟疑,像是在斟酌措辞,“你的药……解了?” 闻昭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手抽了出来,声音淡淡的,听起来很冷静,“没事了,我吩咐丫鬟来替我换凉帕子就好。” “好。” 裴植站起身。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听见自己刻意放轻的脚步,听见自己走到门边、推开门的动静。 门扇合上的那一刻,他顿住了。 屋里没有动静。 他站在廊下,夜风扑面而来,吹得他袖袍猎猎作响,月亮不知何时躲进了云里,院子里黑沉沉的,只有远处廊下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一点光,像一颗快要燃尽的星。 他没有走。 他就那样站在门外,背靠着冰凉的廊柱,望着那扇紧闭的门。 屋里很静,他想起方才黑暗中她滚烫的指尖,想起她攥着他衣襟时那几乎用尽全身力气的颤抖,想起她说的那句“我有点恨……可我也不知道该恨什么”。 恨什么? 恨裴行风?恨裴夫人?还是恨整个裴家。 也包括他? 他的手指慢慢攥紧。 裴植仰起头,望着黑沉沉的天。 他是裴家二公子,是天子近臣,是大理寺卿,他可以在公堂上让犯人闻风丧胆,可以在御前对答如流,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可他护不住她。 护不住一个被下了药、险些被强迫的女人。 因为那是他大嫂。 因为那是裴行风的妻子。 因为那是他名义上的嫂子。 第六十三章:苛待 闻昭听见门扇合上的声音,很轻。 她躺在黑暗里,盯着头顶的帐幔,眼珠子一动没动的过了很久。 身上还烫着。 凉帕子敷在额上,冰得有些疼,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脑海里突然走马观花似的过了许多事。 从她第一次发现父母双双出轨,到后来她在接管公司时遇到的所有委屈,随即是穿越过来的当天,她连滚带爬的活了下来,顶着一个完全适应不了的身份,看似体面的过日子。 可其实,她在哪都是多余的。 闻家回不去,裴家……她完全接受不了裴行风。 还有裴植,她想起方才十指相扣的温度,黑暗中,她轻轻蜷起手指,像是要把那一点残存的温度留住。 可那温度早就散了。 她闭上眼,罢了。 想得再多,也是无益。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透进来一线铅灰色的光,天快亮了。 闻昭掀开凉帕子,慢慢坐起身,头还有些昏沉,腿也发软,但她撑着床沿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 此时尚早,只有阿长在廊下守夜,不知怎的,闻昭突然很想跟她说话,她低声唤道:“阿长?” 阿长反应有些迟,顿了顿才回道:“小姐。” 闻昭问:“她们两个呢?” 阿长摇了摇头:“不知道。” 自从她进了府,裴家便是安排了青杏和半夏两个丫鬟贴身伺候,这两人话并不多,平日里做事也还算勤恳,当初裴行风回府,要闻昭搬去主院,后来闻昭又搬了回来,这两个丫鬟跟着她挪上挪下,并无怨言。 至于阿长,当初她把阿长从闻府带过来之后,她们三个关系还算好,闻昭还碰见过她们一块分果子吃。 “许是去忙了。”她没放在心上,转身又回房躺着,阿长跟进来给她梳洗,梳头的时候,阿长突然低声道:“春杏姐姐和半夏姐姐好像是昨天半夜被叫走的。” 闻昭一顿,“叫走?” 阿长点点头:“昨天半夜的时候,奴婢好像听见收拾东西的声音,怕有什么冲突,刚才奴婢去她们房里看了,东西都空了。” 闻昭一怔。 昨天晚上才出的事,半夜丫鬟就被叫走,裴夫人这是存心要给她一个下马威了。 对闻昭来说,没人伺候倒不是大事,她担心的是青杏和半夏会不会受什么委屈? 闻昭虽是这么想着,却也不能做什么,阿长胆子小,在这府里也人生地不熟,如果指望她去打听消息,恐怕是指望不上。 然而也没有等闻昭自己主动去做什么,她很快就知道裴夫人的下马威是什么了。 …… 事情发生后的第三天,阿长端了托盘进来,虽然没有明说,但闻昭能从她欲言又止的表情里,知道今天恐怕又吃不到什么正常食物了。 往常,她的饮食谈不上多精致,但每顿都是四个热菜两个凉菜一个汤的份例,事情发生后的隔天,就变成了两个菜,晚餐直接没有。 闻昭倒是去问过,厨房倒也乖觉,只说是上头的吩咐,她们也不好违逆,闻昭便不再多说什么,毕竟寄人篱下,她能屈能伸,饮食差点就差点,也不是不能吃。 直到今天—— “让我看看,看今天是什么狗都不吃的东西?”她最近对开盲盒这件事颇有些兴趣。 阿长无奈的叹了口气,掀开盖子一看,里头是一碗泛着油黄的稀汤、一碗米饭,还有一道不知从哪搜罗来的这么多烂菜叶做成的蔬菜。 闻昭拿起勺子舀汤,下一刻翻出来一条显然被吃了一半的鱼。 她顿了顿。 往常的菜是不好,今天这个,是羞辱。 下人敢羞辱主子,这不管放在哪家,都是活腻了的做法。 闻昭寻思着,这也不像是裴夫人的手笔,她顶多就是把伺候自己的人撤走,剩下的事,应该都是底下的人干的。 阿长性子再弱,这时候也气的脸通红,“这是什么意思?” 闻昭盯着那道残汤,鱼骨上残留着一点点鱼肉,她手还停留在用勺子舀汤的动作上没动。 阿长的脸已经涨红了,声音都变了调:“这,这也太欺负人了!奴婢去找她们理论!” “站住。” 闻昭的声音很平,阿长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闻昭把勺子放回汤里,瓷勺碰着碗沿,发出一声轻响,她盯着那碗汤,看了好几息,然后忽然笑了。 “有意思。”她喃喃道。 阿长愣了:“小姐?” 闻昭没答,只是看着桌上那碗残汤。 “阿长,你在裴府,过得快活吗?” 阿长一怔,随即谨慎道:“奴婢只需跟着小姐就好。” 闻昭摇摇头:“我是想问你快不快活,算了。” 她说,将鱼和蔬菜原样放回到托盘上,就这么推开门走了出去。 阿长愣了一息,赶紧跟上。 闻昭端着托盘,一路穿过回廊,气定神闲往厨房的方向走,她走得不快,一点不见慌乱,而路过几个洒扫的婆子,婆子们见了她,先是愣住,然后飞快地低下头去,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闻昭也不理会,就这么端着汤,一路走到厨房门口。 厨房里正热闹。 灶上的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几个厨娘围在案板边,一边择菜一边说笑,角落里蹲着两个小丫头,正往灶膛里添柴。门口还站着个穿绸衫的媳妇,嗑着瓜子,正跟灶上的婆子说话。 闻昭走进去的那一刻,整个厨房都静了。 嗑瓜子的女人手停在半空,灶上的婆子张着嘴,择菜的厨娘们齐齐抬头,连那两个添柴的小丫头都僵住了。 闻昭谁也不看,径直走到灶台前,将托盘往灶台上一放,“咚”的一声,汤溅出来几滴,落在烧得发黑的灶沿上。 “少……少夫人,厨房贱地,您怎么还亲自过来了,有什么想吃的,叫丫头来吩咐一声就是了。”那嗑瓜子的女人脸色隐隐有些发白,赔着笑脸道。 闻昭笑了笑,只是道:“也没什么想吃的,不劳累娘子们做事了,只是这道菜十分新奇,想讨教一下做法。” 厨房里安静着。 第六十四章:大闹厨房 那娘子扯了扯嘴角,看样子十分尴尬,她咽了咽口水,才道:“这……” 她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一个字来。 “你是谁?” 那娘子上前一步,恭敬道:“少夫人,奴婢是厨房管事周大家的,我是她儿媳妇。” “你婆母呢?”闻昭看着没生气,甚至笑吟吟的。 周大家的答道:“我婆母她……身子不太好,不常在厨房。” “哦,这样啊。”闻昭指了指灶台上那碗汤,“所以这是你的主意了?” 周大家的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旁边一个厨娘悄悄往后退了一步,另一个低下了头,那两个添柴的小丫头恨不得把脸埋进灶膛里去。 闻昭看着她们,忽然又笑了。 “怕什么?”她说,“我就是来问问,是谁的主意,给我这样的饭食,我问问她,是怎么做的。” 没人应声。 厨房里静得像坟场,只听见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声响。 闻昭等了几息,见没人说话,便点点头。 “行。”她说,“都不说是吧?” 下一瞬,她话音落下的同时,右手已经抄起那碗汤,直接扣在了周大家的头上! “啊——!”周大家的躲闪不及,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接下来便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似的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汤汁顺着她的的头发往下淌,油花挂在她的眉梢,那条被人吃了一半的鱼——好巧不巧,正好滑下来,挂在她肩头。 凄惨而恶心。 可她不敢动,张着嘴,瞪着眼,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 厨房里的其他人大气都不敢出,其余的厨娘们谁也不敢靠近,大家全缩在角落里。 闻昭把手里的空碗往灶台上一放,“咚”的一声,比方才更响。 “现在,”她拍了拍手,像是在拍什么脏东西,脸上依旧是微笑着的:“你是厨房管事,你该受着,如何?” 半晌,周大家的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哆哆嗦嗦道:“奴……奴婢知错,再也不敢了。” 闻昭点点头,也不急着说什么,她拉过旁边一条板凳,坐下来,翘起二郎腿,就这么看着面前这群人,淡淡道:“你们也不会无缘无故与我过不去,今天说了幕后主使是谁,我日后也不会与你们计较,但若是不说,我堂堂少夫人,虽然在府里没什么威望,赶走几个厨娘、换一个厨房管事的权利还是有的。” 周大家的还站在那儿,汤水顺着衣襟往下滴,地上已经洇湿了一小片,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闻昭不发话,她也不敢动。 过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一个缩在角落里的厨娘终于撑不住了,她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是……是莺姨娘……” 闻昭挑了挑眉。 “莺莺?” “是……”那厨娘低着头,不敢看她,“莺姨娘派人来打过招呼,说少夫人……少夫人不受夫人待见,厨房里不必太客气……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 那厨娘咬了咬牙:“还说,要是能让少夫人吃点苦头,她有赏钱。” 闻昭听完,没说话。 “行。”她站起身,施施然往外走,“我知道了。” 她走到门口,突然又停下来,回头指着周大家的,“你,把这条鱼装进碗里,跟我来。” 说完,她推门出去。 阿长跟在后面,一路小跑才能跟上闻昭的步子,她一边跑一边小声问:“小姐,咱们现在去莺莺姑娘那?” “嗯。” “就……就这么去?” “不然呢?”闻昭脚步不停,“还要先递个拜帖?” 阿长噎住了。 莺莺住的地方虽然不在主院,但也很近了,不到一刻钟闻昭就到了。 她走进去的时候,正看见莺莺坐在廊下晒太阳,身边围着两个小丫鬟,一个给她捶腿,一个给她剥橘子。 莺莺见她进来,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堆起笑,站起身迎上来,“少夫人怎么来了?”她福了福,语气亲热得像是见了亲姐妹,“快请坐,翠儿,去沏茶——” “不用了。” 闻昭站在那儿,没动。 莺莺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很快恢复:“少夫人这是……” “我来还礼的。” 闻昭说着,往旁边让了一步。 周大家的头发上还是湿漉漉的,哆哆嗦嗦的捧着那只碗——汤是已经全洒了,里头还有半条鱼。 莺莺的脸色变了。 “这……”她往后退了一步,“少夫人,这是做什么?” “你让人送到我院子里的。”闻昭说,“我看着味道不错,特意给你送回来,让你也尝尝。” 莺莺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少夫人说笑了,”她干巴巴地说,“这菜……这菜都是厨房送的,跟妾身有什么关系?” “跟你有什么关系?” 闻昭反问她,忽然笑了。 那笑和方才在厨房里一样,弯着嘴角,眼睛里却没什么温度。 “莺莺,”她说,“我上回同你说的什么,你还记得吗?” 莺莺一怔:“……妾身……” “不重要。”闻昭摆摆手,看她那样子,也知道没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你在厨房吩咐了什么,做了什么,我不再赘述,但我这人记仇,旁人欺到我头上,我便不能坐视不理。” 莺莺的脸色白了。 “把它吃了。”闻昭指了指周大家的手里那半条鱼,“我看着你吃。” 莺莺的嘴唇哆嗦着,半晌,她忽然扑通一声跪下来,“少夫人饶命!”她声音发颤,眼泪说来就来,“妾身、妾身的确是去厨房嚼了两句舌根,可这种东西,是厨房那些腌臜货色自己的主意!怎么能赖到妾身头上!” 周大家的可不是聋子,一听当然急了,“是您自己来厨房说少夫人失势,以后大房院子就是您掌家,您的吩咐我们做奴才的哪敢不听,否则哪怕是给我们几百个胆子,也不敢这么对少夫人!” 莺莺也不反驳,只是哭,哭得梨花带雨,两个小丫鬟也赶紧跪下,一时间廊下跪了一地。 闻昭低头看着她,忽然问:“你在等什么?” “等裴行风回来救你?” 提到裴行风,莺莺的身子抖了一下,她哽咽道:“少夫人,妾身也是伺候大少爷的,您不能……不能……”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裴行风回来了。 第六十五章:饿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 裴行风绕过影壁,走进院门的那一刻,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莺莺跪在地上,哭得满脸是泪,两个丫鬟跪在她身后,瑟瑟发抖,还有一个女人头发湿漉漉的,身上还滴着汤水。而闻昭正站在廊下,负手而立,神情淡淡的,像是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 裴行风的脚步顿了顿。 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闻昭脸上,眯了眯眼,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 “这是怎么了?”他走过来,语气听着温和,“闹成这样,叫人看了笑话。” 闻昭看见他就一肚子火,她现在对这个人已经有点厌恶了,面上却还是淡淡道:“夫君回来得正好。”她说,“正有个事儿要请您评评理。” 裴行风挑了挑眉,“哦?” 闻昭指了指周大家的手里那半条鱼。 “这碗菜,是厨房今日送到我院子里的午饭。”她顿了顿,看着裴行风的脸继续道:“里头有半条被人吃过的鱼。我去厨房问了,厨房的人说,是莺莺姑娘吩咐的。” “这菜特殊,端到我眼前来了,我觉着也是无福消受,便想着把它原样送还,没曾想莺莺姑娘就哭起来了,好像我欺负了她。” 裴行风脸上的笑淡了,他转头看向莺莺。 莺莺跪在地上,身子抖得像筛糠,眼泪扑簌簌地落,,“大少爷,妾身冤枉!妾身是去厨房说过几句话,可那都是无心之言!妾身哪敢真的让人给少夫人送那样的东西!都是那些奴才自作主张,想借着妾身的名头讨好妾身,妾身真的不知道啊!” 她说着,膝行几步,抱住裴行风的腿,仰着脸看他,那模样当真是我见犹怜。 “大少爷,您最知道妾身的,妾身胆子小,平日里连只鸡都不敢杀,怎么会做这种事……” 裴行风低头看着她,没有说话。 闻昭也不说话,就站在那儿看着。 院子里静了一瞬。 裴行风抬起眼,看向闻昭,脸上又挂起那副温和的笑。 “夫人。”他说,“莺莺不懂事,嘴碎,是该教训……不过这东西也不是她亲手送的,都是底下人自作主张。依我看,也不是大事,我让她给你赔个不是,往后她再也不敢了,如何?” 他说着,看了眼莺莺。 莺莺立刻会意,跪着转向闻昭,砰砰磕了两个头:“少夫人,妾身知错了,妾身给您赔罪,您大人大量,饶了妾身这回吧!” 闻昭看着她磕头,看着她流泪,看着她那张写满委屈的脸上,眼底藏着的那一丝得意。 她眯了眯眼,今天这一仗若是不能打赢了,往后在这府里更无立足之地。 可她却道:“夫君说得是。” 裴行风脸上的神情放松了,他笑了笑,可下一瞬,闻昭的话让那笑僵在了脸上。 “赔罪是该赔罪。”她说,“可这东西,还是得吃。” 裴行风的眉头皱起来。 “夫人——” “夫君,”闻昭打断他,声音不高,却不紧不慢,“夫妇一体,这话,您说对不对?” 裴行风的脸色变了变。 他咋说? 闻昭继续说:“我今儿个要是就这么算了,明日厨房就敢给我送馊水,后日阖府的下人就都知道——大房的正妻是个软柿子,谁都能捏一把,连带着我们大房都得被人瞧不起,日后二弟也要婚配,新妇进了门,到时候,丢的是谁的脸?” 她看着裴行风,目光坦坦荡荡。 “是您的脸。” 裴行风沉默了。 他看着闻昭,目光复杂,像在重新打量这个人。 他没有想到,闻昭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莺莺跪在地上,脸上的泪还挂着,眼底的得意却渐渐变成了惊恐,她感觉到裴行风的态度在动摇。 “大少爷……”她颤声唤他。 裴行风没有看她。 他看了闻昭很久,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少夫人说得有理。”他说,语气听不出喜怒,“是该立个规矩。” 莺莺的脸彻底白了。 “大少爷!” 裴行风没理她,他看向周大家的,抬了抬下巴。 “端过去。” 周大家的抖着手,端着那碗只剩半条鱼的碗,走到莺莺面前。 莺莺跪在地上,仰着头,看着那碗里那条冰冷油腻的鱼,胃里止不住的翻涌。 “吃。”裴行风说。 裴行风的话,莺莺不敢反抗,她嘴唇哆嗦着,慢慢伸出手,从碗里拿起那条鱼。 那鱼已经凉透了,腥气冲鼻,鱼身上还沾着凝固的油花。 她闭着眼,把鱼凑到嘴边,咬了一口——只一口,她就干呕起来。 可她不敢吐,只能捂着嘴,硬生生把那一口咽下去,然后继续吃。 院子里没人说话。 只有莺莺缓慢的拒绝声和干呕声。 闻昭就站在那儿看着,神情平静,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等莺莺吃了一些,闻昭才开口。 “行了。”她说,“今儿个的事,到此为止。” 莺莺如蒙大赦,浑身瘫软的往地上一嘴,干呕到生理抽搐。 闻昭看了裴行风一眼,“夫君,我先回去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 阿长赶紧跟上。 走出院门的那一刻,阿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小姐,”她小声说,“您刚才真厉害,奴婢腿都软了。” 闻昭走出去十几步,周大家的慢吞吞跟在后头,见闻昭突然停了,见了鬼似的从另一个方向赶紧跑了。 这时,身后的院子里,传来一声清脆的耳光,接着是裴行风压低了声音的怒骂: “蠢货!谁让你去招惹她的!” 闻昭脚步顿了顿,冷笑一声,没有回头。 她继续往前走,走过回廊,一路往自己院子去。 推开院门的那一刻,她愣住了。 院子里站着两个人。 青杏和半夏。 她们站在那儿,像是等了很久,青杏的眼眶红红的,见她进来,哇的一声就哭了,“少夫人!” 她扑过来,抱住闻昭的胳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们把奴婢关柴房里关了三天!说奴婢话多,该治治!奴婢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半夏站在后面,没哭,可眼眶也红了,她走过来,轻轻福了福,声音有些哑:“少夫人,奴婢们回来了。” 闻昭看着她们,忽然觉得胸口那口气,慢慢散了。 “回来就好。”她说。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去厨房看看还有什么吃的,我饿了。” 第六十六章:乱葬岗 闻昭带着阿长回到自己院子时,青杏和半夏已经收拾好了屋子。 青杏眼睛还红着,却已经忙前忙后地烧水、铺床,嘴里絮絮叨叨:“少夫人,您饿不饿?奴婢去厨房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吃的——不对,厨房那帮杀千刀的,奴婢得盯着她们做,省得往里头吐口水——要不奴婢去外头买?后门附近有家馄饨摊,奴婢去给您端一碗回来?” 半夏正往香炉里添香,哐哐倒了半罐子,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消停会儿吧,刚回来。” 青杏瘪瘪嘴,到底没再说话,可那眼睛还往闻昭脸上瞄,像是怕她凭空消失似的。 闻昭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对青杏和半夏而言,闻昭的院子算是这府里顶好的去处了,她平日里不为难人,总是笑眯眯的,别管大少爷来不来,反正闻昭有少夫人的身份,她平日又久不在府里,丫鬟们清闲自在。 昨天府里连夜把她们赶走,两个小姑娘吓得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喘,生怕要被撵走了,结果是两个凶神恶煞的婆子,一直逼问她们少夫人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她们能知道啥啊,那两个婆子虽然是没真的动手,但怪吓人的,总而言之,离了这里,她们再也不想去其他地方了。 闻昭坐在窗边,看着这两个丫鬟忙进忙出,忽然觉得这屋子有了点人气。 “行了,”她说,“别忙了,都过来坐。” 青杏和半夏对视一眼,没敢坐。 闻昭也不勉强,只问:“昨天晚上,她们为难你们了吗?” 青杏的眼眶又红了,却使劲摇头:“没有没有,就是关着,没打没骂。” 半夏沉默了一瞬,低声道:“把我们赶过去之前,倒有个婆子来过一趟,问您的事,还有……平日里是不是和二少爷走得近。” 闻昭挑了挑眉。 “你怎么说的?” “奴婢说,”半夏垂下眼,“少夫人出门是办差,没见二少爷来过咱们院子。” 闻昭点点头,“你倒会说话。” 半夏没接话,只是微微垂下头。 青杏在旁边急了:“少夫人,那婆子是谁的人啊?是不是还要搞什么幺蛾子?” 闻昭没答。 她望着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院子里的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不知道,随便吧。” 她真的没招了。 第二日一早,闻昭刚洗漱完,外头就传来青杏的声音。 “二、二公子?” 闻昭手里的帕子顿了顿。 “少夫人在吗?”是裴植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晰。 青杏有些慌:“在、在的,奴婢去通传——” “不必。” 脚步声近了。 闻昭把帕子放下,理了理衣襟,转过身时,裴植已经站在门口。 他今日穿着一身玄色常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面色如常,只是眼下有一点点青,像是没睡好。 “裴大人。”闻昭微微颔首,“这么早,有事?” 裴植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 “城外发现一具尸体。” 闻昭的眼神立刻变了。 “什么情况?” “今早有人在城西乱葬岗发现的。”裴植道,“是个年轻女子,身上有伤。地方官府不敢擅动,报到京兆府,京兆府又转到大理寺。” 他顿了顿:“我带你去看看。” 闻昭点点头,转身就去拿自己的验尸工具。 走到门口,她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青杏和半夏都站在那儿,眼巴巴地望着她。 “你们在家等着。”闻昭说,“中午不用给我留饭。” 说完,她跟着裴植出了门。 马车已经等在府门外。 闻昭上了车,裴植随后进来,两人面对面坐着。车厢不大,膝盖几乎要碰着膝盖。 车帘垂着,光线有些暗,只听得见车轮辘辘的声响。 闻昭靠在车壁上,她没说话,裴植也没说话。 其实那天夜里,闻昭什么也没想。 她觉得,其实自己从未喜欢过什么人或物、亦不在乎旁人对自己是否特殊,但是裴植……她觉得,他不一样。 至于哪里不一样,她或许也说不上来。 少倾,裴植冷不丁开了口:“这几日,我不在府里。” “嗯嗯。”闻昭应得很快,反应过来之后又解释了一句,“大理寺事多,你平日不在府里也是正常。” 可裴植看了她一眼,又说:“我的意思是,我不在,才让旁人欺负了你。” 闻昭放在膝盖上的手一紧,她过了会,才讷讷地说:“这事……怪不到你头上,更何况,本身也是小事。” 裴植笑了笑,那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嗯。” 又过了一会儿,马车停了。 “到了。”裴植起身,先下了车。 闻昭跟着下去,眼前是一片荒凉的乱葬岗,枯草比人高,几棵歪脖子树在风里摇晃。 几个大理寺的差役已经等在那边,见他们来了,赶紧迎上来。 “大人,闻姑娘,尸体在这边。” 闻昭走过去,蹲下身,掀开盖在尸体上的草席。 是个年轻女子,约莫十七八岁,衣衫凌乱,脸上有淤青,脖子上有明显的勒痕。 闻昭的目光从尸体上一寸一寸扫过,眉头渐渐皱起来。 “勒死的。”她说。 裴植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死亡时间?” 闻昭没有立刻回答,她翻看尸体的手,指甲里有泥,指腹有茧,看起来是个普通人家的姑娘。 她又翻开尸体的衣领,看见锁骨下方有一小块青紫的痕迹,像是旧伤。 “不对。”闻昭眉心紧蹙,“有点怪,她颈部有两道索沟,一条前一条后,其中一条是没有生活反应的,是死后才勒出来的。” 裴植点点头,示意她继续。 闻昭站起身,将尸体翻过来,死者的背部衣裳还算干净,鞋底也没有淤泥。 “生前被人勒死,接着被伪装成上吊,但是这个作案人手法生疏,这两道索沟不仅明显,而且根据颜色和深度来看,她应该是被勒死了至少一天之后,才被挂起来伪装上吊的。我原本想到另一道索沟是凶手拖尸的时候是勾着死者脖子拖的,但是她背部衣裳干净,鞋底、鞋跟都没有淤泥——死后是被平放着扔到这儿的。” “目前只能看出来这些了,致命伤现在无法确认是不是第一道索沟。”她说,“要回去验。” 第六十七章:绣娘 马车辘辘地驶入大理寺后街时,闻昭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落雨,街上行人稀少,几个小贩正手忙脚乱地收着摊子,风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从车前掠过。 这场雨过后,就是冬天了。 “要变天了。”她放下车帘。 裴植“嗯”了一声,没多说。 马车一停下,闻昭跳下车,径直往验尸房走,裴植跟在她身后,差役们抬着尸体,一路小跑着跟上。 验尸房门前种着两棵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大白天也阴森森的,闻昭当初第一次看见这棵树的时候就觉得不吉利。 闻昭推开门,一股淡淡的药草和石灰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放台上。” 差役们把尸体放在验尸台上,躬身退了出去。 闻昭系上围裙,挽起袖子,从架子上取下自己的工具箱,裴植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要帮忙吗?” 闻昭回头看他一眼:“裴大人要留下?” “嗯。” “行,那帮我记。” 反正闻昭是使唤人习惯了的,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裴植也很乖巧了,他点点头,走到一旁的案几边坐下,铺开纸,提起笔。 闻昭转过身,面对着那具女尸。 这姑娘身量很纤细,衣衫是粗布的,洗得发白,袖口有磨损,鞋子是旧鞋,底子磨薄了,左脚那只还打了个补丁。 闻昭拿起剪刀,开始解死者的衣裳。 第一层是外衫,粗蓝布,领口有两处脱线;第二层是中衣,白棉布,已经洗得薄了,透出底下隐隐的肤色;第三层是肚兜,红底白花,料子居然很好,但边角也起了毛边。 闻昭的手顿了顿。 她看着那件肚兜,看了几息。 “怎么了?”裴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闻昭没答,她摇了摇头,把肚兜轻轻揭开,露出死者的胸腹。 皮肤惨白,尸斑已经开始形成,紫红色的斑块沉积在背部,腹部平坦,肋骨根根分明,是常年吃不饱的样子。 闻昭开始仔细检查体表。 头部无明显外伤,发髻松了,头发里有几片枯叶和少许松散的泥土,应该都是乱葬岗沾上的;拨开头发,后脑勺有一处淤青,不大,指甲盖大小,已经发紫。 “后脑有伤,打击造成,不致命。”她一边检查一边口述,裴植在身后刷刷地记。 颈部第二道勒痕不见生活反应,她打开死者的嘴,摸了一圈没摸出来什么,仔细按压咽喉部位之后发现舌骨已经骨折了,毫无疑问:“致命伤就是颈部的第一道勒痕。” 继续往下。 锁骨下方有一小块青紫,旧伤,起码三天以上,肩胛骨处有擦伤,新的,没有生活反应,是死后拖拽造成的,手臂上有几处淤青,新旧不一,像是长期被掐捏留下的。 闻昭的眉头越皱越紧。 她翻看死者的双手。 她的前四个指甲都剪得很短,只有小拇指会稍微长些,而且——闻昭把她的手来回摸了两遍,虽然也有些粗糙,但看她的打扮,已经是尽力保养这双手了,她忽然问:“干什么活会把小拇指留长?” 裴植说:“绣娘。” “嗯?” “绣娘要用指甲劈丝,保养双手。”裴植言简意赅。 “那这名死者的身份很好找了。” 闻昭继续往下。 腹部——她按压了几下,忽然停住。 “怎么了?” 闻昭没有立刻回答。她重新按压死者的下腹部,然后拿起尺子量了量。 “她生过孩子。”闻昭说,声音低沉,“不对,不是生过,是刚生过。” 她皱起眉,重新按压耻骨联合处,那里的骨骼确实有变化,但那变化太新了,新得像是…… 她猛地抬起头。 “过来,帮我掌灯。” 裴植端起油灯,凑近验尸台,昏黄的光线下,闻昭俯下身,仔细查看死者的会.阴处。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果然。”闻昭的声音沉下去,“她是刚刚分娩,时间不会超过三天。” 裴植的眉头皱起来。 “三天?” “嗯。” 闻昭没让他看细节,只口述,“撕裂伤还没有完全愈合,恶露的痕迹也还在,她刚生完孩子,最多三天,。” 她的孩子呢? 闻昭直起身,盯着那张苍白的脸,十七八岁,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身上有多处旧伤。 死者在孕期遭受过虐待。 她心想,要不要剖? 在古代,剖验其实是一种非常大逆不道的做法,绝大部分家属是不愿意剖验的;其实现代也是一样的,现代人都未必接受得了自己死后被人把心肝脾肺肾全拎起来称重。 但是—— “裴大人,我要剖了。” 裴植点点头,退后几步,回到案几边。 闻昭拿起解剖刀,深吸一口气。 她想了想,下Y字刀,这样下葬的时候穿上寿衣,看不出来。 闻昭仔细检查内脏,“心脏大小颜色形状都正常,没有病变、肺部有少量淤血,但不足以致死,根据胃内容物来判断,死者具体的死亡时间应该是……” 她顿了顿,因为死者的胃里,有半消化状态的食物残渣,包裹着一些黑色细小的颗粒。 “这是什么?” 她小心地把那些颗粒夹出来,放在一旁的瓷盘里。颗粒很小,比芝麻大不了多少,颜色乌黑,带着一点暗红的光泽。 闻昭盯着看了很久,确认自己没见过这个。 “裴植。” “嗯?” “你来看看。” 裴植走过来,站在她身侧,低头看着那几粒黑乎乎的东西,他拿着透镜看了很久,才下了判断。 “朱砂。” 闻昭的眉头皱起来,“朱砂?” “嗯。”裴植站直身子,“前朝有大夫在安神汤里掺少量朱砂,中毒会导致人昏沉,大量使用会有生命危险。但看这个量,应该是想直接毒死她。”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死得很痛苦。”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打在老槐树的叶子上,沙沙作响,闻昭低头看着那张年轻的脸,惨白,平静,像是睡着了。 可她知道,这个姑娘死前一定经历了漫长的折磨。 “她会是谁?”她喃喃道。 第六十八章:摔死了 大理寺的动作很快,尸体来源很快就查清楚了。 死者名叫阿芸,是章家的家生子。 而章家,是皇商。 章家做的是布料生意,在京城中这几年愈发得势,听闻章家嫡子在书院大放异彩,旁人都说这家恐怕是能出个状元。 而阿芸,就是章家嫡子章安的通房。 这些都是在户籍那儿记了档的,按户籍那边提供的文书来看,阿芸的父母分别在章家做马夫和洒扫,地位都不高,分别在三年前和四年前就因病去世,至于病因,倒也给的很清楚,她父亲是给主子驯马的时候不小心被踹了一脚,随后一病不起。 她母亲则是做错了事被责罚,那时候她父亲刚去世不满一年,整日郁郁寡欢,得了痨病,也是慢慢拖死了。 阿芸登记在册的是章家丫鬟,是细查之下才知道是通房。她父母死后,十五岁的她从普通丫鬟成了通房,并服侍章安一直到章安娶妻。 “去年章家和翰林院许家议亲,许家是书香门第,容不下她,章家就把阿芸赶了出去,说是给了几两银子打发回原籍。”裴植边说着,闻昭边给尸体做缝合。 “她的原籍在哪?” 裴植道:“阿芸原籍在城西三十里外的刘家村,因为父母都已去世,但村里还有一个远房姑姑。她回去之后,姑姑给她说了门亲事,嫁给了同村一个姓刘的庄稼汉,叫刘大牛,现在人已经带来了,在大理寺。” …… 刘大牛被押在大理寺的一间偏房里。 闻昭推门进去时,他正蹲在墙角,双手抱着头,整个人蜷成一团,听见门响,他抬起头,露出一张黝黑的脸。 ——老实巴交。 这是闻昭的第一印象。 那张脸太普通了,普通到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和上一个案子时的王贵给人的感觉很像,他们一辈子劳碌着,一辈子也不敢抬起头来看人。 闻昭注意到他指甲缝里还有泥,像是刚从田间地头被逮过来的。 他看见裴植二人进来,愣了一下,然后又立马低下了头。 裴植站定的时候,便有人搬来一把黄花梨木椅子,搁在他身后,另有两名官差请他落座,闻昭一错眼的功夫,热茶端上来了。 “刘大牛?”他淡淡道。 他点点头,没吭声。 裴植敲了敲扶手,正要说话,刘大牛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随后,他颤抖着挤出一个“是”字。 闻昭一愣。 还没问就认了? 闻昭的瞳孔微微收缩:“是你杀了她?” 刘大牛点点头。 “为什么?” 刘大牛舔了舔嘴唇,“我……”他开口,声音涩得像砂纸磨石头,“我受不了。” “我知道我不是个东西。”刘大牛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一开始她姑姑说亲的时候,就说了她之前是伺候大户人家的,相看的时候,我也觉得他长得漂亮,我长到快二十五岁,也不是傻的,我知道是伺候什么。”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刚开始是好的。她很勤快,会缝衣裳,会做饭,温温柔柔的……我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后来呢?”闻昭问。 刘大牛的表情扭曲了一下。 “后来村里有人嚼舌根。”他眼睛赤红着,拳头都攥紧了,骨节咯咯作响,“说她是破鞋,说我娶了个被人睡烂了的货,我让她们别说了,她们不听,还说我是活王八!” 他声音不自觉大了起来,“这世界上,哪个男人受得了这样的折磨!” “我每一天!每一天出去做活,他们就笑我,笑我花那么多彩礼,娶了个破鞋,还不知道生不生得出来崽,我就开始看她不顺眼……她做的饭,我觉得难吃,跟我说话我也不想理她,她晚上挨着我睡,我都浑身不舒服。” 闻昭听着,心底发凉。 可是阿芸自己又做错了什么呢?难道她有的选? “我知道她是好人。”刘大牛的声音开始发颤,“我也知道她不欠我什么,可是我……我就是受不了,一想到花同样的彩礼,别人娶的都是黄花大闺女,虽然长得是没她好看,没她有学问,可是能在家织布,能伺候好男人一日三餐,已经很好了,我图她好看,可一想到她跟别人睡过,我心里就像有虫子在爬。” 他抬起头,看着闻昭,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出泪来。 “其实我不想杀她的。” 他结结巴巴的说:“我……真的不想的!那天我喝了酒,回去看见她在给我缝衣裳,我忽然就……就想起那些嚼舌根的话,她越是对我好,我就越生气,我忍不住问她,你跟那姓章的睡过多少回?她也恼了,同我骂起来,我受不了,就……就拿了板车上的绳子,把她勒死了。” “之后,我酒都吓醒了,又怕被官府发现,之前我就听说过,大户人家打杀了下人,直接丢进乱葬岗也没人会管,我就以为这次也一样!” 他低下头,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我错了。”他说,“我错了。” 闻昭站起身,低头看着这个蜷缩成一团的男人。 可是,还有三个问题—— 孩子呢? 朱砂哪来的? 第二道索沟是谁造成的? “孩子呢?”她问,“还在家里吗?” 刘大牛愣了一下,抬起头,满脸痛苦:“孩子没了!” 闻昭眉心微蹙。 想到孩子,刘大牛的怨气更重,“不知道是不是以前在章家的时候……被人灌了什么东西,怀孕的时候都好好的,一生下来就是个死胎,不吉利!生完孩子当天,我就给了稳婆不少银子,让她千万别说出去,否则我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那旁人不会问?” 村里就这么多人,每家就这么多事,谁家生了孩子,第二天保管要问孩子的性别。 刘大牛说:“我同他们讲了,一生下来就是个女娃,没什么用,直接摔死了。” 说孩子被他自己摔死了都比生个死胎来的好听。 “没了?”闻昭问。 “没了。”说着说着,刘大牛兴许是想起了那些怨气,居然越说越毫无愧疚的样子。 第六十九章:章安 刘大牛说完那些话,又低下头去,肩膀还在一耸一耸的,像是哭得厉害。 可闻昭看着他突出的脊背,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他说得太顺了。 从为什么杀人,到怎么杀的,到怎么处理尸体——每一段都清清楚楚,像是早就打过腹稿。 情绪也很到位,愤怒、委屈、懊悔,一样不缺。 闻昭没有急着说话,她在思索。 一直未曾开口的裴植忽然道:“刘大牛。” “大……大人。”刘大牛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相比起闻昭,他对裴植更畏惧些,声音都小了。 “本官再问你一遍。”裴植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你是怎么杀她的?” 刘大牛哆嗦了一下,“就……就用绳子勒死的。” “什么绳子?” “板车上的麻绳。” “在哪儿勒的?” “家里。” “家里什么地方?” “里屋。”刘大牛说,“我们当时在屋里吵架,越说越激动。” 裴植点点头,又问:“白天还是晚上?” 刘大牛的表情僵了一瞬。 “我……我不记得了,当时喝了酒,脑子糊涂……” “那她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什么……什么样子?” “眼睛是闭着的还是睁着的?舌头有没有伸出来?脸上是什么表情?”裴植的眸光冰冷,“你杀了她,总该记得这些吧?” 刘大牛的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裴植等了几息,忽然嗤笑一声,“你方才说,你是冲动杀人。” 刘大牛点点头。 “板车上的麻绳……板车应该在院子里,你是想到要杀她,再去院子拿麻绳,回到里屋勒死她的?” 刘大牛的脸色变了。 闻昭接话,“她看到你去拿麻绳,也不反抗,就乖乖在屋里等你?” “我……我……我记不清了。” “记不清?”裴植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平平的,“杀人这么大的事,你记不清了?” 刘大牛低下头,不说话了。 “从前面勒的还是后面勒的?” “后面……我趁她不注意,拿绳子从后面把她脖子套住了,再一勒她就死了。” ——这点居然又说对了。 第一道致命伤勒痕,方向与他所说一致。 闻昭想了想,换了个问题:“孩子呢?你说生下来就死了,埋哪儿了?” 刘大牛沉默了一瞬,“没埋。” 闻昭挑眉。 “我……”刘大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扔河里了。” “哪条河?” “柳荫河。” “什么时候扔的?” “就……刚生下来的晚上,她是下午生的孩子,生下来就没有气息,她醒了之后要看孩子,我琢磨着被她看见了不好,也怕被人家看见,就趁着半夜,给孩子背上绑着石头,扔进河里了。” 闻昭看着他,心里那点不对劲越来越浓。 她想起阿芸的尸体——她的尸体上,分明还有另外一道被人伪装的吊死伤痕,可刘大牛从头到尾只说了勒死,一个字都没提那道多余的勒痕。 他根本不知道尸体上还有第二道勒痕。 这案子,恐怕还有不对劲的地方。 “带人去刘家村。”裴植抬手,吩咐官差。 …… 刘家村在城西三十里外,马车跑了一个时辰才到。 刘大牛的家在村东头,三间土坯房,围着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子里堆着柴火,晾着几件旧衣裳,墙角种着两畦青菜——普普通通的农家小院。 差役们进去搜查,闻昭站在院子里,四处看着。 土胚房里低矮昏暗,灶台上还落着灰,板车靠在院墙边,闻昭走过去,就像刘大牛所言,麻绳就在板车上,一点想遮掩的心思也没有。 绳子上确实有很小的一点点血迹,藏在麻绳的缝隙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那是因为它过于粗糙,划过软嫩的脖颈皮肤时造成的。 闻昭把绳子收好,站起身,目光扫过院子。 一个差役从正屋里出来:“闻姑娘,灶房搜过了,没什么特别的。” 闻昭点点头,正要说话,忽然看见灶房旁边那间小屋的门虚掩着。 “那是什么?” “柴房。”差役说,“堆柴火用的。” 闻昭走过去,推开门。 柴房里堆满了劈好的木柴,码得整整齐齐,靠墙的位置有个破旧的碗柜,歪歪斜斜地立着,柜门坏了一个,另一个也歪歪扭扭的挂在柜子边。 闻昭走过去,拉开柜门。 里面放着几只豁了口的粗瓷碗,几双长短不一的筷子,还有一个黑乎乎的盐罐。 闻昭正要转身,余光忽然瞥见最里层有什么东西。 她拨开其他的破碗,把那东西拿下来。 居然是一套小孩用的碗。 这碗只有巴掌大,胎薄釉润,上面还描着几朵青色的莲花,旁边是一个同样小的小勺子,光光滑滑的,握在手里刚刚好。 闻昭捧着那套小碗小勺,看了很久。 她把碗翻过来,碗底干干净净,没有磕碰,没有豁口,一看就是新买的。 刘大牛说孩子生下来就死了,被他扔进了柳荫河,那他为什么要买一套新的婴儿餐具? 况且,从他们自己平日所用的就能看出,他们是没有所谓“生活品质”的,碗柜坏成这样也不修理,自己用的碗全是豁口,却给未出世的孩子买了一套这么好的餐具。 闻昭把碗放进袖中,转身出了柴房。 回到院子里,她站在那堆柴火旁边,望着那三间土坯房,忽然想起刘大牛方才说的那些话。 “她越是对我好,我就越生气……” “一想到她跟别人睡过,我心里就像有虫子在爬……” 那些话说得那样顺,情绪给得那样足。 可如果他真的那么恨她,那么嫌弃那个“不吉利”的孩子—— 他为什么还要买这套碗? 到底是期待越大失望越大,还是说……这个故事其实另有隐情,刘大牛并非幕后黑手。 阿芸的胃里的朱砂他提都没提,而且朱砂并不属于庄稼汉能随便买到的东西,这东西……是哪里来的? 裴植走过来,见她瞧着土坯房发愣,便问道:“怎么了?” 闻昭将碗拿出来,“应该是刘大牛买给孩子的。” 裴植接过碗,摩挲了几下,闻昭问他,“要不要重审刘大牛?” “不。” “先去审章安。” 第七十章:许氏 章家的宅子在城东柳树巷,占地不小,门口有两颗参天大树,树冠遮了半边天。 闻昭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朱漆大门,门钉锃亮,铜环锃亮,连门槛上的漆都是新刷的,还没蹭出痕迹来,显然是新买的宅子。 门房早有管家迎出来,点头哈腰地往里让,一口一个“二位大人辛苦”,闻昭多瞧了几眼,发现这人衣衫簇新,看来日子过得不错。 裴植走在前头,闻昭跟在后面,穿过影壁,绕过一道垂花门,眼前豁然开朗。 章家是个三进的院子,正院铺着青砖,两溜抄手游廊,廊下摆着各色花草,正厅门楣上挂着块匾,写着“耕读传家”四个字,落款是某位致仕的老翰林。 裴植扫了一眼,似有沉思。 两人一路往里走,闻昭看见几个穿绸衫的管事模样的男子匆匆而过,见了他们便垂首让路,廊下几个丫鬟正在晾晒书册,一页一页翻着,昨天大雨,今天日出。 ——这是个正在往上走的人家。 处处都透着小心讲究的,并非豪门世族,而是像这样,家里终于出了一个有出息的子孙,便生怕落下队伍阶级回落,所以严谨的厉害。 章安在东厢书房见的他们。 他穿着一身月白直裰,腰间系着青玉带钩,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乌木簪绾着,见裴植进来,也并没有首次见到这样大官的失礼,他起身相迎,拱手一礼,动作行云流水,颇有君子风范。 “裴大人。”他笑着,声音温和,“久仰。” 裴植略一点头,算是应了。 章安的目光又落在闻昭身上,顿了顿,随即又是温文一笑:“想必这就是裴少夫人了,久仰。” 闻昭笑了笑。 三人分宾主落座,丫鬟上茶,茶盏是青花瓷的,茶叶是今年的龙井,热气袅袅,清香扑鼻。 章安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啜了一口,放下,倒也很直接:“阿芸的事在下已知晓,大人是为阿芸的事来的?” 裴植没有绕弯子:“是。” 章安点点头,神情坦然。 “阿芸确实是我从前的通房。”他说,“三年前到我屋里伺候,后来……去年我议亲,家里觉得留着她不合适,就放出去了。” “放出去了?”闻昭开口,皮笑肉不笑,“据我所知,是‘赶出去’。” 章安看了她一眼,也不尴尬,坦然道:“说赶出去也可以。许家是书香门第,容不下这些事,我父母做主,给了她几两银子,打发回原籍了。” “给了多少?” “二十两。” 二十两,够一个农户人家过两年的。 闻昭没再问,只是看着他。 章安任由她看着,神情不变。 裴植开口:“她嫁人之后的事,你知道吗?” “不知。”章安摇头,“她出了章家的门,就与章家再无干系。” “她怀孕的事呢?” 章安微微一怔,随即眉头蹙起,“怀孕?” 他失笑,“阿芸虽然服侍过我几年,但我终日都扑在学业上,并不钟情男女之事,阿芸与我府上分道扬镳一年有余,我听闻她出府不久就许了婚,既然怀孕,那孩子自然也是她丈夫的。” “章公子,你方才说,阿芸是去年被赶出去的,那是去年什么时候?”闻昭问。 章安想了想:“去年三月。” “你去年什么时候成的亲?” “去年九月。” “隔了半年。”闻昭点点头,“这半年里,你见过她吗?” 章安的眉头微微蹙起:“没有。” “她来找过你吗?” “没有。” “她托人给你带过信吗?” “没有。” 闻昭又问:“你与许家议亲是什么时候?” 章安同样答得很快,“去年二月。” 闻昭点了点扶手,“二月议亲,三月就把她打发走了,章公子果然如自己所言,不拘泥于男女之事。” 章安滴水不漏,他只是笑笑,随即说:“大家族里,本就不在乎儿女情长,更何况我们也给了阿芸相应的银两。” “章公子,我想见见许氏。”她说。 章安的神情微微一僵。 “拙荆身子不好,不常见客……” “不见客,见见我这个裴少夫人。”闻昭笑着,“可好?” 章安看着她,目光里的温文褪去了几分。 若是大理寺官员的身份,或许尚有回旋余地,可闻昭把裴少夫人的名字搬出来,可就拒绝不了了。 章安沉默了一息,终于点了点头。 “来人。”他朝门外道,“请少夫人到偏厅。” 最终许氏在东跨院的偏厅见的她。 厅不大,陈设却精致。紫檀木的桌椅,博古架上摆着几件青瓷,墙上挂着一幅山水。 许氏站在门外迎接,她穿着一身藕荷色褙子,里头是月白襦裙,发髻梳得一丝不乱,只簪着一支白玉簪,面容清秀,眉眼柔和,说话声音也轻轻的,很温柔。 “裴少夫人。”她引着闻昭进了屋,微微欠身,“请坐。” 闻昭坐下,丫鬟上了茶,退到门外候着。 许氏也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端庄,挑不出一丝错处。 闻昭开口,“冒昧打扰,是想问几句关于阿芸的事。” 许氏点点头,神情平静:“夫君方才着人来说了,可惜我进门的时候,阿芸已经不在府里了,她的那些事,我不太清楚。” “不太清楚?”闻昭看着她,“一点都不清楚?” 许氏微微摇头:“只知道是以前的丫鬟,后来放出去了。” 闻昭点点头,又问:“那是谁提议要将阿芸送出去的?” 许氏微微一怔,随即又露出一副和方才章安相差无几的笑容,她道:“婚姻大事,皆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莫说夫君是婚前有几个通房,便是养了几个喜欢的妾室,我这个做正头娘子的,也不会多问。” 闻昭挑了挑眉,“你是同意他有通房妾室的?” 许氏沉默了一瞬,她的目光垂下去,落在自己交叠的手上,那只手白净纤细,无名指上戴着一枚赤金戒指。 然后她抬起头,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模样,“身为女子,自然是侍奉公婆、管理中馈为重,那些拈酸吃醋的事,不堪为贵族女子所为。” 闻昭笑了。 你们家官不大,包袱还真挺重的。 “许夫人真是明白人。”她说,“那换个问题——阿芸被赶出去之后,章家有人去看过她吗?” 许氏想了想,摇摇头:“不知道。府里的事都是婆母管着,我不大过问。” “三个月前呢?有没有婆子出过门,说是去给阿芸送东西?” 许氏的神情微微一僵。 那僵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可闻昭看见了。 “送东西?”许氏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这我倒不知道,裴夫人若是想问这个,不如去问问府里的管事婆子。” 闻昭点点头,没有追问。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从许氏脸上扫过。 许氏端坐着,神情平静,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那枚赤金戒指在窗棂透进来的光里微微反光。 可她的手指,在戒指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那是紧张时的小动作。 第七十一章:陈家 闻昭放下茶盏,站起身,“打扰了。” 许氏起身送她,走到门口时,闻昭忽然回过头,“你进门之后,见过阿芸吗?” 许氏一愣,随即摇头:“没有。” “一次都没有?” “没有,我九月方才进府,阿芸三月就出府了。” 闻昭看着她,忽然笑了笑。 “那就怪了。”她说,“方才在前厅,章公子说的可是许家容不下阿芸。” 许氏的脸色变了一瞬。 她扯了扯嘴角,表面上倒是没什么变化:“这些……也许是我家长辈的谋算。” 闻昭不再多问了,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出东跨院,穿过抄手游廊,经过正院时,她看见章安站在廊下,正在和裴植说话。 他脸上挂着温文的笑容,举止从容,风度翩翩。 闻昭走过去,章安便转过身来,朝她微微颔首。 “裴夫人问完了?拙荆没有失礼的地方吧。” 闻昭笑着摇头:“章公子真是娶了个好夫人,知书达理,进退有度。” 章安的笑容深了。 “多谢裴夫人夸赞,裴夫人女中豪杰,有您这一句话,我们全府的努力总算是没有白费了。” 闻昭点点头,往外走。 走到影壁前,她忽然停住脚,回头看了一眼,章安还站在廊下,负手而立,月白的直裰在风里微微拂动。 他也在看她。 隔着整个院子,隔着那两溜抄手游廊,隔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丫鬟仆从,他就那么看着她,嘴角挂着浅浅的笑。 闻昭收回目光,迈出门槛。 怪怪的。 上了马车,裴植问她:“如何?” 闻昭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沉默了一会儿。 “许氏知道。”她说,“至少知道一部分。” 裴植看着她。 “我问她章家有没有人去看过阿芸,她的反应不对,而且按理来说,大家族里男子有通房是常事,绝大部分通房会在公子成婚之后成为妾室,这种约定俗成的事情,章安也不会去到处声张惹得许家不快,许家一定是先知道阿芸的,甚至阿芸妨碍到了什么,才会让她走。”闻昭睁开眼,望着车顶,“她瞒着事。” 马车辘辘地往前走,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章家两个月前进贡了一批绸缎,贵妃爱不释手,连带着章家近日很得陛下青眼,若是要查章家,怕也是难。” 章安目前虽然没有官职,但他在书院博了个好名声,许家家主是翰林院侍读学士,论位置的话也不高,但说出去也是清流世家,就算不论这些,光说许家瞧着虽不起眼,家族里也没有哪个看着拔尖的后辈,却能在朝堂上屹立不倒,就足以证明许家家主也是懂钻营的人。 裴植在大理寺卿这个位置上,却也诸多顾虑。 “你觉得呢?” 裴植沉默了一息。 “章家有问题。”他说,“阿芸生平简单,朱砂的用途若是在药上,十分名贵,刘大牛买不起。” 闻昭点点头,“对,可如果是其他用途的,那么就是在胭脂铺和纸墨铺子,其实非富贵人家也买不起。” 阿芸胃里的朱砂,来源最有可能就是章家。 马车继续往前走,把章家那座三进的宅子远远抛在身后。 裴植两眼一阖,“无事。” “什么?” “我还不至于收拾不了一个许家。” …… 马车拐过两条街,闻昭忽然坐直了身子。 “饿了。” 裴植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回府吃?” 闻昭摇头:“不想回去。”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不想看见那些人。” 裴植没有问“哪些人”他只是沉默了一息,然后朝外头吩咐了一声:“去醉仙楼。” 车夫应了,马车调了个头,往东市的方向驶去。 醉仙楼还是那个醉仙楼,三层飞檐,灯火煌煌,隔着半条街就能闻到后厨飘出的香气,门口的跑堂认得裴植的马车,殷勤地迎上来,点头哈腰地往里让,只是面上却有些为难 “裴大人劳烦略等上一等,雅间满了,小的去楼上——” “别。”闻昭指了指大堂:“雅间满了就算了,坐这儿也行。” 跑堂的一愣,赶紧道:“夫人说笑了,您这身份坐大堂怎么……” “我说坐这儿。”闻昭打断他,已经自顾自往里走了,“就那张桌子,靠窗那个。” 跑堂的看向裴植,裴植微微颔首。 “听她的。” 两人在靠窗的那张桌子坐下,位置不算偏,能看见大半个大堂,也能听见周围食客的说话声,跑堂的上了茶,又报了今日的菜单,闻昭随便点了几个菜,就托着腮往外看。 窗外是东市的夜市,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卖糖葫芦的担子从窗前经过,红艳艳的一串,在灯笼下亮晶晶的。 闻昭收回目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方才忘了问裴大人介不介意了。” “不妨事。” 菜上得很快,松鼠鳜鱼、八宝鸭、清炒时蔬,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玉汤,闻昭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鱼,正要往嘴里送,忽然听见隔壁桌传来一阵压低了的说话声。 “……听说了吗?礼部陈家昨天夜里抬出去一个丫鬟。” 闻昭的筷子顿了顿。 她没抬头,继续吃鱼,耳朵却竖了起来。 另一道声音响起,带着点酒气:“抬出去?抬哪儿去?” “乱葬岗呗,还能抬哪儿。” “怎么死的?” “打死的。”那声音压得更低了,“听说是陈家大少爷喝醉了酒,那丫鬟伺候得不周到,当场就打死了!半夜里用草席卷着抬出去的,门房那老李亲眼看见的。” “啧……”酒气的声音唏嘘了一声,“那丫头也是命苦。” “谁说不是呢。听说才十五六岁,长得还挺周正,平日里就在陈家大少爷跟前伺候,这一下,说没就没了。” “那丫头家里不报官?” “报什么官?人家什么门第,打死个丫鬟算什么大事,又不是头一回了。” 闻昭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慢慢拨着,把那块鱼肉翻来翻去,就是不往嘴里送。 裴植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隔壁桌还在继续。 “陈家这几年势头正旺,听说年底又要升官。谁敢多嘴?” “也是。咱们就别管闲事了,喝酒喝酒。” 两人碰了杯,话题转到了别处。 闻昭把那块鱼肉送进嘴里,慢慢嚼着,她低声问:“陈家经常打死人?” 天爷啊,这还是法治社会吗? 裴植眉心微蹙,“礼部员外郎陈铭,三年前调任入京,原是外放的官,在地方上待了十几年,据说政绩不错,这两年很受礼部尚书器重,政事上倒是办得稳妥。” 第七十二章:查 闻昭把那块鱼肉送进嘴里,慢慢嚼着,眼睛却盯着隔壁桌那两个人的背影。 “想管?”裴植的声音很轻。 闻昭摇摇头,又点点头。 “不知道。”她说,“就是……” 她没说下去。 就是觉得怪怪的。 她虽然是穿越来的,这些日子也知道了古代草菅人命其实不是什么奇事,但是动不动就打杀丫鬟,还是在天地脚下,还是有点太怪了。 丫鬟毕竟也是人,而京官竞争激烈,大白话就是哪怕主家不在乎下人的的命,也怕事情传出去妨碍到官声,被对家踩一脚,所以一般丫鬟犯了天大的错,顶多也就是撵出去发卖了。 闻昭低下头,夹了一筷子八宝鸭。 “陈家的事,归京兆府管。”她闷闷的说:“不归大理寺。” 裴植“嗯”了一声。 “可你想查。”裴植的声音带了点笑意。 隔壁桌那两个人用饭已经到了尾声,已经结了账,勾肩搭背的往外走。 闻昭眯了眯眼,忽然有了主意,“我出去一下。” 说罢,也不等裴植回应,她便已经把碗放下,转身往外走。 出了醉仙楼,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她站在门口四下张望,看见那两个人正往东边走,一高一矮,高的那个走路有点晃,显然是喝多了。 闻昭不紧不慢地跟上去。 街上人多,夜市正热闹,她混在人群里,并不显眼,那两个人走得不快,边走边说话,偶尔停下来看看路边的摊子。 跟到一条巷子口,高的那个忽然停下来,扶着墙干呕。 矮的那个拍着他的背,嘴里骂骂咧咧:“叫你少喝点,不听!吐吧吐吧,吐完了赶紧回去,让你家里抓到了,没好果子吃。” 闻昭加快几步,走过去,“两位大哥。”她笑着开口,“没事吧?要不要帮忙?” 矮的那个回过头,见是个年轻妇人,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没事没事,就是喝多了,吐完就好。” 闻昭点点头,却没走,而是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递给高的那个。 高的那个吐完了,正靠着墙喘气,见她递帕子,愣了一下,接过来擦了擦嘴。 “谢……谢谢啊。” “不客气。”闻昭笑着,“方才在醉仙楼,我坐你们隔壁桌,听你们说陈家的事,我心里好奇,就追上来问问。” 矮的那个警惕地看了她一眼。 “你谁啊?问这个干嘛?” 闻昭摆摆手,笑得无害:“我就是个闲人,听个热闹,你们说的那个陈家,是哪个陈家?” 矮的那个上下打量她一番,闻昭看脸很年轻,穿着普通,但梳着妇人发髻,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这模样令人不自觉放松了些。 矮的那个声音都轻柔了,“还能是哪个陈家?礼部员外郎那个呗。” “哦?”闻昭拉长了调子,佯装回忆:“就是那个势头正旺的陈家?” “对!夫人聪慧。”矮的那个来了兴致,“人家这几年顺风顺水,听说年底又要升呢,他们家那个大少爷,啧啧……” 高的那个缓过劲来,扶着墙站直了,插嘴道:“那大少爷可不是个东西,三天两头打人!去年打死一个,今年又打死一个。也不知道他们家的丫鬟是造了什么孽,摊上这么个主儿。” 闻昭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去年也打死过?” “可不是。”高的那个说,“我书房里……额,我有个远房亲戚住的离他们家不远,去年夏天亲眼看见的,也是夜里,抬出去一个。今年这个,又是夜里。” “报官了吗?”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报官?”矮的那个说,“报什么官?人家什么门第,打死个丫鬟算什么,京兆府那帮人,谁敢管陈家的事?” 这矮的男子看着似乎对京兆府有点怨气。 闻昭点点头,又问:“那陈家……以前在哪儿做官来着?” “听说是外放的。”高的那个想了想,“在地方上待了好些年,前几年才调回京的。” “哪个地方?” “这我哪儿知道。”高的那个挠挠头,“好像是……南边?江浙那边?反正挺远的。” 闻昭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外放,南边,调任入京,势头正好。 和章家一样。 都是这几年才起来的。 且都是势头正好、没人敢惹的。 “对了,二位大哥。”她说,“那个被打死的丫鬟,叫什么名字,你们知道吗?” 两人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不知道。”矮的那个说,“一个丫鬟,谁记她名字。” 闻昭点点头,没再问。 她往回走,脚步不快不慢,心里却翻涌得厉害。 一个丫鬟,谁记她名字。 可有人会记的。 她的父母,她的姐妹,她的心上人——如果她有的话。 就算没有,她自己也该有个名字。 闻昭走回醉仙楼,裴植还坐在那张靠窗的桌子边,面前的那碗汤已经凉了,见她进来,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问到了?” 闻昭坐下,随即就是一怔:“你知道我去做什么了?” 裴植挑挑眉,“我有眼睛。” 闻昭笑了笑,端起自己那碗凉透的汤,喝了一口,低声说:“陈家去年也打死了一个,也是夜里。” 她顿了顿,抬起眼,看着裴植,语气沉了下去:“还有,陈家也是外放的,在地方上待了好些年,势头正盛,和章家一样。” “我在想,这两个案子,会不会有关系。” 裴植的眉头挑了挑。 瞧着淡淡的,“看起来是两件事。” “是。”闻昭点点头,“可你不觉得,太像了吗?” “什么太像?” “势头正好的人家,这几年才起来,没人敢惹的。”闻昭说,“章家是皇商,陈家是礼部员外郎,一个做生意,一个做官,可他们府里都有丫鬟死的不明不白。” 她顿了顿,声音沉下去,“我不知道这种事在大家族里是不是很常见,但我直觉……不对。” 她心想,不应该是这样的。 丫鬟的命也是命,没道理今天抬出去一个,明天打死一个,京兆府不管,大理寺不管。 没人管。 裴植沉默了很久。 窗外,夜市的灯火渐渐稀疏了,卖面具的摊子收了,卖糖葫芦的担子也走了,只有几盏灯笼还亮着,在风里摇摇晃晃。 “你想查。”裴植说。 闻昭点点头。 她心想,裴植也是世族出身,在他的世界认知里,也许打杀下人本身也不是大事,他会不会觉得,不理解她的坚持和执拗? 于是她又补充道:“我知道不归大理寺管。” “可我就是……” 她没说下去。 然后裴植就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很清晰:“查吧。” 闻昭一愣。 “什么?” “我说,查吧。”裴植也端起那碗凉透的汤,喝了一口,“陈家也好,章家也好,该查的查。” 他放下碗,看着她。 “若有事,若闹到朝堂上,我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