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理县令?不,我要代理大宋!》 第一章 汴京寒雨 太平兴国元年的冬天,冷得邪乎。 林启跪在崇政殿冰冷的金砖上,膝盖已经没了知觉。他低着头,盯着眼前那块砖缝里嵌着的灰尘,脑子里却像开了锅似的翻腾。 不是慌。 是觉得荒唐。 他穿过来三个月了,从那个加班猝死的程序员,变成这个也叫林启的寒门举子。原主苦读二十年,就为了这场殿试。结果考试那天,原主一激动,晕过去了——再醒来时,里面就换了二十一世纪的芯子。 行吧,既来之,则安之。 可林启实在安不起来。 殿试题目是《论强干弱枝策》。好家伙,这不就是大宋的老大难问题吗?中央没钱,地方没权,军队打不过辽国,官僚系统还臃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 原主留下的记忆里,满是圣贤书、经义文章。 可林启脑子里装的,是《国富论》,是财政学原理,是现代物流体系,是“要想富先修路”的朴素真理。 他提笔的时候,手都在抖。 不是怕,是兴奋。 “管他的!” 林启一咬牙,蘸墨挥毫。去他之乎者也,去他引经据典,他要说人话,说真话,说这个时代没人敢说的实话。 两个时辰后,文章呈了上去。 现在,结果来了。 “林启。” 声音从丹陛上传来,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 林启抬起头。 主考官王沔,当朝参政知事,正捏着他的卷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老头子花白胡子抖了抖,声音里压着火: “你这篇《强干弱枝疏》,倒是让老夫开了眼。” 殿内静得可怕。 三十几个新科进士跪了一地,大气不敢喘。只有殿外呼啸的北风,一阵紧过一阵。 “国用不足,非税不丰,乃流通不畅。”王沔念了一句,冷笑,“照你这说法,朝廷赋税是收少了?” “强干弱枝,非削藩镇,当实州县。”他又念一句,胡子抖得更厉害,“祖宗之法,在你眼里就一文不值?” 林启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候到了。 “学生不敢。”他开口,声音平稳得自己都惊讶,“只是学生以为,如人体一般。心为中央,四肢为州县。心欲使臂,臂需有力。若四肢孱弱,血脉不通,纵是心胸再强,也不过是——” 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字: “虚胖。” “哗——” 殿内响起低低的抽气声。 几个跪在前排的进士,脸都白了。敢在殿试上说朝廷“虚胖”?这人疯了吧? 王沔的脸色从白转青,又从青转黑。 “好,好一个虚胖。”他气得笑出声,“那你倒说说,如何让四肢有力?” “造血。”林启吐出第二个惊人之语,“而非吸血。” “细说!” “譬如蜀锦。”林启语速加快,“成都一匹上等锦,市价五百文。运到汴京,沿途税卡、胥吏、牙行层层盘剥,到京师已是两贯。这一贯五百文的差价,朝廷能收多少?十之一二罢了。余者尽入私囊。”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丹陛上那些模糊的身影: “若朝廷在蜀地设官办织造,直营直运,沿途设驿站专管,免去中间盘剥。一匹锦的利润,朝廷可取其七成。蜀地年产锦缎何止万匹?此一项,岁入可增数万贯。此所谓‘握利源’。” 他越说越顺,现代经济学那些概念,被他拆成大白话: “再者,州县有钱,才能修路、治水、养兵。路通了,货物流转就快;水利好了,粮食就多;兵精粮足,边境就稳。州县强,则中央强。州县富,则天下安。” “至于冗官、冗兵、冗费——”林启咬了咬牙,豁出去了,“根源不在人多,而在事杂、权乱、效低。若能将权责厘清,一事一司,一司一责,考核有据,奖惩分明。三人可办之事,何须十人?十人可守之城,何须百人?” 说完这些,他伏下身。 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 殿内死寂。 只有烛火在空气中噼啪作响,还有王沔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许久。 “好一篇宏论。”王沔的声音冷得像冰,“可惜,书生之见,不谙世情。” 他抖了抖卷子: “朝廷政事,岂是你这般儿戏?官营织造,与民争利,此非仁政。州县坐大,尾大不掉,前朝藩镇之祸,犹在眼前!至于裁撤冗员——年轻人,你可知道这殿上殿下,有多少人靠那点俸禄养家糊口?” 林启没抬头。 他知道,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没必要再辩了。 “林启。”王沔的声音最后传来,“你才学是有的,但锋芒太露,不识时务。今科,黜落。回去再读几年书,学学什么叫为臣之道。” “退下吧。” 走出皇宫时,天已经黑透了。 雪还没下,但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林启裹紧了身上那件半旧的棉袍,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御街上。 灯笼的光在风里摇晃。 街两边,已经有富贵人家的马车在接人了。考中的进士们被簇拥着,笑声、道贺声、马蹄声,热热闹闹地散进汴京的夜里。 林启一个人走着。 他不觉得失落,反而有种荒谬的解脱感。 三个月了。 从刚穿过来时的手足无措,到拼命消化原主的记忆,再到没日没夜地备考。他一直绷着一根弦——要考中,要当官,要用这身现代知识,在这个时代做点什么。 现在好了。 弦断了。 不用纠结了。 “也好。”他喃喃自语,“真考中了,进了翰林院或者哪个清水衙门,一天到晚写公文、等升迁,那才叫憋屈。” 他哈出一口白气,搓了搓冻僵的手。 接下来怎么办? 盘缠快用完了。原主家在剑南道,离汴京两千多里,回去的路费都成问题。在京城找个营生?一个被黜落的举子,谁要? 正胡思乱想着,身后忽然响起脚步声。 很轻,但很稳。 林启没回头,往路边让了让。 可那脚步声跟着他,不紧不慢,保持着三五步的距离。 他走快,那声音也快。 他放慢,那声音也慢。 林启心里一紧。 该不会是王沔那老头子觉得他“妖言惑众”,要派人灭口吧? 他猛地转身。 一个穿着灰布棉袍的中年人站在雪光里,面容普通,扔人堆里找不着那种。但站姿笔挺,眼神沉稳,不像普通人。 “林公子。”中年人开口,声音平淡,“我家主人有请。” “你家主人是?” “见了便知。” “若我不去呢?” 中年人笑了,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公子殿试上的高论,我家主人很感兴趣。这汴京城里,感兴趣的人恐怕不止一家。有些人感兴趣的方式,可能不太客气。”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但林启反而松了口气——不是灭口,是招揽。有得谈,就比没得谈强。 “带路。” 马车在巷子里七拐八拐。 车窗蒙着厚厚的毡布,看不见外面。林启只能凭感觉,知道走了约莫两刻钟,然后停下。 下车时,眼前是一座不起眼的宅子。 门脸普通,连匾额都没有。但门口那对石狮子,雕工精细得吓人,爪子下的绣球里,镂空雕着层层云纹——这是王府规制。 林启心里有了谱。 中年人引他进门,穿过两进院子,来到一处僻静的小院。院里种着几株腊梅,正开得艳,幽香混在寒气里,钻进鼻子。 正屋亮着灯。 “公子请。” 林启推门进去。 屋里暖烘烘的,炭盆烧得正旺。一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坐在书案后,穿着常服,但料子是暗纹的云锦。烛光映着他有些苍白的脸,眉眼和当今官家有五六分相似。 只是眼神更深,更沉。 像压着什么东西。 “学生林启,见过大王。”林启躬身行礼。 他没跪。 赵德昭,皇长子,武功郡王。三年前“斧声烛影”那夜之后,他就成了汴京城里最尴尬的人——名义上的储君,实际上的囚徒。 “坐。”赵德昭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声音有些哑,像是熬了夜。 林启坐下,腰背挺直。不卑不亢,但也不放肆。 赵德昭打量着他。 很年轻,应该不到二十。面容清俊,但眼神里有种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沉稳。不是老气,是……透彻。像能把人看穿那种透彻。 “殿试上的文章,本王看了。”赵德昭开门见山,“王参政说你‘书生之见’,你觉得呢?” “王公说得对。”林启点头。 赵德昭一愣。 “但书生之见,未必是错的。”林启接着说,“书生没见过世情,所以敢想。见过世情的人,往往不敢想了。” “你这是骂王沔,还是骂满朝文武?” “学生不敢。”林启微笑,“学生只是觉得,有些事,总得有人敢想,有人敢说,有人敢做。” “你想做?” “想。” “凭什么?”赵德昭身体前倾,烛光在他脸上跳动,“就凭你那些‘造血’、‘握利源’的空话?” “不是空话。”林启迎上他的目光,“是实话。只是实话往往难听。” 他顿了顿,忽然问: “大王可知,如今朝廷岁入多少?” 赵德昭皱眉:“约莫两千余万贯。” “岁出呢?” “……相仿。” “那大王可知,这岁入里,商税占多少?田赋占多少?专卖占多少?”林启不等他回答,自己接下去,“商税不足三成,田赋占四成,盐茶矾香等专卖占三成。可商税本应是税赋大头——因为商业流转最快,抽税最容易。” 他伸出手,蘸了点茶杯里的水,在桌面上画: “大宋的商税,卡在路上了。从蜀地到汴京,一路税卡数十,过一卡抽一次。商人为了少缴税,要么贿赂胥吏,要么绕远路,要么干脆不走货。货流不畅,税从何来?” “你的意思是,减税卡?” “是撤税卡,建直道。”林启一字一句,“朝廷出钱,修几条主干官道,设驿卒巡逻,沿途只设几处大卡,统一抽税。商人省了时间,省了贿赂,自然愿意走。货物周转快了,同样的本钱一年能多跑两趟,朝廷收的税反而能多。” 赵德昭盯着桌面上的水渍。 烛光下,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像一张简陋的地图。 “修路要钱。”他慢慢说。 “钱能生钱。”林启擦掉水渍,重新画,“譬如蜀锦。若朝廷在成都设织造局,直管直营,用改良的织机,统一的花样,再沿修好的官道直运汴京。成本可降三成,售价可提五成。这一来一去,利润翻倍。这笔钱,够修多少路?” “官员会贪。” “所以要有监督,有查账,有奖惩。贪十两,查出来罚百两,流放三千里。贪百两,杀头。总有怕死的。” “你不怕死?”赵德昭忽然问。 林启笑了。 “怕。”他说得很坦然,“但有些事,比死可怕。比如看着一个有机会变得更好的世道,烂在眼前。” 屋里静下来。 炭火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赵德昭盯着林启,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林启以为他要送客了,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蜀地梓州,郪县。” 林启心头一跳。 “县令上月暴卒。说是急病,但……”赵德昭顿了顿,“县丞周荣,是梓州通判的妻弟。户房司吏张霸,和城外卧牛山的土匪有勾结。县里豪强占了七成田,百姓春荒在即,库里却只剩三百石粮。” 他每说一句,林启的心就沉一分。 “这是个烂摊子,也是个机会。”赵德昭身子前倾,烛光在他眼中跳动,“本王可以给你‘权知郪县事’的名义,纹银一千两,三个护卫。一年。” 他竖起一根手指: “一年之内,我要郪县不再向朝廷要一分赈济,反而能输出钱粮。做到了,你是我的人。做不到——” 他放下手,语气平静: “或者死在那里,或者沦为庸吏,在穷乡僻壤老死。” 林启没立刻回答。 他看着跳动的烛火,脑子里飞快地转。 郪县。 蜀地。 天高皇帝远,豪强盘踞,土匪横行,春荒在即。一千两银子,三个人,一年时间。 这哪是机会? 这是送死。 可是—— 这也是他唯一的机会。 穿越三个月,他太清楚这个时代的规则了。没有功名,没有背景,没有钱,你什么都不是。哪怕你脑子里装着整个现代文明,也只能在底层挣扎,等着被时代的洪流淹没。 赵德昭给他递了根杆子。 一根可能扎手,可能折断,但确确实实能让他往上爬的杆子。 “为什么是我?”林启抬起头。 “因为满朝文武,没人像你这么敢说,也没人像你这么……”赵德昭想了想,吐出两个字,“天真。” 他笑了,笑容里有疲惫,也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天真的人,才敢做梦。本王现在,需要个敢做梦的人。” 窗外,风声更紧了。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一声,两声,在寒夜里荡开。 林启站起身,整了整衣袍,然后躬身,长揖及地: “臣,愿往。” 声音不大,但很稳。 赵德昭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缓缓点头: “好。”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铁牌,扔在桌上。牌子黝黑,正面刻着“武功”二字,背面是云纹。 “凭这个,可在梓州调一百兵。但只能用一次。”他说,“用完了,就没了。路怎么走,看你自己的本事。” 林启收起铁牌。 入手冰凉,沉甸甸的。 “三日后出发,西华门外有人等你。”赵德昭摆摆手,“去吧。” 林启又行一礼,转身离开。 推开门时,寒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晃。他回头看了一眼,赵德昭还坐在那里,身影在烛光里显得单薄,又沉重。 像压着整座江山。 林启轻轻带上门。 院子里,腊梅开得正好。幽香混在寒气里,钻进肺腑,冰凉,又清醒。 他抬起头。 夜空如墨,一颗星子都看不见。 只有风,一阵紧过一阵,卷着不知从哪飘来的雪沫子,打在脸上,针扎似的疼。 林启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铁牌。 牌子的棱角硌着手心,生疼。 但他没松手。 这是筹码。 也是枷锁。 更是他撬动这个时代,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支点。 雪终于下了起来。 细密的,无声的,落在汴京的夜里。 林启裹紧棉袍,走进风雪中。 脚步声很快被风声吞没。 只有那座不起眼的宅子里,烛火亮了一夜。 天快亮时,才终于熄了。 第二章 蜀道难行 天没亮,林启就背着包袱出了汴京城。 西华门外,三匹马,三个人。 马是普通的驿马,毛色杂乱,看着就不像能跑远路的。人倒是精神——三个穿着半旧棉袄的汉子,站得笔直,像三根钉在地上的桩子。 “林大人。”最前面那个汉子抱拳,声音粗哑,“陈伍。这是老吴,小石头。” 林启点点头,打量他们。 陈伍三十来岁,国字脸,左边眉毛断了一截,是刀疤。老吴看着得有四十了,满脸褶子,眼神浑浊得像没睡醒。小石头最年轻,也就十七八,嘴唇上绒毛还没褪干净,好奇地偷瞄林启。 “三位以前是?” “边军,斥候。”陈伍简短回答,“前年裁撤,在大王府上当差。” “斥候好啊。”林启笑了,“眼力好,记路准,能打探消息。这趟去郪县,要靠你们了。” 陈伍没接话,只是把缰绳递过来。 老吴打了个哈欠:“大人,咱们是走官道还是小路?” “官道。” “官道慢,税卡多。” “就要税卡多。”林启翻身上马,动作有点生疏——原主会骑马,但三个月没碰,生疏了,“走吧,路上说。” 出了汴京地界,天就彻底阴了。 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风里夹着湿气,吹在脸上黏糊糊的。官道上泥泞不堪,马蹄踩下去,噗嗤一声,能溅起半尺高的泥浆。 走了小半天,林启的屁股就开始疼了。 但他没吭声。 “陈伍,”他侧过头问,“你们在边军,一般怎么打探消息?” 陈伍目视前方:“看,听,问。” “看什么?” “看脚印,看车辙,看烟囱冒不冒烟,看地里庄稼长势。”陈伍说得很慢,像在数东西,“听口音,听集市上说什么价,听茶馆里聊什么闲话。问——得看人,问对了,一句顶十句。” “那要是问错了呢?” “问错了,”陈伍顿了顿,“轻的挨顿打,重的丢命。” 林启沉默了一会儿。 “在郪县,该怎么看?” 陈伍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点意外。 “郪县……”他想了想,“先看衙门。看衙役穿什么鞋——穿新靴的,多半是捞油水的。穿草鞋还露脚趾的,要么是真穷,要么是装穷。再看集市,看米价、盐价。价比别处高,要么是路不通,要么是有人囤。” “还有呢?” “看人。”陈伍说,“街上走的人,是低着头还是抬着头。低着头走的,多半是被欺负怕了。抬着头的,要么是地头蛇,要么是外地来的愣头青。” 老吴在旁边嘿嘿一笑:“大人,你别听老陈吓唬。咱大宋治下,哪有那么邪乎?” “是吗?”林启也笑,“那老吴你说说。” “我说啊,”老吴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到哪儿都一样。衙门里的人,想要钱。街面上的人,想要活。给钱的活,不给钱的死。简单!” 小石头憋了半天,终于插嘴:“也、也不全是……我老家那边,县太爷就是个好官,修桥铺路……” “然后呢?”老吴斜他一眼。 小石头声音低下去:“然后……调走了。新来的县太爷,把桥税加了三倍。” 几个人都不说话了。 只有马蹄踩在泥里的声音,噗嗤,噗嗤。 林启看着前方蜿蜒的官道,忽然问:“如果我想在郪县做点事,三位觉得,最难的是什么?” 陈伍:“人。” 老吴:“钱。” 小石头左右看看,小声说:“……人心?” 林启笑了。 “都对。”他说,“所以咱们这趟,先去解决钱的问题。” “一千两够干啥?”老吴嘟囔,“修个县衙大门都不够。” “一千两是种子。”林启抖了抖缰绳,“种子种下去,能长成什么,看本事。” 十天后,剑门关。 关城夹在两山之间,城墙斑驳,长满了青苔。门洞下排着长队,挑担的、推车的、骑驴的,挤作一团。税吏的吆喝声、百姓的抱怨声、骡马的嘶鸣声,混在一起,吵得人脑仁疼。 “下马!过关的都下马!” 一个穿着青色公服的税吏叉腰站着,手里拿着根鞭子,时不时在空中抽一下,啪啪响。 林启四人下了马,排在队尾。 前面是个挑着两筐山货的老汉,筐里装着干菇、笋干。税吏扒拉着看了看,伸出两根手指:“二十文。” 老汉脸都白了:“官爷,这、这哪值二十文?上次过才五文……”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税吏不耐烦,“要不你把东西倒这儿,人过去。要不交钱。快点!” 老汉哆嗦着掏出一个破布包,数了又数,凑出十五文:“官爷,就、就这么多了……” 税吏一把抓过去,掂了掂,踹了筐一脚:“滚!” 老汉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小石头要上前扶,被陈伍按住了。 “看着。”陈伍低声说。 队伍缓慢前进。 轮到林启他们时,税吏打量了一眼——四个人,三匹马,一个书箱,两个包袱。马是劣马,衣服是旧衣,不像有钱人。 “干什么的?” “赴任。”林启掏出文书。 税吏接过来,斜眼看了看:“郪县代县令?哟,还是个官。”他语气没什么敬意,把文书递回来,“过关,一人五十文,马三十文。一共二百九十文。” 老吴眼一瞪:“啥?人过关不都是十文吗?” “那是百姓价。”税吏皮笑肉不笑,“官老爷价,不一样。怎么,嫌贵?嫌贵别当官啊。” 周围响起低低的笑声。 林启没生气。 他反而走近两步,仔细看了看税吏胸口的补子——青色,绣着简单的流云纹。又看了看他腰间的铜牌,上面刻着“剑门税课”四个字。 “这位差爷,”林启开口,声音平和,“敢问这过关的税则,是依的哪条律法?” 税吏一愣:“什么律法不律法?这儿就这规矩!” “规矩总得有出处。”林启微笑,“《宋刑统·杂律》,过关津者,人十文,车马二十文,货值百抽二。这是太祖朝定的。差爷这‘官老爷价’,是太宗陛下新颁的诏令,还是剑门关自定的章程?” 税吏脸色变了。 他盯着林启,上下打量:“你……你懂律法?” “略知一二。”林启点点头,忽然指了指税吏身后桌上那本账册,“差爷这账,记得有点问题。” “什么?” “方才那老汉,山货两筐,您收二十文。可依货值百抽二,他那两筐干货,市价最多三百文,该收六文。您多收了十四文。”林启语速平缓,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再往前,那个推车卖陶罐的,一车罐子价值五百文,该收十文。您收了三十文。多收二十文。” 他每说一句,税吏的脸就白一分。 “按《宋刑统》,监临主守自盗,值绢一尺杖八十,一匹加一等,五匹徒一年,十匹加一等。”林启往前一步,声音压低,但清晰,“差爷今天这才半天,多收的恐怕就不止一匹绢了吧?若是查查账本——” 他笑了笑,没说完。 税吏额头冒汗了。 他盯着林启,又看看陈伍三人——那三人虽然没说话,但手都按在腰上,站姿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你、你……” “在下林启,新任郪县令。”林启拱拱手,“差爷若觉得在下算得不对,不妨请关守大人出来,咱们一起对对账?正好,在下赴任之前,也该拜会拜会本地同僚。” 税吏的脸彻底白了。 他猛地抓过文书,胡乱盖了个戳,塞回林启手里:“过、过去!赶紧过去!” “那税钱?” “免了!免了!”税吏几乎在吼。 林启又笑了笑,收起文书,牵马过关。 走出十几步,还能听见税吏在背后骂骂咧咧,但声音发虚。 老吴凑过来,咧着嘴笑:“大人,您真懂律法?” “懂一点。”林启说。 “那账您咋看出来的?隔那么远。” “猜的。”林启实话实说,“那种山货,这个季节就那价。陶罐更便宜。他开口就要那么多,肯定是瞎要。瞎要的人,账肯定对不上。” 小石头眼睛发亮:“所以您是在诈他?” “也不全是。”林启回头看了一眼关城,“他要是心里没鬼,腰杆就硬。腰杆硬,就不会这么快怂。” 陈伍一直没说话。 等走远了,他才忽然开口:“大人,您这样会结仇。” “我知道。”林启说。 “那还……” “陈伍,你记住。”林启勒住马,看着前方云雾缭绕的蜀道,“咱们去郪县,是去得罪人的。得罪一个税吏,和得罪一县豪强,没区别。既然如此——” 他抖了抖缰绳: “不如从一开始,就让他们知道,咱们不怕得罪人。” 又走了三天,到梓州地界。 人困马乏。 尤其是林启——大腿内侧磨破了,火辣辣地疼,每走一步都像受刑。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傍晚时分,终于看见驿站。 那是个破败的院子,土墙塌了一半,门口挂的灯笼褪了色,在风里晃荡。院里倒是热闹,停着七八辆大车,堆着高高的货包,用油布盖着。 “客满!没地儿了!” 驿卒是个干瘦老头,蹲在门槛上抽旱烟,头也不抬。 陈伍上前:“官驿也敢说客满?这位是新任郪县林大人,要两间房。” 老头这才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林启的文书,撇嘴:“郪县的啊……行吧,后院还有间柴房,收拾收拾能睡。马厩没地方了,马拴外头树上。” “你——”老吴要发作。 林启拦住他:“柴房就柴房。先住下。” 正说着,院里传来争吵声。 “凭什么扣我们的货?税钱明明交过了!” 是个女子的声音,清亮,但压着火。 “交是交过了,可你这货不对。”一个公鸭嗓慢悠悠地说,“文书上写的是绸缎二十匹,你这车上可不止二十匹吧?超载,得补税。” “你胡扯!明明就是二十匹,你自己点数!” “我点了,就是二十一匹。怎么,不服?不服别走啊,在这儿耗着,看谁耗得过谁。” 林启循声看去。 院子东角,三辆大车被五六个衙役围住。货包被解开,露出里面五颜六色的绸缎。一个穿着青衣、戴着帷帽的女子站在车前,身段窈窕,虽然看不清脸,但握紧的拳头暴露了她的情绪。 她身边站着几个伙计,想上前又不敢。 “看什么看?”公鸭嗓是个留着两撇胡子的胥吏,斜眼看着林启,“官老爷要住店就住店,少管闲事。” 林启没理他。 他走到货车边,看了看那些绸缎,又看了看地上的文书。 “这位差爷,”他开口,“你说货多了,多了几匹?” “一匹!”胥吏瞪眼。 “哦。”林启弯腰,随手翻开最上面一匹绸缎的边角——那里绣着小小的印记,是作坊的标记。他又翻开第二匹,第三匹。 然后他笑了。 “差爷,你这数错了。”他直起身,“这不是二十一匹,是十九匹。” “什么?”胥吏一愣。 女子也转过头,帷帽轻纱微动。 “你看,”林启指着货堆,“这车货,分三层。每层本该是七匹,三七二十一,对吧?可最下面这层,只有五匹。因为这两匹——”他抽出边上两匹明显颜色不同的,“是垫在缝隙里防撞的碎料,根本不算整匹。按《市舶则例》,碎料不满三尺宽,不计入正货。所以这车货,只有十九匹正品,两匹碎料。” 他看向胥吏,语气依然平和: “差爷连数都数不对,就要罚钱。这要是让州里知道了,是算你糊涂呢,还是算你贪墨?” 胥吏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盯着林启,又看看那些货,忽然一把抢过文书,指着上面的数字:“可、可文书上写的是二十匹!这少了,也、也……” “也什么?”女子终于开口,声音冷了下来,“苏家运货,向来只多不少。这车货从成都出来时,就是二十匹整。现在少了,是在你梓州地界少的。差爷,你说,是路上被贼偷了,还是被你……” 她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胥吏额头冒汗了。 他看看林启,又看看女子,忽然啐了一口:“行,行!你们狠!走,赶紧走!别在这儿碍眼!” 说完,带着手下灰溜溜走了。 女子这才转过身,对着林启,盈盈一礼。 “多谢大人解围。” 帷帽轻纱掀起一角。 林启看见一双眼睛。 很亮,像秋夜的星子。眼角微微上挑,本该是妩媚的,可眼神里透着股韧劲儿,像山崖上长的野竹子,风再大也折不断。 “举手之劳。”林启拱手,“在下林启,新任郪县令。” 女子轻轻摘下了帷帽。 露出一张清丽的脸。不是倾国倾城那种美,是干净,是利落。眉毛不画而黛,嘴唇不点而朱,皮肤是蜀中女子常见的白皙,但透着健康的血色。 “苏宛儿。”她说,“蜀中苏氏商行,主事之女。” 两人对视了片刻。 林启先移开目光,看向那些货:“苏姑娘这是运货去哪?” “回郪县。”苏宛儿重新戴好帷帽,声音低了些,“苏家的绸缎庄、纸坊,都在郪县。只是近来……不太平。” “怎么个不太平?” 苏宛儿没立刻回答。 她示意伙计们继续装车,然后引着林启走到院角的老槐树下。夜色渐浓,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驳驳。 “林大人既然要去郪县上任,有些话,宛儿就直说了。”她声音压得很低,但字字清晰,“郪县现在,是口浑水。前任县令死得不明不白,衙门里,县丞周荣说了算。此人是梓州通判的妻弟,手眼通天。” 林启点头:“这个我知道。” “那大人可知道,户房司吏张霸?” “略有耳闻。” “张霸管着县里的税课、库房。”苏宛儿顿了顿,“明面上是吏,暗地里……和城外卧牛山的土匪,有来往。商队过路,要么交‘平安钱’给他,要么就得在山里被劫。我苏家今年已经丢了两次货,报官,没用。” 她抬起头,看着林启: “大人新官上任,若是想做事,这两人,是绕不过去的坎。若是想求稳……” 她没说完。 但林启听懂了。 “苏姑娘觉得,我该求稳吗?”他反问。 苏宛儿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笑容很浅,但眼里的星光亮了些。 “大人过关时,敢跟税吏论律法。方才,敢替我说话。”她说,“这样的人,不像求稳的。” “那像什么?” “像……”苏宛儿想了想,“像不怕蹚浑水的。” 林启也笑了。 “苏姑娘,你这批货,什么时候到郪县?” “快则三日,慢则五日。要看路上顺不顺利。” “那正好。”林启说,“我们一起走。我初来乍到,路上还想跟姑娘多打听打听郪县的事。至于安全——” 他回头看了一眼。 陈伍抱着胳膊靠在墙边,老吴在检查马匹,小石头正蹲在地上系鞋带。 三个老兵,在暮色里像三块沉默的石头。 “我有护卫。”林启说。 苏宛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点了点头。 “那宛儿就多谢大人了。”她又行一礼,“明日辰时,驿站门口见。” “好。” 林启转身要走。 “大人。”苏宛儿忽然又叫住他。 他回头。 女子站在槐树下,帷帽的轻纱被晚风吹起,露出半张脸。她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得有点沉重。 “郪县那潭水,”她轻声说,“比您想的,还要深。小心些。” 林启点点头。 “多谢。” 他走回驿站。 老吴凑过来,挤眉弄眼:“大人,那姑娘不错啊,长得俊,说话也利索。” “干活去。”陈伍踢了他一脚。 小石头小声问:“大人,咱们真要跟她一起走?” “嗯。”林启推开柴房的门。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屋里堆着柴火,空出一小块地方,铺着些干草。窗户纸破了,风呼呼往里灌。 “收拾一下。”林启放下包袱,“今晚睡这儿。” 老吴哀嚎一声。 陈伍没说话,开始搬柴火。小石头赶紧帮忙。 林启坐在干草上,揉了揉发疼的大腿。 窗外,天色彻底黑了。 远处传来苏家商队收拾货物的声音,伙计的吆喝,车轴的吱呀,还有苏宛儿清亮的指挥声。 有条不紊。 这个姑娘,不简单。 林启躺下来,枕着胳膊。 柴房的屋顶破了几个洞,能看见几颗零碎的星星,在云缝里一闪一闪。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过电影似的,闪过今天的事——税吏,胥吏,苏宛儿,还有她那句“小心些”。 是啊,要小心。 但光小心,不够。 还得有刀。 他摸了摸怀里那块铁牌。 冰凉的,沉甸甸的。 赵德昭说,只能用一次。 一次…… 得用在刀刃上。 窗外,风声紧了。 远处的山影黑黢黢的,像趴着的巨兽。 蜀道难。 可再难,也得走。 林启翻了个身,在干草里蜷缩起来。 明天,还要赶路呢。 第三章 郪县死局 第五天晌午,郪县的城墙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林启勒住马,眯着眼看。 城墙是土的,不是砖的。墙皮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里面夯实的黄土。墙头上长满了荒草,在风里摇摇晃晃。城门楼子塌了半边,木梁斜插出来,黑黢黢的,像烧过。 城门口没人守。 不,有人——三个穿着破烂号衣的老卒,靠在墙根晒太阳。听见马蹄声,懒洋洋地抬了抬眼,又闭上。 “这是县城?”老吴啐了一口,“俺老家村里的土围子都比这齐整。” 陈伍没说话,眼神扫过城墙、城门、还有远处几间歪歪斜斜的民房。 苏宛儿的车队跟在后面,也停了下来。她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轻轻叹了口气。 “苏姑娘,”林启回头,“咱们就此别过?” 苏宛儿点点头,下了车,走到林启马前,又行一礼:“大人保重。若有需要帮忙的,苏家的铺子在东街,最大的那间便是。” “多谢。” 苏宛儿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低声道:“周荣此人,笑面虎。张霸,是真敢杀人。大人……万事小心。” 说完,她转身上车,商队缓缓进城,拐进了东街。 林启看着车队消失,这才抖了抖缰绳:“走,进城。” 城里比城外还破。 街道是土的,坑坑洼洼,积着前几天的雨水,混成泥浆。两边的铺子,十家有六家关着门,门板上贴着褪了色的封条或是招租的红纸。开着的那些,伙计趴在柜台上打盹,掌柜的撑着下巴发呆,眼神空洞。 街上人不多。 偶尔有几个行人,也都是低着头,脚步匆匆。看见林启他们骑马过来,远远就躲开,贴着墙根走。 有个妇人牵着个五六岁的孩子,孩子饿得哇哇哭,妇人从怀里掏出半块黑乎乎的饼子,塞给孩子。那饼子硬得像石头,孩子咬不动,哭得更凶了。 林启勒住马,从包袱里摸出块炊饼——离开梓州时买的,还没吃。 他翻身下马,走过去。 妇人吓了一跳,拉着孩子就要跪。 “不用。”林启蹲下,把炊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孩子,一半递给妇人,“吃吧。” 孩子不哭了,抓着饼子就往嘴里塞。妇人愣愣地看着手里的饼,又看看林启,嘴唇哆嗦着,眼泪就下来了。 “谢、谢谢老爷……” “县衙怎么走?”林启问。 妇人指了指西边:“往前走,过两个路口,拐弯就是。门口有棵老槐树,好认。” 林启点点头,转身上马。 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妇人还蹲在那里,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捏着饼子,没吃,只是看着。 陈伍忽然开口:“大人,您心善。” “不是心善。”林启说,“是看不过去。” “看不过去的事儿多了。” “能管一件是一件。” 县衙果然好认。 两扇掉漆的红门,门口的石狮子少了一个脑袋。那棵老槐树倒是真大,树干得三个人合抱,枝叶遮了半条街。只是叶子稀稀拉拉,也快死了。 门口没人。 林启下马,上前叩门环。 铜环生锈了,叩上去声音闷闷的,像敲破锣。 敲了七八下,门才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探出半边脸,眯着眼看:“谁啊?” “新任知县,林启。” 老头愣了一下,忙把门打开,身子躬成虾米:“大、大人……您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小的好准备……” “准备什么?”林启跨过门槛。 院子里更破。 青石地缝里长满了草,正堂的匾额歪了,上面“明镜高悬”四个字,掉了一个“镜”字。廊下堆着些破桌椅,积了厚厚的灰。 老头跟在后面,搓着手:“那什么……周县丞早上还说呢,说大人这几天该到了,让小的们打扫打扫。可、可县里人手少,还没收拾利索……” “周县丞在吗?” “在、在后堂。小的去通报?” “不用。”林启径直往后堂走,“带我过去。” 老头哎哎应着,小跑着在前面引路。 穿过两道月亮门,到了后堂。是个小院,三间正房,还算齐整。院里摆着张石桌,四个石凳,桌上摆着茶壶茶杯。 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中年人正坐在那儿喝茶。 看见林启进来,他放下茶杯,起身,拱手,脸上堆起笑——标准的、挑不出毛病的笑。 “下官周荣,见过林大人。”他声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不知大人今日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林启打量他。 四十来岁,圆脸,微胖,笑容可掬。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看人的时候微微眯着,像在打量,又像在算计。 “周县丞客气。”林启也笑,“本官初来乍到,往后还要仰仗周县丞。” “不敢不敢,大人折煞下官了。”周荣侧身引路,“大人一路辛苦,先歇歇脚。下官已让人备了接风宴,就在后堂,简陋了些,大人莫怪。” “有劳。” 宴席果然简陋。 一张方桌,四样菜:一碟腌萝卜,一碟炒豆芽,一碗青菜豆腐汤,还有一小盘切得薄如纸的腊肉。酒是浊酒,倒在粗瓷碗里,泛着沫子。 作陪的除了周荣,还有三个人。 一个是户房司吏张霸——三十多岁,黑脸,浓眉,眼角有道疤,看人时眼神直勾勾的,像要剜块肉下来。他坐着,也没起身,就冲林启点了点头。 一个是刑房司吏,姓李,干瘦老头,一直低着头,不说话。 还有一个是典史,姓王,胖得像球,笑呵呵的,给林启倒酒。 “大人,”周荣举杯,“郪县穷乡僻壤,没什么好招待的。这杯酒,算是给大人接风。大人请。” 林启端起碗,抿了一口。 酒酸,涩,还带着股霉味。 他面不改色地咽下去。 “周县丞,”他放下碗,“本官初到,县里情况,还请赐教。” 周荣叹了口气,笑容淡了些。 “不瞒大人,”他搓着手,“郪县现在……难啊。” “怎么个难法?” “首先是钱。”周荣掰着手指头,“库房里,现钱只剩一百二十贯。粮,三百石。可欠的债不少——去年修河堤,欠工匠工钱八十贯;县学房顶漏了,要修,得三十贯;还有衙役、书吏的薪俸,这个月还没发……” 他每说一项,就叹一口气。 “其次是粮。”他继续说,“去年秋收不好,许多人家现在就断顿了。等到春荒,怕是……要出乱子。往年这时候,州里会拨些赈济粮,可今年州里也说紧张,让各县自己想办法。” “再就是人。”周荣看了眼张霸,“张司吏,你说说?” 张霸一直闷头吃菜,闻言抬起头,抹了把嘴。 “卧牛山有匪。”他声音粗哑,“三四十号人,有刀有弓。过往商队,要么交钱,要么丢货丢命。上月苏家的货就被劫了一车,报官,我们去了,人影都没见着。” 他盯着林启: “大人,不是我们不办事。是实在没法办。县里能用的衙役就十几个,老的老,小的小,真打起来,送死。依我看,不如按老规矩,每月给那边送点‘常例钱’,买个平安。” 林启没接话,夹了片腊肉。 肉咸得发苦。 “张司吏,”他慢慢嚼着,“这‘常例钱’,一月多少?” “不多,五十贯。”张霸说,“或者折成粮,二十石。” “钱从哪出?” “从商税里抽。”张霸理所当然,“过往商队,加收一成‘平安钱’。反正他们也得过路,不加这钱,货丢了更亏。” 林启点点头,又看向周荣:“周县丞觉得呢?” 周荣苦笑:“下官……也觉得不是办法。可实在没别的招。前任县尊在时,也想剿匪,可没兵没钱,最后不了了之。还、还……” 他还什么,没说。 但意思到了。 前任县令,就是剿匪不成,反而“暴病”死了。 桌上一时安静。 只有张霸咀嚼腊肉的声音,吧唧吧唧。 林启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本官知道了。”他说,“剿匪的事,容后再议。当务之急,是理清家底。” 他看向周荣: “明日辰时,所有在册书吏、衙役,前堂点卯。本官要查阅近年所有账册、鱼鳞册、刑名卷宗。周县丞安排一下。” 周荣眼中闪过一丝什么。 很快,快得像错觉。 “是,下官明白。”他点头,“只是……账册繁杂,卷宗又多,大人初来,不如先熟悉几日,再……” “不用。”林启站起来,“就明日。” 他笑了笑: “本官这人,性子急。该办的事,不喜欢拖。” 说完,他拱手: “今日多谢款待。本官一路劳顿,先歇了。诸位慢用。” 转身就走。 陈伍三人立刻跟上。 走出后堂,穿过院子,周荣安排的住处在前衙西厢,两间房,倒是打扫过了,虽然简陋,还算干净。 关上门,老吴就骂开了: “他乃的!那姓张的什么玩意儿?跟县太爷说话那德行!” 小石头也气:“还有那宴席,喂猪呢?” 陈伍没说话,只是看着林启。 林启在床沿坐下,揉了揉眉心。 “大人,”陈伍开口,“他们在试探您。” “我知道。”林启说,“哭穷,诉苦,吓唬。三板斧。” “您打算怎么接?” “不接。”林启躺下,双手枕在脑后,“他们出招,我不一定非要接招。我有我的打法。” 窗外天色渐暗。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 三更了。 “陈伍,”林启忽然问,“县里有个老举人,姓什么来着?” “姓徐。”陈伍说,“徐渭,快六十了,中过举,没做官,在县学教过书。后来得罪了人,不教了,现在在家开蒙馆,教几个孩子识字。” “知道他住哪吗?” “东街,槐树巷。” 林启翻身坐起。 “走,拜访拜访。” 徐渭的家很好找。 槐树巷最里面,一间小院,土墙,茅草顶。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 林启叩门。 开门的是个十来岁的少年,穿着打补丁的衣裳,手里拿着本书。 “找谁?” “徐老先生在吗?就说新任知县林启,前来拜访。” 少年愣了一下,转身跑进去。 片刻,屋里传来咳嗽声,一个苍老的声音:“有请。” 林启进屋。 屋子很小,四壁空空,只有一张破桌子,两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没几本书,都旧得发黄。一个清瘦的老者坐在桌前,正就着油灯看书。见林启进来,他想起身,林启忙按住。 “老先生坐着。” 徐渭也没客气,重新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大人也坐。寒舍简陋,让大人见笑了。” 林启坐下,打量老者。 很瘦,颧骨突出,眼睛深陷,但眼神很亮,不是浑浊那种亮,是清亮,像能看透人心。 “老先生在看什么书?” “《论语》。”徐渭把书合上,“温故而知新。” 林启看了眼书皮,笑了:“老先生这书,怕是翻过几百遍了吧?” “三百七十四遍。”徐渭也笑,“每次看,都有新得。大人信吗?” “信。”林启点头,“好书就是这样。” 徐渭看了他一眼,眼神深了些。 “大人深夜来访,不只是为了聊书吧?” “想请教老先生,郪县的事。” “郪县……”徐渭顿了顿,“大人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真话难听。” “难听也要听。” 徐渭沉默了一会儿。 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皱纹显得更深了。 “郪县有三害。”他缓缓开口,“一,周荣。此人圆滑,会做人,会做官。上能通州里,下能控胥吏。县里大小事,他说了算。前任县尊,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二,张霸。地头蛇,手里有人,有刀。明里是吏,暗里是匪。卧牛山的土匪,和他是一伙的。商队过路,交钱给他,他分给土匪。不交,就抢。抢来的货,他销赃,分钱。” “三,”徐渭看向林启,“是穷。地少,田薄,粮产低。豪强占了大半田地,百姓租田,交完租子,剩不下几口粮。遇到灾年,卖儿卖女是常事。” 他每说一句,林启的心就沉一分。 “没有能用的?” “有。”徐渭说,“苏家。苏老爷子是厚道人,开的工坊,给的工钱公道。前年大旱,他还开仓放粮,救了不少人。可……” “可什么?” “可周荣和张霸,盯上苏家了。”徐渭叹气,“苏家做绸缎、造纸,利润厚。这两人想插手,苏老爷子不肯。去年,他们诬陷苏家逃税,把苏老爷子抓进大牢,关了三个月。出来时,人瘦脱了形,没多久就病死了。现在苏家是大小姐管事,一个姑娘家,更难。”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大人,您若是想做事,苏家或许能帮您。但您也要想清楚——动了周荣和张霸,就是动了梓州通判,动了卧牛山的土匪。您……有那个分量吗?” 林启没直接回答。 他问:“老先生觉得,郪县还有救吗?” 徐渭笑了。 笑容很苦。 “大人,老夫在这活了六十年。见过七任县令。有想做事,被挤走的。有同流合污,发财升官的。有……莫名其妙死了的。” 他盯着林启: “您问有没有救,老夫只能说——看人。看您是什么人,看您有多少决心,看您……” 他指了指天: “看您上面,有没有人。” 林启也笑了。 “老先生,我上面有人。” “哦?” “但只能帮我一次。”林启说,“一次之后,就得靠我自己。” 徐渭沉默了很久。 油灯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一次……”他喃喃,“一次,也够了。”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底层抽出一本旧册子,递给林启。 “这是什么?” “郪县田亩的真实册子。”徐渭说,“衙门里那本,是假的。真册子,他们早就毁了。这本,是老夫这些年私下查的,不全,但比衙门那本真。” 林启接过册子,翻开。 密密麻麻的字,记着某处某地,多少亩,谁家的,租子多少。 “老先生为何……” “为何留着?”徐渭笑了,“老夫是个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做不了大事。但至少……能把真的东西记下来。万一哪天,来个真想做事的大人,能用上。” 他坐回椅子,摆摆手: “大人,夜深了,请回吧。老夫今日说的话,出的门,便不认了。” 林启起身,郑重一礼。 “谢老先生。” “不用谢。”徐渭低头,重新翻开《论语》,“老夫只是……不想这郪县,烂透了。” 走出徐家小院,夜已深。 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风呼呼地吹,卷着地上的落叶,沙沙响。 老吴搓着手:“这老头,倒是个明白人。” “也是个有心人。”林启把册子揣进怀里。 陈伍一直没说话,走到半路,忽然开口:“大人,明日查账,他们肯定会动手脚。” “我知道。” “那您……” “让他们动。”林启说,“他们不动,我怎么知道,哪里是窟窿?” 他停下脚步,抬头看天。 天上没月亮,只有几颗星子,稀稀拉拉的,亮得惨淡。 “陈伍。” “在。” “你说,人为什么要贪?” 陈伍愣了一下,想了想:“穷怕了?” “周荣穷吗?张霸穷吗?”林启摇头,“他们不穷。他们是贪惯了,贪成习惯了。觉得这郪县,就是他们的地盘,这县里的人,就是他们的牛羊。谁来了,都得按他们的规矩来。” 他笑了笑,笑容很冷: “可我偏不。” “我要按我的规矩来。” 风吹过来,卷起他的衣角。 远处,县衙的黑影蹲在夜色里,像头沉睡的兽。 林启握了握怀里的册子。 硬的,硌手。 “明天,”他轻声说,像对自己说,又像对谁说: “是人是鬼,该现形了。” 第四章 账本乾坤 第二天辰时,天刚蒙蒙亮。 林启走进县衙前堂时,人都到齐了。 二十来号人,分两边站着。左边是书吏,穿着半旧的青衫,一个个低眉顺眼。右边是衙役,号衣破破烂烂,有的还打着补丁,站得歪歪扭扭。 周荣站在最前面,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大人,郪县在册书吏十二人,衙役十六人,实到二十四人——有四人告病,三人回乡了。” 林启点点头,走上堂。 椅子是旧的,扶手掉了漆。他坐下,扫了一眼下面。 “人都齐了,那就说事。”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本官初到,有两句话要说在前头。” 堂下安静。 “第一,做事,有赏。做得好,赏钱赏粮。做不好,罚俸罚役。贪赃枉法、欺上瞒下的——” 他顿了顿: “按律办。” “第二,”林启看向周荣,“郪县账目,本官要查。从今日起,所有收支,需本官核准。库房钥匙,本官管。钱粮支取,本官批。” 周荣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大人,”他上前一步,语气恭敬,“账目繁杂,大人初来,不如让下官先整理整理,再呈给大人……” “不用。”林启摆手,“现在就查。户房司吏,去把近三年的账册,都搬来。” 张霸站在右边,抱着胳膊,没动。 “张司吏?”林启看他。 张霸这才慢悠悠地拱手:“大人,账册都在库房,堆成山了。搬出来,得半天。要不您先去库房看?” “搬。”林启只说一个字。 张霸盯着他,眼神阴沉。 周荣忙打圆场:“张司吏,快去。多叫几个人帮忙。” 张霸这才转身,踢了旁边一个衙役一脚:“没听见?搬!” 账册搬了半个时辰。 从库房到前堂,一趟一趟,堆在堂下。竹简的,纸册的,线装的,散页的,高的矮的,新的旧的,堆成了三座小山。 尘土飞扬。 几个老书吏捂着鼻子咳嗽。 林启走下堂,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是去年的秋税账,纸页泛黄,墨迹有些晕开了。他翻开,看了两行,眉头就皱起来。 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 条目混乱——这一页记着某户缴粮三石,下一页又记一遍。数字写得歪歪扭扭,有的地方涂改了,用墨团盖着,看不清原数。 他又拿起一本。 是修河堤的工料账。条目倒是清楚些,但逻辑不通——石料费三百贯,人工费却只有二十贯。按市价,三百贯能买多少石料?能把半条河堤铺满了。 可郪县那条河堤,他昨天路过时看见了——就垒了几十块石头,塌了一半。 “就这些?”林启问。 “就这些。”张霸站在账册堆旁,语气硬邦邦的,“大人要看,慢慢看。不过丑话说前头,账是老账,经手的人都换了几茬,要是对不上,可怪不得我们。” 周荣也凑过来,一脸为难:“大人,您看这……确实乱。要不这样,下官带着户房的人,先整理一遍,理出个大概,再请您过目?” “不用。”林启把账册放回去,“取算盘来。再拿些空白册子,笔墨。” 周荣一愣:“大人要……” “本官自己看。” 算盘拿来了,一把旧算盘,珠子都磨亮了。空白册子也拿来,厚厚一摞。林启在堂上摆开桌子,把账册分了三堆——田赋、商税、杂支。 他开始翻。 一页一页,翻得很快。 手指在算盘上拨动,噼里啪啦,声音清脆。每翻几页,就在空白册子上记几笔。 堂下的人都看着。 起初是看热闹——这么多账,你看得过来? 可渐渐地,有人觉得不对劲了。 林启翻账的速度,太快了。不像是在看,像在……找东西。而且他记账的方法很奇怪,不是一行一行记,而是分成四栏,写着“旧管”、“新收”、“开除”、“实在”。 周荣眯着眼看。 他管了十几年账,从没见过这种记法。 “大人,”他忍不住开口,“您这记法,是……” “四柱清册。”林启头也不抬,“旧管是上月结余,新收是本月收入,开除是本月支出,实在是本月结余。四数相平,账就对。不平,就有问题。” 他说得轻描淡写。 可周荣心里咯噔一下。 这法子……太清楚了。清楚到,一点手脚都动不了。 一个时辰过去了。 林启翻完了田赋账,开始翻商税账。算盘声没停过,噼里啪啦,像打在每个人心上。 张霸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不懂什么四柱清册,但他看得懂林启的表情——平静,专注,偶尔在某页停一下,嘴角勾起一丝笑。 那种笑,让他心里发毛。 “周县丞。”林启忽然开口。 “下官在。” “去岁秋收后,修河堤的那笔账,你经手了吗?” 周荣心头一跳,面上不动:“下官……略知一二。是张司吏具体办的。” “哦。”林启翻到那一页,手指点着上面的数字,“石料费,三百贯。人工费,二十贯。力役伙食,五贯。合计三百二十五贯。” 他抬起头,看着周荣: “郪县河堤,全长多少?” “约、约一里。” “一里河堤,用石料三百贯?”林启笑了,“周县丞,你知道现在石料市价吗?一方青石,五百文。三百贯,能买六百方。六百方石头,能垒多长的堤?” 周荣额头冒汗了。 “还有人工。”林启继续,“二十贯,按一人一天三十文算,能雇六百六十六个人工。郪县总共多少劳力?修个一里河堤,要用六百多个人工?” 他每问一句,周荣的脸色就白一分。 堂下鸦雀无声。 几个书吏低着头,大气不敢喘。衙役们互相使眼色,有的偷偷往后缩。 张霸忍不住了,粗声粗气地说:“账是账,实是实!当时石料是从外地运的,运费贵!人工是雇的流民,工钱高!大人没亲眼见,怎么知道不对?” “是吗?”林启合上账册,又拿起另一本,“那这个呢?去年十月,仓库‘鼠耗’粮五十石。十一月,又‘鼠耗’四十石。十二月,三十石。三个月,被老鼠吃了一百二十石粮食。” 他看着张霸: “张司吏,你们郪县的老鼠,是成精了?还是一只只都肥得像猪?” 有人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赶紧捂住嘴。 张霸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拳头攥紧了。 “还有。”林启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翻开第三本,“茶税。郪县不是产茶地,可去年茶税竟收了二百贯。按税则,茶值百抽五,二百贯税,对应的茶货该值四千贯。张司吏,郪县一年,能过四千贯的茶?” 他放下账册,站起来,走到堂下。 站在张霸面前。 两人距离不到三步。 “张司吏,”林启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这些账,你解释解释?” 张霸死死盯着他,眼睛通红,像要杀人。 “大人。”周荣赶紧上前,挡在两人中间,陪着笑,“账目是乱,是乱。可这都是前年、去年的老账了,经手的人有的走了,有的死了,现在查,也查不清了。大人您看……” “查不清?”林启转头看他,“周县丞的意思是,这些账,就这么算了?” “下官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林启走回堂上,坐下,“账目混乱,亏空不明,这是渎职。按律,主官罚俸,经办流放。周县丞,你要本官就这么算了,然后等州里、等御史台来查的时候,说本官包庇?” 周荣说不出话了。 汗珠子从他额头滚下来,滴在青石地上。 “本官给你们三天。” 林启的声音在堂上响起,清晰,冰冷。 “所有账册,今日起封存。你们户房的人,用本官刚才的法子,把去年至今的主要款项,重新理一份概要出来。田赋、商税、杂支,一项一项,来龙去脉,清清楚楚。” 他扫了一眼下面: “三天后,本官要看。理得清,过往不咎,从轻发落。理不清——” 他顿了顿: “本官只好行文州里,请派专员来查了。到时候,该抓的抓,该流的流,谁也跑不了。” 堂下一片死寂。 几个书吏腿都软了。 张霸牙齿咬得咯咯响,忽然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站住。”林启说。 张霸停下,没回头。 “张司吏要去哪?” “拉屎!”张霸吼了一声。 “拉屎可以。”林启慢慢说,“但库房钥匙,交出来。从现在起,库房本官亲自管。账册封存期间,任何人不得擅动。” 张霸猛地转身,眼里的凶光几乎要溢出来。 “大人,”他一字一句,“库房重地,钥匙历来是户房司吏掌管。这是规矩。” “从今天起,规矩改了。”林启平静地看着他,“交钥匙,或者,本官让人帮你交。” 陈伍往前一步。 老吴和小石头也跟着上前。 三个老兵,虽然没拔刀,但手都按在刀柄上。 张霸看看他们,又看看林启,胸膛剧烈起伏。最后,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串铜钥匙,狠狠摔在地上。 “啪”一声,清脆。 “给你!”他吼完,大步冲出堂去。 脚步声咚咚咚,像打雷。 堂上更静了。 周荣弯腰,捡起钥匙,双手捧到林启面前,声音发干:“大人息怒,张霸他就是个粗人……” “粗人不要紧。”林启接过钥匙,“不贪就行。” 他站起来: “都散了。该干什么干什么。户房的人留下,本官教你们新账法。” 人慢慢散了。 走出县衙时,一个个低着头,脚步匆匆,没人说话。 周荣最后一个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林启还坐在堂上,翻着那些账册,侧脸在晨光里,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深不见底。 周荣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这次,怕是碰上硬茬了。 当天夜里,二更天。 林启还在房里看账。 油灯跳动着,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桌上摊着徐渭给的那本真田册,还有他今天整理出的几页概要。 数字,数字,全是数字。 但数字后面,是人,是地,是粮,是钱。 是郪县的血肉。 敲门声很轻。 三下,停一下,又三下。 林启抬头:“谁?” “大人,是我。”是陈伍的声音,“苏姑娘来了。” 林启一愣,起身开门。 苏宛儿站在门外,披着件深色的斗篷,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双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 “苏姑娘?这么晚……” “有事。”苏宛儿低声说,“方便进去说吗?” 林启侧身:“请。” 苏宛儿进屋,摘下帽子。她没坐,就站在桌边,看了一眼桌上的账册。 “大人今天查账,动静不小。”她说。 “苏姑娘听说了?” “全县都听说了。”苏宛儿笑了笑,“张霸从衙门出来,砸了一家酒馆的桌子。周荣回家后,闭门不出。现在郪县上下,都在猜大人能撑几天。” “苏姑娘觉得我能撑几天?” 苏宛儿没直接回答。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 “苏家近三年的账簿副本。”苏宛儿说,“真的那本,我不敢带出来,这是抄的。但数字是真的。” 林启打开布包。 里面是几本装订整齐的册子,字迹娟秀,条目清晰。收入、支出、存货、往来,清清楚楚。 “大人查账,查的是官账。”苏宛儿轻声说,“可郪县真正的经济脉络,在商。在苏家的绸缎庄,在刘家的米行,在王家的车马行。官账是死的,商账是活的。” 她翻开一页,指着上面一行: “比如这个。去年十月,苏家从成都进绸缎,成本五百贯。按税则,该缴商税二十五贯。可张霸来收税,收了五十贯。多收的二十五贯,没入账,进了他口袋。” 她又翻一页: “十一月,苏家一批货被劫。我去报官,张霸说剿匪要钱,要苏家出‘剿匪捐’三十贯。钱给了,匪没剿,货也没找回来。” 再翻: “十二月,茶税。郪县不产茶,但过往茶商多。张霸在官道设卡,每车茶抽二成‘过路钱’。这笔钱,从来不上缴。我私下打听过,去年光这一项,他至少捞了三百贯。” 林启静静听着。 “还有,”苏宛儿抬头看他,“卧牛山的土匪,抢了货,要销赃。张霸牵线,把赃货低价卖给州里的商行,抽三成介绍费。这事,周荣知道,也分钱。” 她说完,看着林启。 “大人,这些,官账上都没有。但郪县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本账。” 林启合上册子。 “苏姑娘为何告诉我这些?” “因为大人今天查账了。”苏宛儿说,“因为大人没被吓住。因为大人让张霸交了钥匙。”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 “也因为,我爹死前说,要是哪天来个敢查账的官,就把这些给他。他说,郪县烂了,但还没烂透。只要还有人敢掀开盖子,就还有救。” 屋里安静下来。 油灯噼啪一声。 “苏姑娘,”林启开口,“你信我?” “我信敢查账的人。”苏宛儿说,“至于能不能成,看天,看命,也看大人。” 她重新戴上帽子,走到门口。 “大人,账您慢慢看。需要苏家做什么,让人递个话。东街苏家绸缎庄,掌柜姓李,是我的人。” “多谢。” “不用谢。”苏宛儿回头,笑了笑,“我也在赌。赌大人,是郪县的变数,不是过客。” 她推门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林启关上门,回到桌边。 他看着桌上的两堆账册。 一堆是官账,混乱,虚假,漏洞百出。 一堆是商账,清晰,真实,血淋淋。 他拿起笔,在空白纸上写: 一,清账。 二,理田。 三,筹粮。 四,治匪。 四件事,环环相扣。账不清,田难理。田不理,粮难筹。粮不筹,民难安。民不安,匪难治。 而这一切的关键—— 是人。 是周荣,是张霸,是那些趴在郪县身上吸血的人。 林启放下笔,吹熄了灯。 屋里暗下来。 只有窗外一点月光,冷冷地照进来,照在那些账册上。 白的纸,黑的字。 像郪县的白天,和黑夜。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三天。 他只有三天时间。 三天后,要么他掀了桌子。 要么,桌子掀了他。 第五章 以工代赈,初现锋芒 三天期限到的前一天,出事了。 天还没亮透,林启就被吵醒了。 是陈伍敲门,声音带着急:“大人,外面聚了好多人!” 林启披衣起来,推开窗。 县衙门口,黑压压一片。 全是人。 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面黄肌瘦的汉子。有的蹲着,有的坐着,有的直接躺在地上。没人说话,就那么沉默地聚着,像一群等待判决的囚犯。 林启数了数,至少五六十人。 “什么时候来的?” “半夜就陆陆续续来了。”陈伍说,“说是家里断粮了,求衙门给条活路。” 林启穿好衣服,往外走。 院子里,周荣和张霸已经在了。周荣搓着手,一脸焦急。张霸抱着胳膊,冷笑。 “大人,”周荣迎上来,“您看这……下官早就说过,春荒要出事。这可如何是好?” “慌什么。”林启推开大门。 门外的人看见他出来,骚动了一下。 几个老人颤巍巍地跪下了。 “青天大老爷……给口吃的吧……” “孩子饿三天了,哭都哭不动了……” “地里的野菜都挖光了……” 声音不高,但像钝刀子,一下一下割在心上。 林启没说话,走到人群前面。 他看得很清楚。 有个妇人怀里的孩子,最多两岁,脑袋耷拉着,眼睛半闭不闭。有个老汉,裤腿卷起来,小腿瘦得只剩皮包骨,青筋暴起。 这不是演戏。 这是真要死人了。 “大人。”周荣凑过来,压低声音,“要不……开个粥厂?从库里拨点粮,熬点稀粥,打发走再说。” 张霸在一旁哼了一声:“开粥厂?库里就三百石粮,开了粥厂,衙役吃什么?县学吃什么?修河堤的钱还没着落呢。” “那也不能看着人饿死啊!”周荣急道。 “饿死是命。”张霸声音硬邦邦的,“往年不都这么过来的?死几个,剩下的就能活了。大人,依我看,让衙役赶走。聚众闹事,按律可以抓。” 两人都看着林启。 等着他做决定。 林启还是没说话。 他走到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面前,蹲下。 妇人吓得往后缩了缩。 “孩子多大了?”林启问,声音很轻。 “一、一岁半……”妇人声音发抖。 “几天没吃饭了?” “三、三天……就喝点野菜汤……”妇人眼泪下来了,“大人,求您给口吃的,给孩子……我不吃,我不吃……” 林启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 凉的。 “周县丞。”他站起来。 “下官在。” “开粥厂,一人一天一碗稀粥,能顶几天?” 周荣愣了一下,赶紧算:“一石粮能熬三百碗粥,三百石……能顶十天半个月。可、可那是库里的存粮,要是动了……” “不动粮。”林启说。 “啊?” “我说,不开粥厂。”林启转过身,面对所有人,提高声音,“衙门没粮施粥。” 人群一下子炸了。 哀哭声,咒骂声,嗡嗡地响起来。 张霸脸上露出得意的笑。 周荣脸都白了:“大人,这、这不施粥,要出乱子的……” “是不施粥。”林启声音更大,压过所有嘈杂,“但本官雇你们干活!” 声音一落,全场突然安静。 所有人都看着他,像看疯子。 “清河道,修官道。”林启一字一句,“一天工,三十文。或者折成米,一升。当天结算,不拖不欠。” 死寂。 然后,有人小声问:“老、老爷……真的?” “真的。” “我、我干!”一个汉子猛地站起来,“我有力气!我能干活!” “我也干!” “算我一个!” 人群活过来了。 但还有人犹豫:“老爷,要啥工具?我家连把好锄头都没有……” “工具衙门出。”林启说,“或者租苏家的,租金从工钱里扣,一天两文。” 他又补充: “六十岁以上,十五岁以下的,干不了重活,可以去捡石头、运土。工钱减半,但管一顿午饭。” 这下,连老头老太太都激动了。 “青天大老爷啊!” “有活路了!有活路了!” 周荣却急了,把林启拉到一边:“大人!这、这不行啊!一人一天三十文,五十个人,一天就是一千五百文!十天就是十五贯!一个月就是四十五贯!还有工具,还有午饭……钱从哪来?” 张霸也凑过来,阴阳怪气:“大人好气魄。可库里就一百多贯钱,撑不了几天。到时候发不出工钱,这些人能把县衙拆了。” 林启看看他俩,笑了。 “谁说要动库里的钱?” “那……” “借。” “借?”周荣愣了,“跟谁借?这年景,谁肯借?” “苏家。” 周荣和张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不可思议。 “大人,”周荣声音发干,“苏家虽然是商户,可也不是傻子。这钱借出去,什么时候能还?拿什么还?” “拿未来的税还。”林启说,“郪县今年商税,至少能比去年多三成。本官以县衙名义,向苏家借二百贯,月息二分,秋税后归还。再借五十石粮,同样秋税后折价还。” 他顿了顿: “再不行,本官还有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铁牌。 黝黑的牌子,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武功”两个字,清晰刺眼。 周荣倒吸一口凉气。 张霸脸色变了。 “皇子特使的令牌。”林启收起牌子,“够不够担保?” 没人说话了。 “周县丞。”林启看向周荣。 “……下官在。” “你去苏家,找苏姑娘,把本官的话带到。借二百贯,五十石粮,月息二分,秋税还。问她借不借。” 周荣咽了口唾沫:“下官……这就去。” “张司吏。” 张霸盯着他,没应。 “你带人去清点工具。锄头、铁锹、箩筐、扁担,有多少算多少。不够的,去苏家工坊租。今天晌午之前,工具要到位。” 张霸咬了咬牙,最后还是拱手:“……是。” 两人走了。 林启转过身,面对人群。 “现在,听本官说。”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要干活,就得有规矩。第一,按小队来。十人一队,选一个队长。队长负责记工、发工具、管纪律。队长一天多加五文。” “第二,活分两种。一种是清河道,力气活,工钱三十文。一种是修路,技术活,要会夯土、铺石,工钱三十五文。自己掂量能干啥,报名。” “第三,偷奸耍滑、打架斗殴的,一次警告,二次扣工钱,三次滚蛋,永不录用。” 他说得清楚,干脆。 人群嗡嗡地议论起来。 很快,有人站出来:“老爷,我当过泥瓦匠,我修路!” “我力气大,我清河道!” “我识字,我能当队长!” 林启点头,对陈伍说:“你登记。名字,住哪,能干什幺,想当队长的单独记。” “是。” 陈伍搬来桌子,拿来纸笔。老吴和小石头维持秩序。 登记开始了。 林启也没闲着。 他让人找来几块木板,用炭笔画图。 先画河道。 郪水从城西过,这一段河道淤塞严重,河床抬高,雨季容易泛滥。他画出现状,又画出要清理的宽度、深度,标注从哪里开工,土方堆在哪里。 又画道路。 官道从县城到州城,三十里,坑坑洼洼。他画出标准截面——多宽,多厚,路基怎么夯,路面怎么铺,排水沟怎么挖。 画好了,摆在县衙门口。 几个老匠人凑过来看。 看着看着,眼睛瞪大了。 “这、这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石匠指着图,“这路这么修,能用二十年!” “还有这河道。”另一个老河工啧啧称奇,“清这段,雨季水就能顺畅。挖出来的淤泥,真是好肥料……” 他们抬头看林启,眼神不一样了。 “大人懂行啊。” “略知一二。”林启笑笑,“老师傅,这活,能带着干吗?” “能!”老石匠一拍胸脯,“大人信得过,我带一队!” “我也带一队!”老河工说。 “好。”林启点头,“二位就是工头。工钱一天四十文。工具、人手,你们挑。但活要干好,我要验收。” “大人放心!” 这边正忙着,周荣回来了。 脚步匆匆,脸色复杂。 “大人……”他走到林启身边,压低声音,“苏姑娘答应了。二百贯,五十石粮,已经让人去拉了。但她说……要见您一面。” 林启点头:“晚点我去找她。粮到了先发午饭,钱下午开工前发首日工钱。” “可是大人,”周荣还是忍不住,“这利息……月息二分,秋税要还二百四十贯。万一税收不上来……” “收得上来。”林启打断他,“不但收得上来,还能多收。” 他看向那些排队登记的人,声音很轻: “周县丞,你记住。人活着,要吃饭。吃饭,就要干活。干活,就有产出。有产出,就有税。这是最简单的道理。” “可他们现在干的是修路、清河道,不产粮啊……” “路通了,货物流转就快。河道通了,灌溉就好,粮食就多。”林启看他一眼,“这是投资。投资,是要看长远回报的。” 周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脑子里装的东西,和他几十年官场见过的,都不一样。 晌午,苏家的粮车到了。 五辆大车,拉着麻袋,停在县衙门口。苏宛儿从最后一辆车上下来,还是一身青衣,但没戴帷帽。 她看了林启一眼,点点头,然后指挥伙计卸粮。 “先熬粥,让干不了重活的老人孩子吃。”林启对陈伍说,“干活的,发饼子,一人两个,管饱。” 粥香飘出来的时候,好多人都哭了。 就着眼泪,把粥往嘴里灌。 饼子是杂面饼,硬,但实在。汉子们蹲在墙根,大口大口地啃,噎得直伸脖子。 林启走到苏宛儿身边。 “苏姑娘,多谢。” “大人不必谢我。”苏宛儿看着那些吃饭的人,眼神复杂,“我是生意人。生意人,讲究回报。大人这债,利息是高了点,但我信大人还得起。” “为什么信?” “因为大人敢借。”苏宛儿转过头看他,“敢借的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真有把握。我看大人不像疯子。” 林启笑了。 “还有,”苏宛儿压低声音,“工具我已经让人去准备了。锄头五十把,铁锹三十把,箩筐一百个,扁担六十根。租金按您说的,一天两文,从工钱扣。但损坏要赔。” “好。” “另外,”苏宛儿犹豫了一下,“我多带了十石粮。算是……捐的。不要利息。” 林启愣了下。 “为什么?” 苏宛儿没回答。 她看着那个抱着孩子喝粥的妇人,看了很久,才轻声说: “我爹说过,做生意,要赚钱。但做人……不能只看着钱。” 她说完,转身走向马车。 “苏姑娘。”林启叫住她。 她回头。 “这情,我记下了。” 苏宛儿笑了。 这次笑得很真,眼角弯弯的。 “那大人就好好还。”她说,“郪县好了,苏家的生意才能好。咱们……是绑在一起的。” 马车走了。 林启站在原地,看着车影消失。 “大人。”陈伍走过来,“登记完了。能干活的,五十八人。其中二十三人有手艺,适合修路。剩下三十五人力气大,清河道。选了六个队长,都是老实本分,在街面上有点威望的。” “好。”林启转身,“发工具,分队,讲清楚规矩。未时开工,干到酉时。中间休息两刻钟。工钱,日落前当场结清。” “是。” 未时整,开工了。 河道那边,老河工带着三十多人,赤着脚跳进河里。锄头、铁锹挥舞,淤泥一筐一筐抬上来,堆在岸边。有人喊号子,嘿呦嘿呦,声音传得老远。 道路这边,老石匠指挥着人夯路基。大石磙子,几个人拉着,来来回回地碾。尘土飞扬,但没人偷懒。 林启在两边来回看。 他不懂具体技术,但他懂管理。 每队十人,队长盯着。干得好,当场表扬。干得差,当场指出。工具坏了,立刻登记更换。有人中暑了,马上扶到阴凉处喝水。 秩序井然。 周荣站在县衙门口,看着这一切,眼神复杂。 张霸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靠在大槐树上,眯着眼看。 “老周,”他忽然开口,“这小子,不像是个书生。” “是不像。”周荣叹气。 “你说,他真能成?” “不知道。”周荣摇头,“但他这法子……至少眼下,乱子压住了。” “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张霸冷笑,“一天三十文,他能发几天?二百贯,撑死一个月。一个月后,钱花完了,工停了,这些人怎么办?到时候,闹得更大。” 周荣没说话。 他看着河道里那些干活的人。 那些人脸上,有汗,有泥,但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他很久没在郪县人脸上见过了。 是希望。 日落时分,收工了。 林启让人抬出两筐铜钱,一筐米。 “念到名字的,上来领钱!” 陈伍拿着册子,一个个念。 “王大山!” “在!” “清河道,一天,三十文!” 叫王大山的汉子跑上来,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接过三十个铜钱。捧在手里,看了又看,然后扑通跪下,磕了个头。 “谢老爷!谢老爷!” “起来。”林启扶他,“这是你干活挣的,该得的。明天还来不来?” “来!来!”王大山眼睛红了,“我一家老小,就指望这个了……” “那就好好干。” “哎!” 一个接一个。 领到钱的,有的哭,有的笑。有的当场就去旁边苏家粮铺买米——苏宛儿早就交代了,今天工钱买米,一律按平价,不加价。 市面活起来了。 粮铺前排起了队,杂货铺也有人进去了,打铁的铺子叮叮当当响——工具坏了要修,生意来了。 夜幕降临时,县衙门口的人都散了。 但街上,有炊烟升起。 有饭香飘出来。 有孩子的笑声。 林启站在县衙门口,看着这一切。 陈伍走过来:“大人,今天发了八百七十文工钱,二十五升米。工具租金收了九十六文。苏家的粮,用了三石。” “嗯。” “明天还继续吗?” “继续。”林启说,“不光继续,还要扩大。明天,你贴告示,再招五十人。城里闲着的人,都来。活有的是。” “可是钱……” “钱的事,我想办法。”林启转身往院里走,“先把人心稳住。人心稳了,什么都好说。” 他走到后院,回头看了一眼。 街上,灯笼亮了。 一盏,两盏,三盏。 虽然不多,但亮着。 像这郪县,终于喘过了一口气。 虽然只是一口气。 但活着,就有希望。 屋里,油灯下。 林启翻开账本,在新的一页写下: “三月十七,开工首日。雇工五十八人,发工钱八百七十文,粮二十五升。河道清淤三十丈,道路夯基半里。” 他停笔,想了想,又补上一行: “民心初聚,市面稍活。然钱粮仅支月余,需速谋开源。” 写完,他吹熄了灯。 黑暗中,他听见远处传来梆子声。 三更了。 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第六章 立威 开工第三天,谣言就起来了。 起先是茶馆里。 几个闲汉喝着最便宜的茶沫子,唾沫横飞。 “听说了吗?新来的县太爷,一天发出去小一贯钱!” “一贯?我的娘,他哪来那么多钱?” “借的!跟苏家借的!二百贯!月息二分!” “二百贯?!”有人喷了茶,“他拿什么还?把县衙卖了也还不上啊!” “可不是嘛。”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压低声音,“我听说啊,这新县太爷,跟苏家那个大小姐……嘿嘿,不清不楚。不然苏家凭啥借他那么多钱?” “真的假的?” “我三舅在衙门当差,亲眼看见的!那天晚上,苏家大小姐一个人进了县太爷房里,待了半个时辰才出来!” “啧啧啧……” 谣言像长了腿,半天时间,传遍了郪县城。 传到周荣耳朵里时,他正在家里喝茶。 管家说完,他放下茶杯,笑了笑。 “传得还挺快。” “老爷,要不要……”管家做了个手势。 “不用。”周荣摆手,“让它传。传得越凶越好。” “可是老爷,这谣言也牵扯到您了,说您……” “说我什么?” “说您……管不住下面,任由新县太爷胡来。” 周荣笑容淡了些,但很快又恢复。 “让他们说。”他重新端起茶杯,“火还没烧到我身上,急什么。” 同一时间,工地上。 气氛不太对。 老石匠带着人正夯路基,忽然发现铁锹少了三把。 “早上领的时候,明明是十把!”老石匠急了,“现在怎么只剩七把?” 发工具的胥吏姓刘,是个三角眼,懒洋洋地说:“老石匠,你看错了吧?就是七把。我这儿有账,你自己看。” 账本上,确实写着“铁锹七把”。 “不可能!我亲自数的!”老石匠脸红脖子粗。 “那你就是数错了。”刘胥吏翻个白眼,“要不,你找大人说去?” 正吵着,另一边也闹起来了。 是清河道的那队人。 队长王大山气冲冲跑过来:“刘头儿,我们队今天出工十五人,怎么只记了十二个工?” “哦,那个啊。”刘胥吏不紧不慢,“有三人迟到了,按规矩,迟到超一刻钟,不算工。” “可他们就晚了一小会儿!而且昨天也没这规矩!”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刘胥吏冷笑,“规矩是衙门定的,我说了算。不服?不服别干啊。” 王大山拳头攥紧了。 他身后跟着的几个汉子也围上来,眼神不善。 刘胥吏有点慌,但还硬撑着:“干什么?想闹事?我告诉你们,殴打胥吏,可是要坐牢的!” “怎么回事?” 林启的声音响起。 人群分开,林启走过来,身后跟着陈伍。 “大人!”老石匠和王大山同时开口,抢着说。 林启抬手,让他们一个一个说。 听完,他看向刘胥吏。 “工具少了三把,工数少了三个。刘胥吏,解释一下?” 刘胥吏咽了口唾沫:“工具……可能是他们自己弄丢了,赖在账上。工数……迟到就是不算工,这是惯例。” “惯例?”林启问,“谁定的惯例?” “一、一直是这么办的……” “从今天起,改了。”林启说,“迟到一刻钟内,扣五文工钱。一刻钟以上,扣十文。但工要算。因为人来了,干活了。” 他顿了顿: “至于工具——陈伍。” “在。” “你昨天安排人盯着工具发放,有记录吗?” “有。”陈伍掏出一个册子,“今晨卯时三刻,发工具。铁锹十把,锄头二十把,箩筐三十个,扁担二十根。领用人,老石匠,签字画押。这是凭证。” 他把册子递过去。 上面清清楚楚,老石匠按的手印。 刘胥吏脸白了。 “还有工数。”陈伍又掏出一本册子,“我的人也在工地记了。王大山队,十五人,辰时整全部到齐,无人迟到。这是名单。” 林启接过册子,看了一眼,抬头看刘胥吏。 “刘胥吏,你的账,和我的账,对不上啊。” “大人,我、我……”刘胥吏腿开始抖。 “工具少了,工数少了。”林启声音很平静,“少的工具,是你贪了,还是卖了?少的工数,是你记错了,还是想私吞工钱?” “我没有!”刘胥吏扑通跪下,“大人明察!我真没有!” “有没有,查查就知道了。”林启看向陈伍,“搜他身。” 陈伍上前,一把拎起刘胥吏。 手在他怀里一掏,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串铜钱,还有一张当票。 “大人,”陈伍把当票递过来,“城西‘刘记当铺’,今早典当铁锹三把,典价一百五十文。” 林启接过当票,看了看,笑了。 “刘胥吏,手脚挺快啊。早上贪的工具,晌午就当掉了。” 刘胥吏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还有谁?”林启看向其他几个胥吏。 那些人低着头,大气不敢喘。 有个年轻的,腿一软,也跪下了。 “大人……我、我错了……是张司吏让我少记工数的……他说,记少三个,工钱我们平分……” “张司吏?”林启问,“张霸?” “是、是……” “他让你少记几个?” “三、三个……一人三十文,我们分……” “好。”林启点头,“倒是老实。” 他转身,面向工地。 所有人都在看。 那些干活的,那些胥吏,那些远远围观的百姓。 “都听着。”林启提高声音,“刘三,贪没工具,私典牟利。按《宋刑统》‘监守自盗’,值绢一尺杖八十。三把铁锹,值绢三尺,杖二百四十。” 他顿了顿: “但本官今天,不按尺算。按次算。一次贪没,就是渎职。渎职,杖二十,革除差事,永不录用。” 刘胥吏猛地抬头:“大人!大人饶命!我再也不敢了!” 林启不理他,看向那个年轻胥吏。 “你,虚报工数,意图侵吞工钱。按《宋刑统》‘徇私舞弊’,杖一百,流五百里。但你是从犯,又是初犯。本官从轻发落——杖二十,革除差事,家人逐出郪县。今日日落前,离开。” 年轻胥吏傻了,瘫在地上,尿了裤子。 “陈伍。”林启说。 “在。” “行刑。” “是!” 陈伍一挥手,老吴和小石头上前,把两人拖到空地。 扒了公服。 露出后背。 “打!” 水火棍抡起来。 啪!啪!啪! 声音闷响,像打在每个人心上。 刘胥吏开始还嚎,后来没声了。年轻胥吏直接晕了过去。 二十杖打完,两人后背血肉模糊。 “抬走。”林启摆手,“扔出城。家人一起赶出去。从今往后,郪县没这两人。” 几个衙役战战兢兢上前,把人拖走。 地上,两道血痕。 林启走到胥吏们面前。 那些人腿都软了,低着头,不敢看他。 “我知道,你们有人觉得我年轻,不懂规矩。” 林启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有人觉得,我就是个书生,来镀层金,过两年就走。郪县的事,还得按你们的规矩来。”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今天,我把话说明白。” “我的规矩,就一条。” “办事。” “办得好,赏。赏钱,赏粮,提拔。” “办砸了,罚。罚俸,罚役,挨板子。” “贪赃枉法、坏我大事的——” 他指了指地上那两道血痕。 “这就是榜样。” 没人说话。 只有风呼呼地吹,卷着尘土,还有血腥味。 “从今天起,工具发放、工数登记,陈伍带人负责。你们,辅助。”林启说,“账目每天公开,干活的自己看,有错当场提。” “还有。” 他转身,看向那些干活的百姓。 “你们听着。胥吏的位置,不是铁饭碗。干得不好,就滚蛋。空出来的位置——” 他提高了声音: “从你们中间选!” 人群嗡地一下。 “诚实,机灵,能干,愿意为郪县办事的。”林启一字一句,“不分出身,不分贫富,只要你有本事,肯出力,就能进衙门,吃公家饭。” “工钱,一个月三贯。管吃。” “有意的,找陈伍报名。我亲自考。” 说完,他转身,回衙门。 走了两步,又停下。 回头,看向远处。 张霸站在一棵树下,正往这边看。 两人目光对上。 张霸眼神阴沉,像淬了毒。 林启笑了。 对他点了点头。 然后,转身走了。 后堂。 周荣听到消息时,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碎了。 “当众杖责……革职……逐出县城……”他喃喃,“他真敢啊……” 管家脸色发白:“老爷,刘三是张司吏的人,那个小的也是。这、这是打张司吏的脸啊。” “打脸?”周荣苦笑,“这是剁手。” 他站起来,在屋里踱步。 “当众行刑,立威。公开账目,收民心。从百姓中选胥吏——这是要换血啊。” “老爷,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周荣停下,看着窗外,“先看着。别动。” “可是张司吏那边……” “让他闹。”周荣眼神深了,“让他先去试试,这新县太爷,到底有几斤几两。” 他重新坐下,端起新换的茶杯,手却有点抖。 “年轻,是真年轻。可这手段……” 他想起那两道血痕。 又想起林启看张霸时,那个笑。 平静,但冷。 像在看一个死人。 当天晚上,张霸家。 桌子被一脚踹翻。 酒菜洒了一地。 “他乃的!他乃的!”张霸赤着膊,眼睛通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我的人!还要从那些泥腿子里选胥吏!他想干什么?啊?他想干什么!” 屋里坐着几个人,都是他的心腹。 一个个低着头,不敢说话。 “说话啊!都哑巴了?!”张霸抓起一个酒坛,砸在地上。 砰一声,碎片四溅。 “大哥,”一个脸上有疤的汉子开口,“那小子有点邪门。他身边那三个人,是行伍出身,不好惹。今天行刑,干净利落,不是一般人。” “行伍出身又怎样?”张霸瞪眼,“老子杀过的人,比他见过的都多!” “是是是……”疤脸汉子缩了缩脖子,“可他现在是县太爷,名正言顺。咱们明着来,吃亏。” “那就暗着来!”张霸坐下,喘着粗气,“他不是要修路吗?不是要清河道吗?我看他修不修得成!” “大哥的意思是……” “卧牛山那边,该动动了。”张霸眼神阴狠,“让他知道,这郪县,到底谁说了算。” “可是大哥,”另一个瘦子犹豫,“新县太爷手里有皇子令牌,万一他调兵……” “调兵?”张霸冷笑,“就那一次机会,他敢用?用了,以后怎么办?况且——” 他压低声音: “州里那位,已经递话了。让他闹,闹得越大越好。最好闹到收不了场,到时候,自然有人收拾他。” 几人互相看看,眼里都有了光。 “那咱们……” “等。”张霸重新倒上酒,“等他出城。等他离开县城。路上,山高水远,出点什么事,不奇怪吧?” “明白了!” “还有,”张霸看向疤脸汉子,“你去找周荣。告诉他,别想当墙头草。这船,要么一起上,要么一起沉。” “是!” 人散了。 张霸一个人坐在屋里,喝闷酒。 喝到一半,忽然抓起酒坛,狠狠砸在墙上。 “林启……” 他咬牙切齿: “老子不弄死你,不姓张!” 县衙,西厢。 林启还没睡。 他在灯下看名单。 陈伍坐在对面,汇报。 “报名想当胥吏的,有十七人。我初步查了,都是老实本分的。有个叫赵四的,以前在苏家铺子当过伙计,识字,会算账。还有个叫孙老四的,是退伍老兵,左腿有点瘸,但人正直,在街面上有威望。” “嗯。”林启点头,“明天我见见。” “大人,”陈伍犹豫了一下,“今天这么一闹,张霸那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林启放下名单,“他在等机会。等我出城,或者等工程出问题。” “那咱们……” “将计就计。”林启笑了,“他以为我在明,他在暗。可他不知道,暗处,我也有人。” 陈伍一愣:“大人是说……” “苏家。”林启说,“苏姑娘那边,已经让人盯着张霸的人了。他今天见了谁,说了什么,明天一早,我就能知道。” 陈伍眼睛亮了。 “还有,”林启看向窗外,“工地上,还得加把火。明天开始,工钱日结,改成三天一结。但每天发十文饭钱,剩下的一起发。这样,他们手里一直有钱,心就稳。” “是。” “工具的事,你亲自抓。损坏、丢失,都要有记录。谁弄坏的,谁赔。赔不起,从工钱扣。但工具质量要保证,该换就换,别省。” “明白。” 林启站起来,走到窗边。 夜很深了。 远处,有狗叫声。 “陈伍。” “在。” “你说,我是不是太急了?” 陈伍想了想:“大人想听真话?” “当然。” “是急。”陈伍说,“但郪县这病,不下猛药,治不好。” 林启笑了。 “是啊。不下猛药,治不好。” 他看向夜空。 星星稀稀拉拉,但有一两颗,特别亮。 “那就下吧。” “下到底。” “看看是这郪县的脓疮先破,还是我先倒下。” 风吹进来,带着春寒。 但林启站得笔直。 像一棵树,刚扎下根。 正要往上长。 第七章 工坊新生(上) 开工第七天,林启去了苏家的工坊。 是苏宛儿主动请的。 那天晌午,她亲自来县衙,站在门口等。林启刚从工地回来,一身的土,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子。 “苏姑娘?” “大人,”苏宛儿行了一礼,开门见山,“工坊那边,想请大人去看看。” 林启擦汗的手顿了顿:“工坊?” “纸坊,织坊。”苏宛儿说,“快撑不住了。再不想办法,下个月就得关门。” 她说得很平静,但眼里有血丝。 林启点点头:“走。” 苏家的工坊在东城外,挨着郪水。 说是工坊,其实就是个大院子,几排草棚子。墙是土夯的,屋顶铺着茅草,有些地方已经塌了,用木棍撑着。 还没进门,就闻到股怪味。 酸,馊,还混着草木灰的呛人。 纸坊在左边。 一进去,林启就皱起了眉。 七八个人,散在棚子里,各干各的。有人蹲在地上,拿石臼捣树皮,捣几下,歇半天。有人在大锅前煮纸浆,火不旺,咕嘟咕嘟冒泡。还有个老头,坐在水槽前抄纸,动作慢得像在打瞌睡。 地上全是水,湿漉漉的。碎树皮、烂叶子、石灰渣,混在一起,踩上去黏糊糊的。 角落里堆着成纸,黄不拉几,厚薄不均,有些还粘在一起。 “这就是……郪县最好的纸坊?”林启问。 苏宛儿苦笑:“以前是。现在,能出纸就不错了。” 她指指那个抄纸的老头:“刘师傅,干了四十年。手艺是有的,可年纪大了,眼神不好,一天最多抄一百张。还时常废掉几张。” 又指指煮浆的汉子:“那是他儿子,懒,火候总掌握不好。煮轻了,纸不结实。煮过了,纸就脆。” “其他人呢?” “都是附近的农户,农闲时来干几天。没手艺,就是出力。给一天工钱,干一天活。干多干少,都那点钱。” 林启绕着棚子走了一圈。 他看得很仔细。 看石臼,看大锅,看水槽,看那些半成品。 然后,他笑了。 “苏姑娘,你这工坊,不是手艺问题,是法子问题。” “法子?” “嗯。”林启蹲下,捡起一块树皮,“从树皮到成纸,几步?” 苏宛儿想了想:“沤料,蒸煮,打浆,抄纸,烘干。五步。” “对,五步。”林启站起来,“可现在,一个人从头干到尾。捣完树皮去煮,煮完去打浆,打完浆去抄纸。来回跑,费工夫,还容易出错。” 他走到刘师傅旁边。 老头抬头看他,眼神浑浊。 “老师傅,您一天抄一百张,累不累?” “累……”刘师傅声音沙哑,“胳膊抬不起来。” “要是只让您抄纸,别的不管,能抄多少?” 刘师傅愣了愣,算了算:“那……能多抄点。一百五,也许两百。” “好。”林启转身,看向其他人,“你们都听好了。从今天起,工坊改规矩。” 所有人都停下手里活,看着他。 “五步,分五组人。”林启说,“第一组,专门沤料。把树皮泡软,泡透,别的事不管。” “第二组,专门蒸煮。按方子,该煮多久煮多久,火候要稳。” “第三组,专门打浆。打匀,打细,别留疙瘩。” “第四组,”他看向刘师傅,“专门抄纸。您就坐着,一天到晚抄纸。别的,不用管。” “第五组,专门烘干。烘得干,烘得透,别潮了。” 他每说一组,就指一个人。 “每组,定个组长。组长负责教,负责查。干得好,组长多拿钱。干得差,组长担责。” 棚子里安静了。 半晌,刘师傅的儿子,那个煮浆的汉子,嘟囔一句:“那……工钱咋算?还是一样的?” “不一样。”林启说,“计件。” “计件?” “对。抄一张纸,给一文钱。抄一百张,一百文。抄两百张,两百文。多干多得,少干少得。” 人群嗡地一下。 “那、那我打浆呢?” “打一缸浆,五文。一缸浆能抄一百张纸,你要是打快了,一天打十缸,就五十文。” “我沤料呢?” “沤一池料,三文。料沤得好,纸就结实,废得少。废纸超过一成,扣钱。低于一成,奖钱。” 林启说完,看着他们: “明白了吗?以后,你们不是给苏家干活,是给自己干活。干得多,挣得多。干得好,还有赏。” 人们互相看看,眼里有了光。 但还有人怀疑:“真……真给钱?” “真给。”苏宛儿开口,“从今天起,工钱日结。晚上下工,当场发钱。” “好!” “干了!” “大人英明!” 气氛一下子活了。 刘师傅颤巍巍站起来:“大人……那纸的厚薄、大小……” “统一。”林启说,“从今往后,郪县出的纸,就两种规格。写信的,八寸乘一尺二。写字的,一尺乘一尺五。厚薄,就一种——三钱重。多一分不行,少一分也不行。” “可这……这得改帘子。” “改。”林启说,“帘子我画图,你们做。竹丝要细,要密,编得要匀。一个帘子,我给五百文手工费。谁做得好,以后专做帘子,也是一门手艺。” 刘师傅眼睛亮了。 “还有,”林启走到水槽边,看了看,“抄纸的水,得清。一天换两次。水浑了,纸就脏。谁负责换水,一天加五文。” “蒸煮的火,得稳。不能一会儿大一会儿小。专派个人看火,火稳一天,加三文。” “打浆的,浆里加点滑石粉。不多,百分之一。纸会更白,更滑。” 他一边说,一边在脑子里搜。 前世在博物馆看过宋代造纸工艺,在纪录片里看过现代复原。一些细节,一些改良,零零碎碎的,现在全用上了。 苏宛儿在旁边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等林启说完,她轻声问:“大人……这些法子,您从哪学的?” 林启笑了笑:“书上看的。” “什么书?” “杂书。”林启含糊过去,“走吧,去看看织坊。” 织坊在右边。 一进去,声音就大了。 吱呀,吱呀,哐当,哐当。 十几架织机,都在动。但动得慢,像老牛拉破车。 织工大多是妇人,也有几个半大孩子。坐在织机前,手来回推着梭子,脚踩着踏板。动作机械,眼神麻木。 织出来的布,灰扑扑的,花样老气。 林启走到一架织机前,看了半天。 “这梭子,”他问,“要手推?” “是啊。”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工抬头,擦擦汗,“一直这么织。” “一天能织多少?” “看手艺。快的,一天一丈。慢的,七八尺。” 林启算了算。 一丈布,三米多。一天,就织三米。 这效率…… 他摇摇头,蹲下,仔细看织机结构。 挺简单。经线绷在架上,纬线绕在梭子里,手推梭子穿过经线,脚踩踏板交换经线位置,再拉筘打紧。 问题就在这“手推”上。 手得停下来,去接梭子,再推回去。一来一回,时间全浪费了。 “有笔吗?”林启问。 苏宛儿赶紧让人拿来炭笔,找来块木板。 林启在木板上画。 先画了个梭子,然后在梭子两边画了线,线连到织机两边,线上画了小轮子。 “这叫飞梭。”他解释,“梭子不用手推。用绳子拉着,这边一拽,梭子飞过去。那边一拽,飞回来。” 他画了个简易的杠杆装置。 “脚踏板连着这个杠杆。踩一下,杠杆动,绳子拉,梭子飞。手空出来,只管理线、打筘。” 女工们围过来看。 看了半天,有个年轻的妇人小声说:“这……能行吗?” “试试。”林启说,“找架旧织机,改。今天改,明天试。成了,工坊所有织机都改。不成,损失算我的。” 苏宛儿点头:“王婶,你手巧,你带人改。” 姓王的妇人应了声,带着两个徒弟去搬织机了。 林启又看向那些布。 “布的花色,太老了。”他说,“就这几种?灰的,蓝的,褐的?” “还有红的,绿的,但染得不好,容易掉色。”苏宛儿叹气,“好染料贵,咱们用不起。” “那就用简单的。”林启说,“条纹,格子。不用复杂,就两种颜色交错。经线用一种色,纬线用一种色,织出来就是条纹。经线纬线都两种色交错,就是格子。” 他拿炭笔在木板上画了几种简单的图案。 宽条纹,窄条纹。大方格,小方格。 “颜色要鲜亮。靛蓝,朱红,姜黄,石绿。就用这四种色,互相配。” 苏宛儿眼睛一亮:“这倒是简单。可……有人买吗?这些花样,太素了。” “素,才显好。”林启说,“你想想,那些读书人,那些富家小姐,穿惯了绣花绫罗,突然来件素色格子衣,是不是别致?写字用的纸,都是黄的、灰的,突然来叠白如雪、滑如绸的‘雪花笺’,是不是雅?” 他顿了顿: “这东西,不卖平民。平民要的是结实,是便宜。咱们做的东西,专供汴京、成都的富户、文人、青楼行首。他们买的是什么?是稀罕,是面子,是‘别人没有我有’。” 苏宛儿怔怔地看着他。 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大人……”她轻声说,“您不像个书生。” “那我像什么?” “像个……精明的商人。” 林启笑了。 “苏姑娘,你说错了。我不是商人,我是官。但做官和做生意,有时候道理相通——你得知道,别人要什么。你能给什么。怎么给,他们才愿意掏钱。” 他转身,看向那些织工。 “从今天起,织坊也改规矩。计件。织一丈布,工钱十文。织得好,无疵点,加两文。织得快,一天超过一丈二,再加两文。” “飞梭改好了,效率至少提一倍。到时候,工钱标准再调。但有一点——” 他提高声音: “布的质量,必须好。宽窄一致,厚薄均匀,花色整齐。谁织的布,绣上谁的名字。出了问题,我找得到人。” “布料分三等。一等,卖高价。二等,平价。三等,内部处理,或者拆了重织。评等的人,你们自己选,轮流当。公平,公正。” 女工们互相看看,小声议论。 有个胆子大的问:“大人,那……要是我们织的布,卖得特别好,有赏吗?” “有。”林启说,“每月评一次。销量最高的三种布,织工额外赏五百文。连续三个月拿赏的,升组长,工钱加三成。” “好!” “谢谢大人!” 气氛热起来了。 苏宛儿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热流。 多久了。 这工坊,死气沉沉多久了。 爹在的时候,还能撑撑。爹走了,她一个姑娘家,顶着内外压力,眼看着工坊一天天衰败,心里急,可没办法。 现在,好像有光了。 “大人,”她走到林启身边,声音有些哽咽,“谢谢您。” “别谢我。”林启摇头,“工坊好了,郪县才能好。郪县好了,我才能好。咱们,是一条船上的。” 他看看天色。 “今天先这样。纸坊那边,刘师傅抓紧改帘子。织坊这边,飞梭尽快试。三天后,我要看到第一批新纸、新布。” “三天?”苏宛儿愣了,“会不会太急?” “急,才有效果。”林启说,“而且,我还有个想法。” “什么?” “雪花笺,不光要白,要滑。”林启眼睛发亮,“还要香。纸浆里加一点点桂花、茉莉,或者檀香粉。抄出来的纸,带着淡香。写字时,墨香混着纸香——” 他看向苏宛儿: “你说,那些文人,会不会抢着要?” 苏宛儿呆住了。 然后,她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 “大人,”她说,“您这脑子,怎么长的?” “读书读的。”林启也笑,“杂书。” 两人相视而笑。 远处,工坊里叮叮当当,已经开始改织机了。 刘师傅带着人,在编新帘子。 空气里,那股酸馊味好像淡了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躁动。 一种要干点什么的躁动。 林启走出工坊,深吸一口气。 春风吹过来,带着郪水的水汽,还有泥土的味道。 他回头看了一眼。 工坊的草棚子在风里摇晃,但里面,有光。 有人影在忙碌。 有希望,在生长。 “苏姑娘。”他说。 “嗯?” “三天后,第一批货出来,我亲自带去成都。” “您亲自去?” “嗯。”林启点头,“不光卖货,还要看看行情,找找门路。郪县的东西,不能只在郪县打转。” 他顿了顿: “而且,我还有个更大胆的想法。” “什么?” “等货出来了再说。”林启卖了个关子,“现在说,怕吓着你。” 苏宛儿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点头。 “好,我等。” 等什么,她没说。 但两人心里都清楚。 等这郪县,变个样子。 等这日子,有个奔头。 等这春天,真的来。 第八章 工坊新生(下) 第三天,天刚亮,苏宛儿就来了。 敲门声又急又轻。 林启披衣开门,看见她站在晨雾里,眼睛亮得吓人,手里捧着个木匣子,手在抖。 “大人……”她声音也抖,“成了。” 林启接过匣子,打开。 里面是纸。 一叠纸,白得像雪,在晨光里泛着细腻的光。他抽出一张,对着光看——纸纹均匀,薄如蝉翼,但韧。手指一捻,沙沙响,声音清脆。 凑近闻,有股极淡的桂花香。 不浓,不腻,似有若无。 “这就是……雪花笺?”林启问。 “嗯。”苏宛儿点头,又打开另一个包袱,里面是几匹布。 布是格子布,靛蓝和姜黄交错,织成整齐的小方格。颜色鲜亮,不扎眼,但看着舒服。手摸上去,厚实,但柔软。 “彩线锦。”苏宛儿说,“按您说的,就这四种基础色,两两相配。试了六种花样,这种格子卖得最好。” 林启摸了摸布,又看了看纸。 “试过了?” “试过了。”苏宛儿说,“纸,用寻常墨写,不洇。用淡墨写,有晕染,但好看。布,洗了三水,色没掉。搓了二十下,没起毛。” 她顿了顿,声音里压着兴奋: “刘师傅说,他干了四十年,没见过这么好的纸。王婶说,这布,比成都‘锦官城’的细布不差。” 林启笑了。 他把纸和布放回匣子。 “走,去工坊。” 工坊里,人全在了。 刘师傅站在纸坊门口,背挺得笔直,脸上是几十年没见过的光。他儿子,那个煮浆的汉子,搓着手,咧着嘴傻笑。 织坊那边,王婶带着女工们站着,一个个眼睛亮晶晶的。 见林启进来,所有人都看过来。 “大人……”刘师傅开口,声音哽咽,“纸……您看行吗?” 林启没说话,走到纸堆前。 新出的纸,摞成三摞,每摞一百张,用草绳捆着。纸边裁得整齐,大小一致,厚薄均匀。随手抽一张,对着光,透光均匀,没有厚薄不匀的暗影。 “一天出多少?”他问。 “昨天试产,出了三百张。”刘师傅说,“今天理顺了,能出五百。要是再加两个人,能出八百。” “废品率?” “不到半成。”刘师傅儿子抢着说,“比以前少多了!以前十张废三张,现在一百张废不了一张!” 林启点头,走到织坊。 飞梭织机改了六架,都在转。吱呀吱呀,声音轻快。梭子在经线里飞来飞去,女工的手只需理线、打筘,速度快了一倍不止。 一个年轻女工正在织一匹红蓝条纹布。手稳,眼准,布面平整得像水面。 “一天能织多少?”林启问。 “一丈五。”女工抬头,脸有点红,“要是专心,能到一丈八。” 以前最多一丈。 效率,几乎翻倍。 林启走回院子中央,看着所有人。 “诸位,”他开口,“东西,我看到了。好,很好。比我想的还好。” 人群里响起低低的欢呼。 “但光咱们说好没用。”林启提高声音,“得卖出去。卖出去,换成钱,才是真的好。” 他看向苏宛儿: “苏姑娘,成都那边,有门路吗?” “有。”苏宛儿点头,“苏家在成都有铺子,掌柜姓王,是我爹的老人。另外,我认识几个文社的学子,还有……锦绣楼的行首,有些交情。” “好。”林启说,“第一批货,五百张雪花笺,十匹彩线锦。今天装车,送往成都。” 他顿了顿: “但不卖。” “不卖?”苏宛儿愣了。 “送。”林启说,“送给那些文人,那些行首,那些好风雅、好面子、说话有人听的人。每人送十张纸,半匹布。附上一封信,就说——” 他想了想: “郪县新出雪花笺、彩线锦,不敢私藏,奉与雅士共赏。纸是香的,布是亮的,东西不值钱,但心意是真的。请诸位品鉴,若觉尚可,帮忙说句话。” 苏宛儿眼睛亮了。 “大人的意思是……让他们用,让他们穿,用好了,穿好了,自然有人问?” “对。”林启点头,“这叫试用。他们用了,觉得好,就会跟朋友说。朋友问哪来的,就说郪县出的。一传十,十传百,名声就出去了。” “可这白送……”刘师傅忍不住了,“五百张纸,十匹布,成本就得二十贯……” “二十贯,买个名声,值。”林启说,“而且不是白送——信里写清楚,这是第一批试产,量少,只能送。想要,得订。订金三成,一月后交货。” 他看着苏宛儿: “苏姑娘,信你写。文绉绉一点,但别说太满。就说此物难得,工艺复杂,一月最多出五百张纸,五十匹布。先到先得,晚了就得等。” 苏宛儿深吸一口气。 “我明白了。这叫……物以稀为贵。” “对。”林启笑了,“人就是这样。越难得,越想要。越想要,越舍得花钱。” 货当天下午就发走了。 两辆马车,装着木匣,匣子里衬着细布,纸上还洒了干桂花。信是苏宛儿亲笔写的,字娟秀,词雅致,盖了苏家的印。 车走的时候,工坊的人都出来送。 看着马车远去,有人小声问:“真能卖出去吗?” “肯定能。”王婶说,“那布,我摸着都舍不得放手。那些贵人,能不喜欢?” “可二十贯啊……就这么送出去了……”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刘师傅儿子嘟囔,“大人说了,这叫投资。” “投资是啥?” “就是……先扔钱,后赚钱。” “哦……” 人们议论着,散了。 但心里,都悬着。 七天后的傍晚,消息回来了。 是苏家在成都的掌柜,亲自骑马赶回来的。 马到县衙门口时,几乎累瘫了。李掌柜五十多岁,胖,下马时腿一软,差点跪下。被陈伍扶住,喘着粗气就往里走。 “大小姐!大人!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苏宛儿正在和林启对账,闻声出来。 “李叔,慢慢说。” “慢不了!”李掌柜脸涨得通红,从怀里掏出一沓纸,“订单!全是订单!” 林启接过,翻看。 第一张,成都“墨香斋”,订雪花笺三百张,彩线锦五匹。备注:要桂花香。 第二张,“锦绣楼”行首柳依依,订雪花笺一百张,彩线锦三匹。备注:要茉莉香,布要红蓝条纹。 第三张,文社“竹林七子”,联名订雪花笺五百张。备注:纸要特白,要附诗笺。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 翻到最后,林启数了数。 雪花笺,总计两千三百张。 彩线锦,总计四十二匹。 定金,收了六十八贯。 “这……”苏宛儿手在抖,“才七天……” “何止!”李掌柜激动得声音发颤,“还有好多人问,排队等!我说没货了,下月才有。他们当场就交定金,说下月一定要有!还有人加价,说加三成,只要先给货!” 他擦擦汗: “大小姐,您不知道,现在成都城里,雪花笺、彩线锦,成了最抢手的东西。文人聚会,没带雪花笺,都不好意思掏笔。行首见客,不穿彩线锦,都觉得丢份儿。连知府大人都派人来问,说要订些,送京里的座师!” 苏宛儿看向林启。 林启表情平静,但眼里有光。 “李掌柜,”他说,“辛苦了。先去歇着,明天再说。” “哎!哎!”李掌柜搓着手走了,边走边念叨,“发财了,这下发财了……” 院里安静下来。 暮色渐浓,远处传来收工的梆子声。 “大人,”苏宛儿轻声说,“两千三百张纸,四十二匹布。按咱们的价,纸一张三十文,布一匹两贯。总共……一百五十贯。” 她顿了顿: “去掉成本,净利至少八十贯。这还只是第一批。” 林启点头。 “工坊,得扩了。” “扩!马上扩!”苏宛儿眼里闪着光,“纸坊再加两间,织机再加十架!人手不够,就招!周边的农户,闲着的好多,我给工钱,一天三十文,管饭!” “不急。”林启说,“先把这批订单做完。质量不能降,一张纸、一匹布都不能马虎。名声刚起来,不能砸了。” “我明白。”苏宛儿点头,“我亲自盯。” “还有,”林启看着她,“苏家的借款,我先还一百贯。剩下的,下月还清。” 苏宛儿一愣。 “大人,不急……” “急。”林启说,“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再说,工坊赚了钱,该还的就得还。剩下的,继续投进去——扩工坊,加人手,改良工艺。” 他顿了顿: “另外,从下月起,工坊的税,该交了。按规矩,十抽一。第一批税,十五贯。明天我让陈伍来收。” 苏宛儿怔怔地看着他。 然后,她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大人,”她说,“您是我见过,最奇怪的官。” “怎么奇怪了?” “别人当官,都想方设法少交税,多捞钱。您倒好,赚了钱,先还债,先交税。”她擦擦眼角,“我爹要是还在,肯定说您傻。” “傻吗?”林启也笑,“我看是聪明。税交了,衙门有钱。衙门有钱,就能修路,能清河道,能养衙役。路通了,河道畅了,治安好了,工坊的货才能顺畅出去,才能卖更多钱。这是循环。” 他看向远处: “郪县好了,大家都好。郪县穷了,谁都好不了。” 苏宛儿沉默了很久。 “大人,”她轻声说,“您来郪县,真是郪县的福气。” “未必。”林启摇头,“这才刚开始。难的,在后头。” 第二天,消息传开了。 工坊的工人,领到了第一个月的工钱。 刘师傅,抄纸组的组长,一天平均抄两百张纸,一张一文,一个月六千文——六贯。加上组长津贴,质量奖,总共拿了七贯。 他捧着钱,手抖得厉害。 “七贯……七贯啊……”他喃喃,“我以前一年,也挣不了这么多……” 他儿子,煮浆组的,拿了五贯。 王婶,织坊的组长,拿了六贯。 最年轻的织工,那个一天织一丈八的姑娘,拿了四贯。 工坊门口,摆开了桌子,当场发钱。 铜钱串成串,沉甸甸的。领到钱的人,有的哭,有的笑,有的跪下来朝县衙方向磕头。 街坊邻居围过来看,眼都直了。 “我的娘,真给这么多?” “刘师傅那手,是金子做的?” “听说纸卖到成都了,贵人抢着要!” “那布也是,锦绣楼的行首都穿!” 议论声,惊叹声,羡慕声。 当天下午,来工坊报名的人,排起了长队。 不只是郪县的,连邻县的人都来了。有破产的纸匠,有失业的织工,有家里揭不开锅的农户。 苏宛儿亲自挑。 要手艺,更要人品。 挑中了三十多人,当场签契,第二天上工。 工坊,一夜之间,扩大了近一倍。 第三天,周荣来了。 是下午,林启正在看新的水利图。 周荣敲门进来,手里提着个小食盒,脸上堆着笑,但笑容比以前真诚了些。 “大人,”他躬身,“下官家里做了些糕点,送来给大人尝尝。” 林启抬头看他。 “周县丞客气,坐。” 周荣坐下,搓了搓手。 “大人,”他开口,“工坊的事,下官听说了。真是……真是了不起。郪县多少年,没这么热闹过了。” “嗯。”林启应了声,继续看图。 “下官以前,有些事做得不妥。”周荣声音低了,“大人新来,下官心里没底,有些怠慢。请大人……见谅。” 林启放下笔,看他。 “周县丞,过去的事,不提了。往后,郪县要办事,要办大事。需要人手,需要能办事的人。” “下官明白。”周荣站起来,深深一揖,“下官不才,愿为大人效劳。大人吩咐,下官一定尽心。” “好。”林启点头,“眼下有件事,你去办。” “大人请讲。” “工坊扩了,用人多了,街面也热闹了。但治安不能松。”林启说,“你带着衙役,每天巡街,尤其是工坊、市集一带。有人闹事,有人欺行霸市,当场抓,按律办。” “是!” “还有,修路、清河的工程,进度要盯。陈伍管不过来,你协助。工钱发放,工具管理,你都得过问。账目,每天报给我。” “下官明白!” 周荣退出去时,腰挺得直了些。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林启又低下头,在看图。 侧脸在灯光里,平静,专注。 周荣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人,也许真能成事。 自己以前,怕是想岔了。 夜深了。 张霸家里,灯还亮着。 他坐在桌前,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对面坐着疤脸汉子,还有那个瘦子。 “大哥,”疤脸汉子低声说,“周荣今天去县衙了,态度大转弯。街上都在传,说他要投靠新县太爷。” “墙头草。”张霸冷笑,“风往哪吹,往哪倒。” “可工坊那边,真赚大钱了。”瘦子说,“我找人打听,这个月,工坊至少赚了八十贯。下个月,能翻倍。照这么下去,用不了一年,郪县就能富起来。” “富起来?”张霸眼一瞪,“富了谁?富了苏家!富了那些泥腿子!跟咱们有屁关系!” “可周荣说,新县太爷答应,税一分不少,该交的交。衙门有了钱,咱们的常例钱……” “常例钱?”张霸把酒杯一摔,“你以为他还会给?做梦!他现在有钱了,有人了,腰杆硬了!下一步,就是要收拾咱们!” 他站起来,在屋里踱步。 “工坊赚的钱,他拿去修路,清河道,收买人心。那些泥腿子,现在看他像看神仙。周荣也怂了。再这么下去,这郪县,就没咱们的活路了。” 疤脸汉子咬牙:“那咱们……” “等不了。”张霸眼神阴狠,“卧牛山那边,回话了。三天后,有一批货要出,是新做的产品。走老官道,必经野猪林。” 他看向两人: “这次,不要货,要人。” “人?” “对。”张霸一字一句,“苏家那个大小姐,不是常去工坊吗?让她一起去接货。路上,出点意外。山匪劫道,杀了护卫,掳了小姐。至于能不能活着回来……看天意。” 疤脸汉子倒吸一口凉气。 “大哥,这……动静太大了。苏家是郪县大户,要是大小姐真出了事……” “出事才好。”张霸冷笑,“苏家一乱,工坊就乱。工坊乱了,他林启还怎么折腾?到时候,我看他还怎么收买人心!” 瘦子犹豫:“可万一查出来……” “查?”张霸坐下,重新倒上酒,“山匪干的,查什么?再说,州里那位,早就想动苏家了。这次,正好一箭双雕。”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三天后,野猪林。” “让他知道,这郪县,到底谁说了算。” 第九章 拔除毒刺(上) 消息是第二天早上传回来的。 苏家的一个伙计,连滚带爬冲进县衙,衣服破了,脸上有血,进门就瘫在地上,话都说不利索。 “大、大小姐……货、货被劫了!” 苏宛儿手里的账本掉了,心中也庆幸这几天在工坊忙,没有亲自押运。 林启正在和周荣说修路的事,闻言转身:“慢慢说,怎么回事?” “昨、昨天傍晚,过卧牛山……”伙计喘着粗气,“五六十号人,蒙着脸,有刀有弓……王护卫带人挡,死了三个,伤了八个……货,全被抢走了……” “人呢?” “人……人跑回来了。货……货没了。”伙计哭了,“大小姐,三百张雪花笺,二十匹彩线锦,还有、还有新收的定金六十八贯……全没了!” 苏宛儿脸色煞白,身子晃了晃。 林启扶住她,看向陈伍。 陈伍已经出去了。 片刻后回来,低声道:“真的。尸体抬回来了,三个,都是刀伤。货一点没剩。” 周荣在旁边,搓着手,一脸焦急:“这、这可如何是好……卧牛山那帮人,早就说了不能惹……大人,要不,咱们报州里,请兵来剿?” “报州里?”林启冷笑,“等州里公文批下来,再调兵过来,至少半个月。半个月,山匪早把货销干净了,人也跑没影了。” “那、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啊……” “当然不能算。”林启松开苏宛儿,走到堂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这是冲我来的。” 他转身: “周县丞,你带人去安抚死伤者家属。抚恤金,按最高标准发。钱从县衙出,不够的,我补。” “是……” “还有,”林启盯着他,“传话出去。就说商路不通,工坊暂缓出货。已经接的订单,延期交付。定金,双倍退还。” 周荣一愣:“双倍?那、那得一百多贯……” “照做。”林启声音很平静,“信誉不能坏。钱,我出。” “是……”周荣躬身退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林启站在堂中,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周荣觉得,那股平静底下,有东西在烧。 人散了。 堂上只剩林启、苏宛儿,还有陈伍三人。 “大人,”苏宛儿声音发颤,“是我的错……我不该急着出货……” “不关你事。”林启摇头,“他们等这个机会,等很久了。这次是货,下次可能就是人。” 他看向陈伍: “卧牛山,你了解多少?” 陈伍想了想:“山在县城西三十里,路险,林密。匪首外号‘坐山虎’,四十来岁,使一把鬼头刀,据说身上背了七八条人命。手下五六十人,多是亡命徒,也有活不下去的农户。寨子建在山腰,三面峭壁,只有一条路上山,易守难攻。” “内部呢?” “不铁板。”陈伍说,“前不久我去探过。山匪分两派,一派是坐山虎的老弟兄,心狠手辣。一派是后来收拢的流民,只为混口饭吃,不太想拼命。两派常为分赃闹矛盾。” 林启点点头。 “苏姑娘,”他看向苏宛儿,“你在商路有眼线,能打听到寨子里的详细情况吗?比如,谁和坐山虎走得近,谁有怨言,换岗规律,粮草储备。” 苏宛儿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起来:“能。我马上去安排。” “要快,要准。” “明白。” 苏宛儿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 “大人,您打算……” “剿。”林启只说一个字。 “可县里能用的,就十几个衙役,还大多是老弱……” “不用衙役。”林启说,“用人。” “人?” “我们自己的人。” 当天下午,林启去了工地。 河道清淤的工程,已经推进了三里。官道路基,夯了五里。工地上热火朝天,人们干得卖力。 见林启来了,纷纷停下招呼。 “大人!” “大人好!” 林启摆摆手,走到高处。 “都停一下,说个事。” 人群安静下来。 “卧牛山的土匪,劫了苏家的货,杀了咱们三个人。”林启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货,是工坊出的。工坊的钱,是给你们发工钱的。人,是咱们郪县的人。” 下面一片死寂。 “我知道,有人想说,土匪凶,惹不起。以前县里也这么想,所以给钱,给粮,买个平安。”林启顿了顿,“可结果呢?土匪胃口越来越大,要的钱越来越多。商路不敢走,货出不去,工坊就得关门。工坊关了,你们去哪干活?去哪挣工钱?” 他扫过每一张脸。 “今天抢苏家,明天就可能抢你们的粮。今天杀护卫,明天就可能杀你们的亲人。这口气,你们忍不忍?” 没人说话。 但很多人的拳头,攥紧了。 “不忍的,站出来。”林启说,“我要二十个人。年轻,有力气,有胆量,家里有老小牵绊的优先——因为有牵绊,才不敢跑,才会拼命。” 他补充: “不是白干。一天工钱一百文,管吃。伤了,我治。残了,我养。死了,抚恤一百贯,养你全家老小。干成了,每人赏十贯,表现最好的,进县衙当差。” 人群骚动起来。 一天一百文! 干成了还有十贯! 进县衙当差! “我!”王大山第一个站出来,眼睛通红,“我弟弟在苏家当护卫,昨天……死了。我要报仇!” “算我一个!”另一个汉子站出来,“我爹前年走货,被他们打断了腿,现在还在床上躺着!” “我也去!” “还有我!” 站出来的人,越来越多。 林启看着,心里有数。 “陈伍,”他说,“你挑。二十个,要最可靠的。家里情况,摸清楚。” “是。” 陈伍上前,开始挑人。 他挑得很仔细。看身形,看眼神,看手上的茧子,还问家里几口人,靠什么过活。 最后,挑了二十个人。 都是青壮,眼神里有股狠劲,但又不像亡命徒——因为他们有家,有牵挂。 “大人,挑好了。”陈伍说。 “好。”林启点头,“带去后山,开始练。” 后山是片荒地,平时没人来。 二十个人站成两排,陈伍在前面训话。 “从今天起,你们不是民夫,是兵。”陈伍声音硬邦邦的,“兵,就得听令。令行禁止,做不到的,现在滚蛋。” 没人动。 “好。”陈伍点头,“第一项,列队。站直,挺胸,收腹,目视前方!” 他一个个纠正姿势。 林启在旁边看。 老吴和小石头,已经开始准备“装备”了。 从苏家工坊搬来的竹筒,手臂粗,两头留节,中间打通。皮囊是从皮匠铺买的,猪尿泡,洗干净,晒干,弹性很好。 林启要做的,是“喷嚏粉投射器”。 原理很简单:竹筒当发射管,皮囊当气泵。竹筒里装辣椒粉和生石灰的混合物,用布包着塞紧。发射时,挤压皮囊,气流把布包推出去,在空中破裂,粉末四散。 他亲手做第一个。 “辣椒粉要细,石灰要干。”他一边做一边说,“比例,七成辣椒,三成石灰。混合均匀,不能结块。” “大人,这玩意儿……有用吗?”小石头好奇。 “你试试?”林启笑。 小石头缩缩脖子。 “还有这个。”林启拿起一根长竹竿,在头上绑了个铁钩,像镰刀,“这叫镰枪。长一丈二,土匪的刀够不着你,你的钩能钩他的腿,钩他的胳膊。三五个人一组,钩、拉、戳,配合好了,土匪近不了身。” 老吴眼睛一亮:“这法子好!咱们不用拼命,耗死他们!” “对。”林启点头,“还有,每人准备一块湿布,进攻时蒙住口鼻,防粉末。眼睛闭着往前冲,冲到跟前再睁眼。” “那要是粉末飘自己这边……” “所以要看风向。”林启说,“陈伍会教你们。” 正说着,苏宛儿来了。 她带来了一张图。 是寨子的草图。 “眼线送来的。”她指着图,“寨门在这里,木制的,不厚。晚上有四个哨,两个在门口,两个在箭楼。子时换岗,换岗时有半刻钟空隙。粮仓在这里,靠近后山崖,但崖下是深涧,下不去。” 她顿了顿: “还有,坐山虎手下有个二当家,外号‘过山风’,对他不满很久了。这次劫的货,坐山虎想独吞七成,‘过山风’的人只分三成,底下人怨气很大。” 林启仔细看图。 “寨子里,有水井吗?” “有一口,在寨子中央。” “好。”林启点头,“苏姑娘,你再帮我办件事。” “大人吩咐。” “收购火油,越多越好。还有硫磺、硝石——就说工坊要用,别让人起疑。” 苏宛儿眼神一凛:“大人是要……” “有备无患。”林启说,“快去。” “是。” 苏宛儿走了。 林启看向后山。 陈伍正在教那二十人简单的阵型。 三人一组,背靠背。一人持镰枪在前,两人持短棍在侧。进,同进。退,同退。 “练配合,练胆量。”陈伍吼着,“土匪也是人,挨了打也会疼,见了血也会怕!你们越狠,他们越怂!” 喊杀声,在后山回荡。 林启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县衙。 他还有件事要做。 夜里,二更天。 陈伍回来了,一身夜行衣,脸上抹了炭灰。 “大人,探清楚了。”他压低声音,“寨子守卫不严,晚上除了四个哨,其他人都在喝酒赌钱。坐山虎住正屋,‘过山风’住西厢。两人下午还吵了一架,为了分赃的事。” “粮仓呢?” “堆满了,新抢的货也在里面。守粮仓的只有两个人,在打瞌睡。”陈伍顿了顿,“还有,寨子后面有条小路,很陡,但能上去。知道的人不多,是‘过山风’的人偷偷用的,方便下山找乐子。” 林启点点头,在图上标出小路。 “陈伍,你说,如果咱们夜袭,从后山小路上去,先控制粮仓,再放火制造混乱,然后趁乱抓人,有几分把握?” 陈伍想了想:“七分。但有个问题——咱们人少,就算拿下寨子,也控制不住那么多俘虏。万一跑了几个人,后患无穷。” “那就不要俘虏。”林启声音很冷,“负隅顽抗的,杀。跪地投降的,绑。但坐山虎和几个头目,必须活捉。我要在郪县城门口,公审,明正典刑。” 陈伍看着他,忽然笑了。 “大人,您这心,够狠。” “不是狠。”林启摇头,“是没办法。郪县要活,就得有人死。他们不死,郪县就活不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三天后,夜袭。你带那二十人,再加老吴和小石头。我让苏姑娘准备十辆大车,跟在后面。拿下寨子,立刻运货下山,不能过夜。” “是。”陈伍应下,又问,“那张霸那边……” “他?”林启笑了,“他肯定在等消息。等咱们出兵,或者等咱们求饶。可惜,他等不到了。” 他转身,看着陈伍: “这次剿匪,要快,要狠,要干净利落。打完这一仗,我要让郪县所有人知道——这郪县,到底谁说了算。” 陈伍重重点头。 “大人放心。” “去准备吧。装备齐了,再练两天。尤其是那个喷嚏粉,要多试几次,别到时候哑火。” “明白。” 陈伍走了。 林启一个人坐在灯下,看着那张寨子图。 他知道,这一仗,不能输。 输了,之前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 工坊会垮,人心会散,张霸会反扑,周荣会倒戈。 他这县令,也就当到头了。 但赢了…… 赢了,郪县才算真正握在他手里。 有了钱,有了人,有了威信。 才能做更大的事。 他吹熄了灯。 黑暗中,眼睛亮得吓人。 三天。 三天后,要么他踏平卧牛山。 要么,卧牛山踏平他。 没有第三条路。 窗外,有脚步声。 很轻,很稳。 是苏宛儿。 她没敲门,只是站在窗外,轻声说: “大人,火油、硫磺、硝石,都备好了。藏在工坊地窖里,没人知道。” “好。” “还有……”她顿了顿,“我爹当年,也被土匪劫过货。他报官,官不管。他凑钱赎人,人没回来。从那时起,他就说,这世道,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她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大人,您这次,一定要赢。” 林启没说话。 只是点了点头。 虽然她看不见。 但有些话,不用听见。 心里明白,就够了。 第十章 拔除毒刺(下) 子时,月黑风高。 后山口,二十三个人影静悄悄地聚在一起。 林启穿着苏宛儿连夜改的深色短打,腰里别着把短刀——不太会使,但带着壮胆。陈伍、老吴、小石头三个老兵一身黑,脸上抹了炭灰,在夜色里几乎看不清人。 那二十个新挑的乡勇,也穿着深色衣服,一个个绷着脸,呼吸都放轻了。 “再说一遍规矩。”陈伍压低声音,“三人一组,按练的来。镰枪在前,短棍在侧。蒙面布提前沾湿,听我号令再蒙。喷嚏粉筒,对准了再打,别浪费。” 他扫了一眼: “怕的,现在可以退出。不丢人。” 没人动。 王大山攥着镰枪杆子,手心全是汗,但眼神死死盯着西边——卧牛山的方向。 “好。”陈伍点头,“出发。” 山路难走。 尤其夜里,没月亮,只能借着微弱星光,深一脚浅一脚。陈伍打头,老吴断后,小石头在中间照应。林启走在队伍中间,手里也拄了根棍子。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到了卧牛山脚。 寨子在山腰,远远能看见几点火光,是寨门和箭楼上的灯笼。 陈伍抬手,所有人伏下。 “大人,”他凑到林启耳边,“按计划,我和老吴、小石头先去摸哨。你们在这儿等,看见寨门火把晃三下,就上来。” “小心。”林启只说两个字。 陈伍点头,一挥手,三人像影子一样钻进林子。 时间一点点过。 林启趴在山石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旁边王大山呼吸粗重,手一直抖。 “怕了?”林启低声问。 “……有点。”王大山老实说,“大人,您说,咱们能成吗?” “能。”林启说,“他们喝了一晚上酒,现在是最困的时候。咱们是偷袭,是奇兵。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可他们有五六十人……” “五六十头猪,和一二十条狼,你说谁赢?” 王大山愣了愣,然后笑了。 “大人,您这话……糙,但在理。” 正说着,寨门方向,火把晃了三下。 很轻,但清晰。 “走!”林启起身。 二十人猫着腰,沿着陈伍留下的标记,快速上山。 到寨门时,门开着一条缝。地上躺着两个守夜的土匪,脖子被扭断了,眼睛还睁着。箭楼上也静悄悄的。 陈伍从暗处闪出来:“解决了。里面在赌钱,正屋里三十多人,西厢十几个人,粮仓两个在打盹。” “按计划。”林启说。 陈伍点头,一挥手。 队伍分成三组。 一组六人,由老吴带着,去粮仓——控制粮食,就等于掐住土匪的脖子。 二组六人,由小石头带着,去西厢——对付“过山风”那派人,尽量劝降,劝不动再打。 剩下八人,加上林启和陈伍,去正屋。 正屋是座大木屋,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传出划拳声、骂娘声、铜钱叮当声。 林启伏在窗下,透过缝隙往里看。 三十多个土匪围在几张桌子前,赌得正嗨。中间主位上,坐着个黑脸大汉,满脸横肉,敞着怀,胸口一道刀疤从脖子划到肚脐——坐山虎。 他怀里搂着个女人,女人衣衫不整,低着头抖。 “他乃的!又开小!”坐山虎一巴掌拍在桌上,“老子今晚手气背!再来!” “大哥,差不多了,该歇了……”旁边有人劝。 “歇个屁!”坐山虎瞪眼,“老子还没赢回来!拿酒!” 林启退回来,对陈伍点点头。 陈伍拿出一个竹筒,竹筒口塞着布包,后面连着皮囊。他对准窗户,用力一挤皮囊。 “噗”一声闷响。 布包穿过窗纸,飞进屋里,在半空炸开。 红黄色的粉末,漫天飞舞。 “什么玩意儿……” “阿嚏!阿嚏阿嚏!” 屋里瞬间炸了。 辣椒粉混着生石灰,钻进眼睛、鼻子、喉咙。土匪们捂着脸惨叫,眼泪鼻涕一起流,咳得撕心裂肺。 “我的眼睛!我看不见了!” “咳咳……咳咳咳……喘不过气了!” 一片混乱。 “蒙面!”陈伍低喝。 所有人扯出湿布,蒙住口鼻。 “进!” 门被一脚踹开。 八个人,两人一组,四组镰枪阵,冲进屋里。 屋里烟雾弥漫,能见度极低。土匪们还在揉眼睛、咳嗽,根本看不清人。 “下盘!钩腿!”陈伍吼。 镰枪专往人腿脚招呼。 一钩,一拉,土匪摔倒。跟上的短棍,照着脑袋或胸口就是一下——不要命,但打晕。 效率奇高。 等坐山虎反应过来,屋里已经倒了一半人。 “抄家伙!”他吼,抄起手边的鬼头刀,但眼睛被辣得睁不开,只能凭感觉乱挥。 陈伍没跟他客气。 一个侧身躲过刀,近身,短刀从肋下往上捅。 噗嗤。 坐山虎动作一僵,低头看。 刀尖从胸口透出来。 “你……”他瞪着眼,嘴里冒出血沫。 陈伍抽刀,退后。 坐山虎晃了晃,轰然倒地。 屋里瞬间安静了。 还站着的土匪,看着老大死了,再看看门口那几排蒙面人,手里镰枪滴着血。 “扔、扔刀!投降!”有人喊。 当啷,当啷。 刀扔了一地。 “绑了。”林启说。 西厢那边更顺利。 小石头带人冲进去时,“过山风”正带着十几个心腹喝酒,商量怎么分赃。喷嚏粉一打,全跪了。 “过山风”是个瘦高个,眼睛细长,一看就精明。他被按在地上,不挣扎,只是喊:“好汉饶命!我愿降!我有用!我知道坐山虎藏钱的地方!” 林启走过来,蹲下看他。 “你是‘过山风’?” “是是是……好汉,不,大人……您是官府的人吧?”过山风很识相,“我愿意戴罪立功!坐山虎这些年抢的钱,大半都藏在后山一个山洞里,我知道在哪!还有,他跟郪县户房司吏张霸有勾结,账本、信件,都在坐山虎床下的暗格里!” 林启笑了。 “带路。” 粮仓那边,老吴已经控制了。 两个守仓的土匪,在睡梦里被捆成了粽子。粮仓里堆满了粮食、布匹,还有这次抢的雪花笺和彩线锦——大部分还没动。 “清点。”林启说。 苏宛儿带着十辆大车,天亮前赶到了。 看见寨子里的景象,她愣住了。 土匪死的死,绑的绑。货堆在院中,一箱一箱。过山风带着人,从后山洞里抬出五个大木箱,打开,里面全是铜钱、碎银,还有几锭金子。 “这……”苏宛儿看向林启。 “搬。”林启说,“能搬走的全搬走。搬不走的,烧。” “烧?” “对。”林启点头,“寨子不能留。留了,还会有人来占山为王。” 大火烧起来时,天边已经泛白。 被掳的百姓,一共九个人,有男有女,缩在角落里发抖。林启让人给他们松绑,发干粮,安排上车。 “大人,”一个老汉颤巍巍跪下,“谢、谢谢大人救命……” “起来。”林启扶他,“回家。” 车队下山。 林启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山寨在火光里崩塌,黑烟冲天。 像郪县的毒疮,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辰时,车队回到郪县城。 城门口已经聚了很多人——昨晚那么大动静,又是车马又是火,早就惊动了全城。 见车队回来,人群骚动。 “看!是苏家的车!” “后面那些……是土匪?” “我的天,真抓回来了?” 车队在城门口停下。 林启下马,走到最前面。 “郪县的父老乡亲。”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了,“昨夜,本官带人,踏平了卧牛山寨。” 他侧身,指着后面: “匪首坐山虎,已伏诛。从匪五十三人,擒获四十一人。被掳百姓九人,全部救回。被劫货物,大部追回。” 他顿了顿,提高声音: “更重要的是——” 他从怀里掏出一沓信件,还有一本账册。 “搜出匪首与郪县户房司吏张霸,往来勾结、分赃枉法的铁证!” 全场哗然。 “张霸?!” “是他勾结土匪?!” “怪不得每次剿匪都剿不干净!” “狗的!我爹就是被他们害死的!” 群情激愤。 林启抬手,压下声音。 “证据在此,本官即刻查办。现在,先将匪徒收押,赃物入库。三日后,城门口公审,明正典刑!” “好!” “青天大老爷!” 人群欢呼。 林启转身,对陈伍低声道:“带人去张霸家。要快,别让他跑了。” “是!” 陈伍点了十个人,直奔东街。 张霸家,大门紧闭。 陈伍一脚踹开。 院里,张霸正提着个包袱,要往后门溜。见陈伍冲进来,脸色大变,转身就跑。 “追!” 张霸翻墙,落地时摔了一跤。爬起来还要跑,被老吴从后面扑倒,死死按住。 “放开我!我是朝廷命吏!你们敢动我!”张霸挣扎。 陈伍走过来,蹲下,看着他。 “张司吏,去哪啊?” “我、我出城办事……” “办事带这么多细软?”陈伍踢了踢地上的包袱,金银首饰散了一地。 “这是我家的……” “你家的?”陈伍从怀里掏出那本账册,翻开一页,念,“三月初七,收卧牛山分赃银五十两。四月十二,收过路茶商‘平安钱’三十贯。五月初……” 张霸脸白了。 “这、这是诬陷!” “是不是诬陷,大人说了算。”陈伍挥手,“绑了,带走。” “我不去!我不去!周荣!周荣救我!”张霸嘶吼。 周荣就站在人群里,远远看着。 听到喊声,他身子一抖,低下头,悄悄往后退。 走了。 县衙前,人越聚越多。 张霸被五花大绑,跪在台阶下。周围堆着缴获的货物、钱财,还有那些被救出来的百姓。 苏宛儿站在林启身边,看着这一切,眼圈发红。 “大人,”她轻声说,“谢谢您。” “谢什么。” “谢您……给了我爹一个交代。” 林启没说话。 他看向远处。 朝阳升起来了,金光洒在郪县破旧的城墙上,洒在那些激动的脸上,洒在堆成山的货物上。 新的一天。 新的郪县。 陈伍走过来,低声汇报:“大人,清点完了。剿获铜钱八百余贯,银两百两,金三十两。粮食两百石,布匹五十匹。兵器弓箭若干。咱们的人,轻伤三个,无人阵亡。” “好。”林启点头,“受伤的,重赏。阵亡的……这次没有,是万幸。” 他顿了顿: “传令,今日全县,加餐。从剿获的粮食里,拨二十石,熬粥,蒸饼,让所有人都吃顿饱饭。” “是!” 消息传开,全城沸腾。 粥棚支起来了,饼子蒸出来了。人们端着碗,领着饼,一个个脸上是笑,眼里是光。 原来,土匪不是不可战胜。 原来,这郪县,真能变个样子。 林启站在县衙门口,看着这一切。 陈伍走到他身边。 “大人,”他说,“张霸怎么处理?” “先关着。”林启说,“等公审。该杀的杀,该流的流。至于周荣……” 他看向东街方向。 “他要是聪明,就知道该怎么做。” 陈伍点头,又问:“那卧牛山那边……” “烧干净了。”林启说,“但保不齐还有漏网的,或者别的山头想来碰运气。从今天起,郪县要练乡勇,要建巡防。这太平,得自己守。” 他看着街上那些领粥的人,那些笑,那些光。 “这才刚开始。” 他说。 声音很轻,但很重。 像在说给陈伍听。 也说给自己听。 第十一章 公审立信 公审定在三天后。 这三天,郪县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冒泡。 街上巷尾,茶馆酒铺,所有人都在议论。 “听说了吗?张霸那狗贼,勾结土匪!” “何止勾结!我二舅在衙门当差,说搜出来的账本上,他贪了上千贯!” “该杀!早该杀了!” “还有周县丞呢?他能干净?” “谁知道……看新县太爷怎么审吧。” 县衙门口的空地,早早就搭起了台子。 台子不高,但够大。正面摆着公案,后面是“明镜高悬”的匾额——新换的,字是林启亲笔写的,不算好看,但端正。 天刚亮,人就聚过来了。 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有住城里的,有从乡下赶来的,还有周边县里来看热闹的。卖炊饼的、卖枣茶的、卖瓜子的,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生意好得不行。 辰时三刻,林启出来了。 没穿官服,就一身青布长衫,干净利落。身后跟着陈伍,还有四个新挑的衙役——都是剿匪那晚表现好的乡勇,穿着整齐的号衣,腰挎短棍,站得笔直。 人群安静下来。 林启走到公案后,坐下。 “带人犯。” 声音不高,但清楚。 陈伍一挥手,两个衙役押着张霸从后面出来。 三天牢饭,张霸瘦了一圈,但眼神还是凶。五花大绑,身上还穿着那件绸衫,但脏了,破了,头发散乱,脸上有淤青——不知道是牢里撞的,还是谁打的。 他一出来,人群就炸了。 “狗贼!” “还我儿子的命!” “打死他!” 有烂菜叶子扔过来,有土块砸过来。衙役拦着,但拦不住。张霸被砸得满头满脸,却梗着脖子,一声不吭。 “肃静。”林启敲了惊堂木。 声音脆响,人群渐渐安静。 “张霸,”林启看着他,“郪县户房司吏。今有本县百姓,状告你三项大罪。一,勾结卧牛山匪,坐地分赃。二,贪墨税银,欺压良善。三,陷害忠良,逼死人命。你,认是不认?” 张霸抬起头,咧嘴笑了。 “林大人,”他声音沙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说我勾结土匪,证据呢?说我贪墨,账本呢?说我逼死人命,人证呢?” “要证据?”林启点点头,“好。” 他从案上拿起一本账册,翻开。 “三月初七,收卧牛山分赃银五十两。四月十二,收过路茶商‘平安钱’三十贯。五月初九,私吞库粮二十石……这些,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是你的笔迹,盖着你的私章。” 又拿起一沓信。 “这是你与匪首坐山虎的往来信件。商议分赃,通风报信,白纸黑字。要念吗?” 张霸脸色变了,但还强撑着:“那、那是伪造!有人陷害我!” “陷害你?”林启笑了,“那这些呢?” 他抬手。 陈伍带上来几个人。 第一个,是苏宛儿。她一身素衣,眼眶红肿,但站得笔直。 “民女苏宛儿,状告张霸。去年九月,张霸诬陷我苏家逃税,将我父下狱三月。我父出狱后病重身亡,此其一。今年三月,张霸勒索我苏家‘剿匪捐’三十贯,匪未剿,货被劫,此其二。本月,张霸勾结土匪,劫我苏家货物,杀我护卫三人,此其三。” 她每说一条,人群就骚动一次。 说到最后,声音哽咽,但字字清晰: “请大人,为民女做主!” 第二个,是个老汉,拄着拐杖,颤巍巍跪下。 “小老儿姓赵,东街卖炊饼的。去年,张霸强占我家铺面,我不肯,他便说我偷税,罚我十贯。我拿不出,他便让人砸了我铺子,打断我儿子一条腿……大人,您看!” 他拉起裤腿,腿上一条狰狞的疤。 第三个,是个妇人,抱着个牌位。 “民妇王氏,丈夫前年走货,被卧牛山土匪劫杀。我去衙门报案,张霸收了状纸,却迟迟不办。后来我才知道,土匪给了他钱……大人,我丈夫死得冤啊!” 她哭倒在地,牌位摔在地上,“咚”一声响。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一个接一个,都是苦主。 有的被抢了田,有的被占了房,有的儿子被抓了壮丁,音信全无。 每上来一个,张霸的脸色就白一分。 到最后,他额头冒汗,嘴唇哆嗦,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张霸,”林启合上账册,“这些,也是伪造?这些人,也是陷害你?” 张霸张了张嘴,忽然吼道:“是他们污蔑!是周荣!周荣指使的!我只是办事的!” 人群哗然。 周荣就站在台下前排,闻言身子一颤,脸瞬间惨白。 林启看向他。 “周县丞,”他平静地问,“张霸所说,可是实情?” 周荣扑通跪倒,以头触地。 “大人明鉴!”他声音发颤,“下官……下官确有失察之罪!但、但张霸所为,下官实不知情啊!他、他背着我,做了这么多恶事,我、我也是刚刚知晓……” 他说得声泪俱下,涕泗横流。 “下官糊涂!下官无能!请大人治罪!” 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双手捧上。 “这是下官这些年……收受的孝敬,一共三百贯。下官愿全部交出,充公!只求大人……给下官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布包打开,里面是银票,还有几锭银子。 阳光下,白花花刺眼。 人群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林启。 等他决断。 林启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荣的汗湿透了后背,久到张霸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 “周荣,”林启终于开口,“你身为县丞,纵容下属,确有失职。但念你主动认错,交出赃款,本官从轻发落。” 周荣猛地抬头,眼里有光。 “即日起,免去你县丞之职,调任……工房书吏,主管修路、清淤事宜。俸禄降三级,戴罪办事。” 周荣愣了。 工房书吏,是个闲差,没油水,但也没风险。俸禄降三级,但好歹保住了饭碗,保住了命。 “谢、谢大人……”他伏地叩首,声音哽咽。 “但,”林启语气转冷,“若再有不法,两罪并罚,决不轻饶。” “下官不敢!下官一定尽心竭力,将功补过!” 林启点点头,看向张霸。 “张霸,你还有什么话说?” 张霸盯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惨。 “成王败寇,我认。”他说,“但你林启,也别得意太早。这郪县的水,深着呢。你动了我,动了周荣,动了那些人的利益……他们不会放过你。” 林启也笑了。 “那就让他们来。” 他拿起惊堂木,重重一拍。 “张霸,勾结土匪,证据确凿;贪墨税银,数额巨大;逼死人命,天理难容。按《宋刑统》,数罪并罚,判——斩立决!” 他顿了顿: “但郪县无决囚权,须报州里核准。现先将张霸收押,上报刑部。待核准后,明正典刑!” “其家产,全部抄没,充公。用于抚恤受害百姓,用于修路清淤,用于郪县民生!” “其余从犯,按律论处。该流放的流放,该杖责的杖责,一个不赦!” 声音落下,全场死寂。 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青天!” “青天大老爷!”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跪下磕头。 张霸被拖下去时,还在嘶吼:“林启!你不得好死!我在下面等你!” 没人理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台上那个青衫身影上。 林启站起来,走到台前。 “郪县的父老乡亲,”他开口,声音压过嘈杂,“张霸伏法,周荣免职,是开始,不是结束。” 人群安静下来。 “从今日起,郪县,要变个样子。” “修路,清淤,工坊扩产,商路重开。这些事,需要人来做。本官在此承诺,凡愿为郪县出力者,不论出身,不计前嫌,一视同仁。” 他看向周荣: “周书吏。” 周荣浑身一颤:“下官在。” “修路之事,交给你。三月之内,我要看到郪县到州城的官道,畅通无阻。可能做到?” 周荣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下官……定当竭尽全力!” “好。”林启点头,又看向台下,“另外,本官要组建‘郪县保甲巡防队’,维护治安,护卫商路。凡年十八至四十,身强体健,家世清白者,皆可报名。月俸三贯,管吃管住。” 人群又骚动了。 三贯!比种地强多了! “还有,”林启提高声音,“剿匪所获财物,除充公部分外,另拨一百贯,用于抚恤受害百姓。赵老汉,王氏,苏姑娘……所有苦主,按损失轻重,逐一发放。陈伍,此事由你督办,三天之内,发放到位。” “是!”陈伍抱拳。 “最后,”林启目光扫过全场,“本官在此立誓。郪县一日不富,本官一日不离。郪县一人不安,本官一日不怠。此话,天地为证,诸位共鉴。” 说完,他拱手,深深一揖。 台下,先是一静。 然后,不知谁带头,跪下了。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黑压压一片。 “谢大人!” “青天大老爷!” 声音如潮,汹涌澎湃。 林启直起身,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有些发烫。 他知道,这条路,才刚起步。 但他也知道,从今天起,郪县的人心,稳了。 傍晚,县衙后院。 林启坐在灯下,看陈伍递上来的名单。 “报名巡防队的,有八十多人。挑了五十个,都是身家清白、有家眷在县的。剩下三十多人,安排到工坊、工地,也算有个营生。” “嗯。”林启点头,“那五十人,你抓紧练。不只要能打,还要懂规矩,知进退。郪县的安宁,以后靠他们了。” “明白。”陈伍顿了顿,“大人,周荣那边……” “盯着。”林启说,“他不敢再动歪心思,但也要防着。工房的事,让他做,做好了,有功。做不好,有罚。至于张霸……” 他放下名单。 “州里核准,最快也要一个月。这一个月,看好他,别让他死了。” “是。” 陈伍退下。 林启揉了揉眉心,有些疲惫。 门被轻轻敲响。 “进。” 苏宛儿端着一碗汤进来,轻轻放在桌上。 “大人累了一天,喝点汤吧。” “谢谢。”林启接过,是鸡汤,还冒着热气。 苏宛儿没走,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有事?”林启问。 “我……”苏宛儿低下头,“我今天在台上,说的那些话……是不是太冲动了?” “没有。”林启摇头,“你说得很好。有理有据,有情有义。” “可我……我其实很怕。”苏宛儿声音很轻,“怕张霸反咬,怕周荣倒戈,怕大人您……顶不住。” “但我顶住了。”林启看着她,“你也顶住了。” 苏宛儿抬头,眼睛有些红。 “我爹的事……谢谢您。虽然人已经回不来了,但至少……他九泉之下,能瞑目了。” “该做的。”林启说,“郪县欠你们苏家的,不止这些。”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烛火跳动着,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大人,”苏宛儿忽然问,“您刚才在台上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郪县一日不富,您一日不离?” “真的。” “那要是……郪县富了呢?” 林启笑了。 “富了,就让它更富。好了,就让它更好。这世上,没有尽头的事。” 苏宛儿也笑了。 笑容很浅,但眼睛很亮。 “那……我陪大人一起。” 她说。 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林启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点点头。 “好。” 窗外,夜色渐深。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 郪县的夜,很静。 但静底下,有东西在生长。 像春土里的种子,正要破土。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十二章 青苗贷与合作社 公审后第七天,春耕的时辰到了。 天还没大亮,林启就骑马出了城。 陈伍带着两个巡防队的弟兄跟着,三人三骑,沿着官道往西走。路是新修的,夯得实,马蹄踏上去,声音清脆。 走不到五里,景象就变了。 田垄一片接一片,但大多荒着。杂草长了半人高,在晨风里摇。偶尔有几块田被翻过,土是新翻的,但翻得浅,像是用木锹勉强刨的。 田埂上,三三两两的农民蹲着,抽旱烟,叹气。 见有马过来,都抬头看。认出是林启,忙不迭站起来,躬身行礼。 “大人……” “老丈,”林启下马,走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农面前,“这田,还没耕?” 老农姓王,是西乡的,家里五口人,十亩地。听见问,搓着手,苦着脸:“大人,不是不想耕,是……没种,没牛,没犁。” “种子呢?” “去年收成不好,交完租子,剩的刚够吃到开春。现在……见底了。” “租子多少?” “五成。”老农声音发干,“地是东街李老爷家的。好年景,一亩能打一石半,交七斗五,剩七斗五,刚够吃。去年虫害,一亩只打了八斗,交四斗,剩四斗……不够啊。” 林启沉默。 旁边另一个汉子插话:“大人,我家更惨。去年婆娘生病,借了李老爷二两银子,利滚利,现在欠五两。李老爷说了,今年收成全抵债,一粒粮都不给我留。这地……种不种,有啥区别?” “是啊大人,种了是给人种,不种饿死。横竖都是死……” “我家连把好锄头都没有,用木棍刨地……” 七嘴八舌,全是苦水。 林启听着,心里发沉。 剿匪、查账、开工坊,这些事做得再漂亮,根子上的问题没解决——地,粮食,活路。 不解决这个,郪县富不起来。 “诸位,”他开口,“你们说的,本官明白了。三天,给本官三天时间。三天后,还是这儿,本官给你们一个说法。” “啥说法?” “能让你们有种子、有牛、有犁的说法。”林启翻身上马,“等我信儿。” 回城的路上,陈伍忍不住问:“大人,您有法子?” “有。”林启说,“但得借力。” “借谁的力?” “钱的力。” 当天下午,县衙贴出告示。 白纸黑字,盖着大印。 “郪县青苗贷,即日开办。” 告示前围满了人,识字的不识字的,都伸着脖子看。有老书生摇头晃脑地念: “凡郪县在籍农户,春耕缺种、缺粮、缺农具者,可向县衙申借‘青苗钱’。年息二分,以田亩或今秋收成为抵,需三户联保。由县衙巡防队监督放贷,确保钱粮到户……” 念到这儿,人群炸了。 “年息二分?!” “我的天,李老爷那儿借,是倍称之息!借一还二!这是……借一还一还多一点?” “真的假的?县衙有钱借?” “没看见吗?用抄没张霸的家产,还有县衙的公廨钱做本!白纸黑字!” “可这三户联保……” “就是三家互相担保!一家还不上,另两家帮着还!这不坑人吗?” 议论纷纷。 林启就站在衙门口,看着。 等人声稍歇,他走过去。 “诸位有疑虑,正常。”他开口,“本官在此,一一解答。” 人群安静下来。 “第一,钱从哪来?张霸家产抄没,得银八百两。县衙公廨钱,有三百贯。合计一千一百贯。本官全拿出来,做青苗贷的本金。不够,再想办法。” “第二,利息为何这么低?因为这不是生意,是救急。春耕误了,秋收就无着。秋收无着,全县都得饿肚子。本官是郪县的父母官,不能让你们饿死。” “第三,为何要联保?因为要防赖账。一家还不上,邻里帮衬,是情分,也是责任。郪县要富,得抱团,不能各顾各。” 他顿了顿: “还有,本官在此承诺。凡申借青苗贷者,可优先租用县衙新制的农具——轻便曲辕犁,一人就能拉。高效镰刀,割麦快三成。租金,一天两文。损坏,照价赔偿,不漫天要价。” “另外,县学从明日起,开农事讲堂。本官请了老农、老把式,讲怎么选种,怎么施肥,怎么防虫。不要钱,管一顿午饭。想听的,都来。” 说完,他看向众人。 “还有问题吗?” 半晌,有人小声问:“大人……真借?” “真借。” “不骗人?” “本官以顶上乌纱担保。”林启一字一句,“骗你们,我这官,不做了。” 人群又静了。 然后,那个西乡的王老农,颤巍巍走出来。 “大人……我,我借。借五百文,买种,租犁。” “好。”林启点头,“陈伍,登记。姓名,住址,田亩,借多少,做什么用。联保的另两家,一并登记。” “是!” 有了带头的,后面就跟上了。 “我也借!三百文!” “我借八百,要租牛!” “算我一个!” 队伍排起来了。 陈伍带着巡防队的人,搬来桌子,拿来册子,一个个登记。问得仔细,记得清楚。 林启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衙。 他还有事要办。 工坊里,叮叮当当。 苏宛儿正在督造新农具。 按林启画的图,曲辕犁改了——辕更弯,犁头更尖,还加了调节深浅的卡榫。镰刀也改了,刀身更薄,刃口带细齿,一拉就是一道口子。 “大人,”她见林启来,拿起一把新镰刀,“您看,按您说的,淬火三次,刃口加钢。试过了,比老镰刀快,也耐用。” 林启接过,掂了掂。 “重量刚好。一天能割多少?” “老把式试了,一天能割两亩麦。以前最多一亩半。” “好。”林启点头,“先打一百把犁,两百把镰刀。三天内,要齐。” “这么急?” “春耕不等人。”林启说,“工钱,按件算,一把犁五十文,一把镰刀二十文。日夜赶工,加餐,加钱。” “明白。”苏宛儿顿了顿,“大人,这些农具……真租给农户?不怕他们弄坏,不还?” “不怕。”林启笑了,“农具是吃饭的家伙,他们比咱们爱惜。就算坏了,赔就是。真要赖账,还有联保,有巡防队。但——” 他看向工坊里忙碌的工匠。 “咱们的农具,质量必须好。不能三天两头坏,坏了,砸的是工坊的招牌,是县衙的信誉。” “我懂。”苏宛儿点头,“我亲自验,坏一件,罚工匠。” “也不用太严。”林启说,“该给的工钱给足,该教的技巧教透。工匠活好了,咱们才能好。” 正说着,外面有人报。 “大人,周书吏求见。” “让他进来。” 周荣小跑着进来,额头有汗。 “大人,您吩咐的《农事要略》,下官整理出来了。”他递上一沓纸,“按您说的,白话,简单,配了图。怎么选种,怎么浸种,怎么轮作,怎么施肥……都齐了。” 林启接过,翻看。 字是周荣亲笔写的,端正。图是请工坊画师画的,虽然粗糙,但清楚。每页就几句话,配个图,不识字的人看图也能懂七八分。 “不错。”林启点头,“印一百份,县学、各乡里正、还有申借青苗贷的农户,人手一份。剩下的,贴各村口,让人抄。” “是。”周荣犹豫了一下,“大人,这轮作之法……真能增产?” “能。”林启说,“麦子和豆子轮着种,地不累,虫也少。肥要沤熟,生肥烧根。这些道理,老农都懂,只是没人系统说,没人推广。” 他看向周荣: “你以前管户房,只盯着收税。往后,要多看田,多看人。田好了,人饱了,税自然来。杀鸡取卵,不如养鸡生蛋。这道理,明白吗?” 周荣身子一震,深深一躬。 “下官……受教了。” 三天后,西乡田头。 人比上次更多了。 不只是农民,还有看热闹的,有周边乡的里正,有县学的学子,甚至还有几个穿着绸衫的地主——远远站着,冷眼旁观。 林启站在田埂高处,身边摆着几样东西。 一袋袋种子,一捆捆新农具,还有几本《农事要略》。 “诸位,”他开口,“青苗贷,今日放款。按申借顺序,一个一个来。” 陈伍拿着册子,开始念。 “西乡王大山,申借五百文,租曲辕犁一把。联保户:赵四,孙老五。核实无误,放款!” 王大山跑上来,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接过五百文铜钱。沉甸甸的,用细绳串着。 “谢、谢大人……” “犁在那边,自己去领。租金一天两文,秋后结算。”陈伍说,“《农事要略》,拿一本。县学农事讲堂,明天开讲,记得来。” “哎!哎!” “下一个,东乡李石头……” 一个一个,有条不紊。 领到钱的,欢天喜地。领到农具的,摸着新犁新镰刀,像摸着宝贝。领到书册的,翻着看,虽然不识字,但看图也津津有味。 那几个地主,脸色越来越难看。 其中一个瘦高个,姓李,是西乡最大的地主,手里有三百亩田。他走过来,对林启拱手。 “林大人,”他皮笑肉不笑,“您这青苗贷,是善举。可利息这么低,不怕亏本?” “李老爷,”林启看他,“官府放贷,不为赚钱,为救急。农人有了种,有了粮,秋收有了指望,全县才能安稳。这道理,您应该懂。” “懂,懂。”李老爷干笑,“可您这利息一定,我们这些放贷的……可就难做了。往年这时候,农户都来找我们借,今年……都跑您这儿来了。” “那不是好事吗?”林启微笑,“农户少背债,多收粮,交租也爽快。您李老爷的租子,也能收得更稳当。双赢。” 李老爷被噎了一下,讪讪道:“话是这么说……可这规矩,是不是得商量商量?比如,利息提到四分?五分?我们也好……” “没得商量。”林启打断他,“年息二分,是铁律。谁要高利盘剥,本官按《宋刑统》办。李老爷,您不想当下一个张霸吧?” 李老爷脸一白,不说话了。 悻悻退下。 旁边几个地主,互相看看,也都闭嘴了。 放贷继续。 到晌午,一百多户申借的农户,全领到了钱、农具、书册。 田头,热闹起来了。 有牵牛犁地的,有挥镰割草的,有蹲在一起看《农事要略》讨论的。笑声,吆喝声,鞭子声,混成一片。 春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下来。 照在新翻的泥土上,黑油油的。 照在那些汗津津的脸上,亮晶晶的。 林启站在田埂上,看着这一切。 陈伍走过来,低声道:“大人,今天放出去八十贯,租出去三十把犁,五十把镰刀。三天内,西乡的田,能耕完七成。” “好。”林启点头,“东乡、南乡、北乡,照此办理。巡防队分四组,每组跟一个乡,监督放贷,维持秩序。” “是。” “还有,”林启看向远处那几个地主,“盯着他们。谁敢暗地里使坏,收高利贷,欺压农户,立刻报我。” “明白。” 正说着,王大山扛着犁过来,咧着嘴笑。 “大人,这犁真好使!一人就能拉,还犁得深!往年一天犁一亩,今天我能犁两亩!” “好用就行。”林启也笑,“好好干,秋后多打粮,把债还了,还能剩不少。” “哎!”王大山重重点头,“大人,您放心!这地,我一定种好!不辜负您这片心!” 他走了,步子轻快。 林启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踏实了些。 他知道,青苗贷只是开始。 合作社,农技推广,水利建设……要做的还很多。 但至少,种子撒下去了。 能不能发芽,能不能长成,看天,看地,也看人。 他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云很淡。 是个好天气。 春耕的好天气。 远处,有鸟叫,清脆婉转。 像在唱,这郪县的春天,终于来了。 第十三章 工坊扩张与标准化 夏天刚到,订单就堆成了山。 成都来的,汴京来的,甚至江南来的商号,都派人带着定金,堵在苏家铺子门口。 “苏掌柜,再加五百张雪花笺!加急!” “彩线锦!红蓝格的再来三十匹!我们东家说,有多少要多少!” “苏姑娘,我们老爷说了,价钱好商量!只要货!” 苏宛儿从早忙到晚,嗓子都说哑了。 账本上,雪花笺的订单排到三个月后,彩线锦排到四个月后。工坊一天十二个时辰不停工,也赶不出来。 “大人,”她找到林启时,眼下一片乌青,“得扩了。再不扩,订单要黄。” 林启正在看郪县地图,闻言抬头:“扩多少?” “纸坊再加三间,织机再加二十架。”苏宛儿说得飞快,“人手至少翻一倍。但现在的问题是,地方不够,人也招不来那么快。周边县的人倒是想来,可拖家带口的,没地方住。” “地方好办。”林启在地图上一点,“城东那片荒地,买下来。建新工坊,连带工舍,一起建。” “钱呢?”苏宛儿苦笑,“买地、建房、买原料、招工……少说也要两千贯。咱们账上,连一千贯都不到。” 林启笑了。 “钱,我有办法。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工坊,不能只叫苏家工坊了。”林启站起来,“叫‘郪县制造局’。你任总管,我任监事。利润,三成归县衙,七成归工坊。工坊的钱,五成用于扩大生产,三成用于工钱和分红,两成留作备用。” 苏宛儿一愣:“制造局?这……不合规矩吧?私人工坊,怎能挂官府名头?” “不是挂名头,是真管。”林启说,“制造局下设四岗:匠作,管技术研发;物料,管采购质检;工计,管生产调度;售卖,管市场营销。你总管,四岗主事你提名,我核准。” 他顿了顿: “至于钱——第一批订单的定金,加上剿匪缴获,加上县衙能挪用的,凑一千五百贯。剩下五百贯,发‘份子钱’。” “份子钱?” “对。”林启眼睛发亮,“制造局向全县百姓发债。一贯钱一份,年息五分,三年还本付息。郪县人,只要愿意,都能买。买了,就是制造局的东家,年底按份分红。” 苏宛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这法子……太疯了。 官府向百姓借钱?还付利息?还分红? “大人,”她好不容易找回声音,“这……朝廷没这先例啊。” “郪县做的事,哪件有先例?”林启反问,“青苗贷有先例吗?巡防队有先例吗?雪花笺、彩线锦有先例吗?”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热闹的街市: “没先例,就创一个。只要能让郪县富起来,让百姓过上好日子,管他什么先例不先例。” 苏宛儿看着他背影,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 “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 她深吸一口气。 “好。我听大人的。” 三天后,告示贴遍全城。 “郪县制造局募股,一贯一份,年息五分,三年还本。限本县籍百姓购买,每人限购十份。” 全城炸了。 茶馆里,酒铺里,街角巷尾,全在议论。 “一贯钱,一年给五十文利息?三年后还本?这……这不是白送钱吗?” “可要是制造局亏了呢?钱不就打水漂了?” “亏?你看看雪花笺卖得多火!彩线锦都卖到汴京去了!亏不了!” “那倒也是……可官府借钱,总觉得不踏实……” “有啥不踏实?林大人说话,什么时候不算数?青苗贷,说借就借。剿匪,说剿就剿。这回,我信他!” “我也信!我买五份!” “我买十份!就当存钱了!” 当天,制造局门口排起了长队。 有揣着铜钱来的,有拿着碎银来的,还有拎着鸡鸭来抵价的——制造局照单全收,按市价折算。 三天时间,五百份“份子钱”,卖光了。 五百贯,齐了。 苏宛儿看着堆成小山的钱,手都在抖。 “大人……真、真卖完了。” “这才哪到哪。”林启笑,“等制造局赚了钱,年底分红,这些人就是活招牌。明年再募股,能卖五千份。” “可……要是亏了……” “亏不了。”林启斩钉截铁,“因为咱们要做的,不只是扩大生产,是革新。” 新工坊建在城东,占地二十亩。 不再是草棚子,是青砖瓦房。纸坊、织坊分开,各有仓库、工舍、食堂。中间留出空地,将来建研发房、物料房。 动工那天,全县的人都来看热闹。 林启亲自铲了第一锹土。 “从今天起,”他对围观的工匠、百姓说,“这里,就是郪县的饭碗。工坊好,大家碗里就有肉。工坊垮,大家就得饿肚子。所以,这不是我林启的工坊,也不是苏家的工坊,是咱们郪县人的工坊!” 掌声,欢呼声。 工地上,夯土声,号子声,响成一片。 苏宛儿站在林启身边,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父亲一辈子想做而没做成的事,她可能要做成了。 不,是已经做成了。 工坊扩建的同时,林启开始推行“标准化”。 第一刀,砍在织机上。 他把所有织匠叫到一起,当着面,拆了一架旧织机。 梭子,绦片,踏板,机架……一件件摆在地上。 “从今天起,”林启说,“制造局出的织机,所有零件,尺寸必须统一。梭子,就这个长度,这个粗细。绦片,就这个宽度,这个厚度。踏板,就这个大小。” 他拿起一个梭子: “比如这个梭子,坏了。以前怎么办?得找匠人重新做,三天,五天,等得起吗?等不起。现在怎么办?去库房领一个新的,装上就能用。因为所有梭子,都一样。” 匠人们面面相觑。 “大人,”一个老织匠小声说,“可每架织机,尺寸总有细微差别……” “那就改。”林启说,“让织机适应零件,不是零件适应织机。从今往后,新造的织机,全部按标准尺寸来。旧的,逐步改造。” 他又拿起一张竹帘,这是造纸用的。 “纸坊也一样。竹帘,抄纸架,蒸锅,全部统一尺寸。坏了,就换。换下的,修好还能用。修不好的,拆零件。” 他顿了顿: “我知道,你们觉得麻烦。但这样做,效率能提三成,成本能降两成。省下来的钱,一半归制造局,一半给你们加工钱。” 匠人们眼睛亮了。 “真、真加工钱?” “真加。”林启点头,“不但加工钱,还有‘技术份子钱’。” 他拿出一沓契书。 “这是保密契书。签了它,你就是制造局的核心工匠。往后,你改进技术,提高效率,省了钱,或者创了新花样,制造局按省下的钱、赚的钱,给你分红。一成,两成,看贡献。” 契书传下去。 匠人们识字的不多,但听懂了。 改进技术,能多拿钱! “我签!”老织匠第一个按手印,“我琢磨飞梭改良,琢磨半年了!要是成了,真能给分红?” “给。”林启说,“不但给钱,你的名字,刻在改良的织机上。让后来人都知道,这是谁想出来的。” 老织匠手都抖了。 名字刻在织机上? 这……这是要青史留名啊! “我也签!” “算我一个!” 契书很快签完了。 林启收好,看向苏宛儿:“苏总管,接下来看你的了。” 苏宛儿深吸一口气,走上前。 “匠作岗,由刘师傅负责。专攻技术改良,纸、布、工具,都在内。物料岗,由李掌柜负责。采购原料,质量把关,库房管理。工计岗,由王婶负责。排工,调度,进度盯紧。售卖岗,我亲自管。” 她每说一个名字,就有一人站出来。 刘师傅,那个抄纸四十年老匠人,现在挺直腰板,眼里有光。 李掌柜,苏家的老掌柜,管账管货一辈子,现在管得更大了。 王婶,织坊最能干的妇人,现在要管几十号人的工。 “从今天起,”苏宛儿声音清亮,“制造局,按新规矩来。干得好,赏。干得差,罚。偷奸耍滑,泄露机密,逐出制造局,永不再用。” 她扫视众人: “有没有问题?” “没有!” 声音整齐,有力。 标准化推行得比想象中快。 因为好处看得见。 织机零件统一后,维修时间从三天缩短到半天。纸坊竹帘规格一致后,抄纸工不用每换一个帘子就重新适应,效率提了三成。 更关键的是,匠人们的积极性被调动起来了。 老织匠琢磨出“双梭并织”的法子——一架织机装两个梭子,轮流飞,效率又提一成。他拿到第一笔“技术份子钱”:五贯。 刘师傅改良了蒸浆的配方,加了少许石灰水,纸更白更韧。他也拿了三贯。 消息传开,整个制造局沸腾了。 原来,动脑子真能赚钱! 原来,手艺好真能出名! 不用催,不用逼,匠人们自己就开始琢磨。今天你改个工具,明天我调个配方。制造局专门设了“献策箱”,谁有好点子,写下来投进去,一经采用,立刻发钱。 苏宛儿每天看献策信,看得眼花缭乱。 有建议在染料里加明矾固色的,有建议用不同树皮混合造纸增加韧性的,甚至有人提议把织机改成水力驱动——虽然不现实,但想法大胆。 她把这些信拿给林启看。 林启边看边笑。 “这人不错,赏。这个想法好,让他试试。这个……异想天开,但鼓励,赏一百文,就当买个念头。” “大人,”苏宛儿忍不住问,“您这脑子,怎么想出这些法子的?标准化,份子钱,献策箱……我听都没听过。” “书上看的。”林启随口搪塞。 “什么书?”苏宛儿追问,“我也想看。” “杂书,说了你也不懂。”林启转移话题,“对了,售卖岗那边,得开新路子。不能光靠成都、汴京,要把货卖到江南,卖到北边。” “已经在谈了。”苏宛儿说,“江南有三家商号愿意合作,但要求先看样品。北边……契丹那边,也有商人感兴趣。” “样品给,但要签契书。技术不能外泄,货只能从郪县出。谁敢仿造,按契书罚,罚到他倾家荡产。” “明白。” 正说着,陈伍进来了。 “大人,修路的钱,批下来了。从制造局利润里拨两百贯,加上青苗贷收回的第一批利息,够修西乡到县城那段了。” “好。”林启点头,“路修好了,货出去更快,原料进来也更便宜。这是良性循环。”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新工坊已经建好一半,青砖墙在阳光下泛着光。工地上,工匠们干得热火朝天。远处,田里麦苗青青,长势正好。 “苏姑娘,”他忽然说,“你说,照这个势头,三年后,郪县会是什么样?” 苏宛儿想了想。 “工坊,至少再扩一倍。路,通到州城。河,清干净了。农户,家家有余粮。孩子,都能念书。” 她顿了顿,眼睛亮晶晶的: “大人,我能看到那一天吗?” “能。”林启转身,看着她,“不但能看到,你还能亲手把它建起来。” 苏宛儿笑了。 笑得灿烂,像六月的阳光。 “那,我等着。” 月底,账算出来了。 制造局这个月,净利润,三百贯。 苏宛儿拿着账本,手抖得厉害。 三百贯! 以前苏家工坊,一年也赚不到一百贯。 现在,一个月,三百贯。 林启却很平静。 “三百贯,留一百贯做备用金。剩两百贯,一百贯投入扩建,五十贯修路,五十贯补贴青苗贷本金。” 他看向苏宛儿: “下个月,利润目标,五百贯。能不能做到?” 苏宛儿咬牙:“能!” “好。”林启笑了,“那咱们就朝着五百贯,冲。” 窗外,夕阳西下。 工坊里,灯火通明。 夜班的工匠已经上岗,织机声,捣浆声,声声不断。 像郪县的心跳。 有力,蓬勃,永不停歇。 而这一切,才刚起步。 第十四章 暗流与来信 六月末的晚上,闷热。 知了在树上叫得人心烦,空气黏糊糊的,一丝风都没有。林启坐在书房里,赤着膊,就着油灯看账本。汗顺着脊背往下淌,在凳子上积了一小滩。 窗外有脚步声。 很轻,很犹豫,走走停停。 林启抬头:“谁?” “是、是下官。”周荣的声音,带着点怯。 “进来。” 门推开,周荣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碗冰镇绿豆汤,还冒着白气。他弓着腰进来,把汤放在桌上,然后退到一旁,搓着手。 “大人,天热,喝点解暑。” 林启看他一眼。 周荣瘦了。原先圆润的脸,现在有了棱角。眼睛里的精明还在,但多了点别的东西——谨慎,甚至有点惶恐。 “坐。”林启说。 周荣没坐,反而扑通一声跪下了。 “大人,”他声音发颤,“下官……有话要说。” “说。” “下官以前,糊涂。跟着张霸,做了不少错事。大人不计前嫌,还给下官机会,下官……感激不尽。”他抬起头,眼圈红了,“可下官心里不安。有些事,再不说,就烂在肚子里了,下官怕……怕将来事发,连累大人。” 林启放下笔。 “什么事?” “州里。”周荣压低声音,“通判李大人,是下官的姐夫。这话,下官本不该说,可……可他对大人,不满已久。” “哦?”林启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凉丝丝的,“因为什么?” “其一,张霸是他的人。张霸每年孝敬他三百贯,大人扳倒张霸,断了他一条财路。其二,”周荣顿了顿,“大人剿匪,没报州里,直接动手。这坏了规矩。按例,剿匪需州里批文,调州兵。大人私自用兵,李通判觉得您越权,不把他放在眼里。” “其三,”周荣声音更低了,“工坊的事。制造局四成利润归县衙,这本是好事。可李通判觉得,这是‘与民争利’,不合体统。而且……制造局的货,卖得太好,抢了州里几家大户的生意。那些大户,都去李通判那儿告状了。” 林启静静地听。 “还有吗?” “有。”周荣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双手递上,“这是……李通判在郪县的几处产业。明面上是他小舅子管着,实际上都是他的。包括东街那家米行,西街那家车马行,还有……城外两处庄子,五百亩地。” 林启接过纸,扫了一眼。 记得很细,连每年收益多少,孝敬多少,都标得清清楚楚。 “你这是……”他看向周荣。 “下官想明白了。”周荣咬牙,“跟着李通判,不过是条狗,有食吃就叫两声,没食吃了就被踢开。跟着大人,是做事,是做能留名的事。下官……想做个正经人。” 他说得诚恳,但眼神闪躲。 林启知道,这话半真半假。周荣是看明白了,郪县要变天,他得选边站。而自己这边,势头正盛。 “起来吧。”林启说。 周荣站起来,腿有点抖。 “这单子,我收下。”林启把纸折好,放进怀里,“但你也记住,今天说的话,出了这个门,我不认。你要是反悔,或者两面三刀——” 他顿了顿,声音很平静: “张霸的下场,你看见了。” 周荣浑身一颤:“下官不敢!下官对天发誓,从今往后,唯大人马首是瞻!” “用不着发誓。”林启摆摆手,“看行动。工房的事,你管得不错。修路进度,比预期快。好好干,年底考评,我会给你请功。将来有机会,提拔你,不是不可能。” 周荣眼睛一亮:“谢大人!” “但,”林启话锋一转,“你以前那些事,我心里有本账。戴罪立功,可以。再犯,新账旧账一起算。” “是!是!” “去吧。” 周荣躬身退下,走到门口,又回头:“大人,李通判那边……可能会使绊子。您小心些。” “知道了。” 门关上。 林启重新拿起账本,却看不进去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带着热气灌进来,没凉快多少,但至少能喘口气。 郪县这盘棋,刚下到中盘。 周荣投诚,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多了个内应,坏事是——逼得狗急跳墙了。 三天后,州里的公文到了。 是知州衙门的书吏送来的,骑着快马,一身汗。公文装在漆封的木匣里,盖着知州大印。 林启在堂上接了,当众打开。 是嘉奖令。 “……郪县知县林启,剿匪安民,整顿吏治,劝课农桑,政绩斐然。着即嘉奖,赏绢十匹,钱五十贯。望再接再厉,不负皇恩……” 念完,堂下响起掌声。 陈伍带头,几个衙役也跟着拍。周荣笑得最欢,好像那嘉奖是给他的一样。 但林启看得很仔细。 公文是知州发的,但措辞很微妙。“剿匪安民”——承认了剿匪的正当性。“劝课农桑”——肯定了青苗贷、工坊这些事。但通篇没提“制造局”,没提“与民争利”。 这是知州的态度:肯定政绩,但保留意见。 而且,只有嘉奖,没有提拔。 意思很明显:你干得不错,但别太跳。老老实实待着,别惹事。 送公文的书吏,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姓孙。等人都散了,他凑到林启身边,低声道:“林大人,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后堂。 孙书吏从袖子里又摸出一封信,没封口。 “这是通判李大人,让下官私下转交的。” 林启接过,抽出信纸。 就一行字。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好自为之。” 没署名,但笔迹凌厉,力透纸背。 林启笑了。 “孙书吏,”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替我谢谢李大人。就说,林某记下了。” 孙书吏看着他,眼神复杂。 “林大人,”他犹豫了一下,“有些话,下官本不该说。但看大人是做实事的,就多嘴一句——郪县的变化,州里都看着。有人夸,也有人骂。大人……适可而止。” “适可而止?”林启重复了一遍,“孙书吏,你觉得,郪县现在,该止在哪儿?” 孙书吏被问住了。 “是止在剿匪?那土匪余孽未清,商路还不安全。止在工坊?那几百号工人,等着吃饭。止在青苗贷?那几千农户,等着秋收。”林启看着他,“止不了。开弓没有回头箭。” 孙书吏叹口气。 “下官明白。可官场……不是非黑即白。有时候,做得对,不如做得巧。大人,您还年轻,前程远大,何必……” “何必得罪人?”林启接话,“孙书吏,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郪县这条路,我既然选了,就得走到底。是福是祸,我担着。” 孙书吏摇摇头,没再劝。 拱拱手,走了。 又过了五天,京城的信来了。 是夜里,三更天。 林启已经睡了,被敲门声惊醒。陈伍的声音,压得很低:“大人,京城来人了。” 林启披衣起来,开门。 院子里站着个人,风尘仆仆,牵着匹马。穿着寻常布衣,但站姿笔挺,眼神锐利——是行伍出身。 “林大人,”那人抱拳,“赵公子有信。”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最里面是个蜡封的信封。信封上没字,但封口处盖着个小小的私章——是个“昭”字。 林启接过,就着月光看。 信不长,就一页纸。字迹工整,但有些潦草,像匆匆写就。 “启之吾弟:郪县之事,已有耳闻。剿匪、肃贪、兴工、助农,桩桩件件,皆是大善。朝中诸公,多有赞誉。然——” 看到这个“然”,林启心里一紧。 “然树大招风。近日有御史风闻奏事,弹劾弟‘擅动兵戈,不报而战’、‘勾结商贾,与民争利’、‘私设捐税,敛财自肥’。陛下虽未置可否,然垂询数次,言语间颇有疑虑。愚兄多方斡旋,暂得平息。然此非长久之计。” “今赠弟八字箴言:稳住局面,广积粮,缓称王。切记低调行事,勿授人以柄。速将郪县政绩,整理成册,详列数据,报送有司。以实据,塞众口。” “另,郪县制造局之事,可缓行。或改头换面,避‘与民争利’之嫌。青苗贷善政,可续,然利息宜再降,示仁政。” “愚兄在朝,步履维艰。斧声烛影,余波未平。望弟珍重,切莫冒进。待时机成熟,自有相见之日。” “兄昭,手书。” 信看完了。 林启站在月光下,一动不动。 信纸在手里,微微发颤。 不是怕,是怒。 剿匪,是保境安民。工坊,是富民强县。青苗贷,是救急救穷。这些事,桩桩件件,都是为了郪县百姓。 可到了朝堂上,就成了罪名。 擅动兵戈,与民争利,敛财自肥…… 好大一顶帽子。 “大人?”陈伍低声问。 林启深吸一口气,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送信的人呢?” “在厢房休息,说要等回信。” “让他等等。”林启转身回屋,“我写回信。” 油灯下,林启铺开纸。 笔蘸了墨,却半天落不下去。 写什么? 写郪县的变化?写百姓的笑脸?写工坊的火热?写田里的青苗? 这些,赵德昭都知道。 可知道,又能怎样? 朝堂上的争斗,不是对错之争,是利益之争。他动了太多人的奶酪——地方豪强,贪官污吏,甚至可能还有朝中某些大佬的财路。 “大人,”陈伍站在一旁,忍不住开口,“要不……咱们缓一缓?工坊那边,别扩太快了。青苗贷,利息再降降?” 林启放下笔。 “陈伍,你说,咱们来郪县,是为了什么?” 陈伍一愣:“为了……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对。”林启点头,“那现在,郪县的百姓,过上好日子了吗?” “比以前好多了。可……” “可朝中有人说,咱们做错了。”林启笑了,笑容有点冷,“那你说,是听他们的,还是听百姓的?” 陈伍沉默。 “我父亲是个木匠,”林启忽然说,“手艺很好,但脾气倔。他做桌子,四条腿必须一般高,差一分都不行。别人说,差不多就行了,何必较真。他说,桌子腿不平,东西放上去就歪。人坐上去,心里就不踏实。” 他看向窗外: “郪县就是这张桌子。咱们现在做的,就是把腿修平。有人嫌咱们慢,有人嫌咱们快。可桌子平不平,坐上去的人才知道。” 他重新拿起笔。 “回信,我写。但郪县的路,该怎么走,还怎么走。” 笔尖落下。 “兄长钧鉴:郪县诸事,皆按律法,依民心。匪不剿,民不安。工不兴,县不富。贷不发,农不耕。此三事,断不可缓。” “然兄长所虑,弟深知。今有三策:一,制造局改名‘郪县官民合办工坊’,明示官民共利。二,青苗贷利息,降为一分五,示惠于民。三,郪县政绩册,十日内呈报。” “另,弟有一请。朝中弹劾,必有源头。请兄长暗查,何人主使,所图为何。弟在郪县,当谨慎行事,然若有人欲断郪县生路,弟亦不惜一战。” “郪县五千户,两万百姓,皆盼安居乐业。弟既受命于此,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望兄长保重,来日方长。” 写完,封好,交给陈伍。 “让信使快马送回。路上小心,别让人截了。” “是。” 陈伍走了。 林启一个人坐在屋里。 油灯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他看向窗外。 天快亮了,东方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 新的风雨。 但他知道,这场风雨,躲不过。 只能迎上去。 像郪县田里的麦苗,风雨来了,弯弯腰。 雨过了,还得挺直了,往上长。 第十五章 脆弱的平衡与新征程 七月初一,一大早,人齐了。 县衙后堂,门窗紧闭。林启坐主位,左边苏宛儿,右边陈伍,下首坐着周荣,还有新提的工房主事王大山,巡防队的两个小队长。 桌上摊着郪县地图,还有几本账册。 气氛有点闷。 “人都到了,说事。”林启开口,声音不高,“郪县这半年,剿了匪,清了账,开了工坊,放了青苗贷。表面看,红红火火。” 他顿了顿: “可底下,暗流涌动。” 他拿出赵德昭那封信,摊在桌上。没念,就让大家看。 苏宛儿先看完,脸色发白。陈伍不识字,但看表情也知道事不小。周荣看得最慢,边看边擦汗。 “都看到了。”林启把信收起来,“朝里有人要动我。理由三条:擅动兵戈,与民争利,敛财自肥。” 他看向众人: “这三条,哪条是真的?” 没人说话。 “第一条,剿匪。土匪劫货杀人,我剿了,有错吗?没错。可我没报州里,没等批文,这叫越权。” “第二条,工坊。制造局赚钱了,百姓有工做了,县衙有税收了,有错吗?没错。可我挂了官府的名头,这叫与民争利。” “第三条,青苗贷。农户有种子了,春耕不误了,有错吗?没错。可我利息太低,断了高利贷的财路,这叫敛财自肥。” 他每说一条,就敲一下桌子。 敲在每个人心上。 “说白了,咱们动了别人的奶酪。”林启靠回椅背,“地方豪强,贪官污吏,甚至朝里某些大佬。他们不会眼睁睁看着郪县好起来,因为郪县好了,就显得他们无能,显得他们黑。” 他看向周荣: “周主事,你说,州里李通判,最近有什么动静?” 周荣身子一颤,忙道:“下官、下官打听过了。李通判上个月,去了三趟成都。见了转运使,见了茶马司的人,还……还见了几个从汴京来的商人。谈的什么,不知道。但回来后,心情很好,在府里摆了三日酒。” “汴京来的商人……”林启重复,“知道是哪家的吗?” “好像……姓王。是做绸缎生意的,在汴京有七八家铺子。” 苏宛儿忽然开口:“是不是‘锦盛祥’的王家?” 周荣点头:“对对,就是锦盛祥!” 苏宛儿脸色更难看了。 “大人,‘锦盛祥’是汴京最大的绸缎商之一,宫里……有路子。他们家的绸缎,专供达官贵人。咱们的彩线锦,怕是……动了他们的生意。” 堂上一片死寂。 怪不得。 怪不得朝里这么快就有动静。 怪不得弹劾的罪名这么准。 原来背后,是汴京的大商号,是宫里的关系。 “好,好。”林启反而笑了,“这才对。小打小闹,没人理你。动了真金白银,才有人跳脚。”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诸位,事到如今,两条路。一,缩回去。工坊减产,青苗贷停发,巡防队解散。咱们装孙子,等风头过了再说。” 他看着众人: “你们选吗?” “不选!”陈伍第一个吼出来,“咱们辛辛苦苦干半年,凭啥缩回去?土匪是咱们剿的,工坊是咱们建的,地是咱们耕的!谁想让郪县回到从前,老子第一个不答应!” 王大山也红着脸:“大人,不能缩!我爹还在床上躺着,就等着秋收多打粮,给他抓药呢!” 苏宛儿没说话,但手攥紧了,骨节发白。 周荣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一咬牙:“下官……也听大人的!” “好。”林启点头,“那就走第二条路。” 他手指点在地图上: “加快速度,做大做强。做到他们想动咱们,也得掂量掂量。” “第一,农业。” 林启用炭笔在郪水边上画了个圈。 “郪县地少,田薄,一亩地撑死打一石粮。不够。要增产,得靠良种,靠新法。” 他看向苏宛儿: “苏姑娘,苏家商路,能弄到占城稻的种子吗?” 苏宛儿想了想:“能。占城稻从岭南来,走海路到泉州,再走陆路进蜀。苏家在成都有货栈,可以托人带。但……量不大,也贵。” “贵不怕,先弄一百斤,试种。”林启说,“另外,让工坊打一批新农具——深耕犁,耙,耧车。农具租给农户,教他们用。再在县学开农技班,老农讲课,教选种、施肥、防虫。” 他顿了顿: “这事,周主事你办。你是本地人,熟悉农事。办好了,记你一功。” 周荣忙起身:“下官一定办好!” “第二,武力。” 林启在县城四门各点了一下。 “巡防队,扩到五百人。分三队:巡逻队一十人,负责县城、工坊、商路治安。训练队三百人,由陈伍亲自带,专练格斗、阵型、弓弩。匠造队一百十人,专管武器养护、器械改良,尝试做点新玩意儿——比如连弩,比如投石机,小型的,能移动的。” 陈伍眼睛一亮:“大人,真要练兵?” “不是练兵,是练乡勇。”林启纠正,“但要比兵能打。饷银,从制造局利润里出。一人一月三贯,队长五贯,陈伍十贯。干得好,年底有赏。伤残,县衙养。战死,抚恤一百贯,养全家。” “是!”陈伍挺直腰板。 “第三,商路。” 林启的手指从郪县划出去,一条线到成都,一条线到重庆。 “郪县的货,不能只在蜀地打转。要卖到江南,卖到汴京,卖到北边。苏姑娘,你牵头,成立‘郪县商帮’。制造局占四成股,苏家占三成,其他愿意加入的本地商户,分剩下的三成。商路打通,利润按股分红。” 苏宛儿怔了怔:“商帮?这……官府牵头做生意,怕是不妥。” “不明着牵头。”林启说,“你出面,我在后面。赚了钱,四成归县衙,充公。六成你们分。这叫官督商办。出了事,我顶着。赚了钱,大家分。” 他看向周荣: “周主事,你人脉广。州里、县里,有哪些商户可靠,哪些能拉拢,你列个单子。咱们一家一家谈。愿意入伙的,欢迎。不愿意的,不强求。但谁敢背后使坏——”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周荣连连点头:“下官明白!明白!” “第四,教育。” 林启在县学位置画了个圈。 “在县学旁边,开‘蒙学技工班’。招贫寒子弟,十岁到十五岁,五十人。白天在工坊学手艺,晚上在县学识字、算数。管吃管住,学得好,有赏。学成,直接进制造局,工钱从优。” 他看着苏宛儿: “这事,你兼管。教材我来编,师傅你来请。咱们要的,不光是工匠,是懂道理、有忠心、能独当一面的骨干。这些人,是郪县的将来。” 苏宛儿重重点头:“好。” “最后,”林启放下炭笔,扫视众人,“情报。”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咱们在明,他们在暗。不能睁眼瞎。”他转身,“苏姑娘,你商路广,在各处安插眼线。州里,成都,甚至汴京,有什么风声,立刻报我。陈伍,你训练队里,挑十个机灵的,专司打探。周主事,你以前的关系,该用的用起来。该花钱花钱,账上出。” 他走回桌边,双手撑在桌上: “诸位,郪县现在,是风口浪尖。往前一步,可能万丈深渊。退后一步,必死无疑。唯一活路,是闯过去。闯出一条别人没走过的路。” 他看着每个人的眼睛: “这条路,我带头闯。你们,跟不跟?” 沉默。 然后,陈伍站起来:“跟!” 王大山站起来:“跟!” 周荣站起来:“下官……跟!” 苏宛儿最后一个站起来。 没说话,只是看着林启,点了点头。 眼神坚定,像在说: 你在哪,我在哪。 散会了。 人陆续走了。 苏宛儿留到最后。 “大人,”她轻声说,“您刚才说的商帮……苏家可以多出些力。我在成都、重庆、甚至汴京,都有些关系。虽然不深,但搭条线,够用。” “谢谢。”林启看着她,“但苏家已经出了太多力了。工坊,商路,情报……再让你担风险,我过意不去。” 苏宛儿笑了。 笑容很淡,但很真。 “大人,您是不是忘了,我也是郪县人。”她说,“郪县好了,苏家才能好。这不是您一个人的事,是咱们所有人的事。” 她顿了顿: “而且……我爹要是还在,他也会这么做。他说过,做生意,不能只盯着钱。得看长远,看人心。大人您做的,就是长远的事,得人心的事。” 林启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 烛光下,她的脸有些朦胧,但眼睛亮得惊人。 “苏姑娘,”他忽然说,“等郪县真富起来了,你有什么打算?” 苏宛儿一愣,低下头。 “我……没想过。以前就想守着工坊,别垮了。现在……好像能看到点别的了。” “比如?” “比如……”她抬起头,眼神有些飘忽,“比如把郪县的货,卖到天南海北。比如让郪县的孩子,都能念书识字。比如……让这地方,变成别人羡慕的样子。” 她看向林启: “大人,您说,能有那一天吗?” “能。”林启点头,“只要咱们不松劲,不回头,一直往前走。总有一天,郪县会变成别人想都不敢想的样子。” “那……我陪大人一起走。” 她说。 声音很轻,但很重。 重得像承诺。 林启笑了。 “好。” 第二天,天刚亮。 林启站在新修的瞭望台上。 这台子在城东,三丈高,木结构。站在上面,能看见大半个郪县。 东边,工坊的烟囱冒着烟,叮叮当当的声音隐约传来。西边,田里麦苗青青,有农户已经在除草施肥。南边,新修的官道像条带子,伸向远方。北边,巡防队的校场上,陈伍正带着人操练,呼喝声随风传来。 “嘿!哈!杀!” 朝气蓬勃。 生机勃勃。 可林启心里,没半点轻松。 他怀里揣着赵德昭的密信,还有周荣给的那张单子。指尖摩挲着信纸粗糙的边缘,像在摸一道疤。 汴京的目光,已经投来了。 州里的暗箭,已经上弦了。 郪县这点家底,这点成绩,在那些人眼里,恐怕不值一提。 “殿下,”他低声自语,像在对远在汴京的赵德昭说,也像对自己说,“平衡是暂时的。实力,才是永恒的语言。” 风吹过来,带着暑气,也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他抬起头,看向东方。 太阳升起来了,金红的光刺破云层,洒在这片初现生机的土地上。 也洒在他脸上。 暖的,但带着重量。 像这知县的位置,像这郪县的担子。 他知道,这条路,他才刚刚开始。 前面有豺狼,有虎豹,有明枪暗箭。 但也有麦苗,有工坊,有这些愿意跟着他闯的人。 足够了。 他转身,走下瞭望台。 台阶很陡,但他走得很稳。 一步一步。 像这郪县,虽然慢,但不停。 远处,陈伍的吼声又传来了。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练好了,保家!练不好,等死!” 声音粗粝,但有力。 像这郪县的脊梁。 正在一点点,挺直。 第十六章 锦城风雨 七月流火。 郪县的麦子刚收完,晒谷场上一片金黄。林启站在县衙门口,看着衙役把最后一箱账册搬上马车,长长吐了口气。 半年。 从春到夏,从一穷二白到谷满仓、坊冒烟,刚好半年。 “大人,”陈伍从后面过来,低声道,“都备齐了。年报三份,一份正本两份副本。雪花笺五十盒,彩线锦二十匹。还有按您吩咐做的那个……什么‘图表’,也裱好了。” 林启点点头,回头看了眼县衙。 匾额是新换的,“明镜高悬”四个字漆光油亮。院子里,几个书吏正忙着把新收的夏税入库,算盘打得噼啪响。街上传来工坊换班的钟声,还有孩童追逐的笑闹。 半年,郪县活了。 “走吧。”他说。 苏宛儿从门里出来,手里捧着个小木匣:“路上吃的炊饼、肉干,还有治暑气的药。成都湿热,不比咱们这儿。” 她今天穿了身藕色襦裙,发髻简单,只簪了支素银簪子。但眉眼间的神采,是半年前那个站在驿站槐树下的女子没有的。 那是见过了风浪,扛过了事,才有的从容。 “一起去?”林启接过木匣。 “嗯。”苏宛儿点头,“苏家在成都有铺子,得去看看。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李通判那个人,我爹在世时打过交道。阴得很,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陈伍牵过马,三匹马,一辆车。车装货,马骑人。 正要出发,周荣小跑着从后面追出来。 “大人!”他喘着气,递上一封信,“这个……下官昨夜写的。李通判在成都的几处产业,还有他常来往的人,都记在上面了。大人或许……用得上。” 林启接过信,没拆,拍了拍周荣的肩膀。 “郪县交给你了。青苗贷的秋收账,工坊的出货单,巡防队的操练,一样都不能松。” “大人放心!”周荣挺直腰板,“下官如今,只想做好分内事。” 林启笑了笑,翻身上马。 马蹄踏过青石板路,踏过晒谷场,踏过新修的官道。沿途有农户直起腰打招呼:“林大人出门啊?” “嗯,去趟成都。” “路上当心!回来吃新麦馍!” 声音热络,真心实意。 林启挥挥手,心里却沉甸甸的。 郪县是活了。 可成都,是龙潭虎穴。 三天后,成都到了。 到底是蜀中首府,气象不同。城墙比郪县高两倍不止,城门洞能并排过四辆马车。街上人流如织,商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 “锦城,锦城,果然不是白叫的。”陈伍牵着马,眼睛都不够看。 苏宛儿却皱着眉:“热闹是热闹,可你们看——” 她指着街角几个蜷缩的乞丐,又指了指远处一队耀武扬扬的家丁,“富的富死,穷的穷死。比郪县,也就多了层皮。” 林启没说话。 他在看街面上的铺子。绸缎庄、茶楼、酒肆、银号……十家里,至少有七八家挂着“李记”、“李氏”的招牌。 李,是李继昌的李。 “先找地方住下。”林启说,“明天递帖子,见吕知府。” 驿馆在城西,不大,但干净。 安顿好,林启拿出周荣那封信,拆开看。 密密麻麻,写了两页纸。 李继昌在成都的产业:东街“丰泰米行”,西街“昌隆车马行”,南市“宝源当铺”,北市“悦来酒楼”……还有城外三处田庄,合计一千二百亩。 常来往的人:转运司刘主事、茶马司王副使、城防营赵都头……甚至还有两个青楼的行首,一个叫翠玉,一个叫红芍。 最后一行字,墨迹很深,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写下的: “李通判每月十五,必去‘醉仙楼’天字一号房,见一汴京来客。下官曾远远见过一次,其人四十许,面白无须,说话尖细,疑是……宫中内侍。” 林启手指一顿。 宫中内侍? 一个成都府通判,每月私会宫里来的太监? 他把信折好,递给苏宛儿:“你看看。” 苏宛儿看完,脸色也变了。 “大人,这趟水……比想的还深。” “深才好。”林启把信凑到灯上烧了,“水不深,怎么摸大鱼?” 火光跳跃,映在他脸上。 平静,但眼睛里有东西在烧。 第二天一早,林启递了帖子。 知府衙门的回话来得很快:午后,吕知府在二堂见。 林启换了身干净的青衫,带着年报和礼物,准时到了。 吕端五十来岁,瘦,但精神。穿常服,坐在书案后,正看公文。见林启进来,放下笔,笑了笑。 “林知县?坐。” 声音温和,没架子。 林启拱手行礼,坐下,把年报和礼物奉上。 “郪县半年政绩,请府尊过目。” 吕端先打开礼盒。雪花笺雪白,透着淡淡的桂花香。彩线锦色泽鲜亮,格子纹路清晰。他摸了摸,点点头。 “好东西。汴京的贵人们,就好这个。”他放下,拿起年报。 年报是林启亲手整理的。数据详实,图表清晰——柱状图对比剿匪前后治安案件数,折线图展示工坊产量增长,饼图显示税赋构成变化…… 吕端看得很慢。 越看,眼睛越亮。 “剿匪前,月均盗案十二起。剿匪后,月均两起。”他念出声,抬头看林启,“怎么做到的?” “保甲连坐,巡防队日夜巡逻,加上青苗贷让百姓有活路,自然没人愿意为匪。”林启答。 “工坊月利,从零到三百贯。”吕端指着折线图,“这个‘流水作业’、‘标准化’,是什么章程?” 林启简单解释了一遍。 吕端听完,沉默半晌。 “你在郪县做的这些,”他缓缓说,“有人跟我说,是胡闹。擅动兵戈,与民争利,不合祖制。” 林启没接话。 “但我看了这年报,”吕端把册子合上,“你不是胡闹。你是真想做事,也真做出了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府衙后院,几株芭蕉,绿得沉甸甸的。 “蜀中疲弊,不是一天两天了。”吕端背对着林启,“税重,民穷,匪多,吏滑。历任知府,不是不想治,是治不了。牵一发,动全身。” 他转过身,看着林启: “你郪县这剂药,猛。剿匪,肃贪,兴工,放贷——哪一桩都是得罪人的事。但你做成了。” 他走回书案,坐下。 “林启,你可知,为何我能容你,甚至……欣赏你?” “下官不知。” “因为蜀中需要猛药。”吕端一字一句,“但猛药,也伤人。你动了郪县的豪强,动了张霸,动了周荣——可他们背后,还有人。” 他顿了顿: “通判李继昌,是你郪县张霸的靠山,也是周荣的姐夫。你在郪县砍了他的手脚,他记着呢。” 林启心头一紧。 “李通判的根,在汴京。”吕端声音压低,“他背后是谁,我不说,你也该猜到几分。他图的不只是郪县那点油水,是整个蜀中的盐、茶、漕运。你断他财路,他岂能容你?” “那府尊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吕端盯着林启,“你想在蜀中站稳,想在成都有一席之地,光有政绩不够。得有刀。” “刀?” “李继昌在蜀中的爪牙,就是你的刀。”吕端说,“漕运、盐茶、私矿——这些地方,脏得很。你去查,去砍。砍下来的,是政绩,也是投名状。” 他身子前倾,声音更低了: “你砍,我撑着。但有一条——证据要实,下手要准。打蛇不死,反被蛇咬。” 林启懂了。 这是交易,也是考验。 吕端要用他这把刀,砍掉李继昌在地方的势力。而他,能借吕端的势,在成都立足。 “下官……明白了。”林启躬身。 吕端点点头,重新拿起年报,翻到图表那页。 “这个图,画得好。清楚,明白。往后府里的公文,你也按这个来。让那些老学究看看,什么叫‘言之有物’。” “是。” “去吧。”吕端摆摆手,“李通判那边,也该去见见了。记住,不卑不亢。你是朝廷命官,不是他李家奴才。” 从知府衙门出来,日头正烈。 陈伍等在门口,见林启出来,忙迎上去:“大人,怎么样?” “吕知府,是个明白人。”林启简短说,“去通判衙门。” 通判衙门在城东,离知府衙门隔了三条街。门脸比知府衙门还气派,石狮子是新雕的,漆色鲜亮。 递了帖子,等了足足两刻钟,才有胥吏出来,懒洋洋地说:“通判大人正忙,林知县等着吧。” 这一等,又是一个时辰。 林启站在檐下,看着日影从东挪到西。 陈伍几次要发作,都被他按住了。 终于,胥吏出来:“大人传见。” 二堂里,李继昌正在喝茶。 四十多岁,富态,圆脸,保养得很好。穿一身绸衫,手里转着两个玉核桃,嘎啦嘎啦响。 见林启进来,眼皮都没抬。 “郪县林启,见过通判大人。”林启行礼。 李继昌慢悠悠喝了口茶,才放下杯子。 “林知县啊,坐。” 林启坐下。 “郪县最近,热闹啊。”李继昌开口,声音慢吞吞的,“剿匪,肃贪,兴工坊,放贷——啧,了不得。不知道的,还以为郪县是独立王国,不用听州府招呼了。” “下官不敢。”林启说,“剿匪是为安民,肃贪是为正法,工坊、青苗贷,皆是为民谋利。各项章程,均按律例,亦有报备。” “报备?”李继昌笑了,笑容里没温度,“剿匪的军费,报备了吗?青苗贷的账目,清楚吗?工坊赚的钱,交税了吗?” 他每问一句,就转一下玉核桃。 嘎啦,嘎啦。 “军费有账,剿匪所获财物已充公。青苗贷账目公开,随时可查。工坊税收,按季缴纳,分文不差。”林启答得不紧不慢。 “哦?”李继昌挑眉,“那本官怎么听说,你郪县剿匪,死了三个衙役,抚恤却发了三百贯?一个衙役值一百贯?还有,工坊那什么‘制造局’,官不官,民不民,利润怎么分的?县衙拿多少,你林知县……又拿多少?” 这话就毒了。 暗指林启贪墨,中饱私囊。 林启抬头,直视李继昌:“抚恤标准,按《宋刑统》阵亡条例,叠加郪县地方补贴,三百贯是实数。大人若疑,可调账核查。至于制造局,利润三七分,县衙三,工坊七。县衙所得,悉数用于修路、水利、县学。下官若有分文私取,天打雷劈。” 他说得坦荡。 李继昌盯着他,看了很久。 忽然笑了。 “年轻人,火气别那么大。”他摆摆手,“本官也就是问问,毕竟……郪县动静太大,朝中都有些风声了。说你不报而战,擅动兵戈。说你好大喜功,与民争利。” 他身子前倾,压低声音: “林知县,为官之道,讲究一个‘稳’字。你呀,就是太急了。急,就容易出错。一出错,就容易……万劫不复。” 林启没说话。 “这样吧,”李继昌往后一靠,“本官派个人去郪县,帮你理理账,顺顺章程。免得你再出错,本官也不好交代。” 这是要派人插手,监视,甚至捣乱。 林启沉默片刻,开口:“大人派人是好意。但郪县事务繁杂,恐耽误大人手下精力。况且,账目、章程,府尊已然过目,并无不妥。” 他搬出了吕端。 李继昌脸色沉了沉。 “吕知府是吕知府,本官是本官。”他声音冷下来,“郪县属成都府辖制,本官身为通判,核查账目,分内之事。林知县,你这是要抗命?” “下官不敢。”林启站起来,躬身,“只是郪县百废待兴,下官唯恐接待不周,怠慢了大人派去的人。不如这样——大人要查什么账,问什么章程,下官三日内,将副本送至通判衙门。大人看了,若有疑问,下官再来解释。” 软钉子。 李继昌盯着林启,玉核桃转得越来越快。 嘎啦,嘎啦。 半晌,他忽然笑了。 “好,好。年轻人,有胆识。”他站起来,走到林启身边,拍拍他的肩膀,“账本,三日后送来。至于人……本官先不派。但林知县,你要记住——” 他凑近,声音低得像毒蛇吐信: “成都的水,深。别以为在郪县扑腾出点浪花,就能在这儿翻江倒海。淹死的,都是会水的。” 林启躬身:“谢大人教诲。” “去吧。”李继昌摆摆手,像赶苍蝇。 走出通判衙门,日头已经偏西。 陈伍憋了一肚子火:“大人,那老东西明显是找茬!” “知道是找茬就好。”林启说,“他越急,说明咱们越打到他痛处。” “那现在怎么办?真送账本?” “送。”林启说,“但送之前,得让他更痛一点。” 夜里,驿馆。 林启把白天的事,跟苏宛儿和陈伍说了。 苏宛儿听完,脸色发白:“李继昌这是要动手了。派人去郪县,明摆着是要搅局。” “他不光要搅局,”林启说,“他要断咱们的根。郪县是咱们的根基,根基一乱,咱们在成都就站不住。” 陈伍咬牙:“那咱们先下手为强!把他那些爪牙——” “不能硬来。”林启摇头,“他是通判,正六品。咱们是知县,从六品。硬碰硬,鸡蛋碰石头。” “那怎么办?” “吕知府说了,借力打力。”林启走到窗边,看着成都的夜景,“李继昌的爪牙,在漕运、盐茶、私矿。这些地方,脏。咱们就查这些脏处,查实了,报给吕知府。吕知府要政绩,要扳倒李继昌,自然会接。” 苏宛儿眼睛一亮:“你是说……让吕知府出手?” “对。”林启转身,“咱们在前面查,他在后面撑。查出来的脏事,是他的政绩。扳倒的李继昌,是他的对手。咱们,只要站稳脚跟。” “可怎么查?”陈伍问,“漕运、盐茶、私矿,都是李继昌的命根子,守得铁桶一般。” “铁桶也有缝。”林启说,“周荣给的名单,记着李继昌在成都的产业。从这些产业入手,顺藤摸瓜。苏姑娘,你苏家的商队,常走漕运,对漕运的关卡、胥吏,熟不熟?” 苏宛儿点头:“熟。哪些人贪,哪些人黑,心里有本账。” “好。”林启说,“你整理一份名单,哪些胥吏勒索过苏家商队,时间、地点、金额,越细越好。陈伍,你带两个机灵的兄弟,扮成商旅,去漕运几个要紧关卡蹲着。不用动手,就看,就记。谁收钱,收多少,怎么收的。” 他顿了顿: “记住,只看,只记,别打草惊蛇。” “明白。”陈伍应下。 苏宛儿却犹豫:“大人,李继昌背后是汴京的人,咱们这么查,会不会……” “会。”林启点头,“会惹祸上身。但不查,祸更大。” 他看向两人: “郪县的路,咱们走过来了。成都的路,更险,但不得不走。吕知府要借咱们的刀,咱们也得借他的势。这把刀,得够快,够利。砍下去,才能见血。” 窗外,成都的夜,灯火阑珊。 远处有丝竹声,有笑声,有酒香。 但这繁华底下,是暗流,是旋涡,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深渊。 林启握了握拳。 “从明天起,陈伍去漕运。苏姑娘整理账目。我——去见见吕知府,把今天李继昌的话,递上去。” “递上去?” “对。”林启笑了,“让他知道,他的刀,已经被人盯上了。要保刀,就得先下手。” 苏宛儿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和半年前那个在郪县衙门里查账的年轻人,不一样了。 更稳,更沉。 也更像一把刀。 一把已经开刃,见了血,还要见更多血的刀。 她深吸一口气。 “好。我去准备。” 陈伍也重重点头:“大人放心,漕运那帮孙子,一个都跑不了。” 林启点点头,看向窗外。 成都的夜,深了。 但有些事,才刚开始。 第十七章 利刃出鞘(上)·漕运黑幕 三天后,成都府衙的二堂。 吕端放下手里的信,抬头看林启:“你要动漕运?” “是。”林启躬身,“下官查了,李通判在蜀中的财路,漕运占大头。成都府七处水陆关卡,四处由他的人把持。” 吕端端起茶,吹了吹浮沫:“知道漕运是什么吗?” “知道。”林启答,“蜀地出锦、茶、盐、铁,出蜀要过关。关有关税,卡有卡费。这是朝廷的钱粮命脉。” “也是李继昌的钱袋子。”吕端放下茶碗,“你动他钱袋子,他就要拼命。” “所以下官来请府尊示下。” 吕端看着他,沉默片刻。 “林启,”他说,“我给你个名义——‘成都府路转运司协理’,专管漕运稽查。但兵,我给不了几个。钱,更是一个子儿没有。” 林启心头一动:“府尊的意思是……” “意思就是,”吕端站起身,走到窗前,“你要查,可以。要抓,也可以。但抓到什么,抓到谁,抓到之后怎么办——那是你的事。办好了,功是你的。办砸了,锅也是你的。”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 “听明白了吗?” 林启深吸一口气:“下官明白。” 从府衙出来,天阴着,闷热得喘不过气。 陈伍等在门口,见林启出来,忙迎上去:“大人,怎么样?” “成了。”林启简短说,“回去说。” 回到驿馆,苏宛儿正在院里看账本。见两人回来,放下笔:“谈妥了?” “吕知府给了个‘转运司协理’的头衔。”林启坐下,“名义上,可以稽查漕运。实际上——是让我们自己趟雷。” 苏宛儿皱起眉:“那他……” “他会看着。”林启说,“我们查得好,他接手。我们查砸了,他撇清。这是官场的规矩。” 陈伍啐了一口:“他乃的,拿咱们当枪使!” “枪就枪。”林启说,“能打响就行。” 他看向苏宛儿:“苏姑娘,之前你说苏家商队常被漕运勒索。证据,能整理出来吗?” 苏宛儿点头:“能。过往三年,苏家商队过成都府各关卡的记录,我都存着。时间、地点、货物、税额、经手胥吏姓名、额外勒索数额——都有。” “好。”林启说,“你去整理,越细越好。尤其要注意,不同货物、不同商号,被勒索的差价。” 苏宛儿一怔:“大人是怀疑……” “不是怀疑,是确定。”林启站起身,“漕运勒索,一定有规矩。比如,一车蜀锦,要交多少‘买路钱’。一船茶叶,又是什么价。本地商号交多少,外地商号又交多少。这些规矩,就是李继昌的命门。” 他走到窗前,看着成都灰蒙蒙的天: “咱们要把这规矩,挖出来。” 接下来的五天,三路人马同时动。 第一路,苏宛儿。 她在成都苏家铺子的后院,辟了间静室。账册堆了半人高,都是苏家商队过往的记录。 她亲自翻,亲自算。 一盏油灯,一把算盘,一坐就是一整天。 “东关,去年三月十五,运蜀锦十匹。正税一贯,额外勒索三百文。经手胥吏王三。” “西卡,四月二十,运茶叶五十斤。正税八百文,勒索两百文。胥吏赵四。” “南津,五月……” 她一边念,一边在纸上画。 不是写,是画。 画表格,画线条,画数字。 每一条记录,按时间、地点、货物、正税、勒索额、经手人,分别填入对应的格子。 然后,开始找规律。 第一天,她发现:货物不同,勒索比例不同。 蜀锦,勒索额通常是正税的三成。 茶叶,两成五。 生铁,四成。 第二天,她发现:商号背景不同,勒索比例也不同。 苏家这种本地大户,勒索三成。 外地来的小商号,勒索五成甚至更多。 第三天,她发现:时间也有规律。 每月月初、月中,勒索比例略低。 月底,尤其临近年节,勒索比例飙升。 到第五天傍晚,她推开静室的门。 脸色苍白,眼圈发黑,但眼睛亮得惊人。 “大人,”她把厚厚一沓纸放在桌上,“规矩,我挖出来了。” 第二路,陈伍。 他挑了五个郪县保安队里最机灵的兄弟。 都不识字,但眼尖,记性好,会来事。 “记住了,”出发前,陈伍交代,“咱们现在是邛州来的药材商。我姓李,你们喊我李掌柜。咱们这趟,运川芎、黄连去渝州。路上,多看,多听,少说话。” 五人换了粗布衣裳,牵了两辆大车,装了几麻袋草药——真的草药,不是假的。 “真药,才像。”林启说,“但要在最底下那袋,藏点东西。” 他拿来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二十枚特制的铜钱。 铜钱是真的,但在边缘刻了极细的记号——一个“林”字,小得像针尖。 “这钱,要让他们勒索去。”林启说,“有了这钱,就是铁证。” 第一天,他们走东关。 守关的胥吏姓王,四十来岁,胖,眼睛眯成一条缝。 “运的什么?”王胥吏懒洋洋地问。 “川芎、黄连,”陈伍陪笑,“去渝州的。” “开袋查验。” 查验是假,勒索是真。 王胥吏扒拉着草药,手指头在麻袋里抠了抠,摸到底下硬邦邦的东西。 他眼睛一亮。 “这货……有点问题啊。”他拖长了调子。 “官爷明鉴,”陈伍赶紧塞过去一串钱,“小本生意,行个方便……” 王胥吏掂了掂钱,又伸手在麻袋里抠了抠,抠出几枚特制铜钱,混在其他钱里,一起揣进怀里。 “过去吧。” “谢官爷!” 第二天,西卡。 守卡的胥吏姓赵,瘦高个,说话阴森森的。 同样的戏码,再演一遍。 特制铜钱,又流出去几枚。 第三天,南津。 第四天,北渡…… 五天下来,六个关卡,五个被勒索。 特制铜钱,流出去四十二枚。 陈伍每天回来,把经过、胥吏相貌、勒索金额、说的话,一五一十讲给林启听。 林启一边听,一边在纸上画——不是写,是画。 画简易地图,标出关卡位置。 画人像素描,记下胥吏特征。 画路线图,标出勒索频次。 到第五天晚上,陈伍讲完最后一个关卡的经过,林启面前的地图,已经密密麻麻。 “大人,”陈伍说,“这帮孙子,下手真黑。咱们两车草药,值不到五贯钱。他们勒索,就勒去一贯多。” 林启放下笔,看着地图。 “黑才好。”他说,“越黑,越容易见光。” 第三路,林启自己。 他把苏宛儿整理的数据,和陈伍侦察的记录,合在一起。 在驿馆的房间里,点着油灯,熬夜算。 没有计算器,没有电脑。 只有算盘,纸,笔。 他先归类。 按关卡:东关、西卡、南津、北渡、中埠…… 按货物:蜀锦、茶叶、生铁、药材、粮食…… 按商号:苏家这类本地大户,外地小商号,官商,私商…… 然后,开始算。 每个关卡,每种货物,每个商号,平均被勒索的比例。 再推算:过往三年,这个关卡,大概流经多少货。 货值多少。 正税该交多少。 实际勒索多少。 一笔一笔,一关一关。 算到后半夜,手都抖了。 但越算,心里越亮。 算到最后,他停下笔。 看着纸上那个数字,半天没说话。 三千贯。 这是李继昌掌控的四个关卡,过往三年,平均每年勒索的总额。 这还不算走私、漏税的部分。 光勒索一项,一年三千贯。 而成都府一年的正税,才多少?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子里飞快地转。 这些钱,流去哪里? 一部分,养胥吏,养打手。 一部分,孝敬汴京的靠山。 还有一部分—— 他想起周荣信上那句话:“疑是宫中内侍。” 如果李继昌真和宫里有勾连…… 那这些钱,会不会有一部分,流进宫里? 或者,流进某个皇子的口袋? 他睁开眼,重新拿起笔。 在纸上,写下一个名字: 赵元佐。 然后,又划掉。 不。 不会是赵元佐。 那是谁? 第六天早上,三路人马,在驿馆碰头。 林启把三份材料——苏宛儿的数据、陈伍的记录、他自己的推算——摆在桌上。 “都在这儿了。”他说。 苏宛儿先看,看完倒吸一口凉气:“三千贯……大人,这数字……” “准吗?”陈伍问。 “只少不多。”林启说,“我只算了明面上的勒索。暗地里的走私、漏税,都没算。真要全挖出来,怕是翻倍都不止。” 陈伍一拳砸在桌上:“他乃的!一年贪这么多,够养多少兵了!” “所以,”林启看向两人,“现在证据有了,接下来怎么办?” 苏宛儿想了想:“报给吕知府?” “报是肯定要报。”林启说,“但怎么报,什么时候报,报什么——有讲究。” 他指着材料: “如果咱们把这些全递上去,吕知府会怎么做?” 苏宛儿沉吟:“他会……接。” “接了之后呢?” “查。” “查了之后呢?” “抓。” “抓了之后呢?” 苏宛儿不说话了。 陈伍接道:“抓了之后,就是大案子。李继昌要倒。” “倒了之后呢?”林启追问。 陈伍愣住。 “倒了之后,”林启自己答,“朝里会有人保他。汴京会有人伸手。宫里……说不定也会有人说话。” 他顿了顿: “到时候,吕知府会怎么办?” 苏宛儿明白了:“他会……见好就收。” “对。”林启点头,“他会抓几个胥吏,收点赃款,弄点政绩。但李继昌本人,动不了。因为动了李继昌,就动了他背后的人。吕知府,还没那个胆子。” “那咱们……” “所以,”林启说,“咱们不能全报。要挑着报。” “挑什么?” “挑最脏的,最实的,最能打疼李继昌的。”林启指着材料,“比如,这个东关的王胥吏。陈伍,你说他勒索时,还说了句什么?” 陈伍回忆:“他说……‘这规矩,是李通判定的。你们要怪,怪他去。’” “好。”林启说,“就这句,记下来。还有,特制铜钱,哪几个关卡收了?” “东关、西卡、南津、北渡,四个都收了。” “收了就好。”林启笑了,“这四个关卡的胥吏,都是李继昌的心腹。他们手里有带记号的铜钱,这就是铁证。” 他看向苏宛儿: “苏姑娘,你把那四十二枚铜钱的流向,单独列一张表。哪个关卡,哪个胥吏,勒索时说了什么话,收了哪些钱——记得越细越好。” “明白。” 他又看向陈伍: “陈伍,你带兄弟们,盯着这四个关卡。不用动手,就盯着。看李继昌会不会派人去串供、销赃。” “是!” 林启站起身,走到窗边。 天亮了。 成都的清晨,雾气蒙蒙。 “明天,”他说,“我去见吕知府。把这挑出来的证据,递上去。” “他会接吗?”苏宛儿问。 “会。”林启说,“因为这些证据,刚好够他敲打李继昌,又不会逼得李继昌狗急跳墙。这是官场的分寸。” 他转过身,看着两人: “但咱们,不能只靠吕知府。” “那靠谁?” “靠咱们自己。”林启说,“吕知府敲打李继昌的时候,咱们在后面——再加把火。” “怎么加?” 林启走到桌边,指着那份完整的材料: “这些东西,不全报给吕知府。但咱们自己,留着。” “留着?” “对。”林启说,“等李继昌被敲打了,疼了,想反扑的时候——咱们再把这些,一点一点,往外放。”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一次放一点,让他疼,又不让他死。让他知道,咱们手里还有更多。让他怕,让他不敢动。” 苏宛儿眼睛亮了:“这是……悬刀。” “对。”林启点头,“刀悬在头上,他才不敢乱跳。” 陈伍咧嘴笑了:“大人,您这招,阴。” “不阴不行。”林启说,“在成都,讲仁义,死得快。” 他收起材料,分成两份。 一份薄的,准备报给吕知府。 一份厚的,自己留着。 “都去准备吧。”他说,“明天——开刀。” 窗外,雾气渐渐散了。 成都的街市,开始热闹起来。 但驿馆里,三个人,心里都清楚—— 真正的热闹,还没开始。 等刀开了刃,见了血。 那才是,成都该有的热闹。 第十八章 利刃出鞘(下)·盐井惊魂 漕运案的雷,炸了。 四十二枚特制铜钱,像四十二颗钉子,把东关、西卡、南津、北渡四个关卡的胥吏,牢牢钉在了账册上。 吕端动作很快。 接到林启那份“精挑细选”的证据后第三天,四个关卡的胥吏全下了狱。罪名很简单:贪墨,勒索,枉法。 没提李继昌一个字。 但成都官场上,谁都明白——这四个胥吏,是李继昌的人。 打狗,是给主人看。 通判衙门那边,静得吓人。 李继昌称病,闭门不出。但夜里,通判府的后门,车马没停过。进进出出,都是成都府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在断尾。”苏宛儿说,“那四个胥吏,怕是活不过这个月。” 林启坐在驿馆窗前,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 “断尾不够。”他说,“得砍了他的爪子。” “爪子?” “盐井。”林启转身,从怀里掏出周荣那封信的抄本,翻到最后一页,“李继昌在邛州,有私盐井。靠近吐蕃边境,一年出盐不下万斤。这才是他真正的钱袋子。” 苏宛儿接过信,看完,脸色变了。 “私盐……还靠近吐蕃边境?这是要掉脑袋的!” “所以才要快。”林启说,“漕运案敲打了他,他一定在清理盐井的痕迹。咱们慢了,就什么都没了。” 正说着,陈伍推门进来,一身湿漉漉的。 “大人,打听到了。”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邛州那边,这两天确实有动静。盐井夜里加了三班人,还从成都运过去几车东西,用油布盖着,看不清是什么。” “护卫呢?” “明面上三十来个,都是好手。暗地里……说不准。那地方靠近吐蕃,乱得很。” 林启沉吟片刻。 “陈伍,你挑十个兄弟,要最机灵、最擅长走山路的。明天出发,去邛州。” “做什么?” “探路。”林启走到桌前,摊开一张纸,拿起炭笔,“我教你画图。” 陈伍看着林启在纸上画。 先是几条弯弯曲曲的线。 “这是等高线。”林启说,“意思就是,这条线上,高度都一样。线越密,坡越陡。线越疏,坡越缓。” 他在几条线中间,点了一个点。 “这是盐井。” 又画了几条虚线。 “这是可能的巡逻路线。” 再画了几个三角。 “这是哨位。” 陈伍看得目瞪口呆。 “大人,您……您怎么知道这些?” “猜的。”林启说,“但八九不离十。盐井在边境,要防吐蕃,要防官兵,一定建在易守难攻的地方。周围会有暗哨,有巡逻路线。你们去,就两件事:一,验证这张图对不对。二,把不对的地方,改对。” 他把炭笔递给陈伍。 “你带着这个。每到一个地方,先看四周。哪边高,哪边低,哪边有路,哪边是悬崖。然后,在这张图上标出来。不会写字,就画圈,画叉,画道道。但你自己要记住,每个记号什么意思。” 陈伍接过炭笔,手有点抖。 “大人,这……我哪会啊。” “不会就学。”林启看着他,“咱们以后要走的,都是没人走过的路。不学,就死。” 陈伍一咬牙:“我学!” “还有这个。”林启从怀里掏出个小玩意儿,铜制的,中间一根针,晃晃悠悠。 “指南针。”他说,“针尖指的方向,永远是北。你拿着,别丢了。迷路了,就看它。” 陈伍小心接过,像捧着个宝贝。 “对了,”林启想起什么,“你去邛州,找个人。” “谁?” “秦芷。”林启说,“邛州秦家的女儿。她爹秦老将军,以前在邛州镇守过,后来得罪了人,闲居在家。但秦家在邛州的旧部,还有不少。秦芷从小在邛州长大,熟悉地形,也认得些山里的羌人猎手。” 苏宛儿在一旁补充:“秦姐姐我认识。她性子爽利,最恨贪官污吏。你去找她,就说是我和苏家请你去的。她一定会帮忙。” 陈伍重重点头:“明白了!” 五天后,邛州。 山连着山,雾罩着雾。 陈伍带着十个兄弟,穿着粗布衣裳,扮成采药人,在山里转了两天。 图,一点点补全了。 盐井在一个山谷里,三面环山,只有一条路进去。路上三道卡子,每道卡子五个人,有刀有弓。 山谷两侧的山上,果然有暗哨。一共四个,藏得很隐蔽。 “秦姑娘说,这地儿叫‘鬼见愁’。”陈伍蹲在一块石头后面,低声对身边的兄弟说,“以前吐蕃人想来抢盐,死了好几拨,都没进去。” “那咱们……” “咱们不从正门进。”陈伍指着东边的悬崖,“秦姑娘说,那儿有道裂缝,能摸下去。但得是山里长大的羌人,才敢走。” 正说着,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陈伍猛地回头,手按在刀柄上。 一个身影从树后闪出来。 是个女子。 二十来岁,高挑,小麦肤色,眼睛亮得像山里的泉水。穿一身猎装,背着弓,腰里别着短刀。头发扎成马尾,利落得很。 “陈伍?”女子开口,声音清脆。 “秦姑娘?” 秦芷点点头,走过来,蹲在陈伍身边。动作轻得像猫,没一点声音。 “宛儿写信给我了。”她说,“盐井的事,我盯着不是一天两天了。李继昌那老狗,祸害邛州多少年了。” 她指着盐井方向: “明哨三十人,暗哨四人,巡逻队两队,每队十人,半个时辰一圈。盐工五十多人,都关在井边的窝棚里,晚上锁门。管事姓胡,是李继昌的小舅子,住井口那间大屋。” 陈伍听得一愣一愣的。 “秦姑娘,你……” “我盯他们三个月了。”秦芷说,“就等有人来收拾他们。” 她转头看陈伍: “林启林大人,我听说过。郪县剿匪,成都查漕运,是条汉子。你说吧,怎么干?” 陈伍咽了口唾沫,把林启画的图递过去。 “大人说,要这张图。还要……找条能摸进去的路。” 秦芷接过图,看了一眼,眼睛亮了。 “这图……画得有点意思。” 她指着图上一处: “这儿,少画了个暗哨。还有这儿,巡逻路线不是这么走的,是绕个弯……” 她一边说,一边掏出炭笔,在图上修改、补充。 很快,一张更详细、更精准的地图,出来了。 “路,有。”秦芷放下笔,“但得晚上走。我带五个羌人兄弟,你们出十个。带绳子,带钩子,别穿靴子,穿草鞋。子时动手,丑时撤。来得及吗?” 陈伍重重点头:“来得及!” 成都,驿馆。 林启接到陈伍传回的消息时,已经是第七天。 消息是秦芷派羌人猎手送来的,藏在挖空的竹筒里。竹筒里,是那张补全的地图,还有一行小字: “路已探明,可动手。秦芷。” 林启看着地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去了知府衙门。 “府尊,”他把地图摊在吕端面前,“邛州私盐井,人、赃、路,都齐了。” 吕端看着地图,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多少人?” “明哨三十,暗哨四,巡逻二十,盐工五十。管事是李继昌的小舅子。” “咱们能调多少人?” “州兵两百,我的保安队五十,秦家能出三十个羌人猎手。” “两百八十对一百……”吕端沉吟,“够了。但理由呢?” “查缉私盐,防备吐蕃。”林启说,“盐井靠近边境,万一被吐蕃占了,就是边患。咱们先下手为强,于公于私,都说得过去。” 吕端看着他,忽然笑了。 “林启,你知道这么干的后果吗?” “知道。”林启说,“李继昌会拼命。” “不光李继昌。”吕端说,“他背后的人,也会跳出来。私盐案,比漕运案大十倍。这是要见血的。” “那就见血。”林启说,“脓包不捅破,好不了。” 吕端沉默良久。 最后,他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挂着的剑。 “这是我当年在边关用的剑。”他把剑递给林启,“钝了,但还能杀人。你带着。” 林启接过剑,沉甸甸的。 “州兵,我给你调。但有一条——”吕端盯着他,“要快,要狠,要干净。人,要抓活的。账,要拿全的。信,一封都不能少。” “下官明白。” “去吧。”吕端摆摆手,“我等你的消息。” 子时,邛州,鬼见愁。 月黑风高。 两百州兵埋伏在山谷出口,弓上弦,刀出鞘。 五十保安队,三十羌人猎手,跟着秦芷,从东边悬崖的裂缝,一点点往下摸。 绳子是特制的,麻绳里绞了牛筋,又韧又结实。钩子是铁匠连夜打的,带着倒刺。 陈伍打头,秦芷断后。 二十丈的悬崖,摸了一刻钟。 落地时,陈伍手心全是汗。 “前面就是暗哨。”秦芷低声说,指着不远处一块大石头,“两个人在后面,睡着了。我去。” 她解下弓,从箭囊里抽出两支箭。 箭镞是特制的,没开刃,但裹了布,布上浸了麻药。 弯弓,搭箭。 “嗖——嗖——” 两声轻响。 石头后面传来闷哼,然后,没声音了。 “走。” 一行人像影子,摸向盐井。 第一道卡子,五个守卫围着火堆打盹。保安队摸上去,捂嘴,敲脖子,捆人,塞嘴。一气呵成。 第二道卡子,一样。 第三道卡子,出了点意外。 有个守卫起夜,正好撞见。 “有——” “人”字没喊出来,秦芷的箭到了。 正中咽喉。 守卫瞪着眼,倒下去。 “快!”陈伍低喝。 冲进盐井时,管事胡老四正搂着个小妾睡觉。 门被踹开,他刚坐起来,就被陈伍按在床上。 “你们……你们是谁?!” “查私盐的。”陈伍说,“捆了!” 盐井乱了。 守卫从窝棚里冲出来,保安队和羌人猎手已经摆开阵势。 弩箭上弦,齐射。 “咻咻咻——” 改良过的弩箭,射程比弓远,力道比弓大。第一轮,就放倒了七八个。 “结阵!”保安队的小队长吼。 盾在前,枪在后,弩在中间。 守卫冲了几次,冲不进来。 羌人猎手从侧面摸上去,专射头目。 不到一刻钟,战斗结束。 守卫死了十二个,伤十八个,剩下的全跪了。 盐工从窝棚里放出来,一个个面黄肌瘦,看见官兵,跪在地上哭。 “搜!”陈伍下令。 搜仓库。 盐,堆成了山。粗盐,细盐,精盐,至少五万斤。 搜账房。 账簿,厚厚一摞。进出货记录,分赃记录,往来书信…… 陈伍翻到最后一本,手停住了。 “大人,”他声音发干,“您看这个……” 林启接过账簿。 上面记的,不是盐。 是铁。 生铁,熟铁,甚至……箭头,刀坯。 交易对象:党项某部。 时间:过去三年,每月一次。 数量:累计生铁十万斤,箭头三万,刀坯五千。 旁边还有批注:此货出关,需经吐蕃地界,多加一成“过路费”。 林启合上账簿,看向被捆成粽子的胡老四。 “这些铁,运去哪了?” 胡老四脸色惨白,不说话。 秦芷走过去,抽出短刀,抵在他喉咙上。 “说,或者死。” “我说!我说!”胡老四尖叫,“是……是李通判让运的!卖给党项人,换他们的马!马再卖给朝廷,赚差价!” “信呢?”林启问,“李继昌给你的信。” “在……在床下暗格里……” 陈伍去搜,果然搜出一沓信。 有李继昌的亲笔,有汴京来的指示,还有几封……盖着宫中内侍监印记的密函。 虽然没署名,但那印记,做不了假。 林启把信收好,看向满仓的盐,满院的俘虏。 “秦姑娘,”他说,“劳烦你带羌人兄弟,把这些盐工先安顿到山下。陈伍,你带人清点战利品,登记造册。死伤的兄弟,好生安置。俘虏,全部押回成都。” “是!” 天快亮时,队伍下山。 盐工走在中间,俘虏捆成一串。盐、账簿、信件,装了整整十辆大车。 秦芷骑马走在林启身边,忽然说:“林大人,你知道你捅了多大的马蜂窝吗?” “知道。”林启说。 “那你还捅?” “不捅,马蜂也会蜇人。”林启看着她,“与其等它蜇,不如先端了它的窝。” 秦芷笑了。 笑容干净,飒爽。 “你这人,对我脾气。” 她打马向前,马尾在晨风里扬起。 身后,邛州的山,渐渐远了。 但林启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三天后,成都。 吕端看着摆满大堂的盐、账簿、信件,一言不发。 他拿起那封盖着内侍监印记的密函,看了很久。 然后,放下。 “林启,”他说,“这案子,我接不住。” “府尊……” “但我必须接。”吕端站起身,走到公案前,铺开纸,拿起笔,“因为不接,死的就是我,是你,是这成都府千千万万的百姓。” 他提笔,蘸墨,开始写。 “臣吕端,冒死上奏:成都府通判李继昌,私开盐井,勾结吐蕃,贩卖军器,交通蕃部……” 一字一句,力透纸背。 写完后,他盖上知府大印,递给林启。 “八百里加急,直送汴京。你亲自送。” “我?” “对。”吕端看着他,“这案子是你办的,你最清楚。到了汴京,有人问,你说。有人查,你答。有人要压……你就把这封信,交给该交的人。” “该交给谁?” 吕端没说话,只是指了指天。 然后,又指了指北方。 林启明白了。 天,是官家。 北方,是赵德昭。 “下官……明白。” 他接过奏折,转身要走。 “林启。”吕端叫住他。 林启回头。 “这一去,”吕端说,“可能就回不来了。” 林启笑了笑。 “府尊,郪县的路,我走过来了。成都的路,我也走过来了。汴京的路——再难,也得走。” 他拱手,深揖。 转身,大步离开。 堂外,阳光刺眼。 成都的街市,依旧繁华。 但林启知道,这繁华底下,已经暗流汹涌。 而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 第十九章 风暴中心 汴京的雨,下得比成都还大。 吕端的奏折是八百里加急送进去的,第二天,朝堂就炸了。 不是炸,是开了锅,滚水浇进热油的那种炸。 太宗皇帝把奏折摔在龙案上,声音在大殿里嗡嗡地回响:“盐井!私开盐井!还他乃的把铁卖给党项人!李继昌,你告诉朕,这上面写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李继昌跪在丹墀下,浑身抖得像筛糠。 “陛下明鉴!臣、臣冤枉啊!这、这是吕端和林启合谋构陷!他们嫉妒臣、嫉妒臣……” “嫉妒你什么?”太宗冷笑,“嫉妒你一年贪三千贯?还是嫉妒你私卖军器?” “陛下!臣没有……” “你没有?”太宗抓起一沓信,摔在他面前,“这是从你小舅子床底下翻出来的!白纸黑字,盖着你李继昌的私章!这也是假的?!” 李继昌瘫在地上,说不出话了。 “陛下,”一个老臣出列,是参知政事王沔,李继昌在朝里的靠山,“此事尚需详查。吕端、林启二人,未经朝廷许可,擅动兵戈,夜袭盐井,已是越权。其所获证据,难保不是伪造。臣以为,当派专员赴蜀,彻查此事。” “彻查?”太宗盯着他,“查什么?查那五万斤私盐是真是假?查那十万斤生铁去了哪?还是查你王参政,在里头有没有份?!” 这话就重了。 王沔脸色一白,跪下了:“臣、臣绝无私心,只是……” “只是什么?”太宗站起来,在丹陛上来回踱步,“朕知道,你们在下面,都有小算盘。贪点,拿点,朕睁只眼闭只眼。可李继昌,你贪到哪去了?盐,是朝廷专卖。铁,是军国重器。你倒好,一车一车往党项人那儿送!你想干什么?啊?你想让党项人拿着我大宋的铁,造箭造刀,再来杀我大宋的兵?!” 他越说越气,一脚踹翻龙案旁的香炉。 “咣当”一声,铜炉滚下丹陛,砸在李继昌面前。 “陛下息怒!”满朝文武,哗啦啦跪了一地。 太宗喘着粗气,瞪着下面。 半晌,他摆摆手。 “李继昌,革职,下狱,交三司会审。吕端、林启……擅动兵戈,亦有罪。但念其查案有功,暂不追究。蜀地的事,等查清了再说。” “退朝!” 消息传到成都,是五天后。 吕端拿着从汴京加急送来的邸报,手在抖。 “暂不追究……暂不追究……”他喃喃念着,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这是把刀,悬在咱们脖子上了。” 林启站在下首,没说话。 他知道“暂不追究”是什么意思——不奖,不罚,不表态。等风头过了,看哪边势力赢,再决定这把刀砍向谁。 “林启,”吕端放下邸报,看着他,“你怕不怕?” “怕。”林启老实说。 “怕什么?” “怕白干了。”林启说,“怕郪县那些刚吃饱饭的百姓,又得挨饿。怕工坊刚转起来的机器,又得停下。怕……咱们做的事,到头来一场空。” 吕端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不怕死?” “也怕。”林启说,“但更怕死得没意思。” 吕端笑了。 这次是真笑。 “好,好一个死得没意思。”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你知道王沔在朝里,是怎么说咱们的吗?” “怎么说?” “他说咱们是‘蜀地乱党’,‘结党营私’,‘图谋不轨’。”吕端转身,看着他,“他还说,你在郪县练的什么‘保安队’,就是私兵。你在成都查漕运、查盐井,就是排除异己,想独霸蜀中。” 林启沉默。 “这些话,一半是真,一半是假。”吕端走回书案,“真有假,假有真。混在一起,就成了杀人的刀。” 他看着林启: “现在,这把刀,朝咱们砍过来了。你说,怎么办?” 林启深吸一口气。 “府尊,下官以为,咱们得做三件事。” “说。” “第一,把郪县、成都的政绩,做实,做亮。让朝里那些想看咱们笑话的人,无话可说。” “第二,把盐井案的证据,重新整理。该藏的藏,该露的露。让该看的人看见,不该看的人,看不见。” “第三,”林启顿了顿,“得有人在汴京说话。光靠咱们在蜀地折腾,没用。朝里没人,早晚得死。” 吕端点头。 “第一件,你去做。郪县的账,成都的账,都拿出来。不要虚的,要实的。税交了多少,匪剿了多少,路修了多少,工坊开了多少——一笔一笔,列清楚。” “第二件,我也在做。”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纸,“这是盐井案的关键证据——与党项的交易记录,盖着内侍监印记的密函。我抄了三份。一份,我留着。一份,你送去给该给的人。还有一份……” 他拿起笔,在纸上勾勾画画。 “这些,是能公开的。这些,是不能公开的。这些,是要让陛下看见的。这些,是要让朝臣看见的。你得学会,同一件事,说给不同的人听,要有不同的说法。” 他把纸推给林启。 “今晚,你就住这儿。把这些东西,吃透了。明天,我带你去见几个人。” “见谁?” “蜀地在朝里的几个老人。”吕端说,“他们虽然不在中枢,但说话,还有人听。” 那天晚上,林启没睡。 在吕端的书房里,点着油灯,对着那沓纸,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改。 苏宛儿来送夜宵时,看见他眼里的血丝,心疼了。 “大人,歇会儿吧。” “歇不了。”林启头也不抬,“这些东西,差一个字,可能就是死。” 苏宛儿放下食盒,走到他身后,轻轻按着他的肩膀。 “汴京那边,我已经让人去打点了。苏家在京里有些旧关系,虽不深,但递个话,传个信,还是做得到的。” 林启放下笔,握住她的手。 “辛苦你了。” “不辛苦。”苏宛儿说,“咱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好了,我才能好。苏家,才能好。” 她顿了顿: “只是……大人,你想过没有。这次咱们赢了,往后,可就真成了吕知府的刀,成了赵皇子的刀。朝里那些人,会恨死咱们。” “我知道。”林启说。 “那你……” “我乐意。”林启转头,看着她,“在郪县,我是百姓的刀,砍土匪,砍贪官。在成都,我是吕知府的刀,砍李继昌,砍他的爪牙。在朝堂……我是赵皇子的刀,砍那些不想让百姓好过的人。” 他笑了笑: “刀就刀。只要砍的是该砍的人,我乐意当这把刀。” 苏宛儿看着他,眼圈红了。 “傻子。” “嗯,是傻子。”林启点头,“不傻,谁来干这掉脑袋的事?” 他重新拿起笔。 “你去睡吧。我这儿,还得一会儿。” 苏宛儿没走。 她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拿起另一支笔。 “我帮你抄。你念,我写。” 林启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开始念。 “盐井案关键证据摘要:一,与党项交易记录,三年累计生铁十万斤,箭头三万,刀坯五千。二,盖有内侍监印记密函三封,虽无署名,但印信为真。三,李继昌亲笔信七封,指示其小舅子胡老四‘稳妥行事,利益均沾’……” 他念得很慢,苏宛儿写得很仔细。 油灯噼啪,夜一点点深了。 窗外,成都的雨,还在下。 第二天,吕端带着林启,去了城西一处僻静的宅子。 宅子不大,但很雅致。开门的是个老仆,见是吕端,没通报,直接引进去了。 正堂里,坐着三个老人。 都六七十岁了,穿着常服,但那股气度,一看就是当过官的。 “吕知府。”为首的一个白胡子老头站起来,拱了拱手。 “陈老。”吕端还礼,又介绍林启,“这位是郪县知县,林启。盐井案,就是他办的。” 三个老人都看向林启。 目光很利,像刀子,要把人剖开看。 “你就是林启?”白胡子老头问。 “是。” “郪县的匪,你剿的?” “是。” “成都的漕运,你查的?” “是。” “盐井,你端的?” “是。” 三声“是”,一句比一句干脆。 三个老人互相看了一眼。 “坐。”白胡子老头指了指椅子。 林启坐下,腰挺得笔直。 “盐井案的证据,带来了?”另一个瘦老头问。 林启从怀里掏出那沓纸,双手奉上。 三个老头传着看。 看得很慢,很仔细。 看完,半天没人说话。 “这些东西,”白胡子老头终于开口,“要是递上去,李继昌死十次都不够。” “那王沔呢?”瘦老头问。 “动不了。”第三个一直没说话的胖老头开口,“王沔是陛下的老人,动他,就是打陛下的脸。但李继昌……可以死。” 他看向林启: “小子,你知道为什么吗?” “知道。”林启说,“李继昌是爪牙,王沔是手臂。砍爪牙,手臂疼。砍手臂……身子就疼了。” 三个老头都笑了。 “有点意思。”白胡子老头点头,“那你说,这案子,该怎么办?” “该办的办,该压的压。”林启说,“李继昌,必须死。但死法,可以商量。是明正典刑,还是‘病故’,看上面的意思。盐井的账,要公开。但内侍监的密函……可以不见。” 三个老头又互相看了一眼。 “你舍得?”瘦老头问,“这可是扳倒王沔的好机会。” “舍不得。”林启老实说,“但扳不倒。硬扳,自己先死。不如拿着这把柄,让他以后,少伸点手。” 胖老头拍案:“好!年纪轻轻,懂进退!比朝里那些愣头青强!” 白胡子老头看向吕端:“吕知府,你这把刀,磨得不错。” 吕端笑笑:“是刀自己愿意快。” “行。”白胡子老头站起身,“这案子,我们几个老头子,在朝里说道说道。不敢说保你们全身而退,但至少……不让你们白干。” 他走到林启面前,拍拍他的肩膀。 “小子,蜀地这摊水,浑了几十年了。你是第一个,敢伸手搅的。好好干,别让咱们这些老家伙,白忙活。” 林启起身,深揖。 “谢陈老。” 从宅子出来,天晴了。 雨后的成都,空气清新,街市热闹。 吕端和林启并肩走着,没坐轿。 “刚才那三位,”吕端说,“陈老是前御史中丞,瘦的是前户部侍郎,胖的是前枢密副使。都致仕了,但在朝里,门生故旧还在。他们说话,陛下会听。” 林启点头。 “但光他们说话,不够。”吕端说,“还得有实打实的政绩。你那郪县的账,整理好了吗?” “整理好了。”林启说,“三年对比,税增五倍,盗案降九成,工坊开了一十二家,新修官道三十里,疏通河道十五里。还有青苗贷,放出去两千贯,秋收能收回两千四百贯,净利四百贯,全数用于县学、义仓。” 吕端停下脚步,看着他。 “林启,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 “下官不知。” “你做事,有头有尾。”吕端说,“不像有些人,只管开头,不管结尾。你剿匪,不光剿,还安置。你开工坊,不光开,还分红。你放贷,不光放,还收得回来。这是本事,也是良心。” 他继续往前走: “朝里那些人,骂你‘与民争利’。可他们不知道,你不争,利就让李继昌那种人争去了。你争了,还能分给百姓一口。这就是区别。” 林启没说话。 他心里清楚,吕端说这些,既是肯定,也是敲打。 肯定他的能力,敲打他的位置。 你是我的人,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但别忘了,你是谁的人。 “府尊,”他忽然说,“下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盐井案之后,蜀地的盐、铁、漕运,都会空出一大块。这些,得有人接。” 吕端看他:“你想接?” “下官接不了。”林启摇头,“但可以找人接。找干净的人,找能干的人。接过来,好好管。该交的税,一文不少。该办的事,一件不落。这样,蜀地才能稳,朝廷才能放心。” 吕端笑了。 “你呀,不光会做事,还会想事。”他说,“行,这事,你去办。但要记住——吃相好看点。别学李继昌,一口吞,不怕噎死。” “下官明白。” 十天后,汴京的旨意下来了。 李继昌“病故”于狱中。其家产抄没,妻儿流放。盐井案涉及的一干胥吏、商贾,斩的斩,流的流。 王沔罚俸一年,闭门思过。 吕端“办事得力,安定蜀中”,赏绢百匹,钱千贯。林启“协理查案有功”,擢升成都府节度推官,掌刑名、工矿、水利。 旨意到的时候,林启正在工坊看新制的纺车。 传旨的太监念完,他把圣旨接过来,看了又看。 “林大人,恭喜了。”太监皮笑肉不笑,“陛下说了,让您好好干,别辜负朝廷的期望。” “臣,领旨谢恩。” 太监走了。 苏宛儿走过来,低声问:“大人,这官……” “升了。”林启说。 “我是说……” “我知道。”林启把圣旨卷好,“这官,是吕知府替我争的,也是赵皇子在朝里使了力的。更是……我用李继昌的人头换的。” 他看着工坊里忙碌的工匠: “从今天起,我就是成都府节度推官了。管的,是整个成都府的刑狱、工矿、水利。权力大了,麻烦也大了。” “您怕吗?” “怕。”林启说,“但怕也得干。” 他转身,看着苏宛儿: “苏姑娘,郪县的工坊,你得替我管好了。成都这边,我还要开更多的工坊,炼更多的铁,修更多的路。这些,都得靠你。” 苏宛儿重重点头。 “还有,”林启顿了顿,“咱们的婚事,得办了。” 苏宛儿脸一红。 “这时候办?” “这时候才要办。”林启说,“让全成都的人都知道,我林启,在成都扎根了。不走了。” 他看向远处,成都的城墙,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这把刀,既然递到我手里了。” “就得砍出个名堂来。” 远处,钟声响起。 成都的夜,又要来了。 但这一次,林启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走。 前面有吕端,后面有苏宛儿,暗处有赵德昭。 还有这成都府千千万万,想过好日子的百姓。 这就够了。 刀就刀。 只要能砍出一条路。 他甘之如饴。 第二十章 扎根成都 升官文书下来的第三天,周荣从郪县赶来了。 一路快马,到成都时天还没亮。他敲开林启临时住所的门,一进门就跪下了。 “大人!下官……下官……”他声音哽咽,说不下去。 林启刚起身,还穿着中衣,赶紧扶他:“周主事,这是做什么?” “下官……不敢当主事了。”周荣抬头,眼圈发红,“下官是来请罪的。” “请什么罪?” “下官以前,糊涂。跟着李继昌,做了不少错事。大人不计前嫌,还让下官在郪县做事。可下官……心里愧啊。” 林启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他扶起来,按在椅子上。 “喝茶。” 他倒了杯茶,推到周荣面前。 “郪县这半年,你管得不错。修路,进度超前。青苗贷,收回来九成。工坊,没出乱子。这些,我都知道。” 周荣捧着茶,手抖。 “可下官以前……” “以前是以前。”林启打断他,“以前你跟着李继昌,是不得已。后来你跟着我,是看清了路。现在——” 他顿了顿: “现在我升了,郪县县令的位置,空出来了。” 周荣猛地抬头,眼睛瞪大。 “我想让你接。” “砰”一声,茶杯掉在地上,碎了。 “大、大人……”周荣声音发颤,“下官……下官何德何能……” “你能。”林启说,“郪县的路,你熟悉。郪县的人,你认得。郪县的事,你管过。换别人去,得从头摸。你接,最合适。”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天蒙蒙亮,成都的街巷,静悄悄的。 “但有几句话,我得说在前头。” “大人请讲。” “第一,郪县现在的规矩,不能变。青苗贷,继续放。工坊,继续开。巡防队,继续练。谁想改,谁就是跟我作对。” “是!” “第二,账目,必须清楚。县衙的账,工坊的账,青苗贷的账,一笔一笔,都要能查。我不在郪县,但我会派人看。” “下官明白!” “第三,”林启转身,看着他,“你是郪县县令,但也是我的人。郪县好,你我才能好。郪县垮,你我一起垮。这个道理,你懂吗?” 周荣站起来,深深一躬。 “下官……懂。” “好。”林启拍拍他的肩膀,“回去准备吧。吏部的文书,这几天就到。” 周荣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嘴唇哆嗦半天,最后只说出一句: “大人,下官……定不负所托。” 林启点点头。 门关上。 他站在窗前,看着周荣的身影消失在晨雾里。 苏宛儿从里间出来,递给他一件外袍。 “你真信他?” “不信。”林启接过袍子,披上,“但他现在,没别的路可走。李继昌倒了,他唯一的靠山,就是我。背叛我,他死得更快。” “可郪县……” “郪县是咱们的根。”林启说,“根,得交给能守住的人。周荣熟悉郪县,也有能力。更重要的是——他知道,这个位置是怎么来的。他会惜福。” 苏宛儿没说话,只是帮他整理衣襟。 “还有,”林启看着她,“咱们的婚事,该办了。” 苏宛儿手一顿。 “这么急?” “急。”林启说,“我在成都的脚跟还没站稳,得有个家。有家,才算扎根。你是苏家大小姐,娶了你,苏家在蜀中的产业,才能名正言顺地往我身上靠。” 他说得很直白。 直白得有点伤人。 苏宛儿低下头,继续整理他的衣襟,动作很轻。 “大人,”她轻声说,“你是真喜欢我,还是……只是为了苏家的产业?” 林启沉默。 半晌,他握住她的手。 “苏姑娘,这话,我得说实话。” “你说。” “我喜欢你。”林启说,“喜欢你的聪明,你的果断,你在郪县最难的时候,敢把全部身家押在我身上。这种喜欢,是真的。” 他顿了顿: “但要说多喜欢……我说不清。咱们认识才半年,这半年,不是剿匪,就是查案,就是跟人斗。没工夫花前月下,没工夫谈情说爱。” 他看着苏宛儿的眼睛: “可我知道,你是最好的合作伙伴。你能帮我实现我想做的事——让郪县富,让成都富,让蜀中富。这个,比喜欢不喜欢,更重要。” 苏宛儿抬起头,眼圈有点红,但笑了。 “大人,你这话,实在。” “实话都不好听。” “但实在。”苏宛儿说,“我也一样。我喜欢你,敬重你。但要说多喜欢……我也说不清。我只知道,跟着你,苏家能好,蜀中能好。这个,比什么都重要。” 两人相视一笑。 有种默契,不用多说。 “那,”林启说,“婚事,办?” “办。”苏宛儿点头,“但得办得风光。让全成都的人都知道,你林启,在成都扎根了。我苏宛儿,也跟你绑在一起了。” “好。” 婚事定在十天后。 时间紧,但苏家有钱,林启有权,一切从简,但绝不寒酸。 宅子买在城东,三进院子,不大,但够用。是苏家一个远房亲戚的产业,原价让出来的。 苏宛儿亲自布置。 正堂挂红绸,院里摆桌椅。请帖发出去三百张,成都府有头有脸的官员、富商,都请了。 吕端做主婚人。 这是最大的面子。 成婚那天,从早上开始,宾客就没断过。 知府衙门的同僚,转运司的官员,茶马司的主事,还有成都各大商号的掌柜、东家。礼单堆了半人高,金银玉器,绫罗绸缎,什么都有。 周荣也从郪县赶来了,带着郪县工坊新出的雪花笺、彩线锦,还有一份郪县百姓联名写的贺信——是几个老秀才执笔,按了几百个手印。 “大人,”周荣把贺信递上,“郪县的百姓,都念您的好。” 林启接过,展开。 信写得很朴实,没什么文采,但字字真心。 “林青天在上,郪县百姓叩首。愿大人与夫人,白头偕老,多子多福。郪县永记大人恩德。” 他看了很久,然后小心折好,收进怀里。 “替我谢谢乡亲们。” “是。” 拜堂时,吕端坐在主位,笑呵呵的。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林启穿着大红喜服,苏宛儿盖着盖头。两人对拜时,他看见她藏在盖头下的嘴角,微微上扬。 礼成,开席。 酒过三巡,气氛热了。 有人来敬酒,说着吉利话。 “林大人年轻有为,苏姑娘慧眼识珠,天作之合啊!” “祝二位早生贵子,白头偕老!” “林大人,往后在成都,还得您多关照!” 林启一一应着,酒到杯干。 喝到后半场,有个瘦高个的官员过来,端着酒杯,脸上堆着笑,但眼神有点冷。 “林推官,恭喜恭喜。” 林启认得他——是新来的成都府判官,姓郑,单名一个廉字。是从汴京调来的,据说在朝里有些关系。 “郑判官,同喜同喜。”林启举杯。 两人碰了一杯。 郑廉没走,反而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林推官,年轻有为,吕知府对您可是器重得很啊。不过……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话,您听过吧?” 林启笑了。 “听过。李通判也跟我说过。” 郑廉脸色一僵,干笑两声。 “那是,那是。林推官是明白人。不过……朝廷有朝廷的规矩,地方有地方的章程。有些事,过犹不及。您说呢?” “郑判官说得是。”林启点头,“下官谨记。” 郑廉又说了几句场面话,走了。 苏宛儿走过来,低声问:“他说什么?” “敲打。”林启说,“朝里派他来,就是盯着我和吕知府的。防止咱们做大。” “那……” “不怕。”林启说,“他盯他的,咱们干咱们的。” 夜深了,宾客散了。 新房里,红烛高烧。 苏宛儿已经卸了妆,换了常服,坐在床边。林启坐在桌前,看着桌上堆的礼单,一份一份翻。 “苏姑娘,”他忽然说,“咱们现在,有多少钱?” 苏宛儿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明面上的,苏家在成都有三间绸缎庄,两间当铺,一间粮行。暗地里的,郪县工坊咱们占三成股,漕运清出来的两个码头,咱们占了一个。加上今天收的礼,现钱大概……五千贯。” “五千贯……”林启沉吟,“不够。” “不够什么?” “不够干大事。”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蜀中地图。 他指着地图: “你看。蜀中,天府之国。有良田,有矿山,有盐井,有漕运。可为什么富不起来?” 苏宛儿走过来,看着地图。 “因为……吏治腐败?” “是,也不是。”林启说,“根本原因,是散。田是散的,矿是散的,工坊是散的,商路是散的。散,就形不成合力。形不成合力,就抗不了风险,斗不过外敌。” 他拿起炭笔,在地图上画。 “农业,”他在成都平原画了个圈,“推广占城稻,一年两熟。改良农具,兴修水利。五年内,粮食产量,翻一番。” 又在邛州画了个圈。 “手工业,郪县的工坊模式,复制到全蜀。纺织,造纸,陶瓷,制茶。统一标准,流水作业。五年内,蜀锦、蜀纸、蜀瓷,卖遍全国。” 再在嘉州、眉州画圈。 “工业,开矿,炼铁,造船。蜀中有煤,有铁,有木材。五年内,我要让蜀中的铁产量,赶上江北。” 最后,他画了几条线。 从成都到重庆,到荆州,到江南。 “商业,修路,通漕。把蜀中的货,卖出去。把外面的货,运进来。五年内,我要让成都,成为天下数一数二的商埠。” 他放下炭笔,看着地图。 眼睛里,有光在烧。 “苏姑娘,这些事,靠我一个人,干不成。靠吕知府一个人,也干不成。得靠咱们,靠周荣,靠陈伍,靠秦芷,靠所有想让蜀中好起来的人。” 他转身,看着苏宛儿。 “你愿意跟我一起干吗?” 苏宛儿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容很淡,但很亮。 “大人,这话,你该在拜堂前问。” “现在问,晚了吗?” “不晚。”苏宛儿走到桌边,拿起笔,在纸上写,“农业,占城稻种子,我已经托人去岭南找了,下个月能到。手工业,郪县的老师傅,可以派到各州去教。工业,邛州的铁矿,秦姐姐熟悉,可以请她帮忙。商业,苏家的商路,现成的,可以先用。” 她写一样,说一样。 条理清晰,干脆利落。 写完,她把纸递给林启。 “大人,五年计划,第一步。” 林启接过纸,看着上面娟秀的字迹,忽然笑了。 “苏姑娘,我好像……越来越喜欢你了。” 苏宛儿脸一红。 “大人,这话,留着以后说。” “以后是什么时候?” “等蜀中真富起来的时候。”苏宛儿说,“到那时,你再说喜欢我,我信。” 林启点头。 “好,那就等。” 他把纸折好,收进怀里。 “从明天起,咱们就干。” “先从哪开始?” “农业。”林启说,“粮食,是根本。有了粮,人心才稳。人心稳了,才能干别的。” “好。” 红烛,渐渐短了。 窗外,成都的夜,很深。 但新房里,两个人,对着地图,对着计划,说到天亮。 说到后来,苏宛儿靠在林启肩上,睡着了。 林启没动。 他看着她熟睡的脸,想起半年前,在郪县驿站第一次见她。 那时候,她还是个戴着帷帽,眼里有忧虑的商贾之女。 现在,是他的妻,是他的合作伙伴,是他实现抱负最得力的助手。 缘分,真是奇妙。 他轻轻把她抱到床上,盖好被子。 然后,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 成都的清晨,雾蒙蒙的。 但林启知道,雾散了,就是晴天。 而他,要亲手拨开这雾。 为了苏宛儿,为了郪县的百姓,为了蜀中千千万万想过好日子的人。 也为了……他心里那点说不清,但越来越清晰的念头。 让这世道,变一变。 就从蜀中开始。 第二十一章 工坊升级·女2登场 开春了,地里的麦子刚冒头,林启就开始跑田埂。 成都平原,沃野千里。可林启跑了大半个月,眉头就没松开过。 田是好田,水是好水,可农具,还是老样子。 直辕犁,笨,要两头牛才拉得动。耧车,漏,撒种不均匀。水车,慢,吱吱呀呀转半天,浇不了几亩地。 “这不行。”林启对跟在身后的苏宛儿说,“这么种地,累死人也打不了多少粮。” 苏宛儿现在是“苏氏工坊成都总局”的总掌柜。林启的新婚妻子,成都府最年轻的官太太,但每天还是往工坊、田里跑。 “工坊那边,曲辕犁的模子打出来了。”她说,“按你画的图,辕是弯的,犁头是尖的,一个人就能拉。可农户不信,说用不惯。” “那就让他们用惯。”林启说,“先做一百架,租给农户。不要钱,秋收后按增产的粮,分三成给工坊。” “三成?会不会太多?” “不多。”林启摇头,“一亩地增产一斗,一百亩就是十石。三成才三石,工坊不亏,农户也愿意。” 苏宛儿记下。 “还有筒车。”林启指着远处的河,“郪县那边,老吴做出来了。直径两丈,一昼夜能灌五十亩。成都这边,也得做。” “可那是官河……” “那就找官营作坊做。”林启说,“我明天就去作坊看看。” 成都官营作坊,在城西。 地方挺大,几十间工棚,几百号工匠。可林启一进去,眉头就皱起来了。 乱。 工棚里,工具扔得到处都是。工匠三三两两,聊天打屁,手里的活有一搭没一搭。地上堆着半成品的农具,铁锹没开刃,锄头没装柄。 管事的是个胖老头,姓钱,见林启来了,赶紧迎上来。 “林推官,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说了,还能看见真的?”林启反问。 钱管事干笑。 林启走到一个打铁的炉子前。炉火不旺,打铁的汉子慢悠悠抡锤,敲一下,歇三下。 “一天能打几把锄头?”林启问。 汉子抬头,看了看钱管事。 “说。”林启盯着他。 “……三、三把。” “三把?”林启看向钱管事,“钱管事,我记得官营作坊的定额,是一人一天五把吧?” “是、是……”钱管事擦汗,“可这炉子旧,铁也不好……” “炉子旧就修,铁不好就换。”林启打断他,“朝廷每年拨那么多钱,就养出这效率?” 他在作坊里转了一圈。 越转,心越凉。 织机,是老式的腰机,一天织不了一丈布。纺车,是手摇的,吱呀吱呀,慢得像老太太走路。 “这些,”林启指着那些机器,“都得改。” “改?怎么改?”钱管事为难,“林推官,这、这都是祖上传下来的手艺……” “祖上还住山洞呢,你怎么不住山洞?”林启一句话把他怼回去。 他走到一台织机前,蹲下看。 结构很简单,经线绷在架上,纬线用手递,脚踩踏板交换经线位置。 效率低,就低在这“手递”上。 要是能让梭子自己飞…… 他正想着,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这织机,可以改。” 声音很清,很冷,像山涧的水。 林启回头。 是个女子。 二十出头,穿一身青色布衣,头发简单挽着,没戴首饰。脸很白,不是苏宛儿那种健康的白,是少见阳光的苍白。眼睛很大,很亮,盯着织机,像盯着什么宝贝。 她手里拿着炭笔,在纸上画着什么。 “怎么改?”林启问。 女子没抬头,还在画。 “加个飞梭。”她说,“梭子两头系绳子,绳子连着踏板。踩一下,梭子飞过去。再踩一下,飞回来。手不用停,只管理线、打筘。” 她一边说,一边在纸上画。 画得很细,每个零件,每个连接,都标了尺寸。 林启走过去,低头看。 图很工整,线条干净,比例精准。更让林启惊讶的是,她在旁边标了数字——这是“公差”,是现代机械制图的概念。 “你……”林启看着她,“这图,跟谁学的?” 女子终于抬头,看了林启一眼。 眼神很静,没什么情绪。 “自学的。”她说。 “自学?”林启指着图上的公差标注,“这个,也是自学的?” 女子顿了顿。 “我爹教的。他是将作监的技师,专管军器制造。这些规矩,是他从古籍里琢磨出来的。” “你爹是……” “楚明,将作监少监。”女子说,“去年因提议改良弓弩,被上官驳了,一气之下,辞官归乡。我随他来蜀,在成都赁了间屋,平时接些零活,画些图纸。” 林启心动了。 将作监的技师,懂机械,懂公差,还会画图。 这是人才。 “楚姑娘,”他说,“你这图,能不能让我看看?” 楚月薇——她说了名字——把图纸递过来。 林启仔细看。 不仅是织机改良图,还有纺车、水车、甚至……投石机的改良图。 每张图,都有详细的尺寸标注,公差要求,甚至还有简单的受力分析。 “这是……”林启指着投石机图上的一行小字,“‘臂长与配重比,三比一为佳’。你怎么算出来的?” “试出来的。”楚月薇说,“我做了个小模型,试了三十多次。三比一,打得最远,也最稳。” 林启抬头,看着她。 眼睛里有光。 “楚姑娘,你这些图,这些想法,有没有想过,真的做出来?” 楚月薇沉默。 半晌,她说:“想过。可我爹说,没用。朝廷要的是稳,不是新。新东西,容易出错。出错,就要担责。没人想担责。” “我想。”林启说。 楚月薇看他。 “我是成都府节度推官,管工矿水利。”林启说,“我现在要改良农具,要造新式织机,要修高效水车。你的这些图,刚好能用。” 楚月薇眼神动了动。 “可……官营作坊那些人……” “他们不用管。”林启说,“我给你找地方,找人,找钱。你只管画图,只管试。试成了,功劳是你的。试不成,责任是我的。” 楚月薇看着他,看了很久。 “为什么?” “因为蜀中需要新东西。”林启说,“老路走不通了,得走新路。你,就是走新路的人。” 他把图纸递回去。 “楚姑娘,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走?” 楚月薇接过图纸,手指在纸上摩挲。 然后,她点头。 “好。” 第一个项目,改良织机。 林启没把钱管事的官营作坊当回事。他让苏宛儿在城外买了块地,建了个新工坊。不大,就三间工棚,二十个工匠。 工匠是从郪县调来的,都是跟了林启半年的老人,懂规矩,肯干。 楚月薇是总工。 她话不多,但要求严。 “梭子长七寸,粗八分,误差不能过一分。” “绳子要麻绳,三股绞,要匀,要韧。” “踏板连杆,长一尺二,要直,不能弯。” 工匠们一开始不服——一个小姑娘,指手画脚。 可楚月薇拿起尺子,一寸一寸量。量出误差,当场指出来。工匠改了三遍,她才点头。 三天后,第一台“飞梭织机”做出来了。 试织。 楚月薇亲自上。 脚踩踏板,梭子“唰”一声飞过去,又“唰”一声飞回来。手理线,打筘,动作流畅,像跳舞。 一个时辰,织了一丈二。 以前的老织机,最多织八尺。 “成了。”楚月薇停下,擦了擦汗。 林启拿起刚织的布。布面平整,经纬均匀,比官营作坊的强多了。 “效率提了五成。”他看向楚月薇,“质量也更好。” 楚月薇点头,没说话,但眼睛里有光。 那是做成了事,才有的光。 林启让人把织机搬到吕端面前。 现场演示。 吕端看完,拍案。 “好!这东西,能成!” 他看向林启:“这织机,能不能在官营作坊推广?” “能。”林启说,“但得慢慢来。先在这边工坊试产,等工匠熟了,再教给官营作坊的人。” “好,就按你说的办。”吕端顿了顿,“不过……这工坊,是你私人的吧?” “是。”林启老实说,“下官和苏姑娘合伙办的。但赚的钱,三成归工坊,三成分给工匠,四成……下官想用来做新东西。” “什么新东西?” “水车,筒车,还有……一些别的。”林启说,“蜀中多水,水力不用,可惜。下官想用水力,驱动纺车,驱动锻锤,甚至……驱动磨坊。” 吕端眼睛亮了。 “能成?” “能成。”林启说,“但得试。试,就得花钱。官营作坊的钱,动不了。所以下官自己弄个工坊,自己试。试成了,再给官营。” 吕端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林启,你是个人才。不光会办事,还会想事。行,你这工坊,我准了。但有一条——” 他压低声音: “别让郑判官抓到把柄。他现在,正愁没地方下嘴呢。” “下官明白。” 从吕端那出来,林启去了城外工坊。 楚月薇正在画新图。 是水车的图。但和传统水车不一样,她加了齿轮,加了传动轴,旁边还标了密密麻麻的计算公式。 “这是什么?”林启指着公式。 “转速比。”楚月薇说,“水车转一圈,齿轮转几圈,传动轴转几圈,最后输出多大的力。算清楚了,才知道能带动多大的家伙。” 林启看着她,像看宝贝。 “楚姑娘,你这本事,跟谁学的?” “我爹。”楚月薇说,“他年轻时,在将作监管过火炮。火炮要准,就得算。算药量,算角度,算射程。他教我算数,教我看图,教我……怎么把想法,变成真的东西。” 她放下笔,看向林启。 “林大人,你刚才说的水轮锻锤,我想试试。” “试。” “可需要铁,需要煤,需要大地方。” “我有地方。” “在哪?” “郪县。”林启说,“山里,有个废弃的矿场。地方偏,没人去。我已经让老吴去收拾了,过几天就能用。” 楚月薇点头。 “还有,”林启看着她,“我想做点……别的东西。” “什么?” “火器。” 楚月薇手一顿。 “突火枪,轰天雷。”林启说,“现在的突火枪,点火慢,射程短,还容易炸膛。轰天雷,威力小,引信不稳。我想改良。” 楚月薇沉默。 “我爹……就是改良军器,被驳回来的。” “我知道。”林启说,“但那是朝廷。我这儿,不一样。咱们慢慢试,不急。试成了,先藏着。等需要用的时候,再拿出来。” “用来做什么?” “保命。”林启说,“也保蜀中太平。” 楚月薇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起身,从床底下拖出个木箱子。 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图纸。 “这是我爹当年画的。”她说,“改良突火枪的图。闭气结构,膛线,标准化子窠……都有。但他上官说,太复杂,造价高,没批。” 她拿起最上面一张,递给林启。 “林大人,你要真想试,就拿去。” 林启接过图,手有点抖。 图上画的,已经不是简单的突火枪了。是燧发枪的雏形,是定装弹药的概念,是标准化生产的流程。 这要是做出来…… “楚姑娘,”他深吸一口气,“这东西,能做吗?” “能。”楚月薇说,“但需要好铁,需要精细加工,需要试。试一百次,可能成一次。试一千次,可能成十次。很费钱,很费时,还可能……死人。” “我知道。”林启说,“但得试。不试,永远被人欺负。” 他收起图纸。 “郪县那边,我让老吴主事,周荣暗中支持。你在这儿,先把水车、织机这些弄好。等那边准备好了,我再请你去。” 楚月薇点头。 “林大人,有句话,我想问。” “你说。” “你做这些,是为了升官发财,还是……” “为了活。”林启说,“也为了让别人活得好点。” 他笑了笑: “这话是不是很傻?” 楚月薇摇头。 “不傻。”她说,“我爹也这么说。所以他辞官了。” 她看着林启,眼神很认真。 “林大人,我跟你干。但要是哪天,你也变成我爹上官那样的人,我就走。” “好。”林启伸出右手,“击掌为誓。” 楚月薇看了看他的手,犹豫了一下,伸出自己的手。 轻轻碰了一下。 指尖很凉。 但林启觉得,心里有团火,烧起来了。 晚上,林启回府。 苏宛儿在灯下看账本,见他回来,放下笔。 “谈成了?” “成了。”林启说,“楚姑娘答应帮忙。水车、织机,她能搞定。火器……她也有图。” 苏宛儿起身,帮他脱下外袍。 “那姑娘,我看着不错。有本事,不张扬。就是……性子冷了点。” “冷点好。”林启说,“做技术的,就得冷。太热了,容易上头。” 苏宛儿笑了。 “你倒是会看人。”她顿了顿,“不过……火器的事,真要搞?” “要搞。”林启说,“而且得秘密搞。郪县那边,我已经安排了。老吴主事,周荣掩护。郑判官那边,盯得再紧,也盯不到山里去。” 苏宛儿点头。 “钱呢?火器可是吞金兽。” “工坊赚的钱,先顶上。”林启说,“不够的,从苏家账上借。利息照算,秋后还。” “行。”苏宛儿说,“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把自己搭进去。”苏宛儿看着他,“火器这事,太大。万一漏了,就是谋反。到时候,谁也保不住你。” 林启握住她的手。 “放心,我有数。” 窗外,成都的夜,静悄悄的。 但林启知道,这静底下,有些东西,已经开始动了。 织机在转,水车在造,火器在研。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心里,那张蜀中的地图,越来越清晰。 农业,手工业,工业,商业…… 还有,武力。 两条腿走路,才能走得稳。 官营是一条腿,私营是一条腿。 而火器,是藏在袖子里的匕首。 平时不见光。 要用的时候,得能拔出来,见血。 第二十二章 以商固边·蜀安萌芽 成都今年的春天来得早,才二月末,护城河边的柳树就抽了新芽。 可林启坐在知府衙门二堂里,对着那份《蜀中边贸条陈》,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条陈是他花了半个月写的,详详细细,从为什么要开边贸,到怎么开,开哪些货,护卫怎么管,税怎么收,出了问题谁负责——洋洋洒洒上万字,还配了七八张图。 吕端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看完,放下条陈,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 “林启,”他开口,“你这是要在蜀中,另起炉灶啊。” “下官不敢。”林启欠身,“只是蜀中这局棋,不下点新子,走不活。” “新子……”吕端重复着这两个字,手指在条陈上轻轻敲着,“‘以商实边’,这话说得漂亮。可你知道,朝里那些老夫子会怎么说吗?” “他们会说,商人重利,不可倚重。会说,私纵护卫,形同养兵。会说,此例一开,边关必乱。” 吕端笑了。 “你倒是清楚。那你还提?” “因为不下这步棋,蜀中就是个死局。”林启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蜀中地图前,“府尊您看,蜀中四面环山,出川就三条路。北走剑阁,东出夔门,西通吐蕃。北边是朝廷重兵,东边是长江天险,只有西边——” 他手指点在地图西陲。 “吐蕃,党项,羌部。这些人要什么?要茶,要盐,要铁,要布。咱们有什么?茶,盐,铁,布都有。可为什么生意做不起来?” “因为乱。”吕端说。 “对,乱。”林启转身,“匪乱,蕃乱,官也乱。商人不敢去,去了就丢货丢命。可要是咱们给商人撑腰,让他们组队去,带着护卫去,官府发许可,减税赋,遇匪了能打,遇官了能告——这生意,就能做起来。” 他走回座位。 “商人去了,税就来了。商路通了,货就活了。边境有人气了,匪就少了。这是三赢。” 吕端没说话,又端起茶碗,慢慢喝着。 堂上静得能听见院子里麻雀的叫声。 “林启,”吕端终于放下茶碗,“你这条陈,我准了。但我有几个条件。” “府尊请讲。” “第一,商行不能官办,得民办。官府只给许可,不定章程。” “是。” “第二,护卫人数,一队不得超过五十。装备,只能有刀弓,甲弩一概不许。” “是。” “第三,所有护卫,必须登记在册,姓名、籍贯、家世,都要可查。” “是。” “第四,”吕端看着他,“这商行的牵头人,不能是你,也不能是苏家。” 林启顿了顿。 “下官明白。” 从知府衙门出来,林启没回府,直接去了城西的苏氏工坊。 苏宛儿正在看新一批农具的样品,见林启来了,放下手里的曲辕犁模型。 “谈成了?” “成了。”林启坐下,“但吕知府说了,商行得民办,牵头人不能是苏家。” 苏宛儿想了想。 “那找赵掌柜?” “赵掌柜胆小,撑不住场面。”林启摇头,“得找个胆大,有威望,还得……信得过的。” “钱老板?” “钱老板太精,容易算小账。”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苏宛儿忽然眼睛一亮。 “孙大夫。” “孙大夫?” “对,孙济民孙大夫。”苏宛儿说,“他家三代行医,在成都有仁心堂,名声好,人缘广。最重要的是——他儿子前年走茶马古道,被匪杀了。他一直想给儿子报仇,可没门路。” 林启想起来了。 是有这么个人。五十多岁,瘦高个,留着一把山羊胡,平时话不多,但眼神很正。 “而且,”苏宛儿补充,“孙大夫和苏家是世交。我爹在世时,常找他看病。他信得过我。” “好。”林启点头,“你去谈。就说,咱们出钱,出人,出货,他出面。赚了钱,他拿两成。赔了钱,咱们兜底。” “他要是问,为什么找他?” “你就说,”林启看着她,“这商行不光为赚钱,还为打通商路,为边境安宁,为……给他儿子那样的冤魂,讨个公道。” 苏宛儿重重点头。 “我今晚就去。” 三天后,仁心堂后院。 孙济民听完苏宛儿的话,手里那杯茶,半天没动。 “苏姑娘,”他声音有些哑,“你……你不是在说笑?” “不是。”苏宛儿说,“孙伯,这事,林大人已经跟吕知府谈妥了。官府给许可,减赋税,准咱们带护卫。商行明面上您牵头,暗地里,苏家、秦家、郪县制造局,还有赵掌柜、钱老板他们,都入股。” 孙济民放下茶杯,手有点抖。 “可……可我一个大夫,哪懂做生意?” “不用您懂。”苏宛儿说,“生意的事,我来。护卫的事,秦家姑娘管。工坊出货,郪县那边负责。您要做的,就是坐在这儿,当这个牵头人。有事了,您出面。有宴了,您赴席。有人问了,您就说——这是为了蜀中百姓,为了边境太平。” 孙济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他儿子的灵位。一个小小的木牌,上面刻着“孙文远”三个字。 “文远……”他喃喃道,“要是你还活着,今年该娶媳妇了。” 他转身,看着苏宛儿。 “苏姑娘,这事,我干了。我不要两成,我要一成。剩下那一成,给死伤的护卫当抚恤。我就一个条件——” 他顿了顿,声音发狠: “遇着匪,别手软。该杀的杀,该砍的砍。给我儿子……报仇。” 苏宛儿起身,深施一礼。 “孙伯,我记下了。” 又过了十天,“蜀安商行”的牌子,悄没声地挂在了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宅子门口。 没放炮,没宴客,就孙济民带着几个老友,在宅子里喝了顿茶。 可成都商界,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赵掌柜、钱老板,还有另外五家有实力的商号,都入了股。明面上,孙济民是总掌柜,赵、钱二人是副手。暗地里,苏宛儿在宅子后院设了个“总账房”,所有银钱往来、货物调度,都从这儿过。 秦芷从邛州回来了。 她没进商行,在城外租了个院子,挂了块“秦氏镖局”的牌子。明面上是独立的镖局,暗地里,只接蜀安商行的活儿。 开张第一天,秦芷站在院子里,面前站着三十条汉子。 都是精挑细选的。有秦家的旧部,有郪县保安队的老兵,还有孙大夫介绍的几个家世清白的青壮。 “站直了。”秦芷声音不大,但冷。 三十人唰地挺直腰板。 “从今天起,你们是‘秦氏镖局’的镖师。”秦芷扫视众人,“镖师是干什么的?保货的。货在,人在。货丢,人亡。明白吗?” “明白!” “大点声!” “明白!” 秦芷走到第一个人面前。 “姓名。” “王、王大柱。” “为什么来当镖师?” “为、为了挣钱……” “实话。”秦芷点头,“不寒碜。但光为了挣钱,不够。还得为了活命。从成都到吐蕃,一千二百里。匪,蕃兵,狼,瘴气——哪个都能要你的命。想活,就得练。练到匪来了你能打,蕃兵来了你能谈,狼来了你能杀。练不到——” 她顿了顿: “就等着埋骨他乡。” 她又走到第二个人面前。 “姓名。” “李、李石头。” “以前干什么的?” “在、在郪县保安队,待过半年。” “哦?”秦芷多看了他一眼,“林大人练出来的?” “是!” “好。”秦芷点头,“那你告诉他们,林大人怎么说的?” 李石头挺起胸膛:“林大人说,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 “听见了吗?”秦芷看向众人,“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从今天起,每天卯时起,亥时歇。站,走,跑,打,射——一样样练。练不出来的,滚蛋。练出来的,一个月四贯钱,管吃管住。伤了,镖局治。死了,抚恤一百二十贯,养你全家。” 她顿了顿: “现在,有谁想走?” 没人动。 “好。”秦芷走到院子中央,“那就开始。第一项,站。” 一站,就是一个时辰。 日头渐渐高了,汗顺着脖颈往下淌。有人腿抖了,秦芷一鞭子抽过去。 “站稳了!商路上,一站就是一天。站不住,就等着挨刀!” 城西,秘密工坊。 楚月薇对着桌上一堆零件,已经发了两个时辰的呆。 桌子上摆着三把“枪”。 第一把,是改良的突火枪。加了铁制枪管,闭气装置,射程提到了八十步。但点火还是用火绳,雨天没用,风大也容易灭。 第二把,是燧发枪原型。用燧石打火,解决了点火问题。可哑火率太高,十发里得有三四发打不响。 第三把,是最新的尝试——纸壳定装弹药。把弹丸和火药包在一起,用的时候咬开纸壳,倒进去就行。快是快了,可气密性又成了问题。 “难啊……”楚月薇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没回头,直到那人走到身边。 “林大人。” 林启拿起那把燧发枪,掂了掂。 “多重?” “七斤半。” “还是重。”林启放下,“护卫要骑马,要走路,还得带刀弓。这玩意儿,背着是个累赘。” “我知道。”楚月薇说,“可再轻,威力就不够了。” 林启没说话,拿起纸壳弹药看。 小小的纸筒,一头塞着弹丸,一头是火药。纸上还印了字——“蜀安壹型”。 “这字……” “我让刻的。”楚月薇说,“统一规格,统一装药。以后用的时候,拿起来就能用,不用现称。” 林启眼睛一亮。 “这个思路好。不过……纸壳容易受潮。” “所以得用油纸。”楚月薇从抽屉里拿出另一种,“这种,浸了桐油,防潮。但贵,一个要三文钱。” “贵不怕。”林启说,“先做五百个。还有这个——” 他拿起一个铁疙瘩。 拳头大,表面粗糙,有个小铜环。 “轰天雷,改良第三版。”楚月薇说,“铁壳加厚了,火药加了颗粒化处理,威力提了三成。引信改良,现在两息就炸。” “试过吗?” “试过。”楚月薇指着院子里那个脸盆大的坑,“那就是它炸的。” 林启点头。 “这两样,先做一批。轰天雷一百个,纸壳弹五百发。我让秦芷来取。” 楚月薇看着他。 “林大人,真要用了?” “备着。”林启说,“平时不用,关键时候再用。但得让护卫练,练熟了,真要用的时候,才不会慌。” “明白。” 林启走到门口,又停住。 “楚姑娘,你爹那边……还好吗?” 楚月薇沉默了一下。 “还是那样。整天对着那些旧图纸,叹气。” “你想不想……让他来这儿?” 楚月薇猛地抬头。 “这儿?” “嗯。”林启说,“我让人在郪县山里,又弄了个地方。更隐蔽,更安全。你爹要是愿意,可以去那儿。有图纸,有材料,有人手——他想试什么,就试什么。” 楚月薇眼睛亮了,但随即又黯下去。 “可他……未必愿意。” “你跟他说,”林启转身,“就说这儿有人,真想做点新东西。不是为了升官,不是为了发财,就是为了——让该活着的人,能活得好点。” 楚月薇重重点头。 “我……试试。” 一个月后,蜀安商行的第一支商队,出发了。 二十辆大车,装着茶叶、锦缎、药材,还有郪县制造局新制的农具。 护卫三十人,由秦芷亲自带队。明面上,只有刀弓。暗地里,车底藏着十个轰天雷,秦芷的马上,挂着个长条包袱——里面是两把燧发枪,一百发纸壳弹。 孙济民送到城门口。 “秦姑娘,保重。” “孙伯放心。”秦芷一抱拳,“这趟货,我一定送到。” 她翻身上马,一挥手。 “出发!” 商队缓缓出城,沿着官道,向西。 林启和苏宛儿站在城楼上,看着商队渐渐远去。 “宛儿,”林启忽然说,“你怕吗?” “怕。”苏宛儿说,“但怕也得做。” “是啊,怕也得做。”林启看着远处苍茫的群山,“蜀中这盘棋,咱们已经落子了。往后,是输是赢,是死是活,都得走下去。” 苏宛儿握住他的手。 “我陪你走。” 林启转头看她,笑了。 “对了,有件事得跟你说。” “什么?” “郑判官那边,最近在查商行的账。”林启说,“虽然孙伯出面,明面上跟咱们没关系。可他要是真想查,总能查到蛛丝马迹。” 苏宛儿皱眉。 “那怎么办?” “凉拌。”林启说,“账,让他查。货,让他看。但只要他抓不到咱们练兵、造器的证据,就动不了咱们。” 他顿了顿: “不过,咱们也得加快速度了。商行的护卫,现在才三十人。矿场那边,老吴说又探到个新矿,得再招五十个护矿的。郪县山里,楚姑娘她爹要是来了,那地方还得扩建……” 苏宛儿在心里默算。 “这么算下来,咱们明里暗里……快一千人了?” “嗯。”林启点头,“一千人,撒在蜀中这么大地方,水花都看不见。可要是聚起来——” 他没说完。 但苏宛儿懂。 聚起来,就是一股力量。 一股能让有些人睡不着觉的力量。 “走吧。”林启转身,“回府。还有一堆事呢。” 两人下了城楼。 远处,商队已经消失在群山之中。 但林启知道,这只是开始。 蜀安商行,蜀中的安宁。 这名头,他既然起了,就得让它成真。 让这蜀中,真能安。 让这百姓,真能宁。 让那些藏在暗处的刀,真能出鞘。 见血封喉。 第二十三章 烽烟骤起 四月初三,寅时末刻,边境急报撞碎成都晨雾。 驿马冲进城门,马蹄铁在青石板上刮出一串刺耳火星。马背上的人伏着,背上赫然插着两支断箭,衣甲浸透暗红,手中却死死攥着一封被血濡湿的边报。直到知府衙门石阶前,人才滚落马下,牙缝里挤出血沫: “党项……党项人……打过来了……” 喉头“咯咯”两声,彻底昏死。 啪! 吕端手中的粥碗重重顿在桌上,米汤溅湿半幅官袍。他豁然起身,面色沉得能滴出水:“人呢?!” 管家声音发颤:“抬、抬进去了……军报在此!” 吕端一把抓过那封染血文书,撕开火漆。目光扫过潦草字迹,瞳孔骤缩。只沉默一息,厉喝炸响堂内: “叫林启!立刻!马上!他就算躺在棺材里,也给我掀开盖子叫醒!” 林启是被苏宛儿从被窝里硬拽出来的。 昨夜在城外秘密工坊盯楚月薇试射新式“神火枪”,天泛鱼白才合眼。此刻脑仁发胀,却在对上苏宛儿凝重眼神的瞬间彻底清醒。 “衙门的人在外头,说天塌了。”她语速极快,手里已抖开他的外袍。 林启翻身下榻,冷水抹脸,抓起外袍就往外冲。一刻钟后,他踏进知府衙门二堂,带进一身未散的寒气。 吕端背身立于巨大的边境舆图前,闻声未回头,反手将那份军报递来。 “看。” 林启展开纸张。字迹狂乱,力透纸背,是前线都头绝境中的手书: “三月廿八,党项拓跋部铁骑三百,破石泉寨,掠牛羊、杀寨民……廿九,增至五百,围静边堡,索盐茶巨万……四月初一,其酋拓跋雄放言:宋官夺我盐井,断我生路,十日内不偿,必破关屠城!” 最后几行触目惊心:已现敌军约两千,后续恐达四千。我边军可战者,仅八百。 “两千……四千……”林启缓缓卷起军报,指尖发凉,“石泉寨、静边堡,离成都,不到四百里。” “四百里!”吕端骤然转身,眼中血丝密布,“骑兵快马加鞭,三日即至!边军奏报三日前已发往汴京,可朝廷的批复,没半个月下不来!” “我们等不起。”林启声音沉静。 “是等不起!”吕端逼近一步,压迫感如山倾来,“林启,你说,眼下该怎么办?” 林启未即刻答话。他走到舆图前,目光如刀,划过那些早已谙熟于心的地名:石泉寨、静边堡、野狐岭、鬼见愁……蜀安商行的商队走过,秦芷的护卫探过,楚月薇之父楚明,更在鬼见愁的深山设下秘密试验场。 “党项人为何偏是此时来?”他似问吕端,更似自问。 “军报上写得明白!盐井!”吕端指着文书,“你断了李继昌的盐路,便是断了他们一条财路!” “不止。”林启摇头,眸底寒光隐现,“盐井之事已过去半年。若为复仇,早该来了。为何等到今日?” 他倏然转身,直视吕端:“府尊可还记得……郑判官?” 吕端一怔。 “半月前,郑判官遣一心腹往‘巡查’边境,去的正是石泉寨一带。”林启语速平缓,却字字如钉,“那人回来不久,党项铁骑便至。” 吕端脸色彻底变了:“你是说……” “下官什么也未说。”林启截住话头,手指却重重敲在舆图边境线上,“但事出反常必有妖。党项人早不来,晚不来,偏在蜀安商路初通、郪县工坊扩产、蜀中刚有起色时来——这像不像有人,不想让咱们安稳?” 他手指一划,落在地形险峻的野狐岭区域。 “府尊,此仗,必须打。而且要打得狠,打得疼,打得他们十年不敢东顾!” “怎么打?”吕端眉头紧锁,“边军八百,党项两千甚至四千。守城尚且勉强,野战岂非以卵击石?” “故而不能硬碰。”林启眼中锐光闪过,“诱敌深入,设伏聚歼。党项人要的是财货,非是地盘。那便给他们‘财货’——假的。将其诱至野狐岭,此地山狭路险,骑兵难展。我军以逸待劳,凭弩箭、火器、陷阱,一口口,吃掉他们!” “兵从何来?” “蜀安商行护卫三百,皆百战精锐。郪县保安队两百,操练半年。秦家邛州旧部,可出善射羌兵一百。合计六百。”林启报数清晰。 “六百对两千……” “非是六百对两千。”林启纠正,语气斩钉截铁,“是在我等选定的死地,用我等准备好的战法,打一场天时地利人和皆在于我的仗!” 他略顿,声调陡然扬起:“更何况,楚姑娘那边……新家伙,成了。” “何物?” “轰天雷,射程百步,落地即炸,一雷可抵十弩齐发。神火枪,百步破甲,专克骑兵。”林启字字铿锵,“这些,边军没有,党项人,更做梦也想不到!” 吕端死死盯着他,良久,忽地长叹一声,走回书案,铺纸提笔。 “好。此仗,准了。但有三条,你须谨记。” “府尊吩咐。” “其一,许胜,不许败!蜀中输不起,老夫……也输不起。” “必不负所托。” “其二,用兵之际,勿过分张扬‘蜀安’。对外,只言是府衙调集乡勇、边军、商护混编御敌。” “明白。” “其三,”吕端搁笔,目光复杂地看向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却屡创奇迹的下属,“活着回来。蜀中这盘棋,刚至中盘。帅若亡,满盘皆输。” 林启躬身,深施一礼。 “下官,遵命。” 出了衙门,天色已大亮。 林启直奔城外秘密工坊。院中,楚月薇正端着一杆形制奇特的铁管木托长枪,瞄准五十步外木靶。 扣动扳机,燧石击发。 “砰!” 白烟喷涌,木靶中心应声洞穿。 “哑火率?”林启上前。 “十之一二,比之前强。”楚月薇额头沁汗,眼中却有光,“持续射击,燧石需换,枪管需清。” “现有多少?” “神火枪三十,轰天雷二百。” “全要。今夜装车,秘密运出。”林启语速飞快。 楚月薇凝视他:“真要开了?” “开了。”林启声音低沉,“党项两千铁骑压境,边军独木难支。此战,关乎蜀中存续。” 楚月薇沉默一瞬,返身入内,抱出一只木匣。匣中图纸厚叠,墨迹犹新。 “我父亲新绘的阵图。车弩火器协同之法。他说,火器之利,在齐射,在阵列,不在单打独斗。” 林启迅速翻看。图上弩前盾中火器后,层次分明,注解细密:“轰天雷之用,在惊马乱阵,非必杀人。”“火器齐鸣,山岳可撼。” “楚先生现在何处?” “郪县山中。他说,若需,他可出山。” “此战之后,我必亲往拜谢。”林启收好图纸,转身欲走。 “林大人。”楚月薇唤住他。 林启回眸。 “小心。”她顿了顿,“我父亲说,战场……从不讲道理。” 林启嘴角勾起一抹锐利弧度。 “巧了。我这个人,最爱讲的,就是不讲道理。” 接下来三日,成都西“秦氏镖局”大院,灯火彻夜不息。 三百护卫全数召回。秦芷一身劲装,立于院中高台,脚下整齐排列三十杆神火枪、二百枚黑沉沉轰天雷。 “此物,名神火枪。”她提起一杆,枪身泛着冷铁幽光,“百步之内,可穿重甲。但规矩,只三条——” 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 “一,听令!令下则发,令未下,手指离扳机!” “二,齐射!分三队,轮替装填击发,火流不绝!” “三,枪在人在!丢枪,即丢命!听清否?!” “听清了!”吼声震院。 她又举起一枚轰天雷,拉环在指尖轻晃:“此乃轰天雷。拉环,心数两息,掷出。三丈之内,人畜皆亡。” 她停顿,声音骤寒:“但记住——扔出去,就别回头!被自己的雷撕碎,死了也让人笑话!” 台下轰笑,随即迅速死寂。因他们看见,秦芷脸上毫无笑意。 “这不是儿戏。”她一字一顿,“党项两千铁骑,一人三马,来去如风。我们人少,器少。若不能以命搏命,以巧打拙,便是送死!” 她跃下高台,走到一名年轻护卫前:“多大?” “十……十九。” “娶亲没?” “还、还没……” “那就别死。”秦芷拍拍他肩膀,“活着回来,我替你寻门好亲事。” 行至下一人:“家里几口?” “五口,爹娘,妻子,两个娃。” “想他们?” “……想。” “那就更得活!”秦芷声调陡扬,“死了,媳妇改嫁,娃跟别人姓,你甘心?!” 人群中响起低吼,血气蒸腾。 秦芷重回台中,目光灼灼:“我知道,有人怕。怕死,怕伤,怕回不来。这没什么,老娘也怕!” 她话锋一转,厉色如刀:“但怕,有用吗?党项人杀来,会因你怕就饶你?不会!他们只会更疯,杀得更欢!所以——” 她拔刀指天,声裂长空: “我们要比他们更疯!他们骑马,我们用弩射马!他们披甲,我们用枪穿甲!他们人多,我们用雷炸!炸完了,用刀砍,用枪捅,用牙咬!总之——” “绝不放一骑入蜀中!” “绝不放!”三百条汉子目眦欲裂,吼声如雷。 “好!”秦芷收刀,“那就往死里练!练到闭眼也能成阵!练到党项蛮子见了咱们,后悔从娘胎里爬出来!” “吼——!” 第四日夜,子时。 队伍悄无声息开出成都。无锣鼓,无相送。三百护卫化整为零,扮作商队,自三门而出,于二十里外山谷暗影中重聚。旋即,铁流般向西涌去。 林启一马当先,身侧是陈伍与秦芷。玄色披风没入夜色,如同展翼。 城楼上,苏宛儿独立风中,直至那蜿蜒火龙彻底消逝于群山轮廓。她未发一言,只在林启出发前,将一枚平安符塞进他贴胸内袋。 “活着回来。” “嗯。家,交给你了。”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是吕端。 “担心?” “嗯。”苏宛儿未回头。 “老夫亦然。”吕端长叹,“但蜀中,需要此胜。胜,则十年太平;败……” 余音未尽,苏宛儿却懂。 败,则林启埋骨青山,蜀中刚现的生机,亦将夭折。 “他会赢。”苏宛儿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如此信他?” “我信。”她转身,眼眸映着黯淡星光,“因他至今,未尝一败。” 吕端苦笑,望向西方沉沉夜幕。群山如墨,杀机暗伏。 他知道,在那片群山之中,一场定鼎蜀中气运的厮杀即将拉开。而执棋落子、挥刀破局之人,正是他亲手推至台前的那柄最利之刃。 如今,刃已出鞘,寒光冽冽。 只待—— 饮血开锋! 第二十四章 野狐岭,鬼门开 四月初九,野狐岭。 山如卧狐,岭似翘尾,谷窄处不足二十丈,两侧陡坡乱石狰狞,枯树似鬼手探天。 绝佳的葬身之地。 林启立在谷口巨岩之上,黑袍在晨风中纹丝不动。他俯瞰谷中布阵,眼中无波。 谷口处,三百枪盾兵已结成三堵铁壁。加厚蒙皮木盾重重杵地,丈二长枪斜指前方,枪尖寒芒在渐散的晨雾中凝成一片死亡星点。 阵后五十步,百名弩手单膝跪地,郪县工坊特制的蹶张弩已上弦,弩机泛着冷光。旁侧三十火枪手沉默如石——楚月薇的宝贝,神火枪倚肩而立,每人腰间五个纸壳弹包鼓胀,像蛰伏的毒蛇。 两侧高坡,秦芷率一百羌兵猎手伏于乱石之后。无旗无火,只有弓弦紧绷的微响,百双眼睛如鹰隼锁死谷口。 坡后更深处,十架“旋风砲”张开狰狞骨架。配重悬垂,抛竿如臂——这是楚明图纸上的杀戮机械,能把五斤轰天雷掷出一百五十步外。 “大人。”陈伍喘着粗气奔上岩石,“布好了。谷道铁蒺藜三斤,绊马索五道,坡上滚石檑木足够埋掉半个骑兵队。” “诱饵呢?” “王大柱领二十骑,扮商队往党项大营去了。”陈伍抹汗,咧嘴露出白牙,“车上装的‘茶叶’掺了七成沙子,‘锦缎’裹着烂泥——看起来值钱,闻起来像屎。” 林启唇角微不可察地一挑。他抬眼西望。 晨雾将散未散,远山道上,尘烟渐起。 “来了。” 二十里外,党项大营。 拓跋雄正撕咬着半生羊腿,油脂顺嘴角淌下,没入浓密虬髯。三十岁的拓跋部少首领,左耳缺了半块——幼年争马被对手生生咬下的印记。 “报!”探马滚鞍下跪,“首领!东面出现宋人商队!二十余骑,车十余辆,正奔野狐岭!” 拓跋雄猛掷羊骨:“商队?这时候?!” “看着像逃命的,车上货堆得高,跑得慌!” 拓跋雄眼放凶光:“多少人马?” “轻骑二十余,无重甲!” “好!”他抓起弯刀,“点两百骑!肥肉自己撞刀口,不吞天理难容!” 副手迟疑:“首领,大帅令我等在此待命……” “待个鸟命!”拓跋雄一脚踹翻矮几,“宋狗自己送上门,不抢对不起长生天!咱们千辛万苦翻山越岭,不就为钱粮女人?!” 他翻身上马,弯刀出鞘:“能喘气的,跟老子吃肉去!” 两百铁骑呼啸出营,马蹄踏地如闷雷滚过荒原。 王大柱听见马蹄声时,手心汗湿了缰绳。 “王头儿……”身旁少年声音发颤。 “憋住!”王大柱咬牙,“按林大人教的演!” 他回头瞥车队——车真,货假,马是老马。跑不快,但足够把狼引进笼。 “撤!往山谷撤!” 二十“护卫”护着车队调头狂奔。跑得狼狈,跑得仓皇,车上“不慎”跌落几个包裹,锦缎丝绸散落一地,在晨光中晃花了追兵的眼。 党项骑兵见状,唿哨声四起。 “追!别让肥羊溜了!” 两百骑紧咬不放。 王大柱伏身控马,耳边箭矢破空声不绝。他眼角余光扫过追兵距离——始终卡在百步,追不上,丢不了。完美得像排演过千百遍。 五里,三里,一里…… 野狐岭谷口如巨兽之口,渐近。 “进谷!”王大柱嘶吼。 车队冲入峡谷。党项骑兵洪流般涌入。 拓跋雄一马当先撞进谷中,心头警铃骤响。 谷太窄,静得瘆人。两侧山坡上,连只鸟都没有。 “停——”他勒缰狂吼。 迟了。 高坡上,林启右手如刀,斩落。 “放!” 十架旋风砲同时咆哮。配重轰然坠地,抛竿甩出凄厉弧线,十枚黑铁疙瘩撕裂空气。 拓跋雄抬头,瞳孔骤缩。 天上有东西飞来。 “那是什——” “轰轰轰轰——!!” 第一枚轰天雷在骑兵阵中央炸开。 铁壳崩碎,破片、碎石、瓷渣如暴雨倾盆!三匹战马被气浪掀翻,骑手尚未落地,第二、第三枚接连炸响! “妖法!宋人用妖法!” “马惊了!控住!控——” 惨叫声被爆炸声吞没。硝烟弥漫,视线模糊,人马在火光中扭曲、倒下。断肢残躯混着砂石冲天而起,又血雨般洒落。 “弩手!”林启声音冰冽。 “嗖嗖嗖——!” 百弩齐发!箭矢穿烟破雾,钻进人堆。八十步距离,蹶张弩力道透甲穿肉!党项骑兵如割麦般倒下。 “结阵!结阵!”拓跋雄嘶吼,声在爆炸中微不可闻。 “神火枪。”林启第三道命令。 三十火枪手起身,三列轮转。第一列十人单膝跪地,枪口平举。 “放!” “砰砰砰砰——!” 十声爆响如霹雳炸裂!枪口火焰喷吐,白烟腾起。五十步,神火枪精度最佳距离。 拓跋雄身侧百夫长胸口猛然爆开血洞!他低头,看见碗大窟窿前后透亮,脏器碎末喷溅。 “这……什么鬼东西……” 人栽落马背。 拓跋雄眼红了。 “冲!冲出去才活命!” 他弯刀指向谷口——那里,宋军枪盾阵如铁壁森然。 “杀——!” 残存的一百五十余骑发疯冲锋,踏过同袍尸骸,踏过燃烧的货物,冲向那堵死亡之墙。 谷口,枪盾阵。 “砰!”盾牌重重杵地。 “哈!”长枪尾端抵地,枪尖斜刺半空。 这是练了半年的“刺猬阵”——骑兵撞上来,自己串成肉串。 “稳住!”阵前都头目眦欲裂,“枪端平!腰挺直!退半步者,斩!” 第一排左三,李石头,十九岁,郪县保安队出身,初阵。他双手死握枪杆,指节发白,牙关打颤声自己都能听见。 旁边老兵赵叔,边军退下来的,咧开一嘴黄牙:“小子,尿裤子没?” “还、还没……” “那就好。”赵叔啐了口唾沫,“怕就对了。但怕也得顶住——顶不住,后面弩手、火枪手全得死。你家里那刚过门的小媳妇,就得改嫁。” 李石头双目陡然血红:“我顶!” 马蹄如雷,地面震颤。党项骑兵狰狞面目越来越清晰,弯刀寒光刺痛人眼。 一百步,八十步,五十步—— “弩手!”阵后军官狂吼。 第二轮弩箭平射!专取人头!前排十余骑连人带马被钉成刺猬! 后续骑兵踏尸而过,冲锋更疾! 三十步—— “神火枪!第二轮!” “砰砰砰——!” 十枪齐鸣!拓跋雄战马胸口中弹,哀鸣人立,将他狠狠甩落! “首领!” 亲兵欲救,第三排神火枪响了。 “砰砰砰——!” 又倒一片。 二十步—— “枪盾——顶住!”都头声嘶力竭。 “哈——!”三百人同吼,声震山谷! 盾前顶,枪平刺。 “轰——!!” 第一匹战马撞上枪阵! 长枪贯穿马颈,战马惨嘶倒下,骑手飞入阵中,尚未落地便被数枪捅穿!但撞击巨力也将首排盾手撞退三步,阵型凹陷! “补上!”都头目赤如血。 第二排枪盾顶前,长枪从盾隙毒蛇般刺出,将后续骑兵捅落! 李石头虎口崩裂——方才一马撞盾,力道如攻城锤砸身!他咬碎牙根死顶,长枪自盾侧刺出,扎进一匹马腹! 温热血浆喷了满脸,腥气冲鼻。 “杀——!”他嘶吼,声非人声。 阵线剧震,未破。 党项骑兵连撞三波,尸积四五十,铁壁依然。 拓跋雄爬起,披头散发。他看见骑兵在枪阵前撞得粉身碎骨,看见两侧高坡箭矢弹丸如雨倾泻。 “下马!步战!”他豁出去了。 残存七八十党项兵弃马抽刀,徒步冲阵! 枪盾阵压力陡增。 党项人悍勇,步战亦凶。弯刀劈盾,木屑纷飞!有人从盾隙钻入,被长枪刺穿前仍能砍翻一两名枪兵! 阵线开始松动。 “大人!”陈伍在高坡急道,“枪阵要垮!” 林启盯着谷口。 党项残兵六十余,枪阵倒二三十。阵线后退五步,摇摇欲坠。 时候到了。 “突击队。”林启二字如铁。 “得令!”陈伍转身,对身后五十重甲精兵挥手,“兄弟们——开荤了!” 五十人皆着改良扎甲——牛皮衬里外缀铁片,轻便抗劈砍。武器清一色破甲重械:长柄斧、狼牙棒、铁骨朵。 “记着!”陈伍目光扫过,“三人成楔,背靠背。只砸天灵盖,只砍脖颈子。倒了就换,别缠斗!” “喏!” “随我——杀!” 五十重甲如铁锤砸入党项军侧翼! 陈伍冲在最前,长柄斧抡圆劈下!一斧斩在党项百夫长肩颈,皮甲如纸裂,骨碎声瘆人!百夫长惨嚎倒地,陈伍抽斧反抡,又砸碎另一人颅骨! 五十狼入羊群。 党项兵无重甲,弯刀砍在扎甲上只留白痕。可重斧铁棒砸身,非死即残! 阵线稳住了。 枪盾兵士气大振,齐吼推进! 拓跋雄眼血红。他看出这支重甲兵是宋军脊梁——若能斩断,此战可翻! “随我斩将!”他挥刀,率最后二十亲兵扑向陈伍! 陈伍刚砸翻一人,闻风侧身,弯刀擦甲划过,火星迸溅!他回手一斧,拓跋雄举刀硬架! “铛——!!” 巨响震耳!两人虎口俱裂! 四目相对。 拓跋雄眼中是疯兽般的狂怒,陈伍眼中是冰封的杀意。 “杀——!”拓跋雄吼。 “死——!”陈伍喝。 斧刀交击,金铁暴鸣! 周遭尸骸堆积,血漫谷口。 高坡上,林启放下单筒望远镜。 “秦芷。” “在。”身后女声清冷,弓已满月。 “那个披头散发的,看见了吗。” “锁死了。” “射他左腿。” “是。” 秦芷眯眼,弓弦吱呀轻响。山下,拓跋雄正与陈伍死斗,一刀劈中陈伍肩甲,铁片崩飞! 陈伍闷哼,斧势稍滞。 拓跋雄踏前一步,弯刀直刺咽喉! “嗖——!” 箭如流星,精准贯入拓跋雄左大腿! “啊——!”拓跋雄腿软跪地。 陈伍的斧,到了。 拓跋雄举刀欲挡,腿伤迟滞半息。 斧刃擦刀锋而过,斩入右肩! 皮甲撕裂,骨碎声清晰可闻! 拓跋雄惨嚎倒地。 “首领!”亲兵欲救。 “砰砰砰砰——!” 高坡上,最后十把神火枪齐射。 亲兵倒毙大半。 残存党项兵见首领倒地,斗志崩散。 “逃——!逃啊——!” 不知谁先喊,还能动的十几人转身狂奔。 枪盾阵让开通道。 任他们逃。 因为谷深处,还有大礼相待。 林启转身,对传令兵道: “告诉楚姑娘,收网。” 令兵飞奔而去。 山下,厮杀渐歇。 还能跪地投降的党项兵,不足二十人,弃刀伏地。 陈伍拄斧喘息,肩伤血流如注。他不管,走到拓跋雄身前。 拓跋雄未死,躺于血泊,右肩碎烂,左腿箭矢颤巍,眼死死瞪向陈伍。 “你……你们……”声如破风箱。 陈伍蹲下,与他对视。 “记好了。杀你部众者,蜀安商行护卫统领,陈伍。” 他举斧。 拓跋雄闭目待死。 斧未落。 陈伍起身:“绑了,留活口。林大人要问话。” 他抬头望向高坡。 林启独立岩上,黑袍猎猎。 两人隔空对视,微微颔首。 此战,毕。 但林启望向西方更深处群山,眸色深沉。 这只是一碟开胃小菜。 真正的主宴,尚未开席。 而请柬,已在他怀中。 第二十五章 血旗招展,暗潮始涌 拓跋雄被拖上高坡时,已经是个血人。 右肩伤口深可见骨,左腿箭矢颤巍巍插着,半边身子浸透暗红。陈伍草草包扎,灌了半袋冷水,人才幽幽转醒。 一睁眼,对上一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睛。 “你……就是林启。”拓跋雄声音嘶哑如砂纸磨铁。 “是我。”林启蹲下身,与他平视,“拓跋部少首领,左厢军先锋将,拓跋雄。久仰。” “要杀……便杀……” “不急。”林启语气淡漠如叙家常,“我问,你答。答得好,我送你活着回去见你阿爹。” 拓跋雄死死盯着他,眼中血丝狰狞。 “你们此次,来了多少人?” “……两千。” “现剩多少?” 拓跋雄闭嘴,喉结滚动。 林启起身,对陈伍颔首:“搜身。” 陈伍上前,在拓跋雄浸血的衣襟内摸出一块铜牌——狼头狰狞,下方党项文蜿蜒如蛇。 “左厢军先锋。”秦芷瞥了一眼,“拓跋部执掌左厢军,他是先锋将。” 林启望向西边天际。 远处尘烟更浓,如黄龙翻卷。 “他们还会来。”他声音很轻,却让周围人脊背一紧。 “为何?”陈伍不解。 “少首领被擒,左厢军若就此退去,回去如何向大首领交代?”林启目光锐利,“他们必来救人。而且——”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来的,会比刚才那两百骑,多得多。” 话音未落,探马狂奔而至: “大人!西边!三四百骑!狼头旗!” “来了。”林启转身,黑袍扬起,“传令:全军退守预设阵地。枪盾阵补员,弩手火枪手装填。秦芷——” “在。” “带你的人上西坡。看见中军大旗,就斩旗。” “明白!” 秦芷一挥手,五十羌兵猎手如鬼魅般没入西坡乱石。 “突击队还能战否?”林启看向陈伍。 “能!”陈伍挺直染血身躯,“只要还有口气,就能战!” “带突击队伏于谷道拐弯处。待其主力入谷,侧击腰腹。” “得令!” “楚姑娘。” 楚月薇从坡后转出,脸上炭灰未擦,眼中却有光。 “轰天雷还剩多少?” “六十。” “全用上。”林启声音冷冽,“这次,等他们全部进谷,再炸。” 楚月薇重重点头,转身没入硝烟。 林启走至高坡边缘,俯瞰山谷。 谷中一片炼狱景象。死马叠尸,残旗染血,伪装的货物散落一地,焦土混着血腥冲鼻。 但这,只是开始。 半个时辰后,党项第二波铁骑压至谷口。 四百骑,当先一将中年模样,皮甲铁盔,手提长柄战斧。白底狼头旗比拓跋雄的大出一圈,在风中猎猎狂舞。 “拓跋烈。”西坡乱石后,秦芷压低声音,“拓跋雄的叔叔,左厢军副将。此人……比拓跋雄更凶。” 坡下,拓跋烈勒马停驻,目光扫过谷中惨状。 两百骑折损大半,货物散落皆是沙土。 中计了。 “搜!”他怒吼如雷。 数十骑兵下马翻检尸堆。 “将军!寻到少首领坐骑!人……不见!” “再搜!” “此处有拖痕血迹,往东去了!” 拓跋烈眯眼看向谷深处——地势更窄,如咽喉锁死。 诱敌。 二字闪过脑海。 但他不能退。侄子被擒,先锋军覆灭,若就此退去,他这副将之位也到头了。 “一队二队,下马步战入谷搜救。三队四队,警戒两侧山坡。五队,随我压阵。” 他分兵了。 很谨慎。 而这,正是林启要的。 “放他们进来。”林启对传令兵低语,“等那两队步战兵全部入谷,再发信号。” “喏!” 两队党项兵,百余人,刀盾在手,小心翼翼踏入死亡之谷。 路窄,血污满地,箭矢散落。行进极缓。 为首老兵脸上刀疤狰狞,走至中途忽地蹲下,查看地面拖痕血迹。 “将军!少首领可能被拖往——” “咻!” 弩箭破空,精准贯穿咽喉! 老兵捂颈倒地,双目圆睁。 “有伏!” “结阵!” 党项兵反应极快,瞬间举盾结圆! 但,太迟了。 “放!” 高坡上,林启右手如刀斩落! “嗡——轰!” 十架旋风砲再度咆哮!此次抛射的并非轰天雷,而是麻袋装裹的碎石——凌空散开,如暴雨倾盆! “举盾!举盾!” 石块砸盾咚咚如擂鼓!有人盾斜,颅骨崩裂! “弩手!” “嗖嗖嗖——!” 第二轮弩箭破空!五十步内,箭矢透盾穿甲! “火枪手!” “砰砰砰——!” 神火枪第三轮齐射!三十步,弹丸击碎木盾,后方党项兵胸膛炸开血花! “撤!快撤!”百夫长目眦欲裂。 退路已断。 谷口,枪盾阵重立如铁壁,长枪寒芒刺目! “杀出去!”百夫长率残部冲向谷口。 迎接他们的是森严枪阵,与侧翼杀出的重甲突击队! 陈伍一马当先,长柄斧横扫千军!两盾牌手连人带盾被砸飞!突击队紧随其后,斧劈棒砸,专攻头颅关节! 圆阵,一刻钟内崩散。 “将军!入谷弟兄顶不住了!”山坡探马急报。 拓跋烈在山谷外看得真切。 百名步战精锐,被三面绞杀。弩箭、火枪、碎石如雨,谷口铁壁封路,侧翼重甲冲阵。 这是死局。 “吹号!令山坡警戒队下压!”他嘶吼。 “呜——呜——” 号角响起。 回应的,是西坡传来的凄厉惨叫。 秦芷等的就是此刻。 警戒队注意力全在谷中,无人回防。 五十羌兵猎手如幽灵现形。 猎弓满月,箭矢离弦——不射甲胄,只取面门、咽喉、眼窝! 二十步,这个距离他们能射中奔兔瞳孔。 “嗖嗖嗖——!” 第一轮,二十警戒兵捂面倒地! “后面!后——” 惊吼未落,秦芷已抽刀扑至!刀光一闪,党项兵捂颈跪倒!羌兵猎手蜂拥而出,短刀、猎叉、削尖木棍见缝插针! 山坡陷入混战。 羌兵擅山地,地形熟稔如掌纹。党项兵坡战笨拙,节节败退。 “冲中军!”秦芷厉喝。 五十人如毒锥,直刺坡下拓跋烈本阵! 拓跋烈见西坡大乱,心知不妙。 “护旗!护旗!” 五十亲骑环护中军。 但秦芷目标并非他。 是那面白底狼头旗——左厢军的魂。 “射旗手!”秦芷弯弓。 “嗖——!” 一箭贯穿旗手右臂! 旗杆摇晃。 “再射!” 第二箭洞穿左臂! 大旗,倾颓! “旗倒了!旗倒了——!” 惊呼如瘟疫蔓延。山坡、山谷,所有党项兵皆见那面军旗轰然倒地! “将军!旗——” “闭嘴!”拓跋烈一刀劈翻亲兵,“全军随我冲!救出少首领!” 他血红双眼,率最后五十骑直扑谷口! 搏命了。 高坡上,林启冷眼俯瞰。 “楚姑娘。” “在。” “剩余轰天雷,全送给他。” “是!” 楚月薇亲调一砲。装填,瞄准,拉绳。 “放!” 最后一轮二十枚轰天雷,尽数砸入骑兵队! “轰轰轰轰——!” 爆炸连天!战马惊嘶,骑手抛飞!硝烟吞没一切! 拓跋烈坐骑胸口中弹,哀鸣倒毙,将他甩出数丈! 他爬起,盔落发散,满脸血污。 “杀——!”他提斧徒步冲向谷口。 谷口,枪盾阵如山耸立。 他冲不破。 身后,秦芷已率羌兵猎手冲下山坡。面前铁壁封路,两侧箭矢弹丸如雨。 “将军!退吧!”亲兵拽他。 拓跋烈回首,见四百骑仅存不足百人。谷中,那一百步战兵已无声息。 败了。 一败涂地。 “啊——!!”他仰天嘶吼,声如孤狼泣月。 而后转身。 “撤——!” 党项溃退。 但林启未令全歼。 “骑兵队。” 王大柱率五十骑自谷后转出——商队马匹凑的骑兵,无甲,唯刀弓。 “追五里,不深追。专斩落单,夺马抢旗。” “明白!” 五十骑呼啸追袭。 秦芷羌兵猎手加入追击,山坡奔袭,箭矢点射。 五里追剿,再斩三十余级,夺马五十余匹,缴旗七面。 最终,拓跋烈率不足六十骑,狼狈逃回大营。 日偏西山时,战场清扫毕。 战果清点: 斩首一百四十七。俘虏八十三——含拓跋雄。缴获完好战马二百二十一匹,伤马五十四。军旗十一面,含先锋将旗、副将旗。刀弓甲胄粮草无算。 蜀安方面:阵亡九人,重伤十一,轻伤三十四。亡者中,三名郪县保安队老兵,四名秦家旧部,两名成都护卫。 “重伤者连夜送返成都,请孙大夫全力救治。”林启对苏宛儿遣来的账房先生道,“阵亡者,抚恤翻倍。家眷,商行奉养终身。” “是。”账房郑重记录。 “战利品:马匹留用,装备入库,粮草分赠边军。军旗……仔细收好,日后有用。” “明白。” 林启走至谷口,残阳如血泼洒山谷。鸦群盘旋,啼声凄厉。 陈伍走来,肩上伤处渗血,脸上却带着笑。 “大人,咱们赢了。” “嗯,赢了。”林启望着满地血色,“但赢在侥幸。” “侥幸?” “若党项一次来一千,若拓跋烈不分兵,若咱们火器未成……”林启摇头,“任一假设成真,躺在这儿的,便是我们。” 陈伍沉默。 “不过,”林启拍他肩,“赢了便是赢了。走,去见拓跋雄。” 拓跋雄被独囚于小帐。 肩伤已裹,腿箭已拔,人醒着,眼神涣散。 林启入帐,于他对面盘坐。 “要杀便杀……”拓跋雄嘶声。 “我不杀你。”林启直视他,“我只问:此次犯边,谁的主意?” 拓跋雄闭口。 “盐井属李继昌,李已死半年。你若为复仇,早该来了。为何等到今日?”林启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锥,“可是有人告诉你,蜀中空虚,边军羸弱,一来便能抢得盆满钵满?还许诺抢毕替你销赃,朝中为你开脱?” 拓跋雄瞳孔微缩。 “是郑廉,对否?”林启一字一顿。 拓跋雄猛地抬头! “你——” “我猜的。”林启笑了,“但你此态,我猜中了。” 他起身,阴影笼罩拓跋雄。 “拓跋雄,你是条汉子。但被人当刀使,甘心否?” 拓跋雄咬牙,不语。 “这样,”林启俯身,“我放你回去。但你须替我办件事。” “……何事?” “回去告诉你阿爹,告诉你叔叔,告诉左厢军所有人——”林启声如寒铁,“蜀中,有主了。想来做生意,我开门相迎。想来抢掠,今日便是榜样。”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再告诉郑廉——他的手,伸得太长了。再伸,我便斩了它。” 拓跋雄盯着他,良久。 缓缓点头。 “好。” 五日后,成都府衙。 吕端手持战报,指尖微颤。 非惧,是激荡。 “斩首一百四十七,俘八十三,缴战马二百余匹……林启啊林启,你这……”他抬头,目光复杂,“此战,打得漂亮!” “是将士用命。”林启垂首。 “将士用命,亦需良将统御。”吕端放下战报,“此功我为你记着。但朝中……” “朝中必有弹劾。”林启接口,“‘私募重兵’、‘擅启边衅’——可是此语?” 吕端苦笑。 “你既知,便好。郑廉的折子,三日前已发往汴京。此刻,怕已至御前。” “无妨。”林启神色平静,“咱们有实打实的战功。边境得安,商路得通,税赋得增——这些,朝中诸公或可不认,但陛下必认。” 吕端颔首。 “此言在理。不过……你那‘蜀安商行’,此次锋芒太露。边军几位将领私下寻我,打听是何处来的精兵。” “他们如何说?” “说……”吕端看着他,“说想见见你。” 林启唇角微扬。 “那便见。蜀中欲稳,单靠我等不够,须拉他们入局。” “你心中有数便好。”吕端顿了顿,神色凝重,“还有一事。” “府尊请讲。” “陛下……或会召你入京。” 林启眸光一凝。 “入京?” “嗯。”吕端沉声,“如此大功,如此动静,陛下必欲亲见。是福是祸,看你造化。” 他起身,走至林启面前,重拍其肩。 “林启,蜀中这局棋,你下得精彩。但汴京那盘棋,更大,更险。此去……万事谨慎。” 林启躬身。 “下官,明白。” 出府衙时,夜幕已垂。 成都长街华灯初上,茶楼酒肆人声鼎沸,皆在议论野狐岭大捷。 “听说了么?林推官领兵,把党项蛮子杀得血流成河!” “斩首百余!俘虏近百!乖乖,此战威风!” “早该如此!那些蛮子,欠揍!” 林启穿行市井,面色无波。 胜了,是好事。 却也将自己,彻底推至风口浪尖。 郑廉的弹劾,朝中的猜忌,边军的拉拢,暗处未现的敌人…… 皆须面对。 他仰首,望天上明月。 圆,亮,清辉如霜。 但月下,是万丈深渊。 这条路,是他选的。 便要走到底。 走至黑,走至亮。 走至这大宋的天—— 换一番颜色。 第二十六章 圣旨到,祸福相依 汴京的圣旨,在野狐岭大捷后第二十二天,踏着秋霜抵达成都。 来的是个面白无须的老宦官,姓冯,五十许岁,说话慢条斯理如温水煮茶,眼神却锐得像淬毒银针。身后八名禁军侍卫,玄甲红缨,腰佩宫制仪刀,每一步踏在青石板上都发出整齐的闷响。 成都府衙正堂,大小官员伏跪一地。 冯太监展开明黄绫绢,尖细嗓音划破沉寂: “诏曰——” 开头是意料之中的嘉奖。 “……成都府节度推官林启,忠勇可嘉,临危不惧,率部大破党项犯边,斩获颇众,保境安民有功。着晋朝奉郎,赐绢百匹,钱五百贯,金鱼袋一……” 林启伏首听旨,心中默算。 朝奉郎,从六品上,连跳两阶。绢百匹,市价两百贯。钱五百贯,实打实的赏赐。金鱼袋——五品以上方得佩戴的殊荣,这是破格恩典。 但他知道,甜枣之后,必是闷棍。 果然。 冯太监语调微转,字字如冰: “……然,兵者国之大事,当禀朝廷。成都知府吕端、推官林启,虽胜,然擅专兵事,不报而行,有违国制。着申饬,下不为例……” 跪于身侧的吕端,官袍下的脊背微微一颤。 “另,”冯太监继续,每个字都砸在人心上,“特遣内侍省都知冯守忠,为成都府路观军容使,协理边务,督察军事……” 林启垂眸,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 观军容使。 好听。实则是来观他林启这颗“容”的。 圣旨念毕,山呼万岁。 冯太监合拢绫绢,缓步下阶,亲手搀扶吕端与林启起身。指尖冰凉,如毒蛇信子。 “吕知府,林朝奉,请起。” “冯都知远来辛苦。”吕端躬身,额角细汗微渗。 “为陛下办差,何谈辛苦。”冯太监眯眼笑,眼缝里却无半分暖意,“倒是二位,为国守边,方是真辛苦。陛下有言:蜀中能有今日安宁,多赖二位。” 这话漂亮得像琉璃盏,内里却淬着毒。 “下官分内之事。”林启语气平静。 “分内之事,亦分做得好,做得不妥。”冯太监目光如锥,钉在他脸上,“林朝奉此次,做得极好。只是——” 他拖长语调: “下回若有战事,还当先报朝廷为要。免得……有人说闲话,道咱们蜀中,不听调遣。” “不听调遣”四字,重如千钧。 吕端急声:“冯都知教训的是!下官必当谨记!” “嗯。”冯太监颔首,“那咱家便在成都叨扰些时日了。陛下吩咐,要咱家好生瞧瞧——蜀中这仗是如何打的,这兵,又是如何练的。” 他转目看向林启: “林朝奉,不介意罢?” “下官不敢。”林启躬身,姿态恭谨,“都知想看何处,下官定当配合。” “甚好。”冯太监展颜一笑,皱纹堆叠如菊,“那咱家便先歇着了。这一路颠簸,老骨头都要散了。” 言罢,在禁军簇拥下,往后院行去。 人影方消,堂上气氛骤松。众官员围拢道贺,贺声纷杂。林启一一还礼,笑意不达眼底。 后堂,门扉紧闭。 吕端脸色瞬间垮下:“观军容使!这是明晃晃来盯咱们的!” “下官听见了。”林启撩袍落座,“不只盯咱们,还要盯蜀安,盯军器,盯咱们弄出的一切东西。” “如何应对?” “他要看,便让他看。”林启自袖中抽出一纸公文,“但看什么,怎么看,咱们说了算。” 吕端接过,目光扫过纸面——成都府路安抚使司批文,墨迹犹新。 “蜀安护卫,现为‘巡边营’。”林启指尖轻点纸面,“安抚使司辖下,编制五百,专司边境巡防、护卫商路。粮饷器械,皆由安抚使司拨给。” 吕端瞪大眼:“你何时弄的?” “半月前,仗刚打完便递了。”林启淡然,“安抚使司几位将领,此次得了咱们分润的战马军械,实打实的好处。他们乐得行个方便。” 吕端苦笑:“你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正是。”林启颔首,“蜀安核心,仍握于咱们手中。但明面上,这五百人有了编制补给,往后行事,便宜许多。” “冯太监若查……” “他会查编制、核名册、对粮饷。”林启语气笃定,“这些,咱们做得干净。至于郪县山里那些——他查不到。” 吕端沉默良久,长叹:“林启,你这步步为营,算得太深。” “不算深,便是死。”林启望向窗外庭树,“冯太监只是明枪。暗箭,尚在后头。” 次日,城外秘密工坊。 楚月薇正在院中调试新制的“神臂弩”。弩臂嵌钢,弩弦绞丝,射程一百五十步,五十步内可穿铁甲。 “冯太监到了?”她头也未抬。 “到了。”林启执弩掂量,“此物,能量产否?” “能,但慢。”楚月薇直身,“弩臂锻打,弩机精磨,一套需五日。月产不过二十。” “太慢。”林启搁下弩,“我要月产两百。” 楚月薇抬眼看他。 “那便需建正式工坊,用流水线,标准化生产。” “那就建。”林启语声干脆,“我已与安抚使司议定,于成都设军器监分司,专司军械改良。你爹挂名主事,你实际主持。钱,安抚使司出;人,咱们招;地,我来寻。” 楚月薇眸中乍亮:“当真?” “当真。”林启注视她,“但有一节——明面上,你爹为主事,你为副手。实际做事的是你,出头的是他。冯太监要查,便查你爹。前将作监少监,身份清白,他查不出什么。” “我爹……他愿?” “我问过了,他愿。”林启缓声道,“他说,此生最大憾事,便是未能将想造的军械造出。如今有机会,求之不得。” 楚月薇眼圈微红,别过脸去。 “林大人,多谢。” “不必谢我。”林启走至工作台前,指尖拂过散落的图纸——弩机、枪械、轰天雷剖面,每张皆标满密麻尺寸,“是你有真本事。这世道,有本事的人,不该埋没。” 他顿了顿,声转低沉: “但这些图纸,是宝贝,亦是祸根。冯太监在时,你得收敛。明面上,只做弩、甲、寻常军械。轰天雷、神火枪这些,莫露。” “我明白。”楚月薇重重点头,“郪县山里的地方,我爹已过去。那边更隐蔽,新东西,去那边试制。” “好。”林启略作沉吟,“另有一事:你爹身侧,我派了两人。明为学徒,暗是护卫。你这边,亦会安排人。冯太监不会明着动手,但暗地里的阴招,不得不防。” 楚月薇凝视他许久,轻声道:“林大人,你……不累么?” “累。”林启笑了笑,眼底有倦色掠过,“但若停下,更累。” 他转身向外,行至门边忽驻足: “楚姑娘,这世道,想做点实事,便得扛得住事。你……扛得住么?” 楚月薇挺直背脊,声音清亮如击玉: “扛得住。” 入夜,林府。 苏宛儿独坐灯下,指尖在算盘珠上飞舞。野狐岭一战的抚恤、赏功、医药、损耗……账目如流水淌过纸面。蜀安商行出了大半,苏家私账贴补小半,林启那五百贯赏赐,亦全数填了进去。 林启推门入内时,她正揉着发酸的手腕。 “还未歇?” “快了。”苏宛儿搁笔,抬眼看他,“阵亡九人,重伤十一,抚恤计一千二百贯。重伤医药,估需三百。赏功银两,按你定的章程,又是八百……” 她轻叹一声: “这一仗,打掉两千余贯。朝廷赏的五百,杯水车薪。” “钱没了,再挣便是。”林启走至她身后,掌心轻按她肩头,“人无恙,便好。” 苏宛儿向后微靠,闭目感受他掌心的温度。 “冯太监那头……” “暂无大碍。”林启低语,“他要查账,你做得干净,他查不出破绽。” “我忧的是你。”苏宛儿转身,眸光映着烛火,“朝里那些人,此番未扳倒你,下回必卷土重来。冯太监在成都一日,你便一日不得安生。” “我知。”林启握紧她的手,“但这一步,咱们非走不可。不走,蜀中永是被动挨打。走了,方有活路。” 他望着她眼下的淡青,心头微涩。 这半载,她随他剿匪、查案、征战,如今更要应付朝廷猜忌、太监监察,未曾有过几日安生。 “宛儿,”他声音轻柔,“辛苦你了。” 苏宛儿摇头,唇角扬起浅弧: “不苦。只要你行之事为对,再苦亦值。” 她顿了顿,笑意深了些: “况且,我如今是朝奉郎夫人了。走出去,也算有面。” 林启亦笑,笑意里渗着涩意。 朝奉郎夫人。 这名衔,是以命搏来的。 他指腹轻抚她掌心的薄茧——那是终日拨算盘、对账册磨出的痕迹。 “待这阵风头过去,我带你回郪县。看咱们的工坊,看田里麦浪,看郪县百姓……过几日寻常日子。” “好。”苏宛儿倚入他怀中,“我等着。” 三日后,秦芷自邛州打马而归。 她是来送战利品的——缴自党项人的十余匹良驹,及拓跋雄那副镶金皮甲。 “冯太监寻过你了?”她翻身下马,风尘仆仆。 “寻过了。”林启接过马缰,“问了战事细节,我照实答了。他未挑出毛病。” “那便好。”秦芷一抹额汗,“这老阉货,面相阴柔,不是善茬。眼神飘忽,话里藏针。” “来者不善。”林启淡声道,“但咱们,善者不来。” 秦芷咧嘴一笑:“这话对老娘脾气!” 她打量着林启,正色道: “林大人,此战我服你。不只会打,更懂如何打。咱们折了九人,换他们两百余——这买卖,值!” “战死的,皆是好兄弟。”林启目光沉静,“抚恤已发,家眷,商会奉养。” “我瞧见了。”秦芷颔首,“抚恤给得足,家眷安置得妥。弟兄们在地下,也能瞑目。” 她话锋一转: “但冯太监这一来,往后咱们再想这般痛快打仗,难了。” “是不易。”林启点头,“但非无法。明的不行,便来暗的;硬的不成,便用软的。蜀中这道门,咱们必须守住。” “成!”秦芷一掌拍在胸前甲片上,铿然作响,“只要你还在,老娘便跟到底。你指东,我绝不打西!” 这话糙,理真。 林启凝视她。 秦芷脸上有风霜刻痕,手上有厚茧,眼中有沙场淬出的狠厉。但目光相接时,坦荡利落,不遮不掩。 这是能托付后背的人。 “秦姑娘,”他沉声道,“有件事,需劳烦你。” “讲。” “冯太监在,蜀安护卫明面上须收敛。但暗地里,操练不能停。”林启压低嗓音,“我想在邛州山里,再辟一处秘地。你熟地形,替我把关。” “行。”秦芷爽快应下,“地方我心里有数,明日便领你去瞧。” “另有一事,”林启声更沉,“楚姑娘那边的新家伙,试制成了。往后,或需借你手下的人试练。” 秦芷眸光大亮:“轰天雷那般?” “比那更强。”林启一字一句,“但此事,绝密。除你、我、楚姑娘外,不可有第四人知。” “我懂。”秦芷重重点头,“我挑的人,嘴比铁牢严。不该说的,打死不说。” “那便拜托了。” 秦芷翻身上马,勒缰回首: “林大人,老娘书读得少,但认一个理——这世道,谁拳头硬,谁说话算数。你想让蜀中百姓过安生日子,光靠嘴皮子没用,得靠这个。” 她屈指,叩了叩腰间刀柄。 “你且宽心。刀,我给你磨利了。何时出鞘,你言语一声!” 言罢,打马而去,马尾在风中扬起尘烟。 林启独立门首,望她身影没入长街。 心底那块巨石,似轻了三分。 冯太监来了,朝堂的刀悬于顶。 但他身侧—— 有苏宛儿掌着钱粮命脉,有楚月薇锻造杀伐利器,有秦芷淬炼百战精兵。 有这些人在,这条路,便还能走下去。 走到黑,走到亮。 走到这蜀中天地,真能挺直脊梁那一日。 第二十七章 经济血脉 五月的成都,热得像个蒸笼。 可“蜀安商行”后院的大账房里,算盘声噼里啪啦,比蝉鸣还响。苏宛儿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三本账——一本是商行的明账,一本是工坊的暗账,还有一本是新开的“飞钱”流水账。 赵掌柜、钱老板、孙大夫,还有另外五个大股东,围坐在长桌旁,人手一把算盘,打得额头冒汗。 “东线,”苏宛儿开口,声音清晰,“成都到利州,走陆路。利州换船,顺嘉陵江下渝州,入长江,直抵荆湖。这趟线,上个月走了六支商队,运出蜀锦八百匹,茶叶三千斤,药材五百担。带回荆湖的绸缎、瓷器、海货,利润……三成。” 她在明账上记下一笔。 “西线,”她继续,“成都到青塘,走茶马古道。这趟险,但利润高。运出茶砖五千斤,盐两千斤,铁器三百件。换回战马一百二十匹,羊皮八百张,虫草、雪莲等药材两百斤。利润……五成半。” 孙大夫抬起头,山羊胡都在抖。 “五成半?我的天……这、这比抢钱还快啊!” “是快。”苏宛儿点头,“但也险。西线这趟,遇匪三次,伤了七个护卫,死了两个。抚恤、医药,都从利润里出了。” 她看向众人。 “诸位,这两条线,以后就是咱们的钱袋子。但钱袋子要装满,得先把它扎牢。东线,长江水运,咱们得有自己的船。西线,茶马古道,咱们得有自己的驿站、护卫点。这些,都要钱。” 赵掌柜搓着手:“苏掌柜,您说,要多少?” “东线,先买十艘两百料的货船。一艘,三百贯。十艘,三千贯。”苏宛儿说,“西线,建五个驿站,每个驿站常驻二十护卫,配马匹、粮草。一个驿站,一年开销五百贯。五个,两千五百贯。” 钱老板倒吸一口凉气。 “五千五百贯……这、这得把咱们这半年赚的,全搭进去啊。” “是得搭进去。”苏宛儿看着他,“可搭进去,往后赚的就不止这个数。船是自己的,不用给船行分利。驿站是自己的,不用给马帮交买路钱。这笔账,诸位自己算。” 几个股东互相看看,低头拨算盘。 半晌,赵掌柜一咬牙。 “行!我那份,出!” 钱老板、孙大夫也点头。 “好。”苏宛儿合上明账,翻开暗账,“那说明面上的事。工坊那边,郪县模式,现在复制到三个州了——眉州、嘉州、邛州。眉州主纺织,嘉州主陶瓷,邛州主冶铁。都是‘官督商办’,官府出地,咱们出钱出人,利润三七分,咱们七,官府三。” 她顿了顿。 “但这三处工坊,明面上是独立的,跟蜀安商行没关系。账,走暗账。利,也入暗账。这是防着……有人查。” 众人会意。 冯太监来了之后,明里暗里查了蜀安商行三次账。好在苏宛儿做得干净,明账清清白白,暗账藏得严实,没查出毛病。 “还有件事。”苏宛儿从抽屉里拿出几张小纸片,巴掌大,印着精美的花纹,盖着蜀安商行的红印。 “这是‘飞钱’。”她说,“在成都存钱,拿这张票。到利州、渝州、甚至荆湖,只要有咱们分号的地方,凭票取钱。手续费,百分之一。” 孙大夫拿起一张,仔细看。 票上写着“凭票即兑,见票即付,纹银五十两”,下面有编号,有密押,有苏宛儿的亲笔签名。 “这……能行吗?”他迟疑,“别人能信?” “开始可能不信。”苏宛儿说,“但咱们用真金白银兑。兑一次,信一分。兑十次,就信十分。等信的人多了,这纸,就比真金白银还好用——因为轻,因为安全。” 她看向众人。 “第一批,印一千张,面额分十两、五十两、一百两三种。先在各分号试行,三个月后,看成效。” 赵掌柜眼睛亮了。 “苏掌柜,这主意妙啊!那些走商的,最怕带现钱。沉,还招匪。有这飞钱,轻便,安全,还不用自己押运——他们肯定愿意!” “是愿意。”苏宛儿点头,“但咱们得让他们信。所以,头三个月,手续费全免。赔本赚吆喝,先把名声打出去。” 她又拿出另一种票据。 “这是‘盐引’、‘茶引’。咱们从盐茶司弄来的配额,拆成小份,印成票据。商人拿着这引,可以直接去盐场、茶场提货。不用再经层层胥吏盘剥,省时省力,也省钱。” 钱老板一拍大腿。 “这个好!那些胥吏,心黑手黑,过一手剥一层皮!有了这引,咱们自己掌握渠道,利润至少能提两成!” “是提两成。”苏宛儿说,“但这事,得打点。盐茶司那边,安抚使司那边,甚至……冯太监那边,都得打点到。” 她看向众人。 “打点的钱,从暗账出。明账上,一分不动。这事,只有咱们几个知道。出了这门,谁问,都说不清楚。” 众人重重点头。 “明白!” 从账房出来,苏宛儿去了后院厢房。 林启正在那里见客。 是安抚使司的一个都监,姓刘,管着蜀中三分之一的驻军。这人四十来岁,方脸,浓眉,说话声如洪钟。 “……林大人,你那些新式弩,真他乃的好用!咱们营里试了,一百二十步,能穿皮甲!比军器监发的那种强多了!” 林启笑着给他倒茶。 “刘都监喜欢,回头我再送二十把过去。不过……这弩,是军器监分司试制的,还没报备。您用着,别太张扬。” “我懂,我懂!”刘都监压低声音,“冯太监那老阉货,天天在营里转悠,问东问西。老子烦他,可又不敢得罪。你这弩,我藏起来用,训练时用,打仗时再亮出来。” “那就好。”林启从桌下提出个小木箱,推过去,“这是点心意。刘都监镇守边关,辛苦了。” 刘都监打开一条缝,眼睛亮了。 里面是十锭雪花银,一锭十两,整整一百两。旁边还放着个小锦盒,打开,是颗鸽蛋大的珍珠。 “这、这太贵重了……” “应该的。”林启说,“往后边境安宁,还得仰仗刘都监。这点心意,不成敬意。” 刘都监搓着手,嘿嘿笑了。 “林大人客气,太客气了。以后有事,尽管开口。在蜀中这一亩三分地,我老刘说话,还是管点用的。” 又寒暄几句,刘都监抱着箱子,心满意足走了。 苏宛儿从屏风后转出来。 “一百两,加颗珍珠。这刘都监,胃口不小。” “胃口大,才好用。”林启说,“安抚使司四个都监,咱们打点了三个。剩下那个是郑判官的人,打点不动,但也不碍事。有这三个在,蜀中的驻军,至少不跟咱们作对。” “冯太监那边呢?” “也打点了。”林启从抽屉里拿出个礼单,“明面上,送了些蜀锦、茶叶、药材。暗地里,塞了五百两银票。他收了,没说话,但这两天查账,松了不少。” 苏宛儿接过礼单看。 上面列得清清楚楚:冯太监,蜀锦二十匹,茶叶五十斤,药材十盒。另,纹银五百两。 “他敢收?” “为什么不敢?”林启笑了,“他是太监,是陛下的家奴。家奴在外,给自己搂点好处,天经地义。只要咱们不谋反,他乐得睁只眼闭只眼。” “可要是哪天……” “哪天陛下要动咱们,他第一个跳出来咬。”林启说,“但那是哪天的事。现在,能用钱买太平,就买。”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院子里,几个伙计正往马车上装货。是运往荆湖的蜀锦,一匹匹,颜色鲜亮,在阳光下泛着光。 “宛儿,”他忽然说,“咱们现在,有多少钱了?” 苏宛儿走到他身边。 “明账上,蜀安商行,现银八千贯,存货折一万二千贯。暗账上,三处工坊,现银三千贯,存货折五千贯。飞钱才试行,存进来五百贯。盐引、茶引,还没开始发,但盐茶司那边的配额,折下来值两千贯。” 她顿了顿。 “加起来,明暗两账,现银一万一千五百贯,存货折一万七千贯。总共……两万八千五百贯。” 两万八千五百贯。 林启在心里算。 一贯是一千文,一个壮劳力一个月赚三贯,一年三十六贯。两万八千五百贯,够七百九十二个壮劳力,干一年。 而这,只是开始。 “还不够。”他说。 “还不够?”苏宛儿看着他,“这些钱,够在成都买半条街了。” “半条街算什么。”林启摇头,“我要的,是整个蜀中的血脉——商路是血管,工坊是心脏,钱是血。血要流起来,流遍蜀中每一个州县,流到每一个百姓手里。这样,蜀中才能活,才能强。” 他转身,看着苏宛儿。 “宛儿,你知道吗?在汴京那些大人物眼里,蜀中是什么?是钱袋子,是粮仓,是打仗时征夫征粮的地方。他们不在乎蜀中人过得好不好,只在乎能从蜀中榨出多少油水。” 他顿了顿。 “我要让他们在乎。我要让蜀中富到他们不敢轻视,强到他们不敢欺负。这条路,还很长。这些钱,只是第一步。” 苏宛儿握住他的手。 “我陪你走。” “嗯。”林启点头,“不过,这钱,不能全放着。得用起来。” “怎么用?” “三成,继续投商路、工坊。三成,打点各方——吕知府那边,安抚使司那边,甚至朝里一些能说话的人,都得打点到。两成,养兵,练兵,造器。剩下两成……存着,应急。” 苏宛儿记下。 “还有,”林启说,“郪县那边,周荣来信了。新一季的占城稻,长势不错,预计能增产三成。他问,要不要在其他州县推广。” “推广。”苏宛儿说,“但得慢慢来。先选两个县试点,种子咱们出,技术咱们教,增产的粮食,咱们收三成。等成了,再铺开。” “好,你安排。”林启看着窗外,忽然笑了,“宛儿,你说,要是哪天,蜀中百姓人人都能吃饱饭,家家都有余粮,孩子都能念书……那会是什么光景?” 苏宛儿也笑。 “那我会觉得,咱们这半年,没白忙。” “是啊,没白忙。”林启握紧她的手。 窗外,阳光正好。 成都的街市,车水马龙。东门的码头,货船进出不停。西门的驿站,商队络绎不绝。 这蜀中的血脉,正在他手里,一点点活起来,热起来,沸腾起来。 而他要做的,就是让这血,流得更快,更猛,更远。 流到汴京,流到朝堂,流到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眼前。 让他们看看—— 这蜀中,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是有骨头的。 而这骨头,正在一寸一寸,硬起来。 第二十八章 技术革命 六月末,邛州山里下了一场暴雨。 雨水冲垮了“高炉”的泥基,楚月薇在泥浆里站了两个时辰,看着那堆垮塌的土石,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这是第三炉了。 第一炉,炉温不够,炼出来的铁全是蜂窝,一敲就碎。第二炉,温度够了,可铁水流不出来,堵了出铁口,差点炸炉。这第三炉,好不容易看着铁水要出来了,一场雨,前功尽弃。 “楚姑娘,”工头老吴拄着铁锹,脸上也全是泥,“要不……缓缓?这高炉,咱们是不是想得太好了?” 楚月薇没说话。 她蹲下,抓了把湿透的炉渣。渣子黑乎乎的,还带着温度,在手心里烫人。 “炉基的泥不对。”她忽然说。 “啊?” “黏性不够,掺的沙子太多。”楚月薇站起身,“得重新配泥。要用红土,要加糯米浆,要一层一层夯,夯实了,阴干,再夯。这样才经得住高温,经得住雨。” 老吴苦笑。 “那得多少糯米啊……咱们这炉子,光泥就得用三车。一车泥掺一石糯米浆,三车就是三石糯米。三石糯米,够五十人吃一个月了。” “那就用。”楚月薇说,“林大人说了,钱,他出。人,咱们有。时间……咱们也有。” 她转身,看向山下。 雨停了,山坳里露出几间茅屋,那是她爹楚明住的地方。这位前将作监少监,来邛州三个月,瘦了十斤,但眼睛亮得像少年人。 “我爹说,高炉要是成了,一炉能出铁两千斤。现在的土炉,一炉最多三百斤。”楚月薇说,“差七倍。这七倍的铁,能打多少犁,多少刀,多少枪?” 老吴不说话了。 “还有这个。”楚月薇走到旁边一处水潭。 水潭不大,是从山上引下来的溪水。水边立着个木头架子,架子上装着个大水轮,水轮连着几根连杆,连杆那头连着个皮囊做的“风箱”。 这是“水力鼓风机”。 楚月薇设计的,原理简单——水流冲转水轮,水轮带动连杆,连杆拉动皮囊,皮囊鼓风。不用人踩,不用牛拉,水流不停,风就不停。 “昨天试了,鼓风量是人力风箱的三倍。”楚月薇说,“要是配上高炉,炉温能再提三成。温度高了,铁里的杂质就少,铁就更韧,更硬。” 她看向老吴。 “吴叔,你说,咱们要不要继续?” 老吴看着那架水力鼓风机,看着水轮在溪水里缓缓转动,看着皮囊一鼓一缩,送出呼呼的风。 他一跺脚。 “继续!老子就不信,咱们这么多大活人,搞不定一堆泥巴!” 七月中,第四炉高炉,点火了。 炉子是新砌的。红土加糯米浆,夯了九层,每层阴干三天,总共夯了二十七天。炉高三丈,腰粗两丈,像个巨人,蹲在山坳里。 炉前,水力鼓风机已经架好。溪水被引过来,冲得水轮飞转,皮囊鼓起,强风从风口灌进炉膛。 炉膛里,木炭烧得通红,铁矿石已经加了进去。 楚月薇站在炉前,脸上映着火光。 她爹楚明站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个陶制的“观火镜”——是他自己烧的,能看炉温。 “火候差不多了。”楚明说。 “开炉?”楚月薇问。 “开。” 楚明走到出铁口前。出铁口用耐火泥封着,外面裹了湿泥。他拿起铁钎,对准位置。 “一、二、三——开!” 铁钎刺入,湿泥崩开,一股灼人的热浪涌出来。 然后,是铁水。 金红色的铁水,像熔化的太阳,顺着出铁槽,缓缓流进下方的沙模里。一股,两股,三股……源源不断。 “成了!”老吴跳起来。 楚明放下铁钎,手有点抖。 “月薇,你看这颜色……红里带白,这是好铁。杂质少,韧性强,能打上好的兵器。” 楚月薇没说话,只是看着铁水。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对等在一旁的学徒说。 “记下来。七月初九,邛州铁场,第四炉高炉,出铁。用时六个时辰,用料铁矿石三千斤,木炭五千斤。出铁水……估摸两千二百斤。成色,上等。” 学徒飞快记录。 楚明走到她身边。 “月薇,你做到了。” “是咱们做到了。”楚月薇说,“爹,您画的图,吴叔砌的炉,学徒们烧的炭,还有林大人给的钱……少了谁,都不行。” 楚明笑了,笑着笑着,眼圈红了。 “在将作监二十年,我画了上百张图,没一张变成真的。在这儿三个月,一张图,就成了。” “那是因为在将作监,您说了不算。”楚月薇说,“在这儿,您说了算。” 她看向山外。 “爹,这才刚开始。高炉成了,水力鼓风机成了,接下来……该试试炒钢法了。林大人说,钢比铁好,更硬,更韧。要是能炼出钢,咱们的枪,咱们的刀,咱们的甲——都能再上一层楼。” 楚明重重点头。 “试!咱们就试!” 八月初,郪县。 周荣站在田埂上,看着眼前这片稻田,嘴咧到耳朵根。 稻子熟了,金黄金黄,沉甸甸的穗子压弯了腰。风一吹,稻浪起伏,沙沙的响。 “大人,您看,”他指着田,“这是占城稻。一亩,少说能打两石。那边的本地稻,一亩最多一石半。” 林启蹲下,摘了个稻穗,搓开。米粒细长,饱满,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好米。”他说。 “是好米。”周荣说,“而且生长期短,从插秧到收割,只要九十天。本地稻要一百二十天。这一年,能多种一季。” “试种了多少亩?” “五十亩。都是上等田,水肥管够。五十亩,总产估摸着一百石。比本地稻,多打二十五石。” 林启站起身。 “这二十五石,按说好的,三成归工坊,七成归农户。你算算,农户一亩能多收多少?” 周荣心里默算。 “一亩多打五斗,七成是三斗五升。一亩田,多收三斗五升粮。五十亩,就是十七石五斗。够一户五口之家,吃大半年。” “他们高兴吗?” “高兴!”周荣笑,“有几个老农,天天蹲在田埂上,看着稻子傻笑。说这辈子没见过这么能打的稻子。” 林启也笑了。 “那就推广。明年,郪县所有上等田,都种占城稻。种子,工坊出。技术,你派人教。增产的粮,还是三七分。等郪县成了,再往别的县推。” “是!”周荣顿了顿,“不过大人,别的县……未必听话。有些县令,有些里正,就喜欢老规矩。新东西,他们不信。” “那就让他们信。”林启说,“你把郪县的收成,做成册子。每亩产多少,多收多少,农户分多少,工坊分多少——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挨个县送,挨个县讲。再请吕知府下个文,就说这是府衙推行的‘新政’,各县要配合。” “这……能行吗?” “试试。”林启说,“实在不行,还有别的法子。” 他看着稻田。 “周荣,你知道蜀中为什么穷吗?” “为、为什么?” “不是因为地不好,不是因为人懒。”林启说,“是因为种地的法子,几百年没变过。直辕犁,撒播种,看天收——这能打出多少粮?打不出粮,人就穷。人穷,就乱。乱了,就更穷。这是个死结。” 他顿了顿。 “咱们现在做的,就是解开这个结。新稻种,新农具,新法子——一样一样来。等蜀中的粮仓满了,人心就稳了。人心稳了,什么事都好办。” 周荣重重点头。 “下官明白了。” 九月初,成都城南,“格物学堂”开学了。 学堂不大,就三间瓦房,一个院子。但门口挤满了人——都是送孩子来读书的家长。 孩子有三十来个,从十岁到十五岁不等。穿得破旧,但洗得干净。一个个挺着胸,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 林启站在台阶上。 “今天,咱们‘格物学堂’,开课了。” 他顿了顿。 “我知道,你们有些人,家里穷,读不起书。有些人,觉得读书没用,不如学门手艺。有些人,甚至不识字。” 他看着那些孩子。 “但在这儿,我教你们识字,教你们算数,教你们看图纸,教你们做木工、打铁、种地——教你们能养活自己,也能让蜀中变得更好的本事。” 他指着第一间屋子。 “这间,是‘算学’。苏掌柜教你们打算盘,看账本,做生意。” 指着第二间。 “这间,是‘格物’。楚先生教你们看图纸,做模型,懂道理。” 指着第三间。 “这间,是‘实作’。刘师傅教你们做木工,王师傅教你们打铁,李老汉教你们种地。” 他看向众人。 “在这儿,不管你是儿子,是匠人,是农夫——只要你想学,肯学,就能学。学成了,工坊要你,商行要你,官府也要你。月钱,至少三贯。干得好,十贯,二十贯,都有可能。” 家长们眼睛亮了。 三贯!那是壮劳力一个月的工钱! “但是,”林启话锋一转,“我这儿,不养懒人,不养蠢人,不养不忠不义之人。学得不好的,退。品行不端的,逐。偷奸耍滑的,罚。明白吗?” “明白!”孩子们齐声喊。 “好。”林启点头,“那现在,进去吧。第一课,识字。” 孩子们涌进学堂。 林启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苏宛儿走到他身边。 “这些孩子,都是穷苦人家出身。有些是孤儿,有些家里揭不开锅。你给他们饭吃,给他们衣穿,还教他们本事——他们会记你一辈子的好。” “我不要他们记我的好。”林启说,“我要他们记着,是蜀中给了他们活路。等他们长大了,本事学成了,得回报蜀中。” 他顿了顿。 “而且,这些孩子,是咱们的眼睛,是咱们的耳朵。他们在工坊,在商行,在田间——哪儿有事,他们最先知道。这些消息,汇总起来,就是情报网。” 苏宛儿明白了。 “你是说……” “对。”林启点头,“学堂,是培养人的地方,也是搜集消息的地方。孩子们学了本事,去哪儿做事,都会把看到的、听到的,报上来。这些零零碎碎的消息,拼起来,就是蜀中的天,蜀中的地,蜀中的人心。” 他看着学堂里,那些埋头写字的孩子。 “宛儿,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什么?” “最怕变成瞎子,聋子。”林启说,“冯太监在朝里有人,郑判官在地方有眼线,党项人在边境有探子。咱们要是看不见,听不见,就等着挨打。” 他转身,看着成都的街市。 “所以,咱们得有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耳朵。商行是眼睛,学堂是耳朵,驿站是腿。这些加起来,才是完整的——蜀中。” 苏宛儿握住他的手。 “你会做到的。” “嗯。”林启点头,“会做到的。” 远处,学堂里传来琅琅读书声。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声音稚嫩,但整齐,有力。 像这蜀中,正从沉睡中醒来,发出自己的声音。 而这声音,会越来越响,越来越亮。 响到汴京都能听见。 亮到朝堂都得正视。 这一天,不会太远了。 第二十九章 暗流再涌 十月末的汴京,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薄薄一层,盖在皇城的琉璃瓦上,像撒了层盐。可枢密院北房的炭火烧得正旺,几个穿紫袍的老臣围坐,脸色却比外面的雪还冷。 “看看,都看看。”参知政事王沔把一份奏报摔在桌上,“蜀中今年上缴的税赋,比去年多了三成。茶、盐、锦、铁——样样都涨。这林启,是给蜀中吃了什么仙丹?” 坐在他对面的是三司使张齐贤,管着全国钱粮。他拿起奏报,眯着眼看了半晌。 “是涨了。可这涨的税,有多少进了国库,有多少进了他林启的腰包?” “这还用问?”王沔冷笑,“蜀安商行,明面上是孙济民牵头,可谁不知道背后是苏宛儿?苏宛儿是谁?是他林启的夫人!这商行一年的流水,少说十万贯。他林启手指缝里漏点,就够咱们这些人一年的俸禄!” 旁边坐着个穿红袍的御史中丞,姓李,是王沔的门生。他捻着胡须,慢悠悠开口。 “下官已经让御史台查了。蜀安商行,在成都、利州、荆湖,有分号十二处。护卫五百,明为巡边营,实则只听林启调遣。还有那什么‘格物学堂’,教授的不是圣贤书,是奇技淫巧——制图、算学、木工、冶铁。这哪是学堂,这是工坊!是兵营!”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更可疑的是,军器监分司。主事是楚明,前将作监少监。可他女儿楚月薇,一个女子,整日混在工匠堆里,搞什么‘高炉’、‘水力’。这些东西,若是用在民生也就罢了,可若是用在军械上……” “已经用上了。”一直没说话的枢密副使曹彬开口,“蜀中边军报上来,新配发的弩,射程一百五十步,能穿皮甲。说是军器监分司所制,可图纸是谁画的?工艺是谁改良的?都是那楚月薇。” 屋里静了静。 炭火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这是要造反啊。”王沔一字一句。 “还没到那一步。”张齐贤摇头,“但这么下去,蜀中就真成了他林启的国中之国。税,他自己收。兵,他自己练。器,他自己造。再过几年,朝廷还管得了蜀中吗?” “那你说怎么办?”王沔盯着他。 “弹劾。”张齐贤说,“让御史台联名上书,弹劾林启结党营私、穷兵黩武、僭越礼制。再把吕端捎上——他这个知府,纵容属下,难辞其咎。” “光弹劾不够。”曹彬说,“得让他动不了。边军那边,我已经打了招呼,往后蜀中要调兵,要军械,一律按章程来,卡他三个月。盐茶司那边,张相您也递个话,蜀中的盐引、茶引,压一压,别发那么快。” “还有商路。”王沔补充,“蜀安商行走长江水运,沿路关卡,多查查,多扣扣。税,能多收就多收。时间,能拖就拖。拖到他货烂在船上,本钱赔光。” 几人互相看看,眼里都有光。 那是要整死人的光。 “对了,”王沔忽然想起什么,“赵德昭那边……” “陛下已经起疑了。”张齐贤压低声音,“前几日宫中饮宴,陛下问魏王,在蜀中可有故旧。魏王说没有,陛下冷笑,说‘朕怎么听说,你与那林启常有书信往来’。” “魏王怎么说?” “魏王说,只是寻常问候,谈些风物。”张齐贤顿了顿,“但陛下不信。现在魏王府外,多了不少眼线。魏王……自身难保了。” 王沔笑了。 “好啊。没了魏王这个靠山,他林启,就是没根的浮萍。一阵风,就吹散了。” 十一月初,成都。 林启接到赵德昭密信时,正在格物学堂看孩子们考试。 信是夹在一批药材里送来的,装在挖空的木筒里,用蜡封得严严实实。送信的是个生面孔,说是苏家药材行的伙计,可林启一眼就看出,这人手上虎口有老茧——是常年握刀的手。 信很短,只有三行。 “朝中风紧,勿再来信。蜀中事,好自为之。保重。” 没有落款,但字迹潦草,墨迹深浅不一,像是匆匆写就。 林启看完,把信凑到灯上烧了。 灰烬落在砚台里,黑乎乎的,像心里的阴影。 “大人,”苏宛儿在一旁,低声问,“魏王他……” “处境不好。”林启说,“陛下疑他,朝中那些人,趁机落井下石。他自顾不暇,顾不上咱们了。” “那咱们……” “咱们靠自己。”林启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学堂的院子里,孩子们正在考算学。每人一把算盘,打得噼啪响。这是蜀中的未来,是他花了半年心血,一点一点攒起来的家底。 可现在,朝中的刀,已经悬在头上了。 “宛儿,”他转身,“商行那边,最近有没有异常?” “有。”苏宛儿从袖中掏出一本小册子,“上个月,长江沿线,咱们的货船被查了七次。以前最多两三次。查的时间也长,一查就是两三天,有些鲜货都烂了。税也涨了,过夔门关,一船货比以前多交五十贯。” “盐引、茶引呢?” “卡着不发。说是朝廷新规,要重核配额。咱们递上去的申请,压了半个月了,还没批。” “边军那边?” “军械补给,拖了。说兵部要核查,让咱们等。可咱们巡边营的箭矢、弩弦,都快用完了。” 林启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苏宛儿看见,他背在身后的手,攥紧了。 “还有,”苏宛儿顿了顿,“商行内部,也不太对劲。” “怎么不对劲?” “有几个新招的护卫,手太干净了。”苏宛儿说,“说是农户出身,可手上没茧,脚上没泥。走路姿势,像练过的。而且……他们私下打听工坊的事,打听得特别细。” “查清楚是谁的人了吗?” “还没。但其中一个,跟郑判官的一个远房亲戚,有过接触。” 林启点头。 意料之中。 蜀安壮大了,眼红了,自然有人想往里塞钉子。 “秦芷那边呢?” “秦姐姐上个月回了趟邛州羌部,带回来三十个羌兵,充实护卫队。可边军几个将领,私下有议论,说秦家借护卫之名,行养兵之实。还说……羌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这话谁说的?” “刘都监手下一个小校,姓马。但这话,不像一个小校敢说的。” 林启明白了。 这是有人在挑拨,在制造矛盾。 蜀人排外,羌人彪悍。这两边要是闹起来,蜀安内部就得乱。 “还有,”苏宛儿声音更低,“边境有消息。党项拓跋部残兵,跟吐蕃一个叫‘朗达’的部落,勾搭上了。两边凑了八百骑,在边境游荡,像是要搞事。” “朝里知道吗?” “知道。但枢密院批文,说‘边衅不可轻启’,让边军严守关隘,不得出击。”苏宛儿看着他,“这意思……是纵容他们闹。闹大了,好借机收拾咱们。” 林启沉默。 窗外,孩子们的算盘声停了。考试结束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稚嫩的脸。 “宛儿,你说,咱们这半年,做错了吗?” 苏宛儿摇头。 “没错。蜀中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工做。边境安宁,商路通畅,税赋增加——这都是实打实的好事。” “那为什么,这么多人想咱们死?” “因为咱们动了他们的奶酪。”苏宛儿说,“朝里那些大佬,他们的亲戚、门生,在蜀中也有产业。咱们的工坊一开,他们的货卖不动了。咱们的商路一通,他们的关卡收不到钱了。咱们的学堂一办,他们的私塾没人上了。他们恨咱们,理所当然。” 林启笑了。 笑里有点苦。 “是啊,理所当然。可蜀中的百姓,想过好日子,就不理所当然吗?” “当然理所当然。”苏宛儿握住他的手,“所以,咱们不能倒。倒了,蜀中又得回到从前——穷,乱,任人宰割。” 林启重重点头。 “对,不能倒。” 他走到书桌前,铺开纸,拿起笔。 “宛儿,你去做几件事。” “夫君请讲。” “第一,商行内部,清人。那几个可疑的护卫,找个由头,调去偏远分号。不急着动,先看着。看他们跟谁联系,传什么消息。” “明白。” “第二,秦芷那边,你去说。让她约束羌兵,近期少外出,少惹事。羌汉之间的矛盾,我来调和。” “好。” “第三,边境那边,让陈伍带一队人去盯着。不要主动出击,但要是党项、吐蕃敢犯边,就打。打完了,把尸体、缴获,直接送汴京——让朝里那些人看看,是谁在保境安民。” 苏宛儿记下。 “还有,”林启顿了顿,“冯太监那边,再送一份礼。这次,加码。送一千两,外加一颗东珠。告诉他,蜀中安宁,他才有好处。蜀中乱了,他这观军容使,也当到头了。” “他会收吗?” “会。”林启说,“太监最实际。谁给钱,替谁办事。朝里那些人,给他的是空头许诺。咱们给的,是真金白银。” 苏宛儿点头,转身要走。 “宛儿。”林启叫住她。 “嗯?” “小心些。”林启看着她,“朝中的刀,已经出鞘了。往后,每一步都得走稳。走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苏宛儿笑了。 笑容很淡,但坚定。 “大人,从郪县到现在,咱们走过的深渊,还少吗?” 她转身离去,裙裾在门槛上一闪,消失在门外。 林启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雪开始下了,零零星星,落在院里的青石板上,瞬间就化了。 但林启知道,这雪,只是个开始。 真正的寒冬,还在后头。 朝中的弹劾,边境的威胁,内部的隐患——像一张网,正从四面八方,向他罩来。 而他,不能退,不能躲。 只能迎上去。 用蜀中的粮,蜀中的钱,蜀中的人。 还有,蜀中这半年攒下的,那点微不足道,但正在生长的—— 骨气。 他转身,提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字。 “以静制动。” 然后,在这四字下面,又添了一行小字。 “静,不是不动。是等,是看,是积蓄力量。等风来,看刀落,然后——一击必杀。” 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开。 像血,正在渗出。 第三十章 宴席与盟誓 腊月二十三,小年。 成都最大的酒楼“醉仙楼”,今天不对外营业。门口挂着红灯笼,贴着新春联,跑堂的伙计一个个穿着新衣,腰板挺得笔直。 楼上雅间,摆了三桌。 主桌坐着吕端、林启、苏宛儿,还有安抚使司的都监刘成、转运使司的副使王谦、茶马司的主事赵文远。旁边两桌,一桌是成都几个大商号的东家——赵掌柜、钱老板、孙大夫都在。另一桌是边军几个实权将领,还有秦芷、楚月薇这两位稀客。 菜是醉仙楼的招牌,八冷八热,四点心,两汤羹。酒是十五年陈的剑南春,一开坛,满屋飘香。 “诸位,”吕端举杯起身,“今日小年,咱们聚在这儿,一是辞旧迎新,二是——”他看向林启,“庆贺林朝奉、苏掌柜,新婚半年,琴瑟和鸣。” 众人举杯。 “贺林大人,苏掌柜!” 林启和苏宛儿起身还礼。 “谢府尊,谢诸位。”林启说,“这半年,蜀中能有今日局面,全赖诸位鼎力相助。林某在此,敬诸位一杯。” 酒过三巡,气氛热了。 刘都监拍着林启的肩膀:“林大人,你那巡边营,是真能打!上个月剿了黑风寨,缴获的兵器甲胄,我看了,都是好东西!回头再给我弄点那种弩,价钱好说!” “刘都监开口,自然有。”林启笑道,“不过那弩是军器监分司所制,楚先生父女的心血。您要谢,得谢他们。” 楚月薇坐在旁边那桌,闻言只是微微颔首,继续小口吃着菜。她今天穿了身水蓝襦裙,头发简单挽着,插了支木簪。安静,但没人敢小瞧——军器监分司实际的主事人,手里握着蜀中最精良的军械。 秦芷倒是爽快,端着酒杯过来。 “林大人,我敬你。要不是你,我们秦家在邛州那些旧部,现在还闲着等死呢。现在有饷拿,有仗打,痛快!” 她一仰脖,一杯酒干了。 林启也干了。 “秦姑娘,巡边营的羌兵弟兄,个个是好汉。往后,还得仰仗你们。” “好说!”秦芷咧嘴笑,“只要你在,我们就跟。” 这话说得直白,桌上几个人眼神动了动。 赵掌柜趁机接话:“要说这半年,咱们蜀安商行,真是托了林大人的福。东到荆湖,西到吐蕃,商路通了,货走得快了,钱赚得多了。来,我敬林大人一杯!” 众人又举杯。 气氛正酣,楼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噔噔噔——” 一个驿卒冲上来,满头大汗,背上插着三根羽毛——这是边关急报的标志。 “报!急报!” 满堂寂静。 驿卒冲到吕端面前,单膝跪地,双手呈上军报。 “党项—吐蕃联军,犯我石泉寨!兵力……约两千!石泉寨告急!” “啪嗒。” 刘都监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碎了。 吕端接过军报,展开,只看了一眼,脸色就白了。 “两千……比上次还多。”他抬头,看向林启,“林启,你看——” 林启已经站起身。 他没看军报,直接问驿卒:“敌军主将是谁?装备如何?行军路线可探明?” 驿卒喘着气:“主、主将是党项拓跋部的拓跋烈,还、还有吐蕃朗达部的头人朗达多吉。装备……有甲,有弓,还有、有云梯。行军路线……是从野狐岭西边绕过来的,避开了咱们的哨卡。” “野狐岭西边……”林启走到窗边,看着西面,“那是条险道,他们敢走,是拼了命了。” 他转身,扫视众人。 所有人都看着他。 商人们脸色发白,将领们神色凝重,连吕端都攥紧了拳头。 “府尊,”林启开口,“敌军两千,来势汹汹。石泉寨只有守军三百,撑不过三天。三天后,寨破,敌军就能长驱直入,直逼静边堡。静边堡一丢,成都门户洞开。” “那你说,怎么办?”吕端声音发干。 “打。”林启说,“但不能硬打。敌军远来,粮草不继,求的是速战。咱们就拖,就磨。拖到他们粮尽,磨到他们力疲,再一击必杀。” “兵从哪来?” “巡边营五百,秦家羌兵一百,边军能调动的……最多八百。加起来,一千四百人。够了。” 刘都监急了:“林大人,一千四对两千,这、这怎么够?” “不是一千四对两千。”林启看着他,“是在咱们选的地方,用咱们的法子,打咱们准备好的仗。刘都监,您要是信我,就调兵。不信,我自己去。” 刘都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吕端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好。林启,本官现授权你‘权知边事’,节制巡边营、羌兵、及边军各部,抵御来犯之敌。所需粮草、军械,由府衙调拨。所需银钱,由……” 他看向苏宛儿。 苏宛儿起身,屈膝一礼。 “府尊放心,蜀安商行,愿出此次战事所有开销。” 吕端重重点头。 “那就有劳苏掌柜了。”他看向林启,“林启,此战,许胜不许败。蜀中的安危,就系于你一身了。” 林启拱手。 “下官,定不辱命。” 他转身,对驿卒道:“传令。一,巡边营五百人,即刻集结,带十日粮草,至野狐岭东口待命。二,秦姑娘,烦请你回邛州,召集羌兵,三日内至野狐岭汇合。三,刘都监,请您调边军八百,两日内至静边堡布防。四,楚姑娘——” 楚月薇已经站起来了。 “军器监分司所有库存弩箭、甲胄、轰天雷,全部装车,一个时辰后出发。” “好。”林启点头,“还有,告诉格物学堂的孩子们,该他们出力了。会算账的去清点粮草,会画图的去绘制地图,会木工的去修理器械。每个人,都有用。” “是!” 一道道命令发下去,刚才还惊慌失措的众人,渐渐稳住了。 林启走到窗边,看着楼下。 醉仙楼外,已经聚了不少百姓。消息传得快,人人都知道边关又打仗了。 “诸位,”他转身,看着满堂宾客,“今日这小年宴,怕是吃不成了。但林某向诸位保证——此战若胜,来年今日,咱们还在这儿,喝庆功酒。” 他举起杯。 “若败,林某提头来见。” 他一饮而尽。 酒杯重重搁在桌上。 “散!” 深夜,林府。 红烛高烧,帐幔低垂。 苏宛儿帮林启脱下外袍,手在抖。 “别怕。”林启握住她的手。 “我不怕。”苏宛儿摇头,眼圈却红了,“我就是……心疼你。这半年,你没睡过一个整觉。剿匪,查案,打仗,现在又要……” “这是我选的路。”林启坐下,把她揽在怀里,“宛儿,有些话,我得跟你说清楚。这一仗,比上次凶险。朝里有人想我死,边境有人想我败,连蜀中……也不是铁板一块。要是输了,我可能就回不来了。” “不许胡说。”苏宛儿捂住他的嘴,“你会回来的。你必须回来。” 她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 “林启,你知道我为什么嫁给你吗?” “因为……我能让蜀中好?” “是,也不是。”苏宛儿说,“是因为你身上,有股劲。一股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劲。在郪县是,在成都是,现在也是。这股劲,让我觉得,跟着你,这辈子值了。” 她擦擦眼泪,从枕头下摸出个小木匣。 打开,里面是几封信,还有一块玉佩。 “这是什么?” “苏家的底牌。”苏宛儿拿起玉佩,“这是我祖父留下的。他当年在汴京,救过一个姓呼延的人。那人后来做了大将,现在……在北方镇守。祖父死前说,若苏家有难,可持此玉佩,去寻呼延家。” “呼延……”林启沉吟,“是呼延赞?” “嗯。”苏宛儿点头,“呼延赞,现在是并代都部署,镇守北疆。他欠苏家一个人情。” 她又拿起一封信。 “这是我爹生前,和朝里几位老臣的通信。其中一位,是前宰相薛居正。他虽然致仕了,但在朝中还有门生故旧。必要时,可以递话。” 林启看着这些东西,心里翻腾。 苏宛儿这是把苏家压箱底的关系,都掏出来了。 “宛儿,这些……” “你拿着。”苏宛儿把木匣塞进他怀里,“我知道,朝里有人要动你。魏王现在自身难保,你没了靠山。这些,或许能顶一阵。” 她顿了顿。 “还有,苏家在汴京有四处铺子,掌柜的都是老人。你需要消息,需要打点,就找他们。钱,从商行账上走。不够,我这儿还有嫁妆。” 林启抱紧她。 “宛儿,我……” “别说谢。”苏宛儿靠在他肩上,“夫妻一体,荣辱与共。你要做的事,就是我要做的事。你赢,我陪你君临天下。你输,我陪你东山再起。但你不许死,听见没?我不许你死。” “好。”林启声音发哑,“我不死。我还要跟你生儿育女,看着蜀中富起来,看着孩子们长大……” 帐幔落下,红烛摇曳。 夜深了。 同一时间,邛州秦家寨。 秦芷连夜赶回,寨子里的火把通明。一百羌兵已经集结完毕,个个背弓挎刀,眼神狠厉。 “弟兄们,”秦芷站在寨门前,“党项人和吐蕃人又来了,两千人多。林大人要咱们去,打不打?” “打!”众人齐吼。 “好!”秦芷翻身上马,“那就不啰嗦。带三日干粮,每人双马,现在出发。天亮前,我要赶到野狐岭西。” “是!” 马蹄声踏破夜色。 成都城西,军器监分司。 楚月薇没点灯,就着月光,在院子里清点军械。 弩,三百把。箭,三万支。甲,两百领。轰天雷,一百五十个。还有……她走到最里间的库房,打开锁。 里面整齐摆着三十把“神火枪”,五百发纸壳弹。 这是最后的家底了。 “楚姑娘。”身后传来声音。 楚月薇回头,是她爹楚明。 “爹,您怎么来了?” “不放心。”楚明走过来,看着那些军械,“这些,都要送走?” “嗯。”楚月薇点头,“林大人要用。” 楚明沉默良久。 “月薇,你知道这些东西,流出去会怎么样吗?” “知道。”楚月薇说,“朝里会有人说咱们私造军械,图谋不轨。冯太监会查,郑判官会弹劾,甚至……陛下会下旨问罪。” “那你还……” “因为这些东西,能少死很多人。”楚月薇看着她爹,“爹,您还记得将作监那些同僚吗?他们画的图,造的械,哪一样不是想着保家卫国?可结果呢?图纸锁在库里,器械堆在仓里,锈了,坏了,最后当废铁卖了。” 她拿起一把神火枪。 “可这些东西,不一样。它们真能上战场,真能杀敌,真能保住咱们蜀中的百姓。林大人敢用,我就敢给。” 楚明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好。我楚明的女儿,比我强。” 他转身,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 “这个,你拿着。” 楚月薇打开,里面是几张图纸。 是“旋风砲”的改良图,标注了更轻便的结构,更远的射程。还有“轰天雷”的新配方,威力能再大三成。 “爹,这……” “我老了,上不了战场了。”楚明拍拍她的肩,“但你还能。把这些,带给林大人。告诉他,蜀中的天,不能塌。塌了,咱们这些匠人,又得回去吃灰。” 楚月薇重重点头。 “我明白。” 天快亮时,林启站在成都城头。 西边,驿道上的火把长龙,正往边境移动。那是巡边营,是秦芷的羌兵,是楚月薇押送的军械。 东边,安抚使司的衙门还黑着灯。刘都监的边军,还没动静。 北边,冯太监住的驿馆,窗户里透出一点光——那老太监,大概正等着消息,等着看这场仗,谁赢谁输。 苏宛儿走到他身边,给他披上披风。 “都安排好了?” “嗯。”林启握住她的手,“商行的粮草,已经先行。学堂的孩子,分了工。秦姑娘和楚姑娘,也出发了。” “刘都监那边……” “他会动的。”林启说,“他不是傻子。这仗要是输了,边境不保,他这个都监也当到头。只是……得等咱们先动手,他才会跟进。” “冯太监呢?” “他在等。”林启看着驿馆的窗户,“等咱们赢了,他会说这是他的功劳。等咱们输了,他会说这是咱们擅自动兵。所以,咱们不能输。” 苏宛儿靠在他肩上。 “你会赢的。” “嗯。”林启点头,“会赢的。” 他望向西方。 那里,是边境,是战场,是两千敌军,是蜀中的安危。 也是他这半年,一手经营起来的一切。 赢了,蜀中从此站稳。 输了,万劫不复。 没有第三条路。 他握紧苏宛儿的手。 “宛儿,等我回来。” “我等你。” 朝阳升起,金光破云。 林启转身,走下城楼。 远处,号角已响。 新征程,开始了。 第三十一章 北上诏书 腊月里的野狐岭,风吹在脸上像刀子。 林启站在刚筑好的营寨箭楼上,看着西边那片灰蒙蒙的山。拓跋烈那孙子,上次被轰天雷炸没了半条命,回去养了三个月,又蹦跶起来了。这回学乖了,不硬冲,就在三十里外扎营,天天派小股骑兵骚扰粮道,跟牛皮糖似的,甩不掉,又吃不进。 “大人,”陈伍爬上来,胡子茬上结着冰碴子,“探马回来了。拓跋烈那边又添了三百骑,是吐蕃朗达部的人。现在他手底下,少说一千五。” “咱们呢?” “巡边营五百,羌兵一百,边军八百——刘都监那边只拨过来四百,剩下的说在‘整训’。”陈伍啐了一口,“整训他娘个腿,就是怕死!” 林启没说话。 他看着营寨里忙碌的士兵。巡边营的人在检查弩箭,羌兵在磨刀,边军那四百号人三三两两蹲在火堆旁,眼神飘忽。 人心不齐。 这是最要命的。 “再撑十天。”林启说,“十天后,第一批春粮能到。有了粮,咱们就能耗。拓跋烈耗不过咱们。” “就怕朝廷……”陈伍欲言又止。 “朝廷?”林启冷笑,“朝廷巴不得咱们在这耗着。耗赢了,是他们用人有方。耗输了,是咱们作战不力。横竖他们不亏。” 正说着,山下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队骑士,顶盔贯甲,打的是禁军的旗号。马蹄踏碎积雪,冲到营寨门口也不减速,领头那个太监模样的,尖着嗓子喊: “圣旨到——林启接旨!” 来了。 林启心里咯噔一下。 该来的,还是来了。 中军大帐里,炭火烧得噼啪响。 可林启跪在地上,觉得从脚底板凉到天灵盖。 传旨的是个生脸太监,四十来岁,面白无须,眼神像锥子。他展开黄绫圣旨,声音尖得刺耳: “……成都府节度推官、朝奉郎林启,抚蜀有功,御边有方。今蜀地已安,北疆未靖。特擢林启为军器监少监、随军转运副使,即日率所部精锐,携新式军械,北上至北伐大营赞画军务……” 后面是一串虚头巴脑的夸赞,什么“忠勇可嘉”、“才干卓著”。 但林启只听懂了一句—— 你要走了。 现在就走。 “吕端,”太监继续念,“调任开封府通判,即日赴任……” “另,”太监合上圣旨,从袖中又抽出一份公文,“此为枢密院调令。原成都府路安抚使司巡边营,着即解散,士卒归建。一应军械、粮草,由新任成都知府衙门接管。” 他看向林启,皮笑肉不笑。 “林大人,不,林少监,恭喜高升啊。陛下这是看重您,让您去北伐大军,立更大的功呢。” 林启抬起头,看着他。 “敢问公公,新任成都知府是……” “王继恩,王公公的族侄,王怀义王大人。”太监笑眯眯的,“王大人可是能吏,定能将蜀中治理得妥妥帖帖。林少监就安心北上,为国效力吧。” 王继恩。 太宗身边最得宠的太监之一。 他的族侄来接成都知府。 这哪是接任,这是抄家。 “下官,”林启深吸一口气,“领旨谢恩。” 他双手接过圣旨,沉甸甸的,像块冰。 太监走了。 帐里只剩下林启,还有闻讯赶来的吕端,苏宛儿、陈伍、秦芷、楚月薇。 死一般的沉默。 “砰!” 秦芷一脚踹翻火盆,炭火滚了一地。 “他乃的!这叫什么事?仗打到一半,让人滚蛋?还‘携新式军械北上’——这是明抢!” 楚月薇脸色苍白,但咬着唇没说话。 苏宛儿走到林启身边,轻轻按住他的手。手冰凉。 吕端看上去,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林启,”他声音沙哑,“这是……陛下的意思。” “我知道。”林启说。 “蜀中……保不住了。” “我知道。” “你这一走,蜀安商行,工坊,学堂,还有……”吕端看向帐外那些士兵,“这些跟你出生入死的弟兄,都得散。” “散不了。”林启抬起头,眼睛里那点恍惚没了,换上的是刀锋一样的光,“只要人还在,就散不了。” 他站起身,扫视众人。 “都听着。朝廷的旨意,咱们抗不了。但怎么走,带什么走,留什么——咱们说了算。” 他看向苏宛儿。 “宛儿,你跟我北上。明面上的账本、文书、还有‘该带’的军械,你整理。一件不能少,但也一件不能多。” 苏宛儿重重点头:“我明白。” “陈伍,你去巡边营,挑一百人。要最精的,最能打的,家眷都在蜀中的。这些人,咱们带走。剩下的……发足饷银,好好安抚。告诉他们,我林启对不起他们,但只要我活着一天,就有他们一口饭吃。” “是!”陈伍红着眼出去了。 “秦芷。” “在!” “你手下那一百羌兵,化整为零。三十人一队,分三路,潜入邛州山里。地图、补给点,你都熟。进去之后,潜伏,训练,等我消息。没有我的亲笔信,任何人的命令都不听。” 秦芷咧嘴笑了:“这才对味!山里我熟,别说三百人,三千人也藏得住!” “楚姑娘。” 楚月薇抬起头。 “你和你爹,带上核心工匠、图纸、还有那批‘不能见光’的东西,今晚就转移。去郪县山里,周荣知道地方。到了那儿,继续干你们的。需要什么,通过周荣递话。但记住——安全第一。东西没了可以再造,人没了,就真没了。” 楚月薇重重点头:“林大人放心。高炉的图纸,燧发枪的样品,还有新配方的火药……一样都不会丢。” “周荣。”林启看向一直沉默的郪县县令。 “下官在。” “郪县,是咱们的根。我走之后,王怀义一定会查你,查工坊,查账目。明面上的,让他查。暗地里的——你知道该怎么做。” 周荣深深一躬:“大人放心。郪县的工坊,账目干净,手续齐全。他要查,随便查。至于山里那些……下官就是拼了这条命,也绝不会让人摸到半点影子。” “好。”林启点头,“最后,蜀安商行。” 他看向苏宛儿。 “明面上的铺子、货栈、车马,该交的交。但‘飞钱’的底账、盐茶引的渠道、还有咱们在荆湖、江南的关系网——全部转入地下。用你的人,你的法子,藏起来。往后,这就是咱们的眼睛,耳朵,钱袋子。” “我懂。”苏宛儿说,“商行明面上可以垮,但血脉不能断。” 安排完了。 帐里又静下来。 远处传来士兵的喧哗,是陈伍在挑人。有哭声,有骂声,有不甘的吼声。 “都去准备吧。”林启摆摆手,“天亮前,该走的走,该藏的藏。明天……我就要北上,吕大人也要去开封了。” 众人默默退下。 帐里只剩下林启和苏宛儿。 炭火快熄了,帐里冷得像冰窖。 苏宛儿走到林启身后,轻轻抱住他。 “林启,”她把脸贴在他背上,“我……有话跟你说。” “你说。” “我……有身子了。” 林启身子一僵。 他缓缓转身,看着她。 苏宛儿抬起头,眼圈红着,但嘴角带着笑。 “两个月了。之前打仗,没敢说。现在……不能不说了。” 林启的手在抖。 他轻轻抚上她的小腹,那里还平坦,但里面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是他的骨血。 在这种时候。 在这种朝不保夕、前途未卜的时候。 “宛儿,”他声音发哑,“你……不该这时候告诉我。” “为什么不该?”苏宛儿看着他,“这是我的孩子,也是你的孩子。咱们一家三口,去哪儿,都在一起。” “可是北上……”林启喉咙发紧,“路上艰苦,到了北伐大营,更是危险。你怀着身子,怎么能……” “怎么不能?”苏宛儿笑了,眼泪却掉下来,“我是你的妻子,是蜀安商行的掌柜,是能打算盘、能对账、能管着几千人饭碗的苏宛儿。不是瓷娃娃,走几步路就碎了。” 她握住林启的手。 “林启,从郪县到现在,咱们什么风浪没见过?剿匪,查案,打仗,朝里的明枪暗箭……哪一次不是死里逃生?这次也一样。你北上,我跟着。你去哪儿,我去哪儿。这孩子……也得跟着爹娘,见见世面。” 林启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她紧紧搂进怀里。 “宛儿,”他在她耳边低声说,“我林启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娶了你。” “我也是。”苏宛儿靠在他肩上,“嫁给你,是我这辈子,最对的决定。” 帐外,风声呼啸。 远处,雪山连绵。 明天,他们就要离开这片奋斗了两年的土地,去一个更凶险、更未知的战场。 但此刻,在这顶即将废弃的军帐里,两个相拥的人,心里却前所未有地踏实。 因为知道,无论前路多难,身边总有这个人。 这就够了。 “宛儿,”林启轻声说,“给孩子取个名吧。” “你想取什么?” “安。”林启说,“林安。平安的安。” “林安……”苏宛儿念着,笑了,“好。就叫他林安。平安长大,安安稳稳的。” “嗯。”林启点头,“咱们一家,都要平平安安的。” 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 也要闯出一条。 平安路。 深夜,雪又下了。 林启站在营寨门口,看着一队队人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秦芷带着羌兵,往西,进山了。 楚月薇和她爹,带着几辆伪装成柴车的大车,往南,去郪县了。 周荣已经连夜赶回郪县,准备应对即将到来的清查。 陈伍挑好了一百人,正在整理行装。 苏宛儿在帐里,对最后一本账。 吕端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 “林启,此去开封,我怕是……帮不了你什么了。” “府尊,”林启转身,深施一礼,“这两年,多亏您照拂。没有您,林启走不到今天。” “是你自己有本事。”吕端苦笑,“只是这本事……太招人忌惮了。此去北伐,万事小心。陛下让你赞画军务,你就只赞画军务。不该说的别说,不该管的别管。尤其……别跟魏王走得太近。” 林启心里一凛。 “魏王他……” “陛下猜忌他,不是一天两天了。”吕端压低声音,“这次北伐,陛下点名让魏王随军,是给他机会,也是……最后的机会。你离他远点,免得惹祸上身。” “下官明白。” 吕端看着他,叹了口气。 “林启,你是个人才。蜀中这盘棋,你下活了。可惜……棋手不让你下了。但记住,只要棋子还在,棋手换了,棋还能接着下。”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我在开封,等你。” 说完,他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碾过积雪,吱吱呀呀,渐渐远了。 林启站在雪地里,看着远处黑沉沉的群山,看着这片他一手经营、又不得不放弃的土地。 心里没有悲,没有怒。 只有一团火。 在冰天雪地里,越烧越旺的火。 “大人,”陈伍走过来,“都准备好了。一百弟兄,五百匹好马,一百张弩,三千支箭,还有……楚姑娘留下的二十个轰天雷。” “好。”林启转身,“传令,天亮出发,北上。” “是!” 陈伍走了。 林启最后看了一眼蜀中的方向。 然后,头也不回,走进帐中。 帐里,苏宛儿已经收拾好了行装,正对着铜镜,把一支素银簪子插进发髻。 见他进来,她转身,微笑。 “好了?” “好了。”林启走过去,握住她的手,“走吧。” “嗯。” 两人并肩走出大帐。 帐外,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 新的战场。 也新的—— 征程。 而这征程,才刚刚开始。 第三十二章 北伐序曲 三月的幽州地界,风里还带着冰碴子,可路边已经能看见星星点点的绿芽了。 林启带着一百来人,押着五十辆大车,沿着官道往北走。车是他改良过的——加了木轴承,轮距统一三尺,不管哪辆车坏了,拆个轮子就能换上。就这点小改动,一天能多走二十里。 “大人,前面就是涿州了。”陈伍打马过来,指着远处隐约的城墙,“苏掌柜在城里租了个小院,等着咱们呢。” 林启点点头,心里那块石头松了点。 把苏宛儿安顿在涿州,是他琢磨了一路才定的。涿州离前线百十里,说近不近,说远不远。真打起来,跑得及;平时,也够安稳。关键是——这是大军后勤线的重要节点,消息灵通。 车队进城时,守门的军卒看见车上插的“军器监”旗子,连查都没查,直接放行。 这就是北伐前期的架势——顺,太顺了。 幽云十六州,辽国守军望风而降。宋军几乎没打什么硬仗,一路接收城池。士气高得离谱,将领们已经在讨论什么时候打进幽州城,什么时候兵临辽国南京了。 可林启心里不踏实。 太顺了,顺得让人发毛。 小院在城西,不大,但干净。苏宛儿挺着微微显怀的肚子,在门口等着。见车队来了,眼睛一亮。 “慢点。”林启下马,扶住她,“不是说了在屋里等吗?” “闷得慌。”苏宛儿笑,但脸色有点苍白,“这一路还顺利?” “顺利。”林启搀着她往里走,“幽州这边,辽人都跑差不多了。咱们一路过来,连个拦路的都没有。” 进屋坐下,苏宛儿给他倒了杯热茶。 “我打听过了,”她压低声音,“大军现在在固安一带,离幽州不到五十里。曹彬曹元帅为主帅,潘美潘将军为副。陛下……在前线坐镇,但派了魏王做剑南道监军。” “魏王?”林启手一顿。 “嗯,赵德昭。”苏宛儿看着他,“我托人问了,魏王现在就在中军,管着左路军的粮草、器械。你这次去,少不了要见他。” 林启沉默。 赵德昭。 见他是福是祸,说不清。 “还有,”苏宛儿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这是我这两天在涿州打听的。军中现在最缺三样:箭,伤药,车。箭是消耗大,补充慢。伤药是带的少,用得快。车是坏得多,修不及。” 她顿了顿。 “你的那些‘新法子’,该拿出来了。” 林启接过本子,翻了翻。 上面是苏宛儿娟秀的字迹,记着涿州城里几家药铺的存货,几个车马行的木料,甚至还有几个老铁匠的住址。 “你呀,”他笑着摇头,“都这样了,还操这些心。” “不操心不行。”苏宛儿摸摸肚子,“咱们一家三口,都指着你呢。你得在大营里站稳脚跟,咱们才能在涿州安稳待着。” 林启握住她的手。 “放心,我心里有数。” 第二天一早,林启带着陈伍、老吴,还有十个精挑的护卫,往北去大营。 剩下的人留在涿州,一半保护苏宛儿,一半开始按林启的吩咐做事——收集药材,采购麻布,联系工匠。 大营在固安城外,连绵十几里,旗幡招展,人喊马嘶。 林启递了文书,等了足足一个时辰,才有个小校出来,懒洋洋地说:“曹元帅正议军务,潘将军让你先去辎重营报到。” 语气冷淡,眼神带着打量。 林启没计较,跟着去了。 辎重营在营地最西边,乱,脏,臭。车马胡乱停着,草料堆得到处都是,几个民夫模样的人正蹲在地上修车,锤子敲得叮当响。 “这儿归你管了。”小校指着一顶破帐篷,“潘将军说了,让你先把箭矢补给弄明白。现在各营都缺箭,催得紧。” 说完,转身走了。 陈伍脸黑了。 “大人,这他乃是下马威啊!您好歹是军器监少监,转运副使,就安排在这破地方?” “破地方才好。”林启走进帐篷,里面就一张破桌子,两把瘸腿椅子,“不起眼,才好办事。” 他坐下来,铺开纸笔。 “老吴,你去营里转转,看看现在用的箭,都是什么规格。多长,多重,箭镞什么形状,记下来。” “是。” “陈伍,你去伤兵营,问问军医,现在治外伤都用什么药,怎么包扎。再看看,受伤的弟兄,从受伤到抬下来,要多久。” 两人领命去了。 林启坐在帐篷里,听着外面的嘈杂,心里一点点静下来。 箭,药,车。 这三样,是冷兵器时代后勤的命脉。 而他有的是办法,让这三样,变得不一样。 三天后,潘美来了。 这位大宋名将,五十多岁,个子不高,但精悍。穿着一身普通皮甲,带着两个亲兵,悄没声就进了辎重营。 林启正在教几个民夫组装“标准化”的箭矢。 “看好了,”他拿起一根削好的箭杆,长度统一两尺三,“这头,开槽,深三分。这头,装羽,用胶粘死。箭镞,按这个模子打,一两重,三棱带血槽。” 他把箭杆插进一个木制的“校验架”。 架子是刚做的,上面有几个卡槽。合格的箭杆插进去,严丝合缝。不合格的,要么长了,要么短了,要么弯了。 “长了的,截。短了的,重做。弯了的,”林启拿起一根弯箭杆,两手一掰,“咔嚓”断了,“扔。” “这……太浪费了吧?”一个老工匠忍不住说。 “浪费?”林启看着他,“战场上,你射出去的箭是弯的,偏了,没射中敌人。敌人冲过来,一刀砍了你。是你值钱,还是一根箭杆值钱?” 老工匠不说话了。 “还有这个,”林启又拿出个粗布小包,打开,里面是一卷干净麻布,一小包药粉,还有块小木牌,上面刻着“金创”俩字。 “急救包。每个兵,发一个,绑腿上。受了伤,自己先拿布捂住,撒药,绑紧。木牌朝外,让军医一眼就知道你伤在哪。” 他顿了顿。 “别小看这个。轻伤的,自己处理了,能接着打。重伤的,能多撑一会儿,撑到军医来。十个里多活一个,咱们就赚了。” 潘美在帐篷口,静静看着。 看了足足一刻钟。 然后,他走进来。 帐篷里瞬间安静。民夫们跪了一地。 “都起来,该干嘛干嘛。”潘美摆摆手,走到林启面前,上下打量他。 “林启?” “下官在。” “蜀中那个林启?” “是。” 潘美笑了,笑容里有种“原来是你”的意味。 “你这些花样,”他指着校验架、急救包,“在蜀中搞过?” “搞过。”林启老实说,“剿匪的时候用过,伤亡少了三成。” “三成……”潘美重复着,眼睛亮了,“现在营里,一天要用掉三万支箭。你的法子,能让箭更快补上?” “能。”林启说,“统一规格,分开做。擅长削杆的专门削杆,擅长装羽的专门装羽,擅长打镞的专门打镞。十个人,一天能做一千支。一百个人,就是一万支。” “那车呢?”潘美指着外面那些破车,“一天坏二十辆,修都修不及。” “车轮距统一,轴承标准化。坏了,拆零件换。修一辆车的时间,能修三辆。”林启顿了顿,“下官带了些改良过的车来,将军可以试试。” 潘美没说话,背着手在帐篷里转了两圈。 然后,他停下。 “林启,有人说你标新立异,匠气太重。” “下官听见了。” “你怎么说?” “下官觉得,”林启抬头,看着潘美,“打仗,打的是人命。能少死一个人,匠气就匠气。能多杀一个敌人,标新立异就标新立异。” 潘美盯着他,看了很久。 “好。”他点点头,“辎重营,交给你。十天,我要看到箭够用,车够跑,伤兵够药。” “是。” “还有,”潘美走到帐篷口,又回头,“魏王想见你。今晚,中军大帐。穿正式点,别丢人。” 说完,走了。 陈伍凑过来,低声说:“大人,潘将军这是……用咱们了?” “用了。”林启看着潘美远去的背影,“但也试了。十天,是期限。干好了,往后好说。干不好……” 他没说完。 但陈伍懂。 干不好,这辎重营,就是他们的埋骨地。 当晚,中军大帐。 林启换了身干净的青色官服,跟着亲兵进去。 帐里灯火通明,正中坐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面容清俊,但眉宇间有股挥之不去的郁气。穿着亲王常服,没戴冠,只束了发。 这就是赵德昭。 “臣,军器监少监、随军转运副使林启,参见魏王。” 林启躬身行礼。 “林大人请起。”赵德昭声音温和,抬手虚扶,“坐。” 林启在下首坐下,垂着眼,不敢多看。 “蜀中一别,已有半年了。”赵德昭开口,说了一句让林启心头一跳的话。 “臣……”林启斟酌着用词,“在蜀中时,多蒙魏王书信教诲,感激不尽。” “教诲谈不上,只是闲聊。”赵德昭笑了笑,笑容有些淡,“这次北伐,陛下让我来,说是历练,其实……”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帐里安静下来,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林大人,”赵德昭忽然换了话题,“你在蜀中搞的那些东西,很好。工坊,商行,学堂,还有……那些新式军械。我都知道。” 林启心头一紧。 “不必紧张。”赵德昭摆摆手,“我不是要问罪。我只是想说,大宋需要这些。需要有人,踏踏实实做事,让百姓有饭吃,让兵士有甲穿,让边关有太平。” 他看向林启,眼神深邃。 “这次北伐,陛下是想立威,是想让天下人看看,大宋兵锋之利。我……也想借这个机会,做点事。至少,让将士们少死几个。” 林启沉默片刻。 “殿下,臣有些东西,想献给北伐大军。” “哦?什么?” “神臂弩,射程一百五十步,五十步内可穿皮甲。轰天雷,落地即炸,三丈内人畜皆亡。还有车阵之法,专克骑兵。” 林启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几页图纸,双手奉上。 赵德昭接过,仔细看。 越看,眼睛越亮。 “这些……都是你做的?” “是臣与蜀中工匠一同研制的。”林启说,“已在边境试过,效果不错。” “好,好!”赵德昭放下图纸,站起身,在帐中踱步,“林大人,这些东西,若能量产,若能用在此战……” 他猛地转身。 “你需要什么?人?钱?物料?” “人,臣已经有了。钱物料,辎重营可调。”林启说,“臣只求一事——这些军械、战法,由殿下呈报陛下。臣……只是执行。” 赵德昭一怔,随即明白了。 林启这是要把功劳,全推给他。 也是在避嫌。 “你……”赵德昭看着他,眼神复杂,“林启,你可知,朝中有人,一直在盯着你。” “臣知道。” “冯太监,就在军中。”赵德昭压低声音,“他是陛下的眼睛,也是……某些人的刀。你今日见我,他明日就会知道。” “臣知道。” “那你还……” “臣只是献器械,献战法。”林启抬头,看着赵德昭,“至于用不用,怎么用,全凭殿下,凭元帅,凭陛下圣裁。” 赵德昭看了他很久,然后,缓缓点头。 “我明白了。” 他走回座位,拿起那几页图纸。 “这些东西,我会呈给陛下。你……好自为之。” “臣,告退。” 林启躬身退出。 帐外,夜风刺骨。 他抬头,看着满天星斗,长长吐了口气。 这一步,走对了。 但也把自己,彻底绑在了赵德昭这条船上。 是福是祸,看天意了。 回辎重营的路上,经过一片营区。 几个人影站在暗处,低声说着什么。 其中一个人,面白无须,穿着宦官服饰,正往中军大帐方向看。 是冯太监。 他也看见了林启。 两人目光在半空碰了一下。 冯太监笑了笑,笑容阴冷。 然后,转身走了。 林启站在原地,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但他没停步,继续往回走。 路还长。 戏,才刚开始。 第三十三章 初现锋芒 四月初,大军推到涿州北边一百二十里的固安城,离幽州就剩三十里了。 可林启现在最关心的不是幽州,是身后那条弯弯曲曲、长得要命的粮道。 从涿州到固安,一百二十里。按一天走四十里算,运粮队得走三天。这三天里,粮车是活靶子,辽军那些来去如风的游骑,就爱盯着这些靶子啄。 “昨天又丢了三车。”老吴把账本拍在桌上,脸色难看,“守粮的军卒说,辽骑来了就跑,根本不接战。等他们跑了,辽骑把粮车点了,烧个精光。” “死了几个?”林启问。 “没死人。”老吴摇头,“辽骑压根不杀人,就烧粮。这他乃的更气人——摆明了是恶心咱们,拖咱们的后腿。” 林启走到营帐墙上挂的地图前。 地图是他亲手画的,涿州到固安,标了七个点。 “这七个点,每隔二十里,设一个中转站。”他手指点着地图,“粮车从涿州出发,到第一个站,换人换马,不歇车,继续走。到了固安,车卸货,空车当天就返回,到第一个站再接粮。这样,一辆车一天能跑两趟,效率翻倍。” 陈伍皱眉:“大人,这得多少人手?七个站,每个站少说得二十人守着吧?” “不用二十。”林启说,“每个站,五个人。两个看粮,三个管车马。人多了,反而乱。” “那安全呢?”老吴问,“五个?辽骑一来,不够塞牙缝的。” “所以要有眼睛。”林启从怀里掏出个玩意儿。 是个黄铜做的筒子,两头镶着磨得透亮的水晶片。 “这叫‘千里镜’。”他递给陈伍,“看看。” 陈伍接过,凑到眼前,往帐外一看。 “我曹!”他手一抖,差点把筒子扔了,“这、这什么妖法?!营门口那旗杆上的字,我看得清清楚楚!” “不是妖法,是格物。”林启拿回千里镜,“水晶磨薄了,叠在一起,就能望远。每个中转站,配一个。站里人少,但看得远。辽骑还在五里外,咱们就知道了。” 老吴眼睛亮了。 “知道了就能跑?” “不跑。”林启说,“结车阵,守。” 他走到桌边,摊开另一张图。 图上画着粮车的排列方式——车围成圈,车辕朝内,车尾朝外。车与车之间用铁链连着。民夫和护卫躲在车里,从车厢的射击孔往外放箭。 “这叫车城。”林启说,“辽骑是骑兵,最怕这种刺猬阵。他们冲不进来,只能在外头绕。咱们有弩,有轰天雷,守一天没问题。一天时间,援军怎么都到了。” 陈伍挠头。 “可咱们哪有那么多弩,那么多轰天雷?” “弩,军器监在造。轰天雷……”林启顿了顿,“我带了两百个。分到七个站,一个站三十个,够用了。” “那民夫呢?”老吴问,“那些民夫,见了辽骑腿都软,还能结阵?” “练。”林启说,“从蜀中带来的那一百老兵,分到各队,当队正。民夫不听话,军法处置。练三天,保准比边军那些老爷兵强。” 他看向两人。 “这事,你俩去办。老吴,你去设中转站,选地方,建围子。陈伍,你去练民夫,教车阵。十天,我要看到这条粮道,活起来。” “是!” 两人领命去了。 林启坐下来,拿起炭笔,在一张表格上写写画画。 表格分三栏:日期,出发地,粮食种类,数量,承运人,预计到达时间,实际到达时间,损耗,备注。 这是他的“物流管理表”。 枯燥,但有用。 十天后,第一批按新法子走的粮队出发了。 老吴在固安城外的接收点等着,心里直打鼓。 按老法子,这批粮最早也得明天晌午到。可林大人说,今天天黑前,准到。 太阳一点点偏西。 老吴蹲在土坡上,伸长脖子往南看。 “来了!” 哨兵喊。 老吴跳起来,果然,南边官道上,烟尘扬起。一队粮车,整整二十辆,跑得飞快。拉车的马喘着白气,但步子不乱。 车队冲到接收点,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蜀中口音。 “固安接收点!粮二十车,粟米五百石,干草两百捆,请查验!” 老吴冲上去,掀开车上苦布。 粮食满的,干的,一粒没少。 “路上……没遇事儿?” “遇了。”黑脸汉子咧嘴笑,“三十里铺那儿,遇着五个辽骑探头探脑。咱们把车一圈,弩一亮,那帮孙子转头就跑了。呸,怂货!” 他掏出张纸条,递给老吴。 “这是涿州发车的签单,您对对数。” 老吴接过,纸条上写着发车时间、货物、押运人,到站时间……清清楚楚。 他抬头看天,太阳还没落山。 比平时,早了整整六个时辰。 “神了……”老吴喃喃道。 消息传到中军大帐,潘美正对着地图发愁。 粮不够。 大军在固安停了五天,等粮。可粮道上天天被骚扰,运上来的粮,还不够大军一天吃的。 “报!”亲兵进来,“潘将军,辎重营林启求见。” “让他进来。” 林启进帐,行礼,然后递上一本册子。 “将军,这是未来十天的粮草调度计划。按此计划,每天可运抵固安的粮食,不少于八百石。够大军五日之需。” 潘美接过册子,翻看。 册子上密密麻麻,全是表格、数字。哪天,哪队,运什么,走哪条路,几点到,写得明明白白。 “你这数字,准吗?”潘美盯着他。 “准。”林启说,“昨天试运了一队,二十车,全程一百二十里,六个时辰抵达,无损耗。” 潘美眼睛一眯。 “六个时辰?你飞过去的?” “不是飞,是接力。”林启解释了一遍中转站、车阵、千里眼、车城的法子。 潘美听着,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着。 半晌,他抬头。 “你这套,能铺开吗?” “能。”林启说,“但需要人,需要权。七个中转站,需要三百五十人。武装运输队,需要五百人。这些人,得归我调遣。” 潘美笑了。 “林启,你这是要在我这儿,另立一支兵啊。” “不是兵,是运输队。”林启说,“但若遇辽骑,也能打。” 潘美站起来,走到帐边,望着外面连绵的军营。 “行,我给你人,给你权。但我要看到粮。十天,每天八百石,少一石,我唯你是问。” “是。” 林启转身要走。 “等等。”潘美叫住他,“你那什么……轰天雷,还有多少?” “一百五十个。” “分五十个给运输队。”潘美说,“辽骑再敢来,让他们尝尝响。” 又过了五天。 粮道真的“活”了。 每天,车队像血液一样,在涿州和固安之间流动。中转站的烽烟一起,前后站都能看见。辽骑来了,要么啃不动车阵,要么被闻讯赶来的援军包了饺子。 损失,从每天三车,降到三天一车。 士气,上来了。 可林启知道,辽人不是傻子。 他们吃了亏,一定会报复。 而且,一定是大报复。 这天,林启亲自押一支“特货”车队。 车上装的不是粮,是军器监新造的三百张神臂弩,五千支箭。这东西,比粮食还金贵。 车队走到离固安还有四十里的“黑风口”,林启叫了停。 “怎么了大人?”陈伍问。 “这地方不对劲。”林启拿起千里镜,往两边山梁上看。 太静了。 连鸟叫都没有。 “结车阵!”他吼。 车队立刻动起来。二十辆车,首尾相连,围成个圈。铁链挂上,射击孔打开。民夫和护卫钻进车里,弩箭上弦。 刚结好阵,两边山梁上,冒出密密麻麻的人头。 不是五个,不是十个。 是至少一百骑。 打头的辽将,穿着铁甲,提把长刀,远远指着车阵,哈哈大笑。 “宋狗!学聪明了,会缩壳了?来,爷爷看看你这壳有多硬!” 他一挥手,五十骑下马,提着斧子、锤子,徒步冲下来。 这是要硬砸。 “弩手!”林启喊。 “嗖嗖嗖——” 三十张神臂弩齐射。距离八十步,这个距离,神臂弩的威力最大。 冲在最前的十几个辽兵,像被重锤砸中,倒了一片。 可后面的,踩着同伴尸体,冲得更猛。 “轰天雷!”林启再喊。 十个黑乎乎的铁疙瘩,从车里扔出去。 “轰轰轰——” 爆炸声在山谷里回荡。碎石、铁片乱飞,辽兵又被炸倒一片。 可那辽将眼睛红了。 “冲!冲进去!抢了那些弩,大功一件!” 剩下的辽兵,嗷嗷叫着往上冲。 距离,不到三十步了。 车里,有些民夫开始发抖。 “稳住!”陈伍吼,“瞄准了射!射马!射人!” 箭矢如雨。 可辽兵悍勇,顶着箭雨,冲到了车阵前十步。 斧子砍在车厢上,木屑纷飞。 “大人!”陈伍看向林启。 林启从怀里掏出个小号角,吹响。 “呜——呜——” 声音短促,尖锐。 车阵后方,一里外的山坳里,突然杀出一支骑兵。 五十骑,打的是宋军旗号。 这是林启提前埋伏的援军——他从潘美那儿要来的五十边军骑兵,一直远远跟着车队。 辽将脸色大变。 “撤!快撤!” 晚了。 骑兵从后面冲上来,像刀切豆腐,把辽兵阵型冲得稀烂。 前后夹击。 不到一刻钟,战斗结束。 一百辽骑,死了四十多,跑了三十多,俘虏二十多。 车阵,完好无损。 弩,箭,一粒没少。 林启从车里出来,走到那被俘的辽将面前。 辽将胳膊中箭,跪在地上,瞪着他。 “你……你是谁?” “林启。” “林启……”辽将重复,眼神凶厉,“我记住你了。下次,必杀你。” “下次再说。”林启摆摆手,“带下去。” 骑兵队长过来,一脸兴奋。 “林大人,你这车阵,真他乃的好用!咱们五十人,砍瓜切菜一样!” “是车阵好用,也是你们来得及时。”林启说,“回去,每人赏五贯。” “谢大人!” 车队重新上路。 到固安时,天刚擦黑。 潘美亲自在城门口等着。 “听说,你打了场漂亮的?” “托将军的福。”林启下马,“辽骑一百,斩四十三,俘二十一。我军……伤七人,无人阵亡。” 潘美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重重拍了拍他的肩。 “好小子。这功,我给你记着。” 三天后,陛下的旨意到了。 不是给潘美的,是给林启的。 传旨的还是那个冯太监,皮笑肉不笑。 “林少监,陛下有旨。闻卿所制‘轰天雷’,威力不凡,于国有大用。着即呈献图纸,并选送熟练工匠二十人,入京至军器监听用。钦此。” 帐里一片死寂。 陈伍拳头攥得嘎巴响。 老吴脸色铁青。 林启跪着,低着头,半晌,说。 “臣,领旨。” 冯太监笑了。 “林少监果然是忠臣。图纸呢?” “在涿州,臣妻处。”林启说,“臣这就去取。” “不急。”冯太监摆摆手,“还有,陛下听说,蜀中还有些工匠,擅长此道。名单,你也一并呈上吧。” 这是要掏家底了。 林启沉默片刻。 “臣……遵旨。” 冯太监走了。 陈伍冲过来。 “大人!不能给啊!那是咱们的命根子!” “不给,就是抗旨。”林启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抗旨,是死罪。” “可……” “放心。”林启看着他,眼神平静,“图纸,我给。工匠,我也给。但给什么,怎么给,我说了算。” 他走到桌边,铺开纸,拿起笔。 开始画。 画的,是“简化版”轰天雷。铁壳薄一点,火药配方普通一点,引信糙一点。威力,只有原版的三成。 够用了。 糊弄朝廷,够了。 至于工匠名单…… 他写下二十个名字。都是老工匠,忠心,但年纪大了,手艺也……就那样。 真正的核心,楚明,楚月薇,还有那几个掌握关键配方的师傅,一个没写。 写完,他封好,叫来亲兵。 “连夜送涿州,交给夫人。让她按这个名单,把人找齐,送去陛下处。图纸,抄一份,一并送去。” “是。” 亲兵走了。 林启走到帐外,看着南边。 那里是涿州,是苏宛儿在的地方。 也是蜀中的方向。 他掏出另一张纸,用炭笔,快速写了几行字。 “蜀中诸事,转入深潜。图纸已献,人已送。尔等安危为重,静默待时。林。” 写完,折成小方块,塞进一个细竹筒。 竹筒交给陈伍。 “用咱们的渠道,送回蜀中。亲自交到周荣手上。” “明白。” 陈伍也走了。 帐里,又剩下林启一个人。 他坐下来,看着桌上那盏油灯。 火苗跳动着,像这世道,明明灭灭,捉摸不定。 朝廷要技术,他给了。 但给多少,怎么给,他还能做主。 这就够了。 只要火种还在,总有一天,能再烧起来。 烧得更旺,更亮。 亮到有些人,再也遮不住。 第三十四章 高梁河血色(上) 五月初七,高梁河边。 太阳毒得能把人皮晒掉一层,可林启站在刚筑好的“车城”箭楼上,举着千里镜往北看,手心里全是冷汗。 镜筒里,十里外的幽州城像个蹲着的巨兽。城墙高得吓人,上头人影绰绰,旗子密密麻麻。城下,宋军的营寨连绵十几里,中军大帐的帅旗在风里哗啦啦地飘。 可林启看的不是幽州城。 是城西那片黑压压的烟尘。 烟尘里,旗号看不清,但能看见反射的阳光——那是铁甲,是刀枪,是数不清的骑兵在移动。 “辽国援军……”林启放下千里镜,声音发干,“至少三万骑。耶律休哥的人,到了。” 陈伍在箭楼下喊:“大人!潘将军派人传话,让咱们辎重营后撤二十里!” “不撤。”林启从箭楼上爬下来,“传令,车城守军,全部上墙。弩手上弦,轰天雷就位。老吴——” “在!” “带五十人,去把河边那个水洼挖深,挖宽,弄成条壕沟。快!” “是!” 老吴带人冲出去了。 陈伍急得跺脚:“大人!潘将军让撤!咱们抗命,要杀头的!” “现在撤,死得更快。”林启指着北边,“看见那烟尘没?辽军骑兵的速度,比咱们两条腿快多了。二十里?跑不出十里就得被追上。到时候,粮草、军械、伤兵——全是人家的战利品。” 他转身,看着这座花了十天筑起来的“车城”。 说是城,其实就是用一百二十辆改良辎重车,首尾相连,围成个直径百步的大圈。车辕朝里,车尾朝外,车厢板加厚,蒙了生牛皮。车与车之间用铁链锁死,还打了木桩固定。 圈里,囤着够五千人吃十天的粮食,三百张神臂弩,两万支箭,一百个轰天雷,还有潘美“特批”设在这里的伤兵营——现在躺着四百多个伤兵,都是从前面抬下来的。 “这地方,”林启对陈伍说,“地势高,能看见方圆五里。后面是河,取水方便。前面是缓坡,骑兵冲上来得减速。潘将军当初答应把伤兵营设在这儿,就是看中这儿易守难攻。” 他顿了顿。 “咱们守这儿,能活。撤,必死。” 陈伍不说话了。 远处传来号角声。 呜呜的,低沉,压抑。 是宋军进攻的号角。 “开打了。”林启抬头看天。 日头正烈。 十里外的战场上,宋军的进攻像潮水撞上了礁石。 先是箭雨覆盖,遮天蔽日。幽州城墙上噼里啪啦,像下雹子。然后云梯架上去了,敢死队往上爬。城墙上的辽军往下扔石头,倒火油,惨叫声能传出三里地。 中军大旗下,太宗皇帝赵光义骑在马上,脸色铁青。 “陛下,”曹彬在一旁躬身,“耶律休哥的援军已到西面,我军侧翼危险。不如暂退,重整阵型……” “退?”太宗瞪他一眼,“幽州就在眼前!今日必破!” 他马鞭一指。 “传令!中军前压!朕要亲临城下,督战!” “陛下不可!”潘美急道,“战场凶险……” “朕当年随兄长征战,什么凶险没见过?”太宗冷笑,“今日,就要让天下人看看,大宋兵锋之利!” 他一夹马腹,在御前侍卫簇拥下,往前线冲去。 曹彬、潘美对视一眼,咬牙跟上。 大军跟着动了。 中军前压,侧翼的部队也跟着往前挪。阵型,开始乱了。 车城箭楼上,林启的千里镜一直没放下。 “坏了……”他喃喃道。 “怎么了大人?”陈伍问。 “陛下……冲太前了。”林启声音发颤,“中军和两翼脱节了。你看西边——” 镜筒转向西。 那片黑压压的烟尘,突然动了。 像决堤的洪水,朝着宋军侧翼,狠狠撞过去。 “辽军冲锋了!”哨兵在箭楼上嘶吼。 林启放下千里镜,闭了闭眼。 历史的车轮,还是碾过来了。 高梁河之败。 只是这一次,他不在溃兵里。 他在这个小小的车城里。 “传令!”林启睁开眼,眼神冷得像冰,“所有弩手,上墙。轰天雷,分发到各段。伤兵营,能动的拿武器,不能动的躲进车里。陈伍——” “在!” “带你的人,守东门。那是溃兵最可能来的方向。记住——只收容,不阻截。敢冲击车阵的,弩箭招呼!” “是!”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 车城里,紧张,但没乱。 蜀中带来的那一百老兵,现在是各段的队正。民夫们经过一个多月的操练,也知道该干什么。弩手上墙,箭矢上弦。轰天雷从仓库搬出来,分到各段。 伤兵营里,轻伤的挣扎着爬起来,拿起了刀。重伤的,被抬进车厢最深处。 林启走到车城中央,那里立着根三丈高的旗杆。 他亲手,把一面“林”字大旗,升了上去。 旗是红色的,在风里猎猎作响。 “弟兄们!”林启站在旗下,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咱们这儿,囤着粮,囤着药,囤着箭。前面败下来的兄弟,会往这儿跑。辽军追兵,也会往这儿来。” 他顿了顿。 “咱们的任务,就一个——守住这儿。守住粮,守住药,守住箭。也守住……咱们自己的命。” 他扫视众人。 “怕不怕?” “不怕!”一百老兵吼。 民夫们跟着喊,声音参差不齐,但眼里有光。 是活下去的光。 “好。”林启点头,“那就守。守到天黑,守到援军来,守到……咱们都能活着回家。” 战场上,已经成了地狱。 耶律休哥的三万铁骑,像烧红的刀子切进猪油,把宋军侧翼撕得粉碎。骑兵冲进去,砍瓜切菜,然后调头,再冲。 宋军阵型彻底乱了。 中军还在往前拱,两翼已经在溃退。 更要命的是—— “陛下中箭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 声音像瘟疫,瞬间传遍战场。 太宗皇帝在亲卫簇拥下,往后撤。肩头插着支箭,血染红了龙袍。 皇帝撤了。 大军,崩了。 “跑啊!” “陛下走了!” “撤!快撤!” 崩溃,从一点,蔓延成一片,再蔓延成整个战场。 士兵丢下武器,掉头就跑。将领想约束,可乱兵冲过来,连马都被掀翻。 溃退,变成了溃逃。 数万人,像没头的苍蝇,往南涌。 辽军骑兵在后面追,刀砍,马踏,箭射。 血,把高梁河都染红了。 车城上,林启的千里镜在抖。 镜筒里,是潮水一样涌来的溃兵。密密麻麻,哭喊连天。后面,辽军的骑兵在追,像牧羊犬赶羊群。 “开东门!”林启吼。 “嘎吱——” 车城东面,两辆车挪开,露出个三丈宽的口子。 溃兵涌过来,看见车城,看见“林”字大旗,像看见救命稻草。 “进去!快进去!” “有车!有阵!” 人群往里冲。 陈伍带着五十人守在门口,吼得嗓子都破了。 “排队!排队进!敢挤的,弩箭伺候!” 弩手在墙上,箭指着门口。 溃兵稍微有序了点,但人太多,口子太小。 “大人!人太多了!堵死了!”陈伍回头喊。 “开西门!”林启下令,“分流!” 西门也开了。 两股人流涌进来,车城里瞬间挤满了人。 伤兵营被冲了,几个重伤员被踩得惨叫。 “都他乃听着!”林启跳上一辆车顶,抽出刀,一刀砍在车厢上,“砰”一声巨响。 人群一静。 “想活命的,蹲下!蹲下不杀!再乱冲,老子把门关了,大家一起死!” 溃兵们愣了下,然后,像被砍倒的麦子,一片片蹲下去。 车城里,总算有了点秩序。 可人还在往里涌。 “大人!不能再放了!”老吴跑过来,脸都白了,“城里快站不下了!” 林启看向城外。 溃兵还有无数,像无尽的潮水。 而辽军骑兵,已经追到两里外了。 最多一刻钟,就会冲到车城。 “关东门!”林启咬牙。 “可外面还有……” “关!” 陈伍红着眼,带人把东门的两辆车推回去,铁链锁死。 门外,没进来的溃兵哭喊,砸门。 “对不住了……”陈伍喃喃道。 “西门也关!”林启吼。 西门关上。 车城,成了个封闭的堡垒。 里面,挤着至少三千溃兵,还有原来的五百守军,四百伤兵。 外面,是数万溃兵,和越来越近的辽军铁骑。 “弩手上墙!”林启的声音已经嘶哑了,“所有箭,全部搬上来!轰天雷,准备!” “大人!”一个队正指着城外,“看!是……是魏王的旗!” 林启猛地转头。 千里镜里,一面“赵”字王旗,在溃兵中艰难移动。旗下一队骑兵,大概百来人,正被一队辽骑咬着追杀。 是赵德昭。 他被溃兵裹着,往车城方向退。 可辽骑更快,已经追到百步内了。 “开西门!”林启吼。 “大人!开了就……” “开!” 西门再次打开。 赵德昭的骑兵看见,拼命往这边冲。 可辽骑也看见了。 “拦住他们!”辽军百夫长吼。 骑兵加速,弓弦响,箭如雨下。 赵德昭身边,不断有人落马。 距离车城,还有五十步。 “弩手!”林启指着那队辽骑,“射!” “嗖嗖嗖——” 三十张神臂弩齐射。 距离八十步,这个距离,弩箭力道十足。 冲在最前的十几个辽骑,连人带马被射穿。 可后面的,悍不畏死,继续冲。 “轰天雷!”林启再喊。 五个黑疙瘩从墙上扔出去。 “轰轰轰——” 爆炸在辽骑队中开花,人仰马翻。 就这一耽搁,赵德昭的骑兵冲进了西门。 “关!” 西门再次关上。 赵德昭从马上滚下来,浑身是血,不知是他的,还是别人的。 “殿下!”林启冲过去。 赵德昭抬头,看见他,愣了下,然后笑了。 笑容惨淡。 “林启……你还在。” “臣在。”林启扶起他,“伤哪了?” “皮肉伤。”赵德昭摆摆手,看向城外,“外面……全完了。陛下中箭,大军溃败。辽军……至少五万骑在追杀。” 他顿了顿,看着林启。 “你这车城,守得住吗?” “守得住要守,守不住也要守。”林启说,“殿下先歇着,这里交给臣。” 赵德昭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点头。 “好,交给你。” 他被人扶下去。 林启重新走上箭楼。 城外,辽军骑兵已经冲到一里内了。 黑压压的,像乌云压城。 箭楼上,所有弩手,手都在抖。 但没人退。 因为退不了。 身后是墙,墙后是几千条命。 只能守。 守到死。 “弟兄们,”林启看着越来越近的辽骑,声音平静,“还记得在蜀中,咱们怎么打党项人的吗?” “记得!”老兵们吼。 “那就再来一次。”林启举起手,“弩手,预备——” 一百张神臂弩,端起。 箭头,对着城外。 辽军骑兵,开始冲锋了。 马蹄声,像闷雷,震得地面发抖。 五百步。 三百步。 一百步—— “放!” “嗖——” 第一波箭雨,呼啸而出。 血色高梁河,在这一刻,才刚刚开始。 而车城,是这血色中,唯一还立着的旗。 第三十五章 高梁河血色(下) “放!” 箭雨泼出去的时候,最前面的辽骑已经冲到五十步内了。 一百张神臂弩,一百支箭,像长了眼睛,专射人,不射马。这个距离,弩箭能穿透皮甲,扎进肉里。冲在最前的二十几个辽骑,像被无形的手攥住,齐齐一滞,然后栽下马。 “换!” 林启吼。 第一排弩手蹲下装填,第二排站起。 “放!” 又是一波。 辽骑又倒一片。 可后面的,太多了。倒下一排,又涌上来两排。马蹄踏过同伴的尸体,眼珠子都是红的。 “轰天雷!”林启再吼。 十个黑疙瘩从墙上扔出去,划着弧线,落进辽骑堆里。 “轰轰轰——” 爆炸声混着马嘶人嚎。铁片、碎石乱飞,三丈内,人仰马翻。 冲锋的势头,终于缓了缓。 可辽军百夫长在阵后挥刀嘶吼:“宋狗就这点玩意!冲过去!抢了那车城,里面的粮食、箭矢,都是咱们的!” 重赏之下,辽骑又涌上来。 箭楼上,老吴手在抖。 “大人,箭……快没了。” “省着点射。”林启盯着城外,“射领头的,射挥旗的。让他们乱。” 他转头看向车城里。 三千多溃兵,挤得跟沙丁鱼似的,但没人敢乱动——蜀中那一百老兵,提着刀在人群里巡视,眼神像刀子。谁敢乱,真砍。 “陈伍!”林启喊。 “在!” “带二十个人,去仓库,把最后五十个轰天雷搬上来。再搬二十桶火油上来。” “火油?” “对。”林启咬牙,“辽骑敢冲门,就倒火油,点火。烧不死也吓死他们。” “是!” 陈伍带人冲下去了。 林启重新看向城外。 辽骑在百步外重新集结,这次学乖了,不硬冲,散开,围着车城转。弓骑兵在马上放箭,箭矢噼里啪啦钉在车厢上。 “低头!”林启吼。 守军蹲下,箭从头顶飞过。 有民夫中箭,惨叫。 “军医!救人!” 几个穿着“急救包”标识的民夫冲过去,把伤者拖到车下,撕开衣服,撒药,包扎。动作麻利——这都是练了一个多月的。 赵德昭被人搀着,走到林启身边。 “林启,这么守,守不住。”他声音嘶哑,“辽军至少还有两万骑在外面。咱们箭快没了,轰天雷也快没了。” “守不住也得守。”林启没回头,“守到天黑,辽军就得退——他们不敢夜战。” “可天黑还有两个时辰……” “那就守两个时辰。” 林启忽然抬手,指着西边。 “看。” 西边一里外,一队宋军骑兵,大概百来人,正被至少三百辽骑咬着追杀。那队宋军打着一面“潘”字旗,已经残破不堪。 “是潘将军!”赵德昭急道。 林启抄起千里镜。 镜筒里,潘美头盔掉了,披头散发,左肩中了一箭,还在往外渗血。身边亲卫只剩三十来个,被辽骑围在中间,左冲右突,冲不出去。 距离车城,不到两百步。 “陈伍!”林启吼。 陈伍刚搬着火油桶上来。 “带你那二十个人,出西门,接应潘将军。用弩,用轰天雷,别缠斗,接了人就回。” “明白!” 陈伍点了二十个老兵——都是蜀中带出来的,弩用得最熟。每人背三张弩,腰里挂四个轰天雷。 西门打开条缝。 二十一人,像箭一样射出去。 潘美觉得自己今天要交代在这儿了。 一世英名,北伐大将,最后死在乱军之中,被辽狗当战功砍了脑袋。 不甘心。 可不甘心又能怎样?亲卫死得差不多了,马也累了,箭囊空了。辽骑像狼群,围着,消耗,等最后一击。 “将军!看那边!”一个亲卫突然喊。 潘美抬头。 西边,那座车城的门开了,冲出来一小队人。人不多,二十来个,但跑得飞快,阵型散而不乱。 是来送死的? 不。 那队人在百步外突然停下,蹲下,举弩。 “嗖嗖嗖——” 弩箭精准,专射辽骑的头目。距离百步,这个距离,弓已经没力了,可弩还有。 围在外圈的辽骑,倒下七八个。 辽军百夫长一愣,随即大怒:“分五十人,去宰了那队宋狗!” 五十骑调头,冲向陈伍那队人。 陈伍不慌,等人冲到五十步,一挥手。 “扔!” 十个轰天雷扔出去。 “轰轰轰——” 辽骑人仰马翻。 趁这空当,陈伍带人冲到潘美身边。 “潘将军!林大人让我们来接应!跟我们来!” 潘美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 “走!” 三十来个残兵,跟着陈伍,往车城冲。 后面的辽骑紧追不舍。 车城墙上,林启看着。 “弩手,”他说,“瞄准追兵,自由射击。别省箭了,射光为止。” “是!” 箭楼上,剩下的七十张弩,全端起来。 距离一百五十步,这个距离,神臂弩的精度已经下降,但覆盖面大。 “放!” 箭雨泼出去。 追得最紧的辽骑,又被射倒一片。 就这一耽搁,陈伍带着潘美,冲进了西门。 “关!” 门关上。 潘美从马上滚下来,大口喘气。 林启从箭楼上冲下来。 “潘将军!伤哪了?” “死不了。”潘美摆手,看着林启,眼神复杂,“林启,你……” “治伤要紧。”林启打断他,对军医喊,“来人!给潘将军治伤!” 军医过来,撕开潘美肩头的衣服,拔箭,上药,包扎。 潘美疼得龇牙,但一声没吭。 他抬头,看着车城里。 三千多溃兵,蹲得整整齐齐。墙上,守军严阵以待。伤兵营里,伤员在处理。仓库门口,民夫在搬运箭矢、火油。 乱,但不慌。 这是溃败的战场上,唯一还保持着秩序的地方。 “林启,”潘美缓缓开口,“你救了老夫一命。” “是将军命大。” “不。”潘美摇头,“是你有本事。这车城,这些人,这布置——换个人,早崩了。” 他顿了顿。 “外面辽军,至少还有两万。你这车城,守不住。” “守不住也得守。”林启说,“守到天黑,辽军必退。” “为何?” “辽军是骑兵,不擅夜战,更不擅攻坚。”林启指着车城,“咱们有墙,有弩,有火油。他们强攻,损失会很大。耶律休哥是名将,不会做这种赔本买卖。” 潘美看着他,看了很久。 “若真守到天黑,你就是此战首功。” “功不功的,等活下来再说。”林启转头看向城外,“现在,得让辽军知道,啃咱们这块骨头,会崩掉牙。” 城外,辽军果然在重新集结。 这次不是小股试探了。至少三千骑,在五百步外列阵。弓骑兵在前,重骑兵在后。这是要总攻了。 车城里,气氛凝重。 箭,只剩不到一千支。轰天雷,还有三十个。火油,二十桶。 守不守得住,就看这一波了。 “都听着!”林启跳上车顶,吼,“辽军要总攻了。咱们箭不多,雷不多,火油也不多。所以,听我号令——我说放箭,再放。我说扔雷,再扔。我说倒火油,再倒。谁他妈敢提前动手,老子先砍了他!” 众人屏息。 辽军动了。 弓骑兵先冲,到两百步,放箭。箭雨泼过来,钉在车厢上,噗噗作响。 守军低头,不动。 到一百五十步,第二波箭。 还是不动。 到一百步—— “弩手!”林启吼,“放!” “嗖——” 七十支弩箭,七十个目标。专射弓骑兵的马。马倒了,骑手摔下来,被后面冲上来的重骑兵踩成肉泥。 弓骑兵的箭雨,断了。 重骑兵冲上来。 距离八十步。 “轰天雷!”林启再吼。 二十个黑疙瘩扔出去。 “轰轰轰——” 爆炸在重骑兵阵中开花。铁甲能防箭,防不住冲击波。马惊了,人仰了,阵型乱了。 距离五十步。 “火油!”林启最后吼。 二十桶火油,从墙上倒下去。油顺着缓坡流,流进辽骑阵中。 “火箭!” 三支火箭射出去。 “轰——” 火苗窜起,瞬间成火海。重骑兵冲进火里,马惊,人嚎。铁甲被烧得滚烫,骑手惨叫着摔下来,在火里打滚。 冲锋,停了。 辽军阵后,耶律休哥眯起眼。 “那车城里,是谁在守?” “看旗号,是个姓林的宋将。”副将说,“据说是管辎重的,军器监少监。” “辎重官?”耶律休哥笑了,“宋国无人矣,让个管粮草的打出了名将风范。” 他看着车城。 城上,那面“林”字大旗,在风里猎猎作响。城下,火还在烧,辽骑在哀嚎。 “罢了。”耶律休哥摆摆手,“宋帝已逃,我军斩获颇丰。这车城,啃下来也得崩掉几颗牙。传令,收兵。” “那车城……” “围着。”耶律休哥说,“困他们三天。没粮没水,自然就降了。” “是。” 号角响起。 辽军缓缓后撤,在车城三百步外重新列阵,围而不攻。 车城上,守军看着辽军退去,愣了愣,然后爆发出欢呼。 “退了!辽狗退了!” “守住了!咱们守住了!” 林启没欢呼。 他盯着辽军的动向,看他们列阵,看他们扎营。 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气。 “传令,”他说,“所有人,轮流休息。箭楼哨位,双倍人手。夜里,火把多点,让他们以为咱们人多。” “是!” 潘美走过来,看着林启。 “你料到了。” “嗯。”林启点头,“耶律休哥是聪明人,不会硬啃。但他会困死咱们。” “粮还能撑几天?” “十天。” “水呢?” “河在三百步外,夜里可以派人偷偷去取。”林启顿了顿,“但辽军肯定会发现。” 潘美沉默。 半晌,他说:“今夜,我带队去取水。” “不可!”林启急道,“将军身上有伤……” “这点伤,死不了。”潘美看着他,“林启,你救了老夫,救了魏王,救了这城里几千人。老夫这条命,是你给的。现在,该老夫还你了。” 他拍拍林启的肩。 “守城,你行。取水,老夫在行——当年在边关,老夫带人摸过辽营的水源,比这险。” 林启看着他,终于点头。 “那……有劳将军了。” 潘美笑了。 “该老夫谢你才对。” 他转身,去点人了。 林启站在箭楼上,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远处,辽军的营火,星星点点,像狼群的眼睛。 这一夜,还很长。 但至少,他们活过了今天。 而且,因为他这车城吸引了至少五千辽军,太宗皇帝那边,压力应该小了不少。 这算不算……救驾有功? 林启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带着这车城,这几千人,在这高梁河畔,钉下了一根钉子。 一根让辽军难受,让宋军看到希望的钉子。 而这根钉子,还会钉得更深,更牢。 直到有一天,把这破碎的河山,重新钉在一起。 第三十六章 荣辱枷锁 七月初,北伐大军拖着残躯,像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狗,终于爬回了汴京。 没有凯旋的锣鼓,没有欢呼的百姓。只有街两边沉默的人群,和城楼上那些穿着紫袍、面无表情的大臣。 林启骑着马,跟在潘美的副将队伍里,身上那件新赐的绯色官服格外刺眼——从五品朝议大夫,文散官,听着好听,屁用没有。 “林大人,”旁边一个年轻将领凑过来,低声道,“听说陛下要在崇政殿封赏有功将士,您这次……” “我什么都不知道。”林启打断他,眼睛盯着前方宫门。 他知道这次“封赏”是什么。 是高粱河那车城,是救下的几千溃兵,是潘美在太宗面前那句“此子有将才”。 也是催命符。 崇政殿里,香炉烧得烟雾缭绕。 太宗皇帝赵光义坐在龙椅上,脸色比北伐前苍白,左肩还微微塌着——那是高粱河中箭的旧伤。他扫视着殿下跪着的数十个将领,目光在林启身上多停了片刻。 “林启。”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殿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臣在。”林启出列,跪下。 “高粱河一战,你结车城,收溃兵,守住了粮道,还救下了魏王、潘美。”太宗缓缓道,“有功。” “臣不敢居功,此乃将士用命……” “朕说你有功,你就有功。”太宗打断他,“着,擢林启为朝议大夫,赐金百两,帛五十匹。另,调任将作监少监,专司军械改良。” 殿里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朝议大夫是从五品文散官,听着升了。可将作监少监?那是管工匠、管营造的闲职!一个在高粱河打出名气的将领,去管工匠? 明升暗贬。 赤裸裸的。 “臣……”林启伏地,“谢陛下隆恩。” “还有,”太宗顿了顿,“你在蜀中练的那些兵,叫什么……巡边营?朕看了潘美的奏报,确实是精兵。这样,你从蜀中带出来的那一百人,就留在汴京,充入殿前司,守卫皇城吧。” 林启身子一僵。 这是要把他最后一点兵权,也收走。 “陛下,”潘美忍不住出列,“林启练兵有方,那些兵跟着他出生入死,不如就让他继续带着,日后……” “日后?”太宗瞥了他一眼,“潘卿,兵是朝廷的兵,不是谁的私兵。” 这话就重了。 潘美脸色一变,低头:“臣失言。” 太宗摆摆手,看向林启。 “林启,你可有异议?” “臣……”林启咬牙,“无异议。” “好,那就这样。”太宗端起茶碗,这是要送客了。 众人山呼万岁,退出大殿。 走出宫门,潘美追上来,拍拍林启的肩。 “林启,陛下这是……忌惮你了。你在高粱河风头太盛,又救了魏王,陛下心里不踏实。你且安心在将作监待着,等风头过了,老夫再找机会……” “谢将军。”林启躬身,“下官明白。” 他明白。 太明白了。 功高震主,何况他这个“主”,还不是他震的,是别人硬推他上去震的。 回到临时安置的驿馆,苏宛儿已经在等了。肚子已经显怀,五个月了,行动有些不便。 “怎么样?”她迎上来。 林启摇摇头,把朝服脱了,扔在椅子上。 “朝议大夫,将作监少监。听着好听,实则是把我圈起来了。” “那……蜀中那些兵?” “收走了,充入殿前司。”林启苦笑,“也好,至少他们在汴京,离得近,有个照应。” 苏宛儿握紧他的手。 “人没事就好。咱们在汴京,从头再来。” “从头再来……”林启喃喃,忽然问,“宛儿,魏王……今日在朝上,我没看见他。” 苏宛儿脸色变了变。 “我正要跟你说,”她压低声音,“魏王回京后,一直闭门谢客。前几日,陛下召他入宫,回来后……就再没出过府。有人说,陛下斥责他‘结交外臣、图谋不轨’。” “结交外臣……”林启心沉下去。 这个“外臣”,说的是谁,不言而喻。 “还有,”苏宛儿声音更低了,“咱们在蜀中的产业……出事了。” “怎么了?” “王怀义——就是王继恩那个族侄,新任成都知府——上个月下令,清查蜀安商行账目,说咱们‘偷漏税款、勾结官吏’。赵掌柜、钱老板被抓了,商行的铺子封了一半。工坊……被‘官营’了,说是朝廷要统一管理。” 林启闭上眼。 釜底抽薪。 这是要把他蜀中的根基,连根拔起。 “孙大夫呢?”他问。 “孙大夫因为牵头商行,也被抓了。不过他在成都人缘好,好些百姓联名保他,暂时还关在牢里,没动刑。” “周荣那边?” “周荣没事,他明面上只是郪县县令,王怀义暂时动不了他。但郪县工坊……被收走了,说是要‘充公’。” 林启沉默良久。 然后,他睁开眼。 “宛儿,咱们在汴京,得换个活法了。” 八月中,林启“正式”到将作监上任。 将作监在皇城西边,是个大院子,里面分了十几个“作”——木作、铁作、漆作、金作……工匠上千,可管事的官员更多。 林启这个“少监”,名义上是三把手,可实际管事的,是监丞、主簿,还有一堆“直长”、“司务”。他每天的工作,就是在公文上画押——这个作申请领十斤铁,那个作申请招五个学徒。 至于军械改良? “林少监,这事不急。”监丞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李,笑眯眯的,“军器监那边,自有章程。咱们将作监,管的是宫室、器用,军械……不归咱们管。” “可陛下让我来……” “陛下那是看重您。”李监丞打断他,“您就在这儿坐着,喝喝茶,看看公文,多清闲。真要忙起来,那才叫受累呢。” 林启懂了。 他就是个摆设。 太宗把他放在这儿,就是让他“清闲”,让他“无所作为”。 他认了。 每天准时点卯,准时下值。公文来了,看都不看,直接画押。同僚闲聊,他听着,偶尔附和两句。有人请喝酒,他去,但从不主动请人。 渐渐的,将作监上下都知道,新来的林少监,是个“老实人”。 不争,不抢,不管事。 挺好。 九月,魏王府出事了。 说是魏王赵德昭“突发急病”,薨了。 朝野震动,可没人敢多问。太宗下旨,以亲王礼厚葬,辍朝三日,可明眼人都知道——这“病”,病得蹊跷。 魏王出殡那天,林启告了假,没去。 他坐在书房里,对着窗外那棵枯了一半的槐树,坐了一天。 傍晚,苏宛儿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碗粥。 “吃点吧。” 林启没动。 “宛儿,”他忽然说,“我是不是……害了他?” “别胡说。”苏宛儿把粥放下,握住他的手,“魏王的事,和你没关系。是陛下……容不下他。” “可如果我没在高粱河救他,如果我没跟他走那么近……” “那你早死了。”苏宛儿看着他,“高粱河那车城,是魏王帮你说话,潘美才准你建的。没有魏王,你连建车城的资格都没有。” 她顿了顿。 “林启,这世道,不是你躲,就能躲过去的。你想做事,就一定会得罪人。魏王选了这条路,你也选了。选了,就别后悔。” 林启看着她,眼圈红了。 “我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就对了。”苏宛儿笑了,笑容有些冷,“不甘心,才能活下去,才能等。” “等什么?” “等一个机会。”苏宛儿从怀里掏出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块玉佩,还有封信。 “这是……”林启拿起玉佩,上面刻着个“昭”字。 “魏王出殡前,一个老内侍悄悄送来的。说是魏王临终前,让人务必交到你手上。” 林启手一颤,拆开信。 信很短,只有三行。 “林启弟:见字如晤。兄此生憾事有二,一不能见华夏强,二不能见百姓安。今去矣,此志未竟,托于弟。若他日得势,望续此志,使天下人,皆得温饱,皆得太平。德昭绝笔。” 字迹潦草,墨迹深浅不一,像是忍着极大的痛苦写的。 最后那个“绝笔”,几乎力透纸背。 林启攥着信,手指关节发白。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然后,缓缓跪下。 “魏王,”他低声说,声音嘶哑,“林启在此立誓——只要我活着一天,就记着您的话。华夏要强,百姓要安。这条路,您没走完,我替您走。” 他顿了顿。 “走不通,就用脚踩出一条路。踩不平,就用血浇出一条路。总要让这天下……变个样子。” 说完,他磕了三个头。 起身时,眼里那点恍惚、不甘、悲愤,全没了。 只剩下冰一样冷,火一样烫的东西。 从那天起,林启变了。 他开始“活跃”起来。 下值后,不再直接回家,而是去酒楼,去茶肆,去青楼。结交的人五花八门——有不得志的低阶文官,有被排挤的边军将领,有想攀关系的商人。 他出手大方,酒到杯干。谈诗词,谈风月,谈女人,就是不谈政事,不谈军事。 有人试探他:“林大人,您在高粱河那车城,可是打出威名了。现在在将作监,屈才了吧?” 林启醉眼朦胧,摆手。 “嗐,提那个干嘛?打仗,那是拼命。现在多好,喝喝酒,听听曲,每月俸禄不少拿。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可您的抱负……” “抱负?抱负能当饭吃?”林启嗤笑,“我现在就想安安稳稳,把我儿子养大,别的,不想了。” 渐渐的,汴京官场都知道,将作监那个林启,废了。 高粱河的血性,被酒泡软了。蜀中的锐气,被磨平了。 就是个有点钱的酒囊饭袋。 挺好。 太宗听到这些汇报,淡淡一笑。 “还算识相。” 可暗地里,林启的网,正在悄悄织。 苏宛儿挺着大肚子,坐在家里“养胎”,实则通过苏家残存的商业网络,和蜀中保持着极隐秘的联系。 周荣每隔一个月,会“派人来京采购”,送来郪县的特产——柿饼、腊肉、草药。里面夹着细竹筒,竹筒里是密信。 “郪县工坊明面被收,山中基地无恙。楚先生父女已转入更深山区,新式火器试验顺利。秦芷部三百人散入邛州群山,训练不休。蜀安商行转入地下,飞钱网络仍存。蜀中官吏盘剥日甚,民怨沸腾,恐有变。” 林启看完,烧掉。 回信只一行。 “静默,深潜,待时。” 楚月薇那边,信来得更隐秘。有时是夹在药材里,有时是藏在木器样本中。信上不谈情,只谈技术。 “燧发枪哑火率降至一成,射程百二十步。震天雷威力增五成,但重量也增。猛火油柜雏形已成,射程十步,可续喷五次。新式炼钢法试验中,若成,甲胄强度可增三成。” 林启回信,也是技术。 “燧石改用燧石与火镰结合试试。震天雷可试分层装药,外轻内重。猛火油柜需解决油料输送问题,试试螺旋压杆。炼钢法需保密,万勿泄露。” 信来信往,像地下河,悄无声息,却从未断流。 腊月,苏宛儿生了。 是个儿子,六斤三两,哭声洪亮。 林启抱着孩子,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心里那块最软的地方,被戳了一下。 “叫他什么?”苏宛儿虚弱地问。 “林安。”林启说,“平安的安。” “林安……”苏宛儿念着,笑了,“好,就叫他林安。平平安安长大。” 林启低头,亲了亲孩子的额头。 “爹答应你,”他低声说,“一定让你……平平安安长大。” 在这吃人的世道里。 平平安安。 就是最大的奢望。 而他,要为了这个奢望,去争,去斗,去把这世道,撕开一道口子。 让孩子,能看见光。 窗外,又下雪了。 汴京的冬天,真冷。 可林启抱着孩子,觉得心里那团火,从没灭过。 只是藏得更深,烧得更静。 静到,只有他自己知道。 这火,迟早有一天,会烧出来。 烧红这汴京的天。 第三十七章 金银开道 开春了,汴京的柳树刚冒芽,可林启坐在将作监那间冷清的“少监事房”里,觉得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 不是冷的,是穷的。 北伐赏的那一百两金子,听着不少,可在这汴京,屁都不是。租个像样点的宅子,一年八十贯。请人吃顿饭,稍微上点档次,十贯起步。家里添了张嘴——林安那小子是真能吃,奶娘、保姆、杂役,一个月又得二十贯。 更别提苏宛儿坐月子,补品、药材,跟流水似的花。 “夫君,账上……就剩三百贯了。”苏宛儿靠在床头,怀里抱着林安,脸色还有些苍白,“这个月要是再不进项,下个月……就得动老本了。” 老本,是苏家藏在汴京的几个铺子,还有蜀中转入地下的那些“飞钱”网络。那是救命钱,不能动。 林启在屋里转了两圈,停下。 “得想法子弄钱。” “怎么弄?”苏宛儿看他,“你现在是将作监少监,一个月俸禄四十贯,刚够家里开销。做生意?太宗盯着呢,你敢动,他就敢查。” “我不动。”林启说,“我让别人动。” 他走到书桌前,铺开纸,提笔。 “在汴京,想活,得有钱。想活得好,得有人。想活出个人样——”他顿了顿,“得既有钱,又有人。” 他开始写。 第一个名字:冯宝。 冯太监的干儿子,现在在内侍省当个“殿直”,管着宫里部分采买。官职不大,但油水足,消息灵。 “蜀中不是送了一批‘特产’来吗?”林启对苏宛儿说,“挑几样精巧的,什么竹雕、漆器、锦囊,里头夹上金叶子。我亲自给冯宝送去。” “他能收?” “他不收,他干爹冯太监也得让他收。”林启冷笑,“我在高粱河‘救’过冯太监一命——虽然那老阉货未必领情,但这层关系,能用。” 第二个名字:刘三。 枢密院兵房的一个老书吏,五十多了,还在抄公文。可汴京官场都知道,兵房的公文,十件有八件得过刘三的手。这人不起眼,但什么都知道。 “刘三好酒,好赌,还好……逛暗门子。”林启在纸上记着,“每个月俸禄八百文,不够他三天输的。欠了一屁股债。” “你要帮他还债?” “不还,借。”林启说,“以‘蜀中同乡’的名义,借他五十贯,不要利。他肯定感激涕零。往后,枢密院有什么动向,他自然会‘说漏嘴’。” 第三个名字:赵虎。 侍卫马军司的一个都头,管着五十个兵。这人没什么背景,但能打,讲义气,在底层军汉里有点声望。 “赵虎老娘病了,没钱抓药。”林启继续写,“我让陈伍——他现在在殿前司混了个队正——以‘袍泽之情’,送二十贯过去。再把我那件改良皮甲,以‘试用’的名义,送他。” “皮甲?”苏宛儿皱眉,“那东西,你不是说要藏着吗?” “藏一件,送一件,不碍事。”林启说,“赵虎这种人,你给他钱,他记你的好。你给他保命的甲,他记你的恩。往后有事,他能拼命。”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三司的算吏,军器监的库管,开封府的捕头,甚至皇城司的底层探子…… 林启列了十七八个名字,都是些不起眼的小人物。官职最高不过七品,最低的就是个书吏、军汉。 “这些人,”他放下笔,“就是咱们在汴京的眼睛,耳朵,手脚。” “可要打点这些人,至少得……五百贯。”苏宛儿算得快。 “我有。”林启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十几颗金豆子,还有几张地契。 “这是……” “北伐赏的金子,我兑成了金豆,好使。地契,是蜀中那些被‘充公’的铺子,王怀义做样子,还了我两张汴京的——虽不在好地段,但也能值个三四百贯。” 他顿了顿。 “宛儿,这钱,得花。花在刀刃上。” 苏宛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 “我懂了。钱,我想法子凑。人,你去打点。” 三天后,林启拎着个锦盒,去了冯宝在外城的宅子。 宅子不大,但精致。开门的是个老仆,见林启穿着官服,赶紧往里请。 冯宝正在院里逗鸟,三十来岁,面白无须,说话尖声细气。 “哟,林大人?稀客稀客!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冯殿直。”林启笑着把锦盒递上,“蜀中老家送来些土仪,不值什么钱,但精巧,想着冯殿直或许喜欢。” 冯宝接过,打开。 里面是几件竹雕,雕的是“岁寒三友”,刀工细腻。他拿起一个,掂了掂,笑了。 “林大人有心了。坐,看茶。” 两人在院里石凳上坐下,老仆上了茶。 “林大人在将作监,还习惯?”冯保抿着茶,眼睛往锦盒里瞟。 “习惯,清闲。”林启摆手,“比打仗强,不用提心吊胆。” “那倒是。”冯宝点头,“不过……林大人,您最近,是不是手头有点紧?” 林启心里一动。 “冯殿直这话……” “嗐,我也是听人说的。”冯保压低声音,“说您前几日,在樊楼请客,一桌花了十五贯,结账时……掏的是金豆子。” 林启笑了。 “让冯殿直见笑了。确实,北伐赏的那点金子,快见底了。这不,想找点门路,挣点散碎银子。” 冯宝看着他,看了片刻,然后笑了。 “林大人是明白人。在汴京,想挣钱,不难。难的是……怎么挣得安稳。” 他顿了顿。 “宫里,下个月要采买一批夏季用度。绸缎五百匹,瓷器三百件,漆器一百套。这事……归我管。” 林启眼睛亮了。 “冯殿直的意思是……” “我有门路,能拿到低价。”冯保伸出三根手指,“市价三成。你出本钱,我出货,赚了,对半分。” “风险呢?” “风险?”冯宝笑了,“宫里采买,向来是市价两倍记账。咱们三成拿货,按市价报账,这中间的利……你懂的。至于查账?谁来查?怎么查?” 他拍了拍锦盒。 “林大人放心,这事,稳赚。” 林启沉默片刻,然后举杯。 “那就……有劳冯殿直了。” “好说。” 两人碰杯,茶一饮而尽。 走出冯宝宅子时,林启怀里多了张单子——采买的明细,供应商,还有几个关键人物的名字。 代价是:三百贯本钱,外加“孝敬”冯宝五十贯。 值。 又过了五天,林启在樊楼摆了桌酒。 请的是枢密院的刘三,军器监的库管老孙,还有几个在酒桌上认识的胥吏。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刘三已经醉了,拉着林启的手,大着舌头说。 “林、林大人,您是个实在人!不像那些大官,眼睛长在头顶上!我、我跟您说,枢密院最近,在议一件事……” “什么事?”林启给他倒酒。 “蜀、蜀中那边,王继恩那老阉货,不是搞什么‘官营’吗?搞砸了!”刘三嘿嘿笑,“茶税,收不上来。盐引,发不出去。工坊,全他娘亏钱!现在朝廷在商量,要不要……换人。” 林启心里一动。 “换谁?” “不、不知道。”刘三摇头,“但有人提了个人……吕端,吕大人。说他在蜀中干过,熟悉。” 吕端? 林启眼神闪了闪。 “这事……能成吗?” “难说。”刘三压低声音,“王继恩是陛下的老人,动他,得陛下点头。不过……要是蜀中真乱了,陛下说不定就……”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蜀中乱,王继恩就得背锅。背了锅,就可能换人。 林启举起杯。 “刘兄,这些话,出你口,入我耳。来,喝酒。” “喝!” 众人又干一杯。 散席时,林启“顺手”把个钱袋塞进刘三怀里。 “刘兄,手头紧,先拿着用。不够,再说。” 刘三掂了掂,至少二十贯,眼睛都红了。 “林大人,您……您真是我再生父母!往后有事,您说话!” “好说。” 林启笑着,送他们下楼。 转身时,脸上笑容没了。 蜀中要乱? 这是机会,也是危机。 得赶紧联系吕端。 第二天,林启去了趟开封府衙门。 名义上是“汇报将作监公务”,实则是见吕端。 吕端现在是从五品开封府通判,实权比林启大,但也得夹着尾巴做人——他不是太宗自己一手提拔的,太宗能留他,已经是格外“开恩”了。 两人在偏厅见的面。 “蜀中的事,听说了?”林启开门见山。 “听说了。”吕端点头,“王继恩搞得太狠,民怨沸腾。青城县那边,已经有小股乱民了。” “朝廷在议换人?” “在议,但没定。”吕端看着他,“林启,这事你别掺和。陛下现在最忌惮的,就是你和蜀中再有牵扯。” “我知道。”林启说,“但要是蜀中真乱了,陛下总得派人去平吧?派谁?” 吕端沉默。 半晌,他说:“宋琪宋相公,前几日找我喝酒,提了句……说蜀中事,需一知兵、知民、又有威望者前往。他暗示,若真到那一步,他会推我。” “那您……” “我去不了。”吕端摇头,“我是文官,没带过兵。陛下不会让我去。” 他顿了顿。 “但要是……有个懂兵、在蜀中有根基、又‘听话’的副将跟着,或许能行。” 林启懂了。 这是要让他,当那个“副将”。 “可陛下对我……” “所以你现在,得让陛下觉得,你‘听话’。”吕端看着他,“怎么听话?多结交人,多花钱,多喝酒,多……附庸风雅。让陛下觉得,你在汴京过得挺好,不想回蜀中,更不想惹事。” 他压低声音。 “宋琪宋相公,是个办实事的。他看重你的才,但也得看你的‘忠’。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让他觉得,你可用,可控。” 林启重重点头。 “我明白了。” “还有,”吕端从袖中掏出个小册子,“这是军器监一个主事,托我转交给你的。说是感谢你前几日‘无意’中透露的那些图纸,让他得了嘉奖。他请你喝酒,地点在……撷芳楼。” 撷芳楼,汴京有名的妓馆。 林启接过册子,翻开,里面是几页“改良军器养护流程”,还有他“无意”泄露的“标准箭矢制作图谱”。 只不过,旁边多了许多批注,字迹工整,见解独到。 看来,这位主事,是真有本事的。 “这人叫张诚,军器监主事,四十岁,一直不得志。”吕端说,“你那图纸,让他露了脸,他现在视你为‘福星’。这人,可用。” “懂了。”林启收起册子。 走出开封府衙门时,阳光正好。 林启站在街边,看着汴京熙熙攘攘的人流,深吸了口气。 钱,花出去了。 人,在结交了。 网,在织了。 虽然慢,虽然险,但总算……在动了。 他摸了摸怀里那本小册子,笑了。 张诚是吧? 今晚,撷芳楼见。 他倒要看看,这位“福星”,能给他带来什么惊喜。 第三十八章 清浊之间 撷芳楼的酒喝到后半夜,张诚那张原本拘谨的脸,已经红得像猴屁股了。 “林、林大人!”他拍着桌子,把酒杯震得叮当响,“您那‘标准箭矢’的图谱,绝了!真的绝了!下官按您的法子,在军器监试了试,十个人一天能造三百支箭!比原先多了整整八十支!监丞大人看了,直夸下官是个人才!” 他打了个酒嗝,压低声音。 “您放心,这功……是咱们俩的。往后,您有什么新想法,尽管跟下官说。图纸,下官来画;流程,下官来定;功劳……咱们对半分!” 林启笑着给他倒酒。 “张主事客气了。我就是随口一说,能成,全是您的手艺。” “不不不,是您的点子好!”张诚摆手,“那些老工匠,开始还不服,说‘自古箭就是这么造的’。结果试了您那‘校验架’,嘿,次品率降了三成!现在都服了!” 他凑得更近,酒气喷到林启脸上。 “林大人,您在高粱河那车城,用的那什么……轰天雷?还有那能打一百五十步的弩?能不能……也教教下官?下官不白学,军器监的物料、人手,随您用!” 林启心里一动,但脸上还是笑。 “轰天雷的图纸,陛下不是要去了吗?张主事没见到?” “嗐,别提了!”张诚撇嘴,“那图纸,到了将作大监手里,就锁库里了。说是‘国之重器’,不能轻动。其实啊,就是怕出事,担责任。咱们大宋的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顿了顿,眼睛发亮。 “但您要是肯私下教教下官,下官保证,绝不外传!就咱们俩,搞点小改进,小试验……成了,是咱们的本事。不成,也没人知道。” 林启看着他,看了片刻,然后举杯。 “行,那就……试试。” “痛快!”张诚一饮而尽。 两人又喝了几轮,张诚彻底趴桌上了。林启让伙计把人扶到后面厢房,自己结了账——十五贯,不便宜,但值。 走出撷芳楼时,天边已经泛白了。 林启站在街边,深吸了口清晨的空气,觉得脑子清醒了些。 张诚这人,贪功,但也真有点本事。用好了,是把刀。 三天后,翰林学士王著在自家园子办诗会,请柬送到了将作监。 林启本不想去——跟一帮老夫子吟诗作对,没劲。但请柬是吕端让人捎来的,附了句话:“王著,清流领袖,其宴,可观人。” 那就去看看。 王著的园子在城东,不大,但雅致。假山,池塘,回廊,竹林。来的人不少,多是穿青衫、绿袍的文官,也有几个穿绯袍的——那是五品以上了。 林启穿了身普通的青袍,混在人群里,不起眼。 诗会的规矩,以“春”为题,每人作诗一首,众人品评。 轮到林启时,他站起来,沉吟片刻,念了四句。 “蜀中春来早,山花映日红。耕夫忙种豆,稚子放纸鸢。” 很平,很白,没什么文采。 但胜在“实”——蜀中的春天,确实是这样。 念完,席间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抚掌。 “好!林大人此诗,质朴天然,有陶渊明遗风!” “是啊是啊,不事雕琢,返璞归真!” “蜀中野趣,扑面而来!” 一片称赞声。 林启拱手坐下,心里冷笑。 野趣? 这帮人,怕是连稻和稗都分不清。 诗会继续,气氛越来越热。几个官员开始高谈阔论。 “为官之道,在于爱民。民为水,官为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啊!” “正是!某在地方时,见胥吏盘剥百姓,痛心疾首!当即杖毙三人,以儆效尤!” “仁政,才是治国之本。陛下常言,要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说得一个比一个动听。 林启低头喝茶,余光扫过那几个说话最大声的。 穿绯袍那个,是户部郎中,姓李。听说在汴京东郊,圈了三百亩地,逼得几十户佃农家破人亡。 穿绿袍那个,是开封府推官,姓赵。他小舅子在街上纵马踩死人,他一句话,案子就压下去了。 还有一个,是太常寺少卿,姓钱。最爱收藏名家字画,可凭他那点俸禄,买得起? 清流? 浊流还差不多。 “林大人,”旁边有人凑过来,是那个李郎中,笑眯眯的,“听说您在高粱河,以车城阻辽骑,救下数千将士?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李大人过奖。”林启欠身,“侥幸而已。” “哎,不必过谦。”李郎中压低声音,“林大人如今在将作监,怕是……屈才了。想不想动动?李某在户部,还有点人脉……” 这是要拉拢了。 林启心里明镜似的,但脸上装出感激。 “下官才疏学浅,能在将作监为陛下效力,已是荣幸。不敢奢求。” “年轻人,不要太谦。”李郎中拍拍他的肩,“有机会,多走动。” 说完,转身去了。 林启看着他背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苦的。 诗会散时,天已傍晚。 林启走在园子回廊里,想找个僻静处醒醒酒。转过假山,看见个人站在池塘边,背着手,看着水里的鱼。 那人四十来岁,穿绿袍,补子是獬豸——监察御史的官服。脸瘦,颧骨高,眼神很利,像刀子。 林启认得他——刘蟠,监察御史,以刚直敢言闻名。前阵子弹劾王继恩在蜀中“纵容族侄,盘剥百姓”,被太宗压下了,但名声在外。 “刘御史。”林启拱手。 刘蟠回头,看他一眼,眼神冷淡。 “林大人。” “刘御史在看鱼?” “看水。”刘蟠淡淡道,“水清,则鱼乐。水浊,则鱼苦。” 这话里有话。 林启笑了笑。 “那依刘御史看,这池水,是清是浊?” “看似清,实则浊。”刘蟠看着他,“池底淤泥堆积,腐草烂叶,只是面上干净罢了。” 他顿了顿。 “就像这汴京,面上歌舞升平,底下……污秽不堪。” 这话就重了。 林启没接,转了话题。 “听说刘御史前阵子,为蜀中百姓说话,下官佩服。” “佩服?”刘蟠冷笑,“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就被压下了。有什么可佩服的?” “至少敢说。”林启说,“蜀中现在,确实不好。王知府搞‘官营’,工坊全垮了。茶税、盐税,收到十年后。百姓活不下去,卖儿卖女。” 刘蟠猛地转头,盯着他。 “你去过蜀中?” “待过两年。” “那你觉得,蜀中为何会乱?” “官逼民反。”林启说,“胥吏层层盘剥,豪强兼并土地,百姓无路可走,只能反。” “怎么解?” “轻徭薄赋,整顿吏治,兴修水利,推广良种。”林启顿了顿,“我在蜀中时,见过一种‘青苗贷’,官府借钱给农户买种子,秋收后还本付息,利息很低。农户有了本钱,就能种地,能活。” “青苗贷?”刘蟠皱眉,“谁搞的?” “……一个知县。”林启含糊道,“效果不错,一县百姓,少饿死不少人。” 刘蟠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倒是不像那些只会吟诗作赋的。” “下官出身寒微,知道百姓苦。” 刘蟠点点头,脸色好了些。 “林大人,今日诗会,那些高谈阔论‘爱民’的,你信吗?” “下官不敢妄议。” “是不敢,还是不想?”刘蟠逼问。 林启沉默片刻。 “下官只觉得,话说得再好听,不如做件实事。修条路,架座桥,多打一斗粮,少死一个人——这才是真。” 刘蟠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难得地笑了。 笑容很淡,但真实。 “这话实在。林大人,希望你能记住自己说的话。” 他转身走了。 林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这个人,或许……能交。 又过了几天,吕端派人来,说宋琪宋相公想见他。 时间:夜里。地点:宋府后门。规矩:穿便服,别带人。 林启去了。 宋府在城西,不大,很朴素。开门的是个老仆,引他进去,穿过两道回廊,进了一间书房。 书房里,宋琪正在看书。五十多岁,瘦,但精神。穿常服,没戴冠,像个普通的老儒生。 “下官林启,参见宋相公。” “坐。”宋琪放下书,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林启坐下,垂着眼。 “知道为什么叫你夜里来吗?”宋琪问。 “下官不知。” “因为白天,太多眼睛盯着。”宋琪看着他,“林启,你在汴京这半年,做得不错。结交胥吏,打点宦官,出入青楼,吟诗作对——像个‘懂事’的官了。” 林启心头一凛。 宋琪什么都知道。 “下官……” “不必解释。”宋琪摆手,“在汴京,想活,就得这么活。但你记住——陛下对你的疑心,没消。” 他顿了顿。 “你在高粱河,风头太盛。救魏王,收溃兵,守车城——这些功,陛下赏了,但也记着了。尤其是魏王……” 他没说完,但林启懂。 魏王死了,可他和魏王的关系,是根刺,扎在太宗心里。 “下官明白。” “你不明白。”宋琪摇头,“陛下现在不动你,是因为你‘懂事’。你要是再和蜀中扯上关系,再露出半点‘不安分’,这汴京,就容不下你了。” 林启沉默。 “蜀中事,不可再提,但也不可不问。”宋琪缓缓道,“要等陛下问。陛下不问,你就当不知道。陛下问了,你再说——说多少,怎么说,得有分寸。” “下官谨记。” “吕端跟我说,你有些才干,能用。”宋琪看着他,“我信他。但你要记住——在朝为官,先要自保,才能做事。自保,不是缩头,是审时度势,是待机而动。”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蜀中现在,是个火药桶。王继恩搞砸了,陛下迟早要收拾。但怎么收拾,派谁去收拾——这里面,有机会,也有杀机。” 他转身,看着林启。 “你想回蜀中吗?” 林启心头狂跳,但脸上不动声色。 “下官……听陛下安排。” “滑头。”宋琪笑了,“不过,答得对。记住,多听,多看,少言,广结善缘。等机会来了,你才有资格伸手。” “是。” “去吧。”宋琪摆摆手,“记住我的话。” 林启躬身退出。 走出宋府,夜风一吹,他才发现,后背全湿了。 宋琪的话,句句是刀。 但刀锋所指,是路。 回到家里,苏宛儿已经睡了。林安在摇篮里,睡得正香。 林启坐在灯下,铺开纸,拿起炭笔。 他画了张小像——是林安,闭着眼,嘟着嘴,憨态可掬。画得不算好,但神似。 在画像背面,他用极细的笔,写了几行小字。 “安已百日,康健。汴京事繁,然根基渐稳。蜀中诸务,万望谨慎,深潜待时。新器可缓,安全第一。月薇贤妹,保重。兄启。” 写完后,他把纸折成小块,塞进一个细竹筒。竹筒用蜡封死,藏在给蜀中“采购特产”的货车夹层里。 这车,明天一早出发,走官道,经洛阳,过剑阁,到成都。再到郪县,到周荣手里,再到楚月薇手里。 慢,但安全。 做完这些,天快亮了。 林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蒙蒙亮的天。 汴京的天,总是灰蒙蒙的,不像蜀中,清亮。 他想蜀中了。 想郪县的工坊,想邛州的山,想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 也想……楚月薇。 那个在工坊里埋头画图,眼神干净的姑娘。 他知道,这不合适。他有宛儿,有林安,有家。 可有些东西,控制不住。 就像火,捂得再严,也会从指缝里漏出来。 他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 路还长。 得一步一步,稳稳地走。 走到能挺直腰板,不再看人脸色那天。 走到能让宛儿、林安,还有……她在意的人,都安安稳稳那天。 他转身,吹熄了灯。 天,终于亮了。 第三十九章 皇子侧目 八月初,汴京下了场急雨。 雨后,苏宛儿抱着林安在院里晒太阳,林启坐在廊下翻账本——是苏家在汴京几个铺子的流水,看着还行,每月能有个百八十贯的进项。 “大人,”管家老赵走过来,低声说,“西城程先生那边,又让人来问,上次说的那批‘旧书’,还要不要。” 程先生,程羽。 原魏王府记事参军,赵德昭最信任的文书之一。魏王死后,他被清查,虽没下狱,但革了职,断了俸禄。现在在西城赁了间小屋,靠给人抄书、代写书信过活。 “要。”林启合上账本,“就说,我最近在搜集前朝诗文集,让他把手上那些‘旧书’都送来。价钱,按市价加三成。” “是。”老赵迟疑了下,“不过……程先生那边,最近好像有人盯着。前天我去,看见巷口有两个闲汉,不像寻常百姓。” 林启手指在账本上敲了敲。 “下次去,别直接进他家。在隔壁茶铺约见,就说……请他帮忙鉴别几幅字画。钱,夹在画匣里给他。” “明白。” 老赵去了。 苏宛儿抱着林安走过来,在旁坐下。 “程羽这个人,我打听过。”她低声说,“性子直,学问好,但不会来事。魏王在时,给他得罪不少人。现在落魄了,连以前的门生都躲着他。” “这种人,才值得帮。”林启说,“至少,他不会反手捅你一刀。” “可风险……” “风险是有,但不大。”林启看着院里那棵槐树,“咱们帮的,不只他一个。东城的刘主簿,南城的孙书吏,都是魏王旧人。现在都过得艰难。咱们以‘收购旧物’、‘雇人抄书’的名义,零零散散接济,每次不多,十贯二十贯,不起眼。” 他顿了顿。 “太宗就算知道,也只会觉得,我在收买人心,或者……装样子。但不会觉得,我在图谋什么。” “可赵元佐……”苏宛儿欲言又止。 “他?”林启笑了,“这位大皇子,精着呢。他要是连这点动静都注意不到,也不配在皇家混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马蹄声。 接着是敲门声。 老赵去开门,回来时手里拿着张帖子。 “大人,宫里送来的。三日后,金明池游宴,陛下邀群臣同乐。您……在列。” 帖子是洒金的,盖着内侍省的印。 林启接过,看了会儿,笑了。 “看,这不就来了?” 三日后,金明池。 皇家园林,气派是真气派。湖面开阔,游船如织。岸边搭了彩棚,摆着席面。来的官员不少,紫袍、绯袍、绿袍,按品级坐着。 林启穿着绯袍,坐在中后排——朝议大夫是从五品,在汴京,这官不大不小,刚好够资格参加这种宴会,又不会太显眼。 宴席开始,歌舞升平。 太宗坐在主位,脸色比前阵子好了些,但左肩还是微微塌着。他举杯,说些“君臣同乐”、“天下太平”的场面话。众人山呼万岁,饮酒。 林启低头吃菜,偶尔和旁边人寒暄两句。 吃到一半,有个小宦官过来,低声说:“林大人,楚王殿下请您过去说话。” 楚王,赵元佐。 林启心头一动,起身,跟着去了。 赵元佐坐在离太宗不远的一处小亭里,身边没别人。二十出头,穿亲王常服,眉眼和太宗有几分像,但更清秀,眼神也更……静。 “臣林启,参见楚王殿下。” “林大人请起。”赵元佐抬手虚扶,指了指对面石凳,“坐。” 林启坐下,垂着眼。 “林大人在蜀中待过?”赵元佐开口,声音温和。 “是,待了两年。” “蜀中……是个好地方。”赵元佐望着湖面,“听说山清水秀,物产丰饶。百姓也淳朴。” “殿下说得是。蜀中确是好地方。” “可这么好的地方,怎么老出乱子呢?”赵元佐转头,看着他,“前有李顺,后有王小波。现在……听说又不太平了。” 林启心里警铃大作。 这话,不好接。 “臣离蜀日久,不太清楚。” “是吗?”赵元佐笑了笑,“可我听说,林大人在蜀中时,剿匪安民,很得人心啊。” 来了。 林启深吸一口气。 “此皆陛下天威,吕知府及诸将士用命,臣不过效微劳。” “效微劳……”赵元佐重复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可就是你这微劳,在高粱河,救了数千将士,还救下了魏王。” 他顿了顿。 “魏王……可惜了。” 林启后背冒汗。 这话,更险了。 “魏王殿下……是可惜。”他斟酌着词句,“臣只是尽本分。” “本分。”赵元佐放下茶杯,看着他,“林大人,你觉得,为臣的本分是什么?” “忠君,爱民,尽职。” “说得好。”赵元佐点头,“可忠君,有时候会得罪君。爱民,有时候会得罪官。尽职……有时候会得罪同僚。这其中的分寸,难拿啊。” 林启沉默。 “你在汴京这半年,做得不错。”赵元佐话锋一转,“结交该结交的人,说该说的话,做该做的事。看着……挺本分的。” “殿下过奖。” “不是奖,是实话。”赵元佐站起身,走到亭边,背对着他,“可本分人,有时候死得最快。因为别人觉得你好拿捏,好欺负。” 他转身,看着林启。 “开封这潭水,深。深到……能淹死人。林大人,好自为之。” 说完,他从腰间解下枚玉佩,随手放在石桌上。 “这玉佩,是前年父皇赏的。我戴着不配,送你吧。看着玩。” 玉佩是青玉的,雕着云纹,下面刻着个小字——“佐”。 是赵元佐的私印。 “臣不敢……” “拿着。”赵元佐摆摆手,“我赏的,没人敢说闲话。” 他顿了顿。 “宴席还长,林大人自便吧。” 说完,转身走了。 林启坐在亭里,看着桌上那枚玉佩,手心里全是汗。 这是……试探?拉拢?还是警告? 或许,都有。 他拿起玉佩,触手温润。 然后,小心收进怀里。 回到席上,宴席还在继续。 但林启觉得,菜没味了,酒也没味了。 他在想赵元佐的话,想那枚玉佩,想“开封水深”四个字。 散席时,天已擦黑。 林启随着人流往外走,经过一片竹林时,听见有人在低声说话。 “……那个林启,又攀上楚王了?本事不小啊。” “哼,一个幸进之徒,靠着高粱河那点功劳,在汴京上蹿下跳。现在连楚王都……” “嘘,小声点。楚王可不是好惹的。” 声音渐渐远了。 林启面无表情,继续往前走。 攀上楚王? 是楚王,找上了他。 回到家里,苏宛儿还没睡,在灯下做针线。 “怎么样?” 林启把玉佩拿出来,放在桌上。 苏宛儿拿起,对着灯看。 “楚王的私印……他这是……” “不知道。”林启坐下,“可能是觉得我还有点用,可能是同情魏王旧人,也可能……就是想多个棋子。” “那你……” “接着。”林启说,“这棋,他敢下,我就敢接。但怎么接,得有讲究。” 他想了想。 “宛儿,我记得咱们在蜀中时,我整理过一本《农桑辑要》?原稿还在吗?” “在,在箱子里。”苏宛儿起身,从柜子深处翻出个木匣,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纸。 林启接过,翻看。 上面记的都是农事:怎么选种,怎么施肥,怎么防虫,怎么灌溉。有些是他前世的知识,有些是在蜀中实践的心得。 “把这个,抄一份。”他说,“但去掉那些太‘新’的东西,只留普通的。抄好,装订成册。” “你要给楚王?” “嗯。”林启点头,“他不是问我为臣的本分吗?我就让他看看,我的本分是什么——是让百姓多打粮,少挨饿。无关军政,只关民生。” 他顿了顿。 “这样,他放心,陛下……也放心。” 五天后,林启托人递了帖子,说想“答谢楚王殿下赠玉之恩”。 帖子递上去,第二天就有回音:楚王在府中书房见。 林启去了。 楚王府在城东,比魏王府小,但更精致。引路的是个老宦官,话不多,直接把林引进书房。 赵元佐正在看书,见林启来,放下书。 “林大人来了?坐。” “谢殿下。”林启坐下,从怀里取出那本《农桑辑要》,双手奉上,“前日蒙殿下赠玉,臣无以为报。这是臣在蜀中时,整理的一些农桑心得,粗陋浅显,惟愿能利民一二。特献于殿下,权作答谢。” 赵元佐接过,翻开。 看了几页,抬头。 “这是你写的?” “是臣在蜀中见闻、实践,随手所记。” 赵元佐又翻了几页,眼神渐渐认真。 “这‘轮作法’,说一块地,今年种麦,明年种豆,后年休耕……可增产?” “是。豆能肥地,休耕能养地。地力足了,粮自然多。” “这‘堆肥法’……” “人畜粪便,混以杂草、落叶,堆沤发酵,是上等肥料。比单纯用人粪,效果更好。” 赵元佐一页页看下去,看得仔细。 看完,他合上册子,看着林启。 “林大人,你有心了。” “臣只是尽本分。” “本分……”赵元佐笑了笑,这次笑容真了些,“这年头,还记得‘农桑是本’的人,不多了。” 他把册子放在桌上。 “这东西,我收下了。会让人在皇庄试试,若真有效,再推广。” “谢殿下。” “不必谢我。”赵元佐摆摆手,“该我谢你。至少让我知道,这汴京,还有人在想正经事。” 他顿了顿。 “林启,你在开封,若遇难处,可来找我。但记住——分寸。” “臣明白。” “去吧。” 林启躬身退出。 走出楚王府,他长长吐了口气。 这步棋,走对了。 《农桑辑要》,不涉军政,只关民生。赵元佐能看出它的价值,也能看出林启的“分寸”。 这就够了。 往后,在汴京,他算是多了个……不是靠山,是“回护”。 虽然这“回护”能有多大用,不好说。 但总比没有强。 又过了半个月,朝会上,有御史弹劾林启“结交内侍,行贿胥吏,有失官体”。 话没说透,但意思到了。 太宗听了,没说话。 赵元佐出列,淡淡说了句:“林启在将作监,恪尽职守。前日还献《农桑辑要》于本王,所言皆利民之事。此等实干之臣,不当以流言中伤。” 就这一句,弹劾的御史,讪讪退了。 下朝后,吕端找到林启,低声说:“楚王替你说话了。” “我知道。” “小心点。”吕端叮嘱,“楚王是聪明人,但也是皇子。皇子的事,沾上了,就脱不干净。” “我明白。” 林启点头。 他当然明白。 可在这汴京,想活,就得沾。 沾得巧妙,沾得干净,沾得……让别人觉得,你只是个有用的工具,不是威胁。 这就够了。 工具,才有机会。 等机会来了,这工具,就能变成……别的。 比如,刀。 一把能劈开蜀中乱局,也能劈开这汴京迷雾的刀。 他抬头,看着皇城的方向,嘴角微扬。 戏,才唱到一半。 好戏,还在后头。 第四十章 潜流暗涌 腊月里,汴京下了入冬后最大的一场雪。 雪片子有铜钱大,纷纷扬扬下了两天,把整座城捂得严严实实。林启站在将作监事房的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枝桠被雪压得弯弯的,像随时要断。 “大人,”老赵推门进来,拍掉身上的雪,“程先生那边,书送到了。说是前朝孤本,让您务必看看。” 林启接过那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书”,入手沉甸甸的。拆开,里面是几卷旧书,还有个小布包。布包里是封信,程羽的字,工整,但透着股倔劲。 “林大人台鉴:前蒙厚赠,感激涕零。今蜀中噩耗频传,王怀义横征暴敛,茶税加至三成,盐引翻倍。青城县茶农王小波,因税吏逼死其兄,聚众百人,杀税吏三人,遁入青城山。官府追剿不力,其势渐大。成都府已派兵五百往剿,然兵无战心,将无斗志,恐难成事。蜀中民心浮动,若朝廷再无良策,恐酿大祸……” 信很长,写了三页纸。 字字血泪。 林启看完,把信凑到炭盆边烧了。火苗蹿起来,映得他脸明暗不定。 “老赵,”他盯着灰烬,“咱们在蜀中那几条线,最近有消息吗?” “有。”老赵低声说,“周县令那边,前日托人送来批‘年货’,腊肉、柿饼、草药。夹层里有信,说郪县工坊明面上全停了,但山里……楚姑娘那边,新家伙成了。” “什么新家伙?” “说是‘燧发枪’改到第五版了,哑火率不到半成,射程稳在一百二十步。还有‘猛火油柜’,能喷十步远,沾上就烧,水泼不灭。” 林启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秦芷那边呢?” “秦姑娘的人散在邛州山里,三百人,分成十队,轮流训练。用的是楚姑娘送去的‘训练枪’——没装药,但结构一样。现在每人每天练装填、瞄准一百次,熟得闭着眼都能做。” “粮草呢?” “山里自给自足,种了点土豆、红薯,加上打猎、采药,够吃。周县令偶尔以‘赈济山民’的名义,送些盐、布过去。” 林启点点头。 蜀中的火种,还燃着。 虽然小,虽然藏得深,但没灭。 这就够了。 又过了几天,林启在樊楼摆了一桌。 请的是禁军马军司的两个都头——赵虎、孙猛,还有枢密院兵房的刘三,军器监的张诚,外加两个在酒桌上认识的“闲散”文官。 酒是十年的女儿红,菜是樊楼的招牌八珍席。一桌下来,少说三十贯。 酒过三巡,气氛热了。 赵虎拍着桌子骂娘:“他乃的,这雪下得,营里的兄弟冻得跟孙子似的!柴炭不够,棉衣也不够!上头就知道催操练,操他乃的练!” 孙猛闷头喝酒,突然说:“听说蜀中那边,出乱子了。” 席上一静。 “什么乱子?”刘三问。 “茶农造反。”孙猛压低声音,“我有个同乡在成都府当差,前日捎信来,说青城县出了个王小波,聚了好几百人,把税吏砍了,占山为王。官府去剿,反被打得屁滚尿流。” 张诚皱眉:“几百人?能成什么气候?” “几百人是现在。”孙猛说,“可蜀中那地方,穷山恶水,要是真闹起来,可不好收拾。别的不说,茶马道一断,西北的战马从哪里来?” 这话戳到痛处了。 大宋缺马,战马主要靠从吐蕃、党项换。蜀中的茶马道,是命脉。 “朝廷……没动静?”林启故作随意地问。 “动静?”赵虎嗤笑,“王继恩那老阉货,把持着蜀中,报喜不报忧。听说陛下到现在还以为蜀中‘太平无事’呢。” 刘三喝了口酒,叹气:“蜀中那地方,难治。山多,民悍,官贪。前两年林大人在时还好些,现在……啧。” 众人都看向林启。 林启端着酒杯,笑了笑。 “我?我就是个管后勤的,能顶什么用?” “林大人谦虚了。”张诚说,“您在高粱河那车城,可是打出威名了。蜀中要是真乱起来,陛下总得派人去平吧?到时候……”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林启摇摇头,又给自己倒了杯酒,装作已有七分醉。 “平叛?谈何容易。”他大着舌头说,“蜀中山高林密,民风彪悍。官兵去,人生地不熟,补给又难。叛军往山里一钻,找都找不到。拖上几个月,粮饷耗尽,不战自溃。”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 “要我说,平蜀中之乱,得靠三样。” “哪三样?” “一,知蜀地。得熟悉山川地形,民情风俗。二,通民情。得知道百姓为什么反,是官逼的,还是真想造反。三,晓兵事。得能练兵,能打仗,还能……剿抚并用。” 他举起酒杯。 “可惜啊,这样的人,不好找。就算有,也得朝中有人说话,陛下放心才行。不然,去了也是送死。” 说完,一饮而尽。 席上静了片刻。 然后,赵虎拍案:“林大人说得在理!来,喝酒!” “喝酒!” 众人又热闹起来。 但林启看见,刘三低头吃菜时,眼神闪了闪。 张诚给他倒酒时,手顿了顿。 话,递出去了。 至于能传到谁耳朵里,看造化。 腊月二十三,小年。 宫里突然传出消息:陛下急召宰相、枢密使、三司使入宫议事。 紧接着,一道道加急军报,像雪片一样飞进汴京。 “蜀中青城县茶农王小波造反,聚众千人,攻占青城、彭山二县!” “成都府派兵两千往剿,中伏大败,都监战死,溃兵逃回不足八百!” “王小波部已扩至三千人,打出‘均贫富’旗号,蜀中响应者众!” “邛州、雅州、嘉州等地,皆有乱民起事!” 朝野震动。 太宗在崇政殿大发雷霆,把王继恩的请罪奏折摔在地上。 “废物!都是废物!朕把蜀中交给你,你就给朕管成这样?!” 王继恩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陛下息怒!老奴……老奴管教不严,罪该万死!可那王小波,实是刁民中的刁民,煽动愚民……” “刁民?”太宗冷笑,“一个茶农,能煽动几千人造反?是你逼得太狠了吧?!” 王继恩不敢说话了。 “诸位爱卿,”太宗扫视殿中群臣,“蜀中事,如何处置?” 殿上吵成一团。 主战派说,当派大军,雷霆镇压,以儆效尤。 主抚派说,当先查清民变根源,减免赋税,招安为首者。 两派吵了半个时辰,没个结果。 太宗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宋琪,出列了。 “陛下,老臣以为,当务之急,是选派得力之人,速往蜀中,剿抚并用,平定乱局。此人需满足三样:知蜀地,通民情,晓兵事。” “这样的人,哪里有?”太宗问。 “老臣……”宋琪顿了顿,“倒有个人选,只是……” “说。” “原成都府节度推官,现朝议大夫、将作监少监,林启。” 殿上又是一静。 “林启?”太宗眯起眼。 “是。”宋琪不慌不忙,“林启在蜀中两年,剿匪安民,颇有政声。后随军北伐,在高粱河结车城,收溃兵,展露将才。且其家眷皆在京师,必竭力以报君恩。若以其为副贰,佐一稳重老将前往,或可收奇效。” “副贰?”太宗沉吟。 这时,赵元佐出列了。 “父皇,儿臣以为宋相公所言甚是。用兵之道,在知彼知己。林启久在蜀地,熟知山川民情,又晓练兵械。今为开封府属官,忠谨无二。若以其为副,佐良将前往,宣父皇德意,剿抚并用,必可速定蜀乱。”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且其妻儿皆在京师,此去必不敢有贰心。” 这话,戳中了太宗最在意的地方。 人质。 有家眷在京师攥着,林启就算有异心,也得掂量掂量。 太宗沉默良久。 然后,看向枢密使曹彬。 “曹卿以为如何?” 曹彬躬身:“林启确是将才。若以其为副,佐以潘美或尹元等老将,可保稳妥。” 潘美,尹元,都是太宗信得过的老将。 “那就……”太宗缓缓道,“以尹元为西川招讨使,林启为招讨副使,即日率兵两万,入蜀平叛。” “陛下圣明!” 众臣山呼。 诏书还没下,消息已经传开了。 林启在将作监事房“悠闲”地喝茶时,吕端匆匆推门进来,反手把门闩上。 “事有可为。”他压低声音,气息有些不稳,“陛下点了尹元为主帅,你为副。诏书……最迟明日就下。” 林启手中的茶杯,微微一颤。 水面荡开涟漪。 一圈,一圈,慢慢扩散。 “尹元……”他放下茶杯,“这人如何?” “老成,稳重,不贪功,但……也不冒险。”吕端说,“他是陛下潜邸旧人,忠心没问题。用他,陛下放心。” “那用我……” “是用你的才,也是试你的忠。”吕端看着他,“林启,此去蜀中,是机会,也是陷阱。成了,你在朝中站稳脚跟。败了……或者有了异心,尹元第一个砍你的头。” “我明白。” “还有,”吕端声音更低了,“宋相公让我转告你——此去,剿抚并用,以抚为主。蜀中百姓,是官逼民反,不是真想造反。能少杀人,就少杀人。能招安,就招安。这不仅是平叛,更是……收民心。” 林启重重点头。 “我懂。” “去吧。”吕端拍拍他的肩,“家里,我帮你看着。宛儿和孩子,不会有事。” “谢大人。” 吕端走了。 林启重新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 冷风夹着雪沫灌进来,吹得他一个激灵。 西边,是蜀中的方向。 那里有他经营两年的根基,有他藏起来的火种,有等着他回去的弟兄。 也有遍地烽火,有官逼民反的惨剧,有他曾经发誓要改变的世道。 蛰伏半年,装孙子,赔笑脸,撒银子。 等的,就是这一天。 龙归大海。 虎啸山林。 一切伪装,一切隐忍,都要在蜀中的群山之中,接受最后的检验。 赢了,他才有资格,谈那个“未竟之志”。 输了…… 不,不能输。 他转身,走到书桌前,铺开纸,提笔。 是给蜀中的密信,只有一行字。 “诏书已下,不日返蜀。诸君,备矣。” 写完,装进细竹筒,用蜡封死。 叫来老赵。 “用最快的渠道,送回蜀中。亲自交到周荣手上。” “是!” 老赵接过竹筒,匆匆去了。 林启重新走到窗前,望着西边。 雪还在下,天地一片苍茫。 但他仿佛能看见,千里之外的蜀中群山,听见那里的烽火,那里的呐喊,那里的血与泪。 也听见自己心里,那个沉寂了半年的声音,正在苏醒。 在低吼。 在咆哮。 等着,撕开这沉沉夜幕。 撕出一个—— 新天。 第四十一章 重临剑门 正月十六,诏书下来的第三天,林启在书房里收拾行装。 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换洗衣物,一副皮甲,一把横刀,还有个小木匣。匣子里装着两样东西:赵德昭那封绝笔信,和楚月薇从蜀中寄来的最后一封信。信上说,新式燧发枪已成,猛火油柜可实战,就等他回去。 “真要走了?”苏宛儿抱着林安站在门口,眼圈有点红,但没哭。 “诏书下了,不走是抗旨。”林启把木匣塞进包袱最底层,用衣物裹好,“尹元已经先走三天了,带了八千禁军。我这副使,是追着去的。” 这是太宗的阳谋——让尹元先走,主将先到,副将后追。摆明了告诉林启:有你没你,仗都得打。你最好老实点,别想搞花样。 “他带了多少人给你?”苏宛儿问。 “五百。”林启系好包袱,“说是从殿前司调拨的‘精锐’。可我看了名单,一大半是没见过血的新兵,还有十几个……是冯太监塞进来的眼线。” 苏宛儿咬了咬唇。 “家里你放心。”她把林安交给旁边的奶娘,走到林启面前,握住他的手,“我在汴京,能动用的关系不少。冯宝那边,每月孝敬不停。刘三、张诚那些人,我会继续走动。还有吕大人、宋相公那里,逢年过节我会去拜会。”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 “蜀中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苏家在荆湖的商号,会以‘采购蜀锦’的名义,往成都运三批货。第一批是布匹、药材,第二批是铁料、火硝,第三批……是你点名要的那些‘小玩意’。” “小玩意”是暗语,指的是楚月薇要的火器试验材料。 “路线呢?” “走长江,到渝州,换陆路。渝州那边,有咱们的人接应。”苏宛儿从袖中掏出块玉佩,塞进林启怀里,“这是苏家在南边的信物,必要时候,可凭此调动沿江十二个码头的资源。” 林启握紧玉佩,触手温润。 “宛儿,辛苦你了。” “不辛苦。”苏宛儿靠进他怀里,声音有些哽咽,“只要你活着回来,怎么都行。” 林安在奶娘怀里,咿咿呀呀地伸手,像是要爹抱。 林启走过去,接过儿子,亲了亲他的小脸。 “等爹回来。” 说完,把儿子还给苏宛儿,转身背起包袱。 “走了。” “林启。”苏宛儿叫住他。 他回头。 “一定要回来。” “嗯。” 他推门出去,没再回头。 门外,五百“精锐”已经列队等着了。领队的是个姓马的都头,三十来岁,面皮白净,说话细声细气——一看就是宫里出来的。 “林大人,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 林启翻身上马,一挥手。 “走!” 出汴京,过洛阳,进潼关,一路向西。 越走,天越冷,地越荒。 官道上,逃难的百姓三三两两,拖家带口往东走。问起来,都说蜀中乱了,活不下去了。 “大人,”马都头凑过来,压低声音,“咱们这速度,太慢了。按这走法,到成都得一个月。到时候,尹将军怕是仗都打完了。” “急什么?”林启看着路边一个饿晕的老妇,从怀里摸出块饼,扔过去,“仗打完了,咱们去收拾残局,不更好?” “可军令……” “军令是让我去蜀中,没说几天到。”林启瞥他一眼,“马都头要是急,可以带人先走。我不拦着。” 马都头讪讪退下。 林启心里冷笑。 这五百人,说是给他带的兵,实则是监视他的眼睛。冯太监的人,刘三的“线人”,甚至可能还有王继恩的暗桩——都混在里面。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让这些眼睛看到:林副使很“听话”,很“谨慎”,很“平庸”。 平庸到,让尹元觉得,这人不足为虑。 平庸到,让太宗觉得,这人还在掌控中。 可暗地里…… “老吴。”林启叫来随行的老吴——这是他从蜀中带出来的最后几个老人之一,现在扮作他的亲兵。 “大人。” “信,送出去了?” “送出去了。”老吴低声说,“用咱们最快的渠道,分三路。一路给周县令,一路给楚姑娘,一路给秦姑娘。按您的吩咐,就一句话:‘备’。” “好。”林启点头,“还有,你注意盯着队伍里那几个人。冯太监的人,刘三的人,王继恩的人——把他们每天跟谁接触,说了什么,记下来。” “明白。” 二月初,队伍进剑门关。 一进蜀地,气氛全变了。 官道上,到处是烧毁的驿站,废弃的村落。有些地方,墙上还留着血字——“均贫富,等贵贱”。 是王小波的口号。 “大人,前面有情况。”探马回报。 林启打马上前,看见路边躺着十几具尸体,看穿着是官军。伤口在背后,是逃跑时被追杀的。 “死了不到两天。”老吴蹲下检查,“兵器、盔甲都被扒光了。是义军干的。” “义军到这儿了?”马都头脸色发白,“这离成都还有三百里呢!” “义军是当地人,熟悉地形,神出鬼没。”林启看着远处莽莽群山,“传令,队伍加速,天黑前赶到梓潼。夜里,加倍岗哨。” “是!” 队伍提速,但人心已经乱了。 那些没见过血的新兵,手在抖,腿在软。几个眼线也开始窃窃私语,眼神飘忽。 林启看在眼里,没说话。 乱吧。 越乱,他这“副使”才越不起眼。 二月中,终于到成都了。 成都城外,大军连营。中军帐前,帅旗高悬,斗大一个“尹”字。 林启让队伍在营外扎营,自己带着老吴、马都头,进中军帐报到。 尹元正在看地图,五十多岁,国字脸,浓眉,脸上有刀疤。见林启进来,眼皮都没抬。 “林副使来了?坐。” “谢将军。”林启在下首坐下。 “路上还顺利?” “顺利。” “听说,你一路走走停停,看风景?”尹元放下地图,看着他。 “下官想多看看民情。”林启不慌不忙,“兵法云,知己知彼。不知民情,如何用兵?” 尹元笑了,笑容很冷。 “林副使倒是用功。那你看看,这蜀中民情,如何啊?” “官逼民反。”林启吐出四个字。 帐里空气一凝。 马都头额头冒汗。 尹元盯着林启,看了半晌,忽然大笑。 “好!好一个官逼民反!林副使,这话要是传到汴京,可是要掉脑袋的。” “下官说的是实话。”林启平静道,“王怀义在蜀中,横征暴敛,民不聊生。百姓活不下去,才反。要平乱,得先平了百姓的怨气。” “怎么平?” “剿抚并用。首恶必惩,胁从可恕。减免赋税,整顿吏治,给百姓活路。” 尹元不笑了。 “这是宋相公教你的?” “是下官自己想的。” “想得不错。”尹元重新拿起地图,“可本帅接到的旨意,是‘剿灭叛匪,以儆效尤’。抚?那是以后的事。” 他顿了顿。 “林副使,你带了多少人来?” “五百。” “好,你这五百人,就负责押运粮草吧。”尹元在地图上一点,“从明天起,粮队从成都出发,往彭山、青城前线运。十日一次,不得有误。” 这是把他扔到最危险、最没功劳的地方了。 “下官遵命。” “去吧。”尹元摆摆手,“对了,你营里那些兵,看着不太精神。本帅拨一百老兵给你,带带他们。” 说是“带带”,实则是安插人手,加强监视。 “谢将军。” 林启退出大帐。 马都头跟出来,低声说:“大人,尹将军这是……不信任咱们啊。” “正常。”林启看着远处的群山,“换我,也不信任一个空降的副使。” “那咱们……” “咱们做好本分。”林启说,“押粮,就好好押粮。打仗的事,让尹将军去操心。” 三天后,第一支粮队出发。 三十辆车,装着一万石粮食,五百兵押运——其中一百是尹元拨的“老兵”,四百是林启带来的“精锐”。 路线是成都到彭山,一百二十里,走官道。 走到离彭山还有四十里的“老鹰嘴”,出事了。 老鹰嘴是段峡谷,路窄,两边是山。车队刚进谷,山上就扔下来一堆石头,砸翻了三辆车。 “有埋伏!” “结阵!结阵!” 队伍乱了。新兵吓得往车底下钻,老兵还算镇定,但也被石头砸得头破血流。 山腰上,冒出来百来个义军,举着五花八门的武器——锄头、柴刀、削尖的竹竿,只有少数几把正经刀枪。 “就这点人?”马都头躲在车后,脸色发白,“冲、冲出去?” “不急。”林启站在车阵中央,看着山上。 义军冲下来了。 乱哄哄的,没阵型,但气势很凶。 “弩手!”林启喊。 他带来的那四百“精锐”,其实是他这半年在汴京暗中训练的家兵。虽然没上过战场,但每天练装填、练瞄准,动作已经成了肌肉记忆。 一百人出列,举起弩。 “放!” “嗖——” 第一波箭,五十支,射向冲在最前的义军。 距离六十步,这个距离,弩箭力道十足。 冲在前面的二十几个义军,倒下了。 后面的愣了一下,但没停,继续冲。 “第二队,放!” 又倒一片。 义军冲到三十步了。 “第三队,放!” 这次更近,箭箭入肉。 冲锋,停了。 义军剩下不到五十人,看着地上同伴的尸体,再看看车阵里严阵以待的弩手,终于怕了。 “撤!撤!” 一声呼哨,转身往山上跑。 “追不追?”马都头问。 “不追。”林启说,“收拾车辆,救治伤员,继续赶路。” “可他们……” “他们只是探路的。”林启看着义军消失的方向,“后面,还有大鱼。” 果然,半个时辰后,第二波攻击来了。 这次是三百人,有队形,有刀枪,还有十几张弓。 领头的汉子三十多岁,黑脸,独眼,提把鬼头刀,远远喊道:“车里的宋狗听着!留下粮食,饶你们不死!” 林启站在车阵前,看着他。 “你是王小波的人?” “正是!”独眼汉子吼道,“王大哥说了,只抢粮,不杀人!识相的,滚!” “我要是不滚呢?” “那就死!” 独眼汉子一挥刀,三百人冲下来。 这次,阵型整齐多了。 “弩手,三段射。”林启下令,“老兵,守车阵。新兵,躲车里别出来。” “是!” 战斗打响了。 义军悍勇,顶着箭雨往上冲。冲到二十步,弩箭已经来不及装填了。 “枪阵!”林启再喊。 车阵里,一百老兵挺枪而出,长枪如林,对准冲来的义军。 “杀!” 枪阵稳住了。 可义军人多,三百对一百,渐渐压过来。 “大人,顶不住了!”马都头喊。 林启看了眼天色。 太阳偏西了。 “点火。”他说。 “点、点什么火?” “车上,有火油。” 老吴带人掀开几辆车的苦布,露出底下的大桶。桶里装着火油——这是苏宛儿安排“采购”的物资之一,明面上是“照明用”,实际上是给猛火油柜备的。 火把扔过去。 “轰——” 火苗窜起,瞬间成火墙。 义军冲在最前的几十人,被火舌舔到,惨叫着打滚。 后面的,不敢冲了。 “撤!快撤!” 独眼汉子见势不妙,掉头就跑。 “弩手!”林启最后喊,“自由射击,送他们一程。” 箭雨追着义军屁股射,又留下十几具尸体。 战斗,结束了。 车阵前,横七竖八躺着七八十具义军尸体。车阵里,伤十二人,无一阵亡。 夕阳下,林启站在车阵前,看着满地的尸体,脸上没什么表情。 马都头走过来,咽了口唾沫。 “大人,咱们……赢了。” “嗯。” “可这火油……尹将军没让带啊。” “是我让带的。”林启转身,“有问题吗?” “没、没有。” “收拾战场,继续赶路。天黑前,到彭山。” “是!” 队伍重新动起来。 只是这次,那些新兵看林启的眼神,不一样了。 那些“老兵”看林启的眼神,也不一样了。 马都头偷偷写了张纸条,塞进竹筒,让信鸽带走。 纸条上写着:“林副使用兵有法,麾下精锐,疑是私兵。今日一战,毙敌八十,自伤十二。此人不简单,望公公留意。” 信鸽扑棱棱飞向东方。 林启抬头看了眼,笑了笑。 看吧。 看清楚了,回去好好禀报。 我林启,是能打仗的。 但也“仅此而已”。 剩下的本事,得等到了蜀中深处,等见到了该见的人,才能拿出来。 他望向西边,那里是彭山,是青城,是王小波的地盘。 也是他,重新开始的地方。 龙,要归海了。 虎,要啸山了。 这蜀中的天,是时候,变一变了。 第四十二章 围城 三月里的成都,本该是看桃花的时节。 可现在城里的人,没心思看花。都挤在城墙上,踮着脚,往西边看。西边,青城山方向,黑烟一股一股地往上冒,混着焦糊味,顺着风飘进城,呛得人直咳嗽。 “败了!尹将军败了!” 不知谁在街上喊了一嗓子。 像往滚油里泼了瓢水,整个成都城,“轰”一声就炸了。 “不可能!尹将军带了八千禁军,打一帮泥腿子,怎么会败?” “我亲眼看见的!败兵都退到西门了!丢盔弃甲,跟丧家犬似的!” “那、那义军呢?义军打来了?” “听说……快到了!好几万人!” “天爷啊——” 哭喊声,尖叫声,推搡声,混成一团。粮铺门口挤满了人,掌柜的站在柜台上吼:“没了!一粒都没了!都滚!” 可没人信。砸门声,叫骂声,响成一片。 林启站在府衙二堂的台阶上,看着外面乱糟糟的街,脸上没什么表情。 “大人,”老吴从外面挤进来,满头大汗,“尹将军……回城了。中了一箭,在左胳膊。人……是抬回来的。” “抬回来的?”林启眉头一皱。 “是,说是从马上摔下来,腿也伤了。”老吴压低声音,“现在在衙门,正发火呢,砸了三个花瓶了。” “让他砸。”林启转身进堂,“咱们的人呢?” “都撤回来了,按您的吩咐,分守四门。粮仓、武库、药局,也都派了人。”老吴顿了顿,“就是……尹将军的亲兵,占了西门和南门的指挥权,说咱们的人‘不可靠’。” “让他们占。”林启在公案后坐下,铺开地图,“老吴,你亲自去一趟周荣那儿。告诉他,城里的蜀安旧部,全部转入暗处。以保甲为单位,分片维持秩序。谁趁乱抢掠,记下来,秋后算账。” “是!” “还有,”林启抬起头,“让程羽程先生,带上几个识字的,去茶楼、酒肆,说书。就说——朝廷大军不日即到,城里粮草充足,守三五个月不成问题。谁敢传谣,以通匪论处。” “这……能行吗?” “不行也得行。”林启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现在城里怕的不是义军,是人心。人心一散,城不攻自破。” 老吴领命去了。 林启盯着地图上那个“青城山”的标记,手指从成都往西划了一条线。 八十里。 尹元八千禁军,打一群拿锄头的农民,八十里都没走出去,就被人包了饺子。 废物。 衙门,后堂。 尹元躺在榻上,左胳膊缠着厚厚的布,还渗着血。脸色铁青,眼神像要吃人。 “废物!都是废物!”他一巴掌拍在床沿上,震得伤口崩裂,疼得龇牙咧嘴,“八千打一万,打成这样!老子带的都是猪吗?!” 下面跪着几个将领,头都不敢抬。 “将军息怒……实在是那帮泥腿子,太、太狡猾了。他们根本不跟咱们硬拼,就往山里钻。咱们追进去,就中了埋伏。滚木、礌石、箭……从山上往下砸,兄弟们……” “闭嘴!”尹元吼道,“林启呢?林副使呢?叫他来!” 亲兵赶紧去请。 林启来时,堂里还弥漫着血腥味和药味。他躬身行礼。 “下官林启,见过将军。” “林副使,”尹元盯着他,眼神阴鸷,“听说,你之前劝本帅‘固守待援’?” “是。”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那帮泥腿子不好打?” “下官不知。”林启平静道,“下官只是觉得,义军据险而守,又是本地人,熟悉地形。我军远来,劳师袭远,宜稳不宜急。” “放屁!”尹元啐了一口,“你就是怕死!现在好了,本帅败了,你高兴了?” “下官不敢。”林启低头,“当务之急,是守城。义军虽胜,但缺乏攻城器械,只要咱们守住城门,拖上一两个月,等朝廷援军一到,其势自溃。” “守?怎么守?”尹元指着外面,“城里粮价飞涨,人心惶惶!拿什么守?!” “粮,下官已派人清点府库,尚有十万石,省着点,够全城百姓吃三个月。”林启说,“人心,可派人在城中宣讲,稳定民心。同时,派人出城,与义军中非核心头目接触,许以钱粮、官职,分化瓦解。此谓‘剿抚并用’。” “分化?”尹元冷笑,“林副使,你是不是跟那帮泥腿子,有什么勾连啊?怎么净替他们说话?” 这话就重了。 堂上几个将领,都看向林启。 林启面不改色。 “下官只是就事论事。若将军觉得不妥,就当林启没说。” “你——”尹元还想发作,可胳膊疼得厉害,只能摆摆手,“滚!都给老子滚!守城的事,本帅自有主张!” 众人退出。 走到门外,一个姓张的副将凑过来,低声道:“林大人,尹将军正在气头上,您别往心里去。” “不会。”林启看了他一眼,“张将军,西门和南门,是您在守吧?” “是……尹将军让末将守西门,南门是王都监在守。” “城防布置,可还周全?” “勉强。”张副将苦笑,“箭矢不够,滚石、檑木也缺。最要命的是士气——兄弟们刚吃了败仗,都怕。” “知道了。”林启拍拍他的肩,“缺什么,列个单子,送到府衙。我想办法。” “谢大人!” 林启走了。 张副将看着他背影,叹了口气。 这林副使,看着文弱,可这种时候,比尹将军稳多了。 回到府衙,天已经黑了。 林启没点灯,就着月光,在书房里写写画画。 他在画成都的城防图,标注每个段的弱点,每个可能被偷袭的地方。又列了张单子:箭矢缺多少,火油缺多少,药材缺多少,粮还能撑几天…… 正写着,窗外传来“咕咕”两声。 是鸽子。 林启开窗,一只灰扑扑的信鸽落进来,腿上绑着细竹筒。 取下,拆开,里面是张小纸条,字迹娟秀,是楚月薇的笔迹。 “枪五十,雷二百,已至老君洞。秦姐在侧。城中若急,可发信号,三短一长,火把为号。薇。” 枪,是燧发枪。 雷,是震天雷。 老君洞在成都西边三十里,是青城山余脉的一个隐秘山洞。秦芷带人藏在那儿,等他的消息。 林启把纸条凑到蜡烛上烧了。 灰烬落下时,他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稍微落了点地。 有枪,有雷,有秦芷那几百精锐。 这城,能守。 可光守不够。 守住了,援军来了,把义军杀光了,蜀中还是烂摊子。 得破局。 破局的关键,不在城墙上那些箭垛,不在仓库里那些粮食。 在人心。 在那些被逼得活不下去,只能拿起锄头拼命的老百姓心里。 他推开窗,看着外面漆黑的夜。 成都城里,万家灯火,可每一盏灯下,都是惶恐不安的脸。 城外,是成千上万活不下去的百姓,瞪着血红的眼睛,要砸开这城门,抢一口饭吃。 谁对?谁错? 尹元说,他们是匪,该杀。 可林启知道,他们只是想吃口饭,想活着。 “大人。”门外传来老吴的声音。 “进。” 老吴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 “首领,王小波,青城县茶农。还有个副手,是他妻弟,叫李顺。他们打出的旗号是……‘均贫富,等贵贱’。” “均贫富……”林启重复着这三个字,笑了。 笑容很苦。 “尹将军那边有什么动静?” “在写求援奏折,说要朝廷速派大军,剿灭叛匪。”老吴顿了顿,“还有,他让人在城里搜捕‘奸细’,已经抓了十几个,说是‘通匪’。” “都是什么人?” “都是普通百姓,有茶铺伙计,有货郎,还有个老秀才——就因为说了句‘官逼民反’。” 林启闭上眼。 蠢货。 这种时候,不想着收拢民心,还想着抓人立威。 嫌城破得不够快吗? “老吴,”他睁开眼,“你去找程羽,让他连夜写几份安民告示。就说,朝廷已知蜀中民情,正在商议减免赋税。知府衙门开仓放粮,每人每日可领米一升。六十岁以上老者、十岁以下孩童,加倍。” “放、放粮?”老吴一愣,“尹将军那边……” “就说是我说的。”林启道,“他要问罪,让他来找我。” “是!” 老吴去了。 林启重新坐回桌前,铺开一张新纸。 提笔,写了四个字。 “民心如水。” 然后,在这四字下面,又添了一行小字。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载耶?覆耶?不在水,在操舟之人。” 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开。 像这蜀中的夜,深不见底。 可他知道,这底下,有火在烧。 烧红了天,烧疼了地,也烧醒了一些人。 比如他。 比如城外那些,被逼到绝路的人。 这局棋,尹元下砸了。 该他,落子了。 他放下笔,吹熄了灯。 黑暗中,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像狼。 等着,撕开这沉沉夜幕。 撕出一道口子。 让光,漏进来。 第四十三章 使者 四月初,王继恩到了。 五万禁军,盔明甲亮,旗幡招展,沿着官道开进成都时,街两边跪满了人——不是欢迎,是怕。怕这些当兵的抢,怕他们杀,怕这仗越打越凶。 王继恩骑在匹高头大马上,穿着紫袍,面白无须,下巴抬得能戳破天。尹元拖着条伤腿,在城门口跪迎,脸笑得比哭还难看。 “王公公,您可算来了!蜀中这些刁民,实在是……” “行了。”王继恩摆摆手,眼皮都没抬,“杂家奉陛下旨意,来平乱的。不是来听你诉苦的。” 他扫了眼跪在后面的林启,故意问。 “这位是?” “下官林启,成都府权知知府,兼招讨副使。”林启躬身。 “哦,林副使。”王继恩似笑非笑,“听说你在高粱河,很能打啊。怎么到了蜀中,连帮泥腿子都收拾不了?” 这话歹毒。 既踩了尹元,也敲打了林启。 “下官无能。”林启低头。 “知道无能就好。”王继恩打马进城,“明日,中军帐议事。都来。” 第二天,中军帐。 王继恩坐在主位,尹元在下首陪着。林启和几个将领站在下面。 “杂家来之前,陛下说了。”王继恩尖着嗓子,“蜀中之乱,务必速平。拖久了,北边不安生。” 他顿了顿。 “所以,杂家的意思很简单——剿。一个不留,杀光了,自然就平了。” 帐里一片死寂。 “王公公,”尹元硬着头皮开口,“贼势颇大,号称十万,据险而守。强攻的话,恐伤亡……” “伤亡?”王继恩笑了,“尹将军,你是被那帮泥腿子打怕了吧?杂家带来的,是禁军!是打过辽狗的虎狼之师!打一群拿锄头的,能有多大伤亡?” 他看向林启。 “林副使,你说呢?” 林启出列。 “下官以为,剿,是该剿。但怎么剿,有讲究。” “哦?说说。” “义军虽众,但缺粮、缺甲、缺器械。最缺的,是攻城之物。所以他们围而不攻,是想耗,等咱们粮尽自乱。”林启缓缓道,“咱们若是强攻,他们往山里一钻,拖上几个月,朝廷的粮饷撑得住,可北边的辽人,等得住吗?” 王继恩脸色沉了沉。 “那你的意思?” “剿抚并用。”林启说,“派一使者,入义军大营,陈说利害。许以钱粮、田地,招安其部众。愿降的,既往不咎。顽抗的,再剿不迟。如此,可分化其势,减少伤亡,也……少伤些蜀中元气。” “招安?”王继恩嗤笑,“林副使,你是读书读傻了吧?那帮泥腿子,杀了官,抢了粮,造了反——还能招安?招安了,朝廷的脸往哪搁?” “脸面事小,蜀中安定事大。”林启不卑不亢,“若一味强剿,杀得尸山血海,蜀中十年难复。到时候,粮从哪出?税从哪收?北边打仗,问蜀中要粮要钱,咱们拿什么给?” 这话戳中了要害。 王继恩来之前,太宗确实叮嘱过:蜀中不能乱,乱了大宋的粮仓就少了。 “那……派谁去?”王继恩眯起眼。 “下官愿往。”林启躬身,“下官在蜀中两年,略知民情。又与那王小波,算是半个同乡——都是青城人。或可一谈。” “你?”王继恩上下打量他,忽然笑了,“行啊,林副使有胆色。那你就去。不过……” 他顿了顿。 “只准带三个随从。谈得成,是你大功。谈不成,死在外面,可别怪杂家没提醒你。” “下官明白。” “给你三天。”王继恩摆摆手,“三天后,无论谈成谈不成,杂家都要发兵。到时候,刀枪无眼,可别怪杂家没给你机会。” “谢公公。” 出了中军帐,尹元追上来。 “林启,你疯了?!”他压低声音,“那王继恩摆明了是要你去送死!谈成了,功劳是他的。谈不成,你死在外面,正好除了你这个碍眼的!” “我知道。”林启说。 “那你还……” “我不去,他也会派别人去。”林启看着他,“别人去,要么贪生怕死,敷衍了事。要么狐假虎威,激化矛盾。到时候,仗打得更惨,死的人更多。” 他顿了顿。 “尹将军,你在蜀中也待了快半年了。这仗为什么打起来,你心里没数吗?” 尹元语塞。 “我去,至少能少死几个人。”林启转身,“能救几个,是几个。” 他走了。 尹元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林启带着陈伍,还有两个从蜀中带出来的老兵,出了成都西门。 城门“嘎吱”关上时,陈伍回头看了一眼。 “大人,咱们……还回得来吗?” “回得来。”林启打马往前走,“就算回不来,也得把事办了。” 四人四马,沿着官道往西走。 越走,景象越惨。 路边的村子,十室九空。有的房子被烧了,只剩焦黑的骨架。田里,麦子还没熟,就被割得乱七八糟——那是饿急了的人,等不到熟就抢收了。 路边,偶尔能看到尸体。有官兵的,也有百姓的,都烂了,招来一堆苍蝇。 “大人,”一个老兵低声说,“前面就是义军的地界了。” 林启抬头。 远处,山脚下,稀稀拉拉扎着些营帐。说是营帐,其实就是用树枝、破布搭的窝棚。人倒是不少,来来往往,可看穿着——补丁摞补丁,脚上穿草鞋,甚至光脚。手里的武器,锄头、柴刀、削尖的竹竿,只有少数几个拿刀的。 看见林启他们过来,几个放哨的义军围上来。 “站住!干什么的?” “成都府权知知府,林启。”林启下马,拱手,“特来求见王首领。” “知府?”那义军上下打量他,眼神警惕,“就你们四个?” “就四个。” “等着!” 那人跑回去报信。 不一会儿,一个汉子走过来。三十多岁,黑脸,粗手大脚,穿着件打补丁的短褂,腰里别着把柴刀。 “你就是林启?郪县那个林青天?” “不敢当。”林启拱手,“正是在下。” “我听说过你。”汉子脸色好了些,“在郪县搞工坊,让百姓有饭吃。是个好官。” 他顿了顿。 “不过,你现在是朝廷的官,咱们是造反的。你不怕咱们把你宰了?” “怕。”林启说,“但有些话,得说。不说,死的人更多。” 汉子盯着他,看了半晌,然后侧身。 “跟我来。王大哥在等你。” 义军大营在山坳里,比外面看着还惨。 窝棚密密麻麻,人挤人。有老人,有妇女,有孩子。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看见林启他们穿着官服,有的躲,有的瞪,有的……麻木。 走到一个大点的窝棚前,汉子停下。 “王大哥,人带来了。” “进来。”里面传来个声音,有些沙哑。 林启掀开布帘进去。 棚里很简单,一张破桌子,两把瘸腿椅子。桌边坐着个人,四十来岁,国字脸,浓眉,眼睛里全是血丝。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手上有厚厚的老茧。 正是王小波。 “林知府,坐。”王小波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启坐下。陈伍站在他身后。 “就带三个人,敢进我的大营。”王小波看着他,“有胆色。” “王首领不也没为难我吗?”林启说。 “为难你?”王小波笑了,笑里透着苦,“我为难你干什么?你又不是王守义那种狗官。” 他顿了顿。 “我知道你为什么来。朝廷的援军到了,王继恩那个阉货,等不及要动手了。派你来,是劝降的吧?” “是。”林启点头。 “那你说,我凭什么降?”王小波盯着他,“降了,回去继续给那些狗官当牛做马?继续交税交到卖儿卖女?继续看着爹娘饿死,孩子病死?” 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地上。 “林知府,你在郪县搞工坊,让百姓有饭吃。我佩服你。可你知不知道,出了郪县,蜀中是什么样?” 他站起身,走到棚口,指着外面。 “你看看这些人!他们是什么?是匪?是贼?不,他们就是种地的,采茶的,打柴的!是活不下去,被逼到这份上的老百姓!” 他转身,眼睛通红。 “朝廷的税,一年比一年重。茶税,盐税,丁税,口赋……交不完!去年大旱,地里没收成,可税一文不能少!县里的差役,如狼似虎,交不上就抓人,就拆房,就抢人!” 他猛地一拍桌子。 “我大哥,就是被他们逼死的!交不上茶税,被绑在县衙门口,活活晒死了!我嫂子去讨说法,被衙役打流产,一尸两命!” 他喘着粗气,胸膛起伏。 “林知府,你告诉我,这叫什么世道?这官,是不是逼着人造反?!” 林启沉默。 他没法回答。 因为他知道,王小波说的,句句是实。 “王首领,”他缓缓开口,“你说的,我都知道。蜀中百姓苦,朝廷有责任,官吏有责任。可造反……解决不了问题。” “不造反,问题就能解决?”王小波冷笑,“等那些狗官良心发现?等朝廷下旨减税?我告诉你,等不到!他们只会变本加厉!” “所以我来。”林启看着他,“我来,不是替那些狗官说话,是替这些跟你造反的百姓,找条活路。” “活路?”王小波坐下,“你说,什么活路?” “降。”林启吐出这个字。 棚里一静。 “降了,朝廷能放过我们?”王小波盯着他。 “不能全放过,但能活一部分。”林启说,“王继恩要的是功,是快。你们拖得越久,他杀得越狠。可如果你们愿降,我可从中斡旋,保住大部分人的性命。骨干或许要流放,但普通百姓,可回乡种地。” “回乡?回哪去?”王小波苦笑,“家没了,地没了,回去饿死?” “地,可以分。”林启说,“王怀义已经被拿下了,他占的那些地,可以分给无地百姓。税,可以减。我来想办法。” “你?”王小波看着他,“你一个知府,说得动朝廷?” “说不说得动,得试。”林启说,“但不试,一点机会都没有。” 他顿了顿。 “王首领,你聚众起义,是为了一口饭吃,一条活路。现在,活路就在眼前——降了,大部分人能活。硬抗,五万禁军围上来,你们这些拿锄头的,挡得住吗?” 王小波不说话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长满老茧的手。 “林知府,”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什么?” “我怕我这些兄弟,跟着我拼命,最后……白死了。”王小波抬起头,眼圈红了,“他们信我,跟我造反,是想过好日子。可现在……好日子没看到,人快死光了。” 他顿了顿。 “你说得对,硬抗,是死路。降了,或许还能活几个。” “那……” “但我不能降。”王小波摇头,“我一降,这些兄弟的心就散了。他们为我拼命,我不能寒了他们的心。” 谈判,陷入了僵局。 林启知道,王小波说的是实话。他是首领,他若先降,底下的人怎么想? “林知府,”王小波忽然站起来,走到林启面前,深深一躬,“我王小波,这辈子没求过人。今天,求你一件事。” “王首领请说。” “若我……不测。”王小波看着他,眼神恳切,“求你,保全我这些苦命兄弟。给他们一条活路,让他们……有口饭吃,有件衣穿,能活着,就行。” 林启心头一震。 他看着王小波,这个被逼造反的茶农,这个明知必死却还要为兄弟求一条生路的汉子。 然后,他缓缓点头。 “我答应你。” “谢了。”王小波直起身,笑了,笑容很淡,但真实,“有你这句话,我死也闭眼了。” 他转身,对门口的汉子说。 “送林知府出营。告诉弟兄们,谁也不许为难。” “是。” 林启起身,走到棚口,又回头。 “王首领,保重。” “你也保重。”王小波摆摆手,“走吧,这浑水,你别蹚太深。” 林启走了。 走出大营时,夕阳西下,把整个山坳染成血色。 他回头看了一眼。 营地里,炊烟袅袅。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正围着一口破锅,分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 他们不知道,三天后,五万大军就会杀过来。 也不知道,他们的首领,已经为他们,求了一条生路。 陈伍牵马过来。 “大人,谈成了?” “没成。”林启翻身上马,“但也成了。” “啊?” “回城。”林启一夹马腹,“该准备的,得准备了。” 马匹冲上官道,扬起尘土。 林启望着远处成都的城墙,眼神坚定。 答应的事,得做到。 这些人的活路,他来给。 这蜀中的天,他来变。 就从,保住这些不该死的人命开始。 第四十四章 血火青城 四月十八,天刚蒙蒙亮,成都西门的战鼓就敲响了。 “咚!咚!咚!” 鼓声沉得像闷雷,震得城墙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王继恩穿着崭新的山文甲——虽然这阉货一辈子没摸过刀,但样子要做足——站在城门楼上,手里拿着个千里镜,往西边看。 “看见没?”他尖着嗓子对旁边的尹元说,“那帮泥腿子,还在睡大觉呢。传令,全军出击!午时之前,我要看到青城山插上咱们的旗!” “公公,”尹元瘸着腿,小心翼翼地说,“是不是……等林副使回来再说?他昨晚派人传信,说已与王小波谈妥,三日内必有好消息……” “等?”王继恩冷笑,“等什么?等那帮泥腿子缓过气来?等林启跟他们勾搭得更熟?” 他放下千里镜,眼神阴冷。 “尹将军,杂家看你是被那林启灌了迷魂汤了吧?他一个降将,跑去跟叛匪谈什么判?谈成了,是他的功劳。谈不成——哼,谁知道他在外面都说了什么?” 尹元不敢说话了。 “传令!”王继恩一挥手中拂尘——是的,这阉货打仗还带着拂尘,“前军五千,直扑青城山!中军两万,左右包抄!后军一万,堵住退路!一个时辰,我要看到捷报!” “咚咚咚——” 战鼓擂得更急了。 城门大开,禁军像黑色的潮水,涌出城去。 林启是在半路上听到战鼓声的。 他刚带着陈伍几人,从义军大营返回,走到离成都二十里的“十里坡”。听见鼓声,他勒住马,脸色一变。 “坏了。” “大人,是……是王公公出兵了?”陈伍急道。 “除了他还有谁?”林启咬牙,“这个蠢货!王小波已经动摇了,只要再给三天,至少能说动一半人归降!他这一打,全完了!” “那咱们……” “快!回城!”林启猛抽马鞭,“希望还来得及!” 四匹马在官道上狂奔。 可来不及了。 他们跑到离城十里时,已经能看见远处的烟尘,听见隐约的喊杀声。 义军的营地,就在青城山脚下。禁军的前锋,已经冲进去了。 “大人,看!”陈伍指着西边。 西边天空,黑烟滚滚。 是着火了。 “走小路!”林启调转马头,冲进旁边的山林,“抄近道,去青城山!” “大人,太危险了!” “顾不上了!” 青城山下,已经成了修罗场。 禁军不愧是精锐,甲胄齐整,刀枪雪亮,结着严密的阵型往前推。义军呢?穿着破衣烂衫,拿着锄头竹枪,凭着一股血勇往上冲。 可血勇,挡不住铁甲。 “噗嗤——” 一刀下去,就是个血窟窿。 “放箭!” 箭雨泼出去,义军像割麦子一样倒。 王小波站在一处高坡上,眼睛通红。 “顶住!都顶住!往山里撤!” “王大哥,撤不了了!”一个汉子捂着流血的胳膊冲过来,“后路被官军堵死了!左右两翼也上来了!” “他乃的……”王小波啐了一口血沫,“王继恩这阉狗,真狠啊。” 他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几千跟着他拼命的兄弟。有老人,有半大孩子,有女人——她们也拿起棍棒,站在队伍里。 这些人,信他,跟他,把命交给他。 可现在…… “李顺!”他吼道。 “在!”一个二十多岁的黑瘦汉子冲过来,是王小波的妻弟。 “你带人,往西边突围!那边有条小路,能进山!” “那你呢?” “我断后。”王小波提起刀,“不然谁都走不了。” “不行!”李顺急道,“要断后也是我断!你是首领,你不能死!” “就因为我是首领,才得我断!”王小波瞪着他,“别废话!带人走!能走多少是多少!进了山,散开,别聚堆!等风头过了,再……” 话没说完,一支箭擦着他脸颊飞过,带出一道血痕。 “走!” 王小波一脚把李顺踹开,转身,举起刀。 “弟兄们!跟我冲!” 他带着最后三百亲卫,逆着人流,冲向官军最密集的地方。 那三百人,是义军里最精锐的。有猎户,有铁匠,有逃兵。跟着王小波半年,打了十几仗,是过命的交情。 他们没一个人回头。 林启赶到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王小波那三百人,像一把烧红的刀子,扎进官军的阵线里。刀光,血光,惨叫声,混在一起。 可人太少了。 三百对五千,还是装备精良的禁军。 “大人,咱们……”陈伍握紧刀。 “别动。”林启盯着战场,“现在出去,就是送死。” 他看见王小波了。 那汉子浑身是血,左胳膊不自然地垂着——断了。可右手还死死握着刀,一刀劈开一个禁军的脖子,血喷了他满脸。 “王小波!”禁军阵中,一个将领骑在马上喊,“投降不杀!” “投你乃的降!”王小波啐了一口,“老子就是死,也得拉几个垫背的!” 他冲过去,一刀砍向马腿。 马惊了,把那将领摔下来。王小波扑上去,刀插进对方胸口。 可同时,三四把刀,也插进了他后背。 王小波身子一僵。 他慢慢转过身,看着那些捅他的禁军,咧嘴笑了。 笑容很狰狞,但居然……有点解脱。 “弟兄们,”他嘶声喊,“我先走一步了!下辈子,还一起……喝酒……” 话没说完,人倒了。 血,从身下漫开,渗进泥土里。 “王大哥——!” 远处,已经冲进山林的李顺,回头看见,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可他被几个人死死拽着,拖进了更深的山里。 战斗,渐渐停了。 义军死的死,逃的逃。禁军开始打扫战场——其实就是补刀,搜刮财物。 林启站在林子里,看着那片尸山血海,手在抖。 不是怕。 是怒。 “大人,”陈伍声音发涩,“王首领他……” “死了。”林启闭上眼,“我答应过他,保住他那些兄弟。现在……得抓紧了。” 他转身,对陈伍说。 “你马上回城,去找秦芷。告诉她,按原计划,救人。重点找那些被俘的义军家眷,还有王小波托付的那些骨干——名单我给她了。” “是!” “还有,”林启顿了顿,“让她小心。王继恩不是傻子,肯定会盯着咱们。” “明白!” 陈伍翻身上马,冲下山去。 林启重新看向战场。 夕阳西下,把整片山坡染成血色。乌鸦开始聚集,在天上盘旋,哇哇地叫。 像在哭。 秦芷的动作很快。 天黑之后,她带着五十个精锐——都是蜀中带出来的老兵,穿着夜行衣,像鬼一样,摸进了战场附近。 义军溃散后,有些妇孺、伤员没跑掉,被官军抓了,临时关在几个破村子里。还有些,是义军自己抓的“土豪”——其实也就是稍微富点的农户,被义军当“战利品”扣着。 秦芷的目标,是前者。 第一个村子,在青城山东麓。守军只有二十来个,是尹元手下的兵——打了胜仗,正在喝酒庆功。 “都麻利点!”一个队正嚷嚷,“明天王公公有令,这些俘虏全要押回成都,当众砍头!咱们今晚得看好了,少一个,脑袋搬家!” “放心吧头儿,就这些老弱病残,跑得了?” 话音未落。 “嗖嗖嗖——” 几支弩箭从暗处射来,精准地扎进几个守军的脖子。 “敌袭!” 剩下的守军刚跳起来,秦芷已经带人冲进来了。 刀光闪烁,惨叫连连。 不到一刻钟,战斗结束。守军全躺下了。 秦芷冲进关人的屋子。里面挤着几十个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个个吓得发抖。 “别怕,”秦芷压低声音,“我们是林知府的人,来救你们的。想活命的,跟我走。” 没人动。 “我、我们凭什么信你?”一个老头颤声问。 秦芷从怀里掏出块木牌,上面刻着个“林”字。 “认得这个吗?” 老头凑近看了看,眼睛亮了。 “是林大人!是郪县的林青天!” “信了?” “信!信!” “那就别出声,跟着我。” 秦芷带人,把这些俘虏悄悄带出村子,交给等在外面的周荣的人。 周荣现在以“成都府通判”的身份,在后方“安置流民”。有文书,有关防,光明正大。 一夜之间,秦芷袭击了三个这样的“临时战俘营”,救出两百多人。 其中有十几个,是王小波特意叮嘱要保的“骨干”——有的是铁匠,有的是猎户,有的是识字的账房。 这些人,是义军的“技术人才”。 秦芷把他们单独交给周荣。 “这些人,林大人要亲自安排。找个安全地方,先藏起来。” “明白。”周荣点头,“城里怎么样了?” “王继恩在庆功,暂时没发现。”秦芷顿了顿,“但瞒不了多久。你这边得快,安置好了赶紧撤。” “放心。” 第二天一早,王继恩在中军帐大摆庆功宴。 “哈哈哈!”他举着酒杯,满面红光,“杂家就说嘛,一帮泥腿子,能成什么气候?一战而定!痛快!” 下面将领纷纷拍马屁。 “公公用兵如神!” “此战全赖公公指挥有方!” 只有尹元坐在角落,闷头喝酒。 他腿上伤还没好,这一仗又没他什么事——主攻是王继恩带来的禁军,他手下的兵,就干了些打扫战场的杂活。 憋屈。 正喝着,一个亲信太监悄悄进来,在王继恩耳边低语了几句。 王继恩笑容一收。 “哦?有这事?” 他放下酒杯,扫视帐中。 “林副使呢?怎么没来?” 众人一愣。 对啊,林启呢?从昨天开打,就没见他露面。 “去,”王继恩对那太监说,“把林副使请来。就说杂家有事问他。” “是。” 太监去了。 不一会儿,林启来了。穿着一身常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 “下官林启,见过公公。” “林副使,”王继恩皮笑肉不笑,“昨天大战,你在哪啊?” “下官在城中,维持秩序,安置伤兵。”林启不慌不忙,“公公神威,一战破敌,城中百姓惶恐,需有人安抚。” “是吗?”王继恩眯起眼,“可杂家怎么听说,昨天夜里,有人在战场附近,袭击官军,劫走俘虏?” 帐中一静。 所有人都看向林启。 林启面不改色。 “有这事?下官不知。许是义军残部,垂死挣扎?” “垂死挣扎?”王继恩冷笑,“能精准袭击三个营地,救走两百多人,还全身而退——这像是垂死挣扎?” 他顿了顿。 “林副使,你前天去见王小波,都聊了些什么啊?” 这话,就带着刀子了。 林启抬头,看着王继恩。 “下官与王小波,聊的是招安,是少死人。可惜,公公没给下官时间。” “你!”王继恩一拍桌子,“林启,你别以为杂家不知道!你暗中收容叛匪,私放俘虏,是何居心?!” “下官没有。”林启平静道,“公公若不信,可派人去查。下官行事,皆在职责之内,为的是蜀中安定,为的是……少给朝廷添乱。” 他特意加重了“少给朝廷添乱”几个字。 王继恩眼神闪烁。 他知道林启在暗示什么——蜀中再乱下去,朝廷怪罪下来,他这“首功”也得打折扣。 “哼,”他重新坐下,“罢了。此事,杂家会查。林副使,你好自为之。” “下官告退。” 林启躬身退出。 走出大帐,他长长吐了口气。 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知道,王继恩不会善罢甘休。 弹劾的奏折,怕是已经在路上了。 可那又怎样? 他答应了王小波,要保住那些人。 答应了,就得做到。 哪怕,要跟这阉货,撕破脸。 他抬头,看着远处苍茫的群山。 王小波死了,可义军没灭。李顺带着残部,进了深山。 这仗,还没完。 而他的路,也才刚开始。 更难的,还在后头。 第四十五章 余烬与新芽 五月初,王继恩的“捷报”送到了汴京。 报功的文书写得花团锦簇,什么“臣亲冒矢石,率虎狼之师,一鼓荡平青城山匪巢,斩首万余,俘获无数”,什么“贼首王小波授首,余孽李顺遁入深山,已不足为患”,最后还不忘加一句“此皆陛下天威,将士用命”。 至于那“斩首万余”里有多少是普通百姓,那“俘获无数”里有几个是真匪——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王继恩,又立大功了。 捷报前脚送出成都,后脚,王继恩就开始“犒赏三军”。 犒赏的方式很特别——纵兵三日,自由取用。 美其名曰:让将士们“松快松快”。 其实就是明抢。 成都西城,原义军大营旧址。 现在这里已经成了禁军的“集市”。说是集市,其实就是抢劫现场。当兵的把从附近村子、镇上抢来的东西,堆在地上,吆喝着卖。 “瞧一瞧看一看了啊!上好的蜀锦,一匹只要五百文!” “新打的犁头,五十文一个!” “还有大姑娘小媳妇的衣裳,给钱就卖!” 抢来的东西,卖给谁? 卖给那些刚被抢过的百姓。 荒唐。 可没人敢管。 尹元躲在安抚使衙门,闭门不出——他腿伤没好,也管不了。 林启站在府衙的阁楼上,看着西城方向冒起的黑烟,手攥着窗棂,指节发白。 “大人,”老吴站在身后,声音发涩,“又抢了三个村子。青壮被抓去‘修路’,其实就是当苦力。女人……被掳进军营,说是‘劳军’。粮食、牲口,全抢光了。” “咱们的人呢?” “按您的吩咐,约束在营里,不准出去。可弟兄们……心里憋着火。”老吴顿了顿,“昨天,赵虎手下一个兵,看不过去,跟禁军的人打起来了。伤了三个,死了……一个。” 林启闭上眼。 “死的那个,厚葬。抚恤加倍。伤的,全力救治。” “是。” “还有,”林启转身,“以知府衙门的名义,出告示。就说,为恢复生产,招募流民‘以工代赈’。修路、挖渠、筑城,管饭,每天给十文工钱。愿意来的,到府衙报名。” “大人,这……王公公那边,能同意吗?” “他不同意也得同意。”林启冷声道,“他抢光了百姓的活路,再不给他们找条生路,蜀中还得乱。到时候,他这‘大捷’,就成笑话了。” “明白了,我这就去办。” 老吴走了。 林启重新看向窗外。 西城的黑烟,越来越浓了。 像这蜀中的天,被一把火烧得千疮百孔。 而他,得在这灰烬里,找出还能发芽的种子。 王继恩的“犒赏”进行了三天。 第四天,他总算想起“正事”了——剿灭李顺残部。 李顺带着不到一千人,退进了邛崃山深处。那地方,山高林密,瘴气重,本地人都不敢轻易进去。 王继恩不想去。 “派支偏师,追一追,意思意思就行了。”他对副将说,“杂家还要回京复命呢,没空在山里跟那帮泥腿子捉迷藏。” “那……派谁去?” 王继恩眼珠一转。 “让林启去。他不是能打吗?让他去。给他……五百人。不,三百吧。省得他功劳太大,尾巴翘上天。” 命令传到府衙时,林启正在看程羽新写的“安民告示”。 “三百人?”陈伍气得脸都红了,“邛崃山那么大,三百人撒进去,水花都看不见!他这是让咱们去送死!” “他知道咱们死不了。”林启放下告示,“他是想看看,咱们到底有多少斤两。” “那咱们……” “去。”林启站起身,“不光要去,还要打得漂亮。” 他看向陈伍。 “去,把秦芷叫来。还有,从库里提五十支燧发枪,一百个震天雷。让老吴挑一百个最好的兵,要会用枪的。” “大人,真要亮家伙?” “亮。”林启点头,“不亮,有些人不知道怕。” 三天后,林启带着三百人,出成都,往邛崃山去。 三百人里,一百是“新军”——装备燧发枪、震天雷,穿轻甲,背行军包。剩下两百,是普通官兵,负责押运粮草、辎重。 王继恩派了个监军太监,姓刘,说是“协助”,实则是监视。 刘太监骑在马上,看着那一百新军,撇撇嘴。 “林副使,你这兵,装备挺花哨啊。那铁管子,是烧火棍?” “是枪。”林启说。 “枪?”刘太监笑了,“杂家活这么大,还没见过这样的枪。能打响吗?” “到时候公公就知道了。” 队伍进了邛崃山。 山里的路,难走。藤蔓,荆棘,毒虫,瘴气。普通官兵走了一天,就叫苦连天。 可那一百新军,一声不吭。行军包里有驱虫药、净水丸、干粮,都是林启按后世野战军标准配的——简陋,但实用。 第三天,探马回报,发现李顺残部踪迹,在一处叫“鹰嘴崖”的地方。 鹰嘴崖,地如其名。一面是陡坡,一面是悬崖,只有一条窄路能上去。易守难攻。 “林副使,打不打?”刘太监问。 “打。”林启看着地图,“但得智取。” 他叫来秦芷。 “你带二十个人,从后山绕上去。那里有条采药人走的小路,我在地图上标了。上去之后,不要硬拼,放火,扔雷,制造混乱。” “明白。” “陈伍,你带八十人,正面佯攻。等山上乱了,再冲。” “是!” 布置完毕,刘太监在一旁冷笑。 “林副使,你这计策,听着不错。可要是人家后山也有埋伏呢?” “那就看谁更硬了。”林启看了他一眼。 战斗在傍晚打响。 陈伍带人从正面往上冲,弓箭对射。义军占据地利,箭矢如雨,压得官兵抬不起头。 刘太监脸色发白。 “林副使,这、这攻不上去啊!要不……撤吧?” “不急。”林启举着千里镜,看着山上。 突然,后山方向,冒出黑烟。 接着,是几声闷响。 “轰轰轰——” 是震天雷。 山上,乱了。 “就是现在!”林启一挥手,“新军,上!” 那一百新军,分成三队。第一队三十人,单膝跪地,举枪。 “放!” “砰砰砰——” 三十声爆响,几乎同时响起。枪口喷出火焰白烟,弹丸呼啸着飞上山崖。 距离八十步,这个距离,弓箭已经没力了,可燧发枪的弹丸,还能打穿木板。 山崖上,几个露头的义军,惨叫倒下。 “第二队,放!” 又是三十枪。 义军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打懵了。他们没见过这东西,声音大,火光闪,人还没看见,就倒了。 “妖、妖法!” “快跑!” 阵型,开始松动。 “第三队,震天雷!”林启再喊。 二十个黑疙瘩扔上去。 “轰轰轰——” 爆炸在人群中开花。碎石、铁片乱飞,惨叫声响成一片。 “冲!”陈伍抓住机会,带人往上冲。 山崖,破了。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 李顺残部本来人就少,士气低落,被这“妖法”一吓,更是溃不成军。死伤百余,被俘几十,剩下的,包括李顺,趁乱钻进了更深的山林。 林启没让追。 “穷寇莫追。”他对陈伍说,“清点战果,救治伤员,下山。” “是。” 回成都的路上,刘太监看林启的眼神,完全变了。 不再是轻蔑,是震惊,是……恐惧。 “林、林副使,你那枪……到底是什么?” “燧发枪。”林启淡淡道,“蜀中工坊以前试制的,工匠都散了,就剩下这些。威力尚可,就是费钱。” “何止尚可……”刘太监咽了口唾沫,“那动静,那威力……杂家从没见过。还有那雷,一炸一片……” “雕虫小技罢了。”林启摆摆手,“公公回京后,还请在陛下面前,为蜀中将士美言几句。这些器物,都是将士用命,才发挥了些作用。” “一定,一定!”刘太监连连点头。 他心里明镜似的:这林启,不简单。有这种利器,还能藏着掖着,关键时刻拿出来,一鸣惊人。 这功劳,他得沾点光。 回成都后,刘太监把战况添油加醋报给了王继恩。重点描述了“燧发枪齐射,声如雷霆,贼众披靡”、“震天雷一炸,血肉横飞”的场面。 王继恩听完,沉默了半晌。 “那枪……还有多少?” “林副使说,就这些了。工匠散了,造不出来。” “你信?” “杂家……不敢不信。”刘太监压低声音,“不过,杂家看那林启,不像说谎。他若有更多,何必藏着掖着?早拿出来立功了。” 王继恩眯起眼。 他在权衡。 林启有这种利器,是个威胁。可眼下,蜀中刚平,还得用他。而且,这利器若真能量产,献给陛下,可是大功一件…… “罢了。”他摆摆手,“此事,杂家会奏明陛下。至于林启……先看着吧。” 五月中,王继恩率禁军主力,回京复命。 走之前,他把“招抚流亡、恢复生产”的差事,正式交给了林启。 “林副使,蜀中这摊子,就交给你了。”他皮笑肉不笑,“好好干,杂家在陛下面前,会为你说话的。” “谢公公。”林启躬身。 他知道,王继恩这是甩锅——蜀中现在是个烂摊子,谁接谁倒霉。 可这也是机会。 王继恩一走,尹元又是个瘸腿老虎,蜀中,暂时他说了算。 六月,林启开始“安置流民”。 名义上,是修路、挖渠、筑城。实际上,是把王小波那部分旧部,打散了,混进去。 铁匠,安排到郪县工坊——当然是秘密工坊,在深山里。 猎户,编入“巡山队”,名义上是防野兽,实则是训练山地作战。 识字的,送到程羽那儿,进“格物学堂”当助教,或者去府衙当书吏。 普通青壮,分散到各地“乡勇”队里,由陈伍、秦芷的人暗中整训。 一千多人,像水滴入海,悄无声息地融进了蜀中各地。 而李顺那支残部,林启让秦芷保持了一条极隐秘的联系渠道——不接触,不支援,只传话。 话就一句:“活着,等。” 等什么? 等时机。 等这蜀中,换个天。 七月初,周荣从郪县送来密信。 “安置之人皆已到位,山中工坊复产,新枪日产已达三支。楚姑娘问,下一步,是否试制‘大将军炮’?” 林启回信:“可试。但安全第一,万勿冒进。炮成之日,需绝对保密。” 写完信,他走到窗边。 窗外,成都的夏天,草木葱茏。 可他知道,这繁荣底下,是还没愈合的伤口,是还在流血的人心。 王小波死了,可逼反百姓的根子还在。 王继恩走了,可吃人的世道还在。 他要做的,不是当个“好官”,修桥补路,施粥放粮。 是要把这世道,掀了。 用他带来的知识,用他攒下的实力,用这些在灰烬里重新发芽的种子。 种出一个,不一样的蜀中。 然后,以蜀中为基,撬动这天下。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然后,把这纸,凑到蜡烛上,烧了。 火苗跳动,映亮了他的眼。 眼里,是野火。 烧不尽,吹又生。 第四十六章 北方的惊雷 七月流火,汴京的加急文书是踩着暑气送到成都的。 文书装在漆盒里,盖着枢密院的火漆印。送信的驿卒跑死了三匹马,到成都府衙门口时,人从马背上滚下来,手里的盒子还死死攥着。 “急报!北伐!陛下下诏北伐了!” 林启正在二堂和程羽核对秋税收缴的账目,闻言笔尖一顿,墨在纸上洇开一团。 “拿来。” 老吴接过漆盒,检查火漆完好,这才撬开,取出里面厚厚的文书。 林启展开。 是《北伐诏》,辞藻华丽,气势磅礴。核心意思就一个:辽主年幼,主少国疑,此乃天赐良机。着令曹彬、潘美、杨业等分三路出兵,收复幽云,一雪高粱河之耻。 后面附了长长一串名单,是抽调各路边军、禁军北上参战的部队番号、将领姓名、粮草配额。 林启的目光在“成都府路驻泊禁军三指挥”、“利州路驻泊禁军两指挥”上停了停。 五千人。 朝廷要从蜀中,抽走五千最精锐的禁军,北上。 “大人,”程羽放下算盘,脸色凝重,“这……蜀乱刚平,就抽走五千兵,万一……” “没有万一。”林启合上文书,声音平静,“陛下的诏令,必须执行。” 他看向老吴。 “去安抚使衙门,请尹将军过府议事。还有,让周荣、张诚、赵虎都来。” “是。” 程羽看着他:“大人似乎……不意外?” “有什么好意外的。”林启走到窗前,望着北方,“高粱河那一箭,陛下记了三年。如今辽国内乱,正是报仇的时候。换我,我也打。” “可胜算……” “没有胜算。”林启打断他,声音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雍熙北伐,必败。” 程羽瞳孔一缩。 “大人何出此言?” “辽国是伤了,不是死了。耶律休哥还在,萧太后还在。咱们呢?三路分兵,各怀心思,将领争功,士卒疲惫。”林启摇摇头,“这仗,打不赢。” “那朝廷为何……” “因为陛下需要一场胜仗,来证明自己。”林启转身,看着程羽,“证明他比太祖能打,证明他坐这个位子,名正言顺。” 程羽沉默了。 这话太大逆不道,可他没法反驳。 “那咱们……” “咱们做好自己的事。”林启坐回书案后,“蜀中,不能再乱。不仅不能乱,还要成为北伐的粮仓、钱库。只有这样,陛下才会觉得,蜀中还有用,咱们……也还有用。” 安抚使衙门。 尹元看着那份抽调兵马的文书,脸黑得像锅底。 “五千!一下子抽走五千!老子手下总共才八千能战的兵!这一下,空了!” “尹将军息怒。”林启坐在下首,慢条斯理地喝茶,“这是陛下的旨意,北边是大局。蜀中……大局为重。” “重个屁!”尹元一瞪眼,“林启,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兵抽走了,万一边境党项人再来,谁去挡?你去?” “下官是文官,不懂打仗。”林启阴阳怪气,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不过,朝廷既然抽了兵,想必对蜀中防务,另有安排。说不定……会从别处调兵补缺?” “补?”尹元冷笑,“从哪补?荆湖?江南?那些兵,能打仗?” “那依将军之见,该如何?” 尹元语塞。 他能如何?抗旨?他还没活够。 “罢了罢了!”他烦躁地摆摆手,“抽就抽吧!反正这蜀中,老子是待够了!等北边仗打完,老子就请调回京,这鬼地方,谁爱待谁待!” “将军说笑了。”林启笑了笑,“蜀中离不开将军。尤其是现在,兵少了,更需将军坐镇,威慑宵小。” 这话听着顺耳,可尹元总觉得不对劲。 林启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行了,少拍马屁。”尹元摆摆手,“抽兵的事,你去办。名单,你拟。要抽哪些,留哪些,你看着办。反正……别把老子的亲兵营抽走就行。” “下官明白。” 林启躬身退出。 走出安抚使衙门,他嘴角微扬。 尹元这是彻底摆烂了。 也好。 省得他多费口舌。 三天后,抽调名单拟好了。 林启“很贴心”地把尹元麾下最精锐、最听话的部队,全列了上去。至于那些老弱病残、刺头兵痞,一个没动。 尹元看了名单,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他现在只想早点把这瘟神送走,好清静几天。 八月初,五千禁军开拔北上。 成都城外,送行的场面很大。尹元拖着瘸腿,发表了慷慨激昂的讲话,说什么“为国建功”、“光宗耀祖”。 底下士兵听着,眼神麻木。 他们很多人,刚从青城山的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现在又要去北边,打更凶的仗。 能活着回来几个? 没人知道。 林启站在城楼上,看着军队远去,心里默然。 这些人,大多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当兵,是为了吃粮,为了活命。可到头来,命却最不值钱。 “大人,”周荣走过来,低声道,“都安排好了。抽走的,都是尹元的人。留下的,要么是咱们暗中收编的,要么是……可以争取的。” “好。”林启点头,“从今天起,成都府的防务,你多费心。巡逻、守城、治安,都要换上咱们的人。” “明白。” “还有,”林启顿了顿,“以‘加强城防、防备党项’为名,招募‘团结营’。人数……先定三千。要青壮,要老实,最好家里有田有口的。” “三千?”周荣一愣,“这么多,尹将军那边……” “他不会管。”林启看着远处尹元的背影,“他现在,只想着怎么保住自己的乌纱帽。兵越多,他越省心。” “可粮饷……” “粮,府库有。饷,商会出。”林启转身下楼,“记住,这三千人,是咱们的根。练好了,往后有大用。” “是!” 九月中,汴京的第二道旨意到了。 这次是封赏。 “成都府知府、朝议大夫林启,平乱有功,治理有方,着擢升为成都府路转运使,兼提举茶马盐铁事,总领一路财赋……” 后面是一串虚衔,什么“银青光禄大夫”、“上骑都尉”,听着唬人,屁用没有。 但“转运使”这个职位,实打实。 总领一路财赋,意思是,蜀中的钱,归他管了。 尹元的安抚使,管兵。 林启的转运使,管钱。 谁更重要? 在朝廷眼里,兵重要。 可在蜀中,钱,能通神。 同日,还有一道命令:尹元当与转运使林启和衷共济,共安蜀地”。 和衷共济? 林启看着圣旨,笑了。 太宗这是玩平衡术呢。让尹元牵制他,又让他用钱粮卡尹元。 可惜,太宗算错了一件事—— 尹元,早就废了。 十月初,林启正式搬进转运使司衙门。 衙门在城东,比知府衙门大,也更气派。开封在北伐的气氛下也乱成一锅粥,在赵元佐和吕端的谋划下,已经从开封回到蜀中的苏宛儿带着人收拾了三天,才勉强像个样子。 “这地方,比汴京的宅子还大。”苏宛儿站在正堂,看着高悬的“转运使司”匾额,感慨道,“谁能想到,一年前,咱们还在汴京装孙子,现在……” “现在也得装。”林启从后面走来,揽住她的肩,“只不过,装的姿势,可以稍微……舒服点。” 苏宛儿白了他一眼。 “没正经。尹元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晾着。”林启走到书案后坐下,“他现在手里没兵,又没钱,翻不起浪。不过,面子还得给。逢年过节,送点礼,说点好话,让他觉得,我还敬着他。” “那兵呢?”苏宛儿压低声音,“你说的那三千‘团结营’,已经开始练了。陈伍和秦芷亲自抓,按你说的那套法子,每天卯时起,亥时歇。队列、体能、格斗、射击……那些兵,快被练废了。” “废不了。”林启铺开一张图纸,上面画着新式军装的样式,“练废了,是方法不对。你告诉陈伍,循序渐进,别急。还有,军饷按时发,伙食要管饱。受伤了,有军医治。阵亡了,抚恤加倍。人心,是钱堆出来的。” “钱从哪来?”苏宛儿皱眉,“府库那点钱,养三千兵,够呛。” “府库的钱,是明账。”林启看着她,“咱们还有暗账。” “商会?” “嗯。”林启点头,“蜀中商会,现在有多少家铺子?” “成都府三十七家,利州路十八家,梓州路二十一家。还有荆湖、江南的联号,十二家。”苏宛儿如数家珍,“每月流水,大概五万贯。纯利,八千贯左右。” “拿出三千贯,养兵。”林启说,“剩下的,继续投。工坊、矿山、船队、货栈……我要蜀中商会的触角,伸到蜀中每一个角落。” “可这兵……终究是瞒不住的。”苏宛儿担忧道,“三千人,不是小数目。尹元迟早会知道。” “知道就知道。”林启笑了笑,“我是转运使,养点‘护商队’、‘巡路队’,合情合理。他要是问,就说——蜀中刚平,匪患未清,商路不通,税就收不上来。我养兵,是为了收税。为了给朝廷,给北伐,搞钱。” 他顿了顿。 “这个理由,陛下爱听,尹元……不敢不听。” 苏宛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你呀,现在越来越像个奸商了。” “不是奸商,是实干家。”林启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宛儿,这蜀中,是咱们的基业。北伐一开,朝廷没空管咱们。这是天赐的窗口期,最多两年。两年内,我要让蜀中,变成铁桶一块。钱,花不完。兵,练不垮。粮,堆成山。” “然后呢?” “然后?”林启望向北方,眼神深邃,“等北边的雷,炸响。” “等北伐……” “败了,朝廷就更顾不上咱们了。”林启声音平静,“到时候,蜀中,就是咱们说了算。” 苏宛儿靠在他肩上,没说话。 窗外,秋风渐起。 吹得院里的梧桐,沙沙作响。 像战鼓,在远方,隐隐擂动。 而他们,在这西南一隅,正悄无声息地,织一张大网。 一张能网住蜀中,将来或许……能网住天下的大网。 网眼,是钱,是粮,是兵,是人心。 而执网的人,正静静等着。 等风来。 等浪起。 等这天下,变一变颜色。 第四十七章 知府的第一把火 十月的成都,已经有了凉意。 可转运使司的正堂里,气氛却有些热。林启坐在主位,左边坐着苏宛儿、周荣,右边是程羽、张诚,下首还坐着陈伍、赵虎等几个心腹将领。长桌上铺着一张巨大的蜀中地图,上面用朱笔画了好几个圈。 “都到齐了,那就开始。” 林启站起身,拿起一根细竹竿,点在成都的位置。 “蜀中现在什么样子,各位都清楚。战乱刚过,民生凋敝。青城山一带,十室五空。成都城里,粮价是战前的三倍。城外,流民数以万计。而朝廷——”他顿了顿,“正举全国之力北伐,等着蜀中出粮、出钱、出人。” 他扫视众人。 “咱们现在,坐在火山口上。搞好了,蜀中是北伐的后盾,是陛下的钱袋子。搞砸了,民变再起,咱们的脑袋,都得搬家。” 没人说话。 “所以,我定了八个字。”林启放下竹竿,“三年恢复,五年小康。” “三年恢复?”程羽皱眉,“大人,蜀中元气大伤,三年怕是……” “三年,是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不造反。”林启打断他,“五年小康,是让蜀中百姓,过得比战前好。怎么做到?” 他掰着手指。 “一,轻徭薄赋。今年的秋税,减三成。明年的春税,看收成再说。” “二,鼓励耕织。官府提供良种、耕牛,租给农户。织机、纺车,成本价卖给织户。” “三,重整工商。蜀锦、茶叶、井盐,这些老本行,要重新捡起来。工坊要开,商路要通。” “四,兴修水利。都江堰要修,灌渠要挖。水利是农业的命脉,命脉断了,什么都白搭。” 他看向众人。 “谁有问题?” “有。”周荣举手,“钱从哪来?减税,官府就少了收入。提供种子耕牛,又是一大笔开销。修水利,更要钱。府库那点家底,撑不住。” “问得好。”林启点头,“所以,咱们得挣钱。” “怎么挣?” “挣商人的钱。”林启看向苏宛儿,“宛儿,你说。” 苏宛儿站起身,从袖中拿出一本账册。 “我盘算过了。蜀中战乱,受损最重的是大商号。小商户反而活下来不少,但各自为战,成不了气候。我的想法是,把这些商户整合起来,成立‘蜀中商会’。商会统一采购原料,统一制定价格,统一开拓销路。利润,按‘官三商七’分——官府拿三成,用于修路、修渠、办学等公共开支;商人拿七成,自负盈亏。” “官三商七?”张诚瞪大眼,“官府才拿三成?太少了吧!” “不少。”林启摇头,“商人赚了钱,会扩大经营,会雇更多人,会交更多税。这比官府直接抽重税,来钱更稳,更长久。而且,官府这三成,必须用在明处——修了哪条路,挖了哪条渠,办了哪所学堂,每笔钱都要公示。让百姓知道,这钱,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可那些商人,能听话吗?”陈伍问。 “不听话的,自然有听话的。”苏宛儿淡淡道,“战乱时囤积居奇、哄抬物价的,名单我都记着呢。这些人,商会不要。要的,是那些老实做生意、有手艺、有门路的。官府给他们撑腰,给他们订单,给他们免税——前提是,他们得优先雇佣流民,得采用新式工法,得接受官府监督。” 她顿了顿。 “我已经接触了十七家,有十一家愿意试试。剩下的,在观望。” “那就让那十一家,先富起来。”林启拍板,“周荣,你负责对接。修路、修渠的工程,优先包给商会。工钱,市价加一成,但工期、质量,必须达标。” “是。” “程羽。”林启看向他。 “大人。” “格物学堂,该重开了。”林启说,“地点就在城南,原来的蜀安学堂旧址。你当山长,招学生。贫寒子弟,免学费,管饭。军中识字者,也可入学。课程,就三样:算学、格物、农工基础。教材,我来编。” “算学、格物还好,农工基础……”程羽迟疑,“教什么?” “教怎么种地能多打粮,教怎么织布能更快,教怎么看图纸,怎么用新式工具。”林启看着他,“咱们不缺干苦力的人,缺的是懂技术、能管事的人。这些人,从学堂里出。学成了,商会要,工坊要,官府也要。月钱,不会低于五贯。” 五贯,是一个壮劳力两个月的工钱。 程羽眼睛亮了。 “大人,这事,我能办。” “好。”林启点头,“还有最后一件事——尹元那边,得打点。” 众人脸色一肃。 “减税的事,尹元肯定反对。”林启看向苏宛儿,“宛儿,你以商会的名义,给尹元送份‘干股’。就说,商会每年的一成利,孝敬尹将军,作为‘军需补贴’。” “一成?”苏宛儿皱眉,“是不是太多了?” “不多。”林启冷笑,“他拿了钱,嘴就软了。再说了,这一成利,能不能拿到,还不是咱们说了算?账目做得漂亮点,让他看着眼馋,拿不着多少,还得承咱们的情。” “明白了。” “陈伍,赵虎。” “在!” “新军的训练,不能停。但动静要小,对外就说……是‘护商队’、‘巡路队’。装备,慢慢换。先从皮甲、弩箭开始,火器……暂时别露。” “是!” “都去忙吧。”林启摆摆手,“记住,咱们现在是在废墟上盖房子。根基不牢,地动山摇。每一步,都得踩实了。” 众人起身,鱼贯而出。 苏宛儿走在最后,回头看了林启一眼。 “你呀,现在越来越像个……奸雄了。” “奸雄?”林启笑了,“能活着,能做事,奸雄就奸雄吧。” 三天后,林启的“减税三成”方案,送到了安抚使衙门。 尹元正抱着个暖炉,在院里晒太阳——腿伤还没好利索,天一凉就疼。 看见方案,他眼皮都没抬。 “减税?林知府,你是不是忘了,朝廷还在北伐,等着咱们蜀中出粮饷呢?你这一减,粮饷从哪出?” “将军,”林启站在下首,不急不缓,“正因朝廷北伐,蜀中才更不能乱。百姓刚经战乱,家无余粮。若再加征,恐生民变。届时,不仅粮饷无着,恐怕还得从北边调兵回防——那就真是因小失大了。” “危言耸听!”尹元把方案扔在石桌上,“减税可以,但得加征‘防饷’。蜀中刚平,匪患未清,不多养点兵,怎么行?” “防饷?”林启笑了,“将军,下官算过一笔账。若按旧税,今年秋税,可收五十万贯。减三成,是三十五万贯。若加征防饷,按每户二百文算,全蜀约八十万户,可征十六万贯。加起来,五十一万贯,和旧税持平。” 他顿了顿。 “可将军想过没有,加征防饷,百姓负担反而更重。旧税是秋后一次交清,防饷却是按月征收,胥吏下乡,层层盘剥,百姓不胜其扰。一旦激起民变,剿匪的开销,怕是十六万贯打不住。” 尹元不说话了。 “再者,”林启压低声音,“北伐是陛下心头大事。蜀中若能安稳供粮,陛下必记将军一功。可若蜀中生乱,拖了北伐后腿……将军,您觉得,陛下会怪谁?” 这话,戳中了尹元的软肋。 他能在蜀中坐稳,不是因为他多能打,而是因为朝廷暂时顾不上。 可北伐一旦有变,朝廷第一个要问责的,就是他这个安抚使。 “那……依你之见?” “减税,但不加饷。”林启说,“缺的粮饷,下官来想办法。商会那边,已经答应,每年孝敬将军一成利,作为‘军需补贴’。数目……不会少于五万贯。” 尹元眼睛眯了眯。 五万贯。 不是小数目。 “商会……是苏夫人搞的那个?” “正是。”林启点头,“商会刚起步,需要将军照拂。将军行个方便,商会自然投桃报李。” 尹元沉吟良久。 “罢了,就依你。减税的事,我批了。但丑话说在前头——北伐的粮饷,一粒不能少。少了,唯你是问。” “下官明白。” 林启躬身退出。 走出安抚使衙门,他嘴角微扬。 一成利? 账面上的一成利罢了。 真到分钱的时候,有多少,还不是他说了算。 十月底,蜀中商会在城南正式挂牌。 来的人不少,有观望的商人,有看热闹的百姓,也有……尹元派来探风的胥吏。 苏宛儿穿着身素色襦裙,站在台上,声音清亮。 “诸位,蜀中商会今日成立,不为别的,就为八个字——互通有无,共同富裕。” 她顿了顿。 “商会的第一单生意,是修成都到郫县的官道。全长四十里,工期三个月。工钱,市价加一成。招募工人一千,优先录用流民。工程所需石料、木料、工具,均向商会成员采购。” 下面一阵骚动。 修路,可是肥差。工钱高,还能带动材料买卖。 “苏夫人,”一个胖商人举手,“这修路的钱,谁出?” “官府出三成,商会出七成。”苏宛儿说,“路修好后,设卡收费。所收费用,官府与商会,三七分成。十年为期。” “收费?这……百姓能愿意?” “愿意。”苏宛儿笑了,“因为这条路,比旧路近十里,平十里。商人运货,快一天。百姓出行,省半天。收点过路费,合情合理。而且,收费前三年,行人免费,只收车马。” 众人议论纷纷。 有精明的一算账:路修好了,商货流通更快,生意更好做。过路费那点钱,早晚能赚回来。 “我加入!”胖商人第一个举手。 “我也加入!” “算我一个!” 当场,就有三十多家商户签了契。 苏宛儿站在台上,看着下面踊跃的人群,心里松了口气。 第一步,成了。 十一月初,格物学堂开学。 校舍是原来的蜀安学堂,简单修葺了一下,勉强能用。学生来了八十多个,有半大孩子,有二十来岁的青年,甚至还有几个四十多岁的老兵——是陈伍特意送来的,认字,能算数,想学点手艺。 程羽站在讲堂上,看着下面这些年龄各异、穿着破旧的学生,心里感慨。 “诸位,”他清了清嗓子,“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格物学堂的学生了。在这儿,你们要学三样东西。” 他在黑板上写下三个词。 “算学,格物,实务。” “算学,是算账、丈量、统筹。格物,是明理、知物、通变。实务,是种地、做工、经营。” 他顿了顿。 “我知道,你们有些人,是冲着免学费、管饭来的。这没什么,人之常情。但我要告诉你们——进了这个门,你们学的每一样东西,将来都能换成钱,换成粮,换成安身立命的本事。” 下面,学生们眼睛亮了。 “现在,发书。” 程羽亲自把一摞摞新印的教材发下去。 教材是林启连夜编的,用大白话写成。算学,教的是九九歌、珠算、简易记账。格物,讲的是杠杆、滑轮、浮力。实务,则是占城稻的种植要点、新式织机的用法、简易水利工程的修建。 很粗浅,但实用。 一个老兵翻开书,看着里面画的杠杆图,挠挠头。 “先生,这玩意儿……真有用?” “有用。”程羽走到他身边,拿起根木棍,比划着,“比如你要搬块大石头,一个人搬不动。用这根棍子,找个支点,就能撬起来。这就是格物。” 老兵似懂非懂,但眼神里有了光。 程羽看着讲堂里的学生们,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这些,是种子。 撒下去,总有一天,能长出森林。 夜深了,转运使司的书房里,还亮着灯。 林启在写下一阶段的计划。 “冬修水利,春播新种。夏收之后,推广新式织机。秋税之前,打通荆湖商路……” 他写得很细,每一条,都标了负责人、时间节点、所需资源。 写到一半,他停下笔,走到窗边。 窗外,成都的夜,静悄悄的。 可他知道,这静,只是表象。 底下,是涌动的新芽。 是商会的第一批订单,是学堂的第一堂课,是田里刚播下的新种,是山里悄悄训练的新军。 这一切,都还稚嫩,还脆弱。 可只要给时间,给阳光,给雨水。 就能长成参天大树。 长成……谁也撼不动的根基。 他回到书桌前,在计划书的末尾,添了一行字。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今日之火,虽微,然终可成势。” 写完,吹熄了灯。 黑暗里,只有他的眼睛,亮得像星。 燎原的火,已经点着了。 接下来,就是看它,怎么烧了。 第四十八章 工坊新生 腊月二十三,小年。 郪县城外三十里的“老君山”脚下,新起了几排不起眼的青砖瓦房。看着像是个大户人家的别院,可围墙比县城墙还高,门口站着四个穿着普通棉袄、但眼神锐利的汉子——腰里都别着短刀。 这是“郪县军工研造所”,明面上的名头是“成都府官营造器局分所”,专管农具、铁器打造。 实际上,这里是蜀中火器的摇篮。 林启是骑马来的,只带了陈伍和两个亲卫。到门口时,天刚蒙蒙亮,山里雾气还没散。 “大人,”陈伍下马,上前叩门,“开门,林大人到了。” 门“吱呀”开了条缝,露出一张警惕的脸。见是林启,那人赶紧开门。 “大人,您可算来了!楚先生和楚姑娘,等您一宿了。” “带路。” 林启跟着往里走。院子很深,穿过三道门,才到最里面一间大工坊。工坊里热气蒸腾,铁锤敲打的声音叮当响,十几个工匠正围着几座炉子忙活。 “林大人!”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林启转头,看见楚明从里面快步走出来。半年不见,这老头瘦了,但精神矍铄,眼睛里像烧着两团火。 “楚先生,”林启拱手,“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楚明一把拉住他,“大人,快来看!咱们的新家伙,成了!” 他拉着林启走到工坊最里面,那里摆着张长条桌。桌上,整整齐齐摆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燧发枪。比之前试制的更精致,枪管黝黑发亮,枪托是硬木的,雕着防滑纹。旁边摆着个牛皮弹包,里面是十发纸壳弹。 “第五版了。”楚明拿起一把,爱不释手地摩挲着枪管,“哑火率,不到半成。射程,稳在一百二十步。五十步内,能打穿两层皮甲。量产工艺也解决了,用流水线,分步骤,现在一天能出五把。” “一天五把……”林启接过枪,掂了掂,“太慢。我要一天五十把。” “五十把?”楚明苦笑,“大人,这已经是极限了。枪管要锻打,要镗孔,要打磨。燧发机要精雕,一点差错都不能有。五把,已经是三十个工匠,三班倒的结果了。” “人不够,就招人。钱不够,我给钱。”林启放下枪,“楚先生,这东西,是咱们的命根子。有多少,都不嫌多。” “我明白。”楚明点头,指向第二样东西。 是震天雷。但比之前的小了一圈,像个大号鸭蛋。外壳是铸铁的,上面铸着凸起的网格纹。 “小型化了,重量减了三成,威力不减。”楚明拿起一个,“标准化了,尺寸、重量、装药,都一样。用的时候,拉这个环,数两息,扔。最远能扔四十步。” “产量呢?” “一天能做三十个。主要是铁壳浇铸费时。” “不够,翻倍。”林启说,“外壳不用那么精致,能炸就行。” “是。” 第三样东西,是个怪模怪样的铁家伙。像个大水壶,下面连着根皮管,皮管那头是个铁嘴。旁边还放着个手摇的压杆。 “猛火油柜。”楚明眼睛亮了,“这玩意儿,可费了老劲了。油罐是密封的,用这压杆打气,把油从管子里压出去,喷出来的时候,用火把一点——” 他做了个喷射的手势。 “能喷十步远,沾上就烧,水泼不灭。一罐油,能喷五次。就是……太重,得两个人抬着走。” 林启看着那铁家伙,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猛火油柜,原始版的火焰喷射器。 在这个冷兵器时代,这玩意儿,简直是bug。 “试过吗?” “试过。”楚明压低声音,“在后山试的,一棵三人合抱的大树,喷了三次,烧了半个时辰,最后烧成炭了。要是喷在人身上……”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林启深吸一口气。 “这东西,绝密。除了在场的人,谁也不许知道。图纸,全部销毁。工匠,集中管理,不得外出。需要的材料,走特殊渠道,不要经过府库。” “我懂。”楚明重重点头。 “楚姑娘呢?”林启环顾工坊,“怎么没见她?” “月薇在里间,画新图纸呢。”楚明指了指工坊后面一扇小门,“她说要搞个大的,叫什么……‘大将军炮’。我看了她画的草图,乖乖,那铁管子,比腰还粗!说是能打三百步,一炮下去,城墙都能轰个窟窿!” 林启心头一震。 炮。 终于,要来了。 他快步走向那扇小门。 推门进去。 里面是个小书房,摆满了书和图纸。楚月薇坐在书桌前,正伏案画图。听见动静,她抬起头。 四目相对。 林启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楚月薇瘦了,下巴尖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影。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像蕴着星火。 “林大人。”她站起身,声音有些哑。 “楚姑娘,”林启走过去,看着她桌上的图纸,“在画炮?” “嗯。”楚月薇把图纸推过来,“按您之前说的‘前膛炮’概念画的。炮身长六尺,口径三寸,壁厚一寸。用铸铁,一体浇铸。可是……” 她顿了顿,眉头紧锁。 “问题很多。第一,铁质。现在的生铁,太脆,容易炸膛。第二,铸模。这么大的铁水浇铸,模具容易裂,铸出来有砂眼。第三,退火。铸好了,得慢慢降温,不然内应力不匀,还是炸。第四……” 她一口气说了七八个难题。 林启静静听着。 等她说完,他才开口。 “铁质,可以用炒钢法。生铁熔了,搅拌脱碳,得到熟铁。熟铁软,但韧。再用叠打法,把熟铁和生铁叠在一起锻打,得到‘灌钢’。这种钢,硬而韧,适合做炮管。” “炒钢法?”楚月薇眼睛一亮,“怎么做?” “我画给你看。” 林启拿起炭笔,在空白纸上画了个简易的炒钢炉,又画了搅拌用的“柳木棍”。 “铁水熔了,用这棍子使劲搅,把碳搅出来。看到铁水冒火星,颜色从白变青,就差不多了。这法子,费时费力,但出来的铁,好。” “铸模,可以用砂型。”他又画了个砂箱,“用细砂混黏土,做模。铸完,把砂子敲掉就行。砂模透气,不容易裂。就是精度差些,铸出来得打磨。” “退火……”他想了想,“铸好的炮管,别急着取出来,连模一起,埋进炭灰里,让它自己慢慢凉。凉三天,再取出来。” 楚月薇看着他,眼睛越来越亮。 “这些法子……您从哪学的?” “书上看的。”林启含糊道,“还有些,是自己琢磨的。” 他放下炭笔,看着楚月薇。 “这些难题,都能解决。但需要时间,需要钱,需要人。我给你时间,给你钱,给你人。你要什么,我给什么。但我要你在一年内,把炮造出来。能行吗?” 楚月薇深吸一口气。 “能。” “好。”林启笑了,“那这‘大将军炮’,就交给你了。” 接下来的日子,林启在郪县待了半个月。 白天,他跟着楚明、楚月薇在工坊里转,看他们试验炒钢,调试砂模,琢磨退火工艺。晚上,他在书房里,和楚月薇讨论图纸,计算数据,规划生产流程。 两人常常一谈就是半夜。 楚月薇话不多,可一说到技术,眼睛就发光。她思维缜密,逻辑清晰,很多林启只是提个概念的东西,她都能画出详细的实现路径。 林启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心里某个地方,渐渐软了。 这天,他们在试验场试炮。 说是炮,其实只是个缩小版的模型——口径一寸,长两尺的小铁管。用的是灌钢法新炼的铁,砂模铸造,埋灰退火三天。 “装药。”楚月薇亲自操作。 一个工匠小心地往炮膛里倒火药,用木杵压实。然后放进一颗铁弹丸。 “点火。” 引信嗤嗤燃着。 所有人都退到十步外,捂着耳朵。 “轰——!” 一声巨响,震得人耳朵嗡嗡响。炮口喷出大团白烟,铁弹丸呼啸着飞出,打在百步外的土坡上,砸出一个脸盆大的坑。 “成了!”楚明跳起来。 楚月薇也笑了,笑容很淡,但真切。 可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炮膛里,还有残留的火药,被高温引燃。 “嗤——” 一股火苗,从炮尾的缝隙里喷出来,正好喷向旁边一个正在记录数据的年轻工匠。 “小心!” 楚月薇想都没想,扑过去,一把将那工匠推开。 火苗舔到了她的左臂。 “刺啦——” 布料烧着的声音。 “月薇!”林启冲过去,一把将她拽开,手忙脚乱地拍打她手臂上的火。 火灭了。 可楚月薇的左臂,从手肘到手腕,被烧红了一片,皮肉翻卷,触目惊心。 “快!拿水!拿药!”林启吼道。 “我、我没事……”楚月薇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可还强撑着,“先看看小刘……” 那个被推开的工匠,吓得瘫在地上,完好无损。 “你别说话!”林启一把将她抱起,冲进旁边的屋子。 伤,比想象中重。 火油混着火药,沾在皮肤上烧,不仅烧破了皮,还烫进了肉里。军医来看过,说万幸没伤到骨头,但肯定会留疤,而且这手,往后阴雨天会疼。 林启坐在楚月薇病榻前,看着她缠满绷带的手臂,心里像被刀子捅了。 “对不起,”他低声说,“我不该让你碰这么危险的东西。” “不怪你。”楚月薇靠在床头,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神平静,“是我自己不小心。做火器,哪有不伤人的?爹当年试轰天雷,炸没了三根手指。我这……算轻的。” “可是……” “没有可是。”楚月薇看着他,“林大人,您知道吗,在深山基地那半年,我最怕的不是苦,不是累,是怕自己做的东西,没用。怕您回来的时候,我拿不出像样的东西,帮不上您。” 她顿了顿。 “现在,燧发枪成了,震天雷成了,猛火油柜成了,炮……也有眉目了。我这伤,值。” 林启看着她,喉咙发紧。 他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脸,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下了。 “月薇,”他声音有些哑,“以后,别这么拼了。东西可以慢慢做,人……不能有事。” 楚月薇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点头。 “嗯。” 从那天起,林启亲自照料楚月薇的伤。 换药,喂饭,擦身,读信——楚月薇右手还能动,但林启不让,非要念给她听。 苏宛儿从成都来郪县看了一次,带了大包小包的补品。见到楚月薇的伤,她眼圈红了,但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帮着换药,收拾屋子。 晚上,她和林启在院里说话。 “月薇这姑娘,性子倔,但心是好的。”苏宛儿看着屋里透出的灯光,“这次受伤,也是为救人。你……好好待她。” 林启沉默。 “宛儿,我……” “不用解释。”苏宛儿打断他,笑了笑,“我不是那种拈酸吃醋的人。月薇有才,能帮你。你心里有她,我知道。只要你还记得,这个家里,有我和安儿,就够了。” 她顿了顿。 “等月薇伤好了,找个日子,把事办了吧。总不能让人家姑娘,没名没分地跟着你。” 林启看着她,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有感激,有愧疚,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宛儿,谢谢你。” “谢什么。”苏宛儿转身,“我去看看安儿睡了没。你……多陪陪月薇。” 她走了。 林启站在院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很圆,很亮。 可月光下的路,却越来越复杂了。 但不管多复杂,都得走。 因为肩上扛着的,不止是他一个人的命。 是蜀中千万百姓的活路。 是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的前程。 是这乱世里,一点点攒起来的,微弱的火种。 他不能停。 也不敢停。 深吸一口气,他转身,走向那盏亮着灯的屋子。 屋里,楚月薇还没睡,正靠着床头,用右手在纸上写写画画。 “画什么?”林启走过去。 “炮的改进图。”楚月薇抬头,“我想了想,炮尾那个缝,可以用铜垫片密封。铜软,受压会变形,正好堵住缝……” 她说得很认真。 林启坐在床边,静静听着。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两人身上。 一个说,一个听。 像这乱世里,难得的安宁。 而炮,就在这安宁里,一点点成型。 等着,某一天,发出震天的怒吼。 吼出,一个新的时代。 第四十九章 水与火之歌 正月刚过,成都平原还冻得硬邦邦的,可都江堰下游三十里的“杨柳湾”工地上,已经热火朝天了。 三千多号人,散在十几里长的河道两岸。挖土的,担泥的,夯堤的,号子声震天响。工地上架着十几口大锅,锅里熬着稠粥,蒸着杂面馍馍,热气腾腾。到饭点,管事的敲锣,人们就排着队来领饭——一人两个馍,一碗粥,粥里还能见着几粒咸菜。 这就是“以工代赈”。 “都听好了!”周荣站在一处高坡上,拿着铁皮喇叭喊——这是楚月薇按林启说的做的简易扩音器,“今天的进度,东段要挖到红桩,西段要夯到白线!干好了,晚上加菜,有肉!” “有肉?” “真的假的?” “周大人说话算话!东段的弟兄们,加把劲啊!” 人群轰然响应。 周荣走下高坡,几个工头围过来。 “周大人,东段那边,土里石头多,挖不动啊。” “挖不动就用撬棍,用锤子。”周荣指着旁边一堆铁家伙,“那些是府衙新拨来的工具,撬棍、铁镐、独轮车,都比以前的轻便。用坏了,免费换。” “还有这好事?” “林大人说了,工具是人的手脚,手脚不好使,活就干不快。”周荣抹了把脸上的灰,“都抓紧,开春前,这三十里灌渠必须通水。通不了,误了春耕,咱们谁都担不起。” “是!” 工头们散了。 周荣走到河道边,看着那些忙碌的人群,心里感慨。 这些人,大半是战乱后的流民,无家可归,无田可种。现在,他们靠自己的力气,挣一口饭吃,还能为家乡修渠——眼里的麻木少了,多了点光。 “周大人。” 一个年轻书生走过来,是程羽从格物学堂派来的学生,叫李墨,才十七岁,负责测量、记账。 “李墨,测量怎么样了?” “都量好了。”李墨翻开手里的册子,“按您说的‘分段施工、逐级放水’的法子,整条渠分十段,每段设闸门。水从都江堰来,先灌第一段,满了,开闸放第二段,依次往下。这样不浪费水,也安全。” “坡度呢?” “每里降三尺,水流正好,不冲不淤。”李墨顿了顿,“就是……尹将军那边派来的人,老在工地转悠,问东问西的。还说要抽‘安保费’,一人一天两文钱。” 周荣脸色一沉。 “谁说的?” “是个姓马的都头,带了几十个兵,在工棚那边喝酒,说的。” “我去看看。” 工棚那边,果然有几十个兵,围坐成几堆,正在啃烧鸡、喝劣酒。地上扔着鸡骨头、空酒坛,一片狼藉。领头的马都头,翘着二郎腿,正跟手下吹牛。 “……不是老子吹,当年在高粱河,老子一人砍了三个辽狗!那血,喷得……” “马都头。”周荣走过去。 马都头斜眼看他。 “哟,周大人。怎么,视察工地啊?” “听说,都头要收‘安保费’?” “是啊。”马都头剔着牙,“这工地,三千多人,鱼龙混杂。万一出点事,谁负责?咱们弟兄辛苦守着,收点辛苦钱,不过分吧?” “不过分。”周荣点点头,“不过,这钱,该府衙出。都头列个单子,写明多少人,守多少天,我报给林大人,从府库支。” “府库?”马都头嗤笑,“等你们那流程走完,黄花菜都凉了。咱们就要现钱,一天一结。” “现钱没有。”周荣摇头,“工程款是专款专用,每一文都要记账。都头若急用,可以写借条,我让商会先垫付。利息,按市价。” “借条?”马都头站起身,脸色难看了,“周荣,你别给脸不要脸。这工地,归咱们‘协防’。没有咱们,这些泥腿子早闹事了!收点钱,是给你面子!” “哦?”周荣看着他,“那依都头看,这工地,会出什么事?” “什么事?”马都头冷笑,“聚众闹事,偷工减料,甚至……勾结外敌,都有可能!” 这话就重了。 周荣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都头说得对。那这样,从今天起,工地的安保,就不劳都头和弟兄们费心了。我让商会的‘护商队’来接手。都头带弟兄们回营休息吧,工钱,我会按天数结清。” “你!”马都头气得脸通红,“周荣,你敢!” “我怎么不敢?”周荣平静道,“工程是林大人亲自抓的,北伐粮仓的要务。都头若觉得不妥,可以找尹将军,或者……找林大人理论。” 他把“北伐粮仓”四个字,咬得很重。 马都头哑火了。 他敢找尹元,可不敢找林启。谁不知道,林启现在管着钱袋子,惹毛了他,军饷都能给你拖三个月。 “……行,你狠。”马都头一挥手,“弟兄们,撤!” 几十个兵,骂骂咧咧地走了。 周荣看着他们背影,脸色沉下来。 “李墨。” “在。” “去,告诉各工段管事,从今天起,进出工地要登记。工具、材料,每天清点。发现可疑的人,立刻报上来。” “是。” “还有,”周荣顿了顿,“给林大人传个信,就说——尹将军的人,开始伸手了。” 信送到成都时,林启正在和苏宛儿对账。 “尹元这是急了。”林启看完信,冷笑,“他那点兵,被抽走五千,剩下的老弱病残,军饷都快发不出来了。看咱们修水利有钱,就想捞一笔。” “那怎么办?”苏宛儿问,“周荣把人赶走了,尹元脸上肯定挂不住。” “挂不住就挂不住。”林启放下信,“不过,面子还是要给。宛儿,你以商会的名义,给尹元送份‘年礼’。就说,感谢尹将军派兵‘协防’,工程才能顺利。礼……重一点,让他挑不出毛病。” “送什么?” “送他急需的。”林启想了想,“布匹五百匹,粮食一千石,再……加两千贯现钱。用箱子装着,直接送他私宅。” 苏宛儿挑眉。 “这可不少。他能收?” “他正缺这些,肯定收。”林启道,“收了,就说明他认了这事。往后,工地那边,他就不太好明着插手了。” “明白了。”苏宛儿点头,“还有件事,西北那边,有消息了。” “西夏?” “嗯。商会从秦州回来的伙计说,党项李继迁的人,最近在威州、茂州一带活动,抢了几个寨子。人不多,就几十骑,抢了就跑。当地驻军追不上,也不敢深追。” 林启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威州的位置。 “李继迁……他这是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蜀中的反应,试探朝廷的底线。”林启道,“他现在忙着打河西,打灵州,对蜀中,是骚扰,牵制。让咱们不敢动,他好专心对付西边的回鹘、吐蕃。” “那咱们……” “守。”林启说,“加固边墙,多派哨探,但不出击。他现在不想跟咱们死磕,咱们也别招惹他。等咱们恢复元气,再说。”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尹将军来了,说要见您,脸色很不好!” 林启和苏宛儿对视一眼。 “来得真快。”苏宛儿低声道。 “我去会会他。”林启整理了一下衣袍,“宛儿,年礼的事,抓紧办。” “好。” 前堂,尹元果然脸色铁青。 “林大人,你好大的官威啊!”他一见林启,就拍桌子,“我的人,你说赶就赶?还有没有把我这个安抚使放在眼里?!” “将军息怒。”林启拱手,“下官也是无奈。工地三千多人,工期紧,任务重。马都头要收安保费,一天两文,三千人就是六贯。一个月一百八十贯。这钱,下官从哪出?从工程款里扣?那渠还修不修了?” “那也不能……” “下官知道将军的难处。”林启打断他,语气诚恳,“将士们辛苦,军饷还拖欠着。所以,下官已经让商会,给将军备了份薄礼,聊表心意。布匹、粮食、现钱,应该够解燃眉之急。至于工地安保,下官让商会的护商队接手,绝不误事。将军看,这样可好?” 尹元一愣。 他没想到,林启这么干脆,直接给钱。 而且给得……不少。 “这……咳,”他脸色缓了缓,“本帅也不是要钱,就是……下面兄弟辛苦,总得有个说法。” “下官明白。”林启点头,“往后,工地上有什么能用到将士们的,比如押运材料、看守库房,下官一定优先请将军的人。工钱,按市价结。” “这还差不多。”尹元脸色好看了些,但随即又想起什么,“对了,西北那边,党项人又闹事了。抢了威州三个寨子。本帅打算,带兵去剿。你怎么看?” 林启心里一沉。 果然来了。 “将军,下官以为,不宜主动出击。” “为何?” “党项骑兵来去如风,咱们步兵追不上。贸然出击,容易被诱敌深入,中埋伏。”林启缓缓道,“而且,李继迁主力在西边,对蜀中只是骚扰。咱们当务之急,是恢复生产,巩固边防。等春耕过了,粮草足了,再图后计。” “等?等到什么时候?”尹元瞪眼,“等那帮党项蛮子,把蜀边抢光了?本帅是安抚使,守土有责!贼来了不打,朝廷怎么看我?陛下怎么看我?” “可万一有失……” “能有什么失?”尹元挥手,“本帅带三千人,不,两千就够了!打那帮乌合之众,还不是手到擒来?” 林启看着他,知道劝不住了。 尹元现在急需军功,来稳固地位,来向朝廷要钱要粮。 “那……将军打算何时出兵?” “三天后。”尹元站起身,“粮草,你给备齐。本帅要一个月的量。” “……是。” 尹元走了。 林启站在堂中,沉默良久。 “老吴。”他唤道。 “在。” “去,给陈伍传信。让他挑一百个最好的兵,带上新家伙,悄悄去威州。别跟尹元的大部队,远远跟着。万一……万一出事,能救几个是几个。” “大人,您这是……” “尹元这一去,凶多吉少。”林启看着地图上威州的位置,“李继迁是枭雄,不是土匪。他敢来,就一定有准备。尹元……太急了。” 他顿了顿。 “还有,让秦芷准备好。一旦尹元兵败,立刻接管成都防务。绝不能让乱子,烧到城里来。” “是!” 老吴匆匆去了。 林启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阴沉的天。 水,要通了。 火,也要来了。 这蜀中,还真是水与火,一刻不得消停。 可这火,未必全是坏事。 若尹元真败了…… 林启眼神一冷。 那这蜀中的天,就真的,要变了。 第五十章 边关试剑 二月初二,龙抬头。 可尹元是低着头,被人用门板抬回成都的。 左腿中了一箭,箭头卡在骨头里,军医折腾了半宿才剜出来。血是止住了,可人废了——就算好了,也是个瘸子。 更惨的是,他带出去的两千兵,只回来八百。剩下的,不是死在威州北边的“野狼谷”,就是被党项人抓了俘虏。 消息传到成都时,林启正在转运使司看春耕的粮种册子。 “大人!”老吴冲进来,脸色发白,“尹将军……败了!败得很惨!” 林启手一顿。 “说清楚。” “尹将军在野狼谷中了党项人的埋伏。党项骑兵从两边山坡冲下来,把咱们的人切成三段。尹将军带着亲兵想突围,被一箭射中腿,要不是几个亲兵拼死护着,人就回不来了!” “党项人追来了吗?” “追了!离威州不到三十里了!威州守将派人求援,说守军不足五百,城防年久失修,撑不过三天!” 林启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手指从成都划到威州,四百二十里。 “陈伍到哪了?” “按您的吩咐,陈校尉带一百人,三天前就出发了,现在应该到威州了。但他只带了一百人……” “一百人够了。”林启转身,“传令,点兵!” “点……点多少?” “成都府团结营,三千人。全部。”林启顿了顿,“让秦芷也去。带上三十支燧发枪,一百个震天雷。再带两架猛火油柜——拆了,用油布包着,别让人看出来是什么。” “大人,您要亲自去?” “我不去,谁去?”林启拿起挂在墙上的皮甲,“尹元败了,威州要是再丢,党项人就能长驱直入,直逼成都。到时候,别说春耕,咱们的脑袋都得搬家。” “可朝廷那边……” “朝廷那边,我自会解释。”林启穿上皮甲,“现在,守土要紧。” 三个时辰后,三千“团结营”在成都北门集结完毕。 说是“团结营”,其实就是林启这半年暗中训练的私兵。三千人,分三队。一队是原蜀安老兵,二百人,装备最好,是骨干。一队是从流民、乡勇中挑选的青壮,两千人,训练了三个月,能排队列,会使弩。还有一队,是秦芷从山里带出来的“原义军骨干”,八百人,熟悉山地,悍勇。 这些人,穿着统一的灰布军服,背着行军包,腰挎横刀,手持长枪或弩。虽然还比不上禁军精锐,但站在那里,鸦雀无声,眼神肃杀。 和旁边那些哭丧着脸、盔歪甲斜的败兵,形成鲜明对比。 尹元躺在担架上,看着这一幕,脸色铁青。 “林启,”他嘶声道,“你……你什么时候,练了这么多兵?” “防贼。”林启翻身上马,淡淡回了一句,“将军好生养伤,威州,我去守。” 说完,一挥手。 “出发!” 三千人,队列整齐,小跑着出了北门。 尹元看着他们的背影,拳头攥得发白。 耻辱。 奇耻大辱。 两天一夜,急行军。 林启带着三千人,沿着官道,往北狂奔。每人只带三天干粮,轻装简从。路上,不断有溃兵加入——都是尹元败下来的残兵,看见这支军容严整的队伍,像看见救命稻草。 林启来者不拒,全部收编,打散混入各队。 到威州时,是第三天的清晨。 威州城,比想象中更破。 城墙是土坯的,好些地方塌了,用木栅栏胡乱堵着。城头上,守军稀稀拉拉,个个面带菜色。看见林启带兵来,守将连滚带爬地冲下城楼。 “林大人!您可算来了!党项人……党项人离城不到十里了!” “陈伍呢?” “陈校尉在城上,正带着人加固城防。” 林启上城。 陈伍正指挥人往城头搬石头、滚木。见他上来,赶紧行礼。 “大人,党项人大概八百骑,全是轻骑兵,没带攻城器械。看架势,是想趁威州空虚,捞一把就走。” “八百骑……”林启举起千里镜,往北看。 远处烟尘滚滚。 “传令,”他放下镜子,“一队守东门,二队守西门,三队守北门。弩手全部上城,每段五十人。燧发枪队,集中到北门——党项人主攻,肯定在北门。” “是!” “还有,把猛火油柜装上。就架在北门城楼上,用布蒙着,别露出来。” “明白。” 布置刚完,党项骑兵就到了。 八百骑,在城北一里外列阵。打头的党项将领,穿着皮甲,提着弯刀,远远指着城头,用生硬的汉语喊: “城里的宋狗听着!献城投降,饶你们不死!否则,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城上,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 党项将领等了片刻,见没人应,冷笑一声。 “敬酒不吃吃罚酒。儿郎们,攻城!” “呜——呜——” 号角响起。 八百骑,分三队。两队往东西两门佯攻,一队四百人,下马,举着简陋的木盾、云梯,徒步往北门冲。 “弩手!”林启站在城楼,声音平静,“等他们到八十步,放。” “是!” 党项人冲得很快。 一百步。 九十步。 八十步—— “放!” “嗖嗖嗖——” 城头,三百张弩齐射。箭雨泼出去,扎在木盾上,噗噗作响。有党项人中箭倒下,可后面的,踩着同伴尸体,继续冲。 距离,五十步。 “第二队,放!” 又是一波箭雨。 党项人倒下一片,可剩下的,已经冲到城下。云梯架起来,开始爬墙。 “滚石!檑木!” 石头、木头砸下去,惨叫声响起。 可党项人悍勇,顶着伤亡往上爬。 距离城头,不到三丈了。 “大人,”陈伍看向林启,“用枪吗?” “再等等。”林启盯着那些爬得最快的党项兵,“等他们再近点。” 三丈。 两丈。 一丈—— “燧发枪队!”林启吼。 三十个枪手,从女墙后站起。举枪,瞄准。 “放!” “砰砰砰——” 三十声爆响,几乎同时响起。枪口喷出火焰白烟,弹丸呼啸着飞出,打在那些攀城的党项兵身上。 距离不到十步,这个距离,燧发枪的弹丸,能打穿皮甲,钻进肉里。 最前面十几个党项兵,像被无形的手攥住,齐齐一滞,然后从云梯上摔下去。 后面的,愣住了。 他们没见过这东西。声音大,火光闪,人还没碰着,就死了。 “妖、妖法!” “是雷公!”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别慌!”党项将领在城下吼,“那是宋狗的妖术!冲上去!宰了他们!” 可没人敢冲了。 “震天雷!”林启再吼。 二十个黑疙瘩扔下去。 “轰轰轰——” 爆炸在人群中开花。铁片、碎石乱飞,党项兵惨叫倒地。 “猛火油柜!”林启最后吼。 两架蒙着布的“铁家伙”,被掀开布。秦芷亲自操作,摇动压杆,对准城下最密集的人群。 “点火!” 火把凑近铁嘴。 “呼——!” 一道火柱,喷涌而出,像火龙,扑向城下的党项兵。 火,沾上就着。皮甲烧着了,头发烧着了,人成了火团,惨叫着打滚。 “撤!快撤!” 党项将领脸色大变,掉头就跑。 兵败如山倒。 一个时辰后,战场清理完毕。 党项人丢下两百多具尸体,跑了。威州城,安然无恙。 林启这边,伤三十七人,阵亡……九人。 九人里,有五个是守城时被箭射中的,三个是肉搏时战死的,还有一个……是燧发枪炸膛,把自己伤了,没救过来。 “厚葬,抚恤加倍。”林启站在城头,看着下面正在收敛尸体的士兵,“炸膛的那支枪,拿回来,给楚姑娘。让她看看,问题出在哪。” “是。”陈伍点头,顿了顿,“大人,咱们……赢了。” “嗯。” “可尹将军那边……” “他输了,咱们赢了。”林启转身,“就这么报。” 十天后,战报和弹劾的奏折,同时送到汴京。 尹元的战报,写得避重就轻,说什么“敌众我寡,将士用命,杀伤相当,不得已退守”。可随战报一起到的,还有几十个逃回来的溃兵的口供,和威州守将的密奏。 真相,瞒不住。 朝堂上,炸了锅。 “丧师辱国!”御史中丞刘洪第一个跳出来,“尹元轻敌冒进,损兵千余,丢尽朝廷颜面!当严惩!” “刘大人说得对!”另一个御史附和,“蜀中刚平,又生边患,皆因尹元无能!臣请罢其职,押送回京问罪!” 龙椅上,太宗脸色阴沉。 他刚收到北边的战报——雍熙北伐,三路大军,曹彬在岐沟关被耶律休哥打得大败,潘美退守代州,杨业……战死。 北伐,又败了。 现在蜀中又出这种丑事。 “陛下,”宰相宋琪出列,“尹元有罪,当罚。可蜀中边防,不能无人主持。臣以为,当务之急,是选派得力之人,稳住蜀中,不能再乱。” “宋相以为,该派谁去?”太宗问。 “成都府知府、转运使林启,此次率军驰援威州,以少胜多,退敌百里,保境安民,功不可没。”宋琪缓缓道,“且其久在蜀中,熟悉边情,通晓军事。臣以为,可令其‘权知成都府路安抚使事’,总揽边防,待朝廷另选良将,再行交接。” “林启……”太宗沉吟。 他对林启,感情复杂。这人有才,能用,可也……让人不放心。 “陛下,”楚王赵元佐出列,“儿臣以为宋相所言极是。蜀中乃国家西南屏障,不容有失。林启能战,能治,眼下无人比他更合适。朝廷稍加抚恤,必尽心竭力。” 最后这句话,让太宗动心了。 “准。”太宗终于开口,“罢尹元安抚使,降为团练使,调任荆湖南路。成都府路安抚使一职……由林启权知。告诉他,给朕守好蜀中,若再有失,两罪并罚。” “陛下圣明!” 圣旨送到成都时,是三月初。 尹元已经能下地了,可走起路来,一瘸一拐。接到圣旨,他脸白得像纸,手抖得拿不住那卷黄绫。 “臣……领旨谢恩。” 说完,一口血喷出来,人晕了。 林启站在一旁,面无表情。 他知道,尹元完了。这一瘸,这一晕,仕途到头了。 “林大人,”传旨的太监笑眯眯地把另一份圣旨递给他,“这是给您的。恭喜啊,权知安抚使事——这蜀中的兵,归您管了。” 林启双手接过。 “臣,必不负陛下重托。” “那就好。”太监压低声音,“楚王殿下让杂家带句话——‘稳守西陲,静观其变’。殿下还说,北边……不太平,您这边,千万别再出乱子了。” “下官明白。” 太监走了。 林启拿着圣旨,走到院中。 阳光正好,照在“权知成都府路安抚使事”那几个字上,金光闪闪。 权知,是临时,是代理。 可也是实打实的兵权。 从今天起,蜀中的兵,他说了算。 钱,他管。 兵,他管。 这蜀中,终于……快成铁板一块了。 他抬头,看着北方。 北伐败了,朝廷焦头烂额。 蜀中,暂时安全了。 而他,有了更多时间,更多空间。 来经营这片,属于自己的基业。 “陈伍。”他唤道。 “在。” “从今天起,‘团结营’改名‘靖安军’。编制,扩到五千。装备,全部换新。训练,加倍。” “是!” “还有,”林启顿了顿,“给郪县传信。告诉楚姑娘,炮,可以加快进度了。” “明白。” 陈伍领命而去。 林启站在阳光下,看着手中圣旨,嘴角微扬。 剑,磨利了。 该试试,到底有多快了。 而这蜀中的天,从今天起,要换个颜色了。 换他林启,喜欢的颜色。 第五十一章 炮声轰鸣 五月初五,端阳。 郪县深山里那个代号“老君洞”的试验场,气氛比锅里煮的粽子还紧绷。 楚明绕着那尊黑黝黝的铁家伙转了三圈,每一圈都走得小心翼翼,像怕惊醒什么洪荒巨兽。那铁家伙长六尺,腰粗得一人合抱,炮口像个黑洞,在晨光里泛着冷森森的光。 这就是“大将军炮”。 第一门。 “爹,”楚月薇走过来,左臂还吊在胸前——那是上次试射小炮时被铁屑崩的,伤口刚好,可阴雨天还会疼,“都检查三遍了,没问题。” “再查一遍。”楚明蹲下身,摸着炮身那些凸起的箍环——那是叠打时留下的痕迹,像一道道伤疤,“月薇,你知道这一炮打出去,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楚月薇看着那门炮,眼神复杂,“意味着往后打仗,再也不一样了。” “是啊,不一样了。”楚明站起身,深吸一口气,“装药吧。” 两个工匠上前,用木漏斗往炮膛里倒火药,用长杆压实。然后放进一颗拳头大的铁弹丸——实心弹,重十斤。 “都退开!”楚明挥手。 所有人退到三十步外的掩体后,只有楚明和楚月薇还站在炮旁。 “爹,你也退。”楚月薇说。 “我是总工,我得看着。”楚明盯着那根引信,“点火!” 一个年轻工匠颤抖着,把火把凑近引信。 “嗤——” 引信燃了。 火星顺着引信,飞快地往炮尾爬。 一息。 两息。 三息—— “轰——!!” 一声巨响,像天崩地裂。 炮身猛地一震,往后坐了半尺,炮口喷出一大团浓烟。铁弹丸呼啸着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模糊的残影,狠狠砸在三百步外的土坡上。 “砰!” 土坡炸开一个脸盆大的坑,泥土碎石飞溅。 死寂。 试验场里,所有人都被那声巨响震懵了。耳朵嗡嗡作响,脑子里一片空白。 直到—— “成了!”楚明第一个跳起来,老脸涨得通红,“三百步!整整三百步!哈哈哈!老子造出雷公了!” 楚月薇也笑了,可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半年了。 从林启画出第一张草图,到炒钢法试验成功,到砂模铸造,到退火,到镗孔打磨……失败了多少次,炸伤了多少人,烧掉了多少钱。 现在,终于成了。 “快!”楚明吼,“清理炮膛!换散弹!再试一炮!” “爹,别试了。”楚月薇拉住他,“炮身要凉,得等一个时辰。” “等什么等!老子等不及了!” “不行。”楚月薇难得强硬,“林大人说过,安全第一。炮过热,会炸膛。” 听到“炸膛”两个字,楚明冷静了些。 “那……等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试散弹。” 消息是当天下午送到成都的。 林启正在看秦芷送来的“靖安军”扩编方案——从三千扩到五千,新兵训练,装备换装,粮饷预算,厚厚一沓。 “大人!”老吴冲进来,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成了!炮成了!楚先生传信,试射成功!三百步!实心弹!散弹也能打!” 林启手一顿。 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团墨。 他缓缓放下笔。 “信呢?” 老吴递上细竹筒。 林启拆开,里面是楚明潦草的字迹,只有一行。 “炮成,三百步,可实战。盼大人亲临验看。”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笑容越来越大,最后变成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好!” 三声好,一声比一声高。 “老吴,”他站起身,“传令。三天后,我要在‘老君洞’举行演武。让陈伍、秦芷,带上靖安军最精锐的五百人,全部新装备。让周荣、程羽、张诚,还有商会那几个大东家,都来。” “是!” “还有,”林启顿了顿,“给楚姑娘带句话——辛苦了。等我。” 三天后,老君洞试验场。 人比上次多了好几倍。除了工匠,还有受邀观摩的“自己人”。 陈伍、秦芷穿着崭新的皮甲,带着五百靖安军,列阵在试验场东侧。这些兵,是林启这半年攒下的家底,眼神精悍,站得笔直。 周荣、程羽、张诚等文官,站在西侧,交头接耳,神色好奇。 商会几个大东家,以赵掌柜为首,站在稍远的地方,既兴奋又不安——他们知道今天要看的,是“大杀器”。 苏宛儿站在林启身边,看着那门被红布蒙着的“大将军炮”,低声问。 “真有那么大威力?” “看了就知道。”林启握了握她的手。 楚明和楚月薇走过来。楚明一脸亢奋,楚月薇脸色却有些苍白,走路时左臂不自然地微蜷。 “月薇,”林启看向她,“伤还没好?” “好多了。”楚月薇勉强笑笑,“就是……有点累。” “等演武完,好好歇歇。”林启看向众人,“都到齐了,那就开始。” 他走到场地中央。 “今天,请诸位来,是看三样东西。” 他指向东侧的靖安军。 “第一,新军。” 陈伍出列,一挥手。 “燧发枪队,出列!” 一百人,分成三排,踏步上前。举枪,瞄准百步外的木靶。 “放!” “砰砰砰——” 齐射声震耳欲聋。白烟弥漫中,百步外的木靶,被打得木屑横飞。 “第二排,放!” “第三排,放!” 三轮齐射,间隔不到十息。木靶已经千疮百孔。 “震天雷队,出列!” 五十人,每人腰挂四个震天雷,冲到八十步外,拉环,投掷。 “轰轰轰——” 爆炸声连成一片,土石飞扬。 “猛火油柜,出列!” 四人抬着那铁家伙,冲到五十步外。秦芷亲自操作,摇动压杆,点火。 “呼——” 火龙喷出,十步内的草靶瞬间成火海,烧得噼啪作响。 场边,一片死寂。 文官们张大了嘴。 商人们脸都白了。 就连陈伍手下的兵,也是第一次见这阵仗,眼神里全是震撼。 “现在,”林启走到那门蒙着红布的炮前,“第三样。” 他抓住红布一角,用力一扯。 红布滑落。 露出那门黝黑、狰狞的“大将军炮”。 “此物,名曰‘大将军炮’。”林启声音平静,却像惊雷,砸在每个人心上,“可打三百步,可发实心弹,可发散弹。一炮之威,可破城门,可碎军阵。” 他顿了顿。 “今日,请诸君共观。” “装药!” 两个工匠上前,装药,压实,放入一颗更大的铁弹丸——重二十斤。 “实心弹,目标——”林启指向三百步外一堵用土石垒成的矮墙,“那堵墙。” “放!” “轰——!!” 炮声比上次更响,像天雷劈在耳边。炮身猛震,白烟喷涌。铁弹丸呼啸飞出,在空中划出低沉的呜咽,然后—— “砰!!” 狠狠砸在土墙上。 土墙,像被巨人捶了一拳,瞬间垮塌半边,尘土冲天。 场边,有人腿一软,坐倒在地。 “换散弹。”林启下令。 炮膛清理,装入上百颗小铁珠,用木塞压紧。 “散弹,目标——”林启指向二百步外一片立着的草人阵,“那片草人。” “放!” “轰——!!” 这次声音更闷,像天女散花。炮口喷出一片铁雨,覆盖了三十步宽的范围。 二百步外的草人阵,像被镰刀割过的麦子,齐刷刷倒了一片。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只有风吹过山谷的呜呜声,和空气中弥漫的火药味。 “诸位,”林启转身,看着那些脸色发白、眼神震撼的人们,“这就是咱们蜀中,往后安身立命的根本。” 他扫视众人。 “新军,新器,新战法。有了这些,党项人不敢犯边,朝廷……也得高看咱们一眼。” 他顿了顿。 “但这些东西,是咱们的命根子,也是催命符。泄露出去,朝廷会要,敌人会偷,天下人会眼红。所以——” 他声音陡然转厉。 “今日所见,出此谷,烂在肚里。谁敢泄露半字,以叛国论处,诛九族!” 众人一凛。 “下官(属下)明白!” “明白就好。”林启语气缓和下来,“往后,蜀中的防务,蜀中的未来,就靠这些了。也靠在座诸位,同心协力,守住这份基业。” “愿为大人效死!”陈伍、秦芷单膝跪地。 “愿为蜀中效命!”周荣、程羽躬身。 商会那几个东家,互看一眼,也赶紧表态。 “商会愿倾尽所有,支持大人!” 林启点点头。 “都散了吧。陈伍、秦芷,带兵回营。周荣、程羽,回衙理事。商会诸位,回去好好想想,往后怎么和官府,更紧密地合作。” 众人散去。 场中,只剩下林启、苏宛儿,和楚家父女。 楚明还沉浸在亢奋中,围着炮转圈,嘴里念念有词。 楚月薇却扶着炮架,身子晃了晃。 “月薇?”林启快步过去。 “没事……”楚月薇摇头,可脸色白得吓人,“就是……有点晕。” 话没说完,人软软倒下。 “月薇!” 林启一把抱住她。 入手滚烫。 “快!叫军医!” 楚月薇的病,来势汹汹。 高烧,咳嗽,伤口红肿溃烂。军医看了,说是“劳损过度,旧伤复发,又染了风寒”,开了药,但能不能好,看天命。 林启守在病榻前,三天没合眼。 苏宛儿也来了,亲自煎药,擦拭,换衣。 第四天夜里,楚月薇烧退了,人醒过来。 看见林启熬得通红的眼,她虚弱地笑了笑。 “大人……我没事。” “还没事?”林启握住她的手,声音沙哑,“你知不知道,你差点……” 他没说下去。 楚月薇看着他,看了很久。 “大人,”她轻声说,“炮成了,我的心事……也了了。往后,就算我……” “不许胡说!”林启打断她,“你会好起来。一定会。” 楚月薇笑了笑,没说话。 门外,苏宛儿端着药碗,静静站着。 听着里面的对话,她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酸,涩,苦,可最后,都化成一声叹息。 她推门进去。 “月薇,该喝药了。” 林启起身,让开位置。 苏宛儿坐到床边,一勺一勺,给楚月薇喂药。 喂完,她放下碗,看向林启。 “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说。” 两人走到院中。 月色正好。 “月薇这姑娘,”苏宛儿开口,“性子倔,有才,对你也……真心。这次病倒,是累的,也是心病。” 她顿了顿。 “林启,你纳了她吧。给她个名分,也让她安心。” 林启愣住。 “宛儿,你……” “我不是赌气,是说真的。”苏宛儿看着他,“现在蜀中,内政靠我,军事靠陈伍秦芷,技术靠楚家父女。月薇是楚家的魂,也是你的臂膀。她若有个好歹,炮谁造?新器谁研?” 她声音很平静。 “我知道你心里有她。她也值得。纳了她,她才能安心养病,才能继续帮你。咱们这个家,才能更稳。” 林启看着她,心里翻江倒海。 “宛儿,我……” “别说对不起。”苏宛儿摇头,“这世道,能活下来,能做点事,比什么都强。你有本事,有抱负,我跟了你,就不拦你。只要你还记得,这个家里,有我和安儿,有月薇,就够了。” 她转身,走回屋里。 林启站在月下,久久无言。 五月底,楚月薇病愈。 六月初六,林启在转运使司后宅,简单办了场仪式,纳楚月薇为平妻。 来的人不多,都是心腹。 陈伍、秦芷、周荣、程羽、楚明,还有商会的赵掌柜。 礼成后,楚明老泪纵横,拉着林启的手。 “大人,月薇……就托付给你了。” “岳父放心。”林启郑重道。 楚月薇穿着大红嫁衣,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里有光。 苏宛儿亲自给她插上簪子,笑着说。 “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妹妹,多保重身子。” “姐姐……”楚月薇眼圈红了。 “别哭,今天是大喜日子。”苏宛儿拍拍她的手。 宴席很简单,但气氛很暖。 陈伍、秦芷带头敬酒,周荣、程羽吟诗作赋,赵掌柜送上厚礼。 林启看着这一切,心里那块最软的地方,被填满了。 内政,有苏宛儿。 军事,有陈伍秦芷。 技术,有楚家父女。 文治,有周荣程羽。 钱粮,有商会。 这支队伍,终于齐了。 蜀中这块基业,终于稳了。 而他,终于可以放开手脚,去做那些早就想做的事了。 宴席散后,林启站在院中,看着天上的星。 楚月薇走过来,给他披上外衣。 “大人,看什么呢?” “看天。”林启握住她的手,“看这蜀中的天,什么时候,才能变一变颜色。” “会变的。”楚月薇靠在他肩上,“有你在,一定会变。” “嗯。” 两人静静站着。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 三更了。 夜还长。 可路,已经越来越清晰了。 炮声已响。 接下来,就是看这炮声,能震醒多少人了。 第五十二章 三路巡阅 八月的汴京,热得像个蒸笼。 可崇政殿里,却透着一股子阴森森的寒气。太宗皇帝赵光义躺在龙榻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左肩那道高粱河留下的旧伤,每到阴雨天就疼得钻心,如今更是连抬手都费劲了。 “陛下,该用药了。”老太监王继恩捧着药碗,小心翼翼地凑到榻前。 “滚!”太宗一挥手,药碗“哐当”摔在地上,褐色的药汁溅了一地,“朕没病!朕是……是让那帮废物气的!” 废物,指的是北伐的将领。 曹彬,岐沟关大败,损兵三万。 潘美,见死不救,坐视杨业战死。 杨业……死了,尸骨都没找全。 奇耻大辱。 比高粱河还辱。 “陛下息怒……”王继恩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息怒?朕拿什么息?”太宗喘着粗气,眼神阴鸷,“北边,辽狗猖狂。西边,党项蠢动。朝里,一群废物,除了斗,还会什么?!” 他顿了顿,忽然问。 “蜀中……怎么样了?” “蜀中?”王继恩一愣,赶紧道,“尹元被贬后,林启权知安抚使事,报上来几份奏折,说是在整顿边防,恢复生产,税收……似乎有起色。” “林启……”太宗眯起眼。 “他倒是个能干的。”太宗声音低了下去,“可惜……是魏王的人。” “陛下,魏王已薨,林启如今在蜀中,并无异动。且楚王殿下,似乎对他颇为赏识。” “元佐?”太宗神色稍缓。对这个长子,他是满意的。聪慧,识大体,不像其他儿子,要么蠢,要么野心太大。 “传旨,”太宗缓缓道,“罢曹彬枢密使之职,潘美降为观察使。朝中武将,凡与北伐失利有涉者,一律严查。另……推行‘路’制,分天下为十五路,各路设安抚使、转运使、提点刑狱,分权制衡。尤其是兵权——往后,各路兵马,需经枢密院核准,方可调动。” “是。”王继恩记下,迟疑道,“那蜀中……” “蜀中……”太宗沉吟片刻,“成都府路,利州路,梓州路……三路毗邻,就让林启,暂管着吧。他不是能治吗?朕倒要看看,他能治出个什么样子。” “陛下圣明。” 圣旨传出宫时,楚王府里,赵元佐正和吕端对弈。 “殿下这步棋,妙啊。”吕端落下一子,笑道,“以退为进,明面上贬斥武将,推行文治,实则是收权于中枢。陛下这是……怕了。” “不是怕,是寒了心。”赵元佐拿起一枚黑子,在指尖转动,“北伐一败,父皇对武将,再无信任。往后这大宋,怕是文官的天下喽。” “文官也好,武将也罢,能办事就行。”吕端看向他,“蜀中那边,林启来信了。” “哦?说什么?” “说三路税赋,今年预计可收一百五十万贯,比战前多了三成。百姓安定,商路通畅,边防稳固。还附了本账册,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赵元佐接过吕端递来的账册,翻开。 上面是苏宛儿亲手记的账。成都府路多少,利州路多少,梓州路多少。田赋、商税、盐茶课,分门别类。最后还附了张“蜀中商会”的贡献清单——修了多少路,挖了多少渠,建了多少学堂。 “一百五十万贯……”赵元佐喃喃道,“蜀中才经历战乱,就能有这数目。这林启,是有点本事。” “何止有点本事。”吕端压低声音,“他借着整顿边防的名头,把影响力渗到利州、梓州去了。商会开路,新式农具、粮种跟进,水利工程铺开……现在那两路的百姓,只知有林青天,不知有朝廷了。” 赵元佐手指在账册上敲了敲。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蜀中稳了,朝廷少了块心病。坏事是……林启势力太大,将来恐成尾大不掉。” “那殿下以为……” “先看着。”赵元佐落子,“北边不稳,西边不安,朝廷现在,需要蜀中这个钱袋子、粮仓子。只要林启不反,他想怎么治,就怎么治。等天下太平了……” 他没说完,但吕端懂了。 等天下太平了,再慢慢收权。 “那这账册……” “呈给父皇。”赵元佐道,“就说是儿臣核查过的,蜀中治理有功,当赏。再替林启,讨个‘剑南西川节度使’的虚衔——有名无实,但好听。让他更死心塌地,给朝廷挣钱。” “殿下高见。” 九月,圣旨和赵元佐的私信,同时到了成都。 圣旨上说了一大堆褒奖的话,什么“治蜀有功,安边得力”,最后加封林启“检校兵部尚书、剑南西川节度观察留后”,一堆虚衔,听着唬人,屁用没有。 但“剑南西川”这个名头,有意思。 剑南西川,是唐时的旧称,辖地大概就是现在的成都府路、利州路、梓州路。 朝廷这是默许,让他管三路了。 赵元佐的私信更直白。 “林兄台鉴:蜀中事,兄处置甚妥,父皇甚慰。今北疆未宁,西陲多事,朝廷倚兄为西南柱石。三路之治,兄可放手施为,唯望以安民为本,以忠君为要。他日天下定,兄之功,必不相忘。元佐手书。” 放手施为。 这四个字,是尚方宝剑。 林启看完,把信烧了。 “老吴。” “在。” “备车,去利州。” “大人要巡视?” “嗯。”林启点头,“朝廷让咱管三路,咱得让三路的人知道,现在谁说了算。” 利州,北接秦岭,是入蜀的咽喉。 林启的车队到利州城时,利州知州带着大小官员,在城门口跪迎。 “下官利州知州刘璋,恭迎林节度!” 林启下车,扶起他。 “刘知州请起。本官此行,是奉朝廷旨意,巡视边防,考察民情。不必多礼。” “是,是。”刘璋擦擦汗,“节度使请入城,下官已备下接风宴……” “宴就不必了。”林启摆摆手,“先去军营,看看将士们。” “这……”刘璋脸色一僵。 利州的驻军,还是尹元时代留下的,吃空饷,喝兵血,军纪涣散。他本想先糊弄过去,没想到林启直接要去军营。 “怎么,不方便?” “方便,方便!”刘璋赶紧道,“下官这就带路。” 军营在城北,破败不堪。士兵三三两两蹲在太阳底下捉虱子,看见上官来了,懒洋洋地站起来,队列歪歪扭扭。 林启皱了皱眉。 “刘知州,利州驻军,员额多少?” “额……一千二百人。” “实额呢?” “实额……”刘璋额头冒汗,“大约……八百。” “八百?”林启冷笑,“本官看,五百都没有。” 他走到一个面黄肌瘦的老兵面前。 “当兵几年了?” “十、十年了。”老兵结结巴巴。 “月饷多少?” “三百文……不过,已经三个月没发了。” 林启转头,看向刘璋。 刘璋腿一软,差点跪下。 “刘知州,”林启声音平静,“从今天起,利州驻军,由成都府‘靖安军’接管整训。原驻军,愿意留下的,重新考核,合格者留用,饷银足额发放。不愿意的,发遣散费,回家种地。” “这……这不合规制啊!”刘璋急道。 “本官现在是剑南西川节度观察留后。”林启打断他,“奉旨,整饬三路边防。刘知州有异议,可上奏朝廷。” 刘璋哑了。 “还有,”林启继续道,“利州的商税、田赋账目,本官要查。商会的人,明天就到。往后利州的商路、物资调配,由商会统一负责。官府抽两成利,用于修路、办学、赈济。刘知州,有意见吗?” “……没有。” “那就好。”林启拍拍他的肩,“刘知州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说完,转身走了。 刘璋站在原地,看着林启的背影,后背全湿了。 他知道,利州,要变天了。 梓州的情况,也差不多。 梓州知州更识相,见林启来了,直接交权。 “下官年老体衰,早想致仕。如今林节度来,梓州有主矣。下官愿唯节度马首是瞻。” 林启也没客气,直接派周荣接手梓州民政,程羽整顿吏治,商会接管商务。 一个月下来,利州、梓州,悄无声息地换了颜色。 商会的人,拿着“蜀钞”——一种印着“蜀中商会担保,见票即兑”的纸票,在两地采购粮食、药材、铁料。开始还有人不敢收,可见真有人拿这票,在成都、郪县兑出了真金白银,渐渐就流通开了。 新式农具、占城稻种,由官府低价卖给农户。水利工程,以工代赈,招募流民。 百姓发现,换了天,日子好像……好过点了。 至少,税吏不敢乱收钱了。 至少,当兵的,不敢抢东西了。 至少,做买卖,有商会护着,不怕地痞流氓了。 人心,就这么一点点,收过来了。 十月,林启回到成都。 转运使司的正堂里,苏宛儿、程羽、周荣、陈伍、秦芷、楚明、楚月薇,还有商会的赵掌柜,济济一堂。 “都到齐了,说说吧。”林启坐在主位,“这一个月,成果如何?” 程羽先开口。 “利州、梓州吏治,已初步整顿。罢黜贪腐、无能官吏二十七人,提拔务实、有才者十五人。格物学堂在两地设分院,招学生百人。往后,三路官员,可轮调任职,一体考核。” 周荣接着说。 “水利工程,利州修渠八十里,梓州挖塘五十处,可灌田五万亩。春耕时,新稻种可覆盖三路三成耕地。预计明岁,三路粮产,可增两成。” 苏宛儿翻开账本。 “商会网点,已覆盖三路主要州县。‘蜀钞’发行三万贯,流通无碍。三路商税,本月实收八万贯,比上月增三成。按此趋势,今年三路总税收,可达一百八十万贯。” 陈伍、秦芷汇报军务。 “利州、梓州驻军,已整训完毕。剔除老弱,实额各八百人,由靖安军军官带队训练,装备正在换新。三路总兵力,现有一万两千人,其中靖安军精锐五千。” 楚明、楚月薇最后说。 “炮,已产三门。燧发枪,月产百支。震天雷,月产五百。猛火油柜,月产两架。工坊工匠,已达三百人。” 林启静静听着。 等所有人说完,他缓缓开口。 “一百八十万贯税收,一万两千兵,三门炮,百支枪……这就是咱们现在,全部的家底。” 他扫视众人。 “朝廷为什么让咱们管三路?因为北边败了,西边乱了,朝廷需要蜀中安稳,需要蜀中出钱出粮。可咱们不能真以为,朝廷信任咱们。” 他顿了顿。 “赵元佐的信,说‘放手施为’,那是看咱们有用。哪天咱们没用了,或者太有用了,朝廷的刀,就会落下来。” “那咱们……”程羽迟疑。 “咱们要做的,就是让自己,一直有用,但又不至于让朝廷觉得,咱们太有用。”林启道,“所以,账目,做得漂亮点,给朝廷看。兵,练得精点,但人数,别涨太快。火器,继续造,但别露太多。” 他看向苏宛儿。 “宛儿,商会的利润,分出三成,以‘孝敬’‘捐助’的名义,送往汴京。赵元佐、吕端、宋琪,还有宫里几个大太监,都打点到。让他们觉得,蜀中是个会下金蛋的鸡,杀了可惜。” “明白。” “程羽,周荣,你们把手底下得用的人,列个名单。往后三路官员的任免、考核,你们先拟意见,我来批。咱们要的,不是清流,是能办事的。” “是。” “陈伍,秦芷,新军训练,加一条——政治课。告诉他们,当兵吃粮,为的是保境安民,为的是让蜀中百姓过好日子。谁给的粮?朝廷。谁让百姓过好日子?咱们。” “……懂了。” “楚先生,月薇,”林启看向楚家父女,“工坊,继续扩。但地点,要分散,要隐蔽。关键技术,分拆掌握,不能让任何人,掌握全部。” “好。” “最后,”林启站起身,走到堂中悬挂的巨幅地图前,手指划过成都、利州、梓州,“从今天起,这三路,就是咱们的根基。钱,从这里出。粮,从这里收。兵,从这里练。器,从这里造。” 他转身,看着众人。 “咱们要的,不是一个听话的蜀中,而是一个强盛的蜀中。强到朝廷不敢轻视,强到外敌不敢侵犯,强到……咱们说话,有人听。” 他顿了顿。 “这条路,很长,很险。但咱们,已经起步了。” “诸君,共勉。” 众人起身,躬身。 “愿随大人,共图大业!” 声音不大,但坚定。 林启看着他们,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三路巡阅,只是开始。 真正的棋局,刚刚落子。 而他,要下的,是一盘大棋。 一盘以蜀中为基,撬动天下的大棋。 棋手,已经就位。 棋子,正在落下。 接下来,就是看这盘棋,怎么赢了。 第五十三章 西夏立国 腊月里的西北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可李继迁心里,热得像烧着一团火。他站在新筑的“兴庆府”城楼上——说是城楼,其实就是个土台子,上面搭了个棚——看着底下黑压压跪了一片的党项贵族、部落头人,还有……辽国来的使者。 “自今日起,”他声音洪亮,在寒风里传出去老远,“我党项,立国了!国号‘大夏’,年号‘显道’!都城,就在这兴庆府!” 底下,山呼万岁。 虽然这“万岁”喊得参差不齐,虽然这“国”现在只有河西几州之地,虽然这“都城”还不如大宋一个县城气派。 可李继迁不在乎。 他等了二十年,忍了二十年,终于等到这一天。 “陛下,”辽国使者上前,递上国书,“我大辽皇帝恭贺夏国成立。愿与夏国永结盟好,共抗宋国。” 李继迁接过国书,笑了。 “回去告诉耶律隆绪,这份情,朕记下了。宋国占我灵州,夺我盐池,此仇不共戴天。往后,夏辽就是兄弟,宋国……是咱们共同的敌人!” “陛下英明!” 使者退下。 李继迁转身,看向南方。 那里,是蜀中。 富庶的蜀中,产粮的蜀中,有盐、有茶、有铁的蜀中。 “野利荣,”他唤道。 “臣在。”一个满脸横肉的将领上前。 “蜀边那边,最近怎么样?” “宋国那个尹元被撤了,换了个叫林启的文人主事。”野利荣咧嘴笑,“文人懂什么打仗?这半年,咱们的人去威州、茂州‘打草谷’,抢了三千多头牲口,五百多个奴隶。宋军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林启……”李继迁眯起眼,“朕听说过这个人。在高粱河打过辽国,有点本事。” “再有本事也是个文人。”野利荣不屑,“陛下,臣请命,带五千骑,再去蜀边捞一把。开春了,各部缺粮,正好补补。” 李继迁沉吟片刻。 “准。但记住,见好就收。蜀中现在……还不是咱们的主攻方向。灵州,才是心腹大患。” “臣明白!” 消息传到成都时,林启正在看楚月薇新画的“野战炮”图纸。 炮比“大将军炮”小,口径两寸,长四尺,用两轮车架着,两匹马就能拉走。射程二百步,专打骑兵。 “这个好。”林启点头,“轻便,机动。月薇,先造十门。开春前,我要看到。” “十门……”楚月薇蹙眉,“铁料不够,工匠也缺。最多……五门。” “那就五门。”林启也不强求,“先把这五门造出来,我要用。” 话音未落,老吴冲进来。 “大人!边关急报!西夏军五千骑,犯威州!已经破了三个寨子,抢了粮食牲口,正往茂州去!” “五千骑?”林启放下图纸,“谁带的兵?” “西夏大将野利荣。” “野利荣……”林启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威州、茂州之间的一片山谷,“他这是……想一口吃个胖子啊。” “大人,咱们……”陈伍、秦芷都站起来。 “打。”林启转身,声音平静,“这次,不守了。打出去,打疼他。” “打出去?”陈伍一愣,“大人,咱们只有一万兵,还要分守三路……” “用不了那么多。”林启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野利荣从威州往茂州,必走‘老鹰峡’。那里地势险,路窄。秦芷,你带两千山地营,提前进山,埋伏在两侧。陈伍,你带三千靖安军,正面迎敌。记住——不硬拼,且战且退,把他们引进峡里。” “进峡之后呢?”秦芷问。 “进峡之后,”林启看向楚月薇,“炮,该响了。” 三天后,老鹰峡。 野利荣骑在马上,看着前面且战且退的宋军,哈哈大笑。 “就这?就这还‘蜀帅’?林启?呸!就是个缩头乌龟!” “将军,”副将提醒,“前面是峡谷,小心有埋伏。” “埋伏?”野利荣不屑,“宋军要有那胆子,早打出来了!传令,追!今天不把这三千宋狗吃光,老子不姓野利!” 五千西夏骑,呼啸着冲进峡谷。 峡谷很长,有四五里。两侧是陡峭的山崖,中间一条小路,只容三骑并行。 追了二里地,前面的宋军突然不退了,转身结阵。 “哟,还敢回头?”野利荣乐了,“儿郎们,冲过去!宰光他们!” 西夏骑兵加速冲锋。 可就在这时—— “轰轰轰——!!!” 几声巨响,从两侧山崖上传来。 不是雷。 是炮。 五门野战炮,藏在山腰的伪装工事里,同时开火。实心弹呼啸着砸进西夏骑兵阵中,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什么玩意儿?!”野利荣懵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砰砰砰——!!!” 山崖两侧,冒出数百个枪口。燧发枪齐射,弹丸如雨,劈头盖脸砸下来。 距离不到百步,这个距离,燧发枪的命中率极高。 西夏骑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 “有埋伏!撤!快撤!”野利荣终于反应过来,调转马头就想跑。 可后面,路被堵死了。 秦芷带着两千山地营,从后方杀出,堵住退路。长枪如林,弩箭如雨。 “震天雷!”陈伍在正面下令。 数百个黑疙瘩扔进西夏军阵。 “轰轰轰——!!!” 爆炸连成一片。战马惊了,四处乱窜,把阵型冲得稀烂。 “猛火油柜!”秦芷在后方喊。 四道火龙,从峡谷出口喷出,封住去路。西夏骑兵冲进火海,惨叫着变成火团。 屠杀。 单方面的屠杀。 西夏骑兵的弯刀、弓箭,在燧发枪、震天雷、大炮面前,像玩具。 野利荣被亲兵护着,拼命往侧面山坡上冲,想翻山逃命。 可刚冲到半山腰—— “野利将军,别来无恙啊。” 一个声音响起。 野利荣抬头,看见山坡上站着个人,穿着皮甲,提着横刀,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是林启。 “你……你就是林启?”野利荣咬牙。 “正是在下。”林启点头,“将军远道而来,林某未尽地主之谊,失礼了。” “少废话!”野利荣举刀,“有本事,单挑!” “单挑?”林启笑了,“都什么年代了,还单挑?” 他一挥手。 “弩手。” 身后,三十张弩端起,对准野利荣和他那几十个亲兵。 “放。” “嗖嗖嗖——” 箭雨泼出去。 野利荣挥刀格挡,可箭太多,太密。一支箭扎进他右肩,他闷哼一声,刀落地。 “绑了。”林启淡淡道。 战斗,在一个时辰后结束。 五千西夏骑,死伤三千多,被俘八百。野利荣被生擒。缴获战马两千匹,兵器甲胄无数。 宋军这边,伤亡……不到三百。 大部分是追击时摔伤、擦伤,真正战死的,不到五十人。 消息传回兴庆府,李继迁正在喝酒庆祝“开国大典”。 听到战报,他手里的金杯“哐当”掉在地上,酒洒了一身。 “五千骑……全军覆没?野利荣被俘?” “是……”报信的士兵瑟瑟发抖,“宋军用了妖法,能打雷,能喷火,还能……还能从几百步外打死人。” “妖法……”李继迁脸色铁青。 他知道,那不是妖法。 是火器。 是他在辽国使者那里听说过,但从未放在心上的东西。 “林启……”他咬牙,“好一个林启。” “陛下,咱们要不要……” “要什么?”李继迁打断他,“报仇?现在去,是送死!” 他深吸一口气。 “传令,收缩兵力,全力攻打灵州。蜀中……暂时别碰了。” “是。” 消息传到汴京时,已经是正月了。 太宗躺在病榻上,听完战报,沉默良久。 “林启……又赢了?” “是。”赵元佐站在榻前,小心翼翼道,“此战斩首两千余,俘获八百,缴获无算。西夏军大将野利荣被生擒,现已押送进京。蜀边……暂时无忧了。” “暂时无忧……”太宗喃喃,“他哪来那么大火器?朕记得,军器监报上来,说火器难造,费时费力……” “儿臣查过,林启在蜀中,重建了工坊,改良了工艺。所用工匠,多是蜀中本地人,熟悉地利。”赵元佐顿了顿,“而且,他这次是‘自卫反击’。西夏先犯边,他才打的。” “自卫反击……”太宗苦笑,“好一个自卫反击。这一反击,打掉了西夏五千精锐,打出了他林启的威名。现在蜀中百姓,怕只知道有林青天,不知道有朕了吧?” 赵元佐低头,不敢接话。 “元佐,”太宗看着他,“你觉得,林启……忠心吗?” “儿臣以为,”赵元佐斟酌着词句,“林启或许有些私心,但大节不亏。他在蜀中治民,恢复生产,整顿边防,都是为朝廷分忧。此次大胜,更是扬我国威。若此时疑他,恐寒了忠臣之心。” “忠臣……”太宗闭上眼睛,“罢了。拟旨吧。林启御边有功,加封为‘成都府路安抚使兼兵马都部署、提举利州梓州路兵马事’。告诉他,给朕守好西陲。再胜,朕不吝封侯之赏。” “是。” 圣旨拟好,用印时,太宗忽然问。 “潘美……最近怎么样?” “潘将军在洛阳闲居,闭门谢客。” “他……和林启有联系吗?” “儿臣不知。”赵元佐顿了顿,“不过,林启前几日有信来,除了报捷,还特意问候了潘将军,说‘当年高粱河并肩作战,不敢忘袍泽之谊’。” “袍泽之谊……”太宗眼神复杂,“他倒是……念旧。” 他摆摆手。 “去吧。把旨发了。再……给潘美去封信,就说朕……想他了。” 圣旨和赵元佐的私信,同时送到成都。 林启在转运使司正堂,摆香案接旨。 听着那一串封赏,他面色平静,心里却松了口气。 “成都府路安抚使兼兵马都部署、提举利州梓州路兵马事”。 这个头衔,意味着朝廷正式承认,他对三路军事的掌控。 虽然还是“权知”,虽然还是“提举”,但名分有了。 接完旨,他回到书房,给赵元佐和潘美各写了一封信。 给赵元佐的信,是谢恩,是表忠心。 “臣启:蒙殿下提携,陛下信重,授以重权。臣必肝脑涂地,守土安民,不负君恩。蜀中三路,乃国家西南屏障,臣定当整军经武,使外敌不敢犯,内患无从生。他日若有机会,愿为殿下前驱,北定幽云,西平党项,以报知遇。” 给潘美的信,是叙旧,是问安。 “潘公台鉴:自高粱河一别,倏忽数载。公之风采,常萦梦中。今蜀中小胜,赖公当年教诲。闻公闲居洛阳,心甚挂念。蜀中虽僻,然山清水秀,民风淳朴。公若有暇,愿扫榻以待,把酒话旧,不负当年袍泽之谊。” 两封信写完,封好。 林启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 西夏这一仗,打出了威名,也打出了空间。 朝廷现在,需要他这个“蜀帅”镇守西陲,短时间内,不会动他。 而他,需要这段时间,继续壮大。 练兵,造器,积粮,收心。 等朝廷缓过劲来,发现蜀中已经尾大不掉时,就晚了。 他转身,看向墙上那幅巨大的蜀中地图。 成都,利州,梓州。 三路之地,千里沃野。 这是他林启的基业。 也是他将来,撬动这个时代的支点。 而现在,这个支点,已经稳了。 接下来,就是看这把杠杆,能撬动多重的天了。 他拿起笔,在地图旁的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今日之火,已燎西陲。明日之火,当燎天下。” 写完,吹熄了灯。 黑暗中,只有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像燎原的星火。 正烧得旺。 第五十四章 蜀中治世 三月春耕,成都平原绿得像块巨大的毯子。 林启穿着身粗布短褂,裤腿挽到膝盖,赤脚踩在郫县一处新开的水田里。泥水没过脚踝,凉丝丝的,带着土腥味。他弯腰,从老农张老汉手里接过一把翠绿的秧苗。 “张伯,这占城稻,真比咱们本地的稻子好?” “好!好太多了!”张老汉脸笑得像朵菊花,指着旁边已经插好的田,“林大人您看,这稻苗,壮实!根扎得深。听说耐旱,还抗虫。去年试种那两亩,亩产多了整整一石!” 一石,是一百二十斤。 对一家五口来说,多这一石粮,就能多吃三个月饱饭。 “那大家愿意种吗?”林启一边学着插秧,一边问。 “愿意!怎么不愿意!”张老汉嗓门大,“就是……这种子贵。一斗占城稻种,要两百文。普通稻种,八十文。” “贵?”林启直起身,抹了把汗,“这样,今年官府贴一半。一百文一斗,限量,每家最多买两斗。种好了,秋收后,官府按市价加一成回收,当明年推广的粮种。怎么样?” 张老汉眼睛瞪圆了。 “贴一半?还加价收?” “对。” “那……那要是种不好呢?” “种不好,明年就不给你了。”林启笑道,“把机会让给能种好的人。” “能种好!肯定能种好!”张老汉激动得手抖,“林大人,您放心!老汉我种了一辈子地,这点把握还是有的!” 正说着,田埂上跑来个小吏,是程羽的学生,叫王墨。 “大人!程先生让我来问,新编的《农事要诀》初稿好了,请您过目。” 林启洗洗手,上岸,接过那本还散发着墨香的册子。 册子不厚,用的是一种新式“竹纸”——是楚月薇按林启说的法子改良的,用嫩竹沤浆,造出来的纸又白又韧,成本还低。上面用端正的楷书写着:浸种、育秧、插秧、施肥、防虫、收割……每一条都配了简单的图。 语言很白,识字不多的人也能看懂。 “这‘深耕细作’一条,”林启翻到某页,“写得再细点。什么叫深耕?犁要入土八寸。什么叫细作?土要打碎,草要除净。配个图,画个犁,标上尺寸。” “是。”王墨赶紧记下。 “还有这‘堆肥法’,”林启继续翻,“不光是人畜粪,烂菜叶、杂草、河泥,都能堆。堆的时候要翻,要透气。也配图。” “明白。” “印一千本,发到各县,让县学、社学的人,下乡宣讲。不识字没关系,看图,听人念。”林启把册子还给他,“告诉程先生,这事抓紧。春耕不等人。” “是!” 王墨抱着册子跑了。 张老汉在旁边听着,眼睛发亮。 “大人,这书……咱们能领吗?” “能。”林启笑道,“不光能领,还要考试。各县组织老农,按这书上的法子种,秋收时比产量。产量最高的前十名,赏钱十贯,再给块‘种田能手’的匾。” “十贯?!”张老汉咽了口唾沫,“那……那我也要考!” “欢迎。”林启拍拍他的肩,“张伯,好好种。种好了,我给你发匾。” 离开郫县,林启去了城西的“蜀锦工坊”。 工坊是新盖的,青砖灰瓦,占了半条街。里面分“纺纱”、“织锦”、“染色”、“绣花”四个大区,工人三百多,多半是女子。 管工坊的是个姓孙的寡妇,三十来岁,男人死在战乱里,带着个十岁的女儿。苏宛儿看她手巧,心细,提拔她当了管事。 “孙嫂子,新织机用得怎么样?”林启进织锦区,看着那一排排“改良织机”。 这织机加了踏板,手脚并用,效率比老式织机快三成。 “好用!”孙寡妇眼睛亮晶晶的,“就是……刚开始不习惯,废了几匹布。现在熟了,一天能织一丈二。” “一丈二,不错。”林启点头,“工资呢?” “计件的,织一丈,二十文。我上个月织了三十丈,拿了六百文。”孙寡妇顿了顿,压低声音,“大人,这钱……是不是太多了?以前在别家工坊,一个月能给三百文,就算东家仁义了。” “不多。”林启摇头,“你们织得快,织得好,工坊赚得更多。这叫多劳多得。” 他走到一个年轻女工身边,看她在织一匹“雨过天青”色的锦。 “这颜色好看。染的?” “是楚夫人新调的方子。”女工有些紧张,“用蓼蓝加矾,染三遍,就是这个色。” 楚夫人,是楚月薇。她在养伤期间,闲不住,翻医书,试草木,搞出了一套“植物染色法”,染出的颜色又鲜亮又不褪色。 “这匹锦,能卖多少钱?”林启问。 “商会定价,一匹五贯。这颜色稀罕,可能……更贵。” 五贯,是五百文。这女工一个月能织三十丈,就是三匹,十五贯。工坊抽三成,她拿十贯半。 十贯半,够一家五口吃三个月,还能扯几尺布做新衣。 “好好干。”林启对那女工说,“干好了,往后让你当师傅,带徒弟,工资翻倍。” “谢、谢大人!”女工激动得脸都红了。 走出工坊,林启对跟在身后的周荣说。 “工坊的‘三七分红’,必须落实。工坊赚十贯,东家拿三贯,工人分三贯,官府抽一成做‘行业基金’,剩下三成留作工坊发展。账目,每月公示。” “已经在做了。”周荣点头,“不过,有些老东家有意见,说三成给工人太多,不如多给官府,还能换个‘仁义’的名声。” “告诉他们,爱干干,不干滚。”林启声音冷下来,“蜀中不缺有钱的东家,缺的是肯踏踏实实做事的。工人拿不到钱,没积极性,工坊迟早垮。官府抽再多,也是杀鸡取卵。” “明白了。” 下午,林启去了趟“蜀中商会”总号。 总号在城南,三层木楼,气派得很。一楼是柜台,办“蜀钞”兑换、存取款、异地汇兑。二楼是议事厅,三楼是账房。 苏宛儿正在三楼对账,算盘打得噼啪响。见林启来,她抬起头,笑了。 “今天怎么有空来?” “来看看咱们的钱袋子。”林启走到她身边,看着桌上那本厚厚的总账,“怎么样?” “好得很。”苏宛儿合上账本,“到上月底,蜀钞发行了十万贯,流通无碍。三路主要州县,都能兑能花。商会今年的利润,预计……三十万贯。” 三十万贯。 林启心里算了下。按“三七分红”,官府能拿九万贯。九万贯,能修三百里水渠,能建三十所学堂,能养一万兵一年。 而这,还只是开始。 “不过,”苏宛儿压低声音,“汴京那边,有人眼红了。托人递话,想‘入股’。” “入股?”林启笑了,“拿什么入?权?还是钱?” “都有。说是可以帮咱们打通荆湖、江南的商路,但……要分三成利。” “告诉他们,蜀中商会,是蜀中人的商会。外人,一个铜板也别想沾。”林启声音平静,但透着冷意,“商路,咱们自己开。钱,咱们自己挣。谁敢伸手,就剁了谁的爪子。” 苏宛儿看着他,眼神温柔。 “你呀,现在越来越像个……枭雄了。” “枭雄就枭雄。”林启握住她的手,“这世道,老实人活不下去。咱们得护着这摊子,护着跟着咱们吃饭的这些人。” “我知道。”苏宛儿靠在他肩上,“月薇今天好点了吗?” “好多了,能下地走走了。就是胳膊还使不上劲,画不了图。” “让她多歇歇。炮啊枪的,不着急。” “嗯。” 傍晚,林启回到转运使司。 程羽已经在书房等着了,面前堆着厚厚一沓文稿。 “大人,《蜀政辑要》初稿,成了。” 林启坐下,翻开。 书分五卷。 卷一《农政》,记占城稻推广、新农具、水利工程、屯田垦荒。 卷二《工政》,记官督商办、标准化、行业规范、技术改良。 卷三《商政》,记商会组建、蜀钞发行、商路开拓、市场管理。 卷四《学政》,记格物学堂、州县社学、工匠培训、科举改良。 卷五《军政》,记新军编练、火器制造、边防巩固、兵民合一。 每一条,都配了具体事例、数据、得失总结。 语言朴实,不玩虚的。 “好。”林启合上书,“印五百套。三百套发三路州县,让官吏学。一百套送汴京,给赵元佐、吕端、潘美,还有……宫里那位。剩下一百套,存着,往后有用。” “送汴京?”程羽迟疑,“会不会……太招摇了?” “就是要招摇。”林启笑了笑,“让他们知道,蜀中在干什么,干成了什么。知道咱们这儿,吏治清明,民生富足,兵强马壮。这样,他们才会放心——或者,更不放心。不管哪种,对咱们都有利。” 程羽懂了。 这是阳谋。 “还有,”林启顿了顿,“从下个月起,三路官员考核,加一条——‘下乡天数’。县令,每年至少六十天在乡里。知府,至少三十天。我,至少五十天。不在田里,就在工坊,不在工坊,就在市集。总之,不能老坐在衙门里。” “这……会不会太严了?” “不严,怎么知道百姓苦乐?怎么知道政策好坏?”林启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程先生,咱们做这些,不是为了青史留名,不是为了升官发财。是为了让蜀中百姓,过得像个人。让种田的吃饱饭,让织布的有衣穿,让做工的拿工钱,让做买卖的不受欺。” 他转身,看着程羽。 “而这,得靠咱们,一脚泥一脚水,去田里看,去坊里问,去市井听。坐在衙门里拍脑袋,想出来的政策,那是纸上谈兵,害人害己。” 程羽肃然,深施一礼。 “下官……受教了。” 夜深了,林启还在书房里看各地送来的“民情简报”。 有郫县老农说,新稻种好,但缺肥料。 有锦官城女工说,织机好用,但灯火太暗,伤眼睛。 有商会伙计说,蜀钞好用,但偏远山村还不认。 有问题,就有解决的方向。 他一条条记下,批注,准备明天分发下去。 苏宛儿端着参汤进来,放在桌上。 “还不睡?” “看完这点。”林启拉她坐下,把简报推过去,“你看,这是今天从三路报上来的。三百多条,大半是琐事——谁家牛病了,哪段路坏了,哪个胥吏多收了三文钱……可就是这些琐事,才是真实的日子。” 苏宛儿看着那些字迹各异的简报,眼圈微红。 “林启,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还像蜀中人。” “我本来就是蜀中人。”林启笑了,“郪县是我家,成都是我治所。这里的山水,这里的人,都是我的根。” 他顿了顿。 “宛儿,你说,等咱们老了,蜀中会是什么样子?” “应该……”苏宛儿想了想,“应该田里稻子金黄,工坊机器轰鸣,市集人声鼎沸,学堂书声琅琅。孩子有学上,老人有养,青壮有活干。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像书上写的,大同世界。” “大同世界……”林启喃喃,“那太远了。我只希望,等咱们闭眼那天,能对自己说——这辈子,没白活。让这片土地上的人,过得好了点。哪怕,只好了一点点。” “会的。”苏宛儿握住他的手,“一定会的。” 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 三更了。 夜还长。 可这蜀中的天,已经渐渐亮了。 林启吹熄了灯,和衣躺下。 梦里,他看见一片无边的稻田,金浪翻滚。田埂上,老人孩子在笑。工坊里,织机声像歌。学堂里,读书声清朗。 而这一切,都真实地,在发生。 在他治下的蜀中,在这片曾经满目疮痍的土地上,正一点点,变成现实。 星星之火,已燎原。 而这燎原的火,还要烧得更旺,更远。 烧出一个,不一样的天下。 第五十五章 龙潜于渊 七月流火,汴京的信鸽飞进成都转运使司后院时,腿上绑的竹筒上,刻着个小小的“佐”字。 是赵元佐的密信。 林启正在书房教林安认字。四岁的林安,已经能歪歪扭扭写自己的名字,此刻正抓着支小号毛笔,在宣纸上画横——是“一”字,但画得弯弯曲曲,像条蚯蚓。 “爹爹,‘一’为什么这么难写?”林安抬起头,小脸上沾着墨点。 “因为‘一’是所有字的基础。”林启握着他的手,在纸上又画了一道笔直的横,“你看,横要平,竖要直。基础打好了,往后写什么字,都好看。” “就像……就像盖房子要先打地基?” “对,我儿聪明。”林启笑了,摸摸他的头。 老吴拿着竹筒进来,脸色凝重。 “大人,楚王府的急信。” 林启神色一肃,接过竹筒,检查火漆完好,这才撬开。里面是张薄如蝉翼的绢纸,赵元佐的字迹,很潦草,看得出写得急。 “林兄台鉴:父皇病危,药石罔效。朝中暗流汹涌,王继恩等内侍与李沆等文臣勾连,欲立元侃。辽夏遣使求和,朝中有意应允,北伐之事,再无可能。兄在蜀中,当稳守西陲,静观其变,万勿轻动。朝中诸事,弟自周旋。待尘埃落定,再图后计。切记,切记。元佐手书。” 绢纸在烛火上烧成灰烬。 林启看着跳跃的火苗,眼神深邃。 太宗要不行了。 朝廷要转向了——从开疆拓土,转向内斗苟安。 这对他来说,是好消息,也是坏消息。 好消息是,朝廷顾不上蜀中了,他可以更放手经营。 坏消息是……赵元佐的位置,微妙了。 “爹爹,谁来的信?”林安拽拽他的衣角。 “一个叔叔。”林启收回思绪,蹲下身,擦掉他脸上的墨点,“安儿,爹爹问你,要是有一天,家里来了强盗,你是冲出去跟他们打,还是关好门,等他们走了再说?” 林安歪着头想了想。 “关好门,等他们走。爹爹说过,打不过就跑,不丢人。” “对,不丢人。”林启笑了,心里那点阴霾散了些,“这叫‘静观其变’。看清楚了,再动。” “那要是他们不走呢?” “那就把门修得再结实点,把棍子磨得再尖点。”林启捏捏他的小脸,“等他们敢来,一棍子打出去。” “哦!”林安似懂非懂,但用力点头。 当天下午,林启召集了核心班子。 转运使司的密室,门窗紧闭,帘子都放下了。屋里坐着苏宛儿、陈伍、秦芷、周荣、程羽、楚明、楚月薇,还有商会的赵掌柜。 “都看看。”林启把赵元佐信里的意思,转述了一遍。 屋里一片寂静。 “陛下……真要不行了?”程羽声音发干。 “赵元佐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林启缓缓道,“朝局要变了。往后,朝廷的重心,会是内斗,是求和。北伐,不会再提。对蜀中……只要咱们不惹事,朝廷巴不得咱们安稳。” “那咱们……”陈伍握紧拳头。 “咱们,抓紧时间。”林启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蜀中地图前,“第一,扩军。靖安军,从三万,扩到五万。新兵训练,陈伍、秦芷,你们抓。标准不能降,火器配备率,提到三成。” “五万?”秦芷皱眉,“大人,养五万脱产精兵,粮饷压力太大。” “不全是脱产。”林启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两万常备,三万‘屯田兵’。农时种地,闲时训练。驻地分散到三路要冲,平时维护治安,战时应召集结。” “屯田兵……”周荣眼睛一亮,“这个好。既解决军粮,又控制地方。” “第二,火器。”林启看向楚明、楚月薇,“月薇,野战炮的进度如何?” 楚月薇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 “第五门昨天试射成功,射程稳在二百二十步。重量降到八百斤,两匹马能拉走。月产能到两门。” “太慢。”林启摇头,“我要月产十门。工匠不够,从学堂调学生。工艺不熟,拆步骤,流水线。钱不够,商会出。” “十门……”楚明苦笑,“大人,这可不是织布,这是造炮。一点差错,就要人命。” “所以要更严格,更精细。”林启看向他,“楚先生,你负责质量。每一门炮出厂前,你亲自试射。合格的,刻上你的名字。炸膛的,追查到人,严惩不贷。” “……是。” “第三,边防。”林启手指点在威州、茂州、文州几个点上,“关隘,全部重修。用水泥,用条石,按永备工事标准修。粮仓,武库,建在地下,防烧防抢。工期,一年。” “水泥……”周荣迟疑,“产量跟不上。” “扩产。”林启斩钉截铁,“郪县的水泥窑,从十个扩到三十个。工人,从流民里招。工钱,给足。我要一年后,三路边防,固若金汤。” “第四,商业。”他看向苏宛儿和赵掌柜,“商会的触角,该伸出去了。荆湖,江南,两浙——这些地方富庶,缺什么?缺蜀锦,缺井盐,缺药材。咱们运过去,换回什么?粮食,生丝,铜钱。用‘蜀钞’结算,慢慢渗透。” “朝廷那边……”赵掌柜担心。 “朝廷现在焦头烂额,没空管商路。”林启冷笑,“等他们反应过来,蜀钞已经在江南流通了。到时候,就不是他们说了算了。” 苏宛儿点头。 “我已经派人去了江陵、鄂州,设了分号。下一步是江宁、杭州。” “好。”林启最后看向程羽,“程先生,学堂那边,再加一门课——‘时务’。讲天下大势,讲朝廷动向,讲……咱们蜀中,该站在什么位置。” 程羽肃然。 “下官明白。” “都去忙吧。”林启摆摆手,“记住,咱们现在,是在跟时间赛跑。朝廷乱一天,咱们就多一天安稳。等朝廷缓过劲来,咱们得让他们发现——蜀中这根骨头,太难啃,不如不啃。” 众人起身,鱼贯而出。 楚月薇走在最后,回头看了林启一眼,欲言又止。 “月薇,”林启叫住她,“你身子重,别太累。工坊的事,多让下面人去做。” 楚月薇已经怀孕四个月,小腹微隆。 “我没事。”她摇摇头,顿了顿,“林启,朝廷……真要乱了?” “嗯。” “那赵元佐他……” “他是聪明人,能自保。”林启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咱们管好蜀中,就是对他最大的支持。” “我懂。”楚月薇靠在他肩上,“就是觉得……这天下,怎么就不能消停点呢?” “会消停的。”林启看着窗外,“等该倒的倒了,该立的立了,就消停了。” 接下来的日子,蜀中像一架上了发条的机器,全速运转。 靖安军的募兵点在成都四门同时开设,条件简单——十八到三十五岁,身体健康,无劣迹。待遇优厚:月饷一贯,管吃管住,阵亡抚恤五十贯。 告示贴出去三天,报名的人挤破了头。 陈伍和秦芷亲自筛选,要老实的,要听话的,最好家里有老小——有牵挂,才不敢乱来。 郪县的水泥窑,黑烟日夜不散。新招的工人三班倒,矿石从山里运出来,粉碎,煅烧,磨细,装袋。水泥顺着新修的“官道”——其实是标准化的硬土路,铺了碎石子——运往三路边关。 关隘的工地上,周荣带着工部的人,吃住在工地。图纸是楚月薇按林启说的“棱堡”概念画的,不追求高,追求“难攻”。城墙呈锯齿状,突出部架炮,死角处埋雷。 商会那边,苏宛儿坐镇成都,赵掌柜亲自带队下江南。第一批五十船蜀锦、井盐、药材,顺长江东下,目的地是江宁。船上押运的,是商会的“护商队”,明着保货,暗里……绘制沿途水文、城防图。 而林启自己,大部分时间泡在军营、工坊、学堂、田间。 靖安军的新兵营,他每周去一次,看队列,看射击,看格斗。和士兵一起吃大锅饭,听他们发牢骚——饷发晚了,饭馊了,教官太严了。 工坊里,他盯着新式“水力锻锤”的调试。这玩意儿是楚月薇按他说的“水车带动锤头”原理设计的,用来锻打炮管,效率比人工高了十倍,但故障率也高。 “这里,齿轮咬合不紧。”林启指着传动部位,“加个楔子,卡死。还有这轴承,用钢的,别用铁的。贵是贵点,耐用。” 工匠们记下,连夜改。 学堂里,他听程羽讲“时务课”。程羽不愧是老学究,引经据典,从周武王伐纣讲到本朝太祖立国,最后落脚到“蜀中乃王业之基,治蜀当以民为本,以实为要”。 底下坐着的学生,有官宦子弟,有寒门学子,有军中选送的识字兵。个个听得眼睛发亮。 田埂上,他和老农蹲在一起,看占城稻的长势。 “叶子有点黄,缺肥。”老农捏着稻叶,“得追肥。” “用什么肥?” “人粪尿,混草木灰,最好。” “好,我让各县组织收肥,统一堆沤,低价卖给农户。” “那敢情好!” 十月,苏宛儿诊出又有了身孕。 林启高兴,在府里摆了小家宴。苏宛儿、楚月薇、林安,还有程羽这个“先生”,围坐一桌。 林安已经能背《千字文》了,摇头晃脑,背得磕磕巴巴,但一本正经。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爹爹,宇宙是什么?” “宇宙,就是天和地,就是咱们看到的这一切。”林启给他夹了块肉。 “那洪荒呢?” “洪荒是很久很久以前,什么都没有的时候。”程羽接话,“后来有了天地,有了万物,有了人。” “那人是从哪来的?” “……”程羽噎住了。 “从猴子变的。”林启脱口而出。 “噗——”苏宛儿一口汤喷出来。 楚月薇也忍俊不禁。 “猴子?”林安眼睛瞪得溜圆,“就像……就像后山那些?” “嗯,差不多。”林启面不改色,“不过,是很久很久以前的猴子,慢慢变的。” “那咱们以后也会变吗?” “会。”林启点头,“会变得更聪明,更厉害,过得更好。” 林安似懂非懂,但用力点头。 “我要变得很厉害,帮爹爹打坏人!” “好。”林启笑着摸摸他的头。 饭后,程羽告退。林启陪着苏宛儿和楚月薇在院里散步。 秋月如盘,清辉满地。 “月薇,你这胎,希望是男孩还是女孩?”苏宛儿问。 “都好。”楚月薇抚着小腹,眼神温柔,“男孩,将来跟他爹一样,顶天立地。女孩……像姐姐,聪慧能干。” “我倒是希望是个女孩。”苏宛儿笑,“安儿太皮,来个妹妹,文静点。” “那万一是弟弟呢?” “弟弟也行,兄弟俩,有个照应。” 两人说笑着,林启走在中间,一手牵一个。 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踏实。 家在这里,根在这里。 这片他一手经营起来的土地,这些人,就是他全部的牵挂,也是他全部的力量。 他要守住。 不仅守住,还要让这里,变成乱世里的桃源,变成将来……撬动天下的支点。 夜深了,他送两人回房,独自走到院中。 抬头,望北。 汴京的方向,乌云密布。 而蜀中,月明星稀。 静观其变? 不。 他要的,从来不是静观。 是潜龙在渊,蓄势待发。 等风起时,便化龙腾空,搅动这九霄云雨。 而这天,不会太远了。 第五十六章 龙驭上宾 至道三年三月,汴京的春天来得特别晚。 皇城大内,福宁殿里那股子浓得化不开的药味,已经熏了整整两个月。可今天,药味里混进了别的——是陈年灰尘被翻动起来的土腥气,是烛火烤焦了帷幔的焦糊味,还有……死亡悄悄逼近时,那种冰冷的、甜腻的腐败气息。 赵光义躺在龙榻上,眼睛半睁着,望着头顶明黄色的帐幔。那帐幔上有九龙戏珠的刺绣,是他登基那年,蜀中进贡的,用的是一种叫“缀金”的新技法,阳光下金光闪闪,晃得人眼晕。 现在,他觉得那九条龙在动。在游,在扭,张着嘴,要扑下来咬他。 “呃……”他想抬手,可左肩那处旧伤——高粱河留下的,箭簇当年差点捅进肺里——像有根烧红的铁钎在里面搅。手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下去。 “陛下,”榻边,老太监王继恩扑通跪下,声音带着哭腔,“您要保重龙体啊……” “保重……”赵光义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变成一阵撕心裂肺的咳。痰里带着血丝,喷在明黄的被褥上,像雪地里绽开的梅花。 “传……传吕端,王继恩,李沆……还有……”他喘着气,每个字都像从肺里挤出来的,“元侃,元佐。” 王继恩浑身一颤。 同时传两位皇子? 这是…… “快去!”赵光义嘶声道。 “是!是!”王继恩连滚爬爬地出去了。 殿里又静下来。只剩下赵光义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和角落里铜漏滴水的声音。 滴答,滴答。 像在数他剩下的时间。 半个时辰后,人要齐了。 宰相吕端站在最前,须发皆白,腰板却挺得笔直,像棵雪里的老松。枢密使王继恩垂手站在他侧后方,眼观鼻,鼻观心。参知政事李沆在另一边,低着头,可眼角余光不停地往门口瞟。 门口,两个年轻人一前一后进来。 前面的是赵元侃,今年二十八,穿着亲王常服,面容清秀,甚至有些文弱。走路时肩膀微微内收,像总在怕什么。他是太宗第三子,原名赵德昌,后改元侃,最近又改叫“恒”——是太宗年前病中恍惚时给改的,说“恒”字好,长久,稳固。 可赵光义现在看着这个儿子,心里只有烦躁。 太软了。说话慢,走路轻,看人时眼神总带着点迟疑。像他娘——那个早死的李妃,性子温吞,没半点杀伐气。 “儿臣叩见父皇。”赵恒走到榻前,跪下,声音不大,刚好能听见。 后面跟着的是赵元佐,太宗长子,楚王。三十出头,国字脸,浓眉,眼神亮得像淬了火的刀子。他走路时肩膀是打开的,脚步沉,跪下行礼时,背挺得像杆枪。 “儿臣参见父皇。” 赵光义看着这两个儿子,心里那团乱麻,绞得更紧了。 元佐像他,太像了。聪明,果决,有野心,也有手段。可就是因为太像,他才怕。怕这个儿子,将来变成另一个自己——为了那个位子,什么都干得出来。 元侃……元侃不像他。可正是因为这不像,朝里那些文臣,喜欢。说他“仁孝”,“宽厚”,是“守成之主”。 守成? 赵光义心里冷笑。这天下,是守出来的吗?是打出来的!是踩着兄长、弟弟、侄子的尸骨,爬上来的! “朕……”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时日无多了。” 殿里一片死寂。只有王继恩压抑的抽泣声。 “朕去后,”赵光义盯着帐顶的龙,一字一句,“皇位,传于三子元侃。更名赵恒。吕端,王继恩,李沆,尔等……尽心辅佐,不得有误。” “臣等遵旨!”吕端率先跪下,声音沉稳。 王继恩、李沆跟着跪下。 赵恒伏在地上,身子微微发抖,不知是悲是喜。 赵元佐也跪着,头低着,看不清表情。只是撑在地上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都……退下吧。”赵光义疲惫地闭上眼,“朕……想静静。” “是。” 众人躬身退出。 走到殿外,阳光刺眼。吕端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要下雨。 “吕相,”李沆凑过来,压低声音,“陛下这遗诏……” “既是陛下口谕,便是遗诏。”吕端看了他一眼,“李参政有何疑问?” “没有,没有。”李沆讪笑,“只是……楚王那边……” “楚王是聪明人,知道分寸。”吕端摆摆手,转身走了。 李沆看着他背影,撇撇嘴,又看向另一边。 赵恒正被几个小太监围着,要扶他上轿。他摆摆手,自己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眼福宁殿紧闭的殿门,眼神复杂。 “王爷,”一个尖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是李沆,“王爷节哀。国不可一日无君,王爷……要早做准备啊。” 赵恒看着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臣等,愿为王爷效死。”李沆深深一躬。 旁边几个文臣,也围过来,躬身行礼。有的已经红了眼圈,哽咽道:“天佑大宋,得遇明主……” 赵恒被围在中间,有些无措,只连连摆手:“诸公……诸公请起,父皇尚在,不可……不可如此。” “王爷仁孝!”李沆高声道,“然陛下既已口传遗诏,王爷便是天命所归!臣等,恭请王爷早正大位,以安天下之心!” 这话,声音不小。 殿里,赵光义刚被灌了碗参汤,神智清醒了些。听见外面隐隐的喧哗,皱眉。 “外面……何事喧哗?” 一个小太监跪在榻前,哆嗦道:“是……是李参政他们,在向寿王……哦不,向新君……劝进。” “劝进?”赵光义眼睛猛地瞪大,“朕……朕还没死!” 一股血直冲脑门。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可身子像有千斤重。 “他们……他们说什么?” “说……说陛下既已传位,新君当早正大位,以安人心……” “混账!”赵光义一口血喷出来,染红了前襟,“朕还没死!他们就等不及了?!元侃!元侃呢?!” “王爷……王爷在外面,正劝诸位大人……” “劝?他劝得住吗?!”赵光义嘶吼,声音里是彻骨的寒意和失望,“孽子!懦弱!朕还没闭眼,他们就敢如此!等朕死了,这朝堂,还不得姓李?!姓王?!” 他猛地抓住榻边小太监的手,指甲掐进肉里。 “去!叫元侃……叫那个逆子,滚进来!” 赵恒是被人“请”进来的。 脸色惨白,一进殿就跪下了。 “父……父皇……” “你……你好啊,”赵光义盯着他,眼神像刀子,“朕还没死,你就急着当皇帝了?啊?” “儿臣不敢!是李大人他们……” “他们劝,你就听?!你是木头吗?!不会骂?不会打?!不会让他们滚?!”赵光义每说一句,就咳一声,血沫子从嘴角溢出来,“朕告诉你……这皇位,给你,是看在你……还算老实。可你要是连……连自己的人都管不住,坐上去,也是……也是个傀儡!” “父皇息怒,儿臣知错了……” “知错?你知道个屁!”赵光义抓起枕边的玉如意,想砸过去,可没力气,如意掉在榻上,“朕看你……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性子软弱,耳根子软,没半点……帝王气象!这江山给你,朕……死不瞑目!” 这话太重了。 赵恒伏在地上,浑身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殿外,隐约能听见里面的怒吼。几个守门的太监,吓得腿都软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出福宁殿,飞出皇城。 飞到楚王府。 赵元佐正在书房练字。写的是“静”字,可笔锋凌厉,杀气透纸背。 “王爷,”心腹幕僚匆匆进来,附耳低语几句。 赵元佐笔尖一顿,墨在宣纸上洇开一团。 “父皇……真这么说?” “千真万确。里面伺候的小内侍传出来的,陛下斥责寿王‘软弱难当大任’,还说‘死不瞑目’。” 赵元佐放下笔,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 心里那团死灰,忽然,又有了点温度。 父皇对元侃不满。 非常不满。 这是机会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什么都不做,等元侃坐上那个位子,他赵元佐,最好的下场是做个闲散王爷,最坏…… 他想起叔父赵廷美,想起弟弟赵德昭。 皇家,没有亲情,只有你死我活。 “王爷,”幕僚低声问,“咱们……要不要做点什么?” “做什么?”赵元佐转身,眼神锐利,“父皇还在,遗诏已下。我们能做什么?” “可是陛下对寿王……” “那又如何?”赵元佐打断他,“父皇再不满,遗诏就是遗诏。除非……” 他没说下去。 但幕僚懂了。除非,遗诏没了,或者,执行遗诏的人,没了。 “去,”赵元佐沉吟片刻,“给咱们在禁军、枢密院、还有……蜀中的人,递个话。就说,汴京风雨欲来,让他们各自小心,静观其变。” “蜀中?林启那边……” “林启是聪明人。”赵元佐笑了笑,笑容有些冷,“他知道该把宝押在谁身上。去封信,问问他,蜀中可还安稳?顺便……提提旧情。” “是。” 信送到成都时,是五天后的傍晚。 一起到的,还有吕端通过秘密渠道送来的密报,更详细,更客观,但结论一致——陛下对赵恒极度不满,朝局可能出现变数。 林启在书房里,把两封信并排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烛火跳动,映得他脸明暗不定。 苏宛儿端了碗莲子羹进来,放在他手边。 “看什么这么入神?” “看戏。”林启把信推过去,“汴京的大戏,要开锣了。” 苏宛儿快速看完,眉头微蹙。 “楚王这是……不死心?” “换了是你,你死心吗?”林启喝了口羹,“本来没指望了,忽然父皇临死前把继位者骂得狗血淋头,说‘死不瞑目’。你会怎么想?” “会觉得……有机会?” “至少,会觉得不甘心。”林启放下碗,“赵元佐不是莽夫,他不会明着来。但他一定会动,会试探,会拉拢所有能拉拢的人。” “包括你?” “尤其是包括我。”林启指了指那两封信,“你看,吕端是告诉我局势,让我有准备。赵元佐是跟我‘叙旧’,问我‘蜀中可还安稳’。一个公事公办,一个私谊拉拢。意思,都很明白了。” “那咱们……” “咱们看戏。”林启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大宋疆域图前,“不过,看戏不能干看。得准备好瓜子茶水,万一戏台子塌了,别砸着咱们。” “什么意思?” “传令,”林启转身,眼神清明,“三路边军,进入二级战备。粮草物资,检查补充。关隘哨卡,加倍巡逻。商会那边,往汴京的货物,暂缓一批,观望风向。” “是。”苏宛儿记下,“那……汴京那边,怎么回?” “吕端那边,回‘臣已知悉,必稳守西陲,恭候朝廷旨意’。”林启顿了顿,“赵元佐那边……回‘蜀中一切安好,谢殿下挂怀。殿下乃国家柱石,万望珍重,若有驱策,臣必尽力’。” 苏宛儿抬头看他。 “你这是……两头都不得罪?” “是两头都不得罪,也是两头都留了线。”林启笑笑,“吕端那边,是臣子的本分。赵元佐那边,是故人的情分。至于往后这情分怎么用,看戏怎么演。” “可万一……他们逼你站队呢?” “那就看谁给的价码高,看谁……更有可能赢。”林启走回书案后,提起笔,“不过在那之前,咱们得先让汴京知道,蜀中这块筹码,分量不轻。” 他铺开纸,开始写礼单。 “新式燧发枪,挑两支最精致的,要鎏金刻花,当摆设。震天雷,要那个‘龙凤呈祥’彩漆礼盒装的,当炮仗。蜀锦百匹,挑最新‘雨过天青’色。井盐、茶叶、药材,各十车。再加……黄金五千两,白银两万两。” 他一边写,一边说。 “以‘恭贺新君,进献祥瑞’为名,派老吴带队,走官道,大张旗鼓送去汴京。要让沿途所有人都看见,蜀中,有多富,有多强,对朝廷,有多‘恭顺’。” 苏宛儿看着礼单,咂舌。 “这手笔……是不是太大了?” “不大,怎么显出分量?”林启放下笔,吹干墨迹,“这份礼送出去,赵恒会想,蜀中这么有钱有兵,得笼络。赵元佐会想,蜀中这么有钱有兵,得争取。朝中其他人会想,蜀中这么有钱有兵,别招惹。” 他笑了笑。 “这叫,以进为退。我把筹码亮出来,摆桌上。怎么用,你们商量。但别想着,把我当棋子随便挪。” 苏宛儿懂了,也笑了。 “你呀,现在越来越像个老狐狸了。” “不是狐狸,是刺猬。”林启把礼单递给她,“让人知道,我有刺,扎手。但你不惹我,我团起来,人畜无害。” 窗外,起了风。 吹得书房窗户咯咯作响。 山雨欲来。 可蜀中这座小院,灯还亮着。 有人在灯下,慢慢磨着爪子,擦亮尖刺。 等着看,汴京那场大戏,怎么唱。 也等着,在合适的时机,上台,唱一出自己的戏。 第五十七章 新君与亲王 四月十八,太宗皇帝赵光义,在福宁殿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死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直勾勾盯着帐顶那九条金龙。王继恩颤着手,试了三回鼻息,才敢确认,然后“嗷”一嗓子哭出来,扑倒在地。 “陛下……驾崩了——!!!” 哭声像瘟疫,从福宁殿蔓延开,瞬间传遍皇城,传遍汴京。钟楼的丧钟“当当当”敲响,一声接一声,沉得压人心。 赵恒跪在灵前,身上已经换了孝服,可脸色比孝服还白。他听着那钟声,听着殿外山呼海啸的“万岁”——那是禁军在向新君宣誓效忠,可他脑子里,全是父皇临死前那句“死不瞑目”。 那四个字,像四根钉子,把他钉在这冰冷的金砖地上。 “陛下,”吕端走到他身侧,声音不高,但沉稳,“该起身了。百官还在殿外候着,等您示下。” 赵恒抬起头,看着吕端花白的胡子,忽然抓住他的手,像抓住救命稻草。 “吕相……朕、朕怕。” 吕端反手握住他,用力紧了紧。 “陛下是天子,天子不可言怕。”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先帝已去,您就是大宋的天。天,不能塌。” 赵恒深吸一口气,慢慢站起来。腿有点软,但吕端的手很有力。 “传旨,”他开口,声音还有些发飘,但努力稳住,“朕……即皇帝位,改元咸平。尊先帝为太宗皇帝。一应丧仪,依礼部旧制。朝政……暂由宰相吕端、枢密使王继恩、参知政事李沆,共同参决。” “臣等领旨。”吕端躬身。 殿外,百官山呼万岁。 可赵恒听着那万岁声,心里空落落的。他看向殿外,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这龙椅,真冷。 太宗大行,国丧二十七日。 可暗地里的动作,一天都没停。 楚王府,书房。 赵元佐屏退了左右,只留两个心腹幕僚。桌上摊着张名单,上面是朝中各部官员的名字,有些画了圈,有些打了叉。 “李沆那边,有动静吗?”赵元佐问。 “有。”一个幕僚低声道,“李参政昨日悄悄见了王继恩,两人在书房谈了一个时辰。出来时,王继恩脸色不太好。” “王继恩……”赵元佐冷笑,“这老阉货,最是滑头。父皇在时,他唯唯诺诺。现在换了新主,他怕是又想左右逢源。” “那咱们……” “继续接触。”赵元佐手指在名单上敲了敲,“禁军那边,殿前司的马帅,是咱们的人。枢密院有几个都承旨,也能说上话。文臣里……除了李沆,还有谁?” “御史中丞刘蟠,此人刚直,对新帝……似有微词。” “刘蟠?”赵元佐想了想,“他当年弹劾王继恩,被父皇压了。这种人,可用,但得小心用。别急着拉拢,先递个话,就说本王敬重他风骨,望他多为国事直言。” “是。”幕僚记下,又问,“蜀中那边……林启还没回信。” “不急。”赵元佐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林启是聪明人,他在看,在等。咱们也得让他看看,咱们有什么。” 他转身。 “去,再给林启写封信。不必提朝局,就说……本王近日读史,见汉时周勃、陈平铲除诸吕,安定社稷,皆是依仗强藩在外,忠臣在内。问他,若大宋有需,蜀中可愿做那‘强藩’?” 这话就露骨了。 幕僚心头一跳。 “王爷,这……” “照写。”赵元佐摆摆手,“林启要是真有心,自然明白。要是装糊涂……那就算了。” “是。” 幕僚退下。 赵元佐独自站在窗前,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石阶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像这朝局,暗流汹涌,不知哪一滴水,就能汇成惊涛。 成都,转运使司。 林启同时收到了两封信。 一封是汴京来的圣旨,黄绫,朱批,盖着新鲜出炉的“皇帝之宝”。上面把林启夸成了朵花,什么“抚定西南,功在社稷”,什么“忠勤体国,朕所素知”,最后加封“开府仪同三司、蜀国公”,食邑五千户,实封一千户。 蜀国公。 异姓国公,已是人臣巅峰。 另一封是楚王府的密信,字迹是赵元佐亲笔,没提朝局,只说读史有感,问蜀中可愿做“强藩”。 两封信,摆在桌上,像两把钥匙。 一把打开的是荣华富贵,忠臣良将的路。 另一把……打开的是什么,不好说。 “都看看吧。”林启把信推给在座的几人。 苏宛儿、程羽、周荣、陈伍、秦芷、楚月薇,还有商会的赵掌柜。这是蜀中最核心的圈子。 苏宛儿先看圣旨,又看密信,眉头微蹙。 “国公……陛下这手笔不小。” “虚的。”程羽摇头,“开府仪同三司,听着吓人,没实权。食邑五千户,实封一千户,一年也就多收几百石粮食。陛下这是……想用虚名,换咱们的实利。” “楚王这边呢?”周荣问。 “楚王是画饼。”陈伍哼了一声,“强藩?说得好听。真要是帮他成了事,咱们就是下一个‘狡兔死,走狗烹’。” 秦芷点头:“楚王像先帝,杀伐果断。用得着咱们时,千好万好。用不着了……郪县工坊那些东西,他不想捏在自己手里?” “可是陛下……”程羽迟疑,“陛下性子软,耳根子软,朝中又多是文臣。咱们跟着他,万一哪天文臣一句话,把咱们兵权削了……” “削了倒好。”苏宛儿忽然开口,“咱们回蜀中,继续做咱们的富家翁。可要是跟着楚王,成了,是从龙之功;败了,就是谋逆大罪,九族不保。” 屋里一静。 “宛儿说得对。”林启终于开口,“楚王这条路,太险。咱们赌不起。” “那陛下这边就稳妥?”陈伍问。 “也不稳妥。”林启实话实说,“但至少,名分正。咱们是臣,他是君。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可君要是没理由就让臣死,天下人会怎么看?文臣会怎么看?武将们会怎么想?” 他顿了顿。 “陛下现在,最缺的是什么?是威望,是底气,是能镇住场子的刀。咱们,就是这把刀。只要咱们够快,够利,让他离不开,他就不敢轻易动咱们。” “可要是哪天,他不需要刀了呢?”秦芷问。 “那咱们就得让他觉得,他永远需要。”林启笑了,“北边有辽,西边有夏,南边还有蛮夷。这天下,什么时候缺过敌人?” 众人面面相觑。 “所以大人是决定……”程羽问。 “上疏,谢恩,表忠。”林启站起身,“顺便告诉陛下,蜀中将士,愿为陛下赴汤蹈火。若朝廷需要,臣可亲率精锐入京,拱卫陛下,安定人心。” “入京?”苏宛儿一惊,“带兵进京?这……会不会太招摇了?” “要的就是招摇。”林启看着窗外,“让汴京那些人看看,蜀中的兵是什么样子。让陛下看看,他这把刀,有多锋利。也让楚王看看……咱们选了哪边。” “带多少兵?”陈伍眼睛亮了。 “五千。靖安军最精锐的五千,火器带三分之一,做做样子就行。”林启看向他,“你跟我去。秦芷留下,暂代军务,看家。” “是!”陈伍抱拳。 “宛儿,准备一份‘谢恩礼’。比上次那份,再加三成。”林启对苏宛儿说,“月薇,工坊新出的那批‘礼炮’,挑十二门,用红绸包了,一起送去。告诉汴京,蜀中不光有钱,还有响。” 楚月薇点头:“好。” “程羽,你替我起草谢恩疏。话要说得恳切,恭顺,但骨子里得硬——蜀中三路,是陛下最稳固的后方,臣必为陛下守好。” “明白。” “都去准备吧。”林启摆摆手,“三天后,出发。” 众人散去。 屋里只剩林启一人。 他走到那幅巨大的疆域图前,手指从成都,慢慢划到汴京。 一千八百里。 这条路,他走过。去的时候,是个被排挤的降将,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现在回去,是蜀国公,是手握重兵的封疆大吏,是能左右朝局的一方诸侯。 滋味,不一样了。 可路,还是一样的险。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书案前,铺开纸,提笔。 给吕端写了封密信,只有八个字。 “臣心如铁,不负君恩。” 然后,把这信,和那份辞藻华丽的谢恩疏,一起封好。 火漆盖上“蜀国公林”的印。 沉甸甸的。 像他此刻的心情。 三天后,成都北门。 五千靖安军列队完毕。清一色灰布军服,牛皮甲,背行军包,腰挎横刀。长枪如林,弩箭在壶。最显眼的是队伍中间那几十辆大车,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但轮廓硬朗,透着股杀气。 那是炮。十二门礼炮,三十门野战炮。 还有二十辆车上,装的是“谢恩礼”——蜀锦、金银、珍玩、新式军械样品。 林启穿着国公朝服,骑在马上,看着这支队伍。 “秦芷,”他看向送行的秦芷,“家里交给你了。三路防务,不能松。工坊那边,月薇有身子,你多照应。” “大人放心。”秦芷抱拳,“有我在,蜀中乱不了。” “陈伍。” “在!” “出发。” “是!”陈伍打马到队前,一挥手,“全军——开拔!” 五千人,迈着整齐的步伐,出了北门。 马蹄声,脚步声,车轮声,混在一起,沉得像闷雷。 街两边,挤满了送行的百姓。有老人,有孩子,有商人,有工匠。他们看着这支军队,眼神里有敬畏,有自豪,还有……担忧。 “林公爷,一路平安!” “早日回来!” “给咱们蜀中,长长脸!” 林启在马上,朝人群拱手。 然后,一夹马腹,汇入队伍。 苏宛儿和楚月薇站在城楼上,看着队伍渐渐远去。 “姐姐,他会平安回来的,对吧?”楚月薇抚着小腹,轻声问。 “会的。”苏宛儿握住她的手,“他比谁都惜命。知道怎么去,更知道……怎么回来。” 队伍消失在官道尽头。 只留下漫天尘土,和一座渐渐安静的成都城。 而汴京,正在等着他们。 等着这把,从蜀中磨利的刀。 看它,是劈开乱局,还是……伤了自己。 第五十八章 开封风云(上) 五月初八,林启的五千靖安军,开到了汴京城外十里。 探马把消息送回城里时,真宗赵恒正在文德殿听吕端、王继恩、李沆汇报先帝丧仪的收尾事宜。 “陛下,”一个小太监躬着身,碎步进来,“蜀国公林启,率军已至城外十里亭。派人请示,是就地扎营,还是……” “到了?”赵恒下意识坐直了些,看向吕端。 吕端捋了捋胡须。 “林启是奉旨入京拱卫,按制,当由陛下遣使劳军,然后指定营地驻扎。” “那……”赵恒迟疑,“派谁去劳军合适?” “老臣愿往。”吕端躬身。 “不,”赵恒忽然站起来,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朕……朕亲自去。” “陛下?”李沆一惊,“这……这不合规制。天子出城劳军,非有大军凯旋或……” “朕说去,就去。”赵恒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少见的执拗,“林启是忠臣,是国之栋梁。他带兵千里来援,朕若连城门都不出,岂不寒了将士的心?” 他顿了顿,看向王继恩。 “王卿,你去安排。仪仗……从简,但不可失礼。朕要看看,咱们大宋的蜀中精锐,是什么样子。” “是。”王继恩躬身,眼里闪过一丝复杂。 城外十里亭,林启接到了宫里快马传来的旨意。 “陛下要亲临劳军?”陈伍在旁,压低声音,“大人,这规格……是不是太高了?” “高,才好。”林启看着远处汴京城巍峨的轮廓,“越高,越说明陛下需要咱们。传令,全军整队,检查军容。火器营,把家伙亮出来一半——炮衣揭开,枪上肩。记住,是亮出来,不是摆出来。要自然,要像……本来就是该这么着。” “明白!”陈伍咧嘴一笑,转身去安排了。 半个时辰后,真宗的御驾到了。 没有全套銮驾,但该有的旌旗、护卫一样不少。赵恒穿了身明黄常服,骑着马——他其实不太会骑马,是临时被扶上去的,腰板挺得有点僵。 林启率众将在道旁跪迎。 “臣林启,叩见陛下。陛下亲临,臣等惶恐。” “林卿快快请起。”赵恒下马,亲手扶起林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林启身后那支军队。 静。 五千人,列成五个方阵,鸦雀无声。只有风吹旗子的猎猎声,和远处汴河水流的哗哗声。 军服是统一的灰,洗得发白,但干净。皮甲是暗褐色的,不少上面有划痕、修补的痕迹——那是真打过仗的印记。枪是直的,刀是亮的,弩是上弦的。 最扎眼的,是队伍中间那些用骡马拉着的“铁家伙”。粗黑的炮管从油布下露出一截,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还有士兵肩上扛着的那些“铁棍子”——赵恒在宫里见过图样,知道那叫“燧发枪”,能打一百多步,声如雷霆。 这就是蜀中的兵。 这就是林启的底气。 赵恒心里,那点因为父皇斥责而一直存在的不安和自卑,忽然被一股热流冲淡了些。 他有这样的兵,这样的将,还怕什么? “好!好一支虎狼之师!”赵恒扬声赞道,声音有些激动,“林卿治军有方,朕心甚慰!” “陛下谬赞。”林启躬身,“此皆陛下天威,将士用命。臣不过效犬马之劳。” “传朕旨意,”赵恒转头对王继恩道,“蜀中将士远来辛苦,赐酒肉犒赏。林卿所部,暂驻金明池大营。一应供给,从优从速。” “谢陛下!”五千人齐声吼道,声震四野。 赵恒被这声势激得心潮澎湃,又说了好些勉励的话,这才起驾回宫。 林启带着军队,在无数汴京百姓的围观、指点、窃窃私语中,开进了金明池大营。 “蜀国公的兵……看着是不一样啊。” “瞧那铁管子,听说是炮,一炮能轰塌城墙!” “还有那枪,都不用点火,一扳就响……” “这下好了,有蜀国公在,看谁还敢打咱们汴京的主意!” 议论声中,林启的名字,一夜之间传遍了汴京的大街小巷。 “蜀帅”的声威,达到了顶点。 楚王府,书房。 赵元佐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手里捏着个已经凉透的茶杯。 “他……真的去见赵恒了?” “是。”心腹幕僚低声道,“陛下亲自出城十里,在马上与林启交谈甚欢。随后林启所部入驻金明池大营,一应供给,皆按上四军标准。” “上四军……”赵元佐冷笑,“好啊,真好。我这个皇弟,倒是懂得收买人心。” “王爷,咱们……” “咱们什么?”赵元佐转身,把茶杯重重顿在桌上,“林启选了赵恒,那是他的眼光。咱们……咱们也得看看,赵恒这皇位,坐不坐得稳。” “王爷的意思是……” “李沆那边,最近是不是跟王继恩走得很近?”赵元佐眯起眼。 “是。两人常私下会面。” “去,给李沆递个话。”赵元佐缓缓道,“就说,本王听说,先帝在时,曾有意整顿枢密院,裁汰冗员,可惜未及施行。问他,如今新君登基,百废待兴,此事……当不当为?” 幕僚心头一震。 这是要动王继恩的权柄了。 “属下明白。” “还有,”赵元佐顿了顿,“找个机会,给林启递张帖子。就说……本王新得了几坛蜀中好酒,想请故人一品,叙叙旧。” “林启现在风头正盛,怕是不会……” “他不来,是他的事。请不请,是咱们的事。”赵元佐摆摆手,“去吧。” 幕僚退下。 赵元佐重新看向窗外,眼神阴鸷。 林启,你选了赵恒。 那就别怪本王,把你……也当成对手了。 接下来的日子,林启在汴京过得异常忙碌,也异常低调。 白天,他准时上朝,站在武将班列靠前的位置,但除了军务,几乎不发言。下朝后,他不是在军营督促训练,就是在皇帝赏赐的“秦国公府”(原来的一座前朝王府,匆匆修缮的)接待各路访客。 访客很多。 有禁军的将领,来“观摩学习”蜀中新式战法、火器操作的——林启大方,安排陈伍带他们参观,讲解,甚至允许试射(用训练弹)。 有兵部、工部的官员,来“咨询”蜀中军工制造、后勤保障经验的——林启让随行的文书官员接待,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句不多。 还有宫里的大小太监,来“传话”、“问候”的——林启亲自接待,茶水点心伺候,临走时,必塞上一个沉甸甸的“茶钱”红包。 苏宛儿从蜀中运来的那几十车“谢恩礼”,派上了大用场。 真宗那里,是十二门礼炮,用红绸包着,摆在午门外,当众试射三响——声音震天,全汴京都听见了。还有一尊用纯金打造的小型“大将军炮”模型,栩栩如生,被真宗爱不释手地摆在寝宫。 吕端、王继恩、李沆等重臣,是蜀锦、珍玩、名贵药材,外加一份不记名的“蜀中商会”干股凭证——每年可分红利。 宫里实权的太监、各监主管,是金锭、银锭、上等玉石,外加蜀中特产的“养生丸”(楚月薇按方子配的,吃不死人,也治不好病,但口感不错)。 甚至连一些品级不高,但在关键岗位的官员、将领,也收到了不菲的“程仪”。 钱,像水一样洒出去。 效果,立竿见影。 真宗觉得林启恭顺懂事,不居功,不揽权,是纯臣。 吕端觉得林启识大体,懂进退,可堪大用。 王继恩觉得林启会做人,出手大方,是个明白人。 李沆……收了礼,但态度依旧暧昧。不过至少,不再明着说林启“拥兵自重,恐成藩镇”了。 林启在汴京的脚跟,就这么一点点站稳了。 而真宗,有了这支强军和这位“蜀帅”的支持,腰杆渐渐硬了起来。 他开始动作了。 先是下旨,以“先帝丧期,不宜多置游乐”为由,将楚王赵元佐兼着的“判大宗正事”(管理皇族事务)的差事免了,换上一个自己的亲信宗室。 接着,又将楚王在禁军中的几个旧部,以“平调”的名义,调出了汴京,去西北、河北的边镇。 最后,在朝会上,有御史“突然”弹劾楚王府长史“纵仆行凶,强占民田”,真宗“大怒”,下令严查,将那位长史下了狱——那是楚王的重要谋士之一。 一套组合拳,打得又准又狠。 赵元佐在府里摔了三个花瓶。 “好,好个赵恒!”他眼睛通红,“这是要逼死我啊!” “王爷息怒,”幕僚劝道,“陛下如今有林启撑腰,声势正盛。咱们……还需隐忍。” “隐忍?再忍,本王就成了砧板上的肉了!”赵元佐喘着粗气,忽然问,“给林启的帖子,他回了吗?” “回了。说军务繁忙,无暇赴宴,但谢王爷美意,改日再登门请罪。” “改日?呵……”赵元佐冷笑,“他是铁了心,要跟赵恒走到底了。”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纸,提笔,写了几行字,然后封好。 “派人,连夜送去西北。给……那个人。” “是。” 幕僚接过信,匆匆去了。 赵元佐站在空荡荡的书房里,看着墙上那幅太宗御笔的“静”字,眼神渐渐变得冰冷,疯狂。 你们不仁,就别怪我不义了。 又过了半个月,真宗在宫中设宴,为林启“接风洗尘”。 宴席很盛大,文武重臣都在。酒过三巡,真宗忽然开口。 “林卿,你为国效力,劳苦功高。朕思来想去,觉得一个蜀国公,还不足以酬你之功。” 殿中一静。 林启放下酒杯,起身躬身。 “臣惶恐。臣所做,皆分内之事,不敢言功。” “诶,有功就是有功。”真宗摆摆手,脸上带着笑,“这样,朕进你为‘秦国公’,加食邑三千户,实封五百户。另……朕有一幼妹,永庆公主,年方二八,品貌端庄。朕欲将她许配于你,与你为平妻,以示皇家恩宠,君臣一体。林卿,你以为如何?” 这话一出,殿里更是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的声音。 秦国公,已经是异姓臣子的巅峰——再往上,就是王爵了,本朝几乎没有。 而尚公主,更是莫大的荣耀。虽然说是“平妻”,但谁不知道,公主进门,那还能是“平”的? 这是要把林启,彻底绑上皇家的战车。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林启身上。 有羡慕,有嫉妒,有担忧,有……审视。 林启站在那里,脑子飞快转动。 尚公主?听起来风光,可那是往家里请尊菩萨。何况,真宗的妹妹,那就是个活眼线,往后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可拒绝?怎么拒绝?皇帝当众赐婚,那是天大的面子。驳了,就是打皇帝的脸。 电光石火间,他有了主意。 “陛下厚爱,臣……感激涕零。”他撩袍跪下,声音恳切,“然臣已有二妻,皆与臣共历患难,相濡以沫。臣若再尚公主,恐委屈了金枝玉叶,亦愧对家中贤妻。且臣出身寒微,本是蜀中一小吏,蒙先帝与陛下拔擢,方有今日。实不敢高攀天家,玷污皇室清誉。” 他顿了顿,抬起头,眼中竟有泪光闪动。 “陛下若真怜臣,臣……斗胆,另有一请。” “哦?林卿但说无妨。”真宗看着他,脸色还算平静。 “臣之长子林安,今年四岁,已开蒙读书。臣愿为犬子,求娶一位宗室淑女。若陛下恩准,使林家得附骥尾,世代忠君,臣……死而无憾!” 殿中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妙啊。 拒绝尚公主,是保全家庭,避免皇室直接介入。 转而替儿子求娶宗室女,是继续表忠心,把林家跟皇家绑在一起,但绑得没那么紧,也没那么危险。 而且,是“求娶”,不是“尚”。将来那宗室女嫁过来,是林家的媳妇,得守林家的规矩。 真宗看着跪在地上的林启,心里那点被拒绝的不快,渐渐散了,反而升起一丝欣赏。 懂事,知进退,有分寸。 这样的臣子,用着放心。 “准了。”真宗笑了,“朕记得,魏王叔家有个孙女,与你家小子年岁相当,品性温良。就许给你家小子吧。待他们成年,再行婚配。” “臣,谢陛下隆恩!”林启重重磕头。 殿中气氛重新活跃起来。众人纷纷举杯,向林启道贺。 林启笑着应酬,心里却长长舒了口气。 这一关,总算过了。 婚事定了,忠心表了,家庭保住了,地位也提升了。 秦国公,宗室姻亲。 这汴京的风云,他总算……初步站稳了。 接下来,就是看那位楚王殿下,还能翻出什么浪花了。 第五十九章 开封风云(下) 六月十五,中元节前夜。 按礼制,皇帝要在宫中设“孟兰盆会”,祭奠先祖,超度亡魂。这是新君登基后的第一个大祭典,礼部、太常寺忙了整整一个月,务求尽善尽美。 可楚王府里,赵元佐看着那封刚刚送来的密信,手抖得厉害。 信是禁军“殿前司步军都指挥使”高琼写的,只有两行字。 “万事俱备,明夜亥时,玄武门。” 高琼,是赵元佐在禁军里埋得最深的一颗棋子。殿前司三衙,侍卫马军、步军、殿前班直,步军都指挥使是实权位置,掌管汴京内城十二门防务。 亥时,是宫门落钥,但大祭典未散,百官宗室都在宫中的时候。 玄武门,是宫城北门,守将……是高琼的人。 计划很简单,也很致命。趁大祭典,宫中人多眼杂,以“有刺客”、“走水”为名,调动高琼所部控制宫门,隔绝内外。然后…… 然后,他赵元佐,就可以“奉诏”进宫“护驾”,然后“发现”真宗“突发急病”,临终前“幡然悔悟”,将皇位“传”于他这个“贤明仁厚”的长兄。 很粗糙,很冒险。 但赵元佐等不及了。真宗最近的动作越来越狠,他已经感觉到,那张网正在收紧。再不动,就真成砧板上的鱼肉了。 “王爷,”心腹幕僚在一旁,声音发颤,“高将军那边……真能靠得住吗?” “靠不住也得靠。”赵元佐把信凑到烛火上烧了,看着跳跃的火苗,眼神阴鸷,“这是咱们最后的机会。成了,这江山就是咱们的。败了……大不了一死,总好过被圈禁到老,郁郁而终。” 幕僚不敢说话了。 “去准备吧。”赵元佐摆摆手,“明晚,本王要进宫,给先帝……上柱香。” 同一时间,秦国公府。 林启正和陈伍、还有几个从蜀中带来的心腹军官,在书房里对着一张大内地图比划。 地图是吕端给的,上面详细标注了宫城各门、各殿、各司的位置,甚至还有几条不为人知的“小径”。 “消息可靠吗?”陈伍压低声音。 “吕相从宫里递出来的,陛下也知道了。”林启手指点在玄武门上,“高琼,殿前司步军都指挥使,楚王的人。明晚亥时,他会以‘加强宫禁’为名,调兵控制玄武门及附近几处要害。” “他想干什么?逼宫?” “差不多。”林启点头,“所以咱们得抢在他前面。” “怎么抢?” “你带一千人,以‘协助防务、演习夜战’为名,提前一个时辰进驻玄武门西侧的‘神武营’。那是空营,平时只有几十个老弱。陛下会下旨,准你部‘暂驻’。” “一千人……够吗?” “够了。高琼不敢明着调太多人,最多三五百心腹。你这一千人,是咱们靖安军的精锐,装备齐全。记住,一旦有变,不要犹豫,立刻控制高琼及其党羽。尽量别杀人,要活的。” “明白。”陈伍重重点头。 “我带其余四千人,”林启看向地图上楚王府的位置,“去‘保护’楚王。免得他……受到‘惊吓’。” 几个军官都笑了,笑容里带着杀气。 这是要瓮中捉鳖了。 第二天,六月十五。 从早上起,汴京就笼罩在一股诡异的气氛里。 宫里忙着准备大祭典,官员们穿着礼服,捧着笏板,来来往往。街上的百姓也在准备晚上的“放河灯”、“祭祖先”,可不知怎的,总让人觉得心里发毛。 午后,宫里传出旨意,说陛下体恤蜀中将士辛苦,特准靖安军一部入驻“神武营”,协助宫禁防务,并“演习夜战阵法,以振军威”。 理由很正当。新君登基,展示军容,提振士气,很正常。 高琼接到这道旨意时,正在玄武门城楼上布置晚上的行动。他心里“咯噔”一下,但没太在意——神武营在玄武门西侧,隔着一道宫墙,且是空营。就算有一千人,不熟悉宫内情况,也翻不起浪。 何况,他晚上动手,是突然发难。等那一千人反应过来,宫里早就变天了。 “将军,”一个亲信都头低声道,“蜀军那边……要不要盯着点?” “派几个人,远远看着就行。”高琼摆摆手,“别打草惊蛇。咱们干咱们的,他们……就当是来看戏的吧。” “是。” 戌时三刻,天刚擦黑。 林启带着四千靖安军,开到了楚王府所在的“安业坊”。 马蹄声,脚步声,甲胄碰撞声,惊动了整条街坊。百姓们躲在门缝后偷看,只见黑压压的军队,打着“秦”字旗号,把楚王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开门!秦国公奉旨,有要事求见楚王殿下!”陈伍手下一位都头上前叫门。 楚王府门房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进去通报。 赵元佐正在书房里,对着铜镜整理衣冠——他穿上了亲王朝服,准备“进宫”。听到禀报,他脸色一变。 “林启?他来干什么?带了多少人?” “不、不知道,外面黑压压一片,至少几千人!已经把府邸围起来了!” 赵元佐心头狂跳。难道……走漏风声了? 不可能!高琼是他最信任的人,计划只有几个核心知道…… “王爷,”幕僚脸色惨白,“现在怎么办?” “慌什么!”赵元佐强作镇定,“林启是外臣,无诏岂敢带兵围困亲王府邸?本王倒要看看,他想干什么!” 他整了整衣冠,大步走到前院,命人打开中门。 门外,林启一身戎装,按剑而立。身后是密密麻麻的士兵,火把通明,照得他脸上一片肃杀。 “林国公,”赵元佐站在台阶上,冷冷道,“深夜带兵围困本王府邸,是何用意?” “王爷恕罪。”林启躬身,语气恭敬,但眼神锐利,“臣接密报,有辽夏细作潜入汴京,意图不轨。陛下有旨,全城搜捕。为防贼人惊扰王爷,特命臣率兵前来‘保护’。请王爷暂回府中,待臣搜捕完毕,自会撤兵。” “辽夏细作?”赵元佐气笑了,“林启,你当本王是三岁孩童吗?搜捕细作,搜到本王府上来了?你有圣旨吗?拿出来给本王看看!” “事急从权,陛下口谕。”林启不卑不亢,“王爷若不信,可派人进宫询问。但此刻,为王爷安危计,还请王爷回府。否则……刀枪无眼,臣怕伤着王爷。”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士兵“唰”一声,齐齐上前一步,长枪如林,弩箭上弦。 杀气,扑面而来。 赵元佐身后的护卫想拔刀,可看着对面那黑压压的军队,那闪着寒光的枪尖,手都软了。 “你……你敢!”赵元佐气得浑身发抖。 “臣不敢。”林启看着他,声音平静,“臣只是……奉旨行事。王爷,请回。” 两人对视。 火光跳跃,映得两张脸明明灭灭。 一个愤怒,不甘,绝望。 一个平静,坚定,冷酷。 半晌,赵元佐颓然转身。 “好,好个林启……本王,记下了。” 他一步步走回府中,背影佝偻,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关府门!”林启下令,“没有本公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违者,以叛逆论处,格杀勿论!” “是!” 厚重的府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内外。 也隔绝了赵元佐,最后的希望。 同一时间,玄武门。 亥时整,高琼带着三百心腹,准时出现在城门下。守门的军士都是他的人,早已屏退闲杂。 “开门,本将有要事进宫禀报。”高琼对守门校尉道。 “是。”校尉示意手下开门。 沉重的宫门,缓缓打开一条缝。 可就在这时—— “嗖!” 一支响箭,从西侧神武营方向射上天空,炸开一团红色火光。 紧接着,马蹄声、脚步声如雷响起。陈伍带着一千靖安军,从神武营冲出,直奔玄武门。 “有埋伏!”高琼脸色大变,“关城门!快关城门!” 可已经晚了。 靖安军的动作太快,而且……他们手里拿的,不是刀枪,是弩。 “砰砰砰——!” 一轮齐射,十几个想关门的守军惨叫着倒下。 “放下武器!跪地不杀!”陈伍大吼,声音在夜空中传出去老远。 高琼拔刀想反抗,可刚举起,几支弩箭就射在他脚下,钉在青石板上,嗡嗡作响。 “高将军,”陈伍骑马走到近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陛下有旨,着你即刻进宫……问话。你是自己走,还是我‘请’你走?” 高琼看着周围那些黑洞洞的弩口,又看看西边神武营方向源源不断涌出的军队,知道大势已去。 “哐当”一声,刀落地。 “我……我跟你走。” 子时,福宁殿。 真宗赵恒穿着祭服,坐在御座上,脸色苍白,但眼神出奇地镇定。下面跪着高琼,还有几个被抓的楚王党羽。 吕端、王继恩、李沆等重臣站在两侧,个个神色凝重。 林启和陈伍站在殿门口,甲胄未解,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气。 “高琼,”真宗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珠子,“你可知罪?” “臣……臣不知何罪。”高琼咬牙,还想硬撑。 “不知?”真宗冷笑,从御案上拿起几封密信,扔到他面前,“这些,是你与楚王往来的书信。上面写得很清楚,明晚亥时,玄武门,逼宫。要不要朕,念给你听听?” 高琼捡起信,只扫了一眼,就瘫倒在地。 完了。 全完了。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他磕头如捣蒜,“是楚王!是楚王逼臣的!臣是不得已啊!” “不得已?”真宗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俯视着他,“你手握禁军兵权,是朕的股肱之臣。却勾结亲王,图谋不轨。朕,还能信谁?” 他转身,看向殿外沉沉夜色。 “传旨。殿前司步军都指挥使高琼,勾结亲王,阴谋叛乱,罪在不赦。着……押入天牢,三司会审,从重论处。其党羽,一律下狱,严查不贷。” “是。”王继恩躬身。 “至于楚王……”真宗顿了顿,声音有些疲惫,“吕相,你以为该如何处置?” 吕端出列。 “陛下,楚王乃先帝长子,陛下兄长。虽有谋逆之举,然……骨肉相残,恐伤天和。且事发之前,已被林国公‘保护’在府,未酿成大祸。臣以为,可革去其一切官职,保留楚王空爵,责令其离京,归藩邸思过。如此,既全陛下仁孝之名,亦绝后患。” 真宗沉默良久。 “准。就依吕相所言。下诏,痛斥其行,但……留他一命吧。” “陛下圣明。” 三天后,诏书下达。 楚王赵元佐“结交外臣,图谋不轨”,着革去一切官职,保留楚王空爵,即日离京,归襄阳藩邸“思过”,无诏不得离藩,不得与朝臣交通。 旨意传到楚王府时,赵元佐正在书房里枯坐。三天,他老了不止十岁,头发白了一半,眼神空洞。 听完旨意,他笑了。 笑声嘶哑,凄凉。 “思过……思什么过?思我不该生在皇家?思我不该……有那个心?” 他摇摇晃晃站起来,走到院中。外面阳光正好,可他觉得冷,刺骨的冷。 “王爷,”老管家跪在一旁,老泪纵横,“该……该动身了。” “动身……”赵元佐喃喃,忽然看向皇宫方向,眼神里是刻骨的恨,还有……绝望。 “赵恒……林启……你们……好,好得很。” 他转身,走进内室,再没回头。 当天下午,楚王府大门洞开,一辆青篷马车,在几十个王府旧仆的簇拥下,悄无声息地驶出汴京,向南而去。 没有送行的人,没有告别的酒。 只有漫天尘土,和一座越来越远的,冰冷的皇城。 楚王一事,尘埃落定。 真宗坐稳了龙椅,林启立下了大功。 七月初,林启上疏,以“蜀边不可久离,西夏辽国恐有异动”为由,请辞归镇。 真宗在垂拱殿单独召见他。 “林卿,”真宗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却已威震天下的臣子,心情复杂,“此次,多亏你了。” “臣分内之事。”林启躬身。 “楚王一事……你得罪了不少人。”真宗缓缓道,“朝中有些人,觉得你手段太狠,不留余地。” “臣只知忠君,不知其他。”林启平静道,“若有人因此忌恨臣,臣……问心无愧。” “好一个问心无愧。”真宗笑了,笑容里有欣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你放心,有朕在,没人敢动你。蜀中……还需你坐镇。” 他起身,走到御案前,提笔,在一道早已拟好的圣旨上,加了几行字,然后盖印。 “林启接旨。” “臣在。” “加封林启为检校太尉、剑南西川节度使、秦国公,总揽成都府路、利州路、梓州路三路军政,赋便宜行事之权。另,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望卿恪尽职守,永镇西陲,不负朕望。” 检校太尉,是武臣最高荣衔。 剑南西川节度使,是实打实的藩镇名号,辖地囊括整个蜀中。 便宜行事之权,意味着在紧急情况下,可先斩后奏,自行决断。 丹书铁券,是免死金牌,世袭罔替。 这份赏赐,重得吓人。 “臣……谢陛下隆恩!”林启重重叩首。 “起来吧。”真宗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林卿,蜀中是大宋的西南屏障,也是……朕的退路。你替朕守好了,朕在汴京,才能安心。” 这话,意味深长。 林启心头一凛,但面上不动声色。 “臣,必不负陛下重托。” “去吧。早日启程。汴京……是非之地,不宜久留。” “是。” 七月中,林启率军离京。 走的时候,比来时更风光。真宗亲至城门相送,赐酒,赐御马,赐旌节。百官相送,百姓围观。 可林启心里清楚,这份风光底下,是暗流,是猜忌,是无数双盯着他的眼睛。 他留下了五十名精锐军官,以“交流学习”的名义,安插进殿前司、侍卫马步军。这是真宗默许的,也是他埋下的钉子。 然后,带着四千多将士,浩浩荡荡,踏上了归途。 出城三十里,他回头看了一眼。 汴京的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头蛰伏的巨兽。 这次来,他帮真宗坐稳了龙椅,也把自己,彻底绑上了这条船。 往后,是福是祸,是荣是辱,都得一起扛了。 “大人,”陈伍在旁,低声道,“咱们……真就这么走了?” “不走,留着过年?”林启笑笑,一夹马腹,“蜀中,才是咱们的家。出来够久了,该……回家了。” 队伍加速,扬起漫天尘土。 像一条归山的蛟龙,甩尾,入云,消失在天际。 而汴京,那座巨大的棋局,才刚刚开局。 他这颗棋子,暂时退场了。 但棋局,还在继续。 而他,在蜀中,正慢慢变成……下棋的人。 第六十章 北疆狼烟 咸平元年,九月。 塞外的风已经带了刀子,刮过阴山脚下连绵的毡帐时,发出呜呜的怪响,像万千野鬼在哭。辽国大帐里,炭火烧得正旺,羊油灯映得帐壁上的狼头图腾忽明忽暗。 萧绰——臣子们尊称的“承天皇太后”,如今大辽实际的主宰——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她四十出头,保养得宜,眼角细密的纹路非但不显老态,反而添了几分经年掌权沉淀下的威仪。手里把玩着一柄嵌满宝石的匕首,刀刃映着火光,寒芒在她指间流转。 “宋国那个小皇帝,坐稳了?”她开口,声音不高,带着草原女子特有的清冽。 帐下站着个汉人打扮的文士,是南院枢密使韩德让,也是她最倚重的心腹兼情人。 “回太后,赵恒借林启之手铲除楚王,暂时压住了朝局。但根基未稳,朝中江南一派与汴京旧臣龃龉不断。且……太宗死前对赵恒的斥责,早已传开,军中民间,不乏窃议者。” “林启呢?” “已回蜀中。赵恒封其为剑南西川节度使,总揽三路,赐丹书铁券,恩宠极盛。此人……不好对付。” “不好对付,才要先对付。”萧绰坐直身子,匕首“噌”一声归鞘,“西夏那边,李继迁的儿子,叫……李德明是吧?信送到了?” “送到了。李德明虽年少,但野心勃勃,对灵州、河西势在必得。他回信,愿与太后东西并举,瓜分宋土。约期就在本月,秋高马肥之时。” “瓜分?”萧绰笑了,笑容里有毫不掩饰的轻蔑,“黄口小儿,也配与哀家谈瓜分?不过……借他的刀,先砍宋人几块肉,倒也无妨。告诉李德明,他取他的秦凤、陇右,哀家要河北、河东。事成之后,以黄河为界,永为盟好。” “是。”韩德让顿了顿,“太后,宋军虽弱,但蜀中林启所部,火器犀利。前年野利荣败得蹊跷,不可不防。” “火器?”萧绰走到帐边,掀开厚重的毡帘,望着南方沉沉夜色,“宋人能造,我大辽就不能?去岁从宋国叛将手里得来的那些图纸,匠作监仿得如何了?” “已能成批制造‘霹雳炮’、‘火药箭’,只是威力、射程,据说不如蜀中精良。且造价昂贵,工艺复杂,难以大量配备。” “有,就行。”萧绰放下毡帘,转身时,眼中已是一片杀伐决断,“传令萧挞凛、萧观音奴,点兵二十万。十日后,兵分两路,南下。告诉将士们,宋人皇帝软弱,朝廷内斗,正是天赐良机。此番,不止要钱粮子女,哀家要……河北千里沃土,要赵恒小儿,跪在幽州城下,称臣纳贡!” “是!” 九月十五,第一道边关急报冲进汴京时,真宗赵恒正在延和殿听翰林学士讲《礼记》。战报是六百里加急,驿卒在殿外滚鞍下马,嗓子已经喊劈了。 “急报!西夏十万大军犯边!秦凤路告急!渭州、陇州失守!都部署王超战死!” 真宗手里的书“啪嗒”掉在地上。 殿里一片死寂。讲经的学士张着嘴,下面听讲的几个近臣,脸色煞白。 “多、多少?”真宗声音发颤。 “十……十万!先锋已过六盘山,直逼秦州!秦凤路安抚使刘文质八百里加急求援!” 话音未落,又一个驿卒连滚爬爬冲进来。 “急报!辽国大将萧挞凛、萧观音奴率军二十万,分侵河东、河北!定州、瀛州已被围!守将……” “如何?!” “或战死,或……投降!” “噗——”真宗一口血喷出来,染红了明黄的前襟。 “陛下!陛下保重龙体!”王继恩扑上来。 “快!快传吕端!传王钦若!传……传所有宰执,枢密院,三司使!文德殿议事!快!” 文德殿里,乱成了一锅粥。 战报一份接一份摔在御案上,像催命符。 “定州守将郭固,开城降辽!” “瀛州都监孙全照,力战殉国!” “太原府被围,岌岌可危!” “西夏军已破秦州,兵锋直指凤翔!” 每念一份,真宗的脸色就白一分。他坐在御座上,手脚冰凉,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父皇临死前那双瞪着他的眼睛,和那句“死不瞑目”。 “诸卿……诸卿何以教朕?”他声音虚浮,目光扫过下面那群紫袍、绯袍的臣子。 殿中沉默了片刻。 然后,参知政事、知枢密院事王钦若出列了。他是江南人,进士出身,一向主张“怀柔”、“绥靖”。 “陛下,”他躬身,声音沉痛,“辽夏同时大举入寇,兵锋之盛,数十年来未见。北边萧挞凛、萧观音奴皆当世名将,西边李元昊年少凶悍。我军新败,士气不振,仓促迎战,恐……凶多吉少。” “那王卿的意思是……” “臣以为,当效仿汉高祖、唐明皇故事。”王钦若抬起头,眼神闪烁,“暂避锋芒,迁都金陵。金陵虎踞龙盘,有长江天堑,可保无虞。待敌军师老兵疲,或可议和,或可图后举。此乃……以空间换时间,为上策。” “迁都?”真宗还没说话,一个声音炸雷般响起。 众人看去,是个五十来岁的黑脸汉子,穿着紫色官袍,补子是獬豸——新任的枢密副使,寇准。此人以刚直敢言闻名,是真宗为了平衡朝局,刚刚从青州知州任上破格提拔起来的。 “王钦若!你放屁!”寇准指着王钦若的鼻子就骂,“敌人还没打过黄河,你就想着跑?金陵?跑金陵干什么?等着辽狗的骑兵追到长江边上,再看你往哪儿跑?南海吗?!” “寇准!你、你放肆!”王钦若脸涨得通红,“我乃为陛下,为国家计!眼下之势,硬拼是死路一条!” “硬拼是死,逃跑就是活了?”寇准梗着脖子,“你一跑,军心就散了!民心就乱了!河北、河东的将士还在死守,他们的父母妻儿还在盼着朝廷发兵救援!你让陛下跑去金陵,置北地千万百姓于何地?置列祖列宗陵寝于何地?!” 他转身,对着御座“噗通”跪下,重重磕头。 “陛下!万万不能迁都!一旦南巡,则天下崩解,大势去矣!臣请陛下效仿先帝,御驾亲征,北上澶州,坐镇督战!只要陛下在黄河边上站住,前线将士就知道朝廷没放弃他们,就知道这大宋的天,还没塌!” “御驾亲征?”真宗吓得一哆嗦,“朕、朕不通兵事……” “不通兵事,可以学!太宗皇帝当年也是书生,高粱河不也亲征了?”寇准抬头,眼眶通红,“陛下,此刻退缩,将来史书如何写您?后人如何看您?难道您真要当个……逃跑皇帝?” 这话太重了。 真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看向吕端。 “吕相,你以为呢?” 吕端一直没说话,此刻才缓缓出列。 “陛下,寇准话虽糙,理不糙。迁都,是绝路。但御驾亲征……”他顿了顿,“风险太大。老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定下战守之策,选派得力将帅,先稳住阵脚。” “谁能稳住?”真宗急问。 “西边,蜀中国公林启,新败西夏,威震陇右。可命其为秦凤路招讨使,统蜀兵北上,阻击李德明。”吕端不疾不徐,“北边,老将潘美,虽年迈,但宿将威名犹在,且熟悉河北地形。可起复为河北河东行营都部署,统率北面诸军,抵御辽军。” “林启……潘美……”真宗喃喃。 “还有,”吕端补充,“老臣收到蜀中密奏,林启已于三日前主动上疏,请缨抗夏。奏疏此刻应在路上,最迟明日可到。”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高唱。 “八百里加急——蜀中国公、剑南西川节度使林启,上《请缨抗夏疏》!” “快!快呈上来!” 内侍捧上奏疏。真宗迫不及待地展开。 字迹工整,言辞恳切,但骨子里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的锐气。 “……臣启:闻西夏猖獗,犯我疆土,屠我百姓。臣每念及此,切齿痛心。昔蒙先帝、陛下拔擢,授以西南重镇,享国厚禄。今国难当头,岂敢惜身?臣请率蜀中敢战之士四万,即日北上,赴援秦凤。必竭股肱之力,挫贼锋芒,复我疆土,以报君恩。臣林启顿首再拜,咸平元年九月十二日。” “好!好!”真宗看得热血上涌,一拍御案,“林卿忠勇,国之干城!” 他看向吕端、寇准,又看看下面那些或惊慌、或沉默、或眼神闪烁的臣子,心里那股一直被压抑的血性,忽然被点燃了。 跑?往哪儿跑?父皇在天上看着呢。 “传旨!”他站起身,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以剑南西川节度使、秦国公林启为秦凤路招讨使,总揽陇右军事,即日率兵北上,阻击西夏,不得有误!” “以潘美为河北河东行营都部署,节度北面诸军,抵御辽寇。授便宜行事之权,许先斩后奏!” “全国进入战时状态。三司、户部,全力筹措粮饷。兵部、工部,调拨军械。各路边军,严加守备,随时听调!” “再有言迁都者——”他目光冷冷扫过王钦若,“以乱军心论处!” “陛下圣明!”寇准第一个吼出来,声震殿宇。 吕端躬身:“老臣领旨。” 王钦若脸色灰败,低头不语。 “还有,”真宗喘了口气,看向北方,眼神复杂,“告诉潘美,也告诉……林启。朕,在汴京等着他们的捷报。大宋的江山,拜托了。” “是!” 旨意一道道发出。 战争的机器,开始轰然转动。 而千里之外的成都,林启站在转运使司的阁楼上,看着北方阴沉的天空,手里捏着刚刚收到的密报。 “辽夏同时动手了……” “大人,咱们真要北上?”陈伍在一旁,摩拳擦掌。 “北上是肯定的。”林启放下密报,“但怎么打,打到什么程度,得看北边……潘老将军,顶不顶得住。” “您的意思是……” “李德明,要打疼。辽国……”林启眯起眼,“得让他们知道疼,但又不能逼得太急。这仗,不好打。” 他转身下楼。 “点兵吧。四万靖安军,全部火器,带足弹药。告诉秦芷,家里交给她了。咱们……该动身了。” 远处,军营里号角声响起,低沉,肃杀。 像这多事之秋,第一声沉闷的雷。 雨,就要来了。 第六十一章 西线大捷 咸平元年,十月初三。 秦岭深处的金牛道上,四万靖安军正玩命狂奔。说是“道”,其实就是条勉强能过车的土路,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深涧。队伍拉出十几里长,像条灰色的巨蟒,在群山间蜿蜒。 最前面是骑兵,一人双马,马屁股后面都挂着两个大皮袋——不是粮,是炒面、肉干、盐块,还有用油纸包着的“急救包”,里面是楚月薇按林启说的方子配的止血粉、退烧丸、干净绷带。 中间是炮兵和辎重。野战炮拆了炮架,炮管用麻绳捆在特制的两轮车上,八匹骡子拉着,在坑坑洼洼的路上颠得咣当响。工匠出身的炮兵们心疼得直咧嘴,可没办法,林启给的死命令是“日行八十里”,慢一天,秦州可能就没了。 后面是步兵。燧发枪营的兵最苦,枪加弹药,一身装备四十多斤,还得背着行军锅、帐篷、工兵铲。可没人喊累,都咬着牙闷头走。他们是蜀中子弟,西边打过来的西夏人烧了他们的村子,杀了他们的亲人,这仇,得报。 林启骑在马上,在队伍中段压阵。他手里拿着个新制的“怀表”——是楚月薇按他说的原理做的,用发条驱动,虽然一天得拧两次,还走得忽快忽慢,但至少能看时辰了。 “大人,”陈伍从前面打马回来,满脸尘土,“探马回报,西夏军前锋三万骑,已过秦州,正猛攻凤翔府。凤翔守军不足五千,快顶不住了。” “离咱们多远?” “一百二十里,急行军,一天半能到。” “太慢。”林启摇头,“凤翔撑不了一天半。传令,骑兵营卸掉所有辎重,只带三日干粮和骑枪、马刀,轻装急进。你带五千骑,今夜子时前,必须赶到凤翔城下。不要接战,骚扰,袭扰,让西夏人知道咱们来了,不敢全力攻城。” “是!”陈伍一抱拳,打马冲向前军。 “步兵,炮兵,”林启对身边的传令兵道,“丢掉所有不必要的辎重。炮车,用双倍骡马。明天午时,我要看到黑水峪。” “是!”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队伍里响起一阵卸东西的哐当声,然后是军官的吼声和鞭子声。速度,陡然加快。 凤翔府城外,西夏大营。 主将野利遇乞坐在虎皮椅子上,正啃着一只烤羊腿。他是西夏皇族,野利荣的族弟,三十出头,满脸横肉,左脸有道疤,是当年跟回鹘人抢草场时留下的。 “将军,”副将进来禀报,“凤翔城又射出来十几封求援信,都被咱们截了。城里箭快用完了,守军今天一天都没敢露头。” “嗯。”野利遇乞把骨头扔给脚下的獒犬,“宋人就是怂。传令,明天一早,四面齐攻。一天之内,拿下凤翔。城破之后……” 他咧嘴一笑,露出被羊肉塞满的黄牙。 “三日不封刀。” 帐里几个将领眼睛都亮了。不封刀,意味着可以随便抢,随便杀,随便玩。这是西夏军最喜欢的奖励。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乱,接着是号角声。 “怎么回事?!”野利遇乞抓起刀。 一个探马连滚爬爬冲进来。 “将军!南边……南边来了一支宋军骑兵!看旗号,是蜀军!人数不下五千,正在袭扰咱们后营!” “蜀军?”野利遇乞一愣,“林启的人?这么快?” 他冲出大帐,翻身上马,带着亲兵冲到营后。只见南面尘头大起,一支宋军骑兵在里许外来回奔驰,不时射出几支冷箭,或者扔出几个黑疙瘩——落地就炸,虽然威力不大,但声音吓人,惊得营里的战马嘶鸣不断。 “就这点人,也敢来撩虎须?”野利遇乞冷笑,“传令,右厢三千骑,出营驱赶。别追太远,小心有诈。” 三千西夏骑兵冲出营门,呐喊着冲向那支蜀军骑兵。可对方滑得像泥鳅,一看西夏人出来,调头就跑,边跑边回头射箭,射完就跑,绝不纠缠。 西夏骑兵追了五里,眼看追不上,正要回营,侧面林子里又冒出一股蜀军,照旧是射几箭就跑。 “他酿的,耍老子玩呢!”带队的西夏千夫长气得大骂,可又不敢分兵去追——将军说了,小心有诈。 就这么被来回撩拨了半个时辰,天快黑了。蜀军骑兵突然全部后撤,消失在暮色里。 野利遇乞站在营门口,脸色阴沉。 蜀军来了。 虽然人不多,但这是个信号——林启的主力,不远了。 “传令,”他沉声道,“今夜加双岗,多派游骑。明日……先不攻城了。全军备战,等蜀军主力。” “将军,那凤翔……” “凤翔跑不了。”野利遇乞看着南面黑沉沉的群山,“先吃了林启这块肥肉,再去啃骨头。” 第二天,午时。 黑水峪。 这是条十几里长的峡谷,两侧是陡峭的石山,中间一条河道,秋天水浅,露出一片乱石滩,勉强能走车马。地形像个口袋,入口窄,里面宽,出口更窄。 林启站在入口东侧的山坡上,举着千里镜,看着远处渐渐扬起的尘烟。 西夏人来了。 三万骑兵,铺天盖地。前面是轻骑探路,中间是重甲突击,后面是辎重和步跋子(西夏步兵)。队伍拉得很开,显然野利遇乞也防着埋伏,派了大量游骑在两翼山坡搜索。 可惜,靖安军的人,根本没埋伏在两侧山坡。 他们在……河道里。 确切说,是在河道那些巨大的乱石后面,在人工堆砌的土垒后面,在伪装的草皮下。五十门野战炮,炮口指着峡谷入口。八千燧发枪手,分成三个梯队,趴在预设的射击位上。还有两千弩手,藏在更靠后的位置。 陈伍的骑兵,在出口外五里待命——那里地势开阔,适合骑兵冲杀。 “大人,西夏游骑上坡了。”一个哨兵低声道。 林启从镜子里看到,几十个西夏轻骑正小心翼翼地爬上山坡,四处张望。 “让他们看。”林启放下镜子,“告诉下面,没有命令,谁也不准动。就算箭射到脑门上,也得给我趴着。” 命令传下去。 峡谷里,死一般寂静。只有风吹过石缝的呜咽,和远处越来越近的马蹄声。 那几个西夏游骑在山坡上转了一圈,没发现异常,打马回去了。 尘烟越来越近。 西夏军前锋,五千轻骑,率先进入峡谷。马蹄踏在乱石滩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他们在入口处停了一下,等待主力。 野利遇乞在亲兵的簇拥下,来到入口。他眯着眼,看着幽深的峡谷,心里有点不安。这地形,太适合埋伏了。 “将军,要不要派兵先占两侧山头?”副将问。 “占个屁。”野利遇乞啐了一口,“这山这么陡,爬上去得半天。蜀军要真在上面,早放箭了。你看,有动静吗?” 没有。 除了风声,什么声音都没有。 “宋人就是怂,估计看见咱们大军,早跑没影了。”野利遇乞一挥手,“全军通过!加快速度!” 命令传下去。三万大军,像潮水一样涌进峡谷。 队伍行进到一半时,最前面的骑兵已经能看到出口的亮光了。 就在这时—— “轰!!!” 一声巨响,从入口方向传来。不是雷,是炮。 西夏兵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入口处的山壁上,突然炸开一团巨大的火光,碎石泥土像暴雨一样砸下来,堵住了小半截路面。 “有埋伏!” “宋人妖法!” 队伍瞬间大乱。战马惊了,四处乱窜,把阵型冲得稀烂。 可这才是开始。 “轰轰轰——!!!” 连续的巨响,从两侧山壁上响起。不是火炮,是事先埋好的“炸药包”——用震天雷改的,装药量大,专炸山石。 巨石滚滚而下,砸进西夏军阵中,血肉横飞。 “火炮!放!”林启在山坡上,挥下旗子。 “轰轰轰轰——!!!” 五十门野战炮,同时怒吼。实心弹、霰弹,像死神挥舞的镰刀,在西夏军最密集的区域犁过。距离不到三百步,这个距离,炮弹几乎指哪打哪。 一轮齐射,西夏军前排的骑兵就像被无形的巨手拍中,人仰马翻,死伤一片。 “火枪营!第一队!放!” “砰砰砰砰——!!!” 燧发枪的齐射声,比火炮更密集,更刺耳。八千支枪,分三队轮射,几乎没有间隙。白烟弥漫中,弹丸像飞蝗一样扑向西夏军。 西夏兵穿着皮甲,在燧发枪的弹丸面前,像纸糊的一样。中弹的士兵,身上爆开一朵朵血花,惨叫着倒下。 “第二队!放!” “砰砰砰——!!!” 又是一轮。 西夏军彻底懵了。他们打过无数仗,见过弓箭,见过弩,见过投石机,可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声音大,火光闪,人还没看见,就死了。这仗怎么打? “猛火油柜!封锁出口!”林启再下令。 早已埋伏在出口附近的几十架猛火油柜,被掀开伪装。士兵摇动压杆,点火。 “呼——!!” 几十道火龙喷涌而出,交织成一片火海,堵死了出口。西夏兵想冲出去,可一沾上火,瞬间变成火团,惨叫着打滚,把火带到更多同伴身上。 “撤退!往回撤!”野利遇乞在亲兵的保护下,拼命嘶吼。 可往回撤的路,也被落石和炮火封锁了。 峡谷变成了屠宰场。西夏兵被挤压在中间,前进不得,后退不能。炮弹、子弹、火箭、火焰,从四面八方泼过来。每一息,都有成百上千人倒下。 野利遇乞眼睛红了。他看见自己的亲兵一个个倒下,看见那些跟随他多年的勇士,像牲口一样被屠杀。 “林启——!!!”他仰天怒吼,举起刀,想带着最后的亲兵发起决死冲锋。 可刚冲出去几步—— “轰!” 一发炮弹,不偏不倚,落在他马前。 爆炸的气浪把他掀下马,一块弹片狠狠扎进他的左胸。铁甲被撕开,血肉模糊。 “将军!”亲兵扑上来。 野利遇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血从嘴里涌出来,堵住了声音。他瞪着眼,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意识渐渐模糊。 到死,他都没想明白,自己到底输在了什么上。 主帅倒下,西夏军最后的抵抗意志崩溃了。 “逃啊!!” “将军死了!” “快跑!宋军会妖法!” 残存的西夏兵,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有的往山坡上爬,可刚露头,就被埋伏的弩手射成刺猬。有的跳进河里,可十月的水冰冷刺骨,很快就没了声息。 “骑兵!出击!”林启终于下令。 “杀——!!!” 陈伍率领五千靖安军骑兵,从出口外杀入。他们手里拿的不是马刀,是“骑枪”——燧发枪的短管版,射程只有五十步,但马上能用。 “砰砰砰——!!” 一轮马上齐射,又把试图集结的西夏兵打散。然后扔掉空枪,拔出马刀,开始追杀。 屠杀,变成了追击。 靖安军追出三十里,直到天黑,实在追不动了,才收兵。 清点战场时,数字触目惊心。 西夏军三万前锋,战死、烧死、摔死、淹死超过两万,被俘八千,只有不到两千残兵逃出。缴获完好的战马一万多匹,铠甲、兵器、粮草无数。 靖安军这边,阵亡……二百一十七人,伤五百余。大部分是追击时被流箭所伤,或者自己摔的。 比例,接近一百比一。 陈伍提着野利遇乞那颗死不瞑目的人头,来到林启面前时,手还在抖——不是怕,是兴奋。 “大人,咱们……赢了。” 林启看着那颗人头,又看看峡谷里堆积如山的西夏兵尸体,闻着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火药味,心里没有太多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荒谬。 这就叫降维打击。 用另一个时代的知识,碾压这个时代的勇气。 “打扫战场,救治伤员,清点缴获。”他转身,声音平静,“派人给凤翔报捷。再……给汴京,给陛下,写战报。” “是!” “还有,”林启顿了顿,“告诉将士们,仗还没打完。西夏人丢了三万精锐,不会善罢甘休。传令全军,今晚加餐,但不许饮酒。明日一早,拔营,进逼秦州。咱们要把西夏人,彻底赶出秦凤路。” “明白!” 夜幕降临,黑水峪里燃起无数篝火。靖安军的士兵们在烧烤缴获的羊肉,清点战利品,照顾伤员。笑声,歌声,偶尔响起。 而远处,西夏大营的方向,一片死寂。 像被一棍子打懵的狼,缩在窝里,舔着伤口,瞪着血红的眼睛,又怕,又不甘。 但至少今晚,它们不敢再嚎了。 第六十二章 打痛敌军 十月底,黑水峪大捷的战报送到汴京时,真宗赵恒正在文德殿里对着北边的地图发愁。 战报是吕端亲自送来的,老头儿脸上难得有了点笑模样,声音都比平时高了三分。 “陛下!大喜!秦国公林启于黑水峪设伏,大破西夏军三万,阵斩其主帅野利遇乞,毙伤俘获近三万,缴获无算!西夏残部已退出秦州,西线危局已解!” “好!好!”赵恒从御座上蹦起来,一把抢过战报,手都在抖。看完,他长长吐了口气,像胸口压着的大石头被搬开了一块,“林卿……真乃朕之卫霍也!” 殿里几个大臣也跟着说吉祥话,什么“陛下洪福”、“天佑大宋”,一时间喜气洋洋。 可这喜气没持续半柱香。 又一个驿卒冲进来,这回浑身是血,进门就瘫了。 “急报!辽军……辽军突破定州防线!王超将军重伤,瀛洲……失守了!” “哐当。”赵恒手里的战报掉在地上。 他脸色瞬间惨白,腿一软,要不是王继恩眼疾手快扶着,能直接坐地上。 殿里死一般寂静。 刚才是西边大捷的喜报,现在是北边崩盘的噩耗。这心情,像坐过山车,还是没安全带那种。 “陛下,”参知政事王钦若又站出来了,这回他脸色比真宗还白,声音带着哭腔,“辽军势大,非一时可制。西线既已无忧,当急调林启所部北上,拱卫京师!迟了……迟了恐汴京不保啊!” “调林启北上?”寇准瞪眼,“西夏人还在熙州窝着六万兵呢!林启一走,西夏人再打回来怎么办?西线不要了?!” “西线再要紧,有汴京要紧吗?!”王钦若也急了,“陛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此刻当以保全社稷为重,让林启速速率军回援,与潘老将军会合,先守住黄河防线!西边……西边可以暂时放弃,日后再图收复!” “放屁!”寇准破口大骂,“放弃?你说得轻巧!秦凤路几百万百姓你说放弃就放弃?!林启好容易打出来的局面,你说丢就丢?!王钦若,你是宋臣还是辽臣?!” “你、你血口喷人!” 两人在殿上吵成一团。其他大臣有的附和这边,有的附和那边,乱哄哄像菜市场。 “够了!”真宗猛地一拍御案,眼圈通红,“都别吵了!” 殿里静下来。 真宗喘着粗气,看着地上那份西线捷报,又看看北边那份告急文书,心里像被两把刀子在搅。 他想起林启临走前说的话——“臣必为陛下守好西陲。” 他也想起父皇临死前那双瞪着他的眼睛。 “拟旨……”他声音发干,“命林启……见旨后,留一部兵马守秦凤,速率主力北上,驰援河北。告诉他……朕,在汴京等他。” “陛下!”寇准还想争。 “朕意已决!”真宗闭上眼睛,挥挥手,“去吧。” 圣旨送到凤翔府时,林启正在城头上看地图。 地图是周荣新绘的,比朝廷发的精细十倍,连哪里有条小沟,哪里有个土坡都标得清清楚楚。林启的手指在西夏军驻扎的“熙州”和北边“真定府”之间来回移动,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大人,汴京旨意。”陈伍拿着黄绫卷轴上来。 林启接过来,扫了一遍,笑了。 笑容很冷。 “陛下让咱们北上?” “是。说北线吃紧,让大人留一部分兵守秦凤,主力速去救援。” “留多少?” “旨意上没说。” “那就是让咱们自己看着办。”林启把圣旨随手放在垛口上,重新看向地图,“陈伍,你说,咱们要是现在北上,西夏人会不会出来?” “肯定会!”陈伍想都没想,“李德明那小子憋着坏呢。咱们在黑水峪宰了他三万多人,他能不想报仇?咱们主力一走,他肯定扑出来,把秦凤路再啃回去。” “那咱们要是赖着不走呢?” “那……北线怎么办?辽军要是真过了黄河……” “所以这是个死局。”林启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北上,西线崩。不北上,北线崩。朝廷那些大老爷,给咱们出了道难题啊。” “那咱们……” “咱们得破局。”林启转身,看向城外靖安军连绵的营帐,“西夏人不是缩在熙州不出来吗?那咱们就……请他们出来。” “怎么请?” “你带五千骑兵,从明天开始,分成二十队,每队二百五十人。不要打大仗,就干一件事——袭扰,劫粮。专挑他们运粮队下手,抢了就跑。看见小股巡逻队,能吃掉就吃掉,吃不掉就放两枪吓唬。记住,别贪功,别恋战。我要让熙州城里那六万西夏兵,吃不好,睡不好,天天提心吊胆。” “明白!”陈伍眼睛亮了,“那主力呢?” “主力……”林启顿了顿,“收拾行装,大张旗鼓,准备北上。” “啊?真北上?” “假的。”林启笑了,“做给西夏探子看的。告诉他们,老子被朝廷催得没办法,要走了。他们要是再不来捡便宜,可就没机会了。” 接下来半个月,陈伍带着五千骑兵,把游击战玩出了花。 今天劫一支运粮队,烧了三百车粮。明天伏击一队巡逻兵,宰了百十号人。后天半夜摸到熙州城下,放几枪,扔几个雷,吵得全城鸡飞狗跳。 西夏军主帅李元非——李继迁的孙子,但心狠手辣不输乃祖——气得在帅府摔了七八个杯子。 “废物!都是废物!几千宋军骑兵,就把你们耍得团团转?!咱们六万大军,是来吃干饭的吗?!” “殿下息怒。”副将苦着脸,“宋军那骑兵太滑,打一下就跑,追又追不上。他们那火器也厉害,隔着一百步就能打伤人,咱们的弓箭够不着啊。” “那就出城!全军出击!把他们碾碎!”李元非吼道。 “不可!”一个老成持重的将领赶紧劝阻,“殿下,宋军主力还在凤翔。林启用兵诡诈,这说不定是诱敌之计。咱们要是大军出城,万一中伏……” “中伏?中什么伏?”李元非冷笑,“探子不是报了吗?宋军主力正在收拾行装,准备北上了!林启被他们皇帝催得没办法,要走了!现在城外就几千骑兵,这是咱们最后的机会!一定要把这五千宋军杀掉!” “可是……” “没有可是!”李元非一挥手,“传令,全军备战。等宋军主力一动,咱们就出城,先把那几千苍蝇拍死,再趁势收复秦州、凤翔!这次,本王要亲手砍了林启的脑袋,给野利遇乞报仇!” “是……” 又过了三天,探子回报:宋军主力四万余人,已拔营北上,辎重绵延十余里,看方向是真要走了。 李元非再不犹豫。 “出兵!六万全军出动!目标——秦州!” 十一月十二,晨。 熙州城门洞开,六万西夏军像黑色的潮水,涌出城门,扑向东面的秦州。 李元非骑在马上,看着身后无边无际的大军,胸中豪情万丈。统兵六万,收复失地,阵斩名将——这功绩,足以让他压过父亲,成为党项人新的英雄。 大军行进到离熙州四十里的“函山岭”,前面探马突然回报。 “殿下!前方发现宋军!据守一道矮坡,正在布防!” “还布防?”李元昊一愣,随即大笑,“林启还真留了人断后?想用这点人拖住咱们?痴心妄想!传令,前军一万,冲垮他们!中军压上,一个时辰,我要看到宋军主将的人头!” “是!” 西夏前军一万骑兵,开始加速。马蹄声震得地面发颤。 矮坡上,负责“断后”的靖安军指挥使姓杨,是个三十多岁的老兵,脸上有道疤,是当年在蜀中剿匪时留下的。他看着越来越近的西夏骑兵,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兄弟们,都听好了。”他声音不高,但稳得很,“咱们的任务,是缠住他们,等国公爷杀回来。一个时辰,咱们只要撑一个时辰。怕不怕?” “不怕!”五千人齐声吼。 “好!炮兵,预备——放!” “轰轰轰——!!!” 二十门事先藏在坡后的野战炮,同时开火。实心弹砸进西夏骑兵阵中,人仰马翻。 “火枪营!三段射!放!” “砰砰砰——!!!” 燧发枪的齐射声响起,弹丸像雨点一样泼出去。冲在最前的西夏骑兵,像撞上一堵无形的墙,成片倒下。 “弩手!自由射击!” 箭雨跟上。 西夏军的冲锋,在距离矮坡一百步的地方,硬生生被挡住了。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血把枯黄的草地染成了暗红色。 “他酿的……”李元非在后方看得眼皮直跳。他知道蜀军火器厉害,可没想到厉害到这个程度。四五千人,硬是顶住了一万骑兵的冲锋。 “中军压上!两翼包抄!用人堆,也给本王堆死他们!”他咬牙下令。 更多的西夏兵涌上去。矮坡上的靖安军压力骤增。火枪装填需要时间,弩箭总有射完的时候。西夏兵仗着人多,开始不要命地往上冲。 短兵相接了。 刀砍在甲上,枪捅进肉里,惨叫声,怒吼声,混成一团。靖安军人少,开始出现伤亡,阵线被压缩,慢慢后退。 杨指挥使左臂中了一箭,咬牙掰断箭杆,继续挥刀砍杀。他身边的一个年轻火枪手,被西夏兵一刀砍在脖子上,血喷了他一脸。少年瞪着眼倒下,手里还紧紧攥着打空了的燧发枪。 一个时辰。 平时一眨眼就过去的时间,此刻漫长得像一辈子。 靖安军已经伤亡过半,还能站着的不到两千人。矮坡上到处都是尸体,大部分是西夏人的,但也有不少穿着灰布军服的。 杨指挥使右腿又中了一刀,站不稳了,被亲兵扶着退到最后一道防线——二十架猛火油柜后面。 “点火……放!”他嘶声吼。 “呼——!!” 火龙喷出,把冲上来的几十个西夏兵烧成火团。可后面的,踩着同伴烧焦的尸体,继续冲。 “大人!顶不住了!”一个都头满脸是血,冲过来喊。 “顶不住也得顶!”杨指挥使看着西边,那是林启主力北上的方向,“国公爷……该回来了吧?” 话音未落—— 西边地平线上,突然扬起漫天尘土。 紧接着,是闷雷般的马蹄声。 一面“秦”字大旗,率先出现在视线里。然后是黑压压的骑兵,像海啸,像雪崩,呼啸而来。 “援军!援军到了——!!!”矮坡上,残存的靖安军发出绝望后的狂吼。 李元非猛地转头,看着西边那支突然出现的军队,脑子“嗡”的一声。 中计了。 林启根本没走远。他就在百里外等着,等自己全军出城,等自己在这矮坡下被拖住,然后……杀个回马枪。 “撤!快撤!”他声嘶力竭地吼。 晚了。 林启亲率的三万五千靖安军主力,全是轻装,抛弃了所有辎重,玩命狂奔回来。骑兵在前,火枪兵在后,像一柄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西夏军的侧翼。 “杀——!!!” 复仇的吼声,响彻四野。 西夏军本来就久攻不下,士气已挫,此刻被生力军拦腰一击,顿时大乱。前军想回撤,中军想往前冲,后军想掉头跑,自己人撞自己人,乱成一团。 “炮兵!轰他酿的中军!”林启在马上,指着西夏军帅旗的方向。 “轰轰轰——!!!” 第二轮炮击,专打西夏军中军核心。李元非的帅旗附近,瞬间被炮火覆盖。几个亲兵当场被炸碎,李元非本人被气浪掀下马,满脸是血,耳朵嗡嗡作响。 “殿下!快走!”副将拼死把他拖上另一匹马,在亲兵护卫下,掉头就跑。 主帅一跑,全军崩溃。 六万西夏军,像雪崩一样溃散。人挤人,马撞马,自相践踏死的不比被宋军杀的少。 林启下令:“追!不歇气,不给饭,给我往死里追!追到兰州,追到他们老家去!” 靖安军憋了半个月的气,此刻全撒出来了。追出三十里,五十里,八十里……一路追,一路杀。西夏兵丢盔弃甲,连滚带爬,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一直追到西夏境内兰州城下,眼看西夏残兵逃进城里,紧闭城门,林启才下令收兵。 清点战果,西夏军又扔下了四万多具尸体,被俘上万。六万大军,逃回兰州不足一万。战马、兵器、辎重,丢了一路。 而林启这边,伤亡……三千余人。大半是那五千“断后”部队的。 杨指挥使被抬下来时,已经昏死过去,但还有气。军医说,命能保住,但那条腿,可能保不住了。 林启站在兰州城外,看着远处西夏人紧闭的城门,又看看身后筋疲力尽但眼神亢奋的将士,长长吐了口气。 西线,暂时打服了。 现在,该北上了。 “传令,”他声音沙哑,“全军休整三日。给苏夫人去信,让她不惜一切代价,以最快速度,把物资送到秦州。五日后,咱们……北上。” “是!” 陈伍领命,犹豫了一下,问:“大人,咱们真要去北边?西夏人会不会……” “他们没胆了。”林启摇头,“六万大军,被咱们打成这副德行,李元非就算想报仇,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还有多少本钱。至少今年冬天,西线,稳了。” 他望向东北方,那里是真定府,是黄河,是正在血战的北线。 “准备吧。北边的仗,比西边……难打多了。” 远处,夕阳如血,把整个陇右大地染成一片赤红。 像这片土地上,刚刚流干的血。 第六十三章 北线危局 咸平元年,十一月末的河北平原,冷得能冻裂石头。 真定府城外二十里,宋军大营。说是大营,其实已经残破不堪。栅栏东倒西歪,壕沟里填满了冻硬的尸体——有人,也有马。营中到处是伤兵,缺胳膊少腿的,肚子被捅穿的,脸上烧得没一块好皮的,躺在地上呻吟,等着军医来——可军医自己都少了两根手指,正用牙咬着绷带给自己包扎。 中军大帐里,炭盆烧得噼啪作响,可潘美还是觉得冷。不是身上冷,是心里冷。 他六十三了,头发全白,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披着件旧狐裘,坐在马扎上,手里拿着份战报,手在抖。 帐帘一掀,冷风灌进来。一个满脸血污的将领冲进来,头盔没了,头发散乱,左耳被削掉一半,用块脏布胡乱缠着。 “潘帅!瀛洲……瀛洲丢了!守将郭固,开城降辽!辽军前锋萧挞凛,已过瀛洲,往河间府去了!” 潘美手里的战报,“啪”一声掉在炭盆里,瞬间烧成灰。 “郭固……”他喃喃道,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老夫……老夫待他不薄啊。” “那狗酿养的!”将领咬牙切齿,“辽军刚围城三天,他就怂了!听说萧挞凛许了他个‘幽州节度使’的虚衔,他就……” “罢了。”潘美摆摆手,闭上眼睛,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定州呢?定州还在吗?” “定州还在,可……可也快了。”将领声音发涩,“辽军另一路,萧观音奴,正在猛攻。定州守将刘用,派人求援,说……最多再撑五天。” 五天。 潘美睁开眼,看着帐壁上挂着的河北地图。上面用朱笔画满了箭头,全是辽军的。从北到南,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而他手里,能用的兵,不足八万。还分散在定州、真定、河间几个点上,被辽军二十万主力,像切肉一样,一块块割开,吃掉。 “朝廷的援军呢?”他问。 “……没有援军。”将领低头,“朝廷……朝廷在吵。王钦若那帮人,又在嚷嚷迁都。陛下……好像,动摇了。” 潘美沉默。 他想起三个月前,离京北上时,真宗拉着他的手,说“潘老将军,北边,就拜托您了”。 那时,他以为凭着三十年的沙场经验,凭着麾下十万禁军,怎么也能守住。 可现实给了他一记闷棍。 辽军这次,不一样了。 他们有火器。 虽然粗糙,虽然射程近,准头差,装填慢,可那玩意儿,真能打死人。特别是骑兵冲锋时,对面突然“砰砰砰”一阵响,自己这边就倒下一片。战马没听过这种动静,惊了,乱冲,把阵型搅得稀烂。 更可怕的是士气。宋军士兵不怕刀,不怕箭,可对面那些“铁管子”、“黑疙瘩”,没见过,心里就怵。一怵,手脚就慢,手脚一慢,就死。 “潘帅,”将领犹豫了一下,“咱们……咱们撤吧。退守黄河,等朝廷援军。再这么打下去,弟兄们……要打光了。” “撤?”潘美看着他,眼神忽然锐利起来,“往哪儿撤?黄河?退了黄河,河北千里沃土,就全送给辽狗了!河北丢了,汴京还能守几天?老夫当年跟着太祖、太宗打天下,从没想过‘撤’字!” “可是……” “没有可是!”潘美站起身,狐裘滑落在地,“传令!收缩防线。定州、真定、河间,三地守军,放弃外围,固守城池。告诉刘用,守不住,提头来见!再派人,八百里加急,去汴京!告诉陛下,告诉吕相——河北还在打!老夫还在!让朝廷,赶紧发援军!发粮食!发火药!别在后面扯淡!” “是!”将领被老帅的气势一震,挺胸应道。 “还有,”潘美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去……问问军需官,咱们的火药,还剩多少。” 将领脸色一暗。 “不多了。上次从汴京运来的那批,掺了太多沙子,点着了光冒烟,不响。能用的……最多再打两仗。” 潘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省着用。告诉炮手,没把握,别开炮。火枪队……每人,再发十发弹。省着打。” “是。” 将领退下。 帐里又只剩潘美一人。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狐裘,拍了拍灰,重新披上。走到炭盆边,看着里面跳动的火苗,眼神晦暗不明。 他想起高粱河,想起岐沟关,想起杨业……那些死在他面前,或者因为他而死的人。 难道这次,他潘美,也要成为大宋的罪人了吗? 汴京,文德殿。 气氛比河北前线还压抑。 真宗坐在御座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下面站着两排大臣,左边以吕端、寇准为首,右边以王钦若为首,泾渭分明。 “陛下!”王钦若捧着笏板,声音带着哭腔,“不能再打了!河北连战连败,潘美老迈,已难支撑!辽军兵锋已至河间,距汴京不足三百里!此时若不决断,等辽军渡过黄河,一切晚矣!” “那依王卿之见,该如何决断?”真宗声音虚弱。 “迁都!即刻迁都金陵!”王钦若上前一步,“金陵有长江天险,可保无虞。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啊陛下!” “迁都?”寇准一步踏出,手指差点戳到王钦若鼻子上,“王钦若!你这是要把河北、河东几千万百姓,全送给辽狗当奴隶!是把太祖、太宗皇帝打下的江山,拱手让人!你他酿的还是不是宋臣?!” “寇准!你、你粗鄙!”王钦若气得浑身发抖,“我是为陛下,为国家!眼下这局势,硬拼是死路一条!难道要让陛下,陪葬在这汴京城吗?!” “陪葬?”寇准冷笑,“老子宁愿陪葬,也不当逃跑的孬种!陛下!” 他转身,对着御座“噗通”跪下,重重磕头。 “臣请陛下,即刻下诏,御驾亲征,北上澶州!只要陛下站在黄河边上,前线将士就知道朝廷没放弃,就知道这大宋还没亡!士气一振,或可挽回颓势!若陛下此时南巡,则军心散,民心乱,天下……顷刻崩解啊陛下!” “寇准!”王钦若也跪下,“你这是置陛下于险地!万一有个闪失……” “万一?”寇准抬头,盯着真宗,眼眶通红,“陛下,您还记得太宗皇帝临终前的话吗?还记得先帝是怎么死的吗?高粱河那一箭,是太宗皇帝一生的痛!您要是现在跑了,将来到了地下,有何面目见先帝?见列祖列宗?!” 这话,像刀子,狠狠捅进真宗心里。 他猛地站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嘴唇哆嗦,想说什么,可说不出来。 迁都?逃跑? 他想起父皇临死前那双瞪着他的眼睛,想起那句“死不瞑目”。 不,他不能跑。跑了,这辈子,在史书上,就是个笑话,是个懦夫。 可是……不跑,万一辽军真打过来呢?万一…… “陛下,”一直沉默的吕端,缓缓开口,“老臣以为,迁都,绝不可行。但御驾亲征,也需慎重。眼下当务之急,是两件事。” “吕相请讲。”真宗像抓住救命稻草。 “第一,速调援军。西线林启,已大破西夏,西陲暂安。当命其分兵北上,驰援河北。蜀军火器精良,或可扭转战局。” “林启……”真宗喃喃,“他……他会来吗?” “陛下忘了?林启是忠臣。”吕端看着他,“且他临行前有言,西线若定,必率军东援。此刻,旨意应该已在路上了。” “第二呢?” “第二,筹措粮饷军械,不惜一切代价,支援河北。告诉潘美,朝廷没忘了他,陛下没忘了他。让他……再撑一阵。” 真宗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坐下。 “准。就依吕相所言。下旨,命林启速率军北上,与潘美会师。朝廷……倾尽所有,支援河北。至于迁都、亲征……容朕,再想想。” “陛下圣明!”寇准重重磕头。 王钦若还想说什么,被真宗挥手打断。 “都退下吧。朕……累了。” 潼关,十二月十五。 林启的三万五千靖安军,顶着凛冽的北风,开出了天下第一关。 队伍比从蜀中出来时瘦了一圈,但杀气更盛。士兵们脸上都带着长途奔袭的疲惫,可眼睛亮得吓人。西边两场大胜,打出了信心,也打出了火气。 “大人,”陈伍从前面打马回来,胡子上结了冰碴,“探马回报,潘老将军在真定府被围,辽军萧挞凛、萧观音奴两部,已对真定形成合围。潘老将军派人突围求援,说……最多再撑十天。” “十天……”林启看着东北方向,那里是真定,“从潼关到真定,四百里。急行军,五天能到。传令,丢掉所有不必要辎重。每人只带三日干粮,火器弹药带足。五天,我要站在真定城下。” “是!” 命令传下去。队伍里又响起一阵卸东西的声音。锅、帐篷、多余的衣物,全扔在路边。只留下武器、弹药、药品,和一点保命的干粮。 速度,再次提升。 这支军队,像一把出鞘的刀,在冬日的河北平原上,笔直地刺向东北。 沿途,他们看到了战争的痕迹。 烧毁的村庄,倒毙在路边的尸体,被劫掠一空的城镇。偶尔有逃难的百姓,看见军队,先是惊恐地躲藏,等看清旗号是“秦”字,是宋军,才敢哆哆嗦嗦地出来,跪在路边哭嚎。 “军爷!救救我们吧!辽狗不是人啊!” “我儿子被他们抓去当奴隶了!我媳妇……” “给口吃的吧,三天没吃饭了……” 林启骑在马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听着。 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 “陈伍。” “在。” “告诉后面辎重队,分出一半干粮,给百姓。每人……一把炒面,一块盐。让他们……往南逃,往黄河那边逃。” “大人,咱们的粮也不多了……” “执行命令。” “……是。” 队伍继续前进。路过一个刚被辽军洗劫过的镇子时,林启看到镇口的大树上,吊着十几具尸体。有老人,有妇女,还有孩子。尸体在寒风里晃晃悠悠,脚上连鞋都没有。 树上用血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汉字。 “宋猪的下场”。 林启勒住马,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手,摘下了自己的头盔。 身后,三万五千将士,齐刷刷摘盔。 “厚葬。”林启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结了冰,“等打完了仗,回来,给他们立碑。碑上就写——此仇,必报。” “是!” 队伍重新开拔。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马蹄声,车轮声。但一股肃杀到极致的气息,在军中弥漫。 像暴风雪来临前,死一样的寂静。 五天后的黄昏,真定府遥遥在望。 城墙上还在冒烟,城下密密麻麻全是辽军营帐,连绵十几里。喊杀声,号角声,炮声(虽然沉闷,但确实是炮),隐隐传来。 林启举起千里镜。 他看到城头上,一面残破的“潘”字大旗,还在飘扬。 也看到辽军后阵,正在调动,似乎准备发动新一轮进攻。 “来得正好。”他放下镜子,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传令。炮兵,抢占左前方那道土岗。火枪营,布三段射击阵。骑兵,两翼展开。告诉弟兄们——”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 “前面,是潘老将军,是咱们大宋的袍泽!后面,是黄河,是汴京,是咱们的爹娘妻儿!这一仗,没有退路!只有一句话——” 他拔刀,指向真定城。 “杀过去!把咱们的人,接出来!” “杀——!!!” 三万五千人,齐声怒吼。声浪冲天而起,压过了战场所有的嘈杂。 远处,辽军大营,一阵骚动。 真定城头,那面残破的“潘”字大旗,突然用力摇了摇。 像在回应。 援军,到了。 这场仗,终于……要见真章了。 第六十四章 兄弟携手 林启的援军刚到真定城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辽军的进攻就来了。 不是试探,是总攻。 萧挞凛显然得到了蜀军抵达的消息,知道不能让这两股宋军汇合。他调动了整整八万兵力,分成三路,像三把锤子,狠狠砸向真定城和城外的林启军。 “他酿的,连口水都不让喝?”陈伍在马上啐了一口,嘴里还嚼着半块硬邦邦的炒面。 林启没工夫骂娘。他站在临时搭起的指挥台上,千里镜里,辽军的阵型铺天盖地。最前面是扛着简陋木盾的步跋子,后面是推着几十架粗糙“霹雳炮”的炮兵——那炮就是粗铁管绑在木架上,射程不到百步,但数量不少。再后面,是黑压压的骑兵,清一色的铁甲,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潘老将军那边怎么样?”他问。 “辽军主力在攻东门,潘老将军亲自在城头顶着。但城上箭快没了,滚石檑木也用得差不多。”探马回报。 “咱们这边呢?” “正面,辽军两万步骑混合,正在列阵。左翼有一万骑兵在迂回,想包咱们后路。” 林启脑子飞快转动。 硬拼?三万五对八万,还是疲师,身后是真定城,退无可退。就算火器有优势,可弹药不是无限的,打光了,就是待宰的羔羊。 撤?往哪儿撤?一撤,真定城必破,潘美和城里几万军民都得死。而且一撤,军心就散了,往后这仗就没法打了。 “传令!”他放下镜子,声音冷峻,“炮兵,集中轰击辽军步兵方阵,打乱他们的冲锋节奏。火枪营,三段射,顶住正面。骑兵,分出一半,去左翼缠住那支迂回骑兵,不许他们包过来!” “是!” 命令刚下,辽军的进攻就开始了。 “呜——呜——”号角长鸣。 辽军步跋子扛着木盾,开始小跑前进。后面的霹雳炮“轰轰”作响,射出粗糙的铁弹和碎石,虽然准头差,但架不住数量多,砸在靖安军阵前,激起一片烟尘。 “炮兵!放!” “轰轰轰——!!!” 靖安军的野战炮开火了。射程、精度、威力,完全碾压。一轮齐射,辽军步兵方阵前排就像被无形的大手抹掉一块,死伤遍地。 “火枪营!放!” “砰砰砰——!!!” 燧发枪的齐射声更加密集。弹丸穿透木盾,钻进皮甲,辽军士兵成片倒下。可后面的踩着同伴尸体,红着眼继续冲。辽人悍勇,名不虚传。 距离,五十步。 “弩手!放!” 箭雨跟上。 辽军冲锋的势头,终于被遏制了。尸体在阵前堆成矮墙,血把冻土泡成了泥沼。 可辽军人太多了。死一批,补一批,像潮水,一浪接一浪。 左翼,陈伍带着三千骑兵,和辽军一万迂回骑兵杀作一团。马刀对砍,鲜血四溅。靖安军骑兵装备好,有骑枪,可人数劣势太大,渐渐被压着打。 “大人!左翼快顶不住了!”一个军官浑身是血冲过来。 林启看着胶着的战线,又看看真定城头——那里厮杀正酣,潘美的帅旗在烟尘中时隐时现。 不能等了。 “传令!”他咬牙,“全军,交替掩护,向东南方向——撤!” “撤?”那军官一愣。 “撤!去澶州!告诉潘老将军,真定守不住了,让他立刻突围,与我会合!在澶州,重新建立防线!” “是!” 撤退的命令一层层传下去。靖安军开始且战且退,火炮、火枪轮流掩护,阵型不乱。可一撤,辽军气势更盛,追得更凶。 真定城头,潘美接到林启派人冒死送进来的消息时,老脸抽搐了一下。 “撤?”他身边一个年轻将领急了,“潘帅,咱们守了半个月,死了多少兄弟!现在撤,对得起他们吗?!” “不撤,对不起还活着的。”潘美看着城外如潮的辽军,又看看东南方向正在缓缓移动的蜀军旗号,惨然一笑,“林小子说得对,守不住了。传令,开西门,全军突围。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烧了。” “潘帅!” “执行命令!” “是……” 当天傍晚,真定西门洞开。潘美带着不到两万残兵,弃城突围。辽军一部追击,被林启预留的断后部队拼死挡住。等潘美残部与林启军汇合时,天已经黑透了。 两支疲惫不堪的军队,合兵一处,向东南且战且退。 这一退,就是二百里。 沿途,不断有小股宋军溃兵加入,也有更多城池陷落的消息传来。瀛洲丢了,定州丢了,河间丢了……辽军像蝗虫,吞噬着河北的土地。不少宋军将领见大势已去,干脆开城投降,摇身一变成了辽国的“义军”。 军心,像雪崩一样垮掉。 直到退到澶州城下,背靠黄河,退无可退。 澶州,黄河以北最后一座重镇。 城不算高,墙不算厚,但位置关键——过了澶州,就是黄河渡口,过了黄河,就是一马平川的河南平原,汴京再无屏障。 林启和潘美,终于在这座小城里会师了。 两人见面时,是在澶州府衙破败的大堂里。潘美被人搀着进来的——老头子腿上中了一箭,没伤到骨头,但失血过多,脸色白得像纸,走路一瘸一拐。 林启迎上去,拱手:“潘帅,晚辈来迟了。” 潘美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和自嘲。 “林小子,当年高粱河,你是个小校尉,跟着德昭殿下,结车城,收溃兵。老夫那时觉得,这小子有点意思,但太嫩。”他顿了顿,拍拍林启的肩,“现在……你成了蜀中国公,统兵数万,火器犀利。老夫……却成了败军之将,要靠你来救了。” “潘帅言重了。”林启扶他坐下,“没有您顶在前面这三个月,河北早没了。是晚辈无能,来晚了,让您和将士们受苦了。” “受苦?”潘美摇摇头,看着外面院子里横七竖八躺着的伤兵,眼神黯淡,“是老夫没用,守不住先帝打下的疆土,对不起战死的弟兄们。” 他顿了顿,看向林启身后的靖安军将领。那些将领虽然也疲惫,但眼神里有光,站得笔直,身上铠甲虽沾满血污,但装备精良,秩序井然。 再回头看自己带来的残兵,盔歪甲斜,眼神麻木,像一群丢了魂的行尸走肉。 “你的兵……好啊。”潘美叹道,“比老夫带的这些……强多了。” “潘帅,仗还没打完。”林启在他身边坐下,“澶州,就是咱们最后的防线。守住了,河北就还有希望。守不住……” 他没说下去。 “守不住,老夫就死在这儿。”潘美咬牙,“绝不过黄河!” “那咱们就一起守。”林启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张简陋的地图前,“辽军连胜,士气正盛。但他们也有弱点——长途奔袭,补给线长,且主帅骄横。咱们虽然人少,但背靠黄河,有城可守,有火器之利。只要顶住头几波,等他们锐气一过,就有机会。” “怎么顶?”潘美问。 “重新布防。”林启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澶州城小,放不下所有兵。我建议,潘帅率本部人马守城,深沟高垒,多备滚石檑木。我率靖安军在城外扎营,与城池呈犄角之势。辽军攻我,您从城上支援。辽军攻城,我从侧后击之。咱们互为依托,耗他几天。” 潘美沉吟片刻,点头。 “可行。但辽军火器虽劣,数量不少。硬耗,咱们耗不起。” “所以不能光守。”林启眼中寒光一闪,“得打出去,打疼他。” “打出去?就凭咱们这点人?” “人不在多,在精。”林启道,“辽军连战连胜,必然松懈。尤其萧挞凛、萧观音奴,此二人骄狂,大营必不严密。我欲选五千敢死之士,趁夜突袭,直捣中军。不求全歼,但求斩将夺旗,乱其军心!” 潘美倒吸一口凉气。 “夜袭辽军二十万大营?这……太险了!” “险,才有机会。”林启看着他,“潘帅,您在高粱河,不也带兵夜袭过辽营吗?” 潘美一怔,想起三十多年前,那个血与火的夜晚。他带着八百死士,摸进辽营,烧了粮草,虽然最后大半弟兄没回来,但那一仗,打出了宋军的血气。 “好!”老头子一拍大腿,眼中终于有了点亮光,“老夫陪你疯一回!你要多少人?老夫麾下,还能挑出三千敢死的!” “不用。”林启摇头,“您的人守城。夜袭,用我的靖安军。他们练过夜战,熟悉火器配合。您只需在城中集结兵马,看见辽营火起,便擂鼓出击,做个声势,牵制辽军兵力即可。” 潘美盯着他,看了半晌,重重叹口气。 “老了……真的老了。这仗,该你们年轻人打了。需要老夫做什么,尽管说。” “两件事。”林启伸出两根手指,“第一,给我找十个熟悉辽营布局的降卒或探子,要活口,我要问清楚萧挞凛、萧观音奴的中军大帐位置。第二,今夜子时,城中多点火把,多派小队出城佯动,制造混乱,吸引辽军注意。” “没问题!” 子时,澶州城头突然火把通明,战鼓擂响。数支宋军小队开门冲出,在城外往来奔驰,呐喊放箭。 辽军大营一阵骚动,但很快平息。萧挞凛接到报告,只是冷笑。 “宋人黔驴技穷,想夜袭搅局?传令,各营严加守备,不得妄动。等天亮,本帅亲自踏平澶州!” 他根本没把这点骚扰放在眼里。连胜之下,辽军上下都弥漫着骄横之气,认为宋军已是瓮中之鳖,翻不起浪了。 他们不知道,真正的杀招,已经悄悄出动了。 林启亲自带队。 五千敢死队,全是靖安军老兵,脸上涂了黑灰,嘴里咬着木棍,马蹄包了布,悄无声息地绕到辽军大营西侧——这里靠近一片树林,防御相对松懈。 十个带路的降卒走在最前,腿肚子都在抖。林启许诺,只要带对路,事后免罪,还给钱回乡。为了活命,他们拼了。 “国公爷,前面就是辽军中军大营。萧挞凛的大帐是最大的那个,顶上插着黑狼旗。萧观音奴的帐篷在旁边,略小,插着金雕旗。”一个降卒哆嗦着指路。 林启举起千里镜。黑暗中,隐约能看到两顶特别大的帐篷轮廓,还有旗帜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炮兵就位。”他低声下令。 二十门轻型野战炮被悄悄推到树林边缘,炮口对准那两顶帐篷的方向。炮手们借着微弱的星光,快速计算距离、角度、装药量。 “火枪队,分成十队,每队五百人。以炮声为号,冲进去后,不要恋战,用震天雷、猛火油柜开路,制造混乱。见人就杀,见帐就烧,重点是马厩和粮草!” “是!” “骑兵队,跟我。炮响之后,直扑中军大帐。记住,目标只有两个——萧挞凛,萧观音奴。死活不论!” “明白!”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丑时三刻,正是人最困的时候。 林启举起右手,然后,狠狠挥下。 “放!” “轰轰轰轰——!!!” 二十门火炮,同时怒吼。炮弹划破夜空,带着死亡的尖啸,砸向辽军中军大营。 第一轮,校射。 几发炮弹落在帐篷附近,炸起冲天火光。 “调整方位!急速射!”炮兵指挥官嘶吼。 “轰轰轰——!!!” 第二轮,第三轮……炮弹像长了眼睛,集中砸向那两顶大帐区域。爆炸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帐篷被撕碎,木屑、尸体、残破的旗帜四处飞溅。 “杀——!!!” 五千敢死队,从树林中冲出。震天雷像不要钱一样扔进辽营,猛火油柜喷出火龙,点燃一座座帐篷。辽军从睡梦中惊醒,衣衫不整,懵头转向,很多人还没找到刀,就被火枪射倒,或者被火烧着。 混乱,像瘟疫一样蔓延。 “宋军劫营!” “中军遇袭!” “萧帅!萧帅的大帐被轰塌了!” 辽军彻底乱了。黑暗中不知来了多少宋军,只听得到处是爆炸,到处是火光,到处是惨叫。马厩被点着,受惊的战马四处狂奔,踩死踩伤无数自己人。 林启带着一千骑兵,像一把尖刀,刺穿混乱的辽军,直扑中军。 路上遇到小股抵抗,根本不停,一轮骑枪齐射,然后马刀开路,碾过去。 终于,他们冲到了中军区域。 眼前一片狼藉。那顶最大的黑狼旗帐篷已经垮塌,正在熊熊燃烧。旁边那顶金雕旗帐篷也被炸塌一半。地上到处都是尸体,有的穿着将领服饰。 “下马!搜!”林启吼道。 士兵们跳下马,在废墟中翻找。火光映照下,一具穿着华丽铁甲的尸体被拖出来——满脸是血,胸口一个大洞,已经没气了。看盔甲样式和身上的玉佩,是辽军高级将领。 “是萧挞凛!”一个懂契丹文的士兵看了尸体腰牌,惊呼。 另一边,又拖出一具。这个伤得更重,半边身子都碎了,但还剩一口气,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林启。 是萧观音奴。 林启走过去,蹲下身,看着他。 “你……你是……林启?”萧观音奴嘴里冒着血沫,用生硬的汉语问。 “是。” “好……好手段……”萧观音奴惨笑,“太后……不会放过……” 话没说完,头一歪,断了气。 林启站起身,擦了擦溅到脸上的血。 “砍下首级,带走。其余人,撤!” “是!” 敢死队来去如风,在辽军彻底反应过来之前,带着两颗辽军主帅的首级,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身后,是陷入彻底混乱、自相践踏、死伤无数的二十万辽军大营。 和澶州城头,震天动地的欢呼战鼓。 这一夜,辽军失去了他们的统帅。 而宋军,在绝境中,终于打出了一丝……微光。 第六十五章 打谈之间 萧挞凛和萧观音奴的人头送到幽州时,装在两个石灰盒里。盒盖打开时,萧绰正坐在暖阁里喝燕窝粥。她只看了一眼,就把碗轻轻放下了,碗里的燕窝晃了晃,没洒出来。 “是挞凛和观音奴?”她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吓人。 “是……”韩德让低着头,不敢看她脸色,“宋人连夜送来的,说……说是物归原主。” “物归原主?”萧绰笑了,笑声很轻,在寂静的暖阁里却格外刺耳,“好个物归原主。林启……是叫林启吧?” “是。蜀中国公,剑南西川节度使,宋国新封的秦国公。” “秦国公……”萧绰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飘落的雪花,“本宫记得,他今年还不到三十?” “二十有五。” “二十五,就斩了我大辽两员上将,把二十万大军堵在澶州城下。”萧绰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喜怒,“德让,你说,是本宫老了,还是这世道……变了?” 韩德让扑通跪下。 “太后春秋鼎盛,是那林启狡诈,用妖法火器……” “妖法?”萧绰打断他,“若真是妖法,西夏那十万大军是怎么没的?李元非那小子,可不是善茬。如今他缩在兰州,连头都不敢露。西线,算是废了。” 她走回榻边坐下,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着。 “咱们这次南下,本是想趁宋国新君立足未稳,狠狠咬下一块肉来。可现在……”她顿了顿,“肉没咬着,崩了两颗牙。前线二十万大军,折了三四万,主将没了,士气垮了。粮草呢?还能撑多久?” “入冬以来,河北坚壁清野,宋人把能烧的都烧了,能带走的都带走了。咱们的粮草,要从幽州、云州千里转运,路上损耗极大。眼下存粮……最多还能支撑一个月。”韩德让声音发涩,“而且,宋军那个林启所部,专派骑兵袭扰粮道,这半个月,咱们已经丢了十七支运粮队。” “一个月……”萧绰闭上眼睛,“西夏那边是指望不上了。宋军新胜,士气正旺。再打下去,就算能渡过黄河,打到汴京城下,咱们这二十万人,还能剩下多少?” 她没说完,但韩德让懂了。 辽国不是只有宋朝一个敌人。西边的回鹘、党项残部,北边的室韦、女真,都盯着呢。要是精锐尽丧在河南,国内那些虎视眈眈的部族,怕是要翻天。 “太后的意思是……” “谈。”萧绰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但不能白谈。挞凛和观音奴不能白死,二十万大军不能白来。你派人去澶州,递个话——就说,大辽太后体恤苍生,不忍两国百姓再受兵戈之苦,愿与宋国议和。条件嘛……” 她顿了顿。 “第一,宋国岁贡银三十万两,绢二十万匹。第二,割让关南十州之地。第三,开榷场,许辽人入宋贸易。第四……交出林启,此人杀我大将,需交辽国处置。” 韩德让心头一跳。 这条件,比狮子大开口还狠。岁贡比之前多了近一倍,关南十州是河北门户,交出林启更是打宋国脸——真要答应了,宋国皇帝也不用干了。 “太后,这条件……宋人怕是不会答应。” “不答应,就接着打。”萧绰冷笑,“告诉他们,本宫的耐心有限。一个月,粮尽之前,若不给答复,大辽铁骑,就踏过黄河,去汴京城下,亲自问问他们皇帝。” “是。” 澶州,宋军大营。 辽国使者的“议和条件”送到时,林启正在和潘美和前来商议议和事宜的寇准,以及几个将领看沙盘。使者是个汉人文官,叫王继忠,原本是宋将,瀛洲陷落时投降了辽国,现在是辽国“知制诰”,专门负责文书往来。 王继忠念完条件,帐里一片死寂。 然后,寇准“砰”一拳砸在桌子上,茶碗跳起老高。 “放他酿的狗屁!岁贡三十万?割地十州?还要交出林国公?萧绰那老娘们没睡醒吧?!” 潘美脸色铁青,没说话,但握着刀柄的手,指节发白。 林启倒是很平静,甚至笑了笑。 “王大人,”他看向王继忠,“太后这条件……是认真的?” 王继忠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硬着头皮道:“太后金口玉言,自然是认真的。国公爷,下官也是宋人,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辽军虽有小挫,但主力尚在,仍有二十万之众。贵军虽勇,可久战疲敝,粮草不继。再打下去,胜负难料。不如各退一步,化干戈为玉帛……” “各退一步?”林启打断他,“退到哪一步?退到每年白送辽国三十万两银子,退到把河北门户拱手让人,退到把我林启的人头交给你们?” 他站起身,走到王继忠面前,俯视着他。 “王大人,你回去告诉萧太后。要谈,可以。但得按咱们的规矩谈。” “什、什么规矩?” “第一,宋辽是兄弟之邦,不是君臣。没有‘岁贡’,只有‘助军旅之费’,而且不能超过十万。第二,疆土以当前实际控制线为准,辽军退出河北,宋军退出辽境,各守旧疆。第三,开榷场可以,但须双方对等,公平贸易。第四……” 他顿了顿,盯着王继忠的眼睛。 “我林启的人头就在这,有本事,让她自己来拿。” 王继忠被他气势所慑,腿一软,差点跪下。 “国公爷……这话,下官、下官不敢传啊……” “不敢传?”林启拍拍他的肩,“那就换个敢传的。送客。” “是!”两个亲兵上前,把面如土色的王继忠“请”了出去。 人一走,寇准就跳起来。 “国公爷,说得好!就该这么硬气!辽人这是试探呢,看咱们敢不敢硬!” 潘美却皱眉:“话是这么说,可辽军毕竟势大。真要谈崩了,再打起来……” “打就打。”林启走回沙盘前,“但怎么打,打到什么程度,得咱们说了算。寇大人,潘帅,你们看——” 他指着沙盘上澶州以北的辽军大营。 “辽军新丧主帅,士气低落,又值寒冬,粮草不济。咱们虽然也累,但背靠黄河,补给源源不断。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咱们有他们怕的东西。” “火器?”寇准眼睛一亮。 “对。”林启点头,“辽军虽然也仿制了些火器,但粗劣不堪,在咱们面前就是烧火棍。这几天,我让炮兵每天不定时往他们营地方向打几炮,不要多,就几发。不指望炸死多少人,就是要让他们知道——咱们的炮,够得着他们,而且随时能打。” “这叫……心理战?”寇准琢磨着这个词。 “对。让他们吃不好,睡不好,天天提心吊胆。同时,咱们的骑兵继续袭扰粮道,让他们饿肚子。这么耗上半个月,不用咱们打,他们自己就得退。” 潘美沉吟:“可朝廷那边……王钦若那帮人,怕是等不了半个月。陛下那边压力也大,万一……” “所以得给陛下吃颗定心丸。”林启从怀中取出一封密奏,“这是我昨夜写的,请二位过目。” 寇准接过,和潘美一起看。信不长,但条理清晰。 核心就八个字:以战迫和,以武保和。 具体来说:军事上保持高压,不断袭扰施压,让辽军感到疼,感到耗不起。谈判上寸步不让,底线是“兄弟之国,少量岁币,开关互市”。目标不是灭辽——也灭不了——而是争取一个对宋国有利的和平环境,争取时间恢复国力,积蓄力量。 “说得好啊!”寇准拍案叫绝,“这才是老成谋国之言!比王钦若那帮就知道跑就知道送的强多了!” 潘美也点头:“此策稳妥。只是……陛下能听进去吗?” “所以需要二位助我。”林启拱手,“请二位联名上奏,陈说利害。同时,咱们在前线,得再打一场胜仗——不用大,但要疼。让辽人,也让朝廷那些人看看,咱们有本事打,也有本钱谈。” “打哪?”寇准问。 “就打辽军的粮草囤积地——德清军。”林启手指点在沙盘上一个点上,“探马来报,辽军从幽州运来的粮草,大半囤在此处,守军不足五千。咱们派一支精兵,夜袭,烧粮。粮一烧,辽军不退也得退。” “妙!”潘美拍手,“此计可行!老夫亲自带队!” “不,潘帅坐镇澶州。”林启摇头,“袭扰之事,我来。您和寇大人在城中,与辽使周旋,做出谈判姿态,麻痹他们。等粮草一烧,咱们再谈,筹码就不一样了。” 三人计议已定,各自准备。 五天后,德清军方向燃起冲天大火,烧了整整一夜。辽军囤积的半数粮草,化为灰烬。 消息传回辽营,军心浮动。不少部族首领开始嚷嚷着退兵——仗可以打,但不能饿着肚子打。 萧绰在幽州接到急报,沉默了整整一个时辰。 她知道,这仗,打不下去了。 不是打不赢,是打不起。宋国那个林启,太滑,太狠,专挑要害下手。再拖下去,别说河北,幽州都可能不稳。 “告诉宋国,”她对韩德让道,“条件可以谈。岁贡……降到二十万。关南之地……可以暂时不割,但宋国需承认辽国对幽云十六州的统治。榷场要开,林启……可以不要,但宋国需严惩此次袭扰粮道的将领。” “是。” 条件再次送到澶州。 这次,林启没急着拒绝,而是把使者晾了三天,然后才回复: 岁贡,最多十万。幽云十六州,本就是汉地,不存在“承认”之说。榷场可开,但须设在边境,双方共管。至于惩处将领——袭扰粮道是正常作战,无过有功。 一来一回,又扯皮了半个月。 前线,宋军的小规模袭扰就没停过。今天烧个马厩,明天劫个巡逻队。辽军被搞得焦头烂额,士气一天不如一天。 汴京,朝堂上也是吵翻了天。 王钦若等人拿着辽国“让步”的条件,说“此乃天赐良机,当速和”。寇准的奏章和前线捷报雪片般飞来,说“敌已疲敝,当持重待机”。 真宗赵恒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他既怕打下去把家底打光,又怕和谈条件太屈辱,将来史书上没法交代。 最后,是吕端给了他一剂定心丸。 “陛下,老臣以为,林启所奏‘以战迫和,以武保和’,乃老成谋国之言。眼下之势,辽人想和,咱们也需要和。但怎么和,得咱们说了算。老臣建议,陛下可遣使与辽议和,但使者人选,需有分量,能镇得住场子。” “吕相以为,谁合适?” “正使,可用曹利用,此人通晓契丹语,熟悉北事。副使……”吕端顿了顿,“非林启不可。” “林启?”真宗一愣,“他是武将,从未涉足外交……” “正因他是武将,是斩了萧挞凛、萧观音奴的人,他去,辽人才会怕,才会认真谈。”吕端道,“且林启有分寸,知进退,不会辱没国格。有他在,谈判桌上,咱们才硬得起来。” 真宗沉思良久,终于点头。 “准。就以曹利用为正使,林启为副使,赴辽营谈判。告诉林启,底线就按他说的——兄弟之国,岁币十万,开关互市,各守旧疆。能谈成,朕不吝封王之赏。谈不成……那就接着打。朕,信他。” 圣旨送到澶州时,林启正在校场看炮兵操练。 听完旨意,他笑了笑,对传旨太监道: “请回禀陛下,臣……必不辱命。” 他看向北边,辽军大营的方向。 接下来,是另一场战争了。 一场没有硝烟,但同样刀光剑影的战争。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第六十六章 澶州之盟 腊月十八,澶州城外的临时“会盟坛”搭起来了。 坛高三丈,土木结构,盖着青布,四面插着宋辽两国的旗帜——宋旗是红底金龙,辽旗是黑底白狼,在冬日的寒风里猎猎作响。坛下,宋辽两军各出五百精锐,隔着五十步对峙,甲胄鲜明,刀枪林立,眼神都在较劲。 辰时三刻,辽国太后萧绰的銮驾到了。十六匹纯白骏马拉着的金顶大车,前后是三千铁林军护卫,清一色的重甲铁骑,马蹄踏在地上闷雷般响。车帘掀开,萧绰在韩德让的搀扶下走下车。她今天没穿戎装,换了身契丹贵妇的锦袍,外罩紫貂斗篷,头发梳成高高的“椎髻”,插着金步摇,仪态雍容,眼神扫过宋军阵前时,像刀子刮过。 对面,宋国正使曹利用、副使林启,带着一众文官、将领,已在坛下等候。曹利用五十多岁,干瘦,山羊胡,穿着紫色官袍,捧着国书,手心都是汗。林启站在他侧后方,一身国公朝服,按剑而立,脸色平静。 双方在坛下见礼,然后登坛。 坛上摆了长条桌,宋左辽右。萧绰坐在主位,韩德让、几个辽国大将坐在她身后。曹利用、林启坐在对面,后面是寇准、潘美等宋国文武。 气氛,像拉满的弓弦。 “开始吧。”萧绰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宋国皇帝陛下,可还安好?” 曹利用起身,躬身:“陛下安好,有劳太后挂怀。陛下闻太后亲临,特命臣等问太后安。” “有心了。”萧绰笑了笑,笑容不达眼底,“既如此,闲话少叙。我大辽提出的和约四条,宋国考虑得如何了?” 曹利用咽了口唾沫,展开手中的文书。 “太后明鉴。宋辽两国,本是友邻,兵戈相向,实非所愿。陛下仁德,愿与辽国重修旧好。只是太后所提条件……”他顿了顿,额头冒汗,“岁贡三十万,关南十州,惩处将领……此等条款,实难从命。我朝以为,当以平等之礼,共商和平。” “平等?”萧绰身后,一个满脸横肉的辽将猛地站起来,他是萧挞凛的族弟,叫萧敌烈,眼睛通红,死死瞪着林启,“林启杀我兄长,屠我士卒,此等血仇,不杀不足以平愤!还谈什么平等?!” 坛上气氛瞬间紧张。辽国武将们手按刀柄,宋国这边,潘美、寇准也站起身。 林启没动。他甚至没看萧敌烈,只是端起面前的茶碗,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萧将军,”他放下茶碗,声音平静,“战场厮杀,各为其主。令兄是勇士,林某敬重。但既是两军对阵,刀枪无眼,死伤在所难免。若按将军的逻辑,我大宋死在辽军刀下的将士数以万计,这仇,又该怎么算?” “你——!”萧敌烈想拔刀。 “坐下。”萧绰淡淡道。 “太后!” “本宫说,坐下。” 萧敌烈咬牙,狠狠坐回座位,眼神像要生吃了林启。 萧绰看向林启,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但很快被冷漠取代。 “林国公说得对,战场无眼。但挞凛、观音奴乃我大辽柱石,此仇不可不记。宋国若真有和谈诚意,当有所表示。” “太后想要什么表示?”林启问。 “岁贡三十万,关南十州,惩凶。”萧绰一字一句,“这是底线。” “底线?”林启笑了,“太后,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辽军二十万深入宋境,历时三月,损兵数万,丧师失地,如今困守澶州,粮草不继,天寒地冻。而我大宋,西线已平,援军正源源不断北上。这仗再打下去,是谁的底线先被突破?” “你敢威胁本宫?”萧绰眯起眼。 “不敢。”林启站起身,走到坛边,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辽军大营,“林某只是陈述事实。太后若觉得还能打,宋军奉陪。火炮弹药尚足,将士求战心切。只是不知辽军儿郎,还愿不愿意在这异国他乡的冰天雪地里,继续饿着肚子,等着不知从哪飞来的炮弹?” 这话太狠了。 直接撕破了辽军此刻最大的软肋——后勤,士气。 几个辽国将领脸色铁青,可说不出反驳的话。德清军粮草被烧后,军中已经开始限量供粮,怨声载道。加上主帅新丧,夜袭的阴影未散,士气确实低落。 萧绰盯着林启,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林国公果然快人快语。好,本宫也不绕弯子。岁贡,可减至二十万。关南之地,可暂不割,但宋国需承认幽云十六州为我大辽疆土。至于你……”她顿了顿,“宋国皇帝若肯将你交由辽国处置,本宫可保证,不伤你性命,反而许你高官厚禄——南院大王,如何?” 南院大王,是辽国管理汉地事务的最高官职,位高权重。 坛上一片哗然。 曹利用脸都白了,急道:“太后!此事万万不可!林国公乃我国重臣……” “曹大人不必急。”林启抬手打断他,转身看向萧绰,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太后好意,林某心领。只是林某生是宋臣,死是宋鬼。这南院大王的金印,太后还是留给别人吧。至于幽云十六州——” 他声音陡然转冷。 “那是汉家故土,何时成了辽国疆土?太后若要谈,咱们就谈现在的实际控制线。辽军退出河北,宋军退出辽境,各守旧疆。这才是正理。” “林启!”萧敌烈又跳起来,“你太狂妄了!” “狂不狂,刀枪上见真章。”林启看着他,“萧将军若不服,咱们现在就可以下去,各带一千人,真刀真枪打一场。你赢了,林某这项上人头送你。我赢了——” 他顿了顿。 “辽军立刻退出河北,如何?” “你——!”萧敌烈气得浑身发抖,可看着林启那双平静但透着杀气的眼睛,竟不敢应战。他见过蜀军火器的威力,知道真打起来,自己这一千人怕是不够塞牙缝。 “够了。”萧绰再次开口,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疲惫,“林国公,本宫想与你单独谈谈。” 坛后临时搭起的暖帐里,炭火烧得很旺。萧绰屏退了左右,只留韩德让在侧。林启也示意潘美等人退下,帐中只剩三人。 “林国公,坐。”萧绰指了指对面的锦凳。 林启坐下,不卑不亢。 “太后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萧绰看着他,眼神复杂,“本宫只是好奇。以你之才,在宋国不过是个异姓国公,上面有皇帝,有文官,有无数掣肘。来我大辽,本宫可许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尽展所长。何必……困守蜀中一隅?” “太后这是招揽?”林启笑了。 “是。”萧绰坦然,“本宫爱才。你这样的帅才,百年难遇。宋国皇帝软弱,文臣掣肘,你纵有冲天之志,又能施展几分?来辽国,本宫给你兵,给你权,给你想要的一切。他日南下,一统天下,你便是开国元勋。不比你如今在宋国,做个看人脸色的‘蜀帅’强?” 这话,极具诱惑力。 林启沉默片刻,缓缓道:“太后可知,林某出身蜀中一小吏,蒙先帝、陛下拔擢,方有今日。蜀中百姓,视林某为父母;麾下将士,与林某同生共死。此等恩义,岂是富贵权位所能换?” “恩义?”萧绰嗤笑,“皇家最是无情。今日用你,你是国之栋梁。明日不用,你就是乱臣贼子。赵恒如今用你,是因为辽夏犯边,不得不倚仗。等战事平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这道理,你不会不懂。” “懂。”林启点头,“但林某更懂一件事——人活于世,有所为,有所不为。叛国求荣,非我所为。纵使将来鸟尽弓藏,那也是林某选的路,无怨无悔。” 萧绰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 “罢了,人各有志。本宫不强求。”她顿了顿,“和约条款,岁贡十五万,关南之地不要,幽云十六州……暂时搁置。榷场设在雄州、霸州,双方共管。这是本宫的底线。若宋国再不答应,这仗……就只能继续打下去了。” “岁贡十万。”林启道,“名义改为‘助军旅之费’。榷场可开,但须公平交易,不得强买强卖。辽军退出河北全境,宋军亦不北进。两国约为兄弟之邦,宋帝为兄,辽主为弟。此乃大宋底线。” 萧绰眼神闪烁。 十万,比她最初要的三十万,少了三分之二。而且“助军旅之费”和“岁贡”,名义上天差地别。兄弟之国,更是给足了面子。 她知道,这已经是宋国能给的极限了。再逼,真可能鱼死网破。 “太后,”韩德让在旁低声道,“军中粮草,只够半月了。且……西边传来消息,西夏李德明有异动,似在联络回鹘,恐对河西不利。” 内忧外患。 萧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准了。” 三日后,盟约正式签订。 史称“澶州之盟”,但与原本历史那个屈辱的和约不同,这份盟约上写着: 一、宋辽约为兄弟之国,宋真宗赵恒为兄,辽圣宗耶律隆绪为弟。 二、宋每年予辽“助军旅之费”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于雄州交割。 三、双方以白沟河为界,各守旧疆,不得侵扰。 四、于雄州、霸州设榷场,互通贸易,公平交易。 五、各自罢兵,交换俘虏。 盟书用汉、契丹两种文字写成,盖了两国玉玺。签字时,萧绰看着林启,忽然道:“林国公,他日若在宋国不如意,大辽的南院,随时为你敞开。” 林启拱手:“谢太后美意。但愿……永无此日。” 签约完毕,双方举杯。酒是宋国带来的蜀中烈酒,入口辛辣。萧绰喝了一口,微微蹙眉,但还是咽了下去。 “酒烈,如人。”她看着林启,“希望下次再见,不是战场。” “林某亦盼如此。”林启举杯,“愿两国,永息干戈。” “永息干戈?”萧绰笑了笑,笑容意味深长,“但愿吧。” 盟约传回汴京,朝野沸腾。 主和派欢欣鼓舞,主战派扼腕叹息,但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岁币只有十万,没有割地,名义是兄弟之国,还打开了贸易渠道。 真宗在文德殿大宴群臣,连下三道褒奖诏书,进林启为“蜀王”,潘美、寇准等人皆有封赏。并下令,即刻筹措银绢,准备交割。 而澶州前线,林启站在城头,看着辽军拔营北撤。烟尘滚滚,二十万大军,来时气势汹汹,去时沉默仓皇。 “就这么让他们走了?”陈伍在旁,有些不甘。 “不然呢?”林启淡淡道,“全歼?咱们没那个实力。能打到这个地步,逼辽人签下这样的和约,已是极限。” “可每年十万两银子……” “十万两,买十年太平,值。”林启看向北方,“而且,这十万两,不会白给。” 潘美走过来,他腿伤好多了,拄着拐杖。 “蜀王此话何意?” “潘帅请看,”林启指着远处正在北撤的辽军,“辽人缺什么?缺铁,缺茶,缺布匹,缺药材,缺一切生活所需。咱们蜀中有什么?有井盐,有蜀锦,有茶叶,有铁器,有琳琅满目的货物。榷场一开,这些东西会像水一样流进辽国。十万两银子?用不了一年,他们就得加倍掏出来买咱们的东西。” 他顿了顿,眼神深邃。 “这叫……经济战。刀枪杀不死的人,盐铁茶叶可以。刀枪打不下来的土地,商队驼铃可以。这盟约,不是结束,是开始——是蜀中的商路,通往北方的开始。” 潘美愣住了,细细品味这番话,忽然倒吸一口凉气。 “你是说……” “此非永和,乃蓄力之机。”林启转身,看着西南方向——那是蜀中,是他的根基,“待我朝力强,彼国内乱,商路成网,人心向背……届时,幽云十六州,不过囊中之物。” 寒风呼啸,卷起城头的旗帜。 远处,最后一支辽军消失在北方的地平线。 而林启的目光,已经越过千里山河,落在了更远的未来。 那是一个用商业、文化、技术,慢慢侵蚀、消化、融合的未来。 刀兵暂歇。 而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刚刚拉开序幕。 第六十七章 凯旋与布局 咸平二年,正月初六。 林启率军回到汴京城下时,离京时那场冬雪还没化干净。城墙上、树梢上、瓦楞上,到处是斑驳的雪痕,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清冷的光。可城门外,却是另一番景象。 彩旗招展,鼓乐喧天。从城门到五里外的“十里亭”,官道两侧站满了禁军,盔明甲亮,旌旗如林。道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朝着北边官道尽头张望。 “来了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骚动起来。 远处,尘头渐起。先是几个骑士举着旗帜出现,接着是黑压压的军队。队伍最前面,两面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一面是“秦”字,一面是“蜀”字。旗下,林启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上,穿着新赐的蜀王蟒袍,外罩紫貂斗篷,按辔徐行。阳光照在他脸上,留下明暗分明的光影。 他身后,是潘美、陈伍等将领,再后面,是历经战火、风尘仆仆但眼神锐利的靖安军将士。 “恭迎蜀王凯旋——!!!” 城门楼上,礼官高声唱礼。城头,号角长鸣,鼓声震天。 “吾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道路两侧的禁军齐声高呼,声浪如雷。围观百姓也跟着喊,有激动得流泪的,有拼命往前挤想看得更清楚的,有把孩子举过头顶的。 林启在马上,朝人群微微颔首。目光平静,但心里并非毫无波澜。 一年前,他离开汴京时,是“蜀国公”,是“外臣”,是带着五千兵来“拱卫”的。 一年后,他回来,是“蜀王”,是“使相”,是带着四万铁血之师凯旋的“国之柱石”。 这一年,他打了西夏,打了辽国,稳住了西陲,保住了河北,谈下了“澶州之盟”。 这份功绩,这份声望,在大宋朝,前无古人。 “臣林启,叩见陛下。”在城门口,林启下马,对着御辇上的真宗赵恒,躬身行礼。 “蜀王快快请起!”真宗亲自下辇,上前扶起林启,拉着他的手,眼圈居然有点红,“蜀王辛苦了!此番能退辽夏,保我大宋江山无恙,全赖蜀王之功!朕……朕不知该如何赏你才好!” “此乃臣分内之事,不敢言功。”林启垂首。 “分内之事?”真宗摇头,拉着林启的手不放,“若天下臣子都有蜀王这般‘分内’,我大宋何愁不强?何惧外虏?” 他转身,对身旁的内侍道:“宣旨!” 内侍展开黄绫,尖声诵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蜀王林启,忠勇体国,智略超群,屡建奇功,国之干城。今加封为剑南西川节度使,总领成都府路、利州路、梓州路、秦凤路四路军政,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位列使相。另赐黄金万两,锦缎千匹,良田万亩,以酬其功。钦此!” 四路。 成都府路、利州路、梓州路、秦凤路。 这几乎是把大宋整个西南、西北,三分之一还多的疆土,全交到了林启手上。 而且,是军政一把抓。节度使,本就是唐时藩镇旧制,在本朝早已虚化,可这次,真宗不仅给了,还一口气给了四路。 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是“使相”,虽然不实际参与中书省政务,但有了这个头衔,林启在名义上,就是宰相之一,与吕端、王钦若等人平起平坐。 这份封赏,重得让周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连潘美、寇准等人,都面露惊色。 “臣……谢陛下隆恩。”林启再次躬身,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蜀王不必多礼。”真宗亲自扶他起身,又看向潘美、寇准等人,“潘老将军,寇卿,此次皆有功于国,朕俱有封赏。今夜,朕在宫中设宴,为蜀王,为诸位功臣,接风洗尘!” “谢陛下!” 当晚的宫宴,极尽奢华。 琼林苑里灯火通明,丝竹悦耳。真宗坐在主位,林启坐在他左下首第一位——这个位置,原本是宰相吕端的。吕端很识趣地坐在了第二位,王钦若坐在右边,脸色不太好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真宗已有几分醉意,拉着林启的手,絮絮叨叨。 “蜀王,你是不知道,这几个月,朕是怎么过来的。北边天天败报,朝里天天吵,有人要跑,有人要和……朕这心里,跟油煎似的。要不是你,要不是潘老将军,这江山……朕都不知道还能不能坐得住。” “陛下言重了。”林启道,“此乃陛下洪福,将士用命,臣不过略尽绵薄之力。” “绵薄之力?”真宗摇头,“蜀王不必自谦。你的功劳,朕记在心里,天下人也看在眼里。往后……这大宋的江山,还得靠蜀王,替朕看着。” 这话,就有点意思了。 林启心头微动,面上不动声色:“臣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诶,说什么死不死的,不吉利。”真宗摆手,又压低声音,“蜀王,朕有件事,想听听你的意思。” “陛下请讲。” “这次和约,开了榷场。朕想着,这是好事,两国互通有无,百姓也得利。可这榷场……该由谁去管?怎么管?” 林启知道,正题来了。 “陛下,榷场事关两国贸易,利益重大,需派得力之人主持。臣以为,可设‘榷场使’,由朝廷选派清正干练之臣担任,专司其事。同时,为防奸商盘剥、辽人刺探,可许民间商会参与,但需接受官府监管,按章纳税。” “商会?”真宗皱眉,“商人逐利,恐生事端。” “正因商人逐利,才可用。”林启缓缓道,“朝廷派官,是定规矩,掌大局。商会做事,是通有无,活经济。且商人消息灵通,往来南北,若有异动,亦可为朝廷耳目。关键在于——这商会,得是咱们宋人自己的商会,得听朝廷的话。” 真宗若有所思。 “蜀王的意思是……” “臣在蜀中时,曾组建‘蜀中商会’,于恢复生产、流通货物颇有成效。陛下若信得过,臣可让商会北上,参与榷场贸易。一来,可确保货物充足,税赋丰盈。二来,也可借此,将蜀中乃至江南的物产,销往北地,充盈国库。” “蜀中商会……”真宗想了想,“就是蜀王那位苏夫人打理的?” “正是。” “好!”真宗一拍桌子,“就依蜀王!此事,朕就交给你了。榷场使的人选,你与吕相商议。商会的事,你来办。朕只要一样——税,不能少。面子,不能丢。” “臣,领旨。” 三天后,林启在汴京的“蜀王府”——是真宗将原来楚王赵元佐的府邸赐给他,重新修缮的——书房里,见到了从蜀中赶来的苏宛儿。 半年多不见,苏宛儿清减了些,但眼神更加明亮锐利。她穿着一身素色襦裙,外罩狐裘,坐在林启对面,手里翻看着厚厚一摞账册。 “这是今年蜀中三路的税赋总账,这是商会去年的收支,这是秦凤路战后重建的预估用度……”她一份份递给林启,“另外,月薇让我带话,说第五门‘大将军炮’试射成功,射程稳定在三百五十步。新式的‘后装线膛枪’也有了眉目,但工艺太难,废品率太高,暂时还无法量产。” 林启接过账册,却没急着看,而是看着苏宛儿。 “辛苦你了。” 苏宛儿抬头,看着他,眼圈忽然红了,但很快忍住,笑了笑。 “辛苦什么,你在前头拼命,我在后头管管账,算什么辛苦。”她顿了顿,“倒是你,瘦了,也黑了。身上……没添新伤吧?” “没有,都好。”林启握住她的手,“宛儿,有件事,得你去做。” “你说。” “蜀中商会,要改名了。改成‘宋商总会’,总会设在汴京。成都,杭州、江宁、明州、泉州、广州,设六大分舵。我要这张商网,覆盖整个大宋,将来……还要伸到辽国、西夏,伸到南洋、西洋。” 苏宛儿眼睛亮了。 “你终于要动真格的了。” “嗯。”林启点头,“澶州之盟开了口子,榷场就是咱们的桥头堡。辽人缺铁,缺茶,缺布,缺药。咱们有。用咱们的货,换他们的马,他们的皮货,他们的金银。但记住——核心的东西,不能卖。铁器只能卖农具,不能卖兵器。茶叶可以卖,但最好的茶种,不能出蜀。药材可以卖,但炮制秘方,得攥在咱们手里。” “我懂,这叫……技术壁垒。”苏宛儿笑了,“月薇教我的词。” “对。”林启也笑了,“还有,开始造大海船。图纸我画好了,在月薇那里。不要怕花钱,不要怕失败。我要能在海上跑几个月,能装几百人、几十门炮的大船。将来,南洋的香料,西洋的宝石,东洋的白银……都得从咱们的船上过。” “明白了。”苏宛儿重重点头,随即又想起什么,“那朝廷那边……咱们这么大动作,会不会惹人眼红?” “会。”林启很坦然,“所以,得拉人入伙。吕端、寇准,还有朝中那些不贪但缺钱的清流,可以给他们干股,让他们分红。宫里那些大太监,打点到。陛下那边……每年商会利润,上交三成,充实内库。钱能通神,也能堵嘴。” 苏宛儿记下,又问:“那……格物学堂那边?” “扩。”林启斩钉截铁,“不光学堂,我还要在朝廷,设‘将作院’,推广咱们的新农具、新织机、活字印刷。但核心的军工、炼钢、造船技术,不能外流。让程羽、周荣拟个章程,哪些能放,哪些要捂死,分寸要拿捏好。” “好。” “还有最后一件事。”林启走到书案前,铺开纸,提笔写下一行字,递给苏宛儿。 苏宛儿接过,念道:“‘武举’、‘格物特科’?” “对。”林启道,“明日早朝,我会奏请陛下,改革科举。增设‘武举’,考兵法、策论、武艺,选拔将才。设‘格物特科’,考算术、测量、机械,选拔工匠、管事。往后这天下,不能光靠文人治国,得文武同治,实务为重。” 苏宛儿看着那八个字,久久不语。 “林启,”她忽然道,“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 “知道。”林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汴京的夜景,“我在给这艘大船,换龙骨,换风帆,换水手。让它能经得起风浪,能走得更远。” “可这船……姓赵。”苏宛儿低声道。 “现在姓赵,将来未必。”林启转身,看着她,眼神平静,但深处有火焰在烧,“宛儿,我要的不是改朝换代,血流成河。我要的,是让这天下,换个活法。让种田的吃饱,织布的有衣,做工的拿钱,读书的不死读书,当兵的不白送死。这条路很长,很难,但咱们,已经起步了。” 苏宛儿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我信你。月薇,安儿,还有蜀中千万百姓,都信你。” 窗外,更深露重。 而这座王府书房里的灯光,亮了一夜。 像这沉沉长夜里,一点不肯熄灭的星火。 正慢慢,燎原。 第六十八章 家国之间 咸平二年三月,蜀王府的花园里,那株从蜀中移栽来的老梅居然在汴京的春天里,又冒出了几簇稀稀拉拉的嫩芽。 林启站在梅树下,看着那些倔强的新绿,手里捏着刚从蜀中送来的信。信是周荣写的,厚厚一沓,汇报秦凤路春耕进展、成都工坊扩建、靖安军新兵训练情况……事无巨细。最后附了一句:“楚先生于二月初九酉时病故,走时安详,葬于郪县老君山,依其遗愿,碑文只刻‘工匠楚明之墓’。” 信纸在林启手里,半晌没动。 楚明死了。 那个在郪县山洞里,守着破炉子打铁,为了造出合格炮管三天三夜不睡,手被烫出满手泡还咧嘴笑说“成了!成了!”的老头,没了。 他想起离蜀前,去郪县工坊辞行。楚明正带着徒弟们调试新式水力锻锤,满身油污,看见他来,乐呵呵地拉他去看新出的炮管。“国公爷您瞧,这纹路,这硬度!比之前的强多了!月薇那丫头说,按这进度,年底就能试制后装线膛……咳咳……”话没说完,就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咳得腰都直不起来。 林启劝他歇歇,老头一瞪眼:“歇什么歇?辽狗还在北边呢!西夏崽子也没死绝!不多造点好东西,你们在前头拿什么打?” 现在,仗打完了,和约签了。 老头却看不到了。 “大人。”一个轻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启转身,是楚月薇。她穿着一身素白孝服,未施粉黛,眼睛红肿,但神色平静。怀里抱着刚满周岁的女儿林雪,小丫头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父亲。 “月薇……”林启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发堵。 “爹的信,我收到了。”楚月薇走到他身边,也看着那株老梅,“他说,这辈子最得意的事,不是造出了大将军炮,是教出了我这个徒弟,是……跟对了人。”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 “他说,让我别哭,别耽误工坊的活儿。还说……让你别难过,他这辈子,值了。” 林启伸手,将她和孩子一起揽进怀里。 楚月薇靠在他肩上,终于忍不住,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浸湿了他的衣襟。 怀里的林雪似乎感觉到母亲的悲伤,伸出小手,笨拙地拍了拍楚月薇的脸,咿咿呀呀。 远处廊下,苏宛儿抱着襁褓中的次子林泰,静静看着这一幕,眼圈也红了。她怀里的林泰似乎睡得不安稳,扭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哼唧。旁边,已经五岁多的林安正被程羽抓着背《千字文》,背得磕磕绊绊,眼睛却不时瞟向父母这边。 这个家,有新生,有逝去,有成长,有离别。 像这园里的老梅,根还在蜀中,枝叶却伸到了汴京。能活,但总归……不一样了。 四月初八,宫中赐宴,庆贺“澶州之盟”后首个“太平节”。 宴席摆在延福宫,宗室、重臣齐聚。真宗看起来心情很好,多喝了几杯,脸上泛着红光。酒酣耳热之际,他忽然举杯,看向左下首的林启。 “蜀王,”他笑着,“朕有件事,思来想去,还是今日说了吧。” 林启起身:“陛下请讲。” “你如今贵为蜀王,位列使相,功在社稷。可这家中……只有两位夫人,子嗣也单薄了些。”真宗环视众人,“朕有个侄女,魏王家的小郡主,名唤明月,年方二十,品貌端庄,知书达理。朕欲将她许配与你,与你为平妻,以示天家恩宠,也好了却魏王生前心愿——他可是对蜀王你,推崇备至啊。” 话音落下,宴席上瞬间安静。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射向林启。 有羡慕,有嫉妒,有担忧,有幸灾乐祸。 林启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来了。 意料之中的试探,也是捆绑。 “陛下,”他躬身,“臣已有两位贤妻,且苏氏刚生产不久,楚氏新丧至亲。此时纳妃,恐有不妥。且臣出身寒微,不敢高攀天家……” “诶!”真宗摆手打断,笑容依旧,但眼神里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蜀王过谦了。以你之功,以你之位,便尚公主也使得。明月虽是郡主,但自小在宫中长大,朕视如己出。此事,朕意已决。礼部,择吉日,尽快操办。朕要亲自主婚,让天下人都看看,我大宋是如何酬谢功臣,天家与蜀王,是如何……亲如一家。” 话说到这份上,再无转圜余地。 林启抬头,与御座上的真宗目光一碰。 那双眼睛里有笑意,有欣赏,有倚重,但更深的地方,是帝王特有的、冰冷的掌控欲。 “臣……”林启缓缓跪倒,“谢陛下隆恩。” “好!好!”真宗大笑,举杯,“众卿,共饮此杯,为蜀王贺!” “为蜀王贺——!” 山呼声中,林启饮下杯中酒。 酒是御酒,清冽甘醇。 可入喉,却一片苦涩。 五月初六,蜀王纳妃。 排场极大。真宗亲自出宫,至蜀王府主持婚礼。百官来贺,车马从王府门口一直排到汴河大街。聘礼是内库出的,黄金千两,明珠十斛,蜀锦百匹,还有一柄御赐玉如意。嫁妆更是绵延数里,据说把魏王府半副家底都搬来了。 新娘赵明月,是魏王的孙女。魏王一系在“烛影斧声”后早已没落,这个郡主在宫中长大,说是“视如己出”,实则与宫女无异。如今被用来联姻,既是废物利用,也是最好的眼线——身份够高,又无根基,只能依靠皇帝。 拜堂时,林启穿着大红吉服,看着对面盖着红盖头、身姿窈窕的新娘,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心里却一片冰冷。 礼成,送入洞房。 按照礼制,他该在正院新房过夜。 可当他走进布置得喜气洋洋、红烛高烧的新房,挥手屏退侍女后,新娘子自己掀了盖头。 林启愣了一下。 赵明月长得极美,是那种江南水乡式的柔美,柳眉杏眼,肤白如雪。但那双眼睛,却不像养在深宫的宗室女,反而清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了然的透彻。 “王爷,”她开口,声音清脆,“妾身知道,这门婚事,非您所愿。陛下之意,妾身也明白。” 林启看着她,没说话。 “今夜,王爷不必留在此处。”赵明月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开始自己拆卸头上沉重的凤冠,“苏姐姐刚生产,需要人照顾。楚姐姐丧父,心中悲痛。王爷该去她们那里。” 她动作麻利,很快卸下钗环,一头青丝如瀑披下。然后转身,对林启盈盈一福。 “往后,在外人面前,妾身会做好这个‘蜀王平妃’。在府内,王爷当妾身是个摆设,或者……是个朋友,均可。妾身别无他求,只求一处安身,一日三餐,清净度日。” 林启深深看了她一眼。 “郡主……” “妾身明月。”她纠正,“既入王府,便是王爷的人。只是……王爷不必勉强。妾身虽姓赵,但更知道,什么叫身不由己。” 这话里有话。 林启忽然想起,魏王赵庭美,是太宗皇帝的弟弟,在“烛影斧声”后很快“病故”,留下一门孤寡,在宫中战战兢兢活了二十年。 这个赵明月,恐怕比他更懂什么叫“天家无情”,什么叫“棋子”。 “多谢。”他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 “王爷去吧。”赵明月笑了笑,笑容很淡,但真实,“替妾身……向两位姐姐问好。” 林启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他回头。 红烛下,赵明月已换了身常服,正坐在窗边,就着烛火,安静地看一本书。侧影单薄,但脊背挺直。 这个新婚之夜,没有喧嚣,没有尴尬,只有一种无声的默契,和淡淡的悲凉。 林启去了苏宛儿的院子。 苏宛儿正抱着林泰喂奶,见他进来,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眼圈微红。 “她……让你来的?” “嗯。”林启坐下,看着妻儿,“她说,你需要人照顾。” 苏宛儿低头,看着怀里吮吸乳汁的儿子,眼泪掉下来,落在孩子脸上。 “她也是个可怜人。” “嗯。”林启握住她的手,“往后,府里的事,你多费心。明月她……不会争。” “我明白。”苏宛儿擦擦泪,抬头看他,“那你……” “我该去趟月薇那儿。”林启道,“楚先生刚走,她心里难受。” “快去吧。”苏宛儿推他,“我这儿有乳娘,有丫鬟,没事。” 林启又去了楚月薇的院子。 楚月薇还没睡,正对着油灯画图纸——是新式“后装线膛枪”的击发机构草图。林雪已经睡了,蜷在小床上,睡得正香。 见林启来,楚月薇放下笔。 “王爷怎么来了?今夜不是……” “去了宛儿那儿,来看看你。”林启走到她身边,看着图纸上那些精巧的线条,“别太累。” “不累。”楚月薇摇头,“爹走了,工坊的担子,我得扛起来。后装枪卡在击发机上,我想着,是不是可以用‘弹簧’……” 她絮絮地说着技术难题,眼睛亮亮的,像在说世上最有趣的事。 林启静静听着,偶尔插一句,提个思路。 烛火噼啪,夜色深沉。 这一刻,没有王爷,没有郡主,没有朝堂纷争,只有两个同样思念着一位逝去长者的人,在灯下,说着他们最熟悉、也最安心的话题。 直到楚月薇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林启轻轻抱起她,放到床上,盖好被子。又看了看旁边小床上的女儿,替她掖了掖被角。 然后,他走出屋子,站在廊下。 春夜的风,还有些凉。 他抬头,看着汴京的夜空。星子稀疏,远处宫城的轮廓在夜色中黑沉沉地压着。 蜀王。 多么显赫的称号,多么沉重的枷锁。 真宗用一顶王冠,一个郡主,把他框在了汴京,框在了眼皮底下。蜀中四路,听起来权倾一方,可主帅长期不在,时间久了,会怎样? 但他也不是全无准备。 周荣在蜀中,秦芷在军中,程羽在学堂,苏宛儿的总商会脉络正在悄无声息地蔓延。楚月薇的工坊,还在日夜不停地出产新东西。 朝中,吕端、寇准与他利益相连。军中,陈伍是他旧部。 这个局,看似被动,但未必不能破。 关键,在于时间。 在于他能不能在真宗的耐心耗尽之前,在朝中反对者的攻讦成型之前,把根扎得更深,把网织得更牢。 也在于……家里这几位女子,能不能彼此容得下,能不能在这汴京的旋涡里,守住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书房。 那里,还有堆积如山的公文,来自蜀中,来自秦凤,来自“宋商总会”,来自将作院,来自武举和格物特科的筹备章程。 这个夜晚,对很多人来说,是新的开始。 对他而言,只是又一个需要熬过去的、漫长的夜。 而这样的夜,往后,还多着呢。 第六十九章 文武新章 咸平二年,八月初八,汴京贡院门口挤得水泄不通。 不过这次,挤在门口的除了穿长衫的书生,还多了两拨人——一拨是短打扮、肌肉结实的武人,有老有少,扛着枪的、背着弓的、腰里别着斧子的,什么打扮都有。另一拨更怪,有穿粗布衣裳、手指关节粗大的工匠,有拿着算盘账本、像个掌柜的,甚至还有几个穿着道袍、手里攥着罗盘的风水先生。 “让让!都让让!别挡道!”几个兵部的小吏拿着棍子,在人群里开道,嗓子都喊劈了。 “这位差爷,”一个背着大弓、脸晒得黝黑的后生挤上前,“武举的考场,是这儿不?” “是是是!左边那个门!先去那边登记,领考牌!” “那格物科呢?”一个工匠模样的中年人问。 “右边!右边!哎哟别挤!” 人群分流。穿长衫的书生们大多撇着嘴,站在远处看热闹,指指点点。 “瞧见没,那背弓的,一看就是山里的猎户,也来考武举?” “还有那几个,浑身木屑灰,怕不是哪个木匠铺的伙计,也来考格物?格物是啥?他们懂吗?” “朝廷这是乱了套了,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考……” 议论声中,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儒衫的年轻书生,却逆着人流,朝右边“格物科”的登记处走去。 “哎,张兄!”一个同窗拉住他,“你去哪儿?咱们的考场在中间!” “我……我去试试格物科。”姓张的书生低声道。 “你疯了?你好歹是个秀才,去跟那些匠人厮混?考上了又能怎样?还能当官?” “朝廷说了,格物科取中者,可入将作院、工部、户部,授从九品官职。”张书生抿了抿嘴,“总比……总比年年考进士,年年落榜强。” 他挣脱同窗的手,快步走向那个被工匠、掌柜们围着的登记处。背影有些单薄,但脚步很稳。 贡院对面的茶楼二楼,林启和吕端、寇准坐在雅间里,凭窗看着下面的热闹。 “嚯,人还真不少。”寇准端着茶碗,啧啧称奇,“老夫粗略数了数,武举那边怕是有两三千,格物科也得有一千多。天下英才,尽入彀中矣!” 吕端捋着胡子,神色欣慰中带着一丝凝重:“多是寒门、匠户、行伍子弟。蜀王此法,确是为国家开了新途。只是……”他看向林启,“朝中非议,怕是少不了。” “让他们非议去。”寇准哼了一声,“这帮子清流,除了之乎者也,还会什么?治国?平天下?真要让他们去边关守城,怕是一个个尿裤子!” 林启笑了笑,没接话。他看着下面那些或兴奋、或忐忑、或茫然的考生,心里也在打鼓。 这一步,是他深思熟虑后,在“澶州之盟”后向真宗提出的“新政”之一——改革科举,增设“武举”和“格物特科”。 武举,不光考个人勇武,更要考兵法韬略、地理形势、军阵推演。试卷是他和潘美、陈伍等将领一起出的,题目很“毒”——比如“若你率五千步兵,在平原遇一万辽国铁骑,如何应对?”“秦凤路与西夏接壤,何处宜守,何处宜攻,为何?” 格物科,考的是算术、测量、机械原理、物料识别。题目更“怪”——“如何测量一山之高?”“水车之力,如何计算?”“若要造一桥跨十丈河,需多少石料,如何布置?” 这些题目,对熟读经史子集的传统文人来说,是天书。可对那些在田间地头琢磨怎么让水车转得更快的老农,在军营里天天摆弄弩机的老兵,在作坊里绞尽脑汁改良织机的工匠来说,却是他们最熟悉的领域。 林启要的,就是把这批被传统科举排除在外的“实干人才”,挖出来,用起来。 “蜀王,”吕端沉吟道,“此次取士名额,定为多少?” “武举,取百人。格物科,取五十人。”林启道,“宁缺毋滥。取中者,武举入讲武堂深造,毕业后按成绩分派各军,授从八品至从七品武职。格物科,入将作院、工部、三司,授从九品官职,优异者,可破格提拔。” “才一百五十人……”寇准皱眉,“够用吗?” “先开个口子。”林启道,“让天下人知道,除了读经考进士,还有别的路可以走,可以为官,可以光宗耀祖。等这一批人做出成绩,下一届,名额自然可以增加。” 正说着,下面贡院门口忽然一阵骚动。 一个穿着锦袍、提着宝剑的年轻公子,带着几个家丁,正和登记处的小吏争吵。 “凭什么不让我考?我乃兵部李侍郎之子,自幼习武,熟读兵书,这武举,我考定了!” “李公子,不是不让您考,是……是您没路引啊。”小吏苦着脸,“朝廷新规,参考者需有原籍州县出具的路引,证明身家清白,无劣迹。您这……空手来,小的没法给您登记啊。” “路引?我爹是兵部侍郎!我还要什么路引?” “李公子,这是朝廷规矩……” “规矩?规矩还不是人定的?你去把主考官叫来!我倒要问问,这武举,是不是专给那些泥腿子开的?” 楼上的林启皱了皱眉。 “那是李沆的儿子?”寇准问。 “嗯,李沆的幼子,李继隆,在汴京是有名的纨绔。”吕端摇头,“李沆管不住。” “我去看看。”林启起身下楼。 贡院门口,李继隆还在嚷嚷,周围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那几个寒门出身的武人,都敢怒不敢言。 “李公子,”林启分开人群走过去,“何事喧哗?” 李继隆一看是林启,气焰稍微收了收,但还是梗着脖子:“蜀王来得正好!这小吏刁难,不让我参考!我李继隆文武双全,这武举,难道还考不得?” “考得,当然考得。”林启点点头,“朝廷开武举,是为国选材,不问出身,唯才是举。但规矩就是规矩,路引一事,是为防奸细混入,也为核实身份。李公子若真想考,派人回原籍,快马加鞭,三日即可取来。何必在此为难一个小吏?” “三日?三日后都开考了!” “那就下届再考。”林启平静道,“规矩定了,人人都要守。李公子是兵部侍郎之子,更该以身作则。” “你——”李继隆脸涨得通红,“林启!你别以为你当了个蜀王,就可以……” “就可以什么?”林启看着他,眼神渐冷,“就可以不守朝廷法度?就可以仗着父荫,为所欲为?李公子,这里是贡院,是国家取士之地,不是你可以撒野的地方。请回吧。” “好!好!”李继隆咬牙切齿,指着林启,“你等着!咱们走着瞧!” 说完,带着家丁,恨恨地走了。 周围一片寂静。那些寒门考生看着林启,眼神里多了几分敬意,也多了几分希望。 “都散了吧,各自准备。”林启对众人道,“记住,武举不问出身,只看本事。格物科不论门第,只凭实学。拿出你们的真本事来,让朝廷看看,让天下人看看——我大宋,不止有读书人,更有万千英才!” “谢蜀王!”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 接着,更多声音响起。 “谢蜀王!” 声音不大,但透着股劲儿。 林启转身回楼,心里那点忐忑,忽然稳了不少。 这口子,算是撕开了。 十天后,放榜。 武举取中一百零三人,格物科取中四十七人。名单贴在贡院外的照壁上,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中举的,大半是寒门、军户、匠籍。那个背弓的黑脸后生,叫王贵,猎户出身,骑射、兵法两科俱是上等,总评第一。那个挤在工匠堆里的张秀才,叫张择,算术、测量两科满分,格物科魁首。 落榜的,除了本事不济的,也有不少是李继隆这样的世家子弟——他们或许弓马娴熟,但兵法官略一塌糊涂;或许能写锦绣文章,但面对算学、格物题,两眼一抹黑。 消息传开,朝野震动。 寒门、军户、工匠们欢欣鼓舞,觉得终于有了盼头。而守旧的文官集团,尤其是那些靠着“诗书传家”、“进士及第”维持地位的世家大族,坐不住了。 几天后,一份联名弹劾奏章,递到了真宗的御案上。 署名者二十三人,有御史,有翰林,有各部侍郎、郎中。领头的是礼部尚书,一个叫刘筠的老臣,三朝元老,门生故旧遍天下。 弹劾的罪名很重。 “蜀王林启,借开武举、格物科之名,行培植私党、把持选才之实。所取皆寒微粗鄙之辈,辱没斯文,紊乱纲常。更兼其以藩王之尊,任武举主考,结交武人,其心叵测。长此以往,恐成唐时藩镇之祸,乞陛下明察,罢武举、格物科,收蜀王权柄,以正朝纲。” 奏章是吕端先看到的,老头儿气得手直抖,当天就递给了真宗。 真宗看完,沉默了很久。 “吕相以为如何?” “老臣以为,一派胡言!”吕端难得动了真怒,“武举、格物科,乃为国选才,章程严明,取士公道,何来培植私党?蜀王忠心体国,屡立大功,若真有异心,当初澶州之战,又何必死战?此等言论,非为国家计,实为私利计!” “寇卿呢?” 寇准更干脆:“陛下!这帮人就是看不得寒门出头,看不得武人、匠人得官!他们眼里,只有他们那些读死书的子弟才配当官,才配享富贵!可治国平天下,光靠读死书行吗?辽人打过来,是他们去挡还是蜀王去挡?火器大炮,是他们造还是楚夫人造?此等迂腐之论,陛下万不可听!” 真宗揉了揉眉心。 他当然知道林启功劳大,知道武举、格物科有用。可这份奏章代表的势力,也不小。刘筠是三朝老臣,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真要闹起来,也是个麻烦。 “传蜀王。”他最后道。 林启进宫时,真宗正在延和殿练字。写的是“制衡”二字,笔画有些虚浮。 “蜀王来了,坐。”真宗放下笔,示意内侍上茶。 “谢陛下。”林启坐下,神色平静。 “刘筠他们的奏章,你看过了?” “臣看过了。” “你怎么看?” “臣以为,”林启缓缓道,“刘尚书所言,不无道理。” 真宗一愣,抬头看他。 “武举、格物科,确是触及了一些人的利益。寒门、匠户、军户子弟为官,势必分薄原有官宦子弟的晋升之途。此为其一。”林启不疾不徐,“其二,臣以藩王之身,主持武举,又总领四路军政,确有权重之嫌。刘尚书等人担忧,亦是臣子本分。” 真宗看着他,眼神复杂。 “那蜀王的意思是……” “武举、格物科,不可废。此乃强国之本。”林启道,“但臣,可辞去武举主考一职。往后武举,可由兵部、枢密院共主。格物科,可由工部、将作院共主。至于臣……” 他顿了顿。 “臣请陛下,准臣卸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之职,只保留蜀王爵位、剑南西川节度使虚衔。四路军政,臣可荐贤代管,臣只在成都遥领,非有大事,不入汴京。如此,既可保新政施行,亦可安朝臣之心。” 真宗沉默了。 林启这一手,以退为进,玩得漂亮。辞去使相,退出汴京,表面上是让步,是避嫌。可实际上,蜀中四路依然在他掌控之中——周荣、秦芷、程羽都是他的人。武举、格物科开了口子,寒门子弟感念的是谁?是他林启。新政若能成功,天下人记住的又是谁?还是他林启。 而且,他退一步,真宗反而不好再逼了。真要把他逼急了,蜀中四路若生变,谁去平? “蜀王不必如此。”真宗最终叹了口气,“朕信你。刘筠那边,朕会压下去。武举、格物科,照常进行。至于主考……就依蜀王所言,交由兵部、工部。但蜀王的使相之位,不能辞。朝廷,还需要蜀王坐镇。” “臣,遵旨。”林启躬身。 他知道,这一关,暂时过了。 但裂痕已经留下。刘筠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朝中反对新政、忌惮他林启的势力,正在悄悄汇集。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他们形成合力之前,把“讲武堂”和“陆军学院”的架子搭起来,把新式军事思想,把“格物致用”的理念,像种子一样,撒进这批新选拔出来的寒门英才心里。 然后,等着它们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到那时,就不是几封奏章,几个老臣,能撼动的了。 “哦,对了。”真宗忽然想起什么,“蜀王提议的‘讲武堂’和‘陆军学院’,朕准了。地点嘛……讲武堂就设在汴京西郊,原骁骑卫旧营。陆军学院,设在成都。教材、教官,就劳蜀王费心了。” “臣,必尽心竭力。” 走出延和殿时,天色将晚。 夕阳把宫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红。 林启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宫殿。 然后,转身,走下台阶。 步履沉稳,背影笔直。 像一把缓缓归鞘的剑。 收敛了锋芒,但内里,依旧寒光凛冽。 这汴京的风云,还远未到平息的时候。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下一局棋。 第七十章 泰山封禅与朝堂变局 咸平三年,正月的汴京,雪还没化完,可一股比倒春寒还冷的风,已经刮进了文德殿。 真宗赵恒坐在御座上,手里捏着本青皮奏折,是泰山脚下的泰安知州递上来的,说泰山之巅“有紫气东来,祥云三日不散”,乃是“圣主功成,天降祥瑞”之兆。折子写得花团锦簇,马屁拍得震天响。 底下,宰相吕端、枢密副使寇准,还有几个御史台的老臣,跪了一地。 “陛下!”寇准的嗓门最大,震得殿梁上的灰都往下掉,“泰山封禅,乃千古盛典,非有开疆拓土、安定四海之不世功业,不可轻行!太宗皇帝何等英武,亦未行此礼。今澶州之盟,不过退敌守成,安能称‘功越太宗’?此等谀词,断不可信!更遑论大修道观,宠信方士,服食丹药——此乃取祸之道,亡国之兆啊陛下!” 吕端须发皆白,重重叩首,声音嘶哑:“寇准所言虽直,然理不差。陛下,国库经年战事,本就空虚。若再行封禅,修道观,赏赐百官……恐民力不堪,财政崩坏。老臣恳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弃此虚名,务实修政!” “虚名?”真宗“啪”地把奏折摔在御案上,脸色铁青,“在尔等眼中,朕击退辽夏,保境安民,竟是‘虚名’?太宗皇帝未成之北伐,朕成了!太宗皇帝未竟之边功,朕立了!这泰山,朕如何登不得?这天,朕如何告不得?!” 他越说越激动,站起来,指着下面几个老臣。 “你们口口声声江山社稷,可知这江山是谁的江山?是朕的!朕要修道观,祈福延年,为的是大宋国祚永昌!朕要封禅泰山,告慰天地,为的是让四海蛮夷都知道,如今是大宋的天下,是朕赵恒的天下!你们……你们这是嫉妒!是迂腐!” “陛下!”寇准抬头,眼珠子通红,“臣等若有私心,天诛地灭!臣是怕……是怕陛下被小人蒙蔽,被虚誉所惑,步了……步了前朝那些求仙问道、最终误国的昏君后尘啊!” “昏君?”真宗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手边的玉镇纸,想砸下去,又硬生生忍住,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好……在你们眼里,朕是昏君。那你们这些忠臣,朕用不起!寇准,咆哮御前,诽谤君上,贬知陕州,即日出京!吕端……年老昏聩,不堪驱策,准其告老还乡!其余人等,罚俸一年,以儆效尤!” “陛下——!”几个老臣老泪纵横。 “拖出去!”真宗背过身,不再看他们。 殿外侍卫进来,半请半拖,把哭嚎劝谏的老臣们架了出去。殿里瞬间空了大半,只剩下王钦若、李沆、丁谓几个新近得宠的佞臣,还有一直沉默站在武将班列里的林启。 真宗喘着粗气,坐回龙椅,看向王钦若。 “王卿,封禅之事,交由你总办。一应仪制,务求隆重,不得有失。” “臣,领旨!”王钦若出列,躬身时嘴角忍不住上扬。 “李卿,丁卿,道观修建,丹药采集,你二人负责。钱财……从内库先支,不够的,让三司想办法。” “是!”李沆、丁谓赶紧应下。 “还有,”真宗揉了揉眉心,“朝中百官,这些年也辛苦了。传朕旨意,文武百官,俸禄普增三成。另……开‘恩荫’,四品以上官员,可荫一子入国子监;五品以上,可荫一子授散官。具体章程,你们去拟。” “陛下圣明!”王钦若等人山呼,心里乐开了花。增俸、恩荫,这是收买人心,也是绑人上船——大家都有好处拿,谁还反对? 真宗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只留下林启。 “蜀王,”他看向林启,语气缓和了些,“你怎么看?” 林启出列,躬身:“陛下乃天子,天子之意,即是天意。封禅告天,祈福修观,皆为江山永固,臣……并无异议。” 真宗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满朝文武,就蜀王你最懂朕。”他叹口气,“吕端、寇准他们,老了,顽固不化。朕做的这些,难道真是为了自己?朕是为了大宋的颜面,为了震慑四夷!蜀王,你会帮朕的,对吧?” “臣,愿为陛下分忧。”林启声音平稳,“泰山封禅,典礼浩大,所费不赀。臣愿以‘宋商总会’及蜀中今年三成盐茶之利,献于内库,助陛下成此盛事。另,蜀中工匠擅长土木,修筑道观一事,臣也可抽调人手,协助工部。” 真宗眼睛亮了。 钱,人,这都是他最缺的。林启这表态,不仅是支持,是实打实的雪中送炭。 “好!好!”真宗起身,走到林启面前,重重拍拍他的肩,“朕就知道,蜀王是国之柱石,与朕一心!你放心,你的忠心,朕记着。往后,朝中若有人对你不利,朕替你挡着!” “谢陛下。”林启垂首。 走出文德殿时,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林启眯了眯眼,看着宫道上尚未融尽的残雪,心里一片冰冷。 真宗,已经彻底飘了。 劝不得了。 那就……顺势而为吧。 当晚,蜀王府书房。 烛火下,林启、苏宛儿、程羽、还有从蜀中悄悄赶来的周荣,围坐一桌。 “陛下这是要把国库掏空啊。”程羽看着林启带回来的增俸、恩荫草案抄本,眉头拧成了疙瘩,“普增三成俸禄,每年要多支出近百万贯。恩荫一开,官员子弟蜂拥入仕,冗官之弊,将甚于前朝十倍。再加上封禅、修道观……三司那边,怕是要跳河了。” “跳河也得掏。”周荣沉声道,“王钦若那帮人,就等着捞这一笔。大人,咱们真要把蜀中三成盐茶利献出去?那不是小数,足够再练两万精兵了。” “钱是小事。”林启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画了个圈,“关键是,咱们用这笔钱,买到了什么?” 苏宛儿接话:“买到了陛下的信任,买到了王钦若他们暂时不会对咱们下死手,也买到了……咱们自己行事的时间。” “没错。”林启点头,“陛下现在听不进逆耳忠言,只喜欢听好话,看实惠。咱们给他实惠,他就给咱们空间。王钦若他们要权要钱,咱们就给——但不是白给。程先生。” “在。” “增俸、恩荫的名单细则,你想办法拿到。里面肯定有他们安插的自己人,也有被排挤的、不得志的。把后者找出来,名单给我。” “明白。” “周荣。” “在。” “蜀中今年的盐茶利,分成三份。一份,真的送去内库,账目做漂亮。一份,留在总会,作为‘特别资金’。还有一份……”林启顿了顿,“以总会‘助学’、‘济贫’、‘犒军’的名义,散出去。重点是秦凤路、河东路、河北路的边军,还有……讲武堂、陆军学院里那些寒门出身的学员、教官。钱不多,但要让他们知道,这钱是谁给的。” “是!”周荣眼睛一亮。这是收买军心,培养嫡系。 “讲武堂和陆军学院那边,现在怎么样?”林启问。 “讲武堂第一期一百零三人,已毕业。九十七人分派至禁军、边军,多为队正、都头。其中有四十二人,考核优异,对大人所授之‘参谋作业’、‘沙盘推演’、‘火器协同’等课目极为推崇。”程羽汇报,“陆军学院第一期两百人,半年后毕业,皆从蜀中四路边军、靖安军中选拔,忠诚可保。教材已按大人修订版印发,教官多为靖安军老卒。” “好。”林启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毕业学员的动向,定期记录。表现优异、心有热血的,重点留意。总会那边的‘特别资金’,可以适当资助其家中困难,或助其打点升迁。不必明说,让他们自己悟。” “明白。” “另外,”林启看向苏宛儿,“宛儿,你以总会名义,在汴京、杭州、江宁、成都,设立‘英才馆’。明面上是商会招待客舍,暗地里,搜集各地官吏情报,民间舆情,物色有才之士。尤其是那些受排挤的寒门官员,有真本事的落魄工匠,懂水文地理的贩夫走卒。名单汇总,暗中观察,合适的,慢慢吸纳。” 苏宛儿点头,提笔速记。 “还有,”林启想了想,“王钦若他们不是喜欢修道观、炼丹药吗?让总会下面的药行,多收些‘海外奇珍’、‘千年灵芝’、‘雪山朱砂’,高价卖给他们。赚来的钱,补贴咱们的‘特别资金’。他们吃丹药吃出毛病,是他们的事。” 程羽苦笑:“大人,这是不是有点……” “有点损?”林启笑了,“他们掏空国库,败坏朝纲,难道不损?咱们这叫……取之于蠹,用之于国。” 众人皆笑,气氛稍缓。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林启神色一肃,“秦芷那边,靖安军扩编至六万,火器换装不能停。楚明先生不在了,但工坊的担子,月薇得扛起来。新式后装枪、开花弹,是咱们未来的依仗。告诉月薇,不急,但要稳。要钱给钱,要人给人。” “是。” “周荣,你回蜀中后,有三件事。第一,协助月薇,工坊安保提到最高,核心工匠集中管理,家属妥善安置。第二,秦凤路新附,民心不稳,以工代赈,修路修渠,推广新农种,把根基扎牢。第三……”林启压低声音,“在蜀中与荆湖、江南交界处,以商会货栈为掩护,设几个秘密仓库,囤积粮草、军械。位置要隐蔽,运输要方便。” 周荣心头一凛,重重点头。 “都去办吧。”林启摆摆手,“记住,咱们现在是在淤泥里种莲花。面上要顺着陛下,顺着那帮蠹虫。但根,得扎在泥底下,扎得深,扎得稳。等上面的花开败了,烂了,咱们的根,才能长出新的东西来。” 众人肃然,躬身退下。 书房里只剩林启一人。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寒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 远处,皇宫方向灯火通明,隐约有丝竹之声传来——大概是王钦若他们在陪着真宗夜宴,庆祝“君臣相得”吧。 林启看着那片璀璨又虚幻的光,眼神平静。 真宗在龙椅上飘飘然。 王钦若在权钱里醉醺醺。 而他在这个寒冷的春夜里,一点点地,织着一张看不见的网。 网眼是钱,是兵,是人心,是技术。 这张网现在还很稀疏,很脆弱。 但总有一天,它会足够坚韧,足够宽广。 足以,网住这即将倾颓的乾坤。 他关上窗,走回书案前。 案上,是刚刚送来的密报——泉州造船厂,第一艘两千料海船龙骨已铺就。 他拿起笔,在纸条上写下四个字: “加速,保密。” 然后,将纸条封入细竹筒,唤来亲信。 “连夜,送泉州。” 海的那边,是另一条路。 一条不需要看皇帝脸色,不需要跟蠹虫纠缠的路。 他得抓紧了。 因为留给这大宋的时间,不多了。 留给他的时间,也不多了。 第七十一章 冗费之困与生财之道 咸平三年,六月初一,三司使张雍抱着厚厚一摞账本,在文德殿门口等了一个时辰,腿都站麻了,才被传进去。 一进去,他就“噗通”跪下了,脑门磕在金砖上“咚咚”响。 “陛下!国库……国库要空了!” 真宗正拿着本道经在看,旁边小太监打着扇,闻言皱了皱眉。 “又怎么了?上月不是刚解了三十万贯去泰山吗?” “三十万贯……不够啊陛下!”张雍抬起头,老脸煞白,“泰山封禅,各项开支预算已超八十万贯,这才刚开始!各地道观修建,已拨付五十万贯,工部说至少还需百万!百官增俸,今年就需多支一百二十万贯!还有陛下新设的‘天庆观’、‘玉清昭应宫’……这、这还没算秋后给辽国的十万岁币……” 他哆嗦着翻开账本。 “陛下您看,去岁国库岁入约一千二百万贯,岁出已平。今岁各项新增开支,粗算已过四百万贯!而夏税尚未完全入库,各地已有奏报,说去岁战事影响,加之今春多雨,收成恐不如预期……臣、臣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了!” 真宗放下道经,脸色不太好看。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 “臣……臣以为,”张雍咽了口唾沫,“封禅、道观,或可……或可暂缓,削减用度。百官增俸,或可……酌减。” “放屁!”旁边站着的王钦若立刻跳出来,“封禅乃告天盛典,岂能削减?道观乃陛下祈福延年、国祚永昌之所,岂能简陋?百官增俸,乃陛下体恤臣子,金口已开,岂能朝令夕改?张雍,你这是要陷陛下于不义!” “可、可钱从哪来?”张雍急了。 “加税!”王钦若斩钉截铁,“东南诸路,这些年还算安稳,赋税可加三成。另外,盐、茶、酒榷,亦可提高课额。再不然……让蜀王再出点?蜀中这些年,可是肥得流油。” “加税?”真宗皱眉,“去岁澶州之盟,朕才下诏与民休息,今年就加税,百姓会怎么想?” “陛下,此乃权宜之计。”李沆也帮腔,“待国库充盈,再行减免不迟。至于蜀王……蜀王忠君体国,想必也愿为陛下分忧。” 真宗沉吟,看向一直沉默的林启。 “蜀王,你以为呢?” 林启出列,躬身:“陛下,加税如饮鸩止渴,虽解一时之渴,然伤民根本,易生民变。臣有一策,或可解燃眉之急,更能为朝廷开一源源不绝之财路。” “哦?”真宗来了精神,“蜀王快讲!” 林启从袖中取出一卷奏疏,内侍接过,呈给真宗。 “此乃臣近日所拟《开源疏》。请陛下御览。” 真宗展开,越看眼睛越亮。 奏疏不长,但条理清晰。核心就八个字:开海通商,以海养国。 里面详细列出了海外诸国(三佛齐、闍婆、古城、天竺,甚至更远的大食)的物产:香料、胡椒、象牙、犀角、宝石、金银、珍稀木材……以及大宋的丝绸、瓷器、茶叶、铁器、书籍在海外如何受欢迎。初步估算,一支中等规模的船队远航一次,利润可达成本的数倍乃至十数倍。 更妙的是,林启提出组建“皇家远洋商队”和“市舶司”,官方经营为主,民间参与为辅。利润分配上,内库独占三成,户部得两成,市舶司留一成运转,余下四成归出资商会及船员分红。而前期造船、募人、货物的本金,可由“宋商总会”先行垫付,朝廷只需出政策,给名分。 “这……这真能赚这么多?”真宗手指敲着奏疏上“十倍之利”那几个字,呼吸都有些急促。 “臣以性命担保。”林启肃然,“然此策有三难。” “哪三难?” “一难,船。需造大船,坚船,能抗风浪、行远海、载重货之船。臣在蜀中与泉州已有雏形,但欲成规模,需朝廷支持,于广州、泉州、明州设官营造船厂,汇集天下良匠,不惜工本。” “准!要钱给钱,要人给人!”真宗大手一挥。 “二难,人。需熟悉海路、天象、水文的船长、水手,需通晓番语、善于贸易的商人,需勇猛善战、可护船队周全的将士。此类人才,民间有,但散落各处。需以重利招募,系统训练。” “也准!着你全权办理!” “三难……”林启顿了顿,“阻。” “阻?谁敢阻?”真宗瞪眼。 “东南沿海,有些士绅豪商,世代经营走私海贸,获利颇丰。朝廷若开海禁,设市舶司,官营为主,必触其利。彼等恐会暗中阻挠,甚至勾结海盗,袭击官船。”林启看向王钦若,“王相乃江南人士,当知臣所言非虚。” 王钦若心里“咯噔”一下。林启这是明着点他呢!江南那些走私海商,哪个背后没几个朝中大员撑着?他王家就在其中占着不小的干股! “蜀王此言差矣!”王钦若立刻反驳,“东南士民,向来忠君爱国,岂会行此不法之事?即便偶有宵小,地方官府自会惩处。然开海之事,关系重大。茫茫大海,风险莫测,倾覆一艘船,便是数万乃至十数万贯损失。若遇飓风海盗,血本无归,岂不更损国力?依臣之见,不如稳妥些,提高现有市舶抽解,一样可增收入。” “提高抽解?”林启笑了,“王相可知,如今走私之利,是合法抽解的几倍?朝廷抽得越多,走私越盛!唯有以官船队堂堂正正出海,以雄厚资本、精良武装、国家信誉为后盾,方能主导海贸,将利权收归朝廷!些许风浪海盗,何足道哉?靖安军将士,正愁没仗打!” “你——!”王钦若被噎得说不出话。 “好了!”真宗一拍御案,眼神炽热,“朕意已决!就依蜀王之策!着设立‘市舶总司’,总领海贸事,由蜀王林启兼领!授其全权,于沿海择地建厂造船,招募人员,组建船队。一应所需,各部衙需全力配合,不得有误!敢有阻挠、掣肘、阴奉阳违者——”他冷冷扫过王钦若等人,“以抗旨论处!” “陛下圣明!”林启躬身。 王钦若、李沆等人脸色铁青,但不敢再言。 十天后,林启离京南下。 他没带太多仪仗,只带了百余名靖安军亲卫,以及苏宛儿从“宋商总会”精心挑选的二十余名账房、管事、通译。赵明月留在汴京,继续维系宫廷关系。楚月薇在蜀中坐镇工坊,同时开始抽调精干工匠,准备南下支援。 第一站,泉州。 船刚靠码头,泉州知州带着大小官员已在岸边迎接。态度恭敬,但眼神闪烁。接风宴上,山珍海味,歌舞升平,可提到市舶司筹建、造船厂用地、招募船工等具体事宜,就开始打哈哈。 “王爷,不是下官不尽力。这泉州地界,好点的滩涂、林地,那都是有主的。陈家、黄家、许家……那都是几代人的产业,下官也难办啊。” “哪个陈家?”林启放下酒杯。 “就是……就是陈洪进陈老将军的后人。”知州压低声音,“陈家树大根深,在泉州,乃至整个福建路,那都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 陈洪进,原是闽国旧将,降宋后封节度使,家族在闽地势力盘根错节。 “哦。”林启点点头,“明日,本王想去看看陈家那片‘好滩涂’。” “这……下官先去沟通沟通?” “不必。本王自己看。” 第二天,林启带着人,骑马到了泉州城东三十里外的一处海湾。果然是好地方,水深湾阔,背山面海,林木茂盛。海边已有几处简陋的私人船坞,正在修造中小型海船。 一群人闻讯赶来,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锦袍,留着三缕长须,脸上带笑,但眼神精明。 “草民陈琦,参见蜀王千岁。”他躬身行礼,“不知王爷驾临寒家这小破滩,有何指教?” “这滩涂,是陈员外家的?”林启骑在马上,看着那片海湾。 “正是祖产。传了四代了,就靠这点产业,养家糊口。” “养家糊口?”林启笑了,“陈员外谦虚了。我看这船坞,一年出十几条大海船没问题吧?跑南洋,跑高丽,跑倭国,一条船赚多少?够养几千口人了吧?” 陈琦脸色微变,干笑:“王爷说笑了,都是辛苦钱,风险大,十次能回本五六次就不错了……” “所以,本王来给你指条更稳妥的财路。”林启下马,走到他面前,“朝廷要设市舶司,官营海贸。要在这里,建大宋最大的造船厂。你这片地,朝廷征用了。价钱,按市价加三成。你陈家的船匠、水手,愿意为朝廷效力的,优先录用,工钱翻倍。你陈家,可以‘宋商总会’泉州分号的名义,入股官船队,占干股分红。如何?” 陈琦瞳孔一缩。 征他的地?还要吞并他的人和渠道?虽然给钱给股,可哪有自己当山大王痛快? “王爷,”他深吸一口气,“兹事体大,容草民与族中长辈商议……” “没什么好商议的。”林启打断他,声音转冷,“陛下旨意,在此建厂造船,开拓海贸。此地势在必得。陈员外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是拿着加三成的钱和未来的干股,体体面面地跟朝廷合作,还是等本王按‘妨碍国策、侵占官地’的罪名,抄了你这私港,收了你这些‘违制’海船?” 他指了指海边那些明显超规制的大船。 陈琦汗下来了。他没想到林启这么直接,这么霸道。 “王爷……这,这总要给点时间……” “三天。”林启翻身上马,“三天后,本王要看到地契,看到你陈家匠人、水手的名册。过了三天……”他笑了笑,笑容里没什么温度,“靖安军的炮,最近正好闲着,可以拉来,帮陈员外‘平整平整’场地。” 说完,打马而去。 陈琦站在原地,海风吹来,背心一片冰凉。 回到城中驿馆,苏宛儿已等在那里。 “谈得如何?” “给了三天。”林启喝了口水,“让人盯紧陈家,还有泉州其他几家大户。他们若敢串联搞鬼,立刻报我。” “明白。”苏宛儿点头,递上一本册子,“这是初步招募到的船工、水手名单,还有几个愿意投效的‘海枭’,都是常年跑南洋的老手,熟悉航路,也……不怎么干净。” “能用就行。”林启翻看册子,“告诉他们,以前的事,既往不咎。往后跟着朝廷干,有功名,有厚禄,死了有抚恤,家属朝廷养。但要守规矩,听号令。不守规矩的……”他合上册子,“大海很大,淹死个把不听话的,不难。” “还有,”苏宛儿压低声音,“王钦若那边有动作。他派人给江南几家大族送了信,内容不详,但估计是让咱们在东南寸步难行。” “意料之中。”林启走到窗边,看着泉州港内帆樯如林的景象,“让他们闹。闹得越凶,陛下才会越知道,谁是真心为他捞钱,谁是在掏空他的江山。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快。造船,练人,尽快让第一批官船队下南洋,把真金白银赚回来。只要钱进了内库,陛下就会是咱们最硬的靠山。” “造船厂地点,就定在陈琦那片湾?” “嗯。明天,你带总会的人,开始规划。按我给的图纸,先建两座干船坞,一座舾装码头。木材、铁料、麻绳、桐油,大量采购。工匠,从蜀中调一批骨干来,本地招募的,让蜀中来的师傅带着,边干边学。” “好。”苏宛儿一一记下,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这是远比经营蜀中商会更宏大、更刺激的事业。 “另外,”林启转身,看着她,“以总会的名义,在泉州、广州、明州,贴出招贤榜。重金聘请:会造大海船的匠师,看得懂星象、海图的舟师,通晓番语的通译,敢闯敢拼的商人,甚至……熟悉海盗内情、海上各路门道的‘灰线’人物。不问出身,只问本事。我们要在最短时间内,搭起一套能远航、能贸易、能打仗的海上人马。” “明白。”苏宛儿重重点头,“我这就去办。”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嫣然一笑。 “林启,我们这是要……征服大海了?” 林启看着窗外那片无垠的蓝色,也笑了。 “不,是让大海,为我们所用。” 海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咸腥的气息,也带着无限的未知与可能。 这盘棋的棋盘,正在从陆地,延伸到海洋。 而执棋的手,已经落下第一子。 第七十二章 暗流汹涌 咸平三年,八月中,汴京的暑气还没散尽,蜀王府后宅的冰窖已经开第三回了。 赵明月坐在凉榻上,手里摇着柄苏绣团扇,扇面上是泉州新贡的“海天旭日”图——波涛汹涌,一轮红日跃出,金线绣的浪花在光下粼粼的。榻边小几上摆着几样时新果子,还有碗冰镇的莲子羹,但她没动。 一个小太监躬着身子进来,声音压得低低的。 “郡主,刘贵妃那边收下了。是一对南海珊瑚树,三尺来高,通体血红,说是万里挑一的品相。贵妃欢喜得很,让奴婢带话,说郡主有心了,往后宫里有什么事,让郡主尽管言语。” “杨淑妃呢?”赵明月问,声音轻轻的。 “淑妃娘娘收了一斛合浦明珠,个个龙眼大小,圆润无瑕。娘娘说,蜀王在泉州为国操劳,郡主在京中也不易,让您好生保养,缺什么短什么,只管递话进长春宫。” 赵明月点点头,从腕上褪下个赤金镶宝的镯子,塞给小太监。 “辛苦你了。天热,拿去喝碗酸梅汤。” “哎哟,谢郡主赏!”小太监眉开眼笑,揣了镯子,又凑近些,“郡主,还有件事……奴婢听乾元殿伺候茶水的小顺子说,前几日晚间,王相爷递了牌子进宫,跟陛下在书房说了小半个时辰。出来时,陛下脸色……不太好看。小顺子隐约听见,好像提到了‘海船’、‘损失’什么的。” 赵明月摇扇的手顿了顿。 “知道了。你下去吧,嘴严些。” “奴婢晓得!” 小太监退下。赵明月放下团扇,走到窗边。窗外是王府的花园,几株蜀中移来的桂树已经打了骨朵,空气里隐隐有甜香。可她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林启在泉州,苏宛儿也在。开海的事,看来不顺。 她走回书案前,铺开纸,提笔写信。不是给林启——外臣与后宫通信是大忌。是写给苏宛儿的,以妯娌间闲话家常的名义,聊聊汴京风物,说说宫中趣闻,顺带提一句“近日听闻东南有风浪,望姐姐珍重”。 有些话,不用明说。苏宛儿是聪明人,自然看得懂。 信写好,用火漆封了,唤来贴身侍女。 “让前院管事,走商会最快的渠道,送泉州。” “是。” 同一时间,蜀中,郪县西山。 往日寂静的山谷,如今一片喧嚣。十几座新起的砖窑冒着滚滚浓烟,把半边天都染灰了。山谷深处,依着山势,矗立起几座庞然大物——那是用青砖和特种黏土砌成的“高炉”,足有三四丈高,炉膛粗得能跑马。炉子连着巨大的牛皮风箱,由水车带动,“呼啦呼啦”地往炉膛里鼓风。 楚月薇站在一座高炉旁的木架台上,脸上蒙着块湿布巾,只露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她穿着身利落的男式短打,袖口挽到肘部,手上戴着厚牛皮手套,正盯着炉膛观察口里那团炽白翻滚的铁水。 “温度够了!”她回头喊,声音在嘈杂的工坊里依然清晰,“准备出铁!” “是!准备出铁——!” 几十个工匠、学徒动起来。有人扳动机关,炉底出铁口打开,炽红的铁水像一条愤怒的火龙,咆哮着冲进预先铺好的砂模沟槽里,火花四溅,热浪扑面。 砂模是事先做好的,有炮管粗胚的,有船用肋骨的,也有普通农具、工具的。铁水流进去,迅速填满,凝固,变成暗红色的雏形。 “成了!又成了!”一个老工匠抹了把被汗水、煤灰糊满的脸,咧嘴笑,露出被烟火熏得发黄的牙,“楚工,这炉子神了!一炉出的铁,顶上以前土炉子十炉!瞧瞧这成色,这光泽!” 楚月薇走到一块刚刚冷凝的炮管粗胚前,用铁钎敲了敲,声音沉实。又蹲下,仔细看断口,晶粒细密均匀。 “焦炭的比例,还得再调。”她站起身,对身边记录的学徒说,“记下来,第三号高炉,第七批次,焦炭与铁石比七比三,出铁质地偏脆,下次试六点五比三点五。另外,鼓风速度可以再快半成。” “是,楚工!”学徒飞快记录。 “月薇姐!”一个年轻女匠跑过来,是楚月薇从格物学堂带出来的学生,叫阿禾,才十七岁,但手巧心细,“您看看新打的那批犁头,按您说的加了‘锰’,是不是更耐磨了?” 楚月薇接过阿禾递来的新犁头样品,又拿过一块旧犁头,用锉刀分别在刃口锉了几下。 “嗯,新的是要硬些。”她点头,“记下配方,报给农业司,让他们在蜀中、江南选几个点试制推广。记住,核心的‘锰’矿处理和添加工艺,只有甲等工匠能接触,流程分拆,不许任何人掌握全部。” “明白!”阿禾脆生生应道,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楚月薇,“月薇姐,您真厉害!这冶铁厂,这新农具……先生(指林启)说的那些,都在您手里变成真的了!” 楚月薇笑了笑,隔着布巾,眼睛弯成月牙。她抬头,看着山谷里忙碌的景象,看着那些挥汗如雨的工匠,看着远处试验田里长势喜人的新稻。 心里是满的。 爹,你看见了吗? 你闺女没给您丢人。 泉州,八月末,飓风季节刚过。 第一批“皇家远洋商队”终于凑齐了。十二艘大船,其中两艘是新建的“福船”,体长二十余丈,三层甲板,首尾翘起像新月,船身两侧开了炮窗,各装了八门新式舰炮。其余十艘是改造的旧商船,也加了火炮。 船队载满了丝绸、瓷器、茶叶、铁器,还有林启特意让带的“样品”——几套新农具,几本雕版印刷的《农书》、《算经》,甚至有几架小巧的诸葛连弩模型。目的不止是贸易,还有展示,还有……无形的渗透。 启航那天,泉州港人山人海。林启、苏宛儿站在码头新建的“市舶司”瞭望台上,看着船队缓缓驶出港湾,帆影渐远。 “带队的是老海枭‘混海龙’张琏,跑了三十年南洋,路子熟。副手是靖安军水师出身的都头王破虏,稳当。”苏宛儿轻声说,“货物总价约十五万贯,按最保守的估计,若能平安抵达三佛齐并回程,利润至少翻倍。” 林启点点头,没说话。他目光落在港内另外几处私人码头上,那里也停着不少大海船,有些船主正远远朝这边张望,眼神复杂。 陈琦最终还是“合作”了,地契交了,人也派了些。但泉州像陈家这样的大族,还有好几家。有的明着合作,要了商会的干股,派了子侄进船队“历练”。有的表面顺从,背地里小动作不断。还有几家,干脆闭门谢客,不沾不惹。 这潭水,深着呢。 “水师练得怎么样了?”林启问。 “按您的法子,从靖安军里挑了一千会水的老兵做骨干,又募了三千沿海渔民、疍民,正在外海岛上集训。船是现成改装的十艘战船,炮也装上了。领头的叫李宝,原是登州水师的老卒,因得罪上官被开革,是‘混海龙’荐来的,有真本事。”苏宛儿如数家珍,“就是……火炮水上射击,准头还差得远,十炮能中一两炮就不错了。” “练。实弹练,火药管够。”林启道,“告诉李宝,三个月,我要看到一支能在百丈内打中敌船的海上队伍。” “是。” 两人正说着,一个市舶司的属官气喘吁吁跑上瞭望台。 “王爷!苏夫人!不好了!刚接到飞鸽传书,船队……船队在澎湖以东海域,遭海盗袭击!” 林启瞳孔一缩。 “说清楚!” “是……是昨夜的事。约三十余艘海盗船,趁夜突袭。咱们的船被打散,混海龙那艘坐舰被重点围攻,王都头率两艘战船拼死救援,击沉了七八艘海盗船,但咱们也损失了四艘货船,两艘重伤……货物损失……估计超过五万贯。人员伤亡还在统计。” 苏宛儿脸色一白,手指攥紧了栏杆。 林启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冷得像冰。 “海盗船什么样?有没有认出是哪路人马?” “传书上说,海盗船五花八门,有大食式帆船,也有本地广船、福船。但……但有几艘冲得最猛的,船上的人黑衣蒙面,可用的刀弓、甲片,像是……像是大宋军中的制式。” 属官声音越说越低。 瞭望台上,死一般寂静。只有海风呜呜地吹。 过了许久,林启缓缓开口。 “知道了。传令,全力搜救落水人员,抚恤从优。伤船拖回修理。货物损失,登记造册。” “是……” “还有,”林启看向苏宛儿,“以市舶司和总会的名义,发悬赏。凡提供此次海盗行踪、巢穴确切消息者,赏银千两。凡斩杀或擒获海盗头目者,按级别,赏银五百至五千两。此赏,长期有效。” 苏宛儿重重点头:“我这就去办。” 属官退下。 瞭望台上只剩他们两人。远处,那些私人码头上的船主,似乎也听到了风声,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这是下马威。”苏宛儿低声道,声音有些发颤,“他们不敢真把船队全歼,那样就撕破脸了。但打掉我们几艘船,让我们肉疼,知道这海上的饭不好吃。” “嗯。”林启望着茫茫大海,“也是在试探,试探咱们的反应,试探陛下的底线。” “那我们……” “忍。”林启转身,往台阶下走,“加快水师训练。第二批船,加紧建造。另外,宛儿,你以总会名义,去接触那些还没表态的家族。条件,可以再放宽些。告诉陈琦他们,合作的好,往后南洋的利润,有他们一份。不合作的……”他顿了顿,“等水师练成,大海很大,能淹死很多船,很多人。” 苏宛儿看着他的背影,咬了咬唇,快步跟上。 回到市舶司衙门后院,已是傍晚。暑热未消,但海风带来了凉意。 林启坐在院中石凳上,看着苏宛儿忙进忙出,处理善后,签发命令,安抚船主、货商。她换下了白日的正装,穿着身素色襦裙,头发简单挽着,几缕碎发被汗粘在额角,眉头微蹙,眼神却专注坚定。 这个当年在郪县小院里帮他管账的姑娘,如今已是执掌庞大商业帝国、面对海上硝烟都能稳住心神的“苏夫人”了。 “宛儿。”他唤道。 “嗯?”苏宛儿抬头,手里还拿着笔。 “过来歇会儿。” 苏宛儿放下笔,走过来,坐在他旁边石凳上,长长舒了口气,揉了揉手腕。 “累了吧?”林启给她倒了杯凉茶。 “还好。”苏宛儿接过,喝了一口,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些疲惫,也有些释然,“就是觉得……这海上的事,比陆上复杂多了。陆上的对手,看得见,摸得着。这海上,风浪是敌人,海盗是敌人,连自己人……都可能背后捅刀子。” “怕吗?” “有点。”苏宛儿老实点头,但随即又摇头,“但更怕你一个人扛着。月薇在蜀中炼铁造炮,明月在汴京周旋宫里,我要是连这点账目、人事都弄不明白,还怎么帮你?” 林启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些凉,指尖有薄茧,是常年拨算盘、写字留下的。 “你做得很好。”他轻声道,“比我想的还好。” 苏宛儿脸微微一红,却没抽回手,反而轻轻回握。 “林启,”她低声说,“咱们这条路,是不是选得太难了?朝中有人使绊子,海上有人下黑手,家里……也聚少离多。” “是难。”林启承认,“但值得。陆上的棋局,被那帮蠹虫下死了。海上的棋,刚刚开局。咱们有最好的棋手——”他指了指蜀中方向,“有最好的棋子,”又指了指汴京方向,“还有最好的耳目。这盘棋,咱们能赢。” 苏宛儿看着他眼中跳动的火光,那是一种混合着野心、信念和不容置疑的坚定的光。她忽然觉得,那些疲惫、担忧,都算不了什么了。 “嗯。”她重重点头,“咱们一起赢。” 夜色渐浓,海天相接处,最后一丝霞光也被黑暗吞没。 但泉州港内,造船厂的灯火,彻夜不熄。 水师营地的操练声,隐隐可闻。 大海的波涛,永不止息。 而这场关于财富、权力、未来的海上博弈,才刚刚,掀开第一朵浪花。 第七十三章 初下南洋 咸平五年,三月初三,广州外海,乌云压得很低,海面是诡异的铅灰色。 新任“南洋都护使、靖海将军”张诚,扶着旗舰“伏波号”的船舷,感觉脚下的甲板像活过来的巨兽脊背,在浪涛里一起一伏。他是归顺林启比较早的,也算是从蜀中带出来的老人,原是靖安军的一个指挥使,陆战是把好手,可这海上的活儿……他看着手里那份林启亲笔写的《航海要诀》,又看看眼前茫茫大海,觉得比当年第一次上阵砍辽狗还怵。 “张将军,”副手李宝走过来,这是个黑瘦精悍的汉子,四十多岁,脸上被海风和日头刻满了皱纹,笑起来牙挺白,“看罗盘和星图,咱们已经出了广州湾,正南偏西,顺着暖流走。不出意外,十天后能到古城。” 李宝是登州水师出身,后来得罪人被开革,在海上漂了十几年,从水手混到船老大,又差点被当海盗砍了,是“混海龙”张琏保下来,荐给了林启。这人懂海,懂船,也懂海上的规矩和门道。 “李都头,”张诚收起册子,尽量让声音显得稳当,“这风浪……没事吧?” “没事,小场面。”李宝咧嘴,“这是‘出溜风’,看着吓人,顺风走得快。就怕遇上‘铁砧云’,那才要命。不过放心,咱船队里有几个老舟师,看云看鸟看水色,比道士算命还准。” 正说着,一个老舟师佝偻着背,提着个蒙了牛角的灯笼走过来,眯眼看了看天,又趴船舷边看了看水。 “李头儿,东南水色发浑,怕是前面有雨墙。让各船收半帆,靠拢点,别散喽。” “得嘞!”李宝转身吼,“传令!各船收半帆,靠旗号行驶!瞭望哨加倍,有情况就敲锣!”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庞大的船队开始调整,四十二艘船(十二炮船,三十商船)像一群笨拙但听话的巨鲸,在波涛中缓缓靠拢。船与船之间用绳索、旗语、锣鼓保持联络,这是林启让陆军学院的人和水师一起琢磨出来的“海上行军操典”,练了一个月,勉强像个样子。 张诚走到船尾,看着后面绵延数里的船队。其中至少有十艘,挂着陈、黄、许等家的私旗,是那些“合作”的东南大族凑的份子。人、货、船,都塞在里面。苏夫人说,这叫“利益捆绑”,有钱一起赚,有风险一起扛,也便于……看着他们。 他想起出发前夜,林启在泉州港市舶司后堂说的话。 “这趟去,三件事。第一,把货卖出去,把钱赚回来,越多越好。第二,把路探明白,哪儿有暗礁,哪儿有补给,哪儿有朋友,哪儿是恶邻,画成图,记下来。第三……”林启顿了顿,手指在海图上三佛齐的位置敲了敲,“让那儿的人知道,大宋的船来了,带着货,也带着炮。是朋友,有好酒。是豺狼……”他没说下去,但眼神说明一切。 “轰隆——!” 一道闪电劈开铅云,雷声滚滚。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瞬间模糊了海天界限。 “稳住舵!看准罗盘!”李宝在风雨里吼。 张诚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紧紧抓住船舷。这一刻,什么权谋,什么利益,都远了。只剩下人和海,船和风,最原始的对峙,和最纯粹的……征服欲。 十天后,雨过天青。船队靠上了古城(今越南中部)的一处天然港湾。 岸上早就得了信,几个穿着类似宋人服饰但花纹繁复的官员,带着一队皮肤黝黑、持着长矛的士兵,在简陋的码头上等候。通译是船队从广州带的,一个姓阮的占城归化商人,会官话也会土语。 交涉出奇顺利。古城正被北边的大越国(李朝)欺负,急需外援。见到宋国这么庞大的船队,尤其是那两艘三层甲板、炮口森然的“伏波”、“镇海”号,态度恭敬得近乎卑微。 交易在码头上直接进行。宋人拿出丝绸、瓷器、铁锅、针线、药材。古城人拿出象牙、犀角、沉香、肉桂,还有成筐的占城稻谷——这正是林启点名要的,要带回去改良品种。 张诚带着李宝和几个军官,受邀进了王城(其实就是个大点的木寨子)。国王很年轻,穿着缀满宝石的短褂,通过通译表达了想“永结盟好,共抗北寇”的意思,甚至隐晦地提出,能不能“请天朝售卖一些那种会喷火的铁管子”。 “此事,需禀明我朝陛下。”张诚打着官腔,但私下让通译传话:武器暂时不行,但优质的铁料、铠甲,乃至帮他们训练士卒的教官,可以谈。前提是,古城必须保证宋国商船在此的补给、安全,并给予最优惠的关税。 年轻国王眼睛亮了,当场拍板。 船队在古城休整了三天,补充了淡水、新鲜果蔬,甚至招募了十几个熟悉南海水文、会说几种土语的当地向导。张诚让随行的画师,把港口地形、水深、暗礁位置仔细绘成图。这是宝贵的资料。 离开古城继续南下,又经过真腊(柬埔寨)。这里的吴哥王朝正盛,港口比古城繁华得多,高棉人的寺庙金碧辉煌。交易量更大,除了传统货物,宋船带来的新式农具(锄头、镰刀)和精制铁器大受欢迎。真腊官员对火炮的兴趣比古城还大,甚至提出用等重的黄金换一门,被张诚坚决拒绝。 “李都头,你说这些番人,怎么都盯着咱们的炮?”晚上,张诚在舱里和李宝喝酒——是泉州带去的米酒,用椰子壳装着,别有风味。 “好东西,谁不想要?”李宝滋溜一口酒,“这南洋,看着花团锦簇,其实乱得很。三佛齐、闍婆、真腊,还有那些数不清的岛国、部落,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有门炮,就能压服一片海,抢最好的港口,收最肥的税。咱们这炮,在他们眼里,跟雷公的锤子差不多。” “那咱们……” “咱们按王爷说的,炮,不能卖。但生意,可以做。铁料、刀弓、铠甲,可以卖。谁听话,卖给谁。让他们打去,咱们卖军火,收特产,两头赚。”李宝嘿嘿笑,“这海上的买卖,比陆上黑多了。” 张诚默然。他想起离京前,朝中那些清流骂林启“与蛮夷争利,有辱斯文”。可看看这一路,那些被本地贵族、商人疯抢的丝绸、瓷器、铁器,那些换回来的真金白银、香料珍宝……这利,争得值。 又航行了近一个月,穿过马六甲海峡时,船队遇到了几次小股海盗的试探性骚扰,都是些划桨快船,想靠上来跳帮。被护航的炮船几轮弩箭加两发警告性的实心弹(故意打偏)吓跑了。李宝说,这都是“看菜下碟”的鬣狗,试探你的成色。你软,他们就扑上来。你硬,他们就叫两声跑开。 终于,在离开广州整整两个半月后,船队看到了三佛齐巨港的轮廓。 巨港,名不虚传。 海湾里帆樯如林,停泊着各式各样的船只:阿拉伯的三角帆船,天竺的独桅船,波斯的多桨船,还有本地那种色彩斑斓的“艋舺”。码头上人声鼎沸,皮肤从黝黑到古铜到白皙,穿着从一块布到全身丝绸,语言叽里呱啦,像个煮沸了的世界大锅。 宋国船队的到来,像块巨石砸进这口大锅。 两艘“福船”巨舰缓缓驶入主航道时,所有船都下意识地让开。岸上的人停下脚步,指指点点,眼神里有好奇,有敬畏,也有……警惕。 三佛齐的“港主”(相当于海关兼市舶司长官)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叫普瓦拉,据说有王室血统。他带着卫队和通译来到码头,态度热情,但笑容很职业。 “欢迎!欢迎来自遥远宋国的尊贵客人!你们的到来,让巨港蓬荜生辉!”普瓦拉的官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但能听懂。 张诚、李宝,还有总会的大掌柜下船。双方在码头上临时搭建的凉棚里落座。随从献上礼物:一匹极品蜀锦,一套景德镇青白瓷茶具,一柄镶宝石的短剑。 普瓦拉眼睛放光,摩挲着蜀锦,连声赞叹。 “我奉大宋皇帝陛下及蜀王之命,前来通商,永结盟好。”张诚递上国书和礼单,“这些是样品,我们船上有更多的丝绸、瓷器、茶叶、药材、铁器。希望能在贵港公平交易,并设立常驻商馆,以便长久往来。” “设立商馆?”普瓦拉笑容不变,但眼神闪烁了一下,“尊贵的使者,巨港欢迎所有朋友。但商馆……此事需禀明国王陛下。而且,按照巨港的规矩,外来商船,需缴纳货值一成的‘港税’,商馆每年也需缴纳定额的‘地皮钱’和‘保护费’。” “这是自然。”总会大掌柜接过话头,他是个精瘦的老头,姓钱,手指头都是算盘珠子磨出来的茧子,“税,我们可以按规矩交。但我们也希望,能获得最优惠的税率,并且,宋国商船在巨港的安全,需要得到保障。我们听说,这片海域,并不太平。” “安全绝对没问题!”普瓦拉拍胸脯,“巨港有三佛齐最强大的舰队!任何海盗,不敢靠近!” 正说着,港口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嚣。只见几艘悬挂着黑色骷髅旗的快船,竟明目张胆地在外海游弋,甚至对着几艘落单的商船放箭。 普瓦拉脸色一僵。 李宝冷笑,对张诚低声道:“将军,这是给咱们下马威呢。那海盗船,看着眼熟,像是闽浙一带的‘广船’改的。” 张诚点点头,起身,对普瓦拉拱手:“港主,看来海盗确实猖獗。不如,让我大宋船队,为巨港略尽绵力,清除这些疥癣之患?” “这……这怎么好意思……”普瓦拉还没说完。 张诚已经下令:“传令!‘伏波’、‘镇海’,前出港口,驱离海盗!警告不听者,击沉!” 命令通过旗语迅速传达。两艘巨大的“福船”开始转向,炮窗打开,黑洞洞的炮口伸出来。 那几艘海盗船显然没料到宋船敢在别人家门口动手,愣了一下。就这一下,“伏波号”侧舷四门炮同时开火。 “轰轰轰轰——!!!” 实心弹呼啸着掠过海面,砸在海盗船队前方几十步的水里,炸起四道冲天水柱。 海盗船吓得魂飞魄散,掉头就跑,比来时快多了。 港口内外,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那四声雷鸣般的炮响震住了。 普瓦拉吞了口唾沫,再看张诚时,笑容真诚了许多。 “宋国……果然是天朝上国,船坚炮利。商馆之事,我即可禀明国王,想必……不成问题。税率,也可再议。请,请诸位贵客,先到驿馆休息!” 在巨港盘桓了半个月。生意异常火爆。带去的货物被抢购一空,换回了堆积如山的香料(胡椒、豆蔻、丁香)、檀香、象牙、宝石,以及几十箱金砂、银锭。商馆的位置也定了,就在港口最好的一片地段,价钱“很公道”。张诚还代表林启,与三佛齐国王签订了一份《通商友好条约》,约定了关税、司法、安全等一揽子事项。 回程时,船队满载而归,士气高昂。张诚特意安排,船队不走原路,而是绕道三屿(今菲律宾),一方面探索新航线,另一方面,林启交代过,那边有“可争取的朋友”。 船队经过巴拉望岛附近时,再次遭遇海盗。 这次规模更大,足有五十多艘船,从几个小岛后面蜂拥而出,显然是有备而来。更麻烦的是,其中有七八艘较大的船,船头竟然架着简陋的小炮——虽然射程近,准头差,但那是炮! “他乃的,真有炮!”李宝在瞭望台上骂娘,“肯定是那帮吃里扒外的江南豪族给的!张将军,怎么打?” 张诚盯着海图上迅速逼近的红点(代表敌船),脑子里闪过林启写的《海战要略》:敌众我寡,发挥我火炮射程优势,避免近战接舷。 “传令!所有炮船,组成单纵队,抢占上风!保持两百步距离,用链弹和霰弹,打帆打人!商船聚拢在中,用弩箭防御!告诉各炮长,优先打那些带炮的!” 旗语翻飞。训练了一个多月的海军展现出效率,十二艘炮船迅速列成一条长蛇,横在海盗船队与商船之间。商船则向中心靠拢,船上的水手、护卫拿起弩箭、火铳,趴在船舷后。 “距离,一百五十步!” “开火!” “轰轰轰轰——!!!” 第一轮齐射,链弹(两根铁球中间连铁链,专打帆索)在空中旋转尖啸,撕碎了好几艘海盗船的主帆。霰弹则像暴雨,扫过海盗船甲板,惨叫声顿时响成一片。 那几艘带炮的海盗船想还击,可他们的炮射程不到百步,根本够不着。想冲过来,又被第二轮、第三轮的炮火覆盖。 海战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宋军的炮火像梳子,一遍遍梳理着海盗船队。不断有船帆被打烂,失去动力。有船漏水,开始倾斜。有船火药被引爆,炸成一团火球。 半个时辰后,海盗船队崩溃了,残存的二十多艘船拼了命地往群岛深处逃窜。 “追不追?”李宝问。 “不追,穷寇莫追,小心埋伏。”张诚下令,“打扫战场,抓活的,捞值钱的!” 水手们划着小艇,在海面上捞人,捞货。俘虏了三十多个受伤没跑掉的海盗,大部分是南洋土著,但也有几个汉人面孔。 审讯就在“伏波号”的底舱进行。李宝亲自审,手段不温柔。 一个断了胳膊的汉人海盗受刑不过,哭嚎着招了。 “是……是许家!泉州许家二爷许茂才指使的!炮……炮也是他们给的旧货,说试试成色……啊——!” “许茂才现在在哪?” “不……不知道,可能在三屿的‘鲨鱼港’,那是他们在南洋的窝点……好汉饶命啊!” 李宝走出底舱,脸上全是杀气。 “张将军,问出来了。泉州许家,表面跟咱们合作,暗地里勾结海盗,还他嘛给炮!这次偷袭,就是他们递的消息,指的路!” 张诚看着海图上“三屿”的位置,又看看审讯记录,眼神冰冷。 他想起离开泉州前,林启最后那句话。 “如果证据确凿,有人真敢通海盗,劫官船……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 “回航。”张诚收起海图,声音平静,但透着寒意,“全速,回泉州。该……清账了。” 第七十四章 雷霆手段 六月初六,泉州港。 “伏波号”的巨帆在晨光中缓缓降下,船身吃水线深得吓人——那是满载的证明。码头上早已挤满了人,有市舶司的官吏,有“宋商总会”的大小掌柜,更多是泉州本地那些凑了份子、眼巴巴等了快半年的各大家族代表。 张诚第一个下船,甲胄未解,脸上带着远航归来的风霜与疲惫,但眼神锐利。他身后,水手们开始从船舱里往外搬东西。不是一箱一箱,是一一。 檀木箱打开,露出里面用油纸和稻草裹得严严实实的瓷器,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绸缎包袱解开,是流光溢彩的各色锦缎。最大的木箱撬开,辛辣浓烈的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码头——是胡椒,黑胡椒,堆得像小山。 “我的老天……这么多胡椒?” “看那箱子!是不是象牙?” “香料!全是香料!” 惊叹声,吸气声,此起彼伏。那些家族代表们眼睛都直了,有人忍不住往前挤,想看得更清楚些。 苏宛儿带着总会的账房、管事,早已在码头边搭起了凉棚和长桌,开始登记造册。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登记!都登记!一箱一箱来,谁家的货,多少斤两,品相如何,估价多少——都记清楚了!王爷说了,这次赚的钱,按份子,一文不少,分给大家!” 这话像油锅里溅了水,人群“嗡”地炸开了。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喜和贪婪。之前那点对海盗袭击的担忧,在真金白银面前,烟消云散。 张诚没在码头久留,把清点的事交给苏宛儿,自己带着李宝和几个亲兵,直奔市舶司衙门。 林启正在后堂看海图,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王爷,”张诚单膝跪地,“末将幸不辱命。船队归航,货物无损,带回香料、珍宝、金银,估值……至少百万贯。另,”他顿了顿,脸色沉下来,“俘获海盗三十七人,其中汉人五名。审讯得出口供,已誊录在此。” 他双手呈上一卷供词。 林启接过,没立刻看,先扶起张诚。 “辛苦了。船队弟兄们,都有重赏。阵亡、伤残的,抚恤加倍,家属商会供养。” “谢王爷!” “说说,三佛齐那边怎么样?” 张诚详细汇报了航程、交易、条约,以及在三屿附近遇袭的细节。当听到海盗船中竟有小炮,且供词指向“许家二爷许茂才”时,林启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他展开供词,快速扫过。上面是歪歪扭扭的画押和指印,还有李宝补充的注释。 “许茂才……刘家的管事也在其中牵线……陈家提供补给港……”林启冷笑,“好啊,吃里扒外,拿我的船,我的货,去养海盗,来劫我的船。这是把我林启当冤大头,还是觉得我提不动刀了?” “王爷,现在怎么办?”张诚问。 “怎么办?”林启将供词卷起,在手里轻轻敲着,“请客,吃饭,分钱。” 三日后,泉州最大的酒楼“望海楼”,被整个包了下来。 二楼大厅,摆了三十桌。泉州有头有脸的家族、商会掌柜,几乎全到了。人人脸上带笑,互相拱手寒暄,话题都围着这次南洋之行的暴利。空气中弥漫着酒菜香气,和一种躁动的、对财富的渴望。 林启坐在主桌,苏宛儿、张诚、李宝陪坐。他今天穿了身常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频频举杯,说着“同舟共济”、“共享富贵”的场面话。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正酣时,林启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 大厅渐渐安静下来。 “诸位,”林启站起身,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此次船队首航南洋,满载而归,大获成功!这离不开在座诸位的支持,离不开船队弟兄的舍生忘死。按之前约定,所得利润,今日便在此,按份分配!” 他拍了拍手。 苏宛儿起身,拿起一本厚厚的账册,开始唱名、念数。 “苏家,占股一成二,此次应分红利……十二万三千贯!” “哗——!”一片惊叹。才一趟,就分十二万!陈家掌柜,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激动得胡子都在抖,起身连连拱手。 “黄家,占股八分,应分八万两千贯!” “王家,占股七分,应分七万一千五百贯!” “吴家,占股六分,应分六万一千贯!” …… 一个个名字,一笔笔巨款。每念一个,就引发一阵骚动和恭喜。被念到名字的掌柜,无不满面红光,仿佛已经看到金山银山堆在眼前。 很快,大部分家族都分完了。大厅里洋溢着喜庆和满足。 但有三家的人,脸色渐渐变了。 许家、刘家、陈家的掌柜,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安——他们的名字,好像还没被念到?是漏了?不可能啊,苏夫人办事向来缜密。 “苏夫人,”许家掌柜忍不住起身,陪着笑,“是不是……漏了咱们几家?” 苏宛儿合上账册,看向他,微微一笑。 “没漏。许掌柜,刘掌柜,陈掌柜,你们三家的红利,确实还没算。” “那……” “因为,”苏宛儿笑容不变,声音却冷了下来,“王爷说,有些钱,能拿。有些钱,拿了……烫手,还会要命。” 大厅瞬间死寂。 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主桌的林启。 林启慢慢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这才抬眼,看向那三个脸色发白的掌柜。 “三位掌柜,是不是奇怪,为什么别人都有,就你们三家没有?” “王、王爷,”许掌柜强笑,“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三家对王爷,对朝廷的海贸大业,那可是忠心耿耿,要钱出钱,要人出人……” “要人出人?”林启打断他,笑了,“是啊,出了人。出了你们族中子弟,混在船队里,给海盗递消息,指航线。出了你们船坞里的老师傅,帮海盗修船,改炮。出了你们仓库里的粮食、火药,给海盗补给。许二爷许茂才,现在是不是还在三屿的‘鲨鱼港’,等着分赃呢?” “轰——!” 这话像惊雷,炸得所有人目瞪口呆。 许掌柜腿一软,差点坐地上,脸白得像纸:“王爷!这、这是诬陷!是血口喷人!我们许家对朝廷……” “要证据?”林启点点头,对张诚示意。 张诚起身,走到大厅中央,从怀里掏出那卷供词,展开,朗声念了起来。 时间,地点,人物,船只特征,火炮来源,接头暗号,分赃比例……一条条,一桩桩,清清楚楚。 念到“许茂才”的名字时,许掌柜已经瘫在椅子上,汗如雨下。 念到刘家管事、陈家提供补给港时,刘、陈两家掌柜也面无人色,浑身发抖。 大厅里鸦雀无声,只有张诚冰冷的声音在回荡。那些刚才还喜气洋洋的家族代表们,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惊恐地看着那三家,又看看主座上神色平静的林启。 “不……不是这样的!”陈掌柜忽然嘶声喊道,像抓住救命稻草,“王爷!这一定是海盗胡乱攀咬!是有人栽赃陷害!我们陈家……” “攀咬?”林启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俯视着他,“那你们陈家在三屿‘鲨鱼港’的私港,也是海盗栽赃?你们藏在泉州城西仓库里的那批暹罗火药,也是别人放进去的?你们上个月悄悄送到外海的五门旧炮,是给海盗玩过家家的?” 陈掌柜张大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这些隐秘,林启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本王给过你们机会。”林启转身,面向所有人,声音陡然提高,带着铁血般的肃杀,“开海之初,便说过,既往不咎,同心协力。要钱,一起赚。要名,一起得。可有些人,贪心不足,阳奉阴违,吃着朝廷的饭,砸着朝廷的锅,还勾结海盗,劫杀官船,残害同胞!” 他猛地回身,指向那三人。 “此等行径,与谋反何异?!” “谋反”二字,像两把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那三家掌柜彻底瘫软在地,屎尿齐流。 “张诚!” “末将在!” “按《宋刑统》,勾结海盗,资敌谋叛,该当何罪?” “主犯凌迟,从犯斩首,家产抄没,亲族流放三千里!” “好。”林启一字一句,“泉州许氏、刘氏、陈氏,三家主事之人,及其参与此事的子弟、管事,全部拿下,打入死牢!三家所有产业、商铺、田宅、船只,悉数查抄,充入市舶司!其家族直系,全部锁拿,即刻押送汴京,交由三法司会审!” “是!”张诚一挥手,早已守在门外的靖安军士兵如狼似虎般冲进来,将那三家面如死灰的人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哭嚎声,求饶声,渐渐远去。 大厅里,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连大气都不敢喘。刚才分钱的喜悦,早已被这雷霆万钧的冷酷手段,碾得粉碎。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 林启重新走回主座,坐下,又端起那杯酒,环视众人。 “诸位,”他声音恢复了平和,甚至还带着点笑意,“海贸大利,方才所见,只是开始。往后,船队会更大,航路会更远,赚的钱,会更多。只要守规矩,听号令,同心同德,这海上的金山银山,自有诸位一份。” 他顿了顿,笑容微敛。 “可若有人,还想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甚至想砸了锅,让大家都没得吃……”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了。 看看那三家空荡荡的座位,看看门外隐约可见的甲士身影。 这就是下场。 “我等,唯王爷马首是瞻!绝无二心!”一个机灵的掌柜率先起身,深深拜倒。 “唯王爷马首是瞻!” “绝无二心!” 呼啦啦,跪倒一片。 林启看着底下黑压压的头顶,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恩,给足了。 威,也立下了。 接下来,该办正事了。 “都起来吧。”他抬手,“分红的账,继续算。该你们的,一文不会少。另外……” 他看向苏宛儿。 “宛儿,以总会名义,从抄没的三家产业中,拿出一成,分给此次船队中表现优异的水手、护卫,阵亡伤残者加倍。再拿两成,存入市舶司‘海贸基金’,用于抚恤、奖励、修船、建港。剩下的,入国库,报与陛下。” “是。”苏宛儿应下。 底下众人听了,心思又活络起来。王爷虽然狠,但赏罚分明,跟着他干,真有肉吃! 一场宴席,就在这种诡异而振奋的气氛中结束了。有人欢喜,有人后怕,但无人再敢有异心。 深夜,市舶司后堂。 “王爷,那三家在朝中……怕是有不少人。”苏宛儿递上一杯参茶,低声道。 “让他们弹劾。”林启接过茶,吹了吹热气,“证据确凿,通海盗,劫官船,这是死罪。陛下再糊涂,也知道轻重。况且,”他笑了笑,“咱们刚给内库送了一大笔钱,陛下正高兴呢。这会儿弹劾我,不是打陛下的钱袋子?” “那接下来……” “接下来,”林启看向墙上巨大的海图,目光落在南洋那片星罗棋布的岛屿上,“海盗的根,还没断。许茂才还在逍遥,三屿那边,还有窝点。不把这些疥癣挖干净,商路永无宁日。” “您要……” “我亲自去。”林启放下茶杯,眼神锐利如刀,“水师练了快一年,船也造了几十艘。是时候,拉出去见见血,让这南洋的海盗,还有那些躲在后面的魑魅魍魉,都认认——” 他手指在海图上,从泉州,重重划到三屿,再到三佛齐。 “这片海,往后,姓宋了。” 窗外,海风呼啸,涛声隐隐。 像战鼓,在夜色中,沉沉擂响。 第七十五章 剿抚之间 汴京的夏天热得像蒸笼,可文德殿里,气氛比三九天还冷。 “陛下!”御史中丞刘文靖跪在御阶下,额头青筋直跳,手里捧着的奏折抖得哗哗响,“蜀王林启,在东南擅专征伐,私设公堂,抄家灭族,致使泉州、广州人心惶惶,商旅不行!更有甚者,其以剿海盗为名,私自调兵出海,与海外蛮夷争利,耗损国帑,劳民伤财!此等行径,实乃跋扈藩镇之所为,长此以往,国将不国!臣恳请陛下,下诏申饬,罢其市舶司职,召回汴京,严加管束!” 他身后,还跪着七八个御史,都是王钦若一系的门生故吏,齐声附和。 “臣附议!” “林启狼子野心,不可不防!” “东南乃财赋重地,岂容武夫横行?” 真宗赵恒坐在龙椅上,手里把玩着一颗鸡蛋大小的南海珍珠——是林启刚刚随船队利润一起送进内库的“小玩意”,在殿内昏光下流转着温润迷人的虹彩。珍珠旁边,还有一份礼单,上面写着:此次南洋船队总获利一百二十七万贯,按例,三成入内库,计三十八万一千贯,已解送;另附各色香料五十石,宝石三箱,象牙二十对,珊瑚树十座…… 三十八万贯。 真宗脑子里嗡嗡的,全是这个数字。他修玉清昭应宫,预算八十万贯,还差一大截。封禅泰山的用度,更是无底洞。林启这钱,送得太及时了。 “刘卿,”真宗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说蜀王耗损国帑,劳民伤财。可这账上写着,船队出航一次,净利一百二十七万贯,内库分得三十八万。这‘损’在何处?‘劳’在何方?” “陛下!”刘文靖急道,“此乃小利!林启以朝廷名义,行商贾之事,与民争利,败坏朝廷体统!更兼其拥兵自重,在东南生杀予夺,今日可抄许、刘、陈三家,明日就敢动其他士绅!此乃祸乱之源啊!” “体统?”真宗笑了,拿起御案上另一份奏折——是林启的《平海盗疏》,“蜀王这奏疏上说,许、刘、陈三家,勾结海盗,劫掠官船,人证物证俱在。按《宋刑统》,谋叛资敌,罪当抄斩。朕倒想问,是朝廷法度体统要紧,还是几个通海盗的蠹虫要紧?” “那……那也可能是构陷……” “构陷?”真宗脸色一沉,将《平海盗疏》和几封附着的信件抄本扔下御阶,“你自己看看!这是从海盗船上搜出的,与江南某些人的往来书信!上面说得清清楚楚,何时何地交货,如何分成!要不要朕把那些还没死的海盗,押到汴京,跟你们当面对质?!” 信件散落一地。刘文靖捡起一封,只扫了几眼,脸色就白了。上面虽未直书姓名,但约定的暗号、地点,分明指向江南几个大族,而这些家族,与王钦若关系匪浅。 “这……这定是海盗伪造,离间朝廷与士绅……” “够了!”真宗猛地一拍御案,霍然起身,“海盗的话不可信,蜀王缴获的赃物不可信,那些被劫商船的血泪不可信,就你们这些坐在汴京、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言官,最可信?!朕看你们是收了人的钱,堵了心的窍!” 他走下御阶,俯视着跪了一地的言官。 “传朕旨意。蜀王林启,肃清海疆,开通商路,功在社稷。所缴海盗,证据确凿,涉案人等,依律严办,不得宽纵。往后东南海贸事宜,一应由蜀王总领,各地方官员、士绅,需全力配合,不得掣肘。再有敢妄言诽谤、阻挠国策者——”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刮过刘文靖等人,“以同党论处!” “陛下息怒!”王钦若终于出列,深深躬身,“刘中丞等也是为国事忧心,言语或有失当,然忠心可鉴。海贸之事,确需谨慎。蜀王劳苦功高,然独揽东南大权,恐非长久之计。不若……派遣朝中重臣,南下‘协理’,既可分蜀王之劳,亦能安东南士民之心。” “协理?”真宗盯着他,“派谁?派你王钦若去吗?” 王钦若心头一跳,忙道:“臣才疏学浅,不敢当此重任。可遣一稳重老臣,如李相……” “不必了。”真宗摆摆手,重新坐回龙椅,语气缓和了些,但不容置疑,“蜀王办事,朕放心。他给朕赚银子,朕给他撑腰。天经地义。至于东南士绅……告诉他们,老老实实跟着蜀王做生意,有钱一起赚。再敢搞那些偷鸡摸狗、通海盗的勾当,许、刘、陈三家,就是榜样。退朝!” “陛下……” “退——朝——!” 内侍尖声唱喝。王钦若脸色铁青,袖子里的手攥得死紧。他看着御案上那颗硕大的珍珠,又想起林启送进内库的三十八万贯,心里又恨又妒。 这海上的利,太大了。大到他王家,还有背后那些江南世族,绝不能眼睁睁看着被林启一人吞了。 明的不行,就来暗的。 他倒要看看,林启的水师,能不能剿尽这万里海疆上,所有的“海盗”。 泉州,市舶司后堂。 苏宛儿听完汴京快马送来的消息,嘴角微扬。 “陛下还是明理的。”她对林启道,“王钦若这次,碰了一鼻子灰。” “他是碰了灰,但不会死心。”林启站在巨大的海图前,手指点在澎湖、琉球(台湾)一带星罗棋布的小岛上,“朝中动不了我,就会继续怂恿、资助这些海上的豺狗,给我们找麻烦。打蛇不死,反受其害。这些海盗巢穴,必须连根拔起。” “水师准备好了?” “李宝带着,在外海又练了半个月。新到的二十门长管舰炮也装船了,射程能到一百五十步,精度更高。”张诚在一旁答道,“就是……一直漂在海上练,弟兄们憋着火,想真刀真枪干一场。” “那就干。”林启转身,“传令,明日辰时,舰队出港。目标——澎湖列岛,马公屿。那里是‘混江龙’李魁的老巢,也是东南海盗北上南下的一个重要窝点。先把这颗钉子拔了。” “是!” “宛儿,”林启看向苏宛儿,“我们出去这段时间,泉州就交给你了。两件事。第一,之前跟你提的‘飞钱’事,可以办了。就以市舶司和总会名义,在泉州、广州、明州设‘飞钱柜’,商人存钱于此,凭票可在三地总会任意分号兑取现钱,汇兑只收百分之一手续费。告诉那些商人,这是为了方便海贸资金周转,安全,快捷。” 苏宛儿眼睛一亮:“妙!这样一来,大宗银钱不必长途押运,风险大减。商人必然趋之若鹜。而且钱存在我们柜上,我们就能用这些钱生钱……” “对。但记住,准备金要足,信誉第一。开始不妨把手续费再降降,甚至给大户一些利息,先把局面打开。”林启叮嘱,“第二,借这个机会,继续拉拢那些还在观望的中小家族。总会可以低息借贷给他们,让他们入股下次船队,或者自己组小船队跟着跑。要把更多人的利益,绑在咱们这条船上。” “我明白。”苏宛儿点头,眼中闪烁着商战的光芒,“恩威并施,威已立,现在该是‘恩’和‘利’的时候了。等您剿匪凯旋,咱们的‘飞钱’和借贷也该铺开了,届时,东南海商之心,可定大半。” 七月初十,晨。泉州港战鼓擂响。 以“伏波”、“镇海”两艘巨舰为首,二十艘新式炮舰,三十艘运兵、补给船,浩浩荡荡驶出港口。林启坐镇“伏波号”,张诚、李宝分领左右翼。 这是大宋水师成军以来,第一次大规模主动出击。 舰队乘风破浪,两日后抵达澎湖海域。李宝派出哨船,很快探明“混江龙”李魁的主要巢穴在马公屿南侧一处隐蔽海湾,湾内停泊大小海盗船近百艘,岸上有木寨、了望塔。 “王爷,怎么打?”李宝摩拳擦掌。 林启看着海图上标注的地形。海湾入口狭窄,两侧有暗礁,易守难攻。硬冲,损失必大。 “李魁此人,性格如何?” “嚣张,贪婪,疑心重。”李宝道,“仗着地势险要,水寨坚固,不把官兵放在眼里。但他对手下很刻薄,分赃不均,底下人早有怨言。” “那就引蛇出洞,分而歼之。”林启沉吟,“派几艘快船,伪装成商队,从海湾外经过,装得笨重些。李魁贪心,必会派出主力劫掠。等他船队出湾,我军主力截其归路,一口吃掉。剩下的,瓮中捉鳖。” 计策定下。五艘缴获的海盗船,稍微改装,装上些压舱的石头、木箱,伪装成满载的商船,在“混江龙”眼皮底下慢悠悠晃过。 果然,不到一个时辰,海湾里冲出来三十多艘海盗船,嗷嗷叫着扑向“肥羊”。 “猎物出洞了。”瞭望塔上,李宝冷笑,“王爷,打吗?” “等他们再离远点。”林启盯着海面,“传令,各舰静默,没有命令,不准开炮,不准挂旗。” 伪装船开始“惊慌”逃窜,海盗船紧追不舍。距离海湾入口越来越远。 “就是现在!”林启猛地挥手,“升起战旗!抢占上风!所有炮舰,一字横队,堵住他们回湾的路!开炮!” “咚咚咚!”战鼓擂响!大宋的战旗在桅杆顶端猎猎升起! 原本“空旷”的海面上,突然从几座小岛后驶出二十艘炮舰,排成一道森严的铁墙,横在了海盗船队与海湾之间。 海盗船上的喽啰们傻眼了。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 “轰轰轰轰——!!!” 第一轮齐射,二十门长管舰炮同时怒吼!实心弹呼啸着砸进海盗船队最密集的区域,顿时木屑纷飞,惨叫声一片。距离不到一百二十步,这个距离,新式舰炮的命中率相当可观。 “转向!快转向!回湾!”一个头目模样的海盗嘶声大吼。 可哪里回得去?宋军炮舰已经完成了战术机动,始终保持着最佳射程,炮弹像雨点一样泼洒过来。海盗船想散开,可宋军分出一半炮舰,用更灵活的走位和霰弹,专门打击那些试图脱离的船只。 “用链弹!打帆!”林启下令。 专门对付帆索的链弹被塞进炮膛。“砰砰砰!”几声闷响,旋转的铁链在空中展开,像死神挥舞的鞭子,抽过几艘海盗船的主桅。帆索断裂,船帆“哗啦”垮塌,船只顿时失去动力,在海面上打转,成了活靶子。 接舷?根本靠不近。跳帮?跳不过去。逃跑?跑不掉。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仅仅半个时辰,三十多艘出海的海盗船,被击沉大半,剩下的几艘跪在甲板上投降,船身插满了箭矢,被打得千疮百孔。 “清理战场,降者不杀。重伤的,补刀。”林启命令冷酷,“张诚,带你的人,换乘小船,趁湾内空虚,直扑水寨!李宝,炮舰前压,掩护登岸,轰击寨墙!” “是!” 失去主力舰队的海湾水寨,像被拔了牙的老虎。留守的百十号海盗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就被抵近射击的炮火覆盖了寨墙和瞭望塔。张诚率领的五百靖安军水师陆战队,乘坐快船,冒着零星箭矢,轻易抢滩登陆,挥舞着刀斧撞开了破烂的寨门。 抵抗微乎其微。大部分海盗要么跪地投降,要么跳海逃命。 战斗在午后结束。“混江龙”李魁在混战中被一发炮弹击中坐舰,连人带船炸得粉碎。水寨里,缴获金银、货物堆积如山,还有几十个被掳来的民女、工匠。 “王爷,有发现。”张诚押着一个账房先生模样、吓得尿了裤子的中年人过来,“这人是李魁的账房,在他的地窖里,搜出了这个。” 他递上一本厚厚的账册,还有几封书信。 林启翻开账册。上面详细记录了与“泉州许二爷”、“明州黄管事”、“杭州刘掌柜”等人的“生意往来”:何时送来人、船、炮,何时劫了哪路商队,销赃分账几何……一笔笔,触目惊心。 再看书信。虽多用暗语,但指向明确。其中一封信的末尾,甚至盖了个模糊的私章,仔细辨认,赫然是“王宅”二字。 “王钦若……”林启眼神冰冷。虽然早有预料,但真看到证据,胸中杀意还是翻腾。 “王爷,这人怎么处理?”张诚指着那账房。 “连同账册、书信,还有那几个被俘的海盗头目,一起送回泉州,交给苏夫人,严加看管。”林启合上账册,“这些都是将来,钉死那些蠹虫的铁证。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望向南方,那是三屿,是南洋,是更广阔的海洋,和更深重的暗流。 “传令,全军休整两日。补充淡水,救治伤员,修补船只。两日后,兵发三屿。许茂才,还有那些躲在后面的魑魅魍魉……该跟他们,算总账了。”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映照着满是残骸的海湾,和缓缓升起的“林”字大旗。 这片海,正在被鲜血与火焰,烙上新的印记。 第七十六章 威逼利诱 九月中,三屿北部的“明珠湾”。 宋国舰队在这里下锚已经五天了。海湾很美,沙滩是白的,海水是碧的,远处是墨绿色的热带雨林。可林启没心思看风景。他站在“伏波号”的船头,看着岸边那些用棕榈叶和竹子搭成的简陋村落,还有村落外隐约可见、手持简陋长矛和吹箭、皮肤黝黑、眼神警惕的土著。 五天前,舰队抵达这里,剿灭了盘踞在附近一个小岛上的海盗据点“鲨鱼港”——许茂才不在,早溜了。但缴获了不少物资,也救出了几十个被掳的宋人、土著。其中几个宋人,是早年就漂流至此的移民后裔,会说些土著话,成了临时的通译。 “王爷,都打听清楚了。”李宝走过来,低声道,“这片海湾附近,有三个大点的部落,七八个小部落。最大的那个叫‘塔加族’,酋长叫‘巴朗’,手下能拉出四五百战士,控制着附近最好的渔场和一小片金砂河。巴朗跟西边的‘伊洛克族’是世仇,两边打了几十年。最近伊洛克族好像跟南边来的什么‘苏禄海盗’勾搭上了,弄到了一些铁刀和弓箭,巴朗吃了亏,正发愁呢。” “巴朗……”林启沉吟,“他对我们什么态度?” “又怕又想靠。”李宝咧嘴,“咱们剿了‘鲨鱼港’,他高兴,觉得咱们能打。可也怕咱们赖着不走,或者跟伊洛克族勾结。这几天,他派人在咱们营地外围转悠好几回了,送过两次水果和烤鱼,但酋长本人没露面。” “想靠,又不敢全信。”林启笑了,“那就给他吃颗定心丸。派人去,以我的名义,请巴朗酋长,明日正午,在沙滩上会面。我们不带大队人马,只带十个护卫。他也一样。告诉他,宋人,只和朋友喝酒,不和敌人废话。” “是。” 第二天正午,沙滩上搭起了一个简易的凉棚。林启只带了张诚、李宝和八个亲兵,都穿着常服,没披甲,但腰间的刀和背后的弩,透着精悍。 对方来了约二十人。为首的酋长巴朗,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皮肤古铜,赤着上身,胸口和胳膊上纹着复杂的青色花纹,脖子上挂着一串兽牙和贝壳项链。他腰间挎着把粗糙的铁刀——在这普遍用石矛、骨箭的地方,这已经是身份的象征。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魁梧的战士,还有个穿着简陋麻布裙、赤着脚的年轻女子,好奇地打量着宋人。 双方在凉棚下席地而坐。通译是个早年流落至此的宋人老汉,姓陈,两边传话。 “宋国的将军,”巴朗的声音粗哑,通过陈老汉翻译,“你们很强大,杀了‘鲨鱼港’的恶鬼。塔加族,感谢朋友。” “巴朗酋长,”林启示意亲兵捧上礼物——一匹鲜艳的蜀锦,一口精铁锅,十把打磨锋利的短刀,“一点见面礼。我们宋人跨海而来,是为了交朋友,做买卖,不是来抢土地,杀人。” 巴朗抚摸着光滑冰凉的铁锅,又试了试短刀的锋刃,眼睛发亮。这些东西,在这里是绝对的硬通货。 “朋友,欢迎。但朋友,也会离开。伊洛克人,和苏禄的恶鬼,不会走。”巴朗盯着林启,“朋友能帮塔加族,赶走他们吗?” “朋友有难,自然要帮。”林启微笑,“但朋友之间,也要互相帮助。我们宋人的船队,需要安全的地方停靠,需要淡水、食物补给,需要收购当地的香料、黄金、珍珠。如果塔加族能保证我们商队在明珠湾的安全,提供这些便利,我们愿意以公平的价格交易,并且……”他顿了顿,“可以帮助塔加族的朋友,变得更强大,让伊洛克人和苏禄海盗,不敢再来侵犯。” “怎么……强大?”巴朗呼吸急促了些。 林启示意,张诚拿过来几样东西:一张制作精良的猎弓,一壶铁头箭,一面蒙着牛皮的木盾。 “更好的武器,更好的防具。我们可以提供这些,教你们的人如何使用。我们甚至可以帮助你们,训练战士。” 巴朗拿起那张弓,试着拉了拉,力道沉稳,远非他们用的竹弓可比。他又摸了摸那面盾牌,结实。 “代价……是什么?” “贸易的特权,和忠诚的友谊。”林启看着他,“宋国的商队,在明珠湾,只和塔加族及塔加族认可的朋友交易。我们带来的货物,你们优先购买,价格优惠。我们收购你们的特产,价格公道。如果有其他部落,或者海盗,威胁这条商路,威胁塔加族——宋国的战舰和战士,会站在你们一边。” 这话,分量很重。巴朗沉默了很久,看着那匹在阳光下流光溢彩的蜀锦,看着那寒光闪闪的铁刀。 他知道,这是一场赌博。靠上宋人这棵大树,可能会引来伊洛克人和苏禄海盗更疯狂的报复。但也可能,是塔加族崛起,彻底压倒世仇的机会。 “宋国的将军,”他终于开口,指了指身后那个一直好奇张望的年轻女子,“这是我的女儿,娜仁花,意思是‘太阳花’。她聪明,勇敢,会说一些你们汉人的话,是以前跟一个流落至此的汉人女子学的。如果……如果你愿意,让她跟随你,学习宋国的智慧,也让她成为塔加族和宋国之间,友谊的桥梁。” 那女子闻言,大大方方地走上前几步。她约莫十八九岁,身材高挑,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深邃艳丽,眼睛又大又亮,像林间的小鹿。她穿着简单的麻布裙,露出一截结实光滑的小腿和手臂,脖子上戴着贝壳项链,乌黑的长发编成许多细辫,用彩绳系着。她好奇地打量着林启,眼神直率,没有宋人女子的羞涩。 “你……好?”她用生硬的汉语试着说道,发音古怪,但能听懂。 林启有些意外。这明显是政治联姻的提议,用女儿换取更牢固的联盟。他看向娜仁花,那女子也正看着他,眼神清澈,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野性。 “巴朗酋长的美意,我心领了。”林启缓缓道,“只是婚姻大事,需两情相悦。况且我在宋国已有家室。” “我们塔加族的女人,不怕分享太阳。”巴朗咧嘴笑,露出被槟榔染黑的牙齿,“只要太阳给予温暖。娜仁花喜欢你,她说你的眼睛,像我们山里最深的湖水,有力量。” 娜仁花用力点头,指着林启,又指指自己心口,用土语说了句什么,然后努力用汉语说:“强……男人,好。” 周围的人都笑了,连张诚、李宝都忍不住露出笑意。这女子的大胆直白,与宋国闺阁女子天差地别。 林启看着眼前这对父女,一个老练地寻求靠山,一个直率地表达喜好,目的明确,不加掩饰。在这片远离中原礼教束缚的岛屿上,一切都显得更原始,也更直接。 “此事,容我考虑。”林启没有立刻答应,“但塔加族的友谊,宋国收到了。从今日起,明珠湾就是宋国商队在三屿的补给港。第一批武器,明日就可交付。另外,请巴朗酋长帮忙联络附近与塔加族交好、也愿意与宋国做朋友的部落。十日后,我在此设宴,与各位酋长共商大事。” “好!”巴朗用力拍了下大腿,“朋友,爽快!” 接下来十天,林启一边让水师继续清剿周边小股海盗,一边通过塔加族,接触了附近十几个大小部落。有的部落痛快,看到宋人带来的铁器和精美货物,立刻表示愿意加入。有的部落犹豫,需要巴朗和林启的使者反复劝说,并展示火炮的威力(对着无人礁石轰了几炮)。也有两个部落,与伊洛克族或苏禄海盗关系密切,明确拒绝,甚至暗中袭击宋人的小股巡逻队。 对前者,林启给予贸易优惠和武器援助。对后者,没什么好说的。张诚带人连夜摸上门,首领“意外”死于部落仇杀,换上亲近塔加族(也就是亲近宋国)的新头人。 胡萝卜加大棒,简单,有效。 十日后,明珠湾沙滩上举行了盛大的宴会。十五个部落的酋长或代表出席。烤野猪的香气混合着香料的味道,土著女子围着篝火跳起热烈的舞蹈。林启当众宣布,成立“三屿商会联盟”,宋国与各部落共同维护商路安全,公平贸易。宋国提供武器、技术和部分商品,各部落提供特产、劳力和安全承诺。利润按约定比例分成。 当场,就有十二个部落签字画押(按手印)。剩下三个犹豫的,在巴朗和其他酋长的目光压力下,也勉强按了。 联盟初成。 宴会后,林启回到“伏波号”的船舱,提笔给苏宛儿和楚月薇写信。他详细说明了三屿的情况,巴朗的提议,以及娜仁花这个人。没有隐瞒,也没有美化,只是陈述事实,并询问她们的意见。 信通过快船送回泉州。半个月后,回信来了。 苏宛儿的信很简洁:“夫君在外,一切以大局为重。家中诸事安好,勿念。宛儿。” 楚月薇的信更短,但附了一张新绘的“南洋海路礁石分布草图”:“知道了。注意安全。月薇。” 两封信,都没有反对,只有理解和支持。林启握着信纸,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对她们来说,接受另一个女人,尤其是一个异族女子,并不容易。这份沉默的支持底下,是多少隐忍和委屈。 又过了几天,泉州商会总会派来协助处理三屿事务的管事也到了,还带来了苏宛儿为娜仁花准备的“聘礼”——几套适合热带气候的宋式衣裙,一些女子用的首饰、胭脂,还有几本图文并茂的汉字启蒙书册。 林启知道,这是她们的态度。家中的女主人,接受了。 于是,在一个晴朗的早晨,在明珠湾的沙滩上,举办了一场简朴而奇特的婚礼。按塔加族的习俗,新人要共同喝下一碗用本地草药和椰汁调制的“合欢酒”,然后接受族人的祝福。没有凤冠霞帔,没有三拜九叩,娜仁花换上了苏宛儿送来的水绿色襦裙,头发依然编着许多小辫,却插上了一根宋式的玉簪,看起来有种奇异的融合之美。 仪式后,巴朗喝得满脸通红,用力拍着林启的肩膀,用夹杂着土语和汉语的话说:“我的兄弟!塔加族,和宋国,永远是一家人!” 当夜,在“伏波号”特意收拾出来的舱室里。 红烛(是从泉州带来的)高烧,映着舱壁上挂着的海图和武器架,气氛有些怪异。娜仁花已经自己卸了妆,脱了那身略显拘束的宋裙,换回她习惯的轻薄麻衣,赤着脚,在舱里好奇地摸摸这儿,看看那儿。 “你们宋人的船,真大。木头,好硬。”她摸着舱壁,回头对林启说,眼睛在烛光下亮晶晶的。 林启坐在床边,看着她毫不设防、充满生命力的姿态,心里那点因政治联姻而产生的隔阂,忽然淡了些。 “你……不害怕吗?”他用汉语问,说得很慢。 “害怕?”娜仁花走过来,坐在他身边,身上带着热带花朵和阳光混合的气息,“怕什么?你是很强的男人,是父亲和族人的希望。跟着你,有肉吃,有漂亮衣服穿,还能学很多有意思的东西。”她指了指桌上那几本启蒙书册,“你教我,认字,好吗?” 她的直白和简单,让林启有些失笑,又有些触动。在汴京,在泉州,他身边的人,说话总要绕几个弯,揣摩无数心思。而眼前这个女子,像一股来自山野的海风,直接,热烈,吹散了那些层层叠叠的帷幔。 “好,我教你。”他说。 娜仁花笑了,笑容明媚得像正午的太阳。她忽然凑近,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湿漉漉的,带着果酒的甜香。 “你,也是我的。”她用生硬的汉语宣布,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占有和欢喜。 林启愣了一下,随即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不是汴京贵女那种含蓄的倾慕,也不是苏宛儿、楚月薇那种相濡以沫的深情,而是一种更原始、更直接的……被需要,被认可,被征服和征服的交织。 在这个远离故土的夜晚,在这艘飘摇的海船上,面对这个来自异族、野性未驯的女子,他仿佛也脱下了某种沉重的束缚。那些礼教,那些权衡,那些步步为营的算计,似乎暂时远去了。 他伸出手,握住她结实光滑的手臂,触感微凉,充满弹性。 娜仁花顺势倒进他怀里,手臂环住他的脖子,仰着脸看他,眼神炽热而大胆。 没有扭捏,没有推拒,一切发生得自然而然,像海潮拍岸,像山风过林。她的反应直接而热烈,声音不加掩饰,汗水在古铜色的皮肤上闪闪发光,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林启在其中,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释放和快意。那不仅仅是对一个女人的征服,更像是对某种无形枷锁的冲破,是对这片陌生海域、这片蛮荒之地,最原始、最有力的一种宣告和占有。 风浪轻轻摇着船身,烛火摇曳。 遥远的中原礼法,汴京的阴谋算计,海上的腥风血雨,在这一刻,都被隔绝在这小小的船舱之外。 只有最原始的呼吸,心跳,和两个来自不同世界、却因利益和欲望紧紧纠缠的灵魂,在这茫茫大海的中央,碰撞出短暂而炽烈的火花。 当一切平息,娜仁花像只餍足的小兽,蜷在他怀里,很快发出均匀的呼吸声,睡着了。 林启却毫无睡意。他看着她沉睡中依然明艳的侧脸,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她臂上那些青色的图腾纹身。 这一步棋,落子了。 往后,是福是祸,是真情还是利用,都在这片莫测的海洋上了。 但至少今夜,他触摸到了一种真实的、滚烫的、不受拘束的生命力。 像这无尽大海深处,那从未被人驯服过的暗流。 第七十七章 利益交织的南洋 腊月,三佛齐巨港的雨季终于有了点要停的意思,可码头上“宋国商馆”二楼议事厅里的气氛,比连下三个月的雨还闷。 林启坐在主位,左手边是张诚、李宝,右手边是苏宛儿派来的总会大掌柜钱老,还有两个新面孔——是三佛齐国王派来的“市舶大臣”普瓦拉,以及巨港本地最大的地方贵族、控制着半个港口和三条内河商道的“天猛公”阿迪南。 桌上摊着几张海图,上面用朱笔圈出了十几个红点,都是最近半年海军剿匪时发现的海盗巢穴位置。奇怪的是,这些巢穴有些离三佛齐的官方水寨很近,有些甚至就在某些贵族控制的种植园、矿场背后。 “王爷,”李宝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火气,手指戳着海图上一个红点,“这‘鳄鱼岛’,离天猛公您的胡椒园不到二十里。上个月我们围剿时,岛上匪首坐的小船,就是您庄园码头常见的那种‘舢板’。岛上还搜出不少新收的胡椒和锡锭,上面……有您庄园的标记。” 天猛公阿迪南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皮肤黝黑油亮,穿着丝绸长袍,手指上戴满宝石戒指。他端起面前的青瓷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眼皮都没抬。 “李将军,南洋这么大,船的样子都差不多。至于胡椒和锡……可能是海盗抢了哪个倒霉商人的,正好是我的货。这能说明什么?” “那这个呢?”张诚推过去一份口供,是从“鳄鱼岛”俘获的一个小头目那里审出来的,“他说每月初五、二十,都有人从您的庄园码头,送粮食、火药过去。接头的人,右手缺一根小指——巧了,您府上的二管家,好像就缺根小指头?” 阿迪南放下茶杯,脸上笑容不变,但眼神冷了些。 “我的管家很多,手脚不全的也不少。海盗的话要是能信,这巨港早就血流成河了。王爷,”他看向林启,“我们三佛齐是诚心诚意与宋国交好,国王陛下更是颁下严令,配合贵国清剿海盗。可若是贵国非要听信海盗的攀咬,污蔑我这样的忠良……”他拖长声音,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普瓦拉赶紧打圆场:“王爷息怒,天猛公也请稍安。都是误会,误会!海盗狡猾,最喜欢挑拨离间。我们应当精诚合作,共剿海匪才是。” “合作?”林启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怎么合作?我们海军在前面流血剿匪,有人在后头给海盗送粮送药,甚至通风报信。剿完一波,换个地方又冒出来一波。这海上的匪,像是韭菜,割不完啊。” 他拿起另一份册子,是钱老整理的这半年贸易数据。 “这半年来,我宋国商船在巨港附近被劫七次,损失货物价值超过十五万贯。其中四次,海盗能准确知道船队航期、货物种类、护卫力量。天猛公,普瓦拉大人,你们说,这消息是怎么漏出去的?” 阿迪南和普瓦拉都不说话了。 “本王知道,”林启放下册子,目光扫过两人,“在这南洋,海上的事,不全是打打杀杀。有些‘海盗’,白天是渔民,是矿工,是种植园的奴隶。晚上,拿起刀,就是海盗。有些‘商人’,明面上纳税做生意,暗地里,入股海盗船,销赃分肥。甚至有些贵族、官吏……自己就是最大的海盗头子。” 这话太重了。阿迪南脸色变了,普瓦拉额头冒汗。 “王爷,这话可不能乱说……” “本王没乱说。”林启打断他,“本王只是把看到的事实,说出来。剿,是剿不干净的。除非把整个南洋的人杀光,把海填平。可那对我们宋国,有什么好处?我们跨海而来,是为了求财,不是为了结仇。” 阿迪南和普瓦拉对视一眼,有些摸不准林启的意思了。 “那王爷的意思是……” “换个法子。”林启身体前倾,手指在海图上轻轻划着,“剿,要继续剿。但只剿那些不听话的,坏了规矩的。对于愿意守规矩,愿意一起发财的……我们可以是朋友,是伙伴。” “规矩?什么规矩?” “很简单。”林启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凡我宋国商船停靠的港口,所在国及地方势力,需保证其安全。若出事,需全力追查,严惩凶手,赔偿损失。作为回报,宋国商队优先与该港口交易,并支付合理的‘港税’和‘保护费’。” 阿迪南眼睛眯了眯。保护费……这词他熟。 “第二,成立‘南洋贸易联合护航会’。由宋国水师牵头,各主要港口、有实力的商会出资入股,组建常备护航舰队,定期巡弋主要商路。往来商船,按货值缴纳‘护航费’,即可获得舰队保护。护航会的利润,按股分成。” 普瓦拉呼吸急促了。入股,分成……这可是长期饭票。 “第三,”林启看向阿迪南,“像天猛公这样,控制着港口、种植园、矿场的大人物,我们可以深度合作。宋国提供资金、技术、武器,帮助您扩大生产,改善运输。您的货物,可以优先卖给宋国商队,价格从优。甚至,我们可以帮您训练护卫,巩固地盘,对付……不听话的邻居,或者,那些不受控制的‘海盗’。” 阿迪南的手指在宝石戒指上轻轻摩挲。提供武器,帮忙训练,对付邻居……这诱惑太大了。他西边的那个对头,一直跟他抢河道控制权,如果有宋国的武器和训练…… “王爷,这护航会……我们如何入股?分成怎么算?”普瓦拉更关心实际利益。 “初步设想,宋国水师以舰船、人员、武力入股,占四成。三佛齐国以官方名义及港口便利入股,占两成。其余四成,由各港口有实力的商会、贵族认购。具体章程,钱掌柜会和诸位详谈。”林启示意钱老。 钱老立刻接上,拿出一摞写满数字的纸,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股权、分红、管理费、风险金……听得阿迪南和普瓦拉头晕眼花,但眼睛越来越亮。 这哪里是什么护航会,分明是一个由宋国主导、捆绑了各方利益的庞然大物!加入,就能分钱,还能得到宋国的武力和贸易支持。不加入……就可能被排除在利润之外,甚至成为“不听话的海盗”被剿灭。 “王爷,”阿迪南终于开口,笑容真诚了许多,“这个‘护航会’,我看行。我们巨港阿迪南家族,愿意认购……一成半的股。另外,我在西边还有两个小港口,也可以纳入这个体系。至于那些不守规矩的‘海盗’……”他拍拍胸脯,“包在我身上!给我一批好点的刀弓,再派几个教官,一个月内,我保证那片海域,干干净净!” “好!”林启抚掌,“天猛公是爽快人。张诚,回头从天猛公庄园码头‘丢失’的那批货里,挑些好的,还给天猛公,算是宋国的一点心意。另外,第一批五百把腰刀,一百张强弩,明日就送到您府上。教官,随后就到。” 阿迪南哈哈大笑,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敬王爷!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一场谈判,刀光剑影开始,宾主尽欢结束。 等阿迪南和普瓦拉志得意满地离开,李宝忍不住道:“王爷,这阿迪南一看就不是好东西,肯定跟海盗有勾结!咱们还给他武器?” “正因为他不是好东西,才要给他武器。”林启走到窗边,看着码头上忙碌的景象,“给了他武器,他就成了咱们的刀,会主动去砍那些不听话的海盗,还有他的对头。他的对头为了自保,要么来找我们合作,要么被灭。无论哪种,这片海域的‘规矩’,慢慢就由我们定了。” “那要是他拿了武器,反过来对付咱们……” “他不敢。”张诚冷笑,“他的庄园、港口、生意,都在咱们舰队大炮的射程之内。而且,咱们给他的武器,永远比咱们自己用的,差一代。” 林启点头:“剿匪是下策,劳师动众,效果有限。以商制匪,才是上策。把各方利益绑在咱们的船上,让他们为了自己的钱袋子,主动维护商路安全。这护航会,就是一条捆仙索,要把这南洋海上的大小神仙,都捆在咱们的战车上。” 他顿了顿,对钱老说:“钱老,尽快把护航会的架子搭起来。第一期募股,重点拉拢三佛齐、闍婆、古城的主要港口势力和守法大商。入股条件可以优厚些,但管理权必须掌握在咱们手里。护航费的标准要定好,既要让商人们觉得划算,又要保证护航会有盈利。” “明白,王爷。”钱老点头。 “张诚、李宝,水师重新编组。抽调一半主力舰只,作为常备护航舰队,按固定航线巡逻。另一半,作为机动力量,随时支援,并继续清剿那些不肯合作的顽固海盗。记住,出手要狠,但要打出‘替天行道,剿灭海匪,保护商路’的旗号。俘虏和缴获,该公开的公审,该分给合作势力的,大方点。” “是!” “另外,”林启走到巨幅南洋海图前,手指点在几个关键位置,“在三佛齐巨港、三屿明珠湾、古城港,设立永久性‘宋国商站’。不光是做生意的地方,要修围墙,建货仓,驻护卫,架设弩炮。以后,这就是咱们在南洋的钉子,进可攻,退可守的据点。” “王爷,这……这会不会引起当地王室的警惕?”张诚问。 “所以要以‘护航会联合商站’的名义建,拉上当地势力一起入股。告诉他们,这是为了保护大家的共同财产和贸易安全。”林启笑了笑,“等商站建起来,驻上咱们的人,架上咱们的炮……有些事,就由不得他们了。” 众人心领神会。这哪里是商站,分明是武装殖民据点的雏形。 “还有,”林启神色一肃,“从俘获的海盗和往来商人口中,继续深挖,看看朝中还有谁,手伸得这么长,敢把咱们的炮卖给海盗。名单收集好,证据坐实。现在动不了他们,将来……这些都是催命符。” 命令一道道下达,众人领命而去。 林启独自站在海图前,看着那片被星罗棋布岛屿和航线覆盖的广阔海洋。 以商制盗,利益捆绑,武装商站,常态化驻军……一套组合拳下来,这南洋的海上秩序,正在被他用黄金和刀剑,一点点重塑。 而汴京那些蠹虫,还有西夏那些豺狼,似乎也没闲着。 他收到苏宛儿和赵明月的密信,朝中王钦若一党最近活动频繁,与江南几个大族密会数次。而西线秦芷也传来消息,西夏骑兵最近袭扰边境的次数明显增多,规模虽不大,但透着股试探的劲儿。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林启喃喃。 海上的局刚布下,陆上的风雨又要来了。 但这盘棋,既然下了,就没有回头路。 无论海上陆上,朝内朝外,该来的,就让它来吧。 他倒要看看,是他们的阴谋绊索厉害,还是他林启的黄金舰炮,更硬。 第七十八章 双线危机 二月,秦凤路,镇戎军。 雪还没化干净,荒草甸子上东一滩西一滩的残白,像大地没擦干净的血污。陈伍骑在马上,哈出的气在铁护面下凝成白霜,又顺着缝隙溜出去。他手里攥着个单筒千里镜——是楚月薇工坊新出的好东西,能看清两里外的人脸——镜筒对着北面那道低矮的山梁。 山梁后面,烟尘不起,寂静得反常。 “第几天了?”他问身边的副将。 “第七天。”副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天天来,少则三五百骑,多则千把人。不攻城,不闯关,就沿着边境线跑,射几轮箭,扔几个火把,烧几个草料堆,等咱们的斥候或游骑出去,咬一口就跑。死了咱十七个弟兄,伤了四十多。他乃的,跟牛皮癣似的,烦死人!” 陈伍放下千里镜。镜片里,似乎有个反光一闪而过,像是兵刃,又像是皮甲。 西夏人又来了。这次学精了,不硬碰靖安军的堡垒火器,专挑防御薄弱的屯田点、巡逻队下手。打一下就跑,绝不停留。等你大部队赶到,毛都摸不着一根。 “元昊这小子,跟他爷爷、他爹一个德性,属狼的,咬一口就走。”陈伍骂了一句,心里却清楚,这不是小打小闹。这是试探,是疲敌,是在找防线的漏洞,也是在……等汴京的反应。 “将军,咱们就这么忍着?弟兄们憋着火呢!”副将咬牙,“让秦帅(秦芷)调几门炮过来,埋伏好,等他们再来,轰他酿的!” “轰?轰谁?轰空气?”陈伍摇头,“他们比兔子还精,从不进火炮射程。咱们的炮沉,挪动不便。除非……” 除非主动出击,把炮拉到草原上去。可那就脱离了堡垒群掩护,风险太大。靖安军是强,可人数终究有限,秦凤路防线太长,撒开了就像胡椒粉撒进大海。 “传令各堡寨,加双岗,多派暗哨。巡逻队人数加倍,配两架小型弩炮。遇敌,不求歼,只求驱离,保存自己。另外……”陈伍顿了顿,“给秦帅去信,把这边情况报上去。我估摸着,汴京那边,该吵出结果了。” 汴京,文德殿,确实吵翻了天。 “陛下!”王钦若捧着笏板,声音悲愤,“西夏元昊,狼子野心,自去岁秋便不断犯边,今春更甚!镇戎军、环庆军,七日遭袭九次!将士浴血,百姓惊惶!此乃国之大患,不容轻忽!然东南海贸,耗费巨万,水师精锐尽悬海外,蜀王林启更久驻蛮荒,不思归国御敌!长此以往,臣恐西陲不保,国本动摇啊陛下!” 他身后,一群言官、江南籍的官员纷纷出列附和。 “王相所言极是!当务之急,乃集中全力,应对西夏!海贸之事,可暂缓!” “蜀王拥兵数万,坐视边患,其心难测!” “请陛下下诏,暂停下西洋,召回水师,命蜀王即刻返京,陈奏边事!” 武将班列这边,以潘美旧部、新晋将领为首的一拨人,气得脸红脖子粗。 “放屁!”一个黑脸将军忍不住吼道,“海贸怎么就耗费巨万了?去年南洋船队利润一百多万贯,内库分了多少?户部又分了多少?没有海贸的银子,你们修宫观、封泰山的钱从哪来?喝西北风吗?!” “就是!”另一个将领帮腔,“西夏人为什么现在闹?不就是看咱们水师下南洋,觉得西北空虚了好欺负?这时候停海贸,召回水师,正中元昊下怀!应该打!狠狠打!让那党项小儿知道,咱们大宋陆上雄师,也不是吃素的!” “打?拿什么打?”一个文官冷笑,“西北用兵,钱粮如流水。如今国库大半指望海贸,东南水师又抽调不得。蜀王在海外倒是逍遥,听说还纳了个蛮女为妾,乐不思蜀!谁知他是不是养寇自重,以待……” “以待什么?!”那黑脸将军眼珠子一瞪,手按刀柄,“你他乃的说清楚!蜀王是你能诽谤的?!” “朝堂之上,岂容武夫放肆!” “老子就放肆了怎么着?!” “够了!”御座上的真宗赵恒,终于忍不住,抓起镇纸重重一拍。 殿内瞬间安静。所有人都看向皇帝。 真宗脸色很难看,有愤怒,更多的是烦躁和……疲惫。西夏犯边,他当然担心。可海贸的利润,还有林启时不时送进宫的那些海外奇珍,又实在让他舍不得。就像一手拿着一块沉甸甸的金子,一手握着一把锋利的刀子,哪边都不想松,可两手都快拿不住了。 “西夏之事,确需应对。然海贸……亦不可轻废。”他揉着眉心,“蜀王在东南,也非游乐。设立护航会,清剿海盗,与诸番交涉,皆为朝廷开源。此事……容朕再想想。退朝!” “陛下……”王钦若还想再劝。 “退——朝——!” 退朝后,真宗没回后宫,一个人跑到延和殿后的小花园里,对着一株刚发芽的垂柳发呆。 内侍总管王继恩悄悄走近,低声道:“大家,蜀王府的明月郡主,递牌子求见,说是……得了些南洋的新鲜果子,进献给陛下和圣人尝鲜。” 真宗眼睛动了动:“让她过来吧。” 不多时,赵明月穿着一身素雅的宫装,带着两个侍女,提着个精致的竹篮走来。行礼后,她亲自揭开篮子上盖的绸布,里面是几种谁也没见过的热带水果,金黄的,火红的,还带着枝叶,水灵灵的。 “陛下,这是王爷刚从三佛齐派人快船送来的,叫‘芒果’、‘波罗蜜’,还有这‘椰子’,里面汁水甘甜,最是解渴生津。王爷说,南洋湿热,这些果子在当地是寻常之物,但中原罕见,特献给陛下和圣人,略解烦忧。” 真宗看着那些颜色鲜艳、形状古怪的水果,心情莫名好了些。他拿起一个金黄的芒果,闻了闻,有股奇异的甜香。 “蜀王……在那边,一切可好?” “回陛下,王爷信中说,一切安好。三佛齐、古城等国,已基本归心,护航会进展顺利,往后船队往来,利润会更稳当。就是……”赵明月顿了顿,声音轻柔,“王爷也听闻西夏不安,甚是忧心。说他在外,不能为陛下分忧,深感愧疚。” 真宗叹了口气:“他也难。东南那片海,看着平静,底下暗流汹涌。朝中还有人,整天说他坏话。” “陛下明鉴。”赵明月跪下了,眼圈微红,“王爷对陛下,忠心天日可表。他在外所做一切,开源也好,清匪也罢,无不是为了给陛下,给朝廷,多挣一份家业,多开一条财路。有人嫉妒王爷得陛下信重,又眼红海贸之利,这才屡进谗言。陛下,切莫……切莫让忠臣寒心啊。” 这话说得巧妙,既表了忠心,又点了眼红之人,还把真宗抬到了“明君不疑忠臣”的位置。 真宗看着她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模样,又想起林启源源不断送进宫的真金白银、奇珍异宝,心里的天平,不由得又往林启那边偏了偏。 “起来吧。”他语气温和了些,“朕知道蜀王忠心。你回去告诉他,让他安心在东南办事。西夏……朕自有计较。” “谢陛下!”赵明月重重磕头,起身时,悄悄将一个沉甸甸的小锦囊,塞进了王继恩手里。 王继恩捏了捏,硬邦邦的,像是金叶子,脸上笑容更盛。 十天后,真宗的“自有计较”,以一道六百加急圣旨的形式,送到了在三佛齐某院子里的林启手中。 圣旨很長,前半部分夸林启“抚夷有功,开源利国”,后半部分则忧心忡忡地提到西夏边患,询问林启“有何良策,可安西陲,又不废海利”。 林启,把圣旨反复看了三遍,然后放在烛火上烧了。纸灰在空气中飘散,像他此刻纷繁的思绪。 “陛下这是……把球踢给咱们了。”他对坐在下首的张诚、李宝,还有刚刚从蜀中赶来的楚月薇手下工匠小何(特意押送一批新式军械南下,并带来蜀中最新消息)说道。 “王爷,打吧!”张诚摩拳擦掌,“西夏人太嚣张了!咱们靖安军憋了这么久,正好拿他们开刀!让那些朝中的酸儒看看,咱们能不能打!” “打是肯定要打。”林启走到巨大的大宋疆域图前,手指点在秦凤路,“但不能按他们想的打。王钦若那些人,想的是暂停海贸,调集全国资源,跟西夏打一场倾国之战。赢了,他们有功。输了,或者僵持不下,耗光了国库,他们就会说——看,都是海贸惹的祸,是林启贻误了战机。” “那咱们……”李宝皱眉。 “咱们要两条腿走路。”林启的手指从秦凤路,划到东南沿海,又划到南洋,“西守东进,以海养战。” “西守,就是西北防线,采取‘堡垒防御,弹性反击’。命秦芷、陈伍,依托现有堡垒群和火器优势,采取守势。西夏人来犯,小股的就放进来,用预设的炮火和伏兵吃掉。大股的,就凭城固守,用炮轰。不追求大规模野战,不深入追击。目标只有一个——让西夏人觉得咱们的防线是块铁板,撞上去头破血流,占不到便宜。消耗他,疲敝他。” “东进,就是南洋海贸,加速,再加速!”林启声音提高,“护航会要尽快覆盖所有主要航线,武装商站要加紧建设,与当地势力的合作要深化。我们要在最短时间内,让海贸的利润,再上一个台阶!这些钱,就是咱们未来在西北用兵的底气!没有钱,打个屁的仗!” 他看向小何:“小何,你来得正好。新式的‘后装线膛枪’和‘开花弹’,进度如何?” 小何起身,从随身携带的木箱里,取出两样东西。 一样是杆比现役燧发枪略长、枪管带有螺旋凹槽(膛线)的火枪,枪机结构更加复杂精巧。另一样是个比拳头略大的空心铁球,表面有预制裂纹,里面塞满了火药和铁珠。 “王爷,后装线膛枪,试制了三十支。有效射程可达两百步,百步内可穿透普通铁甲。精度比滑膛枪高数倍,但装填还是慢,工艺极复杂,良品率低,目前月产不到十支。”小何语速很快,带着技术人员的专注,“开花弹,试验了十二次,成功八次。可在空中或触地后爆炸,杀伤范围约五到十步。但引信时间不好控制,有时早炸,有时不炸。还在改进。” “好!”林启拿起那杆线膛枪,掂了掂,眼神炽热,“三十支,全部装箱,连同开花弹和最好的工匠,立刻秘密送往秦凤路,交给秦芷。告诉他,这是秘密武器,不到关键时刻,不要动用。但要抓紧让最可靠的射手熟悉操作。另外,蜀中工坊,全力攻关,提高良品率!钱、人、物料,要什么给什么!” “明白!”小何重重点头。 “张诚、李宝,水师分成三队。一队继续常备护航。一队轮换休整,加紧训练。还有一队……”林启手指点在海图上三屿以南、一片尚未完全探索的海域,“由我亲自带领,进行一次远航探索。我们要找的,是更多的贸易伙伴,更多的资源产地,也是……未来可能的海上退路和跳板。” “王爷,您要亲自去?”张诚一惊,“那边情况不明,太危险了!而且朝中……” “朝中越是不想让我在海上待着,我越是要待着,还要走得更远。”林启冷笑,“我不在,他们怎么在陛下面前编排我?我不在,这海上的利益,谁来抓在手里?至于危险……”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咸湿的海风汹涌而入,带着远洋的气息和无尽的未知。 “这大海,可比朝堂干净多了。至少这里的敌人,看得见,打得着。” 他回身,目光扫过众人。 “西线,交给秦芷、陈伍。东线,我来。朝堂,有明月和宛儿周旋。蜀中根基,有程羽、周荣。诸位——” 他举起拳头,重重捶在胸前。 “各司其职,稳住阵脚。这双线危机,对咱们是挑战,更是机会。让西夏人,让朝中那些蠹虫,让这天下人都看看——” “我林启的路,陆上堵不死,海上,更拦不住!” 众人胸中热血激荡,齐声吼道: “谨遵王爷号令!” 第七十九章 技术爆炸与财富涌流 四月初八,蜀中郪县西山,桃花开得正好。 可山谷里没人看花。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座最新建成的三号高炉。 楚月薇站在炉前的石台上,脸上蒙着湿布,手上戴着厚牛皮手套。她身边站着从蜀中各地召集来的十几个老铁匠,都是打了几十年铁的硬手,此刻却一个个伸长脖子,眼巴巴望着炉顶那根粗大的出铁管,像在等新媳妇出花轿。 “楚工,”一个满脸烟灰的老匠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这新炉子……真能行?咱用了几辈子的土炉,一炉也就出个七八百斤生铁,还得看老天爷脸色。您这大家伙……” “能不能行,马上见分晓。”楚月薇声音平静,但眼神亮得惊人。她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炉旁那架被水车带动的巨大风箱——那是按林启给的图纸改良的,风力是旧式的三倍。“时辰到,开炉!” “开炉——!” 几个精壮学徒喊着号子,扳动沉重的铁闸。炉底出铁口缓缓打开。 没有想象中奔流的铁水。先是一股暗红色的粘稠物,像糖浆一样慢慢淌出来,在预先铺好的砂槽里缓缓流动,冒着浓烟和气泡。 “这是……”老匠人们皱起眉,“这铁水……怎么这个色?黏糊糊的,怕是成色不行……” 楚月薇没说话,走到砂槽边,用长铁钎蘸了点铁水,举到眼前。铁水冷却得很快,在钎头凝成暗红色的疙瘩。她用力一掰,“疙瘩”应声而断,断口是细密的银灰色晶粒,在阳光下闪着金属特有的冷光。 “成了。”她吐出两个字,声音有些发颤。 “成了?这是……”老匠人凑过来看断口,眼睛越瞪越大,“这、这光泽……这细腻……这不是生铁!这、这是……钢?!” “是钢。”楚月薇把铁疙瘩扔给他,“低碳钢。用焦炭、高风温、新式搅炼法炼出来的。硬度、韧性,都比生铁强得多,比咱们之前用炒钢法一点点攒出来的熟铁,品质稳定,产量……是百倍。” “百、百倍?!”老匠人捧着那疙瘩钢,手都在抖。他打了四十年铁,最清楚好钢有多难得。一把上好的刀剑,十斤铁里未必能炼出一斤钢。这新炉子一炉就能出几千斤?还这么匀实? “清渣,准备出第二炉!”楚月薇转身,对记录数据的学徒快速说道,“记,三号高炉,首次开炉,用铁矿石三千斤,焦炭一千八百斤,石灰石六百斤,出钢水约两千五百斤。出钢率超过八成。品质……甲上。” 学徒飞快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手也在抖——激动的。 楚月薇走到山谷另一边的工棚。这里更热闹。新出炉的钢水被引入不同的模具:有打造农具的锄头、镰刀粗胚,有制造工具的斧头、凿子,更有铸造炮管、枪管的实心钢胚。工匠们赤着膊,喊着号子,用巨大的铁钳夹着通红的钢胚,放在水力锻锤下,“咣!咣!咣!”地反复锻打,火星四溅。 “楚工!”一个年轻工匠举着把刚刚淬火完成的镰刀跑过来,刀刃泛着幽幽的蓝光,“您看!新钢打的镰刀,刃口开了,能轻松砍断三指粗的毛竹!卷了刃,磨两下就成,比以前的耐用多了!” 楚月薇接过,用手指试了试刃口,点头:“好。按这个工艺,先打五千把镰刀,一万把锄头。农业司催了几次了,江南、荆湖那边春耕急用。” “是!” 她又走到铸造区。这里温度更高,几个老师傅正围着一根刚刚脱模的炮管粗胚,用卡尺、水平仪仔细测量。 “王师傅,怎么样?” “回楚工,”一个独眼老师傅抬起头,咧着嘴笑,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成了!这回真成了!您看这内壁,光滑得跟镜子似的!一点沙眼、气泡都没有!按这个成色,浇铸出来的炮管,炸膛的风险能降七成!射程、寿命至少能增三成!” 楚月薇蹲下,亲自摸了摸那还温热的炮管内壁。触手光滑冰凉,反射着工棚里跳动的炉火。她心里那块大石,终于落下了。 优质钢的稳定量产,意味着靖安军的火炮、火枪,可以更快、更好、更便宜地更新换代。意味着蜀中出产的农具、工具,将横扫大宋市场。更意味着,泉州、广州那些日夜赶工的海船龙骨、肋材,有了最坚实的保障。 “加快进度。”她站起身,脸上终于露出笑容,“炮管粗胚,月产目标提高到五十根。农具,不限量,能做多少做多少。另外,从下个月起,工坊试行‘流水线’和‘标准化’。” “流水线?标准化?”几个老师傅面面相觑。 “对。”楚月薇拿起一根制式弩箭,又拿起另一根,“你们看,这两根箭,长度、重量、箭头形状、尾羽角度,几乎一模一样。为什么?因为它们是同一批模具、同一套工序出来的。我们打铁、铸炮、造船,也要这样。把一道复杂的工序,拆成几十个简单的步骤,每个工匠只专精其中一两步。做出来的零件,大小、规格必须完全一样,可以互换。这样,效率能提高数倍,质量也更稳定。” 她顿了顿,看向那些若有所思的工匠:“我知道,这会砸了一些老师傅‘全活’的饭碗。但工钱,按件计,多劳多得。手艺好的,可以去做更精的活儿,工钱更高。愿意学的,工坊出钱,教新东西。不愿意的……” 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了。西山工坊,是蜀王和林夫人的产业,是朝廷重点关照的地方。这里,不养闲人,更不养阻碍进步的人。 “楚工,我们听您的!”独眼王师傅第一个表态,“老手艺是好,可跟不上趟了。您这新法子,听着就带劲!咱们干!” “对!咱们干!” 工棚里响起一片附和声。技术的变革,像这山谷里日夜不息的炉火,滚烫,炽烈,不可阻挡。 同一时间,数千里外的泉州港。 第二批南洋贸易船队归航的盛况,比第一次还要惊人。 四十八艘大海船,吃水深得几乎要漫过船舷。卸下来的货物堆满了整整三个新扩建的码头仓库。不是一箱一箱,是用麻袋、木桶、草席捆扎的“山”。 胡椒山,豆蔻山,丁香山。象牙堆成林,犀角码成墙。檀香木的香气混合着各种热带香料的辛辣,弥漫在整个港口,闻久了让人头晕目眩,却又兴奋莫名。 最大的库房里,苏宛儿正带着总会的账房、管事们清点最贵重的部分。十几口包铁大木箱被撬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金锭、银锭,在透过高窗的天光下,闪烁着令人窒息的光芒。旁边几个小点的箱子,装着未经打磨的宝石原石,红的是刚玉,蓝的是蓝宝,绿的是翡翠,还有大颗大颗浑圆的金珠、黑珍珠。 “清点完毕!”一个老账房声音发颤,捧着厚厚的账册,“此次船队总货值,按泉州、明州、广州市价初步估算……约合两百三十万贯。扣除成本、运费、护航费、各路打点,净利……净利约一百五十万贯!” “嘶——” 库房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一百五十万贯!上次是一百二十万,这次又涨了三十万!而且这次船队规模只比上次大了不到三成,利润却多了这么多,说明航路更熟,贸易网络更畅,分润的“合作伙伴”更多,但宋国拿的大头也更惊人。 苏宛儿脸上没什么夸张的表情,但微微颤抖的指尖暴露了她内心的激动。她拿起一块沉甸甸的金锭,感受着那冰凉压手的触感。 “按例,三成入内库,四十五万贯。两成入户部,三十万贯。半成留市舶司运转,七万五千贯。半成为护航会公积金及奖励,七万五千贯。余下六成,九十万贯,为总会及各出资商户红利。”她语速平稳地分配着,每一个数字都像一颗金豆子,砸在众人心上,“入内库和户部的,立刻安排解送,走官方驿站,加派护卫。总会的红利,三日内核算清楚,按股分发,不得有误。” “是!夫人!”众人齐声应道,声音里充满了干劲和狂热。 钱,是这世上最好的粘合剂,也是最猛的兴奋剂。 “另外,”苏宛儿放下金锭,走到库房门口,看着外面码头热火朝天的装卸景象,“以总会和市舶司名义,发布公告。下一批船队,三个月后启航。招募新股,优先考虑参与‘飞钱’存储、信誉良好的商户。同时,总会将提供低息借贷,帮助中小商户组船入股。机会难得,欲购从速。” “明白!” 消息像长了翅膀,半天功夫就传遍了泉州,飞向广州、明州、杭州,甚至溯长江而上,传向内地。更多的商人、士绅、甚至官员,开始想方设法凑钱,找门路,想要搭上这趟驶向金山银海的快船。 而此刻的汴京皇宫内,真宗赵恒正对着一座三尺来高、通体血红、枝杈繁复如珊瑚树的“血珊瑚”摆件爱不释手。旁边还摆着几个打开的箱子,里面是各色宝石、香料、珍玩。 “好,好啊!”真宗搓着手,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喜色,“蜀王果然没让朕失望!这海贸,真是……真是天赐的聚宝盆!王继恩!” “老奴在。” “把这血珊瑚,摆到朕的寝宫去。这些宝石,挑些好的,给皇后、几位贵妃送去。告诉她们,这都是蜀王从万里海外寻来的祥瑞!” “是,大家。”王继恩笑眯眯地应下,又道,“大家,蜀王这次随船送来的,还有四十五万贯的金银,已解入内库。苏夫人信中说,往后船队常态化,每季度至少可有一次归航,利润……只多不少。” “每季度一次?只多不少?”真宗眼睛更亮了,背着手在殿里踱步,“好!太好了!有这笔钱,玉清昭应宫年底就能完工!封禅泰山的用度,也宽裕了!告诉蜀王,让他放手去干!需要什么,朝廷支持!至于朝中那些聒噪的……”他冷哼一声,“让他们闭嘴!谁再敢说海贸劳民伤财、与民争利,就让他来看看,这是什么!这是国运!是天赐的富贵!” “是!” 王继恩退下。真宗又走到那血珊瑚前,轻轻抚摸,眼神迷离,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站在泰山之巅,接受万国来朝,库中金银堆积如山的景象。 海贸?当然不能停!谁停跟谁急! 七月初,秦凤路,靖安军“神机营”秘密驻地。 这是从全军数万人中精选出来的一千二百人,个个是神射手,心性沉稳,忠诚可靠。他们此刻正列队站在校场上,看着摆在前面的几十个长条木箱,眼神好奇。 秦芷和陈伍站在点将台上。秦芷伤势早已痊愈,此刻一身戎装,英气逼人。她亲手打开一个木箱,从里面取出一杆乌沉沉的、带有螺旋膛线的火枪。 “弟兄们,”她声音清朗,“今天发到你们手里的,是工坊最新的家伙,叫‘后装线膛枪’。跟你们现在用的燧发枪比,它有三个不一样。” 她举起枪:“第一,从后面装弹,不用再从枪口塞,快。第二,枪管里面有螺旋线,叫‘膛线’,子弹打出去会转,飞得直,打得准,两百步内,指哪打哪。第三——” 她又从另一个小箱子里,拿出一枚圆锥形的铜壳子弹,子弹头部是铅芯,底部有个凹坑。“用这个,定装子弹。火药、弹头、底火,全在一起。装填,就这么一塞,一合,完事。比你们现在倒火药、塞铅丸、捣实、装引药,快三倍不止。” 底下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都是玩枪的老手,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了。射程、精度、射速,全面碾压! “这些枪,全大宋,目前只有一百二十支。全在这儿了。”秦芷目光扫过众人,“你们,是第一批用上的人。为什么选你们?因为你们是最好的。王爷说了,这东西,是咱们的秘密,是杀手锏。不到拼命的时候,不准亮出来。平时训练,用旧枪。实弹演练,在封闭靶场,子弹壳一颗不许少,全部回收。” “明白吗?!” “明白!”千人齐吼,声震云霄。 “领枪!” 士兵们按编制上前,每人领到一支新枪,一袋子弹(二十发),还有一本薄薄的《操典要点》。他们小心翼翼地摸着冰凉光滑的枪身,摸着那精致的膛线,像摸着情人的手。 接着,又抬上来十几个木箱,更小,但更沉。打开,里面是一个个比拳头略大的铁疙瘩,表面有预制裂纹,有个小木柄。 “这个,叫‘开花弹’。”陈伍拿起一个,掂了掂,“可以手扔,也可以用小型掷弹筒发射。扔出去,或者打出去,落地就炸,里面有一百多颗小铁珠,方圆十步,人畜难逃。专门对付骑兵冲锋,或者龟缩在工事后面的敌人。” 他顿了顿,神色严肃:“这东西,危险。训练时,用训练弹,不装火药。实弹,必须有长官在场,严格按规程操作。谁要是毛手毛脚,把自己或弟兄们炸了,军法从事!” “是!” 新式火器,像一剂强心针,注入了这支本就傲视天下的军队。士兵们眼中燃烧着兴奋和跃跃欲试的光芒。他们迫不及待地想要试试,这些新家伙,在战场上,能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 秦芷和陈伍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信心。 西夏人不是喜欢袭扰吗? 来吧。 看看是你们的骑弓快,还是我们的线膛枪准。 看看是你们的铁鹞子硬,还是我们的开花弹狠。 这西北的防线,从今天起,不一样了。 而带来这一切改变的那个男人,此刻正在万里之外的南洋,为他缔造的这艘财富与力量的巨轮,寻找着更深的海洋,和更远的彼岸。 技术与财富,像一对巨大的翅膀,正在让这头东方的巨龙,一点点挣脱陆地的束缚,将目光和利爪,伸向无尽的深蓝。 第八十章 南洋联盟 八月的三佛齐巨港,热得像个蒸笼。午后一场暴雨刚过,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腐烂植物和码头鱼腥混合的怪味,湿漉漉地糊在皮肤上。 林启坐在“宋国商馆”后院临水的凉亭里,只穿了件素绸单衣,袖子挽到肘部,正用一把小锉刀,仔细修整一块象牙牌——那是准备送给三佛齐国王的礼物,上面要雕“永镇南海”四个字。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滴在象牙上,他随手抹掉。 凉亭外的小池塘边,娜仁花赤着脚,蹲在石阶上玩水。她穿了身苏宛儿送来的淡绿色齐胸襦裙,可嫌热,把袖子高高挽起,露出小麦色结实的手臂,裙摆也撩起来塞在腰带里,露出一截小腿。她正用一根细竹枝,小心翼翼地拨弄水面上漂着的几朵紫色睡莲,嘴里哼着塔加族的小调,调子古怪但轻快。 “王爷,”一个穿着市舶司低级官服、皮肤黝黑的年轻人匆匆走进凉亭,他是林启从泉州带来的心腹之一,叫孙小乙,机灵,通几种南洋土语,“普瓦拉大人派人来请,说今晚在‘珍珠苑’有个小宴,请了巨港几个大香料商和锡矿主,想介绍给王爷认识。” 林启头也没抬:“哪些人?” “有做胡椒生意的‘乌达家族’的族长,控制着西边三个种植园。有专做锡锭的‘林加’兄弟,手下矿工上千。还有……‘天猛公’阿迪南的侄子也会来,代表他叔叔的船队。”孙小乙顿了顿,压低声音,“另外,普瓦拉大人私下说,国王陛下的一个远房堂弟,对咱们的‘护航会’很感兴趣,也想参一股,今晚可能也会露面。” “国王的堂弟?”林启停下锉刀,拿起象牙牌对着光看了看,“查过底细吗?” “查了。叫‘拉登·普特拉’,封号‘宾唐公’,领地不大,但靠着王族身份,在几个港口有收税权。这人好赌,手头一直不宽裕,对赚钱的事特别上心。最近好像跟西边‘巽他’那边的人走得有点近。” “巽他”指的是爪哇岛上的闍婆国,三佛齐的老对头。 “知道了。”林启放下象牙牌和锉刀,“备礼。给那位乌达族长,带一匹苏绣,一套景德镇茶具。林加兄弟,送两把上好的唐刀。阿迪南的侄子……送个镶宝石的匕首。至于这位宾唐公……”他想了想,“把我那套‘海上行舟’的玉把件找出来,包好。” “是。”孙小乙记下,又看了眼玩水的娜仁花,犹豫道,“王爷,今晚的宴……夫人去吗?普瓦拉大人特意说了,几位商人的家眷也会到场,想……想拜见夫人。” 娜仁花耳朵尖,闻言转过头,湿漉漉的手在裙子上随便擦了擦,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林启:“我去!我去!上次那个矿主的夫人,送我的红宝石戒指,可好看了!她说今晚要介绍我做香料生意的姐姐给我认识!” 她汉语还是生硬,但比半年前流利多了,带着独特的腔调,配上那明艳的脸和直率的眼神,别有种鲜活的风情。 林启看着她那跃跃欲试的样子,笑了笑:“想去就去。让孙小乙给你安排两个懂礼数的侍女跟着,别光顾着收礼,也回些像样的。咱们带来的那些杭绸、绢花、香粉,挑些合适的。” “知道啦!”娜仁花欢呼一声,跑过来在他脸上飞快地亲了一下,留下一片湿凉,然后又雀跃地跑回水边,开始琢磨晚上穿哪身衣服。 林启擦了擦脸,看着她的背影,眼神温和。娜仁花不仅是他的妾室,更是连接塔加族乃至三屿诸部的纽带,也是他观察南洋上层女眷圈子的窗口。这半年,她跟着他出席各种场合,从开始的懵懂好奇,到如今已能大概听懂那些贵妇人间隐晦的恭维、打探和交易,偶尔还能用她那半生不熟的汉语加上手势,套出点有用信息。 这个女人,像一株被移植到陌生花园的野花,生命力顽强,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扎根,绽放。 当晚的“珍珠苑”,灯火通明,丝竹悦耳。说是“小宴”,排场却不小。巨港有头有脸的商人、贵族来了二十多位,带着各自的家眷,把个临水的大厅挤得满满当当。 林启坐在主宾位,普瓦拉陪坐。娜仁花坐在他下首,今天穿了身绯红色的对襟襦裙,头发梳成了宋式发髻,插着林启送她的那支玉簪,脖子上戴着上次某位贵妇送的宝石项链,手腕上还有好几个镯子,金的玉的宝石的,叮当作响。她不太习惯这么正式的坐姿,背挺得有点僵,但脸上笑容明媚,眼神好奇地打量着满屋子珠光宝气的男男女女。 宴会流程很老套。敬酒,恭维,互换礼物,欣赏歌舞。但话题始终围绕着“护航会”、“商路”、“利润”。 乌达族长是个干瘦的老头,说话时眼睛总眯着:“王爷的护航会真是及时雨!往年这时候,西边的航路根本不敢走,巽他人的海盗船像鲨鱼一样。今年有咱们的护航舰队巡逻,我的三条船,平平安安跑了两趟锡兰,利润翻了一番!这护航费,交得值!” 林加兄弟是双胞胎,长得几乎一模一样,都是粗壮的汉子,嗓门大:“王爷,咱们的锡矿,现在产量上来了,可就愁运不出去!陆路太慢,还老被山里那些生蕃劫。您看,能不能在咱们矿场附近的河口,也设个小码头,让护航会的船定期来收?装卸费,我们出!” 阿迪南的侄子年轻些,话不多,但眼神精明,敬酒时低声对林启说:“王爷,我叔叔让我带话,西边那条河道的控制权,已经拿下了。多亏了王爷派的教官和那批弩。往后宋国的船走那条水道,一文钱的过路费都不收。” 最活跃的是那位“宾唐公”拉登·普特拉。四十来岁,有些发福,穿着华丽的锦袍,十个手指戴了八个戒指。他频频向林启敬酒,话里话外都是羡慕。 “王爷真是天朝上国的能臣!这护航会一办,海上太平了,大家都有钱赚。可惜啊,本王那点小小的税收,连维持体面都难。要是也能像王爷这样,为各国商人做些事情,分润些微利,那就再好不过了。” 林启笑着应付,既不接茬入股的事,也不把话说死。他知道,这位宾唐公,包括今晚在座的不少人,都想在护航会这块大蛋糕上多切一块。但怎么切,切多少,得按他的规矩来。 宴至中途,女眷们移到旁边水榭闲聊。娜仁花立刻被几个贵妇人围住了。这个送她一对翡翠耳坠,那个塞她一颗猫眼石。话题也从衣服首饰,慢慢转到各自家族的生意,抱怨哪条航路不安全,羡慕谁家又跟宋国商队做了笔大买卖,最后总会拐弯抹角地请娜仁花“在王爷面前美言几句”,多关照自家生意。 娜仁花来者不拒,礼物照收,好话照听,但被问及具体事务,就眨着大眼睛,用生硬的汉语说:“生意的事,我不懂呀。王爷说,要找钱掌柜。”把皮球踢得干净利落。 水榭外廊下,孙小乙扮作普通侍从,垂手而立,耳朵却竖得尖尖的,将那些贵妇人的低声交谈,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 类似的宴会、私下拜会,持续了半个月。林启像个最有耐心的渔夫,撒下香饵(贸易利润、安全承诺),观察着哪些鱼最贪婪,哪些最谨慎,哪些看似顺从却藏着别样心思。 孙小乙和商会派来的其他眼线,将巨港及周边大小势力的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谁跟巽他(闍婆)有勾结,谁在走私违禁品,谁对现有利益分配不满,谁又只是墙头草……名单越来越长,关系图越来越复杂。 九月初,林启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他以宋国“南洋都护使、靖海将军”的名义,正式向三佛齐国王,以及三屿塔加族、渤泥(文莱)等已建立联系的势力发出邀请,于九月十五,在巨港举行“南洋诸邦商贸安全会盟”。 接到邀请的各方反应不一。三佛齐国王有些犹豫,担心宋国借此坐大,但架不住普瓦拉、阿迪南等既得利益者的劝说,以及林启承诺的“盟主”虚名和实际好处,最终同意。塔加族酋长巴朗(娜仁花的父亲)最积极,亲自带着百名护卫坐船赶来。渤泥国派了个王子。连一直与三佛齐不睦的闍婆国,也派了个级别不低的使者,名义上是“观礼”,实为打探。 九月十五,巨港最大的神庙广场上,搭起了高台,插满了与会各方的旗帜。宋国的龙旗居中,最为醒目。 盟会从早上开始,一直开到午后。过程冗长,仪式繁琐。通译们忙得口干舌燥。但核心内容,都写在了那份用汉文、古马来文、阿拉伯文(因贸易通行)三种文字书写的《南洋贸易与安全条约》上。 条约主要条款包括: 一、确立宋国主导地位:承认宋国水师为南海主要贸易路线的“安全维护者”,享有在签约各方港口补给、驻留(限少量人员)的权利。 二、最惠国待遇:签约各方给予宋国商人“最惠待遇”,关税不高于给予其他任何国家的标准。宋国商品在各方市场享受公平竞争权。 三、联合护航机制:在“南洋贸易联合护航会”框架下,各方可按约定出资、出人(主要为熟悉水文的向导、辅助船只),共同维护商路安全,并按出资比例分享护航会利润。 四、争端仲裁:签约方商人之间、或与宋商发生贸易纠纷,优先由“护航会”下设的“仲裁庭”调处,仲裁庭由宋国及主要签约方代表组成。 五、安全承诺:宋国承诺保护签约方合法贸易活动免受“海盗”(条约明确,指一切未加入本条约却袭击商船之武装力量)侵扰。签约方有义务配合宋国水师清剿其境内的海盗据点,不得庇护。 六、信息共享:各方有义务向护航会通报其掌握的海盗活动、航线天气、港口情况等信息。 洋洋洒洒十几条,看似公平,但字里行间,无不凸显着宋国(实为林启)的主导权和规则制定权。这已不是简单的商业协议,而是一份带有近代国际条约雏形、旨在建立一套以宋国为核心的区域贸易与安全秩序的政治文件。 林启代表大宋,第一个在用金银线装饰的羊皮纸条约上签字,用印。接着是三佛齐国王的代表、塔加族巴朗、渤泥王子……闍婆的使者犹豫再三,在己方国王紧急传来的“可签,但需注明保留解释权”的指示下,也沉着脸签了字。 当最后一方用印完毕,礼炮鸣响(用的是宋军船上的礼炮),广场上响起并不十分热烈但足够清晰的欢呼。尤其是那些已从护航会尝到甜头的商人、贵族,喊得最大声。 历史性的一刻。至少对这片海域而言。 接下来的三天,是整个巨港的狂欢。 王室出资,在港口区和主要街道摆开流水席,任何人都可以来吃。舞蛇人、杂耍艺人、来自天竺的苦行僧、波斯的幻术师……各色表演充斥街头。夜晚,烟花照亮海面(烟花是宋国船队带来的),引来阵阵惊叹。 码头上,新成立的“护航会”临时总部里,挤满了来自各方的商人,争抢着认购新一期护航会的股份,申请加入下一次的贸易船队。钱老带着账房们忙得脚不沾地,算盘珠子的响声彻夜不息。 林启下榻的商馆,更是门庭若市。送礼的,攀交情的,打探下次船队航期和货单的,络绎不绝。娜仁花收礼物收到手软,房间里各种奇珍异宝堆成了小山。 表面看,皆大欢喜。 但就在狂欢的喧嚣底下,几股暗流,在夜色掩护下,悄悄汇合。 巨港西城,一处不起眼的宅院密室。 油灯如豆,映着几张阴沉的脸。 有被条约排除在核心利益圈外的三佛齐地方贵族,有不满宋国商品冲击其传统市场的本地手工业行会首领,有因护航会成立而走私利润大减的豪商,甚至还有那位签了字却心怀不满的闍婆使者。 “条约签了,往后这南海,怕是要姓宋了。”一个干瘦的贵族咬牙切齿,“咱们以前自己收税,自己定规矩,现在倒好,什么都得听那个宋国王爷的!护航会?分明是抽血会!赚的钱,大半进了宋人的口袋!” “还有那些宋货!”一个行会首领拍桌子,“丝绸、瓷器、铁器,又便宜又好!咱们本地工匠还怎么活?我手下三百多个织工,这个月已经有一半没活干了!” “最可恨的是断了走私的路子!”一个满脸横肉的豪商低吼,“我三条快船,现在只能停在港里生锈!走官道?那点利润,够塞牙缝吗?” 闍婆使者慢悠悠开口,声音尖细:“诸位,光抱怨有什么用?宋人船坚炮利,又用利益笼络了普瓦拉、阿迪南那些软骨头。硬碰硬,是找死。” “那怎么办?就这么认了?” “认?”闍婆使者冷笑,“宋人有句老话,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他林启把咱们的财路都断了,咱们……就不能也断断他的路?” 密室里的空气一滞。 “你是说……” “联盟刚成,庆祝正欢。”闍婆使者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画了一条线,又在某个位置,重重一点,“这时候,如果出了点‘意外’,比如……位高权重的宋国王爷,在回程船上,不幸遭遇‘残存海盗’的致命袭击……你们说,这会盟,还能盟得下去吗?这护航会,还能转得起来吗?” 几人呼吸粗重起来,眼神闪烁,有恐惧,更有被逼到绝境的疯狂。 “可……林启身边护卫森严,他坐的船,更是跟铁乌龟似的……”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闍婆使者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雕刻着奇异花纹的木管,放在桌上,“我们巽他,别的没有,一些丛林里的小玩意儿,还是有的。这东西,见血封喉。只要一点点,沾到皮上,就够了。庆祝宴会,人多眼杂,机会……总是有的。” 他环视众人,声音充满诱惑:“事成之后,宋国在南洋的势力必定收缩。到时候,海上的规矩,还不是咱们说了算?诸位被抢走的生意、税收、权柄,自然都会回来。甚至……更多。” 油灯的火苗,猛地跳动了一下。 几只手,慢慢地,握在了一起。 一场针对林启的致命阴谋,就在这满城狂欢的喧嚣掩护下,悄然成型。 而高踞商馆顶层、正凭栏远眺港口璀璨灯火的林启,对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还一无所知。 他看到的,只是海图上那条被黄金与条约铺就的、似乎正无限延伸的航线。 第八十一章 血腥清洗 咸平六年,九月十八,夜。 三佛齐巨港的狂欢还在继续,码头区的焰火照亮了半边天,鼓乐声隐约传来。可宋国商馆内,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 林启坐在娜仁花床边的椅子上,一动不动。他已经这样坐了三个时辰。 床上的娜仁花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右肩缠着厚厚的白布,还渗着暗红的血渍。箭已经取出来了,是带倒钩的毒箭。军医和当地最好的巫医用尽办法,清创,敷药,灌了解毒的汤药,人总算暂时保住了命,但高烧不退,时而昏迷,时而痛苦地呻吟。 箭射来的那一刻,林启记得很清楚。 就在傍晚,他带着娜仁花和十几个护卫,在码头区看民间艺人表演“火舞”。人很多,很吵。娜仁花很兴奋,指着那些吞火、走炭的艺人,叽叽喳喳地跟他说着什么。就在这时,侧面人群中突然暴起三道黑影! 电光石火间,林启只来得及把娜仁花往自己身后一拉,一支弩箭就擦着他手臂飞过,钉在身后木柱上。紧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角度刁钻! 他带来的护卫都是百战精锐,瞬间反应过来,扑上来用身体和盾牌遮挡。可人太挤,太乱。一支箭穿过人缝,直射娜仁花心口。这丫头竟不知哪来的力气,不但不躲,反而猛地转身,用后背挡在他身前! “噗!” 箭镞入肉的声音,闷得让人心头发颤。 娜仁花身体一僵,软倒在他怀里。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瞬间失了神采,只死死抓着他的衣襟,用尽最后力气说了句:“你……没事……” 然后,就昏死过去。 “查!” 林启当时只说了这一个字,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张诚、李宝带着护卫当场格杀两个刺客,活捉一个。混乱中,刺客咬碎了藏在牙里的毒囊,但临死前看向某个方向的眼神,被张诚捕捉到了。 那是巨港西城,贵族区。 现在,那个方向的情报,正一份份送到林启面前。 孙小乙垂手站在门边,声音压得极低:“王爷,查清了。刺客用的弩,是巽他(闍婆)军中制式,但做了手脚。箭上的毒,是本地丛林中‘见血封喉’树的汁液,混合了几种蛇毒。三个刺客,虽然都死了,但从体貌、手脚老茧看,是常年训练的死士,不是普通海盗。” “西城那边,今天傍晚有几家不太对劲。”张诚接着汇报,“‘宾唐公’拉登·普特拉府上,傍晚有一批‘货物’悄悄从后门运出,看车辙印,很沉。与闍婆使者私下往来密切的贵族‘苏丹·马哈茂德’,傍晚紧急召见了几个心腹武士。还有……” 他递上一份名单,上面是七八个名字,有贵族,有豪商,有三佛齐本地的大手工业行会首领。 “这些人,在盟会条约签订后,私下聚会至少三次。地点都在西城‘棕榈园’,是宾唐公的产业。我们买通了一个送酒菜的仆役,他说听到他们抱怨条约,抱怨王爷,还提到……‘机会难得’、‘一了百了’。” 林启听着,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着。 嗒,嗒,嗒。 声音不重,但在死寂的房间里,像催命的鼓点。 娜仁花在昏迷中痛苦地蹙眉,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额头上全是冷汗。 林启伸出手,用手背轻轻碰了碰她的脸,滚烫。 他收回手,慢慢站起身。 “刺客的目标,是我。”他开口,声音平静,但平静底下,是即将喷发的火山,“他们知道直接刺杀我太难,所以挑了我身边最不设防的人下手。一是警告,二是激怒。他们想看我失去理智,想看我在这异国他乡,投鼠忌器,最后忍气吞声,不了了之。”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港口依旧璀璨的灯火,和更远处西城那片黑沉沉的贵族宅邸。 “他们算对了一半。”他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神冷得像万载寒冰,“我确实怒了。” “张诚。” “末将在!” “调‘伏波’、‘镇海’及所有炮舰,即刻驶入内港,炮口对准西城。你带一千陆战队,全部配发最新式燧发枪和震天雷。按名单——”他指了指那份名单,“一家一家,给我‘请’过来。敢反抗的,格杀勿论。有阻拦的,无论何人,以同谋论处!” “王爷,”孙小乙一惊,“这……这动静太大了!牵扯到三佛齐贵族,还有王室成员!是不是先跟普瓦拉大人,或者国王……” “不必。”林启打断他,“我给他们体面,他们不要。现在,我给他们看看,什么是大宋的规矩。” 他看向张诚:“执行命令。” “是!”张诚再无犹豫,转身大步离去。 半个时辰后,巨港的夜,被彻底撕裂。 沉闷的战鼓声从港口传来,四艘巨大的宋国炮舰,像四头漆黑的深海巨兽,缓缓驶入平日只准商船停泊的内港。侧舷炮窗全部打开,黑洞洞的炮口在月光和港口灯火映照下,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岸上的人群先是好奇张望,随即惊恐地四散奔逃。码头的三佛齐守军想上前询问,被船头森严的弩箭和火枪逼退。 “奉大宋蜀王令!缉拿刺杀钦差要犯!无关人等,退避百步!违者,杀无赦!” 李宝站在“伏波号”船头,用生硬的马来语,通过铁皮喇叭,反复嘶吼。 与此同时,张诚率领的一千陆战队,已分成数队,如狼似虎般扑向西城。 第一站,宾唐公拉登·普特拉的府邸。 华丽的府门紧闭。张诚一挥手,几个膀大腰圆的士兵抬着粗大的撞木,“咚!咚!咚!”几下就撞开了包铜的大门。 府内一片尖叫。护卫冲出来,被一轮排枪齐射,打倒了七八个,剩下的连滚爬爬缩了回去。 “搜!所有人,赶到前院!反抗者,杀!” 士兵们冲进各个房间,将穿着睡袍、惊恐万状的宾唐公及其家眷、仆役,全部驱赶到前院。拉登·普特拉又惊又怒,指着张诚用土语大骂。 “我是国王的堂弟!你们敢……” “啪!” 张诚反手一记马鞭,抽在他那张胖脸上,留下道血痕。 “绑了!堵上嘴!” 士兵一拥而上,将挣扎咒骂的宾唐公捆成粽子,塞住嘴巴。 就在这时,府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喊。 是“市舶大臣”普瓦拉,带着几十个王宫卫兵赶到了。跑得气喘吁吁,官帽都歪了。 “张将军!张将军!这是干什么?!这是宾唐公府!是王室宗亲!你们不能这样!快放人!有话好说!” 张诚冷冷看着他:“普瓦拉大人,我家王爷在商馆遇刺,王妃重伤垂危。刺客所用兵器毒药,皆与宾唐公及其同党有关。王爷有令,缉拿要犯。请大人让开,不要妨碍公务。” “证据!证据呢?!”普瓦拉急道,“就算有嫌疑,也该由我三佛齐官府审理!你们这是擅闯私宅,动用私刑!我要面见蜀王!” “王爷现在没空见你。”张诚一挥手,“带走!” 士兵押着死狗一样的宾唐公就要走。 “站住!”普瓦拉身后的王宫卫队长拔出弯刀,“没有国王命令,谁也不能带走王室成员!” “锵!” “锵锵锵!” 一片拔刀声。宋军士兵的燧发枪齐刷刷抬起,对准了王宫卫队。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普瓦拉脸色煞白,他知道这些宋军真敢开枪。可要是就这么让宋人把国王的堂弟从家里绑走,三佛齐的脸面就彻底丢尽了。 就在这僵持时刻——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炮响,从港口方向传来!地皮都似乎颤了颤! 紧接着,是西城另一处,贵族“苏丹·马哈茂德”府邸方向,传来剧烈的爆炸声和火光! 张诚按住耳边的铜制传话筒(短距离简易通讯装置),听了片刻,对普瓦拉冷笑道:“马哈茂德拒捕,其护卫持械攻击王师。我部已按王爷令,予以歼灭。府邸顽抗,已被炮火摧毁。普瓦拉大人,你是想让你身后这些卫兵,给马哈茂德陪葬吗?” 普瓦拉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他回头看去,只见马哈茂德府邸方向浓烟滚滚,火光冲天,隐约还传来零星的枪声和惨叫。 宋人……真的开炮了!在巨港城里!炮轰贵族府邸! 他们疯了?!不,他们没疯。他们是真有这个胆,也真有这个实力! 普瓦拉看着张诚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又看看周围那些黑洞洞的枪口,最后颓然挥手,让身后的卫队收起武器。 “张……张将军,请……请转告蜀王,此事……此事我三佛齐定会严查,给王爷一个交代……” “交代?”张诚嗤笑,“等我们把该抓的人都抓了,该杀的都杀了,自然会给你们一个‘交代’。带走!” 宾唐公像条死狗一样被拖走。普瓦拉站在原地,看着宋军士兵如虎入羊群,按着名单,冲进一家又一家贵族、豪商的府邸,抓人,抄家,反抗激烈的,直接开枪开炮镇压。 巨港西城,这个夜晚火光不断,枪炮声、哭喊声、求饶声,响成一片。 曾经高高在上的贵族老爷,被像牲畜一样捆出来,扔在街上。富丽堂皇的宅院,被炮火轰成废墟。藏匿的金银珠宝、走私账册、往来密信,被一箱箱抬出。 这是一场毫不掩饰、血腥粗暴的清洗。 用最直接的方式宣告:在这片海域,谁碰了林启的逆鳞,谁就得死。 三佛齐王宫,国王彻夜未眠。 一份份急报像雪片一样飞来。宋军炮轰贵族区,抓捕数十人,毙伤过百,查抄家产无算……每一条,都让他心惊肉跳。 “他们……他们怎么敢……”国王喃喃,手脚冰凉。 “陛下,”一个老臣颤声道,“宋人这是要在我三佛齐立威啊!宾唐公他们……也太不小心了!刺杀?他们怎么敢想!”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另一个武将怒道,“宋人都打到家里来了!这是骑在我们头上拉屎!陛下,调兵吧!跟他们拼了!” “拼?拿什么拼?”老臣苦笑,“港口那四艘炮舰,一炮就能轰塌王宫!宋军那些火枪,咱们的兵靠都靠不近!更别说……咱们的税,咱们的货,现在大半靠宋人买卖。拼个鱼死网破,谁得利?是巽他人!是那些海盗!” 国王痛苦地闭上眼睛。他知道老臣说得对。宋人这一手,又狠又准。用雷霆手段清洗了反对派,也彻底震慑了包括他在内的所有三佛齐上层。往后,在这片海域,宋国的话,就是铁律。谁不服,今晚西城的废墟和鲜血,就是榜样。 “传旨……”国王声音干涩,“全力配合宋国蜀王,缉拿刺杀余党。凡有牵连者,无论何人,一律严惩不贷。另……以王室名义,送上最珍贵的药材、补品,慰问蜀王王妃。表达……表达本王最深的歉意。” “陛下圣明……” 同样是夜晚,在泉州,在苏宛儿的坐镇下,靖安军和市舶司的差役,也按照林启通过飞鸽传书发回的名单和部分证据,突击搜查了几家与东南走私集团、王钦若势力有牵连的豪商、官员府邸。逮捕十余人,查抄大批赃物和信件。虽然未动王钦若等核心朝臣,但斩断其不少羽翼,沉重打击了其在东南的势力。 消息传回汴京,王钦若在府中摔了最喜欢的青瓷花瓶,却不敢在朝堂上多说一个字——证据确凿,通海盗,刺王杀驾,哪一条都是满门抄斩的死罪。林启这次占足了理,也下足了狠手。 三天后,娜仁花的高烧终于退了,人清醒过来,虽然虚弱,但性命无碍。 林启守在床边,亲自给她喂药。 娜仁花看着他下巴上新冒出的青胡茬,和眼底的血丝,伸出没受伤的左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你……没睡。”她声音沙哑。 “嗯。”林启喂完最后一口药,用布巾擦了擦她的嘴角。 “那些坏人……抓到了吗?” “抓到了。该杀的,都杀了。” 娜仁花沉默了一下,看着他:“你生气,是因为他们杀我?” 林启手顿了顿,抬眼看着她。这个异族女子,眼神依旧清澈,只是多了些劫后余生的疲惫。 “是因为他们动你。”他纠正,声音很轻,但很沉。 娜仁花眨眨眼,忽然笑了,虽然笑得有些吃力:“父亲说,汉人男子,心里有女子,才会为她拼命。你……心里有我了吗?” 林启没回答,只是握住她微凉的手,用力握了握。 有些话,不用说出来。 行动,就是最好的答案。 这时,孙小乙在门外禀报:“王爷,泉州苏夫人、蜀中楚夫人,有信到。还有,三佛齐国王、渤泥王子、塔加族巴朗酋长,以及闍婆国新派的使者,都送来了慰问礼物和请罪书。另外……汴京明月郡主也传来消息,陛下对王爷遇刺之事,甚为震怒,已下旨申饬三佛齐,并厚赏王爷‘护国有功’。” 林启点点头,示意知道了。 他走到外间,拆开苏宛儿和楚月薇的信。 苏宛儿的信,详细汇报了泉州清洗的成果,字里行间是冷静的条理,但末尾添了一句:“夫君万金之躯,当自珍重。家中一切安好,勿念。盼早归。宛儿字。” 楚月薇的信更短,但附了一张新绘的“后装线膛枪改进图”:“惊闻之事,心焦如焚。幸天佑良人,妹亦平安。新枪改良,射程可达二百二十步。妾在蜀中,日夜赶工,必为夫君铸最强之矛。月薇手书。” 林启看着这两封信,冰冷的眸子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他将信仔细折好,收入怀中。 走到窗边,晨光熹微,照亮了港口。那四艘炮舰依旧静静地泊在那里,炮口威严地指向城市。西城方向,几处废墟还在冒着淡淡的青烟。 巨港,乃至整个南海,经过这一夜的鲜血与烈火,将彻底明白一个道理。 林启的路,可以带着你一起走,一起发财。 但谁敢挡路,谁敢伸手。 就要做好,被连根剁掉的准备。 他转身,看着里间床上,又迷迷糊糊睡去的娜仁花。 家庭,事业,海上霸权。 这一切,他都要。 也都有能力,牢牢握在手中。 第八十二章 真宗的“天书”与林启的远航 咸平六年,腊月,汴京的雪下得铺天盖地。 可皇宫“玉清昭应宫”的工地上,数万民夫还在雪里泥里刨着。监工的太监提着鞭子,缩着脖子吆喝:“快!都快点!陛下说了,年底必须上梁!耽误了道君老爷的清修,你们担待得起吗?!” 宫城深处,崇政殿,烟雾缭绕。 真宗赵恒穿着一身崭新的杏黄道袍,头发梳成道髻,插着根玉簪,盘腿坐在蒲团上。他面前跪着个白胡子老道,是“某派”掌教林真人,正捧着一卷“天书”——据说是三天前,有“金甲神人”夜降皇宫,将此书悬于“天庆观”梁上。 “陛下请看,”林真人声音缥缈,带着股仙气儿,“这书上云纹,乃先天道韵。这字,非篆非隶,乃天书云篆。贫道耗费七七四十九日,焚香祷祝,方得神人启示,译出真意——此乃昊天金阙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赐予陛下的《太平宝诰》!上言陛下乃紫微星君临凡,当统御四海,泽被苍生,建不世之功业,享万载之仙福……” 真宗听得如痴如醉,手指微微颤抖,想去摸那“天书”,又不敢。 “陛下,”王钦若在一旁躬身,满脸虔诚,“天书降世,祥瑞频仍,此乃陛下至诚感天,我大宋国运昌隆之兆!当大赦天下,广建宫观,普天同庆!” “对,对!”真宗连连点头,眼睛发光,“大赦!建观!还有……这翻译天书之功,林仙师当为国师,总领天下道门!王卿,你即刻拟旨!哦,还有,下月初九,朕要亲往泰山,于日观峰筑坛,将这《太平宝诰》敬献上天,以谢天恩!” “陛下圣明!” “陛下!”一个御史忍不住出列,是寇准被贬后新提拔的硬骨头,叫王臻,脸都气红了,“此等荒诞之事,岂可轻信?所谓天书,无非是……” “王臻!”王钦若厉声打断,“你敢诽谤天书,亵渎神灵?陛下,此等狂悖之徒,当逐出朝堂!” “赶出去!”真宗不耐地摆手,心思早已飞到泰山日观峰,幻想自己站在云端,与天神对话的盛景了。 王臻被侍卫拖出去时,嘶声力竭:“陛下!佞道误国啊!佞道误国——!!” 声音渐渐远去。殿内,烟雾更浓,颂经声又起。 真宗沉浸在他的“仙界梦”里。朝政?有王钦若、丁谓他们呢。边患?有林启、潘美旧部呢。他只需要修道,求长生,享受这“盛世”就好。 至于这“盛世”底下,东南民夫在雪中修宫观累死冻毙,西北边军粮饷被克扣,国库越来越依赖海贸,而海贸的利润又大半流入内库供他挥霍……他不想知道,也不愿知道。 殿外廊下,赵明月披着狐裘,静静听完里面的动静,对身边一个小太监低语几句,塞过去一锭银子。小太监点头,匆匆去了。 不久,几份来自泉州、蜀中、秦凤路的“平安奏报”和“年节孝敬礼单”,就摆在了真宗修道间隙的案头。奏报上说四海升平,海贸利厚,边关安稳。礼单上是各色南洋奇珍,海外宝物。真宗看了,龙心大悦,对左右道:“蜀王忠勤,诸将得力,朕可安心修道矣。” 他安心了。 有人,却彻底寒心了。 数千里外,三佛齐巨港,宋国商馆顶楼。 林启看着手中来自汴京的密信,是赵明月亲笔。信上详细写了“天书”闹剧,真宗的昏聩,王钦若等人的把持朝政,以及她如何在宫中周旋,用金银开路,拉拢妃嫔、太监,甚至一些不得志的武将、寒门官员,悄悄为林启织就一张情报和保护网。 信末,赵明月写道:“朝堂已浊,非人力可清。陛下之心,不在江山,而在云外。夫君雄才,当有万里之志,不必困于方寸。妾在宫中,必为夫君看住家门。盼君珍重,早定归期。” 林启放下信,走到巨大的窗前。窗外是碧蓝的巨港海湾,宋国的战舰、商船帆樯林立,“林”字大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更远处,是无垠的印度洋,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碎金般的光芒。 朝堂? 那里已经成了个笑话,一个被妖道和佞臣操纵的戏台。真宗在台上自得其乐地演着神仙皇帝,王钦若在台下数钱数到手抽筋。 他林启,没兴趣陪他们演下去了。 他的舞台,在这里,在这片占据地球七成的蔚蓝之上。 “王爷,”孙小乙在门外禀报,“三佛齐国王、渤泥王子、塔加族巴朗酋长,还有古城、真腊的使者都到了,在宴会厅等候,为王爷明日远航饯行。” “知道了。”林启转身,从书案上拿起三封早已写好的信,仔细封好,盖上自己的私印。 一封给苏宛儿,嘱托总会、海贸、飞钱及家中诸事,信末添了句“相隔万里,心念卿卿,家中老小,劳卿费心”。 一封给楚月薇,询问新式火器进展,嘱其保重身体,信末写“技术攻坚,国之重器,卿之辛劳,启铭记于心。待归时,与卿共看星海”。 一封给赵明月,感谢其宫中周旋,嘱其小心自保,信末道“深宫如海,步步惊心。卿之聪慧,吾之幸也。归期未定,珍重万千”。 他将信交给孙小乙:“用最快的船,分别送泉州、蜀中、汴京。” “是。” “另外,传令张诚、李宝,舰队最后检查,明日辰时,准时启航。” “是!” 当晚的饯行宴,极尽奢华。三佛齐国王拿出了珍藏的美酒和歌舞,各方使者献上祝福和礼物。巴朗酋长喝得满脸通红,拉着林启的手,用夹杂汉语和土语的话反复说:“我的兄弟!太阳神会保佑你!塔加族的战士,随时为你而战!” 林启含笑应酬,心思却已飞向茫茫大海。 宴罢归来,已是深夜。他独自走上“伏波号”的指挥台。这艘巨舰已被改造,加高了舰桥,扩大了舱室,能装载更多补给,续航更远。它是这支即将远航的“西洋特混舰队”的旗舰。 舰队包括:两艘“宝船”级巨舰(“伏波”、“镇海”),长四十余丈,宽十八丈,三层甲板,载货极多,亦配备强大火力。八艘“战座船”,专司护航作战。十二艘“粮船”、“水船”,装载足供五千人食用一年的粮食、腌货、豆类,以及数百个大水柜。六艘“马船”,载有百余匹战马,以及工匠、学者、医师、通译、农师等各类专业人才所需器材、书籍。另有二十艘大中型商船,满载丝绸、瓷器、茶叶、铁器、书籍、新式农具样品等货物。 总计四十八艘船,人员超过五千。这是大宋,也是整个人类古典时代,前所未有的一支远洋特混舰队。 张诚和李宝走过来,递上一卷厚厚的航海图。 “王爷,这是按您吩咐,综合了这半年从阿拉伯、天竺商人那里收集的海图,加上咱们自己探索的记录,重新绘制的。”张诚指着图上一条用朱笔标出的粗线,“航线基本确定了。从巨港出发,乘西南季风,先到‘锡兰’(斯里兰卡)。在锡兰休整,补充淡水,与当地交易。然后趁季风转向,继续向西,过‘狮子国’(马尔代夫?需考证),抵达‘注辇’(印度南部朱罗王朝)。在注辇,我们可以停留较久,深入贸易,并派人探听更西面的消息。如果一切顺利,明年季风转回时,我们可以继续向西,尝试抵达‘大食’(阿拉伯)甚至‘黑衣大食’(阿拔斯王朝)的核心区域,最远……或许能到‘拔拔力’(东非索马里一带)。” 林启看着那漫长的航线,每一个地名背后,都是未知的文明、风险与机遇。 “季风是命脉。”他低声道,“必须严格按季风规律航行。船队中的老舟师,是咱们的眼睛。每日观测星象、水文、洋流、飞鸟,不得有误。” “明白!”李宝重重点头,“咱们从沿海渔民和阿拉伯老水手那里,学了不少看洋流、看云识天气的土法子,加上咱们自己的罗盘、牵星板,问题不大。” “后勤是根基。”林启继续道,“粮食、淡水、药品,必须严格配给。随船医师,要提前备好防治热病、坏血病的药。船上多带豆芽、柑橘,定期发放。卫生要严抓,垃圾、污水不得随意倾泻。我不想还没见到天竺国,就先病倒一半人。” “是!章程都已下发各船,反复宣讲过了。” “最后,”林启看向两人,目光锐利,“我们是去探索,去贸易,去展示大宋的文明与力量,不是去征服,至少现在不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但若有人敢觊觎我们的船,我们的货,我们的人——” 他顿了顿,手指在“伏波号”侧舷那些黑洞洞的炮口上,轻轻一叩。 “就用这个,跟他们讲道理。” 张诚、李宝相视一笑,眼中是同样的自信与锋芒。 “明白!” 第二天,辰时。巨港海湾,千帆待发。 林启站在“伏波号”高高的舰桥上,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他经营了一年多的港口城市。码头边,三佛齐国王带着百官,普瓦拉、阿迪南等“合作伙伴”,巴朗酋长等盟友们,都在挥手送行。更远处,是熙熙攘攘的民众。 “启航!” 他沉声下令。 “咚!咚!咚!” 沉重的战鼓擂响,低沉而威严,压过了港口的喧嚣。 “起锚——!” “升帆——!” “转舵——!” 命令通过旗语、锣鼓、号角,迅速传遍整个舰队。巨大的铁锚被绞盘缓缓拉起,浸满海水的粗麻绳“嘎吱”作响。白色的巨帆沿着桅杆“哗啦啦”升起,被清晨的海风瞬间鼓满,猎猎狂舞。船舵转动,沉重的船身开始缓缓移动,犁开碧蓝的海水,留下长长的白色航迹。 一艘,两艘,十艘,五十艘……庞大的舰队,像一条逐渐苏醒的钢铁巨龙,在海湾中调整着阵型,然后朝着西方,那水天相接的无限蔚蓝,义无反顾地驶去。 风从西南来,正顺。 林启最后回头,望了一眼东方。那是中原的方向,是汴京,是蜀中,是泉州,是他的根,也是他暂时要告别和超越的过往。 然后,他转回身,目光坚定地投向西方,投向那充满了香料、黄金、神话、危险与无穷可能的未知海域。 “记录!”他对身边的航海官道,“咸平六年,腊月二十二,辰时三刻。大宋‘西洋探索特混舰队’,自三佛齐巨港启航。目标,西洋。舰队长,林启。” “是!咸平六年,腊月二十二,辰时三刻。大宋西洋探索特混舰队启航,目标西洋。舰队长,蜀王林启。”航海官郑重地在航海日志上写下第一行字。 舰队劈波斩浪,驶向外海。 身后的巨港,渐渐变成海平线上模糊的轮廓,最终消失不见。 前方,只有天,只有海,只有风,和无尽的征途。 林启深吸一口带着咸腥和自由味道的海风,胸中豪情激荡。 朝堂的蝇营狗苟,帝王的醉生梦死,陆地的边界纠纷……都暂时远去了。 这里,是海洋。 这里,是他的新战场,新棋盘,新世界。 而他的舰队,正承载着一个古老文明重新睁眼看世界的渴望,驶向深蓝,驶向未来。 “左满舵!航向,西偏南!” “是!左满舵!航向西偏南!” “满帆前进!” “满帆前进——!” 巨帆吃满了风,舰队速度加快,像一群勇敢的箭鱼,射向茫茫大洋的深处。 天空海阔,正是男儿横行时。 这波澜壮阔的大航海时代,由这支来自东方的舰队,率先拉开了序幕。 而林启的名字,必将随着海浪与季风,传遍整个世界。 第八十三章 乘风破浪 咸平七年,三月,马六甲海峡西口。 风不对了。 出海峡前,风还温顺地从西南来,推着舰队平稳地滑过那些像翡翠般散落的岛屿。可一出那道狭窄的水道,迎面撞上真正的印度洋,风就像换了张脸。 不再是推,是抽。风里裹着咸腥的、带着铁锈味的水汽,抽在脸上生疼。海也不再是南洋那种温柔的碧蓝,变成了一种沉郁的、近乎墨绿的深色,浪头像小山一样,一堵接一堵地压过来。 “伏波号”像个醉汉,在浪涛里剧烈地颠簸、摇晃。甲板上所有能移动的东西都被死死固定住,可每次船身猛地倾斜,还是能听见不知哪里的木箱、水桶“哐当”翻滚的巨响,混着缆绳摩擦桅杆发出的、让人牙酸的“吱嘎”声。 林启站在舰桥的观测台里,双手死死抓着包铜的栏杆,指甲抠得发白。胃里翻江倒海,早饭那点鱼干和炒面早就吐干净了,现在只剩下酸水一阵阵往上涌。他强迫自己睁大眼睛,透过被咸水模糊的琉璃窗,盯着外面混沌一片的海天。 “王爷,进舱吧!”李宝浑身湿透地冲进来,脸上不知是海水还是汗水,“这风浪邪性!瞭望哨说,西边天全黑了,云低得吓人,怕是‘铁砧云’!咱们得找地方避一避!” “避?往哪避?”林启声音发哑,指了指海图,“这方圆几百里,连个能停舢板的小岛都没有!告诉各船,降主帆,留三角帆稳住船身!所有水手系好安全索!火炮舱、货舱,再检查一遍固定!准备迎接风暴!” 命令艰难地传达下去。旗语在狂风里几乎看不见,只能靠船与船之间拉近到能互相吼叫的距离,用铁皮喇叭嘶喊。舰队像一群受惊的巨鲸,笨拙而拼命地调整着姿态,试图在即将到来的怒涛中找到一丝平衡。 风暴说到就到。 前一瞬还能看见铅灰色的天和海,下一瞬,整个天地就被一道刺眼的闪电劈开,紧接着是几乎要震裂耳膜的炸雷!瓢泼大雨横着砸下来,不是滴,是砸,砸在甲板上、船帆上、人身上,像无数冰冷的石子。风瞬间狂暴了十倍,撕扯着一切。浪头不再是山,是移动的、怒吼的城墙,排山倒海地压过来! “伏波号”被一个巨浪高高抛起,船头几乎竖直朝天,然后又狠狠砸进波谷。那一瞬间,林启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耳朵里全是木头不堪重负的呻吟和海水的咆哮。冰冷的海水从观测台的缝隙里灌进来,瞬间没到小腿。 “稳住舵!看准罗盘!”李宝的吼声在风雷中几乎听不见。 “左满舵!避开那个漩涡!”张诚在另一头嘶喊。 整个世界都在旋转、颠倒、碎裂。时间失去了意义,只剩下无尽的颠簸、巨响,和随时可能船毁人亡的恐惧。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个时辰,也许只是几次心跳。风暴的势头似乎稍微减弱了一点点,但浪依旧可怕。 “王爷!‘粮三号’!‘粮三号’船帆撕裂,主桅有裂纹!船体漏水!”一个水手连滚爬爬冲进来报告,脸上是绝望。 林启心头一沉。“粮三号”载着全舰队近三分之一的粮食和大部分豆种。 “派救援小船!不,太危险了!用缆绳!把咱们的备用帆和木料捆结实了,用弩炮射过去!告诉‘粮三号’船长,不惜一切代价,保住船!人比货重要!” 命令在风雨中传递。水手们冒着被巨浪卷走的危险,在湿滑倾斜的甲板上操作着弩炮,将救援物资一次次射向在波涛中挣扎的“粮三号”。有人被晃动的绳索抽下海,瞬间就消失在墨绿色的浪涛里,连个泡泡都没冒。 风暴终于在天黑透前,恋恋不舍地过去了。 雨停了,风也小了,只剩下余怒未消的海浪,还在不知疲倦地起伏。天空露出一角惨淡的星光。 舰队损失惨重。一艘小型哨船彻底失踪,估计是沉了。“粮三号”主桅折断,靠临时加固和友船拖曳才没沉没,但粮食损失近半。各船都有人员落水失踪,伤者数十。最要命的是,舰队被风暴吹得偏离了预定航线,现在连最老练的舟师,看着星图和罗盘,也说不清确切位置。 “王爷,”张诚脸色灰败,声音干涩,“咱们……迷航了。” 林启抹了把脸上的盐渍,走到甲板上。空气中弥漫着海腥、呕吐物和木头受潮的混合气味。幸存的船员们瘫倒在湿漉漉的甲板上,眼神空洞,透着劫后余生的茫然和更深层的恐惧——对这片陌生、狂暴、无边无际大海的恐惧。 他看到角落里,一个年轻的士兵蜷缩着,肩膀一耸一耸,像是在哭。那是泉州招募的新兵,叫王二狗,上船前连海都没见过几次。林启记得他,出发时眼睛亮得吓人,说要去西洋看金山。 林启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湿透的肩。 王二狗吓了一跳,抬头见是林启,慌忙想站起来:“王、王爷……” “坐着吧。”林启声音疲惫,但很稳,“怕了?” 王二狗嘴唇哆嗦,没吭声,眼泪却掉得更凶。 “我也怕。”林启看着黑沉沉的海面,缓缓说,“刚才船要竖起来的时候,我想,完了,这辈子就交代在这了。我还没看到儿子娶媳妇,没看到闺女长大,没看到咱们大宋的船,开遍这四海八荒……我不甘心。” 王二狗愣愣地看着他,没想到王爷也会怕,也会说这些。 “可怕有什么用?”林启转过头,看着他,也看着周围渐渐围拢过来的、灰头土脸的船员们,“风暴要来,不会因为你怕就不来。海要吞你,不会因为你哭就放过你。咱们能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他站起身,声音提高,在寂静的甲板上传开。 “活下去!把船保住!把人聚齐!把路找到!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环视众人:“我知道,有人后悔了,觉得不该出来,觉得这海上的金子,得有命花才行。我现在告诉你们——这次出来,所有船员工饷,翻倍!战兵饷银,翻倍!受伤的,抚恤加倍!死了的,家里老小,商会养一辈子!我林启,说到做到!” 人群骚动了一下,死灰般的眼神里,重新燃起一点微弱的光。钱,不能买命,但能买来拼命活下去的理由。 “但是!”林启话锋一转,眼神锐利,“这钱,得咱们有命回去拿!怎么有命?听令!齐心!互助!从现在起,各船清点人数、物资、损失,上报!医师全力救治伤员!厨子,把剩下的柠檬、柑橘,全部分下去,每人每天必须喝一碗柠檬水!这是军令!” 柠檬水防坏血病,是林启强行推广的“规矩”,开始没人当回事,觉得酸了吧唧没用。可现在,经历了这地狱般的风暴,没人再怀疑王爷的任何命令了。 “老舟师!”林启看向那几个头发花白、此刻正凑在一起,对着星图和一块“牵星板”比划的老者,“给你们一夜时间,必须算出咱们的大概位置,找出最近的陆地或者岛屿!张诚、李宝,带人轮班警戒,修补船损,统计损失,制定接下来的补给和航行计划!” “是!” 命令层层下达,像给这艘刚刚死里逃生的巨兽重新注入了活力。人们挣扎着爬起来,尽管腿还在发软,胃还在抽搐,但开始默默地、顽强地做自己该做的事。 一夜无话,只有海浪声,和船上各处传来的、修补敲打的叮当声。 第二天黎明,最老的那个舟师,人称“海爷”的,拖着疲惫但兴奋的脚步找到林启。 “王爷!算出来了!咱们被风暴往西南推了不下四百里!但好消息是,离‘锡兰’大岛,反而更近了!照这个方向,如果风向顺利,最多再漂半个月,肯定能见到陆地!” 希望,像海平面上初升的那缕阳光,刺破了绝望的阴霾。 接下来半个月的航行,是另一种折磨。 风平浪静,甚至可以说太平静了。海面像一块巨大的、纹丝不动的深蓝色琉璃。帆有气无力地耷拉着,船速慢得像爬。太阳毒辣辣地烤着,甲板烫得能煎鸡蛋。淡水开始严格控制配给,柠檬和柑橘早就吃完了,牙龈出血、浑身无力的“水手病”开始在个别船上出现。 但有了风暴的经历,这种缓慢的、闷热的煎熬,反而更容易忍受些。水手们学会了珍惜每一滴淡水,学会了在正午最热时躲进阴凉,学会了用简陋的鱼钩钓海鱼改善伙食(虽然腥得要命)。林启每天雷打不动地在各船巡视,查看病人,检查物资,和舟师、船长们反复推敲航线。 咸平七年,四月中,瞭望塔上终于传来那声嘶哑但狂喜的呐喊: “陆地!正前方!是山!好高的山——!!!” 整个舰队沸腾了。 锡兰(斯里兰卡),到了。 舰队小心翼翼地沿着岛屿东岸航行,寻找合适的锚地。这里海岸陡峭,森林密布,人烟稀少。最终,在一个有淡水流出的海湾,舰队下锚。 岸上很快出现了人影。皮肤黝黑,个子矮小,男女都只用一块布裹着下身,手里拿着简陋的长矛和弓箭,警惕地看着这些突然出现的、山一样大的怪船。 通译是个早年从锡兰被贩卖到三佛齐、又被宋商救下的僧伽罗人,叫阿杜。他乘坐小船,带着礼物(几匹棉布、一些铁针、一口小铁锅)上岸交涉。 过程比想象中顺利。这些沿岸部落还处于相当原始的阶段,对铁器有着近乎崇拜的渴望。当阿杜比划着说,这些“天朝”大船愿意用更多的铁锅、刀斧、漂亮的布匹和珠子,交换他们的淡水、新鲜水果、椰子、以及一些当地特产(如肉桂、宝石)时,部落酋长的眼睛都快黏在那口小铁锅上了。 交易在沙滩上进行。宋人拿出了他们眼中“廉价”的铁器、布匹、陶瓷小物件,换回了堆积如山的椰子、香蕉、芒果、菠萝,还有干净的淡水。几个随船农师,如获至宝地收集了当地的一些奇特植物种子和块茎。 林启亲自下船,在张诚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火枪手护卫下,与那个自称统治附近十几个小村落的酋长会面。酋长对宋人高大的身材、精致的衣服、尤其是他们背上那些乌黑发亮的“铁棍”(火枪)充满敬畏。 通过阿杜结结巴巴的翻译,林启表达了希望这里能成为宋国船队今后航行的一个“补给点”,宋国会定期带来货物交换,并愿意提供“保护”,帮助酋长对付森林里其他不友好的部落。 酋长听不懂复杂的贸易协定,但他看懂了宋人船队的庞大,感受到了那些“铁棍”的威胁,也尝到了铁锅炒菜(随船厨子示范)的香。他咧嘴笑着,露出被槟榔染黑的牙齿,用力拍打自己瘦骨嶙峋的胸膛,表示这里永远是“天朝朋友”的家。 林启让人在靠海一处高地上,用木头和帆布搭建了一个简易的、有栅栏的营地,留下二十名士兵、两名医师、一名通译和部分用于交易的货物,建立了第一个深入印度洋的临时补给点。他给这个点起名“望归驿”。 离开锡兰东海岸时,舰队恢复了元气。淡水舱满了,水果舱满了,船员们被热带阳光晒得脱皮但精神焕发,更重要的是,心里有了底——这茫茫大洋上,是有陆地可以依靠的。 “伏波号”再次驶向深海,航向西北,朝着传说中的天竺大陆。 林启站在船头,看着渐渐缩小的锡兰岛轮廓,对身边的张诚、李宝说: “记住这个地方。总有一天,这里会建起真正的港口、仓库、船厂。这里,将是咱们通往西洋的第一块踏脚石。” 海风吹拂,帆影点点。 最初的恐惧已然褪去,剩下的,是对未知远方更深的好奇,和征服这片蔚蓝的、越发坚定的雄心。 他们不再是闯入者,而是探索者,是拓荒者。 这大海,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至少,当你开始熟悉它的脉搏,学会在它的怒涛与温柔间航行之后。 “记录。”林启对航海官说,“咸平七年,四月十八,抵锡兰岛东岸,设立‘望归驿’。船员休整完毕,士气重振。明日,航向注辇。” “是。”航海官郑重落笔。 舰队调整风帆,迎着从印度次大陆吹来的、带着燥热尘土气息的西南季风,继续向西。 真正的西洋,就在前方。 第八十四章 武装调停 六月末,印度东海岸。 热,黏糊糊的热。空气里是咸腥、香料、牛粪和某种说不出的腐败气味混合的怪味,糊在皮肤上,甩都甩不掉。舰队沿着海岸线北上了十几天,终于看到了远处陆地上出现的、规模远超锡兰部落的城镇轮廓,以及港口里林立的桅杆。 “那里就是‘卡维里帕特南’,注辇国(朱罗王朝)东海岸最重要的港口之一。”通译阿杜指着海图,声音带着回到“文明世界”的兴奋,但随即又皱起眉,“不过……好像不太对劲。” 是不对劲。 离港口还有十几里,就能看到港外海面上,漂着不少破烂的木板、浮尸,甚至还有半截烧焦的船桅。港口方向,没有往常港口该有的繁忙喧嚣,反而一片死寂。更扎眼的是,港口两侧的山丘上,新筑起了简陋的土木堡垒,上面隐约有人影和反光——是兵器。 “备战状态。”张诚放下千里镜,脸色凝重,“港口里没几条商船,全是战船,样式和咱们在南洋见过的不一样,船头有怪鸟雕像。看旗号……是注辇王旗没错,但气氛不对。” “南毗国。”阿杜低声道,“注辇南边的死对头,信婆罗门教,和信佛的注辇打了几十年了。看这样子,南毗人最近没少来骚扰,可能刚打完一仗。” 林启点点头。来得不巧,撞上人家打架了。 “派艘小船,挂白旗,靠过去递文书。表明身份,大宋国使节船队,请求入港补给、贸易。”林启吩咐,“李宝,舰队原地下锚,保持戒备,炮窗不用开,但炮手就位。” “是。” 半个时辰后,派去的小船回来了。使者是个机灵的年轻文吏,脸色不太好看。 “王爷,见着港务官了,是个留大胡子、缠头巾的将军,叫‘迦罗迪’。态度……很傲慢。说现在是非常时期,港口戒严,任何外来船只不得入港。让我们立刻离开,否则……按奸细论处。” “你没说我们是大宋使节,是来贸易的?” “说了!可他不信,说从来没听说东边海上有‘宋’这么个国家,一定是南毗人假扮的,或者是西边大食人的新花样。还说……”文吏咽了口唾沫,“还说让我们滚,不然就用投石机把我们的船砸沉。” 舰桥上一片寂静。只有海浪拍打船舷的哗哗声。 张诚冷笑:“砸沉?就凭他们那些小舢板和木头寨墙?” 李宝搓着手:“王爷,打不打?这帮天竺阿三,欠收拾!” 林启没说话,看着远处戒备森严的港口。强行闯进去不难,但势必爆发冲突,死伤难免,也彻底堵死了和注辇国贸易的路。可就这么灰溜溜走了?舰队补给虽然还能撑一段,但淡水和新鲜果蔬已经开始紧张了。而且,注辇国是天竺大国,控制着印度东海岸的贸易,是通往西洋的关键节点,绝不能轻易放弃。 “再试一次。”林启缓缓道,“我亲自去。” “王爷,太危险了!”张诚和李宝同时反对。 “带着‘伏波号’靠近到港口火炮射程边缘,亮出炮口,但炮衣不揭。我坐小艇,带阿杜和十个护卫,配短铳和刀,再去谈一次。”林启眼神平静,“是战是和,是做生意还是当敌人,给他们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 半个时辰后,林启的小艇在港口破烂的木码头靠岸。码头上站着一队注辇士兵,皮肤黝黑,身材矮壮,穿着简单的皮甲,拿着弯刀和长矛,眼神警惕。为首的正是那个大胡子将军迦罗迪,穿着华丽的丝质长袍,外罩锁子甲,腰间挎着镶嵌宝石的弯刀,看林启等人的眼神像看虫子。 “你就是自称‘宋国’使者的人?”迦罗迪上下打量着林启的宋人服饰,尤其是他腰间那把明显迥异于本地风格的唐刀,语气充满怀疑,“南毗的拉其普特人,什么时候学会打扮成这副怪模样了?” “将军,”阿杜硬着头皮翻译,“我们确实来自东方万里之外的大宋帝国,并非南毗人。我们船队携带了精美的丝绸、瓷器、茶叶,希望与注辇国友好贸易。这是我国蜀王殿下,身份尊贵,请将军通报贵国国王。” “国王陛下正在北方督战,没空见你们这些来历不明的商人。”迦罗迪不耐烦地挥手,“港口戒严,任何船只不得入内!带上你们那些破烂,立刻离开!再啰嗦,别怪我不客气!”他身后士兵“唰”地举起长矛。 林启身后十个护卫瞬间手按刀柄,气氛骤然紧张。 林启抬手,示意护卫稍安。他看着迦罗迪,忽然笑了,用汉语对阿杜说:“告诉他,我们带着善意和财富而来,但他却用长矛和污蔑迎接。大宋的尊严,不容玷污。既然他不愿意好好说话……”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海面上,在港口火炮射程边缘缓缓游弋、侧舷炮窗已经打开的“伏波号”。 “那就换个能好好说话的人来。” 说完,他不再理会迦罗迪,转身就往小艇走。 迦罗迪被这无视的态度激怒了,吼道:“拦住他们!” 士兵们冲上来。林启的护卫瞬间拔刀,刀光一闪,最前面两个注辇士兵的矛尖被齐刷刷削断!动作快得只见残影! 迦罗迪瞳孔一缩,这刀,这身手…… 就在这时—— “轰!!!” 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从海面上传来!整个码头都似乎震了震! 所有人骇然转头。只见港口外侧,一处无人看守的礁石滩,被一发实心铁弹准确命中!磨盘大的礁石瞬间炸成无数碎片,烟尘和水柱冲天而起! 紧接着,又是“轰轰轰”三声巨响!另外三处远离港口设施的荒滩、废弃木桩,接连被炮火覆盖,炸得木屑碎石乱飞! 炮声在海湾里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迦罗迪和手下士兵的脸,瞬间白了。他们看着海面上那艘巨大的、冒着白烟的“怪船”,再看看远处被轻易摧毁的礁石和木桩,最后看向已经踏上小艇、神色平静的林启,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惊恐。 那不是投石机!声音不一样,威力……天差地别!那是雷神之锤吗?! “你……你们……”迦罗迪的声音在发抖。 “将军,”林启站在小艇上,海风吹动他的衣袍,声音清晰地通过阿杜传来,“现在,可以去通报你的国王了吗?告诉他,大宋蜀王林启,携带友谊与货物来访。我们可以在海上等,但耐心……是有限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对了,如果港口里那些战船,或者山上的投石机,有任何异动……下一轮炮击的目标,就不会是礁石了。” 小艇离开码头,向“伏波号”驶去。 迦罗迪站在原地,腿肚子都在转筋,看着那艘恐怖的巨舰,半晌,嘶声对身边副将吼道:“快!快马!八百里加急!禀报国王陛下!东边海上来了……来了群会打雷的怪物!要见陛下!” 五天后,注辇国国王罗阇罗阇一世,在匆匆从北方前线赶回的王都“坦焦尔”,接见了林启。 国王四十来岁,皮肤微黑,眼神精明,戴着华丽的宝石头冠,坐在镶满象牙和宝石的王座上。他仔细打量着站在殿中的林启,又看了看林启献上的礼物——一匹在灯光下流光溢彩的极品蜀锦,一套薄如蝉翼、声如磬鸣的青白瓷茶具,一柄百炼精钢锻造、可弯曲九十度而不折的软剑。 “蜀王殿下,”国王开口,通过一个更老练的通译,声音沉稳,但能听出一丝紧绷,“你的礼物,令人惊叹。你的……船,和船上的武器,更令人震撼。迦罗迪将军的描述,或许并无夸张。” “陛下,”林启微微躬身,“外臣此行,只为通商交友,无意介入贵国与南毗的纷争。前日港口误会,实乃无奈之举,以免冲突扩大,伤及无辜。还请陛下见谅。” “通商……”国王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你们宋国,有什么是我们需要的?又能从我们这里,得到什么?” “我们有最好的丝绸、瓷器、茶叶、铁器、纸张、书籍,有精巧的工具,有先进的农业技术。”林启不卑不亢,“我们需要贵国的香料、棉布、宝石、珍稀木材、药材,以及……一个安全、稳定的贸易港和补给站。我们可以用公平的价格交易,可以为贵国带来巨大的财富。” “财富……”国王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蜀王的武器,看起来比丝绸瓷器更值钱。不知……可否贸易?我注辇国,愿意出高价,购买那种能发出雷鸣、击碎礁石的……火炮。” 来了。林启心中了然。天竺诸国战乱频繁,对这种大杀器的渴望,是本能。 “陛下,”林启摇头,语气坚定,“火炮乃国之重器,非贸易之物。此为我大宋安身立命之本,请陛下见谅,绝无可能。” 国王脸色微沉。殿中气氛一时凝滞。 “不过,”林启话锋一转,“虽然火炮不能贸易,但我宋国商队,可以在卡维里帕特南港建立商站,派驻少量护卫,以保证我国商人和货物的安全。这些护卫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虽然人数不多,但足以让任何觊觎商站的盗匪,或者……某些不怀好意的邻居,三思而后行。” 国王眼睛眯了起来。他听懂了。宋国人不卖炮,但可以派一支武装力量,驻扎在他的港口。这既是保护宋国贸易,某种程度上,也是在向他的敌人南毗国,展示一种武力存在和潜在联盟的可能。 “南毗人像秃鹫一样,盯着我的港口。”国王缓缓道,“如果你们的商站和护卫,能让这些秃鹫有所忌惮,不敢轻易来犯……那么,注辇国欢迎宋国的商人。关税,可以优惠。商站用地,可以提供。甚至……你们船队需要的补给,我们也可以优先保证。” “陛下明智。”林启拱手,“此外,为表诚意,我宋国商队带来的优质铁料、上等弓弩,可以优先、优惠售予贵国。相信这些,足以让陛下的战士,更加勇武。” 铁和弓弩,虽然不如火炮,但同样是提升军力的好东西。国王脸色缓和了不少。 “好!”国王最终拍板,“坦焦尔城,将与大宋,签订友好通商条约!卡维里帕特南港,划出专门区域,供宋国建立商站,允许驻军不超过三百人,以自卫和保护贸易。宋国商品,关税减半。我国商品,宋国优先购买。具体条款,由双方官员详议。” “谢陛下。” 接下来的三天,卡维里帕特南港一改之前的死寂,变得异常“热闹”。宋国的船队获准入港,在划定的区域下锚。士兵们开始修建简易的木质营垒和货仓。商人们则摆开摊位,丝绸、瓷器、茶叶、铁锅、针线、书籍……琳琅满目的宋国商品,让见惯了阿拉伯、波斯货物的注辇商人和贵族也大开眼界,疯狂抢购。换回的则是堆积如山的胡椒、豆蔻、棉花、宝石、檀香木。 条约正式签订,用汉文和泰米尔文书写,盖上了林启的蜀王金印和罗阇罗阇一世的国王玉玺。名为《宋注友好通商与互助条约》,核心就是贸易、低税、设站、有限驻军。 就在条约签订、港口一片贸易喧嚣的第二天,一个不速之客,通过注辇国中某个与南毗国有秘密往来渠道的大商人,将一封密信,送到了林启在港内临时住所。 信是南毗国一位实权将军写的,语气谨慎但直接。信中说,南毗国对宋国商品“闻名已久,心向往之”,对前几日港口外的“雷神之怒”“印象深刻”。南毗国同样愿意与宋国“友好通商”,并且可以提供“比卡维里帕特南更优良、更安全”的港口,以及“更优惠”的税率。信末隐晦地提到,希望“宋国的朋友”,在注辇与南毗的“小小纷争”中,能够“保持公正的中立”。 林启看完信,笑了笑,递给旁边的张诚。 “王爷,这南毗人……消息挺灵通啊。咱们刚跟注辇签约,他们就找上门了。”张诚啧了一声,“这是想撬墙角,还是怕咱们真帮注辇人打他们?” “两者都有。”林启走到窗边,看着港口里属于南毗国的几艘伪装成商船的侦察船(已被认出),“告诉他们派来的中间人,大宋是热爱和平的贸易国家,愿意与所有真心友好的国家做生意。南毗国的好意,我们收到了。合适的时机,我们会派商船,访问南毗国的港口。至于注辇与南毗的争端……那是他们两国之间的事,大宋不干涉内政,只关心贸易航线是否安全畅通。” “明白。”张诚点头,“就是两头不得罪,两头做生意。” “对。”林启眼神深邃,“让他们争去。咱们卖货,收钱,建站,扎根。等咱们在这天竺的东西海岸,都有了稳固的商站和补给点,有了熟悉航路和水文的向导,有了源源不断的利润……” 他转身,看向西边,那是阿拉伯海的方向。 “这西洋的棋局,才算真正有了咱们的棋子。” 卡维里帕特南港的宋国商站,在注辇士兵复杂(敬畏、好奇、警惕)的目光中,一天天建立起围墙、哨塔、仓库。三百名精选的靖安军士兵入驻,装备着燧发枪和弩,每日操练,纪律严明。 南毗国侦察船在港外徘徊了几日,最终没有发起挑衅,悄悄退去。注辇国北方的战事,似乎也因此进入了一种微妙的僵持。 林启的舰队,在补充了充足的淡水、食物、香料和宝石后,再次拔锚。 这一次,目标更加明确。 向西,穿过保克海峡,前往真正的西洋——阿拉伯海。 而他在天竺东海岸埋下的这两颗“钉子”(明处的注辇,暗处的南毗),已经开始隐隐发力,为宋国在这片古老大陆的贸易网络,织出了第一根线。 第八十五章 海上遭遇战 咸平八年,二月,阿拉伯海。 风对了。 在印度西海岸那几个破烂港口(有的欢迎,有的戒备,有的干脆不让靠岸)磨蹭了快两个月后,季风终于转成了西北向。虽然不如印度洋西南季风那么狂暴,但足够稳,足够持久,推着舰队斜切过阿拉伯海,朝着那片传说中流淌着香料、黄金和骆驼尿味的土地驶去。 “伏波号”的航海室里,空气闷热。墙上挂着新绘制的海图,从卡维里帕特南一路向西,航线歪歪扭扭,标注着一个个拗口的地名和简笔画——有画着椰枣树的,表示有淡水补给;有画着刀剑的,表示遭遇过海盗或敌意部落;有画着货箱的,表示进行了贸易。 此刻,林启、张诚、李宝,还有舰队里最老的几个舟师,都挤在海图前。海图上,代表舰队的木制小船模型,已经放在了“波斯湾”入口附近。 “王爷,按航程和这几日的星图、水文推算,咱们离‘巴士拉’港,最多还有三到五天的路程。”一个舟师指着海图上一个标记着繁华港口符号的点,“这里是黑衣大食(阿拔斯王朝)在波斯湾最重要的港口,连接着巴格达和整个两河流域。阿拉伯人、波斯人、天竺人,甚至更西边的‘拂菻’(拜占庭)商人,都在这里交易。” “拂菻……”林启咀嚼着这个词。罗马,或者说东罗马帝国。那是比阿拉伯更遥远的西方文明了。 “不过,”舟师脸色有些凝重,“这片海域,比天竺那边乱得多。阿拉伯海盗,波斯海盗,还有那些被各国通缉的亡命徒,都在这片‘无主之海’上讨食。他们船快,人狠,熟悉每一条水道和暗礁。咱们这么大一支船队,在他们眼里,就是块淌着油的肥肉。” “肥肉?”李宝咧嘴,拍了拍腰间的燧发短铳,“看是他们牙口硬,还是咱们的铅子硬。” 正说着,瞭望塔上突然传来急促的铜锣声! “铛铛铛铛——!!” “敌船!西北方向!数量……十五艘以上!速度很快!是阿拉伯三角帆快船!有战斗准备!” 舰桥上的气氛瞬间绷紧。林启抓起千里镜冲上观测台,张诚、李宝紧随其后。 西北海面上,果然出现了十几个快速移动的白点。那些船体型不大,但帆是独特的三角形,吃风很深,在海面上划过一道道优美的弧线,速度快得惊人。船身上似乎还涂着狰狞的图案,在阳光下反射着暗红的光。 “是‘红蝎子’!”一个曾经在阿拉伯商船上干过几年的老水手失声叫道,“这伙海盗最凶!专门劫掠往来波斯湾的商船,杀人越货,一个不留!他们的头领叫‘哈桑’,据说原来是巴士拉的税务官,后来犯了事,带着手下和船跑海上了!” “红蝎子……”林启放下千里镜,看着那些迅速逼近、已经能看清船上挥舞弯刀、嗷嗷怪叫的海盗身影,眼神冰冷,“阵型,单纵队,抢上风。命令各炮船,炮手就位,装填链弹和霰弹。火枪手,甲板列队。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开火。” “是!” 舰队迅速调整。两艘“战座船”加速前出,护卫在“伏波号”侧翼。其余船只收紧阵型。炮窗打开,黑洞洞的炮口缓缓推出。甲板上,火枪手们排成三列,默默检查着枪械和弹药,脸色严肃,但并无惧色——这一路从南洋打到天竺,什么阵仗没见过? 海盗船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那些裹着头巾、肤色黝黑、挥舞着弯刀和绳索的海盗脸上贪婪而残忍的笑容。他们似乎把这支庞大的船队当成了待宰的肥羊,十几艘快船呈扇形散开,显然想包围、跳帮。 “呜——呜——!”海盗船上传来挑衅的号角声,还有用阿拉伯语、波斯语混杂的怪叫。 “天朝的肥羊!停下!交出财宝和女人!饶你们不死!” “看那船!多大!能装多少金子!” “抢光他们!” 距离,三百步。两百五十步。两百步。 海盗船已经进入了燧发枪的有效射程,但林启依旧没下令。 一百五十步。海盗们开始放箭,稀稀拉拉的箭矢落在宋船周围的海水里。 “王爷!”张诚手按刀柄。 “再等等。”林启盯着冲在最前面的那艘最大的海盗船,船头站着个戴红头巾的壮汉,应该就是头领哈桑。“等他们再近点,进入火炮最佳射程。” 一百二十步!海盗船已经清晰得能看见对方甲板上堆积的钩索和跳板! “开火!”林启猛地挥手。 “轰轰轰轰——!!!” “伏波号”和两艘战座船的侧舷,超过三十门火炮同时怒吼!白烟瞬间笼罩了半片海面!链弹旋转着撕裂空气,发出死神般的尖啸,扑向海盗船最密集的帆索区域!霰弹则像钢铁的暴雨,覆盖了海盗船的甲板! 太快了!太猛了!太突然了! 海盗们根本没反应过来。他们习惯了商船微弱的弓箭抵抗,甚至见过一些天竺或波斯船上装备的小型弩炮,可何曾见过这种瞬间喷吐数十道火舌、发出雷鸣般巨响的武器? “真主啊!那是什么?!” “我的帆!帆碎了!” “啊——!!我的眼睛!” 冲在最前的三艘海盗船首当其冲。链弹精准地绞断了主桅和帆索,船帆“哗啦”垮塌,船只瞬间失去动力,在海面上打转。霰弹则横扫甲板,站得最密的海盗像被无形的镰刀割倒,惨叫着滚落海中,鲜血瞬间染红了碧蓝的海水。 后续的海盗船吓懵了,下意识地想转向逃跑。可宋军的第二轮炮击接踵而至! “轰轰轰——!!” 又是十几发炮弹砸进海盗船队中间。一艘较小的快船被实心弹直接命中水线,船体被撕开一个大洞,海水疯狂涌入,船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倾斜,船上的海盗哭喊着跳海。 “撤退!快撤退!是魔鬼!他们会召唤雷霆!”红头巾哈桑在幸存的坐舰上嘶声大吼,脸上再没有了之前的嚣张,只有无边的恐惧。他亲眼看到旁边一艘船被链弹削掉了半个船头! 晚了。 “火枪队!自由射击!”张诚在甲板上怒吼。 “砰砰砰砰——!!” 早已憋着火的三列火枪手,轮流上前,抵着船舷,对着百米外乱作一团的海盗船开始了精准的点名射击。燧发枪的铅弹在这个距离威力十足,不断有海盗中弹落水。 海盗船彻底崩溃了。残存的七八艘船拼了命地调头,扯着破烂的帆,朝着远离宋军舰队的方向亡命逃窜,只恨爹妈少生了两面帆。 “停止炮击!追击船,抓活的!捞值钱的!”林启下令。 几艘宋军快船放下,水手们划着桨,开始在海面上打捞落水海盗和漂浮的货物。海盗们大多受了伤,泡在海水里奄奄一息,很容易就被抓了上来。一共捞了二十三个活的,大部分是阿拉伯人和波斯人,也有两个皮肤更黑的,像是从非洲来的奴隶兵。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到一刻钟。宋军零伤亡,击沉、重创海盗船九艘,毙伤海盗估计过百,俘虏二十三人。而海盗甚至连一艘宋船的边都没摸到。 “痛快!”李宝狠狠啐了一口,“什么狗屁红蝎子,一碰就碎!” 张诚却皱着眉,看向西北方向隐约可见的陆地轮廓:“王爷,咱们闹出这么大动静,岸上肯定看见了。这巴士拉港……怕是不会太平静地让咱们进去。” 林启点点头。他也在看着那个方向。刚才海战正酣时,他通过千里镜,隐约看到远处一处海岬上,似乎有人影在观望。现在,那边好像有烟升起,不知道是烽火还是普通炊烟。 “审俘虏。重点问那个哈桑,他和巴士拉的官府,有没有勾结。”林启沉声道,“另外,准备一份正式的国书和礼单。张诚,你带一百火枪手,随我上岸。李宝,舰队保持戒备,停在港外安全距离。没有我的信号,不准妄动。” “是!” 两个时辰后,林启、张诚,带着一百名盔明甲亮、背着燧发枪的靖安军士兵,乘坐几艘大艇,在二十名俘虏(包括半死不活的哈桑)的“陪同”下,驶向巴士拉港的码头。 港口规模果然比天竺那些港口大得多,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船只,空气里混合着香料、皮革、牲口和人群的复杂气味。码头上人头攒动,有装卸货物的苦力,有叫卖的商贩,有巡逻的士兵,更多的则是好奇围观的人群——刚才那场短暂而恐怖的海战,显然已经传开了。 码头上,一小队穿着阿拉伯长袍、缠着头巾、腰挎弯刀的士兵拦住了他们。为首的官员四十来岁,留着两撇精心修饰的小胡子,眼神精明而警惕,说着一口带口音但能听懂的波斯语(通过通译转述)。 “远方来的客人,我是巴士拉港的税务官兼港务督,易卜拉欣。”官员打量着林启等人奇特的服饰和精良的装备,尤其是在士兵们背后那些乌黑的“铁管子”上多停留了几眼,“请问你们来自何方?为何在巴士拉港外动用……那种可怕的武器,掀起腥风血雨?” “尊敬的督官阁下,”林启上前一步,示意通译(一个在锡兰收留的波斯学者)翻译,“我等来自东方大宋帝国,奉我国皇帝之命,远航西洋,与各国友好通商。方才在港外,遭遇海盗‘红蝎子’袭击,不得已自卫还击。这些俘虏,便是证据。这是我国国书与礼单,请呈交贵国总督或更高长官。我等请求入港补给,并进行友好贸易。” 易卜拉欣接过制作精美的国书和礼单(礼单上列着丝绸、瓷器、茶叶等),扫了一眼,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恍然”。 “原来是大宋上国的使者!失敬失敬!”他语气热情了些,但眼神依旧闪烁,“剿灭海盗,维护海路安宁,本是好事。不过……贵使的船队规模庞大,武器……惊人。按照巴士拉的规矩,外来舰队入港,需提前报备,获得许可。贵使这般突然到来,还发生了战斗,下官……也很为难啊。” 他指了指身后那些看热闹的人群,低声道:“现在港口里人心惶惶,很多商人担心安全。总督大人也日理万机……不如这样,贵使和您的随从,先到港内最好的‘棕榈客栈’歇息。由下官去禀报总督,安排会面事宜。至于贵国的船队……为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可否先暂泊港外?补给所需,下官可安排小船送去。” 话说得客气,意思很明白:你们人可以进来,但大军和战舰,留在外面。等着吧,什么时候能见总督,看心情。 张诚脸色一沉,想说什么,被林启用眼神止住。 “既然如此,就麻烦督官安排了。”林启神色平静,“我们远道而来,确实需要休整。只盼督官能尽快通禀,莫让我等久候。另外,这些海盗俘虏,就交由督官处置了。或许,他们能供出些有用的东西。” 易卜拉欣看着那二十个被捆得像粽子、尤其是其中那个面如死灰的红头巾哈桑,眼角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但很快换上笑容:“自然,自然!海盗余孽,定当严惩!请,这边请!” 在易卜拉欣的安排下,林启一行人住进了“棕榈客栈”。客栈确实豪华,充满异域风情,水果、美食供应不断。但周围明里暗里,多了不少监视的眼睛。港口方向,宋国舰队依然静静地泊在远处海面上,像一头暂时收拢爪牙、但随时可能暴起的巨兽。 夜晚,客栈房间。 “王爷,这易卜拉欣,肯定有问题。”张诚低声道,“咱们抓了哈桑,他一点都不惊讶,反而有点慌。我让懂阿拉伯语的弟兄去码头酒馆打听,有人说,哈桑以前就是跟着易卜拉欣混的。有人说,易卜拉欣督官的小舅子,好像就做着些‘海上无本买卖’。” “意料之中。”林启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巴士拉港璀璨的灯火,和更远处黑暗中海面上舰队隐约的轮廓,“这巴士拉,鱼龙混杂,甚至官就是匪。咱们一来就端了‘红蝎子’,等于断了不少人的财路,也亮了肌肉。他们现在又怕,又想摸清咱们的底细,更想从咱们身上刮层油。” “那咱们就这么干等着?” “等,但不等他们。”林启转身,眼中闪过精光,“让咱们带来的商队管事,以个人名义,去接触港里那些看起来正经的波斯、天竺大商人,用带来的样品,私下谈谈买卖。让通译和学者,去市集、茶馆,收集消息,了解这里的物价、势力分布、总督的喜好、宫廷的动向。至于那个易卜拉欣……” 他笑了笑。 “晾着他。他比我们急。海盗被咱们灭了,他得给背后的靠山一个交代。总督那边,他得编个合适的理由。港口里其他眼红咱们货物的势力,他得应付。咱们就住在这儿,好吃好喝,看看风景。等他憋不住了,自然会来找咱们谈。” “他要是一直不找呢?” “那就说明,这里的水,比我们想的还深。”林启看向西边,那是黑衣大食首都巴格达的方向,“或许,我们该绕过巴士拉,直接派人,带着厚礼,去拜会巴格达的哈里发。一个港口的贪官,拦不住大宋的商路。但黑衣大食这个盟友,我们必须争取到。” 他坐下来,铺开纸笔。 “先给家里写信吧。告诉宛儿,我们已抵阿拉伯,遇小挫,但无碍。告诉月薇,阿拉伯人的星象和数学,颇有趣味,已收集部分书籍。告诉明月,朝中若有关于我们‘擅启边衅’的闲话,让她不必担心,我自有分寸。”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窗外,巴士拉港的夜,繁华而诡谲。这座连接东西方的千年商港,迎来了它意想不到的客人,也必将因为这群客人的到来,掀起新的波澜。 而林启的笔,正在书写这波澜的第一行。 第八十六章 总督之礼 咸平八年,三月,巴士拉港的春天来得早,空气里已经带着枣椰花甜腻的香气,混着港口永恒不变的牲口粪便和香料气味。 “棕榈客栈”天字号房里,林启正对着几个刚从市集回来的商人、通译和学者,听他们七嘴八舌地汇报。 “王爷,打听清楚了。这巴士拉港,最大的势力有三股。”一个精瘦的波斯裔商人,是林启在锡兰收留的,叫法鲁克,汉语说得不错,“一股是总督阿迪勒大人代表的官方势力,控制着港口税收、治安和大部分官方贸易许可。一股是本地几个传承了上百年的阿拉伯商业世家,他们掌握着通往巴格达、大马士革甚至更西边‘法兰克’(欧洲)的陆路商队,根基深厚。还有一股……”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就是像易卜拉欣督官那样,明面上是官,暗地里勾结海盗、走私贩子、甚至沙漠里的贝都因强盗,做无本买卖的。哈桑的‘红蝎子’,据说就是易卜拉欣和他几个合伙人暗中支持的,专门抢劫那些不向他们‘纳贡’的商船。咱们端了红蝎子,等于是断了他们一条重要财路。” “总督阿迪勒对此不知情?”张诚皱眉。 “很难说。”另一个学者模样的老者,是通晓阿拉伯历史和宫廷规矩的汉人,姓刘,捻着胡子道,“阿迪勒总督是巴格达哈里发任命的总督,理论上统管整个巴士拉行省。但他今年已经六十多岁,精力不济,大部分具体事务都交给了几个副手,包括易卜拉欣。这些副手各自有山头,互相牵制,也互相遮掩。阿迪勒总督未必不知道下面的龌龊,但只要税收能按时上交巴格达,港口不出大乱子,他可能就睁只眼闭只眼。” “也就是说,想通过正常渠道见总督,签订正式通商条约,绕不开易卜拉欣这些人。”林启总结。 “是。而且易卜拉欣这几日,肯定在总督面前没少说咱们坏话。”法鲁克道,“我认识总督府一个采买管事,他说易卜拉欣这两天往总督府跑得勤,每次都带着厚礼,估计是去抹黑咱们,说咱们是‘来路不明的强盗’、‘意图不轨的异教徒’,想让总督下令把咱们赶走,或者……吞了咱们的船货。” “做梦。”李宝嗤笑。 “那咱们就给他来个釜底抽薪。”林启手指敲着桌面,“法鲁克,刘先生,你们在本地商人中,有没有熟悉、可靠,又能接触到上层的人物?” “有!”法鲁克立刻道,“有个叫‘阿卜杜勒·拉赫曼’的大商人,是巴士拉最古老商业世家‘巴努·哈立德’家族这一代的家主。他们家主要做巴格达和波斯的奢侈品贸易,在总督和巴格达宫廷都有人脉。这人比较正派,看重信誉,但也……很精明,不见兔子不撒鹰。” “好。就以我私人名义,下拜帖,备厚礼,我要见他。”林启道,“另外,放出风声去,就说大宋商队携带的丝绸、瓷器、茶叶,数量有限,只与有实力、有信誉的大商会合作。先到先得,价格从优。特别是……我们有一种新的‘提花锦’和‘秘色瓷’,是专供大宋皇室和阿拉伯哈里发的珍品,数量极少。” “明白!”法鲁克眼睛一亮,这是用利益引鱼上钩。 “刘先生,你以学者身份,去拜访本地的清真寺学者、图书馆长老,交流学问,赠送咱们带来的汉文典籍译本和星图、算学书籍。学问,有时候是最好的敲门砖。” “是,王爷。” “张诚,李宝,约束好咱们的人。在港内,低调行事,但该有的警惕不能少。让船队那边,每日操练照旧,偶尔搞点实弹射击训练,动静弄大点,让岸上的人‘听听响’。” “是!” 接下来的几天,巴士拉港暗流涌动。 易卜拉欣那边果然小动作不断,港口巡逻队对“棕榈客栈”的“关照”明显增多,进出盘查刁难。几个想偷偷接触宋国商人的本地小商人,也莫名其妙被税务官找麻烦罚款。 但林启这边,进展更快。 大商人阿卜杜勒·拉赫曼在收到一份“提花锦”样品和一套“秘色瓷”茶具(都是苏宛儿从蜀中工坊精选的顶级货)后,当晚就回了帖,邀请林启隔日到他的私人庄园“枣椰宫”做客。 会面很顺利。阿卜杜勒五十来岁,留着修剪整齐的灰白胡子,眼神睿智,谈吐优雅。他对宋国的丝绸、瓷器赞不绝口,更对林启“无意”中透露的、关于改良纺织机和水力锻锤的“传闻”表现出浓厚兴趣。当林启隐晦地提到,希望能与巴士拉官方建立正式、稳定的贸易关系,但似乎遇到“一些小小的阻碍”时,阿卜杜勒抚须微笑。 “尊贵的东方王子,”他用流利的波斯语说(通过通译),“巴士拉欢迎所有带着诚意和财富的朋友。阿迪勒总督是一位明智的长者,但他需要听到更多朋友的声音,才能做出判断。正好,三日后,总督将在府邸举办一场春季宴会,款待港口有头脸的商人和各国使节。如果王子殿下有兴趣,老朽或许可以代为引荐。” “那就有劳阿卜杜勒先生了。”林启举杯示意。 与此同时,刘老先生与本地学者圈的交流也打开了局面。宋国带来的《九章算术》注疏、新式星图、以及几本关于农业水利和医药的汉文书籍(配有简略的阿拉伯文注释),让那些见惯了希腊、波斯典籍的阿拉伯学者大为惊奇。学问无国界,几位有影响力的学者开始在聚会中,谈论起“东方那个智慧而富庶的宋国”。 港口里关于宋国商队“富可敌国”、“货物精美绝伦”的传言也越来越盛。特别是当“伏波号”在港外进行了一次例行火炮维护射击(目标是无人的沙洲)后,那雷鸣般的巨响和沙洲上腾起的烟柱,更是让所有传言都带上了敬畏的色彩。 就在这种微妙的气氛中,总督府春季宴会的请柬,送到了“棕榈客栈”。 宴会当晚,总督府灯火通明,乐声悠扬。 林启带着张诚和四名精心挑选、穿着崭新军服、腰挎仪刀、背着燧发短铳的护卫,在阿卜杜勒的陪同下步入宴会大厅。他今天穿了身紫色的蜀王常服,头戴金冠,腰系玉带,气度从容。身后护卫捧着的礼盒里,是送给总督的礼物:黄金一百两,极品蜀锦十匹,秘色瓷一套,以及一柄镶嵌宝石的大马士革钢短剑(是从海盗赃物中挑出的精品)。 大厅里已经聚集了上百人。有缠着头巾、穿着华丽丝绸长袍的阿拉伯贵族和富商,有裹着绣金边长袍的波斯祆教徒商人,有皮肤黝黑的天竺香料商,甚至还有两个穿着奇特、红头发蓝眼睛的“法兰克”商人。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林启这个陌生的东方来客。 总督阿迪勒坐在大厅尽头的高台上,是个须发皆白、面容慈祥但眼神浑浊的老人,穿着绣金线的白色长袍。易卜拉欣垂手站在他侧后方,看到林启进来,眼神阴鸷。 阿卜杜勒上前引见。林启依照阿拉伯礼仪,右手抚胸,微微躬身。 “尊敬的总督阁下,大宋蜀王林启,向您致意。奉我国皇帝之命,远航贵邦,愿以丝绸、瓷器、茶叶等物,与贵国永结通商之好。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礼物呈上。黄金的光泽,蜀锦的绚丽,秘色瓷的莹润,尤其是那柄寒光闪闪、带有天然花纹的大马士革钢短剑,让见惯了珍宝的阿迪勒总督也露出了笑容。 “欢迎,来自遥远东方的王子。”阿迪勒声音缓慢,“你的礼物令人赞叹。我听说,你的船队前几日,在港口外进行了一场……有趣的表演?” 来了。易卜拉欣在背后,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总督阁下,”林启神色不变,声音清晰,“那不是表演,是自卫。我大宋商队航行万里,只为通商互利,绝无冒犯之意。然海盗‘红蝎子’悍然袭击,我军不得不反击以自保。此等危害商路、劫掠商旅的恶徒,相信阁下也深恶痛绝。我军将其剿灭,既为自保,也希望能为巴士拉港的海路清净,略尽绵力。俘虏和部分缴获,已交由易卜拉欣督官处置。”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说明了开火原因(自卫),又点明了剿匪的“功劳”,还把处置权交给了易卜拉欣,将他架在火上。 阿迪勒看向易卜拉欣。易卜拉欣赶紧躬身:“是……是的,总督大人。海盗凶顽,已被宋国……客人剿灭。俘虏正在审问。” “嗯,海盗确实可恶。”阿迪勒点点头,不再深究此事,转而问道,“王子殿下所说的通商,具体想如何进行?” “我大宋愿与巴士拉港,签订友好通商条约。我国商船可自由进出巴士拉港,享受最优惠关税。我国可在港内设立商馆,派驻少量护卫以保证货物安全。我国商品,优先供应巴士拉。同时,我们也愿意购买贵国的香料、珠宝、地毯、骏马等特产。具体的贸易额度和细则,可由双方官员详议。”林启不疾不徐。 “听起来不错。”阿迪勒抚须,“不过,关税、设馆、驻军……这些都不是小事。需要仔细斟酌。易卜拉欣——” “下官在。” “此事由你,先与宋国使者商议个章程出来,再报给我。” “是……”易卜拉欣低头应道,眼中却闪过不甘。总督这是把皮球踢给了他,但又没给他定调子,明显是想看看风向,也看看宋国人愿意出多少价码。 “多谢总督阁下。”林启再次行礼,然后仿佛不经意地补充道,“不过,我大宋商队行程紧张。若巴士拉港近期不便,我们或许需要继续西行,去‘阿曼’或‘巴林’,甚至……去‘绿衣大食’(法蒂玛王朝)的港口看看。相信那里的主人,也会对我们的货物感兴趣。” 阿迪勒浑浊的眼睛微微睁大。绿衣大食!那是他们在开罗的死对头!如果让这样一支携带重宝和犀利武器的船队跑到对手那里去贸易,甚至建立联系……哈里发知道了,会怎么想? “王子殿下说笑了。”阿迪勒笑容温和了些,“巴士拉永远是朋友。易卜拉欣,你要尽快与王子殿下商议,莫要耽搁了贵客的行程。” “是……是!”易卜拉欣额头见汗。 宴会继续进行。林启在阿卜杜勒的引荐下,又结识了多位有实力的阿拉伯、波斯商人,相谈甚欢。易卜拉欣则一直阴沉着脸,借故提前离开了。 两天后,易卜拉欣主动派人来“棕榈客栈”,邀请林启赴宴,地点是港口最奢华、也最藏污纳垢的“新月酒楼”。 “王爷,宴无好宴。”张诚提醒。 “知道。但这是突破口。”林启道,“备上重礼,黄金加倍。另外,让法鲁克想办法,物色几个……懂得伺候人、嘴巴又严的本地女子,一并送去。听说这位督官,除了爱财,还好这口。” “是。” 当晚,新月酒楼最隐秘的顶层包厢。美酒佳肴,轻歌曼舞。易卜拉欣左拥右抱,喝着宋国带来的蒸馏烈酒(林启让船队工匠用简陋设备试制的),摸着怀里美人光滑的肌肤,看着桌上那黄澄澄的金锭,脸上终于有了笑容,话也多了。 “林王子,你是个明白人。”他大着舌头,用生硬的波斯语夹杂着手势,“总督老了,很多事情,下面人办。通商?好说!关税,可以谈。商馆,可以批。甚至驻军……也不是不行。但是!” 他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这个数!每年,这个数!我保证,你们宋国的船,在巴士拉,畅通无阻!港口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我都替你们摆平!” 他说的,是三千第纳尔金币,是一笔巨款。 林启心中冷笑,脸上却带着为难:“督官,三千第纳尔……不是小数。我们需要看到切实的便利和保障。至少,正式的条约需要签订,关税需要明确,商馆地点需要落实……” “条约?那就是张羊皮纸!”易卜拉欣摆手,“我说了算,就管用!来,喝酒!今晚不谈这些扫兴的事!明天,明天我带你去看地方!保你满意!” 酒过三巡,易卜拉欣喝得满面红光,搂着美人摇摇晃晃起身要去方便。两个护卫扶着他,走向包厢外的回廊。 就在他走到回廊拐角阴影处时,异变陡生! 旁边一间包厢的门突然被撞开!三个用黑布蒙面、只露出眼睛的壮汉扑了出来,手中波斯弯刀寒光闪闪,直刺易卜拉欣! “大人小心!”易卜拉欣的护卫只来得及喊一声,挥刀格挡,瞬间就被砍倒一个。 另一个刺客的刀,已经刺到易卜拉欣胸前!他吓得魂飞魄散,酒醒了大半,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砰!” 一声短促的爆响!那刺客持刀的手臂突然炸开一团血花,弯刀“当啷”落地!刺客惨叫着倒退。 是张诚!他一直保持着警惕,在刺客出现的瞬间就拔出了腰间的燧发短铳,一枪打断了刺客的手臂!另外两名护卫也同时拔刀,护住林启。 “有刺客!保护督官!”张诚大吼,同时装上第二发子弹。 另外两名蒙面刺客见状,毫不犹豫,转身就逃,顺着回廊尽头的窗户跳了出去,下面就是漆黑的后巷。 整个过程不过几次呼吸的时间。等酒楼守卫闻声赶来,刺客已经跑了,只留下一个断臂昏迷的同伙,和满地鲜血。 易卜拉欣瘫坐在地,裤裆湿了一片,脸色惨白如纸,看着地上昏迷的刺客和鲜血,又看看张诚手里还在冒烟的短铳,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 林启走过来,挥退闻讯赶来的酒楼守卫,蹲下身,看着易卜拉欣。 “督官受惊了。”他声音平静,递过去一块干净的手帕,“看来,巴士拉想让你死的人,不少。” 易卜拉欣猛地抓住他的手,像抓住救命稻草,眼神里充满了后怕和祈求。 “王子……林王子!救……救我!他们是……是‘商行会’的人!肯定是我最近查他们走私,断了他们财路,他们就要杀我!”他语无伦次,“条约!通商!我帮你!一定帮你!明天就办!你要哪里建商馆,就哪里!关税,好说!只求你……求你派几个像这位勇士一样的人,保护我!保护我!” 林启扶起他,对张诚道:“派一队人,护送督官回府。再调一队人,进驻督官府,保护督官安全,直到此事查明。” “是!” 易卜拉欣千恩万谢,几乎是被架着离开的。 林启走到回廊窗边,看着下面漆黑的后巷。张诚跟过来,低声道:“王爷,刺客真是那个什么‘商行会’的?” “重要吗?”林启淡淡道,“他认为是,就够了。阿卜杜勒先生这次,帮了个大忙。” 他转身,看着地上那个昏迷的刺客。什么商行会,不过是阿卜杜勒通过关系找来的、与易卜拉欣有旧怨的波斯亡命徒。一场精心策划的“刺杀”,一个恰到好处的“救命之恩”。 “把这人处理干净。另外,告诉易卜拉欣,刺客余党,我们会帮他‘留意’。”林启整了整衣袖。 巴士拉港的大门,终于被敲开了一道缝。 而门后的世界,正在向这位来自东方的蜀王,缓缓展开。 第八十七章 安插势力 三月末的巴士拉,夜里还有些凉。 “棕榈客栈”天字号房的灯还亮着。林启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枚从阿拉伯商人那里换来的银币,上面铸着陌生的文字和花纹,在烛光下泛着冷白的光。他在想事情。 易卜拉欣已经连着三天派人来催,要他尽快敲定“通商细则”——其实就是催他交那三千第纳尔的“年金”。老头儿被“刺杀”吓破了胆,又舍不下黄金和美人,这两天一边躲在加固的府邸里,一边疯狂催促林启兑现承诺,好让他有钱招兵买马,巩固自己的安全。 总督阿迪勒那边,老家伙依旧不咸不淡。宴会后派人送来几句客套话,说“欣闻贵我双方正积极磋商”,再无下文。显然,他在观望,也在等——等易卜拉欣和林启谈出个结果,看哪边给的好处更多,或者……看哪边先撑不住。 “王爷,这易卜拉欣是个填不饱的无底洞,也是个扶不起的烂泥墙。”张诚站在一旁,低声道,“咱们就算给了他钱,他也未必真能替咱们办成事。说不定转头就把咱们卖了。总督那边……又老又滑。” “我知道。”林启将银币弹起,又接住,“易卜拉欣不可用,总督靠不住。咱们需要一个真正能在这里站稳脚跟,又能被咱们影响甚至控制的人。可这样的人,去哪找?” 巴士拉的势力盘根错节。阿拉伯世家大族根深蒂固,但排外。波斯商人精明,但各有靠山。那些小官小吏,要么是易卜拉欣的走狗,要么胆小如鼠。 “要不……”李宝搓着手,“咱们自己扶一个?港口里那些不得志的小官,或者被易卜拉欣打压的商人,挑个听话的,用钱砸,用枪逼……” 话音未落—— “砰!” 窗外庭院里,突然传来一声短促而熟悉的爆响!是燧发枪! 紧接着是“噗嗤”的刀锋入肉声,几声闷哼,和短促的波斯语惊呼! “有刺客!”张诚瞬间拔刀,一步挡在林启身前,同时对门外吼道:“护卫!保护王爷!” 门外的走廊立刻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和拔刀声。但混乱似乎集中在下面的庭院。 林启走到窗边,小心推开一条缝。庭院里灯笼的光线昏暗,能看到七八个黑衣蒙面的身影,正被自己的护卫和易卜拉欣派来“保护”(实为监视)的士兵围在中间。地上已经躺了两三个黑衣人,一动不动。护卫们手持火枪和刀盾,结成一个小圆阵,将剩下的五个黑衣人死死困在庭院假山旁。 打斗很短暂。黑衣人身手不错,尤其是其中三个,刀法狠辣,拼死抵抗。但他们明显对火枪的威力和宋军护卫严密的阵型很不适应,很快就被压制。 “留活口!”张诚在楼上吼道。 下面的护卫用汉语和生硬的阿拉伯语重复命令。剩下的五个黑衣人背靠假山,喘着粗气,手中弯刀依然紧握,但眼神已有绝望。令人意外的是,这五人中,明显有三个人正用身体竭力将另外两个身材高挑些的黑衣人护在身后。那被护着的两人,虽然也穿着黑衣,但体态轮廓……似乎有些不同。 “带上来。”林启关上窗,坐回椅子,对张诚道,“分开审。那三个拼死护人的,重点‘关照’。后面那两个……带过来见我。” “是!” 很快,庭院被肃清。三具尸体被拖走,血迹被迅速冲洗。三个受伤被俘的黑衣人被押到隔壁房间,传来压抑的惨叫和审讯声。另外两个黑衣人,被四名持枪护卫押着,走进了林启的房间。 两人都被反绑着双手,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果然是女子,虽然穿着男子的黑衣,但身姿挺拔,脖颈修长。露出的那双眼睛,一双沉静隐忍,另一双……则带着野性未驯的怒意,即使被俘,也死死瞪着林启。 “摘了面巾。”林启淡淡道。 护卫上前,扯掉两人的蒙面黑布。 烛光下,两张极为相似、却气质迥异的脸庞显露出来。都是典型的波斯美人,肤色是蜜糖般的小麦色,鼻梁高挺,嘴唇饱满。年长些的约莫二十出头,眉眼深邃,眼神沉静,但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郁结和疲惫。年幼的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点稚气,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燃烧着怒火和……一种奇特的、不甘屈服的倔强。 姐妹俩。林启几乎瞬间断定。 “波斯人?”他用汉语问,通过旁边的通译。 年长的姐姐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只是微微侧过脸。年幼的妹妹却猛地抬头,用生硬但清晰的汉语回道:“是又如何?!” 字正腔圆,带着点古怪的口音,但确实是汉语! 林启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在这万里之外的阿拉伯港口,一个波斯女刺客,居然会说汉语? “会说汉语?跟谁学的?”林启身体微微前倾。 “跟一个被卖到巴士拉的汉人奴隶学的!”妹妹毫不畏惧地迎着他的目光,“可惜他去年病死了。不然,他一定会告诉我,汉人里也有你这样的走狗,帮着易卜拉欣那个吸血的毒蛇!” “走狗?”林启笑了,“我何时成了易卜拉欣的走狗?” “你们白天救他!晚上还住在他安排的客栈!他的士兵在给你守门!你不是他的人,是谁的人?!”妹妹厉声道,胸膛因激动而起伏。 “我救他,是因为他当时对我还有用。”林启语气平静,“至于现在……他还有没有用,我说了算。倒是你们,三番两次刺杀他,甚至不惜闯到这里来,跟他有什么深仇大恨?” 姐姐猛地转过头,看向林启,沉静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刻骨的恨意,用波斯语飞快地说了一句什么。 妹妹咬着牙,用汉语翻译,声音发颤:“深仇大恨?他手下的海盗,在波斯湾劫了我们的商队!杀了我十七个族人!抢走了我们复兴故国的最后希望!那些财宝,是我们加兹尼王室,流亡百年,最后的一点积蓄!” 加兹尼王室? 林启心中一动。他听刘老先生提起过,百余年前,中亚有个强大的加兹尼王朝,信奉y,一度称霸印度西北和波斯东部。后来被新兴的塞尔柱突厥人击败,王室流散。没想到,在这里居然能遇到其后人。 “加兹尼王朝……早已是过眼云烟。”林启看着她们,“你们复国无望,就想靠刺杀一个巴士拉的贪官泄愤?蠢。” “你——!”妹妹气极,想冲过来,被护卫死死按住。 姐姐却深吸一口气,按住妹妹的肩膀,看向林启,用略显生涩但更清晰的汉语说道:“刺杀他,不止为报仇。他死了,巴士拉的税务官位置会空出来。我们……我们在巴士拉经营多年,有一些人手和钱财。如果能拿到这个位置,就能重新积聚力量,联络旧部……” “所以你们是冲着税务官的位置去的?”林启打断她,“杀了易卜拉欣,你们以为自己能上位?总督阿迪勒会听你们的?巴士拉其他的势力会服气?” 姐妹俩沉默了。这显然是她们计划中最薄弱、也最无奈的一环。刺杀或许能成,但上位……难如登天。 “看来你们也没想清楚。”林启站起身,走到她们面前,俯视着这对落魄的波斯王女,“今晚你们运气好,没死。但下次,就不一定了。看在你们会说汉语,又是前朝王族的份上……” 他顿了顿,挥挥手。 “放她们走。不过记住,别再出现在我面前,也别再打易卜拉欣的主意。否则,下一次,我的枪子不会打偏。” 护卫上前,要给她们松绑。 “等等!”开口的竟是那个一直愤怒的妹妹。她仰着脸,看着林启,眼中的怒火不知何时退去,换成了一种奇异的光芒,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的赌徒。 “宋人,你大老远跑到巴士拉,不是为了杀易卜拉欣,也不是为了救他。你是为了做生意,为了在这里站稳脚跟,对吗?” 林启看着她,没说话。 “易卜拉欣贪婪又愚蠢,还是个胆小鬼。他今天能为了钱和你合作,明天就能为了更多的钱出卖你。总督阿迪勒老了,只想安稳等死,不会真帮你。你想在巴士拉,在黑衣大食做生意,需要一个真正可靠、又能被控制的人,帮你打理这里的一切,挡住明枪暗箭,让你的商路畅通无阻,对吗?” 这丫头,看得很透。林启眼神深了些。 “那又如何?” “我们可以是那个人。”妹妹语出惊人,她挣开护卫的手(护卫看向林启,林启微微点头),虽然还被绑着,却努力挺直脊背,“姐姐沉稳,懂政务,会算账,能应付官场。我……我从小在街巷和商队里混,懂这里的规矩,认识三教九流的人,知道怎么用钱,用刀,用脑子,让该闭嘴的人闭嘴,让该让路的人让路。” 她紧紧盯着林启,语速加快,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你帮我们杀了易卜拉欣,扶我姐姐坐上税务官的位置。我们帮你掌控巴士拉的贸易,让你的商馆成为这里最安全的堡垒,让你的货物享受最低的关税,让你的敌人无声无息地消失。我们是波斯人,是外来者,在巴士拉无根无基,除了依靠你,没有别的路。我们比易卜拉欣可靠,比阿迪勒有用!” 姐姐震惊地看着妹妹,想说什么,却被妹妹用眼神制止。 庭院里一片寂静。只有夜风吹过棕榈叶的沙沙声。 林启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十七八岁、却有着惊人洞察力和野心的波斯少女。她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有仇恨,有恐惧,但更多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破釜沉舟的疯狂和精明。她在赌,赌林启需要她,也在展示自己的价值。 “你叫什么名字?”林启忽然问。 “姐姐叫‘帕丽娜’,意思是‘仙女’。”妹妹回答,“我叫‘莎娜兹’,意思是……‘骄傲的火焰’。” “骄傲的火焰……”林启咀嚼着这个名字,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些玩味,“很好,莎娜兹。你成功地让我觉得,留下你们,或许比杀了你们,更有趣,也更有用。” 他对张诚示意:“松绑,看座,上茶。把隔壁那三个也带过来,治伤。她们以后,是自己人了。” 护卫上前解绑。帕丽娜和莎娜兹活动着被捆得发麻的手腕,惊疑不定地坐在椅子上,看着侍女端上来的、热气腾腾的宋国绿茶。 “你们刚才说的计划,大体可行。”林启重新坐下,端起自己的茶杯,“但细节需要调整。易卜拉欣要死,但不能死在你们手里,也不能让人怀疑到我。税务官的位置,我会想办法帮你姐姐拿到,但不可能一蹴而就,需要运作。总督阿迪勒那边,也需要打点。这些,都需要时间,和……” “钱。”莎娜兹接口,毫不犹豫,“我们知道。我们还有一些藏起来的珠宝和金币,可以拿出来。但远远不够。你需要给我们更多的钱,去收买该收买的人,雇佣该雇佣的刀。” “钱,我有。”林启放下茶杯,“但我需要看到你们的能力。三天。三天之内,我要看到易卜拉欣‘意外’身亡,现场干净,不留把柄。你们能做到,我就信你们。做不到……” 他没说下去,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 帕丽娜脸色发白。莎娜兹却咬了咬唇,重重点头:“三天!就三天!” “很好。”林启看向窗外浓重的夜色,“张诚,派人‘协助’两位姑娘。记住,要干净。” “明白。” 第二天,巴士拉港一切如常。商船进出,税吏吆喝,市集喧嚣。易卜拉欣似乎从最近的“袭击”中缓过劲来,又或是被林启承诺的“保护”和即将到手的黄金壮了胆,一大早便坐着华丽的轿子,在二十多名护卫的前呼后拥下,大摇大摆地前往总督府,准备继续“磋商”通商细则,顺便再催催林启的“诚意”。 队伍穿过港口最繁华的“香料街”时,街道两旁突然发生了“意外”。 两辆满载香料袋的驴车不知怎的撞在了一起,麻袋破裂,昂贵的肉桂、豆蔻、胡椒洒了一地,浓郁的香气瞬间弥漫整条街。拉车的驴子受惊,嘶叫着乱窜,撞翻了几个路边摊,顿时鸡飞狗跳,人群大乱。 易卜拉欣的护卫队被混乱的人群和受惊的牲畜冲散。轿夫也站立不稳,轿子歪斜。 就在这一片混乱中,几个原本在街边卖椰枣和烤饼的“小贩”,像泥鳅一样滑过人群,贴近了轿子。 没有寒光,没有喊叫。易卜拉欣只感觉轿帘似乎被风吹动了一下,脖子微微一凉,然后便是无边的黑暗和窒息感袭来。他张了张嘴,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温热的液体瞬间浸透了华丽的丝袍。 混乱持续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就被闻讯赶来的港口卫队镇压。驴车被拉开,小贩被驱散,街道恢复秩序。 直到队伍重新整理好,领队的护卫才发现轿子里没了动静。掀开轿帘,只见易卜拉欣歪倒在座位上,双目圆睁,表情凝固在惊愕与恐惧之间,咽喉处一道细如发丝的红线,正缓缓渗出血珠,将胸前染红了一大片。 “督官大人……遇刺了!!!” 尖叫声再次撕裂了刚刚平静的街道。 总督府震怒,港口戒严,全城搜捕“刺客”。可那几个“小贩”早已消失在人海,那两辆肇事的驴车也查无主人。现场只有混乱,没有指向任何人的证据。唯一的线索,是易卜拉欣脖子上那道干净利落、绝非寻常匪类所能为的致命伤口。 总督阿迪勒在府中暴跳如雷,却又无可奈何。易卜拉欣是他任命的,如今在去总督府的路上遇刺,简直是打他的脸。可人已经死了,凶手抓不到,港口不能一直乱下去。他只能一边严令追查,一边开始头疼税务官这个肥缺,该由谁来接替。 港口里各方势力也闻风而动,明里暗里开始活动,都想把自己人推上去。 “棕榈客栈”天字号房的窗前,林启负手而立,看着外面港口街道上比往日多了数倍的巡逻士兵,和行色匆匆、神色各异的商人与官员,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帕丽娜和莎娜兹站在他身后不远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然不同。帕丽娜多了几分沉重,莎娜兹眼中则闪烁着压抑的兴奋和跃跃欲试。 “第一步,成了。”林启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接下来,看你们的了。莎娜兹,你说你认识三教九流,知道怎么用钱用刀。现在,我需要你用钱,去告诉那些有资格说话的人,你姐姐帕丽娜,是接替税务官最合适的人选——她懂税务,出身高贵(虽然是前朝),在本地无派系,而且……很听话。” “是,大人。”莎娜兹立刻应道,声音清脆。 “帕丽娜,”林启转向姐姐,“你这几天,闭门不出,但要‘恰巧’让几位有分量的元老和商人‘偶遇’,展示你的谦逊、能力和对港口税收的‘独到见解’。记住,你不是去争,你是‘不得不’为了港口的稳定和繁荣,勉为其难。” “是,大人。”帕丽娜低头应道,声音还有些发紧。 “张诚。” “末将在。” “以我的名义,给总督阿迪勒再送一份重礼。表达对易卜拉欣督官不幸遇害的‘震惊与哀悼’,以及对港口治安的‘深切忧虑’。同时,隐晦地提一句,我们宋国商队期待与一位‘更有效率、更值得信赖’的官员合作。礼物要厚,话要软,但意思要让他明白。” “明白。” “李宝,船队那边,加强戒备。但可以‘无意’中向一些有心人透露,我们对港口近期的混乱‘深感不安’,正在考虑是否提前前往……嗯,比如阿曼,进行贸易。” “是!”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发出。房间里忙碌起来,却又透着一种奇异的、掌控节奏的从容。 林启重新看向窗外。港口的混乱还在继续,搜捕毫无头绪,流言四起,人心浮动。 但他知道,种子已经埋下。 水被搅浑了。 而浑水,才好摸鱼。 这巴士拉的棋局,在易卜拉欣咽下最后一口气的那一刻,已经悄然换了个执棋人。 而他,正握着新的棋子,准备落下第二步。 窗外,夕阳将港口染成一片血色,仿佛预示着,这片古老商港的权力游戏,才刚刚进入真正血腥而精彩的章节。 第八十八章 投名状与交易 咸平八年,四月初,巴士拉港外的海面上,连续五天,炮声不断。 不是演习,是真打。 林启以“协助巴士拉港肃清海盗,保障商路”的名义,派张诚、李宝各率几艘战船,以“伏波号”坐镇,在巴士拉港以东一百里的海域,展开了拉网式清剿。目标不是那些飘忽不定的海盗小船,而是几个已知的、规模较大的海盗窝点岛。 这些岛屿,有些是珊瑚礁环绕的隐秘港湾,有些是红树林密布的河口沙洲。以往,巴士拉的巡逻船队来过,打过,但海盗们仗着地形熟,船快,打不过就跑,等官兵走了又回来,像牛皮癣一样难缠。 可这次不一样。 宋国的战船根本不靠近岛屿。就在几里外,用千里镜观察清楚海盗船的藏匿位置和岸上简陋工事后,直接开炮。 “轰轰轰——!!” “伏波号”的长管舰炮射程超过三里,实心弹呼啸着砸过去,简陋的木寨、草棚、甚至藏在礁石后的海盗船,纷纷在爆炸和火光中化作碎片。想驾船冲出来拼命?迎接他们的是“战座船”侧舷更密集的霰弹和链弹,以及火枪手精准的点射。 打不赢,跑不掉。岛上的海盗要么跪地投降,要么跳海喂鱼。 五天时间,拔掉了三个窝点,击沉、俘获海盗船二十余艘,俘虏海盗两百多人,缴获的财物堆积如山——大部分是劫掠商船得来的各色货物,其中不少还带着明显的阿拉伯、波斯商号标记。 张诚特意挑选了十几艘还能用的海盗快船,拖着俘虏和部分显眼的缴获(特别是那些有标记的货物),在巴士拉港外“游行”了一圈,然后才押进港,将俘虏和赃物移交给港口卫队“处置”。 整个巴士拉港都轰动了。 码头上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对着那些垂头丧气的海盗俘虏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商人们看到自己“失踪”的货物被找回,心情复杂——既感激宋人剿匪,又对那些货物上明显的、本该由易卜拉欣追查的海盗标记感到心惊肉跳。稍有脑子的人都明白,这些海盗能在巴士拉眼皮底下存在这么久,没有内应是不可能的。易卜拉欣刚死,宋人就端了海盗窝,这其中的意味,细思极恐。 更让人震撼的,是那雷霆般的炮火。许多商人、水手、甚至港口士兵,都亲眼目睹了远处海面上腾起的火光和烟柱,听到了那沉闷如雷的巨响。传闻变成了亲眼所见的恐惧和敬畏。 “看!那就是宋国的大炮!一炮能轰塌一座房子!” “海盗的船,还没靠近就被打碎了!” “易卜拉欣督官……死得不冤啊。” “听说总督府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总督府确实很安静。阿迪勒总督既没有对宋军的“越境执法”表示抗议,也没有对缴获的、可能牵连港口官员的赃物进行深究。他只是派人接收了俘虏和货物,发布了一道嘉奖宋军“协助剿匪、维护海疆”的公告,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既不敢惹,也不想管。这就是总督的态度。 “王爷,总督这是怂了,也怕了。”张诚站在“伏波号”甲板上,看着巴士拉港的轮廓,“咱们亮了肌肉,也抓了把柄,他现在只想安稳。” “光怂和怕还不够。”林启放下千里镜,“要让他觉得,跟我们合作,比跟我们作对,更安全,也更有赚头。帕丽娜那边怎么样了?” “莎娜兹那丫头,真是个人才。”张诚难得露出赞赏的表情,“她拿着咱们给的钱,这几天几乎把巴士拉有头有脸的元老、商会头目、甚至总督府几个关键管事家里都跑遍了。送的都是重礼,说的话也漂亮。她姐姐帕丽娜这几天也‘偶遇’了几位重要的老商人,言谈举止得体,对港口税务的见解,连那几个老家伙都点头。” “阿卜杜勒·拉赫曼那边呢?” “他收了咱们的‘提花锦’和‘秘色瓷’,也看到了咱们剿匪的实力。昨天他主动派人来,说愿意在总督面前,为帕丽娜小姐美言几句。条件是,以后宋国来的丝绸和瓷器,他要优先采购权,而且价格要最优惠。” “可以给他。”林启点头,“告诉他,不仅是丝绸瓷器,以后从巴士拉通往天竺、三佛齐乃至我大宋的商路,他可以优先加入我们的‘联合商队’,分享利润。” “明白。” “准备一下。明天,我亲自去拜访总督阿迪勒。叫上阿卜杜勒,还有这几天被莎娜兹‘说服’的另外两位有分量的大商人一起。” 第二天上午,总督府。 会客厅里熏着昂贵的乳香,但气氛却有些凝滞。 阿迪勒总督坐在主位,穿着象征身份的白袍,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胸前的琥珀念珠。他下首坐着林启、阿卜杜勒,以及另外两位在巴士拉贸易界举足轻重的大商人——一位是专做巴格达宫廷生意的波斯人米尔扎,另一位是控制着波斯湾大部分珍珠贸易的阿拉伯人赛义德。 易卜拉欣死后留下的权力真空和海盗窝点被剿引发的暗流,让这位老人明显憔悴了许多,眼神里的浑浊被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和警惕取代。 “总督阁下,”林启率先开口,语气恭敬但从容,“前几日我军在港外剿匪,幸不辱命,清除几处疥癣之患,缴获部分赃物,已移交贵港。但愿能稍安商旅之心,也算是我大宋对巴士拉友谊的一份薄礼。” “蜀王殿下客气了。”阿迪勒挤出一丝笑容,“剿灭海盗,于公于私,都是大功一件。本督代巴士拉商民,谢过殿下。” “分内之事。”林启话锋一转,“然海盗虽暂平,其滋生之土壤未净。据俘虏供称,不少海盗与港内某些……不良吏员,有所勾结,甚至得到庇护。长此以往,恐非巴士拉之福,亦非我大宋商路之幸。” 这话就重了。阿迪勒捻动念珠的手指停了下来,看向林启。 “殿下的意思是……” “港口要安宁,商路要畅通,需要一个清廉、能干、且与我大宋能够坦诚合作的税务官。”林启直视着阿迪勒,“易卜拉欣督官不幸罹难,此职空缺,关系重大。我闻贵港有一波斯女商人,名帕丽娜,通晓税务,熟知商情,为人正直勤勉,在商人中口碑甚佳。其妹莎娜兹,亦是精明干练之辈。此二人,或可暂代税务官一职,以解燃眉之急。” “帕丽娜?”阿迪勒皱了皱眉,显然对这个名字很陌生,或者说,从未将其放入候选人之中。“她……一个波斯女子,还是商人……” “总督大人,”阿卜杜勒适时开口,声音温和但有力,“老朽与帕丽娜小姐有过数面之缘,此女对数字极为敏锐,对港口各类货物的税率、流通、弊端了如指掌。更难得的是,她行事公允,不偏不倚。如今港口纷乱,正需这样一位能迅速理清账目、稳定人心的人。至于女子之身……我大食历史上,亦不乏杰出的女总督、女法官。才能,当重于性别。” “是啊,总督大人。”专做宫廷生意的米尔扎也帮腔,“帕丽娜小姐的家族,昔年也是显赫一方。她熟知波斯、阿拉伯乃至天竺的商贸规矩,由她来管理税务,与各方商人打交道,再合适不过。况且,有蜀王殿下及其船队在港外为后盾,想必也没有谁敢轻易挑战税务官的权威。”这话说得巧妙,既抬了帕丽娜,也点明了林启的武力支持是保障。 珍珠商赛义德也点头:“帕丽娜小姐的妹妹莎娜兹,与我手下的采珠船队也有过合作,办事利落,很守信用。她们姐妹若能主持税务,对我们这些正经商人来说,是件好事。” 三个最有分量的商界巨头同时表态支持,分量就不一样了。阿迪勒看着他们,又看看神色平静但目光坚定的林启,心里明镜似的。这哪是推荐,分明是通知。宋人用武力扫清了障碍(海盗),用利益拉拢了本地巨头(商人),现在只是来走个过场,让他这个总督点头用印而已。 他能拒绝吗?拒绝的后果是什么?宋人已经展示了随时能把巴士拉港外海变成修罗场的能力。那些海盗的下场就是例子。而且,眼前这三位大商人,控制着巴士拉至少一半的贸易和税收,他们若离心,港口立刻就要萧条。 “既然诸位都如此看好……”阿迪勒叹了口气,仿佛瞬间又老了几岁,“那便让帕丽娜暂代税务官一职,试用……三个月。若她能胜任,再行转正。” “总督阁下英明。”林启微笑,仿佛只是解决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为了表达我大宋的诚意,也为了确保帕丽娜小姐能顺利开展工作,我提议,我们几方,可以签订一份小小的备忘录。” “备忘录?” “是的。”林启示意,随从立刻呈上几卷早已准备好的、用阿拉伯文和汉文双语书写的羊皮纸。“为了巴士拉港的长久繁荣与安全,我提议:” “第一,成立‘巴士拉港联合安保基金’。由我大宋水师负责港口外主要航道的巡逻与清剿海盗,所需军费,从基金中支出。基金由港口税收中抽取一成,加上在座诸位商人自愿捐助组成。我保证,签字之日起,巴士拉港外百里,再无成规模海盗袭扰商船。” 阿迪勒和三位商人眼睛都是一亮。安全,是贸易的生命线。宋人愿意出大力气保障安全,只抽一成税和一点捐助,这买卖听起来很划算。 “第二,签署《宋—巴士拉友好通商协定》。我大宋商船在巴士拉港享最惠待遇,关税减半。我大宋可在港内设立永久商馆,驻护卫不超过三百人。我国商品,优先供应签字本协定的商人,价格优惠。同时,我国采购贵港特产,亦享受最惠价格。” 三位商人纷纷点头,这正是他们最想要的。 “第三,”林启看向阿迪勒,语气加重,“为表合作诚意,凡经我大宋商馆售出之货物,所得利润,其中三成,作为‘港口发展金’,存入总督阁下指定的库房,由阁下支配,用于港口建设、民生改善。另外三成,由在座三位,及日后其他加入本协定的诚信商人,按出资比例分享。” 利润的三成!直接给总督!另外三成分给支持者! 阿迪勒浑浊的眼睛里,猛地迸发出光彩!易卜拉欣在时,虽然也孝敬,但那都是小头,而且不固定。这可是白纸黑字、稳定持续的三成利润!有了这笔钱,他不仅能安稳养老,还能做很多以前想做而没钱做的事!至于那三个商人,更是呼吸急促,这意味着他们不仅能低价拿到最抢手的宋国货,还能直接从宋国贸易的暴利中分一杯羹! “当然,”林启最后补充,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这一切合作的基础,是帕丽娜小姐能够顺利履行税务官的职责,保障协定条款的落实,以及……港口各方,都能遵守约定,维护共同的利益。若有任何人,试图破坏这份协定,损害我们共同的蛋糕……”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了。海盗的下场,就是榜样。 会客厅里安静了几息。只有熏香的青烟袅袅上升。 阿迪勒总督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拿起笔,看向三位大商人。阿卜杜勒、米尔扎、赛义德互相对视一眼,也重重点头。 笔尖落下,在羊皮纸上签下名字,盖上印章。 一份将深远影响波斯湾贸易格局的协定,就在这个平静的上午,在乳香的烟雾和利益的权衡中,悄然诞生。 当林启拿着签好的协定走出总督府时,阳光正好。 港口方向,隐约传来欢呼——那是帕丽娜在莎娜兹及一群“自发”拥戴的商人、民众簇拥下,前往税务官衙门“暂代”职务。 张诚跟在林启身后,低声道:“王爷,成了。这巴士拉,算是钉下钉子,装上咱们的门了。” “门是装上了,”林启看着繁华喧嚣的港口,目光投向更西的方向,“但能开多大,能进多少货,还得看咱们的本事,和……家里那边的动静。” 他顿了顿。 “给泉州、蜀中、汴京去信吧。就说,西洋第一站,巴士拉港,已通。往后,大宋的商船,可以沿着我们画出的海图,直抵此处了。” “是!” 海风吹过,带着胜利和远方海洋的气息。 这盘横跨万里的棋局,在阿拉伯海的这个关键节点,林启又稳稳地落下了一颗分量极重的棋子。 而这颗棋子带来的连锁反应,才刚刚开始。 第八十九章 依存关系 咸平八年,五月中,巴士拉的夜晚终于有了点暖意,可“棕榈客栈”天字号房里的灯,亮得比港口的灯塔还晚。 桌上摊满了名单、账册、海图。林启捏着眉心,感觉眼睛发涩。纸上密密麻麻的名字,阿拉伯的,波斯的,天竺的,甚至还有两个希腊名字,旁边标注着他们的生意、船队规模、在本地的影响力,以及……用朱笔圈出的、他们能拿出的、加入“联合商队”的“诚意金”。 组建联合商队的事,比想象中顺利,也复杂。 顺利,是因为利益太大。跟着宋国的舰队返航,沿途有炮舰护航,停靠的港口(锡兰、注辇、三佛齐、古城、泉州)都有林启打下的基础,关税优惠甚至全免,这意味着前所未有的安全和暴利。消息放出去,巴士拉但凡有两条船以上的商人,都快把“棕榈客栈”的门槛踏破了。 复杂,是因为僧多粥少。舰队能提供的护航位置有限,回程的货舱也有限。谁上,谁不上,上了占多少份额,这里面全是算计和权衡。阿卜杜勒、米尔扎、赛义德这三大巨头自然要占大头,但也要给其他有实力的商人分润,才能把利益同盟做大。还要考虑平衡阿拉伯人和波斯人,本地老牌和新兴势力…… 林启在几个名字上划了线,又涂掉,再划。这不是做生意,这是织网。要把巴士拉最有能量、也最需要依附他林启的势力,用黄金航线织成一张牢固的网,网在这座港口,也网在未来的贸易版图上。 敲门声很轻,带着迟疑。 “进。” 门开了,是帕丽娜。她没穿白天的税务官常服,换了身素雅的浅蓝色阿拉伯长裙,外面罩了件薄纱披肩,头发松松挽着,露出修长的脖颈。她手里端着个银托盘,上面是冒着热气的细颈铜壶和两只精致的玻璃杯。 “大人,”她声音有些低,目光垂下,看着托盘,“看您房里灯还亮着,煮了些……甜茶,用藏红花和豆蔻调的,能安神。” 林启有些意外,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放下吧,有劳。” 帕丽娜将托盘放在桌边,却没有立刻离开。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披肩的流苏,房间里的沉默有些微妙。这几天,她以雷霆手段整顿税务衙门,借着易卜拉欣“余党”的由头和宋国舰队的威慑,将几个关键位置换上了莎娜兹物色的人,剩下的也大多被她用手段收服或压制。这个曾经的落魄王女,展现出了不逊于其妹的政治手腕和冷酷决断。但此刻,她身上却没了白天那种沉静果敢的气场,反而透着一丝罕见的、属于她这个年纪女子的局促。 “还有事?”林启端起一杯甜茶,温度正好,浅金色的茶汤散发着浓郁的香料气味,抿了一口,甜得发腻,但确实有股暖流下肚。 “我……”帕丽娜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林启一眼,又垂下,“我是来……谢谢大人。税务官的事,还有……为我族人做的一切。没有大人,我和莎娜兹,还有那些跟着我们流亡的族人,可能早就……” “各取所需罢了。”林启打断她,语气平静,“你替我管好巴士拉的税务,维护协定,就是对我最好的回报。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还有的忙。” 帕丽娜咬了咬下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没有走,反而往前挪了一小步。 “大人,我知道,我们之间……是交易,是各取所需。”她声音微微发颤,但努力维持着清晰,“您需要一个人在巴士拉替您看着这份家业,我需要您的庇护让我和我的族人活下去,活得像个人。可是……” 她抬起眼,这次没有躲闪,直视着林启,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烛火,有种破釜沉舟的亮光。 “可是交易会变,利益会改。今天巴士拉需要您,明天可能就不需要了。今天您需要我,明天……可能就会有更合适的人选。我和莎娜兹,我们无根无基,除了您给的这个位置,什么都没有。等哪天……您的船队不再常来巴士拉,或者您找到了更好的合作伙伴,我们……我们就会像秋天的落叶,不知道被风吹到哪里去,被人踩进泥里。” 林启放下茶杯,看着她。这个女人很清醒,清醒得让人有点……不是滋味。 “你想说什么?” “我想……”帕丽娜深深吸了口气,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不知是激动,还是别的什么,“我想让我们的联系,不止是利益。我想……把自己交给您。不是作为税务官帕丽娜,是作为女人帕丽娜。” 她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寂静的潭水。林启愣住了。 帕丽娜不等他反应,手指颤抖着,解开了披肩的系带,薄纱滑落在地。然后,是长裙侧边的系带。她没有全脱,只是让衣衫松散开来,露出里面轻薄贴身的亚麻衬裙,勾勒出成熟饱满的曲线。烛光在她蜜色的皮肤上镀上一层暖晕。 “我知道这很……下贱。用身体做交易。”她声音更颤了,带着屈辱,也带着决绝,“可我只有这个了。我的血统是枷锁,我的容貌……或许还能值一点。我想让您记住,在巴士拉,有一个叫帕丽娜的女人,她所有的一切,包括她自己,都是您给的。往后,无论您还来不来巴士拉,无论我还坐不坐这个位置,都请您……看在今夜,看在我把自己完全交托给您的份上,对我的族人,稍加怜悯,在贸易时,稍加照顾。让他们……能有一条活路,能继续做点小生意,不至于饿死,或者被仇家抓去当奴隶。” 她说着,眼眶红了,但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那是一种混合着羞耻、悲哀、认命和最后一丝不甘的复杂眼神。 林启看着她,喉结动了动。他感觉刚才喝下的那杯甜茶,似乎化作了某种奇异的暖流,开始在四肢百骸里窜动,带起一阵莫名的燥热。这茶…… 他猛地看向桌上那杯茶,又看向帕丽娜躲闪的眼神。 “你在茶里放了东西?”他声音沉了下来。 帕丽娜身体一僵,随即颓然点头,泪水终于滚落:“是……是我家乡的一种香料,叫‘情人的火焰’……剂量很小,只会让人……放松一些。对不起,大人,我怕……怕您拒绝,怕连这最后一点可怜的筹码,都失去了。”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以额触地,“求您……帕丽娜别无他法了。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能让您将来还可能记起我的方式……” 林启感觉那股燥热感越来越明显,像是有小火苗在皮肤下游走,心跳也快了些。他看着跪在眼前、衣衫不整、瑟瑟发抖却又孤注一掷的女人,心里五味杂陈。 愤怒?有一点。被算计的不快。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怜悯,和一丝被这极端“投诚”方式勾起的、原始的征服欲。 她说的没错。纯利益的联盟最牢固,也最脆弱。今天可以共享富贵,明天就能互相捅刀。想要更深的绑定,需要更复杂的东西——情感,亏欠,肉体记忆,或者混合了这些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 帕丽娜在赌,赌她的身体和今夜,能在林启心里留下比一纸契约更深的印记。哪怕这印记带着算计和药物的味道。 “起来。”林启的声音有些沙哑。 帕丽娜抬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不敢动。 林启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能看清她颤抖的睫毛,和衬裙下起伏的曲线。那股燥热在血液里奔涌,冲撞着理智。他知道,此刻拒绝,这个女人可能会崩溃,他们之间那本就基于利益的合作,也会出现难以弥补的裂痕。而接受……不仅是接受一具美丽的身体,也是接受一份更沉重、更私人化的“投名状”,意味着他需要承担起某种超越契约的责任。 窗外,巴士拉港渐渐沉寂,只有海浪声和远处巡逻士兵的脚步声。而客栈顶层的这个房间里,烛火燃尽了一根又一根,声音交织,直到天色将明未明,东方泛起鱼肚白,一切才在极致的疲惫中归于平静。 林启靠在床头,怀里是累极昏睡过去的帕丽娜。她脸上泪痕未干,长发汗湿地贴在颊边,睡梦中依然紧紧抓着他的一缕衣角,眉心微蹙,像个终于找到依靠、却仍不安心的孩子。 他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又看看怀中女人沉睡的容颜,眼神复杂。 利益交织的同盟,掺入了欲望的羁绊和深夜的私语,是变得更牢固,还是更脆弱?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夜起,巴士拉对他来说,不再仅仅是一个需要掌控的贸易节点。 这里,多了一份需要他偶尔想起、略加照拂的、柔软的牵挂。 而这,或许正是帕丽娜用她的身体、尊严和未来,孤注一掷,想要换来的,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保障。 林启轻轻抽出被她攥住的衣角,披衣下床,走到窗边。 港口的轮廓在晨光中清晰起来,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推开窗,带着咸腥气息的海风涌进来,吹散了一室旖旎。 该收拾行装,准备返航了。 家里,还有更广阔的棋局,和更多等他的人。 而巴士拉,和这个叫帕丽娜的女人,将成为他西洋棋盘上,一枚特殊而重要的棋子。 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航程里。 第九十章 满载而归 巴士拉港的清晨,热得像个蒸笼,可码头上的人比蒸笼里的蚂蚁还多。 黑的、白的、棕的、黄的脑袋,攒动着,伸着脖子,看着港口里那支即将起航的、庞大到令人目眩的混合舰队。 最前面是宋国的战舰和宝船,帆樯如林,船身吃水深得吓人——“伏波号”的船头锚链上,甚至蹲着两只从锡兰带来的、色彩斑斓的鹦鹉,正学着水手的吆喝,引得岸上阵阵哄笑。后面跟着的,是二十多艘阿拉伯三角帆船、波斯宽体货船、天竺的独桅商船……船上挂满了各色旗帜,但最显眼的,是每艘船主桅上新挂上的一面赤底金龙旗——那是“宋商联合船队”的标志。 易卜拉欣死后空出来的码头最佳位置,如今站满了人。有穿着华丽丝绸长袍的阿拉伯、波斯大商人,有缠着头巾的地方小吏,有看热闹的苦力和小贩,更多的是各家商队的伙计、水手,正忙着做最后的货物清点和告别。 林启站在码头最前端,身边一左一右站着帕丽娜和莎娜兹。帕丽娜已经换上了税务官的正式装束,深蓝色长袍,肩头披着象征官衔的金线刺绣披肩,头发严谨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莎娜兹则是一身利落的波斯骑手装,腰间挎着弯刀,像个俊俏的少年护卫。只是帕丽娜的眼圈有些微红,虽然强撑着威严,但看向林启时,眼神深处的波澜出卖了她的心情。 “都安排好了。”林启的声音不高,确保只有姐妹俩能听清,“港口的联合安保基金,账目你们亲自管,那二百火器队只听你们的命令。留下那三艘改装了火炮的船,足够应付一般海盗和小股叛乱。总督阿迪勒那边,我额外送了一份厚礼,他收了,短时间不会找你们麻烦。阿卜杜勒他们几个,利益已经绑死了,只要你们不损害他们的钱袋子,他们会支持你们。” 帕丽娜重重点头,手指攥紧了袖口。 “记住我对你说的话,”林启转向她,目光锐利,“巴士拉不是终点。等这里彻底稳了,你可以试着往西走。去巴格达,带着礼物和商队,拜会哈里发的宫廷。不说求什么,混个脸熟,让宫里的人知道,东方有个富庶的宋国,而你在替他们做生意。也可以派小船,沿着海岸向西,去‘阿曼’、‘也门’,甚至……穿过红海,看看‘埃及’和更西边的‘地中海’。那边的消息,通过商队,定期送回泉州。” “是,大人。”帕丽娜声音发紧,“我明白。向西,寻找新的商机,建立新的联系,也……为您探路。” “姐姐可以的!”莎娜兹插话,眼睛亮晶晶的,“大人放心,有我在,没人能欺负姐姐!那些火器,我学得最快了!以后,咱们巴士拉,就是您在西边最亮的眼睛,最稳的脚!” 林启看着这对命运多舛、却又在绝境中爆发出惊人能量的姐妹,难得地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他伸出手,先是拍了拍莎娜兹的肩膀,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轻轻握了握帕丽娜冰凉的手。 “保重。” 只两个字。帕丽娜的眼泪差点夺眶而出,她死死咬住嘴唇,用力回握了一下,然后迅速抽回手,挺直了背脊。 林启不再多言,转身,在张诚、李宝和一百名全副武装的护卫簇拥下,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走向“伏波号”放下的舷梯。所过之处,无论阿拉伯人、波斯人还是其他族裔的商人、水手,都纷纷躬身致意,眼神里充满了敬畏、羡慕,还有对即将开始的、通往东方财富之国的航程的无限憧憬。 阿卜杜勒、米尔扎、赛义德三位大商人代表所有“联合船队”的参与者,上前与林启最后道别,说着一路顺风、合作长久的客套话,但眼里的热切藏不住——他们的船上,装满了准备运往东方的香料、宝石、地毯、药材,还有对十倍、百倍利润的疯狂渴望。 “起锚!升帆!” “伏波号”上,命令声起。沉重的铁锚哗啦啦出水,巨帆迎着晨风“呼”地张开。混合舰队依次动作,港口里响起一片号子声、缆绳摩擦声、船帆鼓动声。 林启站在舰桥高处,最后看了一眼码头上那对并肩而立、目送他离去的波斯姐妹,又看了一眼这片被他用黄金、火炮和谋略留下了深深印记的阿拉伯港口,然后,转身,面朝东方。 “航向,注辇!” 舰队缓缓驶出巴士拉港,驶向辽阔的阿拉伯海。来时忐忑,归时……满载。 归程很顺,顺得让人几乎忘记了来时的惊涛骇浪。西南季风正盛,推着舰队一日快过一日。 在注辇国的卡维里帕特南港,林启的舰队受到了英雄般的欢迎。税务官阿家那提前接到了国王方面的消息,知道这位宋国蜀王如今是“自己人”,而且掌控着通往巴士拉乃至更西边的贸易通道,态度热情得近乎谄媚。林启在这里补充了淡水、食物,与当地势力进一步加深了贸易协定,将“联合船队”的模式推广至此,又吸纳了几家实力雄厚的天竺商人加入。 继续向东,穿过马六甲海峡,回到“自家地盘”南洋。在三佛齐巨港,庆祝的规模更大。普瓦拉等人早就望眼欲穿,见到林启带回的、加入了阿拉伯、波斯、天竺商人的庞大混合舰队,以及船上那些明显来自更遥远西方的奇珍异宝,眼睛都直了。他们意识到,林启打通的不仅是一条航路,更是一个将西洋、南洋、中国海连成一体的庞大贸易网络!能加入这个网络,就意味着无尽的财富! 新一轮的谈判、联盟、利益分配在巨港展开。更多的南洋本地势力被纳入“联合护航会”和“联合商队”体系。林启的旗帜,在南洋海域的权威,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离开三佛齐继续北上,抵达三屿明珠湾。 娜仁花早早就在码头最高处等着了。她没穿宋装,换回了塔加族的短打扮,赤着脚,皮肤被热带阳光晒成了闪亮的蜜色,像一头充满活力的小母豹。看到“伏波号”的帆影,她就尖叫着,沿着码头木栈道又蹦又跳,用力挥手。 船刚靠稳,她就猴子一样灵巧地攀着缆绳荡上了甲板,在众人善意的哄笑声中,一头撞进林启怀里,撞得他倒退半步。 “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她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抓着林启的胳膊又摇又晃,“父亲说,海上的男人像风,吹走了就不知道回不回来!我就知道,你不是风!你是……你是会回来的太阳!” 林启被她撞得胸口发闷,又觉得好笑,拍拍她的背:“好了,好了,回来了。你父亲呢?” “在寨子里准备宴会呢!杀了最大的野猪,烤了最肥的鱼!”娜仁花叽叽喳喳,“对了,我按你教的,让族人学着用新的渔网,打了好多鱼!还种了你们留下的菜种,长得可好了!” 当晚,塔加族的寨子里举行了盛大的宴会。巴朗酋长喝得满面红光,拉着林启的手,用夹杂着塔加语、汉语和比划的方式,反复说着感谢的话。林启带来的不只是财富(留下了不少铁器、布匹、陶瓷),更重要的是地位——周边那些原本对塔加族虎视眈眈的部落,如今都知道塔加族背后站着“宋国太阳王”的庞大舰队,再不敢轻易挑衅。塔加族如今是三屿诸部中,说一不二的老大。 林启给巴朗留下了更多的武器(淘汰的旧式刀弓)和财物,巩固了这条航线上关键的补给点。娜仁花自然是跟着上船,她兴奋地在“伏波号”上跑来跑去,摸摸这,看看那,对船上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尤其是那些皮肤、服饰、语言各异的阿拉伯、波斯、天竺水手和商人,更是让她看花了眼。 舰队离开三屿,继续向北。归家的路,连风都带着急切的味道。 泉州港。 这一天,注定要被载入史册。 先是港外瞭望塔上的士兵,看到了海天相接处,那一大片缓缓移动的、仿佛遮蔽了半个天空的帆影。数量之多,种类之杂,前所未见。 紧接着,港内警钟长鸣!不是敌袭,是最高规格的迎宾钟! 市舶司所有官吏、泉州府大小官员、驻军将领,全部被惊动,仓皇奔向码头。苏宛儿正在“宋商总会”泉州总舵核对账目,闻讯手中毛笔“啪嗒”掉在账本上,晕开一团墨迹。她站起身,手微微发抖,对同样目瞪口呆的管事们只说了一句:“快!备车!去码头!是王爷……王爷回来了!” 消息像野火一样烧遍了全城。商人、百姓、士绅、苦力……所有人放下手中的活计,涌向港口,涌向海边高地。码头上,人山人海,万头攒动。 舰队的身影越来越清晰。最前方那艘巨舰的桅杆上,赤底金龙的“林”字大旗,在阳光下猎猎飞舞,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刺痛了所有人的眼。 “是蜀王!是王爷的舰队!” “我的天……这么多船!后面那些……那些船样子好怪!” “看那旗!那不是咱们的船!是番船!好多番船!” 惊呼声,赞叹声,响成一片。 “伏波号”率先驶入港口航道,侧舷炮窗全部打开,但不是备战,是礼仪——每一门炮的炮口,都插上了一面小小的彩旗。紧随其后的宋国战舰、宝船,同样如此。再后面,是那几十艘样式各异的阿拉伯、波斯、天竺商船,船上的人也都挤在船舷边,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座远比巴士拉、巨港还要庞大、繁华、规整的东方巨港,发出阵阵抑制不住的惊叹。 “落帆!下锚!” “恭迎蜀王殿下凯旋——!!!” 码头上,礼炮轰鸣(用的是真正的礼炮),鼓乐喧天。文武官员在码头列队,躬身迎候。 舷梯放下。第一个走下来的,是林启。 他穿着那身离京时的紫色蜀王常服,但海风和时光在他脸上刻下了更深的轮廓,眼神沉静如深海,却又仿佛燃烧着穿越万里波涛的火焰。仅仅站在那里,就有一股渊渟岳峙、令人生畏的气势自然散发。 “恭迎王爷凯旋!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几乎要掀翻码头。 林启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人群,看到了被侍卫护着、挤在最前面、眼圈通红、正拼命朝他挥手的苏宛儿。他朝她点了点头,给了个安抚的眼神。 接着下来的是张诚、李宝等将领,一个个盔明甲亮,气势彪悍。然后,是娜仁花——她好奇又兴奋地跟在林启身后,对眼前的人山人海和震耳欲聋的欢呼有点发懵,下意识地抓住了林启的衣袖。 再然后,是那些穿着奇装异服、肤色各异的阿拉伯、波斯、天竺商队首领和水手代表。他们努力保持着镇定,但眼中无法掩饰的震撼和敬畏,暴露了他们内心的滔天巨浪——这就是宋国!这就是天朝! 这还没完。 一艘艘货船开始靠港卸货。不是一箱一箱,是用巨大的木撬和滑轮组,将一个个需要十几人合抱的木桶、铁箱、麻袋包,从深不见底的货舱里吊运出来。 “香料!全是香料!胡椒!豆蔻!丁香!老天爷,这得有多少石?!” “宝石!看那箱子!我的眼要闪瞎了!” “象牙!犀角!檀香木!” “黄金!白银!那是金砖!一箱一箱的金砖!” “那些笼子里是什么?长脖子的怪鸟?斑点的巨猫?!” “书!好多书!羊皮卷!还有那种树叶一样的书!” 港口变成了沸腾的海洋。惊叹声、抽气声、兴奋的尖叫,此起彼伏。香料浓烈辛辣的气味,混合着热带木材的清香、野兽皮毛的腥臊、金银的冰冷金属气,以及各种从未闻过的奇异气味,弥漫在空气中,冲击着每个人的感官。 财富。知识。奇珍。异兽。 来自万里之外、神秘西洋的一切,就这样粗暴地、华丽地、铺天盖地地砸在了泉州,砸在了大宋面前。 苏宛儿已经挤到了林启身边,顾不得礼仪,上下打量着他,声音哽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瘦了,也……更结实了。” 林启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低声道:“辛苦你了。家里都好吗?” “好,都好!孩子们都好,月薇妹妹那边也好,明月在汴京也好。”苏宛儿语速极快,眼泪终于掉下来,“就是……就是想你。” 这时,一个穿着市舶司官袍的官员,抱着一本厚厚的册子,连滚爬爬地跑过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劈叉:“王、王爷!苏夫人!初步……初步清点!香料超过八千石!各色宝石二十七箱!金银锭初步估算超过……超过八十万两!象牙、犀角、珍稀木材、皮毛、药材……不计其数!还有各类典籍、海图、种子、活兽……这、这……” 他说不下去了,激动得直哆嗦。 林启神色平静,仿佛搬回来的不是金山银海,只是一船普通的南洋特产。他环视着眼前这疯狂而梦幻的景象,看着那些激动得几乎要晕厥的商人,看着官员们敬畏狂喜的脸,看着港口外那支属于他的、横跨大洋的庞大舰队。 两年零四个月。 穿越风暴,历经生死,谈判,联盟,剿匪,贸易,杀戮,柔情…… 一切的一切,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他抬起手,喧嚣的码头渐渐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诸位,”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码头,“西洋之路,已通。自今日起,我大宋商船,可沿此路,西抵天竺,远至阿拉伯。四海之珍,将源源不断,汇于中土!” 他顿了顿,指向港口里那些飘扬着金龙旗的异国商船。 “而四方之客,亦将踏浪而来,慕我中华!” “此非一人之功,乃将士用命,商民同心,上天庇佑!” “让我们——” 他提高了声音,如同战鼓擂响。 “共开——这万国来朝之盛世!” “万胜!” “蜀王千岁!” “大宋万胜——!!!” 吼声如雷,震天动地,冲上云霄,久久回荡在泉州港的上空,也正式宣告了一个属于海洋、属于贸易、属于大宋的崭新时代,轰然降临。 林启站在欢呼的中央,目光却已越过沸腾的港口,越过连绵的群山,投向了西北方的汴京,投向了更遥远的未来。 棋局已布,大势将起。 而这满载而归,仅仅是个开始。 第九十一章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九月,汴京。 林启回京的队伍,没有泉州那种万人空巷的狂热,但引起的震动,半点不小。 打头的是二十辆大车,盖着明黄色的绸布——那是御用之物,只有进献给皇帝的东西才能用。车里装的是什么,没人知道,但拉车的马都累得直喘粗气,车辙在青石板路上压出深深的白印。 车队中间,是几辆特制的、带栅栏的木笼车。里面关着的“东西”,让沿街围观的百姓瞪大了眼,发出阵阵惊呼。 “我的娘!那是什么玩意儿?脖子比旗杆还长!” “看那花纹!像不像梅花?可哪有这么大的猫?” “那是长颈鹿!听说是天竺那边的神兽,祥瑞!” “还有那鸟!羽毛跟彩虹似的!叫……叫什么极乐鸟?” 长颈鹿好奇地伸长脖子,啃着路旁柳树梢的叶子。猎豹在笼中焦躁地踱步,金黄色的眼珠扫过人群,透着野性的凶光。色彩斑斓的鹦鹉和极乐鸟在笼中扑腾,发出清脆或怪异的鸣叫。 珍禽异兽之后,是徒步跟随的、肤色黝黑、穿着奇装异服的水手和商人代表——有包着头巾的阿拉伯人,有裹着绣金边长袍的波斯人,还有皮肤更黑、卷发的天竺人。他们好奇地打量着这座传说中“遍地黄金”的天朝都城,眼神里除了敬畏,还有掩饰不住的、对贸易机会的渴望。 队伍最后,才是林启的仪仗。他骑着马,身边是苏宛儿的马车。再后面,是几十辆装载着“蜀王府私用”物品的货车——但看那沉甸甸的样子和守车士兵警惕的眼神,谁都知道里面绝不只是衣物细软。 “蜀王这是……把半个西洋搬回来了啊。”茶楼上有士子低声议论。 “何止西洋,听说连天竺、大食的商人,都跟着来了,要求觐见陛下,永通贸易。” “王相爷前几天还在朝上说,海贸虚耗,蜀王久悬海外,恐生异心。这下……脸疼不?” “嘘!小声点!王相的人无处不在……” 队伍缓缓穿过御街,抵达宫城宣德门。内侍早已等候,宣林启及主要番商代表入宫觐见,珍禽异兽和贡品从侧门直接送入内苑。 文德殿里,气氛有些微妙。 真宗今天特意没穿道袍,换了身正式的赭黄龙袍,端坐御座。但仔细看,能发现他眼圈有点黑,气色虚浮——听说昨晚在玉清昭应宫“祈福”到后半夜,又试吃了新炼的“金丹”,折腾得不轻。 王钦若、丁谓、李沆等重臣分列两旁。武将班列里,潘美旧部和新晋将领站得笔直,眼神热切地看着殿外。 “宣——蜀王林启,及诸番使节,觐见——!” 林启大步走入,身后跟着阿卜杜勒等几位精心挑选、通晓礼数的阿拉伯、波斯大商代表。众人按礼参拜。 “臣林启,奉旨远航西洋,今幸不辱命,勘定航路,连通诸国,携其使节贡物归朝,交旨覆命!” “好!好!蜀王快快平身!”真宗脸上露出笑容,声音却有些中气不足,“蜀王跨海远征,历时两年有余,历尽艰辛,终成大功!朕心甚慰!来啊,将番邦贡物,呈上来!” 一箱箱,一笼笼,被抬上殿来。 打开时,珠光宝气,几乎晃花了人眼。 极品龙涎香,香气弥漫大殿。鸡蛋大小的各色宝石,在殿内光线下流转着梦幻般的色彩。整张的雪豹皮,洁白无瑕。黄金铸成的异域神像,沉重压手。还有那些活的珍禽异兽,被驯兽师小心翼翼地带到殿前,引发阵阵低呼。 真宗看得眼睛发直,尤其是对那匹温顺的长颈鹿和那只目光桀骜的猎豹,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祥瑞!此乃天降祥瑞,佑我大宋啊!”他抚掌赞叹,“蜀王立此不世之功,朕定要……” “陛下,”王钦若忽然出列,打断了真宗的兴头,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色,“蜀王远航建功,确是可喜。然臣听闻,蜀王在海外诸国,广设商馆,派驻甲兵,与番邦君主称兄道弟,订立条约……此虽为通商便利,然我大宋藩王,久在域外,掌兵通商,结交外藩,恐非朝廷体制,亦易启外邦觊觎之心,妄测天朝虚实啊。” 这话就毒了。表面关心体制,实则句句指向“拥兵自重”、“结交外藩”、“泄露机密”。 几个王党御史立刻跟上。 “王相所言极是!臣闻蜀王在巴士拉港,擅调水师,剿灭海盗,虽为商路,然动用兵戈于外邦,岂非擅启边衅?” “还有那‘联合商队’、‘护航会’,俨然国中之国,蜀王一言可决,朝廷法度何在?” 武将班列里有人忍不住要反驳,被同伴拉住。朝堂上,文官的口舌比武将的刀更厉害。 真宗脸上的喜色淡了些,看向林启,眼神里多了些审视。 林启神色不变,等他们说完,才躬身道:“陛下,王相与诸位大人所虑,臣亦曾深思。远航西洋,万里波涛,非只商旅之事。番邦诸国,弱肉强食,海盗横行。若无武力护卫,我大宋商船便是肥羊,任由宰割。设立商馆,派驻护卫,一为保全货物人员,二为展示天朝威仪,令诸番知我大宋不可轻侮。至于与诸国订约,皆为平等通商,约定税则,保护宋商,并未有损国体,反而将诸番利益,与我大宋绑在一起,使其不敢轻易背约,侵我商旅。”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王相所言‘久在域外’……臣此番归来,便感力不从心。海上颠簸两年,旧伤时发,精力大不如前。恳请陛下,允臣卸下海贸实务,回府静养些时日。” 这话一出,殿上安静了一瞬。 王钦若皱了皱眉,没料到林启不争辩,反而直接“病退”?以退为进? 真宗也愣了一下:“蜀王要静养?” “是。”林启声音诚恳,“远航之时,常感头晕目眩,海上风浪大时,几不能立。船队军务、商务,皆赖张诚、李宝诸将及苏夫人操持。臣归来后,更觉疲惫,实恐耽误国事。故请陛下,准臣交卸‘市舶司提举’、‘靖海将军’等实务差遣,只保留蜀王虚衔,安心休养。” 他抬起头,看向真宗,眼神坦荡:“然海贸之事,关乎国帑,不可因臣一人之疾而废。臣有三请,望陛下恩准。” “蜀王但说无妨。” “其一,此次远航所获,除番邦贡品外,所有金银、香料、珍宝等物,臣已造册。其中五成,愿献入内库,充作陛下修宫观、敬天地之用。三成,解入户部,充盈国帑。余下两成,其中一成酬谢船队将士、商人,另一成……臣恳请陛下,用于抚恤历年海难身亡将士商民家属,及在泉州、明州等地,设立‘海贸学堂’,招募贫寒子弟,学习航海、造船、通译之术,为我大宋培养后继之人。” 五成给内库!三成给户部!真宗的眼睛瞬间又亮了!刚才那点猜忌,被真金白银砸下去大半!修宫观正缺钱呢! “其二,”林启继续道,“西洋航路已通,巨利可见。然此利,不该由臣一人,或蜀中一系独占。臣愿献出部分西洋海图、航路指南,由朝廷刊印,凡我大宋子民,有船有人,皆可按图索骥,前往贸易。‘宋商总会’愿出让三成西洋航线贸易份额,由朝廷指派,或由江南、两浙等地有实力的商号承接。利益均沾,则怨诽自消,海贸方能长久。” 这话更厉害了。直接分蛋糕!把原本可能敌视他的江南、浙东商人集团,也拉进利益圈!你们不是眼红吗?来,一起吃! 果然,殿中一些出身江南、与王钦若若即若离的官员,眼神闪烁起来。海贸的暴利,他们早有耳闻。如果自己能分一杯羹…… 王钦若脸色有些不好看了。林启这一手,是在分化可能反对他的力量。 “其三,”林启最后道,“海贸事繁,确需专人总领。臣奏请于泉州设立‘市舶总督府’,总揽东南海贸诸事,直辖于朝廷,位同转运使。人选,可由陛下钦定,或由廷推。如此,权归朝廷,事有专司,可免藩王专擅之嫌,亦能保海贸兴旺,税收丰盈。” 设立总督府,交权?王钦若心中冷笑,这怕是以退为进,想安排自己人吧? 可林启接着道:“总督人选,臣不便置喙。然海贸涉及船队、港口、外藩、水师,非寻常民政。臣冒死荐贤:现任泉州兵马都监、原靖安军将领张诚,通晓水战,熟悉海情;‘宋商总会’大掌柜苏宛儿,精于商务,熟知诸番;另有原市舶司干吏数人,皆可佐理。当然,最终如何任用,全凭陛下圣裁,朝廷公议。” 他把张诚、苏宛儿这些自己人推出来,但又说“全凭圣裁”,姿态摆得很低。 真宗听着,心里那点猜忌,已经被“五成内库”、“朝廷直辖”、“利益均沾”给冲得七七八八了。林启主动交权,献出大部利润,还考虑得这么周到……这样的忠臣,哪里找? “蜀王思虑周全,实乃老成谋国之言!”真宗抚掌,“你身体不适,自当静养。然海贸之事,离不开蜀王掌舵。这样,市舶总督府之事,准奏。总督人选,着吏部会同枢密院商议,尽快拟定。至于蜀王所荐张诚、苏宛儿等人,皆是有功之臣,朕自有封赏。海图刊印、利益均沾等事,就由蜀王……不,就由蜀王府会同三司、市舶总督府筹办。虽静养,遇大事,还需为朕分忧啊!” “臣,谢陛下体恤,敢不竭诚?”林启躬身。 “至于王相所虑……”真宗看向王钦若,语气淡了些,“蜀王公忠体国,朕深知之。海贸新开,有些权宜之举,不必深究。日后一切按总督府章程办理便是。” “陛下圣明。”王钦若只得躬身,心里憋闷,却无可奈何。林启这一套组合拳,把里子面子都做足了,还把皇帝和不少中间派喂饱了,他再纠缠,反倒显得心胸狭窄,阻人财路。 “退朝后,蜀王留一下,朕还有些西洋风物,想与你聊聊。”真宗兴致勃勃,显然心思已经飞到那些珍禽异兽和宝石上去了。 “臣遵旨。” 退朝时,武将们昂首挺胸,与有荣焉。不少文官,尤其是江南籍的,看向林启的眼神也多了几分热络和算计——能分西洋贸易的羹,谁不想要? 王钦若阴沉着脸,率先拂袖而去。 走出文德殿,秋日的阳光有些刺眼。苏宛儿在殿外等候,见他出来,迎上前,眼中有关切。 “没事。”林启低声说,握住她的手,“都安排好了。总督府的位置,我们的人必须拿到。开放航路份额的事,你亲自去和江南那几个大族谈,条件可以优厚,但要把他们绑上我们的船。至于朝中……” 他看向王钦若离去的方向,眼神微冷。 “他掀不起大浪了。以后这海上的规矩,由市舶总督府定。而总督府里……得是我们说了算。” 明面上,他交了权,献了利,分了羹。 暗地里,航路、船队、港口、水师、最重要的客户关系(番商)和贸易网络,依然牢牢握在他和他的核心圈子里。 市舶总督府?不过是个好看的壳子。壳子下面,还是他林启的筋骨血肉。 这一局,看似退让,实则将海贸的控制权,从“藩王私兵”的名头,洗白成了“朝廷直辖、利益均沾”的正当生意。 还顺手,把不少潜在的敌人,变成了需要仰他鼻息的“合作伙伴”。 棋,要慢慢下。 路,还长得很。 他抬头,看着巍峨的宫墙和辽阔的秋日天空。 海上的风暴都闯过来了,汴京朝堂的这点微风细雨,又算得了什么? 该回家看看孩子们了。还有月薇,听说后装线膛枪又有新突破? 想到技术,想到蜀中的工坊,想到更遥远的海洋和未来,林启的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真正轻松的笑意。 这盘棋,他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第九十二章 静养与家宴 说是静养,蜀王府书房的灯,每天还是亮到后半夜。 信。全是信。 泉州来的,广州来的,明州来的,蜀中来的,秦凤路来的,甚至还有几封盖着波斯火漆、带着椰枣香味的信——是帕丽娜从巴士拉辗转送来的。 林启坐在书案后,就着两盏明亮的鲸油灯,一份份拆看,批注,或直接扔进脚边的铜盆烧掉。盆里的灰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张诚信上说,市舶总督府的架子搭起来了,他任‘督军’,李宝挂‘总商事’,底下关键位置塞了七个咱们的人。王钦若塞了三个,都是管仓库和文书的闲职。江南那几家拿到贸易份额的商人,这个月已经凑齐了五条船,准备下月跟着咱们的护航队走第一趟西洋,孝敬的‘份子钱’已经送到总会了。” 说话的是程羽,他刚从蜀中赶来,风尘仆仆,但精神矍铄。他现在是“陆军学院”山长兼蜀中四路学政,门生故旧遍布西南,是林启在文教和情报方面的定海神针。 “嗯,告诉张诚,江南那几条船,路上‘照顾’着点,第一次让他们尝足甜头。但也得让他们知道,离了咱们的护航队和海图,他们寸步难行。”林启头也没抬,在张诚的信上批了个“可”字。 “周荣从秦凤路递来的密报,”程羽又拿起一份,“西夏那边最近很老实,元昊忙着收拾内部几个不服的部落,边境无事。咱们的新式农具在秦凤、环庆路推广顺利,今年夏粮估产能增两成。就是……朝中有人嘀咕,说咱们在边地‘收买民心’。” “让他们嘀咕去。”林启冷笑,“粮食多了,百姓吃饱了,边军粮饷足了,这就是最大的‘收买民心’。周荣做得对,继续推广,不必遮掩。王钦若他们要是有本事让边地多打粮食,我让位给他。” 程羽笑了笑,又递上一份名单:“这是最近三个月,通过各种渠道递话,表示愿意向王爷靠拢的官员名单。文官十七人,武将九人,最高的是户部一位侍郎,最低的是开封府一个管漕运的八品主事。背景都查过了,还算干净,大多是受王党排挤,或者想谋个出身的。” 林启扫了一眼名单,手指在“户部侍郎赵贺”的名字上点了点:“这个赵贺,是寇准的门生吧?寇准被贬后一直坐冷板凳。可以接触,但要慢,看看心性。至于其他人……你看着安排,总要给人家一点盼头,但核心的东西,不能碰。” “明白。”程羽收起名单,“陈伍和秦芷将军在外面候着,王爷现在见吗?” “让他们进来吧。” 陈伍和秦芷一前一后进来。两人都穿着常服,但那股行伍出来的剽悍精气神掩不住。陈伍更黑了,脸上多了道箭疤。秦芷倒是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神更加沉静锐利。 “坐。”林启摆手示意不必多礼,“西边怎么样?” “好得很!”陈伍咧嘴笑,露出被西北风沙打磨得发黄的牙齿,“王爷您留下的那些线膛枪和开花弹,是神器!上个月一小股西夏游骑想摸边,被咱们神机营的斥候在三百步外就点了名,一轮齐射放倒了七八个,剩下的屁滚尿流跑了!元昊现在学乖了,斥候都不敢过界十里!” 秦芷补充道:“靖安军扩编至八万,火器化已过六成。神机营满编一万人,全是百步穿杨的好手。蜀中工坊送来的第二批后装线膛枪三百支,已列装完毕。只是这枪娇贵,保养不易,子弹也金贵。” “子弹管够,让月薇那边抓紧产。”林启点头,“兵在精不在多。你们俩的任务,就是给我把西北守成铁桶,让西夏人不敢东顾,也让朝中某些人,别打西军的主意。有什么难处?” 陈伍和秦芷对视一眼。秦芷开口:“王爷,主要是钱粮。虽然海贸有分红,蜀中也能支援,但八万大军日常耗费太大。户部那边,王钦若的人总是卡着粮饷拨付,时常拖延克扣。将士们虽有补贴,但长久不是办法。” “钱粮的事,我想办法。”林启沉吟,“海贸的利润,以后直接划两成到西军账上,走总会的渠道,不经过户部。蜀中的粮草,加大输送。告诉弟兄们,跟着我林启,饿不着,也穷不了。但有一点——” 他看向两人,目光如炬。 “仗,要会打,也要会过日子。屯田不能荒,牧场要管好,和边民的关系要处好。我要的是一支能打仗、能生产、扎根西北的强军,不是只会伸手要钱的爷。明白吗?” “是!末将明白!”两人肃然起身。 “行了,都辛苦了。回去各司其职。”林启也站起身,走到两人面前,用力拍了拍他们的肩膀,“记住,我们做的这些,开海也好,强军也罢,最终不是为了称王称霸。是要让这天下,当兵的不白死,种田的能吃饱,经商的能赚钱,读书的……能读点有用的书。路还长,咱们共勉。” “愿随王爷,百死无悔!”陈伍和秦芷单膝跪地,声音铿锵。 送走陈伍、秦芷和程羽,天色已近黄昏。林启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着窗外庭院里开始飘落的银杏叶,终于长长舒了口气。 公务暂了,该回家了。 家的味道,是苏宛儿小厨房里飘出的莲藕排骨汤的香气,混合着楚月薇身上淡淡的硝烟和机油味,还有娜仁花从市集买回来的、甜得发腻的蜜饯果子味。 晚膳摆在暖阁里,没有外人。林启坐主位,左边是苏宛儿,右边是楚月薇,赵明月挨着苏宛儿,娜仁花则挨着楚月薇,正好奇地摆弄着楚月薇带来的一个精巧的青铜齿轮模型。 林安已经十岁,小大人似的坐得笔直,眼神却不时瞟向妹妹林雪手里的一块芝麻糖。林泰六岁,正是猫狗嫌的年纪,在椅子上扭来扭去,被苏宛儿瞪了一眼才老实。林雪最小,三岁多,粉雕玉琢,被奶娘抱在怀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都动筷子吧,在家没那么多规矩。”林启先夹了块排骨给苏宛儿,“宛儿辛苦了,管家,管总会,还得管这一大家子。” 苏宛儿脸微红,给他盛了碗汤:“我有什么辛苦,不过是看看账本,管管柴米油盐。月薇妹妹在蜀中那才叫辛苦,听程先生说,工坊如今日夜不停,月薇妹妹经常一连几天吃住在里面。” 楚月薇正小口吃着青菜,闻言抬头,:“不辛苦,有意思。王爷说的那个‘蒸汽机’的设想,我和几个老师傅琢磨出点眉目了,就是密封和压力总解决不好。还有后装枪的击发机构,这次我改进了弹簧钢的配方,寿命应该能延长一倍。”她一说起技术,眼睛就发光,语速也快了。 赵明月安静地吃着饭,偶尔给身边的林泰夹点菜,嘴角带着温婉的笑意。娜仁花则完全被中原美食征服,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含糊地说:“这个……这个丸子好吃!汴京太好啦,比泉州还好!我明天还要去大相国寺看变戏法!” 孩子们很快吃完,被奶娘丫鬟带下去。暖阁里只剩五个大人,气氛更加放松。 “月薇,”林启看向楚月薇,“蜀中工坊是根基,但现在重心要慢慢转移。我打算在泉州、明州也建分坊,一部分不太核心的产能转移过去,靠近港口,方便运输,也分散风险。你统筹全局,培养一批能独当一面的技术骨干。以后,你多留在汴京或泉州,别总泡在蜀中山沟里。” 楚月薇点点头:“我也正有此意。蜀中毕竟闭塞,许多新材料、新想法,还是泉州那边消息灵通。王爷放心,核心的炼钢、火药、枪炮组装,我一定攥在手里。” “明月,”林启又看向赵明月,“宫里……近来可好?” 赵明月放下筷子,拿起丝帕擦了擦嘴角,声音轻柔:“陛下还是老样子,沉迷金丹道术,最近又迷上了驯养王爷进贡的那只猎豹,说是要练‘豹行术’延年。王相等人把持朝政,但海贸利润巨大,他们也不敢明着阻拦。几位太妃和皇后那里,我都打点着,王爷放心。只是……宗正寺那边,似乎对王爷与番商过往甚密,略有微词。” “宗正寺?”林启笑了笑,“一群靠着祖宗吃饭的老古董,不用理会。倒是你,在宫中周旋,为难你了。” 赵明月摇摇头,抬眼看了林启一下,又迅速垂下:“分内之事。王爷在外辛苦,妾身……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她耳根有些泛红。自从那晚在苏宛儿的巧妙安排和劝说下,林启终于留宿她房中,两人有了夫妻之实后,这位郡主在他面前,少了几分拘谨的客套,多了几分真切的羞怯和隐隐的期待。 苏宛儿将一切看在眼里,在桌下轻轻握了握林启的手,对他眨了眨眼。 娜仁花完全没察觉这微妙的气氛,兴致勃勃地说:“我明天想去金明池看水戏!听说有从南边来的艺人,能在水上走路!” 众人都笑了起来。暖阁里烛火温馨,笑语晏晏。 这才是家。有妻子,有孩子,有热汤,有牵挂。比朝堂的勾心斗角,海上的惊涛骇浪,更让人心安。 夜深,各自回房。 林启自然是去了苏宛儿的院子。两年多未见,虽有书信往来,但终究隔山隔海。红绡帐里,苏宛儿不复人前的端庄干练,化作一池春水,柔肠百转,将这两年的思念、担忧、操劳,全都融在了细细的喘息和紧紧的拥抱里。林启亦是倾尽全力,仿佛要将缺失的时光都补回来。 云收雨歇,苏宛儿蜷在他怀里,手指在他胸口无意识地画着圈。 “宛儿,”林启吻了吻她的发顶,“这些年,这个家,总会,海贸,全赖你支撑。我……” “别说这些。”苏宛儿捂住他的嘴,抬头看他,眼里有水光,“我是你妻子,这些都是我该做的。只要你平安回来,比什么都强。只是……往后别再一走就是两三年了,孩子们都快不认识爹了。” “嗯,尽量。”林启抱紧她,“等局面再稳些,我就多留在家里。对了,总会现在到底有多大盘子?王钦若他们知道吗?” 苏宛儿轻笑,带着点小得意:“他们只知道海贸赚钱,但具体多少,他们摸不清。总会现在明面上的生意,遍布大宋二十三路,掌控了全国四成以上的丝绸、三成瓷器、五成茶叶的流通,还有盐、铁、粮、布、药材……‘飞钱’柜坊开到了十七个路,民间私底下都叫咱们‘第二国库’。要是哪天总会真的倒了,大宋一半的商路都得瘫痪,市面物价能翻个跟头。” 林启倒吸一口凉气。他知道苏宛儿能干,没想到这么能干!这已经不是富可敌国,是隐然掌握了国家的经济命脉! “别怕,”苏宛儿感觉到他的紧张,柔声说,“账目做得干净,利益分摊得广,朝中、地方,拿了咱们好处的人不计其数。咱们不造反,不夺位,只是安心赚钱,顺便……让这世道更好过一点。谁会跟钱过不去?就算王钦若想动咱们,也得问问朝中地方那些拿了分红的官员,问问江南江北靠着总会吃饭的百万商户、工匠、脚夫答不答应。” 林启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属于顶级商界巨擘的自信和锋芒,心里又是自豪,又是感慨。当年郪县小院里那个帮他管账的羞涩姑娘,已经成长到如此地步了。 “你真是……我的贤内助,更是我的萧何、我的桑弘羊。”他叹道。 “我才不要当什么萧何桑弘羊,”苏宛儿往他怀里蹭了蹭,声音带着困意,“我就当你林启的媳妇,帮你管好家,赚点钱,让你没有后顾之忧,去做你想做的大事……比如,月薇妹妹说的那个‘蒸汽机’,还有你总念叨的‘万里之外还有大陆’……”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呼吸变得均匀。 林启却毫无睡意。他看着帐顶的承尘,思绪飘远。 有苏宛儿掌财,楚月薇掌技,赵明月通官,娜仁花联外,有陈伍、秦芷掌兵,程羽、周荣治事,张诚、李宝控海……文官武将,朝野内外,海上陆上,一张以他为中心、却又深深嵌入这个时代肌理的大网,已经悄然织就,且根深叶茂。 家是软肋,也是铠甲。 是远航后终于归港的安宁,也是下一次启程前,必须守护的港湾。 窗外的汴京,万家灯火渐次熄灭。秋虫在墙角低吟。 林启闭上眼睛,将怀中温软的妻子搂得更紧。 风暴或许还会来,朝堂的明枪暗箭也不会停。 但此刻,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踏实的幸福。 这就够了。 足够支撑他,继续走下去了。 第九十三章 西线烽烟 汴京的冬天,来得又干又冷。腊月刚过,西北的风就裹着沙子,刮得人脸皮生疼。 蜀王府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林启披着件狐皮大氅,手里拿着秦芷从秦凤路加急送来的密报,眉头拧成了疙瘩。 “十月初三,元昊遣大将野利仁荣攻金明砦。守将李士彬率部血战两日,砦破,李将军及麾下三千将士尽数战死,无一人降。” “十月中,夏军围延州。守将范雍闭城死守,八百里加急向朝廷求援。” “十一月初,朝廷以石元孙为招讨使,刘平为副,率鄜延、环庆两路兵五万赴援。折继闵率麟府军为侧翼。” “十一月二十一,宋夏大军遇于延州西北三川口。夏军兵力约八万,皆披重甲,弓马娴熟,尤擅山地奔袭。我军……” 林启的手指在“尤擅山地奔袭”几个字上重重敲了敲。 秦芷的信写得很细,甚至画了简图。信上说,夏军这三年没闲着。元昊从回鹘、吐蕃,甚至西域搜罗工匠,改进了冶铁,夏人箭镞更利,甲胄更坚。更重要的是,夏军战术变了——不再是一窝蜂冲阵,而是分作数队,轮番冲击,弓骑游走骚扰,重步兵结阵稳步推进,还学会了用偏师迂回、断粮道、设伏。金明砦就是被一支夏军精兵从后山绝壁摸上去,内外夹击破的。 “有点意思。”林启放下信,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巨大的西北边防图前。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城池、关隘、驻军。金明砦的位置,已经被他用朱笔画了个刺眼的红叉。 “王爷,”苏宛儿端着一碗参汤进来,见他站在图前,将汤放在桌上,走过来轻声道,“西北……真打起来了?” “打起来了,而且咱们输了第一阵。”林启没回头,手指顺着延州往北,划过横山,停在贺兰山一带,“金明砦丢了,延州被围。朝廷派的援军……怕是要吃亏。” 苏宛儿脸色微白。她是商人,但对兵事并非一无所知。金明砦是延州外围最重要的屏障,砦破,延州就成了孤城。西夏人这次来势汹汹,准备充分。 “宫里……有消息吗?”她问。 “早上程先生递了话,”林启走回桌边,端起参汤一饮而尽,动作有些猛,“官家急得摔了茶盏,在玉清昭应宫前殿召集群臣,议到半夜。王钦若力主,石元孙、刘平可当大任,不必……劳烦我这‘病休’的王爷。” 他语气平淡,但“病休”二字,咬得略重。 苏宛儿握住他的手,冰凉。“他们这是……不想让你再掌兵权。可西北若是有失……” “西北不会丢。”林启反手握住她,语气肯定,“元昊胃口是大,但他吞不下整个陕西。他打这一仗,一是刚灭了唃厮啰,收了河西,气焰正盛,想趁火打劫;二是试探,试探大宋的虚实,试探朝廷的反应,更想……试探我。” “试探你?” “嗯。”林启点头,“我这两年多在海上,但靖安军的名声,神机营的厉害,他应该听说了。他没直接打秦凤路,而是打鄜延,就是避我锋芒。现在朝廷派别人去,他正好看看,除了我林启,大宋西军还有多少斤两。也看看朝廷……会是什么反应。”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这一仗,刘平他们凶多吉少。不是他们不勇,是打法落后了。元昊的兵,已经不是三年前那支只靠蛮勇的党项骑兵了。” 仿佛要印证他的话,几天后,更坏的消息接踵而至。 先是朝廷邸报含糊其辞,只说“三川口遇敌,激战竟日,杀伤相当”。但私下渠道来的消息却血淋淋的:刘平、石元孙部在三川口被夏军主力咬住,夏军仗着兵力优势和更灵活的战法,轮番冲击,宋军苦战一日,死伤惨重。刘平身被数创,仍力战不退,最终力竭被俘。石元孙率残部突围,退守土门。夏军大将野利旺荣分兵绕道,直扑延州后方粮道。 紧接着,另一个消息让林启拍案而起——折继闵率麟府军驰援,没有直接去三川口,而是大胆迂回,深入夏境,突袭了西夏后方重镇贺兰谷!一把火烧了夏军大批粮草,逼得围攻延州的夏军主力不得不分兵回救。 “好一个折继闵!”林启看着地图,眼神发亮,“围魏救赵,胆大心细!是个人才!” 但折继闵的奇袭,未能挽回三川口的大局。刘平部近乎全军覆没,主将被俘。延州虽暂时解围,但鄜延路经此一败,元气大伤,门户洞开。 腊月十五,雪下得正紧。汴京朝堂,却吵得比菜市还热闹。 “陛下!刘平丧师辱国,被俘失节,罪不容诛!当削其官爵,籍没家产,以正军法!”御史中丞唾沫横飞。 “放屁!”殿中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武将吼道,是刘平的老部下,“刘将军力战被俘,何来失节?那些逃回来的溃兵胡言乱语,分明是推卸责任!末将愿以性命担保,刘将军绝不会降!” “被俘便是罪!若人人被俘都不究,军法何存?” “那是力战不屈!你等文官,只知在朝中鼓唇弄舌,可敢去西北与西夏铁骑见个真章?!” “够了!”龙椅上的真宗脸色蜡黄,眼袋浮肿,被吵得头痛欲裂,猛地一拍扶手。丹毒加上焦虑,让他脾气越发暴躁。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真宗喘了几口气,看向一直闭目养神的王钦若:“王相,你意下如何?” 王钦若出列,躬身,声音平稳:“陛下,刘平兵败被俘,乃是不争之事实。无论其是否降敌,丧师辱国,其罪难逃。然眼下当务之急,非是论刘平之罪,而是如何应对西夏。元昊挟大胜之威,必不肯善罢甘休。延州新败,士气低落,当速派良将,重整防务,以防夏军卷土重来。” “良将?”真宗皱眉,“石元孙新败,不可用。西军之中,还有何人可当大任?林启……”他下意识看向武将班列,才想起林启今日“病休”未来上朝。 “陛下,”王钦若立刻接口,“蜀王殿下远征初归,身体不适,正当静养。且海疆亦需重将镇守,不宜轻动。臣以为,可起用老将葛怀敏,知延州事,另以张亢为鄜延路副都部署,二人皆久在边陲,熟知夏情,当可稳住局势。” 葛怀敏?张亢?几个知晓边情的官员暗暗摇头。葛怀敏年迈保守,张亢有勇无谋,且与鄜延本地将领素来不睦。用这两人,守成或可,退敌?难。 但真宗已被王钦若说动。他内心深处,对林启在西北的巨大影响力,也并非毫无芥蒂。能不用,最好不用。 “就依王相所言。着葛怀敏知延州,张亢副之。另,传诏斥责元昊,令其即刻罢兵退去,归还俘虏,否则天兵一到,玉石俱焚!”真宗挥挥手,有气无力,“至于刘平……暂削其官爵,家产不动,待查明是否降敌,再行论处。退朝。” 旨意传到蜀王府时,林启正在书房里,对着一幅新绘的阵图沉思。图上是奇怪的组合:以偏厢车围成车城,车上架设小型火炮和火箭;车城后是成排的火枪手(神机营);再后是长枪兵、刀盾手组成的方阵;两翼则是骑兵。 “王爷,朝廷的旨意,还有秦将军的密信。”程羽将两份文书放在案上。 林启先看了旨意,冷笑一声:“葛怀敏?让他去守延州,不如找只老龟,还能缩进壳里多活几天。” 再看秦芷的密信。信中详述了三川口之战的细节,以及败军带回的、关于夏军新战术的情报。信末,秦芷写道:“……夏军披甲率大增,弓弩更强,临阵变阵极快,尤擅山地穿插。我军仍以步阵弓弩为主,骑兵孱弱,遇夏军铁鹞子冲阵及游骑袭扰,往往顾此失彼。刘平将军实乃力战被围,箭尽粮绝而被俘,绝无降意。未将已收拢部分溃兵,其言刘将军被俘前,犹自持刀斫杀数人,骂不绝口。今朝廷听信逃卒谗言,污刘将军清名,军中将士皆寒心……” “砰!”林启一拳砸在案上,墨汁飞溅。 苏宛儿和楚月薇闻声进来,见他脸色铁青,都不敢说话。 “忠臣力战被俘,朝廷不思营救,反信小人之言,自毁长城!”林启声音发寒,“元昊要的,就是这个!让大宋自断臂膀,让边将不敢死战!”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愤怒解决不了问题。 “程先生,替我写几封信。”林启走到案后,铺开纸笔,“一封给秦芷、陈伍,让他们加紧整军,按我之前给的法子,在秦凤、环庆两路,秘密组建新军试点。编制、战法,就照我这个来。”他指了指桌上那幅阵图。 “车营结阵,神机营远程毙敌,骑兵两翼游走保护,步兵方阵压阵。我要的是一支能抗住铁鹞子冲阵,能用火器远距离大量杀伤,能自己移动的堡垒!名字就叫……‘合成营’。” “第二封,给张诚。让他从海贸利润里,再拨一笔特别款,走秘密渠道,送到秦芷军中,专用于新军编练、火器配备。不要经过兵部,不要经过枢密院。” “第三封,”林启顿了顿,“以私人名义,写给刘平将军的家眷。告诉他们,刘将军是力战被俘,忠烈可鉴,我林启信他。他的家小,我蜀王府照拂,让他们不必忧心,静待刘将军归来之日。” 程羽一一记下,迟疑道:“王爷,此时插手军务,接济刘平家眷,恐授人以柄……” “柄?”林启冷笑,“他们不是说我‘海外称王’,‘结交边将’吗?那就让他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结交边将!寒了忠臣良将的心,这大宋的边关,靠王钦若那张嘴去守吗?”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纷飞的大雪,仿佛能透过千山万水,看到西北那片苦寒的土地上,正在发生的厮杀与阴谋。 “元昊称帝,不过是个开始。三川口输了,也不是结束。” “真正的战争,现在才刚开始。” “他们喜欢在朝堂上玩阴谋,搞倾轧。可以。” “我在西北,陪元昊玩点实在的。” “看看是他的铁鹞子硬——” 林启转身,目光落在案上那幅“合成营”阵图上,眼神锐利如刀。 “还是我的火枪火炮,更硬。” 窗外,雪越下越大,覆盖了汴京的亭台楼阁,也覆盖了西北刚刚被鲜血浸透的土地。 而一场跨越千里、关乎国运的军事变革与较量,就在这场大雪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第九十四章 临危受命 正月十五,上元节。 汴京的灯会取消,满城肃杀。不是因为天冷,是因为西北来的消息,比腊月里的刀子风还冷,还利。 葛怀敏和张亢的援军,刚到延州地界,在甘泉山附近,就被西夏大将野利仁荣的伏兵兜头打了个正着。仗是怎么打的,细节传回来的不多,但结果血淋淋地摊在真宗御案上——葛怀敏中箭落马,被亲兵拼死抢回,昏迷不醒。张亢率残部退守甘泉寨,被围。延州城头上的守军眼睁睁看着城外援军大纛倒下,再看着西夏游骑在城外十里内,像梳子一样,一遍又一遍地“梳理”村庄、坞堡。 这次不是打仗,是屠杀,是狂欢。 “报——!延州急报!西夏军分兵数路,洗劫城郊三十里!张家堡、李家庄、王家寨……十三个堡寨被攻破,老弱尽屠,青壮男女被掳,财物粮食抢掠一空!守军……守军不敢出城!” “报——!甘泉寨被围第五日,箭矢将尽,张都监派人突围求援,被西夏游骑截杀,首级……被挑在长竿上,立在延州西门外!” “报——!有溃兵逃回,言西夏军将掳掠的女子……当众淫辱,男子充作奴隶,用长绳串起,鞭打驱赶西行,稍有迟缓,立斩……” “噗——!” 龙椅上的真宗赵恒,听着这一声声如同剐心的奏报,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红,最后猛地往前一倾,一口暗红的血喷在御案堆积的奏章上,染红了一大片“祥瑞”、“仙丹”、“天书”的鬼画符。 “陛、陛下!!”左右内侍吓得魂飞魄散,扑上去扶住瘫软的皇帝。 “王……王钦若……误我!误我大宋!!”真宗手指着殿下脸色惨白、抖如筛糠的王钦若,嘶声力竭,又是一口血涌出,“奸相!庸臣!你荐的好人!你误朕江山!误朕百姓!!来人!扒了他的官服!夺了他的诰命!给朕……给朕赶出汴京!永不复用!!” “陛下!陛下息怒!老臣……老臣也是一片忠心啊……”王钦若瘫跪在地,哭嚎着被殿前武士摘了乌纱,扒了紫袍,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留下一路尿骚味——竟是吓得失禁了。 朝堂之上,死一般寂静。只有真宗痛苦的喘息声和血腥味弥漫。 “传……传吕夷简……进宫。”真宗喘着粗气,被内侍搀扶着,眼神涣散,却又迸发出最后一丝属于皇帝的狠厉,“还有……蜀王!传蜀王林启,即刻入宫!快!!!” 半个时辰后,林启踏进弥漫着药味和血腥气的延和殿寝宫。 真宗半躺在龙榻上,脸色灰败,仿佛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只有眼睛里烧着两簇病态的火苗。 “蜀王……你来了。”真宗声音嘶哑,挥手让左右退下,只留吕夷简在旁。 “陛下保重龙体。”林启躬身。 “保重?朕的百姓正在被党项狼羔子屠戮!朕的将士正在城头看着子民受辱!朕……朕这龙体,保重有何用?!”真宗猛地捶了下床榻,又引发一阵剧烈咳嗽,帕子上染了血丝。 吕夷简默默递上温水。这位新上任的宰相,五十来岁,面容清癯,眼神沉静,是朝中难得的务实派,也是当年吕端的侄孙,与林启一系素有默契。 “蜀王,”真宗死死盯着林启,“朕错了。朕不该听信谗言,不该猜忌于你。如今西北糜烂,延州危在旦夕,百姓身处水火。满朝文武,朕思来想去,唯有蜀王,可挽此狂澜!” 他挣扎着想坐直,吕夷简忙上前搀扶。 “朕授你……陕西安抚制置大使,总领秦凤、永兴军、成都、夔州、梓州、利州六路军事!六路钱粮,供你支用!朕给你八万兵额!不,你要多少,朕给多少!只求蜀王——” 真宗伸出手,枯瘦如柴的手指紧紧抓住林启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救救延州!救救朕的子民!把那元昊……给朕打回去!打出我大宋的威风来!!” 声音凄厉,带着绝望的祈求,和一个帝王最后的脸面。 林启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意气风发、沉迷修道封禅的皇帝,如今被现实和恐惧击垮的可怜模样,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沉甸甸的责任和冰冷的怒意。 “臣,”他单膝跪地,声音斩钉截铁,“领旨。必不负陛下所托,不负百姓所望。” 出宫时,天色已近黄昏。雪又下了起来,细密的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王爷,”吕夷简与他并肩而行,低声道,“六路兵权,六路钱粮,此乃国朝前所未有之重托,亦是……前所未有之险峰。王钦若虽去,朝中忌惮王爷者,依然不少。王爷此去,功成,则名垂青史,权倾朝野。若有半点差池……” “若有差池,”林启打断他,看着宫道两侧肃立的、披着雪花的甲士,“我林启自当提头来见。但在此之前,吕相需在朝中,替我稳住后方。粮草、军械、赏功、抚恤,乃至……朝中的流言蜚语,就有劳吕相了。” “分内之事。”吕夷简拱手,神色郑重,“王爷放心西去,汴京有老夫。只是……王爷真只要八万兵?西夏此番来势汹汹,恐不下十万之众。” “兵在精,不在多。”林启停下脚步,看向西方,目光仿佛穿透重重宫墙和千里风雪,“八万,够了。我要的,是一支能追着元昊打的兵,不是堆在边境看热闹的木头。” 蜀王府灯火通明,但气氛凝重。 苏宛儿默默替他收拾行装,甲胄、常服、药材、地图、常用的笔墨……动作仔细,嘴唇却抿得发白。赵明月在一旁帮忙,眼圈红肿,显然哭过。娜仁花听说要打仗,兴奋劲没了,抱着林启的胳膊不撒手:“我也去!我箭法可准了!” “胡闹。”林启揉揉她的头发,“你留在汴京,陪着你苏姐姐和明月姐姐。打仗是男人的事。” “才不是!”娜仁花瞪眼,“我们塔加族的女人,也能上阵杀敌!” “那是你们塔加族。”林启难得耐心,“这里是中原,打仗有打仗的规矩。听话。” 楚月薇没在,她得知消息后,只说了一句“等我”,就一头扎进了蜀王府后院的工坊里——那里有她从蜀中带来的几个核心工匠和一批紧要的物料。一夜之后,她带着两个沉重的木箱和布满血丝的眼睛来到林启面前。 “新改的后装枪,一百支,射程二百三十步,卡壳率降了一成。新配的开花弹,两百枚,引信改良了,落地就炸的概率有七成。还有这个,”她打开一个小些的箱子,里面是十几个拳头大、黑乎乎的铁疙瘩,有个木柄,“按你说的‘手掷雷’做的,里面是铁珠和碎瓷,拉这个环,数三下,扔出去。小心,还没完全试好,可能……炸自己。” 林启拿起一个,掂了掂,沉甸甸的,散发着危险的气息。“够了。月薇,谢了。” 楚月薇摇摇头,只看着他:“活着回来。不然,我的新炮,没人看了。” 林启重重点头。 第二天清晨,雪停了。汴京东城外,点将台。 没有盛大的誓师,只有凛冽的寒风和肃杀的军旗。林启一身玄甲,外罩猩红披风,按剑立于台上。台下是陆续集结的、从京畿禁军、秦凤路、永兴军路抽调的兵马先头部队,约两万人,鸦雀无声。 “今日西征,不为封侯,不为拜相!”林启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只为三川口死难的袍泽报仇!只为延州城外,被掳走杀害的父老乡亲,讨个公道!西夏人以为我大宋无人,以为我边军可欺!今日,就让他们看看——” 他拔出腰间长剑,雪亮的剑锋直指西北。 “犯我大宋者,虽远必诛!随我,出征!” “出征!出征!出征!!” 怒吼声冲破云霄。 十日后,林启率前锋抵达京兆府(西安)。沿途只见流民络绎,面带菜色,眼神惊恐。越是靠近边境,景象越是凄惨。焚烧的村庄,倒毙路旁的尸骸,被丢弃的婴儿襁褓…… “报——!王爷,前方三十里,发现小股西夏游骑,正在劫掠一个庄子!” “多少人?” “约两百骑!” “陈伍!” “末将在!” “带你的人,一个不留。” “是!” 半个时辰后,陈伍回来复命,甲胄上带着血:“王爷,解决了。救下百姓七十余人,杀了夏骑一百九十三,跑了几个。缴获马匹一百五十。百姓说,他们是附近王家庄的,庄里……庄里已经没活人了。” 林启看着远处那个还在冒烟的庄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传令,全军加速,进驻京兆府。另外,以本王名义,行文蜀中、荆湖、两浙宋商总会各分号,调集粮食、药材、布匹、帐篷,通过总会渠道,尽快运抵延州、鄜州、保安军受灾各地,赈济百姓,掩埋尸体,防治瘟疫。所需钱财,从本王海贸红利中支取,不够的,从总会借支,本王日后加倍偿还。” “是!” 又过五日,大军前锋进抵鄜州。西夏军早已闻风撤退,只留下一片焦土和哭嚎的百姓。延州之围暂解,但西夏主力并未远遁,而是退守横山以北,依托金明砦、白豹城等据点,与宋军重新形成对峙。 林启没有急着追击。他深知,凭手头这支匆匆集结、士气低迷、战法陈旧的部队,贸然深入西夏控制的丘陵山地,是送死。 他住进了鄜州原知州衙门——知州已经在城破时殉国了。第一件事,是召集所有还能找到的、鄜延路的将领,包括从甘泉寨侥幸突围、身负数创的张亢,以及接到命令、从秦凤路星夜赶来的秦芷和陈伍。还有一人,是林启特意点名要见的——折继闵。 折继闵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身材不算高大,但极为精悍,皮肤黝黑粗糙,是常年风吹日晒的边军模样。他站在堂下,不卑不亢。 “折将军,贺兰谷一把火,烧得好。”林启看着他。 “末将职责所在。”折继闵抱拳,“可惜未能解三川口之围,亦未能救出刘平将军。” “非你之过。”林启摆手,“坐。今日叫你们来,不是论功过,是看将来。” 他让亲卫抬上一块蒙着布的大木板。揭开布,是一幅精细的西北沙盘地形图,山脉、河流、城池、道路,甚至一些小的隘口、水源都标注清晰。这是秦芷和陈伍这两年派人暗中勘测绘制的。 “元昊退了,但没走远。他在等,等我们冒进,等他联络的援兵。”林启拿起一根细木杆,点在横山一线,“我们也在等。等援军,等粮草,更重要的是——等一支新的军队练成。” 他看向秦芷和陈伍:“秦凤、环庆两路,新军练得如何?” 秦芷起身,走到沙盘前,指着几处预设的标记:“按王爷给的‘合成营’操典,两路已秘密编练四个实验营,每营两千人。其中车兵四百,装备偏厢车一百辆,车上配小型弩炮或一窝蜂火箭;神机营八百,装备燧发枪及部分后装枪;跳荡队(步兵)六百,装备长枪、刀盾;骑兵两百,为游骑哨探。合练三月,阵型转换、步炮协同、车骑配合,已初具模样。只是……实战如何,尚未可知。” “很快就能知道了。”林启手指在横山几个山口点了点,“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是夏军出入的要道。元昊迟早会再过来。我们的新军,就拿他来开锋。” 他又看向折继闵:“折将军,你的麟府军,熟悉山地,来去如风。我不要你正面结阵,我要你做全军眼睛,做游弋的利刃。探查夏军动向,袭扰粮道,猎杀游骑。必要时,配合主力,侧击、包抄、断后。能做到吗?” 折继闵眼中闪过锐光:“王爷放心!麟府军的儿郎,翻山越岭如履平地!定让夏军寝食难安!” “好。”林启目光扫过众人,“各部即日起,按新操典加紧磨合训练。粮草军械,我会尽力筹措。但有两点——” 他语气加重。 “第一,严明军纪。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我们是来救百姓的,不是来祸害百姓的!谁敢犯,军法无情!” “第二,抓紧时间。元昊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陈伍。” “末将在!” “你手下的夜不收,放出去,再远些。我要知道元昊大营每天吃什么,他的将领有没有吵架,还有……”林启顿了顿,眼神冰冷,“他和辽国那边,到底勾搭到什么程度了。” 陈伍心头一凛:“王爷是担心……” “不是担心,是确定。”林启走回主位,看着沙盘上辽国西京道、西夏兴庆府、大宋六路那错综复杂的地形,“元昊敢如此嚣张,背后若没有辽国默许甚至怂恿,我不信。辽兴宗耶律宗真刚继位。这个人……不简单。我们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他抬起头,看着堂外又开始飘落的雪花。 “这个春天,怕是不会太平了。” “我们要在辽国的战马越过长城之前,先把西夏,打疼,打怕,打得他不敢再做辽人的马前卒。” 堂中,火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映着将领们坚毅而凝重的面孔。 战争,并未结束。 只是一场更大风暴前,短暂而压抑的宁静。 而林启,已经站在了风暴眼的最中心。 第九十五章 好水川的伏击 三月初三,汴京的柳树刚冒了点绿芽,宫里就敲响了丧钟。 三十六下,皇帝驾崩的规制。 真宗赵恒,在呕出第三口血、服下第五颗“金丹”后,终于在玉清昭应宫的丹房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死时眼睛瞪得老大,盯着梁上那些“天书”符箓,不知道是看到了神仙,还是看到了被他败光的祖宗基业。 太子赵祯才十三岁,穿着不合身的孝服,被内侍搀着,在灵前哭得打嗝。龙椅后面,垂下一道珠帘,帘后坐着个穿着素服、面容端庄中透着精明的中年妇人——刘太后,真宗的皇后,大宋实际上的掌权者。 朝堂上一片素白,人心惶惶。皇帝死了,小皇帝登基,年号“天圣”。可这“天”刚“圣”,北边和西边的狼,就闻着味儿凑过来了。 首先是辽国。新即位的辽兴宗耶律宗真,才二十岁,正是一肚子野心没处撒的时候。接到宋帝驾崩的国书,他直接在捺钵(行宫)大帐里笑了。 “南朝皇帝死了?娃娃继位?好,好得很!”他对手下的南院大臣们说,“去,点兵十万,去幽州边上转转。给南朝发国书,就说我大辽先帝驾崩时,他们给的抚慰之礼太薄,如今边境不宁,要加‘岁币’,每年再加白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不给?不给就说我大辽的铁骑,要去汴京替他们先帝‘守孝’!” 消息传到汴京,朝堂炸了锅。主战的主和的吵成一团。小皇帝吓得往珠帘后面缩。刘太后也头疼,加钱?丢脸。不加?真打起来怎么办?西北还在打仗呢! “太后,陛下,”新上任的宰相吕夷简出列,声音沉稳,“辽人贪婪,见我国丧,趁火打劫。然其志在财物,未必真欲大动干戈。可先虚与委蛇,暗中设法。” “如何设法?”珠帘后刘太后的声音传来。 “臣闻辽主幼弟耶律重元,贪财好货,在辽主面前颇有体面。或可暗中馈以重礼,使其劝说辽主,见好就收。”吕夷简道,“此事需机密,且需……需汉王在西北稳住阵脚,令辽人知我边军尚在,非可轻侮。” “汉王”指的是林启。真宗死前,在吕夷简建议下,下最后一道旨,晋封林启为“汉王”,实领六路军事,算是把西北防线彻底捆在他身上。这是拉拢,也是甩锅——西北打赢了,是朝廷用人得当;打输了,是你汉王无能。 刘太后沉吟片刻:“准。此事由吕相密办,财物从内库支取。另,以皇帝名义,赐汉王金印、节钺,勉励其尽心王事,早日平定西夏。” 西北,鄜州,汉王行辕。 “王爷,汴京天使到,宣旨。” 林启一身戎服,在临时搭建的香案前接了旨。听到“汉王”封号时,他面色平静,叩首领旨。听到“辽人压境,索要岁币”时,眉头微皱。听到“太后允吕相密谋,贿赂耶律重元”时,嘴角才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吕夷简……倒是懂得以夷制夷。”他起身,对天使客气几句,安排住下。转身回到签押房,立刻提笔写信。 一封给苏宛儿,让她从“宋商总会”的密库里,挑一批价值连城、又不易追查的海外珍宝(波斯猫眼石、天竺金刚钻、阿拉伯金器等),交给赵明月。由赵明月以“贺新帝登基、慰太后辛劳”为名,送入宫中,打点刘太后及后宫有头脸的妃嫔、太监。信末叮嘱:“不必吝啬财物,务使宫中知我汉王府忠心体国,且……家底丰厚,可供倚仗。” 另一封给吕夷简,只有八个字:“重元贪吝,可喂饱之。” 写完信,他走到巨大的西北沙盘前。沙盘上,代表西夏军的黑色小旗,已经密密麻麻插满了横山以北,尤其是六盘山、好水川一带,黑得让人心头发沉。 “王爷,”陈伍大步进来,脸色凝重,“夜不收最新报,元昊在好水川口,至少藏了五万精锐,全是铁鹞子和步跋子(西夏重步兵)。渭州方向出现的夏军,只是偏师,最多一万,而且是老弱居多,明显是诱饵。” “诱饵……”林启用木杆点了点渭州的位置,“元昊学聪明了,知道我们不会轻易上钩。他在等,等我们自己乱,或者……等朝廷给他送个蠢货过来。” 话音未落,亲兵来报:“王爷,朝廷新任陕西经略安抚副使韩琦、范仲淹,已到营外!” 韩琦三十出头,方脸浓眉,眼神锐利,穿着崭新的三品武官袍,腰杆挺得笔直,浑身上下都写着“世家子弟”、“天子门生”、“老子是来立功的”。范仲淹稍长几岁,面容清瘦,气质儒雅沉稳些。 见礼,寒暄。韩琦开门见山:“汉王殿下,末将奉旨协理军务。如今夏贼猖獗,肆虐边陲,屠戮百姓。我军坐拥雄兵,岂可困守城池,任贼横行?末将愿请精兵一支,出渭州,击破当面之敌,以振军威,以安民心!” 林启看着他,没说话。 范仲淹忙道:“韩将军勇毅可嘉。然夏军狡诈,前有刘平将军之鉴。是否……暂缓出击,详查敌情,与汉王殿下及诸位将军商议稳妥之策?” “范兄太过谨慎!”韩琦不以为然,“刘平之败,乃寡不敌众,兼之葛怀敏、张亢无能掣肘。今我军新至,士气正旺。夏贼新胜,必然骄横。正当出其不意,予以痛击!汉王殿下总督六路,坐镇中枢即可。这破敌先锋,交给末将!” 话说得漂亮,但意思很清楚:你汉王坐着看就行,打仗的事,我们这些“正规”朝廷将领来。 林启依旧没说话,只是看向陈伍、折继闵,还有一旁沉默的秦芷。 陈伍是个直性子,忍不住道:“韩将军,末将的夜不收探得清楚,渭州那边的夏军是诱饵,主力藏在好水川!此时出击,正中元昊下怀!” 韩琦瞥了陈伍一眼,显然对这个“蜀王旧部”出身的将领不太看得上:“陈将军的夜不收,固然辛苦。然兵者诡道,虚虚实实。焉知好水川之敌,不是疑兵?若因畏敌如虎,坐视夏军在渭州烧杀,岂不更寒了边民之心,堕了我军锐气?陛下与太后,正盼西北捷报!” 他把“陛下与太后”都搬出来了。 林启终于开口,声音平淡:“韩将军忠勇,本王知晓。既如此,韩将军可自领本部兵马,出渭州试探。范副使可留中军,参赞军务。陈伍,调一队精锐夜不收,归韩将军节制,探查敌情,务必及时回报。另,折继闵。” “末将在!” “你率麟府军,在韩将军侧翼三十里外游弋策应,若遇险情,可相机接应。” “是!” “秦芷。” “末将在。” “新军合成营,按原计划,进驻保安军至金明砦一线,构筑工事,没有本王将令,不得妄动。” “是!” 分派完毕,林启看向韩琦:“韩将军,可还有疑议?” 韩琦对林启不给他更多兵马有些不满,但能单独领兵出击,正合他意。他拱拱手:“汉王殿下安排周详,末将领命!必不辱朝廷使命!” 他转身大步离去,披风扬起,斗志昂扬。 范仲淹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对林启深深一揖:“汉王殿下,韩稚圭(韩琦字)性子急,但确是忠勇为国,还请殿下……多多担待。” “范副使不必多虑。”林启道,“军中自有法度。你既留下,可与陈伍、折将军多聊聊,看看咱们的新军操练。仗,有的打。” 韩琦的动作很快。第二天就点齐本部一万禁军(多是京城来的老爷兵),带上陈伍拨给他的五十名夜不收,浩浩荡荡开出鄜州,直奔渭州。 起初很顺利。渭州方向的夏军“一触即溃”,丢下些破烂旗帜和辎重,往西北方向“逃窜”。韩琦连胜两阵,意气风发,报捷文书雪片般发往鄜州和汴京。斥候(夜不收)回报,说夏军溃兵逃向好水川方向。韩琦更确信,夏军主力不在好水川,那不过是溃兵聚集之地。 “追!直捣好水川,生擒元昊!”他马鞭前指。 部下有老成将领劝阻:“将军,好水川地势险要,恐有埋伏。是否等汉王大军或折将军侧翼到位,再行进取?” “战机稍纵即逝!”韩琦斥道,“夏军连败,士气已沮,正是破竹之时!岂能因噎废食?传令,全军加速前进!” 一万大军被胜利和主将的狂热鼓舞,一头扎进了六盘山和陇山夹峙、河流蜿蜒的好水川。 第一天,无事。第二天下午,前锋抵达好水川口。两侧是陡峭的山岭,中间一道狭窄的河谷,河水湍急。 就在大军前锋刚进入河谷,后队还在山口时—— “呜——呜呜——!!!” 低沉凄厉的牛角号声,突然从两侧山岭的密林中冲天而起!紧接着,是滚木礌石轰隆隆砸下的巨响,和无数箭矢破空的尖啸! “有埋伏!!” “结阵!快结阵!” 宋军瞬间大乱。两侧山坡上,潮水般涌出无数黑甲西夏士兵!铁鹞子骑兵从山谷另一端咆哮冲出,沉重的马蹄踏得地面发颤!更可怕的是,后方退路也被不知何时出现的西夏步跋子堵死! 那不是溃兵,是养精蓄锐多日、甲胄鲜明、杀气腾腾的五万西夏主力!元昊的帅旗,赫然立在一侧山腰! “中计了!”韩琦脸色惨白,但到底是将门之后,拔刀怒吼,“不要乱!圆阵防御!向汉王求援!!” 求援的烽烟和快马早就派出。但西夏人显然算计好了,攻击如狂风暴雨,根本不给宋军结阵固守的机会。铁鹞子像铁锤,反复冲击已经散乱的宋军队列。两侧山坡的箭雨和步跋子的砍杀,让宋军如同置身血肉磨盘。 抵抗是惨烈的,也是绝望的。一万对五万,被伏击,地形不利。韩琦身先士卒,左冲右突,身被数创,血染战袍。他此刻才真正明白,西北的仗,和京城校场上的操演,完全不同。 战斗持续了不到两个时辰。当林启派出的、由折继闵率领的麟府军前锋不顾一切冲破西夏阻截,赶到好水川口时,看到的已经是地狱般的景象。 河谷里,尸横遍野,河水染红。残存的宋军被分割包围,做着最后的抵抗。韩琦的将旗倒在血泊中,他本人被几十个亲兵死死护在中间,周围堆满了敌我双方的尸体。 “杀进去!救韩将军!”折继闵眼睛红了,麟府军悍不畏死地往里冲。 西夏军见宋军援兵赶到,且战且退,并不恋战。他们似乎达成了目的——歼灭这支冒进的宋军,重创其士气。 等林启亲率主力赶到战场时,天已黄昏。残阳如血,照着满川的尸骸和断戟。 一万大军,逃回来的不足一千。韩琦被救出时,已成了血人,昏迷不醒。副将、偏将战死十余人。 折继闵跪在尸堆旁,一拳砸在地上,虎目含泪。 范仲淹踉跄着走过一具具同袍的遗体,嘴唇颤抖,说不出话。 陈伍蹲在地上,检查着西夏士兵的尸体和丢弃的装备,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林启站在山坡上,看着这片被鲜血浸透的河谷,山风吹动他猩红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剑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好水川。 这个名字,和这一川的鲜血,注定要深深烙进大宋的记忆里。 也烙进他林启的征战史中。 “收敛阵亡将士遗体,登记造册,厚加抚恤。”他声音沙哑,却清晰地下令,“救治伤员,清点损失。加强各营戒备,防止夏军夜袭。” “秦芷。” “末将在。” “新军合成营,前出至好水川十里外下寨。我要你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元昊若敢再来,就用我教你的法子,欢迎他。” “是!” “折继闵。” “末将在!” “麟府军散出去,盯死西夏军动向。他们退到哪里,吃了什么,说了什么梦话,我都要知道。” “是!” “范副使。” “下官在。”范仲淹声音哽咽。 “劳烦你,写一份详细的战报,呈报朝廷。如实写,韩将军如何力战,将士如何英勇,我军如何中伏,如何救援。不必隐瞒,也不必粉饰。” 范仲淹重重点头。 林启最后看了一眼血色河谷,转身,走向苍茫的暮色。 败了,就要认。 但账,要记清楚。 元昊,还有他背后可能的身影…… 这场仗,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嘴角,竟勾起一丝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传令全军,为阵亡弟兄,守灵三日。” “三日后——”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带着铁与血的味道,传入每个将士耳中。 “我们,去好水川,给阵亡的弟兄们……上坟。” 怎么上? 用西夏人的血,和头颅。 夜色,吞没了血腥的河谷,也吞没了汉王眼中,那越来越盛的杀意。 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开始。 第九十六章 反手为攻 好水川的血,三天都没散干净。 汉王行辕大帐里,药味浓得呛人。韩琦躺在行军榻上,胸口缠着厚厚的白布,还渗着暗红的血渍。他醒着,但眼神空洞,直勾勾盯着帐顶,嘴唇干裂起皮。军医说外伤不致命,但心里的坎,过不去。 一万弟兄,跟他出去的,回来不到一千。尸体大多还扔在好水川的河谷里,等着收敛——西夏人退了,但没退远,就在三十里外扎营,像一群等着吃腐肉的秃鹫。 范仲淹坐在榻边,端着药碗,想喂,韩琦不张口。 “稚圭兄,事已至此,当……” “当什么?”韩琦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当吸取教训?当重整旗鼓?范希文,你说得轻巧……那都是活生生的人!跟着我从汴京出来的子弟兵!现在全躺在好水川,冷了,硬了,被野狗啃!我韩琦……有何面目苟活于世?!” 他说着,眼泪顺着眼角滚进鬓发,混着血污。 范仲淹默然,放下药碗。帐内死寂。 帐帘掀开,林启走了进来。他没穿甲,一身素色常服,脸色平静。走到榻前,看了看韩琦。 “知道自己错在哪了吗?”林启开口,声音不高,但像冰碴子。 韩琦闭上眼,不答。 “错在轻敌,错在固执,错在把打仗当成你韩家祠堂里夸功的谈资。”林启一字一句,“更错在,不把士卒的命当命,不把边关的血当血。” 韩琦身体微微一颤。 “但你能活着回来,还知道拼命,还知道护着部下,说明你骨子里还是个将种,没全烂。”林启话锋一转,“是站着死,还是躺着活,选一个。选站着死,我现在给你把剑,你去好水川,陪着弟兄们。选躺着活,就把伤养好,把这一万条人命的债记住,往后,十倍百倍,从西夏人身上讨回来。” 韩琦猛地睁眼,血丝密布的眼睛瞪着林启,胸膛剧烈起伏。 半晌,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讨债。” “好。”林启点头,对范仲淹道,“看着他,按时吃药。伤好之前,别出这帐篷。” 说完,转身出帐。 帐外,寒风凛冽。陈伍、秦芷、折继闵,还有几个核心将领都在等着。人人脸色凝重。 “王爷,西夏军退了三十里,在野狐岭扎营,深沟高垒,很谨慎。”陈伍禀报,“斥候探得,元昊中军大帐戒备森严,但各部落营寨之间,空隙不小。尤其是拓跋部、野利部几个大族的营地,离中军有些距离。” “吃了胜仗,反而扎营这么散?”折继闵皱眉,“有古怪。” “不是古怪,是心不齐。”林启冷笑,“元昊靠武力捏合党项八部,又吞了回鹘、吐蕃,表面上一统,内里不知多少龃龉。打顺风仗,一起抢。吃了亏,或者……有了别的想头,心思就活了。” 他走到沙盘前,手指点在野狐岭:“我们败了一阵,他们胜了一场。现在元昊在想什么?他会觉得,我林启不过如此,宋军依旧不堪一击。他会急着扩大战果,但又要防着我们困兽犹斗。所以扎营分散,既能监视我们,各部又能互相看着,防止有人……保存实力,或者,有其他念头。” “王爷的意思是……” “他不是觉得我们军心溃散了吗?”林启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那就演给他看。” 接下来的几天,汉王军中的气氛“果然”越来越不对。 先是几个鄜延路本地出身的低阶军官,因为“顶撞上官”、“懈怠训练”,被当众鞭笞,打得皮开肉绽,扔在营门外哀嚎。其中两个伤重的,当夜就“失踪”了。 然后是有传言,说汉王要追究好水川战败责任,所有参与出击的将校都要问罪,韩琦将军只是第一个。谣言有鼻子有眼,说是朝廷有密旨,要严惩败军之将。 营中开始出现逃兵。不多,三五个,但都是拖家带口在军中的老卒,趁夜带着细软跑了。抓住两个,审都不审,直接砍了脑袋挂在辕门。 一时间,汉王大营风声鹤唳,人心惶惶。 这些“逃兵”中,有那么七八个特别“机灵”的,没往东跑,反而一头扎进了西边的山林——那是西夏军控制的方向。 野狐岭,西夏中军大帐。 “陛下,抓到几个宋军逃兵,说是汉王林启军中出来的,有机密要禀报!”侍卫押着几个五花大绑、衣衫褴褛的宋兵进来。 这几个“逃兵”扑倒在地,磕头如捣蒜,用生硬的党项语夹杂汉语,七嘴八舌地说:汉王暴虐,滥杀将士,军心已散;宋军粮草不济,冬衣短缺,士卒怨声载道;韩琦重伤,诸将不和,林启独木难支……总之一句话,宋军现在就是纸糊的老虎,一捅就破。 “哦?”李元昊高坐虎皮椅上,把玩着一柄镶嵌宝石的匕首,眼神锐利地扫过下面跪着的人,“林启……就这点本事?杀了自己人,吓跑了士卒?” 大将野利仁荣出列,谨慎道:“陛下,宋军新败,主将严酷,士卒离心,倒也有可能。这几人伤痕不像作假,所言宋营混乱情形,也与咱们夜不收探查的迹象相符。只是……林启此人,狡诈多端,不可不防。” 另一员悍将、拓跋部首领拓跋山嗤笑:“野利将军太过小心!好水川一战,咱们杀得宋军屁滚尿流!那林启要真有本事,怎么不早些来救?怎么让韩琦那蠢货来送死?如今他营中生乱,正是天赐良机!陛下,给我五千精骑,我去踹了他的营门,提林启人头来见!” 几个“逃兵”闻言,吓得瑟瑟发抖,连连磕头,说愿为前驱,戴罪立功。 李元昊盯着他们,看了许久,忽然挥挥手:“带下去,分开看押。严加审问,若有半句虚言,凌迟处死。” “逃兵”被拖走后,大帐内争论起来。以野利仁荣为首的谨慎派认为可能是计,主张稳扎稳打。以拓跋山为首的激进派则求战心切,认为机不可失。 李元昊最终拍板:“是真是假,一试便知。拓跋山,你率本部三千骑,前出至保安军旧寨,试探宋军反应。若宋军龟缩不出,或一触即溃,便是真乱。若遇强敌,立刻撤回,不得恋战!” “遵命!”拓跋山大喜,领命而去。 保安军旧寨已成废墟。拓跋山的三千骑兵浩浩荡荡开到寨前十里,就遇到了宋军。 人数不多,约两千,打着“汉”字旗,阵型……有点怪。前面是一排排带轮子的偏厢车,连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防线。车后面人影绰绰,看不清虚实。 “就这么点人?还弄些破车挡路?”拓跋山勒住马,眯眼看了看,啐了一口,“儿郎们!冲垮这些南人!抢钱抢粮抢女人!” “呜嗬——!”三千西夏骑兵发出嗜血的嚎叫,挥舞弯刀,催动战马,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向宋军车阵。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五十步。 宋军车阵毫无动静,安静得诡异。 拓跋山心里忽然有点发毛。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一百二十步! “砰!砰砰砰砰——!!” 那排偏厢车上,突然爆开一团团白烟!紧接着是雷鸣般的巨响!冲在最前的几十骑西夏兵,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人仰马翻!战马凄厉的嘶鸣和士兵的惨叫瞬间取代了冲锋的呐喊! 什么东西?!拓跋山还没看清,第二轮巨响又至!这次更密集,还夹杂着尖利的呼啸声!他看到空中似乎有细密的铁雨洒下,覆盖了更大范围的骑兵队伍!中者无不人马俱碎! 是炮!还有那种会爆炸的箭! “散开!冲过去!贴近了打!”拓跋山到底是宿将,嘶声大吼。骑兵对付远程武器的唯一办法,就是快速拉近距离。 残存的骑兵拼命催马,冒着不断落下的炮弹和箭雨,终于冲到了车阵前五十步!已经能看清宋军士兵冷静的面孔,和那些从车后伸出来的、乌黑的铁管子。 “砰砰砰砰——!!” 这一次,是爆豆般的、连绵不绝的脆响!硝烟弥漫,铅弹如飞蝗!五十步,正是燧发枪和改良弩最致命的距离!冲在前面的西夏骑兵如同被收割的麦子,一片片倒下!战马失去控制,乱冲乱撞,反而搅乱了后队。 “撤!快撤!!”拓跋山魂飞魄散,这根本是屠杀!他调转马头,带着亲卫就想跑。 可就在这时,车阵突然从中间分开!数百宋军骑兵从两翼呼啸杀出,直扑西夏军混乱的后队!这些宋骑不像以往那样结阵冲杀,而是三五成群,用马刀和短铳,专门猎杀落单的、掉队的西夏兵。 更让拓跋山绝望的是,侧翼的山坡后,又转出一支宋军,看旗号是“折”,行动如风,已经抄向他的退路! “中计了!!”拓跋山肝胆俱裂,拼命抽打战马,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战斗(或者说屠杀)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三千拓跋部精锐,扔下近千具尸体和伤员,狼狈不堪地逃回野狐岭。出去时意气风发,回来时丢盔弃甲。 但奇怪的是,宋军并没有追击。甚至在拓跋山逃出十里后,就鸣金收兵,开始打扫战场。 更奇怪的是,第二天,几百个拓跋部的伤兵被放了回来,还带着几辆大车。车上不是刀枪,是绸缎、茶叶、盐巴,甚至还有几箱铜钱。 带话的宋军使者很客气:“我们汉王说了,与拓跋部无冤无仇,此番实属误会。这些财物,给弟兄们压压惊。往后井水不犯河水,各自安好。” 拓跋山看着那些财物,又看看手下士卒盯着绸缎茶叶发光的眼神,心里咯噔一下。坏了。 果然,消息像风一样传遍野狐岭各营。拓跋部打了败仗,居然还能得这么多好处?宋军这是什么意思?只打党项?对别的部族手下留情?那咱们拼死拼活,图什么? 流言开始滋生。有人说宋军其实不想打,是朝廷逼的。有人说汉王只找元昊的麻烦,对归顺的部族优待。还有人说,那些财物只是开始,要是…… “砰!”李元昊的帅帐里,一张硬木案几被他一脚踹碎。 “拓跋山!蠢货!败了就败了,还把人家的东西带回来!你是嫌军心太稳吗?!”他暴跳如雷,指着跪在下面的拓跋山,“还有你们!看看你们手下的兵!眼睛都盯在那些绸缎上了!仗还打不打了?!” 野利仁荣、没藏讹庞等重将低头不语,脸色也不好看。这次试探,不仅折了兵马,更动摇了军心。宋军那恐怖的火器,和这手“又打又拉”的伎俩,太毒了。 “陛下,”野利仁荣硬着头皮道,“宋军火器犀利,阵型古怪,不可力敌。不如……暂且退兵,从长计议。反正好水川已胜,也算给了南朝教训……” “退兵?”李元昊狞笑,“死了几千人,就换几车绸缎茶叶退兵?我元昊的脸往哪搁?传令!各营收紧,加强戒备!今夜岗哨加倍,防止宋军袭营!明日……明日再议进止!” 他嘴上强硬,心里也虚。宋军的新战法闻所未闻,那火力太可怕。而且军心……他扫过帐中诸将闪烁的眼神,知道不能再逼了。 夜,深了。野狐岭西夏大营,灯火比往日多了数倍,巡逻队往来频繁,气氛压抑。 子时三刻,正是人最困的时候。 突然—— “轰!!!!!” 一声天崩地裂般的巨响,从营寨西侧的山岭方向传来!地动山摇!许多帐篷里的士兵直接被震醒,懵在原地。 紧接着—— “轰轰轰轰——!!!” 一声接一声,一声比一声近!巨大的火球划破夜空,带着凄厉的呼啸,砸进西夏大营!不是石头,是铁球,落地还会炸开,火光迸射,铁片横飞! 是炮!宋军的大炮!他们怎么把炮拉到山上去了?! “敌袭!宋军袭营!” “炮!是炮!快跑啊!” 营地瞬间炸营!士兵们衣甲不整地从帐篷里冲出来,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跑。战马受惊,挣断缰绳,在营中狂奔践踏。军官的呵斥声,士兵的哭喊声,伤员的哀嚎声,夹杂着连绵不绝的恐怖炮响,汇成一片地狱般的喧嚣。 “不要乱!结阵!是炮击,宋军还没上来!”李元昊赤着脚冲出大帐,挥刀砍翻两个乱跑的士兵,嘶声大吼。 但没用。这种超越认知的、来自远处山岭的毁灭性打击,彻底摧毁了普通士卒的勇气。尤其是白天刚见识过宋军火器威力的拓跋部等营寨,崩溃得最快。 炮击持续了约一刻钟,戛然而止。 夜色重归寂静,只有营中熊熊燃烧的帐篷和满地的狼藉、尸体,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噩梦。 李元昊站在废墟中,看着惊魂未定、士气彻底垮掉的军队,又看看远处黑沉沉、仿佛隐藏着无数恶魔的山岭,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知道,这仗,打不下去了。 至少,今晚打不下去了。 “传令……”他声音干涩,带着疲惫和一丝难以察觉的恐惧,“各营清点损失,救治伤员。天亮之前,加强戒备。明日……拔营,后撤五十里。” “陛下,那宋军若追击……”野利仁荣低声道。 “他们不会追。”李元昊看着黑暗中的东方,那里是汉王大营的方向,“林启要的,就是让我们滚蛋。至少现在,他达到了。” 他攥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这次南下,赢了面子(好水川),却可能输了里子,更可怕的是,输了军心,也让他真正看清了那个叫林启的对手,和他手里那些恐怖的新玩意。 “走。”他转身,走向尚未被炸毁的后帐,背影竟有些踉跄。 野狐岭的夜,在混乱和恐惧中,一点点熬过去。 而东方,汉王大营的瞭望塔上,林启放下千里镜,对身边的陈伍、秦芷道: “告诉折继闵,麟府军可以动了。远远跟着,别靠太近。他们撤,就让他们撤。但要让他们知道,有一双眼睛,一直盯着他们。” “是!” “秦芷,新军撤回保安军,抓紧总结此战得失。尤其是车营移动、步炮协同、骑兵追击的衔接,还有问题。” “是!” “陈伍,夜不收撒出去,盯紧西夏军动向,尤其是各部落头领的反应。元昊这一退,底下人,该有想法了。” “明白!” 林启抬头,看着天边泛起的第一丝鱼肚白。 一夜炮击,打掉的不仅是西夏军的营帐,更是他们胜利的骄狂,和勉强捏合在一起的军心。 反击的第一拳,打出去了。 效果,不错。 但这只是开始。 好戏,还在后头。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第九十七章 追亡逐北 四月初,横山北麓。 风里还带着雪渣子,刮在人脸上像小刀子。李元昊骑在马上,觉得这风不仅刮脸,还刮心。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绵延的军队。十万大军出来时是什么气象?旌旗蔽日,马蹄声能把山震塌。现在呢?队伍拉得老长,旌旗有气无力地耷拉着,士兵们低着头赶路,脚步拖沓,沉默得让人发慌。更刺眼的是队伍中间那些空着的马背——有的马鞍上沾着黑褐色的血,有的干脆连马都没了,主人永远留在了好水川、野狐岭,还有三天前那个该死的、连名字都没有的山谷。 三天了。 整整三天,那支该死的宋军就像影子,不,像跗骨之蛆,就这么远远吊在二十里外。你停,他停。你走,他走。距离拿捏得死准,刚好在你骑兵全力冲锋需要喘口气、炮火勉强能威胁到却又不太准的位置。 李元昊试过回头咬一口。派了三千铁鹞子,想仗着速度冲垮宋军的尾巴。结果呢?宋军阵型变得比兔子还快,那些带轮子的破车“哗啦啦”围成个圈,然后就是震耳欲聋的炮响和密不透风的铅弹。三千铁鹞子丢下五百多具尸体和同样数量的伤马,灰头土脸地跑回来,带队的千夫长被一颗开花弹削掉了半个脑袋。 他也试过夜袭。挑了最精锐的五百“步跋子”,趁黑摸营。可宋军营寨外三里就开始有暗哨,有陷坑,有挂铃铛的绳索。人还没靠近,就被巡弋的宋军游骑发现,接着是照亮半边天的“烟花箭”(照明火箭)和精准的点射。五百人只回来不到两百。 最让他窝火的是宋军打出的旗号——用汉、夏两种文字写的大木牌,就插在宋军阵前,被风吹得哗哗响。 “汉王令:此战讨元昊,清君侧。党项勇士,迫于王命,情有可原。其余诸部,速离中军,可免刀兵。顽抗者,与元昊同罪!” 赤裸裸的分化!可偏偏有用! 大军开拔时那些跟着来“发财”的吐蕃、回鹘、羌人部落,现在看他的眼神都不对了。前两天夜里,一个小羌人部落整个营寨偷偷拔营,往西边山里跑了。李元昊派兵去追,只抓到几个跑不动的老弱。问他们头人去哪了,老羌人跪在地上磕头,说头人让带句话:“大王,宋人的炮子不长眼,我们部落小,经不起这么打。抢的钱……我们不要了,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放屁!”李元昊当场砍了那老羌人,尸首挂出去示众。可这能吓住谁?只让那些部落头领们躲得更远,眼神更冷。 “陛下,”野利仁荣策马靠近,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疲惫,“不能再退了。再退就出横山,回咱们的地界了。这一趟……咱们可什么都没捞着,还折了这么多人马。各部落的怨气,快压不住了。” “压不住?”李元昊眼神阴鸷,“谁压不住?拓跋山?还是野利仁乞?你去告诉他们,这次南下是替大夏开疆拓土!死几个人算什么?宋人的江山,有一半将来都是我们的牧场!让他们把眼光放长远点!” 野利仁荣苦笑。长远?眼前都快过不去了。但他不敢再说。 就在这时,一匹快马从北面狂奔而来,马上的骑士浑身是土,几乎是滚下马鞍,扑到李元昊马前,嘶声喊道:“陛下!北面……北面急报!辽国……辽国退兵了!耶律宗真收了宋人的岁币,已经下令撤军回中京了!” “什么?!”李元昊脑袋“嗡”的一声,眼前发黑,差点从马上栽下来。他一把揪住信使的衣领,“再说一遍?!” “辽国……背盟了!他们说……说陛下擅自称帝,触怒南朝,他们不便插手……就、就退兵了!”信使吓得语无伦次。 周围的将领一片哗然。辽国退兵了?说好的一南一北夹击大宋呢?说好的平分河南之地呢?收了钱就跑了?! “耶律宗真……小人!无耻之徒!!”李元昊暴怒,抽出腰间宝刀,狠狠劈在旁边一块岩石上,火星四溅,“背信弃义!猪狗不如!”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睛血红。被宋军像赶羊一样撵了三天,他憋着火。部落离心,他压着怒。现在连最后的盟友也背叛了!他成了孤军!深入宋境的孤军! “陛下,事已至此,怒也无用。”没藏讹庞比较冷静,“辽人靠不住,咱们靠自己。宋军虽有利器,但人数终究少于我们。与其被他们这么耗着,不如……拼死一搏。集中全力,击破其中一路,打开缺口,至少能全身而退。” 李元昊喘着粗气,看着北方,又看看身后远处那如影随形的宋军旗帜,最终,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传令!各军停止后退!就地扎营!埋锅造饭!让儿郎们吃饱!明日……”他盯着宋军方向,咬牙切齿,“明日拂晓,全军进攻!不破宋军,誓不还师!” “是!” 命令传下,西夏军不再后退,在一片背山面河的缓坡上扎下连营。炊烟升起,但气氛压抑得像要滴出水。每个人都知道了辽国背盟的消息,最后的侥幸也没了。明天,要么赢,要么死在这里。 二十里外,宋军大营。 “王爷,西夏军停了,在野狼坡扎营。看炊烟规模,是在准备大战。”陈伍禀报。 “辽国退兵的消息,他们应该收到了。”折继闵道,“元昊这是被逼到墙角,要拼命了。” 林启站在沙盘前,看着野狼坡的地形,点点头:“狗急跳墙。传令下去,今夜加双岗,多派斥候。各营检查军械,尤其是火炮和火枪的弹药。秦芷。” “末将在。” “你的合成营,摆在最前。车营结圆阵,火炮前置。神机营分三列,轮番射击。跳荡队和骑兵在两翼。阵型要厚,要能抗住冲击。” “是!” “折继闵。” “末将在!” “你的麟府军,今夜秘密移营,绕到野狼坡西侧的山谷里埋伏。听到我军号炮为令,从侧后方杀出,直冲元昊中军。不要管别的,就盯着他的王旗打!” “末将明白!” “陈伍,范仲淹。” “末将(下官)在!” “你们率其余各部,守卫大营,并做预备队。韩琦伤势如何?” “回王爷,已能下地行走,但……执意要明日上阵。”范仲淹道。 “让他跟着中军,观战即可。告诉他,报仇不在一时。” “是。” 分派完毕,众将离去。林启独自走出大帐,看着西边天际最后一抹残阳。晚霞如血,染红了半边天,也染红了远处西夏军营的轮廓。 “终于要决战了。”他低声自语。 这一战,不仅要打退元昊,更要打断西夏的脊梁,打断他称帝的野心,打断周边各族认为“宋可欺”的念头。 要用一场无可争议的、碾压式的大胜,告诉所有人—— 时代,变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呜——呜呜——!!” 苍凉的牛角号声撕破了黎明的寂静。野狼坡上,西夏军营寨寨门大开,黑压压的军队如同黑色的潮水,缓缓漫下山坡。 没有阵前喊话,没有武将单挑。压抑了太久的怒火和绝望,化作了最直接的冲锋命令。 “为了大夏!为了陛下!杀——!!” 数万西夏军,在各自部落头领的率领下,分成数股,扑向宋军阵地。这一次,他们没有挤在一起,而是分散开来,从几个方向同时冲击,试图让宋军的火炮无法集中覆盖。 冲在最前面的,依旧是铁鹞子。厚重的马甲,狰狞的面甲,如同移动的铁塔。后面是潮水般的步跋子,扛着简陋的云梯和盾牌。 三百步。两百步。宋军阵线沉默着,只有寒风吹动旗帜的猎猎声。 一百五十步! “开炮!” 秦芷冷静的声音通过铁皮喇叭传出。 “轰轰轰轰——!!!” 早已校准好射界的三十门大将军炮和更多的中型火炮同时怒吼!实心弹、开花弹,如同死神的镰刀,狠狠扫进西夏冲锋的队伍!尤其是那些开花弹,在空中炸开,洒下致命的铁雨,覆盖范围极广,对密集冲锋的步跋子造成了恐怖杀伤。 人仰马翻,血肉横飞。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但西夏人这次是真的拼命了。活下来的铁鹞子不管不顾,继续催马前冲!步跋子也红着眼,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前涌! 一百步!进入燧发枪和强弩的最佳射程! “神机营!第一列!放!” “砰砰砰砰砰——!!” 爆豆般的枪声连成一片,白色的硝烟瞬间弥漫了宋军阵前。冲锋的西夏军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钢铁墙壁,最前排的骑兵和步兵齐刷刷倒下一片! “第二列!放!” “砰砰砰——!!” “第三列!放!” 三轮排枪,节奏分明,弹幕几乎没有间隙。西夏军的冲锋浪潮,在这绵密致命的火力网前,被一层层削薄,速度越来越慢。 终于,有零星的铁鹞子凭借着马速和运气,冲到了车营前五十步!迎接他们的是车营缝隙中刺出的长矛,和车上小型弩炮射出的短矛、箭矢。 “跳荡队!上前!五人一组,结阵御敌!” 车营后的长枪兵、刀盾手迅速上前,以偏厢车为依托,结成一个个小型的防御圆阵。五人一组,长枪在外攒刺,刀盾在内补刀,配合默契。冲进来的西夏骑兵失去了速度,陷入这种刺猬般的步兵阵中,往往被几杆长枪同时刺穿。 战斗进入了最残酷的短兵相接。宋军仗着阵型、护甲和配合,死死顶住了西夏军拼死的冲击。战场成了巨大的血肉磨盘,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西夏军的勇悍令人心惊,他们真的在拼命,用尸体填平道路,用鲜血浇灌土地。 李元昊在中军高坡上,看着战场,手心全是汗。宋军的火力比他想象的还要凶猛,阵型比他想象的还要坚固。他已经投入了超过六成兵力,可宋军的阵线就像礁石,任凭浪潮冲击,岿然不动。 “陛下!左翼拓跋部顶不住了!伤亡太大,开始后撤了!”野利仁荣急报。 “右翼的羌人部落也在溃散!” “中军步跋子被火枪压得抬不起头!”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李元昊眼睛血红,他知道,再这么耗下去,不用宋军反击,自己这边就要先崩溃。 “亲卫队!跟朕上!直冲宋军中军!斩将夺旗!”他拔出弯刀,就要亲自冲锋。 “陛下不可!”没藏讹庞死死拦住,“宋军阵型未乱,此时冲阵,太危险了!不如……暂且退兵,从长计议……” “退?往哪退?”李元昊狞笑,“后面是横山,是宋军!今天不打垮他们,我们都得死在这!让开!” 就在这争执的瞬间—— “轰!轰轰!” 三声格外响亮的号炮,从宋军后阵响起,直冲云霄! 紧接着,野狼坡西侧的山谷中,杀声震天!一面“折”字大旗如同旋风般卷出,数千麟府军骑兵,在折继闵的带领下,如同出鞘的利刃,以惊人的速度,直插西夏军毫无防备的侧后方!目标明确——李元昊的王旗所在! “后面有伏兵!” “宋军从西边杀来了!” “保护陛下!” 西夏军后阵大乱!正在前方苦战的部队听到后方遇袭,军心顿时动摇。本就摇摇欲坠的防线,出现了崩溃的迹象。 “完了……”李元昊看着那支飞速逼近的宋军骑兵,又看看前方久攻不下的宋军车阵,一股冰凉的绝望,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知道,败了。 彻底败了。 “传令……撤军。”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干涩嘶哑,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各部交替掩护,退往横山……退往盐州。” “陛下!” “快撤!!!”李元昊嘶吼,调转马头,在亲卫的簇拥下,头也不回地向北逃去。王旗倒下,被慌乱的人群践踏。 主帅一逃,西夏军彻底崩溃。兵败如山倒。 日落时分,厮杀声终于停歇。 野狼坡上,尸横遍野,血流漂杵。残破的旗帜、丢弃的兵刃、无主的战马,遍布战场。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和硝烟味。 秦芷正在指挥士兵打扫战场,救治己方伤员,清点战果。陈伍在审讯俘虏。折继闵追击了一段,因马力不济而返。 林启骑马缓缓走过战场,脸色平静。这一战,合成营的新战法经受了考验,效果显著。但己方伤亡也不小,尤其是顶在最前的跳荡队。 “王爷,”范仲淹跟在他身边,脸上有胜利的喜悦,也有目睹惨状的凝重,“初步清点,歼敌约两万,俘虏三千余。缴获兵甲、马匹无算。我军阵亡两千一百余人,伤四千余。韩琦将军……他亲手斩杀了十七个西夏兵,旧伤崩裂,又晕过去了。” “好好救治。”林启道,“阵亡将士,厚葬,重恤。伤员,全力医治。俘虏中的伤者,也给予医治。至于缴获……马匹、完好的兵甲入库,金银细软,分赏有功将士。” “是。”范仲淹记下,犹豫道,“王爷,元昊已逃,我军是否……见好就收?将士们也很疲惫了。” “收?”林启勒住马,看着北方横山方向,那里是西夏的腹地,“元昊这次伤了元气,但没死。他逃回兴庆府,用不了一年半载,又能拉出一支军队。到时候,今日的血,还要再流。”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打蛇不死,反受其害。既然开了头,就要做到底。” “传令,休整一夜。明日拂晓,秦芷、折继闵,点三万合成军精锐,随我继续北进。陈伍、范仲淹,你们带其余人马,押送俘虏、缴获,缓缓退回保安军,并保障粮道。” “王爷要追击?”范继闵眼睛一亮。 “不是追击。”林启纠正,“是拜访。去元昊的兴庆府,拜访一下。” 他调转马头,看着身后疲惫但士气高昂的将士们。 “这一战,我们打赢了。但不够。” “我们要打到西夏人听到汉王的旗帜就发抖,打到元昊再也不敢东顾,打到这西北边陲,十年、二十年,再无大战!” “诸位,还能战否?” 短暂的沉默后,山呼海啸般的吼声响起: “战!战!战!!” 声震四野,惊起飞鸟无数。 林启点点头,不再多言,打马回营。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满是尸骸的战场上,仿佛一柄出鞘后不肯归鞘的利剑,直指北方。 好水川的仇,野狼坡的血,该去找正主,一一清算了。 远征,才刚刚开始。 第九十八章 盐州城下的绞肉机 五月十八,盐州城下。 风不一样了。在宋境,风里是黄土和血腥。过了横山,进了这所谓的“夏境”,风里除了血腥,还多了股羊膻味、牛粪味,和一种……陌生的、属于异国他乡的荒凉气息。 林启的三万大军,就在盐州城南二十里一处背靠矮山、面向平川的坡地上扎下了营。营寨扎得极有章法——外层是削尖的木栅和陷坑,栅后是连夜赶工夯筑的土墙,墙上插满防止攀爬的尖刺。土墙后,才是那一辆辆可以迅速拼接成车城的偏厢车。再往后,是炮位、神机营阵地、步兵营帐,最后才是中军和骑兵马厩。 整个大营像个层层嵌套的铁刺猬,又像一只盘踞在山坡上、随时准备噬人的巨兽。 “王爷,盐州城四门紧闭,城头旌旗不少,但看样子守军不多,顶天一万。”陈伍指着远处那座土黄色的城池,“元昊的中军大营在城北十里,背靠无定河。探子回报,这两天不断有西夏各部的兵马从北面、西面赶来汇合,看烟尘规模,至少又聚起了五六万人。” “五六万……”林启站在临时搭建的瞭望台上,用千里镜观察着盐州城和更远处西夏大营的动静,“加上城里的,元昊手里又能凑出七八万兵了。还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咱们就三万,深入敌境,是不是……”折继闵有些担忧。他擅长奔袭游击,但这种在敌人腹地扎下硬寨、摆明车马打阵地战的事儿,心里没底。 “三万,够了。”林启放下千里镜,“元昊新败,士气低落,各部心怀鬼胎。他这七八万人,看着多,能拧成一股绳拼命的有多少?咱们这三万,是百战精锐,火器精良,粮道畅通。守,绰绰有余。攻……”他笑了笑,“看心情。” 正说着,秦芷从营中快步走来,脸上带着兴奋:“王爷,范大人派人从保安军送来的第一批补给到了!粮食够吃三个月,火药、铅子、箭矢足备,还有……月薇夫人让人加急送来的二十门新铸的‘虎蹲炮’,射程近,但轻便,霰弹打出去就是一片,守营垒再好不过!” “好!”林启抚掌,“告诉范仲淹,粮道是命根子,务必万无一失。让陈伍的夜不收,配合范大人的护卫,把从保安军到这里的五百里粮道,给我盯成铁桶!至于那二十门虎蹲炮……”他看向秦芷,“你看着布置,重点加强两翼和营门。” “是!” 接下来的几天,盐州城下出现了诡异的一幕。 宋军大营稳如泰山,每日按时操练,炊烟袅袅,甚至偶尔还能听到士兵唱家乡小调的声音。而西夏大营则一片忙乱,人喊马嘶,不断有新的队伍开到,又不断有小股骑兵出营,绕着宋军大营转圈,像一群烦躁的狼。 李元昊快疯了。 他逃回盐州,第一件事就是砍了盐州守将——因为守将在他兵败逃回时,竟然犹豫了一下才开城门。第二件事,就是八百里加急,向兴庆府(银川)以及各地部落征调兵马。他知道,必须尽快吃掉林启这支孤军,否则他这“大白高国皇帝”的威严,就要扫地了。 可兵马好调,士气难聚。好水川、野狼坡两场大败,逃回来的兵将把宋军火器的恐怖传得神乎其神。新调来的部落兵将半信半疑,可看到那些败兵脸上未消的惊恐,心里也直打鼓。 更麻烦的是,林启那支该死的军队,竟然还敢派小股骑兵出来晃荡! 每天都有几十、上百的宋军轻骑,大摇大摆地出现在盐州城周围。他们不攻城,不劫掠,就沿着官道、绕着村庄跑,遇到西夏的小股部队,能打就打,打不过就跑,滑不留手。他们甚至故意在一些靠近水源的村落附近停留,用生硬的党项语喊话: “汉王仁义之师,只讨元昊,不伤百姓!” “尔等皆是被元昊胁迫,放下刀枪,回家种地,汉王不究!” “看看!这是大宋的骑兵!元昊的铁鹞子,已经被我们杀光了!” 盐州附近的党项、羌人牧民哪见过这个?宋军不是应该躲在城墙后面发抖吗?怎么敢跑到我们地盘上耀武扬威?可看着那些宋军骑兵精良的盔甲、雄健的战马、还有背上那古怪的“铁棍”(火枪),又不得不信——野狼坡败下来的溃兵说了,宋军的铁棍会打雷,百步外取人性命。 流言像瘟疫一样扩散。盐州城内,已经开始有富户悄悄打包细软,准备往更北边跑了。城外的小部落,则干脆赶着牛羊,往深山里躲。 “陛下!不能再让宋军这么嚣张了!”野利仁荣跪在帐中,额头青筋直跳,“这才几天,附近三个小部落的头人已经派人来问,是不是……是不是真要跟宋国死磕到底。再这么下去,人心就散了!” “那就打!”李元昊一脚踹翻面前的矮几,上面的银杯金盘叮当滚了一地,“集合所有能战的骑兵!三万!不,五万!朕要亲自带队,踏平宋营!朕倒要看看,是他们的车阵硬,还是我党项勇士的马刀硬!” “陛下三思!”没藏讹庞急道,“宋军火器犀利,阵型坚固,硬冲伤亡太大。不如……围而不攻,断其粮道,待其粮尽自乱。” “围?拿什么围?”李元昊冷笑,“宋军的粮道在五百里外!咱们的游骑根本靠不近!林启的夜不收比狐狸还精!等?朕等得起,底下的部落等得起吗?他们跟着朕出来,是来发财的!不是来喝西北风的!再不打,不用宋军来攻,他们自己就要散了!” 他走到帐外,看着远处山坡上那座安静的宋军大营,眼中燃烧着屈辱和疯狂的火焰。 “传令!各部骑兵,明日辰时,于营前集结。步跋子随后。朕,要亲征!” 第二天,辰时。盐州城北的旷野上,黑压压的西夏骑兵完成了集结。阳光照在铁甲和弯刀上,反射着冰冷的寒光。五万骑兵,这是李元昊能拿出的、最核心的党项本族力量。后面还有两万步跋子,扛着简陋的云梯和巨盾。 战鼓擂响,号角呜咽。没有废话,没有阵前喊话。李元昊金盔金甲,手持长矛,立于阵前,猛地将长矛向前一指! “为了大白高国!为了死去的兄弟!杀——!!!” “杀——!!!” 五万骑兵同时启动,开始是小跑,然后是狂奔!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汇成一片滚雷般的轰鸣,震得大地颤抖,盐州城墙上的尘土簌簌落下。黑色的洪流,带着踏碎一切的狂暴气势,向着宋军大营汹涌扑去! 三百步!两百步!宋军营寨依旧安静。 一百五十步!已经能看清宋军土墙上那些黑洞洞的炮口,和后面严阵以待的士兵。 “放箭!压制!”冲锋中的西夏骑兵开始抛射箭雨,稀稀拉拉,大部分被土墙和车阵挡住。 一百二十步! “开炮!” 秦芷冷静的声音再次响起。 “轰轰轰轰——!!!” 早已等候多时的五十余门火炮(包括新到的虎蹲炮)同时发出怒吼!实心弹呼啸着砸进骑兵洪流,犁开一道道血肉胡同!开花弹在半空炸开,铁雨覆盖!虎蹲炮射出的霰弹更是如同死亡的扇面,将冲在最前的骑兵连人带马打成筛子! 人仰马翻,惨叫声瞬间压过了马蹄声!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但后面的骑兵被更后面的同袍推着,依旧红着眼往前冲! 一百步!进入后膛枪射程! “神机营!轮射!” “砰砰砰砰——!!” 更加密集、更加致命的枪声响起!三轮排枪,几乎没有间隙!冲到这个距离的西夏骑兵,如同被无形的镰刀成片割倒!战马悲鸣,骑士坠地,被后续的铁蹄踏成肉泥。 八十步!五十步!终于有零星的骑兵凭借着悍勇和马速,冲到了土墙和车阵前!迎接他们的是土墙上刺出的长矛,车阵缝隙中射出的弩箭,以及从车后突然闪出的、手持长柄斧锤的跳荡队士兵! 战斗进入了最惨烈的短兵相接。西夏骑兵拼命想冲破车阵,砍倒栅栏。宋军则依托工事,用长枪、刀盾、斧锤,乃至手掷雷,死死顶住。不时有西夏骑兵跃过矮墙,落入营中,随即被数倍宋军围杀。也有宋军士兵被冷箭射中,或被弯刀砍倒。 李元昊在中军看得目眦欲裂。他亲眼看到,自己最精锐的铁鹞子,在宋军的火枪火炮面前,像纸糊的一样脆弱。那些冲锋的勇士,甚至没机会挥舞马刀,就倒在了百步之外。偶尔有冲进去的,也很快被淹没在宋军严密的步兵阵中。 “步跋子!上!填平壕沟!推倒栅栏!”他嘶声大吼。 两万步跋子扛着沙袋、木板、云梯,嚎叫着冲向宋军营垒。他们用尸体和沙袋填平壕沟,用巨盾顶着箭矢铅弹,拼命破坏外围工事。 战斗从清晨打到午后。西夏军发动了不下十次冲锋,每一次都丢下大片尸体,狼狈退回。宋军的营寨前,尸体堆积如山,鲜血将黄土染成了暗红色,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诡异的光泽。空气里硝烟、血腥、粪便和死亡的气息混合,令人作呕。 宋军也付出了代价。土墙多处破损,车阵被推开几个缺口,伤亡数字在不断上升。但整个营盘,依然像磐石般屹立。 李元昊看着如血的残阳,又看看眼前那片吞噬了无数党项勇士生命的死亡地带,再看看身后那些眼神已经开始闪烁、露出惧意的将领,一股冰凉的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 他知道,又败了。 不是战术的失败,是时代的碾压。 宋军的那些武器,那些战法,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他还在用骑兵冲阵的老办法,对方却已经筑起了移动的堡垒,用雷霆和火焰杀人。 “陛下……退兵吧。”野利仁荣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儿郎们……打不动了。再打下去,咱们党项的根,就要断在这里了!” 李元昊看着那些倒在营前、再也站不起来的部落勇士,又看看盐州城头那些隐约可见的、属于其他部落的观望旗帜,最后,艰难地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这一退,他在党项诸部中“战神”的光环,将彻底破碎。他的威望,将一落千丈。那些原本就心怀异志的部落,恐怕…… 但他更知道,不退,今天这五万本族精锐,可能真的会全部葬送在这里。 “鸣金……收兵。”他吐出这四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苍凉的收兵号角响起。早已精疲力尽、伤亡惨重的西夏军,如蒙大赦,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满地狼藉和尸骸。 宋军营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林启站在瞭望台上,看着如丧家之犬般退去的西夏大军,脸上没有任何喜悦。 他拿起千里镜,看向盐州城头。那里,一些原本属于党项大族的旗帜,正在悄悄降下,或者转向。 他又看向更北方,那是兴庆府的方向。 “元昊的根,已经开始动了。”他低声自语。 折继闵走过来,脸上带着胜利的兴奋,也带着疲惫:“王爷,咱们赢了!又是一场大胜!” “赢了?”林启摇摇头,“这才哪到哪。传令,抓紧修补工事,救治伤员,清点战果。阵亡将士,厚葬。西夏人的尸体……挖坑埋了,别引起瘟疫。” “是!” “另外,”林启顿了顿,“派几个嗓门大的俘虏,去盐州城下喊话。就说,汉王有好生之德,不忍多造杀孽。只要元昊肯上表谢罪,去帝号,称臣纳贡,我即刻退兵。否则……明日此时,我军将移营,再进三十里。” 折继闵眼睛一亮:“攻心为上!末将这就去办!” 林启点点头,走下瞭望台。 夕阳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覆盖在营前那片修罗场上。 他知道,元昊不会投降。但这话,不是喊给元昊听的。 是喊给盐州城里那些观望的部族首领听的。 是喊给更北方,那些还在犹豫要不要派兵来“勤王”的部落听的。 盐州城下的绞肉机,已经开动。 流出的,是党项最精锐的鲜血。 而元昊统治的根基,正随着这些鲜血,一点点流逝。 林启要做的,就是稳住阵脚,握紧刀把。 等着看,这座看似坚固的西夏大厦,从内部,生出怎样的裂痕。 夜,渐渐深了。盐州城内外,灯火寥落。 只有宋军大营里,篝火通明,映照着士兵们劫后余生的脸,和营外那片无声的、巨大的坟场。 而更深的黑暗中,暗流,正在涌动。 第九十九章 撒下种子 六月,盐州城下的草,终于绿了。 可绿意掩盖不住满地的焦黑、暗红,和那无处不在的、死亡的气息。宋军大营和西夏大营之间那片两里宽的缓冲地带,草长得最高,也最茂盛——那是用血肉浇灌的。 相持进入第十五天。 宋军营里,气氛还算稳。每日操练,修补工事,偶尔用火炮“问候”一下盐州城头,或者用冷枪“点名”那些靠得太近的西夏游骑。粮草补给虽然慢了些,但总还能接上。最让士兵们安心的是,汉王殿下每天都会在各营转一圈,看看伤兵,问问伙食,甚至能跟老兵开几句玩笑。主帅不慌,底下人心里就有底。 西夏大营,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死气沉沉。不,是暮气沉沉,还带着股越来越压不住的骚动和恐慌。 仗打不下去了。冲,冲不动。耗,耗不起。宋军那铁刺猬一样的营盘,就像扎在喉咙里的骨头,吞不下,吐不出。 更要命的是,人心散了。 先是几个依附党项的小羌人部落,趁着夜色,整个营寨拔营而起,往西边的山里跑了。等巡逻队发现,只剩下一地狼藉的垃圾和几匹跑不动的老马。 接着是吐蕃佣兵。他们本就是拿钱办事的雇佣兵,打顺风仗可以,打这种送命的仗,谁干?一天夜里,三千吐蕃兵走了两千,还顺手牵走了营地里的几百匹马和一批粮草。 李元昊暴怒,派兵去追。追是追上了,可吐蕃人跑进了山地,地形熟得像自家后院。追兵反而中了埋伏,丢下几十具尸体回来。 “陛下!不能再这么下去了!”野利仁荣跪在帐中,声音嘶哑,“各部人心惶惶,再拖下去,不用宋军来打,咱们自己就散了!” “散?谁敢散?!”李元昊眼睛血红,像困兽一样在帐中踱步,“传令!各营加强戒备,没有朕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自离营!违令者,斩!部落头人,连坐!” 命令下去了。第二天,又有两个小部落的头人,带着几十个心腹,借口“外出打猎”,一去不回。李元昊直接派兵,将这两个部落留在营中的老弱妇孺,全部坑杀!人头堆在营门,垒成小山。 血腥的镇压暂时稳住了局面,可每个人看李元昊的眼神,都多了层难以言喻的东西——恐惧,怨恨,还有深深的失望。 “陛下,”没藏讹庞小心翼翼地道,“如今之势,硬拼不得,久拖不利。为今之计,恐怕……只有暂且低头。” “低头?”李元昊猛地转头,死死盯着他,“向宋人低头?向林启低头?!” “是……称臣,纳贡。”没藏讹庞硬着头皮,“宋人好面子,咱们给他面子。称臣,去帝号,就说之前是受了奸人蒙蔽,如今愿永为宋臣,岁岁朝贡。再派使者,去汴京恭贺他们新皇帝登基,多说些好话,多送些礼物。只要宋廷答应退兵,咱们就能喘过这口气。只要实力还在,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陛下!” 李元昊胸口剧烈起伏,手指捏得咔咔响。称臣?纳贡?他李元昊,大白高国的开国皇帝,要向杀了自己几万儿郎的仇人低头?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可看看帐外那些死气沉沉的营寨,看看将领们躲闪的眼神,他知道,没藏讹庞说的是唯一的路。再打下去,别说帝位,命都可能不保。 “派……使者。”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去宋营,见林启。就说……我大夏……愿去帝号,向大宋称臣纳贡,永结盟好。请……汉王殿下,奏明宋皇。” 使者是个能言善辩的老臣,带着国书和礼物,战战兢兢进了宋营。国书写得极为谦卑,自称“夏国主”,称宋为“天朝”,愿意“去僭号,奉正朔,岁贡良马五百匹,金银各五千两,皮毛药材无算”。使者更是把林启夸得天上有地上无,什么“用兵如神”、“仁义无双”、“威震寰宇”,就差说他是武曲星下凡了。 林启在帅帐接见使者,听着那些肉麻的吹捧,脸上没什么表情。等使者说完,他才淡淡道:“元昊肯称臣,是好事。然空口无凭。国书留下,礼物带回。待本王奏明朝廷,由天子定夺。使者可先回,让元昊静候天音。” 打发走使者,林启对帐中诸将笑道:“元昊撑不住了。他想喘气,我偏不让他喘匀。” “王爷,咱们真答应他?”折继闵问。 “答应,怎么不答应。”林启道,“不过,答应之前,得让汴京那边,也出点力。” 他提笔写信。一封给吕夷简,详述战况,说明西夏已无力再战,请求称臣,建议朝廷允准,但条件要苛刻——岁币加倍,开放边市须由宋国控制,西夏不得在边境五十里内驻军等等。另一封给苏宛儿,让她通过赵明月,将西夏称臣、自己“被迫”接受的消息,以及元昊使者那些肉麻的吹捧之词,“不经意”地透露给刘太后和朝中重臣。 “元昊这老小子,想给我上眼药。”林启冷笑,“把我抬得越高,朝廷越忌惮。那咱们就帮他添把火,让朝廷的猜忌来得更猛些。顺便,也让朝廷觉得,这和平是他们‘运筹帷幄’得来的,不是咱们武夫打出来的。” 果然,几天后,汴京的诏书到了。不是一道,是一天之内,连下三道!全是八百里加急,措辞一封比一封严厉。 第一道:“汉王林启,兵临夏境,劳师远征,虽有小捷,然国帑虚耗,将士疲惫。今夏主既已请和,宜当见好就收,以示天朝怀柔之德。着即罢兵,与夏使同返汴京奏对。” 第二道:“闻西夏使者言,汉王威震西北,夏人畏之如虎。然为将者,当知进退,明分寸。功高不赏,古之明训。宜速归朝,勿负朕望。” 第三道最绝,是刘太后以小皇帝口吻亲笔所写,语气“温和”但字字诛心:“汉王远征辛苦,朕与太后甚为挂念。今边疆已靖,四夷宾服,汉王当以江山社稷为重,早日还朝,共享太平。另,闻军中粮秣不继,已命有司速为筹措,然路途遥远,恐有不及。汉王宜当机立断,莫使将士空腹。” “空腹”俩字,写得格外用力。 “这是逼咱们退兵啊。”范仲淹拿着诏书,手都在抖,“一天三道,这是多不放心王爷您。” “粮道最近是不是不太顺?”林启问。 陈伍沉着脸:“西夏游骑发了疯一样,专挑咱们的运粮队下手。他们熟悉地形,打了就跑。虽然没劫走多少,但拖延了时间,也折了些护卫的弟兄。营中存粮,确实只够半月了。” “看来元昊也没闲着,一边求和,一边捅刀子。”林启点头,“也好,戏唱到这份上,该收场了。” 他站起身:“传令,三日后,拔营归朝。” 众将虽有不甘,但军令如山,齐声应诺。 “不过,走之前,”林启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得给元昊留点念想。陈伍,找几个机灵点的,懂党项话的夜不收过来。另外,把咱们军中文书里,那些空白的西夏王室专用笺纸,还有元昊的私章仿品拿来。” 众人一愣。秦芷反应过来:“王爷,您要……” “元昊喜欢玩离间,咱们也玩玩。”林启微笑,“他不是怀疑太子宁令哥,又忌惮没藏讹庞吗?咱们就帮他,把这怀疑,坐实一点。” 当天夜里,几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溜出宋营,消失在夜色中。他们怀里揣着几封“密信”,和许多用汉、夏两种文字写的“传单”。 接下来的两天,奇怪的事情在西夏大营流传开来。 先是几个小兵在营外撒尿时,捡到几张写满字的羊皮纸。上面说,汉王林启其实很欣赏没藏讹庞大将,认为他“深明大义,可交”,还说什么“太子宁令哥性情暴戾,非人君之相,若没藏公能行伊尹、霍光之事,外结大宋,内安夏国,则富贵可期,青史留名”。 接着,有巡逻兵在营地外围抓到两个“形迹可疑”的宋军斥候,从他们身上搜出“没藏讹庞亲笔写给汉王的密信”——当然是伪造的。信中对汉王“仰慕之情如滔滔江水”,又说“太子对陛下强纳其未婚妻之事怀恨在心,久有异志”,最后暗示“若汉王能助我除去宁令哥,扶我外甥(没藏氏之子)上位,则夏国永为宋藩,岁贡加倍”。 流言像野火,瞬间烧遍了整个西夏大营。虽然李元昊严令禁止传播,可越是禁止,传得越凶。 没藏讹庞吓得魂飞魄散,第一时间跑到李元昊帐前,脱了上衣,背着荆条,长跪不起,哭得涕泪横流:“陛下明鉴!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天日可表!此必是宋人反间之计,欲乱我君臣!臣愿以死明志!” 李元昊看着跪在面前、惶恐万状的没藏讹庞,又看看手中那份伪造得几乎可以乱真的“密信”,眼神阴晴不定。 他当然知道这很可能是宋人的诡计。可信里说的那些事……太子宁令哥对自己强娶其未婚妻(本已许给宁令哥)确实心怀怨怼,酒后多次出言不逊。没藏讹庞这几年权势日重,其妹又得自己宠爱,生下幼子,难免没有些想法…… “陛下!臣绝无二心!臣这就去杀了那两个散播谣言的宋狗!不,臣亲自去宋营,向林启讨个说法!”没藏讹庞磕头如捣蒜,额头都破了。 “够了。”李元昊终于开口,声音疲惫,“朕信你。起来吧。此事……不许再提。传令,再有传播谣言者,立斩。” “谢陛下!谢陛下隆恩!”没藏讹庞千恩万谢地退下,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可他走出大帐时,分明感觉到周围侍卫、官员看他的眼神,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是一种混合了猜忌、同情、甚至……一丝期待的目光。 他知道,有些种子,一旦种下,就会自己生根发芽。哪怕你明明知道那是毒草。 与此同时,太子宁令哥的营帐里,这位年轻的太子正气得摔了酒杯。 “没藏讹庞!老狗!竟敢与外敌勾结,图谋我的位置!还有父皇……他居然信了那老狗的话,还让我去安抚他?我安抚他姥姥!” “殿下息怒。”心腹低声道,“此必是宋人反间,陛下圣明,岂会中计?” “中不中计,有区别吗?”宁令哥眼神阴鸷,“父皇本来就忌惮我,现在又多了个没藏讹庞和他那宝贝儿子!这老狗,必须死!” 帐中烛火跳动,映着太子狰狞的脸。 三日后,辰时。 宋军大营,拔营起寨。动作迅速,井然有序。车营在前,步兵居中,骑兵两翼,火炮和辎重随后。三万大军,缓缓离开驻扎了近一个月的山坡,向东而行。 林启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他没有回头。 身后,盐州城头,西夏的旗帜有气无力地飘着。城下,西夏大营一片寂静,无人出营“欢送”。 折继闵策马靠近,低声道:“王爷,咱们就这么走了?元昊会不会反扑?” “他不敢。”林启淡淡道,“也没力气了。这一仗,打掉了他至少五万本族精锐,打散了他的联盟,也打掉了他的心气。没个三五年,缓不过来。” “那咱们留下的那些‘种子’……” “种子已经种下了。”林启笑了笑,“能不能开花结果,看他们自己。元昊多疑,宁令哥暴戾,没藏讹庞有权有势还有儿子。这三人放在一个锅里,加上猜忌和野心的柴火,想不炸都难。咱们就等着听响吧。” 队伍继续前行。走出十里,林启忽然勒住马,回头。 远处,盐州城在晨雾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那片吞噬了无数生命的山坡,也渐渐隐去。 他看了很久,直到秦芷催马过来:“王爷?” 林启收回目光,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笑意。 “这一趟,值了。” 他调转马头,挥鞭。 “驾!” 大军东归,旌旗招展。 来时,带着复仇的怒火和试验新军的忐忑。 归时,带着赫赫战功,和一颗深深埋入敌国心脏的毒种。 盐州城,渐渐消失在身后地平线。 而一场由他亲手点燃、却可能烧向未知方向的野火,正在那片土地上,悄然孕育。 风从西北来,带着草原和血腥的气息。 林启深深吸了一口,目光投向东南方。 那里是汴京,是家,也是另一个不见硝烟、却可能更凶险的战场。 该回去了。 看看朝廷,准备怎么赏他这个“功高震主”的汉王。 他嘴角的笑意,越发深邃。 第一百章 汉王藏锋 六月初一,汴京。 没有凯旋门,没有献俘礼,连个像样的接风宴都没摆。 汉王林启带着三万西征军回来那天,下着小雨。队伍从西面的万胜门静悄悄地进城,马蹄和车轮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碾过,声音闷闷的。士兵们的甲胄上还沾着西北的黄土和洗不掉的血渍,脸上是长途跋涉的疲惫,眼神里却还残留着盐州城下杀出来的那股子硬气。 可汴京的百姓似乎没那么热情。街边看热闹的人稀稀拉拉,指指点点的议论声也压得很低。 “看,那就是汉王的兵……听说在西边杀得西夏人屁滚尿流?” “嘘!小声点!没看见宫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吗?这时候,少说两句!” “也是……听说太后娘娘最近……” 话没说完,就被同伴拽走了。 林启骑在马上,对这一切恍若未闻。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地掠过熟悉的街景,最后落在远处巍峨的宫城轮廓上。雨丝落在他的铁甲上,凝成细小的水珠,又缓缓滑落。 紫宸殿里的“接见”,简短得近乎敷衍。 小皇帝赵祯坐在龙椅上,努力想坐直,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旁边瞟。龙椅侧后方,设了一道珠帘,帘后端坐着一个身着明黄服饰的身影——那不是皇后常服,那袍服上隐约可见的金线龙纹,让殿中许多老臣眼皮直跳。 刘太后。 她没有完全穿龙袍,但这身“改良”的、无限接近帝王制式的明黄服饰,其意味不言自明。 “汉王远征辛苦,扫荡边氛,扬我国威,朕心甚慰。”小皇帝照着事先背好的词儿,声音还有点稚嫩,“赐金帛,犒军。汉王且回府好生休养,日后……自有封赏。” “臣,谢陛下,太后隆恩。”林启出列,抱拳,躬身,动作一丝不苟,声音平稳无波。 珠帘后,刘太后的声音传来,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汉王此番立下不世之功,朝廷记在心里。然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如今边患已靖,当与民休息。汉王久在军中,也当好生将养,多享天伦。朝中事务繁杂,自有老成持重之臣分忧,汉王不必过于挂怀。” 话说得漂亮。翻译过来就是:仗打完了,功劳给你记着,但兵权该交就交,朝政你就别惦记了,回家带孩子玩去吧。 “臣,谨遵太后教诲。”林启再次躬身,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 “陛下,太后,”一个穿着紫袍、面白微须的中年官员出列,是参知政事夏竦,笑容可掬,“汉王殿下劳苦功高,如今凯旋,正宜静养。臣以为,可晋汉王食邑,加‘守太师’衔,以彰其功,亦可使殿下安心荣养。” “守太师”,三公之首,极品荣衔,听着吓人,屁用没有。典型的明升暗削。 立刻有刘太后一党的官员附和。朝堂上响起一片“汉王辛劳,正宜荣养”、“夏相公所言极是”的声音。 林启眼帘低垂,仿佛没听见。 “准。”珠帘后的声音一锤定音。 退朝时,雨还没停。林启走出大殿,站在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上,看着外面烟雨朦胧的皇城。几个与他相熟的武将想凑过来说话,被他用眼神止住。夏竦、贾昌朝等人谈笑风生地走过他身边,目光扫过他时,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和一丝淡淡的优越。 “王爷,”程羽不知何时来到他身侧,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府里备了接风酒,几位将军和夫人,都等着呢。” “嗯,回府。”林启迈步走下台阶。 汉王府的接风宴,气氛比宫里热乎点,但也有限。 苏宛儿瘦了些,眼神里有担忧,更多的是见到他平安归来的如释重负。楚月薇还是老样子,见面第一句是:“王爷,西征时火器损耗和暴露的问题,我列了个单子,吃完饭你看。”赵明月气色还好,但眉宇间笼着轻愁。娜仁花倒是没心没肺,抱着林启的胳膊叽叽喳喳说汴京的新鲜事。 陈伍、周荣、刚从泉州赶回来的张诚,还有在京的几位靖安军旧部都在。酒过三巡,陈伍忍不住“啪”地放下酒杯。 “憋屈!真憋屈!”他黑着脸,“咱们在西边流血卖命,把元昊打得跪下叫爷爷!回来就这?三言两语打发了?那夏竦是个什么玩意儿?也配在王爷面前指手画脚?” “就是!”另一个将领附和,“太后如今是越发……那衣服是能随便穿的吗?听说宫里现在,全是她的人!连官家身边……” “慎言。”周荣打断他,看向林启。 林启慢慢喝了口酒,才道:“太后临朝,外戚掌权,非一日之寒。夏竦、贾昌朝之流,不过是嗅着味凑上去的鬣狗。如今这局面,硬顶没用。” “那咱们就这么忍着?”陈伍不服。 “不是忍,是看。”林启放下酒杯,“有人,比我们更忍不住。” 话音未落,门房来报,富弼、范仲淹两位大人,联袂来访。 林启与苏宛儿对视一眼。苏宛儿会意,起身带着女眷和孩子们退入后堂。张诚、陈伍等人也暂时避开。 富弼和范仲淹都是三十多岁的年纪,正是年富力强、锐意进取的时候。两人脸上都带着忧国忧民的焦灼和一丝压抑的愤怒。 见礼,上茶。富弼性子更急,开门见山:“汉王殿下,今日朝堂情形,您也看到了。牝鸡司晨,阴阳倒置,非国家之福!太后着龙纹之服,夏、贾之流把持权要,闭塞言路,长此以往,国将不国!殿下乃国家柱石,手握重兵,深孚众望,值此社稷危难之际,岂可坐视?” 范仲淹补充,语气更恳切:“殿下,如今朝中正人遭贬,佞幸满堂。御史言官稍有异议,动辄远窜。宫中更是……唉,如今京师之内,敢言太后之失者寥寥。下官与韩稚圭和富彦国等联络了一些忠直之臣,宗室之中亦有贤王深以为忧。只要殿下登高一呼,表明态度,要求太后撤帘还政,则正气可伸,朝纲可肃!此乃千秋之功,万民之望啊!” 两人目光灼灼地看着林启,充满期待。 林启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两位大人忠心体国,心系朝纲,本王敬佩。然……”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着他们:“本王是武人。武人的本分,是戍边,是杀敌,是保境安民。太后临朝,乃陛下家事,亦是朝廷礼法之事。此等大事,自有诸位文臣公卿,依据祖宗法度,朝堂规矩,据理力争。本王一介藩王,手握兵权,若贸然介入此类朝争,非但不能澄清玉宇,恐反落人口实,授人以‘拥兵干政’、‘胁迫朝廷’之柄。届时,非但于事无补,恐更添混乱,陷陛下于两难,亦辜负两位大人拳拳之心。” 富弼脸色一变:“殿下!此非寻常朝争,乃关乎国本!岂可因避嫌而……” “并非避嫌。”林启打断他,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而是本分。西北初定,然元昊未死,辽人虎视。靖安军将士需休整,边防空虚需填补。本王的精力,当用于此。至于朝中之事……” 他顿了顿,拿起茶杯,却没有喝。 “本王相信,邪不压正。亦相信,陛下年岁渐长,聪慧仁孝,自有明断之日。两位大人与其寄望于本王这柄可能伤己的刀,不如多思如何团结正人,积蓄力量,等待时机,以堂堂正正之道,行规劝辅佐之事。此方为臣子正道,亦是长久之计。” 话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再明白不过:我不掺和,你们自己玩。 富弼脸色涨红,还想再说,被范仲淹轻轻拉住。范仲淹深深看了林启一眼,那眼神里有失望,有不解,也有一丝无奈的了然。 “殿下……思虑周详,是下官等冒昧了。”范仲淹起身,长长一揖,“既如此,下官等告退。只盼……殿下莫忘了今日疆场热血,亦莫负了天下苍生之望。” “不送。” 两人背影萧索地消失在门外夜雨中。 一直侍立在一旁的程羽这时才低声开口:“王爷,此番拒绝,只怕寒了清流之心,也将他们彻底推到了风口浪尖。” “他们本就在风口浪尖。”林启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雨夜,“刘娥(刘太后)不是吕后,更非武则天,但她权欲正炽。富弼、范仲淹他们,勇气可嘉,但太急,也太直。这个时候跳出来,正好给她立威的靶子。” “那我们……” “我们做我们该做的事。”林启转身,目光锐利起来,“程先生,我们要规划未来了。” “是。” “命陈伍,以‘轮防休整’为名,将靖安军中最精锐的第一、第三合成营,及半数火炮,秘密移驻京兆府。兵员家眷,妥善安置。京兆府尹是我们的人,让他配合。” “命周荣,蜀中工坊,分出三成核心匠人及重要设备,同样以‘开设分号、就近供应边军’为由,迁往京兆府。尤其是冶铁、制械、火药作坊。另外可派心腹,可先行前往京兆府勘察,筹建‘格物院’与‘将作院’。” 程羽笔下如飞,眼中精光闪烁:“王爷是打算……以京兆为基?” “长安……”林启喃喃,走回桌边,手指蘸了酒水,在桌面上划出几道线,“周、秦、汉、唐故都,王气所钟,关河表里。比起蜀地,它更近中原,更近边塞,也更容易……辐射天下。蜀地是我们的根,不能动。但京兆,可以是我们新的枝干,新的……起点。” 他抬起头,眼中是程羽熟悉的、那种穿透眼前迷雾、看向遥远未来的光芒。 “西征西夏,让我看清了一件事。大宋的顽疾,在汴京这潭越来越浑的水里,是治不好的。得跳出来,另起炉灶。用新的法子,练新的兵,造新的器,甚至……试试新的活法。” “太后要权,给她。清流要名,给他们。咱们,”林启擦掉桌上的水渍,语气斩钉截铁,“要实实在在的东西——能炼好钢的炉子,能织好布的机器,能多打粮食的田,能保护这些东西的枪炮,还有能摆弄这些东西、相信这些东西的人!” 程羽心潮澎湃,重重点头:“属下明白了!我这就去办!” 程羽退下后,赵明月才从后堂轻轻走出,脸上忧色更重。 “你都听到了?”林启问。 “嗯。”赵明月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冰凉,“太后如今对后宫掌控极严,我虽尽力周旋,亦觉艰难。她对你……忌惮很深。此时韬光养晦,是对的。只是,富弼、范仲淹他们……” “他们有他们的路,我有我的桥。”林启反握住她的手,“放心,我知道分寸。在这汴京,从今日起,我林启就是个交了兵权、回家养病的闲散王爷。他们闹翻天,也与我无关。” 他将赵明月轻轻揽入怀中,目光却越过她的肩头,再次投向窗外无边的夜雨。 汴京的雨,缠绵而阴郁,带着一股陈腐的、属于旧时代深宫与朝堂的霉味。 而他的思绪,已经飞越了关山,落在了那片曾经承载过汉唐气象的渭水平原上。 那里,将会有一场雨。 一场冲刷陈腐、催生新绿的暴雨。 一场由他亲手点燃的、名为“工业”与“未来”的暴雨。 只是现在,还需要一点时间,让云层再积聚得厚一些。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对赵明月道,“过几日,以你的名义,给宫里几位太妃,还有刘太后身边几位说得上话的老宫人,送些从西域带回来的新奇玩意儿。不必贵重,但要精巧,显心意。就说……是我这做晚辈的,一点孝心。” 赵明月抬头看他,眼中疑惑。 林启笑了笑,轻轻抚过她的鬓发。 “演戏,总要演全套。咱们这位太后,喜欢听话的,喜欢恭顺的,喜欢……没有威胁的。” “那咱们,就让她看到她想看到的。” 窗外,夜雨敲窗,声声入耳。 仿佛在为一个旧时代的挽歌轻轻伴奏,又像是在为某个遥远地方正在孕育的、沉闷而有力的心跳,打着节拍。 汉王府的灯,亮到后半夜才熄。 而千里之外的京兆府,一张全新的蓝图,已在悄无声息中,缓缓铺开。 第一百零一章 南洋惊变 海鸥的叫声混着咸腥的风,掠过三佛齐海峡的碧波。 这里是香料之路的咽喉,东西海商云集之地。来自大宋的丝绸、瓷器,来自天竺的宝石、香料,来自大食的玻璃、金银器,在这里交汇、交易,空气里都飘着金钱和欲望的味道。 李宝站在“镇海”号的船头,眯着眼看前方逐渐清晰的港口轮廓。他今年四十有五,脸庞被海风和日头磨砺成古铜色,左颊一道疤,是早年跟海盗搏命时留下的。他从一艘小船、十几条汉子起家,如今已是执掌南洋十八条大海船、坐拥三佛齐、古婆、凌牙门(新加坡)多处货栈的“李龙王”。 “宝爷,前面就是三佛齐新港了。”大副走过来,递过水囊,“这趟货出得顺,回去能过个好年。” 李宝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没说话,目光扫过船队。五艘两千料的大海船,吃水线都很深,满载着苏木、胡椒、龙涎香、象牙,还有几箱特意为王爷寻的珍奇宝石和异域作物种子。这是今年最后一趟大买卖,成了,宋商总会南洋分号的账面能好看一大截,也能给王爷、给宛儿夫人一个漂亮的交代。 “顺?”李宝摇摇头,把水囊扔回去,“老黄,跑海这么多年,你还不懂?越是觉得顺的时候,越得把眼睛瞪大喽。这地方,看着是金山银海,底下全是吃人的漩涡。” 老黄讪笑:“宝爷说得是。不过咱们的旗号现在好使,三佛齐的土王收了咱的礼,拍胸脯保证这港口安生。大食人、注辇人也得给咱王爷面子……” 话音未落,瞭望哨上传来一声变了调的呼喊: “左前方!有船!好多船!是……是快蟹船!” 快蟹船,南洋海盗的最爱,船小,帆多,桨多,在近海和海峡里快得像鬼。 李宝脸色一变,几步冲到船舷边,夺过旁边水手的千里镜望去。 只见左前方海面上,十几条狭长的快蟹船正从几座小岛后面蜂拥而出,船头包着铁皮,在阳光下闪着不祥的光。船上影影绰绰站满了人,手里拿的不是鱼叉,是刀,是弓,还有几面黑乎乎的旗。 “是‘黑蛟帮’!这帮杂碎不是被凌牙门水师剿了吗?怎么跑这儿来了?!”老黄也看见了,声音发颤。黑蛟帮是南洋有名的悍匪,心狠手辣,劫船不留活口。 “不对……”李宝的瞳孔骤然收缩。千里镜里,他看见更远处,三佛齐新港方向,也冒起了几股浓烟!港内似乎有火光,隐约还有喊杀声传来。 “港口出事了!”李宝的心猛地一沉。这绝不是巧合。 “全队转向!右满舵!落半帆!离开这片水域!”他嘶声大吼,声音在海风中传开。 训练有素的水手们立刻行动起来。庞大的海船笨拙但坚决地开始转向。可这里是海峡,航道不算宽,五艘满载的大船想掉头,没那么快。 快蟹船速度极快,如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分成两股,一股直扑船队,另一股似乎想绕到前面去堵截。 “准备接舷战!火油!拍杆!弓箭手就位!”李宝抽出腰间的弯刀,那是林启早年送他的“百炼刀”,刀身在阳光下泛着青冷的光。“老黄,你带‘镇远’、‘镇波’两船在前面开路,不管后面,冲出去!能走一艘是一艘!” “宝爷,那你……” “少废话!执行命令!”李宝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告诉张诚那小子,要是老子回不去,让他替我多杀几个狗娘养的海盗!” 老黄眼睛红了,吼了一声,跳上连接“镇远”号的跳板。 第一波箭雨到了。从快蟹船上射来,稀稀拉拉,但带着哨响。几个水手中箭倒地,惨叫声响起。 “举盾!低头!”李宝吼着,挥刀磕飞一支射向桅杆的火箭。 “轰!” 一声巨响,来自港口方向。不是炮,像是火药库被点着了。 李宝心里那点侥幸彻底没了。港口肯定出事了,而且是大乱子。这帮海盗,和港口的乱子,绝对是一伙的!目标就是他们这支船队,或者说,是宋商总会的货! “麻的,中计了!”他啐了一口,眼神凶悍起来,“想吞老子的货?得看你们牙口够不够硬!” “撞角!对准最前面那条!”他指向冲得最快的一条快蟹船。 “镇海”号庞大的船体压着浪,不躲不避,直直撞了过去。那快蟹船上的海盗显然没料到宋人的大海船这么刚,想转向已经晚了。 “咔嚓!” 木料断裂的巨响令人牙酸。快蟹船被拦腰撞成两截,上面的海盗下饺子一样掉进海里。 “好!”水手们一片欢呼。 但更多的快蟹船围了上来。它们不跟巨舰硬碰,像水蛭一样贴上来,抛出钩索,海盗们嘴里咬着刀,顺着绳索就往上爬。 “砍绳子!拍杆!放!” 粗重的包铁拍杆带着风声砸下,将刚爬上船舷的几个海盗连人带绳子拍进海里。滚烫的火油浇下去,惨叫声和皮肉烧焦的臭味弥漫开来。 接舷战在“镇海”号右舷爆发。海盗人数众多,凶悍异常,显然不是普通乌合之众。李宝挥刀砍翻一个爬上来的海盗,感觉手臂一震,对方的力气不小。 “他乃的,这些不是普通海盗!”他心头警铃大作。这些人的身手、配合,更像是……老兵! “宝爷!后面!‘镇安’号被围死了!”有水手哭喊。 李宝回头,只见船队末尾的“镇安”号已经被五六条快蟹船死死缠住,海盗如蚂蚁般往上涌,船上的抵抗正在迅速减弱。 “救不了了……”李宝心如刀绞,那船上还有他几十个老兄弟。“加速!冲出去!” “镇海”号和领头开路的“镇远”、“镇波”仗着船大,硬生生撞开一条血路,向着海峡出口冲去。后面,“镇安”号的旗帜已经倒下,火光冲天。 “宝爷!前面!又有船!是大船!是三佛齐的兵船!”瞭望哨的声音带着绝望。 李宝抬眼望去,只见海峡出口方向,三艘挂着三佛齐王旗的桨帆战船正缓缓驶来,堵住了去路。船头上站着的,却不是熟悉的港口守将,而是一个穿着宋人服饰、面白无须、眼神阴鸷的中年人,旁边还跟着几个本地贵族打扮的人。 是宦官!李宝一眼就认出了那种特有的气质。他脑子里瞬间闪过许多信息:刘太后身边得宠的宦官罗崇勋,江南来的密报说有人串联当地豪商和部分官员想插手南洋贸易,三佛齐老土王病重、几个王子正争权夺利……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连成了线。 这不是简单的海盗劫掠。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勾结本地权贵,制造港口叛乱吸引注意,再用“海盗”半路截杀!目标就是宋商总会的船队,就是他李宝!目的,就是抢夺南洋航路的控制权和这泼天的财富! “罗——崇——勋!”李宝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眼睛瞬间布满血丝。 “李宝!”那宦官站在对面船头,尖细的声音顺风飘来,带着得意,“放下兵刃,交出船货,咱家看在同是大宋子民的份上,或可饶你不死,在太后面前为你美言几句!” “我美言你祖宗!”李宝一口唾沫啐进海里,举刀怒吼:“弟兄们!看见了吗?不是什么狗屁海盗!是宫里没卵子的阉狗,勾结番鬼,要断咱们的财路,要咱们的命!王爷待咱们如何?宛儿夫人待咱们如何?今日便是死,也得崩掉他们几颗牙!告诉这帮杂碎,宋商总会的船,不是那么好劫的!” “杀!” “杀!” 绝境之下,剩下的三艘船爆发出惊人的战力。水手们知道没了退路,反而红了眼,悍不畏死。 箭矢如蝗,火油横飞,拍杆呼啸。不断有海盗被砍落海中,也不断有水手倒下。李宝浑身是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手中百炼刀已经砍卷了刃,他夺过一把海盗的弯刀继续厮杀。 一条快蟹船趁机贴上“镇海”号,一个独眼、脸上带着狰狞刺青的海盗头子跳上甲板,一刀劈翻两个水手,直奔李宝。 “李龙王?你的人头,值一万贯!”独眼海盗狞笑。 “来拿!”李宝不退反进,两人战在一处。刀光闪烁,火星四溅。李宝这些年主要处理航务,久疏战阵,渐渐力怯。 “噗嗤!” 弯刀划过李宝的肋部,鲜血顿时涌出。李宝踉跄后退,独眼海盗得势不饶人,又是一刀当头劈下! “宝爷!”一个年轻的水手扑过来,用身体挡住了这一刀。 “小六!”李宝目眦欲裂。 “走……走啊……”小六吐着血,死死抱住独眼海盗的腿。 李宝知道,不能再等了。他看了一眼还在拼死抵抗的水手们,又看了一眼远处那宦官阴冷的笑容,猛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竹筒,用火折子点燃了引信。 那是宋商总会内部联络、最危急时使用的“冲天雷”。 “嗤——” 一道红光带着尖锐的啸音冲天而起,在傍晚的天空炸开一团红烟,几十里外都能看见。 “张诚!你给老子看清楚!是宫里姓罗的王八蛋害我!”李宝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仿佛要吼给海那边的兄弟听。 独眼海盗踹开小六的尸体,再次扑来。 李宝没有躲。他拄着刀,站直身体,看着扑来的海盗,脸上露出一抹奇异的笑容,喃喃道:“王爷……老李……先走一步了……” 弯刀刺入胸膛。 李宝最后的目光,越过海盗的肩膀,看向北方。那是大宋的方向,是泉州的方向,是家的方向。 海风呜咽,卷着血腥味,传得很远,很远。 “镇海”号的大旗,缓缓落下。 …… 两天后,泉州港。 “镇远”号和“镇波”号伤痕累累地驶入港口。船上挤满了人,有幸存的水手,也有搭乘的商人,个个面如死灰,身上带伤。 张诚是被人抬下来的。他左臂中了一箭,简单包扎过,脸色惨白,不是因为伤,是因为亲眼目睹“镇海”号沉没,李宝战死。 最近,在泉州主持事务的苏宛儿接到消息,几乎是冲到了码头。当她看到那两艘几乎报废的船,看到被抬下来的张诚,看到水手们空洞的眼神,心里咯噔一下。 “李宝呢?”她声音发颤,抓住一个相熟的水手。 那水手“哇”一声哭了出来,跪倒在地:“夫人……宝爷……宝爷他……没了!船没了!货没了!好多弟兄……都没了啊!” 苏宛儿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被丫鬟扶住。她看着哀声一片的码头,看着那两艘仿佛在哭泣的破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张诚挣扎着坐起,从怀里掏出一个被血浸透的油布包,递给她,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夫人……宝爷最后放的冲天雷……我们看见港口有三佛齐的官船,船上有个太监……宝爷喊……是宫里姓罗的害他……这是从海盗身上搜到的……” 油布包里,是半块腰牌。非金非木,像是某种特制的骨牌,上面刻着古怪的花纹,还有半个模糊的字,像是“内”字。 苏宛儿接过腰牌,入手冰凉。她认得这材质,是宫里宦官有品级者才有的“象牙腰牌”,只是被人故意磨去了一半。 姓罗的太监……宫里…… 她抬起头,望向北方,那是汴京的方向。海风吹动她的鬓发,露出那双瞬间布满寒霜的眼睛。 “查。” 她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 “动用商会一切力量,所有眼线,所有关系。给我查清楚,三佛齐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太监是谁,江南哪些人参与,宫里……又有谁伸了手!” 她握紧那半块腰牌,指甲掐进掌心,几乎要渗出血来。 “李大哥的血,不能白流。” 码头上,残阳如血,将海面染成一片凄厉的红。 而一场席卷朝野、牵连四海的风暴,已在这血色余晖中,悄然酝酿。 第一百零二章 剑指未央 六月廿三,汴京的天阴沉得像要塌下来。 消息是早上传来的。八百里加急,从泉州到汴京,跑死了三匹马。信使冲进枢密院时几乎虚脱,手里攥着的信笺被汗和血浸透。 内容很短,但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六月十七,三佛齐海域,宋商总会船队遭‘海盗’与疑似三佛齐叛军合击。五船尽没,货值逾百万贯。水手、护卫、随行商人,亡四百七十余。南洋都护使、靖海将军李宝,力战殉国,尸骨无存。疑有内通,现场见宫廷禁物残片。” 枢密院值房里的堂官看完,手一抖,信纸飘落在地,脸白得像纸。 不到一个时辰,这消息就像长了腿,从枢密院窜到政事堂,从六部窜到御史台,最后在整个汴京官场炸开。 “听说了吗?李宝死了!南洋的船队全没了!” “何止船队!听说跟船的江南几个大商家的嫡子也没回来!那可是几家的命根子!” “海盗?三佛齐叛军?扯淡!南洋航路安生了快三年了,怎么偏偏李宝带队就出事?还正好是今年最大的一批货!” “嘘——小声点!你没听说吗?现场有宫里的东西!而且……江南那边有风声,说有人早就想动南洋这块肥肉了……” “你的意思是……太后那边?不能吧?这吃相也太……” “要钱不要命呗。听说江南那些世家,往慈寿宫(刘太后居所)和罗崇勋那儿,送的金山银海!” 流言蜚语,像毒雾一样弥漫。恐惧、愤怒、猜疑,在每一间值房、每一条廊道里发酵。没人敢公开说,但眼神交汇间,全是心照不宣的惊悸。 汉王府,白幡已经挂了起来。 没有尸体,没有衣冠,灵堂正中只摆着李宝当年留在泉州的一副旧甲,一把卷了刃的百炼刀,还有那半块从海盗身上找到的象牙腰牌拓片。 来吊唁的人不多,但来的,都是血海里滚出来的兄弟。 陈伍从京兆府连夜赶回,一身尘土,进门就扑到灵前,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响,一句话不说,只是肩膀剧烈耸动。几个跟随李宝多年的老水手、退役安置在汴京的靖安军老兵,跪了一地,压抑的呜咽声在寂静的灵堂里格外瘆人。 苏宛儿一身素缟,眼圈红肿,但腰背挺得笔直,一一接待,安抚遗属。楚月薇默默地在后院准备药材——她知道,很多人身上有旧伤,这一悲一急,怕要倒下几个。 林启站在灵堂侧面的阴影里,从傍晚站到深夜,又从深夜站到黎明。 他不言,不动,不哭。只是看着那副旧甲,那柄残刀,眼神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映不出丝毫表情,只有紧绷的下颌线和握得发白的指节,透露出冰山下的汹涌。 程羽陪在一旁,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递上一叠厚厚的卷宗,低声道:“查清了。罗崇勋的侄子在杭州的船行,上月突然多了三条新船,水手来历不明。江南转运使衙门的书吏招认,收到过慈寿宫递出来的条子,让对‘某些’商船‘行个方便’。三佛齐那边,老土王快不行了,二王子收了罗崇勋代表‘大宋某贵人’送的礼,答应事成后分三成港口税收。动手的海盗,是‘黑蛟帮’残部,但他们用的箭,是军械监三年前淘汰的制式,本该销毁……” 林启听着,一言不发。直到东方既白,第一缕惨淡的天光透进灵堂,照在那半块腰牌拓片上。 他伸出手,轻轻拂过拓片上模糊的“内”字。 然后,转身。 “更衣。”声音嘶哑,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辰时三刻,紫宸殿。 朝会的气氛诡异到极点。龙椅上,小皇帝赵祯坐立不安,不断偷看珠帘。珠帘后,刘太后的身影比往日更挺直,却莫名透着一股紧绷。 夏竦、贾昌朝等人眼观鼻鼻观心,但不时交换的眼神里藏着不安。富弼、范仲淹等清流,则面色沉痛,眉头紧锁。 该议的政事草草而过。谁都知道,今天所有人心里都压着一块石头,等着那块石头砸下来。 “众卿可还有本奏?”司礼太监的声音带着不自然的尖利。 一片寂静。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稳,踩在汉白玉地砖上,发出清晰的回响,一步步,由远及近。 所有人循声望去。 只见殿门处,一身素白孝服的林启,踏入了晨光与殿内烛火交织的光影中。 没有铠甲,没有佩剑,只是一身最简单的麻衣。头发用一根白布带束着,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戚,只有一片沉静的、令人心悸的苍白。 他就这样,在满朝文武或震惊、或恐惧、或复杂的目光中,一步步走到御阶之下,丹墀之前。 然后,从袖中取出那叠程羽整理的卷宗,还有那半块腰牌的拓片,轻轻放在了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 “臣,林启,有本奏。”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能让殿角的人都听见。 珠帘后,刘太后的呼吸似乎滞了一下。 “汉王有何事奏?”小皇帝下意识地问。 林启没有看皇帝,也没有看珠帘。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夏竦、贾昌朝,扫过殿中那些或明或暗的太后党羽,最后,仿佛穿透珠帘,落在了后面那个人身上。 “臣奏,慈寿宫总管太监罗崇勋,勾结江南豪商巨贾,私通三佛齐逆王,阴谋劫掠国朝商船,杀害朝廷命官、大宋子民四百七十有三,侵吞国帑民财逾百万贯。人证、物证、往来书信、赃物去向,皆在此处。” 他每说一句,殿中的空气就冷一分。说到“杀害朝廷命官、大宋子民四百七十有三”时,几个武将已然红了眼眶,拳头捏得咯咯响。 “此其一。”林启顿了顿,继续道,语气依旧平静,却字字如刀,“臣奏,罗崇勋一介阉宦,何来如此胆量,又何须江南、番邦多方配合?其所依仗者,无非宫内有人,朝中有人,以为滔天罪行,亦能被一手遮天。” “哗——”殿中终于响起抑制不住的哗然!这是直接指向太后了! “林启!你放肆!”夏竦猛地出列,脸色涨红,指着林启,“朝堂之上,岂容你含沙射影,污蔑圣母!罗崇勋有罪,拿他便是,你在此指桑骂槐,意欲何为!” “夏相公急什么?”林启终于转过目光,看了夏竦一眼,那眼神冰寒刺骨,“本王说的‘朝中有人’,夏相公何以自觉代入?莫非心中有鬼?” “你!”夏竦气结。 “汉王!”珠帘后,刘太后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压抑的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李宝殉国,商船被劫,朕亦痛心!然国有国法,事有章程!纵有疑犯,当交有司审理,明正典刑!你一身缟素,擅闯朝堂,抛掷不明文书,语带胁迫,眼中可还有陛下,可还有朝廷法度!” “太后!”这次出声的是富弼,他出列,躬身,声音却铿锵,“汉王丧我大将,痛我子民,悲愤之下,或有失仪。然其所奏之事,骇人听闻,关乎国体,关乎边陲,关乎数百冤魂!岂可因‘失仪’而掩耳盗铃,漠视不理?臣请陛下、太后,即刻下令,彻查此案,无论涉及何人,一查到底,以告慰忠魂,以正朝纲!” “臣附议!” “臣附议!” 范仲淹、韩琦等清流大臣纷纷出列,跪倒一片。他们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反了!都反了!”刘太后终于失态,声音尖利起来,“你们这是串通好了,要逼宫吗?侍卫!侍卫何在!将林启给我拿下!” 殿外值守的殿前司侍卫面面相觑,手按刀柄,却无人敢动。 林启缓缓转身,面向殿外。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年轻或不再年轻的侍卫面孔,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千军万马般的沉重压力: “殿前司的弟兄们。” 他顿了顿。 “你们当中,可有从‘讲武堂’卒业的?可有家中子弟,在‘格物学堂’读过书?可有同乡袍泽,在秦凤、在环庆,跟着陈伍、秦芷,吃过西夏人的箭,也用过蜀中工坊产的火枪?”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然后,一个站在殿门边的年轻侍卫,忽然挺直了胸膛,大声道:“禀汉王!卑职王铁柱,咸平五年讲武堂步科卒业!授业恩师,陈伍将军!” 仿佛一声号令。 “卑职赵大牛,咸平四年讲武堂骑科卒业!” “卑职周青,格物学堂三年,现于军械监行走!” “卑职刘三郎,兄长在环庆路军中,用的是蜀中造的枪!” “卑职……” 一声,一声,又一声。从殿外,到殿内,甚至御阶旁一些轮值的低级武官,也红着脸,梗着脖子喊了出来。 不多时,丹墀之下,殿门之外,竟自发站出了黑压压一片人,怕不有上百!他们穿着不同的服色,有的是侍卫,有的是小吏,有的是低阶军官,但此刻,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曾或多或少,与汉王林启建立的那个庞大的、渗透到军队、工匠、甚至基层官吏的体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们未必都是林启的死忠,但在这一刻,在“李宝被害”、“太后遮羞”的大义名下,在汉王那沉静却磅礴的气场压迫下,他们选择了站出来,用这种近乎“兵谏”的方式,表明了一种态度。 朝堂上,所有人都惊呆了。 刘太后瘫坐在珠帘后,手脚冰凉。她一直知道林启势力大,却从未如此直观地感受到,这股势力已经无声无息地渗透到了皇宫大内,渗透到了她眼皮子底下! 夏竦、贾昌朝等人面如死灰,冷汗涔涔。他们终于明白,今天林启不是来吵架的,是来摊牌的!他手里握着的,不只是证据,更是这隐于朝野、无处不在的人心与力量! 清流大臣们也震撼莫名。富弼看着眼前肃立的百余人,又看看那一身缟素、仿佛与背后无形力量融为一体的林启,心中百味杂陈。他们想借助林启的力量逼太后还政,却没想到,这力量如此骇人。 林启对身后的响应恍若未闻。他重新转向珠帘,缓缓地,撩起麻衣前襟,对着御阶,单膝跪地。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又是一愣。 “陛下,太后。”他抬起头,目光清澈,仿佛刚才那震慑全场的一幕从未发生,“臣,林启,一介武夫,蒙先帝信重,受托边疆,唯知保境安民,护卫商路。李宝,是跟随臣数年的老兄弟,从蜀中到海上,身上二十三处伤疤,皆是为国为民所留。那四百七十三人,是父母之子,妻女之夫,稚童之父。他们的血,还在南洋未冷。”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仿佛带着南洋海风的咸腥和血锈味,钻入每个人的耳膜。 “臣今日至此,非为逼宫,非为问罪。罗崇勋该杀,江南蠹虫该除,三佛齐逆王该伐,此乃有司之责,国法之公。”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珠帘,直视那双惊怒交加的眼睛。 “臣只问太后一句——” 殿中落针可闻。 “海疆将士热血未凉,忠魂不远。太后,”他轻轻吐出最后几个字,却重若千钧, “可愿撤帘还政于陛下,以安忠魂之心,以定朝野之疑,以正天下视听?” “嗡——” 整个紫宸殿,仿佛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抽干了所有空气。 以退为进!借力打力! 不追究具体罪行,不要求惩办某人,只用一个悲情而无可辩驳的理由,一个占据绝对道德制高点的问题,将所有的压力、所有的矛盾、所有的目光,全部聚焦在了珠帘之后那个人身上! 还政,则此事可暂休,你的嫌疑可稍缓。 不还?那便是心里有鬼,便是要与这四百七十三条人命、与天下汹汹物议、与这殿中殿外无声却磅礴的力量为敌! 刘太后坐在帘后,只觉得浑身血液都要冻住。她张了张嘴,想斥责,想反驳,想命令侍卫将林启乱棍打出,可目光触及殿外那些沉默肃立的身影,触及清流大臣们咄咄逼人的目光,触及小皇帝瑟缩又隐隐期盼的眼神……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第一次感到,这身她费尽心机才穿上的明黄服饰,是如此沉重,如此冰凉。 “母后……”小皇帝怯怯的声音响起。 这一声,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刘太后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脸上已是一片疲惫的灰败。她挥了挥手,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皇帝……年已渐长,聪慧仁孝。朕……朕近日身体违和,精力不济。即日起……便撤帘归政。望皇帝……勤政爱民,不负祖宗江山。”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起身,在宫女内侍的簇拥下,从龙椅后的侧门,踉跄离去。那背影,再无往日一丝威严,只剩下无尽的颓唐与仓皇。 珠帘空荡。 小皇帝赵祯愣愣地看着母亲消失的方向,又看看殿中跪着的林启,站着的百官,一时无措。 林启缓缓站起身。素白的麻衣在殿中微风中轻轻拂动。 他没有胜利的喜悦,脸上依旧只有那片沉静的苍白。他最后看了一眼御阶上那空悬的珠帘,转身,朝着殿外走去。 步伐依旧平稳,不疾不徐。 所过之处,无论是清流大臣,还是太后党羽,抑或是那些刚刚站出来的侍卫武官,皆下意识地退开一步,垂下目光,无人敢拦,无人敢言。 他就这样,在无数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独自一人,穿过漫长的宫道,走出巍峨的宫门。 晨光刺破云层,洒在汴京的街巷上。 林启眯了眯眼,沿着御街,一步步,向着汉王府的方向走去。 身后,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惊雷的皇宫。 身前,是渐渐苏醒、尚不知朝堂已换天日的汴京城。 而他,只是走着。 像个刚刚祭奠完老友的普通人。 只是那身素缟,在初夏的晨光里,白得有些刺眼。 第一百零三章 换天 刘太后那一句“撤帘归政”,就像在滚油锅里泼了瓢冷水。 滋啦一声,汴京官场炸了。 炸完之后,是诡异的安静。所有人都缩着脖子,等着看下一幕。是血流成河?还是和风细雨? 血流成河先来了。 不过不是在汴京,是在泉州。 张诚胳膊上还缠着渗血的布条,人就又上了船。这次带的不是商船,是十条新下水的“镇”字级战船,船头架着黑黝黝的火炮,船舷两侧的弩窗全开着,露出里面闪着寒光的劲弩。 船队没挂宋商总会的旗,也没挂靖安军的旗,就一面玄色大旗,上面一个猩红的、铁画银钩的“汉”字。 船到泉州港,张诚第一个跳下船板,脸上那道新添的疤在烈日下狰狞地扭动。他没去市舶司衙门,直接带兵围了泉州最大的三家海商府邸,还有市舶司两个副使的家。 “奉汉王令,查办勾结海寇、戕害忠良、侵吞国帑案!敢有反抗,格杀勿论!” 理由?张诚怀里揣着那叠程羽整理的卷宗抄本,还有从汴京加急送来的、盖了皇帝新玉玺(虽然小皇帝还不太会用)的“协查手谕”。当然,最重要的是,他身后那群从南洋血海里爬回来的老兵眼里压抑的、快要烧起来的怒火。 泉州的天,半天就变了颜色。 三家海商,两个副使,连同他们的心腹、账房、打手,甚至几个在本地驻军里吃空饷、帮忙打掩护的军官,一串串被铁链子锁了,从高门大户里拖出来,扔在泉州最繁华的码头空地上。围观的人山人海,指指点点,有叫好的,有吓傻的,也有兔死狐悲的。 审?没什么好审的。账本、密信、分赃记录、甚至和“黑蛟帮”余孽联络的暗语册子,程羽那边查得明明白白,张诚只需对着名单和画像抓人。 “斩!” 张诚就一个字,声音不大,但码头风大,吹得每个人后脖颈发凉。 鬼头刀扬起,落下。一颗颗平日里在泉州跺跺脚地皮抖三抖的脑袋,咕噜噜滚在沙地上。血渗进青石板缝,怎么冲都有一股铁锈味。 一共三十七颗。 从头到尾,没经三法司,没等秋后,甚至没往汴京递第二次折子。从抓人到砍头,不到十二个时辰。 消息比海风跑得还快,顺着大运河,裹着血腥味,直扑汴京。 朝堂上,御史们炸了锅,弹劾林启、张诚“擅专杀戮”、“目无国法”的折子雪片一样飞进中书省。夏竦一党更是痛心疾首,大骂这是“汉末董卓再现”,要求皇帝立刻下旨夺了林启王爵,锁拿张诚问罪。 小皇帝赵祯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吵成一锅粥,脸憋得通红,手死死抓着龙椅扶手,不知是该喊“肃静”,还是该听母后(虽然太后不临朝了,但影响力还在)那边递来的话“稍安勿躁”。 “陛下!”范仲淹出列,声音洪亮,压过一片嘈杂,“臣以为,泉州之事,虽行霹雳手段,然事出有因!李宝将军并四百七十三位大宋子民血染南洋,罪证确凿!张诚乃奉王命、持陛下手谕行事,诛杀首恶,以儆效尤,正可彰显国法,震慑屑小!若此时问罪张诚,岂非寒了忠臣良将之心,令亲者痛,仇者快?且,自张诚杀人立威,东南海路,为之一清!商旅称快,此非陛下之福,社稷之福耶?” 富弼、韩琦等人也纷纷出列支持。他们心里也怵林启这手“先斩后奏”,但更恨那些勾结宦官、残害同僚的蠹虫。更重要的是,林启刚刚“逼宫”还政,此刻若动他,新政还搞不搞了? 小皇帝看看义愤填膺的范仲淹,又看看眼神躲闪的夏竦,再想想母亲那边递来的“暂且隐忍”的条子,最后,脑海里闪过那日紫宸殿上,林启一身缟素、身后无声肃立上百武官侍卫的画面。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发干:“范卿所言……有理。首恶既诛,海路已清,此事……到此为止。着令有司,妥善安抚殉难将士、商人遗属,不得有误。” “陛下圣明!”范仲淹等人松了口气。 夏竦等人脸色灰败,不敢再言。他们终于彻底认清了一个现实:太后这棵大树,暂时是靠不住了。而手握刀把子、还占着大义名分的林启,现在谁也动不了。 一场滔天风波,竟以如此血腥、利落、近乎蛮横的方式,迅速平息。 海路确实“清”了。清得让所有跑海的、经商的、甚至地方官都脊背发凉。再没人敢打宋商总会的主意,再没人敢在“汉”字旗的船队经过时多看一眼。效率高得吓人。 尘埃落定,论功行赏,或者说,分蛋糕的时候到了。 庆历元年,正月初一,大朝会。小皇帝赵祯正式改元,意气风发。 一道道旨意颁下。 范仲淹,拜参知政事(副宰相)。 富弼,擢枢密副使。 韩琦,知制诰,权知开封府。 欧阳修、蔡襄等一干少壮派清流,纷纷占据要津。 年轻的天子,锐意进取的臣子,一个崭新的、充满希望的年号——“庆历”。看起来,一切都在向好。 轮到林启了。 “汉王林启,公忠体国,屡立奇功,威震四夷。特晋封‘守太师’,加食邑五千户,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另,总督六路兵马之职,权责过重,恐劳王忧,着以老成之将分领。汉王宜在荣养,以娱天年,朕心甚慰。” 旨意念完,殿中安静了一瞬。 守太师,极品荣衔,丹书铁券,免死金牌,世袭罔替……荣耀顶天了。可“总督六路兵马”这实权,被轻飘飘一句“恐劳王忧”就分走了。明升暗削,玩得溜。 所有人都偷偷看向站在武官首位,依旧穿着常服(他没穿朝服)的林启。 林启出列,躬身,谢恩。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地接过那道金灿灿的圣旨,仿佛接过的只是一份普通年礼。 “臣,谢陛下隆恩。臣近年来,确感精力不济,常有归隐之思。久闻京兆府(西安),人杰地灵,气候宜人。恳请陛下,允臣于京兆府别设王府,颐养天年,也好了却臣慕古之心。” 声音温和,态度恳切,一副“老子打了一辈子仗,就想享受享受”的惫懒样子。 小皇帝赵祯愣了。他准备好的、应对林启不满甚至发难的腹稿一句没用上。这么痛快就交了兵权,还主动要离开权力中心的汴京,去什么京兆府“养老”? “这个……汉王劳苦功高,既欲静养,朕自当恩准。只是京兆府地处西陲,恐有不便……”小皇帝有点磕巴。 “无妨,臣就喜欢清静。离西夏近些,万一有事,臣这老骨头,或许还能为陛下牵马坠镫,略尽绵力。”林启笑笑,补充了一句,“当然,若陛下觉得汴京繁华太过,有意迁都长安旧地,臣倒可先行为陛下打理一二。” 迁都?! 这话一出,连范仲淹都眼皮直跳。小皇帝更是连连摆手:“汉王说笑了,说笑了!朕准了,准了!” 他生怕林启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退朝后,范仲淹没回政事堂,径直去了汉王府。 林启正在书房里,对着一幅巨大的地图看得出神。地图上,汴京只是一个小点,而西北的京兆府、秦州、乃至更远的河西走廊,被各种颜色的线条和标记标注得密密麻麻。 “希文兄来了?坐,尝尝新到的蒙顶茶。”林启头也没回。 范仲淹没坐,也没看茶。他盯着林启的背影,这个比他年轻,却已位极人臣、手握过滔天权柄,如今又轻易放手的王爷。 “王爷。”范仲淹开口,声音干涩,“京兆府,长安旧地,周秦汉唐故都,有王气,有山河之固。王爷选在那里‘颐养天年’,就不怕……惹人非议?不怕陛下,还有这满朝文武,睡不着觉?” 话说得很直,几乎算得上质问。 林启这才转过身,脸上带着玩味的笑:“非议什么?说我林启想学司马懿,占着长安,窥伺中原?还是怕我在那里扯旗造反,另立中央?” 范仲淹不答,只是看着他。 “希文啊,”林启走到桌边,倒了杯茶递给他,“我要是想造反,那天在紫宸殿,就不会只是让太后还政了。我要是不想交兵权,你以为,一道圣旨就能让我把带了十年的兵,分给那些连西夏人长什么样都没见过的‘老成之将’?” 他喝了口茶,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兵,我交了。但跟着我从蜀中出来,跟着我打西夏,跟着我在血水里滚过来的那些老兄弟,那些用惯了火枪、学熟了操典、知道什么叫步炮协同的兵,我让他们去京兆府‘屯田’,顺便帮我修修王府,不过分吧?陛下应该不会连我这几个老家臣都容不下吧?” 范仲淹端着茶杯,没喝。他听懂了。交出去的,是名义上的编制,是那些容易被渗透、被收买的部分。真正的核心,最锋利的刀尖,已经被林启无声无息地转移了。 “至于为什么是京兆府,”林启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上面,“第一,它离西夏近。我的王府在那儿,西夏人睡觉都得睁一只眼。第二,它离蜀地也近,我的根还在那儿,血脉相连,断不了。第三……” 他顿了顿,手指划过黄河:“这里,曾是华夏脊梁。我想去看看,能不能让它重新硬起来。这个理由,够吗?” 范仲淹沉默了很久。他想起林启在京兆府搞的那些“工坊”、“学堂”,想起那些源源不断从蜀地运过去的工匠和奇怪的机器。他知道,林启要做的,绝不只是“养老”。 “王爷志存高远,下官佩服。”范仲淹终于开口,语气复杂,“只是,如今陛下亲政,锐意革新,启用我等,意在革除积弊,富国强兵。王爷在西北……若有所举措,还望以朝廷大局为重,莫要……” “莫要掣肘?莫要给你们添乱?”林启接话,笑了笑,“放心。你们搞你们的‘庆历新政’,我修我的王府,种我的田,顺便帮朝廷盯着西夏。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只要……” 他看向范仲淹,眼神清亮:“只要你们的新政,真能富了国,强了兵,让百姓吃饱饭,让我大宋的商船四海畅通无阻。我林启,第一个拍手叫好。” 范仲淹看着林启坦荡的眼神,心中疑云未散,却又抓不住任何把柄。最终,他只能拱了拱手:“有王爷此言,下官……拭目以待。只望王爷,信守诺言。” “我这个人,没什么优点,”林启送他到门口,语气轻松,“就是说话算话。” 离京那日,汴京下着小雪。 没有百官相送,没有十里长亭。只有汉王府自己的车队,几十辆大车,装着细软、书籍、和一些稀奇古怪的机器零件。女眷们坐在马车里,孩子们好奇地掀开车帘看雪。陈伍带着两百余名脱下铠甲、做家丁打扮,眼神却比刀子还利的老兵,骑马护卫在前后。 林启最后看了一眼巍峨的汴京城门,笑了笑,翻身上马。 “走吧。” 车队碾过薄雪,吱呀作响,缓缓向西。 城门楼上,范仲淹和富弼并肩站着,望着那支逐渐消失在风雪中的队伍。 “他真就这么走了?”富弼还有些不敢置信。 “走了好。”范仲淹拢了拢衣袖,哈出一口白气,“他不走,我这新政,怕是第一步都迈不出去。如今……总算能放手做点事了。” “就怕他去了京兆府,成了卧榻之侧的猛虎。” “是虎也得养着。”范仲淹转身下楼,声音飘散在风里,“至少现在,这头虎,爪牙是对着外面的。希文,咱们的时间不多,抓紧吧。看看是你的‘条陈十事’厉害,还是他的……京兆府厉害。” 雪越下越大,很快掩盖了车辙马蹄的痕迹。 仿佛这个曾搅动汴京风云、逼退太后、血洗泉州的汉王,从未出现过。 只有知道内情的人清楚,一场风暴离开了汴京这个漩涡中心。 但另一场或许更猛烈、更彻底的风暴,正在古老的关中平原上,悄然积聚着云层。 林启策马走在队伍最前,风雪扑打在脸上,有点冷,但他嘴角却带着一丝笑意。 汴京,再见。 长安,我来了。 第一百零四章 新政困局 庆历元年,三月,汴京的杨柳刚抽芽,政事堂里的火药味就能把人呛个跟头。 “荒谬!简直是荒谬绝伦!” 夏竦把一份公文“啪”地摔在范仲淹面前的案几上,花白的胡子气得直抖。刘太后还政后低调了没俩月,如今又成了反对新政的急先锋。 “范希文!你看看你手下那些人干的好事!‘明黜陟’?分明是党同伐异!监察御史张大有,不过是在青苗法细则上与你有些异议,你便指使吏部考功司,以‘年老昏聩、不堪任事’为由,要把他赶到琼州去管盐场!他今年才四十六!四十六!你这是要堵天下人的嘴吗?!” 范仲淹坐在主位,脸色也不太好看,但腰背挺得笔直:“夏公,张大有不思政务,尸位素餐是真。考核文书在此,三年未有建树,反多谬误。罢黜乃依制度而行,何来党同伐异?” “制度?你的制度!”另一边的贾昌朝阴恻恻地接口,“范相,‘抑侥幸’、‘精贡举’是好事。可你一道令下,要清查‘恩荫’,那些靠祖上功劳在衙门里混口饭吃的荫官,你让他们去哪?去街边要饭吗?还有贡举,一下子要加考‘时务策’、‘律学’,天下读书人苦读经义多年,你让他们临时改弦更张?你这是要绝了寒门士子的上进之路!” “正是要让他们学点有用的!”富弼年轻气盛,忍不住拍案而起,“贾相公!那些荫官有几个真能做事的?不过是耗蠹国库的米虫!至于贡举,经义自然要考,可若只知死读诗书,不通实务,不明律法,考上进士又如何?还不是被胥吏玩弄于股掌,于国于民何益?!” “富彦国!你放肆!”章得象也加入战团,“你这是诋毁天下士人!按你这说法,我们这些老骨头,是不是都该回家抱孙子去?!” “下官不敢!只是就事论事!” “就事论事?我看你们就是想借新政之名,行清洗之实,好安插自己人!” “你血口喷人!” 政事堂里吵得像菜市口。唾沫横飞,脸红脖子粗。几个负责记录的小吏缩在角落,头都不敢抬。 仁宗皇帝赵祯坐在垂拱殿,听着内侍低声转述政事堂的争吵,一张清秀的脸上满是苦恼和疲惫。他面前也堆着两摞奏章,一摞是范仲淹等人关于新政进展(其实没啥进展)的汇报和各种请求“乾纲独断”的支持,另一摞是夏竦等人弹劾范仲淹“专权跋扈”、“败坏祖制”、“搅乱朝纲”的控诉,雪花片一样多。 “王相,你说……范卿他们的新政,是不是……太急了些?”小皇帝看向一旁沉默不语的宰相王曾。王曾资历老,算是中间派。 王曾叹了口气:“陛下,范希文等人,忠心体国,锐意革新,其心可嘉。然……药石虽好,下得太猛,恐病人不受啊。‘明黜陟’得罪了庸官,‘抑侥幸’得罪了勋贵,‘精贡举’得罪了士林……这满朝上下,能动、能变的地方,都快被他们动遍了。反对之声如此汹涌,也在情理之中。” “可范卿说,这些都是积弊,不除不行……” “是积弊。可除弊,需讲方法,更需……时机。”王曾委婉道,“譬如那‘均公田’,想法是好的,抑制兼并,使耕者有其田。可怎么均?谁去均?各地田亩情况千差万别,豪强隐匿田产已成惯例,派下去的官员若不得力,或心存偏私,只怕良法变成苛政,惠民变成扰民,甚至……激起民变啊陛下。” 小皇帝不说话了,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龙椅扶手上的金龙。他觉得范仲淹说得都对,可夏竦他们说的好像也有道理。他想支持范仲淹,可又怕真的闹出乱子。母亲(刘太后)虽然还政了,可私下递来的条子也说“新政过激,宜缓图之”。 “罢了……今日先到此。让范卿……遇事多与夏卿他们商议,以和为贵。”小皇帝最终无力地挥挥手。 消息传到政事堂,范仲淹愣了半天,猛地一拳捶在案上,墨汁溅了一身。 “商议?以和为贵?跟他们有什么好商议的!他们就是要拖,要耗,把新政拖黄,把我们的锐气耗光!”他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满是血丝。这两个月,他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头发白了一大片。 富弼和韩琦也是满脸愤懑。 “陛下还是……太仁弱了。”富弼低声道。 “不是仁弱,是……”韩琦相对冷静些,“陛下缺乏历练,难以决断。而夏竦他们,摸准了陛下的性子。只要他们闹,只要朝堂不稳,陛下就会犹豫,就会让我们妥协。希文兄,咱们的策略,或许得变一变,不能一味强攻。” “变?怎么变?”范仲淹苦笑,“‘条陈十事’才刚刚开了个头,就寸步难行。裁汰冗员,触动了多少人的饭碗?限制恩荫,断了多少权贵子弟的捷径?整饬吏治,下面那些胥吏阳奉阴违,推诿扯皮!咱们在汴京吵翻天,可新政出了汴京吗?到了路、州,还能剩下几分?”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汴京三月明媚却令人烦闷的春光,声音带着深深的无力感:“我原以为,只要陛下支持,我们同心协力,便能涤荡污浊,再造清明。如今看来……这潭水,比我们想的,深得多,也浑得多啊。” 这潭水有多深,多浑,千里之外的京兆府,有人看得更清楚。 京兆府,汉王府后园,如今被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沙盘室”。占据一整面墙的,是一幅极为详尽的大宋疆域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小旗和线条,标注着粮食产地、商路、矿藏、驻军,甚至各地物产价格。 林启没看地图,他看的是苏宛儿从“宋商总会”各地分号送来的、用特殊密码写成的“商情简报”。 简报很厚,事无巨细。 “庆历元年三月十五,汴京。盐价每斤涨三文,炭价涨五文。闻因‘均公田’议起,城内田产交易几乎停滞,富户囤积钱粮,市面银根见紧。” “三月十八,应天府。地方官奉行‘厚农桑’,强令农户改稻为桑,言可获利。然本地丝织不兴,桑苗贱卖无门,农人怨声载道,多有拔苗复种稻者,与差役冲突,伤数人。” “三月廿二,杭州。漕运衙门以‘裁汰冗费’为名,大幅提高运河船只‘例钱’,商船成本激增,南下货流减缓三成。我会钱庄江南分号,本月借贷商户,环比少四成,皆言观望新政,不敢扩张。” “三月廿五,秦州。‘方田均税法’试点,胥吏与地方大户勾结,以劣田充公田,将上田隐为私产。贫户所得土地瘠薄,赋税反增。已有小股民人逃入山林。” 林启放下简报,揉了揉眉心。旁边,程羽、周荣,还有几个从蜀中调来的得力干吏都在。 “王爷,范相他们的新政……”程羽斟酌着词句,“心是好的,只是这药方,未免……太过理想。均田需清丈,清丈需廉洁高效的胥吏,还需钱粮支撑。厚农桑需通晓农事、因地制宜的官员,更需畅通的商路让货能流通。他们只看到‘该做什么’,却没想清楚‘谁能去做’、‘怎么做’、‘做不起怎么办’。这经济民生,犹如人体血脉,环环相扣,岂是一道政令便可疏通?” 周荣是管过具体政务的,看得更细:“就说这‘方田均税’,想法没错,抑制兼并。可下面执行的人,还是原来那批胥吏。他们世代盘踞地方,熟知漏洞,与豪强勾连极深。让他们去‘均’豪强的田,岂不是与虎谋皮?最终受苦的,还是无权无势的小民。范相他们……太书生气了。” 林启没评价范仲淹。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在京兆府的位置点了点。 “他们怎么搞,是汴京的事。我们怎么活,是我们的事。”他转过身,“秦芷,你那边如何?” 秦芷如今是“京兆府团练使”兼“将作院”主事,一身利落的军装,闻言上前:“禀王爷,按您给的图纸和楚夫人(楚月薇)留下的笔记,‘一厂’(钢铁厂)高炉已起,焦炭供应稳定,第一批铁水质量尚可,正在试制您说的‘标准件’。‘二厂’(机械厂)水力锻锤调试完毕,可开始打造农具、工具。‘三厂’(被服厂)的珍妮纺纱机原型已出,效率是旧纺车的八倍,但易断线,正在改进。另外,‘格物学堂’第一期一百二十名学员已入学,半日学文算,半日实习做工。” “陈伍,屯田和募兵呢?” 陈伍嘿嘿一笑:“王爷放心!从蜀中、秦凤路过来的老兵和家眷,加上本地招募的流民,已经圈了渭水边三万亩地,按您说的‘农庄’法子搞,挖了渠,用了新式犁,种子也是蜀中带来的良种,长势不错!募兵更简单,只要说管饭、发饷、用的是汉王军的火器,脑袋削尖了往里挤!就是……人太多,火枪不够分。” “火枪不够,先用长矛练队列,练纪律。枪,月薇那边正在赶工。”林启点头,“程先生,学堂和讲武堂的教材,抓紧编印。不要光之乎者也,要算术,要地理,要粗浅的物理化学,要讲清楚水为什么能推磨,铁为什么能炼成钢。还有,从蜀中调一批有经验的老吏、老工匠过来,带着新人干,言传身教。” “是。” “周荣,京兆府内的市集整顿得如何了?‘蜀商钱号’京兆分号开了吗?” “市集已按王爷吩咐,划行规市,统一度量衡,严打欺行霸市。钱号三日前开业,存贷业务已开,推行‘汉元通宝’和‘京兆交子’还算顺利,百姓看能随时兑出铜钱,也愿意用。” 林启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窗外,不再是汴京那种精致但压抑的亭台楼阁,而是一片热火朝天的工地景象。远处,高炉冒着淡淡的烟。近处,新修的学堂里传来稚嫩的读书声和工匠讲解的粗嗓门。更远处,渭水河畔,新开垦的田地阡陌纵横,绿意盎然。 空气里,是煤炭、钢铁、新木、泥土和汗水混合的味道。粗糙,但充满生机。 “他们在那潭死水里扑腾,想靠几道政令就让它变清。”林启看着这一切,缓缓说道,“咱们不掺和。咱们在这,重新挖一口井,一口全新的、用石头水泥砌好的、带着水车和滤网的井。看看是他们的法子快,还是咱们的井,出水多,出水甜。” 他顿了顿,想起在泉州主持大事的苏宛儿简报里最后那条不起眼的消息: “另,三佛齐新港,帕丽娜税务官遣使密报,当地二王子(勾结罗崇勋者)暴毙,疑为中毒。其幼弟继位,遣使入贡,已从泉州出发,不日抵京。贡礼单中,有极品龙涎香十匣,乃该使指名敬献汉王殿下。” 林启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看,这世界很大。汴京的朝堂吵翻天,南洋的香料依旧顺着海流淌过来。范仲淹在为一亩田怎么分头疼,他在为一炉钢怎么炼得更硬操心。 路不同。 那就看看,最后谁能通到想去的地方吧。 “程先生,”他收回目光,“给宛儿回信。江南的生意,收缩,但不要断。重点放在运河、长江的漕运和钱庄上。另外,让她物色一批可靠的、懂账目、懂经营的年轻人,送到京兆府来。咱们这口新井,需要更多能管水的。” “是,王爷。” 窗外,京兆府的日头,正烈。 第一百零五章 看不见的刀 庆历元年,七月。 汴京的夏天,又闷又热,但比天气更让人烦躁的,是朝堂上那股子挥之不去的、黏糊糊的戾气。 紫宸殿里,天天上演着差不多的戏码。 “陛下!范仲淹、富弼、欧阳修等人,结为朋党,把持言路,排挤异己!凡不附和新政者,皆被其指为‘守旧庸臣’,或罢或贬!长此以往,朝堂之上,只闻范党之声,不见陛下之威!此非国家之福啊陛下!”御史中丞王拱辰声泪俱下,跪在地上砰砰磕头。 “陛下明鉴!”范仲淹气得胡子都在抖,出列反驳,“臣等一心为国,所行诸事,皆出自《条陈十事》,有目共睹!夏竦、章得象等人,因新政损其私利,便百般阻挠,污蔑构陷!‘明黜陟’查的是庸官贪吏,‘精贡举’为的是选贤任能,何来结党之说?倒是他们,互通声气,互为奥援,才是真正的朋党!” “你血口喷人!” “你颠倒黑白!” “够了!”龙椅上的仁宗赵祯终于忍不住,提高了声音,脸上是少年人强撑的威严和掩饰不住的疲惫与厌烦,“朝堂议事,成何体统!新政利弊,可详细奏来,何必动辄攻讦‘朋党’!此事……容后再议!退朝!”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宝座,留下身后一片嗡嗡的争吵和叹息。 这“朋党”的帽子扣下来,就像一道无形的枷锁。范仲淹等人再想推行什么,反对者只需轻飘飘一句“此乃范党之私意,非为国谋”,就能让大半朝臣迟疑观望,让小皇帝心生猜忌。 新政在汴京吵吵嚷嚷,出了汴京,更是寸步难行。 江南各路,转运使、安抚使多是勋贵旧臣出身,或与夏竦等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对朝廷的新政文书,态度很一致:存档,研究,然后……没有然后。问就是“地方情形特殊,需因地制宜,缓图之”。问急了,就抱怨“漕运不畅,钱粮不济,胥吏顽劣”,总之一句话,没法办。 倒是蜀地四路(成都府路、潼川府路、利州路、夔州路),安静得反常。转运使是周荣的门生,安抚使是靖安军旧部。朝廷关于“方田均税”、“厚农桑”的公文到了,他们也接,也存档,但该干嘛干嘛——继续修路,继续开矿,继续按“汉王(林启)旧例”征收商税、推广新农具、兴办学堂。汴京的狂风暴雨,到了剑门关,好像就被那巍巍青山给挡住了,吹进去的只剩下点微风。 而新近被林启“拿走”的永兴军路(治所京兆府),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这里仿佛自成一体,汴京的政令?好像听说过,但咱们这儿,汉王说了算。 京兆府,北城“互市监”。 这里原本是朝廷设置的、与西夏、辽国进行边境贸易的官方市场,以往充斥着羊膻味、马粪味和各族语言嘈杂的叫卖还价声。可如今,气氛有些诡异。 一个穿着皮袍、脑袋剃得锃光瓦亮、只留头顶一撮毛的党项大商人,正操着生硬的汉话,唾沫横飞地跟互市监的宋人小吏争吵。 “为啥不收?为啥不收俺的青盐?!”党项商人指着身后十几辆大车,车上满是上好的、雪白的西夏青盐,“往年不都收吗?俺这盐,比你们河东的盐还好!你们汉人不是最爱吃吗?” 小吏是个年轻人,穿着崭新的、带有“市易司”字样号衣,面无表情,但语气还算客气:“不是不收,是规矩改了。从今年六月起,凡在我永兴军路市易司辖下交易,无论是青盐、皮货、牲畜,还是别的货物,货款结算,只收两种——‘汉元通宝’,或者‘蜀商钱号’开具的‘交子’。” 他指了指旁边墙上新贴出的、盖着“汉王府”和“永兴军路市易司”大印的告示。 “银饼?不收!铜钱?只收我们铸的‘汉元’!你们西夏的铜钱?那更不行,成色杂乱,重量不一!”小吏摇头,“要么,你去‘蜀商钱号’京兆分号,把你的银饼、铜钱,按今日牌价换成‘汉元’或者‘交子’,再来买货。要么,你就用你的青盐,去找愿意以货易货的人。不过我得提醒你,如今这市面上,九成的货栈、商铺,都跟我们市易司签了约,也只收‘汉元’和‘交子’。” 党项商人傻眼了。他来之前,带的可是沉甸甸的银饼和西夏自己铸的“福圣宝钱”!现在告诉他,这些“钱”在这儿不是钱? “你们……你们这是抢劫!”他气得脸都红了,“我要去秦州!去延州!我不信所有地方都这样!” “您请便。”小吏做了个“请”的手势,慢悠悠补充,“不过秦凤路、鄜延路那边什么规矩,我不清楚。但我听说,蜀商总会的分号,开得挺广的。祝您好运。” 党项商人怒气冲冲地带着车队走了。可不过两天,他又灰头土脸地回来了。秦州、延州……情况一模一样!甚至更糟!那边的守将直接派兵守在市场口,明说“为防奸细,非‘汉元’、‘交子’不得交易大宗货物”! 与此同时,市场另一头,几个辽国皮货商也遇到了麻烦。他们带来了上等的黑貂皮、银狐皮,往年都是抢手货,江南的富商早就等着了。可今年,宋人这边收购的商号,价格压得极低。 “这……这价比往年低了三成!这怎么行!”辽商急了。 “没办法。”收购的掌柜叹气,也指了指墙上的告示,“看见没?朝廷……啊不,是汉王府和市易司的新规,对辽国来的皮货、羊毛、牲口,征收‘特别市税’。税高了,成本就高,我们收价自然得低。不然就得赔本。要不……您去别处问问?” 辽商跑了一圈,心凉了半截。所有宋人商号,口径出奇地一致:价低,爱卖不卖。至于他们想买的宋人瓷器、茶叶、丝绸?价格牌上明晃晃地写着,比去年涨了五成!而且,同样,只要“汉元”或“交子”。 “这不是欺负人吗!”一个辽国贵族子弟打扮的年轻人愤愤道,他是替家族来办事的,“没有宋人的茶和瓷器,我们回去怎么交代?” “公子,小声点。”老成的辽商拉住他,愁眉苦脸,“我打听了,这‘蜀商钱号’倒是能换钱,可他们那牌价……咱们的银子拿去换,得亏一大笔!而且每日限量,还得排队!” 边境贸易,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扼住了喉咙,几乎停滞。以往喧嚣的以货易货场面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焦急的外商和冷着脸、只认两种“钱”的宋人官吏、商人。 西夏兴庆府,皇宫。 “砰!”李元昊将一封边报狠狠摔在地上,脸色铁青,“欺人太甚!林启这狗贼!战场上玩阴的,商道上也要断我活路!” 青盐是西夏的重要财源,堆积在仓库里卖不出去,换不回急需的粮食、铁器、茶叶,时间一长,国库见底不说,下面那些靠卖盐为生的部落首先就要闹!还有那些贵族,他们的皮货、牛羊卖不上价,享受的奢侈品价格飞涨,怨气已经冲着他来了! “陛下,宋人这是要困死我们啊!”野利仁荣忧心忡忡,“不如……咱们也禁了他们的货?” “禁?拿什么禁?”李元昊狞笑,“咱们的刀剑,一大半的铁料来自宋国走私!茶叶,一天不喝,贵族们就叫苦连天!瓷器、丝绸,那些女人能闹翻天!咱们禁得起吗?” 辽国,上京,皇宫。 年轻的辽兴宗耶律宗真也在发脾气,不过比李元昊要“文雅”点,只是摔了个杯子。 “宋人这是何意?刚刚加了岁币,转头就在贸易上卡我们脖子?茶叶涨价五成?他们怎么不去抢!”耶律宗真脸色阴沉,“还有那个什么‘汉元’、‘交子’,摆明了是想让咱们的银子变成废铜烂铁!皇弟,你怎么看?” 他看向一旁坐着吃葡萄的皇太弟耶律重元。耶律重元贪财好货,人尽皆知。 耶律重元吐出葡萄籽,慢条斯理:“陛下,宋人这一手,毒啊。不过……他们那‘交子’倒是方便,轻飘飘一张纸,就能当钱用。我让人试了,在幽州那边的‘蜀商钱号’,确实能随时兑出铜钱,童叟无欺。依我看,他们就是想把咱们的钱,都换成他们的纸,到时候,咱们的命脉,可就攥在他们手里了。” “那怎么办?难道就由着他们拿捏?” “由着他们?”耶律重元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那不能。不过硬来肯定不行,宋人那火炮,不好惹。得想别的法子……或许,可以找汴京那位小皇帝聊聊?毕竟,这‘汉王’在京兆府搞风搞雨,也不见得是汴京的意思吧?” 耶律宗真若有所思。 与边境的凝滞和敌国的恼怒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京兆府城内一日热闹过一日的景象。 城南新辟的“工商区”,原本是废弃的军营和荒地,如今被平整出纵横交错的道路,路旁是统一规划、砖木结构的两层铺面。炼钢厂、机械厂、被服厂、肥皂厂、玻璃厂……林林总总,冒着烟,发出轰鸣。虽然大多数工厂还在调试,产能有限,但架子已经搭起来了。 更热闹的是城中心的“大市”和新建的“京兆商品交易所”。来自蜀地的丝绸、茶叶、纸张、白酒,来自江南的瓷器、白糖,甚至还有从泉州转运来的南洋香料、珠宝,在这里汇集、展示、交易。 “蜀商钱号”京兆分号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存钱的,贷款的,兑换“交子”的,打听“投资”的商人络绎不绝。钱号后院,算盘声从早响到晚,一车车的铜钱和银子被运进来,又一沓沓印刷精美、带有复杂暗纹和编码的“京兆交子”被发行出去。 苏宛儿坐镇“京兆商品交易所”后面的一栋三层小楼里,这里是“宋商总会京兆分号”的总部。她面前摊开着最新的账册和各地商情汇总。 “夫人,”一个管事兴奋地汇报,“这个月,新登记入驻京兆府的各地商号,又有二十七家!其中江南来的就有八家!都是听说咱们这里税低(商业税固定十五税一,无杂派),有‘专利’保护(模仿蜀中的专利法雏形),还有钱号可以提供低息贷款,才冒险过来的!” “冒险?”苏宛儿笑了笑,放下笔,“告诉他们,这不是冒险,是抢先机。王爷说了,京兆府,以后就是连接西域、草原、中原、江南的天下之中。在这里站住脚,以后的路,宽着呢。”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充满活力的街市。这里没有汴京那种精致的颓废和压抑的算计,空气里是汗水、货物、煤炭和一种蓬勃欲望混合的粗糙气息。 王爷这一步棋,走得又险又妙。 用金融和贸易这两把看不见的刀,不动声色地切割着对手的血肉,同时为自己汲取着养分。边境的困局是压力,也是动力,逼着四面八方的资源向这个新生的中心汇聚。 朝廷在吵“朋党”,在争“新旧”。 而这里,在真金白银地炼着钢,织着布,印着钱,聚着人。 “夫人,王爷让人传话,问那批从辽国低价收来的羊毛,处理得怎么样了?”另一个管事进来问。 “告诉王爷,第一批已经用新式的‘梳毛机’和‘水力纺纱机’处理过了,正在试织‘呢绒’。如果成功,以后咱们冬天,就不用全靠皮裘了。”苏宛儿眼中闪过光彩,“还有,从西夏那边,用粮食换来的那批良种羊,也安置好了,正在配种。” 她转过身,看着墙上那幅巨大的、标注着各种符号和线路的地图。地图的中心,是京兆府。无数的线条从这里延伸出去,连接着蜀地、江南、汴京、西夏、辽国,甚至更远的西域和南洋。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呢。”她低声自语,嘴角露出一丝与林启神似的、冷静而锐利的笑意。 窗外,京兆府的落日,将这座古老都城的新生面孔,染成了一片辉煌的金红色。 而千里之外的汴京,还在为“朋党”二字,吵得面红耳赤,不亦乐乎。 第一百零六章 蒸汽时代 庆历元年,九月初九,重阳。 京兆府北郊,渭水拐弯处,一片原本荒凉的河滩地,如今变了模样。 五丈高的水车像巨人般立在河边,随着渭水的流淌不知疲倦地转动,通过复杂的齿轮和传动杆,将力量传递到岸上一排长长的工棚里。工棚里传出有节奏的“哐当、哐当”的撞击声,还有金属切割的尖啸,混合着焦炭燃烧的刺鼻气味和汗水的咸腥。 这里是“大宋重工”一号基地。名字是林启起的,口气大得吓人,但看这规模,似乎配得上。 楚月薇戴着副奇怪的水晶片眼镜——是她自己磨的,说能看得更清楚——站在一座新建的“高炉”前。炉子有两人高,用耐火砖和黏土层层砌成,外面包着铁箍,几个光着膀子的工匠正喊着号子,用长铁钎搅动炉内红得发白的铁水。 “温度够了!”一个满脸煤灰的老匠人眯着眼看了看,喊道。 “出铁!”楚月薇挥手。 沉重的闸门被绞盘拉开,赤红的铁水如同熔岩般从出铁口奔涌而出,流进预先准备好的沙模里。沙模是统一规格的条状,等铁水冷却,就是一根根标准的铁条。 “第六炉!成色比上一炉好!”老匠人用铁钳夹起一小块冷却的铁胚,仔细看了看断面,咧嘴笑了,露出被煤灰染黑的牙,“楚夫人,您这‘焦炭’配比和鼓风的法子,真神了!这铁,又韧又硬,杂质少,打刀打犁都好用!” 楚月薇凑过去看了看,点点头,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亮得惊人。“继续。今天的目标是十炉。王师傅,你带人盯着点,铁水温度是关键,宁高不低。” “得嘞!” 离开高炉区,是“水力锻锤”车间。渭水带来的动力,通过传动,驱动着几个巨大的包铁木锤,一上一下,精准地砸在烧红的铁块上。几个学徒工负责翻转铁块,老匠人在旁指点。锤声震耳欲聋,但效率是手工捶打的十倍不止。这里产出的,是制式刀胚、枪管毛坯、锄头、镰刀,甚至还有林启要求的、奇怪的四爪“船锚”。 再往里,是“枪械组装”车间。这里安静得多,但更精密。车、铣、钻、锉,各种水力驱动的小型机床发出均匀的嗡鸣。工匠们戴着楚月薇设计的“指套”(简易劳保手套),在灯下仔细加工着后膛枪的击发装置、枪管膛线。零件做出来,有专人用“卡尺”(也是楚月薇设计)测量,合格的放进标着号码的木格,等待组装。 标准化,流水线,分工协作。这些林启只提了个概念,楚月薇带着工匠们硬是磕磕绊绊地摸索出来了。虽然粗糙,但雏形已现。 “夫人!”一个年轻工匠跑过来,兴奋地脸通红,“三号水锤的齿轮又断了!按您上次说的,换了硬铁的,这都连打三天了,一点事没有!” 楚月薇“嗯”了一声,脚步没停,走向基地最深处,也是戒备最森严的一片区域。这里用高高的土墙围着,门口有持火枪的卫兵站岗。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没有高炉,没有水车,只有一座怪模怪样的、用厚重钢板和粗大螺栓铆接起来的庞然大物,蹲在深挖的地基上。它有一个圆滚滚的“肚子”(锅炉),一根粗壮的“手臂”(活塞杆)连接着复杂的曲柄和飞轮,还有一堆纵横交错的管道和阀门。 这就是“神火机”——林启起的名字,楚月薇和工匠们私下叫它“铁牛”或者“吞煤兽”。它的原理,林启画了草图,解释了半天,楚月薇琢磨了半年,失败了不知道多少次,今天,是最后一次,也是决定性的试验。 试验场边,已经围了不少人。除了核心工匠,还有闻讯赶来的陈伍、程羽,甚至林启也来了,背着手站在稍远的地方,静静看着。 楚月薇走到那“铁牛”面前,摸了摸冰凉的锅炉外壳。里面已经加满了水,底下的煤炉烧得正旺。几个负责操作的工匠紧张地站在各自位置,手按在阀门上,额头上全是汗。 “压力。”楚月薇说。 “快到红线了!”盯着压力表的工匠声音发颤。那表也是特制的,一根铜管里装着水银,旁边刻着刻度。 楚月薇深吸一口气,看了眼林启。林启对她微微点头。 “开阀!启动!” “嗤——!!” 随着主阀门被艰难地拧开,高压蒸汽发出尖锐的嘶鸣,猛地冲进汽缸!活塞被推动,连杆开始运转,巨大的飞轮先是极其艰涩、仿佛被无形力量拽着一样,缓缓动了一下,然后又是一下…… “哐……哐……哐……” 声音沉重,缓慢,像垂死巨人的心跳。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之前几次失败,不是这里漏气,就是那里卡死,甚至有一次螺栓崩飞,差点伤了人。 “用力!推一把!”楚月薇对几个守在飞轮边的壮汉喊道。 几个大汉吼叫着,用尽全身力气,帮着那沉重的飞轮转动。一圈,两圈…… “哐当!哐当!哐当!” 节奏突然加快了!活塞的运动越来越顺畅,飞轮依靠惯性开始自己旋转,并且速度不断提升!连杆和曲轴发出有节奏的、充满力量的轰鸣,蒸汽从排气口喷出,形成白色的气柱,发出“呼哧呼哧”的喘息声。 成了! “转了!自己转了!”一个老工匠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那轰鸣的机器磕起头来,“神物!这是神物啊!” “我的娘……这力气……这力气比十头牛还大!”陈伍瞪大了眼,他是见过世面的,也被这钢铁巨兽发出的力量和节奏震撼了。 程羽扶着胡子,手有点抖,喃喃道:“人力、水力、风力……皆有所限。此物……此物吞煤吐气,力大无穷,且源源不绝……王爷,这、这真是……” 林启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台轰鸣的原始蒸汽机,眼中倒映着飞轮旋转的残影和喷涌的蒸汽。他仿佛看到了无数这样的机器,在矿山抽水,在工厂驱动机床,在铁路牵引列车,在港口吊装货物…… “还不够。”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激动的人群安静下来。 楚月薇看向他。 “力量够了,但太笨重,效率太低,也危险。”林启走到机器旁,蒸汽的热浪扑在他脸上,“要改进。密封要更好,锅炉要能承受更大压力,传动要更有效率。月薇,下一步,我们要用它来抽水。北山那个新开的煤矿,底层渗水严重,人工排水太难。把这东西弄过去,改成抽水机,让矿工能往更深、更富的矿层挖。” 他拍了拍那滚烫的锅炉外壳,金属的触感传来一阵令人心悸的热度。 “这才是开始。用它挖更多的煤,炼更多的铁,造更多的机器。然后用这些机器,去种更多的地,织更多的布,造更大的船。”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记住今天。记住这声音。这不是神迹,这是人用双手和头脑,从石头(煤)和水里逼出来的力量。这力量,以后会改变一切。” 众人似懂非懂,但看着汉王沉静而坚定的目光,看着那台咆哮的“铁牛”,心中都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敬畏。他们隐约感觉到,自己似乎参与到了某种了不得的事情的开端。 离开重工基地,林启和程羽、陈伍骑马回城。 “王爷,楚夫人真乃神人也。”程羽还在感慨,“有此神物,何愁大业不成?只是……如此利器,若被朝廷,或被西夏、辽国知晓……” “瞒不住,也不用瞒。”林启看着远处渭水平原上金黄的麦浪,和更远处正在修建的水渠、道路,“蒸汽机原理不难,难的是材料、工艺和持续改进的能力。我们有最好的煤铁,有月薇,有这群被逼出来的工匠。他们想学?先追上我们现在的水平再说。” 他顿了顿:“况且,好东西,要先用起来,让所有人看到它的好处。陈伍。” “末将在!” “北山煤矿抽水机的改造,你亲自盯着,调一队兵保护。这是第一台实用化的机器,不能出岔子。等煤矿出水问题解决了,产量上来,下一步,就是在炼铁厂、在纺织厂,推广这种动力。” “是!” “程先生,重工基地的产出,除了供应我们自用,也要开始向外卖了。新式的铁制农具、水力纺纱机、织布机,可以卖给蜀地,卖给江南的商号。价格可以优惠,但要用我们的铁,用我们的标准件。我要让天下人慢慢习惯,最好的工具,是从京兆府出去的。” “老夫明白。另外,王爷,张诚将军在泉州重整了市舶司和船队,南洋航路已彻底畅通。新一批的香料、宝石、象牙、珍奇木材已经到港。另外,帕丽娜税务官从巴士拉派来的商队也到了,带回了西域的玻璃匠、数学书籍,还有……几十匹传说中的‘汗血宝马’的混血后代,已从泉州启运,不日将到京兆府。” 林启眼睛一亮:“好!告诉张诚,妥善安置。玻璃匠送到格物学堂,宝马……好好养着,以后有用。” 他勒住马,望向东方。那里是黄河,是山东,是茫茫大海。 “程先生,替我写信给张诚,还有登州(今山东蓬莱)的守将。朝廷在登州有港口,但年久失修。以宋商总会的名义,出资修缮、扩建登州港。以后南洋、东洋(日本、高丽)来的货物,一部分可以直接在登州上岸,走黄河漕运,经汴京,过黄河,再转陆路或渭水,直达京兆府。” 程羽心中一震:“王爷是想……重建长安的天下中枢地位?” “中枢?”林启笑了笑,“不,是枢纽。一个连接海洋与大陆,汇聚四方财富与人才的枢纽。长安的盛世,靠的是丝绸之路。我们的盛世,要靠两条路——海上的,和铁轨上的。” 他扬鞭指向京兆府方向,那里城墙的轮廓在秋日晴空下清晰可见。 “走吧。回去看看,咱们的‘铁牛’,今天抽了多少水,挖了多少煤。” 马蹄声响起,踏起一路烟尘。 而在他们身后,重工基地里,那台蒸汽机依旧不知疲倦地轰鸣着,将灼热的蒸汽喷向天空,仿佛在向这个古老的农耕文明,发出工业时代的第一声、略显粗粝却势不可挡的呐喊。 渭水长流,千年未变。 但水车旁,那钢铁的呼吸声,正悄然改变着这片土地的心跳。 第一百零七章 铁马钢龙 十月初,京兆府到咸阳的官道上,尘土飞扬。 不过这次扬起的土,不是车马踩的,是人刨的。 官道被临时封了半边,数百号民夫和士兵正喊着号子,在道旁挖沟、夯土、铺设枕木。枕木是结实的松木,用桐油和石油提取物煮过,防虫防腐。枕木上,钉着两条亮闪闪的铁轨——铁轨是“大宋重工”新炉子炼出来的熟铁,截面做成“工”字形,外面还特意用铆钉铆了一层薄薄的钢皮。 轨道宽度三尺(约一米),这是楚月薇带着工匠反复测算、试验后定下的,既能保证稳定性,又便于将来制造更大的车厢。 “这叫个啥玩意儿?”一个歇晌的老农蹲在田埂上,叼着旱烟袋,看着那些埋头苦干的工人,“好好的官道,挖成这样,还铺上铁条子,糟践钱呐!” “王老汉,这你就不懂了。”旁边一个在工地上做饭的伙夫插话,他消息灵通些,“听说是汉王弄的,叫‘铁路’!说是在这两条铁条上跑车,不用牛马拉,用那什么……什么‘铁牛’(蒸汽机)带着,跑得飞快,还能拉老多货!” “不用牛马?铁牛?”王老汉嘴一撇,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净扯淡!铁疙瘩还能自己跑?那不成精了?我看啊,又是哪位贵人想出来的新鲜把戏,劳民伤财!” 这样的议论,在工地周边随处可闻。百姓们好奇,怀疑,更多的是觉得这“铁条子路”实在古怪,白瞎了那么多好铁——那铁打成犁头、菜刀,能换多少粮食啊! 工地上,负责监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叫王石头,原本是蜀中工坊的匠头,因为手艺好、认字,被调来负责这段“铁路”的铺设。他耳朵里没少灌进这些风言风语,也不辩解,只是拿着林启给的“施工规范”册子,一丝不苟地检查着每一根枕木的间距、每一段铁轨的水平、每一个铆钉的牢固。 “王头儿,这玩意真能行?”一个年轻工匠小声问,“咱们这几个月炼的熟铁,小一半都铺这路上了。要是跑不起来……” “跑不跑得起来,是楚夫人和王爷操心的事。”王石头头也不抬,用特制的“轨距尺”量着,“咱们的活,就是把路铺得横平竖直,严丝合缝,一颗道钉都不能歪!记住了,这是第一条,是样板!以后全天下都要照着这个铺!出了岔子,砸的是王爷的招牌,更是咱们‘大宋重工’的脸!” “是!” 十月二十,第一条试验线路,从京兆府西门外“货运场”到北山煤矿的岔路口,全长十五里,全线贯通。 铁路两边,挤满了看热闹的人。有京兆府的百姓,有过路的商旅,有附近屯田的士兵家属,甚至还有闻讯从附近州县赶来的闲汉。所有人都伸长脖子,想看看这不用牛马的“火车”到底是个啥模样。 场地中央,停着一个黑乎乎的钢铁怪物。它有一个圆筒形的“车头”,后面连着三个带轮子的敞篷“车厢”。车头上最显眼的,是一个竖着的、冒着丝丝白汽的锅炉,和两侧巨大的、带有辐条的钢铁轮子。轮子的样式很奇怪,轮缘内侧有凸起,正好卡在铁轨内侧。 这就是“铁马一号”——在楚月薇的主持下,由蒸汽机改装而来的第一台“火车头”,加上三节实验性的运煤车厢。 楚月薇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正在做最后的检查。她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专注。林启、程羽、陈伍、苏宛儿等人都站在不远处临时搭建的观礼台上。连在秦州练兵的秦芷都赶了回来。 “压力正常。” “传动正常。” “制动……试试看。” “开闸!” 随着楚月薇一声令下,司炉工奋力铲煤,锅炉压力上升。驾驶员——一个胆大心细的老车夫改行的——用力扳动操纵杆。 “嗤——!!!” 比蒸汽机试验时更加高亢、更加绵长的汽笛声,第一次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炸响!围观的百姓吓得齐齐后退一步,不少孩子哇地哭了出来。 紧接着,是沉重而有节奏的活塞运转声:“吭哧!吭哧!吭哧!” 巨大的钢铁轮子,在齿轮的带动下,先是极其缓慢地、一格一格地转动,与铁轨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动了!真的动了! “我的老天爷……铁疙瘩……真动了!”田埂上的王老汉手里的烟袋“啪嗒”掉在地上,眼珠子瞪得溜圆。 “没……没牛没马啊!就冒烟,自己走了?!”人群炸开了锅。 轮子越转越快,节奏越来越稳。“吭哧!吭哧!吭哧!”黑色的“铁马”牵引着三节车厢,开始沿着铁轨平稳地加速前进!白色的蒸汽从烟囱和汽缸喷出,在车后拖出一道长长的雾带。 速度越来越快!虽然以林启的眼光看,这速度慢得可怜,大概也就每小时十几里,但比起牛车马车,已经快了不少!关键是,它不知疲倦,而且看那架势,拉着的三节车厢里装满了煤块,少说也有几万斤!却依然跑得稳稳当当! “神迹!真是神迹啊!” “铁马钢龙!这是铁马钢龙下凡了!” “汉王万岁!汉王万岁!” 不知谁先喊了一句,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在铁路两旁响起!百姓们最初的惊恐变成了无以复加的震撼和狂热!他们追着火车奔跑,欢呼,仿佛在见证一个神话的诞生。 火车跑完十五里,到达终点,缓缓停下。早已等候在那里的矿工和民夫,一拥而上,用前所未有的速度将车厢里的煤炭卸下,又将空车装满矿石。调头,汽笛再鸣,“铁马一号”拉着沉重的矿石,又吭哧吭哧地返回京兆府。 一来一回,不到两个时辰。而同样的路程,用牛车拉同样的货,至少需要一天,还得累死几头牛。 观礼台上,陈伍狠狠一拍大腿:“他乃的!太带劲了!王爷,有这玩意儿,咱们运兵运粮,得省多少事!一天就能从京兆府到秦州!” 程羽抚着胡须的手都在抖:“一日往返,载重数万斤……这、这已非人力畜力所能及。王爷,此物若推广,关中之地,再无转运之难!天下财富,皆可聚于京兆!” 苏宛儿眼中异彩连连,她瞬间算清了账目:“一次运载,抵得上百辆牛车。省下的脚钱、饲料、损耗,还有时间……,这条铁路,是无价之宝!” 林启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他走到楚月薇身边,看着这个因为激动和疲惫而脸颊泛红的女子,轻声道:“辛苦了,月薇。历史会记住今天。” 楚月薇摇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那台喷吐着蒸汽的钢铁造物:“不辛苦。它……比我想的还好。王爷,给我更多的好铁,更好的工匠,我能让它跑得更快,拉得更多,还能……造出带顶棚、有座位的客车,让人也能坐在上面。” “都会有的。”林启点头,转身对程羽道,“程先生,立刻以汉王府和永兴军路经略安抚使司的名义,颁布《铁路运营暂行条例》。铁路沿线,设护路队,严禁人畜上轨。成立‘京兆铁路局’,专司铁路修建、运营、维护。首批招募司机、司炉、护路工、调度员,待遇从优,但要严格培训。这条铁路,从明天起,正式投入运营,专司运送北山煤矿的煤和铁矿石到京兆府各工坊。” “是!” “另外,”林启目光投向西方,“规划第二条铁路线,从京兆府到秦州。同时,勘探从京兆府经潼关,连接洛阳、汴京的线路。铁路,要成网。” “王爷,这……工程浩大,耗费……”程羽虽然激动,也得考虑现实。 “钱不够,找宛儿。人不够,招流民,以工代赈。铁不够,让月薇的厂子开足马力炼!”林启语气斩钉截铁,“至于朝野的闲话……”他笑了笑,“等我们的铁路网铺到他们家门口,等他们发现不用铁路,他们的货就运不出去,卖不上价的时候,他们就该求着我们修铁路了。” 消息传到汴京,已经是几天后了。 朝堂上,果然又炸了。 “荒谬!奇技淫巧,哗众取宠!”夏竦气得浑身发抖,“耗费巨万,铺设铁条于地,就为运那点煤石?有这些钱财,不如赈济灾民,修葺河防!林启在京兆,果然是不甘寂寞,穷奢极欲!” “夏公此言差矣!”这次连一些中间派官员都忍不住反驳了,“听闻那‘铁路’一日运货,堪比百车,省时省力。若真能推广,于漕运、于边饷,大有裨益啊!” “大有裨益?你可知那铁轨耗费多少精铁?那‘铁马’又需多少工匠日夜维系?此等奢靡之物,偶一为之尚可,若推广全国,必致府库空虚,民力疲敝!”贾昌朝也厉声道,“林启这是以利诱人,实则包藏祸心!他想用这奇巧之物,控天下转运之喉,其心可诛!” 仁宗皇帝听着下面吵,脑子里却回想着密探递上来的详细描述——那不用牛马自行奔跑的“铁马”,那喷吐的白汽,那震耳的轰鸣,还有围观百姓山呼“万岁”的场景……他心底深处,竟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羡慕,和一丝更深的忌惮。 林启……总能弄出些让人看不懂,却又实实在在厉害的东西。 “此事……容后再议。”小皇帝再次用了拖字诀,“京兆路之事,由汉王自处。然朝廷财帛有度,不可靡费。着户部、工部,详加核算,若确有利国利民之处,再行斟酌。” 他知道,他管不了林启。但至少,在朝堂上,他不能表现出对那“奇技淫巧”的兴趣。 退朝后,范仲淹和富弼走在一起,两人沉默良久。 “希文兄,那铁路……我派人去仔细打探了。”富弼低声道,“确实如传闻所言,运力惊人。若能用于漕粮转运……” “我知道。”范仲淹叹了口气,眉头紧锁,“此物确有大用。可它的确耗资甚巨,且……太过依赖林启的工坊和技术。若推广,岂不是将国之命脉,系于他一人之手?此非制也。” 他心中矛盾。既为这前所未有的运输利器而心动,又为它被林启牢牢掌控而忧惧。他的新政,在朝堂举步维艰,而林启在京兆,却接二连三地弄出这等震撼之物。两相对比,更显无力。 “或许……”富弼犹豫道,“我们可以试着,在京畿附近,也修一段试试?不用他的工匠,用我们的人……” “我们的人?”范仲淹苦笑,“我们的人,连个像样的水车都造不利索,能造出那‘铁马’?有些东西,不是有决心就够的。林启那边……不光是机器厉害,是他有一整套的东西,从炼铁到造机,到用人,到规矩……我们,差得太远了。” 两人再次沉默,只有靴子踩在宫道青石上的声音,在深秋的风里,显得有些寂寥。 而与此同时,在京兆府的汉王府书房,林启正对着一幅巨大的地图,用炭笔画着线。 地图上,一条粗实的黑线从京兆府出发,向西延伸到秦州,向北延伸到延州,向东画出虚线指向潼关、洛阳、汴京。更远处,从蜀中成都,到利州,到兴元府(汉中),再到京兆府,也有一条用虚线标注的线路。 “路,是血脉。”林启对身旁的程羽、苏宛儿、陈伍说道,“铁路是动脉,走得快,运大宗货物。但还需要毛细血管——平整、宽阔、可供四轮马车并行的石板直道。” 他点了点蜀中到京兆府的虚线:“这条道,最难修,要翻秦岭。但必须修。修通了,蜀地的粮食、货物、人才,才能源源不断输送到京兆府,咱们才有争天下的底气。通知周荣,让他以总督四路的名义,开始勘探线路,招募民夫,分段修筑。钱,总会出大头,蜀地四路财政补贴。告诉沿途州县,路修通了,他们的山货就能卖到关中,卖到中原,这是给他们自己修的生财路!” “王爷,这可是旷日持久的大工程,怕是得十年之功……”程羽估算着。 “十年就十年。”林启毫不在意,“我们等得起。但路,必须修。不仅是蜀道,从京兆府到秦凤路各州,到河东路,都要逐步规划。我们要用铁路和直道,把整个西北,牢牢地编织在一起,变成一个捏紧的拳头。” 他放下炭笔,目光锐利:“至于朝堂那些说我们‘劳民伤财’的酸话,不用理会。等我们的路网初成,等天下的财富顺着这些路涌向京兆府,等朝廷的漕粮因为我们的铁路而节省大半耗费时,他们自然会闭上嘴,然后……求着我们,把路修到他们家后院去。” 窗外,隐约又传来蒸汽机车的汽笛声,悠长而有力,仿佛在宣告一个新时代的脚步声,正沿着铁轨,不可阻挡地隆隆驶来。 第一百零八章 新学与蜀道 冬,秦岭北麓。 雪片子扯絮般往下掉,把千山万壑染成一片莽莽的白。可就在这冰天雪地里,一条“伤口”正沿着古老的山势,被无数人用汗水、热气甚至鲜血,艰难地向前剖开。 这里是“秦蜀直道”的第一段险关——大散关到陈仓道接口。以往只有采药人和走私盐贩才敢走的羊肠鸟道,如今人喊马嘶,热火朝天。 “嘿——呦!嘿——呦!” 粗粝的号子声在峡谷间回荡。几百号精壮的汉子,分成数组,有的用铁钎、铁锤凿着冻得比铁还硬的岩石,火星四溅;有的喊着号子,用粗麻绳和滚木,将凿下来的巨石一点点挪开;更远处,妇女和老人们也没闲着,烧水、做饭、修补工具,还有人用新式的“独轮车”(蜀中工坊出品)运送碎石和土方。 工地旁搭起了成片的窝棚,虽然简陋,但能遮风挡雪。棚子外架着大锅,锅里熬着稠糊糊的粟米粥,蒸笼里是杂面馒头,还飘着咸菜和偶尔能见到的肉干香气。几个穿着“红十字”号衣(林启设计的标志)的学徒,正在一个稍大的棚子里给扭伤脚或冻伤手的工人处理伤口,用的药是蜀中送来的成药粉,效果据说不错。 “开饭喽——!” 随着一声吆喝,工人们放下工具,排队领饭。规矩是林启定的:一日三餐,管饱。十日一结工钱,男女同酬(但女子多负责后勤,工钱略低),绝不拖欠。受伤生病,有医有药,工钱照发一半。干满三个月,多发一个月“勤工钱”。 这待遇,别说服徭役,就是去大户人家当长工都没这么好!消息传开,附近州县农闲的百姓,甚至从更远地方逃荒来的流民,都削尖了脑袋想挤进来。周荣严格执行林启的命令,优先招募本地贫户和流民,还特意留出一些岗位给那些身体有残疾但尚能劳作的,做些轻省活计。 “周老,您说,汉王修这条路,图啥啊?”一个蹲在石头上扒饭的老石匠,问旁边巡视的周荣。周荣如今是“秦蜀直道总提举”,六十多岁的人了,裹着厚皮袄,天天在工地上转。 “图啥?”周荣喝了口热水,指着脚下正在拓宽的路基,“老哥,你从蜀中来,走一趟剑阁道,要几天?累死几头牲口?” “少说半个月!牲口?能活着过去就不错了!那栈道,看着就腿软!” “这条路修通了,用上四轮大车,从成都到京兆府,顶多七八天!还不用人背马驮。”周荣眼中闪着光,“蜀地的粮食、盐、茶、丝绸,能便宜又快地运到关中。关中的铁器、布匹、新式的农具,也能送到蜀中。两边的百姓,日子都能好过。这就叫‘货畅其流,民得其利’。” 老石匠似懂非懂,但听到“日子能好过”,咧嘴笑了:“那敢情好!俺家小子在蜀中学堂里,听说学了个啥‘新算学’,写信回来说以后想来京兆府见见世面。要是路好了,说不定真能来!” “能来!一定能来!”周荣肯定道,“好好干,这条路,是给子孙后代修的福路!” 与秦岭工地粗犷艰苦的“力”相比,京兆府城内的“格物学堂”,则洋溢着另一种灼热的“气”。 学堂占地极大,分了“蒙学部”、“格物部”、“算学部”、“农学部”、“工学部”、“商学部”,甚至还有个小小的“医科预备班”。校舍是新建的,青砖灰瓦,宽敞明亮,最大的特点是——窗户特别多,特别大,为了采光。 蒙学部里,娃娃们跟着先生摇头晃脑地念“人之初,性本善”,但也念“一二三四五,金木水火土”。用的启蒙教材,不再是只有《三字经》《千字文》,还有带插图的《万物图说》,上面画着日月星辰、花草树木、牛羊鸡犬,旁边是简单的名字和特性介绍。 真正热闹的是高年级的学部。 “格物部”的实验室里,一群半大孩子围着几个奇怪的装置大呼小叫。有利用水银柱测量气压的“风雨计”,有利用小孔成像原理的“暗箱”,还有最受欢迎的、能生电的“摩擦起电机”(简陋的莱顿瓶雏形)——当先生用猫皮摩擦琥珀,吸引小纸屑时,总能引发一阵惊叹。 “算学部”里,算盘珠子响成一片,但更引人注目的是墙上的“阿拉伯数字”和“加减乘除符号”对照表,以及各种几何图形。先生正在讲解如何用“勾股定理”测量远处塔楼的高度,下面的学生听得两眼放光。 “农学部”后面有试验田,虽然冬天了,但暖房里用玻璃(来自京兆府新建的玻璃厂)罩着,种着从蜀中、江南甚至南洋引种的各种稀奇作物,学生们要记录生长情况。 “工学部”最受半路出家的年轻工匠欢迎。这里有简易的车床、锯床模型,有各种杠杆、滑轮、齿轮的实物演示,还陈列着“大宋重工”出产的各种新式工具、零件,甚至有一台小比例的蒸汽机模型!先生不光讲怎么用,还尽量用通俗的话解释为什么这么用。 “商学部”则由苏宛儿亲自挑选的掌柜、账房来讲课,教的不是“仁义礼智信”,而是怎么看账本、怎么评估行情、怎么订立契约、怎么管理伙计,甚至还有初步的“经济”概念——比如“蜀商交子”为什么能当钱用,货物多了为什么会便宜。 教材,是全新的。 程羽带着一批从蜀中跟来的学者、老吏,还有楚月薇等工匠中的聪明人,加上重金聘请的几位不那么迂腐的老儒,关起门来折腾了大半年,才编出了第一批“新学”教材,比之前的教材又增加了不少更实际和新知识。 《格物基础》:不讲阴阳五行,讲物质、运动、力、热、光、电的粗浅现象和道理,配了大量示意图。 《新算学》:以《九章算术》为基,加入了阿拉伯数字、简易代数、平面几何和实用测量计算。 《农事全书》:汇集老农经验和新式农法(轮作、育种、施肥、简单农具改良),图文并茂。 《工器图说》:详解各种工具、机械的原理、制作和使用,算是简易的工程入门。 《货殖通略》:讲生产、交换、货币、借贷,是原始的经济学读本。 甚至还有一本薄薄的《卫生须知》,讲喝开水、勤洗手、防蚊蝇、伤口处理等基础卫生知识。 这些书,全部采用廉价的“竹纸”(改进造纸术后成本大降)和“活字印刷术”(京兆府新建了印刷局)批量印制,字迹清晰,价格只有以往手抄或雕版书的十分之一!而且,允许书商翻印销售,只需支付很低的“版税”。 当第一批新书运到蜀中、秦凤、永兴军等路的州县学、甚至一些大点的社学时,引起的轰动,难以形容。 “爹!娘!我有书了!我真的有书了!”一个蜀中乡村社学的穷孩子,抱着还带着墨香的《蒙学图说》和《新算学》,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他家祖辈务农,他能认几个字,已经是天大的造化,何曾想过能拥有自己的书?还是这种有图、看得懂的“神书”! “先生,这、这书上说的,肥田要用腐熟的人畜粪,还要加草木灰,是真的吗?俺们村老把式都说,粪太肥,烧苗!”一个老农拿着《农事全书》,手都在抖,指着上面的图解问社学先生。 “自然是真的!这是汉王殿下派人,汇集了蜀中、关中老农和格物学堂的先生们一起编的!你看,这里还写了怎么堆肥,怎么才算‘腐熟’!”社学先生也很激动,他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实在”的书。 “妙啊!妙啊!这《工器图说》上的‘龙骨水车’,若是造出来,俺们村那几十亩坡地,就有救了!”一个略通木工的中年人如获至宝。 知识,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廉价而亲切的方式,从京兆府这个中心,向着汉王掌控的六路,乃至更远的地方,涟漪般扩散开去。许多原本被“圣贤书”高高在上的门槛挡在外面的普通人,第一次发现,原来世上除了“之乎者也”,还有这么多有趣、有用的学问! 当然,反对的声音立刻汹涌而来。 “妖书!蛊惑人心!格物?奇技淫巧!农事?工匠之事,焉能登大雅之堂!还有那什么《货殖通略》,满纸铜臭,教人逐利,败坏风气!”汴京的御史言官们又找到了新的攻击点,弹劾程羽、周荣“败坏学统”、“以夷变夏”的奏章雪片般飞向中书省。 蜀地一位致仕的老翰林,甚至在地方士绅聚会上,当众焚烧了一套新学教材,老泪纵横地高呼“斯文扫地,礼崩乐坏”! 压力传导到周荣、程羽这里。 “程公,成都府学里有几个老学究,煽动生员罢课,抵制新学,说咱们的教材‘非圣无法’。”周荣从蜀中发来急信。 程羽在“格物学堂”的书房里,看着信,只是冷笑。他将信递给旁边的林启。 林启扫了一眼,随手放在一旁:“跳梁小丑,不必理会。告诉周荣,愿意学新学的,继续学,待遇不变。抵制的,悉听尊便,但学田、廪粮,是给愿意读书上进之人的,不是养酸腐蛀虫的。至于那位烧书的老翰林……” 他顿了顿,对程羽道:“以‘汉王府’和‘永兴军路学政司’的名义,发一道公告。就说,为奖掖学术,鼓励创新,特设‘格物奖’、‘工学奖’、‘农学奖’。凡在各自领域有切实可行之新发现、新发明、新改进者,无论出身,皆可申报。经‘专利司’与格物学堂考核属实,确有裨益民生国用者,分等授奖,赏银百两至万两不等,并授予‘专利文书’,其发明专营之利,受官府保护,十年为期。” 程羽眼睛一亮:“王爷,此乃开千古未有之先河!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天下巧匠、聪慧之人,必蜂拥而至!” “要的就是他们来。”林启走到窗边,看着学堂里抱着新书、兴奋讨论的学子们,“知识,不该锁在象牙塔里,更不该只用来做官。它应该变成更好的犁,更快的车,更利的刀,更暖的衣,让这世道,一点点变好。至于那些骂我们的人……” 他笑了笑,语气平淡却斩钉截铁: “让他们骂。我们做我们的。等我们的路上跑满火车,田里堆满粮食,工厂里流出钢铁和布匹,学堂里走出既懂圣贤道理、也通世间万物的学生时——” 他转过身,目光清澈而坚定。 “他们就会知道,谁的路,才是对的。” 窗外,格物学堂的钟声敲响,清越悠扬,在冬日的晴空下传得很远,仿佛在为一个崭新的、知识不再垄断于少数人手中的时代,默默计时。 第一百零九章 医者与刀针 庆历三年,春。 汴京的春天,总带着一股脂粉和尘土混合的甜腻味儿。可今年的春天,空气里还弥漫着另一种味道——火药味。 紫宸殿里的争吵,已经快把屋顶掀翻了。 “陛下!范仲淹、富弼、欧阳修、余靖、蔡襄……此五人,结为死党,把持台谏,排斥异己,内外呼应,已成‘四贤一不肖’之局!此非臣妄言,满朝文武,皆有公论!”御史中丞王拱辰声嘶力竭,手里举着一份长长的弹章,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范仲淹等人的“罪状”:专权、跋扈、引用私人、败坏祖宗法度、更可怕的是——“朋党乱政,威福下移,有王莽、曹操之渐”! 这顶帽子太大了,大到连龙椅上的赵祯,脸色都白了白。 “王拱辰!你血口喷人!”富弼年轻,火气最盛,出列指着王拱辰的鼻子,手都在抖,“我等呕心沥血,推行新政,为的是富国强兵,革除积弊!尔等只因新政触犯尔等私利,便污蔑构陷,无所不用其极!‘朋党’?若一心为国便是朋党,那我等就是朋党!若因循守旧、蠹国害民才是‘君子’,那这君子,不做也罢!” “富彦国!御前咆哮,成何体统!”老宰相章得象慢悠悠开口,语气却像刀子,“是否朋党,非你一人说了算。自你们主政以来,台谏奏章,十有八九出自尔等同党;被黜落的官员,皆是反对新政之人;被擢升的,哪个不是与你们往来密切?这难道不是结党营私,把持朝政?” “擢升贤能,黜退庸碌,此乃执政本分!”范仲淹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透着深深的疲惫。他比一年前苍老了太多,鬓角全白,腰背虽然还挺着,但仔细看,已有些佝偻。“至于台谏奏章,若所言在理,自当采纳,难道因与我等政见相合,便是朋党?此乃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范相此言差矣。”一直阴着脸没说话的夏竦,此刻阴恻恻地插话了,“是不是朋党,陛下圣心独断。只是老臣听说,地方上对新政,可是怨声载道啊。‘明黜陟’,考核文书成了党同伐异的工具;‘抑侥幸’,多少勋贵子弟失了前程,心怀怨望;‘厚农桑’,强令改种,逼得农人拔苗;‘修武备’,徒增军费,未见实效……范相,这新政条条是好,可为何一落地,就变了味道,弄得天怒人怨呢?” 他这话毒,避开了“朋党”的争论,直接戳新政落实的烂疮疤。地方上阳奉阴违,胥吏趁机盘剥,好事办成坏事,这是事实,也是范仲淹他们最大的痛脚。 范仲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发干,一股腥甜涌上来,又被他强行咽下。他能说什么?说地方官吏腐败?说胥吏顽劣?说积弊太深,非猛药不能治?可皇帝要的是立竿见影的太平,而不是掀开盖子后看到的满目蛆虫! 龙椅上的赵祯,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扶手上的龙鳞。他看看慷慨激昂、却明显势单力孤的范仲淹、富弼,又看看老成持重、代表着庞大旧官僚体系的夏竦、章得象、贾昌朝。耳边是嗡嗡的争吵,脑子里是雪片般飞来的、弹劾范仲淹“专权”的奏章,还有后宫隐约传来的、太后(已故刘太后余威尚在)旧人“新政过激,恐生变乱”的提醒。 他怕了。 他怕朝堂分裂,怕政局动荡,怕范仲淹他们……尾大不掉。毕竟,林启在京兆府搞的那些东西,虽然匪夷所思,但据说……很得民心,而且实力膨胀极快。范仲淹他们,会不会是另一个林启?不,他们就在朝中,比林启更近,更危险…… “好了。”赵祯终于出声,声音不大,却让殿中一静。“新政利弊,容朕细思。范卿、富卿等为国操劳,朕心知之。然政事繁杂,不可急于求成,更不可因政见不同,便攻讦不已。今日暂且退朝,诸卿……回去好生思量,以和为贵。” 又是“以和为贵”。 范仲淹的心,彻底凉了。他浑浑噩噩地随着人流出殿,午后的阳光晃得他睁不开眼,只觉得浑身发冷。 “希文兄!”富弼追上来,满脸愤懑,“陛下他……他这分明是信了夏竦那帮小人的谗言!我们……我们难道就任由他们污蔑,坐视新政夭折?” 范仲淹停下脚步,看着宫门外熙熙攘攘的街市,那繁华背后,是他想清除的积弊,是他想拯救的黎民。可如今,他只觉得无力,深深的无力。 “彦国,”他声音沙哑,“我们……是不是真的错了?或许夏竦说得对,我们的方子太猛,这病人的身子……受不住。” “希文兄!你怎么能这么说!”富弼急道,“积弊已深,不用猛药,如何能起沉疴?难道是我们的错吗?是那些胥吏!是那些贪官!是那些阳奉阴违的地方大员!” “可我们没有刀。”范仲淹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眼神空洞,“我们没有能剖开脓疮的刀,也没有能缝合伤口的针。我们只有一张方子,却指望病人自己好起来……痴人说梦罢了。” 他想起京兆府。想起林启那些被朝臣嗤之以鼻的“奇技淫巧”,那些轰鸣的机器,那些飞驰的“铁马”,那些人人可读的“新书”,那些汇聚而来的流民和工匠……林启有刀,有针,有一整个为他打造的工具箱。而他们,只有一张纸,和满朝等着看笑话、使绊子的“同僚”。 当晚,范府书房,灯火昏暗。 范仲淹枯坐良久,终于铺开信纸,提笔蘸墨,手却悬在半空,微微颤抖。这封信,一旦写了,就意味着他对自己坚持道路的怀疑,意味着……向那个他一直警惕、甚至有些排斥的“藩王”低头。 可若不写,新政已入死局,他个人荣辱不足惜,但大宋的沉疴,还有谁能治?陛下吗?陛下仁弱,已被旧党包围。满朝文武吗?要么是夏竦之流的蛀虫,要么是明哲保身的庸人。 “罢罢罢!为了这江山社稷,为了天下百姓,我范希文这张老脸,又算得了什么!” 他一咬牙,笔下千钧: “汉王殿下钧鉴:仲淹顿首。自殿下就藩,倏忽数载,京兆气象日新,每闻捷报,心实慰之,亦深愧之。愧者,朝中诸事,掣肘重重,寸步难行……” 他写了新政的初衷,写了遇到的阻挠,写了地方的阳奉阴违,写了皇帝的摇摆猜忌,写了自己的迷茫与无力。最后,他几乎是恳求般地写道: “……新政之弊,或在过急,或在用人,然积重难返,非刮骨不能疗毒。仲淹才疏学浅,智穷力竭,唯见殿下于西陲,别开生面,工商并进,军民一体,气象蓬勃。敢问殿下,若处汴京之位,当以何策,破此僵局?富国强兵,造福生民,路在何方?盼殿下不吝赐教,拨云见日。仲淹翘首以盼,静候回音。临书仓促,言辞无状,万乞海涵。范仲淹再拜。” 信是密信,由富弼找的绝对可靠之人,星夜送往京兆府。 十天后,京兆府,汉王府。 林启在书房里,就着明亮的鲸油灯(来自海捕),看完了范仲淹这封字字沉重、甚至能看出墨迹被水滴晕开(或许是泪?或许是汗?)的信。他看了很久,然后递给一旁的苏宛儿。 苏宛儿仔细看完,轻轻将信纸放在桌上,叹了口气:“范相……是真的难了。只是,他这信,问策是假,求援……甚至是试探,是真。” “试探我有没有不臣之心?试探我愿不愿,能不能回汴京,去接他那摊烂泥?”林启笑了笑,走到窗前。窗外,京兆府的夜市正热闹,远处“大宋重工”的方向,隐约有红光映亮夜空,那是高炉在彻夜不息。更远处,隐隐有汽笛声传来,那是铁路在加班加点运输物资。 这里,生机勃勃,一切都在按他的意志生长。而汴京,那个帝国的心脏,却在腐烂的内斗中缓慢停滞。 “他是个好人,也是个蠢人。”林启忽然说。 苏宛儿挑眉。 “好在他真心想做事,蠢在他以为靠道德文章、靠皇帝支持、靠几个志同道合的人,就能撼动盘根错节几百年的利益集团。”林启转过身,目光锐利,“他开出了方子,却指望病人自己按方抓药,自己煎服,还不许喊苦。可能吗?这世上最难治的病,从来不是身体的病,是利益的病,是权力的病。治这种病,需要刀,需要针,需要能握住刀针的手,更需要……” 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字:“实力。” “王爷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林启走回书案,铺开一张新的信纸,提笔蘸墨,笔下龙飞凤舞,没有丝毫犹豫,“范希文问路在何方?路就在脚下,但他看不清,或者说,不敢看。他需要人,给他指一条看得见、摸得着,但注定充满荆棘和血火的路。也需要人,给他递上开路的刀,和缝补伤口的针。” 他写的回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君之新政,如医者不开方而斥病人,欲人自愈。今我为医,请陛下予我刀针。” 写罢,掷笔。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苏宛儿看着那行字,心头一震。这句话,狂妄,直接,甚至有些大逆不道。但它像一把冰冷的匕首,挑开了所有虚伪的遮羞布。 “王爷,您这是……要正式插手朝局了?”苏宛儿轻声问。 “不是插手,”林启将信封好,交给心腹,令其连夜送回汴京范府,“是让他们做个选择。要么,继续在烂泥潭里打滚,直到淹死。要么,抓住我这把或许能割开烂肉的刀。至于握刀的手会不会被割伤……那就不关我的事了。” 他走到苏宛儿身边,揽住她的肩,一起望向窗外京兆府璀璨的灯火和远处代表工业力量的暗红天际线。 “宛儿,要变天了。”他低声说,语气平静,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汴京的风雨,很快就要吹过来了。告诉程羽,加快讲武堂学员的训练。告诉陈伍,秦州的兵,要能随时拉出来。告诉月薇,武器工坊,三班倒。还有我们的铁路……要更快。” “是。”苏宛儿依偎着他,感受着他话语里的决心,也感受到一丝寒意。她知道,王爷等这个机会,或许已经等了很久。当汴京的旧秩序在无效的内耗中腐烂到一定程度时,一个全新的、强大的、充满效率的替代力量,就会成为所有人眼中,唯一的选择。 无论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愿不愿意。 林启的回信,比范仲淹的去信,走得更快,也更“不小心”——信的内容,不知怎的,竟然泄露了出去,或者说,是被人有意无意地,摆到了某些人的案头。 夏府,书房。 夏竦捏着抄录来的那短短一行字,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君之新政,如医者不开方而斥病人,欲人自愈。今我为医,请陛下予我刀针。”他反复咀嚼着这句话,脸上肌肉抽搐,最终化为一声冷笑,混合着无边的怒火和……一丝难以察觉的恐惧。 “刀针……好一个汉王!好一把锋利的刀!”他猛地将纸拍在桌上,“他这是要回京!他要夺权!他要将我们这些人,当作烂肉一样割掉!” “夏公息怒。”贾昌朝就坐在他对面,脸色同样阴沉,“此子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范仲淹这蠢货,这是引狼入室!” “不能让陛下看到这封信!更不能让陛下产生召林启回京的念头!”章得象也来了,语气急促,“林启若回京,凭借他在西北和蜀地的势力,凭借那些蛊惑人心的奇技淫巧,还有范仲淹这班书呆子的支持,这朝堂,还有我等立锥之地吗?他那一套‘刀针’,第一个要开刀的,就是我们!” “陛下……陛下不会的。”夏竦像是在说服自己,眼神却闪烁不定,“陛下对林启,猜忌甚深。何况,林启是藩王,无诏不得回京,这是祖制!” “祖制?”贾昌朝阴冷道,“夏公,别忘了,他能从蜀中跑到京兆府,还拿下了永兴军路!祖制?在他眼里,怕是比不上他那能冒烟的铁马!我们必须立刻面圣,一定要让陛下明白,林启此举,包藏火心,意在逼宫!范仲淹与其勾结,其罪当诛!” 三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绝。必须将林启这个危险的苗头,还有范仲淹这个“内应”,一起掐死在萌芽中! 第二天,紫宸殿。 夏竦、章得象、贾昌朝,连同数十名御史、言官,跪倒一片,声音悲愤,如丧考妣。 “陛下!汉王林启,狂悖无状,竟敢以‘医者’自居,视陛下、视满朝文武、视天下为‘病人’!其狼子野心,已昭然若揭!此乃大逆不道之言!” “范仲淹私通藩王,泄露朝政,乞求外援,实为党附,里应外合,意图不轨!请陛下明察,速治二人之罪,以正朝纲!” “陛下!林启在京兆,练兵铸械,广蓄钱粮,又用奇技收买人心,其志非小!今又妄图染指中枢,此乃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啊陛下!” 声浪几乎要将殿顶掀翻。赵祯坐在龙椅上,脸色苍白,手指冰凉。他面前,就摊着那封“泄露”出来的、林启回信的抄本。那短短的十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眼里,心里。 予我刀针…… 林启,你想要什么刀?什么针?朕这江山吗? 他想起林启在京兆府做的一切:那不用牛马的铁车,那喷吐蒸汽的怪物,那人人可读的邪书,那汇聚流民、工匠的工坊,还有那传闻中一日千里的“铁路”……那些东西,让他感到陌生,甚至恐惧。那是一种超出他理解范围的力量,野蛮,高效,充满侵略性。 范仲淹的新政,虽然也让他头疼,但至少还在圣贤书的道理之内,还在朝堂游戏的规则之中。可林启……他就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闯进来的猛兽,带着完全不同的规则和爪牙。 召他回京?给他“刀针”? 赵祯打了个寒颤。那无异于将一头猛虎放进羊群。 可是……不召他,范仲淹的新政已经搞不下去了,朝堂吵成一锅粥,地方怨声载道。西夏、辽国又在边境蠢蠢欲动。这烂摊子,谁能收拾? “够了!”赵祯猛地一拍御案,声音带着少年天子罕见的尖锐和疲惫。 殿中一静。 赵祯胸口起伏,看着下面黑压压跪着的臣子,又看看孤立无援、面色灰败的范仲淹和富弼。良久,他才用干涩的声音道: “汉王……远在藩邸,或有不当之言,然其忠勤王事,稳固西陲,亦有功绩。范卿……操劳国事,心力交瘁。此事……容后再议。退朝!” 他再次选择了拖延,选择了逃避。仿佛不去看,不去听,不去想,那即将到来的风暴就会自己消失。 但他知道,风暴正在汴京的上空聚集。而风暴眼,似乎正从西北方向,缓缓移动过来。 那封只有一句话的信,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迅速扩散,变成暗流,即将席卷一切。 第一百一十章 京兆样板 四月,京兆府。 邀请函是林启亲笔写的,措辞恭敬,情真意切。说自己“僻处西陲,感念天恩,无以为报”,在京兆“偶有所得”,不过是“仰赖陛下洪福,群贤辅弼”,不敢自专,特“恭请圣驾并诸公莅临训示”,“倘有一二可观之处,或可为朝廷革新之参详”。 信送到汴京,朝堂又炸了一次锅。 “不能去!此乃鸿门宴!”夏竦在政事堂急得直跺脚,“林启这是摆明了要炫武耀富,挟制陛下!陛下万金之躯,岂可轻涉险地?” “夏公多虑了。”这回开口的居然是范仲淹,他面色依旧憔悴,但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汉王乃先帝心腹,忠心体国,邀请陛下视察地方政绩,乃人臣本分。且京兆路为陛下疆土,陛下巡视,正可宣示皇权,鼓舞边民。至于是否采纳其法,自在圣心。” 富弼也道:“不错。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京兆路到底被汉王治理成何等模样,新政是否真有可取之处,正该亲往一观。若真有富国强兵之良策,于朝廷,于社稷,岂非大幸?若只是虚张声势,也好让天下人看清。” 他们俩是铁了心要把皇帝“推”去京兆府看看。林启那句“请陛下予我刀针”像根刺扎在心里,也像黑暗里透出的一线光。他们想看看,林启的“刀针”,到底长什么样,又到底有多锋利。 小皇帝赵祯心里也跟猫抓似的。好奇,少年人对新奇事物天然的好奇。林启那些不用牛马的车,能自己转的机器,还有传闻中堆积如山的海外珍宝……他都想看看。但更深处,是忌惮,是隐约的不安。去看看,或许能看清这位皇叔到底想干什么。 最终,在范仲淹、富弼的坚持和皇帝本人那点压不住的好奇心驱使下,圣驾还是决定“西巡”。随行人员很有意思:范仲淹、富弼、韩琦等改革派核心,夏竦、章得象、贾昌朝等反对派首领,一个不少。林启在信里说了,“请诸公同来,共商国是”。 浩浩荡荡的御驾队伍,从汴京出发,走得是刚修好没多久的“官道直道”计划第一期路段(汴京到洛阳段),饶是如此,也颠簸了十几天。等看到京兆府那巍峨的城墙时,所有人都有些疲惫,但也带着审视和挑剔的目光。 林启率领京兆府文武,在城外十里亭迎接。他穿的是亲王常服,不是盔甲,举止恭谨,礼仪周全。但夏竦等人第一眼就感觉不对劲——林启身后那些官员、将领,精气神和汴京的官儿完全不同。没有那种久居衙门的臃肿和油滑,个个眼神清亮,腰背挺直,行动间带着一股干脆利落的劲儿。连他们骑的马,都比御马监的马更神骏,肌肉线条流畅,蹄声清脆。 欢迎仪式简单而隆重。入城时,街道两旁挤满了百姓,秩序井然,没有兵丁强行驱赶。看到御驾,百姓们自发跪倒,山呼“陛下万岁!大宋万岁!”声音洪亮,发自内心。但让夏竦眼皮直跳的是,不少百姓在喊完万岁后,还会加一句“汉王千岁!”或者“青天大老爷!”,而维持秩序的士兵并不制止,只是微笑。 下榻之处,不是行宫,是新建的“京兆迎宾馆”。三层楼房,青砖到顶,玻璃窗户,地上铺着平整的水磨石,房间里有带瓷马桶的“净房”,有铜制的淋浴管道(冷水),甚至还有个小壁炉。摆设不算奢华,但干净、舒适、方便,很多物件见所未见。 “这琉璃(玻璃)竟如此通透……”赵祯趴在窗户上,看着外面街景,惊讶不已。汴京皇宫用的还是窗纸或昂贵的云母片。 “此乃京兆玻璃厂所产,价廉物美,已可普及民户。”陪同的程羽微笑解释。 当晚接风宴,菜式不算多精致,但食材新鲜,味道醇厚。酒是蜀中来的高度蒸馏酒,名“剑南烧春”,一杯下肚,从喉咙暖到胃。更有各种海外来的香料调味,香气扑鼻。宴后,林启拍拍手,一队侍从捧着礼盒进来,每人一份。 “陛下西巡辛苦,诸位大人车马劳顿。些微小礼,不成敬意。”林启笑道,“此乃南洋所产‘龙涎香’、‘猫眼石’,天竺‘金刚钻’,波斯‘金线毯’,还有几面大食‘琉璃镜’。臣于工商之事略知皮毛,此等海外奇物,于国计民生或有可究之处,谨献陛下与诸公,代为参详,若于朝廷新政有所裨益,则臣幸甚。” 代为参详?这理由找的。礼盒打开,珠光宝气,晃花了人眼。夏竦本想义正辞严地拒绝,可手摸到那光滑沁凉的猫眼石,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赵祯更是拿起一面脸盆大的清晰水银镜,看着镜中自己清晰的容颜,爱不释手。范仲淹看着面前的金刚钻,眉头微皱,这东西除了装饰,有何用?但看看其他同僚放光的眼睛,他沉默了。 这只是开胃菜。 第二天,视察正式开始。 第一站,“大宋重工”基地。 离着老远,就听见轰鸣声,看见几个高耸的烟囱冒着滚滚浓烟(经过处理,黑烟不多)。进入厂区,所有人都被震住了。 巨大的水车不知疲倦地转动。高炉喷吐着火焰和铁水,铁水流入沙模,冷却成条。水力锻锤“哐当哐当”地砸着烧红的铁块,火星四溅。更让人目瞪口呆的是那个传说中的“铁马”——蒸汽机车,正拖着一长串装满煤炭和铁矿石的车厢,在铁轨上缓慢而有力地移动,汽笛一响,声震数里。 “这……这铁牛,一日能拉多少货?”赵祯在安全距离外,又怕又好奇地问。 “回陛下,此‘机车’一趟可拉货十万斤,从北山煤矿到此,两个时辰往返。若用牛车,需牛百头,民夫数十,耗时两日。”负责讲解的楚月薇一身工装,言简意赅。 “十万斤……两个时辰……”夏竦算了算账,脸色变了。这效率,太吓人了。 “那边在造什么?”韩琦指着一处车间,里面传出有节奏的金属撞击声。 “火枪枪管。水力驱动,统一规格,日产三十根。”楚月薇道,“合格率九成。” 日产三十根统一标准的枪管!范仲淹和富弼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朝廷的军器监,手工打造,十天能出一根合格枪管就不错了! 第二站,渭水河畔的“皇庄”与“常平仓”。 万亩麦田,一望无际,绿浪翻滚。田埂笔直,水渠纵横,高大的“筒车”缓缓提水灌溉。田里劳作的农夫,用的全是铁制的新式曲辕犁、耙、镰刀,效率极高。 “此庄采用王爷……呃,采用新法,精耕细作,施用‘肥田粉’(简易化肥)和腐熟堆肥,引种蜀中良种,亩产预估可比往年增三成。”庄头是个老农出身,说话实在。 “亩产增三成?!”管过三司的章得象失声道。粮食是国本,这数字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旁边的“常平仓”更是让所有人倒吸凉气。数十座巨大的砖石粮仓巍然耸立,里面堆满了小山般的粮食。仓吏介绍,这只是京兆府周边数个粮仓之一,现存粮米,可供京兆路军民食用两年有余,且“新粮入,陈粮出,循环不息,无有霉变”。 第三站,京兆新军大营。 没有花哨的阵法演示。就是最基础的队列、行军、火枪射击、刺刀拼杀。但那种千人如一的整齐划一,那火枪轮射时连绵不绝的爆响和硝烟,那刺刀突刺时整齐的怒吼和森寒的杀气,让所有文官腿肚子发软,武将面色凝重。 尤其是最后,十门新式“大将军炮”实弹射击,炮弹将远处山坡上的假人土垒轰得粉碎,那地动山摇的威势,让赵祯差点从观礼台上跳起来。 “此……此等利器……”赵祯声音发颤。 “此炮射程三里,可破坚城。然制造不易,耗费颇巨。”陈伍沉声回答,“仅装备炮营。” 第四站,格物学堂。 这里是另一种震撼。明亮的教室,崭新的桌椅,墙壁上挂着地图、图表、仪器。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不仅有经史,还有“勾三股四弦五”、“水之就下”、“铁何以坚”。实验室里,少年们摆弄着奇怪的仪器,争论着“气压”、“热力”。工场里,学生和匠人一起动手制作模型,修理器械。图书馆中,汗牛充栋的不是经史子集,而是各种《格物基础》、《农事全书》、《工器图说》,任人取阅。 “这里……不教圣贤书吗?”贾昌朝忍不住问。 “教。但不止教圣贤书。”程羽坦然道,“圣贤教人明理修身,格物致知。然理在万物,知在实用。农人不知节气土壤,何以产粮?工匠不明力道材质,何以制器?军人不晓地理火器,何以保国?商贾不通计算货殖,何以富民?此处,教人明理,亦教人致用。” 夏竦想反驳,可看着那些眼中闪着求知光的孩子,看着那些闻所未闻的书籍仪器,竟一时语塞。 几天的视察,走马观花,却像重锤,一下下砸在每个人心上。 汴京有什么?有勾心斗角,有互相攻讦,有推诿扯皮,有空谈理想,有堆积如山的难题和空空如也的国库。 这里有什么?有轰鸣的机器,有堆积的粮食,有精良的武器,有充满希望的学生,有安居乐业的百姓,还有一个高效得令人恐惧的行政和军工体系。 最后一天晚宴,气氛微妙。 赵祯明显兴奋了许多,拉着林启问东问西,对京兆府的一切都充满好奇。他到底还是个少年,见到这么多新奇厉害的东西,难以抑制心中的激动。 林启趁势道:“陛下,京兆路能有今日,全赖陛下天威庇佑,将士用命,百姓勤劳。臣不敢居功。然此地所出,除本地用度及储备外,颇有盈余。臣请自今年起,每年将京兆路商税、工矿之利的三成,解送内库,以供陛下修宫室、奉祖宗、赏功恤民之需。具体数额,可由三司遣员与京兆府共同核算,账目公开,绝无隐瞒。” 三成!京兆府如今这规模,三成利润是多少?赵祯心脏砰砰直跳。他正愁内库空虚,修个宫殿都抠抠搜搜,林启这就送钱来了! “汉王……此言当真?”他眼睛发亮。 “君前无戏言。”林启正色道,“此非臣之私财,乃陛下之财,取之于陛下疆土,用之于陛下,天经地义。只盼陛下善用之,则臣幸甚,天下幸甚。” “好!好!汉王公忠体国,朕心甚慰!”赵祯高兴得脸都红了,看着林启的眼神,少了几分猜忌,多了几分“自己人”的亲热。能给他送钱,送好东西,还能打胜仗的汉王,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夏竦、章得象、贾昌朝等人脸色铁青。他们看出来了,林启这是用实实在在的金钱、武力、粮食,在砸,在收买!砸晕了皇帝,也砸得他们那些“空谈”、“祖制”、“朋党”的指责,苍白无力,像个笑话。 你有本事,你也给陛下一年送几十上百万贯?你也把治下弄得粮仓满满、机器轰鸣?你不能。你只会吵,只会拦。 范仲淹和富弼心情更复杂。他们看到了希望,林启这里确实有一套完全不同的、高效而强大的办法。但也感到失落和无力,因为他们自己搞的那一套,在这里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笨拙。 “汉王,”赵祯喝了几杯“剑南烧春”,有点上头,拉着林启的手,“你这京兆府,真好!比汴京……唔,别有气象!你这新政,朕看就很好!那些老顽固……”他瞟了一眼夏竦方向,压低声音,“就知道反对!汉王,你给朕好好弄,需要什么,跟朕说!” “陛下放心,臣必尽心竭力,为陛下守好这西大门,亦为陛下……多攒些家底。”林启微笑,语气恭顺,眼神深邃。 宴会尽欢而散。 夜里,赵祯躺在柔软新奇(内装弹簧和羽毛)的“床垫”上,抱着光滑的波斯毯,看着桌上那面大镜子,想着白天看到的铁马、大炮、粮山,还有林启承诺的三成利润,兴奋得辗转反侧。 而夏竦坐在客房中,对着闪烁的鲸油灯,脸色阴晴不定。他面前摆着日间收到的一颗鸽卵大小的猫眼石,流光溢彩,价值连城。 他拿起石头,对着灯光看,那狭长的光带仿佛在流动,迷人,也令人心悸。 “林启……”他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第一次感到一种深深的、来自不同维度、无法用朝堂规则去抗衡的无力感。 这不是政敌。 这仿佛是一个来自未来的……怪物。 带着钢铁、蒸汽、知识,和令人难以抗拒的……富贵,正隆隆地驶向汴京,驶向这个古老帝国的权力中心。 而他们这些自诩为帝国柱石的“老成谋国之臣”,在这股力量面前,像极了螳臂当车的……小丑。 窗外,京兆府的夜,并不寂静。远处工厂隐约的轰鸣,铁路上偶尔传来的汽笛,还有夜市尚未散尽的喧嚣,汇成一股低沉而充满活力的背景音,仿佛这座古老都城正在剧烈的心跳中,脱胎换骨。 而这心跳声,正随着御驾的归程,不可避免地,将传向汴京,传向天下。 第一百一十一章 拜相总揽 汴京皇宫里的气氛,比盛夏的日头还燥。 紫宸殿上,朝臣们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堆,中间仿佛隔着一条无形的、随时可能喷发的岩浆河。 一边是以范仲淹、富弼、韩琦、欧阳修等人为首的“新党”,个个神情肃穆,眼神里燃烧着某种近乎殉道者的决绝。从京兆府回来后,他们像是被灌了铁汁,腰杆硬了,声音也大了。 另一边,夏竦、章得象、贾昌朝为首的“旧党”,脸色阴沉得要滴出水来。京兆府之行对他们冲击太大,那种无力感转化成了更深的忌惮和更激烈的反抗。 朝堂正中,龙椅上的仁宗赵祯,却有些心不在焉。他手里把玩着一个精巧的黄铜模型——那是离京前林启送他的“蒸汽机工作模型”,拧紧发条,几个小活塞就能噗嗤噗嗤地动起来。他看得入神,直到夏竦提高了嗓门,才恍然抬头。 “陛下!万万不可!”夏竦须发戟张,声音因为激动而劈叉,“祖宗之法,贵在制衡!丞相之权,久已虚置,乃防权臣之弊!今若复设‘平章军国重事’,总揽政、军、财,权柄集于一人之手,此非国家之福,实乃取祸之道!汉王林启,久在边陲,手握重兵,今又欲染指中枢,其心叵测!陛下三思啊!” “夏公此言,臣不敢苟同!”范仲淹踏前一步,声音洪亮,在殿中回荡,“如今朝廷积弊如山,新政举步维艰,地方阳奉阴违,边患此起彼伏,国库空虚,民力疲敝!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当此之时,若仍因循守旧,拘泥于虚文,空谈制衡,则国事日非,社稷倾颓,只在眼前!” 他转身,对着龙椅深深一揖:“陛下!京兆之行,陛下亲眼所见!汉王治下,政通人和,百业兴旺,府库充盈,军威雄壮!此非虚言,乃实绩也!汉王有富国之能,强兵之策,安民之法!其所用者,非止兵戈,更有工商之利,格物之妙,育人之方!此等大才,正当用于朝廷,挽狂澜于既倒!” 富弼紧跟而上:“陛下!汉王已承诺,若主持改革,每年支援内库之银,可在往年基础上翻倍!此非空口白话,京兆府粮仓、银库,陛下亲眼所见!有钱,方能做事!有汉王统筹,改革方有成功之望!若再逡巡不前,空耗岁月,臣恐……时不我待!” “翻倍”两个字,像带着钩子,精准地勾住了小皇帝心里最痒的那块肉。他想起京兆府那些堆成山的粮食,想起林启承诺的三成利润,想起那些闪闪发光的海外珍宝,还有怀里这个精巧的蒸汽机模型……如果汉王真能每年多给内库那么多钱,那他修宫观、玩机械、赏赐后宫,岂不是随心所欲?至于权力……汉王三朝元老,总比夏竦这些总跟自己唱反调的老家伙强吧? “陛下!”贾昌朝嘶声道,“此乃饮鸩止渴!林启以利诱之,实为蚕食皇权!今日予其相权,明日他便要军权,后日……后日恐非赵氏天下矣!前朝藩镇之祸,犹在眼前啊陛下!” “贾昌朝!你放肆!”韩琦怒喝,“汉王忠心为国,天地可鉴!尔等尸位素餐,阻挠新政,才是国之大蠹!陛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请陛下速下决断,拜汉王为相,总揽全局,刷新朝政!” “请陛下决断!”欧阳修、余靖等新党官员齐刷刷跪倒一片。 “陛下不可啊!”夏竦等人也呼啦啦跪倒,老泪纵横,以头抢地,“若用林启,老臣等唯有挂冠而去,以免见他日祸起萧墙!” 朝堂上,哭声、骂声、劝谏声响成一片,几乎要将殿顶掀翻。 赵祯被吵得头痛欲裂,看着下面黑压压跪着的、快要打起来的两帮人,又摸摸袖子里林启私下递来的、承诺“内库岁入翻倍,且献上新式千里镜、自鸣钟图纸”的密信,再想想自己在京兆府见到的、与死气沉沉的汴京截然不同的蓬勃景象…… 终于,他猛地站起身,少年天子的脸上闪过一抹烦躁和狠色。 “够了!” 殿中一静。 赵祯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一字一句道: “国事艰难,非有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不可。汉王林启,公忠体国,才略过人,于京兆政绩斐然。着,即日起,拜林启为‘平章军国重事’,总领中书门下,掌政、军、财诸要务,专责革新之政。范仲淹、富弼、韩琦、欧阳修、余靖等,为改革小组核心,协理汉王。夏竦、章得象、贾昌朝等老成谋国,改任观文殿大学士、资政殿学士等职,以备顾问。退朝!” 说完,他不等任何人反应,几乎是逃也似的,从侧门离开了紫宸殿。他怕自己再多待一刻,就会被那些老臣的眼泪和目光看得改变主意。 “陛下!陛下!”夏竦等人瘫坐在地,面如死灰,捶胸顿足,如丧考妣。 范仲淹等人则是长长舒了口气,彼此对视,眼中既有终于冲破藩篱的激动,也有对未知前路的深深忧虑。他们赢了这一局,但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 圣旨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往京兆府。 林启在汉王府接旨,脸上并无太多喜色,只是平静地谢恩。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区别只是早晚。仁宗的软弱和他的“玩具”(机械、珍宝),加上新党的背水一战和旧党的外强中干,共同促成了这个结果。 他没有立刻动身去汴京,反而上了一道长长的奏疏。 奏疏的核心是“变法三请”: 一请“厘清官制,合并冗余”。建议恢复并强化“三省六部”的决策执行框架,但裁撤大量叠床架屋的闲散衙门,如将三司(盐铁、度支、户部)职能重新归入户部,强化其财政统筹能力;合并枢密院与兵部部分职能,设立“军咨府”专司军事谋划,兵部负责后勤、募兵、训练;将工部与将作监、军器监等合并,成立“工部总司”,统筹全国工程建设与器械制造。 二请“明定章程,专设改革”。提议成立直属丞相、直接对皇帝负责的“革新总署”,下辖“财政变法司”、“吏治清厘司”、“军制整饬司”、“工商振兴司”、“学务改良司”。范仲淹任革新总署判署事(总负责人),富弼、韩琦等分领各司。旧有机构,除核心决策和执行部门外,暂时冻结,其职能由革新总署相关司署代行,以减少掣肘。 三请“先行试点,稳中求进”。改革不搞全国一刀切,先在条件相对成熟的永兴军路、秦凤路、成都府路、潼川府路、利州路、夔州路(即林启掌控的六路),以及范仲淹等人影响力较大的江南东路、江南西路,共计八路,进行“新法试点”。待取得成效,积累经验后,再逐步推广。 奏疏末尾,附上了“京兆新法”的核心纲要,仅寥寥数百字,却字字千钧: “一曰财政货币化:统铸‘新宋通宝’,规范成色重量;推广‘官交子’,以国库储备为锚;清丈田亩,核定资产,‘火耗归公’;设‘养廉银’,厚俸养廉,重惩贪渎。 二曰行政专业化:裁汰冗员,明确权责;行‘功绩准入’,废‘恩荫直授’(恩荫子弟需经统一考试及基层历练合格,方得授官,且仅予优待分,不直接授官);科举重实务,录才定额;行‘任期考成’,能者上,庸者下。 三曰军事职业化:划定常备边军,专事战守;行‘募兵制’,优饷厚恤,严格操练;军工分离,军器统一制式,由工部总司统筹供给。 四曰技术专利化:颁《格物专利令》,凡有实利于国计民生之新器物、新技艺,经核定,予发明者专营之利及重奖,以激创新。” 最后,关于被裁汰的官员安置,奏疏提出两条路:一,可携资(按品级给予补偿)加入“宋商总会”各地分会,参与商业经营(但不得在原籍);二,可经考核,进入各地新式学堂、工坊担任教习或文书。总之,“给生路,绝后路”,朝廷养闲人、耗国库的时代,必须结束。 这份奏疏,比拜相的圣旨更像一颗炸雷,在汴京、在试点八路、在整个大宋官场,掀起了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 合并机构?多少官员的椅子要没! 火耗归公?多少人的灰色收入要断! 养廉银?听着好,可那点银子够干啥?哪有“火耗”来得痛快! 废恩荫直授?改“功绩准入”?还要考试?还要下基层?这简直是要了勋贵豪门的命根子! 科举定额?还要重实务?那些苦读诗书的士子怎么办? 军官不能吃空饷喝兵血了?军工还得分开?财路全断了! 还有那什么“专利”?奇技淫巧也能登堂入室,还能得利?斯文扫地! 至于给下岗官员的出路?经商?与民争利!教书?辱没先人! 反对的声浪,比当初抵制范仲淹新政时,猛烈了何止十倍!因为这不再是修修补补,这是要掘他们的根! 夏竦等人虽然被明升暗降,但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一时间,弹劾林启“操莽之心”、“败坏祖制”、“与民争利”、“苛待士人”的奏章,雪片般飞向中书省,飞向皇帝的案头。试点八路的地方官员、士绅、豪强,更是暗流涌动,串联抵制。 压力,首先集中到了刚刚被任命为“革新总署判署事”的范仲淹身上。 汴京,革新总署临时衙门(设在中书省隔壁)。 范仲淹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抗议书信和下面官吏报上来的、江南两路官员消极怠工、士子聚集闹事的消息,眉头拧成了疙瘩。富弼、韩琦等人也在,脸色凝重。 “希文兄,阻力太大了。”富弼揉了揉太阳穴,“‘火耗归公’和‘养廉银’的章程刚发下去,江宁府就有胥吏串联罢岗,税银征收几乎停滞。还有那边递上来的条子,说地方官员联名上书,请求暂缓执行,否则‘恐生民变’!” “民变?”韩琦冷笑,“是吏变吧!动了他们的奶酪罢了。还有那些士子,听说恩荫要考试,还要下基层,一个个如丧考妣,在州学、府学静坐抗议,说朝廷‘轻慢士人’,要联名上书叩阙!” 欧阳修忧心道:“最麻烦的是,汉王要求我们先在八路试点,可我们的人,除了江南两路还能使唤几分,其他六路……完全是汉王的人说了算。我们这革新总署,政令能不能出汴京都难说,更别说推行到汉王的地盘了。汉王他……到底什么意思?” 范仲淹沉默着。他知道林启的意思。林启给了他名义上的总负责,给了新法的框架,甚至给了部分权力(江南两路)。但最核心的、最见成效的六路,林启要自己来,用他自己的人和法子。这既是支持,也是制衡,更是一种无声的示范和竞争。 “汉王的意思,是让我们看清,没有刀,没有针,没有自己人,什么新政都是空谈。”范仲淹缓缓道,语气苦涩,“他在京兆有刀有针有人,所以他能做成。我们在汴京,在江南,有什么?除了陛下一纸诏书,和一腔热血……”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汴京繁华却陈旧的街景。 “但我们不能退。一步都不能退。”他转过身,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汉王把框架搭好了,把最难听的骂名也扛了大半。接下来,是我们该做事的时候了。江南两路,是我们证明自己的唯一机会。稚圭,你亲自去江宁府坐镇,带着陛下的手谕和汉王调拨的一队靖安军老兵。有敢罢岗闹事的胥吏,抓!有串联抵制的官员,记下,报上来,我去请旨罢黜!至于士子闹事……告诉那些州学教授,朝廷取士,重在实学,能为国为民者,方为真士。若只知坐而论道,抗拒新政,朝廷的官爵,不养闲人!” “是!”韩琦精神一振。 “还有,”范仲淹看向欧阳修、余靖,“你们抓紧拟定‘功绩准入’的考试细则和基层历练章程,要快,要详实,让那些勋贵子弟无话可说。同时,以革新总署名义,行文蜀中、京兆,请程羽先生、周荣大人,将他们推行新学、选拔吏员的经验细则抄送过来,我们参考。” 众人领命而去。 范仲淹独自留在值房,看着墙上挂着的、林启派人送来的巨幅“大宋革新八路试点图”,上面京兆府的位置被特意标红。 他知道,这是一场竞赛。他和林启之间,新党旧党之间,汴京与京兆之间,两条道路之间的竞赛。 林启手握利器,稳坐后方。 而他,必须在前线,用这有限的权力和满腔孤愤,杀出一条血路,证明他们这条“改良”之路,也行得通。 否则,未来的大宋,将只有京兆一种模式,只有一个声音。 他提起笔,开始起草发给江南两路各州府的、措辞严厉的督促公文。笔锋划过纸张,沙沙作响,仿佛刀剑出鞘。 几乎在同一时刻,京兆府,汉王府签押房。 林启也在看地图,看的是“六路新法推行进度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符号和日期。 陈伍、程羽、周荣(从蜀中赶来)、秦芷,还有新提拔的几位六路转运使、安抚使,都在座。 “王爷,秦凤路‘火耗归公’已全面推行,阻力不大,几个刺头胥吏已被清理。‘养廉银’标准已下发,官吏反响……尚可。”秦芷汇报。 “永兴军路各州县学堂,新教材已全部到位,蒙学入学孩童,环比增三成。‘专利司’收到各类申报十七件,核准三件,发赏银共计五百两。”程羽道。 “蜀中四路,合并冗余衙门四十七个,裁汰冗员一千二百人,安置情况:七百人入商会,三百人入学堂工坊,余者给予补偿遣散。暂无大乱。”周荣语气平稳。 “铁路,京兆至秦州段路基已完成八成。京兆至潼关段已开始勘探。”陈伍补充。 林启点点头,手指在地图上六路区域画了个圈:“不错,按计划推进。记住,我们这里,是新法的样板,也是堡垒。要稳,要快,要见实效。让天下人看看,新法之下,官吏怎么当,兵怎么练,民怎么活,钱怎么赚。” 他顿了顿,看向南方:“至于汴京和江南那边……让范希文他们先折腾。他们碰得头破血流,才知道哪条路走得通。我们,只管把我们的路,修得又宽又平。” 众人会意。 一场自上而下、却又自下而上的改革,一场双线并进、明暗交织的竞赛,在这庆历二年的夏天,轰然拉开大幕。 旧时代的卫道士们在怒吼,在挣扎。 而新时代的引擎,已在京兆府点燃,正喷吐着灼热的蒸汽,沿着铁轨,向着既定的方向,隆隆前行。 权力之巅,风光无限,却也寒风凛冽。 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第一百一十二章 根基与风暴 夏末,京兆府。 林启站在汉王府最高处的观景台上,望着这座在他手中日新月异的城市。远处大宋重工的烟囱依旧冒着烟,铁轨像黑色的血管延伸到视线尽头,更远处,秦岭的轮廓在暮色中沉默。 他没去汴京。 那道拜相、总揽改革的诏书被他恭敬地供在王府正堂,但他本人,纹丝不动地扎在京兆府。理由冠冕堂皇:“西陲军政繁剧,改革于兹发端,臣需坐镇统筹,以固根本。且陛下既委臣以专断之权,臣于京兆,亦可达于汴梁,无碍也。” 真正的理由,王府核心层都懂:汴京是龙潭虎穴,是旧势力盘根错节的老巢。去了,就是把自己送进一张由无数关系、算计、阴谋织成的大网里,束手束脚。在京兆,这里是他的地盘,是他用几年时间,从无到有搭建起来的、高效而忠诚的堡垒。 改革?就在这里改给你看。 “王爷,六路‘火耗归公’与‘养廉银’推行月余,官吏俸禄已按新制发放。这是各路上报的舆情与开支简报。”程羽递上一份汇总文书,语气透着些轻松,“虽有零星怨言,但大体平稳。尤其是‘养廉银’实额发放后,底层胥吏拍手称快者多——他们以往,可是连火耗的边都摸不着的。” 林启接过来翻了翻。数字很清晰:六路裁汰冗余吏员三千余人,年省俸禄及各项开支近五十万贯。发放养廉银,年增支出约三十万贯。一进一出,还省了二十万贯。更重要的是,基层办事的积极性高了,因为收入透明、稳定,且与“考成”挂钩。以往靠盘剥百姓才能捞油水的灰色生态,被釜底抽薪。 “平稳,是因为刀在我们手里。”林启放下简报,“监察司的人,要像钉子一样,楔进每一级衙门。俸禄给了,规矩就得立起来。贪一贯,罚十贯,夺职,永不叙用。贪十贯,流放。贪百贯……杀。” 他说得平淡,程羽却感到一股寒意。王爷这次是动真格的,要用金钱和钢刀,硬生生砸碎几百年的官场潜规则。 “蜀中那边,周荣来信了。”秦芷拿着一封信走来,“林安世子已抵成都府,周大人正带着他熟悉蜀中四路的政务军务,尤其是深化改制的细则。世子很用心,常常熬到深夜。” 林启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柔和:“让他跟着周荣好好学,多看,多听,少说,更不许摆世子架子。蜀中是我们的根本,改革要深,要透。信里提到的几项,回复周荣,放手去做,不必事事请示。” 蜀中的深化改革,是林启亲手拟定的方略: 军事上,全面转向“职业化”。士兵不再是临时征发的农夫,而是领固定、优厚饷银(足以养活一家)的职业军人。设立严格的“兵、士、尉、校、将”等级体系,每一级都有明确的饷银、待遇、晋升标准。打仗立功、训练优异、甚至识字算术水平提高,都能加分晋升。同时,在成都府筹建“大宋陆军讲武堂蜀中分院”,面向全军选拔苗子,系统学习兵战、战史、测绘、后勤、乃至初步的格物常识(比如弹道计算)。优秀的,将来就是军官种子。 “陆军”之外,林启还正式提出了“海军”和“空军”概念。海军好理解,蜀中水系发达,已开始设计建造更大、更坚固的内河战舰,并为未来的海上力量储备水手和指挥官。至于“空军”……“大宋重工”下属的秘密“军工实验室”里,那个用涂胶丝绸缝制、靠小型蒸汽锅炉加热空气的“实验一号”热气球,已经成功载着一只羊和一只狗,在严密监控下,升空了三十丈,飘了二里地。虽然离实用还远,但这意味着,战场即将开辟到第三维度。 与军队职业化配套的,是“国防预算动态调整机制”。每年由军方提出需求(要多少钱,干什么用),由“财政变法司”审核,汉王府(林启)最终拍板,专款专用,账目完全公开,接受“监察司”和“总钱号”(筹建中)的双重审计。当兵吃饷,天经地义,但这饷银和军费怎么花,得有个明明白白的说法。 经济上,手术刀动得更深。一是“总钱号”正式挂牌,总部设京兆,六路主要州府设分号。它不只是发行、兑换“新宋通宝”和“官交子”,更重要的是,它要逐步收归货币发行权,调控金融,并为重大工程、军工产业提供低息贷。钱,必须握在自己手里。 二是成立“皇家商行”,由苏宛儿全权负责。这个商行很特殊,它由汉王府(实为林启)直接控股,享有专营权,但并非完全垄断。它的业务核心是盐、铁、茶、马、海外贸易等战略资源和大宗商品。但它不直接经营,而是采用“牌照竞标+利润分成”模式:将某一地区(如蜀中井盐)的开采或销售权,公开招标给有实力的商人或商团,皇家商行收取高额牌照费和一定比例的利润分成,并制定质量标准、调控价格。这样,既保证了国家(林启)掌握命脉产业收益,又通过引入竞争避免了官营的低效腐败。 “宋商总会”那边肯定会有怨言,毕竟动了他们的蛋糕。但林启让苏宛儿去,就是最好的缓冲和平衡。苏宛儿出身商贾,懂行,有人脉,更重要的是,她是“自己人”,能最大限度减少内耗。林启对苏宛儿只说了一句:“该让的利益,可以让。但底线不能碰。盐铁茶的源头和定价权,必须在商行手里。总会的商人可以去竞标,也可以继续做其他买卖。市场很大,容得下。” 苏宛儿只是笑笑:“王爷放心,宛儿晓得。做生意,讲究个有来有往,有舍有得。” 三是建立“国有资产运营体系”。将六路范围内原有的官田、官营作坊、矿山、渡口等,全部清点造册,划归“工部总司”下属的“国资局”统一管理。能承包运作的承包,能合资的合资,实在不行的,评估后拍卖。目标就一个:盘活这些死资产,让它们赚钱,收益纳入“总钱号”,补充财政。 四是税制。原则是“谁都跑不了,但官有优待”。取消一切乱七八糟的苛捐杂税,合并为“田亩税”(按地亩和产出分级征收)、“工商税”(按行业和利润征收)、“关税”、“市税”等几大项。官吏、军人、学堂教习等“体制内”人员,享受一定额度的免税待遇,超出部分再征。农民负担明面上降低,但征收更规范,杜绝中间盘剥。商人税负可能增加,但经营环境会更透明,保护更强。 这一切的底层逻辑,就是财政货币化、行政专业化、军事职业化、技术专利化。用钱来驱动,用专业来管理,用武力来保障,用创新来发展。 而贯穿所有领域的,是一条暗线:监察。 “监察司”独立于所有行政、军事、经济系统之外,只对林启一人负责。它的人员来自讲武堂、格物学堂的优秀毕业生,以及从军队、基层衙署中选拔出来的、背景干净、能力突出的“自己人”。他们有权调查任何部门、任何层级的官员、将领、甚至皇商,直接向林启呈报。没有审判权,但有调查、取证、建议处置权。这是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剑。 “王爷,这是‘国资局’对京兆府三处旧官营瓷窑的处置方案。”程羽又递上一份文件,“一处承包给原来的匠头,两处与宋商总会合资,技术由格物学堂提供支持,改良釉料配方。预计明年可扭亏为盈。” 林启点点头,目光却投向了地图的东南方,江南东路、西路的位置。那里,被特意标注了暗红色。 “江南两路,有消息吗?” 秦芷脸色微凝:“有。韩琦韩大人昨日发来急报,局势……不太好。” 江宁府,革新总署江南行辕。 韩琦一拳砸在硬木桌案上,震得茶盏乱跳:“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 他面前站着几个风尘仆仆、身上还带着伤的胥吏,都是富弼从汴京带来的、新招募的“改革干事”。为首一人脸上带着淤青,愤声道:“韩大人!我等奉命去溧阳县督查‘火耗归公’与税吏考成,刚进县城,就被县衙的胥吏围了!说我们‘坏了规矩’,‘断人活路’。我们据理力争,他们竟敢动手!县尊(县令)躲在后衙,称病不出!这分明是纵容!” 另一人补充:“不止溧阳。句容、江宁、上元各县,征收夏税的胥吏,明着罢岗,暗地里串联,鼓动乡民,说朝廷加税,要活不下去了。一些不明就里的乡民,被他们煽动,堵了县衙!更有甚者,江宁县有个税吏头子,干脆带着账本跑了!夏税收缴,几乎停滞!” 富弼坐在一旁,脸色铁青。他比韩琦早到江南,这几个月,真是步步荆棘。“火耗归公”动了所有经手官吏的灰色收入,“养廉银”那点钱,根本填不满他们的胃口。抵触是必然的,但他没想到,会如此激烈,如此有组织。 “还有更麻烦的。”富弼沉声道,“按新法,要清丈田亩,重新核定‘户等’(纳税等级)。那些地方豪绅、官户,名下田地动辄数千上万亩,但历来诡寄、飞洒、隐田,逃避税赋。如今要动真格,他们岂能坐视?这几日,已有数十份联名状递到行辕,还有通过汴京故旧送到御前的,说我们‘苛政扰民’、‘与民争利’,逼得他们‘家破人亡’!” “放屁!”韩琦怒道,“与民争利?他们是民吗?他们是蛀虫!国之蛀虫!” “可他们煽动起来的,是真‘民’!”富弼苦笑,“那些被蒙蔽的农户,那些怕丢掉饭碗的胥吏,还有那些指着恩荫做官的士子……他们已经串联起来了。我收到密报,江宁府境内,几股原本不成气候的土匪,近来突然活跃,装备也好了不少。我怀疑……” “怀疑有人给他们送钱送粮送兵器,让他们给我们找麻烦?”韩琦眼中寒光一闪。 “十有八九。”富弼点头,“还有那些被裁汰的冗官、被触动了利益的士绅,他们不敢明着对抗朝廷,但使点阴招,鼓动闹事,甚至勾结匪类,制造混乱,让我们新政推行不下去,他们干得出来。” 韩琦在屋里烦躁地踱步。他带来了一队靖安军老兵,有百余人,弹压普通骚乱够用。但面对这种遍地开花的软抵抗、阴招,还有可能存在的官匪勾结,这点兵力,杯水车薪。 “范公在汴京,压力只怕更大。”富弼叹道,“夏竦他们虽不在其位,但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天天上书攻讦,说江南民怨沸腾,皆因新政暴虐。陛下……已经连发三道上谕,询问江南局势,言语间已有疑虑。” “我们不能退!”韩琦站定,斩钉截铁,“一步都不能退!退了,新政就真完了!汉王在六路搞得风生水起,我们这里却一地鸡毛,以后这朝堂,还有我们说话的份吗?还有脸提什么革新?” “可硬来……我怕激起真正的民变。”富弼忧心忡忡,“那些胥吏、豪绅,巴不得我们动用武力,把事情闹大。” 韩琦沉默了。这是个死结。不用重典,无法打破僵局;用了重典,就可能落入圈套,背上“暴政”的骂名,给汴京的反对派递刀子。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急匆匆进来,递上一封火漆密信:“大人,京兆府,汉王急件!” 韩琦和富弼精神一振,连忙拆开。信是林启亲笔,不长,只有寥寥数语: “希文、稚圭、稚圭(韩琦字)共鉴:江南事,已知悉。彼辈所恃,无非盘根错节,煽动裹挟。当以快刀斩乱麻,不可陷入缠斗。建议:一,行辕移驻江宁府治所,以示决心。二,张榜安民,详释新法,言明火耗归公、清丈田亩,乃为减民负、惩贪墨,所惩者,贪吏劣绅也,与良民无涉。可许百姓检举胥吏贪墨、豪绅隐田,查实重奖。分化瓦解,孤立首恶。三,对串联罢岗、煽动闹事、勾结匪类之首恶,不必拘泥司法,可由行辕会同地方驻军,以‘平乱’之名,行雷霆手段。名单附后(空白)。四,靖安军老兵,可分散至各紧要处,协助弹压,但首要为保护行辕及尔等安全。江南驻军,若有异动,可持我手令(附后),就近调蜀中或京兆边军入镇。然,慎用。五,经济手段可并行。凡顽固抵抗之州县,暂停其与六路之茶叶、蜀锦、铁器等大宗贸易。勿虑,京兆货物,不愁销路。江南富庶,商人重利,彼内部自会生乱。总之,行霹雳手段,显菩萨心肠。但有所需,京兆钱粮军械,旦夕可至。林启手书。” 信末尾,果然附了一份盖有“平章军国重事”大印的空白手令,和一个“汉王令”的小印。 韩琦和富弼看完,对视一眼,长长松了口气,随即又感到一股寒意。 林启这封信,狠,准,稳。 分化瓦解,经济制裁,甚至不惜动用军队镇压,还要搞“清侧名单”(空白,让他们自己填)。这完全不是范仲淹那种“致君尧舜”的君子手段,而是赤裸裸的权术和实力碾压。 但不得不说,这可能是打破江南僵局唯一有效的方法。 “汉王……这是把刀递到我们手上了。”富弼喃喃道。 “也把骂名,分了一半过去。”韩琦看着那空白手令和“可调边军”的字样,眼神复杂,“他料定我们不敢轻易调兵,但有了这个底气,行事便不必过分顾忌。至于经济手段……暂停贸易,这比大军压境还狠。江南那些豪绅,生意遍布天下,断了和西边六路的商路,就是断他们一大财源。商人逐利,他们会逼着地方官妥协。” “干吧!”韩琦将信拍在桌上,眼中重新燃起火焰,“汉王说得对,快刀斩乱麻!先按他说的,张榜安民,分化瓦解!同时,秘密调查,将那些串联闹事、勾结匪类的首恶,给我一个一个揪出来!这空白名单……该填的时候,我韩稚圭来填!骂名,我来背!” 富弼也下了决心:“好!我即刻安排人,详拟安民告示,派干员深入乡里宣讲。同时,与江宁府、润州、常州等地的商会接触,透露些许风声……他们知道该怎么做。” 两人都清楚,用了林启的方子,就等于彻底绑上了林启的战车。但事到如今,他们没有更好的选择。要么在江南撞得头破血流,新政夭折,他们沦为笑柄;要么,借着林启递来的刀,杀出一条血路,证明自己这条“改良”之路,也能走通。 江南的天空,阴云密布,惊雷隐隐。 而在数千里外的蜀中成都府,年轻的世子林安,正在周荣的指导下,审阅着一份关于“将蜀中部分官营盐井转为‘皇家商行特许招标’试点”的详案。他看得仔细,时而提问,时而沉思。 窗外,是蜀中闷热而潮湿的夜,但改革的风暴,已然在六路和江南,同时席卷。 第一百一十三章 江南血与“韩屠夫” 秋,江宁府,宋商总会江南分会。 气氛凝重得像能拧出水。 分会最大的议事厅里,坐满了人。有绸缎庄的东家,有盐茶巨贾,有船行的老板,有坐地收租的大地主,甚至还有几个穿着官服、但神色惴惴的地方官吏。他们面前桌上,没有茶点,只有一份刚刚宣读完毕的、盖着“平章军国重事”和“革新总署江南行辕”双重大印的公文抄本。 公文内容很直白:支持新政,配合“火耗归公”、清丈田亩、新税制推行者,其家族在宋商总会内的份额、评级、往来渠道,不仅保留,还会视配合程度给予“相应提升与便利”。至于提升多少,公文没说,但站在主位旁边那个笑意盈盈、眼神却清冷的女子,手里拿着厚厚一叠空白“特许凭证”和总会内部“份额调整文书”,意思很明白——好处,大大的有。 反之,若“阳奉阴违,阻挠新政,甚或勾结不法,煽动生事”,则“革除宋商总会籍,没收全部份额与押金,并永久断绝与其一切商业往来。其家族名下所有货物、钱款、田产,凡经总会渠道者,一律冻结、清查。” 这不仅仅是经济制裁,这是要断根!在座的都是江南有头有脸的人物,生意或多或少都跟宋商总会有关系,靠着总会的渠道、信息、信用背书,才能把生意做遍南北,甚至出海贸易。一旦被总会除名并封杀,就等于被排除在主流商业圈之外,财富缩水都是轻的,家族衰败就在眼前。 站在主位上的,是苏宛儿。她今日穿了一身湖蓝色锦袍,干练而不失妩媚,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诸位都是聪明人,汉王的意思,总会的意思,韩大人富大人的决心,想必都清楚了。新政是大势,顺之者昌。汉王和总会,从不亏待朋友。是继续守着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火耗’,守着那些偷偷摸摸隐下来的田亩,等着被清丈、被处罚,最后人财两空,甚至……”她顿了顿,眼波扫过那几个面色惨白的官员,“甚至锒铛入狱,抄家灭族?还是痛痛快快,配合新政,该交的交,该清的清,然后拿着总会的‘特许’,堂堂正正,把生意做得更大,赚更多的钱,安安稳稳地传给子孙?” 她轻轻拍了拍那叠空白凭证:“机会,就一次。总会今年的海外船队,下个月就要去南洋、天竺、大食。新增的香料、宝石、珍木份额,还有蜀锦、瓷器、新式铁器的独家经销权……都在这里。要,还是不要?” 底下“嗡”的一声,彻底炸开了锅。 “苏夫人!我等向来奉公守法,对新政绝对拥护!”一个茶商立刻跳起来表忠心,“不就是清丈田亩吗?我家那点薄田,明日就请衙门的人来量!” “对!火耗归公,利国利民!我等商人,最恨胥吏盘剥!以后定按时足额纳税!”一个盐商紧接着喊道。 “我捐三百石粮,助韩大人安抚流民,推行新政!”这是大地主。 那几个官员互相看看,冷汗都下来了。他们不像商人,退路多。他们的身家性命、家族前程,都系在官场上。反对新政,眼前这关就过不去,别说乌纱帽,恐怕命都难保。支持新政……那就是背叛了整个江南官场默认的规矩,背叛了夏相公那些后台…… “王通判,李知事,”苏宛儿笑吟吟地看向其中两个官员,“听闻二位家中田产颇丰,在江宁、润州都有产业?总会最近有一批南洋来的上等苏木,正缺可靠的合作商。二位若是有意……” 威逼,加上赤裸裸的利诱。 王通判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最终一咬牙,起身拱手:“下官……下官明日便上书,呈报家中田亩实数,并劝说同僚,共体朝廷艰难,支持新政!” “下官亦然!”李知事也赶紧表态。 墙倒众人推,何况这墙还没倒,只是有人递来了梯子,还许诺了墙那边的金子。议事厅里的风向,瞬间转变。大部分商人、地主,甚至部分低级官员,迅速做出了“明智”的选择。什么“规矩”,什么“乡谊”,在真金白银和身家性命面前,屁都不是。 但也有硬骨头。 “哼!好一个宋商总会!好一个苏夫人!威逼利诱,无所不用其极!”一个苍老而愤怒的声音响起。众人看去,是江宁府有名的豪绅,赵老太爷。赵家是耕读传家,族中出过进士,田产数千顷,门下佃户无数,在江南士林中颇有声望。赵老太爷拄着拐杖,颤巍巍站起来,指着苏宛儿:“尔等行径,与强盗何异?新政?分明是巧立名目,搜刮民脂民膏!我赵家世代忠良,守的是圣贤之道,行的是仁义之举!要我赵家交出田亩,配合尔等盘剥乡里?做梦!老夫今日就把话放在这儿,我赵家,一亩地不多报,也一亩地不少报!该交的税,分文不少!不该交的,一文没有!至于你这劳什子总会,除名便除名!我赵家不稀罕!” “对!赵公高义!我刘家也绝不服软!”另一个绸缎商站起来附和,他是夏竦的远房姻亲,自恃有靠山。 “还有我周家!” “算我吴某一个!” 七八个平时与赵家走得近,或者自恃在朝中有背景、在地方有势力的豪强、商人,也跟着站了起来,一副慷慨赴死的模样。 苏宛儿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只是眼神更冷了些。她轻轻鼓掌:“好,好气节。赵老太爷,刘员外,周掌柜,吴东家……诸位风骨,宛儿佩服。既如此,人各有志,不强求。”她转头对身旁的总会执事淡淡道:“记下这几位。按公文办。即刻执行。” “是!”执事面无表情地记录。 赵老太爷等人脸色铁青,甩袖而去。议事厅里剩下的人,噤若寒蝉,心里那点侥幸,彻底烟消云散。他们知道,赵家、刘家……完了。不仅生意完了,恐怕人也快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江南两路,冰火两重天。 大部分选择了“合作”的商人、地主、官员,虽然肉疼,但动作很快。主动配合清丈,补交税款,约束族人仆役不得生事。作为回报,宋商总会的“特许凭证”和“份额提升”迅速到位,新的商机摆在眼前,损失似乎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了。韩琦和富弼的行辕也说话算话,对配合者予以表彰,甚至给予一些政策上的便利。一时间,新政在面上的推行,似乎顺利了许多。 但水面之下,暗流汹涌。 以赵家、刘家为首的死硬派,岂会坐以待毙?他们明面上不敢对抗朝廷,暗地里的小动作却层出不穷。 赵家暗中联络被裁汰的胥吏、对“恩荫”改革不满的失意士子、以及被断了灰色收入的低级军官,许以重利,煽动他们对新政的不满。刘家则通过自己的渠道,悄悄向江宁府周边的几股土匪输送钱粮、兵器,甚至派去几个懂点军阵的家族护院做“指导员”。 他们的目的很明确:把水搅浑,制造足够大的乱子,让新政推行不下去,让韩琦、富弼焦头烂额,最好背上“激起民变”的罪名滚蛋。到时候,朝廷迫于压力,必然叫停新政,他们失去的,就能加倍拿回来。 九月廿三,秋雨绵绵。 溧水县衙,半夜突然火光冲天。数十名蒙面匪徒,在几个熟悉地形的“内应”(前胥吏)带领下,冲入县衙,砍杀衙役,放火烧毁刚刚整理好的“清丈田亩册”和部分税银。知县躲在地窖才逃过一劫。 九月廿七,江宁府江宁县,数百名被煽动的“乡民”(实为赵家佃户和雇佣的地痞),在几个失意士子带领下,扛着锄头棍棒,堵塞官道,冲击正在下乡清丈的官差分队,打伤数人,毁坏丈量器械。叫嚷着“朝廷加税,逼死百姓”、“贪官污吏,滚出江宁”。 九月三十,最严重的事件发生。镇江府丹徒县,一股近百人、装备明显精良了许多的土匪,在夜色的掩护下,突袭了县衙仓库,杀死守卫兵丁十余人,抢走部分新收的税银和仓粮。撤退时,更悍然冲入支持新政的县丞家中,将县丞一家老小十余口,屠戮殆尽,手段极其残忍,并留下学书:“与新法助纣为虐者,皆此下场!” 消息传到江宁行辕,韩琦气得浑身发抖,一把将手中的茶杯摔得粉碎! “畜生!丧心病狂的畜生!”他双眼赤红,指着桌上染血的学书抄本和丹徒县丞全家遇害的详报,对富弼和刚刚从明州(宁波)市舶司带着三百新军赶来的张诚吼道,“他们这是要造反!这是对着新政,对着朝廷,对着我们,亮刀子!不!是灭门!” 富弼也脸色苍白,拳头紧握,指甲陷进肉里。他没想到,对方的反扑会如此酷烈,如此毫无底线。丹徒县丞,那是个清廉干练的好官,只是配合新政积极了些,就遭此横祸! 张诚一身戎装,面容冷峻如铁。他带来的三百新军,是林启从京兆靖安军和蜀中边军中抽调的精锐,装备燧发枪和刺刀,经历过剿匪和边境摩擦的实战。“韩大人,富大人,王爷有令,江南之事,行霹雳手段。名单,可以填了。这三百弟兄,听凭调遣。” 韩琦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和一丝恐惧。他知道,到了这一步,没有退路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他走到案前,提起笔,手有些抖,但落笔极重。他在林启信后附上的那份空白名单上,写下一个又一个名字:赵元培(赵老太爷)、刘茂才、周旺、吴天德……以及查实与土匪有勾结的几个前胥吏、失意军官、士子头目。 “名单上的人,”韩琦的声音因为压抑的愤怒而嘶哑,“三天之内,我要见到他们的供词,或者头颅。丹徒的匪患,及其同党,十日内,必须剿灭,首恶枭首,传示各州县。凡参与冲击官府、杀害官吏、煽动民变者,首犯立斩,从犯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 他看向张诚:“张将军,剿匪平乱,就拜托你了。要快,要狠,不留后患。” 张诚抱拳,眼中杀机一闪:“末将领命!” 他又看向富弼:“稚圭,安民告示要立刻发,将赵、刘等人勾结匪类、残害朝廷命官、煽动暴乱的罪行列清楚,公布出去。同时,开仓放粮,赈济确实困苦的百姓,尤其是被赵家、刘家盘剥的佃户。告诉百姓,朝廷打击的是贪官污吏、土豪劣绅,新政为的是减轻良民负担。谁是好民,谁是乱民,要让他们分清楚!” “明白!”富弼重重点头。 血腥的清洗,开始了。 张诚的三百新军,如同出鞘的利剑。他们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行动迅猛。在地方驻军(已被韩琦以钦差和兵部文书暂时节制)的配合下,以雷霆万钧之势,直扑几股土匪的老巢。燧发枪的齐射打破了山林的寂静,刺刀的寒光让惯于好勇斗狠的土匪魂飞魄散。负隅顽抗的,当场格杀。跪地求饶的,捆起来待审。为首的几个匪首,被张诚亲手阵斩。 同时,韩琦派出的精锐干员,手持名单,在配合新军的行动下,直扑赵家、刘家等豪强的庄园。反抗?格杀勿论。试图销毁证据、转移财产?就地拿下。在确凿的证据(与土匪往来的书信、账本,被抓获匪徒的指认)面前,在雪亮的刀锋面前,所谓的“风骨”、“乡谊”,脆弱得如同纸张。 赵老太爷在祠堂里咆哮怒骂,被军士拖走时还在喊“士可杀不可辱”。刘员外想乘船逃跑,在码头上被堵个正着,搜出了准备转移的金银细软和与夏竦的密信(虽然内容隐晦,但足够定罪)。 十天内,江宁、镇江、润州三地,腥风血雨。数百颗人头落地,其中不乏地方上有头有脸的豪绅、商人、前官吏。牵连入狱者上千。抄没的家产堆积如山。 韩琦得到了一个新外号——“韩屠夫”。 百姓最初是恐惧的,但很快,当赵家、刘家等横行乡里、盘剥百姓的罪状被公布,当参与暴乱的匪徒被公开处决,当官府真的开仓放粮、赈济贫苦,当新任的、配合新政的官吏开始较以往更为清廉(至少明面上)地办事,当宋商总会的商队带着便宜的盐铁、新奇的货物来到乡下……恐惧渐渐变成了观望,观望又变成了窃窃私语的称快。 “杀得好!赵扒皮早该杀了!” “刘家放印子钱,逼死过多少人!活该!” “新来的县尊老爷,好像……不那么贪了?” “听说以后交税,没那么多苛捐杂费了?” “总会那边有便宜的蜀盐卖了!” 反对的声音,在屠刀和实实在在的利益面前,迅速沉寂下去。剩下的豪绅富户,彻底老实了,无比配合。新政的推行,骤然加速。 “火耗归公”顺利实施,胥吏们拿到了足额的“养廉银”,虽然没了外快,但收入稳定,且贪污的风险极高(旁边有监察司和红了眼的“改革干事”盯着),大部分选择了老老实实办事。 清丈田亩阻力大减,大量被隐瞒的田地被登记在册,税基扩大。 新税制开始推行,农民负担在账面上确实有所减轻,商人税负规范。 合并冗余衙署、裁汰冗员也在稳步推进,裁下来的人,一部分拿了补偿自谋生路,一部分被吸纳进宋商总会相关的产业或新式学堂。 军事上,韩琦借着平乱的余威,开始整顿两路驻军,淘汰老弱,补充靖安军退役老兵作为骨干,按照“新军操典”进行训练,虽不及林启六路的职业化,但风貌已焕然一新。 反对派在朝堂的攻讦,在韩琦报上去的、证据确凿的“平乱捷报”和初步显现的“新政成效”(税收增加、民心初定)面前,显得苍白无力。夏竦等人气得吐血,却无可奈何。仁宗赵祯看到江南局势迅速稳定,税收还有所增加,对内库的“贡献”眼看有望,那点因为杀人过多而产生的不安,迅速被“汉王果然有办法”的喜悦取代,对范仲淹、韩琦等人更加信任。 冬,第一场雪落下时,江南东路、西路的“新政试点”,基本站稳了脚跟。虽然暗流依然潜伏,虽然“韩屠夫”的恶名在士林中流传,虽然反对派咬牙切齿地等待着反扑的机会,但一个不争的事实是:新法,在江南,初步成功了。 汴京,革新总署。 范仲淹看着韩琦和富弼联名发来的、详细汇报江南新政成效及未来计划的厚厚奏报,久久无言。奏报里,有冷冰冰的数字:清丈出隐田多少顷,新增税收多少贯,裁汰冗员多少,发放养廉银多少,剿灭匪患多少……也有触目惊心的词汇:抄家、斩首、流放……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寒风裹着雪花涌进来。汴京的雪,似乎比江南的冷。 他知道,江南的路,是用血铺就的。这血,有敌人的,恐怕也有被裹挟的无辜者的。这条路,和他当初设想的“致君尧舜”、“教化万民”,相去甚远。 但这条路,走通了。 至少暂时走通了。 “希文兄,”已经回京的富弼声音在身后响起,他从江南回来了,带着一身风霜和疲惫,也带着一丝如释重负,“陛下看了奏报,甚喜。已下旨嘉奖,并问,接下来,是否可以扩大试点,或于全国推行?” 范仲淹没有回头,望着漫天飞雪,缓缓道:“彦国,你说,我们这条路,是对,还是错?” 富弼沉默片刻,道:“至少,比在汴京空谈,在泥潭里打滚,是对的。江南百姓,今年过冬,或许能多吃一口饱饭。朝廷国库,或许能多收几贯钱。至于对错……让后人评说吧。我们,但求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范仲淹喃喃重复,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他想起林启那封只有一句话的回信:“君之新政,如医者不开方而斥病人,欲人自愈。今我为医,请陛下予我刀针。” 如今,刀针在手,病人身上腐烂的肉被切掉了一些,流了血,也上了药。病人是会觉得痛,骂大夫是屠夫。但至少,命好像暂时保住了,也有了点起色。 “告诉陛下,”范仲淹转过身,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江南两路,新政初定,宜稳固根基,消化成效,不宜急于扩张。可令韩琦、欧阳修等,继续深耕,完善细则。至于其他路分……且看汉王那边,以及朝廷能否……拿出更多的‘刀针’。”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笔。他要把江南的经验、教训,以及未来的设想,详细奏报给皇帝,也……抄送一份给京兆府的林启。 这场改革,他和林启,已然在不同的战场上,用不同的方式,绑在了一起。 而失败的一方,正蜷缩在阴影里,舔舐伤口,用怨毒的眼睛,盯着他们,等待着下一个机会。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汴京的朱墙碧瓦,也覆盖了刚刚流过血的江南土地。 第一百一十四章 海权归心与枕边风 钱。 改革是个吞金兽。养廉银要钱,新军饷银要钱,工坊扩建要钱,学堂补贴要钱,修路铺桥要钱,安置裁汰的冗员更要钱。就算“火耗归公”和清丈田亩增加了税基,就算“皇家商行”开始有进项,但对林启规划中的庞大蓝图来说,还是杯水车薪。 开源,必须开源,开前所未有的大源。 “海贸的利润,抵得上十个江南的田赋。”林启在王府书房,对着巨大的海图,手指重重敲在泉州的位置,“宛儿,你得继续回泉州坐镇。宋商总会这面旗子要举得更高,海贸的盘子要做得更大。让所有支持新政,或者至少不反对新政的商人、官员,都有机会上船,分一杯羹。利益,才是最好的粘合剂。” 苏宛儿一袭利落的骑装,正核对着一摞账本,闻言抬头,嫣然一笑:“王爷这是要把海贸,变成绑住天下富户的绳子?让他们吃肉的时候念着您的好,挨打的时候指望您出头?” “话糙理不糙。”林启也笑了,“总得让人看到跟着新政有肉吃,他们才会真心实意,或者假装真心实意地跟着走。江南的事,杀了一批,吓住了一批,也得拉拢一批。海贸,就是最好的诱饵和奖赏。你回去,把规矩立得更清楚,份额分配得更诱人。告诉那些在江南‘表现良好’的家族,他们的船,可以优先出港,他们的货,总会优先收购。至于那些不听话的……”林启眼神微冷,“就让他们看着别人发财吧。” “明白。”苏宛儿合上账本,走到海图前,手指划过南海、马六甲、印度洋,“不过王爷,盘子做大,眼红的狼也就多了。南洋那边,三佛齐内部不稳,旧港、占城、爪哇的海盗像蝗虫,剿一批,又冒一批。大食那边,帕丽娜姐妹的家族在巴士拉虽然站稳了,但周边的领主、海商,还有天方教其他派系,可都盯着这块肥肉。天竺注辇国那边,也是诸侯林立,商路不安稳。光靠张诚、王破虏的水师巡逻护航,怕是力有未逮。商队自己也得有护卫,可武装商队规模一大,又容易惹人猜忌……” “所以,光做生意不够,还得有朋友,有‘自己人’。”林启接口,眼中闪过精光,“我让张诚和王破虏继续扫荡,不只是剿匪,更是立威。告诉所有跑这条线的人,谁说了算。同时,该给甜头的时候,也别吝啬。你准备一下,以总会和我的名义,发请柬,邀请三佛齐、注辇、巴士拉,还有南洋几个有实力的城邦、部族,派正式的使团来汴京。就说,大宋皇帝陛下,感念诸国恭顺,特邀朝贺,共商海贸大计,永结友好。” 苏宛儿眼睛一亮:“把他们抬到国与国交往的台面上,给足面子,再谈生意?” “对。仁宗好面子,喜欢万国来朝那一套。把这些使团往汴京一送,珍宝奇玩一献,陛下一高兴,什么都好说。我们在后面谈实质的,优惠的税收,稳定的航线,甚至……军事保护。”林启手指点了点几个关键海峡和港口,“这些地方,我们需要据点,需要补给港,需要听话的‘朋友’。告诉他们,真心合作的,大宋的战舰,就是他们的后盾。看海贸眼红的敌对势力?我们帮他们摆平。前提是,利益,要分清楚。” “王爷这是要……当海上的仲裁官?”苏宛儿笑意更深。 “是定规矩的人。”林启纠正,“海上的规矩,以后,得按大宋的,或者说,按我们的来。” 第二年,春,汴京迎来了许久未见的热闹。 三佛齐王子、大食巴士拉帕丽娜家族的姐妹花使节、天竺注辇国特使,以及南洋诸邦的代表,组成了规模庞大的“海贸朝贺团”,携带着象牙、香料、宝石、珍禽异兽、精巧器皿,浩浩荡荡进入汴京。 仁宗赵祯在垂拱殿接见,盛大的国宴连摆三天。看着殿下那些肤色各异、服饰奇特、言辞恭谨的“外邦夷人”,听着他们用半生不熟的汉话称颂“大宋皇帝陛下威加四海、德被苍生”,赵祯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尤其是当三佛齐王子献上一支号称“千年珊瑚树”,帕丽娜姐妹献上镶嵌无数宝石的“大食神灯”,注辇国献上栩栩如生的金象时,赵祯更是乐得合不拢嘴。 “看看!看看!”宴席上,赵祯趁着酒意,对陪坐的范仲淹、富弼等人低语,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太宗朝、真宗朝,可有如此多的海外番邦,携重礼来朝?都说他们是大宋国力昌盛,慕名而来!朕看,这都是汉王……呃,都是新政带来的气象!四海宾服,方显天朝上国气度!” 范仲淹等人自然凑趣,连声称赞“陛下圣德感召”、“汉王辅佐有功”。夏竦等反对派也列席,看着这一幕,脸色阴沉,却又无可奈何。海外蛮夷来朝,这是实打实的“政绩”,是皇帝最喜欢的面子工程,他们再不爽,也不敢这时候泼冷水。 国宴是给皇帝看的。真正的生意,在私下谈。 汴京,汉王府(林启在京的府邸)。 没有了朝堂的繁文缛节,气氛轻松了许多,但也更加暗流涌动。 三佛齐王子忧心忡忡:“尊敬的汉王殿下,小王国内,我那叔父一系,勾结旧港残匪,屡屡劫掠商道,对我王父之位也虎视眈眈。若能得大宋水师助我平定内乱,清剿海盗,我三佛齐愿永为大宋藩属,槟城、旧港等良港,愿租借与大宋水师停泊补给,税赋……可再议。” 注辇国特使也诉苦:“天竺诸国,纷争不断。朱罗国近年强势,屡犯我境,劫掠商队。其水师亦在海上横行。若大宋能施以援手,我国愿将科钦港设为专供大宋商船停靠之港,税赋减半,并特许大宋商人购买土地、开设货栈。” 其他几个南洋城邦代表也纷纷附和,核心就一个:我们这里有麻烦,有竞争对手,大宋您拳头大,帮我们摆平,好处大大滴有。 林启端着琉璃杯,里面是苏宛儿从海外弄来的葡萄酿,轻轻晃着,听着翻译转述,脸上带着淡淡的、高深莫测的笑。等他们都说得差不多了,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诸位远道而来,诚意,本王看到了。陛下也看到了。大宋是礼仪之邦,也是重信守诺之国。朋友来了,有好酒。”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本王可以代表陛下承诺,凡诚心与大宋通商,遵守大宋与宋商总会定下的海上规矩的,便是大宋的朋友。大宋的水师,会保护朋友商路的安全。至于诸位提到的内部忧患、敌对势力……” 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转冷:“大宋不干涉他国内政。但,若有谁破坏海贸大局,劫掠大宋及友好邦国的商船,便是与大宋为敌。对于敌人,大宋的水师,也有刀剑。” 这话说得漂亮。不直接承诺帮你打内战,但承诺打劫匪,而劫匪是谁,可以由“大宋及友好邦国”来定义。比如,三佛齐王子说旧港残匪是他叔父的人,那大宋水师剿灭这些“海盗”,合情合理。朱罗国劫掠注辇商队?那打的就是破坏海贸的“海盗”,至于这海盗是不是朱罗国水师假扮的……谁知道呢? 在场的都是人精,一点就透,顿时喜形于色,纷纷举杯,各种恭维和承诺不要钱似的往外抛。税赋可以再降,港口可以专供,甚至允许设立小型驻点……条件一个比一个优厚。 林启微笑着应和,心里门清。这些优惠,都是建立在“大宋水师足够强,且愿意为他们出头”的基础上。而大宋水师的强大和维护海贸的决心,需要持续不断的金钱和资源来支撑。这是一个循环:海贸赚钱→养水师→保护海贸并扩大影响力→赚更多钱→养更强大的水师。 宴会散去,其他使节被安排回驿馆。唯独帕丽娜姐妹,留了下来。理由是“有重要海贸细则,需与汉王殿下私下商议”。 书房里,只剩林启和这对大食姐妹花。姐姐帕莎娜成熟妩媚,妹妹帕丽娜娇艳活泼,此刻都换下了正式的使节礼服,穿着轻薄贴身的大食纱裙,曲线玲珑,异域风情扑面而来。 “殿下,我们姐妹这次,可是把家族的未来,都押在您身上了。”帕莎娜操着流利了许多的汉话,眼波如水,“巴士拉现在盯着我们的人很多。那些长老,那些别的家族,还有巴格达的哈里发宫廷……都等着看我们笑话,或者想把我们连皮带骨吞下去。您答应过的,要当我们的靠山。”她说着,很自然地走到林启身后,柔软的手指搭上他的肩膀,轻轻揉按。 帕丽娜则更直接,端着一杯酒,坐到了林启旁边的椅子扶手上,几乎半靠在他身上,带着香料芬芳的气息喷在林启耳边:“汉王哥哥,您的水师,什么时候能来波斯湾转转?让那些瞧不起我们姐妹的家伙看看,我们的朋友有多厉害。还有,地中海那边的生意,威尼斯人、热那亚人太可恶了,总是压价。如果您能帮我们打开局面,我们家族,愿意让出更多份额……” 林启感受着肩头的柔软和耳边的温热,心神也不由得一荡。这对姐妹,不仅是出色的商人,更是懂得如何运用自身优势的聪明女人。从泉州到汴京,这一路,她们明里暗里的暗示,他岂能不懂? “靠山,不是白当的。”林启捉住帕莎娜在自己胸前画圈的手指,声音有些低哑,“你们家族,必须成为大食乃至波斯湾最坚定、最听话的合作伙伴。我要的,不止是巴士拉的港口,还有你们家族在整个阿拉伯海、乃至红海、地中海东岸的商路和人脉。大宋的货物,要通过你们,卖到更西边。西方的消息,也要通过你们,最快地传回来。能做到吗?” 帕莎娜反手握住林启的手,贴在光滑的脸颊上,眼神炙热:“只要您的战舰出现在波斯湾,只要‘大宋’的旗帜在我们家族的商船上飘扬,您要的一切,我们都能给您拿来。”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更柔,“包括……我们。” 帕丽娜已经将酒杯递到了林启唇边,娇笑着:“汉王哥哥,先喝一杯嘛。生意要谈,人……也要熟悉,对不对?” 接下来的几天,林启这位“平章军国重事”,以“与海商详谈要务”为由,谢绝了大部分拜访,整日待在汉王府书房。至于具体谈了什么“要务”,只有当事人知道了。 只知道,几天后,帕丽娜姐妹离开汉王府时,容光焕发,眉眼间春意浓浓,脚步都有些发软。而林启,也“恰好”在她们离开后,染了“风寒”,需要静养数日。 私下里,林启给了帕丽娜家族更优惠的税收条款,承诺会在“适当时候”派遣舰队前往波斯湾“友好访问”,并支持她们家族在地中海东岸的商贸拓展。作为回报,帕丽娜家族将作为大宋在西方的总代理,并分享其庞大的情报网络。 “汉王哥哥,您可别忘了我们姐妹。”临别前,帕丽娜趁着无人,大胆地搂住林启的脖子,献上一个火辣辣的告别吻,“巴士拉永远欢迎您。我的宫殿里,有全大食最舒服的床榻。” 林启拍了拍她的翘臀,笑道:“好好做事。你们姐妹的功劳,本王记着。海上风大,保重。” 送走了心满意足、满载而归的各国使团,仁宗皇帝在朝会上又狠狠夸赞了林启一番,认为这是“新政泽被四海”的明证,对林启更是信重。反对派们憋了一肚子气,却只能看着皇帝和内侍们炫耀那些海外珍宝,无可奈何。 林启也很快“病愈”,低调离开了汴京这个是非之地,返回他的大本营——京兆府。 几乎在他回到京兆府的同时,一个好消息传来:莱州港,扩建工程基本完工了。 这个位于山东半岛北岸的港口,原本只是个中等规模的渔港兼商港。在林启的规划和大笔资金投入下,如今已被扩建为拥有深水码头、大型货仓、坚固炮台、完善市舶司设施的综合性大港。最关键的是,它通过整治后的济水、黄河、渭水水系,与京兆府间接联通!虽然水运需要中转,陆路也需要衔接,但这意味着,从南洋、高丽、倭国乃至更远地方来的海船,可以直接在莱州港卸货,然后通过相对廉价和承载量大的水运,将货物源源不断输送到京兆府! “王爷,第一批试航的船队已经抵达莱州港。”陈伍拿着最新的报告,脸上带着兴奋,“主要是从高丽、倭国收购的铜料、硫磺、白银,还有南洋的香料、木材。走水路,预计半月后可抵汴京,再经陆路转运,一月内可到京兆。比全程陆路或从泉州转运,成本低了至少三成,时间也缩短了近半!” 林启站在京兆府新落成的“总货栈”高台上,望着远处正在拓宽的、通往黄河码头的道路,点了点头。莱州港的通航,不仅仅是一条新商路,更是将他的内陆基地与海洋霸权梦想,更紧密地连接起来。钱、资源、信息,将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规模流动。 “告诉宛儿,总会重心可以适当北移,加强莱州港的运作。另外,”林启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给张诚和王破虏去信,南洋的‘清扫’行动可以告一段落了。接下来,水师要分出一部分精锐,北上巡弋渤海、黄海,高丽、倭国那边,也该去‘友好访问’一下了。还有,探索通往更北方(指库页岛、堪察加,乃至白令海峡)航线的计划,可以提上日程了。” “是!”陈伍大声应道。 海风,似乎从遥远的莱州港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也带着金钱和权力的味道,吹拂着京兆府,吹向这个正在剧烈变革的帝国腹地。 而在这股混合着血腥、铜臭和荷尔蒙气息的海风中,一张以海贸为纽带,以武力为后盾,横跨东海、南海、印度洋,甚至隐约指向更遥远西方的大网,正在缓缓张开。 第一百一十五章 后院与天下 夏,泉州的风带着海腥和铜钱味。 宋商总会总部顶层的书房,窗户大开,咸湿的风卷起桌上的账本页角。苏宛儿揉了揉发酸的眉心,放下手中标注得密密麻麻的“海陆联运成本对比表”,目光投向窗外繁忙的刺桐港。千帆林立,码头工人号子声隐约可闻,更远处,水师新下水的“镇海级”战舰正在试航,黑黝黝的炮口泛着冷光。 这里是她的战场。没有刀光剑影,只有算盘声、契约纸和看不见的财富洪流。王爷把海贸和陆上大宗商业的命脉交到她手里,这份信任,重如山,也让她不敢有丝毫懈怠。 “夫人,杭州分号急信,第二批‘养廉银’专项贷子已发放至江南东路各州县衙门,账目清晰,抵押足额。另,苏杭丝行联合会的几个老家主,想约您谈谈明年生丝的统购价……”侍女轻手轻脚进来,低声禀报。 苏宛儿点点头,提笔在信上批复:“价可谈,但质量标准必须按总会新规,分等定价。告诉几位家主,总会明年往大食、波斯的船队,丝绸份额可以给他们多留一成,但货色若有差池,往后就不用再谈了。” 她处理得干脆利落,脑中却在飞快计算:江南生丝降价收购,运到泉州加工,再出海,利润空间有多大?能否抵消因为提高“养廉银”贷子而增加的财务成本?王爷要在六路和江南推行“官银钱号”,这启动资金,总会得分担多少…… “夫人,”侍女犹豫了一下,又道,“老太爷(苏宛儿族叔)从苏州捎来口信,说族里几个年轻子弟,想谋个市舶司或转运使衙门的差事……您看?” 苏宛儿笔尖一顿,一滴墨迹在纸上晕开。她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却淡了下来:“回复老太爷,苏家子弟,有本事就去考讲武堂、格物学堂,或者从总会的学徒做起。王爷早有明令,外戚不得干政,苏家更需避嫌。谁再敢打着我的旗号或族里的旗号钻营官职,别怪我请出家法,逐出家族。” 侍女心头一凛,连忙应下。夫人对娘家,一向是给钱给生意,但绝不沾手官职,这条红线,碰不得。 苏宛儿走到窗边,看着港口里那些飘扬着“苏”字旗的商船,轻轻叹了口气。王爷把天大的财权交给她,是信任,也是考验。苏家必须干净,必须懂事,才能长久。她理解王爷的理想,那个用商业、机器、知识重塑的“新天下”,她也愿意倾尽全力,做他背后的那个“钱袋子”和“算盘”。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抚摸着王爷从京中捎来的、还带着他气息的家书,也会想,那个在京兆府实验室里痴迷钢铁的月薇,那个在深宫里生下皇子、心思难测的明月,她们…… 她甩甩头,将这点女儿家的思绪抛开。港口那边,又一艘满载香料的大食商船进港了,她得去盯着卸货、验看、定价。这里,才是她的位置。 京兆府,“大宋重工”一号基地深处,绝密级“动力实验室”。 空气里弥漫着机油、煤炭和金属灼烧后的特殊气味,还隐隐有一丝……酸味?几个工匠捂着口鼻,担心地看着实验台中央。 楚月薇穿着特制的、腹部宽松的工装,头发随意绾在脑后,脸上蹭着几道油污,正俯身在一个嘶嘶冒着白汽、结构复杂了许多的“铁疙瘩”前,耳朵几乎贴上去,仔细倾听内部的声音。她的小腹已微微隆起,但动作依旧敏捷专注。 “压力……有点高。王师傅,把第三号泄压阀再调松半圈。”她头也不回地吩咐。 “夫人,您歇会儿吧,这都盯了三个时辰了!”旁边一个老工匠忍不住劝道,“这‘神火二号’改进型,咱慢慢试,您这身子……” “没事,我心里有数。”楚月薇摆摆手,手指在滚烫的金属外壳上快速掠过,感受着温度和震动,“听,活塞运行到这个位置,有杂音,像是连杆轴承间隙大了。得换更硬的合金。还有这锅炉焊缝,渗水,虽然微量,但长期不行,密封工艺还得改。” 她完全沉浸在那个由齿轮、连杆、气缸、锅炉构成的世界里。怀孕带来的不适和疲惫,似乎都被眼前这台不断改进、向着更强大、更稳定、更高效目标迈进的机器驱散了。这是王爷画的蓝图,是她要亲手实现的奇迹。蒸汽的力量,不应该只用来抽水、拉煤,它应该能驱动更大的机器,牵引更重的车厢,甚至……推动巨大的船只劈波斩浪。 “月薇。”实验室门被推开,林启走了进来,眉头微皱,“不是让你多休息吗?” 楚月薇这才直起身,看到林启,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看向机器:“王爷,您来得正好。看,这是新设计的双气缸联动结构,理论上功率能提升四成,但配重和传动还得调整……” 林启走过去,不由分说地揽住她的腰,将她带离那嘈杂而危险的实验台几步远:“机器什么时候都能看,孩子要紧。程先生说,你再这么熬,他就要来把你的实验室封了。” 楚月薇难得地撇了撇嘴,有点孩子气:“程先生懂什么,他又不会造机器。王爷,我真的没事,这孩子乖得很,不闹腾。就是……有时候觉得饿得快。”她摸了摸肚子,脸上露出一丝属于母亲的温柔,但转瞬即逝,“王爷,您说,要是能把蒸汽机小型化,功率再提上去,是不是就能装在车上,不用铁轨也能自己跑?或者,装在船上,不用帆,逆风也能行?” 看着她眼中燃烧的、纯粹而炽热的光芒,林启心里那点责备也化作了无奈和怜惜。这就是楚月薇,她的世界很大,装着星辰大海和钢铁洪流;她的世界也很小,只装着技术和他的理想。 “都有可能。但前提是,你要好好的,孩子也要好好的。”林启轻轻抚了抚她的肚子,“等这孩子出生,不管是儿是女,以后说不定也能继承你的本事,造出更厉害的机器。” 楚月薇靠在他怀里,难得地安静了一会儿,低声道:“王爷,我会小心的。但您答应我,等这孩子稳了,让我继续。海上的船,陆上的车,还有您说的能飞天的‘气球’……我想看着它们,一样一样,从图纸变成真的。” “好,我答应你。”林启抱紧她,感受着她身上混合着机油和淡淡体香的味道,心中一片柔软,也有一丝隐忧。月薇太纯粹,也太执着,他怕她伤了自己。可他又知道,正是这份纯粹和执着,才是他最珍贵的宝藏。 汴京,皇宫,柔仪殿偏殿,仁宗特意给赵明月修建的宫殿,是爱护也是看护。 殿内飘着淡淡的安神香,却驱不散赵明月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轻愁。她靠在软榻上,怀里抱着刚满月的幼子。小家伙长得白胖,眉眼依稀能看出林启的影子,也带着几分赵氏皇族的清秀,正睡得香甜。 这是她的儿子,是林启的骨血。这个孩子的降生,在汴京宫廷和朝野,激起了微妙的涟漪。祝贺者有之,观望者有之,窃窃私语者更多。 “郡主,曹贵妃派人送了长命锁来,说是给小王子的贺礼。”贴身宫女捧着锦盒进来,低声道。 赵明月瞥了一眼那金光闪闪、做工精巧的长命锁,淡淡道:“收下,登记,回礼按例加三成。”曹贵妃是宫中除她之外最得宠的妃子,背后站着将门曹家。这份礼,是试探,也是提醒。 “郡主,刘贤妃(已故刘太后侄女)那边,今日又在太后旧宫(慈寿宫)那边聚集了几个太妃说话,言语间……”宫女欲言又止。 “说什么?是不是又说汉王权势滔天,我这王子将来怕是不妥?”赵明月语气平静,手指却无意识地攥紧了儿子的襁褓。 宫女不敢答,只是低头。 赵明月心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闷得发慌。一边是血脉相连的娘家,是那个坐在龙椅上、对她还算亲近依赖的皇帝。一边是同床共枕、给予她尊重和子嗣、如今权势正如日中天的丈夫。以往,这份割裂尚可维持平衡,她居中调和,传递些无关紧要的消息,全了夫妻情分,也不负皇家恩典。 可如今,林启拜相,总揽改革,在西北根基深固,在江南也染指成功,海贸、军权、财权……触角伸得越来越长。朝中旧臣视他为眼中钉,皇帝对他的依赖和忌惮与日俱增。而她生的这个儿子,成了所有人眼中一个可能改变权力格局的变数。 皇帝会不会猜疑这个“小王子”?旧臣会不会借此攻讦林启“有不臣之心”?林启……他又会怎么看待这个有一半赵氏血脉的儿子? 她害怕。怕皇帝对林启动手,更怕林启……真的生出不该有的心思。那她,该如何自处?这个孩子,又该如何自处? “郡主,汉王府有家书到。”另一个宫女捧着信进来。 赵明月精神一振,忙接过信。是林启的笔迹,语气如常,问候她和孩子,说了些京兆府的趣事,楚月薇又有孕了,娜仁花生了个女儿很活泼,林安在蜀中做得不错……最后,叮嘱她“宫中诸事,但求心安,勿以他为念。吾儿乃你我骨血,必护其周全”。 很平常的家信,但“必护其周全”五个字,让赵明月眼眶微微一热。他知道了,知道她的担忧。这算承诺吗? 她将信按在胸口,看着怀中熟睡的儿子,心中那份纠结,似乎被这短短几行字抚平了些许。至少此刻,他是记挂着他们母子的。 可未来呢? 窗外的蝉鸣一阵急过一阵,吵得人心烦。这深宫里的夏天,似乎格外漫长而难熬。 蜀中,成都府,总督衙门。 林安放下最后一卷关于“蜀盐特许招标”的细则文书,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他今年不过十六,但眉宇间已褪去不少稚气,换上了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称的沉稳。几个月下来,跟着周荣处理政务、巡视地方、接见商贾、安抚士绅,他学到了太多书本上学不到的东西。 “世子,都江堰灌区几个县的乡老代表到了,在二堂候着,想反映一下新式水渠分配用水的事。”长随进来禀报。 “请他们到花厅,上好茶。我马上到。”林安起身,整理了一下略显宽大的官袍。周荣有意锻炼他,许多具体事务都放手让他去处理,只在关键处把关。 花厅里,几个老农打扮的乡老有些拘谨地坐着,看到林安进来,连忙起身要跪拜。 “诸位乡老不必多礼,快请坐。”林安抢先一步虚扶,笑容温和,“天热,喝口茶,慢慢说。可是新渠的水,分配上有难处?” 见他态度谦和,没有半点权贵子弟的架子,乡老们放松了些。一个黑红脸膛的老汉大着胆子道:“世子明鉴,新渠是好,水旺。可……可这分水的‘水牌’制度,俺们有些弄不明白。按田亩分时辰,这俺懂。可今年天旱,上游几个村把着水口多放了些,轮到俺们下游,时辰就不够了……庄稼等不起啊!” 林安认真听着,不时询问细节。他想起父亲说过,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基层执行最易出偏差,也最需体察实情。他之前巡视时,也隐约听到过类似的抱怨。 “老伯所言,是个大问题。天时不同,水情有变,死扣条文确实不妥。”林安沉吟道,“这样可好,我明日就派水利司的吏员,会同各县、各乡,重新勘验水情,根据实际旱情和作物需水,动态调整各段的放水时辰和水量。立下规矩,互相监督,再有擅改水闸、多占时辰的,严惩不贷。诸位乡老也可推举信得过的人,参与监督,如何?” 乡老们一听,又惊又喜。他们原本只是来诉苦,没想到这位小世子如此重视,还要让他们参与监督!这真是青天大老爷啊! “多谢世子!多谢世子!”乡老们感激涕零。 送走乡老,林安回到书房,对周荣说了方才的事和处理意见。周荣抚须点头,眼中露出赞许:“世子处置得宜。既坚持了‘水牌’制度的根本(按规用水),又懂得因时因地制宜,更难得是肯让乡民参与监督,制衡胥吏。王爷若知,定感欣慰。” 林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都是父亲平日教导,还有周伯父指点。我只是觉得,父亲常说‘民为贵’,这‘贵’字,不在嘴上,而在能不能让他们有地种,有水浇,有饭吃,有冤能申。我下去走走,听听他们说话,比在衙门看十份文书都有用。” 周荣看着眼前这个迅速成长、已隐隐有乃父之风的少年,心中感慨。王爷将世子放在蜀中历练,真是高明之举。远离权力中心,脚踏实地,接触最真实的民生吏治,这份阅历,是汴京那座繁华而虚幻的皇城给不了的。 “对了,周伯父,”林安想起什么,“我前几日去讲武堂蜀中分院,见那些军中学员,除了操练兵法,还在学算学、简易格物,甚至还有先生教他们认字读书。听说,这也是父亲的意思?” “正是。”周荣点头,“王爷说,军人不能只知悍勇,更需明理、知耻、懂技。将来战场越发复杂,火器、舟船、乃至你说的那‘热气球’,都不是莽夫能驾驭的。军官,更需有头脑。” 林安眼中闪着光:“父亲所思所虑,总是深远。我瞧着那些学员,精气神就与旧日禁军大不相同。周伯父,我想抽空也多去听听,多学学。” “自然可以。世子,这蜀地,是王爷的根本,也是您的课堂。军政、经济、民生、工学……王爷留下的摊子很大,未来,需要您来扛的,只怕更多。”周荣语重心长。 林安重重点头,望向窗外蜀中晴朗的天空,目光坚定。他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也渴望能像父亲一样,为这天下,做点实实在在的事情。 而在京兆府的学堂里,林泰、林雪等弟妹,正在新式学堂里,跟着先生摇头晃脑地念着“蒸汽之力,源于水火”,或是在工坊里,好奇地摆弄着小小的齿轮模型。他们的人生,从一开始,就被打上了“革新”与“格物”的烙印,与他们的长兄一样,将走向与祖辈截然不同的未来。 风吹过不同的庭院,拂过不一样人的心事。 前朝的改革波涛汹涌,后院的灯火温暖而复杂。天下很大,家事国事天下事,交织成一幅巨大的、正在缓缓展开的画卷。而执笔之人,目光已然投向了更远的北方,和更莫测的未来。 第一百一十六章 龙体欠安,暗流涌动 皇佑元年,三月初三。 汴京城里的桃花开得没心没肺,粉粉白白,热热闹闹,可宫墙里头的气氛,却跟这春光半点不搭。 先是内侍省传出来些话,像阴沟里的耗子,窸窸窣窣,见不得光,但人人都能听见。 “听说了吗?陛下前几日在张美人那儿……咳血了!” “真的假的?陛下才二十出头!” “千真万确!伺候盥洗的小黄门亲眼见的,帕子上有血丝!这几日太医院院使天天往柔仪殿跑,方子开了好几副,药味儿隔着宫墙都能闻见!” “唉,也难怪。三个皇子啊……说没就没了。最大的那个,要是活着,今年都该开蒙读书了……换谁心里不堵?” “堵?我看陛下是……破罐子破摔了。那张美人才十四!十四啊!先帝在时,这等年纪的宫女都不能近前侍奉!” “嘘!小声点!不要命啦?张美人的兄长,可是内侍省都知张茂实!” 议论声压得低,但像春日里湿重的雾气,粘腻腻地贴着宫墙、廊庑、每一扇紧闭的朱门,钻进每个人的耳朵眼,再顺着脊梁骨往上爬,带起一阵莫名的寒意。 柔仪殿里,熏香浓得呛人,是上好的龙涎混着某种甜腻的暖情香。 仁宗赵祯半躺在软榻上,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挂着两团青黑。他今年实岁二十有五,可看着却像被抽干了精气神,比实际年龄老了不止十岁。身上松松垮垮套着明黄常服,领口敞着,露出些不健康的虚白皮肉。 他手里攥着个白玉酒壶,对着壶嘴灌了一口。酒是江南新贡的“百花酿”,清甜,后劲却大。酒液顺着他嘴角流下,他也懒得擦。 榻边跪坐着个少女,穿着绯色宫装,梳着双丫髻,脸上稚气未脱,偏又学着妇人模样化了浓妆,眼角眉梢带着刻意装出来的媚态。她就是新晋得宠的张美人,张茂实的妹妹,刚满十四。 “陛下,再喝一杯嘛……”张美人声音又脆又嗲,端着金杯往仁宗嘴边送。 仁宗醉眼朦胧地看着她,忽然抬手,用指尖挑起她的下巴,动作有些粗鲁:“像……真像……朕的第一个儿子,要是活着,他娘……也有你这般年纪入的宫……” 他说得颠三倒四,眼神涣散。张美人脸上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更甜了,身子软软靠过去:“陛下洪福齐天,定会有皇子的。妾……妾也会努力为陛下开枝散叶……” “皇子?呵……”仁宗嗤笑一声,推开她,又灌了一口酒,喃喃道,“生了又如何?养得大吗?都是来讨债的……都是……”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手里的酒壶“哐当”掉在地上。张美人吓得往后一缩。旁边侍立的老内侍连忙上前,轻拍仁宗后背,另一只手极快地将一方素帕塞到仁宗嘴边。 仁宗咳了一阵,喘着粗气停下。老内侍不动声色地将那方沾了暗红血丝的帕子收回袖中,对张美人使了个眼色。 张美人会意,娇声道:“陛下累了,妾扶您歇息吧?” 仁宗不答,只怔怔地看着殿顶华丽的藻井,眼神空洞。三个儿子的脸,走马灯似的在眼前晃,最后都变成了一具具小小的、冰冷的棺椁。还有那些言官御史的奏章,雪片一样,说什么“陛下宜节制”、“当以国事为重”、“勿耽于女色”…… 节制?国事?他赵祯自认登基以来,没做什么荒唐事,不过是想有个儿子,延续国祚,这有错吗?老天爷不给他,他借酒浇愁,找点慰藉,这些人就上赶着来教训他? “滚。”他忽然吐出这个字,声音嘶哑。 张美人一愣。 “都滚出去!”仁宗猛地坐起身,将榻边小几上的果盘、香炉统统扫落在地,碎片四溅,“让朕清静清静!” 殿内宫人吓得跪了一地,连滚爬爬退了出去。张美人脸色煞白,被老内侍半扶半拽地带走了。 殿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春光,也隔绝了所有声音。 仁宗瘫回榻上,用手臂挡住眼睛。殿内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和那股越来越让人窒息的、混合着酒气、药味和甜腻熏香的腐朽气息。 他已经连续三日没有上朝了。奏折堆在垂拱殿的御案上,大概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不想看。看了心烦。 反正有范仲淹、富弼他们,有……有汉王林启在京兆府坐镇,边境安稳,新政似乎也搞得有声有色。少他一个,天塌不了吧? 他迷迷糊糊地想,酒精开始上头。睡吧,睡着了,就看不见那些糟心事了。 就在柔仪殿酒气弥漫的同时,内侍省都知张茂实的值房里,茶香袅袅,气氛却是另一种紧绷。 夏竦慢条斯理地吹着茶沫,眼角余光打量着对面这个面白无须、眉眼透着精明的内侍省大珰。夏竦今年六十有五,须发灰白,但保养得极好,脸上皱纹不多,一双眼睛更是锐利得不像老人。 “张都知,令妹伺候陛下,辛苦了。”夏竦开口,声音温和。 “不敢,能为陛下分忧,是舍妹的福分。”张茂实躬身,态度恭谨,但背挺得笔直。他如今掌管内侍省,是皇帝身边最近的人,妹妹又得宠,底气足得很。 “福分?”夏竦放下茶盏,轻轻一叹,“只怕是……祸福难料啊。” 张茂实眼皮一跳:“夏公何出此言?” “陛下龙体欠安,心结难解。三个皇子接连夭折,此乃国之大不幸,亦是陛下心头剜肉之痛。”夏竦缓缓道,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光滑的瓷杯,“陛下如今沉溺酒色,看似放纵,实是心灰意冷。长此以往,于龙体有损,于国本……更是动摇啊。” 他抬起眼,直视张茂实:“张都知,你我皆受国恩,当为社稷长远计。陛下春秋正盛,子嗣之事,本不必急。然如今陛下心绪如此,万一……我是说万一,有山陵崩之虞,这大宋万里江山,该托付于何人?” 这话太重,太直白。张茂实额头瞬间渗出细汗,他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夏公!慎言!陛下只是偶有小恙,调养些时日便好……” “调养?”夏竦打断他,嘴角扯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陛下服的是什么药,你比我清楚。太医院那些方子,治得了身,治得了心吗?张都知,真人面前不说假话。陛下如今只听令妹的,而令妹……听你的。” 张茂实脸色变了变,没吭声。 夏竦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像毒蛇吐信:“陛下无子,按祖制,当从宗室近支择贤而立。然,‘贤’与‘不贤’,谁说了算?是范仲淹、富弼那些搞什么新政、弄得天下不宁的‘贤臣’?还是我们这些真正忠于赵氏祖宗、维护纲常的‘老朽’?” 他顿了顿,观察着张茂实的脸色,继续道:“若能立一位年幼、且……易于教导的宗室子为储君,张都知便是从龙首功。将来新帝登基,你便是内相,令妹便是太妃,张家富贵,可保百年。这,难道不比守着一位心灰意冷、不知明日如何的陛下,更稳妥么?” 张茂实呼吸粗重起来,眼神闪烁。夏竦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底某个蠢蠢欲动的盒子。从龙之功,内相之尊……这诱惑太大了。 “夏公……意属何人?”张茂实哑声问。 夏竦微微一笑,吐出三个字:“赵宗实。” 赵宗实,太宗皇帝第四子商王赵元份的曾孙,今年刚满八岁,父母早亡,在宗室中并不起眼。关键是,他年幼,且背后没有强势的母族。 “年幼,好教。无依,需靠山。”夏竦总结,“只要你我能将陛下‘病情’,适当让几位老成持重的宗亲、以及朝中一些心向正统的大臣知晓……这‘国本’之议,自然而起。到时候,范仲淹、林启他们若敢反对,便是置大宋江山于不顾,便是别有用心!” 张茂实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点头,眼底闪过一丝狠色:“陛下……确实病体沉重,忧思过甚。我等近侍,日夜忧心。为江山社稷,有些事……不得不为了。” “善。”夏竦抚掌,重新端起茶盏,“如此,老夫便去联络章得象章公,还有曹贵妃那边……曹家是将门,在军中有些旧部,关键时刻,能派上用场。” 两人又密议片刻,定下联络方式和说辞。夏竦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似笑非笑:“对了,陛下咳血之事,还得‘证实’一下。最好,能有一两位太医‘不慎’说漏嘴……” 张茂实心领神会:“夏公放心,太医院那边,我省得。” 夏竦满意离去。张茂实独自坐在值房中,看着杯中渐渐冷掉的茶水,脸上神色变幻不定,最终定格为一种混合了恐惧和野心的狰狞。 药,陛下是吃了。 可人……也快废了。 废了也好。废了,才有他们这些“忠臣孝子”的机会。 几乎就在夏竦与张茂实密会的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兆府,汉王府。 林启刚看完楚月薇从“动力实验室”送来的最新报告——“神火三号”蒸汽机原型机,在解决密封问题后,连续运转十二个时辰无故障,功率较“二号机”提升四成。 他脸上刚露出一丝笑意,程羽就拿着一个密封的铜管匆匆走了进来,脸色凝重。 “王爷,汴京急报,信鸽刚送到。”程羽将铜管递上。 林启接过,用特制钥匙拧开,抽出里面卷得极细的纸卷,展开。上面是蝇头小楷写的密语,他早已烂熟于心,快速译读。 越读,脸色越沉。 “夏竦三日内,密会曹贵妃之父曹玘、内侍省都知张茂实、观文殿大学士章得象。会面地点隐秘,内容不详,但‘国本’、‘择贤而立’、‘早定大计’等词,经由安插在章府的耳报传出。” “另有迹象,张茂实近日频繁接触太医院两位资深医官,疑在陛下脉案及用药上做文章。” “陛下已连续三日罢朝,柔仪殿内酒气熏天,宫人私传陛下咳血,情绪极不稳定。” 林启放下纸卷,走到窗前。窗外,京兆府的春光正好,格物学堂的方向传来学子们朝气蓬勃的诵读声,远处“大宋重工”的烟囱安静地矗立着。一片勃勃生机,万物竞发。 可汴京那边,却已是山雨欲来,暗流汹涌。 “王爷,”程羽低声道,“夏竦等人,这是见新政已难以撼动,陛下又……便想行险一搏,从‘立储’入手,另立新君,好将我们与范公他们一杆子打翻。” “他们急了。”林启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新政在六路根深蒂固,在江南也站稳了脚跟,海贸日进斗金,边关安稳。他们那套祖宗成法、理学空谈,已经没人爱听了。只能赌最后一把,把宝押在一个听话的小皇帝身上。” “我们要不要……”程羽做了个手势。 “不急。”林启摇头,“陛下还在,他们再跳,也是觊觎。此时动手,名不正言不顺,反落口实。况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陛下自己……若真的一味消沉,纵情声色,伤了根基,那也是他的选择。我们做好我们该做的便是。通知我们在汴京的人,盯紧夏竦、张茂实、章得象,还有曹家。他们的一举一动,见了谁,说了什么,我都要知道。特别是太医院,想办法塞个我们的人进去,陛下的真实脉案,必须掌握。” “是。”程羽记下。 “还有,”林启补充,“给范希文和富彦国去信,提醒他们朝中暗流,但不必惊慌。稳住朝政,该推行的新政继续推行。陛下若问起,便如实奏报新政成效。让陛下知道,这大宋江山,离了他或许转得慢些,但绝不会停。” “明白。” 程羽退下后,林启独自在书房站了许久。他拿起桌上另一封私信,是范仲淹前几日写来的,字里行间充满忧惧: “……陛下月余不朝,奏牍积压如山。夏竦之流,近日活动频繁,恐借‘国本’生事。新政方见起色,若朝局有变,前功尽弃矣!汉王坐镇西陲,威望远播,不知可有良策,以定人心,稳朝纲?翘首以盼,心如油煎。” 林启能想象出范仲淹写信时,那副愁眉紧锁、须发颤动的样子。这位“先天下之忧而忧”的君子,是真把一颗心都掏给这个朝廷了。 他提笔回信,只写了八个字: “水来土掩,见招拆招。” 想了想,又添上一句: “保重身体,以待天时。” 封好信,叫来亲信,命其快马送往汴京范府。 做完这些,他重新走到那幅巨大的大宋疆域图前。手指划过汴京,划过江南,划过西北,最后停在京兆府。 这里,才是他的根基,他的底气。 无论汴京的深宫里上演什么戏码,无论那些跳梁小丑如何上蹿下跳,时代的车轮,已经沿着他铺设的铁轨,轰然启动,不可逆转。 蒸汽在轰鸣,枪炮在铸就,学堂在授课,商船在远航。 这才是大势。 至于那些躲在阴沟里,靠着摆弄一个心灰意冷的皇帝、算计一个无知幼童来攫取权力的蛀虫…… 林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且让你们,再蹦跶几天。” 几天后,三月十五,大朝会。 仁宗终于露面了。他勉强穿戴整齐,坐在龙椅上,但脸色蜡黄,眼窝深陷,被厚重的冕旒遮挡着,也掩不住那份憔悴和颓唐。他努力想坐直,背却微微佝偻着,全靠龙椅扶手支撑。 朝会进行得沉闷。大臣们依次奏事,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仁宗听得心不在焉,几次走神,需要身边内侍小声提醒。 轮到户部汇报江南新税制试行情况,提到“岁入有望增加两成”时,仁宗眼皮抬了抬,似乎想说什么,却忽然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 他猛地抓住御案边缘,手指关节捏得发白,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下面大臣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 “陛下?陛下?”内侍惊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仁宗想摆手说没事,一张口,却是一股腥甜涌上喉咙。他死死忍住,但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晃了晃,头一歪,竟从龙椅上缓缓滑倒! “陛下!” “快传太医!” 殿中顿时大乱!内侍、侍卫慌忙冲上御阶搀扶。群臣哗然,纷纷起身,伸长脖子张望,脸上写满了惊骇。 夏竦站在文官队列前列,看着被内侍七手八脚搀扶起来、似乎已失去意识的仁宗,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精光,随即被更浓的“悲戚”和“忧愤”覆盖。 他猛地出列,踉跄几步,扑倒在地,以头抢地,老泪纵横,声音凄厉,瞬间压过了殿中的嘈杂: “陛下!陛下啊!您怎能如此不爱惜龙体!国不可一日无君啊!如今皇子早夭,储位空悬,陛下又圣体违和至此……臣等心如刀割,五内俱焚!为江山社稷计,为天下苍生计,臣斗死泣血上奏——” 他抬起头,泪流满面,环视殿中惊愕的百官,声音陡然拔高,字字泣血: “当早定国本,择宗室贤者为嗣,立为太子,入宫教养,以安天下之心,以固祖宗之业啊!否则,陛下若有万一,这大宋万里山河,将托付何人?!臣请陛下,早做决断!” “夏竦!你放肆!”富弼怒不可遏,大步出列,指着夏竦厉声喝道,“陛下只是偶感不适,你竟敢在朝堂之上,妄议立储,诅咒君王!你是何居心?!” “富彦国!你看不到陛下已是何等模样了吗?!”夏竦毫不退缩,反唇相讥,“老夫一片丹心,可昭日月!难道要等到天崩地裂之时,再来哭求吗?!立储以固国本,乃自古通例!你百般阻挠,才是其心可诛!” “你!” “好了!”一个虚弱但带着怒意的声音响起。 众人望去,只见仁宗已经被搀扶着坐回龙椅,虽然脸色灰败,气息微弱,但眼睛已经睁开,正死死盯着夏竦,那眼神里,有愤怒,有悲哀,还有一丝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冰冷。 “朕……还没死。”仁宗一字一顿,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立储之事……容后再议。退朝。”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在内侍的搀扶下,艰难起身,一步一步,蹒跚地走向后殿。那背影,孤单,佝偻,仿佛随时会被那身沉重的龙袍压垮。 朝会不欢而散。 但“立储”这个炸药桶,已经被夏竦亲手点燃了引信。 火星嗤嗤作响,朝着装满火药的黑铁桶,一路烧去。 殿外,春光明媚,桃花依旧。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春天,汴京城里的风,已经变了味道。 第一百一十七章 双面间谍,火中取栗 三月下旬。 西北的风还带着沙子的粗粝味儿,吹过兴庆府的土黄色城墙。这西夏国都,论繁华比不上汴京,论气派比不上京兆,但自有一股子塞外的彪悍和……紧绷。 就像一张拉满了的硬弓,弓弦吱嘎作响,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崩断,或者射出去。 城里最近气氛有点怪。 茶楼酒肆里,交头接耳的人多了,声音压得低,眼神飘忽。市场上,来自宋国、回鹘、吐蕃的商队依旧熙熙攘攘,可有些熟面孔不见了,又多了些生面孔,眼神也跟做买卖的不太一样,总爱往皇城根儿底下瞟。 太子府,后园。 宁令哥一脚踢翻了石凳,胸口剧烈起伏,眼睛红得像是要滴出血。他才二十出头,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可那张原本还算英武的脸上,此刻只剩下被羞辱和愤怒灼烧出的狰狞。 “野利雪!我的雪!老畜生!他怎么敢!他怎么敢!” 他低吼着,像受伤的狼。手里死死攥着一块撕裂的绣帕,那是他的太子妃,野利雪留下的。前不久,就在大婚不到半载,他那“英明神武”的父汗,西夏皇帝李元昊,在一次宫宴上,看上了儿媳野利雪的美貌。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一顶小轿,野利雪从未婚的太子妃,变成了李元昊后宫里的“雪妃”。而宁令哥,从备受期待的太子,成了一个被父亲夺妻、被整个兴庆府、甚至整个西夏在暗地里嘲笑、怜悯的可怜虫。再加上,东征失败,权力重组,自己地位岌岌可危! 奇耻大辱! 这耻辱像毒蛇,日夜啃噬他的心。他试过反抗,可换来的是李元昊更冷酷的训斥和打压。他身边的属官被换了一茬,亲信被调离,兵权被架空。如今的太子府,看起来依旧尊贵,内里却像个华丽的囚笼。 “殿下,殿下息怒。”一个留着山羊胡、眼神精明的中年文士匆匆走来,是宁令哥仅剩的几个心腹之一,名叫嵬名浪布,出身西夏大族,但家族近年也被国相没藏讹庞打压得厉害。 “息怒?你让我怎么息怒?!”宁令哥猛地转头,死死盯着他,“那老畜生夺我妻子,辱我至此!朝堂上,没藏讹庞那老狗把持朝政,视我如无物!我这个太子,算什么太子?不如一条狗!” 嵬名浪布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殿下,慎言!隔墙有耳啊!” “有耳?”宁令哥惨笑,“让他听!去告密!让那老畜生现在就废了我,杀了我!也好过这般活着,人不人,鬼不鬼!” “殿下!”嵬名浪布急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如今朝中,不满国相专权的大臣亦有,军中不少将领,还是心向殿下的!只要……只要有机会……” “机会?什么机会?”宁令哥眼神一厉,“等那老畜生寿终正寝?还是等没藏讹庞良心发现?” “或许……”嵬名浪布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声,“或许,机会可以从外面来。” “外面?” “宋国。”嵬名浪布吐出两个字,观察着宁令哥的脸色,“前日,有个从秦州来的宋国商人求见,说是带了件稀罕佛像,想献给殿下,祈求庇护生意。” “宋国商人?不见!”宁令哥烦躁地摆手,“宋人狡诈,能安什么好心?” “殿下,”嵬名浪布凑近一步,眼中有异光闪过,“那商人……有些不同。他带来的佛像,是檀木雕的,寻常。可装佛像的盒子底层,有夹层。夹层里,有一封信,用的……是咱们党项文字。” 宁令哥动作一顿。 “信上写了什么?” “只八个字。”嵬名浪布缓缓道,“欲成大事,可寻鹞鹰。” “鹞鹰?” “那商人留下话,若殿下有意,三日后,可派人去城西‘四海货栈’,找一个叫‘老葛’的驼队把头,就说……想买些‘上好的秦川火石’。” 火石?那是打火用的。但嵬名浪布和宁令哥都听懂了另一层意思。 宋国汉王林启,横扫西北,上次李元昊东征被打得落花流水,靠的是什么?是犀利的火器!是那种能惊天动地、炸开城墙的“火药”! 宁令哥的呼吸粗重起来,眼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混杂了恐惧、兴奋和孤注一掷的疯狂所取代。 “汉王林启……他想干什么?助我?凭什么?” “无论他想干什么,殿下,这可能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了。”嵬名浪布声音带着蛊惑,“驱虎吞狼,借宋人之力,除掉……障碍。事成之后,殿下是大夏之主,届时再与宋国周旋不迟。总好过现在这般……生不如死。” 宁令哥沉默了很久。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在哭。 他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那块绣帕飘落在地,沾了尘土。 “去,”他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寒意,“去见那个‘老葛’。问清楚,‘鹞鹰’能给我什么,又想要什么。” “是!” 同一时间,国相府。 没藏讹庞正慢悠悠地品着从宋国高价买来的“雨前龙井”。茶是好茶,可惜煮茶的党项婢女手法粗劣,坏了些韵味。不过没关系,很快,更好的东西都会是他的。 他是李元昊的名义上的妹夫,当朝国相,权倾朝野。妹妹没藏氏是李元昊的宠妃,还给李元昊生了个小儿子,李谅祚,今年才五岁,聪明伶俐,很得李元昊喜爱。在加上,上次东征李元昊清洗了好多部落,如今正是依靠自己的时候。 这就很妙了。 太子宁令哥,因为野利雪的事,已经彻底失了圣心,最近更是行为狂躁,据说在府中时常怒骂君父。而自己的外甥李谅祚,乖巧可爱。李元昊老了,人一老,就容易念着幼子的好,尤其当长子还不成器的时候。 废长立幼,自古有之。 但这事不能急。李元昊虽然老了,但虎威犹在,而且疑心极重。宁令哥毕竟是太子,经营多年,军中还是有些根基的。要动,就得一击必中,不能给他翻身的机会。 “相爷,”心腹幕僚悄无声息地走进来,低声道,“‘夜枭’那边,递话了。” “夜枭”,是最近通过一个西域商队联系上他的神秘人。对方似乎对西夏内部了如指掌,而且……出手阔绰,第一次接触,就送了一箱价值连城的西域宝石,只说是“见面礼”。 没藏讹庞放下茶盏:“说。” “夜枭说,他家主人听闻太子失德,国相忧心国本,深为敬佩。若国相有需要,他家主人,或可提供一些……小小的帮助。” “帮助?”没藏讹庞笑了,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什么样的帮助?帮我对付太子?还是……帮我对付上面那位?”他手指隐秘地向上指了指。 幕僚声音更低:“夜枭说,太子若在,国相终是臣。若太子不在了,幼主登基,国相便是摄政,是霍光,是诸葛亮。至于上面那位……夜枭说,人年纪大了,又沉迷酒色,出点意外,也是天意。他家主人,可以保证,到时候宋国的边境,会很安静。甚至……如果国相需要,一些特殊的‘礼物’,也能送到该送的人手里。” 特殊的礼物……没藏讹庞眼神一缩。宋国的火器! “他要什么?”没藏讹庞问得直接。 “通商。西夏境内,宋国商队通行无阻,关税减半。还有……夏州以北的三处草场,租借三十年,放牧用。” 胃口不小。但比起那个位置,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可以谈。”没藏讹庞缓缓道,“但我要先看到诚意。‘夜枭’的主人,能给我什么样的诚意?” “夜枭说,诚意已经在路上了。一件小礼物,会从‘鹞鹰’那里,送到太子手中。国相只需静观其变,在合适的时候……做该做的事即可。” 鹞鹰?送礼物给太子? 没藏讹庞捻着胡须,脸上露出老狐狸般莫测高深的笑容。 有意思。 宋国这位汉王,是在下一盘棋。而且,是把他们西夏的太子和国相,都当成了棋子。 可那又怎样? 只要最后赢的是他,只要能坐上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甚至…… 他不介意当一回棋子。 “告诉夜枭,他的诚意,我等着。”没藏讹庞重新端起茶盏,吹了吹并不存在的茶沫,“也告诉他,我这个人,最喜欢和聪明人做交易。但要是有人想把我当刀使,用完就扔……” 他没说完,但眼中的寒光,让幕僚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京兆府,汉王府地下,情报司密室。 这里没有窗户,只有墙壁上镶嵌的几盏“气死风灯”(改良型油灯,亮度高,无烟)提供着稳定的照明。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纸张和墨混合的冷硬气味。 林启坐在一张宽大的、没有任何装饰的铁木桌子后面,听程羽汇报。 “……‘鹞鹰’已成功接触宁令哥心腹嵬名浪布,递了话。宁令哥那边,咬钩了。三日后,会在四海货栈详谈。” “‘夜枭’也传回消息,没藏讹庞这条老鱼,闻着腥味就来了。他答应合作,但要求我们先展示‘诚意’。” 程羽说完,将两份译好的密报轻轻放在林启面前。密报用的是一种特制的纸张,对着光看,能看到水印暗纹,是情报司内部的标识和编号。上面的字迹很小,用的是速记符号和特定代称,外人即便拿到,也如看天书。 林启没看密报,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两边都上钩了。”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宁令哥要的是复仇和皇位,没藏讹庞要的是权力和摄政。我们呢,我们要的是一个……听话的、或者乱起来的西夏。” “王爷,真要给他们火药?”程羽问,“此物威力巨大,万一失控……” “给。”林启打断他,语气肯定,“但不是白给。给宁令哥的,做成佛像内藏式,引信要做手脚,让宁令哥的人能点燃,能炸响,但威力……要‘恰到好处’。” “恰到好处?”程羽不解。 “能炸伤,甚至重伤李元昊,但别立刻炸死。”林启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李元昊一死,没藏讹庞就可以名正言顺收拾宁令哥,太快,太干脆。我要的,是让李元昊重伤,让宁令哥以为得手,跳出来发动政变。然后,没藏讹庞再以‘平叛’的名义,干掉宁令哥。最后,李元昊伤重不治,幼子登基,没藏讹庞摄政。”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一个被我们扶持上去、有弑君弑父把柄在我们手里的权相,和一个奄奄一息、内部经过血洗的西夏,哪个更符合大宋的利益?” 程羽明白了,背脊微微发凉。王爷这是要把西夏的皇帝、太子、权相,全都算计进去,让他们自相残杀,最后得到一个元气大伤、且被汉王牢牢捏住命门的西夏。 “至于给没藏讹庞的‘诚意’……”林启继续道,“第一批,可以给他一些淘汰的旧式火绳枪,数量不要多,百十支就够了。让他拿去武装自己的亲卫,增强他‘平叛’的信心。但燧发枪和后膛枪,一颗子弹都不能流出去。告诉‘夜枭’,交货时,把声势搞大点,最好让宁令哥那边的人‘偶然’发现。” “鹬蚌相争……”程羽低声道。 “对。”林启点头,“让他们争,让他们杀。我们在边境看戏,顺便……捡点地盘。盐州、夏州,该拿回来了。” “是!属下立刻去安排!”程羽领命,刚要转身,又被林启叫住。 “等等。火药改装的事,技术要求高。你亲自去‘大宋重工’一号基地,找月薇,就说是我要的,用途……你知道怎么说。让她务必在十天内,弄出我要的‘东西’。” “明白!” “大宋重工”一号基地,深处,绝密级“火药与特种器材实验室”。 这里的空气味道更复杂,除了机油、金属味,还多了硫磺、硝石的刺鼻气味,以及某种难以形容的、混合了多种草药的古怪味道。 楚月薇穿着特制的皮围裙,头发盘在防尘帽里,脸上戴着个用透明水晶磨制的“护目镜”,正对着一小堆黑乎乎、颗粒不均匀的粉末皱眉。她怀孕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但动作依旧麻利,只是偶尔会扶着腰,稍微歇口气。 “不行,颗粒还是不均匀,燃烧速度控制不了。”她自言自语,用小银勺挑起一点粉末,在灯下仔细观察,“王爷要的是延时精确,威力可控……这比造大炮难多了!大炮只管猛,这东西要的是‘巧’。” 旁边几个同样打扮的工匠大气不敢出。王妃搞起研究来,那是六亲不认,脾气上来了连王爷都敢怼,虽然王爷总是笑呵呵地受着。 就在这时,程羽被护卫带了进来。看到楚月薇这副模样,程羽也见怪不怪了,恭敬行礼:“王妃,王爷有件紧要东西,需要您亲自把关。” 楚月薇头也不抬:“说。要枪要炮还是要开花弹?新式的燧发枪流水线正在调试,下个月能日产二十支。开花弹的破片率我还不满意,得再改改……” “都不是。”程羽凑近几步,压低嗓音,“王爷要一种特殊的火药装置。要能藏在佛像里,引信要做手脚,点燃后,要延时爆炸,威力要能重伤一个健壮男子,但不能立刻炸死。时间要控制在……点燃后大约五到十息之间爆炸。” 实验室里安静了一瞬。 连那几个工匠都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惊疑。他们都是楚月薇从各地网罗来的顶尖匠人,签了死契,也知道自己在为谁做事,但这么“精细”的杀人要求,还是头一回听说。 楚月薇终于抬起头,水晶镜片后的眼睛眨了眨,露出一丝疑惑:“要这么麻烦?直接一枪或者一刀不行吗?或者用大威力的,炸死拉倒。” 程羽苦笑:“王妃,王爷的意思……这事关大局,必须如此。” 楚月薇撇撇嘴,放下银勺,想了想:“延时好办,用特制的缓燃引信就行,掺点东西,控制燃烧速度。威力控制……麻烦点。炸药的量要算得非常准,多了直接炸碎,少了没效果。还得考虑佛像材质对冲击波的衰减……嗯,可以用薄铁皮做内胆,外面裹上佛像泥胎,控制破片……” 她一边嘀咕,一边拿起炭笔,在旁边挂着的黑板上飞快地画着草图,写着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数字。那些符号,程羽一个也看不懂,但看楚月薇那专注发光的眼神,就知道她有谱了。 “还有,”程羽补充,“王爷说,这装置要能经得起一定程度的颠簸,不能半路自己炸了。另外,最好能留下点……明显的宋国‘痕迹’,但痕迹又不能太明显,要让人查到,但又查不死。” 楚月薇停下笔,白了程羽一眼:“你们这些搞阴谋的,真麻烦。又要当彪子,又要立牌坊。” 程羽:“……” 旁边工匠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行吧,”楚月薇摆摆手,像是解决了一个小麻烦,“交给我。十天是吧?用不了,七天搞定。对了,要几个?” “三个。”程羽伸出三根手指,“王爷说,以备不时之需。” “知道了。出去出去,别打扰我算药量。”楚月薇低下头,重新沉浸到她的爆炸世界里去了,嘴里还念叨着,“硝,硫,炭……不行,威力还是大,得减点硝,加点面粉?或者加点糖?糖烧起来温度高但猛劲儿不足……试试看……” 程羽擦了擦额角不存在的汗,赶紧退了出去。跟这位技术狂人王妃打交道,压力比面对王爷还大。至少王爷的话,他还能听懂一半。 七天后,三尊尺余高、看起来朴实无华、甚至有些粗糙的檀木佛像,被秘密送出了京兆府,混入一支前往西夏的商队货箱底层。佛像肚子是空的,里面巧妙地塞着特制的铁皮圆罐,罐子里是楚月薇精心计算的、不多不少的火药,以及一根掺了料的、燃烧速度被严格控制的引信。 佛像的外表,被做旧处理,看起来像是有些年头的旧物。但在佛像底座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用宋国官窑特有的釉下彩技法,烧制了一个极小的、不起眼的莲花标记。不凑近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商队的领队,是个看起来憨厚老实的中年行商,叫马老五。他接了货,什么也没问,只是对交接的“鹞鹰”点了点头。 “鹞鹰”递给他一个防水的油纸包:“使用方法在里面,记熟,然后烧掉。到了兴庆府,交给该给的人。其他的,按计划行事。” “明白。”马老五将油纸包贴身藏好,吆喝一声,带着驼队,踩着黄沙,向西夏的方向迤逦而去。 驼铃叮当,掩去了无数暗流涌动的声响。 十日后,西夏,兴庆府,太子府密室。 宁令哥看着桌上摆开的三尊佛像,手指微微颤抖。不是怕,是兴奋,是一种压抑已久的、即将爆发的疯狂。 佛像已经被撬开了底座,露出里面冰冷的、散发着淡淡硝石味道的铁罐。旁边摆着几张纸,上面是熟悉的党项文字,详细说明了如何取出铁罐,如何连接引信,如何点燃,以及最重要的——“此物威力巨大,声若惊雷,十步之内,人畜皆碎。然点燃后,需五至十息方爆,持之者需果决,掷出后速退。” 旁边,还放着一卷画轴。是嵬名浪布不知从哪里弄来的,野利雪的画像。画中的女子,依旧明眸皓齿,巧笑嫣然,正是宁令哥记忆中,未嫁时的模样。 宁令哥颤抖着手,抚摸着画像上女子的脸颊,眼中温柔一闪而过,随即被更深的怨毒和狠厉取代。 “雪……我的雪……你等着,等着……老畜生施加在你我身上的耻辱,我要他,用血来洗!” 他猛地攥紧画像,纸张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嵬名浪布!” “臣在!” “我们的人,安排得怎么样了?” “殿下放心!下月初八,宫中大宴,庆贺……庆贺‘雪妃’生辰。”嵬名浪布说出“雪妃”二字时,声音也带着恨意,“李元昊必会出席。届时,侍卫统领、殿前当值的,有我们的人。只要时机一到……” 宁令哥盯着那三尊看似慈悲的佛像,仿佛看到了李元昊在火光和巨响中,血肉横飞的场景。 他脸上,缓缓扯出一个扭曲的、混合了极度痛苦和极致快意的笑容。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浸满了毒汁。 “老畜生,我的好父汗……” “你的好儿子,给你备了一份大礼。” “等着收吧。” 密室里,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张牙舞爪,映在墙壁上,如同择人而噬的恶鬼。 佛像沉默。 铁罐冰冷。 只有复仇的毒焰,在寂静中,无声地,疯狂燃烧。 第一百一十八章 蒸汽轰鸣,铁马出川 蜀中,威远军器监直属“一号实验工坊”。 天还没亮透,工坊里已经热火朝天。 巨大的厂房是用钢架和玻璃搭的,这在蜀地是头一份。玻璃窗透进蒙蒙的天光,混合着几十盏“气死风灯”的光,把厂房中央那个黑乎乎的庞然大物照得清清楚楚。 那玩意儿,长差不多五丈,高有一丈多,浑身黑铁铸就,蹲在那儿,像头睡着了、但随时可能暴起的铁兽。前头是个大圆筒似的锅炉,中间是复杂的连杆和气缸,后头拖着三节平板车厢。车轮是铁的,但外头包了一层黑乎乎、软中带硬的东西——那是楚月薇带着工匠折腾了半年才搞出来的“橡胶加铁线”轮胎,为了防滑,还在表面压出了粗糙的纹路。 不成熟,但能用。 最近一段时间,在蜀地忙碌恶楚月薇就站在这铁兽旁边,挺着已经五个多月的肚子,身上套着件宽大的灰布工装,脸上、手上蹭着机油和煤灰,都快看不出本来模样了。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盯着铁兽的每一个部件,嘴里还在不停地问: “锅炉压力测了没?安全阀调好了?” “气缸密封最后检查一遍!漏气半点都不行!” “连杆的润滑油!多上点!这是头一回跑长途,别给我半路卡壳!” 她声音有些沙哑,但中气十足,指挥若定。周围几十号工匠、学徒跑来跑去,没人敢因为她是个孕妇、还是个王妃就怠慢半分。在这工坊里,楚月薇的话就是圣旨,比圣旨还管用——圣旨不一定懂怎么让这铁疙瘩动起来,但她懂。 “王妃,您歇会儿吧,这有我们盯着呢。”工坊大匠,一个姓鲁的黝黑老汉,搓着手劝道。他是楚月薇从汴京挖来的老匠人,祖传的手艺,如今对楚月薇佩服得五体投地。 “歇什么歇?”楚月薇头也不回,指着锅炉上一个压力表,“看到没?压力快到红线了!老鲁,让你徒弟再加把火!今天必须把‘热身’做到位!” “哎,好嘞!”鲁大匠赶紧跑去吩咐。 楚月薇扶着腰,慢慢走到机车前头。那里用红漆写着三个大字: “先锋号”。 名字是她起的。林启说好,说这车就是先锋,给大宋开路的先锋。 她伸手,摸了摸冰凉的铁皮。这大家伙,从一堆图纸、一堆零件,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花了整整两年。图纸是林启画的草图,原理也是他讲的,可具体怎么实现,怎么把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变成能跑、能拉货的铁家伙,是她带着这群工匠,一点一点试出来的。 炸过炉,断过轴,轮胎不知道报废了多少个版本。最难的是那个橡胶轮胎,南洋的橡胶树汁运过来,怎么处理都不对,不是太软就是太脆,后来还是她突发奇想,把剪碎的麻线和细铁丝混进去,反复捶打加热,才算勉强能用。 不容易。 但看着它,楚月薇就觉得,值了。 肚子里的小家伙踢了她一脚,有点疼。楚月薇“嘶”了一声,轻轻拍了拍肚子,小声道:“乖点,别闹。娘今天要干大事。” 像是听懂了,小家伙还真不动了。 “王妃!压力稳了!各部件检查完毕!”鲁大匠跑回来汇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 楚月薇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工坊里所有人。工匠们、学徒们都停下手里的话,眼巴巴地看着她,眼神里有紧张,有期待,更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光芒。 他们都是最普通的手艺人,以前打铁、做木工、修河渠。是汉王,是王妃,把他们聚到这里,告诉他们要造一个“不用牛马、自己会跑、能拉几千斤”的铁车。 很多人一开始觉得是做梦。 可现在,梦就在眼前。 “好。”楚月薇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宣布——” 她顿了顿,工坊里落针可闻。 “‘先锋号’蒸汽机车,首次长途负载运行测试——” “启动!” “点火!”鲁大匠用尽平生力气吼道。 早就守在锅炉口的学徒,用颤巍巍的手,将火把伸进炉膛。干燥的松木和煤块被点燃,火光映红了一张张紧张又兴奋的脸。 呼——轰—— 鼓风机开始工作,火焰猛地蹿高,贪婪地舔舐着锅炉底部。工坊里温度骤然升高。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锅炉上那几根压力指针。 指针开始缓缓移动,一格,两格…… 呜——! 尖锐的汽笛声突然响起,吓了所有人一跳!那是楚月薇设计的,用压缩蒸汽驱动的哨子,声音能传几里地。 “压力到了!开阀!”鲁大匠声音都劈了。 巨大的阀门被扳动,高压蒸汽顺着管道,疯狂涌入气缸! 砰!咣当!咔嚓! 一连串陌生、巨大、充满力量的金属撞击和摩擦声猛然爆发!那声音是如此响亮,如此陌生,震得人耳膜发疼,心脏都跟着那节奏怦怦直跳! 在所有人瞪大的眼睛注视下,“先锋号”那巨大的、裹着怪异黑色轮胎的铁轮,猛地一颤! 然后,缓缓地,极其沉重地,向前滚动了一寸。 停了。 “加汽!再加!”楚月薇喊道,手心全是汗。 更多的蒸汽涌入。铁轮再次滚动,这次,滚了半尺。 一尺。 三尺。 一丈! “动了!动了!它自己动了!”一个年轻学徒猛地跳起来,指着缓缓开始移动的“先锋号”,激动得语无伦次。 巨大的车轮碾压过铺设好的木制轨道(铁轨还没运到),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混合着锅炉的轰鸣、蒸汽的嘶叫、连杆有节奏的哐当声,奏响了一曲工业时代降临前奏的、粗糙而狂暴的乐章。 黑烟从烟囱里滚滚冒出,在工坊顶部积聚,又被特意加高的通风口抽出去。火星随着黑烟喷溅,在灯光下明明灭灭。 “先锋号”越走越快,拉着后面三节空车厢,在工坊里铺设的环形测试轨道上,轰隆轰隆地跑了起来! 虽然速度比人走路快不了多少,虽然噪音大得吓人,虽然那黑烟和火星子看着有点骇人…… 但它真的在动! 不用牛拉,不用马拽,自己吃着煤,喝着水,就拉着几万斤的铁家伙,在跑! 工坊里先是一片死寂,只剩下机械的轰鸣。 然后,不知道谁先带的头。 “成了!成了啊!” “老天爷!铁车!自己会跑的铁车!” “王妃万岁!汉王万岁!” 欢呼声,哭喊声,笑声,瞬间爆炸开来,压过了机器的噪音。工匠们互相拥抱,捶打着对方的胸膛,很多人脸上挂着泪,又哭又笑。鲁大匠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那轰隆前行的铁兽,老泪纵横:“祖宗……祖宗啊……你们见过这玩意儿吗……我这辈子,值了!值了!” 楚月薇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湿。她扶着旁边的铁架,看着那台凝聚了她和无数人心血的机器,觉得肚子里的孩子又踢了她一下,这次,不疼,暖暖的。 “小子,看见没?”她对着肚子轻声说,“你娘我,搞出来的。” 四月二十,秦蜀道,金牛道段。 这里原本是崎岖难行的山道,这几年被“工程营”用火药生生炸宽、垫平,铺上了碎石,压得结实,称为“直道”。虽然比不上后世的水泥路,但跑马车是足够了。今天,这条路两边,人山人海。 消息像长了翅膀,早就传遍了周边州县。 “听说了吗?汉王和王妃造了个铁龙!不吃草,只吃煤,能拉几百石粮食,一天跑几百里!” “扯吧!铁那么重,自己还能跑?肯定是吹牛!” “真真的!我三舅姥爷的外甥在工坊当帮工,亲眼看见的!那家伙,黑烟滚滚,声如巨雷,自己个儿就在院子里转圈!” “走走走,去看看!官府说了,今天试车,允许百姓在道边看!” 于是,方圆几十里的百姓,扶老携幼,拖家带口,全来了。路两边黑压压全是人,树上、石头上、甚至远处的土坡上,都爬满了看热闹的。小贩趁机兜售胡饼、梨膏糖,热闹得像过年。 林安一身便服,带着几个蜀中官署的属吏,站在临时搭起的木观礼台上,手心也有些出汗。他是蜀地最高行政长官,也是这次试车的“乘客代表”之一。父王来信说了,让他亲眼看看,这“铁马”到底能不能改变蜀道难的千年困局。 远处,传来一声悠长、沉闷、仿佛巨兽苏醒般的汽笛声。 “呜————!”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来了来了!” “啥声儿?打雷了?” “看那边!冒烟了!” 只见道路尽头,一股浓黑的烟柱冲天而起,接着,一个黝黑的、钢铁铸就的庞然大物,喷吐着白汽(水蒸气)和黑烟,发出轰隆轰隆、震撼大地的巨响,沿着直道,朝着人群缓缓驶来! 它太大了!比最大的马车还要大几倍!那铁轮子,比人还高!车头像个巨大的铁蛤蟆,张着圆嘴(烟囱),冒着烟,喷着气。后面拉着三节装满了麻袋(里面是沙土,模拟货物)的平板车厢。 所过之处,大地都在微微震颤。 刚才还喧闹无比的人群,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瞪大了眼睛,傻呆呆地看着这个从未想象过的怪物,沿着道路,以一种稳定而不可阻挡的速度,轰隆轰隆地驶近。 一个站在最前面的老汉,手里啃了一半的胡饼“啪嗒”掉在地上。他指着越来越近的“先锋号”,嘴唇哆嗦着,半天才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 “妖……妖怪!铁皮妖怪吃煤吐火!跑……跑啊!” 他这一嗓子,像是捅了马蜂窝。 “妈呀!快跑!” “铁龙!铁龙来了!” 人群炸了锅,哭爹喊娘,转身就跑!你推我挤,乱成一团。小孩的哭声,女人的尖叫,男人的喝骂,响成一片。 观礼台上,林安和属吏们面面相觑,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肃静!肃静!此乃汉王所造蒸汽机车,非是妖怪!”有衙役拼命敲锣维持秩序。 可没几个人听。那钢铁巨兽,那震耳欲聋的噪音,那喷吐的黑烟,对这群一千年前的古人来说,冲击力太强了。 “先锋号”可不管这些,依旧按照既定速度,轰隆轰隆地开着。驾驶室里,鲁大匠亲自操刀,紧张得满头大汗,但眼神里满是兴奋。他拉了一下汽笛绳。 “呜——!” 又是一声巨吼。 这下,跑得更快了。 终于,有几个胆大的后生,跑出老远,回头一看,发现那“铁龙”并没有追上来吃人,只是沿着道路乖乖地跑,慢慢停下了脚步。 “咦?它……它好像只在路上走?” “是啊,你看,后面还拉着货呢!” “我的亲娘……这到底是个啥?” 人群渐渐不跑了,站在远处,既害怕又好奇地眺望。一些读过书、自诩见多识广的士子,也吓得脸色发白,但强撑着没跑,此时看到机车平稳运行,慢慢回过味来。 “此物……此物莫非就是《格物初阶》中所载的‘蒸汽之力’所驱动?”一个青衫士子颤声道。 “以火烧水,水化为汽,汽推连杆,连杆驱轮……汉王真乃神人也!竟将书中奇思,化为现实!”另一个年纪大些的儒生激动得胡子乱颤,忽然对着远去的机车背影,深深一揖:“格物致知,诚不欺我!此乃通天之器,缩地之能啊!” 他这么一说,周围人也渐渐反应过来。是啊,这大家伙虽然吓人,但它真的在拉货,真的在跑路!不用牲口! 恐惧慢慢被震惊取代,震惊又变成了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和好奇。 “这铁龙……一天能跑多少里?” “听说能拉两百石!我的天,两百石,得多少匹骡马?” “以后蜀地的药材、锦缎,运出去是不是就快多了?” “岂止是快!价钱是不是也能便宜点?” 人们议论纷纷,眼神渐渐变了,从恐惧变成了惊奇,又从惊奇变成了热切。当“先锋号”完成了一段测试,缓缓倒车,准备返回起点时,人群甚至发出了欢呼! “铁龙!铁龙回来了!” “看!它真的能自己倒着走!” “汉王万岁!王妃娘娘万岁!” 不知谁先喊了一嗓子,立刻引起山呼海啸般的应和。百姓们可能不懂什么蒸汽原理,但他们懂得最朴素的道理:这东西能拉货,能跑路,还不用吃草料!那以后运东西是不是就便宜了?便宜了是不是东西就多了?东西多了日子是不是就好过了? 至于它长得吓人,声音大,冒黑烟……那算个屁!能省力气省钱的东西,就是好东西! 林安看着欢呼的人群,看着那在直道上缓缓移动的钢铁巨兽,心潮澎湃。他想起父王多年前,指着地图对他说的话:“蜀道难,难于上青天。但再难的路,也是人走出来的。将来,我要让铁马拉着山一样的货物,三天就从成都跑到京兆!” 当时他觉得父王在说梦话。 可现在,梦就在眼前。 他深吸一口气,对身边的属官道:“记下来。今日所见,乃千古未有之变局开端。蜀地物产丰饶,苦于运输艰难。此车若成,蜀锦、井盐、药材、茶叶,旬日可达京兆,半月可至汴梁!蜀地困局,自此可解!” “大人所言极是!”属官也激动不已,“下官立刻拟文,将今日盛况,详报朝廷,并通告全蜀!” “不,”林安摇头,眼中闪着光,“光是报喜不够。立刻以蜀中行省名义,行文各州县,招募匠人、学徒,筹备‘蜀中铁路局’!父王在京兆搞,我们在蜀中也要搞!这‘先锋号’只是个开始,我们要让铁马,跑遍蜀中每一寸土地!” “是!” 几天后,汴京,垂拱殿侧殿。 这里的气氛,和蜀中直道上的热烈欢呼,截然相反。 龙椅空着。仁宗皇帝又“抱恙”了。垂帘后面,也告病没来。只有几位宰执和重臣,坐在下首,个个脸色凝重。 地上,散落着几本奏章。 富弼气得脸色铁青,手指都在抖:“荒诞!无耻!什么‘铁龙惊扰皇陵,震动龙脉’?什么‘奇技淫巧,夺民夫纤夫生计,动摇国本’?简直是一派胡言!蜀中皇陵离那直道数百里之遥,如何惊扰?纤夫漕工生计,朝廷自会妥善安置,岂能因噎废食!” 范仲淹捡起一本奏章,扫了一眼,是御史台一个叫王拱辰的御史写的。文采斐然,引经据典,把蒸汽机车说成了祸国殃民的妖物,把林启和楚月薇比作前朝迷惑君王的佞臣妖妃。 他叹了口气,把奏章轻轻放下:“稚圭,息怒。他们不过是借题发挥。陛下久不视朝,朝中人心浮动。夏竦等人,这是想把水搅浑,把‘立储’和‘新政’绑在一起攻击。” “那就任由他们污蔑?!”富弼怒道,“蜀中急报,‘先锋号’试车大获成功!载重两百石,测试时速最高达三十五里!自成都至京兆,原本需半月,现今只需三日!三日啊!此乃开天辟地之功!他们看不见吗?” “他们看得见,”一直沉默的韩琦冷冷开口,“正因为看得见,才更要泼脏水。汉王功劳越大,声望越高,他们就越怕。动摇国本?哼,我看是他们自己的位置坐不稳了!” 这时,一个内侍匆匆进来,捧着一封火漆密信:“报!京兆府,汉王八百里加急奏章!” 韩琦接过,拆开一看,眉头一挑,随即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将信递给范仲淹和富弼。 两人一看,也乐了。 信是林启亲笔,字迹潦草,显然写的时候带着火气。前面简单汇报了“先锋号”测试成功的数据和意义,话锋一转,直接怼上了那些弹劾的奏章: “……闻有腐儒聒噪,谓铁车惊扰皇陵龙脉。臣试问:列祖列宗若在天有灵,是愿见子孙固守陈规,百姓负重蹒跚,蜀道千年如故;还是乐见我辈锐意进取,万民得享便利,货通天下,国强民富?” “又有言夺民夫生计者,诚可笑也!昔年纺车出,岂无织妇怨?然天下衣帛可贱,万民得衣其暖!今铁马出川,漕工纤夫,或可转事修路护路,或可入厂学艺,所得必倍于以往苦力!死人之眠,岂重于生人之食?若龙脉有知,当喜见盛世将至,岂会因铁马轰鸣而嗔怒?” “空谈误国,实干兴邦!臣已命‘先锋号’即日启程,满载蜀中稻米千石,沿新修直道,运赴汴京!请陛下、太后及诸公拭目,看是那虚无缥缈之‘龙脉’要紧,还是这实打实、能救饥民、活百姓的千石粮食要紧!若仍有妄言阻挠者,臣请其亲至蜀道,负粮而行,一试艰辛!” 信的末尾,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气鼓鼓的简笔小人,叉着腰。 范仲淹忍俊不禁:“这个林汉王……还是这般火爆脾气。不过,话糙理不糙。” 富弼也笑了:“‘死人之眠,岂重于生人之食’,此话虽直,却振聋发聩。拿粮食说事,好!看那些清流言官,还能说出什么花儿来!” 韩琦点头:“蜀粮入汴,若真能三日而至,其效胜过万言辩驳。此事,我们需在朝中全力支持。太后那边,我也会去陈明利害。” “还有一事,”范仲淹收起笑容,低声道,“汉王在信中提及,已命人在沿途直道关键节点,筹建‘驿站’兼‘护路队’,可安置部分漕工纤夫。此乃老成谋国之道,可消弭部分民怨。我们亦当在朝中提议,由三司拨付专款,用于安置因‘铁马’而受影响之民夫,授之以渔,而非徒发口粮。” “正当如此!” 就在朝廷为“铁马”吵翻天的时候,几千里外的泉州,大宋皇家商行总号。 算盘声噼里啪啦,响得像下雨。 苏宛儿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厚厚的账本和刚刚送来的“蜀-京直道运力及成本核算详录”。她穿着一身利落的湖蓝色襦裙,外罩银色半臂,头发一丝不苟地绾成髻,插着根简单的玉簪。脸上略施粉黛,眉宇间却尽是精明干练。 她看得极快,手指在纸上划过,心里默算。旁边几个账房先生垂手而立,大气不敢出。这位三夫人(虽然林启没正式排序,但商行内部都这么称呼)管着海贸和越来越庞大的皇家商行,手底下船队、货栈、工坊、钱庄无数,是名副其实的财神奶奶,也是出了名的眼里不揉沙子。 “嗯……”苏宛儿看完最后一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锐利的光,“从蜀中成都府,经金牛道、陈仓道新修直道至京兆府,全程约一千四百里。蒸汽机车满载两百石,时速三十里,不计装卸,日夜兼程,约需两日。即便算上中途加水加煤、检修,三日必达。” 她看向账房们:“以往走水路转陆路,或是纯陆路骡马转运,同样重量货物,需时几何?耗用几何?” 一个老账房连忙上前:“回三夫人,若是蜀锦、药材等贵重轻便之物,走最快驿道加急,也需十日以上,且运费极高,占货值三成不止。若是粮食、盐铁等重物,走漕运转陆,遇丰水期或需半月,枯水期更久,且损耗极大,运费亦占两成左右。若纯用骡马大车,没有一月到不了,运费堪比货价!” 苏宛儿点点头,手指在账册上轻轻一敲:“蒸汽机车运货,依蜀中估算,运费不足以往陆路四成,甚至低于漕运。且不受天气、水文影响,损耗极低。此中利益,诸位可算清楚了?” 账房们纷纷点头,面露兴奋。他们都是跟数字打交道的,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这是点石成金啊!蜀地堆积如山的货物,以前运不出来,运出来也成本高昂。现在有了这铁马,等于凭空在蜀中和中原之间挖通了一条黄金通道! “立刻起草章程。”苏宛儿当机立断,“以皇家商行为主,联合蜀中、关中、京兆有实力的商户,组建‘大宋铁路商社’。首批股本,我皇家商行出五成,其余募股。目标,三年内,修建并运营蜀中至京兆、京兆至汴京两条干线铁路!五年内,铁路通至杭州、泉州!” “是!”众人轰然应诺,个个摩拳擦掌。 苏宛儿又交代了几句细节,挥手让他们退下。独自一人时,她才轻轻舒了口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海贸那边,帕丽娜姐妹刚传来消息,南洋航线又发现两处优质香料岛,但当地土酋不好打交道,需要加派护卫船队。倭国那边,对宋国新式海船和火器觊觎已久,几次想偷技术,都被娜仁花挡了回去,但也不是长久之计…… 千头万绪。 但比起这些,眼下有个更让她恼火的事。 她从抽屉里取出另一份密报,是监察司(林启建立的内部审计监察机构)送来的。关于“大宋铁路商社”筹备处,两名负责前期采购直道用碎石、木材的执事,吃回扣的证据。 证据确凿,共计贪墨三千贯。 三千贯,对如今体量的皇家商行来说,不算大数目。但性质恶劣。铁路商社还没正式成立,就有人把手伸进来了。此风绝不可长! 苏宛儿眼中寒光一闪,提起笔,在密报上唰唰写下批示: “查实无误。涉事执事王贵、李福,即刻锁拿,移送监察司,依《商行规条》严办。贪墨之三千贯,限三日内追缴,其家产一并抄没充公,并入商社股本。” 写完,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字迹更加凌厉: “将此事缘由、惩处结果,明发通告,传阅商行及所有关联商号、工坊。再有伸手者,无论贪墨几何,一经查实,罪加一等,永不叙用,并送有司法办!” 她放下笔,吹干墨迹,叫来贴身丫鬟:“拿去,用印,即刻发往监察司和总号文书处。告诉监察司的老程,我要在三日内看到结果,五日内看到通告贴遍每一个货栈码头!” “是,小姐。”丫鬟接过,匆匆离去。 苏宛儿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泉州港的海风带着咸腥味吹进来,港口帆樯如林,码头上货物堆积如山,力工号子声隐约可闻。 一片繁华,烈火烹油。 但这繁华之下,有多少蛀虫在啃噬?有多少眼睛在盯着? 她想起林启信里说的,朝中那些攻击“铁马”的言论。外有腐儒攻讦,内有蛀虫贪腐。这路,每一步都走得不易。 但她不怕。 她苏宛儿从商贾之女,走到今天,执掌偌大海贸帝国,什么风浪没见过? “想挡路?想挖墙脚?”她望着港口中那些属于皇家商行的巨大海船,轻声自语,嘴角却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先问问我的账本,答不答应。” 深夜,蜀中,一号实验工坊。 “先锋号”静静地停在轨道上,像个跑累了、陷入沉睡的巨兽。锅炉早已冷却,只有金属表面还残留着白天的余温。工坊里大部分工匠都已回去休息,只有几个值班的学徒,在远处打着哈欠。 楚月薇趴在机车驾驶室外的栏杆上,睡着了。 她太累了。连续几天的高强度测试和调整,精神高度紧张,肚子里的小家伙也不安分。此刻一切暂告段落,困意如潮水般涌来,她竟就这么靠着冰冷的铁栏杆,沉沉睡去。手里还无意识地攥着一把扳手。 脸上黑一道灰一道,工装也皱巴巴的。只有微微隆起的腹部,随着平稳的呼吸轻轻起伏,显露出一丝属于母亲的柔和。 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走进工坊,穿过空旷的厂房,来到机车旁。 是林启。他不知何时到的蜀中,风尘仆仆,连官服都没换。 他挥手止住了要行礼的值班学徒,轻轻走到楚月薇身边。看着她疲惫的睡颜,沾着煤灰的脸颊,还有那即使睡着也微微蹙着的眉头,心里某处,蓦地软了一下,也疼了一下。 他解下自己的披风,动作轻柔地,盖在楚月薇身上。 然后,就在她旁边的铁架子上坐下,静静地看着她,也看着眼前这台沉默的、却即将改变这个时代的钢铁造物。 月光从高高的玻璃窗洒下来,落在“先锋号”冰冷的铁皮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银辉。 林启伸出手,摸了摸机车粗粝的表面,又看了看身边沉睡的妻子。 他忽然低下头,在楚月薇耳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 “傻丫头。” “天下人将来,都会坐着你造的火车,南来北往。” “他们会惊叹,会感激,会把这铁马写进史书。” “可只有我知道,为了这铁家伙,你熬了多少夜,吃了多少灰,炸过多少次炉,愁掉了多少头发。” “也只有我,在所有人都看着它能拉多少货、跑多快的时候……” “还惦记着你忘了吃饭,累得在车上就能睡着。” 楚月薇在睡梦中,似乎听到了什么,无意识地咂咂嘴,脑袋往披风里缩了缩,蹭了蹭,睡得更沉了。嘴角,还挂着一丝满足的、孩子气的笑意。 林启看着她,也笑了。 他抬起头,透过高高的玻璃窗,望向蜀地清澈的夜空。 星河璀璨。 而地上,属于他的星河,正从这台沉睡的铁兽开始,一点点,铺向远方。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 天,快亮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宫变!元昊之死 五月初八,兴庆府,西夏皇宫。 今晚的皇宫,灯火通明。 说是夜宴,其实谁心里都揣着明白——这是皇帝李元昊,在给他新纳的、曾经是自己儿媳的“雪妃”野利雪,补办生辰宴。请的,都是宗室重臣,还有几个最近很得宠的部落头人。 这宴,摆得扎心。 尤其是对太子宁令哥。 他坐在左首第一席,面前摆着烤全羊、奶酒,可他一口都咽不下去。手藏在宽大的袍袖里,死死攥着一把短刀,刀柄都被汗浸湿了。他脸上挤着笑,但那笑比哭还难看,眼神时不时飘向御阶之上。 李元昊坐在虎皮大椅上,年过五旬,身材依旧魁梧,只是脸上横肉多了,眼袋浮肿,那是常年酗酒和纵欲的痕迹。他身边,依偎着一个盛装的美人,正是野利雪。她低眉顺眼,不敢看宁令哥的方向,只是机械地为李元昊斟酒、布菜。 “哈哈哈!痛快!”李元昊灌了一大口酒,抹了把胡子,目光扫过殿中众人,尤其在宁令哥脸上停了停,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近乎戏谑的审视,“今日雪妃生辰,朕心甚悦!来,诸卿,满饮此杯!” 群臣举杯,山呼万岁,只是声音里多少有点别扭。不少老臣眼神复杂,偷偷瞟向太子。夺子之妻,还摆宴炫耀,这实在是……有悖人伦。可谁又敢说什么? 国相没藏讹庞坐在右首,慢悠悠地品着酒,脸上挂着万年不变的和气笑容,仿佛眼前一切再正常不过。只是他偶尔掠向宁令哥的目光,会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冷意。 “太子,”李元昊忽然点名,声音带着醉意,“你父汗今日高兴,你怎么闷闷不乐?可是……还在怨朕?” 殿中瞬间安静。 宁令哥浑身一僵,缓缓抬起头,对上李元昊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他强迫自己扯动嘴角:“儿臣……不敢。父汗与雪妃……天作之合,儿臣……只有恭贺。” 这话说得咬牙切齿,谁都听得出里面的恨意。 李元昊却像是很满意,哈哈大笑:“这才对嘛!女人如衣服,兄弟如手足……不对,父子才是骨肉!雪妃跟了朕,是她的福气,也是你的孝心!来,太子,敬你父汗一杯!” 这是把宁令哥的脸,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宁令哥脸上的肌肉抽搐着,端起酒杯的手都在抖。他几乎要控制不住,想把这杯酒泼到那老畜生脸上! 就在这时,他身后的心腹嵬名浪布,悄悄碰了碰他的脚。 宁令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想起怀里那件“礼物”,想起那铁罐冰凉的触感,想起画像上野利雪的笑容……恨意,像毒液一样灌满四肢百骸,却让他奇迹般地冷静下来。 “父汗教训的是。”宁令哥居然真的举起杯,一饮而尽,然后放下酒杯,从怀里取出一个用黄绸包裹的长条物件,“今日雪妃生辰,儿臣无甚好礼,前日偶得一尊高僧开光过的檀木佛像,据说有祈福安胎之效。儿臣不敢专美,特献于父汗与雪妃,愿……愿父汗万寿无疆,愿雪妃……早诞龙子。”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慢,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殿中气氛更古怪了。送佛像?还安胎?这简直是往伤口上撒盐,又像是某种恶毒的诅咒。 李元昊眯起眼,打量着宁令哥,又看看那黄绸包裹。他生性多疑,但此刻酒意上头,又被宁令哥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取悦了,加上“祈福安胎”这话确实挠中了他痒处——他年纪大了,儿子死的死,废的废,确实盼着野利雪能再给他生个健康的儿子。 “哦?太子有心了。”李元昊挥挥手,“呈上来,让朕瞧瞧。” 一个内侍上前,从宁令哥手中接过佛像,恭敬地捧到御阶下。按照规矩,内侍要先打开查验。 黄绸解开,露出一尊尺余高的檀木佛像。雕工只能算寻常,但木质黝黑,泛着幽光,看起来确实有些年头。佛像面容慈悲,低眉垂目。 内侍仔细检查了外表,又掂了掂重量,没发现什么异常——那铁罐被巧妙地固定在佛像内部的空洞里,重量分布均匀,外壳严丝合缝。他转身,对李元昊点点头,表示安全。 “拿来朕细看。”李元昊招招手。 内侍捧着佛像,走上御阶,跪在李元昊面前,将佛像举过头顶。 李元昊凑近了些,野利雪也好奇地看过来。酒气混合着脂粉味,扑面而来。 宁令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死死盯着那佛像,盯着李元昊伸向佛像的手。袖中的短刀,已悄然出鞘半寸。 嵬名浪布和几个安插在殿中的太子党羽,也悄悄握住了藏着的兵器。 没藏讹庞依旧在喝酒,但眼角的余光,锁死了御阶上的动静。 李元昊的手指,碰到了佛像冰凉的脸颊。他摩挲了一下,嘟囔道:“雕工一般,不过这木头倒是……”他一边说,一边很自然地,想将佛像拿过来细看。 就在这时! “嗤——”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殿中乐声和喧哗掩盖的、仿佛烧红的铁条插入水中的声音,从佛像底座传来! 声音太轻微,除了近在咫尺的李元昊、野利雪和那内侍,以及死死盯着的宁令哥等人,几乎没人听见。 李元昊动作一顿,疑惑地低头。 下一瞬—— “轰!!!” 不是惊天动地的巨响,而是一种沉闷的、仿佛巨人胸腔里发出的怒吼!声音被佛像的木壳和铁皮束缚、削弱了大半,但在寂静了一瞬的大殿中,依旧清晰可闻! 橘红色的火光,混杂着浓烟和破碎的木屑、铁片,从佛像内部猛然爆发!瞬间吞噬了李元昊的上半身和旁边的野利雪! “啊——!” 野利雪凄厉的尖叫划破大殿! 李元昊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被一股巨力掀得向后仰倒!他脸上、胸前一片血肉模糊,华丽的龙袍被撕开,露出焦黑翻卷的皮肉,最深的伤口在左胸靠近肩膀的位置,血肉模糊,深可见骨!一只眼睛被碎片击中,鲜血直流! 他没死。 楚月薇精确控制的药量,恰到好处的破片方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重伤,失去反抗能力,但留着一口气。 “护驾!护驾!” “有刺客!” 殿中瞬间炸了!大臣们惊呼着跳起,杯盘狼藉。侍卫们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慌忙拔刀冲向御阶。 但,太晚了。 “暴君!纳命来——!!” 早已蓄势待发的宁令哥,如同疯虎般跃起,手中短刀寒光一闪,几步就窜上了御阶!那内侍被爆炸的气浪掀翻在地,还没爬起,就被宁令哥一脚踹开。 野利雪捂着流血的脸,瘫软在地,惊恐地看着状若疯魔的宁令哥。 李元昊倒在虎皮椅上,仅剩的一只眼睛瞪得滚圆,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怒和剧痛带来的茫然,他张了张嘴,想喊,却只吐出带血的泡沫。 “老畜生!你夺我妻子!辱我至此!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宁令哥嘶吼着,所有的屈辱、仇恨,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没有任何犹豫,手中短刀高高扬起,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李元昊的脖颈,狠狠斩下! “噗嗤!” 利刃入肉,砍断骨骼的闷响。 鲜血如同喷泉,狂飙而起,溅了宁令哥满头满脸,也溅了旁边野利雪一身。 李元昊那颗硕大的头颅,带着惊怒凝固的表情,从脖颈上滚落,咕噜噜滚下御阶,一直滚到大殿中央,留下一条触目惊心的血痕。 无头的尸身抽搐了两下,瘫在椅子上,不再动弹。 时间,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呆住了,包括那些冲上来的侍卫。他们看着御阶上持刀而立、浑身浴血、如同地狱恶鬼般的太子,又看看地上那颗曾经主宰他们生死的头颅…… 死了? 不可一世的西夏皇帝,大白高国的开国雄主,李元昊……就这么死了? 被自己的太子,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砍了脑袋? “暴君已诛!!”宁令哥用尽全身力气,举起滴血的短刀,嘶声狂吼,声音因激动和疯狂而彻底变形,“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杀!” “保护太子!” 嵬名浪布和太子党羽也反应过来,纷纷抽出兵器,与冲上来的侍卫战在一处。殿中瞬间陷入混战!刀光剑影,惨叫连连。 大臣们抱头鼠窜,躲到柱子后、桌案下。 宁令哥喘着粗气,看着脚下李元昊的无头尸体,又看看那颗滚落的头颅,忽然仰天大笑,笑声癫狂:“哈哈哈!死了!老畜生你终于死了!雪!你看见了吗?我给你报仇了!报仇了!哈哈哈……” 笑着笑着,眼泪混着血水,滚滚而下。 野利雪看着狂笑的宁令哥,看着李元昊的尸体,忽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眼睛一翻,昏死过去。 混乱持续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就在太子党羽渐渐控制住殿内局势,宁令哥擦去脸上血污,准备宣布自己继位的时候—— 殿外,突然传来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以及兵器碰撞的铿锵声! “国相有令!太子宁令哥,弑君杀父,大逆不道!众军听令,随我入殿,诛杀国zei,肃清宫禁!” 一个洪亮的声音穿透混乱,响彻大殿。 紧接着,殿门被轰然撞开!无数全副武装的甲士,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入!为首一人,银甲白袍,正是国相没藏讹庞!他身边,是数百名装备精良、显然早已准备好的相府私军,以及部分被他说动或控制的宫廷侍卫。 “没藏讹庞!你……”宁令哥脸色大变。 “太子殿下,哦不,弑君逆贼宁令哥!”没藏讹庞义正辞严,脸上哪还有半分和气,只剩下冰冷的杀意,“你勾结宋人,以妖物谋害陛下,又亲手弑父,天地不容!本相受先帝厚恩,今日便要替天行道,为先帝报仇!杀!” “杀!” 甲士们如狼似虎地扑向太子党羽。这些太子党羽本就在刚才的混战中消耗了体力,人数也远不及没藏讹庞带来的精锐,瞬间被分割包围,砍瓜切菜般倒下。 嵬名浪布奋力砍倒两人,冲到宁令哥身边:“殿下!快走!从密道……” 话音未落,一支弩箭从侧面射来,精准地钉入他的咽喉!嵬名浪布瞪大眼睛,捂着喷血的脖子,缓缓倒地。 “浪布!!”宁令哥目眦欲裂。 “逆贼,受死吧!”几名甲士已经冲到近前,刀枪并举。 宁令哥挥刀格挡,但他本就不是以勇武见长,此刻心神已乱,如何抵挡?不过几个回合,身上便多了数道伤口,鲜血淋漓。 他背靠御阶,看着周围越来越近的敌人,看着没藏讹庞那张冷漠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佛像……炸药……没藏讹庞恰到好处的出现…… “哈哈哈!宋人!没藏老狗!你们……你们算计我!!”他嘶声惨笑,状若疯癫。 “死到临头,还敢污蔑本相与宋国?”没藏讹庞冷笑,“放箭!” 数支弩箭离弦,射入宁令哥胸膛。 宁令哥身体剧震,手中短刀“当啷”落地。他低头,看着胸前绽开的血花,又抬头,望向殿外漆黑的夜空,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喊谁的名字,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仰面倒下,气绝身亡。眼睛瞪得大大的,望着殿顶,死不瞑目。 “太子已伏诛!余党,一个不留!”没藏讹庞冷酷下令。 屠杀继续。殿内的太子党羽,被迅速清理。连那些原本中立的侍卫、内侍,只要刚才有丝毫犹豫或亲近太子迹象的,也被一并处理。鲜血,染红了整个大殿。 混乱中,几个甲士“不小心”冲进了偏殿,那里是宁令哥年仅三岁的幼子,以及乳母的暂歇之处。片刻后,里面传来乳母短促的惊叫和孩子的哭声,随即戛然而止。 当一切平息,大殿内已是尸横遍地,血腥冲天。 没藏讹庞踏着血泊,走到御阶上。他看了一眼李元昊的无头尸体,又看看宁令哥的尸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弯腰,捡起那颗滚落在地的、李元昊的头颅,用衣袖擦了擦上面的血污,然后,高高举起。 “陛下!!”他悲声高呼,眼泪说来就来,“臣救驾来迟,让您遭此大难!臣有罪啊!!” 他哭得情真意切,涕泪横流。 下方幸存的大臣、将领,看着这满殿尸体,看着悲恸欲绝的国相,再看看他手中那颗头颅,一个个面如土色,浑身发抖。他们不傻,知道今晚这一切绝不简单。但此刻,刀把子在没藏讹庞手里,李元昊死了,宁令哥也死了,宁令哥的儿子“意外”没了……还能说什么?还敢说什么? “陛下为逆子所害,国不可一日无君!”没藏讹庞哭了一会儿,擦干眼泪(演技收放自如),肃容道,“陛下幼子谅祚,聪慧仁孝,当承大统!本相受先帝托付,当勉为其难,辅佐幼主,摄政监国,以安社稷!诸公,可有异议?” 他目光如电,扫过下方。 被他目光扫到的人,无不低头,颤声道:“臣等……无异议!谨遵国相之命!” “好!”没藏讹庞点头,“即日起,闭城门,全城戒炎,搜捕宁令哥余党!为陛下发丧,筹备谅祚殿下登基大典!” “是!” 没藏讹庞转身,看着殿外深沉的夜色,嘴角终于抑制不住地,勾起一丝极淡的、得逞的笑意。 螳螂捕蝉,黄却在后。 不,他才是那只操纵螳螂与蝉的黄却。 而送他炸药、帮他清理障碍的宋国汉王…… 没藏讹庞眼神微冷。 等老夫坐稳了位置,再跟你慢慢算账。 三天后,宋夏边境,盐州城外,宋军大营。 “报——!” 探马飞驰入营,直抵中军大帐。 帐内,林启正和陈伍、秦芷等人对着沙盘推演。沙盘上,盐、夏、银三州的地形地貌,清晰可见。 “讲。”林启头也没抬。 “西夏兴庆府急报!五月初八夜,西夏皇帝李元昊于宫宴遇刺,重伤!太子宁令哥趁乱弑君,随即被国相没藏讹庞率军镇压,宁令哥及其党羽尽数伏诛!宁令哥幼子亦于乱中身亡!现没藏讹庞拥立李元昊幼子李谅祚,自封摄政,已控制兴庆府!” 帐中安静了一瞬。 陈伍猛地一拍大腿:“他酿的!真成了!王爷,您这药量,算得真准!那宁令哥也是个狠人,真把他老子脑袋剁了!” 秦芷则微微蹙眉:“没藏讹庞动手好快,看来早有准备。宁令哥的儿子也没了……这老家伙,够绝。” 林启直起身,脸上没什么意外,仿佛只是听到“今天下雨了”这样的消息。他走到沙盘前,手指点在西夏兴庆府的位置,又缓缓划向盐、夏、银三州。 “炸药的威力,我说了算。”他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却让帐中温度都降了几分,“宁令哥是刀,没藏讹庞是握刀的手。现在,刀砍了人,手也该洗洗了。” 他看向陈伍、秦芷:“传令。” “末将在!” “以‘追剿弑君逆贼宁令哥之余党,防其流窜为祸,保护西夏无辜百姓’之名,我军即日开拔,越过边境。” “陈伍,你的车营为前锋,直扑盐州。秦芷,神机营炮火掩护,重点敲掉城墙箭楼。骑兵营两翼游弋,绞杀出城之敌。步兵营跟进,清剿残敌,占领要地。” “记住,动作要快,攻势要猛,但尽量少伤平民。我们是去‘帮忙’的,不是去屠城的。要打出大宋王师的气度,也要让西夏人看清楚,负隅顽抗是什么下场。” “得令!”陈伍、秦芷抱拳,眼中战意熊熊。 “还有,”林启补充,“通知‘夜枭’,让他在兴庆府再加把火。谣言该升级了——就说,没藏讹庞早就和宋国勾结,弑君杀太子,都是为了给他外甥夺位,顺便卖国求荣。证据嘛……就说宋军这次出兵如此‘及时’,就是事先约好的。” 陈伍嘿嘿一笑:“王爷,这盆脏水泼得,没藏老狗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他不需要洗清,”林启转身,望向帐外西夏的方向,眼神深邃,“他只需要焦头烂额,需要时间来‘平叛’、‘安内’。而这时间,就是我们拿下盐、夏、银三州的最好机会。” “等我们占了这三州,兵锋直指兴庆府,他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到时候,他是想跟我们打到底,国破家亡;还是想坐下来谈,割地赔款,保住他摄政的位置……” 林启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 “就看他,识不识时务了。” 当日,八万宋军拔营而起,兵分三路,如三柄出鞘的利剑,轰然刺入西夏边境! 车营的钢铁车厢在直道上隆隆前行,扬起漫天尘土。 神机营的火炮发出震天怒吼,将西夏边境简陋的土墙、哨所轰成齑粉。 骑兵如风卷残云,扫荡着零星的抵抗。 步兵如墙而进,占领一个个据点。 宋夏边境,烽烟再起。 只是这一次,攻守之势,早已逆转。 而兴庆府内,刚刚“肃清宫禁”、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的没藏讹庞,几乎在接到边境急报的同时,也听到了市井间飞速流传的、恶毒至极的谣言。 他砸碎了最心爱的玉杯,脸色铁青,对着空荡荡的大殿嘶吼: “林启!!你这奸贼!!安敢如此欺我!!!” 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充满了愤怒,屈辱,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他知道,自己掉进了一个精心编织的陷阱。 而现在,陷阱正在收口。 第一百二十章 分田,运粮,磨刀子 盐州城头,西夏的青旗被扯下,扔在地上,很快被无数只脚踩得污浊不堪。 一面崭新的、赤红底绣着黑色“宋”字的大旗,在城楼最高处缓缓升起,迎着塞北的风,猎猎作响。 城下,黑压压的宋军正在有序入城。车营的铁甲车碾过黄土街道,发出沉闷的轰鸣。步兵扛着上了刺刀的火铳,列队行进,军容严整。除了脚步声、车轮声、偶尔的军官口令声,几乎没有其他杂音。 肃杀,却井然有序。 和以往任何一次破城都不同。没有哭喊,没有烧杀,没有乱兵。 因为进城前,各营指挥使就拿着铁皮喇叭,沿着城墙根喊了八遍了: “汉王有令!入城之后,秋毫无犯!敢抢百姓一针一线者,斩!敢淫辱妇女者,斩!敢私闯民宅者,斩!有冤诉冤,有仇报仇,但需报于军法官,不得私斗!” 三斩令,简单粗暴。 盐州城里,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但窗纸后面,是无数双惊恐又好奇的眼睛。他们从缝隙里看着这些衣甲鲜明、军纪森严的宋军,看着那些从未见过的、不用牛马就能自己跑的铁车,心里直打鼓。 这宋军……怎么跟以前听说的不一样?不抢东西?不杀人? 很快,更让他们吃惊的来了。 城中心的市署门口,贴出了安民告示,有识字的党项人磕磕巴巴地念给周围人听: “……汉王奉天子诏,讨伐弑君逆党,解民倒悬。今收复盐州,城中军民,无论党项、汉、回鹘,皆为大宋子民。愿去者,两日之内,携随身细软,可自行出城,我军不予阻拦。愿留者,需至市署登记户册,过往罪愆,除十恶不赦,概不追究……” 告示很长,但核心就两点:想走,赶紧滚蛋;想留,老实登记。 至于登记之后干嘛?告示后半段写得明明白白: “……凡愿留者,按户登记丁口。原属西夏皇室、权贵、僧侣之田产、牧场,一律收归大宋军管。将依据丁口多寡,重新分田、分草场!所分田土,第一年免赋,第二年始,三十税一……” 念告示的党项人声音越来越小,周围听的人,呼吸却越来越重。 重新分田?分草场? 第一年不交粮? 三十税一?以前给头人、给官府干活,交完租子能剩三成就不错了!三十税一,那得剩多少? “真的假的?”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农喃喃道,手指下意识地捻着破烂的衣角,“宋人……有这么好?” “怕不是骗我们留下,然后……”有人怀疑。 “骗你作甚?”一个胆大的泼皮啐了一口,“人家八万大军,真要杀要抢,你能拦得住?用得着骗?我看啊,八成是真的!汉王林启,我听过他的名头,在关中、蜀地,就是给穷人分田的!” “对对,我也听跑商的说过!说是汉王治下,农人都有田种,匠人给的工钱也高!” “可咱们是党项人……” “告示上写了,无论党项汉人,一视同仁!” 人群骚动起来,怀疑,犹豫,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巨大馅饼砸中、不敢相信的激动。 很快,第一波选择出现了。 城里的大户、贵族,那些原本高高在上的老爷们,开始拖家带口,大车小车地装着金银细软、古董字画,仓皇出城。他们不敢信宋人的话,也舍不得交出手里的土地和奴隶。跑,赶紧跑,去兴庆府,或者更西边,只要带着钱,哪里不能当老爷? 守门的宋军果然不拦,只是冷眼清点人数,检查没有夹带兵器弓弩,就挥手放行。甚至还好心“提醒”:“路上不太平,财不露白啊各位。” 看着那些往日作威作福的老爷们,像丧家之犬一样逃离,许多躲在门后的普通百姓,心里第一次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原来,老爷们也会怕。 原来,他们也没那么了不起。 两日期限,第一天,走的基本都是权贵富户。第二天,一些中小地主、自耕农也开始犹豫着离开,他们有些是害怕,有些是和之前的官府牵扯太深。 但更多的人,留下了。 尤其是那些一无所有的佃户、牧奴、匠户、城市贫民。他们有什么好失去的?最坏,还能比现在更坏吗? 市署门口,排起了长队。穿着破旧皮袄、面黄肌瘦的党项人、汉人、回鹘人,忐忑不安地等着登记。登记很简单,姓名,家里几口人,原来干啥的,会不会手艺。登记完,发一张盖了红印的硬纸片——“临时民契”,凭这个,三天后,来领地和粮种。 一个老牧奴,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纸片,手抖得厉害,翻来覆去地看,虽然不识字。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市署的牌子,用生硬的汉话磕头:“青天……青天大老爷啊……” 旁边维持秩序的宋军小校,皱着眉把他拉起来:“老汉,别跪。汉王说了,以后不兴这个。有这力气,留着开春种地去。” 老牧奴被拉起来,还是懵的,只是死死攥着那张纸,好像攥着一家的命。 三天后,盐州城外,原本属于某位西夏皇族的万亩良田边,黑压压站满了人。 田埂上,插着新做的木牌,上面写着数字和名字。几个穿着宋国文吏服饰的人(有些甚至是临时从军中抽调的识字兵),拿着册子,扯着嗓子喊: “李大牛!家中五口!分上田二十亩,中田三十亩!去甲三区!” “阿史那斤!家中三口,会放牧!分草场三百亩,羊二十头!去丙七区!” “王寡妇!家中两口,无壮丁!分近城菜地五亩,免赋两年!去丁九区!” 被叫到名字的人,如梦初醒,在周围人羡慕的目光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那片被木牌标示出来的、从此属于他们的土地或草场。有人扑到田里,抓起一把黑土,又哭又笑。有人奔向分到的瘦羊,抱着羊脖子不撒手。 “真的分了……真的分了……” “这地……是我的了?” “汉王……汉王万岁!” 不知谁先喊了一嗓子,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汉王万岁”响起,许多人跪倒在地,朝着盐州城的方向,磕头不止。这一次,宋军没有阻止,只是静静地看着。 人群中,也有原本的小地主,分到的地可能比原来少了,但地契是官府发的,税赋轻得像是做梦。他们心里也嘀咕,但看着周围欢天喜地的穷人,看着那些盔明甲亮、真的秋毫无犯的宋军,那点嘀咕,也慢慢咽了回去。 能安安稳稳种地,少交点租子,好像……也不错? 盐州如此,随后被宋军兵不血刃拿下的夏州、银州,也大抵如此。林启这套“驱狼(权贵)留羊(平民),分田定心”的组合拳,打得又准又狠。西夏底层百姓苦头人和官府久矣,如今有人给他们做主,分田分地,税还轻,谁还想着替已经死透的李元昊和跑没影的贵族老爷们卖命? 当然,也有不信邪、或者利益受损太大的,纠集部众反抗。对于这些人,宋军的处理方式更简单。 神机营的火炮会教他们什么叫“时代变了”。 几次小规模、但足够血腥的镇压后,反抗的声音迅速消失。盐、夏、银三州,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安定了下来。 京兆府,汉王府,后院。 这里如今是临时的大本营兼总后勤部。地图挂满了墙,算盘声、誊写声、传令兵的脚步声,几乎没停过。 程羽坐在一张巨大的条案后,眼窝深陷,但精神亢奋。他面前堆着两摞高高的文书,左手边是蜀中、关中各地发来的物资清单和运输进度,右手边是前线催要军需的急报。 “秦凤路运来的三千石精米,到哪了?” “回程总管,已过陈仓,由三号机车队接运,预计明日午时抵达泾原转运站。” “蜀中送来的第二批火药、铅弹,还有多少缺口?” “报!已出金牛道,由新编第五辎重营押运,沿途有‘工程营’抢修直道,预计比原计划提前两日!” “好!告诉林安殿下,蜀地的板甲、棉衣,还要再加三成!前线天冷得快!” “是!” 程羽语速极快,处理事情条理分明。他手里拿着一根炭笔,不时在地图上标记,或者飞快地在纸条上写几个字,交给身后的书记官。书记官们跑进跑出,将一条条指令发往各地。 门外传来“哐当哐当”的巨响和蒸汽的嘶鸣。程羽头也不抬:“第几列了?” “回总管,今日第七列补给专列,满载箭矢、药材和御寒衣物,刚刚出站,发往盐州。”一个年轻属官兴奋地汇报,“自打‘先锋号’打通蜀中至京兆的直道,咱们这转运速度,快了五倍不止!以前人挑马拉累死累活半个月的粮草,现在三天就到!” 程羽这才抬起头,揉了揉发涩的眼睛,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快是快了,可前线那八万张嘴,还有新占三州几十万张等着吃饭的嘴,也不是好糊弄的。告诉转运司,别光图快,损耗、安全,都要给我盯死了!汉王在前线拼命,咱们后方,一粒米、一根箭都不能出岔子!” “明白!” 程羽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火车站(只是个加固加长的月台和几排棚屋)的方向。又一列冒着黑烟的钢铁巨兽,拉着一长串满载货物的车厢,在汽笛声中缓缓启动,向着西北方向驶去。 铁轨只铺到了京兆西边百里,再往前,就得靠加宽加固的“直道”和大量的四轮马车接驳。但即便如此,效率也比以往纯靠人畜不知高了多少。 这就是汉王说的,“后勤是战争的血液”。 以前打仗,大军出动,一半人在运粮。现在,靠着这“铁马”和直道,运粮的人少了,粮却送得更多更快。前线将士能吃饱穿暖,手里火器弹药充足,这仗,怎么输? 程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回到案前,继续投入那似乎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书海洋中。 他知道,自己这里快一分,前线就稳一分,汉王的刀,就能更利一分。 蜀中,成都府。 林安也没闲着。他面前摆着的,是蜀地各州县的资源清单和工坊产出报表。 “禀殿下,嘉州铁坊,新出一炉精铁,已按方子加铬,硬度韧性俱佳,正加紧打造板甲和枪管。” “眉山军械坊,本月可产燧发枪五百支,火药八千斤。” “锦官城被服厂,五日内可出棉衣五千套,已全部采用新式纺机,工效提升三成。” “另外,按照您的吩咐,第二批‘工程营’学员三千人,已集结完毕,随时可开赴前线,听候汉王调遣,修路架桥。” 属官们一条条汇报,林安一条条批示。他比程羽更清楚蜀中的家底,也更明白父王将如此重任交给自己的用意。蜀地是天府之国,更是父王规划中的大后方、大工坊。必须稳,必须源源不断地向前线输血。 “很好。”林安放下笔,“所有产出,按最高优先级,通过铁路和车队,送往京兆,交由程羽统一调配。告诉各工坊管事,质量是第一,数量也不能少!前线将士在流血,我们在后方,多流汗,多出活,就是支援!” “是!” “还有,”林安补充,“之前招募的医护学徒,培训得如何了?” “回殿下,首批三百人,已基本掌握伤口清创、缝合、包扎及常见病护理,可由王太医带队,随时出发。” “好,让他们三日后,随下一批物资车队出发。告诉王太医,不惜一切代价,减少前线将士伤亡。” “遵命!” 林安走到窗前,看着成都府繁华的街市。这里远离战火,但战争的脉搏,却通过那一条条新修的直道,那一列列轰鸣的火车,与前线紧密相连。 他想起了“先锋号”首次运行时,那些百姓惊恐又新奇的眼神,想起了父王信中所说的“天下缩地”。 如今,这“缩地”之术,正化为实实在在的力量,支撑着大宋的兵锋,向西夏腹地,一步步推进。 盐州,原西夏盐州防御使府衙,现在是林启的临时行辕。 府衙大堂被改成了作战室,巨大的沙盘占据中央,上面插满了红蓝两色的小旗。红色代表宋军已控区域和推进方向,蓝色代表已知的西夏军队集结。 林启披着件普通的军大衣,站在沙盘前,手里拿着几份刚送来的情报。 “没藏讹庞的使者,到哪了?”他头也不回地问。 陈伍站在一旁,咧嘴笑道:“刚到银州,被咱们的人‘客气’地拦下了,说王爷军务繁忙,让他们先在驿馆歇着,喝喝茶。” “喝几天了?” “三天了。那老头儿急得嘴上起泡,一天问八遍。” “嗯,那就再让他喝三天。”林启手指点在沙盘上西平府的位置,“告诉咱们的使者,跟没藏讹庞的人慢慢谈。条件嘛……第一次报价,就按这个来。” 他递过一张纸。 陈伍接过来一看,眼睛都瞪大了:“这……王爷,这哪是议和,这是要扒没藏老狗的皮啊!” 纸上写着:割让盐、夏、银、宥、静、灵、洪七州;赔款白银五百万两,牛羊各二十万头;称臣纳贡,去帝号,西夏国主由大宋册封;允宋国在兴庆府驻军;开放所有边境榷场,宋货免税…… “不然呢?”林启笑了笑,“真跟他议和?他不过是拖延时间,集结军队。咱们也是拖延时间,消化三州,等后续补给。谈呗,慢慢谈。他要讨价还价,就跟他还。告诉他,灵州可以暂时不要,赔款可以减少一百万两……总之,拖住他。” “明白!”陈伍嘿嘿一笑,“恶心人,咱们是专业的。” “前线怎么样?” “秦芷的前锋营,已抵近西平府外围五十里。西平府守将是野利遇乞的旧部,叫嵬名阿吴,有点能耐,把城防整顿得不错。咱们试探性攻了一次,吃了点小亏,退了十里扎营,等后续部队和重炮。”陈伍汇报,“不过,根据‘夜枭’和咱们斥候的情报,没藏讹庞的大军,已经动了。” 林启看向沙盘西面,那里插着几面密集的蓝色小旗,标注着“没藏氏本部”、“仁多族”、“梁乙逋部”、“咩迷族”等。 “十万大军,号称二十万。”林启念着情报上的名字,“没藏讹庞把自己的老本,还有跟他绑得紧的部族,都拉出来了。仁多保忠,梁乙逋,都是西夏有名的悍将。咩迷族是羌人,擅长山地作战。” “来势汹汹啊。”陈伍摸了摸下巴,“王爷,咱们是等他们过来,还是……” “等?”林启摇头,“凭什么等他摆好阵势?通知秦芷,前锋营后撤三十里,做出畏战姿态。让车营向左翼移动,藏到这片丘陵后面。骑兵营散出去,遮蔽战场。步兵营和神机营,在西平府以东三十里,那片河滩地,给我构筑阵地。” 他手指在沙盘上几个点划过:“没藏讹庞急着救西平府,稳住他摄政的威望。我们就在半路,给他准备一桌好菜。” “阵地战?”陈伍眼睛一亮,“咱们的壕沟、铁丝网、火炮,可好久没开张了!” “嗯。”林启点头,“辽国那边,有动静吗?” “暂时没有。咱们的商队和‘商社’在辽国边境很活跃,耶律宗真好像忙着收拾内部,几个贵族不太安分。萧耨斤那边,也暂时没动静。不过,‘夜枭’在辽国上京的人回报,辽国南院枢密使萧惠最近频繁调动兵马,目的不明。” 林启手指轻轻敲打着沙盘边缘:“萧惠……这是个老狐狸。告诉边境的杨文广,提高警惕。辽国不会坐视我们吞下西夏太多地盘。一旦我们和没藏讹庞打得两败俱伤,或者我们推进太快,威胁到辽国西京道,他们很可能插手。” “明白!” “另外,”林启眼中闪过一丝寒光,“给‘夜枭’再加个任务。让他的人在兴庆府和西夏各军中,继续散布消息。就说……没藏讹庞为了凑齐给咱们的赔款,准备加征三倍的羊马税,还要从各部族强征壮丁,送去宋国为奴。” 陈伍倒吸一口凉气:“王爷,这招狠!没藏讹庞的大军是各部族凑的,本来就不齐心。这谣言一传,非得炸营不可!”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林启走回桌边,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水喝了一口,“仗,不只是战场上刀对刀,枪对枪。没藏讹庞想玩缓兵之计,我就陪他玩。看谁的刀子磨得更快,看谁的阵脚先乱。” 他放下茶杯,看着沙盘上犬牙交错的态势,缓缓道: “盐、夏、银三州,只是开胃菜。” “西平府,才是正餐。” “告诉兄弟们,吃饱喝足,磨快刀子。” “咱们的‘客人’,快上门了。” 窗外,塞北的风呼啸而过,卷起沙尘,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大战,将至。 第一百二十一章 炮轰西平,离间汴京 没藏讹庞觉得,自己这辈子打的仗,加起来都没这几天憋屈。 他带着拼凑起来的十万大军(实际能打的也就七八万),心急火燎地去救西平府。那西平府守将嵬名阿吴是他心腹,更是西平防线的关键,绝不能丢。 结果,刚出兴庆府不到两百里,在一个叫“野狼坳”的地方,就被揍了。 不是正面硬刚。 是他酿的埋伏! 秦芷那一万人,跟地老鼠似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藏在两边光秃秃的山梁后面了。等他的前锋两万人马全进了坳口,两边山头突然就冒出密密麻麻的人头。 不是冲下来。 是先扔了一堆黑乎乎、冒着烟的铁疙瘩下来。 轰!轰轰轰! 没藏讹庞当时在后军,只听前面炸得跟过年似的,烟尘冲天,人喊马嘶。紧接着就是爆豆般的火铳声,噼里啪啦,中间还夹杂着一种更响、更沉闷的“砰砰”声——后来他才知道,那叫“抬枪”,专打将领和旗手的。 西夏军也有火器,但都是些粗劣的火铳、火箭,射程近,准头差,装填慢。跟宋军这边隔着两百步(约300米)就开火,还打得又准又狠的阵仗,完全没法比。 前锋当场就乱了。战马受惊,四处乱窜,把阵型冲得稀烂。两边山梁上箭矢、铅弹、爆炸物像下雨一样往下泼。 “不要乱!盾牌!举盾!弓箭手还击!骑兵两翼包抄!”没藏讹庞到底是宿将,立刻下令。 可令还没传到位,秦芷那边又出幺蛾子。 几辆裹着铁皮、奇形怪状的车子(车营的突击型号),从侧翼的山沟里猛地冲出来,车头喷着火(其实是加了猛火油的喷火筒),见人就烧,见马就撞。车上的宋军拿着长矛、火铳,从射击孔里往外打。西夏兵哪见过这玩意儿?刀砍上去一个白印,枪扎上去滑开,反倒被车上的火器打翻一片。 混乱像瘟疫一样蔓延。 好在没藏讹庞家底厚,中军和后军还算稳得住。他立刻调集最精锐的“铁鹞子”重骑兵,不顾伤亡,强行从正面冲开一条路,又命令弓弩手不计代价地压制两侧山梁。秦芷人少,见好就收,放了一阵箭,扔下最后一波“炸药包”(陶罐装的简易手雷),撒丫子就跑,钻山沟溜了,比兔子还快。 等没藏讹庞整顿好队伍,清理战场,脸黑得跟锅底一样。 死伤倒不算特别惨重,三千多人,但对士气的打击是毁灭性的。尤其是那种铁皮车和超远距离的火铳,让很多部落兵心里直发毛。仗还能这么打? 更要命的是,军中断粮了——不是真没粮,是运粮队被一小股宋军骑兵(陈伍派的)给劫了,虽然没全烧掉,但也耽误了一天。谣言立刻满天飞,说国相为了凑赔款,把军粮都克扣了。几个小部落头领看没藏讹庞的眼神都不对了。 没藏讹庞砍了几个带头闹事的,硬压着怒火和不安,催促大军加速赶往西平府。 等他灰头土脸、憋着一肚子火赶到西平府时,却发现西平府外,宋军的大营已经扎得跟铁桶似的,把城围了大半。看旗号,林启的主力到了。 而那秦芷,早带着她那支烦人的队伍,溜回宋军大营,还站在营门口冲他挥手,气得没藏讹庞差点吐血。 西平府,城高墙厚,是西夏在黄河东岸最重要的军事重镇之一,素有“河东方镇”之称。 可如今,这座雄城的日子,很不好过。 林启没急着攻城。他让部队在城外几处高地上扎营,居高临下,把西平府看得死死的。然后,就开始不紧不慢地摆弄他那六十门宝贝火炮。 这些炮,可不是以前那种笨重的青铜炮,而是京兆钢铁坊新出的“钢铸野战炮”,更轻,更结实,打得也更远更准。炮弹也换了,实心铁球专门砸墙,开花弹(内部填充火药和铁屑)专门炸人。 安排也缺德:六十门炮,分三班。每班二十门,轰两个时辰,然后换班。人休息,炮不休息,日夜不停。 第一天炮击开始的时候,西平府守军还没太当回事。他们也有火器,见过宋军的炮,觉得最多听个响。 然后他们就知道了什么叫“时代的差距”。 “放!” 随着宋军炮兵把总一声令下。 轰!轰轰轰! 二十门火炮齐射,声音震得人耳朵发麻。黑烟腾起,几十个黑点划过天空,带着令人牙酸的尖啸,狠狠砸在西平府厚重的包砖城墙上! 砰!砰!咔嚓! 砖石碎裂,粉尘飞扬。坚固的城墙明显地震动了一下。实心铁球深深嵌入墙体,砸出一个个恐怖的凹坑,蛛网般的裂缝四处蔓延。开花弹在女墙后、垛口处凌空爆炸,火光闪烁,破片横飞,躲在后面的西夏兵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撕碎。 “救……救命啊!” “我的腿!我的腿没了!” “佛祖保佑!佛祖保佑!” 第一轮齐射,城墙没塌,但守军的胆子,差点被轰没了。 这还没完。两炷香后,第二轮齐射又来了。然后是第三轮,第四轮…… 白天轰,晚上也轰。虽然晚上准头差些,但时不时就有炮弹砸在城头,或者越过城墙砸进城里,引起大火和混乱。西夏兵根本不敢在城墙上多待,只能缩在藏兵洞或者城里,听着外面连绵不绝、仿佛永远不会停息的炮声,精神高度紧张。 几天下来,西平府那段面对宋军炮阵的城墙,已经跟麻子脸似的,坑坑洼洼,好几处垛口被炸飞,露出里面的夯土。最危险的一段,被集中轰击,外层包砖全碎了,夯土簌簌往下掉,眼看就要塌。 守将嵬名阿吴急得嘴上起泡,一边组织民夫冒着炮火抢修外墙——用沙袋、木头、门板,有什么堵什么;一边下令在城墙后面,再紧急垒一道内墙,万一外墙塌了,还能挡一挡。 但这治标不治本。城墙能补,人心补不了。 日夜不停的炮击,太折磨人了。你不知道下一发炮弹会落在哪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城墙就塌了,不知道宋军什么时候会总攻。很多士兵几天几夜没合眼,精神恍惚,听到点大动静就惊跳起来。 更动摇军心的是,城外宋军的大喇叭(铁皮卷的扩音筒,靠人喊)就没停过。 白天炮击间隙喊,晚上夜深人静也喊。内容大同小异,用党项话、汉话轮着来: “西夏的弟兄们!别给没藏讹庞卖命了!他弑君杀太子,还想卖国求荣!你们家里的牧场,都快被他征税征光了!” “汉王有令!弃暗投明者,不杀!带甲归顺者,赏!斩没藏讹庞狗头来献者,封侯!赏千金!土地万亩!” “普通军士投降,发给路费,愿意留下的,分田分地!将领投降,官升一级,保留部众!” “看看盐州、夏州、银州的乡亲!分了地,减了税,过上好日子了!没藏讹庞能给伱们什么?除了让你们送死,就是抢你们的牛羊!” 这些话,像毒蛇一样,往耳朵里钻,往心里钻。 尤其是那些从盐、夏、银三州溃退下来的败兵,他们亲眼见过宋军怎么分田,怎么对待投降的平民。再对比一下没藏讹庞这边,粮饷不足,还要被上层克扣,死了白死……这仗打得,真没劲。 一些小部落头领,开始聚在一起嘀嘀咕咕。没藏讹庞许给他们的好处,是画的大饼,能不能吃到还两说。可宋军那边喊的条件,是实打实的。盐、铁、农具,这些东西在草原上比金子还贵。更别说土地和牧场了…… 人心,彻底浮动了。 没藏讹庞站在西平府最高的箭楼里,看着城外宋军井然有序的大营,看着那日夜不停喷吐火舌的炮阵,听着城里隐约传来的哭泣和士兵压抑的抱怨,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拳头攥得咯咯响,指甲掐进了掌心。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再被轰几天,城墙塌不塌两说,军心先崩了。必须打出去,野战!用骑兵冲垮宋军的炮阵!用西夏男儿的悍勇,撕开宋军的阵线! “仁多保忠,梁乙逋!”他猛地转身,眼中布满血丝。 “末将在!”两名剽悍的将领出列。 “本相给你们五万精兵!其中两万铁鹞子,一万步跋子(精锐步兵),两万各部族骑兵!明日拂晓,出东门,直扑宋军主营!给本相撕开一道口子!” “末将领命!” “野利苍狼!”没藏讹庞又看向另一员身材魁梧、脸上带着刺青的羌人将领。 “国相!”野利苍狼声如洪钟。 “你带本部一万咩迷族勇士,从西门悄悄出去,绕到宋军侧翼。待正面交战,宋军注意力被吸引,你从侧后方猛攻其炮阵!不惜代价,给本相毁了那些妖炮!” “是!” 没藏讹庞安排完,深吸一口气,看着城外连绵的宋军营寨,眼中闪过狠厉:“林启……老夫倒要看看,没了那些铁筒子,你的兵,能不能挡得住我西夏铁骑的冲锋!”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西平府东门,吊桥轰然放下,城门大开。 五万西夏精锐,如同开闸的洪水,咆哮着涌出城门!铁鹞子重骑兵在前,人马皆披重甲,如同移动的铁塔,马蹄声沉闷如雷。后面是步跋子,手持长矛大盾,步伐整齐。两翼则是各部族轻骑兵,呼啸呐喊,声势惊人。 几乎同时,宋军大营也动了起来。鼓号齐鸣,营门大开,一队队宋军士兵快速涌出,在营前列阵。动作迅捷,丝毫不乱。 林启披挂整齐,在中军大旗下,用望远镜看着如潮水般涌来的西夏大军,嘴角微翘:“终于憋不住了?等的就是你出来。” 他放下望远镜,下令:“按甲字预案。车营在前,结环形车阵。步兵营依托车阵,火枪三段击准备。神机营,火炮换散弹,等骑兵进入三百步再打。骑兵营,两翼游弋,保护侧后,听我号令出击。” “得令!” 命令迅速传达。只见宋军阵前,几十辆经过改装的偏厢车、盾车被快速推上前,首尾相连,铁钩挂住,转眼间结成一道环形移动壁垒。车上竖起厚木板,开了射击孔。步兵就蹲在车后,火枪从射击孔伸出。火炮被推到车阵间隙,炮口放平,装填了专打密集人群的霰弹(大量小铅丸)。 西夏骑兵越来越近,大地在铁蹄下颤抖。 五百步。 四百步。 三百五十步。 进入三百步! “放!” 宋军炮兵指挥官猛地挥下令旗。 轰!轰轰! 几十门火炮同时怒吼!这次不是实心弹,而是霰弹。炮口喷出大团火光和浓烟,无数铅丸呈扇形喷射而出,如同死神的镰刀,横扫正面冲来的西夏骑兵! 噗噗噗噗! 铅丸入肉的声音密集得令人牙酸。冲在最前面的铁鹞子,即便有重甲防护,战马和骑手也瞬间被扫倒一大片!人仰马翻,惨嚎连连。铅丸打在铁甲上叮当作响,打在无甲的战马上,更是血肉横飞。 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不许停!冲过去!冲过去他们的炮就废了!”仁多保忠在后方声嘶力竭地大吼。 西夏骑兵也是悍勇,稍微混乱后,踏着同袍的尸体,继续冲锋! 两百步! “火枪手!放!” 车阵后,军官一声令下。 砰!砰砰砰砰! 第一排火枪齐射,白烟弥漫。冲在前面的西夏骑兵又倒下一片。第一排射击完,立刻蹲下装填,第二排站起射击,然后是第三排。三段击连绵不绝,铅弹像雨点一样泼向冲锋的骑兵。 距离太近,铅弹的穿透力足以击穿铁鹞子的重甲。不断有人落马。但西夏骑兵实在太多,也太悍不畏死,依旧疯狂地扑向车阵。 一百步!五十步! 眼看就要撞上车阵! “长矛手!顶住!” 车阵后的宋军长矛手,将长达一丈多的长矛从车阵缝隙中伸出,斜指前方,形成一片死亡的枪林。同时,车阵上突然打开许多小窗口,伸出一些粗短的铁管—— 砰!砰砰! 这是装填了独头弹的“大口径火门枪”,专打近距离目标,威力巨大。冲在最前面的西夏骑兵连人带马被打得倒飞出去。 终于,有悍勇的西夏骑兵凭借速度,硬生生撞上了车阵!战马哀鸣着倒下,骑手摔下来,红着眼睛挥刀砍向车后的宋军。但立刻被刺猬般的长矛捅穿。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西夏兵如潮水般不断冲击车阵,宋军则凭借车阵和火器,顽强抵抗。车阵如同惊涛骇浪中的礁石,看似摇摇欲坠,却始终屹立不倒。 双方在西平府外的旷野上,杀得天昏地暗,血流成河。 侧翼,野利苍狼率领的一万咩迷族骑兵,也瞅准时机,从一片丘陵后杀出,直扑宋军炮兵阵地! 然而,他们刚冲出来,就撞上了一堵墙。 一堵由偏厢车临时组成的移动矮墙。墙后,是秦芷率领的、早就等在这里的混成营。火枪、弓箭、甚至还有几门小炮,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猛揍。咩迷族骑兵猝不及防,顿时人仰马翻。 野利苍狼这才发现,宋军的侧翼,根本就不是软肋!人家早防着呢! 正面,仁多保忠和梁乙逋也打红了眼。骑兵冲不动,就下马步战。双方士兵围绕着车阵,展开了惨烈的肉搏。宋军有车阵掩护,有精良的板甲和统一制式的长矛、腰刀,配合娴熟。西夏兵则胜在个人悍勇,悍不畏死。 战斗从清晨打到中午,又打到下午。 旷野上尸横遍野,鲜血浸透了土地。宋军的车阵被冲击得变形,多处破损,但始终没被突破。西夏军则付出了惨重代价,伤亡近半,士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跌落。 没藏讹庞一直站在西平府城头观战,脸色越来越白,手死死抓着箭垛,青筋暴起。 他看出来了。 宋军这打法,太赖皮了! 那铁车结阵,简直就是个移动堡垒。火器远近皆宜,配合严密。骑兵冲,有火炮霰弹和火枪伺候;步兵冲,有长矛和车阵挡着。侧翼偷袭,人家也有防备。自己这边,全凭血勇在硬啃。这哪是打仗,这是拿人命在填! 更可怕的是宋军那个“轮换”。正面打着的部队累了,就退下去休息,后面生力军顶上来。西夏兵打了一天,筋疲力尽,宋军却始终保持着战斗力。 “鸣金!收兵!”眼看夕阳西下,再不退,天黑后更麻烦,没藏讹庞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命令。 当当当—— 凄凉的鸣金声响起。苦战一天的西夏兵如蒙大赦,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地尸骸和伤员。 宋军也没有追击,只是巩固车阵,救治伤员,清理战场。 这一战,西夏军损失超过两万五千人,其中大半是精锐的铁鹞子和步跋子。宋军依托车阵和火力优势,伤亡不到四千,可谓大胜。 城头上,没藏讹庞看着如丧考妣退回来的残兵败将,看着远处宋军大营中升起的袅袅炊烟,甚至隐约还能听到宋军士兵胜利的欢呼声。 他眼前一黑,差点栽倒。被亲兵扶住后,他推开亲兵,踉跄着走回城楼,背影佝偻,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完了。 野战也打不过。 城墙被日夜轰击,摇摇欲坠。 军心士气,跌落谷底。 部落头领们,看他的眼神已经带着不满和怀疑。 难道,天要亡我大夏?亡我……没藏氏? 不!绝不! 没藏讹庞猛地抬起头,眼中燃烧着不甘和疯狂的火焰。他像一头陷入绝境的孤狼,在昏暗的城楼里踱步。 硬拼不行,守城是等死…… 忽然,他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阴冷狠毒的光。 宋国……汴京……朝堂…… 林启,你不是能打吗?你不是深得皇帝信任吗? 老夫打不过你,但有人能治你! “来人!”他嘶哑着嗓子喊道。 一个心腹谋士悄悄进来:“国相。” “立刻派最机灵、最可靠的人,持我密信,走草原小路,潜入汴京!”没藏讹庞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去找……夏竦,还有那些反对新政、忌惮林启的官员。告诉他们……” 他凑到谋士耳边,声音冰冷如毒蛇吐信: “汉王林启,坐拥西军,私蓄甲兵,又得蜀中、关中钱粮之地,更以奇技淫巧收买人心。如今挟大胜之威,已取盐、夏、银三州,正窥我西夏全境。其势已成,恐非人臣。若任其吞并西夏,尽收党项铁骑,届时兵强马壮,虎踞西北……”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试问陛下,当何以制之?” 谋士浑身一颤,低声道:“国相英明!此离间之计,正中宋人猜忌武将之要害!只是……代价?” “告诉夏竦,”没藏讹庞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只要他们能说服宋国皇帝,下旨掣肘林启,逼他退兵,甚至召他回京……我大夏,愿割让盐、夏、银、宥、静五州!并岁岁纳贡,称臣于宋!此诺,可立国书为凭!” 他这是要割肉饲虎,驱虎吞狼! “属下明白!这就去办!”谋士匆匆离去。 没藏讹庞走到窗边,看着城外宋军大营连绵的灯火,眼神阴鸷。 林启,你在前线攻城略地。 老夫就在你背后,挖你的根! 看是你的刀快,还是汴京那帮文官的笔,和皇帝的猜忌之心,更厉害! 他仿佛已经看到,宋国朝堂上,因为他的密信,再次掀起轩然大波。主和派、反对派群起攻讦,弹劾林启拥兵自重、图谋不轨的奏章,雪片般飞向皇帝案头…… “呵呵呵……”没藏讹庞发出低沉而怨毒的笑声。 而城外,宋军大营。 林启听完战果汇报,神色平静。他走到营门口,看着远处西平府城头稀疏的火把,对身边的书记官道: “传令,让嗓门大的兄弟,轮流到城下喊话。内容嘛……” 他想了想,微微一笑: “就喊:斩没藏讹庞狗头来降者,封万户侯,赏金万两,盐州、夏州牧场任选万亩!其余将校军士,擒杀没藏氏党羽来投,按功劳大小,分田分地,赏盐铁布匹,绝不追究前罪!” “喊响亮点,让城里每个人都听见。” “尤其是……那些死了兄弟,伤了儿子,还饿着肚子的……普通士卒。” 书记官记下,又问:“王爷,那汴京那边……” 林启摆摆手,看向东南方汴京的方向,眼神深邃: “仗,要打。朝堂上的仗,也得打。” “不过,那是范相公,和富相公、韩相公他们的事了。” “咱们先把眼前的肉,吃到嘴里。” 夜色中,新一轮的喊话开始了。宋军士兵粗犷的党项话、汉话,借着风声,隐隐约约,飘向西平府死寂的城墙。 城头,一些黑影动了动,又迅速隐入黑暗。 只有火把,在夜风中明明灭灭。 第一百二十二章 朝堂吵翻天,天降大火球 汴京,皇宫,垂拱殿。 早朝。 气氛比殿外腊月的寒风还冷,还僵。 龙椅上的仁宗皇帝赵祯,裹着厚厚的貂裘,脸色蜡黄,不时低声咳嗽。他整个人陷在宽大的椅子里,显得更加瘦弱。自入冬以来,他的病情就反复加重,御医换了好几茬,汤药吃了无数,却始终不见大好。如今连坐着听政,都显得有些吃力。 但今天,他必须坐着。因为今天吵的事情,太大。 “陛下!”夏竦出列,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与龙椅上病恹恹的皇帝形成鲜明对比,“汉王林启,恃宠而骄,拥兵自重!未经朝廷明诏,擅启边衅,深入西夏境内,攻城略地!此乃跋扈之极,目无君上!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命林启停止进兵,退出西夏,回京待参!” 他话音一落,殿中不少大臣纷纷附和。 “夏相公所言极是!林启此番用兵,实为不臣!” “盐、夏、银三州,本已拿下,扬我国威,见好就收便是。如今又围攻西平府,逼人太甚,恐招致西夏举国反扑,乃至辽国干涉!” “陛下!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林启穷兵黩武,耗费国帑,关中、蜀中民力已疲,长此以往,恐生内变啊!” 说话的,有老牌勋贵,有清流言官,也有与夏竦、章得象等人走得近的官员。他们一个个义愤填膺,仿佛林启不是在前线开疆拓土,而是在挖大宋的墙角。 枢密使韩琦脸色铁青,正要反驳,却被旁边的范仲淹一个眼神按住。 只见范仲淹不紧不慢地出列,先对龙椅上的官家躬身一礼,然后转向夏竦等人,声音平缓却清晰:“夏相公此言,老夫不敢苟同。” 他环视群臣,朗声道:“汉王用兵,乃是奉陛下之前‘相机行事、靖绥西陲’之密旨!何来‘擅启边衅’?西夏国主李元昊,屡犯我边,杀我百姓,掠我财货,其罪滔天!今其国逆子弑父,权臣当道,正是天赐良机,一举荡平西夏,永绝后患!汉王连战连捷,扬我国威,振我士气,何罪之有?夏相公口口声声‘耗费国帑’,却不知自汉王经营蜀中、关中以来,两地税赋倍增,国库充盈,此番用兵,皆取自两地节余及汉王府自筹,未动朝廷三司一文钱!又何来‘民力已疲’?” “你!”夏竦被噎了一下,随即冷笑道:“范文正公倒是替汉王算得清楚!不错,汉王是能弄钱,可这钱怎么来的?与民争利!奇技淫巧!如今更在西北擅自分田,收买党项人心,其心叵测!陛下,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林启在西北如此收买人心,他日若……” “夏竦!”范仲淹突然拔高声音,须发皆张,怒目而视,“陛下面前,安敢出此诛心之言!汉王忠心为国,天地可鉴!其在西北所为,乃是为大宋长治久安,为陛下收西北人心!难道如尔等所言,对异族唯有杀光赶尽,方显王道?岂不闻‘王者之道,在于怀远’!汉王行分田减赋之策,乃釜底抽薪,使党项民不复为西夏战,此乃上上之策!岂是尔等坐而论道、空谈仁义者可明?!” 老头发起飙来,气势惊人。夏竦被他怼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范公此言差矣!”另一个大臣章得象出列帮腔,“汉王是否忠心,非我等可妄断。然其手握重兵,坐拥蜀中、关中钱粮重地,如今又欲吞并西夏,其势已成尾大不掉之势!陛下,不得不防啊!昔日汉之窦宪,唐之安禄山,皆前车之鉴!” “放屁!”这次忍不住的是韩琦,他脾气比范仲淹还暴,直接开骂,“章得象!你拿汉王比窦宪、安禄山?你眼睛长到屁股上了吗?汉王这些年,造铁马通蜀道,活人无数;开海贸富国库;制火药、强军备,使我大宋边军面目一新!哪一件不是利国利民?哪一桩不是为陛下分忧?如今他在前线流血拼命,你们在后方安居享福,却在这里摇唇鼓舌,污蔑功臣!其心可诛!” “韩稚圭!你、你粗鄙!朝堂之上,岂容你污言秽语!”章得象气得胡子直抖。 “我粗鄙?总比你满肚子男盗女娼强!”韩琦火力全开,“别以为我不知道,夏州有几个大商号,背后东家姓章!西夏的马匹、青盐生意,没少赚吧?如今汉王断了你们的财路,就在这里狺狺狂吠!我呸!” “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你自己清楚!要不要我让皇城司去查查?” “够了!” 一声虚弱的、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呵斥,从龙椅上传来。 是仁宗。 他咳嗽着,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目光缓缓扫过下面吵成一团的臣子,眼中是深深的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哀。 殿中瞬间安静下来。韩琦和章得象互相怒视,各自哼了一声,退回班列。 “咳咳……国事艰难,正需众卿和衷共济……咳咳,如此吵闹,成何体统。”仁宗喘了口气,声音微弱,“西夏之事……汉王……确有专擅之嫌。” 夏竦等人面露喜色。 “然,”仁宗话锋一转,虽然气弱,却字字清晰,“其连战连捷,开疆拓土,亦是实情。咳咳……究竟该如何……容朕……再思之。退朝吧。” 说完,他似乎耗尽了力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不再看任何人。 内侍尖细的声音响起:“退——朝——” 百官山呼万岁,心思各异地退出垂拱殿。 夏竦、章得象等人走在一起,脸色阴沉。 “陛下……这是犹豫了。”章得象低声道。 “不是犹豫,是怕了。”夏竦冷笑,声音压得极低,“林启功劳太大,兵权太重,陛下如何不忌惮?只是如今他风头正盛,又有范仲淹、韩琦等人力挺,陛下不好直接下旨罢了。但种子已经种下……我等只需再浇浇水,添把火。” “西夏那边……” “没藏讹庞开出的条件,很诱人。”夏竦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五州之地,岁岁纳贡……若是能成,便是泼天大功。林启打下来,功劳是他的。我们谈下来,功劳便是我们的。至于边患……哼,西夏经此一役,元气大伤,没了林启,他日再徐徐图之便是。当务之急,是绝不能让他再立灭国之功!否则,这朝堂,还有你我立锥之地吗?” 几人交换眼色,心照不宣。 另一边,范仲淹和韩琦走在出宫的路上,脸色也不好看。 “陛下……终究是疑了。”韩琦闷声道。 “功高震主,古来皆然。”范仲淹叹息,“何况汉王行事,的确……过于凌厉,少了些回旋余地。夏竦等人,正是看准了这一点。”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在后方掣肘,断送前线大好局势?”韩琦急了。 范仲淹停下脚步,望着宫墙外阴沉的天色,缓缓道:“稚圭,你立刻回去,以枢密院的名义,行文褒奖汉王及前线将士,并催促粮草军械,务必供应无缺。陛下只说‘再思之’,并未下旨阻止,那前线用兵,就仍由汉王专断。至于朝中这些宵小……” 老头子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我自会联络富弼、欧阳修等同僚,联名上奏,陈说利害。另外……” 他压低声音:“我给汉王写封信。朝中之事,他需心中有数。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西平府,必须拿下!而且要快!只要灭了西夏,立下不世之功,一切谤言,自会烟消云散!” 韩琦重重点头:“我明白!” 西平府外的宋军大营,中军帐。 林启收到了范仲淹的密信。信很长,详细说了朝中争吵,夏竦等人的攻讦,以及皇帝的犹豫。最后,范仲淹写道:“……事已至此,退则前功尽弃,且授人以柄。唯有一鼓作气,克定西平,乃至兴庆,建不世之功,则宵小之言自熄,圣心自安。勉之!慎之!” 林启看完,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缓缓燃成灰烬。 火光映着他平静的脸。 “王爷,范相公怎么说?”陈伍在一旁问道。 “还能怎么说。”林启拍拍手上的灰,“朝中有人不想我们赢,或者说,不想我赢。没藏讹庞的离间计,见效了。” “他酿的!”陈伍一拳捶在桌子上,“咱们在前线打生打死,他们在后面扯后腿!王爷,咱们……” “慌什么。”林启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看着远处西平府黑黢黢的城墙轮廓,语气平淡,“范相公说得对,功成,则万谤俱消。现在的问题是,怎么尽快拿下西平府,打破僵局。” 他转身,对秦芷道:“‘天灯’准备得如何了?” 秦芷眼睛一亮:“回王爷!十个热气球,全部检查完毕。燃料罐、沙袋、引火物、还有特制的‘天女散花’(捆扎的炸药包和传单),都已备好。选出的五十名死士,也训练完毕,就等今夜东风!” “好。”林启点头,“东风一起,即刻升空。目标,西平府府衙、粮仓、武库、还有没藏讹庞可能下榻的地方。先扔炸药,制造混乱,再撒劝降文书。告诉兄弟们,活着回来,我给他们记头功!若有不幸,抚恤加倍,父母妻儿,我林启养之!” “是!” 夜,子时。 北风渐息,果然转成了微微的东风。 宋军大营后方一片空地上,十个巨大的、鼓胀的球囊被固定在地上,下面吊着藤条编织的吊篮。球囊下方开口处,特制的石炭炉烧得正旺,喷出灼热的空气,将球囊撑得滚圆。 五十名精挑细选、背负着炸药包和成捆文书的死士,已经坐在吊篮里。每人腰间都挂着降落用的粗绳和钩索,虽然这玩意儿从来没实战用过,但王爷说了,能增加生还率。 “兄弟们!”秦芷站在一个木箱上,对着死士们抱拳,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废话不多说!升空之后,听各球长号令!投弹要准,撒文书要散!完成任务,立刻按计划返航!汉王说了,等你们回来喝酒!” “愿为汉王效死!”五十人低声齐喝,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兴奋和决然。 “点火!升空!” 命令下达。 地面人员砍断固定绳索。十个热气球在热空气的托举下,晃晃悠悠,开始缓缓离地,向着漆黑的夜空升去。球囊下方的炉火,在夜色中如同十颗缓缓升起的星星,越来越小,越来越高。 夜空中,东风不大,但足够将热气球稳稳地送向西平府上空。 地面上,林启、陈伍、秦芷等人,仰头望着那十点渐渐远去的火光,沉默不语。 “王爷,这玩意儿……真能成?”陈伍有些紧张地搓着手。 “成不成,就看今夜了。”林启低声道。 大约半个时辰后。 西平府,城头。 守夜的西夏兵抱着长矛,缩在垛口后面,冻得瑟瑟发抖。连日的炮击和围困,让他们身心俱疲。听着城外隐约传来的宋军营寨的动静,看着天上稀疏的星斗,很多人心里直打鼓。 这仗,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忽然,一个士兵揉了揉眼睛,指着东南方的天空,疑惑道:“哎,你们看,那是什么?星星……怎么在动?还变大了?” 几个同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漆黑的夜空中,果然有几个橘红色的小点,正在缓缓移动,而且越来越亮,越来越大。 “是流星?”有人猜测。 “流星哪有这么慢?还……还好几个?” “不对!它在往这边飞!” 就在士兵们惊疑不定时,那十个光点已经飘到了西平府上空。在火光的映照下,下方吊篮的轮廓隐约显现。 “是……是灯笼?好大的灯笼!” “灯笼怎么会飞?!” “鬼!是鬼火!” 守军一片哗然,惊恐地看着天上那十个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巨大发光球体。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围。 就在这时,第一个热气球飞临西平府中心府衙上空。 吊篮里,死士队长看着下方依稀可辨的房屋轮廓,咬了咬牙,点燃了手中炸药包的引线,心中默数三下,用力向下投去! “为了汉王!为了分田!” 轰——!!! 一声巨响,在死寂的夜空中格外刺耳!府衙后院的一处厢房被炸得砖瓦横飞,火光冲天而起!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爆炸声在西平府各处接连响起!粮仓附近,武库旁边,几处疑似高级将领住所的区域,同时腾起火球! “天罚!是天罚!” “宋军会飞!宋军从天上打来了!” “快跑啊!” 爆炸声彻底击垮了本就紧绷的神经。城内瞬间大乱!士兵惊恐逃窜,百姓哭喊一片。很多人跪倒在地,对着天上那些燃烧的“妖星”磕头不止。 爆炸过后,天空中的热气球开始降低高度,同时,无数白色的纸片,如同雪花般,从吊篮中洒落,飘飘扬扬,落向城中每一个角落。 有识字的士兵捡起一张,就着火光,哆哆嗦嗦地念: “西夏军民听着:宋军天兵已至,尔等顽抗,死路一条!没藏讹庞弑君卖国,天怒人怨!汉王有令,只诛首恶,胁从不问!弃暗投明者,分田分地!擒杀没藏党羽者,重重有赏!三日内开城归降,既往不咎!冥顽不灵者,天火焚城,玉石俱焚!” 纸片上的话,像最后的稻草,压垮了许多人心中最后的坚持。 “天兵……真的是天兵!” “宋军能飞天!这仗还怎么打?” “没藏讹庞得罪了长生天!长生天派天兵来惩罚他了!” “我不想死……我想分田……” 恐慌,如同瘟疫,在西平府每一个角落蔓延。一些早就不满的部落兵,开始悄悄聚集,眼神闪烁。普通士兵和百姓,则拖家带口,涌向未被围死的城门,想要逃离这座“被诅咒”的城市。 “不许乱!稳住!那是宋人的妖术!不是天兵!”有军官试图弹压,砍翻几个乱跑的士兵。 但更多的人加入了逃亡的行列。军法在“天罚”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没藏讹庞被爆炸声惊醒,冲出住所,看着天上正在远去的火光,看着城中四起的混乱和火光,听着那“天兵”、“天罚”的哭喊,脸色惨白,手脚冰凉。 飞天? 宋人……怎么能飞天? 这仗,还怎么打? “国相!国相!不好了!”一个心腹连滚爬爬地冲过来,手里拿着一张飘落的劝降文书,脸上毫无人色,“城里……城里全乱了!好几个部落的人马,正在集结,看样子……要反!” 没藏讹庞一把夺过文书,只看了一眼,胸口就如遭重击,喉头一甜,差点吐血。他强忍着,嘶声下令:“调我的亲卫!弹压!敢有异动者,格杀勿论!紧闭四门,不许放一人出城!” 命令下去了,但执行效果如何,天知道。 就在西平府乱成一锅粥,没藏讹庞焦头烂额之际,又一个更坏的消息,如同雪崩般传来。 一名浑身是血的信使,被抬到了没藏讹庞面前,只剩下一口气:“国相……辽、辽国……萧惠……率十万铁骑,从西京道……杀进来了!已破唐隆镇,正……正在劫掠河曲一带……部落……损失惨重……百姓被掳为奴……” “什么?!”没藏讹庞如遭雷击,猛地后退几步,瞪圆了眼睛,“辽国……萧惠……他……他怎么敢!噗——!” 急怒攻心,加上连日的焦虑、恐惧、挫败,在这一刻终于爆发。他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眼前一黑,仰天向后倒去。 “国相!” “快!快叫医官!” 亲兵们慌忙扶住昏迷的没藏讹庞,抬进屋里。西平府的夜,更加混乱,更加绝望。 而城外,宋军大营。 林启、陈伍、秦芷等人,站在营前高地上,清楚地看到了西平府内的爆炸、火光和混乱,也看到了热气球完成任务后,在预定方向(上风向)降低高度,用钩索和绳索,被地面部队成功回收——虽然有些狼狈,但大部分人都活着回来了。 “王爷!成了!您看城里那乱劲!”陈伍兴奋地直搓手。 秦芷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林启望着西平府冲天的火光和隐隐传来的哭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道:“让嗓门大的兄弟,再加把劲。把‘天兵已至,辽国入寇,没藏讹庞吐血昏迷’的消息,也给我喊出去。声音大点,让城里每个人都听清楚。” “是!” 很快,宋军阵前的大喇叭又响了起来,这次的内容更加“丰富”和“致命”。 西平府内,正陷入内乱、恐慌和辽国入侵消息三重打击下的守军和百姓,听到城外传来的、仿佛来自地狱的呼喊,最后一点抵抗意志,也如同风中残烛,熄灭了。 天兵压城,辽骑劫掠,主帅昏迷…… 完了,全完了。 林启转过身,走回大帐。灯火下,他的嘴角,终于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尽在掌握的笑意。 火上浇油,趁你病,要你命。 没藏讹庞,你的和谈使者,该上路了吧? 我等着。 第一百二十三章 城下之盟,榻前惊变 西平府,这座河东方镇,如今像个被吓破了胆的巨人,蜷缩在冬日的寒风里。 城墙被火炮轰得坑坑洼洼,像长了烂疮。城里头,人心比城墙烂得更快。“天兵”飞过、炸药开花、劝降文书满天飞之后,恐惧和猜忌就像野草,在每个人心里疯长。再加上辽国十万骑兵在西边烧杀抢掠、掳人为奴的消息像风一样刮进来,最后那点抵抗的心思,也散了架。 没藏讹庞在床上躺了两天,灌下去无数苦药汤子,才勉强能坐起来。可坐起来,心口更堵得慌。 亲信将领、部落头人们跪了一地,个个灰头土脸,眼神躲闪。 “国相,守不住了……昨夜又跑了三个小部落,带走了两百多匹马……” “粮仓被那天火烧了大半,剩下的粮食,顶多再撑十天……” “城里都在传,说宋军晚上还要放天火,要把全城都烧光……” “辽狗在河曲那边,已经抢了快十万口子了……” 没藏讹庞闭着眼,手紧紧攥着被角,手背上青筋直蹦。他感觉自己像掉进了冰窟窿,四面都是寒气,往上爬,没路;往下沉,是万丈深渊。 打?城外林启八万虎狼之师,火器犀利,还能飞天。城内军心涣散,粮草将尽。 守?拿什么守?人心都散了。 跑?能跑到哪去?东边是宋军,西边是辽狗。回兴庆府?自己这个丢了西平府、损兵折将的国相,回去还能坐得稳吗?那些早就看他不顺眼的宗室、贵族,怕是立刻就要他的脑袋。 投降?向林启摇尾乞怜?那还不如现在就抹脖子! 可不投降……似乎连抹脖子的机会都快没了。 “国相,”一个老成些的心腹低声道,“为今之计……或许,或许可以与宋人……谈谈。” “谈?”没藏讹庞猛地睁开眼,眼神像要吃人,“怎么谈?林启小儿,会给我们活路?” “此一时,彼一时。”心腹硬着头皮,“宋人要的是实利,不是非得灭了我大夏。如今辽国入寇,宋人也怕我们被辽国吞了,或者我们干脆投了辽国,于他更不利。此时去谈,或可……或可争得一线生机。” 没藏讹庞死死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半晌,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靠回床头,嘶哑道:“派人……出城,去见林启。就说……本相,愿与汉王……议和。” 说出“议和”两个字,仿佛用尽了他毕生的力气。 宋军大营,中军帐。 林启看着手里没藏讹庞送来的、言辞“恳切”的议和书信,笑了笑,随手递给旁边的陈伍和秦芷。 “怂了。”陈伍撇撇嘴,“这老狗,之前不还挺硬气吗?” “他不是怂,是没得选了。”秦芷冷静道,“辽国这一口咬得他痛彻心扉。他现在是前门有虎,后门进狼。跟我们打,死路一条。被辽国吞了,也是死路一条。议和,是他唯一能选的,看似不那么死的路。” “王爷,那咱们见他?”陈伍问。 “见,为什么不见?”林启走到炭盆边烤着手,“打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让他乖乖坐到桌子前面来吗?告诉来使,三日后,西平府外,我的大营前,设帐会谈。让没藏讹庞亲自来。只准带十个护卫。” “他要是不敢来呢?” “那他连最后这点价值都没了。”林启语气平淡,“攻城准备继续。三日后他不来,就总攻。告诉兄弟们,破了城,三日不封刀。” 命令传下去,带着凛冽的寒意。 没藏讹庞敢不来吗? 他不敢。 三日后,西平府东门外,两军阵前,搭起了一座大帐。 宋军盔明甲亮,杀气腾腾。火炮的炮口幽幽地对着城门方向。 没藏讹庞只带了十个亲卫,骑着马,慢慢走出城门。他努力挺直腰板,想保持一国执政的最后体面,但灰败的脸色、深陷的眼窝,还是出卖了他的虚弱和绝望。 走进大帐,林启已经在主位坐着了,没穿铠甲,只一身简单的青色常服,正在慢悠悠地喝茶。陈伍、秦芷按刀站在身后,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来。 “国相,请坐。”林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随意得像招呼邻居。 没藏讹庞嘴角抽了抽,坐下,开门见山:“汉王,开条件吧。如何才肯退兵?” “退兵?”林启放下茶杯,笑了笑,“国相说笑了。我军劳师动众,死伤无数,才打到这西平府下。你说退就退?” “那汉王意欲何为?灭我大夏?”没藏讹庞声音发干。 “那倒不必。”林启身体微微前倾,看着没藏讹庞的眼睛,“我这人,其实很好说话。只要利益给够,什么都好谈。” 他打了个响指,旁边书记官立刻捧上一卷早就拟好的文书。 “这是我方条款,国相可以先看看。” 没藏讹庞接过来,只看了一眼,血压就蹭蹭往上冒。 “割让盐、夏、银三州?此三州已在你手,何必再提!” “在我手,和你们正式割让,是两回事。名分很重要。”林启敲了敲桌子,“继续看。” “开通边境互市,宋货免税入夏?这……这岂不是要我大夏商税尽失?” “共赢嘛。我们的货好,便宜,你们百姓喜欢。你们也可以卖牛羊马匹给我们,一样免税。大家一起发财。” “西夏向宋称臣,纳贡增加五成?这……” “国相,”林启打断他,语气转冷,“搞清楚,现在是战败国在求和。不是请你来做生意。这些是明面上的。还有几条,咱们私下聊。” 他挥挥手,陈伍、秦芷和书记官都退了出去,帐中只剩他们两人。 林启又拿出一张纸,推到没藏讹庞面前。 没藏讹庞看去,手开始发抖。 “秘密条款:一、没藏讹庞送亲子入京兆府为质。二、西夏境内所产铁矿,七成以约定价格售予大宋。三、允许大宋‘皇家银号’在西夏各州开设分号,通行宋元纸币。四、保证河西走廊商路对大宋商人完全畅通,不得设卡加税。” “你……你这是要扼住我大夏的咽喉!”没藏讹庞气得浑身发抖。质子是惯例,但铁矿七成!银号通行!这等于把西夏的经济命脉和钱袋子,全交给了宋国!以后西夏是死是活,全看林启脸色! “咽喉?”林启笑了,笑得很冷,“国相,现在你的咽喉,就在我手里。我轻轻一捏,你就没了。给你留口气,是看你还有用。签了,你还是西夏的摄政,回去慢慢收拾烂摊子,还能跟你那些贵族斗。不签……西平府破城之日,我会把你的脑袋,还有你全家老小的脑袋,挂在兴庆府城头。你说,那些恨你入骨的宗室,是会给你报仇,还是会拍手称快,拿你的人头去向辽国,或者向大宋新主子请功?” 没藏讹庞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林启的每一句话,都像刀子,捅在他的心窝上。他知道,林启说的,全是真的。 挣扎了许久,许久。帐外的风呼呼刮过,像冤魂的呜咽。 没藏讹庞终于缓缓伸出手,拿起笔,笔尖颤抖着,在那两份文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盖上了随身携带的国相印。 笔落下那一刻,他仿佛被抽走了脊梁骨,整个人都佝偻了下去。 “很好。”林启收起文书,亲自给没藏讹庞倒了杯茶,“国相是聪明人。现在,咱们可以聊点更私人的,或者说,更有趣的事了。” 没藏讹庞麻木地抬起头。 “国相觉得,辽国如何?”林启忽然问。 没藏讹庞眼中闪过一丝恨意:“豺狼虎豹!趁火打劫!” “没错。”林启点头,“这次他们抢了你十万人口,下次,可能就是整个河西,甚至兴庆府。辽国,才是我们共同的、更大的威胁。” 没藏讹庞愣住了,疑惑地看着林启。 “我的目标,”林启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线,“从来不是灭夏。灭了你们,我得派兵驻守,治理那些桀骜不驯的部族,还得直面辽国的兵锋。不划算。” 他的手指点在线条东边:“我要的,是那里。燕云十六州。汉家旧土,沦落胡尘太久,该拿回来了。” 没藏讹庞心脏猛地一跳。 “所以,”林启看着他,目光锐利,“我们需要合作。真正的合作。眼下,你需要时间恢复元气,稳住国内。我也需要时间消化战果,整顿内部。但辽国,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耶律宗真身体也不行了,辽国内部,暗流涌动。等时机到了……” 他压低声音:“我会挥师北上,直取燕云。到时候,国相你的西夏铁骑,从西边出河套,牵制辽国西京道的兵力。如何?” 没藏讹庞喉咙发干:“你……你想与我结盟,共伐辽国?” “互惠互利而已。”林启淡淡道,“作为诚意,我可以卖给你一批军械,火铳、火炮,甚至帮你们训练。价格好商量。有了这些,你收拾国内那些不服管的部族,也容易些。当然,是阉割版的,比我们自己用的差一点,但打打辽国骑兵,或者镇压叛乱,绰绰有余。” 没藏讹庞脑子飞快转动。和宋国秘密结盟,对抗辽国?听起来像是与虎谋皮。但……这或许是西夏唯一的出路。夹在两个巨兽之间,要么被吃掉,要么……左右逢源,火中取栗。 至少,有了宋国的军械,他能更快稳住国内,甚至……有机会从辽国身上咬下一块肉,弥补损失。 “此事……事关重大,需从长计议。”他没敢立刻答应。 “当然。”林启也不逼他,“国相可以慢慢考虑。条约已签,你我便是‘盟友’了。第一批军械,十日内会送到边境。国相可以先验验货。至于伐辽之事……等辽国自己乱起来,我们再相约出兵,不迟。” 没藏讹庞浑浑噩噩地走出大帐,感觉像做了一场荒诞又真实的梦。前一刻还在签丧权辱国的城下之盟,后一刻,居然在讨论联手攻打更强大的辽国? 他回头看了一眼宋军森严的大营,又看了一眼残破的西平府。 心中涌起无尽的屈辱,和一丝冰冷的、名为野心的火苗。 林启……你究竟是个疯子,还是个……枭雄? 汴京,皇宫,福宁殿。 药味浓郁得化不开。仁宗赵祯躺在龙榻上,双目紧闭,脸色灰败,进气多出气少。他已经昏迷三天了。 三天前,垂拱殿上被那场关于林启、关于西夏的争吵气到,回来就吐了血,之后便昏厥不醒。御医们束手无策,只能用人参吊着命。 曹贵妃坐在榻边,拿着温热的帕子,轻轻擦拭仁宗的手。她眼眶微红,我见犹怜。 “陛下,您快些好起来吧……朝中……朝中都快乱套了。”她低声啜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昏迷的皇帝听,“汉王又在西北立了大功,听说逼得西夏国相签了城下之盟,割地赔款……外面都说,汉王功高盖世,是咱大宋的擎天白玉柱……可,可臣妾这心里,总是慌得很。陛下您万乘之躯,若真有……真有那么一天,这满朝文武,谁能制得住那位手握重兵的汉王啊……” 她声音哀切,字字句句,却像淬了毒的针,轻轻扎在寂静的殿宇里。 旁边侍立的内侍、宫女,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榻上的仁宗,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终究没有醒来。 曹贵妃擦完手,将帕子交给宫女,端起旁边温着的药碗,用勺子轻轻搅动,叹息道:“这药,陛下喝了这么多,总不见好……张先生(内侍省押班张茂实),陛下这病,到底……” 张茂实躬身,低眉顺眼:“娘娘放心,太医说了,陛下是急火攻心,痰迷心窍,需慢慢调理。只是这药……”他欲言又止。 “药怎么了?”曹贵妃问。 “药方是几位太医会诊定的,自是极好。只是……煎药的火候、时辰,还有这药引子……”张茂实声音更低,“奴婢听说,前朝有些例子,这药引子若稍有差池,或是被人做了手脚,那效果可就天差地别了……” 曹贵妃手一抖,药碗差点打翻。她脸色白了白,看向张茂实的眼神带着惊疑和深意:“张先生的意思是……” “奴婢不敢。”张茂实头垂得更低,“只是宫闱重地,人多眼杂,陛下龙体关乎国本,不得不万分小心。煎药之事,奴婢日后定当时时盯着,不敢假手他人。” 曹贵妃深深看了他一眼,将药碗递过去:“那就有劳张先生了。务必……小心仔细。” “奴婢遵命。”张茂实双手接过药碗,退到一旁的小火炉边,亲自看着火。无人看见的角落,他袖中一个小纸包的粉末,悄无声息地滑入药罐之中,迅速融化,无色无味。 殿外,夏竦与几位宗室、勋贵“偶遇”。 “官家病情沉重,国本动摇,令人忧心啊。”一位老宗室捋着胡须,忧心忡忡。 “是啊,国中无主,非社稷之福。”另一人接口。 夏竦压低声音:“听闻允让郡贤德仁孝,素有令名,且已成年。若……若官家真有万一,为江山计,或可迎郡王入宫侍疾,以安天下之心。” 几人交换着眼色,心思浮动。允让郡王,太宗一脉,血统尊贵,且成年。若是……那从龙之功…… 消息,像冬天的寒风,无声无息地刮过汴京的街巷宫闱。 几乎同时,一骑快马,带着林启的密信,昼夜兼程,抵达京兆府。程羽看罢,神色凝重,连夜秘密出府,拜访了正好在京兆巡查漕运的三司使富弼。 富弼看完信,沉吟良久,叹道:“汉王所虑极是。陛下若真有不测,朝中无主,必生大乱。夏竦等人,其心可诛。” 程羽道:“汉王之意,若陛下不豫,当速定监国人选。皇后娘娘贤德,可垂帘听政。韩稚圭与富公您,皆为国之柱石,当辅政事。至于允让郡王……汉王说,听闻郡王有足疾,不良于行,宜静养,不宜操劳国事。” 富弼眼中精光一闪。林启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皇后(曹皇后,历史上宋仁宗皇后)是自家人,韩琦和他富弼是改革派、是盟友。至于允让郡王?有脚病,别来掺和。 “汉王远在西北,于朝局竟洞若观火。”富弼感慨,随即正色道:“程总管放心,此言,我必亲自带给希文(范仲淹)。朝中之事,有我等在,断不容宵小作乱!” 福宁殿。 仁宗赵祯,在昏迷了三天三夜后,竟悠悠醒转。虽然气若游丝,眼神浑浊,但确实睁开了眼。 一直守在榻边的张茂实立刻上前,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哽咽:“官家!官家您醒了!太医!快传太医!” 范仲淹、夏竦、富弼三人,作为宰执重臣,也被紧急召入寝殿。 仁宗看着跪在榻前的三位重臣,嘴唇翕动,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朕……朕的病……怕是……不好了。” “陛下洪福齐天,定能逢凶化吉!”三人连忙叩首。 仁宗费力地摇头,目光缓缓扫过三人,那目光浑浊,却似乎带着最后的清明和穿透力,他喘着气,一字一句,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朕……若去……谁……谁可托……社稷?” 此言一出,寝殿内落针可闻。 范仲淹猛地抬头,眼中含泪,正要开口。 夏竦也是浑身一震,嘴唇微动。 富弼则深深俯首,肩头微颤。 这是一个致命的问题。答皇后?答太子(已经被养在宫中的赵宗实)?答辅政大臣?还是……答那位“素有贤名”的允让郡王? 然而,没等任何人回答,仁宗似乎耗尽了最后一点精神,眼睛一闭,头一歪,再次昏厥过去。 “陛下!” “太医!快!” 寝殿内顿时乱作一团。张茂实扑到榻边,焦急呼唤,趁乱对匆匆赶来的太医道:“快!快给陛下用药!” 太医手忙脚乱地诊脉,施针。张茂实则迅速端过那碗一直温着的药,亲自试了试温度,扶起昏迷的仁宗,小心翼翼地将药汁喂了进去。 药汁很苦,昏迷中的仁宗眉头紧蹙,但大部分还是咽了下去。 张茂实低着头,无人看见他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复杂难明的神色。 范仲淹、夏竦、富弼三人被请出寝殿。三人站在殿外凛冽的寒风中,彼此对视,眼神交流间,是惊涛骇浪,是无尽的忧虑和决断。 陛下的那一问,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 谁可托社稷? 答案,将决定这个帝国未来的方向,也决定他们每个人的命运。 而西北,西平府。 林启站在刚刚撤除包围的宋军大营前,看着一队车马缓缓驶出西平府,向着东南方向,朝京兆府而去。 那是没藏讹庞派出的质子队伍。他的小儿子,一个七八岁、面色苍白的男孩,坐在马车里,眼神惊恐。旁边,还有一个穿着党项贵族服饰、蒙着面纱的少女,据说是没藏讹庞的侄女,一同送来为质。 林启的目光在那少女身上微微停留了一瞬。面纱遮住了容貌,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睛。那眼睛,不像个惶恐的人质,倒像是在冷静地观察、评估着一切。 “王爷,看什么呢?”陈伍凑过来。 “没什么。”林启收回目光,望向北方,那是辽国的方向,也是燕云十六州的方向。 “收拾东西,准备班师。回京兆。” “得令!” 寒风卷起战旗,猎猎作响。 西平府之围已解,条约已签。 但真正的风波,或许才刚刚开始。 汴京的那潭水,被一颗沉重的石头砸中,涟漪正在扩散。 而投石的人,已经转身,看向了更遥远的北方。 那里,有他必须要拿回来的东西。 也有,更强大的敌人。 第一百二十四章 辽国乱,一鱼三吃 西北的春天来得晚,都三月了,风刮在脸上还跟小刀子似的。 京兆府,汉王府书房。 林启裹着件狐裘,围着火盆,看“夜枭”从北边送来的密报。炭火噼啪,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辽主耶律宗真,死了?”旁边烤火的陈伍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怎么死的?前阵子不还说秋猎呢吗?” “说是秋猎惊了马,摔下来,重伤不治,三天就没了。”林启把密报扔进火盆,看着火苗蹿起来,把纸舔成灰烬,“死得倒是时候。” “太巧了吧?”秦芷抱臂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光秃秃的树枝,“耶律宗真正当壮年,弓马娴熟,能骑烈马挽强弓的主,说坠马就坠马,说没就没?” “巧不巧的,人都死了。”林启搓了搓手,“他儿子耶律洪基,今年才十六吧?仓促即位,屁股底下的龙椅,怕是烫得很。” 陈伍来了精神:“王爷,咱们是不是……有搞头?辽国一乱,咱们的机会是不是来了?” 林启没直接回答,反而问:“西夏那边,有动静吗?” 秦芷道:“有。没藏讹庞老实多了,按条约,第一批五万石粮食、三千斤生铁、还有茶叶布匹,已经运过去了。他那个小儿子和侄女,在京兆府‘别院’住着,还算安分。不过,咱们的人从兴庆府传回消息,没藏讹庞回去后,宰了几个不服的部落头人,抄家灭族,狠辣得很。现在西夏内部,暂时被他压住了。辽国趁火打劫,掳走他那么多人口牲畜,这老小子心里憋着火呢,最近拼命在整军,跟咱们买军械的使者,都来了三拨了,催得急。” “火?”林启笑了笑,“有火好啊,就怕他没火。辽国这次西京道出兵,抢得是爽,可也把西夏彻底推到咱们这边了。没藏讹庞现在,比咱们更恨辽国。”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北境地图前,目光从西夏的兴庆府,移到辽国的上京临潢府,又移到西京道大同府,最后落在燕云十六州的位置。 “耶律宗真一死,辽国这台大戏,才算真正开锣。”林启手指点在地图上,“主角有三个:刚上位的小皇帝耶律洪基,他爹给他留的辅政大臣,比如那个南院枢密使萧惠,还有……他那位‘德高望重’的皇太叔,天下兵马大元帅,耶律重元。” 陈伍挠挠头:“耶律重元?这人好像挺能打?” “何止能打。”林启道,“当年耶律宗真他母亲萧耨斤太后想废长立幼,让耶律重元当皇帝,是他自己跑去跟哥哥耶律宗真告密,才保住了耶律宗真的皇位。所以耶律宗真一辈子感激这个弟弟,封皇太弟,加天下兵马大元帅,荣宠无双。可人心啊,是会变的。当年不想要,是自知根基不稳。现在……他经营了二十多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手掌兵权。一个十六岁的小侄子坐在皇位上,你说他动不动心?” 秦芷明白了:“王爷是想……在辽国内斗里插一手?” “插一手?”林启摇头,手指在地图上虚划了几下,“那太客气了。我要下一注,不,下三注。” “三注?”陈伍和秦芷都愣了。 “对,三注。”林启眼中闪过狐狸般的光,“鸡蛋不能放一个篮子里,赌注更不能只押一边。咱们来个……一鱼三吃。” 半个月后,辽国,上京临潢府。 皇太叔、天下兵马大元帅耶律重元的府邸深处,密室。 耶律重元看着眼前几个风尘仆仆的商人打扮的汉人,又看看他们带来的三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散发着桐油和铁锈味的“大铁筒子”,浓眉紧锁。 “你们主子说,这是……火炮?”耶律重元绕着铁筒子转了一圈,他身材高大,满脸横肉,虽是契丹贵族,但久经沙场,带着一股剽悍气,“能轰塌城墙?” 为首的“商人”操着流利的契丹话,赔笑道:“大元帅明鉴,此乃我家主人一点心意。听闻大元帅素来仰慕中原军械,特命小的们送来这三门‘神威大将军炮’,略表敬意。此炮射程可达三里,一炮下去,砖石城墙亦能洞穿。辅以开花弹,可糜烂数里。” 耶律重元心动了一下。宋军火炮的厉害,他听宋朝的归顺将领说过,那真是擦着就死,挨着就亡。如果有这东西…… 但他不是傻子,眯起眼睛:“你家主人,是宋国哪位贵人?如此厚礼,想要本帅做什么?” 商人笑容不变:“我家主人说,不敢有所求。只是……敬佩大元帅是草原上真正的雄鹰。如今幼主新立,主少国疑,朝中奸佞(比如萧惠)当道,堵塞言路,排挤忠良(比如大元帅您)。长此以往,恐非大辽之福。此炮,或可助大元帅……清君侧,正朝纲。” 耶律重元心头狂跳!清君侧!这三个字,像火苗,瞬间点燃了他心底压抑多年的野望。 他盯着那三门火炮,又看看商人:“此物……如何使用?可有弊端?” 商人面露难色:“不瞒大元帅,此物制作极为精妙,稍有差池,便易……嗯,便是容易出故障。尤其这炮身铸造,火候难控,十炮之中,或许有那么四五炮……不太灵光。但若用得好,攻坚拔寨,无往不利。使用方法,小的们可留下工匠,细细教导大元帅的亲信。另外,还有两千斤上好的发射药,五百发实心弹,两百发开花弹,一并奉上。” 有瑕疵?耶律重元反而信了。神兵利器,哪能没点毛病?宋人肯卖,已经是大惊喜了。清君侧……他反复咀嚼这三个字,眼中野心之火越烧越旺。 “回去告诉你家主人,他的心意,本帅领了。若有需要,本帅……不会忘了他这份情谊。” “小的明白。祝大元帅,早日廓清朝堂,还大辽朗朗乾坤。”商人深施一礼,留下火炮和几个“工匠”,悄然离去。 同一时间,辽国皇宫,新帝耶律洪基的寝宫。 十六岁的耶律洪基,穿着不太合身的龙袍,坐在宽大的龙椅上,脸色有些苍白,眼神里带着少年人强行撑起的威严,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父亲突然暴毙,他匆忙即位,龙椅还没坐热,就感觉四面八方都是眼睛,都是算计。 他最信任的,是父亲留下的老臣,南院枢密使萧惠。此刻,萧惠就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封密信,神色凝重。 “陛下,此信由宋国边境密探截获,几经辗转送到老臣手中。写信之人,语焉不详,但其中提到……提到皇太叔近日与不明身份的宋国商人接触频繁,且……似乎在秘密收拢上京周围部族军兵,举动……颇为可疑。”萧惠沉声道,将信递给耶律洪基。 耶律洪基接过信,手有点抖。皇太叔耶律重元,他的亲叔叔,父亲的救命恩人,天下兵马大元帅……有异动? “萧枢密,这信……可信吗?皇太叔他……”耶律洪基声音发干。 “陛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萧惠痛心疾首,“先帝在时,皇太叔便权倾朝野。如今主少,他若有心……陛下,不可不防!老臣建议,陛下可下旨,以商议对宋夏策略为名,召皇太叔入宫,同时秘密调遣宫卫,加强戒备。若皇太叔坦然入宫,则其心或许尚在陛下。若他推脱不来,或带兵前来……陛下,当断则断!” 耶律洪基看着手中那封语焉不详却字字惊心的密信,又想起平日朝堂上,皇太叔那隐隐凌驾于自己之上的威势,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就……就依萧爱卿所言。” 他声音发颤,在空荡的寝宫里,显得格外微弱。 第三注,下在了西夏,兴庆府。 没藏讹庞看着林启派密使送来的信,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信上只有寥寥数语:“辽主新丧,幼主孱弱,内斗将起。河套肥美,君岂无意?若有意,可共取之。老价钱,好商量。” 河套!黄河流经的那片丰美草场,水草丰美,宜牧宜农,一直是西夏和辽国西京道争夺的焦点。上次辽国入侵,主要劫掠的就是河套边缘。如果趁辽国内乱…… 没藏讹庞心动了。他现在急需一场胜利,来巩固自己摄政的地位,转移国内矛盾。抢回被辽国掳走的人口牲畜不可能,但如果能联手宋国,从辽国身上咬下河套这块肥肉……那他在国内的威望将无人能及。 “林启想拉我一起打辽国?”没藏讹庞盯着密使。 密使躬身:“我家王爷说,是‘共取’。辽国西京道大同府,驻有重兵,但若其国内生乱,必然回援。届时,河套空虚,正是良机。所得土地人口,按出兵多寡、战功大小划分。武器甲胄,老价格,优先供应。” 没藏讹庞背着手,在殿里踱了好几圈。跟林启合作,是与虎谋皮。但……利益太大。河套之地,足以让他彻底坐稳国相之位,甚至……那个位置,也未尝不可想一想。 “告诉汉王,”没藏讹庞停下脚步,眼中闪过狠色,“河套,我要了。何时动手?” 四月初,春草初生。 辽国上京,酝酿已久的火药桶,终于被一颗火星点燃。 耶律洪基下旨,召皇太叔耶律重元入宫议事。耶律重元称病不朝。耶律洪基再派使者,使者被扣。紧接着,耶律重元打出“清君侧,诛萧惠”的旗号,在上京城外誓师,率三万精锐皮室军,猛攻上京城! 他信心满满,因为有三门“神威大将军炮”助阵。 攻城开始,三门火炮被推了出来,对准上京城墙。 点火! 轰!轰!轰——嗞…… 三门炮,响了俩,还有一门,闷响一声,炮口冒出一股黑烟,没动静了。炸开的那两发,一枚打在城墙根,炸起一片泥土;另一枚倒是飞上了城墙,炸翻几个守军。 就这? 耶律重元脸都绿了。说好的轰塌城墙呢?说好的糜烂数里呢?宋人坑我?! 但他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好在守城的宫卫军人数不多,他兵力占优。“给老子冲!先入皇城者,赏万金,封侯!” 上京城内,顿时杀声震天,血流成河。耶律重元的皮室军是精锐,耶律洪基的宫卫军也拼死抵抗。叔侄俩,就在这大辽皇都,展开了惨烈的厮杀。 几乎就在上京内战爆发的同一时间。 辽国西京道,边境。 沉寂了几个月的宋军大营,突然战鼓雷鸣。早就以“边境演习”为名集结的八万宋军,在杨文广、狄青等人的率领下,如出闸猛虎,直扑辽国西京道重镇——大同府! 更让辽军措手不及的是,西夏方向,没藏讹庞亲率五万西夏铁骑,也同时杀出!目标明确:河套地区! 宋夏联军,虽然各怀鬼胎,但此刻目标一致:趁你病,要你命!瓜分辽国西京道! 辽国西京道留守耶律仁先,人都傻了。他手里满打满算就四万人,要同时面对东边凶神恶煞的宋军,和西边红了眼的西夏兵。更要命的是,上京内战的消息已经传来,援军?别想了,朝廷自己都打成一锅粥了。 “顶住!给老子顶住!向中京、南京求援!”耶律仁先的吼声,在战报雪片般飞来的留守府里,显得苍白无力。 宋军的火炮,再次展现出恐怖的威力。大同府外围的堡垒、寨子,在炮火下一个个化作废墟。西夏骑兵则发挥机动优势,在河套草原上纵横驰骋,劫掠部落,焚烧草场。 辽国西京道,烽火连天,告急文书像雪片一样,却不知该飞向哪里。上京在自相残杀,中京、南京的贵族们则在观望,是救西京,还是去上京“勤王”抢拥立之功? 辽国,这个雄踞北方的巨人,仿佛一夜之间,陷入了内外交困的泥潭。 汴京,皇宫。 气氛比辽国上京好不了多少,甚至更压抑。 福宁殿里,药味浓得化不开。仁宗赵祯昏迷的时间越来越长,偶尔醒来,也是神志不清,说不了几句完整话,便又昏睡过去。御医们束手无策,只会叩头请罪。 朝堂上,没了皇帝坐镇,暗流终于变成了明面上的惊涛骇浪。 以夏竦、章得象为首的“反林派”和部分宗室,频频串联,言辞越来越露骨:“国不可一日无君!陛下病重,太子年幼,当立长君以安天下!”“允让郡王仁厚贤明,太宗嫡脉,可承大统!” 以范仲淹、韩琦、富弼为首的“支持派”则坚决反对:“储君名分早定,岂可轻移?当以皇后垂帘,大臣辅政,以待太子成年!” 双方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唾沫星子能淹死人。几个脾气暴的武将,差点在殿上动起手来。 关键时候,一直侍奉在仁宗病榻前的曹皇后(原曹贵妃,仁宗昏迷期间被尊为皇后),在一日朝会时,抱着年仅十岁的太子赵宗实(未来的宋英宗),一身素缟,走到垂拱殿前,当着一众吵嚷大臣的面,扑通跪下了。 “列位臣工!”曹皇后声音不大,却带着哭腔,清晰的传遍大殿,“陛下尚在,尔等便在此争论立谁废谁,可还有半分为人臣子的忠义?太子乃陛下养子太宗血脉,名分早定,尔等欲行废立,是欲置陛下于何地?是欲陷我母子于不义不孝乎?” 她抱着懵懂哭泣的太子,泪如雨下:“若诸位觉得我儿年幼,不堪大任,我愿效法前朝故事,垂帘听政,与诸位相公共商国是,直至太子成年!若诸位执意要迎立外藩……那就请先从我母子尸身上踏过去!” 说完,以头触地,泣不成声。小太子赵宗实也吓得哇哇大哭。 这一跪,一哭,把所有人都镇住了。 皇后垂帘,总比迎立成年宗室,引发更大动荡要好。毕竟,太子是仁宗从小养在宫中,皇后是养母,法统上最正。 范仲淹、富弼等人立刻跪倒:“臣等愿奉皇后娘娘懿旨,辅佐太子,共渡时艰!” 韩琦更是直接按剑而立,虎目圆睁,扫视夏竦等人:“谁敢再言废立,休怪韩某剑下无情!” 夏竦等人脸色铁青。 权衡利弊,夏竦等人最终也只能咬牙认了。 于是,在仁宗昏迷不醒的情况下,一道以“皇帝病重,太子年幼”为由,命曹皇后垂帘听政,枢密使韩琦、参知政事富弼、同平章事范仲淹等人辅政的“懿旨”,迅速颁布天下。 汴京的朝局,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暂时达成了平衡。 只是这平衡,脆弱得像一层冰,底下是汹涌的暗流。 福宁殿里,昏迷的仁宗偶尔会无意识地抽搐。内侍张茂实,依旧每日亲自试药,煎药,伺候汤药,无微不至。 只是没人注意到,他偶尔看向龙榻上那个形销骨立的天子时,眼中闪过的,那一丝难以形容的复杂神色。 而千里之外的西北,林启接到汴京传来的消息,只是淡淡一笑,提笔在给范仲淹的私信末尾,添了一行小字: “皇后垂帘,众正盈朝,天下幸甚。北地之事,已有眉目,勿念。惟愿陛下早日康复。” 写完,他将信折好,封入火漆。 转身看向墙上地图。 地图上,代表辽国西京道和大同府的区域,已经被插上了几面小小的红色宋字旗。旁边,还有几面蓝色的西夏旗帜,也在向前推进。 而上京的位置,则被画上了一个大大的、血红色的“乱”字。 “一鱼三吃……”林启喃喃自语,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开胃菜差不多了。主菜……该上桌了。” 窗外,京兆府的春天,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柳枝,似乎冒出了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嫩芽。 第一百二十五章 车营碾铁骑,重元急求援 大同府外三十里,宋军前锋大营。 林启看着斥候刚送回的羊皮地图,上面用炭笔潦草地标着几个箭头。一个粗大的红色箭头从西边指向云内州方向,旁边用党项文写着“没藏”。 “这老狐狸。”林启把地图扔在桌上,对旁边的狄青和陈伍冷笑,“说好合兵打大同,他倒好,拐个弯奔云内州去了。五万人,撒出去跟蝗虫似的,专抢人口牛羊,对辽军的堡垒寨子绕道走。” 狄青脸色也不好看:“王爷,没藏讹庞这是摆明了要空手套白狼。用咱们吸引辽军主力,他好去捡便宜。人口牛羊抢够了,回去就能恢复元气。咱们在这跟辽军死磕,他坐收渔利。” 陈伍骂道:“他乃的!当初说好一起打大同,分地盘!现在他跑去捞偏门!王爷,咱们不能白给他当盾牌!” “盾牌?”林启走到帐门口,望着北方大同府隐约的轮廓,“谁给谁当盾牌,还不一定呢。没藏讹庞以为他聪明,只抢东西不占地。可他忘了,抢来的东西,得能运回去,守得住才行。辽国现在内乱,顾不上他。等缓过劲来,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趁火打劫的西夏。” 他转身,对传令兵道:“给王破虏发信号。按第二套方案,他的水师,可以动了。告诉王破虏,不必强攻,就在辽国东京道(辽阳府一带)沿海,给我使劲闹!登陆骚扰,烧船坞,劫粮队,动静越大越好!要让辽国人觉得,宋军要从海上直捣黄龙!” “是!” “至于没藏讹庞……”林启重新走回地图前,手指点了点云内州,“让他抢。抢得越多,跟辽国的仇结得越深。以后,他想不跟咱们绑一起都不行。传令杨文广,派五千轻骑,远远跟着西夏军,不用插手,就看着。把他们抢了多少人、多少牲口,经过哪些部落,都给我记清楚。顺便……‘帮’他们散布一下消息,就说西夏国相没藏讹庞,替大宋皇帝报仇来了,专杀辽狗,解救被掳的汉人同胞。” 狄青眼睛一亮:“王爷这是……既让没藏讹庞背了黑锅,拉了仇恨,又给咱们大宋扬了名?” “双赢嘛。”林启笑了笑,只是那笑意没到眼底,“他得实惠,咱们得名声。很公平。” 陈伍嘿嘿直笑:“王爷,您这心眼儿,比大同府的城墙拐角还多。” “少拍马屁。”林启摆摆手,神色严肃起来,“没藏讹庞指望不上,大同府,就得靠咱们自己啃下来了。耶律仁先不是善茬,坐拥坚城,兵力不少。强攻伤亡太大。得把他引出来,在野外解决。” “引出来?”狄青皱眉,“耶律仁先老成持重,会上当吗?” “不上当,就逼他出来。”林启指着地图上大同府周边,“咱们分兵,做出要长期围困、同时分兵劫掠周边堡寨的姿态。他若死守,就眼睁睁看着外围据点被一个个拔掉,粮道被断,变成孤城。他若出战……那就是咱们‘车营’开张的时候了。” “车营……”狄青和陈伍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兴奋。那几十辆怪模怪样、用蒸汽机车头牵引的钢铁车厢。 “去准备吧。”林启下令,“三日之内,我要看到耶律仁先的骑兵,出现在这片平原上。” “得令!” 接下来的三天,宋军就像一群耐心的狼,围着大同府打转。一支支精锐分队被派出去,扫荡大同府外围的哨所、屯堡、粮站。遇到小股辽军,直接吃掉。遇到硬骨头,就用火炮轰开。 消息不断传回大同府。 “报!镇川堡失守!守将战死,宋军正在搬运粮草!” “报!白登山烽燧被拔!守军无一逃脱!” “报!宋军一支偏师出现在御河上游,似要截断水路!” 留守府里,耶律仁先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阴沉。他今年四十多岁,是辽国宗室名将,以稳健著称。可再稳健,也架不住这样钝刀子割肉。宋军根本不急着攻城,就是一点点剥他的皮,抽他的筋。 最让他窝火的是,西边云内州传来的消息更糟。西夏人像疯狗一样,到处抢掠,好几个依附辽国的部族被洗劫一空,哭喊着来大同府求援。可他现在自身难保,哪有余力去管? “大人,不能再等了!”一员辽将忍不住道,“宋人分明是想困死我们!等外围扫清,粮道断绝,这大同府就是死地!趁现在军心尚稳,出城跟他们野战!我大辽铁骑,还怕了宋人不成?” “野战?”耶律仁先盯着沙盘,“宋军火器犀利,你又不是不知道。西夏人在西平府怎么败的?” “那是在城里挨炸!野外冲锋,我铁骑瞬息即至,宋人的火铳能放几轮?”另一员年轻气盛的将领嚷道,“大人,给我两万铁骑!我定冲垮宋军前锋,提振士气!” 耶律仁先犹豫不决。守,是慢性死亡。攻,风险巨大。但……万一能赢呢?只要击溃城下这支宋军主力,危机自解。上京的内乱,听说皇帝(耶律洪基)渐渐占了上风,等朝廷缓过劲,援军或许…… “好!”耶律仁先终于下定决心,眼中闪过狠色,“耶律敌烈!本帅予你两万精骑,其中五千铁林军!明日拂晓,出东门,直扑宋军主营!不求全歼,但求击溃其锋,扬我大辽军威!” “末将领命!”名叫耶律敌烈的悍将兴奋抱拳。 次日,天刚蒙蒙亮。 大同府东门缓缓打开,吊桥放下。两万辽国骑兵,如同黑色的铁流,汹涌而出!马蹄声汇聚成沉闷的雷鸣,震动大地。当先五千铁林军,人马皆披重铠,手持长矛大戟,如同移动的钢铁丛林,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后面一万五千轻骑,张弓搭箭,呼啸呐喊,声势惊人。 辽军没有废话,出城后稍作整队,便在耶律敌烈的率领下,朝着十里外宋军大营的方向,开始了冲锋!他们要凭借骑兵的速度和冲击力,一鼓作气,冲垮宋军的阵线! 宋军大营似乎有些“慌乱”,营门匆匆关闭,哨塔上警钟急响。一队队宋军士兵从营中涌出,在营前列阵,但阵型似乎有些松散。 耶律敌烈在马上看得分明,心中大定,长刀前指:“宋人怯了!儿郎们,随我踏平敌营!杀!” “杀!!” 辽军骑兵开始加速,如同决堤的洪峰,扑向宋军大营。距离越来越近,五百步,四百步,三百步…… 就在辽军骑兵进入三百步,最前面的铁林军已经能看清宋军士兵脸上“惊恐”表情的时候—— 异变陡生! 宋军大营两翼的营栅,突然被从里面推倒!不是被撞倒,是像门一样,从中间向两边分开!紧接着,几十个黑乎乎的、冒着白汽和黑烟的钢铁怪物,从营中轰隆轰隆地驶了出来! 那是什么玩意儿?! 耶律敌烈和冲锋的辽军骑兵都懵了。 那东西像房子,又像车。下面是巨大的、包着奇怪黑色胶皮的铁轮,上面是厚厚的钢板铆接成的车厢。车头有个圆筒,喷着滚滚黑烟和白汽,发出震耳欲聋的“吭哧、吭哧”的巨响。车厢两侧开着一个个小窗,伸出黑洞洞的枪管。车顶上,还有个小炮塔,一根短粗的炮管转动着,对准了冲锋的骑兵。 蒸汽机车牵引的钢甲车营!大宋重工和格物学堂联手打造的陆上钢铁堡垒!每辆车厢内置一门小口径速射炮,三十名装备“暴雨铳”(改良燧发枪,射速更快)的火枪手,以及必要的驾驶员和锅炉工。 几十辆这样的钢铁怪物,在蒸汽机的驱动下,排成一道稀疏但漫长的移动防线,迎着辽军骑兵的冲锋,不闪不避,反而加速驶来!车轮碾过大地,留下深深的车辙。 “妖、妖怪!铁皮妖怪!”有辽军士兵失声惊呼。 “不要慌!是宋人的机关车!撞过去!撞碎它们!”耶律敌烈到底是宿将,强压心中惊骇,厉声大吼。他不信这铁疙瘩能挡住大辽铁骑的冲锋! 三百步!二百五十步! 进入车营火炮射程! “开火!” 车营指挥官一声令下。 砰!砰砰砰! 车顶的小炮率先开火,射出的不是实心弹,而是霰弹!数十门小炮齐射,无数铅丸呈扇形泼洒向冲锋的辽军骑兵前排! 噗噗噗噗! 铅丸入肉声和战马的惨嘶响成一片!最前排的铁林军顿时人仰马翻!厚重的铁甲在近距离霰弹面前,显得脆弱不堪。战马更是惨,无甲防护,被打得血肉模糊。 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火枪手!自由射击!”命令再下。 车厢两侧的射击孔,喷吐出连绵不绝的火光和白烟!“暴雨铳”的射速远超辽军想象,铅弹像泼水一样从那些移动的铁乌龟里射出来,打得辽军骑兵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死亡的金属墙壁,不断有人落马。 “冲过去!贴上去!他们的火器近身就没用!”耶律敌烈眼睛都红了,不顾伤亡,拼命催动部队。 辽军骑兵也确实悍勇,顶着枪林弹雨,终于冲到了车营跟前!最前面的骑兵挺起长矛,狠狠刺向钢铁车厢! 铛!铛!铛! 长矛刺在钢板上,迸溅出火星,却只留下一个白点,根本刺不穿!有的骑兵想用刀砍,结果刀都崩了刃!这铁乌龟,壳太硬了! 而车内的宋军,则通过射击孔,冷静地装填、瞄准、射击。距离近了,命中率更高。辽军骑兵围着车营乱转,却像老虎咬乌龟,无处下口,反而不断被冷枪射倒。 更让辽军绝望的是,这些铁乌龟还在缓缓向前移动!用那沉重的铁轮,慢悠悠地,却坚定不移地,朝着辽军骑兵最密集的地方碾过来!有躲闪不及的战马和骑兵,直接被铁轮碾过,骨骼碎裂的声音令人牙酸。 “撤退!快撤退!”耶律敌烈终于意识到,这根本没法打!这已经不是打仗,是送死!他声嘶力竭地下令撤退。 可进来容易,出去难。 车营后方,早已准备好的宋军步兵方阵,踏着整齐的步伐压了上来。火枪轮射,长矛如林,将试图撤退的辽军骑兵往车营的方向逼。而两翼,宋军的骑兵也包抄过来,不断用弓箭和短火铳骚扰、切割。 辽军彻底陷入包围,在车营和步兵的夹击下,死伤惨重。那钢铁怪物喷吐的硝烟和蒸汽,混合着血腥味,成了战场上的死神吐息。 耶律敌烈在亲兵拼死保护下,杀出一条血路,带着不足五千残兵,仓皇逃回大同府。出征时的两万铁骑,回来不到四分之一。最精锐的五千铁林军,几乎全军覆没。 站在城头观战的耶律仁先,看着城外平原上横七竖八的辽军人马尸体,看着那些冒着烟、缓缓退回宋军阵营的钢铁怪物,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手脚冰凉。 “宋人火器……竟已至此……”他喃喃自语,声音发颤。 这还怎么打? 守城?宋军有能轰塌城墙的重炮。 野战?宋军有刀枪不入、喷火吐弹的铁乌龟。 耶律仁先第一次感到,大辽引以为傲的铁骑雄风,在这个时代,似乎……快要过时了。 就在大同府外宋军凭借车营大展神威的同时,辽国上京,皇城攻防战也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 耶律重元凭着手下三万皮室军和宋国“送”的三门时灵时不灵的火炮,一度攻破了上京外城,将耶律洪基和萧惠等人逼入了内城皇宫固守。但内城城墙更高更厚,他的火炮又掉链子,攻势受挫。 更要命的是,耶律洪基在萧惠的建议下,拿出了最后的筹码——秘密联络那些原本中立、或者对耶律重元心存疑虑的部族首领、贵族。 许诺是丰厚的:承认他们的领地自治,减免赋税,加官进爵,甚至允许他们组建私军。条件是,立刻发兵“勤王”,攻打耶律重元后方。 在实实在在的利益和“大义”名分(皇帝是正统)面前,不少部落动摇了。尤其是当大同府惨败、宋夏联军肆虐西京道、辽东沿海也出现宋军水师骚扰的消息陆续传来后,很多人觉得,跟着耶律重元这条船,可能要沉。 于是,几支规模不小的部族军,突然在耶律重元围攻皇宫的关键时刻,从他背后杀了过来!虽然战斗力不如皮室军,但足以搅乱局势,让耶律重元首尾不能相顾。 皇宫内的耶律洪基和萧惠看准时机,率宫卫军和临时征发的贵族私兵,开门反扑。 耶律重元猝不及防,陷入两面夹击,损失惨重,不得不放弃对皇宫的围攻,退守外城几处要点,形势急转直下。 “废物!都是废物!”在外城一处临时帅府里,耶律重元暴跳如雷,砸碎了手边能砸的一切东西。他满脸血污,甲胄破损,早已没了往日的雍容气度,只剩下穷途末路的疯狂。 “那些墙头草!还有宋人!给的什么破炮!十响里哑火五六次!”他喘着粗气,眼中布满血丝,“萧惠老狗!还有那个小畜生!本帅……本帅还没输!” 但看看手下将领们灰败的脸色,看看外面越来越近的喊杀声,他知道,自己离输,不远了。 怎么办?还能向谁求援? 西京道的耶律仁先自身难保。其他地方的兵马,要么观望,要么已经被耶律洪基拉拢。 忽然,耶律重元脑海中闪过一个名字——林启。 那个送他火炮,又暗中向耶律洪基告密的宋国汉王。那个狡猾如狐、狠辣如狼的敌人。 敌人……此刻,却似乎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拿纸笔来!”耶律重元嘶声吼道,眼中闪过孤注一掷的疯狂。 他要用尽最后的筹码,写下也许是此生最耻辱、但也可能是唯一生机的一封信。 信是写给林启的。言辞极度谦卑,甚至卑微。他称林启为“大宋汉王殿下”,自称“败军之将”、“惶惑之人”。他痛陈耶律洪基与萧惠“勾结宋国内奸(暗指夏竦?),欲卖国求荣”,说自己“清君侧”乃是为了大辽江山社稷。如今遭奸人陷害,叛徒围攻,已是山穷水尽。 然后,他开出了条件: 若汉王殿下能施以援手,助他平定内乱,登上帝位。他耶律重元愿—— 割让燕云十六州等的大片土地给宋国; 与宋国结为兄弟之国,永不为敌; 开放所有边境榷场,宋货永久免税; 岁岁纳贡,贡额翻倍; 并……愿以亲子为质,送予京兆府。 信的最后,他几乎是在哀求:“……重元之生死,不足惜。然恐萧惠等奸佞掌权,必引宋国内奸为援,届时南北勾结,大宋西陲恐永无宁日。望殿下念在往日些许情分(指送炮),速发天兵,拯重元于水火,亦为大宋除却隐忧。重元翘首以盼,如旱苗之望甘霖也!” 写完,他盖上自己的天下兵马大元帅金印,叫来最心腹的死士:“你,趁夜出城,无论如何,要把这封信,送到宋国汉王林启手中!快去!” 死士揣好信,消失在夜幕中。 耶律重元瘫坐在椅子上,看着摇曳的烛火,脸上神色变幻不定,有屈辱,有期待,更有无尽的恐惧。 他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了那封信,和那个他完全看不透的宋国汉王身上。 而此刻,远在大同府外的宋军大营。 林启刚刚听完前线大捷的详细汇报,正对着地图,琢磨着是趁胜强攻大同,还是继续施压,逼耶律仁先投降。 一名亲兵悄悄进来,递上一个密封的小铜管:“王爷,上京方向,‘鹞鹰’急信。” 林启接过,拧开,抽出里面一张薄如蝉翼的纸。纸上只有一句话: “鱼已咬钩,甚急。饵料颇丰,然有毒。可否收线?” 林启看着这行字,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走到烛火边,将纸条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然后,对亲兵道:“告诉‘鹞鹰’,回复。就说——”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 “告诉鱼儿,稍安勿躁。” “待我,先吃完嘴边的肉。” 第一百二十六章 血火大同,三面烽烟 大同府,成了个铁桶。 外头,宋军八万精兵,围得水泄不通。里头,耶律仁先带着剩下的三四万人,困兽犹斗。 林启不着急攻城。攻城是下策,拿人命填城墙,不划算。他让嗓门大的士兵,轮番到城下喊话,用的是汉话、契丹话、甚至夹杂着些党项话。 喊话内容很实在: “城里的汉人兄弟听着!大宋王师回来了!开城归顺,既往不咎!分田分地,免税三年!” “契丹的勇士们!耶律洪基和耶律重元在上京杀得你死我活,谁管你们死活?放下兵器,出城投降,保证不杀!愿意当兵的,照样吃粮!想回家的,发路费!” “守城的将领听着!献城有功,官升三级,赏银万两!顽抗到底,城破之日,满门诛绝!” 大喇叭架在板车上,用牛皮蒙了,声音能传出去老远。白天喊,晚上也喊,轮着番地喊。喊得城头上辽军人心惶惶。 可效果……不大。 喊了三天,别说开城投降,连个偷偷坠下城投诚的都没有。 倒是有几个胆子大的辽军,在城头上扯着嗓子回骂:“滚你酿的蛋!前些年你们宋军也来过,说的比唱的还好听!结果呢?被打得屁滚尿流跑回去!你们跑了,那些信了你们鬼话的汉人,全被砍了脑袋挂在城门口!还想骗人?!” “就是!你们汉人皇帝自己都病得快死了,朝廷里斗得跟乌眼鸡似的,谁顾得上你们?今天投降,明天你们败了退回去,老子全家都得被清算!” “耶律将军待咱们不薄!守城!死守!” 林启在中军大帐里,听着斥候回报城里的反应,手指一下下敲着桌面。 “王爷,这帮人,油盐不进啊。”陈伍气得牙痒痒,“尤其是城里那些汉人,居然也帮着辽狗守城?忘祖的东西!” 秦芷比较冷静:“不怪他们。几十年来,北伐数次,次次败退。每次宋军一来,燕云之地的汉民箪食壶浆,结果宋军一走,迎接他们的就是辽军的屠刀。被杀怕了,也寒心了。在他们眼里,咱们不是王师,是……灾星。来了,热闹一阵,走了,留下他们等死。他们不是不想归宋,是不敢信,也信不起了。” 林启点点头。这就是历史欠账。信任这东西,碎了,再想拼起来,难。得用实实在在的东西,一次一次去证明。 “喊话没用,那就打吧。”林启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打到他们怕,打到他们知道,这次来的宋军,不一样。这次,我们来了,就不会走。” “传令!”林启声音转冷,“一,杨文广,你带两万骑,扫清大同府外围所有堡寨,切断一切粮道、水源,一只鸟也不许飞进去!二,从京兆府,给我再调三百门臼炮,五万发开花弹!三,让‘夜枭’的人,想办法混进城,名单上那些死硬派的辽将、还有带头的汉奸,想想办法,让他们‘意外’。” “是!” “还有,”林启补充道,“让后勤营,多蒸点白面馒头,炖几大锅肉。每天饭点,推到阵前,让兄弟们敞开吃,香味给我往城里飘!让城里的人闻着!” 陈伍一愣:“王爷,这是……” “攻心。”林启淡淡道,“硬的要打,软的也要给。让城里的人看看,跟着咱们,有肉吃。跟着耶律仁先,只有等死。” 接下来的日子,对大同府守军和百姓来说,是真正的噩梦。 先是粮道彻底断了。周边最后的几个屯粮点,被宋军骑兵一锅端。城里开始缺粮,米价一天翻几番,黑市里,一个金戒指换不来一斗陈米。 然后,炮击开始了。 不是之前那种零星的炮击。是持续不断的,昼夜不停的轰击!三百门臼炮,架在城外高地上,分成几组,轮番轰击。目标不是城墙——那太费炮弹。目标是城墙上的守军、城里的军营、粮仓、府衙,甚至富人区。 开花弹拖着凄厉的哨音,从天上砸下来,落地就炸!砖石横飞,火光冲天,弹片四射。城里没日没夜地响着爆炸声、哭喊声。你不知道什么时候,炮弹就会落在你头上。 更恐怖的是,宋军那种能飞天的“灯笼”又来了!这次更多,黑压压一片飘过来,飞到城市上空,也不干别的,就往下扔会爆炸的陶罐、火油罐。专门挑人多的地方,挑看起来像官署、粮仓的地方扔。防不胜防。 城里开始乱。士兵躲在地窖里不敢上城。百姓拖家带口想往没被炮击的区域跑。秩序在崩塌。 耶律仁先试图弹压,斩了几个逃兵,把头颅挂在旗杆上。可没用。恐惧像瘟疫,蔓延得比刀快。 “夜枭”的刺客,在这种混乱中,如鱼得水。 副将完颜阿鲁晚上巡视城防,被不知哪里射来的冷箭钉死在马厩。 汉人统军刘守光,一直叫嚣着与城共存亡,第二天早上被发现死在自家卧室,一刀封喉,疑似遭了贼,可金银细软一点没少。 负责东门防务的将领,吃晚饭时突然口吐白沫,暴毙而亡,仵作说是吃了发霉的粮食,可同吃一锅饭的亲兵屁事没有。 死亡以各种“合理”的方式,降临在那些主战派将领头上。剩下的军官,人人自危,看谁都觉得像刺客。 军心,彻底散了。 第十天,在持续不断、毫无规律的炮击和“天火”轰炸下,在饥饿和恐惧的折磨下,在将领不断“意外”死亡的阴影下,大同府北门的一段城墙,终于在一次集中炮击后,轰然塌了一段!虽然不长,但足以让数人并行。 “城门破了!城墙塌了!” 绝望的呼喊在城中蔓延。 耶律仁先红着眼,亲率最后的亲卫队,想堵住缺口。但宋军没有立刻冲锋。 他们只是调集了更多的火炮,对准缺口两侧的城墙,以及可能集结援兵的城内街道,继续轰击!用炮弹和钢铁,把缺口扩大,把可能的反击路线犁了一遍又一遍。 又过了三天。城里能烧的都快烧光了,能吃的也快吃光了。伤兵哀嚎着等死,尸体堆积如山,开始发臭。瘟疫的苗头已经出现。 宋军的大喇叭又响了,这次内容更简单: “明日午时,我军将从北门缺口入城。抵抗者,杀无赦。弃械跪地者,不杀。汉人百姓,闭门不出,可保平安。” 没有更多的劝降,只有最后通牒。 那一夜,大同府无人入睡。 第二天,午时。 炮击奇迹般地停了。死一般的寂静,更让人心慌。 缺口处,烟尘还未散尽。一队队宋军步兵,以五人为一小组,开始入城。他们不是乱哄哄地往里冲。前面两人,一人持半人高的包铁大盾,一人持装了铳刺的“暴雨铳”。中间一人,也是火铳手,负责警戒和补枪。后面两人,一人持长矛,从盾牌缝隙中刺杀靠近的敌人,一人持腰刀和手弩,负责近身格斗和掩护。 五人一组,组与组之间相互照应,如同一个个移动的钢铁刺猬,沿着街道,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推进。遇到小股辽军抵抗,盾牌挡住箭矢,火铳齐射,长矛突刺,迅速解决。遇到坚固的院墙或房屋,不硬闯,标记出来,后面自有火炮招呼。 没有激烈的巷战,只有冷酷、高效、如同手术刀般的清除。辽军零星的反抗,在这种配合默契、远近结合的小组战术面前,显得苍白无力。更多的是丢下武器,跪地求饶,或者脱了号衣,混入百姓中逃窜。 耶律仁先组织了几次反扑,都被交叉的火力打退。他身边最后的三千亲卫,越打越少。 “将军!守不住了!从北门撤吧!留得青山在!”亲兵队长满脸血污,拽着他的马缰哀求。 耶律仁先看着满目疮痍的城市,看着四处溃逃的士兵,仰天惨笑:“青山?哈哈哈!丢了西京道,丢了祖宗基业,我耶律仁先还有何面目去见陛下,去见列祖列宗!” 他猛地抽出刀:“儿郎们!随我……” 话音未落,旁边一座被炸塌一半的酒楼,二楼窗口,火光一闪。 砰! 一声独特的、沉闷的铳响。耶律仁先身体一震,胸口绽开一朵血花,不敢置信地低头,随即栽落马下。 “有刺客!”“将军!” 亲兵大乱。混乱中,那酒楼窗口,一个穿着普通辽军号衣的身影,收起一根加长、带瞄准镜的、造型奇特的火铳,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废墟中。 主将阵亡,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残存的辽军彻底崩溃,丢盔弃甲,涌向北门缺口,只想逃离这座死亡之城。 城外,早已等候多时的宋军骑兵,在狄青的率领下,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呼啸着扑了上去。追杀,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在北方荒原上展开。 傍晚时分,耶律仁先的人头,被高高挂在了大同府残破的北门城楼上,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林启是在第二天上午,才正式进入大同府的。 城里的战斗已经基本平息。街道上弥漫着硝烟、血腥和尸体烧焦的混合气味。士兵们在清理街道,收敛尸体(辽军的集中焚烧,宋军的妥善掩埋),扑灭余火。偶尔还有零星的抵抗和抓捕漏网之鱼的战斗,但已不成气候。 林启骑着马,缓缓走在主街上。两旁是被炮火摧毁的房屋,是面黄肌瘦、眼神惊恐、从门缝窗后偷偷张望的百姓。有汉人,也有契丹人、奚人、渤海人。 “传我军令。”林启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一,大军驻扎城外,入城军队,除巡逻队外,不得擅入民宅,不得惊扰百姓。违令者,斩。二,开仓放粮,赈济城中饥民,无论胡汉,一视同仁。三,张贴安民告示,重申我军只诛首恶,胁从不问。城内秩序,由我军暂管,有奸淫掳掠、趁火打劫者,杀无赦。四,召集城中父老、原辽国官吏,明日于府衙议事。”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士兵们开始从城外运来粮食,在几个空旷处架起大锅,熬粥蒸饼。香气飘散,那些惶恐的眼神里,渐渐有了一丝迟疑,一丝渴望。 秩序,在铁血和食物的双重作用下,慢慢恢复。 又过了三天,没藏讹庞才“姗姗来迟”。 他只带了三万骑兵,而且看起来风尘仆仆,不少士兵马上还挂着抢来的包袱、驱赶着零星的牛羊,显然是顺路又“捎带”了点。 “汉王!恭喜汉王,贺喜汉王!一举攻克西京道重镇大同府,威震北疆啊!”没藏讹庞一进临时帅府,就满脸堆笑,抱拳行礼,仿佛之前的爽约和独自劫掠完全不存在。 林启正在看地图,头也没抬:“国相来了?云内州,收获颇丰吧?” 没藏讹庞笑容不变:“托汉王的福,小有斩获。主要是辽狗可恨,上次掳我子民,此次不过是稍作偿还。听闻汉王在此激战,老夫心急如焚,奈何部众拖沓,来迟一步,还望汉王恕罪。” 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是被后勤拖累了。 林启这才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国相有心了。不过,下次若再‘心有旁骛’,这盟友,怕是就不好做了。” 没藏讹庞心里一凛,脸上笑容更盛:“岂敢岂敢。日后汉王但有差遣,西夏必全力以赴!不知汉王下一步,是固守大同,还是……” “固守?”林启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大同府以北,“耶律仁先的人头还挂在城墙上,血还没干呢。此时不进军,更待何时?” 他手指向北移动,落在奉圣州(今河北涿鹿一带)的位置:“大同已下,辽国南京道门户洞开。耶律重元在上京快撑不住了,频频派人求救。于情于理,咱们这‘援军’,也该动动了。” 没藏讹庞眼角一跳:“汉王真要帮耶律重元?” “帮?”林启笑了,“我只是应友邦之请,派兵助其‘平叛’而已。陈伍!” “末将在!”陈伍出列。 “点一万精兵,多为骑兵,带上十日干粮,轻装疾进。打出旗号——‘助辽讨逆,清君侧’!目标,奉圣州。不必强攻,做出威逼上京的姿态即可。若遇辽军阻击,击溃便可,不必深追。若耶律洪基派人来问,就说我军是应皇太叔耶律重元之请,入辽平乱,只要交出挑拨辽夏宋三国关系的奸臣萧惠,我军自会与辽国详谈。” 陈伍咧嘴一笑:“明白!就是去吓唬人,恶心人,顺便给耶律重元那老小子撑个腰!” “没错。”林启点头,又看向没藏讹庞,“国相的三万铁骑,也休整两日。两日后,随我军主力,出大同,向东,兵锋直指……儒州、妫州。西京道剩下的地方,该拿下来了。所得地盘,按约定,你我两家,二一添作五。” 没藏讹庞精神一振,抢地盘,这个他喜欢!虽然大头肯定是宋国的,但能分一杯羹,总比空手强。“好!老夫愿为前锋!” “不忙。”林启摆摆手,“王破虏的水师,已经在辽国中京道(辽宁一带)登陆,闹出不小动静了。咱们这边再一动,耶律洪基就该睡不着觉了。” 他目光落在地图最东边,燕云十六州那一片区域,眼神幽深。 “我倒要看看,四面起火,这位年轻的大辽皇帝,先救哪一头。” 辽国,上京临潢府,皇宫。 耶律洪基的脸色,比锅底还黑。 他刚刚勉强稳住了皇宫的防守,靠着许以重利,拉拢分化,暂时顶住了耶律重元的猛攻,甚至开始局部反击。可坏消息,一个接一个砸过来。 “报——!西京道急报!大同府……大同府失守!留守耶律仁先将军……战死殉国!宋军主力已占据大同,兵锋东指!” “报——!奉圣州告急!宋将陈伍率万余骑,打着‘助皇太叔平叛’旗号,已逼近奉圣州!守军兵力不足,请求速发援兵!” “报——!中京道沿海急报!宋国水师袭扰永州、锦州等地,焚毁船坞码头,劫掠粮仓,沿海州县震动!” “报——!西夏军与宋军合流,兵力不详,正从大同府向东运动,疑似欲攻儒、妫二州!” 一个个坏消息,像一记记重拳,砸得耶律洪基头晕眼花,胸口发闷。他刚刚十六岁,登基不到半年,先是叔叔造反,现在外敌又四面入侵,西京道丢了,中京道被骚扰,宋军都快打到上京眼皮底下了! “萧枢密!萧爱卿!如今……如今该如何是好?!”耶律洪基几乎是带着哭腔,看向他如今最倚重的南院枢密使萧惠。 萧惠也是焦头烂额,头发都白了几根。他也没想到局面会恶化得这么快。宋军这次出兵,时机太毒了!偏偏选在辽国内乱最甚的时候! “陛下勿慌!”萧惠强迫自己镇定,“宋军虽凶,然其劳师远征,兵力分散。大同府乃坚城,耶律仁先将军定是中了奸计,或城内有了奸细。宋军侥幸得手,必然也损失不小,需时间消化。当务之急,是平定内乱!只要剿灭耶律重元这个逆贼,整合朝廷力量,宋夏联军,不足为惧!” “可奉圣州告急!中京道被扰!儒州妫州危在旦夕!”耶律洪基急道。 “陛下!”萧惠提高声音,“耶律重元才是心腹大患!他在一日,陛下皇位便一日不稳!各地部族便心存观望!攘外必先安内啊陛下!奉圣州城高池深,可坚守待援。中京道袭扰,不过是疥癣之疾。儒妫二州……可命南京道(燕云地区)留守耶律仁先抽调部分兵力西进协防,再命各部族军驰援,暂挡宋夏兵锋。待陛下剿灭耶律重元,携大胜之威,再全力对付宋夏,必可一举收复失地!” 耶律洪基听着,觉得有道理,又觉得哪里不对。可他现在心乱如麻,也只能倚重萧惠:“就……就依萧爱卿所言。速发诏令,命南京道耶律仁先抽调两万人,西进援救儒妫二州!再传令各部,速派兵勤王,先平内乱!” “陛下圣明!”萧惠躬身,低头时,眼中却闪过一丝忧色。 南京道的兵,能动吗?那里面对的是整个大宋最精锐的河北边军。抽调两万……燕云十六州的防务,可就出现大窟窿了。 可眼下,顾不了那么多了。先保住上京,保住皇位再说。 耶律洪基看着萧惠退下的背影,又看看桌案上那堆雪片般的告急文书,尤其是那份写着“宋将陈伍,奉皇太叔耶律重元之请,入辽平乱”的战报,气得浑身发抖,一拳砸在桌上。 “耶律重元!你这个引狼入室的乱臣贼子!朕必杀你!还有宋国!林启!朕与你们……誓不两立!” 少年的怒吼,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却显得有些无力。 四面烽烟,大辽这只曾经睥睨北方的雄鹰,仿佛折断了双翼,陷入了群狼的环伺之中。 而狼群背后,那个执棋的年轻人,正站在大同府的城楼上,迎着北方的风,遥望燕云的方向。 他的棋盘上,东西南三面,都已落子。 现在,该中宫直指,将军了。 第一百二十七章 三路伐燕云,惊变起汴梁 大同府,这座辽国西京道的核心,如今插上了大宋的旗帜。 城头变幻大王旗,城里的百姓,从最初的惊恐,到观望,再到现在的……麻木,甚至有点认命。 林启没急着继续挥师东进。他知道,光用大炮和火铳,只能打下一座城。要真正占住这片土地,得让人心稳下来,至少,让大部分人不至于跟你拼命。 他干了几件事。 第一件,开仓,但不是全放。把辽国官仓的粮食拿出一部分,按户发放,不多,够一个家庭喝十天稀粥。关键是,发粮的时候,登记造册。名字,家里几口人,原来干什么的,是汉人、契丹人还是奚人,都记下来。领了粮,就按了手印,算是在宋军这里挂了号。 “这叫投名状。”林启对狄青和杨文广解释,“吃了我的粮,就算不向着我,也不好意思立刻反我。名册在手,心里有底。谁要是领了粮还搞事,那就别怪我杀鸡儆猴。” 第二件,分地。不是分现成的熟田——那牵扯太多,容易激起地主反弹。而是把大同府周边那些无主的荒地、辽国贵族的牧场、还有上次大战中“阵亡”的辽国军官兵丁名下查抄的土地,拿出一部分,公开招募流民、佃户、甚至是愿意归附的辽国底层牧民去开垦。承诺,开出来的地,头三年免税,之后税赋比辽国时期低三成。地,谁开归谁种,官府发地契。 告示贴出去,起初没人敢信。后来有几个胆大的汉人流民,实在活不下去,咬牙去报了名。真领到了荒地,还从宋军那里借了简陋的农具和一点口粮种子。消息传开,报名的人渐渐多了。不光是汉人,一些穷得快活不下去的契丹牧民、奚人猎户,也偷偷跑来打听。土地,是乱世里最硬的指望。 第三件,做生意。林启以汉王府的名义,发了“特许商引”。任何商人,无论汉胡,只要遵守宋军法令,不资敌,不哄抬物价,不卖违禁品(主要是铁器、粮食、军械),就可以在大同府及宋军控制区自由行商,税率从优。京兆府那边,早就准备好的商队,拉着粮食、布匹、盐巴、茶叶、铁锅、针头线脑等生活物资,蜂拥而至。大同府被围时暴涨的物价,很快被这些“平价”货物打了下来。市面上,居然有了一点畸形的繁荣。 第四件,拉拢。对城里有名望的汉人士绅、原本辽国中下层的汉官、以及当地有实力的部落头人,林启分批“请”到府衙喝茶。话说的很直白:跟着大宋,有钱赚,有地种,有官做。跟着辽国死扛,耶律仁先的人头还挂着呢。至于那些手上沾了血的辽国死忠、或者民愤极大的贪官酷吏,该抄家抄家,该杀头杀头,财产充公,一部分赏给立功将士,一部分用来收买人心。 一套“大棒加胡萝卜”的组合拳打下来,大同府及周边新占的几州之地,局面居然快速稳定下来。反抗不能说没有,但成不了气候。大部分人,在战乱年代,求的不过是一口安稳饭吃,一块能活命的地。谁给,就跟谁。 陈伍带着那一万“援(搅)军(屎)”,在奉圣州外围晃荡得更起劲了。不打硬仗,就天天袭扰粮道,截杀小股辽军,散布谣言。口号喊得震天响:“助皇太叔,清君侧,诛萧惠!”把奉圣州守将搞得神经衰弱,频频向上京告急,说宋军主力随时可能攻打奉圣州,威胁上京。 而西夏国相没藏讹庞,这次学乖了点。跟着宋军屁股后面,一起向东打。宋军主攻,他捡漏,占了不少地盘,抢了不少东西(主要是辽国贵族来不及带走的好货),笑得见牙不见眼。虽然心里对林启又忌惮又恨,但面上恭顺得很,俨然以宋国头号盟友自居。 应州,蔚州,朔州,胜州……西京道南部几个州,在宋夏联军的兵锋和林启的“政治组合拳”下,或降或破,纷纷易主。不到一个月,辽国西京道(山西北部、河北西北部)大半,已经插上了宋、夏两国的旗帜。 大同府,临时帅府。 林启、狄青、杨文广,还有笑得合不拢嘴的没藏讹庞,围在巨大的北境地图前。 “西京道,大局已定。”林启的手指,从地图上的大同府,向东划过,落在燕山山脉,落在那片被特别标注出来的区域——燕云十六州。“接下来,是这里。” 没藏讹庞的笑容收敛了一些,眼中闪过贪婪,但也有一丝迟疑:“汉王,燕云十六州,可是辽国的南京道,心腹之地,重兵把守。而且……离上京和中京都更近,辽国反扑起来,怕是不好对付。” “所以,要快。”林启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要在耶律洪基彻底解决耶律重元,腾出手来之前,拿下它!至少,拿下西边的几个关键州郡!” “怎么拿?”狄青目光灼灼。 “三路进军。”林启的手在地图上画出三条箭头,“第一路,我们这里,宋夏联军主力,十二万,出蔚州,东进,直扑儒州、妫州!这是主攻方向,声势要大,打得要狠,吸引辽军主力。” “第二路,”林启的手指移向南方,“我已传信汴京,请范相公、韩枢密,从河北西路(大致河北中西部)出兵五万,北渡拒马河,进攻辽国南京道的涿州、易州!南北对进,让辽国南京留守耶律受业首尾难顾!” “第三路,”林启的手又指向东方沿海,“命令王破虏,水师不再袭扰中京道,立刻转向南下,自渤海湾登陆,直插辽国南京道东侧的平州、滦州!三路夹击,我看耶律受业怎么守!” 没藏讹庞听得心潮澎湃,又有点心惊肉跳。这胃口也太大了!这是要一口吞下整个燕云十六州西半部啊!不过……要是成了,自己能分到多少? “国相。”林启看向没藏讹庞,“西夏铁骑,野战无双。这主攻一路,破阵摧锋,还得仰仗你。” 没藏讹庞精神一振,拍着胸脯:“汉王放心!老夫定当先锋!只是……这打下地盘……” “老规矩。”林启很干脆,“按出兵比例,战功大小分。我宋军要地,你要人口财物。具体怎么分,打下再说。但有一条,入城之后,不得滥杀,不得劫掠百姓。违者,军法从事。”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没藏讹庞满口答应,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能捞多少了。 计划已定,众人分头准备。林启看着地图上燕云十六州那片区域,深吸一口气。百年国耻,无数北伐将士的遗恨,能不能洗雪,就在此一举了。 然而,就在宋夏联军厉兵秣马,准备东出燕山,三路伐辽之时—— 千里之外的汴梁城,皇宫大内,突然传出了丧钟。 当!当!当! 钟声沉重,一声接一声,传遍汴京,传向四方。 官家,大宋皇帝,仁宗赵祯,在缠绵病榻数月之后,于深夜里,悄然驾崩。没有遗诏,没有临终顾命,只有无尽的沉默和弥漫的哀戚。 国不可一日无君。在曹皇后(现为曹太后)、韩琦、富弼等辅政大臣的主持下,年仅十岁的太子赵宗实,在灵前即位,改名赵曙,是为宋英宗。尊曹皇后为皇太后,垂帘听政。 新帝登基,大赦天下。 但暗流,在平静的表面下汹涌。 新帝年幼,太后临朝。主少国疑,自古就是多事之秋。以夏竦、章得象为首的一批老臣、宗室,在短暂的沉寂后,开始频频上疏。 理由冠冕堂皇:“国丧期间,不宜大动干戈,劳民伤财。”“汉王林启久在边陲,拥兵自重,已破辽国西京,功高震主,当防微杜渐。”“新帝初立,当以安定国内、与民休息为要。北伐之事,可暂缓,当与辽国议和,以全先帝仁德之名。” 说白了,就一个意思:让林启停下,撤兵,跟辽国谈判。 垂拱殿,帘幕之后。 年轻的曹太后抱着才十岁多、懵懂无知的小皇帝赵曙,听着下面大臣的争吵,只觉得头疼欲裂。她一个深宫妇人,骤然被推到这般风口浪尖,既要平衡朝局,又要保住儿子皇位,心力交瘁。 “太后娘娘,”夏竦出列,须发皆白,声音沉痛,“汉王用兵如神,连克辽城,扬我国威,老臣钦佩。然,兵法云‘穷寇莫追’。今辽国虽乱,然根基尚在。若逼之太急,其举国同仇,反噬必烈。且我大军远征,粮草转运艰难,士卒疲惫。不如见好就收,与辽国议和,令其割让西京道已得之地,赔偿军费。如此,可不战而屈人之兵,既得实利,又显天朝仁德,新帝仁孝。若一味浪战,万一有失,损兵折将,前功尽弃,恐伤国本啊!” “荒谬!”韩琦怒发冲冠,出列反驳,“夏相公此言,实乃误国之论!燕云十六州,乃我汉家旧土,沦于胡尘百年!历代先帝,未尝一日或忘!今汉王提劲旅,破西京,兵锋直指燕云,正是一雪前耻、收复故土之千载良机!辽国内乱,自顾不暇,此乃天赐我大宋之机,岂可因噎废食,半途而废?!此时议和,无异于纵虎归山,他日辽国缓过气来,必加倍报复!届时,我大宋何以自处?!” “韩稚圭!你只知穷兵黩武,可知国库空虚,民生疲敝?”章得象也站出来帮腔,“连年用兵,陕西河东民夫转运,十室九空!先帝仁德,体恤百姓,方有今日太平。你等为一己之功名,欲陷新帝于不义,陷天下于战火乎?” “你……”韩琦气得浑身发抖。 “够了!”帘后传来曹太后疲惫又带着威严的声音。 殿中一静。 曹太后看着下面争吵不休的重臣,又看看怀里睡得香甜的儿子,心中凄苦。她知道林启是丈夫生前最倚重的人,知道北伐是丈夫未竟的心愿。可她也怕,怕林启功高盖主,尾大不掉;怕战争继续,国库真的撑不住,民怨沸腾;更怕夏竦这些老臣,趁机生事,威胁她们母子的地位。 “范相公,”她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范仲淹,“你意下如何?” 范仲淹出列,他比之前更瘦了,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眼神依旧清亮坚定。他撩袍,跪倒在地,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 “太后,陛下!老臣以为,夏、章二位相公所言,看似老成谋国,实为苟安之见,误国之论!” 他抬起头,眼中似有火焰:“燕云不复,则中原门户洞开,辽骑随时可南下牧马!今日割地求和,他日就要割让河北,乃至黄河!汉王用兵,看似激进,实则步步为营,已占尽天时地利人和!西京道已下,燕云门户已开,辽国内外交困,此正毕其功于一役之时!岂可因小挫(指可能的损失和消耗)而弃大功?岂可因浮言而废大业?老臣恳请太后、陛下,支持汉王,一鼓作气,收复燕云!此乃不世之功,亦乃江山永固之基!若此时班师议和,老臣……老臣恐无颜见先帝于地下,恐为后世子孙所唾骂啊!” 他说得激动,猛地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 夏竦冷笑:“范希文,你口口声声江山永固,可知兵凶战危?汉王是你学生,你自然为他说话!可这大宋江山,是赵家的江山,不是你师徒二人的赌注!” “你!”范仲淹指着夏竦,气血上涌,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喉头一甜,竟“哇”地一声,喷出一口鲜血!身子晃了晃,向后便倒。 “范相公!” “希文!” 殿中大乱。韩琦、富弼连忙抢上扶住。只见范仲淹面如金纸,气若游丝,已然昏厥过去。 曹太后也吓得脸色发白:“快!快传太医!扶范相公下去歇息!” 好好一场朝会,以范仲淹吐血昏迷告终。 范仲淹被抬回府中,太医诊治,说是急火攻心,肝郁气滞,加之劳累过度,需静养,不能再受刺激。 消息传到西北,已是几天后。 林启拿着汴京“夜枭”加急送来的密信,看着上面“先帝驾崩,新帝即位,太后临朝,夏竦等力主议和班师,范相公廷争呕血,病倒府中”的字样,沉默了很久。 帅帐中,狄青、杨文广、陈伍等将领都在,屏息凝神,看着林启。他们都知道了朝中的变故,心情沉重。 “王爷……”狄青欲言又止。 林启放下密信,走到帐外。北地的风,带着寒意,吹动他的披风。他望着东南方,那是汴京的方向。 先帝,到底还是走了。那个对他有知遇之恩,给予他无限信任和支持的仁厚君王,在昏迷中走完了的一生。他甚至没能见到北伐成功的捷报。 新帝十岁,太后临朝,夏竦主政……范公呕血病倒…… 一股巨大的疲惫和怒意,混杂着悲凉,涌上林启心头。前方将士浴血奋战,眼看就要收复梦寐以求的故土,后方却在扯后腿,要议和,要班师! 他知道夏竦那帮人怎么想。怕他功劳太大,尾大不掉。怕战争继续,消耗他们的利益。什么国库空虚,民生疲敝,都是借口!无非是权斗,是私心! “王爷,朝廷……真会下旨班师吗?”陈伍憋不住,闷声问道。 “会。”林启的声音很冷,带着一种压抑的平静,“而且,旨意已经在路上了。以太后的名义,以新帝年幼、国丧期间不宜动兵的名义,让我‘见好就收’,‘体恤将士’,‘与辽国议和’。” “那我们……”杨文广拳头握紧。 “我们?”林启转过身,目光扫过帐中一张张或愤怒、或担忧、或茫然的脸,“耶律洪基已经解决了他皇叔耶律重元,正在整合力量。我们停下来议和,就是给他喘息之机。等他缓过劲,整合了内部,二十万甚至三十万辽军反扑过来,我们刚刚打下的西京道,还守得住吗?战死的将士,血就白流了?燕云十六州,就永远拿不回来了?” 他走回地图前,手指重重按在燕云的位置上,几乎要按进木头里。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林启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他看向众将,一字一句道:“在朝廷正式的、盖了玉玺的班师诏书送到我手上之前——” “伐辽之役,按原计划进行。” “三路大军,照常出击。” “目标,燕云十六州。” “一切责任,我林启一肩承担。” 众将闻言,精神一振,齐齐抱拳:“末将遵命!” 忧虑仍在,但主心骨没乱,军心就稳。 林启又看向秦芷:“给汴京回信。第一,给范公,用最好的药,务必保住范公性命。告诉他,绝不辜负他所望。第二,给韩稚圭、富彦国,让他们在朝中尽力周旋,拖延时日。第三,给太后上一道奏表,言辞要恭顺,但立场要硬。就说辽国内乱,天赐良机,燕云收复在即,此时撤军,前功尽弃,恐伤国体,寒将士之心。臣林启,愿立军令状,三月之内,必取燕云数州,献于陛下,以慰先帝在天之灵。” “另外,”林启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让我们在汴京的人,动一动。夏竦、章得象这些人,屁股底下不会干净。该吹风的时候,吹吹风。该点火的时候,点点火。别让他们太闲了。” “是。”秦芷应下,匆匆去办。 林启重新看向地图。燕云十六州,像一块伤疤,烙在中原的北疆,也烙在每个有血性的宋人心里。 先帝,您在天上看着。 范公,您好好养病。 这燕云,学生一定替你们,替这天下汉人,拿回来。 无论,要面对多少明枪暗箭。 他拔出佩剑,剑尖指向地图上燕云的最西部州——易州。 “传令三军!” “三日之后,兵出蔚州,东进伐辽!” “目标——” “幽云故地,汉家河山!” 帅帐之外,寒风呼啸,却吹不散那冲天的战意与决绝。 历史的车轮,在此刻,似乎被一股强大的意志,强行扳向了另一个方向。 是力挽狂澜,还是万劫不复? 无人知晓。 只有北地的风,卷着战旗,猎猎作响,如同不屈的呐喊。 第一百二十八章 抗旨出师,燕云血泪 汴京的圣旨,到底还是来了。 不是八百里加急,是钦差带着仪仗,浩浩荡荡,从汴京一路北上传旨。意思很明显:郑重,且不容置疑。 钦差在大同府临时改成的“汉王府”前厅,展开黄绢,朗声宣读。大意是:先帝新丧,陛下年幼,国朝宜静不宜动。汉王林启收复西京道,劳苦功高,朕心甚慰。然连年征战,将士疲敝,国库不丰。为体恤军民,彰显仁德,着汉王即日罢兵,与辽国议和。所下西京道诸城,可酌情保留一二为边镇,其余归还辽国,以示天朝宽仁。汉王即刻班师回京,接受封赏。河北韩琦所部,原地驻防,不得妄动。钦此。 念完了,前厅里静得吓人。钦差举着圣旨,看着面前单膝跪地接旨的林启,以及他身后一群按着刀柄、脸色铁青的将领,额头有点冒汗。 “汉王……接旨吧?”钦差声音有点干。 林启没动。他低着头,看着光滑的地砖上映出自己的影子,还有那卷刺眼的黄绢。 罢兵?议和?把将士用命、血流成河打下来的土地,还回去一部分?还要他即刻回京? 一股火,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但他压住了,再抬起头时,脸上没什么表情。 “臣,林启,接旨。”他声音平稳,双手举起,接过了那卷沉甸甸、又轻飘飘的黄绢。 钦差松了口气,挤出笑容:“汉王深明大义,实乃国朝之福。那……不知王爷何时启程?下官也好回京复命。” “不忙。”林启站起身,随手把圣旨递给旁边的秦芷,像是递一件寻常物件,“将士用命,方有今日小胜。陛下体恤,本王感激涕零。然大军开拔,非一日之功。粮草转运,伤兵安置,城池交割,皆需时日。请钦差大人回禀太后、陛下,给臣一月时间,料理完毕,自当奉诏回京。” “一月?”钦差皱眉,“太后之意,是请王爷尽快……” “狄青。”林启打断他。 “末将在!” “钦差大人远来辛苦,护送大人去驿馆休息。好生伺候,不得怠慢。大同府新下,城内或有辽国余孽,为大人安全计,无本王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打扰大人,大人也不必出驿馆,以免不测。”林启话说得客气,意思很明白:软禁。 钦差脸色变了:“汉王!你……” “大人请。”狄青上前一步,手按刀柄,笑容温和,眼神却像刀子。他身后两名亲兵,一左一右,做了个“请”的手势。 钦差看着这架势,知道多说无益,气得一甩袖子,跟着狄青走了。他带来的仪仗护卫,早被“客气”地请到别处“休息”去了。 人一走,厅里炸了。 “王爷!真要班师?!”陈伍第一个吼出来,眼珠子都红了,“兄弟们血都快流干了!好不容易打到这里!那圣旨……那圣旨是糊弄鬼呢!还还地?还他酿的地!” 杨文广也脸色难看:“王爷,朝廷此举,寒了将士们的心啊!此时若退,辽国缓过劲来,必反扑!西京道怕是守不住!” “守不住是小事!”狄青送人回来,脸色阴沉,“怕只怕,咱们一退,军心士气就散了!下次再想北伐,谁还肯卖命?燕云十六州,就永远别想了!” 没藏讹庞也在,他摸着下巴,眼神闪烁。宋国朝廷要议和?这可不是好消息。他还指望跟着林启多抢点呢。“汉王,这……太后和皇上,是不是听了小人谗言?要不,您上个表,陈明利害?老夫也可联络我西夏国主,上表大宋皇帝,说辽国凶顽,不可轻信……” 林启抬手,止住众人的喧哗。 他走到主位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椅子扶手,沉默半晌,才缓缓开口:“圣旨,是太后下的。但太后的意思,未必是太后自己的意思。朝中有人,不想看我拿下燕云,不想看我立这不世之功。” “是夏竦那帮老货!”陈伍骂道。 “是谁不重要。”林启摇头,“重要的是,旨意已下。遵旨,则前功尽弃,将士血白流,燕云永沦胡尘。不遵旨……”他顿了顿,吐出四个字,“形同谋反。” 厅内一静。谋反,这两个字太重了。 “王爷……”狄青欲言又止。 “但有些事,比谋反的罪名更重要。”林启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燕云不复,中原永无宁日。此其一。将士血泪,不可轻负。此其二。先帝遗志,北伐之愿,不可辜负。此其三。”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北境地图前,背对众人:“本王,不会退兵。” 声音不大,却像锤子砸在每个人心上。 “但朝廷旨意已下,明面上,我们不能公然抗旨。”林启转过身,眼神锐利,“钦差被我扣下了,消息封锁,能拖一时是一时。但拖延不是办法。韩稚圭在河北,想必也接到了不得出兵的旨意。以他的性子……” 他话没说完,一名亲兵急匆匆闯入,递上一封火漆密信:“王爷!河北韩枢密,八百里加急!” 林启拆开信,快速扫过。信很短,字迹潦草,力透纸背,带着一股悲愤决绝之气: “汉王如晤:朝中乱命,逼人太甚!燕云故土,咫尺天涯,岂可因妇人稚子之见而弃?!琦无能,不得奉诏。今已点齐本部子弟兵一万,出瓦桥,北渡易水。不取幽蓟,誓不还师!纵斧钺加身,九死不悔!韩琦绝笔。” “好一个韩稚圭!”林启将信拍在桌上,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果然没让我失望!” 抗旨出兵!这是把身家性命,甚至身后名节,全都押上了!只为一个信念——收复故土! “王爷,韩枢密他……”狄青动容。 “他给了我们一个借口,一个机会。”林启深吸一口气,眼中再无犹豫,“韩琦私自出兵,已入辽境。辽国必视为大宋背盟挑衅。为救同袍,我军不得不动!传令——” 众将精神一振,挺直腰板。 “秦芷!” “末将在!”秦芷出列,她如今一身戎装,英气逼人。 “给你留兵两万,坐镇大同府,总督西京道已下诸州军政!安抚流民,整顿吏治,弹压宵小,保证粮道畅通!大同府是我们根基,不容有失!若朝廷再有旨意来,或朝中有变,你……可临机专断!” 这是把后方完全托付给了她。 秦芷单膝跪地,抱拳,声音清越而坚定:“秦芷领命!城在人在!” “陈伍!” “末将……在!”陈伍下意识应道,随即一愣,“王爷,我不是在奉圣州……” “奉圣州你部一万人不够。我再拔给你两万步骑,由你统领!”林启手指点在地图奉圣州位置,“耶律洪基解决了耶律重元,必亲率大军反扑。你的任务,不是死守奉圣州城,而是在奉圣州至儒州一带,利用山地地形,节节阻击,迟滞辽军主力!不需要你全歼,只要给我拖住他们,至少半个月!半个月内,绝不能让耶律洪基主力越过奉圣州,威胁我主力侧后!能不能做到?!” 陈伍眼睛亮了,这是独当一面的大任!他胸膛一挺,吼道:“王爷放心!别说半个月,一个月我也把他钉在那儿!耶律洪基那小子要想过去,除非从末将尸体上踏过去!” “我要你活着完成任务!”林启瞪他一眼,“仗要打,脑子也要活。袭扰、伏击、断粮道,怎么恶心怎么来,别硬拼。拖住就是大功!” “明白!” “狄青,杨文广!” “末将在!” “点齐五万精锐,随我即刻东出蔚州,目标——易州!与韩琦会合,拿下易州,叩开南京道西大门!” “得令!” 林启最后看向没藏讹庞:“国相,你的三万铁骑,可愿再与我并肩?” 没藏讹庞此刻心潮澎湃。宋国内讧,林启抗旨,韩琦私自出兵……这局面,乱,但乱中才有大机会!林启这是铁了心要干到底了!跟着他,风险大,但收益也可能巨大!他哈哈大笑:“汉王哪里话!老夫与汉王共进退!这易州,老夫为先锋!” “好!”林启目光如电,扫视全场,“此战,已非寻常北伐。前有强敌,后有乱命。功成,则燕云可复,青史留名。事败,则你我皆为国zei,死无葬身之地。诸位,怕否?” “不怕!” “追随王爷!收复燕云!” “干他乃的!” 众将怒吼,声震屋瓦。 “出兵!” 易水北岸,易州城下。 韩琦的一万“私兵”,已经和易州守军打了三天。说是私兵,其实大多是韩琦在河北西路经营多年的旧部、韩家子弟兵、以及听闻韩琦要北伐,自发跟随的河北豪杰义勇。兵不多,但士气极高,悍不畏死。 易州守军也没想到宋军来得这么快,这么猛。韩琦用兵,向来刚猛凌厉,不计代价。一万对八千守军,硬是打得有声有色,几次差点登上城墙。 第四天,林启率领的五万宋军主力,以及没藏讹庞的三万西夏骑兵,如同滚滚洪流,出现在易州西面。庞大的军阵,飘扬的旗帜,尤其是那几十辆冒着黑烟的钢铁车营,给易州守军造成了巨大的心理压力。 攻城战几乎没什么悬念。在火炮的轰击,车营的逼近,以及西夏骑兵的游弋威慑下,易州守军在坚持了不到一天后,开城投降。 易州,拿下。 但拿下易州城,只是开始。 进城之后,林启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燕云之地,人心已非”。 想象中的“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并没有出现。街道上空荡荡,百姓关门闭户,从门缝窗后投来的目光,不是欢迎,而是警惕、恐惧,甚至……仇恨。 宋军士兵按照惯例,在城内张贴安民告示,开仓放粮,宣讲“王师北伐,收复故土,只诛辽官,不伤百姓”的政策。 效果寥寥。领粮的人不多,且多是老弱妇孺,领了粮,低头匆匆就走,不敢多说一句话。问话,也多是摇头,或者用带着浓重燕地口音的汉话,小心翼翼地说“不知道”、“不明白”。 更麻烦的是袭击。 当天夜里,就有小股人马袭击宋军巡逻队。不是军队,看衣着装备,像是地方的豪强武装,甚至有些就是普通百姓,拿着柴刀、猎弓。虽然很快被镇压,但造成了伤亡。 接下来几天,袭击不断。放冷箭,在井里投污物,焚烧粮草堆,甚至有几个落单的宋军士兵被杀死在巷子里。 抓住的袭击者,审问之下,理由五花八门,但核心意思差不多: “你们宋军来了又走,走了辽人回来,我们就得死!” “我爷爷那辈就是辽国子民了,凭什么说我们是汉人?” “韩老爷(本地汉豪强)说了,谁帮宋军,就收谁家的地!” “辽国皇帝下诏了,杀一个宋兵,赏羊十头,田十亩!” 林启坐在原本易州知州的衙门里,听着狄青和杨文广的汇报,眉头紧锁。 “王爷,这么下去不是办法。”杨文广脸色难看,“咱们是来收复故土的,现在倒好,在‘故土’上被当成了外人,贼人防着!末将手下一个队正,好心帮一个老头挑水,差点被那老头的儿子从背后捅一刀!” 狄青也道:“杀又不能全杀,都是汉人面孔,说着汉话。可放任不管,军心士气受影响,后勤也受威胁。尤其现在韩枢密那边在奉圣州苦战,急需粮草补给,易州是重要中转站,不能乱。” “杀一儆百呢?”没藏讹庞喝着茶,慢悠悠道,“抓几个带头闹事的,当众砍了,脑袋挂城门口,看谁还敢?” 林启摇头:“不能杀。至少不能轻易杀。杀了,就真寒了最后一点可能归附的人心。这里的人,在辽国治下百年,数代人了。他们没见过大宋的仁政,只见过北伐失败后辽人的报复。他们不信任我们,与其说是恨,不如说是怕,是观望。怕我们像以前一样,打不过就走,留下他们等死。观望辽国和大宋,到底谁更强,谁能长久。” “那怎么办?打不得,杀不得,难道供起来?”陈伍不在,他手下另一个将领嘟囔道。 “攻心。”林启敲了敲桌子,“比攻城更难。但必须做。” 他站起身,下令:“第一,军纪再给我严十倍!有擅入民宅者,抢掠者,欺辱百姓者,无论官职,立斩!砍下的脑袋,挂在违纪者所属军营门口示众!让全城百姓都看着!” “第二,把原来辽国官仓的粮食,拿出一大半,不登记,不画押,直接在城里几个地方设粥棚,全天施粥。派嗓门大的士兵,一边施粥,一边宣讲,就说这粮食,是汉王从辽国狗官手里夺来,还给燕云父老的。吃了这粥,不要求你们做什么,只求你们知道,汉王来了,不抢你们,还给你们饭吃。” “第三,把城里那些有头有脸的汉人豪强、士绅,还有原来辽国留下的汉人小吏,都‘请’来。本王亲自跟他们谈。” “第四,派人去查,袭击军队的那些人,背后是谁在指使,谁在散播谣言。查出来,不用杀,绑了,游街,公开审,让他们自己说,受了谁的指使,有什么好处。把幕后的人挖出来。” 命令一条条下去。宋军士兵尽管憋屈,但军令如山,不得不执行。砍了几个违纪士兵的脑袋后,军纪为之一肃。全天施粥,起初没人敢来,后来有些实在饿得不行的老人孩子,战战兢兢来领了,发现真的给,还管饱,消息慢慢传开,领粥的人多了些,虽然依旧沉默,但眼神里的恐惧少了点。 那些被“请”来的豪强士绅,则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有的装糊涂,有的哭穷,有的一口咬定自己是辽国子民,心向大辽。对林启许诺的官职、土地,反应冷淡。 林启也不急,慢慢跟他们磨。他知道,这些人是在观望,在看奉圣州的结果,看耶律洪基的大军能不能打过来。 就在易州局面僵持,林启内心其实也难免焦虑的时候,奉圣州方向,传来战报。 陈伍亲笔所写,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沾着血迹和硝烟: “辽帝亲至,二十万。血战五日,第一道防线已破。末将退守二线。王爷,快!最多再撑十天!” 十天。 林启看着战报,又看看地图上易州东南方向,那座辽国南京道的核心,也是燕云十六州的核心——析津府(今北京西南)。 拿下析津府,燕云十六州的西半部,才算真正握在手中。韩琦的擅自出兵,才有了战略价值,朝廷的议和命令,才有可能被既成事实顶回去。 但陈伍那边,是在用血肉之躯,替他争取时间。 “狄青,杨文广。”林启的声音有些沙哑。 “末将在!” “整顿兵马,明日凌晨,全军开拔,东进,目标——涿州!拿下涿州,威逼析津府!” “那易州……”杨文广问。 “留兵五千,交给副将,依计行事,维持秩序即可。大部队,不能耗在这里。”林启深吸一口气,“燕云的人心,不是一天能挽回的。但燕云的土地,我们必须先拿在手里!” “只有打垮了辽国,让他们看到大宋能赢,能站稳,这里的人,才会慢慢相信,才会真正思考,到底该做哪国的子民。” 他望向东方,那里是析津府,是燕山,是无数汉家儿郎魂牵梦萦又血泪交织的故土。 “加快速度。必须在耶律洪基突破陈伍防线之前,兵临析津府城下!” “是!” 夜色中,易州城渐渐安静。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安静之下,暗流汹涌。 而对林启来说,更紧迫的,是与时间的赛跑,与耶律洪基大军的赛跑,也是与他身后汴京那越来越近的政治风暴的赛跑。 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上。 第一百二十九章 三线告急,血火十日 易州拿下了,可林启觉得,这他乃的比没拿下还憋屈。 城是占了,可人心,还飘在天上,落不下来。街上贴的安民告示,风一吹,吧唧糊墙上了。开仓放的粮,领的人倒是多了些,可领完就跑,眼神躲闪,好像领的不是粮,是催命符。 最闹心的是,北逃的人越来越多。 起初是三三两两,后来是成群结队。拖家带口,推着小车,背着包袱,往北,往东,往析津府方向跑。问就是“走亲戚”、“回老家”,可谁家亲戚全在敌占区? 拦?没法拦。都是平民,没带兵器。强行拦,正中辽人下怀——看,宋军果然是虎狼,不让老百姓走。 不拦?看着人口流失,心里堵得慌。这些都是燕云汉民啊!是他们口口声声要“拯救”的同胞。现在同胞用脚投票,往辽国腹地跑。 “王爷,又跑了三百多口子,多是青壮。”狄青揉着太阳穴,一脸疲惫,“这么下去,咱就算拿下涿州,也是座空城。没百姓,要地何用?” 杨文广更气:“这帮人糊涂!辽国拿他们当牛马,咱来了分田分粮,他们还跑?愚不可及!” “不是糊涂,是怕。”林启看着城外蜿蜒北去的零星队伍,语气平静,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百年了,几代人了。赵宋官家对他们而言,比契丹皇帝还陌生。他们怕咱们站不稳,怕辽军打回来清算。怕,比恨更让人心寒。” 他转身:“易州不能乱,但也耗不起了。陈伍那边,是用人命在给咱们拖时间。传令,休整一日,明日凌晨,主力开拔,目标涿州!拿下涿州,析津府门户洞开,整个南京道震动。到那时,跑的人才会停下来看,看谁赢。” “那易州谁守?”狄青问,“韩枢密那边……” 韩琦是跟着林启主力一起行动的。老爷子六十多了,披着几十斤的甲,骑马行军,一点不含糊。但林启看得清楚,韩琦眼里的血丝,握缰绳时微微发颤的手,还有夜里压抑的咳嗽。 “韩公不能去涿州了。”林启摇头,“涿州是硬仗。他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而且,易州这里,必须有个足够分量、又能稳住汉民之心的人坐镇。” 他找到韩琦时,老爷子正在校场,亲手给几个伤兵包扎。动作有些笨拙,但异常认真。 “韩公。”林启开口。 韩琦回头,脸上还有给伤兵擦洗时溅上的水渍:“汉王。何时出兵?老夫的刀,还能饮血!” “涿州,我和狄青、文广去。”林启扶着他走到一边,“易州,得留给您。” 韩琦眉头一皱:“汉王是嫌老夫年迈,不堪驱驰?” “是易州离不开韩公。”林启看着他的眼睛,诚恳道,“易州新下,人心浮动,汉民北逃。满营将士,论威望,论对燕云民情的了解,论安抚人心的本事,无人出韩公之右。您坐镇易州,比我坐镇更让百姓安心。您是河北西路经略,是他们的父母官,他们认得您,信您几分。” 韩琦沉默,看向那些领了粥,却仍瑟缩在墙角,眼神茫然的百姓,又看看北边,那是涿州,是析津府,是他梦寐以求要踏足的土地。 “老夫……想亲眼看到王师进幽州。”韩琦声音有些沙哑。 “会有那一天的。”林启拍了拍他粗糙的手背,“但得先有稳固的后方。易州是粮道枢纽,是退路,也是给燕云汉民看的样板。您在这里,把易州稳住,让百姓看到,宋军来了不走,宋法仁政不假,比我打下十座涿州都管用。我给您留五千精兵,杨文广副将也留给您,听您调遣。稳住易州,安抚流民,继续向朝廷……发信求援。” 说到最后,林启语气有些涩。朝廷的援军?他现在不指望了。但姿态要做,得让汴京那帮人知道,前线还在打,还在要支援。 韩琦何等人物,瞬间明白林启的深意。他望着眼前这个年轻却已肩扛山岳的王爷,心中五味杂陈,最终化作一声长叹,重重抱拳:“汉王深谋远虑,老朽……遵命。易州在,粮道在,人心在!汉王放心东进!” “有韩公在,我后顾无忧。”林启也郑重还礼。 安排好后路,林启再无犹豫。留下五千兵和必要的守城器械给韩琦,自己带着狄青、杨文广及四万五千宋军主力(分兵后),汇合没藏讹庞的三万西夏骑兵,共计七万五千人,直扑涿州。 涿州,燕云十六州西南门户,距析津府不过百余里。拿下它,析津府就赤裸裸地暴露在兵锋之下。 可涿州守将,是个老乌龟。 任凭宋夏联军在城外骂阵、挑衅,甚至派小股部队佯攻,他就是紧闭城门,高挂免战牌。城墙上守军密密麻麻,滚木礌石、热油金汁准备充足,显然打定了主意死守待援。 “王爷,强攻伤亡太大。”狄青看着涿州高厚的城墙,眉头紧锁,“辽狗学乖了,知道野战打不过咱们的车营火器,干脆缩进壳里。” “那就砸开他的壳!”没藏讹庞不耐烦,“用你们那大炮,轰他乃的!” “轰了一天了,效果不大。”杨文广指着城墙几处破损,“涿州城比易州坚固,城墙包砖厚实。咱们带来的重炮不多,轰塌一段城墙需要时间。而且,你看——”他指向涿州城后方隐约的烟尘,“探马来报,辽国中京道的十万援军,在南院大王耶律何元率领下,已过檀州,最多五日,前锋就能到涿州!” “五日……”林启盯着涿州城,眼神冰冷。时间,又是时间。陈伍用命换来的时间,正在飞速流逝。 “不能等援军到。”林启斩钉截铁,“必须在耶律何元到来前,拿下涿州,至少打开缺口,建立营垒,获得主动。否则内外夹击,我军危矣。” “可这老王八就是不出来啊!”没藏讹庞气得骂娘。 林启没说话,目光在涿州城和周围地形上来回逡巡。忽然,他指着涿州城西面一片依山而建、看起来比较低矮、似乎防守也较松的区域:“那里是什么地方?” 狄青看了看地图:“应是涿州西城,毗邻山地,地势稍高,但城墙似乎年久失修,守军也少。” “年久失修?”林启眼睛眯起,“探马确认过?” “确认过,城墙有破损,守军旗帜稀疏。” 林启沉吟片刻,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传令,明日拂晓,集中所有火炮,猛轰涿州东门、北门,做出主攻架势。没藏国相,你的骑兵,在城南游弋,多树旗帜,扬起烟尘,佯装大军调动。” “那西门呢?”杨文广问。 “西门?”林启看向狄青,“狄青,给你八千最精锐的选锋,全部配备‘暴雨铳’、手雷、飞爪、炸药包。今夜子时,秘密运动到西山脚下潜伏。明日我主力在东、北、南三门佯攻,吸引守军注意力。待炮声最密,守军调动之际——” 他手指重重一点地图上涿州西门:“你部突然杀出,炸药包炸开或炸塌那段破损城墙,不计代价,给我突进去!打开城门,放大军入城!此战关键,在于快、猛、不惜代价!八千锐士,我要你打出八万的气势!能不能做到?” 狄青眼中精光爆射,单膝跪地,抱拳低吼:“末将领命!西门不开,末将提头来见!” “好!”林启扶起他,“去吧,挑选敢死之士。此战若成,首功在你!” 就在林启筹划涿州奇袭的同时,千里之外的汴京,朝堂上,又是另一番景象。 垂拱殿,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 夏竦白发颤动,手持笏板,声音又尖又利,像刀子刮过每个人的耳膜:“……林启、韩琦,拥兵自重,抗旨不尊,形同叛逆!前者扣压钦差,封锁消息;后者更甚,无诏擅启边衅,私调兵马,攻伐易州!此等行径,与反贼何异?!太后,陛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臣请立刻下诏,夺林启汉王爵,削韩琦官职,定为国zei!另派监军,持尚方剑,赴军中斩此二人,以正国法,以安社稷!” 他声音在大殿里回荡,不少朝臣低头缩脖,不敢吭声。林启和韩琦,一个威震西北,一个名满天下,现在又统着十几万大军在外,说杀就杀?谁去杀?怎么杀? 富弼出列,脸色铁青:“夏相公此言差矣!汉王、韩枢密,乃为国开疆,收复故土!虽行事急切,有违诏令,然其心可昭日月!此时若定其罪,斩杀大将,岂非自毁长城,令亲者痛仇者快?辽国虎视眈眈,正巴不得我朝自乱阵脚!请太后、陛下明鉴,当务之急,是速发援军粮草,支持北伐,待收复燕云,再论功过不迟!” 欧阳修站出来:“富彦国所言极是。汉王用兵如神,已下西京,今又东进,燕云在望。此乃列祖列宗百年未竟之业!岂可因小过而弃大功?老臣以为,非但不该问罪,更应下旨褒奖,以安其心,催其奋进!” “褒奖?欧阳永叔,你老糊涂了不成?!”夏竦厉声道,“抗旨不遵,若可褒奖,国法何在?朝廷威严何在?今日他林启可抗旨北伐,明日他人便可抗旨谋逆!此风绝不可长!太后,陛下!林启狼子野心,已露端倪!其扣留钦差,分明是欲隔绝中外,行董卓、曹操之事!此刻不断,后患无穷啊!” 曹太后抱着小皇帝坐在帘后,听得心惊肉跳。夏竦说的“董卓、曹操”,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外将权重,尾大不掉,历来是皇室大忌。林启这次抗旨,确实犯了她的大忌。可是……富弼、欧阳修说的也有道理,北伐眼看要成功,这时候自毁长城…… 她犹豫不决,心中天平在“祖宗基业”和“皇权安危”之间摇摆。杀林启?万一逼反了前线大军怎么办?不杀?朝廷威严扫地,以后如何统御四方? “范相公……今日又告病了?”曹太后疲惫地问了一句。 殿中一静。范仲淹自那日吐血昏厥后,一直卧床不起,朝会是来不了了。他的缺席,让主战派失去了最有力的声音。 “范希文忧劳成疾,恐难理事。”夏竦淡淡道,“太后,当断则断啊!” 曹太后看着下面吵成一团的臣子,又看看怀里懵懂无知、玩着自己衣角的小皇帝,心中涌起一阵无力感。最终,她叹了口气,声音透着倦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漠: “北伐之事,干系重大。汉王、韩琦是否真有异心,尚需查实。然抗旨不遵,确属不该。着有司拟旨,申饬林启、韩琦,令其暂停进军,就地待命,等候朝廷派员查问。另,催促粮草,尽快发往前线,以安军心。至于加派援军……容后再议。” “太后!”富弼和欧阳修急道。 “退朝吧。”曹太后不想再听,抱着小皇帝,起身转入帘后。 旨意是发出了,可这“申饬”、“暂停进军”、“等候查问”,在眼下你死我活的战场上,显得多么苍白可笑。而“容后再议”的援军,更是遥遥无期。 不支持,不反对,冷处理。这是曹太后在巨大压力下,能想到的、最“稳妥”也最无奈的办法。可这办法,却让前线浴血的将士,如同被浸入冰水。 消息传到易州,韩琦拿着那份不痛不痒的诏书,气得浑身发抖,老泪纵横:“将士在外舍生忘死,朝中诸公却在算计得失,疑心猜忌!寒心!寒心啊!”他连夜修书,不是给朝廷,是给他能联络到的故旧、门生,乃至一些尚有血性的将领,陈说利害,恳请他们上书,请求朝廷支援。这是他能做的,最后的努力了。 朝堂的冷漠,林启暂时不知。他此刻全部心神,都在涿州,在奉圣州。 拂晓,炮火如期照亮了涿州的东门和北门。硝烟弥漫,杀声震天。没藏讹庞的骑兵在城南卷起漫天尘土。涿州守将果然中计,将主要兵力调往东、北、南三面城墙。 太阳升高时,涿州西门,那段看起来不起眼的破损城墙下。 狄青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像饿狼。他身后,八千选锋死士,伏在草丛中,鸦雀无声,只有粗重的呼吸和金属摩擦的轻响。 “王爷说了,西门不开,提头来见。”狄青声音嘶哑,“咱们没有退路。城门,必须开。为了后面死守奉圣州的兄弟,为了燕云,为了家里等着咱们回去的爹娘婆姨!怕死的,现在可以滚。不怕死的,跟老子——” 他猛地抽出长刀,低吼:“杀!” “杀!!!” 八千条黑影,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山坡上狂涌而下!没有呐喊,只有奔跑时铠甲碰撞的闷响和沉重的脚步声。 城墙上稀稀拉拉的守军惊呆了,等反应过来,慌忙放箭时,宋军已经冲到了城墙根下。 “炸药包!上!” 几个膀大腰圆的悍卒,顶着盾牌冲到城墙破损处,点燃引信,将沉重的炸药包塞进裂缝,转身就跑。 轰!轰!轰! 连续的巨响,地动山摇!那段本就年久失修的城墙,在剧烈的爆炸中,轰然倒塌了一大段,露出一个数丈宽的缺口! “冲进去!” 狄青一马当先,踏着碎石砖块,第一个冲进缺口。迎面是慌乱的辽兵,他刀光一闪,一颗人头飞起。 “夺门!放信号!” 厮杀在狭窄的缺口处爆发,惨烈无比。宋军死士如同疯虎,用身体撞,用刀砍,用牙咬,硬生生在越来越多的辽兵堵截中,杀出一条血路,冲向瓮城内门。 城外,林启看到西门方向升起的浓烟和隐约的火光(狄青发出的信号),猛地拔出长剑:“西门已破!全军听令——” “目标涿州西门!总攻!破城在此一举!” “杀!!!” 蓄势已久的宋夏联军主力,如同出闸猛虎,调转方向,朝着西门缺口,汹涌扑去! 就在涿州西门血战的同时,更北方的奉圣州山区,战斗已经惨烈到无法用言语形容。 陈伍靠在一棵被削掉半边树皮的松树上,大口喘着气,左臂胡乱缠着绷带,渗着血。他脸上全是黑灰和血污,只有眼睛还亮得吓人。 他身边,原本三万精锐,现在还能站着的,不足一万五千人。而且人人带伤,疲惫不堪。 他们守的这片无名山坡,已经成了血肉磨盘。五天,整整五天,耶律洪基的二十万大军,像红了眼的赌徒,不顾伤亡,一波接一波地往上冲。 没有车营。山地崎岖,车营根本展不开。陈伍只能把部队化整为零,分散在几处关键山口、隘道,用血肉之躯,硬抗辽军骑兵和步兵的疯狂冲击。 火铳打得枪管发烫,炸膛了好几十支。箭矢早就射光了,刀砍卷刃了,就用石头砸,用拳头捶,用牙咬。 辽军也疯了。皇帝耶律洪基亲临前线督战,斩了两个畏战不前的将领,悬首示众。赏格高得吓人:先登者,封侯!取宋将首级者,赏万金! 重赏之下,辽军也爆发出惊人的凶悍。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几乎把山路都垫高了。 “将军!东面三号隘口……丢了!刘都头他们……全部战死!辽狗上来了!”一个浑身是血的校尉连滚爬爬过来,哭喊道。 陈伍抹了把脸上的血,吐出口带血的唾沫:“慌个屁!二号隘口还能守!让弓弩手全部上二号隘口两侧高地!把最后的火油、轰天雷(简易手雷)全用上!告诉兄弟们,王爷在打涿州,涿州一破,析津府就完了!咱们多守一刻,王爷就多一分胜算!咱们身后,是燕云,是中原!一步不能退!” “是!”校尉咬牙,转身又冲回硝烟中。 陈伍看着周围一张张年轻却布满血污和疲惫的脸,看着山坡上层层叠叠、敌我难分的尸体,看着被血浸透变成暗红色的土地,喉咙发堵。 他想起了林启的话:“拖住就是大功。” “王爷……”他望着南边,涿州的方向,喃喃道,“您可得快点……兄弟们……快顶不住了……” 又一波辽军,在督战队的驱赶下,嚎叫着冲了上来。箭矢如雨,夹杂着零星的铳声和爆炸声。 陈伍举起卷了刃的刀,嘶声大吼,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 “宋军——” 还能动弹的士兵,挣扎着站起来,举起残破的兵器,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不退!!!”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悲壮而决绝。 尸体堆成了矮墙。 血浸透了冻土。 断箭折矛插满山坡,像一片狰狞的森林。 奉圣州的阻击战,进入了最残酷的消耗阶段。每一刻,都有生命在消失。 而涿州城下,决定燕云命运的胜负手,正在西门那血肉横飞的缺口处,惨烈地搏杀着。 时间,在以鲜血为单位,飞快流逝。 第一百三十章 血色抉择,涿州遗恨 涿州,拿下了。 代价是西城门那段被炸塌的缺口,被双方士兵的尸体填平了两次。狄青的八千选锋,活着冲进城的,不到三千,人人带伤,狄青自己左肩挨了一刀,深可见骨。 没藏讹庞的西夏骑兵在城门洞开后,如蝗虫般涌入,追杀着溃散的辽兵,也顺手洗劫了能看到的每一家商铺、富户。等林启的宋军主力控制住主要街道和府衙时,城里已经多处起火,哭喊声、求饶声、狂笑声混成一片。 “国相!”林启在临时充当帅府的涿州府衙前,拦住了正指挥亲兵往马车上搬绸缎银器的没藏讹庞,脸色铁青,“我军令,不得劫掠百姓!” 没藏讹庞脸上横肉抖了抖,挤出一丝笑:“汉王息怒。老夫麾下儿郎,苦战多日,总得有些犒赏。况且,这些刁民,心向辽狗,袭扰我军,给他们点教训,也是应当。”他指着不远处几个被西夏兵从屋里拖出来、哭天抢地的老人,“汉王你看,这家里还藏有辽狗的旗帜!定然是奸细!” 林启看着那几个吓得瑟瑟发抖、连话都说不清楚的老人,再看看没藏讹庞眼中毫不掩饰的贪婪,心里一阵发冷,也一阵无力。他知道西夏军的德性,也知道此刻翻脸,攻城战刚结束,内讧起来,后果不堪设想。没藏讹庞的三万骑兵,现在是一把双刃剑,用好了是助力,用不好…… 他强压着火气,沉声道:“国相,涿州已下,析津府在望。此时抢掠,只会让燕云之民更加离心离德,于我联军后续作战不利。将士犒赏,自当从府库中拨付,本王绝不吝啬。还请国相约束部众,将抢掠之物……至少将掳掠的人口,放还。” 没藏讹庞眼珠转了转,哈哈一笑:“汉王仁义!既如此,老夫就给汉王这个面子!”他转身对手下吼道:“没听见汉王的话吗?把抢的人都放了!东西……算了,东西留下,就当汉王赏咱们的!都滚回来!” 西夏兵嘻嘻哈哈地应着,把抢来的男女老幼像赶羊一样赶到街边,至于金银细软,自然都揣进了自己怀里。没藏讹庞对林启拱拱手,大摇大摆地走了。 杨文广走过来,看着满地狼藉和哭泣的百姓,拳头捏得嘎嘣响:“王爷!这老匹夫……” “忍着。”林启打断他,声音带着疲惫,“现在,还不能翻脸。清理府库,把能用的财物分一部分给西夏军,堵住他们的嘴。传我军令,宋军各部,严守纪律,有劫掠百姓、奸淫妇女者,立斩!同时,派兵救火,安顿流民,张贴安民告示。” “是……”杨文广憋屈地应下。 然而,安民告示的效果,比易州还差。仇恨的种子,在城破时的杀戮和西夏兵的劫掠中,已经迅速生根发芽。白天,街道死寂,人人闭户。晚上,冷箭、陷阱、放火、投毒……各种袭扰就没断过。抓到的袭击者,有契丹人,更多的,是汉人。问原因,要么沉默,要么红着眼睛喊:“你们和西夏狗一样,都是强盗!”“我爹死在城墙上!”“辽国皇帝说了,杀一个宋狗,赏十亩地!” 韩琦从易州发来急信,说易州情况略有好转,但北逃之风未止。朝廷的申饬旨意也到了,不痛不痒,但援军依旧遥遥无期。更坏的消息是,陈伍派死士冒死送来的xue书。 “末将无能……血战十日,杀伤辽狗无数,然兵力悬殊,火器殆尽,箭矢用罄……两万兄弟……已葬身奉圣州山野……辽帝疯魔,留兵五万围我残部,自率十五万主力南下,已过儒州,逼近南京道……末将誓与阵地共存亡,然恐有负王爷重托……王爷珍重,速取析津府!陈伍绝笔。” 短短几行字,林启看得手指发颤,眼眶发热。两万精锐,两万跟着他从西北打到北疆的百战老兵,就这么没了。陈伍那边,是在用命填,在给他争取时间。 “王破虏将军急报!”又有传令兵冲入,“王将军所部水师在榆关(山海关)附近登陆袭扰,牵制辽国南院大王所部十万援军。然南院大王耶律何元分兵三万与我周旋,自率七万主力急趋南京道,前锋已过景州!” 砰!林启一拳砸在桌案上,木屑纷飞。 南面,耶律洪基十五万主力,即将杀到。 东面,耶律何元七万援军,马上就到。 西面,陈伍残部被五万辽军围困,生死未卜。 北面,是析津府,是辽国南京道的心脏,也是他此战的终极目标。 而自己手里,是刚经历攻城血战、疲惫不堪、还要分兵稳定后方的数万军队,还有一个心怀鬼胎、随时可能炸营劫掠的猪队友。 更要命的是,涿州城里,数万百姓,不是助力,而是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他们不提供粮草,不提供情报,反而在消耗他宝贵的兵力和精力去维持秩序,防备暗箭。 时间,没有了。 人心,没争取到。 兵力,捉襟见肘。 朝廷,冷眼旁观。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压力,像无形的手扼住了林启的喉咙。他走到地图前,看着标注得密密麻麻的敌我态势,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次北伐,想一口吞下整个燕云十六州,已经不可能了。 能拿下析津府,就是极限,甚至是奇迹。而且,必须快,必须在耶律洪基和耶律何元两路大军合围之前,拿下它!然后,凭借析津府的城防,才有可能谈坚守,谈后续。 可是,涿州这个后方,这个包袱,怎么办? “王爷,不能再犹豫了。”狄青裹着伤臂,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刀,“陈伍在用命给咱们换时间!耶律洪基和耶律何元,最多五天,必有一路赶到析津府城下。我们必须立刻北上,围攻析津府!涿州……必须处理干净,不能留后患!” “怎么处理?”杨文广红着眼睛,“杀光?还是像西夏人那样抢光?那我们和辽狗、和盗匪有何区别?” “那你说怎么办?!”狄青也怒了,“带着他们去打析津府?还是分兵守着他们,等着被里应外合?陈伍和两万兄弟的血,就白流了?!” 两人争吵起来,声音越来越大。 “别吵了!”林启低吼一声。 厅内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林启闭上眼,深深吸了几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传令。”他的声音嘶哑,但异常清晰,“第一,立刻派人,以最快速度联系王破虏,让他不惜一切代价,袭扰、迟滞耶律何元部,哪怕把船打光,把人拼光,也要再给我拖住耶律何元三天!三天!” “第二,给陈伍传信,不必死守,寻机突围,向南,撤回大同府!活着回来!这是军令!” “第三,”林启顿了顿,手指用力按在地图上的涿州,“涿州城内,出安民告示。内容如下:我军即将北上,与辽军决战。涿州已成战场前沿。为免百姓遭兵灾之苦,特此公告:所有涿州百姓,无论汉胡,两日之内,可自行离城,往南往西皆可,我军不予阻拦。两日后仍留城内者,视为自愿留下,须接受我军统一安置,集中居住,服从管制,不得随意走动。凡不遵号令、擅自行动、袭扰我军者——”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如铁石坠地: “格杀勿论。” 厅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听明白了。这公告看似给了选择,实则残酷。两天,拖家带口能跑多远?留下,就要被集中看管,形同囚徒。不听话,就杀。这是乱世里,对付敌意占领区百姓最冷酷、也最无奈的办法。 “王爷……这……”杨文广喉咙发干。 “去办。”林启挥手,不容置疑,“派嗓门大的士兵,沿街敲锣通告。同时,全军整备,收集所有粮草、火药、箭矢。两日后,无论涿州还剩多少人,大军开拔,北上析津府!” 命令下达,如同在滚油里泼了冷水。涿州城瞬间炸了锅。哭喊声、叫骂声、哀求声、收拾东西的嘈杂声响成一片。百姓扶老携幼,推车挑担,涌向城门。守门的宋军士兵,看着这些或恐惧、或仇恨、或麻木的脸,默默让开道路,心情复杂。 也有不少人选择留下。多是老弱病残,实在走不动,或者故土难离。他们被集中到城西几个大坊市内,有兵看守,每日发放最低限度的口粮水米。如同被圈养的羊群。 没藏讹庞听说这消息,先是一愣,随即大喜。他找到林启,搓着手,脸上笑开了花:“汉王,那些要走的刁民,家里肯定带着细软财物,不如……”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意思很明显,抢了。 林启看着他,目光深邃:“国相,涿州已无油水。真正的财富,在析津府。辽国南京道的百年积累,都在那里。此时节外生枝,耽误了北上时机,耶律洪基的大军一到,你我什么都得不到。” 没藏讹庞眼珠转了转,嘿嘿笑道:“汉王说的是。老夫就是觉得,让这些刁民带着财货跑了,可惜……” “不可惜。”林启看向城外滚滚南去的人流,声音平淡,“让他们走。走得越远,涿州越‘干净’。国相若觉得部下辛苦,等拿下析津府,本王做主,南京道国库财货,分你五成。如何?” “五成?!”没藏讹庞眼睛瞬间亮了,拍着胸脯,“汉王爽快!老夫这就去约束儿郎,绝不给汉王添乱!咱们何时出兵?” “明日凌晨。” “好!” 打发走没藏讹庞,林启独自走上残破的涿州城墙。寒风凛冽,吹动他染血的披风。城外,逃难的人流如蝼蚁,蜿蜒向南。城内,被集中看管的百姓,蜷缩在坊市里,眼神空洞。 他知道,这道命令一下,他“仁义之师”的形象,在燕云之地,算是彻底毁了。哪怕将来拿下析津府,这里的百姓,也会记得今日的“驱赶”和“囚禁”。收复人心,将难上加难。 “王爷,是否……太急了点?”狄青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低声道,“或许再花些时日,软硬兼施……” “我们没有时间了,青子。”林启没有回头,声音飘散在风里,“陈伍和两万兄弟,用命给我们换来的时间,每一刻都在流血。耶律洪基不会给我们时间收买人心。朝廷更不会。我们能做的,就是在最短时间内,拿下最重要的目标——析津府。只有拿下它,我们才有谈判的本钱,才有经营燕云的据点。涿州……只能牺牲了。” 他想起后世看过的史书,那些关于战争、关于占领、关于人心向背的冰冷记载。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尤其是在这你死我活的战场上,在内外交困的绝境里。 慈不掌兵。 这四个字,此刻重如千钧,压得他喘不过气。他知道这是对的,是唯一的选择,可心里某个地方,还是像被剜了一刀,空落落地疼。 “派人盯紧西夏军。两日期限一到,立刻封城。留下的百姓,严加看管,但非必要,不得虐待。我们……毕竟不是辽狗,也不是土匪。” “是。” 两天时间,在混乱、恐慌和压抑中过去。 涿州城几乎空了一半。留下的,多是老弱和实在走不动的。西夏军到底还是趁乱抢掠了一些最后离城、携带较多财货的百姓,林启得知后,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只是严令宋军不得参与。 两日后的凌晨,天还没亮。涿州城门再次打开。 这一次,涌出的是沉默的军队。 林启一身黑甲,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方。他没有回头看那座在晨雾中显得灰暗而残破的城池。狄青、杨文广紧随其后,再后面,是经历了易州、涿州两场血战,疲惫但眼神依然锐利的宋军将士。没藏讹庞的西夏骑兵在侧翼,人喊马嘶,带着劫掠后的亢奋。 目标,正北。 析津府。 在他们身后,涿州像一座被遗弃的孤岛。留下的百姓透过坊市的栅栏,默默看着这支离开的军队,眼神复杂难明。仇恨、恐惧、茫然,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们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对强大胜利者的期待。 而在更北的奉圣州山区,血战已近尾声。 陈伍拄着一把缺口累累的刀,站在一片尸山血海中。他身边,只剩下不足五千人,个个带伤,很多人连站着都摇晃。粮食三天前就吃光了,箭矢、火药更是早已告罄。他们靠吃草根树皮,喝雪水,甚至……靠着战友冰冷的遗体作为掩体,苦苦支撑。 围困他们的五万辽军,也付出了惨重代价,死伤逾万。但兵力优势太大了。包围圈在一点点缩小。 “将军,辽狗又上来了!”一个满脸血污的校尉哑声道。 陈伍看向山下,黑压压的辽军,正列着队,缓缓逼近。这是最后的进攻了。 “兄弟们。”陈伍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但他用尽力气喊,“王爷军令到了!让咱们突围!撤回大同府!” 他挥舞着手中染血的信:“王爷没忘了咱们!他要咱们活着回去!” 疲惫到极点的士兵们,眼中燃起最后一丝光芒。 “可是,咱们被围死了,怎么突?”有人问。 陈伍咧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笑得狰狞:“怎么突?老子带你们,从正面突!辽狗以为咱们没力气了,老子偏要杀他个回马枪!还记得王爷教过的吗?锥形阵,箭头阵型!老子打头,你们跟着!只冲一点,撞开他狗酿养的包围圈!” “能动的,跟上!走不动的……”陈伍看着几个伤势太重、已经无法站起的弟兄,眼圈一红,哽了一下,“走不动的兄弟,留下,给咱们断后!下辈子,老子还带你们打仗!” 没有人哭,也没有人说话。重伤的士兵默默爬到一起,捡起身边还能用的兵器,对着陈伍,点了点头。 陈伍深吸一口气,举起卷刃的刀,指向山下辽军最密集的地方,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大宋——” “万胜!!!” “杀!!!” 五千残兵,爆发出最后的、惊天动地的呐喊,如同决死的狼群,向着数倍于己的敌人,发起了反冲锋! 那一刻,他们仿佛不是去突围,而是去赴死。 用生命,为袍泽,撞开一条生路。 血色夕阳,映照着奉圣州苍茫的山野,也映照着两支背向而行的军队。 一支向北,带着决绝,扑向帝国的心脏。 一支向南,带着残躯,奔向渺茫的生天。 而夹在他们中间的涿州,如同一个沉默的伤疤,记录着这场北伐,荣耀与残酷并存,热血与冰冷交织的复杂真相。 燕云的天,更冷了。 第一百三十一章 血月破城,火焚幽都 析津府,到了。 林启勒马,望着远处地平线上那座雄城的轮廓。灰黑色的城墙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这就是辽国的南京,燕云十六州的心脏,中原王朝百年梦魇的具象。 “他酿的,真高,真厚。”旁边的没藏讹庞咂咂嘴,眼里闪着贪婪又忌惮的光,“比兴庆府(西夏都城)还气派。汉王,这得有多少油水?” 林启没接话。他心里沉甸甸的。时间,像悬在头顶的刀,每一刻都在下落。斥候流水般回报: “报!南院大王耶律何元先锋骑兵三千,已过顺州,与我前出斥候遭遇!” “报!辽帝耶律洪基主力前锋已抵昌平,距此不足百里!” “报!析津府四门紧闭,吊桥高悬,城头旗帜密集,守备森严!” 最近的一路敌军,明天,最迟后天,就能兵临城下。而他们,要面对的是这座经营了上百年、城高池深的巨城。 “王爷,怎么打?”狄青手臂还吊着,但眼神锐利如旧。杨文广也看过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战意和焦虑。 “没时间慢慢磨了。”林启声音发冷,“传令,所有火炮,全部推到前线,集中轰击南门!给老子轰!轰到它开为止!” “得令!” 数十门从大同拉来的重炮,被骡马、人力艰难地推上前沿,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析津府高大的南城门楼。 “放!” 轰轰轰轰——! 地动山摇,硝烟弥漫。实心铁球呼啸着砸在包砖的城墙和包铁的巨大城门上,发出沉闷的巨响,碎石、木屑纷飞。城墙被打得坑坑洼洼,烟尘四起。 但,也仅仅是坑坑洼洼。 析津府的城墙,远比想象中更厚、更坚。那些厚重的条石和青砖,在炮火中颤抖,却依然顽固地屹立。城门更是被用泥土、砖石从内部加固堵死,外面还覆盖了浸湿的毛毡、生牛皮,炮弹砸上去,动能被层层削弱,只能留下一个个凹痕。 一轮,两轮,三轮……炮管打得发红,需要浇水冷却。城墙依旧矗立,城门纹丝不动。 “停!”林启挥手,脸色难看。炮击效果远低于预期。这时代的火炮,对付土木城墙尚可,对付析津府这种级别的砖石坚城,还是力有未逮。 “王爷,轰不动啊!”炮营统领跑过来,一脸烟灰,带着哭腔。 “看见了。”林启盯着那巍峨的城墙。城头上,隐约可见辽军士兵的身影,甚至能听到隐隐的嘲笑声。他们在嘲笑宋军徒劳的炮击。 “耶律洪基快到了,他们胆子肥了。”杨文广咬牙道。 果然,城头上竖起一面大旗,一个披着华丽铠甲的辽将出现在垛口后,声音借助号角扩大,带着得意的嚣张,顺风传来: “城下宋狗听着!我乃大辽南京留守耶律受业!我大辽皇帝陛下天兵已至昌平,南院大王大军不日即到!尔等已是瓮中之鳖,釜底游鱼!此时不降,更待何时?待我天兵一到,必将尔等碎尸万段,一个不留!哈哈哈!” 狂妄的笑声在城头回荡,守军士气似乎大振,也跟着鼓噪起来。 “狗酿养的!”没藏讹庞气得大骂,“汉王,让老夫的儿郎们上!爬也要爬上去!” “上去送死吗?”狄青冷冷道,“你没看那城墙多高?云梯够不着!守城器械齐全,滚木礌石热油,你多少人够填?” “那你说怎么办?干看着?”没藏讹庞瞪眼。 林启没理会他们的争吵。他脑子飞快运转。强攻?伤亡会大到无法承受,而且时间不允许。围困?更不可能,被围困的将是自己。地道?时间不够。劝降?看耶律受业那嚣张气焰,根本不可能。 常规办法,都行不通了。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冬日天空,灰蒙蒙的,有风,不大。 一个疯狂而残忍的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传令。”林启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停止炮击。全军后撤三里,扎营。” “啊?”众将愣住。 “扎营,造饭,让将士们吃饱,睡觉。”林启重复,“杨文广,安排人手,伐木,制造简易云梯、壕桥,越多越好。做出一副要长期围困、准备蚁附攻城的架势。” “王爷,这是……”狄青隐约猜到了什么。 “给耶律受业看,给城里的守军看,也给我们自己人看。”林启目光扫过众将,“但我们没时间了。耶律洪基和耶律何元,不会给我们造云梯的时间。”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下达了第二个命令:“传令全军,并通告城上辽军——限尔等两个时辰内开城投降。献城者,赏千金,封侯爵!守城将领,若能幡然醒悟,献城来归,既往不咎,加官进爵!” “若负隅顽抗……”林启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冰碴,“城破之日,凡持械抵抗者,无论军民,格杀勿论!城中财物,尽归先登勇士!此令,天地共鉴!” 命令被嗓门最大的士兵,用汉话、契丹语反复向城头喊去。 城头的耶律受业听到,笑得更狂了:“林启小儿!黔驴技穷矣!想吓唬本帅?做你的春秋大梦!有种你就来攻!看是我大辽儿郎的刀利,还是你的脖子硬!” 守军也跟着哄笑,士气似乎更高了。 而城下,宋夏联军中,却是一片肃杀。林启的军令,尤其是“凡持械抵抗者,无论军民,格杀勿论”和“城中财物,尽归先登勇士”,像一块巨石投入水中。 宋军这边,将领们神色复杂。他们知道王爷这是被逼急了,要行霹雳手段。但这命令一下,意味着接下来的攻城战,将极其残酷,而且就算破城,也必将彻底失去燕云民心。 西夏军那边,则是另一番景象。没藏讹庞的眼睛瞬间亮了,他麾下的将领、士兵,一个个呼吸都粗重起来,眼神里冒出绿光。“城中财物,尽归先登勇士!”这简直是天籁之音!析津府啊,辽国南京,百年的积蓄! “汉王,此话当真?”没藏讹庞凑过来,声音因为兴奋有些发颤。 “君无戏言。”林启看着他,目光深邃,“但本王也有条件。进城之后,我军目标明确:控制府库、官衙、武库、粮仓,搜缴辽国南京道户籍、田册、地图、文书。至于民间财物……国相可自取,但须约束部众,不得滥杀无辜,不得纵火焚城,尤其是不得破坏官署文书。否则,别怪本王翻脸。” “明白!明白!”没藏讹庞拍着胸脯,满口答应,“汉王放心,老夫只要黄白之物,那些破烂文书,白给都不要!儿郎们,都听见汉王的话了?破城之后,金银财宝,漂亮娘们,都是咱们的!谁他麻敢乱烧乱杀,坏了汉王的大事,老子先剁了他!” 西夏军中爆发出狼嚎般的欢呼。 狄青和杨文广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忧虑。这无异于纵虎入室。可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王爷说得对,时间,真的没有了。 两个时辰,在一种诡异的平静和压抑中过去。城头没有白旗,只有更多守军和守城器械被调上来。 林启不再看城头。他走回中军大帐,对等候在此的几名负责“飞雷营”(热气球部队)的低级军官下达了最终,也是最隐秘的命令。 “今夜子时,风向若转西北,即刻行动。目标,南城门楼及附近城墙。携带所有剩余炸药,给我炸开缺口,至少控制城门洞一刻钟!地面部队会全力接应。此次任务,九死一生。你们……谁愿往?” 几个年轻军官,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坚定。为首一人抱拳:“王爷,飞雷营三百七十五人,自组建之日,便已誓死效忠!末将等,愿往!” 林启看着他们,喉头滚动了一下,最终只重重拍了拍那军官的肩膀:“好。若能生还,本王亲自为你们请功,封妻荫子。若不能……你们的家人,我林启养之!” “谢王爷!” 夜幕降临。寒风呼啸,风向渐渐转为西北。 宋军大营,灯火通明,人喊马嘶,一副要大举夜攻的架势,吸引了城头守军绝大部分注意力。 而在大营后方一片僻静的空地上,一百多个巨大的黑影,正被悄然充气,在夜色中缓缓膨胀,如同从大地升起的狰狞巨兽。这是林启手中最后,也是最具赌博性质的王牌——经过改良、载重量更大、但稳定性依旧欠佳的热气球。每个吊篮里,除了驾驶员,都塞满了捆扎好的炸药包。 “检查装备!” “风向稳定,西北!” “点火!” 低沉的口令声中,一团团火焰在吊篮下的火盆中燃起,加热气囊。热气球开始晃动,挣脱地面的束缚。 “登舱!” 敢死队员们沉默地爬上吊篮,紧紧抓住边缘。他们穿着深色衣服,脸上涂抹着锅底灰,眼神在火光映照下,平静得可怕。 林启站在不远处,夜风吹动他的披风。他望着这些即将赴死的勇士,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最终,他只是抬起手,庄重地行了一个军礼。 敢死队员们看到了,在摇晃的吊篮中,尽力挺直身体,回以军礼。 “为了大宋!” “为了燕云!” 不知道谁低声说了一句,随即淹没在气囊鼓胀的呼啦声中。 “放!” 系留的绳索被砍断。一百多个热气球,承载着三百七十五名死士和足以炸塌城墙的炸药,在西北风的推动下,晃晃悠悠,却坚定不移地,向着灯火点点的析津府南城飘去。 夜空下,它们像一群无声的幽灵,飘向那座巨兽般的城池。 城头的辽军很快发现了异常。夜空中出现这么多飘浮的、带着火光的东西,让他们惊慌失措。 “那是什么?!” “是星星吗?星星怎么会动?” “是孔明灯?怎么这么大?” “放箭!快放箭!” 稀稀拉拉的箭矢射向夜空,但高度不够,纷纷落下。 耶律受业也被亲兵叫上城楼,看着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热气球,脸色大变。他想起了西京道陷落时的一些传闻…… “是宋军的妖法!火器!快!用火箭!用床弩!射下来!射下来!”他声嘶力竭地大喊。 但已经晚了。热气球借助风势,速度不慢,很快就飘临南城上空。 “目标,城门楼!投!” 随着一声声嘶吼,吊篮中的敢死队员,点燃引信,将沉重的炸药包,奋力推向下方灯火最密集的城门楼区域。有的热气球被火箭射中气囊,燃起大火,惨叫着坠向城内或城外,在空中炸成一团火球。有的被床弩射穿吊篮,队员直接摔下,粉身碎骨。 但更多的热气球,成功抵达了目标上空。 轰!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连成一片,瞬间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声音!南城门楼区域,被一团团橘红色的火光吞没!砖石、木料、人体残肢,在冲击波中四散飞溅!整个城墙都在剧烈摇晃! “放!” 第二批炸药包被投下,这一次,更多集中在城门洞附近。 连续的巨响中,那扇用砖石泥土从内部堵死、外包铁皮牛皮的厚重城门,连同后面堆积的障碍物,在狂暴的爆炸中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烟尘冲天而起! 几乎在爆炸响起的同时,宋军大营中,早已准备就绪的敢死队,在狄青和杨文广的亲自率领下,如同决堤的洪水,呐喊着冲向硝烟弥漫的城门缺口! “城门破了!杀进去!” “先登者,重赏!” 与此同时,几架最勇敢、技术最好的热气球,在队友用生命开辟的通道吸引火力后,冒险降低高度,直接将吊篮降落在了城门楼附近的城墙马道上!幸存的敢死队员跳下吊篮,挥舞刀斧,与惊魂未定的守军厮杀在一起,拼命扩大缺口,接应地面部队! “城门破了!宋军杀进来了!” “城门楼炸了!耶律将军被埋下面了!” 惊恐的呼喊在城头炸开。刚刚还士气高昂的辽军,在这从天而降的毁灭打击和城门被破的噩耗面前,瞬间崩溃了!尤其是当他们看到那些浑身烟火、如同神兵天降的宋军敢死队员,以及从缺口处汹涌而入的宋军洪流时,最后一丝抵抗意志也烟消云散。 “逃啊!” “宋军是妖魔!” “快跑!” 溃逃,如同瘟疫般蔓延。 “破城了!儿郎们,跟老子冲!抢钱!抢粮!抢娘们!”没藏讹庞看到城门被炸开的巨大缺口,眼珠子都红了,挥舞着弯刀,一马当先,带着早已饥渴难耐的三万西夏骑兵,如同闻到血腥味的狼群,疯狂地涌向城门,甚至不惜冲撞前面正在与残敌搏杀的宋军步兵。 “进城!控制要地!按计划行事!违令者斩!”林启在中军,看到城门被破,心中一块巨石落地,但随即又被更大的紧迫感攫住。他连下命令,自己也催动战马,在亲卫簇拥下冲向城门。 血月高悬,照映着下方血肉横飞的战场,也照映着那座终于被撕开狰狞伤口的巨城。 析津府,破了。 但更残酷的巷战,才刚刚开始。 而林启知道,他和这座城市的噩梦,以及他与身后那个庞大帝国之间再也无法弥合的裂痕,也随着这破开的城门,一同被彻底炸开,再无转圜余地。 远处,东方天际,已隐隐泛起鱼肚白。 耶律洪基的十五万大军,就在百里之外。 时间,真的不多了。 第一百三十二章 火中取栗,弃城设局 析津府,破了。 但破城,只是开始。 城内,已是人间地狱。 宋军纪律严明,进城前林启再三严令:控制要地,搜索府库、官衙、武库、文书,严禁劫掠,严禁滥杀,违令者斩!狄青、杨文广亲自带着督战队在主要街道巡视,砍了几个杀红眼想抢东西的宋军士兵的脑袋,才勉强压住阵脚。 宋军士兵像蝗虫一样扑向既定目标。砸开府库,里面堆积如山的铜钱、绢帛、珍宝,让人眼花缭乱。冲进留守府衙,将一箱箱户籍、田册、地图、往来文书,甚至耶律受业没来得及带走的私人信件,全部打包,用马车往外拉。武库里的铠甲、兵器、弓弩,粮仓里的存粮,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尤其是带不走的守城器械、大型军械,则浇上火油,准备一把火烧掉。 “动作快!耶律洪基的援军说到就到!”军官们嘶吼着,催促着。士兵们像上了发条,在弥漫的硝烟和尚未散尽的喊杀声中,沉默而高效地执行着“搬空、烧光、炸毁”的命令。这不是占领,这是一场有计划、有组织的军事抢劫和破坏。 而西夏军那边,则是另一番景象。没藏讹庞和他的骑兵们,彻底放开了手脚。 “发财啦!” “这绸缎!这瓷器!老子这辈子没见过!” “女人!这有个小娘们!带走!” “老东西,把值钱的交出来!不然老子砍了你!” 哭喊声,狂笑声,打砸声,怒骂声,哀求声,兵刃入肉声,在宋军控制范围之外的街巷里此起彼伏。西夏兵冲进每一户看起来像有钱的人家,抢走一切能拿动的东西,金银、首饰、绸缎、古董,甚至锅碗瓢盆。男人反抗,立刻被砍倒。女人稍有姿色,就被拖走。老人孩子瑟缩在角落,哭泣都被吓得不敢大声。 没藏讹庞骑在马上,看着手下儿郎们大包小包地从各处宅院里冲出,马背上还横着挣扎哭叫的女人,脸上笑开了花。他不在乎什么民心,不在乎什么长久,他只要实实在在的好处。析津府百年的积累,哪怕只是抢到一部分,也足以让西夏回一大口血。 “国相!东城那边好像有辽国的银库!宋军正在搬!”一个浑身是血的部将兴奋地跑来报告。 “宋军在搬?”没藏讹庞小眼睛一眯,“走!去看看!见者有份嘛!汉王可是说了,财物可自取!” 他带着亲兵呼啦啦冲过去,正好撞见杨文广指挥士兵将一箱箱银锭抬上马车。 “杨将军!辛苦辛苦!”没藏讹庞皮笑肉不笑,“这么多银子,见者有份啊!” 杨文广脸一沉,手按刀柄:“国相,此地由我军接管。汉王有令,府库官产,必须全部运走,不能流散!” “诶,杨将军这话就不对了。”没藏讹庞搓着手,“汉王是说了,城中财物,尽归先登勇士。老夫的儿郎们也是流了血的,这银子……” “这是官银!不是民间财物!”杨文广寸步不让。 气氛瞬间紧张起来。两边士兵都握紧了武器,互相对视,眼神不善。 就在这时,林启带着亲卫赶到了。他看了一眼对峙的双方,又看了看那几大车银子,面无表情。 “王爷!”杨文广抢先道,“国相要分官银!” “汉王,您可要讲信用啊。”没藏讹庞嘿嘿笑着,但眼神里没什么笑意。 林启沉默片刻,开口道:“搬十箱下来,给国相。其余,全部装车,运走。动作快,我们没时间了。” “王爷!”杨文广急了。 林启抬手止住他,看向没藏讹庞:“国相,十箱,够意思了。别忘了,耶律洪基的大军,离这里可能就一两天的路程了。是银子重要,还是命重要?” 没藏讹庞脸色变了变,看看那白花花的银子,又看看林启冰冷的脸,最终干笑两声:“汉王说得对!十箱就十箱!儿郎们,搬银子!搬完赶紧去别处发财!” 一场冲突暂时平息。但裂痕,已经清晰可见。 林启没空理会这些。他策马在混乱的街道上穿行,看着宋军士兵将一车车文书、账册、地图运出城,看着西夏兵在隔壁街巷杀人放火,抢掠奸淫,看着浓烟从武库、城门楼、以及一些重要官署升起,耳边是这座百年雄城在火与血中痛苦的呻吟。 他脸色铁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这不是他想要的收复。这是毁灭,是掠夺,是彻底的破坏。他知道,经此一遭,燕云之民对大宋的最后一点幻想,也会破灭。以后就算打回来,治理的难度也将倍增。 但他没得选。时间,是悬在头顶的铡刀。他不可能在耶律洪基和耶律重元两路大军夹击下守住析津府。他能做的,就是在最短时间内,拿走最有价值的东西(财物、文书),毁掉辽国在南京道的统治基础(官署、武库),然后,在辽军主力到来前,安全撤离。 “王爷,南城粮仓太大,带不走,也烧不完!”狄青策马赶来,脸上带着烟熏的痕迹。 “烧!能烧多少烧多少!烧不掉的就炸掉!绝不能留给耶律洪基!” “王爷,西城门楼已经按您吩咐,埋了炸药,足够把瓮城炸塌!” “好!东门、北门也一样处理!我们要走,也得给耶律洪基留个烂摊子!” “王爷……”一个传令兵飞奔而来,气喘吁吁,“紧急军情!耶律洪基前锋骑兵,已过昌平,最快明日午时就能到!耶律何元所部,也已突破王破虏将军的迟滞,其先锋距此不足八十里!” 林启的心猛地一沉。来得太快了!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他强迫自己冷静。 “最迟……最迟明日清晨,必须全部撤离!否则有被咬住的风险!” 明日清晨……林启抬头看看天色,已是下午。满打满算,还有不到十个时辰。 “传令!”林启声音斩钉截铁,“各部队,无论任务完成多少,一个时辰后,开始分批撤离!带不走的,全部毁掉!狄青,你部断后,最后撤离前,引爆各城门炸药!” “是!” “没藏国相那里……”杨文广欲言又止。西夏军抢红了眼,满城乱窜,让他们一个时辰后撤?难。 林启眼中寒光一闪:“派人通知没藏讹庞,明日寅时(凌晨3-5点)之前,必须全部撤出析津府,到城南十里外集结。过时不候,被辽军围了,别怪本王见死不救!” “他要不听呢?” “他会听的。”林启看着远处又一处被西夏兵点燃的豪宅,火光映红了他的侧脸,“贪财的人,更惜命。” 命令迅速传达。宋军加快了动作,更像是一场仓促的洗劫和破坏。西夏军那边,接到通知的没藏讹庞骂了句娘,但也知道轻重,开始呼喝手下集结,但效率明显低得多,很多士兵舍不得到手的财物,还在往马背上塞东西,甚至为争夺一件珠宝互相砍杀。 夜幕降临,析津府却亮如白昼。到处是燃烧的房屋,冲天的火光映照着奔逃的百姓、抢掠的士兵、以及一车车运出城的物资。哭喊声、狂笑声、呵斥声、爆炸声(宋军在爆破带不走的军械和城墙),混杂在一起,奏响一曲文明崩塌的哀歌。 林启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在火海中痛苦挣扎的巨城,猛地调转马头:“撤!” 宋军开始有序撤离。满载的马车,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的士兵,沉默地涌向南门。他们身后,是燃烧的城市,是西夏兵最后的疯狂,是无数燕云百姓今夜之后,对“宋”这个字眼,可能深入骨髓的仇恨。 寅时初,宋军主力已撤离析津府,在城南十里外集结。没藏讹庞的西夏军,拖拖拉拉,直到天快亮,才带着堆积如山的财物和哭哭啼啼被掳掠的数千男女,跟了上来。人人脸上带着满足的疲惫,马背上驮着、车上拉着抢来的东西,队伍臃肿不堪,行进速度缓慢。 “汉王,咱们接下来去哪儿?回涿州?”没藏讹庞凑过来,虽然一夜未眠,但精神亢奋。 林启看着他这支“负重前行”的军队,心中冷笑,脸上却没什么表情:“自然回涿州。涿州乃要地,必须守住。国相可愿与我同守涿州,共抗辽军?缴获的财物,本王可派兵帮你先运回大同。” 没藏讹庞眼珠转了转,干笑道:“汉王勇武,自然守得住涿州。老夫这点人马,久战力疲,还带着这么多……累赘,恐怕帮不上什么忙,反而拖累汉王。不如老夫先带着儿郎们回大同休整,顺便把这些财货安置了。汉王放心,等老夫回到大同,定然催促国内再发援兵,助汉王守住涿州!” 话说得漂亮,但意思很明白:捞够了,该跑了。守涿州?傻子才去!耶律洪基的怒火肯定全冲着你们宋人,老子带着抢来的东西溜之大吉,回去享福不好吗? 林启心中早有预料,也不点破,只是淡淡道:“既如此,人各有志,本王不便强留。国相一路保重。只是辽军骑兵迅捷,国相携重货而行,需小心为上。” “不劳汉王费心!老夫省的!”没藏讹庞哈哈一笑,拱手作别,然后急不可耐地催促部下,转向西面,朝着大同方向,加快速度离去,那样子,生怕林启反悔把他拉去守涿州。 “王爷!就这么让他走了?”杨文广看着西夏军远去的烟尘,愤愤不平,“这老狐狸,抢够了就跑!说好的同盟呢?” “同盟?”狄青包扎着伤口,冷笑,“本就是与虎谋皮。他肯来,为的就是抢。现在抢够了,自然要走。留下反而是祸害,涿州攻防,他在城里,指不定闹出什么乱子。” 林启望着西夏军消失的方向,眼神幽深:“让他走。不过,能不能平安回到大同,就看他的造化了。”他招来一名心腹亲卫,低声吩咐了几句。亲卫领命,带上几人,换上衣甲,悄然离去。 “王爷,您这是?”杨文广疑惑。 “没什么。”林启收回目光,“给耶律洪基,指条明路而已。全军加快速度,撤回涿州!另外,立刻派人,八百里加急,回蜀地调兵!告诉秦芷,再给我抽三万兵来,要快!再派人去大同,让秦芷按计划行事!” “是!” 涿州,再次成为了焦点。 林启率军退回涿州,来不及休整,立刻投入城防加固。挖掘壕沟,设置拒马,修补城墙,储备滚木礌石。同时,将缴获自析津府的部分财物,分赏将士,激励士气。他知道,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耶律洪基的雷霆之怒,必将倾泻在涿州城头。 在涿州,他再次见到了从奉圣州死里逃生、只剩五千残兵的陈伍,坚持支援涿州的士兵。陈伍身上大小伤口十几处,最重的一处在胸口,差点要了命。见到林启,这个铁打的汉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挣扎着要下跪:“王爷……末将……末将有负所托……三万兄弟……就剩这些了……” 林启一把扶住他,看着眼前这个伤痕累累、几乎脱了形的爱将,喉头哽咽,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兄弟们都是好样的!没有你们在奉圣州用命拖住耶律洪基,就没有析津府这一战!你们的功劳,天大地大!好好养伤,涿州,还要靠你们守!” 安抚了陈伍,林启立刻投入紧张的部署。他清楚,这次北伐,想一举收复整个燕云十六州,已经不可能了。目标必须调整:巩固现有战果!西京道的大同、应州、朔州、蔚州,必须牢牢攥在手里。南京道的涿州、易州,也要不惜代价守住!有了这六个州,就在辽国腹部打进了一个楔子,进可攻,退可守,战略主动权就还在自己手里。 他连下数道命令: “命令秦芷,坐镇大同,总督西京道四州军政,安抚流民,编练新军,恢复生产,将大同府真正建成北伐基地和坚固堡垒!” “命令王破虏,水师不必再与辽军纠缠,立刻南下,巡弋渤海,保护粮道,同时……秘密派遣精干人手,潜入辽国东京道(东北地区),接触那些被契丹压迫的女真、室韦、渤海遗民等部族,给他们武器,给他们钱粮,鼓动他们反抗辽国!要让耶律洪基的后院,永远不得安宁!” “命令军情司,动用一切力量,在辽国上京道散布谣言,就说耶律洪基在南京道损兵折将,辽国精锐尽丧,内部空虚。同时,设法秘密联络上京道留守的辽国重臣耶律乙辛……不,不是联络,是‘泄露’消息给他,就说耶律洪基怀疑他在后方与宋勾结,准备回师后清算他。再‘不小心’让他知道,我们大宋,很乐意支持有实力的朋友……具体怎么做,让秦芷把握分寸,总之,要让辽国内部,继续乱下去!让耶律洪基,首尾难顾!” 一系列命令,有条不紊地下达。从军事到政治,从正面战场到敌后搅局,林启的大脑高速运转,竭力在不利的局势中,布下一枚枚棋子,争取一丝丝主动。 他现在不是在下一城一地的棋,而是在下一盘大棋。一盘关于国运,关于未来百年格局的棋。虽然,这盘棋的开局,充满了血腥、背叛和无奈。 两天后。 耶律洪基,终于到了。 当他站在析津府那残破的、冒着袅袅余烟的南城门前时,这个年轻的辽国皇帝,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高大的城门楼被炸塌了半边,焦黑的木梁歪斜着指向天空。城门洞被炸开一个巨大的缺口,砖石泥土堵塞了道路。城墙上满是焦痕和破损。城内,放眼望去,断壁残垣,烟火未熄。昔日繁华的街市,变成了一片废墟。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血腥味和死亡的气息。幸存的百姓在瓦砾中哭泣,寻找亲人,或者麻木地坐着,眼神空洞。 没有欢呼,没有迎接王师的百姓。只有一片死寂和毁灭。 “啊——!!!” 耶律洪基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怒吼,猛地抽出腰间宝刀,疯狂地劈砍着旁边一根烧焦的柱子,木屑纷飞。 “林启!宋狗!朕要将你碎尸万段!碎尸万段!!!” 他双目赤红,状若疯魔。析津府,大辽南京,帝国南疆的心脏,百年积累,富甲一方,如今竟成了这副模样!财富被洗劫一空,官署被焚毁,武库被炸掉,甚至连城门都被炸塌!这是奇耻大辱!是挖他耶律洪基的心肝! “陛下息怒!”南院大王耶律何元匆匆赶来,他也是刚到,看到眼前景象,同样震惊愤怒,“宋狗和西夏狗掳掠一番,已然南逃!据探马来报,林启率宋军退守涿州,没藏讹庞那老贼,则带着抢掠的财货人口,往西面大同方向去了!” “分兵!”耶律洪基猛地转身,眼中燃烧着疯狂的怒火和刻骨的仇恨,“耶律何元,你率五万铁骑,给朕追!追上天涯海角,也要把没藏讹庞那老狗给朕抓回来!朕要将他剥皮抽筋,以祭我南京枉死的军民!” “那涿州林启……”耶律重元问。 “朕亲自去!”耶律洪基牙齿咬得咯咯响,一字一句,如同从地狱里挤出来,“朕要亲率大军,踏平涿州!将林启,还有所有宋狗,碾为齑粉!朕要让他知道,触怒大辽,触怒朕,是什么下场!” “臣,领旨!”耶律重元也被皇帝的怒火感染,抱拳领命,点齐兵马,朝着西面,追击没藏讹庞而去。他心中也憋着火,西夏人趁火打劫,抢得最狠,不灭了他们,难消心头之恨。 耶律洪基则带着剩余的十多万大军(一路急行军也有损耗),带着冲天的怒气,马不停蹄,直奔涿州! 他不知道的是,在西夏军撤退的路上,几个“偶然”被辽军游骑发现的“宋军逃兵”,在被“严刑拷打”后,“不小心”透露了西夏军携带大量财宝、行军缓慢、以及具体的撤退路线…… 而在涿州城头,林启看着远方渐渐腾起的烟尘,知道,最后的,也是最残酷的考验,来了。 他握紧了手中的剑柄,对身旁的狄青、杨文广,以及所有守城将士,只说了一句话: “人在,城在。” “辽帝想要涿州,就让他用尸山血海来换。” 第一百三十三章 涿州铁壁,后院起火 涿州,成了个巨大的工地,也成了个巨大的军火库。 城墙被加高加厚,甕城重修,护城壕挖深挖宽,还插满了削尖的木桩。城头上,密密麻麻架起了上百门火炮,黑的、铜的、铁的,大口径的、小口径的,从易州、从大同、甚至从蜀地千里迢迢运来的,此刻全都张着黑洞洞的嘴,对着北方。 炮弹堆得像小山,火药桶码得整整齐齐,覆盖着防雨的油布。弩车、床子弩、抛石机,在城墙后侧次第排开。滚木、礌石、热油、金汁(烧沸的粪便),一桶桶一筐筐,堆满了垛口后面。守城的士兵,宋军、西军、蜀军,甚至还有一部分涿州本地被强征(或者说高额赏金吸引来)的壮丁,穿梭往来,检查器械,搬运物资。空气里弥漫着硫磺、油脂和紧张混合的味道。 “都精神着点!眼睛给老子瞪大喽!辽狗说来就来!”杨文广嘶哑着嗓子,在城头来回巡视,他脸上还带着析津府之战的烟尘,眼圈发黑,但腰板挺得笔直。 狄青吊着胳膊,也在查看火炮阵地,不时蹲下,用手拍一拍冰冷的炮身,检查固定是否牢固。他的伤还没好利索,但死活不肯下城墙。 林启站在南门城楼上,看着城外一片肃杀的冬日原野,又看看城内热火朝天的备战景象,心里才算有了点底。 这底,是韩琦、富弼,还有那些身在后方却心系前线的“自己人”,给他硬生生堆出来的。 “报——!易州韩枢密遣人押送粮草十万石,火药五百桶,箭矢三十万支,已到城南大营!” “报——!蜀中转运司第三批军械,计有火炮二十门,新式火铳两千杆,霹雳炮(手雷)五千枚,已由水师护送,抵达涿水码头!” “报——!泉州苏氏船队,于莱州港卸下粮十五万石,肉干、咸鱼、药材无数,正由民夫押运前来!” “报——!江南东、西路转运使富大人‘协拨’的冬衣五万套,棉被两万条,并‘民间捐助’银二十万两,已过黄河!” 传令兵流水般跑来,每一个消息,都让林启紧绷的神经放松一丝。他知道,这背后,韩琦是拼了老命,把易州刮地三尺,连他自己的卫队装备都拆了送来。富弼是动用了所有关系,顶着“挪用”“擅调”的罪名,从江南这个“钱袋子”“粮仓”里往外掏东西。苏宛儿更是几乎掏空了泉州水师和商行的家底,不远千里,跨海支援。 朝廷呢?曹太后和那些相公们,依旧在装聋作哑。不反对,不支持,冷处理。但正是这种默许,让韩琦、富弼他们有了操作空间。这是改革派,或者说,是林启这一系人马,在用自己的政治生命和全部资源,赌这一把。 “王爷,这下咱们底气足了!”一个年轻将领兴奋地说,“这么多火炮,这么多火药,耶律洪基敢来,轰他酿的!” 林启点点头,没说话。底气是足了,但担子也更重了。这些物资,是无数人的身家性命,是沉甸甸的期望。涿州,绝不能丢。 “陈伍怎么样了?”他问。 “陈将军伤势稳定了,就是失血过多,还得将养。他非要上城,被军医按住了。”狄青回道。 “让他好好养着。守城,还用不着他一个伤号拼命。”林启顿了顿,声音低沉,“告诉兄弟们,咱们现在吃的每一口粮,用的每一支箭,都是后方父老兄弟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是韩相公、富相公他们顶着掉脑袋的风险送来的。涿州,就是咱们的坟,也是咱们的功碑。守住了,燕云就有咱汉人一块地。守不住,你我,还有后方千千万万盼着咱们的人,就全完了。” “明白!”周围将领轰然应诺,眼神灼灼。 耶律洪基来得比预想中还快。这位年轻的辽帝,在析津府的废墟上只待了一天,发泄了怒火,埋葬了(或者说草草处理了)部分尸骸,就带着满腔的恨意和十多万大军,扑向了涿州。 当他看到涿州城头那密密麻麻、闪着寒光的炮口时,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他吃过这东西的亏,在西京,在奉圣州,在析津府。 但他不能退。他是大辽皇帝,带着复仇的怒火而来,如果连一个小小的涿州都拿不下,他有何面目回去见上京父老?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攻城!”耶律洪基甚至没有例行公事的劝降,马鞭直指涿州城头,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嘶哑,“给朕踏平此城!鸡犬不留!先登者,封王!赏万金!后退者,斩!攻城不利者,主将皆斩!” 重赏之下,更有严刑。辽军动了起来。盾车、云梯、冲车,在苍凉的号角声中,向着涿州城墙缓缓逼近。骑兵在两翼游弋,箭矢如飞蝗般射向城头,掩护步卒前进。 城头上,林启看着如潮水般涌来的辽军,缓缓举起了右手。 “火炮准备——” 炮手们迅速就位,装填弹药,调整角度。 “放!” “放!” “放!” 命令通过旗号、鼓声,层层传达。 轰轰轰轰轰——!!! 刹那间,地动山摇!上百门火炮次第喷吐出炽烈的火焰和浓烟,实心铁球、开花弹(简陋的爆炸弹)、霰弹(铁砂碎石),如同死神的镰刀,横扫过冲锋的辽军队伍! 盾车被砸得粉碎,云梯被轰断,推冲车的士兵成片倒下。开花弹在人群中炸开,破片四射,残肢断臂飞起。霰弹更是像一把巨大的扫帚,将密集冲锋的辽兵扫倒一片! 惨叫声、爆炸声、金属撞击声、火炮轰鸣声,交织成一曲残酷的死亡交响乐。 第一波冲锋,在离城墙还有两百步的地方,就崩溃了。留下满地尸体和哀嚎的伤员。 “不许退!给朕冲!再冲!”耶律洪基在后方看得双目喷火,亲自带着督战队,砍翻了十几个溃逃下来的士卒,“冲上去!踩着同伴的尸体也要给朕冲上去!怯战者,斩!后退者,斩!” 在皇帝的疯狂和督战队的屠刀下,溃退的辽军又被驱赶回去,发动了第二波,第三波,第四波进攻…… 战斗从清晨打到午后。涿州城下,尸积如山,血流漂杵。护城壕几乎被尸体填平。辽军的攻势一次比一次凶猛,也一次比一次惨烈。他们一度冲到了城墙根下,架起了云梯,甚至有人爬上了城头,但立刻被守军凶狠地砍杀下去。 宋军的火炮,始终是最大的噩梦。辽军尝试用盾车阵、用沙袋垒墙推进,但在密集的炮火下,效果甚微。他们尝试用弓箭压制,但宋军火炮射程更远,躲在垛口后装填,根本不怕。他们甚至尝试挖地道,但涿州地下土质坚硬,而且守军早有防备,听到动静就用“地听”(大缸扣地监听)判断方位,然后要么灌水,要么用炸药炸塌。 耶律洪基的耐心,随着太阳西斜和不断增加的伤亡数字,消耗殆尽。 “废物!都是废物!”他咆哮着,一剑将负责攻东门的一个万夫长砍翻在地,“拖下去,斩了!首级传示各军!再有畏缩不前者,这就是下场!” 他又指向另一个面色惨白的将领:“你!带着你的人,给朕上!一个时辰内,爬不上涿州城头,提头来见!” 血腥的督战,让辽军将领红了眼,也逼得士兵发了疯。新一轮更加不计代价的进攻开始了。士兵们踩着同伴和敌人的尸体,嚎叫着向上冲,用身体去消耗守军的滚木礌石,用生命去赌那一丝攀上城头的机会。 涿州城头,压力骤增。宋军伤亡也开始出现。火炮因为连续发射,炮管过热,炸膛了好几门。箭矢、滚木消耗极快。士兵们疲惫不堪,许多人手臂都因为反复挥刀砍杀而颤抖。 “王爷,辽狗疯了!”杨文广脸上溅满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疯了好。”林启冷冷地看着城下如同地狱般的景象,看着那些在炮火和箭雨中挣扎、倒下,又被后面人踩过的辽兵,声音没有起伏,“他们越疯,死得越快。告诉兄弟们,顶住!我们的援军和物资,还在源源不断地来!耶律洪基的兵,死一个少一个!看谁先耗干!” 仿佛是印证他的话,后方又有一批满载的马车,在民夫驱赶下,从南门驶入涿州。那是江南新运到的箭矢和伤药。 而辽军大营后方,耶律洪基收到的,却是一个又一个坏消息。 西面,蔚州附近。 没藏讹庞现在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大嘴巴子。早知道那些抢来的金银财宝这么烫手,他说什么也不会贪那么多! 带着堆积如山的财物,还有几千哭哭啼啼的掳掠人口,他的三万骑兵(实际在析津府也有损失)走得比乌龟还慢。而且,军纪彻底涣散。士兵们马背上驮着,怀里揣着抢来的东西,脑子里想的都是回去怎么花,哪有半点战心? 结果,被耶律重元率领的五万辽国铁骑,在蔚州城外追上了。 一方是归心似箭、满载而归、毫无斗志的疲惫之师;一方是憋着怒火、要为南京同胞报仇、轻装简从的复仇之师。结果可想而知。 “顶住!给老子顶住!”没藏讹庞挥舞着弯刀,声嘶力竭,“杀退辽狗,回去人人有赏!加倍!” 可没人听他的。赏钱?怀里已经有了!拼命?不值当!辽军一个冲锋,西夏军前阵就垮了。士兵们不是想着抵抗,而是拼命护住怀里的财物,然后调转马头就跑。阵型?不存在的。将领的指挥?放屁。 兵败如山倒。仅仅一个时辰,三万西夏军就彻底崩溃,四散奔逃。没藏讹庞带着亲卫拼命弹压,砍翻了好几个逃兵,但溃势已成,根本止不住。 “国相!快走吧!顶不住了!”亲信将领拽着他的马缰,满脸是血。 “老子的金子!老子的宝贝!”没藏讹庞看着被遗弃的、装满财货的大车,心在滴血。 “命要紧啊国相!” 没藏讹庞一咬牙,终于清醒过来:“撤!往西撤!去找宋军!让他救我们!” 他带着残存的、还算有点组织的几千亲信部队,且战且退,拼命向西,想往蔚州城里撤。蔚州现在是宋军控制(西京道四州之一),到了蔚州,就安全了。 好不容易跑到蔚州城下,却见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城头上,宋军旗帜飘扬,士兵肃立。 “开城门!快开城门!我是西夏国相没藏讹庞!辽狗追来了,让我们进去!”没藏讹庞在城下大喊,声音都变了调。 城头上沉默片刻,一个宋军将领探出头来,朗声道:“原来是国相。末将蔚州守将,奉汉王严令,坚守城池,不得擅开城门。辽军势大,为防奸细混入,实在不敢放国相入城。还请国相恕罪,另寻他路吧!” “你!”没藏讹庞气得差点从马上栽下来,“我要报给汉王!老夫与他同盟,他见死不救?” “汉王正在涿州与辽帝血战,无法分身。国相,对不住了,军令如山!”那将领说完,就缩回了头,任没藏讹庞在城下如何叫骂,就是不开门。 后面,耶律重元的追兵已经隐约可见,烟尘大起。 “国相!怎么办?”手下都快哭了。 没藏讹庞看着紧闭的城门,又看看越来越近的追兵,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后猛地一跺脚:“分兵!让……让没藏阿布(他侄子)带三千人断后!其余人,跟老子继续往西跑!回西夏!” 断后,就是送死。但此刻,也顾不得了。没藏讹庞此刻心里把林启祖宗十八代都骂遍了,但也无可奈何,只能带着剩下的残兵败将,抛弃了大部分抢来的财物和人口,轻装狂逃。至于那断后的三千人,能拖多久,就看他们的造化了。 蔚州城头,守将看着西夏军仓皇西逃的背影,啐了一口:“呸!什么玩意儿!抢东西的时候比谁都凶,逃命的时候比谁都快!还想让我们开门?汉王料得真准,这老狐狸,活该!” 涿州城下,血战还在继续。 耶律洪基已经砍了四个攻城不利的将领,眼睛血红,像一头濒临疯狂的野兽。涿州,就像一块坚硬的骨头,磕碎了他满嘴牙,却怎么也啃不下来。 “陛下!陛下!”一个信使连滚爬爬地冲过来,脸色惨白,“上京……上京急报!” “说!”耶律洪基不耐烦地吼道,眼睛还盯着前方的血肉战场。 “是……是耶律乙辛大人密奏……”信使颤抖着递上一封火漆密信。 耶律洪基一把抓过,撕开火漆,快速浏览。看着看着,他的脸色从铁青,变得涨红,最后变得一片煞白,拿着信纸的手都在发抖。 信是留守上京的重臣耶律乙辛写的。内容很长,但核心意思就几个:第一,陛下南征久矣,国内空虚,一些心怀叵测的部族(暗示女真、室韦等)似有异动。第二,朝中一些老臣(点名南院枢密使萧惠、北院大王耶律仁怀等),对陛下重用汉官、连年用兵颇有微词,近日串联频繁。第三,有流言说宋人曾秘密联络某些大臣(语焉不详,但指向性明显)。第四,他耶律乙辛对陛下忠心耿耿,但独木难支,恳请陛下速速回师,稳定朝局,清除奸佞,否则恐有肘腋之变! “奸佞……肘腋之变……”耶律洪基喃喃重复着这两个词,猛地抬头,看向南方那座依然屹立、喷吐着死亡火焰的涿州城,又看向西面耶律何元追击的方向,再想到后方可能不稳的上京……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窜遍全身,竟将攻城失利的怒火都压下去几分。 他忽然想起,林启此人,最善用间,最擅长背后捅刀子。西京道叛乱,女真造反,难道…… “陛下,还要继续攻城吗?”一个将领小心翼翼地问。 耶律洪基死死捏着那封密信,指节发白。攻?涿州这块硬骨头,今天看样子是啃不下来了,徒耗兵力。不攻?就这么退了?他如何甘心?如何面对死去的将士?如何面对被焚毁的析津府? 就在这时,又一个探马飞奔而来:“报——!南院大王急报!已击溃西夏军,斩首万余,俘获财物、人口无数!但没藏讹庞老贼率残部逃脱,向西流窜!南院大王请示,是否继续追入西夏境内?” 耶律洪基眼神闪烁。追入西夏?那意味着可能和西夏全面开战。现在国内……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看着涿州城头那面在硝烟中依然飘扬的“林”字大旗,眼中充满了刻骨的仇恨,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现实毒打的冰冷和算计。 “传令南院大王,不必深追,打扫战场,收拢俘获,立刻回师!” “那涿州……”将领迟疑。 耶律洪基闭上眼,又猛地睁开,里面只剩下疲惫和一种狠戾的决断:“鸣金,收兵。后退十里扎营。” “陛下?” “照做!”耶律洪基低吼,“另外,给耶律乙辛回信。告诉他,朕知道了。让他给朕稳住上京。那些不老实的部族,给朕盯紧了。至于朝中……让他把名单给朕列清楚。等朕回去……”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杀机,让周围的将领都打了个寒颤。 铛铛铛——鸣金声响起,攻城的辽军如蒙大赦,潮水般退了下来,留下城下满地狼藉的尸体。 涿州城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守军们相拥而庆,许多人瘫倒在垛口后,累得连手指都动不了。 林启却没有欢呼。他望着缓缓退去的辽军,望着辽军大营中那面代表着耶律洪基的狼头大纛,眉头微微皱起。 退兵了?虽然今天守住了,但耶律洪基兵力依旧占优,以他的性格,不该这么轻易放弃…… 是西边没藏讹庞那边有结果了?还是……后方出事了? 他想起秦芷前几日送来的密报,说“鱼儿已初步咬钩”。 “派人,盯紧辽营动向。还有,加派斥候,往北,往上京道方向,仔细打探。”林启沉声吩咐。 他有种预感,最血腥的攻城战或许暂告一段落,但更复杂、更凶险的暗战,才刚刚开始。 而此刻,远在数千里外的辽国上京,宰相耶律乙辛的府邸密室中。 烛光下,耶律乙辛看着刚刚收到的、来自南方的密信副本(他自然有渠道拿到耶律洪基收到的信),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一切尽在掌握的微笑。 信是他写的,但里面的“流言”“串联”“异动”,有多少是真,有多少是他精心炮制,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要的,就是让年轻的皇帝疑神疑鬼,让他觉得朝堂内外,到处都是敌人,只有他耶律乙辛,是唯一的忠臣,是唯一的依靠。 “萧惠……耶律仁怀……你们这些老东西,挡我的路,太久了。”耶律乙辛低声自语,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眼中闪着毒蛇般的光芒,“还有南边那位汉王……倒是送了一份好礼。不过,想让我当刀,也得看看,这把刀,砍向谁,由谁说了算。” 他拿起笔,开始写另一封密信。这封信,将通过特殊的渠道,送往南方,送往涿州。 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欲成大事,需清君侧。萧惠、耶律仁怀……这些老东西的头颅,便是诚意。” 涿州城下,攻防的血战暂歇。但另一场无形的、更加致命的战争,已经在千里之外,悄然落子。 第一百三十四章 谣言满天飞,釜底先抽薪 涿州城,像个被铁箍死死箍住的大桶。桶里,是人。桶外,是望不到边的辽军营寨,还有一双双饿狼似的眼睛。 但桶里这位,可不是等着被吃的肉。 “放!” 咻——嘭! 一支特制的、带着哨音的“传单箭”,从涿州城头抛射而出,划着高高的抛物线,越过护城河,飞过拒马,飘飘悠悠,落在了辽军前营的空地上。 箭杆上绑着的,不是书信,是几十张轻飘飘的纸。风一吹,呼啦散开,天女散花般飘向辽军营寨各处。 一个辽军小卒好奇,捡起一张。纸很粗糙,但字迹清晰,用的是契丹文。 “大辽将士们!尔等在前线浴血,可知上京已生剧变?” “南院枢密使萧惠,北院大王耶律仁怀,勾结女真、室韦叛贼,欲趁皇帝南征,后方空虚,行废立之事!” “尔等父母妻儿皆在上京,若让奸臣得逞,家国俱毁!尔等在此为谁而战?为耶律洪基乎?为萧惠、耶律仁怀乎?为身后即将被叛贼蹂躏的家园乎?” “速速归去,清君侧,保家园!勿为野心之辈枉送性命!” 小卒看不懂太多,但“上京”“叛变”“父母妻儿”几个词还是认识的,脸色唰就白了,赶紧把纸塞进怀里,心怦怦跳。他左右看看,发现不少同伴也在捡,看了之后,交头接耳,脸上惊疑不定。 “妖言惑众!不许捡!都烧了!”一个辽军十夫长冲过来,厉声呵斥,夺过几张纸,撕得粉碎。 但纸片太多了,风一吹,满营乱飞。你撕得了这张,撕不完那张。谣言,就像瘟疫,一旦开了头,就止不住了。 “听说了吗?上京出事了!” “萧枢密和北院大王要造反?” “女真人也掺和进来了?” “咱们家不会有事吧?” 窃窃私语,在营寨各个角落蔓延。恐慌,比刀枪更无形,却更致命。 这还不是最烦的。 白天,要顶着城头火炮的轰击,拿人命去填那该死的城墙。晚上,好不容易想眯一会儿。 呼——呼—— 奇怪的破空声。 “敌袭?!” 值夜的辽军惊慌大喊。可抬头看,天上没箭雨,只有几个黑乎乎、圆滚滚的东西,从涿州城方向飞过来,越过头顶,落向……中军大营?还是后营粮草堆放处? 轰轰轰——! 火光冲天!爆炸声震耳欲聋! 是宋军那种会飞的妖器!又来了! “粮仓!粮仓着火了!快救火!” “我的马!马惊了!” 整个辽军大营,瞬间鸡飞狗跳。救火的,抓马的,躲避爆炸的,乱成一团。好不容易扑灭几处火,清点损失,又少了几百石粮草,烧死烧伤几十人马。 耶律洪基从御帐里冲出来,看着远处的火光和浓烟,气得浑身发抖,一脚踹翻了眼前的火盆。 “废物!都是废物!夜里警戒是怎么放的?怎么就让他们飞进来了?!” “陛下息怒!宋军那妖器飞得高,夜里看不清,弓箭射不着啊……”负责夜间警戒的将领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射不着?那就给朕用火箭!用床弩!把它们都给朕射下来!”耶律洪基咆哮。 “是……是!臣立刻去办!” 可哪有那么容易?热气球飞得高,又是夜里,目标小,飘忽不定。等你发现,调整床弩瞄准,它早就飞过去了。火箭射上去,像烟花,够不着。好不容易射中一个,那玩意儿烧着掉下来,砸到哪里,哪里又是一片火海。 更恶心的是,这些“飞雷”不光扔炸药,有时候还扔些别的东西。 比如,臭烘烘的、腐烂的动物内脏。砸在营帐上,臭气熏天,几天散不掉。 比如,包着石灰粉的布包,落地炸开,石灰粉迷漫,呛得人咳嗽流泪。 还比如,更多、更详细的“传单”。这次不只是文字了,还画了粗糙的图——几个穿着辽国高官服饰的小人,和几个梳着辫子(女真)、披头散发(室韦)的小人,手拉手,背后是燃烧的上京城,前面是跪着的契丹百姓。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关键是真膈应人,搞心态。 耶律洪基感觉自己要疯了。白天攻城,死伤惨重,寸步难进。晚上睡不好,天天担心天上掉炸弹掉屎。军中粮草,因为后方粮道三天两头被宋军小股骑兵(狄青派出去的)用火药炸毁,军中存粮又被“飞雷”重点照顾烧了好几次,已经开始短缺。士兵们只能喝稀的,怨气越来越大。 更要命的是,那该死的谣言! “查!给朕查!这些谣言到底从哪里传出来的?抓到一个散布者,立斩!不,株连!”耶律洪基红着眼睛下令。 可怎么查?满营都在传。你抓一个,他说是听甲说的,抓甲,甲说是听乙说的……最后可能追到一个捡了传单的小兵,砍了,谣言就没了?不,传得更凶了,而且变成了“陛下滥杀,定是心中有鬼”。 耶律洪基把自己关在御帐里,对着地图,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上京道不稳,他是知道的。耶律乙辛的密信,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萧惠、耶律仁怀那些老臣,确实对他重用汉官、改革旧制不满。女真、室韦那些野人,也一直没消停。如果……如果他们真的勾结在一起…… 他不敢想。耶律重元造反的教训,血淋淋的,就在眼前。他亲叔叔都能反,那些宗室贵族呢?那些手握兵权的老臣呢? “陛下。”心腹将领萧兀纳走进来,低声道,“军中存粮,只够七日了。后方粮道,宋军小股骑兵神出鬼没,护送粮草的队伍损失很大,新粮……恐怕五日内难以送达。而且,宋军那妖器日夜袭扰,军心……有些浮动。” “浮动?怎么浮动?”耶律洪基冷冷问。 “就是……就是有些士卒,尤其家在上京道附近的,私下议论,担心家中安危,想……想回去看看。”萧兀纳硬着头皮说。 啪!耶律洪基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笔架乱跳。 “回去看看?是想回去看看,还是想回去跟着造反?!”他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杀机四溢,但很快,又被一种深深的疲惫取代。 二十万大军,看起来威风,可人吃马嚼,每一天都是天文数字。顿兵坚城之下,师老兵疲,粮草不济,后方不稳,谣言四起……这仗,还怎么打? 继续强攻涿州?就算啃下来,要填进去多少人命?到时损兵折将,粮尽援绝,上京再一出事……他这皇位,还能坐得稳吗? 退兵?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被宋人占着西京道四州、南京道两州,把他大辽南京析津府抢掠一空炸成废墟,然后他耶律洪基屁都没放一个就撤了?天下人会怎么看他?史书会怎么写他? 进退两难。真正的进退两难。 “陛下,”萧兀纳小心观察着他的脸色,试探道,“是否……暂缓攻势,派使者入城,与那林启……谈一谈?探探口风也好。” 谈?和那个毁他南京、杀他将士、散他谣言的贼子谈? 耶律洪基下意识就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走到帐门边,掀开一条缝,看着外面士气低落、窃窃私语的士兵,看着远处那巍然屹立、炮口森然的涿州城墙,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或许……谈一谈,也是个办法?至少,可以拖延时间,稳定军心,也看看宋人到底想要什么。 “去,找个能说会道、胆子大的。去见林启。”耶律洪基的声音,带着干涩和屈辱,“告诉他,朕……给他一个说话的机会。” 涿州城里,日子也不好过。 水,快没了。 涿州不是大城,井不多。十几万军民(加上陆续逃回来的部分百姓和强征的壮丁)挤在城里,水源就那几个。辽军围城前,虽然尽力储备,但架不住人多消耗大。更要命的是,耶律洪基这龟孙子,居然在上游河道里扔死尸、倒秽物!虽然林启严令必须烧开再喝,但水源被污染,心理上就膈应,而且烧水需要柴火,柴火也紧张。 “王爷,东门水井快见底了,打上来的水都是浑的。”杨文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汇报道。他嘴上都起泡了。 “省着点用。洗漱全免,饮水定量分配。告诉将士们,再坚持坚持,辽狗比咱们更难受。”林启自己也口渴,但面前的水碗只浅浅一层,他抿了一小口,润了润嗓子。 狄青吊着胳膊,看着沙盘:“王爷,耶律洪基派使者来了,在城外喊话,说要‘和谈’。” “和谈?”林启笑了,笑容有点冷,“打不动了,想起和谈了?让他进来。听听咱们的辽国皇帝,想放什么……厥词。” 很快,一个穿着辽国文官服饰、努力挺直腰板但脸色发白的中年人,被带了进来。是辽国的一个汉官,叫王继忠,据说口才不错。 “外臣王继忠,奉大辽皇帝陛下之命,特来与汉王……商议。”王继忠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镇定,但微微发抖的尾音出卖了他。他可是进了“魔窟”,眼前这位汉王,是能让辽国小儿止啼的狠人。 “商议?好啊。”林启大马金刀坐在主位,狄青、杨文广按刀立于两侧,杀气腾腾。“说吧,你们皇帝,想怎么‘商议’?” 王继忠清了清嗓子,拿出国书(其实是耶律洪基口授,他润色的),开始念:“大辽皇帝陛下有旨:宋国汉王林启,擅起边衅,侵我疆土,戮我百姓,毁我南京,罪恶滔天!然,陛下有好生之德,念及两国百姓苍生,不忍再动刀兵。若尔等即刻退出所占我大辽西京、南京诸州,归还掳掠人口财物,自缚请罪,陛下或可网开一面,从轻发落……” “停停停。”林启掏了掏耳朵,一脸不耐烦,“王大人,你是来逗我笑的?还是你们皇帝昨晚没睡好,说梦话呢?” 王继忠脸一红,但强自镇定:“汉王,此乃陛下天恩……” “天恩个屁!”杨文广忍不住爆了粗口,“要打就打,要和就和,说这些没用的,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把你脑袋拧下来挂城墙上?” 王继忠脖子一缩,但还是梗着道:“汉王,我大辽雄兵二十万,困你于此,尔等已是瓮中之鳖,陛下肯给条生路,已是仁慈……” “二十万?”林启嗤笑一声,“二十万每天人吃马嚼多少粮食?你们营里还有多少存粮?三天?五天?哦,对了,晚上睡觉踏实吗?小心天上又掉东西哦。” 王继忠脸色变了变,显然被说中了痛处。 “行了,懒得跟你废话。”林启摆摆手,“回去告诉耶律洪基,想和谈,可以。条件是:第一,白纸黑字,承认我大宋对目前所占西京道大同、应、朔、蔚,胜四州,南京道涿、易二州,拥有主权!也就是说,这六州之地加上大同府,以后归我大宋了!” “第二,开放边境贸易。南京道、西京道其余未占各州,与我方控制区,设立互市,允许商旅自由往来,不得征收重税,不得阻挠。” “第三,交换战俘。具体细节可再议。” “第四,辽国赔偿我大军开拔之资……嗯,就先黄金五十万两,白银三百万两,绢帛五十万匹吧。” “第五……” “不可能!绝无可能!”王继忠听得脸都绿了,不等林启说完第五,就跳了起来,“汉王此乃痴人说梦!我大辽绝不可能割让国土!此等条件,陛下绝不会答应!” “不答应?”林启身子往前一倾,目光如刀,盯着王继忠,“那就继续打。看看是你们的粮食先吃完,军心先散掉,还是我的城墙先被你们啃下来。哦,顺便提醒你们陛下一句,听说上京挺热闹的,萧惠、耶律仁怀几位大人,还有女真、室韦的朋友们,怕是等得有点着急了。你们陛下再不回去,家里换了主人,那可就不太好了。” 王继忠浑身一颤,指着林启:“你……你血口喷人!散布谣言!陛下定会将尔等碎尸万段!” “是不是谣言,你们陛下心里清楚。”林启靠回椅背,懒洋洋地道,“王大人,请回吧。把我的条件,一字不漏地带给你们陛下。答应,咱们签字画押,罢兵休战。不答应……那就战场上见真章。送客!” 两个魁梧的卫兵上前,一左一右“扶”起王继忠,不由分说就往外拖。 “林启!你不得好死!陛下一定会踏平涿州!你等着……”王继忠的骂声渐渐远去。 帐内安静下来。 “王爷,这条件……耶律洪基能答应?”狄青皱眉,“割让六州一府,还要赔款,等于让他承认战败,他丢不起这人。” “他当然丢不起。”林启冷笑,“我也没指望他现在就答应。谈,本来就是拖时间,扰他军心。更重要的是,把咱们的条件放出去,让天下人,特别是辽国国内那些不满耶律洪基的人知道——跟我林启打交道,是有‘价码’的。至于耶律洪基不答应?那正好,显得他刚愎自用,不顾将士死活,不顾国内稳定。这谣言,就更真了三分。” 杨文广挠挠头:“可他要真急眼了,不管不顾全力攻城怎么办?” “所以他更需要时间犹豫,更需要掂量后方和前线哪个更急。”林启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渤海方向,“而且,咱们给他加的柴火,也该烧旺点了。张诚那边,有消息了吗?” 话音刚落,一个信使匆匆进来:“王爷,张诚将军密报!” 林启接过,快速看完,脸上露出笑容:“好!张诚干得漂亮!” 他把密报递给狄青和杨文广。上面写着,张诚率领两万水师,在渤海沿岸多点登陆,袭击了辽国中京道好几处沿海城镇和盐场,焚毁粮仓,抢夺船只,闹出好大动静。更重要的是,他们真的联系上了一些备受契丹压迫的女真、渤海小部落,提供了少量武器和“指导”,鼓动他们“为了自由和肥美的草场”起来反抗。虽然规模不大,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尤其是在耶律洪基主力被拖在涿州、上京又谣言四起的当口,任何一点骚乱,都会被放大。 “王爷,咱们这边条件开出去,张诚那边又在辽国后院放火,耶律洪基现在估计脑袋都要炸了。”杨文广咧嘴笑了。 “炸了才好。”林启眼中闪过寒光,“传令下去,从今天起,白天守城,晚上‘飞雷’袭扰加倍!传单也给我加倍印,花样翻新地印!不仅要写上京,把中京道被袭,女真渤海人造反的消息也给我写上去,坐实了它!我要让耶律洪基这二十万大军,吃饭吃不香,睡觉睡不着,天天琢磨家里是不是真的起火了!” “是!” 几乎与此同时,遥远的西夏兴庆府。 没藏讹庞灰头土脸,但志得意满地回来了。 去时三万铁骑,回来不足两万,还丢盔弃甲,狼狈不堪。但没人关心这个。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带回来的东西吸引了。 车队,望不到头的车队。车上堆满了从析津府抢来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古玩字画、铜钱绢帛。还有几千个哭哭啼啼、但面容姣好、手脚麻利的汉人、契丹人奴隶。 “国相!此番出征,收获颇丰啊!”西夏国王李谅祚亲自出城迎接,看着那连绵的车队,眼睛都直了。 “托陛下洪福!”没藏讹庞下马,行了个礼,脸上笑开了花,“宋人这次可是把辽国南京百年的积蓄都掏空了,老夫不过跟着喝了点汤。陛下请看,这些都是孝敬陛下和太后的!” 他指挥着手下,将最精美、最贵重的一批财宝,直接送到了李谅祚和没藏太后面前。母子俩看着那些璀璨夺目的珠宝、光滑如水的绸缎,喜不自胜。 “好好好!国相辛苦了!”李谅祚拍着没藏讹庞的肩膀,“损失些兵马算什么?这些财货,足够我大白高国十年之用!国相立下大功了!” “都是陛下洪福齐天!”没藏讹庞嘴上谦虚,心里乐开了花。虽然被耶律何元追杀,丢了些财物,但大部分精华都带回来了。更重要的是,经过这一趟,他在国内的地位将更加稳固,没藏家族的权势将达到顶峰。 至于和宋国的盟约?去他酿的吧!林启那小子想让我替他守涿州当炮灰?做梦!老子捞够本了,回家享受不香吗?辽国的报复?有本事你来打西夏啊,老子等着你!宋国和辽国在涿州打死打活,关我屁事!最好两败俱伤,我大白高国坐收渔利! 没藏讹庞打着如意算盘,享受着众人的吹捧。他仿佛已经看到,没藏家族在他的带领下,权倾朝野,富可敌国。 他丝毫没有注意到,或者说根本不在意,国王李谅祚在看着那些财宝时,眼底深处闪过的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以及周围一些党项老牌贵族将领,脸上那混杂着羡慕、嫉妒和不满的神情。 财富,能带来荣耀,也能埋下祸根。只是此时,被胜利和金光冲昏头脑的没藏讹庞,还沉浸在“满载而归、立下不世之功”的美梦里,无法自拔。 涿州城下,耶律洪基看完了王继忠带回来的、林启那堪称“丧权辱国”的议和条件,气得直接将国书撕得粉碎! “痴心妄想!林启小儿!欺人太甚!”他咆哮着,一脚踹翻了御案,“传令!明日拂晓,全军总攻!朕就是把这二十万大军全填进去,也要踏平涿州!将林启碎尸万段!” “陛下三思啊!”几个将领跪地苦劝,“军中存粮只够五日,士气低落,谣言四起,后方不稳,此时强攻,恐……” “恐什么?嗯?”耶律洪基血红的眼睛扫过众人,“朕意已决!再有言退者,斩!” 就在这时,又一匹快马,浑身是血,冲进御帐,甚至来不及行礼,嘶声喊道: “陛下!八百里加急!中京道急报!宋军水师自渤海登陆,连破数镇,袭扰盐场,劫掠粮仓!女真、渤海诸部,闻讯骚动,有合流反叛之势!留守大臣请求陛下速派援军!” 轰!如同一道惊雷,劈在耶律洪基和所有辽国将领头上。 后方,真的起火了!而且,是宋军亲自放的火! 耶律洪基僵在原地,刚刚还沸腾的杀意和怒火,瞬间被这盆冰水浇了个透心凉。他看看帐外士气低迷的大军,看看地图上烽烟四起的中京道,再看看桌上那被撕碎、却字字刺眼的“议和条件”碎片…… 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冰冷,将他彻底淹没。 这涿州……还打不打? 这仗……还怎么打? 第一百三十五章 城下之盟,与虎谋皮 谣言这东西,有时候比刀枪还好使。 上京道传来消息,几个小部落真的“反了”,打着“清君侧、诛奸佞”的旗号,虽然规模不大,但足够撩拨耶律洪基本就紧绷的神经。中京道那边,张诚的水师跟跳蚤似的,今天烧个盐场,明天劫个粮队,搅得沿海鸡飞狗跳,还“恰好”遗落了些“宋制”的兵器在造反的女真部落附近。东京道(东北)的女真完颜部,虽然还没大动静,但传来的消息说,他们“秣马厉兵”,和室韦人来往密切,还“偶然”获得了不少铁器……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但落在心烦意乱、疑神疑鬼的耶律洪基耳朵里,那就全是真的!尤其是,当留守上京的耶律乙辛,又送来一封措辞“恳切”、充满“忧虑”的密信,暗示朝中“某些老臣”与地方“不稳势力”书信往来频繁,陛下您再不回来,臣恐怕压不住场子了啊! 耶律洪基捏着那封密信,手抖得跟得了鸡爪疯似的。他环顾御帐,看着那些低头不语的将领,看着地图上被圈起来的、仿佛在嘲笑他的涿州,再看看案头堆积的、要求补给的文书和报告后方骚乱的军报…… 一种巨大的、冰冷的无力感,攥住了他的心脏。 二十万大军,被钉死在这座该死的城下,进退不得。粮草将尽,军心浮动,谣言四起,后院起火。而那个始作俑者林启,正舒舒服服地待在涿州城里,用火炮和“飞雷”问候他,用恶毒的谣言瓦解他的军心,用苛刻的条件羞辱他。 继续打?就算用人命堆下涿州,他这二十万大军还能剩多少?届时损兵折将,国库空虚,国内叛乱四起,宗室贵族虎视眈眈……他这个皇帝,还能坐得稳吗? 撤兵?承认失败,灰溜溜地回去,坐视宋人占着大辽六州之地?那他耶律洪基将成为大辽的罪人,史书上的笑柄!而且,林启会让他安稳撤走吗?会不会衔尾追杀? 打不得,撤不得。耶律洪基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骑虎难下”,什么叫“如坐针毡”。 “陛下……”萧兀纳小心翼翼地开口,“军中……又出逃了三十七人,皆是上京道籍贯。抓回来二十一个,斩了。剩下的……没追上。还有,今日只收集到平日六成的野菜,粮食……只够三日了。战马已开始宰杀……” “够了!”耶律洪基猛地打断他,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疲惫。他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冰冷的、认命般的决断。 “去,告诉涿州城里那个林启。”他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朕,要和他谈谈。面对面谈。地点,由他定。” 涿州城南,五里外,一片空旷的河滩地。 没有营帐,没有旗帜,只有光秃秃的河滩和冰冷的北风。双方约定,各带一百亲卫,不得携带弓弩等远程武器。 林启这边,狄青、杨文广全身披挂,一左一右护卫,身后一百亲卫,皆是百战精锐,眼神锐利,手按刀柄。林启自己,却只穿了一身寻常的玄色箭袖袍,外罩一件裘皮大氅,没戴头盔,显得颇为放松,甚至有点……欠揍。 耶律洪基那边,同样是百人卫队,盔明甲亮,杀气腾腾。耶律洪基本人,一身金甲,外罩明黄龙纹披风,倒是皇帝的派头十足,只是眼眶深陷,脸色铁青,显然多日未曾安眠。 两人在河滩中间站定,相隔十步。风卷起沙尘,从两人之间吹过。 “林启。”耶律洪基先开口,声音冰冷,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屈辱,“你无故兴兵,犯我疆界,屠我子民,毁我南京,此等背信弃义,禽兽不如之行径,必遭天谴!” 上来就扣大帽子,占据道德制高点。这是谈判的标准起手式。 林启掏了掏耳朵,仿佛在弹走什么脏东西,然后才慢悠悠地道:“耶律陛下,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是你们辽国先陈兵边境,是你们南京留守耶律受业先杀我商队,囚我子民。本王兴兵,乃是为我大宋子民讨还公道,是自卫反击,是吊民伐罪。要说背信弃义,也是你们辽国背弃澶渊之盟在先。要说天谴,析津府那把火,可能就是天火。” “你!”耶律洪基被这通歪理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强词夺理!朕的南京,如今何在?!” “哦,你说析津府啊?”林启一脸“恍然”,“那不是你们守将耶律受业宁死不降,自焚殉国,不小心把城点着了吗?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还想找你们赔我攻城损失呢。” “你……无耻之尤!”耶律洪基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人怎么可以无耻到这种地步?黑的都能说成白的! “行了行了,陛下,咱们都是明白人,就别扯这些虚头巴脑的了。”林启摆摆手,收起那副惫懒样子,正色道,“你找我谈,不是来吵架的,是来解决问题的。我开出的条件,王继忠应该带给你了。咱们就事论事,谈,还是不谈?” 耶律洪基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林启,仿佛要用目光把这个无耻之徒千刀万剐。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谈!” “这就对了嘛。”林启笑了,“那就谈谈我的条件。第一,西京道大同、应、朔、蔚,胜四州,南京道涿、易二州,共计六州一府之地,自今日起,划归我大宋。白纸黑字,签国书,用玺,公告天下。” 耶律洪基脸色黑如锅底,拳头捏得嘎嘣响,但没吭声。 “第二,开放边市。你们南京道、西京道剩下那些地方,与我这六州,设立互市,商旅自由往来,关税不得高于三十税一,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挠、扣押。” “第三,交换战俘。具体名单、地点,咱们下面的人去扯皮。” “第四,赔偿我方军费,黄金三十万两,白银二百万两,绢帛三十万匹。分期付,三年付清。” 林启把之前说的条件,稍微“降低”了一点(主要是赔款),一条条摆出来。耶律洪基听着,每听一条,脸色就难看一分。 “林启,你不要欺人太甚!”耶律洪基低吼道,“六州之地,乃我大辽国土,岂能轻与?赔款?更是笑话!朕……” “陛下,”林启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条件,就这些。你可以不答应。那咱们就继续打。看看是你先饿死在这涿州城下,还是我先被你的大军攻破城池。哦,对了,我差点忘了,听说上京的萧惠大人,还有东京道的女真朋友们,好像有点等不及了。陛下,家里着火,可比我这儿急啊。” 又是这招!耶律洪基感觉心口又被狠狠捅了一刀。他死死咬着后槽牙,牙龈都快咬出血了。林启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但偏偏捏住了他的七寸。 “好!就算……就算朕答应你前三条!”耶律洪基从牙缝里迸出话来,“这赔款,绝无可能!我大辽不会赔给你一个铜板!而且,你也要答应朕的条件!” “哦?说说看。”林启好整以暇。 “第一,开市可以,但大宋的盐、铁、粮食等物资要放松管制,让大辽可以得到补给!”耶律洪基盯着林启。盐铁粮食,是战略物资。 “可以。价格随行就市,数量报备即可。”林启答应得很爽快。 “第二,你不得再以任何形式,资助、鼓动女真、室韦等部叛乱!此乃我大辽内政,你若再插手,便是撕毁和约!”耶律洪基说出了最核心的担忧。后院不能再起火了。 林启摸了摸下巴,笑了:“陛下,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啊。我什么时候资助、鼓动他们叛乱了?你有证据吗?是他们自己仰慕我中原文化,跑来学习,顺便买了点菜刀锄头回去,这很正常嘛。不过,既然陛下提了,我可以保证,我大宋朝廷,绝不会官方资助任何反对大辽的势力。至于民间商人卖点什么东西,那我可管不着。就像你们辽国商人卖马给我们,我也没说是你们官方资助我们骑兵,对吧?”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面子(官方不资助),又留了后门(民间管不着)。耶律洪基明知道是敷衍,但眼下能暂时稳住后方,已是最好的结果。他冷哼一声,算是默认。 “第三,”耶律洪基咬着牙,“此次和议,需以你大宋皇帝名义签署,你林启,还不够格!” 这是要面子,也是挖坑。想让宋国朝廷正式背锅。 “可以。”林启再次爽快答应,“我自会奏请我朝官家用印。不过,在此之前,你我二人,可以先签个‘君子协定’,昭告两军,即刻停战。如何?” 耶律洪基看着林启那似笑非笑的脸,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出。眼下局势,能先停战撤军,回去扑灭后院之火,稳定内部,已是万幸。至于这丧权辱国的条约……来日方长! “好!”耶律洪基几乎是吼出来的,“朕答应了!但林启,你若敢再耍花样,朕必倾举国之力,与你不死不休!” “放心,我林启做生意,最讲信用。”林启笑眯眯地伸出手,“那,击掌为誓?” 耶律洪基看着那只手,觉得无比刺眼,但还是重重拍了上去。 啪! 一声脆响,在空旷的河滩上传出老远。这大概是历史上最憋屈的一次“城下之盟”。 条款细节,自然有下面的文官去扯皮。两位正主,算是达成了初步意向。 就在耶律洪基以为事情了结,准备拂袖而去时,林启忽然又开口了。 “陛下,稍等。” “还有何事?”耶律洪基不耐烦地回头。 林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耶律洪基,脸上带着一种难以捉摸的笑容:“临别礼物,看看无妨。看完了,记得烧掉。” 耶律洪基皱眉,疑惑地接过,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封密信。他只看了几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接着是涨红,最后是铁青,拿着信纸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信,是耶律乙辛写给林启的!内容,是关于如何“清君侧”,如何扳倒萧惠、耶律仁怀等老臣,以及……一些对耶律洪基本人“年轻气盛、好大喜功、容易被奸佞蒙蔽”的“担忧”和“劝谏”。 “这……这……”耶律洪基猛地抬头,眼中杀机暴涨,看向林启,“你……你好毒!” “诶,陛下这话说的。”林启耸耸肩,一脸无辜,“这可是你们耶律乙辛大人,主动写信给我的。我呢,就是个看客。这礼物送你了,怎么处理,陛下自便。哦对了,看完了记得烧掉,留着我这儿还有副本,不礼貌。” 耶律洪基气得浑身发抖,他死死捏着那几封信,指节发白,恨不得立刻撕碎,但最终,他还是颤抖着手,从亲卫手里接过火折子,点燃了信纸。 火光跳跃,映着他扭曲的脸。耶律乙辛……他最信任的留守重臣!原来,那些所谓的“忠心”,所谓的“劝谏”,背后竟然是和敌人暗通款曲,甚至妄议君上!那上京的“谣言”,中京的“叛乱”,背后是不是也有这只老狐狸的影子?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原来最大的威胁,可能不在对面这个无耻的敌人,而在自己身后,在那看似忠诚的面孔之下! “陛下,看开点。”林启的声音悠悠传来,带着一丝戏谑,“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耶律乙辛大人,或许只是……比较务实。” 务实?是野心勃勃,是包cang祸心!耶律洪基看着化为灰烬的信纸,胸口堵得发慌。但他此刻,反而诡异地冷静了下来。林启给他看这个,绝不是好心提醒。这是在离间,是在他心里扎一根刺,让他回去和耶律乙辛,和那些老臣,斗个你死我活!好毒的计策! “林启,你果然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耶律洪基咬牙切齿。 “彼此彼此。”林启微笑,“对了,还有件小事。听说陛下对西夏那位没藏国相,很是不满?带着抢了您南京道的财物人口,就这么跑了,确实不太地道。” 耶律洪基眼神一凝:“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林启笑得更灿烂了,“就是觉得,朋友的朋友,未必是朋友。敌人的敌人,有时候可以暂时当一下朋友。陛下若是哪天想找西夏讨个说法,我大宋……或许可以提供一点小小的,嗯,便利。比如,借个道啊,卖点粮草军械啊什么的。价格好商量。” “你!”耶律洪基彻底被林启的无耻震惊了。前脚刚和自己签了和约(虽然是憋屈的),后脚就怂恿自己去打刚和他“并肩作战”的西夏?这已经不是反复无常了,这是毫无底线! “林启!朕从未见过如你这般厚颜无耻之徒!”耶律洪基觉得再多待一刻,自己真要气炸了,狠狠一甩披风,转身就走,“你好自为之!今日之辱,他日必百倍奉还!” “陛下慢走,不送。”林启在身后,笑眯眯地挥手,“记得早点把国书送来用印啊!还有,打西夏的时候,缺啥少啥,吱一声!” 耶律洪基脚步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亲卫的簇拥下,头也不回,逃也似的离开了河滩。他怕再待下去,会忍不住拔刀跟这个无耻混蛋同归于尽。 看着耶律洪基狼狈离去的背影,林启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眼神变得幽深。 “王爷,这……这就谈成了?”杨文广还有点懵,感觉像做梦。割地、通商,虽然没赔款,但辽帝这算是认怂了? “成了,也没成。”林启淡淡道,“一纸和约,约束不了野心。耶律洪基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收拾内部,跟我们,暂时打不起来了。但这仇,算是结死了。以后,有的是麻烦。” “那王爷为何还要怂恿他去打西夏?”狄青不解。 “让他们狗咬狗,不好吗?”林启转身,看向涿州城方向,“辽国和西夏掐起来,咱们这六州之地,才能安稳消化。没藏讹庞那老小子,捞了便宜就想跑?天下哪有那么好的事。总得有人,替咱们吸引一下耶律洪基的火力。” 他顿了顿,声音飘散在风里:“走吧,回城。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占了地,还得能守住,能养活,能变成咱们自己的才行。” 和约的消息,像风一样传开。辽军大营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混杂着庆幸、不甘、屈辱和茫然的声浪。但无论如何,不用再攻城送死了,可以回家了,这足以让大部分士兵松一口气,甚至隐隐有些欢喜。 耶律洪基雷厉风行,或者说归心似箭,和约细款交给下面人去磨,自己带着大军,连夜拔营,向北撤退。走的时候,连营寨都没烧干净,显得颇为仓皇。 涿州城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守住了!不仅守住了,还逼退了辽帝二十万大军,拿到了六州之地!这是泼天的大功! 但林启没时间庆祝。耶律洪基是退了,但留给他的,是一个巨大的烂摊子,也是一个巨大的机会。 六州之地,打下来容易,治理难。尤其是涿州、易州,刚经历过惨烈攻防,城墙破损,民生凋敝,百姓流离。大同四州倒是好点,但也是新附之地,人心不稳。 “贴告示!”林启回到府衙,第一件事就是下令,“以我汉王、河北河西宣抚使的名义,晓谕六州,不,晓谕天下!” “第一,六州之地,自即日起,行大宋律法,用大宋年号,但既往不咎!无论汉人、契丹、奚人、渤海人,只要安分守己,皆为大宋子民,一体看待!原有田产、屋舍,只要拿出凭证,官府一律承认,颁发新契!” “第二,鼓励垦荒!凡新开垦荒地,免赋税三年!原有耕地,今年赋税减半!蜀中、江南移民前来者,每户授田五十亩,发放安家粮、种子、农具,免徭役五年!” “第三,鼓励工商!六州之地,开放盐铁茶马之外所有贸易,商税十税一,三年不变!各地商人,无论宋商、辽商、西夏商,皆可前来交易,官府保护其合法经营!在大同、涿州设立市舶司,专司与草原各部贸易!” “第四,广募人才!凡通晓民政、工事、算术、医道者,无论出身,皆可至各地官府自荐,择优录用,待遇从优!” “第五,兴修水利,整饬道路!以工代赈,招募流民、贫户,修缮城池,疏通河道,修建官道,按日给钱给粮!” 一连串的命令下去,整个六州之地,瞬间活了过来。减免赋税,分田授地,开放贸易,招募人才……这条件,比在宋国境内还好!尤其是对那些在宋朝土地兼并严重、赋税徭役繁重的地方的贫苦农民来说,简直是天堂!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过黄河,飞过太行山。 “听说了吗?燕云那边,汉王打下六州,分田啦!去了就分五十亩,免税五年!” “真的假的?哪有这种好事?” “千真万确!我三舅姥爷家的邻居的表侄,已经带着全家过去了!官府还发粮食发种子呢!” “商税才十税一?比咱们这儿少一半还多!走走走,去那边看看,说不定有发财的路子!” “招懂修路架桥的?我会啊!我在老家就是石匠!” “招郎中?我祖传医术,我去!” 从河东,从河北,从陕西,甚至从更远的四川、江南,开始有零星的,然后越来越多的百姓、商人、手艺人,拖家带口,向着北方,向着那传说中的“新天地”涌去。虽然背井离乡,虽然前途未卜,但那里有地,有希望,有朝廷(汉王)白纸黑字的承诺。 与此同时,另一项更庞大、更惊人的工程,也在林启的授意下,开始筹划。 蜀地,成都,工业司衙门。 一份盖着汉王大印的密令,摆在了工业司主事沈括的案头。 “于京兆府(长安)设立铁路总局,统筹规划、修建自京兆府,经河中府(永济)、太原府,出雁门关,至大同府,再分抵应、朔、蔚、涿、易六州之铁路干线……此路,名曰‘燕云线’。务求速成,不惜工本。着沈括总领其事,蜀中工程队、技师、工匠,悉数北调……” 沈括的手在颤抖。不是害怕,是兴奋。铁路!那个在蜀地试验成功,连通了成都和嘉州(乐山),被誉为“神迹”的钢铁巨龙,真的要驶出蜀道,冲向北方,冲向那片刚刚夺回的、广袤而陌生的土地了吗? “燕云线……”沈括喃喃自语,眼中燃烧着炽热的光芒。他仿佛已经看到,那钢铁的轨道,如同血脉,穿过群山,跨过大河,将这片新得的疆土,与古老的中原腹地,牢牢地连接在一起。从此,天堑变通途,兵马粮草,朝发夕至。 他猛地站起身,大声吩咐:“来人!召集所有工程队队长,所有大匠!通知矿场,加大钢铁产量!通知机车厂,全力生产火车头、车皮!通知仓库,清点铁轨、枕木、道钉库存!三日之内,我要看到北上的详细方案和人员物资清单!” “燕云,燕云……”沈括走到窗前,望向北方,那里曾是汉唐故土,是无数将士魂牵梦萦的边关,如今,即将在他的手中,被一条钢铁巨龙唤醒。 “汉王这是……要把这六州,用铁轨,彻底焊死在大宋的版图上啊。”他低声感叹,语气里充满了震撼,以及一种参与历史的激动。 消息传出,蜀地震动。大量的技术工人、工程师、物资,开始向北集结。一条无形的、但比任何道路都坚固的纽带,即将在钢铁的碰撞声中,将蜀地的工业力量,与北方前线,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而在涿州城头,林启迎风而立,看着北方耶律洪基大军远去的烟尘,又看向南方,似乎能看见那些跋山涉水北上的移民,能听见蜀地钢铁厂轰鸣的汽锤声,能感受到铁轨一寸寸向北延伸的震动。 “割地,通商,移民,修路……”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 “耶律洪基,你以为签了和约就完了?” “这才刚刚开始。” “我要的,从来不止是六座城池。” “我要的,是把这里,变成插进你辽国心脏,再也拔不掉的钉子。” “我要的,是让燕云十六州,从地理,到人心,都重新刻上汉家的烙印。” “铁路所至,即为王土。” 寒风呼啸,卷动他的大氅。脚下的涿州城,残破,但顽强。而更远处,那片广袤的、刚刚易手的土地上,希望的种子,已经随着移民的脚步和铁路的蓝图,悄然播下。 未来会怎样?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条路一旦踏上,就再也没有回头箭。 要么,他将这片土地真正变成大宋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成就千秋功业。 要么,他和这片土地,一起被历史的车轮碾碎,万劫不复。 没有中间选项。 第一百三十六章 风雪归程,宫门染血 回师的路,比去时漫长得多。 五万大军,带着缴获的旌旗、兵甲,押送着俘虏,沉默地行进在北方的官道上。队伍里少了很多人,多了许多空着的马,马背上驮着阵亡将士的骨灰罐,用白布裹着,沉甸甸的。 打了胜仗,夺了六州,逼退了辽帝二十万大军。这消息,早已由快马先一步传遍了天下。 可林启预想中的箪食壶浆,没有。 没有欢呼的人群,没有激动的父老,甚至没有地方官出城迎接。大军所过州县,城门紧闭,只有城头上有兵卒警惕地张望。偶尔在路边田埂看到农人,那些农人也是远远看着,指指点点,眼神里有好奇,有畏惧,有麻木,唯独没有欢迎。 “看,那就是汉王的兵……” “听说在北方杀了好多人,辽狗也杀,自己人也死不少……” “朝廷好像……不怎么待见?”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听说太后不太高兴……” 窃窃私语,顺风飘过来一点,砸在将士们心上,比北风还冷。 杨文广脸色铁青,握着缰绳的手背青筋暴起。狄青沉默地看着路旁荒芜的田地,不知道在想什么。连最跳脱的年轻士兵,此刻也蔫了,垂着头,默默赶路。只有马蹄声、车轮声、甲叶碰撞声,单调地响着。 林启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切。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像是结了一层冰。 他想起了出征前,韩琦、富弼那复杂的眼神,想起了曹太后那看似温和实则疏离的嘱咐,想起了夏竦、章得象那些人在朝堂上阴阳怪气的“劳师远征”、“恐启边衅”、“虚耗国力”。 他理解了耶律洪基的困境。原来,有敌人不可怕,可怕的是自己人从背后捅来的软刀子,是那无处不在的掣肘和猜忌。 如果……如果朝廷上下齐心,全力支持呢?如果粮草军械供应不绝,没有后顾之忧呢?如果后方没有那些等着看他笑话、随时准备弹劾他“擅启边衅”、“耗费国帑”的“忠臣”呢? 或许,就不止是拿下六州,逼和耶律洪基。或许,他能一鼓作气,收复更多失地,甚至…… 可没有如果。 反对派就在那里,曹太后和她的守旧势力就在那里。他们不在乎你收复多少土地,不在乎你为大宋挣来多少脸面,他们在乎的是权力,是规矩,是“祖宗成法”,是你这个武人、这个“幸进”的异姓王,不能太出风头,不能威胁到他们的地位。 这次是冷遇,是闭门羹。下次呢?等回到汴京,等着他的是什么?是封赏?还是“功高震主”、“跋扈不臣”的弹章?是明升暗降,解除兵权?还是干脆一杯毒酒,一条白绫? 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到四肢百骸。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彻骨的冰凉和……愤怒。 为那些战死在燕云、尸骨未寒的将士感到愤怒!为那些在后方拼命筹措粮草、顶着压力支持他的韩琦、富弼等人感到愤怒!也为自己,感到一种荒谬的愤怒。 老子在前线流血拼命,收复故土,你们在后方歌舞升平,还他麻给我使绊子? 凭什么?! 一个念头,如同毒蛇,第一次如此清晰地钻入他的脑海:要不要……把他们都拔掉? 以他现在的实力——手握重兵,战功赫赫,在军中威望无人能及,在地方有韩琦、富弼等改革派呼应,在民间(至少在北方和蜀地)有巨大的声望,更有格物学堂、讲武堂培养出的新一代军官和技术官僚作为根基——如果他愿意,完全可以…… 政变。 这两个字,重如千钧,又带着魔鬼般的诱惑。 身后名?是成为力挽狂澜、再造山河却可能被史书污为“权臣”、“逆贼”的曹操?还是成为精忠报国、却冤死风波亭的岳飞? 大奸似忠,大忠似奸。 他忽然就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也明白了,为什么历史上那些走到这一步的人,会做出那样的选择。 有时候,不是你想做奸臣,是这世道,这庙堂,逼着你,只能以“奸臣”的方式,去做“忠臣”想做的事。 队伍继续南下,离汴京越来越近。气氛越来越压抑。连天空,都阴沉下来,开始飘起细碎的雪粒。 终于,汴京那高大的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 没有想象中的天子郊迎,没有百姓夹道,没有锣鼓喧天。 只有紧闭的城门,和城墙上森严的守卫。 一骑从城中飞驰而出,是个宫中内侍,捧着懿旨,尖着嗓子喊:“太后有旨!汉王林启,功勋卓著,凯旋归朝,着即入宫觐见!其余将士,劳苦功高,着由枢密院安排,入城南大营休整,不得入城!钦此!” 声音在风雪中传开,冰冷,而不容置疑。 五万大军,原地停下。无数道目光,看向他们的主帅。 城外扎营?不得入城? 我们打赢了!我们收复了燕云六州!我们逼退了辽帝!我们死了那么多兄弟!现在,回自己的京城,连门都不让进?要像防贼一样,防在外面? 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愤怒,如同火山下的岩浆,在沉默的军阵中翻滚,涌动。 林启骑在马上,看着那传旨的内侍,看着那紧闭的汴京城门,看着身后那一张张疲惫、愤怒、不解、又带着期望看着他的脸庞。 那些脸庞,有的还很年轻,有的已染风霜。他们跟着他,在析津府血战,在涿州城头死守,在冰天雪地里跋涉。他们信任他,把命交给他。 现在,他们回家了。却连家门都进不去。 凭什么?! 那股冰凉的情绪,终于被点燃,化作熊熊怒火,烧尽了最后一丝犹豫。 “杨文广,狄青。”林启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军阵。 “末将在!”两人策马上前。 “传令全军,于此地原地待命,没有我的将令,任何人不得擅动,不得与城防军冲突。”林启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是!” “亲卫营,随我入城。”林启一抖缰绳。 “王爷!”杨文广急道,“只带亲卫营?万一……” “没有万一。”林启打断他,目光扫过那五千名从蜀中起就跟着他、历经血火、装备最精良、对他最为死忠的亲卫营将士,“你们,怕吗?” “不怕!”五千人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好。”林启点点头,看向那传旨内侍,以及缓缓打开的城门缝隙,“本王遵旨,入宫觐见。不过,本王的兵,得跟着。开城门!” 最后三个字,是暴喝出来的。 那内侍吓得一哆嗦,城头上的守将也愣住了。懿旨只说让汉王一个人入宫啊! “汉王,这……这不合规矩……”内侍结结巴巴。 “规矩?”林启笑了,笑容里满是冰碴子,“本王在北边,用火炮跟辽人讲规矩。今天,也想跟这汴京城,讲讲本王的规矩。” 他一挥手:“入城!” 亲卫营动了。铁甲铿锵,步伐整齐,如同一道黑色的铁流,带着刚下战场的、未曾散尽的硝烟与血腥气,向着那缓缓打开的城门,决绝地涌去。 城门口的守军想拦,但被那冲天的杀气一冲,竟不由自主地后退,让开了道路。 “汉王!汉王不可啊!”内侍在后面尖声叫着。 没人理他。五千铁骑,簇拥着他们的王,踏入了汴京的城门。 街道两旁,原本有些看热闹的百姓,此刻全都惊呆了,吓得缩回屋里,从门缝、窗缝惊恐地看着这支沉默而森严的军队,穿过熟悉的御街,向着皇城方向,滚滚而去。 “兵……兵变了?” “汉王带兵闯京城了?!” “天啊!要出大事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汴京。官员震惊,百姓惶恐,整个京城,陷入一种巨大的、不安的骚动中。 皇宫,紫宸殿。 朝会还没散。曹太后端坐帘后,脸色有些不好看。夏竦、章得象等大臣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富弼站在文官队列中,眉头紧锁,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林启这么快就回来了?还直接带兵到了城外?太后只宣他一人入宫……以林启如今的脾气和功劳,怕是要生出事端。 “报——!!!”一个侍卫连滚爬爬地冲进大殿,声音都变了调,“启禀太后!汉王……汉王他……” “他怎么了?”曹太后心中一紧。 “汉王他带着数千甲士,闯过城门,正……正朝着皇城而来!沿途守军不敢阻拦!” “什么?!”曹太后猛地站起,珠帘晃动。 满朝文武,瞬间哗然! “林启他想干什么?!” “带兵闯宫?他想造反吗?!” “反了!反了!真是反了!” 夏竦厉声道:“太后!林启跋扈至此,竟敢擅闯宫禁,其心可诛!请太后立刻下旨,关闭皇城诸门,调殿前司、皇城司兵马护驾!并传令城外禁军,即刻入城平叛!” “太后!汉王或有缘由,或可宣他上殿问明……”富弼急声道,试图挽回。 “问明?他带着数千甲士直冲皇城,这还用问吗?!”章得象指着富弼,“富大人,到了此刻,你还要为这逆贼开脱吗?” “够了!”曹太后声音发颤,既是愤怒,也是恐惧。她万万没想到,林启竟敢如此!竟敢真的带兵闯宫!他难道不怕遗臭万年吗? “关闭所有宫门!没有哀家手谕,任何人不得出入!传令殿前司、皇城司,全力守卫皇城!再派人速去城外大营,调兵勤王!”曹太后一口气下令,然后无力地坐回御座,只觉得一阵眩晕。 乱了,全乱了。大宋开国以来,何曾有武将带兵直闯皇城?这林启,是真的要学那曹孟德吗? 皇城,宣德门外。 高大的宫门紧紧关闭。城楼上,殿前司的禁军张弓搭箭,如临大敌。皇城司的逻卒在墙后奔走,气氛肃杀。 林启勒马,停在宫门前百步。身后,五千亲卫肃立,鸦雀无声,只有战马偶尔的响鼻,和甲叶摩擦的轻响。那股从战场上带下来的杀伐之气,凝如实质,让城头上的禁军手心冒汗。 “林启!你带兵擅闯宫禁,意欲何为!还不速速退去!”城楼上,一个殿前司的将领壮着胆子喊道。 林启抬头,看着那熟悉的皇城,看着城楼上那些紧张的、熟悉或陌生的面孔。雪花落在他肩头,染白了盔缨。 他没有回答那将领的话,而是提气,运足了内力,声音如同滚雷,在空旷的宫门前,在纷飞的雪花中,轰然炸响: “我林启!今日带兵至此,非为谋逆,非为造反!” “我只想问一问这宫墙里的衮衮诸公,问一问这满朝的忠臣良将!” 他的声音,充满了悲愤,也充满了力量,清晰地传遍了宫门内外,甚至隐隐传到了后面的紫宸殿。 “我身后这些儿郎!他们在北地,在燕云,在冰天雪地里,用命去拼,用血去换,为我们大宋,夺回了失去百年的疆土!他们中,有多少人埋骨他乡,再也回不来了?!” “他们的父母妻儿,在家中等他们回来!等来的,可能是一捧骨灰,可能是一纸阵亡文书!” “他们图的什么?图封侯拜相?图荣华富贵?不!他们很多人,图的就是一个太平,图的就是咱们汉家儿郎,能挺直腰板站在自己的土地上,不用再看胡虏的颜色!” “现在,我们打赢了!我们活着回来了!” “可我们得到了什么?!” 林启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是冷眼!是猜忌!是紧闭的城门!是让我们像贼一样,驻扎在城外!” “我就想问一句——” 他戟指宫门,声音如同受伤的雄狮在咆哮: “这公平吗?!!” “那些力战而死的将士,他们的血,就白流了吗?!!” “他们,就不配得到一声‘欢迎回家’吗?!!” “那些在后方,掣肘、诋毁、恨不得我们败亡、好证明他们才是‘忠臣’的人——” “他们,真的就比这些埋骨边疆的士卒,更忠吗?!!” 声声质问,如同重锤,敲在每一个听到的人心上。城头上的禁军,有的低下头,有的眼眶发红。他们中,也有子侄在北边从军。 宫门内外,一片死寂。只有风雪呼啸,和林启粗重的喘息。 “我林启今日至此,”他缓缓吸了口气,声音低沉下来,却更加决绝,“只为替死去的将士,替活着的兄弟,讨一个公道!” “这皇宫,我今天,进定了!” “愿随我讨个公道的,放下武器!挡我者——” 他缓缓抽出腰间佩刀,雪亮的刀锋指向宫门: “即为国zei!杀无赦!” “杀!杀!杀!”身后五千亲卫,举刀向天,齐声怒吼,声浪如潮,震得宫墙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城头上,那名喊话的将领脸色惨白,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就在这时—— 嘎吱…… 沉重的宫门,竟然从里面,被缓缓推开了一道缝隙。 不是全部打开,只是一道缝。 但这一道缝,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见门缝后,影影绰绰,站着不少人。他们穿着宫中侍卫的服饰,但臂上,都缠着一条不起眼的、格物学堂特有的、代表“格物致知”的青色布条,或者讲武堂的赤色缨穗。 为首一人,竟是个年轻的内侍,他脸色发白,但眼神坚定,对着林启,用力地点了点头。 是格物学堂和讲武堂出身的低级侍卫、内侍!他们或许官职卑微,但在此刻,选择了用这种方式,表明立场,打开这扇门! 几乎同时,皇城内也响起了喊杀声、兵刃撞击声!那是收到命令抵抗的殿前司、皇城司兵马,与这些“开门者”发生了冲突! “为了汉王!” “为了公道!” “清君侧!” 杂乱的呼喊声从门内传来。那扇门,在抵抗与协助的角力中,颤抖着,摇晃着,但缝隙,在慢慢变大。 林启看着那扇缓缓打开的门,看着门后那些年轻而决绝的面孔,看着门内升腾而起的厮杀烟尘。 这一刻,他心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散。 他忽然想起了耶律洪基,想起了那个同样年轻、同样被内外交困的辽国皇帝。 也想起了千年前,那个在洛阳城外,同样面临选择的枭雄。 “原来,这就是……”林启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随我——入宫!” “清君侧,讨公道!” 五千铁骑,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向那扇越来越大的宫门,涌入了大宋王朝的心脏。 铁蹄踏在御道青石上,发出雷鸣般的轰响,盖过了风雪,也盖过了紫宸殿方向传来的、隐约的惊呼和混乱。 他最终还是走上了这条路。 这条,不知是忠是奸,是英雄还是逆贼的路。 但,他不悔。 紫宸殿上,混乱已经平息了一些,但恐慌更甚。 “报——!太后!汉王……汉王的人打开了宣德门!叛军已入皇城!殿前司和皇城司正在拼死抵抗,但……但叛军火器犀利,抵挡不住!” 又一个坏消息传来。 曹太后瘫坐在御座上,面无人色。夏竦、章得象等人,更是吓得瑟瑟发抖,有的甚至瘫软在地。他们读圣贤书,玩弄权术在行,何曾见过这等真刀真枪、血溅五步的场面? 富弼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殿外纷飞的雪花,听着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和爆炸声,心中一片冰凉。 完了。 林启,你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是朝廷负你在先,是猜忌寒了将士之心。可这一步踏出,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从此,史书工笔,你将如何自处?这大宋天下,又将走向何方? 混乱中,只有少数武将出身的大臣,还能勉强保持镇定,但也是脸色惨白,手按剑柄(如果有的话),不知所措。 沉重的、混杂着铁甲和血腥气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碎了紫宸殿前汉白玉的台阶,踏碎了百年的宁静。 殿门被粗暴地推开。 风雪裹挟着硝烟味,猛地灌入温暖的大殿。 林启,一身染血的战袍,手按佩刀,踏步而入。他身后,是数十名浑身煞气、甲胄染血、手持火铳或利刃的亲卫。冰冷的杀意,瞬间弥漫了整个金銮殿。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所有大臣,包括帘后的曹太后,都死死地盯着那个步步走近的身影。 林启走到御阶之下,停下。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帘后隐约的人影,扫过夏竦、章得象等面色惨白的大臣,最后,落在脸色复杂、眼神痛惜的富弼脸上。 四目相对。 富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终于,还是富弼,这个一直试图在改革与维稳之间走钢丝,试图弥合林启与朝廷裂痕的老臣,颤抖着,向前走了一步,拦在了林启与御阶之间。 他的声音干涩,嘶哑,却带着一股悲凉的力量,在寂静的大殿中响起: “汉王……” “你带甲执兵,擅闯宫禁,兵围大殿……” “你究竟,意欲何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启身上。 林启看着富弼,看着这个曾是他的盟友,此刻却挡在他面前的老人,缓缓地,一字一句地开口。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带着沙场归来的铁血,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与决绝: “富相公问得好。” “我带兵来此,不为荣华,不为权位。”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殿上每一个或惊恐、或愤怒、或茫然的面孔。 “今日——” “我林启,只要一个公道。” 话音落下,殿外风雪呼啸。 殿内,落针可闻。 第一百三十七章 金殿对质,老臣挽天倾 “公道?” 富弼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你要什么公道?” 林启的目光,从富弼脸上移开,缓缓扫过金殿上每一张或惊恐、或愤怒、或茫然的面孔,最后,定格在那珠帘之后,隐约颤抖的身影上。 “好。”林启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砸在寂静的大殿里,盖过了远处隐隐传来的喊杀和爆炸声。“既然富相公开口问了,今日,我就当着太后,当着官家,当着这满朝诸公的面,把话说明白!” 他向前踏了一步。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清晰的回响。他身后的甲士,也跟着踏前一步,甲叶铿然。那股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扑面而来,几个胆子小的文臣,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 “我要的公道,很简单。”林启竖起一根手指,“第一,请太后、官家下诏,宣布夏竦、章得象、贾昌朝……等一干人等,为蒙蔽圣听、祸乱朝纲、构陷忠良、贻误国事的奸臣!” 他每念一个名字,目光就钉在一个人身上。被点到名字的夏竦、章得象等人,顿时面如死灰,浑身发抖。 “此等奸佞,即刻夺职下狱,交有司严查其罪,昭告天下,明正典刑!” “林启!你血口喷人!”夏竦再也忍不住,尖叫起来,色厉内荏,“你带兵闯宫,威逼君上,你才是最大的逆臣!太后!官家!万万不可听信此贼胡言啊!” “逆臣?”林启看都懒得看他,继续道,“第二,重赏北伐将士!所有出征将士,抚恤加倍!有功将士,论功行赏,不得克扣拖延!阵亡者,入忠烈祠,厚恤其家!活着回来的,该升官的升官,该赏银的赏银,该赐田的赐田!这是他们用命换来的,谁要敢在这事上伸手,伸哪只,我剁他哪只!” 这番话,他说得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殿外隐隐传来一些侍卫压抑的叫好声,那是出身军伍的殿前司士兵。 “第三,”林启的声音提高了,带着一种决绝的力度,“自今日起,朝廷当以北伐之功、燕云新复之地为鉴,痛定思痛,全面推行新法!清丈田亩,方田均税!整顿吏治,严惩贪腐!兴修水利,鼓励工商!于燕云六州先行试点之各项新政,当尽快推行于两浙、江东、荆湖、京畿等路!凡有阻挠新政、阳奉阴违、敷衍塞责之官吏,无论品级,就地罢免,永不录用!有胆敢串联对抗、煽动民意、图谋不轨者——” 他顿了顿,目光如冰刃般刮过那些保守派大臣的脸。 “以谋逆论处,满门抄斩!”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林启的声音,还在高大的殿宇梁柱间隐隐回荡。 三条,条条见血。 第一条,是要把反对派连根拔起,彻底清洗,不仅要夺权,还要他们的命,还要把他们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第二条,是收买军心,用实实在在的利益,把军队牢牢绑在他的战车上。 第三条,更是石破天惊。这是要凭借武力,强行将他的改革理念,砸进大宋每一个角落,谁敢挡路,谁就死。 这不是讨公道。 这是要掀桌子!是要彻底改变大宋朝堂的游戏规则!是要用刀剑,为他的新政开路! 珠帘后,传来一声压抑的惊呼,是小皇帝被吓到了。曹太后紧紧搂着儿子,手指掐得发白,身体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微微颤抖。她透过珠帘,死死盯着阶下那个昂然而立、杀气腾腾的身影。 这不是臣子。这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终于露出獠牙的猛虎!不,是恶龙! “林启!”富弼再也忍不住,踏前一步,脸上满是痛心疾首,“你……你糊涂啊!朝廷政争,自古有之,可凡事总要留有余地,讲究个体面!夏相、章相等人,纵有政见不合,亦是同朝为官,何至于此?何至于要赶尽杀绝,开这刀兵逼宫、血溅朝堂的先例?!此例一开,日后朝堂纷争,岂不皆以刀兵说话?我大宋体统何在?纲常何存?!” 富弼的话,代表了很多中间派,甚至部分同情林启但更看重秩序的大臣的心声。大宋重文抑武百余年,朝堂上吵得再凶,哪怕贬官流放,也很少直接肉体消灭,更别说带兵上殿逼宫了。林启今天这么做,是捅破了那层窗户纸,是把潜规则摆上了台面,是用最暴烈的方式,宣告了旧秩序的终结。 “先例?”林启忽然笑了,笑声在金殿中回荡,带着嘲讽,带着悲凉,也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富相公,你告诉我,什么是先例?” “将士在前方浴血,朝中小人背后捅刀,这是不是先例?” “忠臣良将收复故土,凯旋而归,却被猜忌冷落,连城门都进不了,这是不是先例?” “想做事的人处处掣肘,不想做事的人尸位素餐,还他麻的振振有词,这是不是先例?!” 林启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盯着富弼,也盯着珠帘后的身影,声音冷得像塞外的寒风: “既然总要有人开这个先例——” “那今天,就从我林启开始!” 他不再看富弼,而是转身,一步步,向着那至高无上的御阶走去。 靴子踏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发出“咚、咚、咚”的闷响,仿佛踩在每个人的心尖上。他身后的甲士,也随着他的步伐,向前逼近。兵刃的寒光,映照着大殿内惨白的脸。 “站住!林启!你要干什么!”几个还算忠心的老臣,抖着嗓子想阻拦,但被他冰冷的目光一扫,顿时如坠冰窟,话堵在喉咙里。 御阶上,几个内侍吓得瘫软在地。帘后,曹太后的呼吸变得急促,她能清晰地看到那个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具有压迫感。她怀中的小皇帝,更是吓得把头埋进她怀里,瑟瑟发抖。 林启在御阶前三步处停下。这个距离,已经逾越了臣子的界限。他抬起头,目光似乎能穿透那珠帘,直视后面那对掌握着天下最高权柄的母子。 “太后。”他开口,声音平静,却蕴含着风暴,“官家。” “今日,这三条,您答应,也得答应。” “不答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面无人色的朝臣,扫过这富丽堂皇却显得脆弱无比的紫宸殿。 “那不答应的后果,恐怕您和官家,承担不起。” “你……你威胁哀家?威胁皇帝?”曹太后的声音从帘后传出,带着颤抖,更多的是难以置信的愤怒。 “不是威胁。”林启缓缓摇头,“是陈述事实。北伐大军就在城外。燕云六州,是我带人打下来的,那里驻扎的,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兵。讲武堂、格物学堂的弟子,遍布朝野军中。蜀地的工坊,是我建的。新法的根基,是我和范公、韩公、富公他们一起打下的。” 他每说一句,曹太后的心就沉一分。 “今天,我若得不到我要的公道。”林启的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那我带来的,就不会是公道。” “可能是混乱,是分裂,是烽烟再起。” “这大宋的锦绣河山,是继续姓赵,还是换个名字……” 他停住了,没有说完。但话里的意思,所有人都听懂了。 珠帘后,传来牙齿打颤的声音,不知道是小皇帝的,还是曹太后的。 “林启!你敢!”夏竦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尖声叫道,“你这是谋逆!天下忠臣义士,必共讨之!你……” “闭嘴!”林启猛地回头,目光如电,吓得夏竦后面的话全噎了回去。“忠臣?你也配提忠臣?你的忠心,就是用来结党营私、排除异己、克扣边饷、祸害国家的吗?!” 夏竦被呛得满脸通红,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汉王!”富弼再次上前,挡在林启和御阶之间,老泪纵横,“汉王!三思啊!万万不可行此……行此不忍言之事!你纵有千般委屈,万般功劳,岂可因此背负万世骂名?岂可令天下再次陷入战乱?汉王!” 富弼的哭劝,代表着一部分理性朝臣最后的挣扎。他们怕林启造反,更怕林启不造反却用武力强行改变一切,会带来更可怕的后果。 林启看着富弼,看着这位老人脸上的泪水和恳求,心中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一下。但他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今天不把事做绝,明天死的就是他,就是他身后千千万万跟着他流血牺牲的将士,就是那些支持新法、渴望改变的人。 他缓缓抬手,似乎要推开富弼。 就在这千钧一发,气氛凝固到极点,所有人都以为下一刻就要天崩地裂、血溅五步之时——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虚浮的脚步声,还有一个苍老、嘶哑,却异常坚定的声音: “让……让开!老夫要进去!” 众人愕然回头。 只见殿门口,两个小内侍,正吃力地搀扶着一个老人,一步步,艰难地挪进大殿。 老人须发皆白,脸色蜡黄,身形佝偻,被一身宽大的朝服裹着,更显瘦骨嶙峋,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他不停地咳嗽,每一声都好像要把肺咳出来,脸上是不正常的潮红,显然在病中。 但就是这样一位看起来随时会倒下的老人,他的背,却挺得笔直。他的眼睛,虽然浑浊,却有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清明,和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范仲淹! 那个因推行新政受挫、忧愤成疾,已经很久没有上朝,据说病重不起的范仲淹,范文正公! 他怎么来了?而且是在这个时候,以这种状态出现?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林启,包括曹太后,包括富弼。 范仲淹挣脱了内侍的搀扶,虽然脚步虚浮,却自己一步步,缓慢而坚定地,走到御阶之前。他没有看林启,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对着珠帘后的身影,缓缓地,跪了下去。 这个动作,似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让他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老臣……范仲淹……叩见太后,叩见官家。” 他的声音沙哑,虚弱,却清晰地传遍大殿。 曹太后在帘后,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夏竦、章得象等人,则脸色变得更加难看。范仲淹虽然病退,但他在士林、在军中的声望太高了!他此刻出现,意味着什么? “范……范卿家,你病体未愈,何以至此?”曹太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范仲淹没有回答,他喘息了几下,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不大,却字字千钧: “老臣听闻……汉王凯旋,却不得入城……又闻汉王……携兵入宫……特来,说几句话。” 他抬起头,虽然跪着,目光却仿佛能穿透珠帘。 “太后,老臣……命不久矣矣。有些话,再不说,恐怕……就没机会说了。” “汉王今日所为,固然……激烈,有失人臣之道。” 他转向林启,目光复杂,有责备,有叹息,也有一丝理解。 “带甲上殿,兵围宫禁,威逼君上……汉王,你过了。” 林启抿着嘴,没有说话。面对这位他敬重的老人,他无法反驳。 但范仲淹话锋一转,又看向珠帘。 “然,汉王所言,句句是实,字字泣血!” “将士用命,收复故土,有功不赏,反遭猜忌,寒的不只是北伐将士的心,寒的是天下所有为国效命之士的心!” “新法之利,燕云可见。清丈田亩,方田均税,百姓负担稍减,国库日渐充盈。整顿吏治,贪腐稍敛。鼓励工商,百业渐兴。此乃强国富民之正道!” “而朝中,确有人,为一己私利,为保全禄位,罔顾国事,结党营私,阻挠新政,构陷忠良!此等行径,与蠹虫何异?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范仲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咳嗽更加剧烈,但他不管不顾,继续说着,仿佛要将一生的忧愤,尽数倾吐: “太后!老臣请问,是这赵宋的江山社稷重要,还是几个弄权蠹国的庸臣重要?是天下亿兆生民的福祉重要,还是朝堂之上虚伪的‘体面’重要?!” “汉王手段过激,其心可诛。然其所求,何错之有?!” “若不行新法,不除积弊,不赏功臣,不抚黎民……则我大宋,内有权贵兼并,民不聊生;外有强敌环伺,虎视眈眈!如此下去,不过数十年,必有亡国之祸!” “到那时,太后,您与官家,将何以面对列祖列宗?何以面对天下百姓?!” “老臣今日拼死上殿,非为汉王,实为我大宋江山,为天下苍生,做最后一谏!” 范仲淹说完,以头触地,长跪不起。剧烈的咳嗽让他单薄的身躯剧烈起伏,仿佛随时会散架。 大殿之内,落针可闻。 只有范仲淹压抑的咳嗽声,和林启身后甲士粗重的呼吸声。 范仲淹的话,像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他没有偏袒林启的兵谏行为,甚至直接批评“有失人臣之道”、“其心可诛”。但他更严厉地指出了朝廷的弊病,指出了不行新法的后果,并且将这一切,上升到了江山社稷存亡的高度。 他是在告诉曹太后,也是在告诉所有朝臣:林启的方法错了,但他的目标,或许是对的。现在摆在大宋面前的,不是要不要处置林启的问题,而是要不要抓住这次机会,真正做出改变的问题。 曹太后抱着吓得不敢出声的小皇帝,脸色变幻不定。她看着阶下长跪不起、咳血死谏的范仲淹,看着手按刀柄、杀气未消的林启,看着那些噤若寒蝉、面无人色的朝臣…… 她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范仲淹的话,她何尝不知?林启的强势,她此刻更是切身感受。殿外的喊杀声虽然渐渐平息(想必抵抗的侍卫已被镇压),但那种刀兵加颈的恐惧,却更加真实。 范仲淹代表着一大批有识之士、清流文官,甚至部分武将的态度。林启代表着强大的军力和改革派的绝对力量。这两个人,一个以理服人(虽然带着以死相谏的决绝),一个以力压人,但他们的诉求,在根本上,是重合的——清洗保守派,推行新法。 她,和她怀中年幼的皇帝,有选择吗? 硬抗下去?林启真的会掀桌子。大宋,可能真的会陷入分裂和内战。到时候,她们孤儿寡母,下场如何? 妥协?那就意味着,从今以后,这朝堂,这天下,将真正由林启,以及他所代表的势力说了算。赵官家,和她这个太后,恐怕真的要“垂拱而治”了。 两种选择,都让她痛彻心扉,都让她感到皇权旁落的冰冷和屈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终于,曹太后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死寂的灰败。 她轻轻推开怀中的儿子,替他整理了一下有些歪的冠冕,然后,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却依旧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和疲惫: “范卿家……之言,字字珠玑,哀家……受教了。” 她顿了顿,几乎用尽了毕生的力气,才说出下面的话: “夏竦、章得象、贾昌朝……等人,结党营私,蒙蔽圣听,阻挠国事……着即革去一切官职,削职为民,永不叙用。其党羽,由三司、御史台严查,按律处置。” “北伐将士之功,着枢密院、兵部、户部,即刻从优议定封赏,不得延误克扣。阵亡将士,厚加抚恤,准入忠烈祠。” “新法……利国利民,当继续推行。着……着政事堂、三司,会同相关各部,以燕云新法为基,尽快拟定细则,推行于各路。阻挠新法、敷衍塞责者……严惩不贷。” 三条。林启提出的三条,曹太后几乎全盘接受。只是在第一条上,将“明正典刑”改为了“削职为民,永不叙用”,留下了些许余地。 这已经是她所能做的,最大的,也是最屈辱的让步。用保守派核心人物的政治生命和部分新贵的官位,换来了皇权的暂时延续,换来了表面的平稳过渡。 说完这些,曹太后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她缓缓站起身,牵起小皇帝的手,看也不看阶下众人,更不看林启和范仲淹,只是用空洞的声音道: “皇帝累了,哀家也乏了。今日……就到此为止吧。” “今后朝政……就有劳诸位相公,有劳……汉王了。” 说罢,她拉着懵懂的小皇帝,转身,从御座旁的侧门,缓缓离去。那背影,充满了萧索和落寞,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太后和皇帝离开了。 但朝会并未结束。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殿中那两个人身上——依旧跪地咳嗽的范仲淹,和按刀而立的林启。 林启看着范仲淹那瘦削的、颤抖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他走到范仲淹身边,蹲下身,伸手扶住了老人的胳膊。 “范公……”林启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后怕?“多谢。” 范仲淹借着林启的力道,艰难地抬起头,看着他。老人的眼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深沉的疲惫和忧虑。 “汉王……不必谢我。”范仲淹喘着气,声音微弱,“老臣……不是为你解围。老臣,是为这大宋江山,留一线……体面,留一线……回转的余地。” 他紧紧抓住林启的手臂,枯瘦的手指用力得发白,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林启,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道: “今日……若老臣不来……汉王,你……是否真的要行那……废立之事?” 林启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他看着老人眼中那洞悉一切的光芒,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地,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如果没有范仲淹这拼死一谏,如果没有他给出那个“削职为民”的台阶,如果曹太后真的咬牙不答应……为了推行新法,为了扫清障碍,为了那些死去的和活着的兄弟,他林启,真的会踏出那最后一步。 哪怕,背负千古骂名。 范仲淹看到了他那一瞬间的默认,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悲哀,随即化为一声悠长的、仿佛释然的叹息。 “果然……如此。”范仲淹松开了手,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靠在内侍身上,喃喃道,“汉王啊……路,还长。刀兵,可开一时之路,却铺不平万世之基。这大宋……终究,还是要靠人心,靠规矩……” “今日,老臣……用这残躯,这点虚名……替你,替这朝廷,暂时……压下了惊涛。” “往后的路……你好自为之。” 他说着,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咳出了血丝。 “范公!”林启心中大恸。 范仲淹摆摆手,示意无碍,他抬起头,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紫宸殿,看着那些神情各异的朝臣,最后,目光落在林启脸上,那目光中有嘱托,有警告,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就让老臣这没用的骨头……” “最后,再帮汉王,帮大宋……” “一次吧。” 话音落下,老人头一歪,晕厥过去。 “范公!” “快!传太医!” 大殿内,再次陷入混乱。但这一次的混乱,与之前的肃杀惊恐不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和淡淡的悲凉。 林启看着被内侍和匆匆赶来的太医围住的范仲淹,看着老人蜡黄的脸上那抹不正常的潮红,又抬头,看向曹太后和小皇帝离开的侧门,最后,目光扫过那些或敬畏、或恐惧、或复杂看着他的朝臣。 他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用最激烈的方式,撞开了那扇紧闭的大门。 门后,是通往理想的道路,也是万丈深渊。 而那位为他,也为这大宋,耗尽了最后心力的老人,用他的风骨和生命,在深渊之上,为他铺就了一块颤巍巍的垫脚石。 路,已经踏上了。 再无回头可能。 第一百三十八章 大权在握,铁腕新政 范仲淹的晕厥,像一盆冷水,浇在了紫宸殿滚烫的岩浆上。 太医们手忙脚乱地把人抬下去急救。殿内剩下的文武百官,一个个呆若木鸡,还没从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对峙中回过神。空气里还弥漫着硝烟味、血腥味,以及权力更迭时特有的、令人窒息的味道。 林启站在御阶下,看着太医和内侍簇拥着范仲淹消失在侧门,心中那股因兵谏成功的戾气,稍稍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和一丝后怕。 他转身,面向殿中那些失魂落魄的官员。他的目光扫过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夏竦、章得象等人,扫过惊疑不定、眼神闪烁的中间派,也扫过那些强作镇定、但手指微颤的潜在支持者。 “都听见了?”林启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心头一凛,“太后的懿旨。” 他缓步走到夏竦面前。这位曾经权倾朝野、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夏相公,此刻像一滩烂泥,官帽歪斜,衣衫不整,眼中满是恐惧和怨毒。 “夏相公,”林启蹲下身,平视着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你和你那些同党的好日子,到头了。是自己体面地走出去,还是让我的人‘请’你们出去?” 夏竦嘴唇哆嗦着,想骂,却发不出声音。旁边两个如狼似虎的亲卫已经上前,一左一右把他架了起来,像拖死狗一样往外拖。章得象等人也被同样对待,求饶声、咒骂声、哭泣声响成一片,但很快就被拖远,消失在大殿外。 清理了最主要的垃圾,殿内似乎宽敞明亮了一些,但气氛更压抑了。 “诸位,”林启重新站直身体,目光扫过剩下的每一个人,“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人恨我,有人怕我,有人等着看我笑话,也有人……或许觉得我做得对。” “我林启今天把话放在这儿。”他提高了声音,“我带兵上殿,不是来当曹操的,至少现在不是。我要的,是做事,是做对得起将士流血牺牲、对得起百姓缴纳赋税、对得起这大宋江山的事!” “以前那套,结党营私、党同伐异、遇事推诿、只顾捞钱不顾民生的做派,从今天起,行不通了!” “想跟着我,跟着朝廷,一起把这天下治理好的,我欢迎。俸禄,涨!立功,赏!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灰色收入,断了就断了,我保证,明面上的俸禄和养廉银子,足够你们体面过日子,甚至过得比以前更好!” 他这话,让一些中层官员眼神微动。大宋官员俸禄不算低,但架不住开销大,人情往来,排场应酬,靠那点死工资,清官也得饿死。林启敢说这话,要么是画饼,要么是真有底气——想想蜀地和燕云六州那些日进斗金的工坊、商路,还有那个神秘的宋商总会…… “但是!”林启话锋一转,声音转冷,“谁要是还抱着以前那套,阳奉阴违,阻挠新政,或者干脆躺平混日子……那就对不起了。讲武堂、格物学堂,还有各地新式学堂里,等着位置的年轻人,多得是!” 软硬兼施,胡萝卜加大棒。简单,粗暴,但有效。尤其是在刚刚展示了“大棒”有多硬之后。 “杨文广!”林启喝道。 “末将在!” “带你的人,接管皇城司、殿前司!原有人马,甄别留用,顽抗者,格杀勿论!我要这汴京城,从内到外,铁板一块!” “是!”杨文广领命,大步离去,甲叶铿锵。 “狄青!” “末将在!” “你带人,配合开封府,全城戒备!按名单,将夏竦、章得象等一干党羽的家,给我抄了!人抓起来,家产封存,等待清查!注意,只抓首恶及其核心党羽,不得扰民,不得滥杀!” “得令!”狄青眼中精光一闪,也领命而去。抄家可是肥差,但汉王特意叮嘱“不得扰民,不得滥杀”,这是要他们注意吃相,也是给某些人留点体面(或者说,留点把柄)。 安排完这些,林启看向一直沉默、脸色复杂的富弼,以及匆匆从枢密院赶来的韩琦,还有闻讯而来、气喘吁吁的欧阳修等人。 “富公,韩公,永叔(欧阳修字),还有诸位……”林启的语气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一丝疲惫,“朝堂这台戏,前半场我唱了白脸,唱得有点狠。后半场,该你们唱红脸了。” “稳定人心,拟定新政细则,安抚地方,这些事,我不如你们。接下来,朝廷的日常运转,就拜托诸位了。” “但方向,不能变。清洗要彻底,新政要推行。谁敢伸手,就剁谁的手。谁挡路,就搬开谁。” “我们没时间扯皮了。” 韩琦是个急性子,也是实干派,闻言立刻拱手:“汉王放心,枢密院这边,我立刻着手整顿,清查空额,汰弱留强,配合兵部落实封赏,绝不寒了将士之心!” 欧阳修则道:“舆论之事,交给我。国子监、太学,还有各地州学,我会让他们明白,新政是什么,为何要行新政。那些诋毁的流言,该清一清了。” 富弼看着林启,眼神复杂,最终化作一声长叹:“汉王既已行此雷霆手段,便该有承受后果的觉悟。朝堂人事,三省六部架构调整,老臣……尽力而为。只是,汉王,过刚易折啊。” “我明白,富公。”林启点头,“所以,我才更需要你们。刚柔并济,才能走得远。” 初步分工定下,众人各自领命而去,忙碌起来。紫宸殿渐渐空了,只剩下林启,以及殿外肃立的亲卫。 “王爷,”一个心腹亲卫队长低声道,“皇宫各处要地已控制,太后和官家回了慈宁殿,周围都是我们的人……态度,还算平静。就是……曹太后似乎受了惊吓,一直没说话。官家也吓得不轻。” 林启揉了揉眉心。对那对母子,他心情复杂。有不得已的逼迫,也有隐隐的愧疚。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心软。 “让王妃进宫一趟,陪太后说说话。”林启吩咐。赵明月是皇族,是曹太后的“自己人”,身份合适,也能缓和关系。“告诉王妃,说话注意分寸,但也要让太后明白,只要官家安心当他的皇帝,她们母子的富贵荣华,只会比以前更甚。宋商总会的份子,皇家商行的干股,都有她们一份。但若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他没说完,但亲卫队长心领神会:“属下明白!” 赵明月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说。利益捆绑,有时候比刀剑更有用,也更持久。 接下来的日子,汴京城仿佛经历了一场无声的地震。 皇宫换了守卫,皇城司、殿前司被彻底清洗、整编,牢牢掌控在林启亲信手中。反对派的核心官员被一扫而空,空出的位置,迅速被讲武堂、格物学堂出身,或在地方推行新政得力的年轻官员填补。朝堂的风气,几乎一夜之间,为之一变。 效率,成了新的关键词。扯皮推诿少了,真抓实干的多了——不干不行,汉王派来的“新政督查”,还有那些眼神锐利、拿着小本本到处记录的年轻官员,可都盯着呢。 以林启为首,范仲淹(病中,但威望仍在,参与核心决策)、富弼、韩琦、欧阳修、杜衍等组成的“新政议事堂”,成为实际上的权力核心。旧的政事堂、枢密院、三司架构被打破重组,名义上恢复并强化了隋唐的“三省六部制”——中书省决策,门下省审核,尚书省执行,六部具体负责——但核心权力,高度集中在“议事堂”。 裁撤冗官、冗员、冗机构的“精兵简政”轰轰烈烈展开。大量吃空饷的、混日子的、职责重叠的官职被砍掉,官吏数量锐减,但留下来的,俸禄实实在在涨了一截,还有“绩效考评”和“养廉银”等着,干得好,收入比以前灰色收入全在时还高。反对?反对就滚蛋,后面大把人等着。 经济上,新式记账法、审计制度、商税改革、银票推广、官营工坊技术升级、专利保护法……一系列组合拳打出来,配合宋商总会这个庞然大物的商业网络,大宋的经济机器,开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国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充实。 文化上,科举改革,加入格物、算术、时务策;各地广建新式学堂,教材统一,灌输“忠君爱国、实干兴邦、格物致知”的思想;报纸、说书、戏曲,各种舆论工具开动,宣传新政的好处,描绘海外贸易和工业化的美好蓝图。 林启深知,权力不能没有监督。他亲自挂帅,组建了独立于三省六部、直接对他负责的“廉政总署”和下辖各司和“新政督察院”,一个管贪腐,一个管新政落实。两把利剑悬在头上,让新上位的官员们既兴奋于施展抱负,又时刻警醒,不敢越雷池一步。 变革的风暴,从汴京这个心脏,向着大宋的四肢百骸猛烈吹去。 然而,任何触及根本利益的改革,都不可能一帆风顺。 南方,荆湖北路、荆湖南路,加上广南东路,这片土地兼并严重,土绅豪强势力盘根错节,对新政抵触最为激烈。“方田均税”触动了他们隐匿田产的利益,“鼓励工商”冲击了他们把持的地方小市场,更别提“裁撤冗员”断了他们安排族中子弟的门路。 明着对抗不敢——汉王在汴京杀得人头滚滚,皇城司的探子无孔不入。但暗地里的小动作开始了。 “官府要清丈田亩?那些泥腿子也配知道自家有多少地?去,找些人,晚上把界碑挪一挪,水沟填一填,看他们怎么量!” “新学堂?教些奇技淫巧,败坏风气!跟乡亲们说,谁家娃敢去,就是忘本,就是中了朝廷妖人的邪术!” “收商税收到老子头上了?老子在码头扛了三十年大包,交的哪门子商税?兄弟们,跟我去衙门讨个说法!” 流言四起,小规模骚乱不断。更有地方豪强,暗中勾结一些失意的旧官吏、被触动利益的大商人,甚至煽动部分活不下去的流民、漕工,打出了“清君侧、诛汉王、复祖宗之法”的旗号,在几处偏远州县,公然造反,攻打县城,劫掠府库! 消息传回汴京,朝堂震动。 “看!我说什么来着!新政扰民,必生祸乱!”一些幸存的保守派残余,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在朝会上阴阳怪气。 “汉王!南方三路,民怨沸腾,烽烟四起!皆因新政过急过苛所致!请汉王即刻下诏,暂停新政,招抚乱民,诛杀蛊惑汉王的奸佞(指改革派),以安天下!”有人更是直接开炮。 林启高坐议事堂首位,听着下面的“奏报”和“劝谏”,面无表情。 富弼眉头紧锁,韩琦面沉如水,欧阳修则忙着记录,准备回去写文章驳斥这些谬论。 “说完了?”等那些人表演得差不多了,林启才淡淡开口。 朝堂一静。 “狄青。”林启点名。 “末将在!”狄青出列,他刚被任命为枢密副使,专司平叛。 “你带一万禁军,火器营随行,南下平叛。记住,首恶必办,胁从不问。敢持械对抗者,杀无赦。但不得滥杀无辜,不得扰民。平叛之后,协助地方,恢复秩序,推行新政。谁敢阳奉阴违,就地拿下,押送进京。” “是!”狄青领命,眼中闪过嗜血的光芒。打仗,他擅长。杀那些敢造反的豪强,他更没心理负担。 “陈诚。”林启又道。 “臣在!”一个精神矍铄、皮肤黝黑的中年官员出列,他是最早跟随林启开拓海上贸易的心腹,如今是泉州知府兼市舶司提举,掌控着庞大的海外贸易网络和水师。 “你的水师,能动吧?” “汉王放心!泉州水师,五十艘新式战船,枕戈待旦!广南东路那帮土鳖,敢炸刺?末将把他们的舢板都砸沉!”陈诚说话带着海腥味和匪气,他是海盗出身,被林启收服,对海上的事门清。 “好。你的水师出动,封锁叛乱地区的海路、漕运。一只舢板,一粒米,都不许进出。” “明白!断他酿的粮道、财路!”陈诚咧嘴一笑,露出被槟榔染黑的牙。 “还有,”林启看向一旁列席的宋商总会大掌柜,一个胖乎乎、笑起来像弥勒佛,眼神却精明的中年人,“沈掌柜。” “小人在!汉王有何吩咐?”沈掌柜立刻躬身,姿态放得极低,但谁也不敢小觑这个掌握着大宋近三成物流、两成工坊、触角遍及各行各业的商业巨鳄。 “对叛乱地区,实行商贸禁运。所有宋商总会成员,不得与叛乱地区的任何商号、个人进行交易。盐、铁、布匹、粮食、药材,统统不许进,也不许出。他们的茶叶、瓷器、丝绸,我们一粒、一件也不收。” “这……”沈掌柜面露“难色”,“汉王,这损失可不小啊,好多老主顾……” “损失?”林启瞥了他一眼,“平叛之后,那些地区的盐引、茶引、矿产开发权、河道码头经营权……我会让朝廷重新招标。宋商总会,可以优先。另外,凡是主动举报叛乱分子、协助官府平叛的地方官员、士绅、商人,宋商总会可以给予相应的商贸优惠,比如更低的会费,更多的订单,甚至……允许他们入股一些工坊。” 沈掌柜的小眼睛瞬间亮了,腰弯得更低,笑容更“诚恳”了:“汉王英明!小人明白了!请汉王放心,宋商总会上下,必定全力配合,让那些不知好歹的叛逆,一粒盐都买不到,一匹布都卖不出!” “哦,还有。”林启补充道,“告诉那些还在观望的地方官和豪强,谁能拿下叛军头目,或者主动配合新政,清丈田亩,兴办学堂……宋商总会的合作优惠,可以再提三成。茶叶收购价,上浮一成。生丝,上浮一成半。” 沈掌柜脸上的肥肉都快乐开花了:“是是是!小人这就去办!保准让那些还在骑墙的,比咱们还急着平叛!” 朝堂上那些刚才还在嚷嚷“民怨沸腾”的官员,此刻全都哑了。 这……这他酿的是什么操作? 不大规模大军剿杀(虽然也出了,但只派了一万),而是用经济手段,釜底抽薪?用巨大的利益,分化瓦解地方势力,让他们自己咬自己? 这比单纯的军事镇压,狠多了,也高明多了! 果然,消息传到南方,效果立竿见影。 狄青的一万精锐还没到,南方三路的气氛就变了。 原本一些对叛乱睁只眼闭只眼,甚至暗中提供便利的地方官员和豪强,突然“深明大义”起来。 “剿匪!必须剿匪!这些乱民,祸害乡里,本官与尔等不共戴天!” “快!把家里藏的那些兵器都交出来!还有,去告诉族里那些混账,谁再敢跟叛军有牵扯,逐出宗族,永不入谱!” “汉王的新政好啊!清丈田亩,公平纳税!办学堂,教化子弟!我等身为士绅,自当率先响应!” 那些叛军突然发现,原本还能买到粮食、打听到消息的渠道,一夜之间全断了。周围的村镇,对他们严防死守。以前称兄道弟的“朋友”,现在翻脸不认人,甚至主动带着乡勇来攻打他们。 更要命的是,海路、漕运被泉州水师锁得死死的。盐价飞涨,布匹奇缺,手里的茶叶、生丝烂在仓库里没人要。叛军内部,开始人心浮动。一些小头目甚至偷偷砍了大头目的脑袋,拿去官府领赏,顺便换一张宋商总会的“优惠凭证”。 狄青大军一到,几乎是摧枯拉朽。负隅顽抗的,被火器教做人。大部分叛军一触即溃,或逃或降。少数逃入深山的,也被断了补给,饿得皮包骨头,最后被当地为了赏金的猎户和山民揪了出来。 一场看似声势浩大的三路叛乱,不到两个月,就被以“军事镇压为辅,经济封锁、利益分化为主”的组合拳,轻松平定。朝廷没花多少钱,宋商总会甚至因为吞并了不少叛乱地区的产业而大赚一笔。地方上,那些“反正”的官员和豪强,尝到了配合新政的甜头(主要是经济上的),态度也悄然转变。 新政的推行,在南方也迅速打开了局面。毕竟,跟谁过不去,也别跟钱过不去。 “王爷,高!实在是高!”议事堂内,韩琦拿着南方的捷报和税收增长的报告,佩服得五体投地,“不战而屈人之兵,分化瓦解,利益驱动……这比单纯用兵,高明十倍!” “不是高明,”林启站在窗前,看着汴京繁华的街市,摇了摇头,“是不得已。改革,尤其是触动既得利益的改革,不能光靠杀人。杀人是手段,不是目的。杀光了,谁给你干活?谁给你交税?” “我们要做的,不是把别人碗里的肉全抢过来,那样只会逼得所有人跟你拼命。” 他转过身,看着堂中诸人——富弼、韩琦、欧阳修,还有刚刚病体稍愈、被搀扶着参加核心会议的范仲淹。 “我们要做的,是把蛋糕做大。” “让所有人都看到,跟着我们,跟着新政走,能分到更大、更香、更光明的蛋糕。” “海外有无尽的财富,丝绸之路连接着更广阔的世界。我们的瓷器、丝绸、茶叶,可以换来金山银山。我们的工坊,能造出更便宜、更好的东西,让百姓用得起。我们的船队,能航行到天的尽头,带回我们需要的粮食、香料、木材,甚至新的土地和人口。” 林启的眼睛闪着光,那是一种混合了野心、远见和绝对自信的光芒。 “只有把商业做到极致,把工业推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创造出前所未有的财富,才能让所有人都受益,至少是大部分人受益。到那时,改革就不是在抢他们的利益,而是在带他们发财,带他们过上好日子。” “他们还会反对吗?恐怕到时候,谁拦着他们发财,他们就跟谁急。” 范仲淹靠在椅子里,听着林启的话,蜡黄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又感慨的笑容,咳嗽了两声,缓缓道:“汉王此论,深得治国三味。只是……这做大蛋糕,何其难也。海外风波险恶,西域强敌环伺……” “再难,也要做。”林启斩钉截铁,“路,总要有人走。以前没人走,或者走得慢,是因为看不到方向,没有力量。” “现在,我们有方向了。”他指向墙上那幅巨大的、标注着商路和资源点的坤舆图,“向西,打通丝绸之路,让我们的货物,直抵大食,甚至更远的欧罗巴!让西域诸国,重新想起被汉唐商队支配的繁华!” “向东,向南,我们的船队要继续探索,琉球、吕宋、爪哇、天竺……那里有香料,有粮食,有黄金,有我们需要的所有东西!” “工部的蒸汽机,要加大力度研制。格物学堂,要培养更多懂机械、懂化学、懂航海的人才。讲武堂,不仅要教打仗,还要教地理,教外交,教如何为商队护航,如何建立海外据点!” 他的声音充满激情,感染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诸位,我们正在做的事情,不仅仅是整顿朝纲,清理几个贪官,推行几条新法。” “我们是在开启一个时代。” “一个属于大宋的,全新的,波澜壮阔的时代!” 议事堂内,静悄悄的。只有林启的声音在回荡,还有众人逐渐变得粗重的呼吸。 范仲淹看着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又看了看窗外那片被晚霞染红的天空,心中默默道: “这艘船,终于要驶向更广阔的海洋了。只是不知,前方是风暴,还是新大陆……” “我这把老骨头,怕是看不到那天了。” “但能看到起航,也好。” 他缓缓闭上眼睛,疲惫,但安心。 第一百三十九章 老臣凋零,新都暗谋 汴京的春天来了,柳絮纷飞,御河解冻。可范文正公府上,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暮气与药味。 范仲淹躺在床上,形销骨立。曾经挺直的脊梁,如今深深陷在锦被里,仿佛要被那沉重的被褥吞没。蜡黄的脸上只剩下松弛的皮肤包裹着骨头的轮廓,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睛,偶尔睁开时,还残留着一丝昔日的清明与锐利,但也像是风中的残烛,明灭不定。 他快不行了。去年冬天那场大病,加上紫宸殿上那场耗尽心血、咳血力谏,彻底拖垮了这位老人的身体。太医署最好的太医轮番来看,蜀中送来的珍贵药材流水般灌下去,也只能勉强吊着这口气。 所有人都知道,这位三朝元老,新政的精神领袖,大宋的擎天玉柱,时日无多了。 林启走进这间充满药味和死亡气息的卧房时,脚步放得很轻。他挥手让伺候的仆役退下,自己搬了个绣墩,坐在了范仲淹的床边。 窗外阳光很好,透过窗棂,在床前的地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可这光,却照不进范仲淹灰败的脸色。 “范公。”林启低声唤道。 范仲淹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浑浊的目光,在林启脸上聚焦了好一会儿,才似乎认出了来人。他嘴唇翕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气音:“是……汉王啊……” “是我。”林启俯下身,握住老人枯瘦如柴、冰凉的手。这双手,曾经写下“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曾经在西北整顿军务,抵御西夏,也曾经在朝堂上为了新政,与无数人据理力争。如今,它却连抬起的力气都没有了。 “外头……如何了?”范仲淹的声音细若游丝,但林启听得清楚,他还在惦记着朝政,惦记着他为之奋斗一生的大宋。 “都好。”林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新政推行顺利,南方三路的叛乱平了,没起大波澜。清丈田亩,在北方和蜀地基本完成,江东、两浙也开始了。讲武堂和格物学堂,又招了一批新生,都是好苗子。国库……比去年充盈了三成。” 他挑着好的说,那些暗流涌动的反对,那些执行中的龃龉,那些潜在的风险,他一个字都没提。没必要了,让老人安心走吧。 范仲淹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呼吸稍微平缓了一些。过了许久,他才又开口,这次的话,却让林启心头一震。 “汉王……老夫……时日无多。有些话,再不同,怕是……没机会问了。” 林启握紧了他的手:“范公请问。” 范仲淹转了一下眼珠,费力地看向林启,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皮肉,直抵灵魂深处。他一字一顿,用尽力气,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许久,或许也是朝野上下无数人想问却不敢问的问题: “你……可有……不臣之心?”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尘埃在阳光中飞舞的声音。 药炉在墙角咕嘟咕嘟地响着,更衬得这寂静,沉重如铁。 林启沉默着。 他看着老人那双执拗的、等待答案的眼睛。这双眼睛,看过太多权臣起落,看过太多王朝兴衰。范仲淹不怕他林启权势滔天,甚至一定程度上理解并支持他以雷霆手段推行新政。他怕的,是林启最终走上那条路——那条改朝换代,血流成河的路。 那不仅意味着林启个人身败名裂,遗臭万年,更意味着大宋可能陷入更可怕的分裂和战乱,意味着他和无数人辛苦推动的新政,可能因内耗而夭折,意味着这艘刚刚调转方向的巨轮,可能撞上更险恶的礁石。 时间一点点过去。林启的沉默,让范仲淹眼中的光,一点点暗淡下去,那枯瘦的手,也微微颤抖起来。 终于,林启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范公,我林启在此立誓。” “我,及我林启子孙后代,” “永为宋臣,” “永不称帝,” “绝无谋逆之心。” “若违此誓,天人共戮,子孙死绝,永世不得超生。” 誓言很毒。在这个时代,这样的毒誓,具有极强的约束力,尤其是对林启这样身居高位、笃信“天人感应”的人来说。 范仲淹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看着林启,看了很久,很久。仿佛在判断这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又有多少是不得已的敷衍。 良久,他眼中最后那一丝担忧和疑虑,终于缓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甚至,还有一丝极淡的欣慰。 他握着林启的手,轻轻动了动,像是想拍一拍,却没有力气。嘴角,极其微弱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似乎想露出一个笑容。 “好……好……” 他重复着这个字,声音越来越低,眼中的神采,也迅速黯淡下去,变得空茫,看向虚无的屋顶。 “汉王……记住……今日之言……” “大宋……交给你了……” “新政……不可……废……” “百姓……苦……久矣……” 声音渐渐低不可闻,最终,归于寂静。 那只被林启握着的手,失去了最后一丝力量,轻轻垂落。 林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依旧握着那只已经冰凉的手。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些许,照在他的侧脸上,明暗分明。 这位老人,走了。 带着他的忧虑,他的抱负,他的“先忧后乐”,走了。 他没有看到新政完全成功的那一天,但他用最后的生命,为这艘航船,压上了一块最重的、名为“正统”与“誓言”的压舱石。 出殡那日,汴京万人空巷。 纸钱如雪,洒满了从范府到城外墓地的长街。自发前来送行的百姓,从白发老翁到垂髫孩童,挤满了道路两旁,许多人泣不成声。“范文正公一路走好”的呼喊,此起彼伏。 范仲淹为官数十载,清正廉明,爱民如子,力主新政,虽屡遭贬谪,其志不改。在民间,在清流士子心中,他的声望,无人能及。 林启一身缟素,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列,亲自为范仲淹执绋(牵引灵柩的大绳)。他身后,是同样白衣的富弼、韩琦、欧阳修、杜衍等改革派核心,再后面,是三省六部新任的官员,讲武堂、格物学堂的师生代表…… 长长的白色队伍,沉默地行进,只有哀乐呜咽,和百姓的哭泣。 皇宫方向,也传来了钟声。小皇帝英宗在曹太后的示意下,下诏辍朝三日,追赠范仲淹太师、尚书令,谥号“文正”,并亲自撰写了祭文,由宰相富弼在葬礼上宣读。祭文写得情真意切,高度评价了范仲淹的一生功绩,尤其是“以一身系天下安危,以新政开万世太平”的抱负。 这既是皇家对这位老臣的最终定论和哀荣,也是一种姿态——对林启主导的改革派的认可,对当前政局“稳定”的确认。 林启听着那篇文采斐然、褒奖过誉的祭文,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知道,这祭文里,有多少是真心,多少是政治。但他更知道,范仲淹配得上这一切。 葬礼结束,范仲淹长眠于汴京郊外的青山绿水之间。但他的离去,仿佛也带走了某种旧时代的桎梏,一个以温和、渐进、讲究“体面”的方式改革的时代,彻底结束了。 林启没有多少时间悲伤。新政的巨轮已经启动,他必须牢牢掌稳舵盘。 几个月后,改革进入了更深水区,也进入了“大兴土木”的硬件建设阶段。 议事堂内,巨大的大宋疆域图挂在墙上,上面用朱笔画出了数条粗重的线条。 “路,必须修!”林启用一根细木棍,敲打着地图,“而且要修两条路!一条,是石板或水泥直道,要求平整、宽阔、耐用,连接各主要州府、军事重镇、贸易节点。另一条,是铁路!” “铁路?”韩琦看着地图上那些纵横交错的朱线,眉头紧锁,“汉王,这‘铁路’……真能如你所说,日行千里,运货如山?所费……恐怕也是天文数字吧?” “所费确实巨大。”林启毫不讳言,“但值得!韩公,你想,从汴京到涿州,骑兵急行军要多久?粮草转运要耗费多少?若有了铁路,大军朝发夕至,粮秣辎重源源不绝,边疆从此稳固!从蜀中到汴京,茶叶丝绸运输,要经过多少险滩,损耗多少?若有铁路,蜀锦三日可达汴京,新鲜茶叶不会变质,商税能翻几番!” 他越说越激动,木棍在地图上指点江山:“看这里!京兆府!关中沃野,四塞之地,进可攻退可守!铁路要以此为中心,西连秦州、兰州,控制河西,连通西域!东接洛阳、汴京,辐射中原!北通涿州,大同府,威慑西夏!南通汉中、蜀中,掌握天府之国!” “还有这里!”木棍移向南方,“荆湖、两广,也要修!不仅要连接各州府,还要延伸到邕州(南宁),威慑交趾(越南),控制大理!路修到哪里,朝廷的政令、军队、商队、文化就能到达哪里!那些山高皇帝远的地方,才能真正成为王土!” “要想富,先修路,要想强,先修路!”林启掷地有声,“这路,不仅是商路,更是政路、军路、我大宋的生命线!” 富弼捻着胡须,忧虑道:“汉王宏图,老臣佩服。只是……如此浩大工程,国库虽稍充盈,恐也难支撑。且征发民夫过多,恐扰民生怨……” “不动用民夫,或者少动用。”林启早有准备,“以工代赈!招募流民、贫民,付给工钱,管吃管住!既修了路,又安置了流民,还给了他们活路,他们感激朝廷还来不及,怎会生怨?国库不够,发行‘建设国债’,向民间,尤其是宋商总会的富商们借钱,许以利息,或者沿途商站特许经营权!他们有的是钱,缺的是稳妥的投资门路和朝廷的青睐!” “这……”富弼和韩琦对视一眼,都被林启这“奇思妙想”震了一下。发行国债?向商人借钱修路?这简直闻所未闻!但仔细一想,似乎……还真有可能?宋商总会那帮人,对汉王几乎是盲从,对赚钱更是嗅觉灵敏…… “路要修,蒸汽机更要大力推广!”林启继续抛出新想法,“工部最新的改进型蒸汽机,马力更大,也更稳定了。不能只用在矿场抽水、工坊纺纱!要试着用到农田灌溉、码头装卸、甚至……驱动车辆!” “驱动车辆?”韩琦瞪大了眼睛,“那铁疙瘩,能拉车?” “为什么不能?”林启眼中闪着光,“只要铺上铁轨,造出更大的蒸汽机车,就能拉着几十节车厢,载着成千上万的货物、士兵,在铁轨上飞驰!那才是真正的铁路!至于现在,先用在重要地方,比如长江、黄河沿岸的堤坝维护,大型矿山的挖掘,还有军器监的锻锤、压机……凡是需要大力气、重复劳动的地方,都可以试着用蒸汽机代替人力、畜力!这叫……蒸汽革命!” 议事堂里安静下来,只有林启略带兴奋的声音在回荡。富弼和韩琦,包括其他列席的官员,都被这宏大到有些骇人听闻的蓝图镇住了。他们仿佛看到,一个由钢铁、蒸汽、轨道和水泥构成的、前所未见的庞然大物,正在林启的话语中缓缓成形。 “当然,饭要一口口吃。”林启见火候差不多了,放缓了语气,“路,先从几条最重要的干线修起。蒸汽机,先在几个条件成熟的工坊、矿山试用。但方向,必须明确!朝廷要设立‘路政总局’、‘机械总局’,专司此事!钱,我来想办法!人,讲武堂、格物学堂来培养!技术,集中工匠攻关!谁拦路,谁就是阻碍大宋富强,就是我林启的敌人!” 定了调子,具体执行自然有下面的人去忙。林启话锋一转,谈到了对外战略。 “路修好了,机器用上了,家底厚实了,接下来,就是解决外部麻烦的时候了。”林启走到地图西侧和北侧,那里标注着“西夏”、“辽”。 “耶律洪基回去后,日子不好过。内部反对声浪不小,这次又损兵折将,丢了面子。但他毕竟是辽主,底蕴还在。西夏李谅祚,小狼崽子一个,野心勃勃,一直想从我们身上咬块肉。” “直接打?”韩琦眼睛一亮,他是武将出身,对打仗并不排斥,尤其是现在兵精粮足,火器犀利。 “不,暂时不打大的。”林启摇头,“打仗烧钱,死人,还容易让内部反对势力找到借口反弹。咱们换种玩法。” “经济战,贸易战。”林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辽国和西夏,需要我们的茶叶、丝绸、瓷器、铁器(非军用)、药品、甚至……食盐。以前为了边境安宁,我们卖得便宜,量还足。从今天起,变了。” “盐、铁(非战略物资部分)、茶、布匹……所有他们离不开的生活必需品,控制出货量,提高价格!特别是盐!让宋商总会和皇商行会出面,垄断对辽、对西夏的边境榷场贸易!定价权,必须在我们手里!” “他们不是有牛羊马匹、皮毛药材吗?我们也收,但压价!狠狠地压!用我们的工业品,高价换他们的原材料和牲畜!” “同时,”林启的笑容带着几分冷酷,“在他们国内,扶持亲近我们的部落、贵族,给他们一点甜头,让他们内部斗去。尤其是西夏,党项八部也不是铁板一块。谁听话,跟谁做生意,给优惠。谁跳得高,封锁他,让他部族里连茶叶都喝不上,看他还跳不跳!” 富弼听得倒吸一口凉气:“汉王此策……可谓釜底抽薪。长此以往,辽国和西夏国力必衰,内部生乱,届时再……” “对,不战而屈人之兵。”林启点头,“我们要的,不是一时一地之得失,是彻底的经济控制,是让他们离不开我们。等他们习惯了我们的货物,习惯了用皮毛换茶盐,自己放弃了手工业,到那时,是圆是扁,还不是我们说了算?等我们的铁路修到边境,大军朝发夕至,他们想反抗,也晚了。” 韩琦抚掌:“妙!此乃阳谋!用商队代替军队,用货物代替刀剑!汉王,此策若成,不亚于十万雄兵!” “所以,打通丝绸之路,不仅仅是做生意赚钱。”林启指向西域,“更是要把我们的影响力,我们的商品,我们的规矩,一路推到葱岭以西!让西域诸国,都成为我们商品的市场,成为我们抵御更西边那些大食人、甚至是未来可能出现的更遥远敌人的缓冲带!” 布局宏大,一环扣一环。富弼和韩琦听得心潮澎湃,又隐隐感到一种面对滔天巨浪般的压力。汉王的眼光和手段,早已超越了单纯的朝争、兵事,他在下一盘真正意义上的天下大棋。 谈完了修路、蒸汽机、对外经济战,林启忽然沉默了片刻,手指在地图上汴京和京兆府(西安)之间来回移动。 富弼和韩琦对视一眼,心中升起一丝警觉。汉王这个动作,这个表情,他们太熟悉了——每当他要抛出什么石破天惊、让人心跳骤停的想法时,就是这副模样。 果然,林启抬起头,看着他们,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让两位老臣心头一跳: “有件事,我考虑很久了。汴京,地处平原,无险可守,漕运虽便,但容易被切断。且旧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手指重重落在京兆府(西安)的位置。 “我意,迁都。” “迁都京兆府。” 议事堂里,瞬间安静得可怕。只有炭火在铜盆里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迁都?! 富弼手里的茶盏,差点掉在地上。韩琦更是直接站了起来,目瞪口呆。 “汉王!此事万万不可!”富弼几乎失声,也顾不上礼仪了,“汴京乃太祖太宗所定都城,已历百年,宗庙、宫室、百官衙署、市井民生,尽在于此!迁都之议,牵涉何等之广,耗费何等之巨,必致朝野震动,天下不安啊!” 韩琦也急道:“汉王,汴京虽无险,然漕运便利,财富汇集,乃天下中枢。京兆府虽为故都,然关中凋敝久矣,如何能骤然为都?且……且迁都之事,非人臣可议!此乃动摇国本之大事!” 他们怕了。真的怕了。林启兵谏掌权,他们还能理解是为了推行新政。清洗反对派,他们还能勉强接受是为了扫清障碍。可迁都……这性质完全不同!这几乎是要彻底斩断与旧有政治格局、地理格局的联系,将整个帝国的权力中枢,连根拔起,移植到他林启更能完全掌控的关中! 这会让多少人利益受损?汴京庞大的官僚集团、依附于漕运的百万漕工、世代居住于此的士绅富商……还有,更重要的是——迁都之后,皇帝和太后怎么办?文武百官怎么办?这跟“挟天子以令诸侯”,把朝廷整个搬到自己眼皮子底下,有什么区别? 富弼看着林启,眼中满是痛心和难以置信:“汉王!你……你莫非真要效那曹孟德,行那……不臣之事?你答应过范文正公的!” 他抬出了范仲淹,抬出了林启发过的毒誓。 林启看着两位激动不已的老臣,神色平静。他知道这个提议会遭到强烈反对,尤其是来自富弼这样相对持重、更看重稳定和“正统”的老臣。 “富公,韩公,稍安勿躁。”林启抬手虚按,“我并非要立刻迁都,也并非要学曹操。”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汴京的街市:“我只是提出一个想法,一个方向。汴京是好,繁华,便利。但你们想过没有,我们未来的敌人是谁?是辽,是西夏,是西域,甚至是更西边、更北边的未知强敌。我们的重心,应该在哪里?是在这四战之地的中原腹心,还是应该更靠近边疆,更靠近我们未来要经营、要开拓的西北、西域?” “关中,四塞之地,易守难攻。周、秦、汉、唐,皆以此地为基,成就霸业。那里更靠近河西,靠近丝绸之路,靠近未来的战场和市场!迁都京兆府,是进取之策,是着眼于百年、千年大计的布局!” “至于耗费,至于震动……”林启转过身,目光灼灼,“我们现在做的哪一件事,不耗费巨万?不清洗旧党,不推行新政,不修路,不用蒸汽机,不大兴工商,不就不会有耗费,不会有震动了吗?可那样的大宋,是我们要的吗?是能应对未来挑战的吗?” “长痛不如短痛!现在我们有兵有钱有威望,正是做大事的时候!等再过几十年,利益格局重新固化,再想动,就难了!” 富弼脸色铁青,胡须颤抖:“汉王!迁都之议,绝不可行!此非仅为钱财耗费,实乃动摇国本,离心离德之举!百官不愿离汴京,世家大族根基在此,百万漕工生计所系!强行迁都,必生大乱!届时内忧外患,新政大业,毁于一旦!老臣……老臣宁死,也绝不赞同!” 韩琦也急道:“汉王,富公所言极是!迁都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还请汉王三思!眼下新政方兴,百废待兴,实不宜再起如此巨大波澜!” 看着两位老臣激动、坚决,甚至有些悲愤的表情,林启知道,这件事,触碰到他们的底线了。迁都,不仅仅是地理位置的移动,更是权力结构的彻底洗牌,是比兵谏、清洗更彻底、更根本的变革。富弼他们可以接受林启掌权,甚至可以接受他推行激进的新政,因为他们内心深处也认为大宋需要变革。但他们无法接受林启彻底抛开汴京这个“正统”象征,将朝廷连根拔起。那意味着彻底与旧时代决裂,意味着不可预测的巨大风险,也意味着林启的野心,可能真的不止于权臣。 林启沉默了很久。议事堂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窗外,汴京城的喧嚣隐约传来,那是这个百年帝都生机勃勃的脉搏。而在地图上,京兆府只是一个沉默的符号。 最终,林启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妥协的、略带疲惫的笑容。 “也罢。既然富公、韩公如此坚决,迁都之事……暂且搁置。” 富弼和韩琦闻言,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但并未完全放松,因为他们知道,林启的“暂且”,往往意味着“不是不做,是时机未到”。 果然,林启话锋一转:“不过,西北之事,关系国运,不可不深谋远虑。汴京距离西北边陲,终究是远了些。政令传达,兵力投送,物资转运,总有不便。” 他看着两位老臣,说出了他真正的打算: “我意,不迁都。但我要回京兆府。” “什么?”富弼和韩琦再次一愣。 “对,回京兆府。”林启走回地图前,手指敲打着关中平原,“在那里,设立‘西北行辕’或‘西京’,叫什么名字无所谓。我将亲自坐镇,统筹对西夏、对辽国的经济战、情报战,以及未来可能发生的军事行动。同时,督导关中、河西、乃至未来丝绸之路的开拓与建设。” “那里,也将是新政的‘总指挥’。最新的技术,最激进的政策,最完善的法律,都可以在那里先行先试。成功了,推广全国。失败了,影响也局限在一隅。” “而汴京,”林启看向富弼和韩琦,“就交给二位了。朝廷日常运转,中原、东南、南方的新政推行,与旧有势力的协调、平衡,乃至对官家和太后的……照料,就全赖二位了。” 富弼和韩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以及一丝了然。 汉王这是……以退为进?或者说,是另一种形式的分权? 他不强行迁都,避免与整个旧势力彻底决裂。但他要离开汴京这个权力漩涡和监视中心,回到他起家的西北,回到更靠近他理想中未来战场和商路的地方,去打造一个完全由他掌控的、全新的权力和改革中心! 汴京留给富弼、韩琦这些相对“温和”的改革派,维持表面的稳定和“正统”。而真正的变革引擎,最核心的权力和最新的蓝图,将随着林启西去,在关中重新启动。 这样一来,反对迁都的人无话可说——朝廷还在汴京嘛。担忧林启“挟天子”的人也可以稍微安心——汉王都远离中枢了。但实际上,林启摆脱了汴京无数双眼睛的注视和旧势力的掣肘,在京兆府,他将拥有更大的自由度,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意志,打造他理想中的“新大宋模板”。 而且,这未尝不是一种默契的分工。富弼、韩琦擅长在旧框架内协调、维稳、渐进改革。而林启,更适合在全新的画布上泼墨挥毫,大刀阔斧。 “汉王此议……”富弼沉吟良久,缓缓开口,“老臣以为,或可斟酌。西北防务,确需重臣坐镇。汉王亲往,可安边疆,亦可就近经略西域。只是……这‘西北行辕’权责……” “权责?”林启笑了,笑容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凡西北、河西、乃至未来丝绸之路涉及之一切军政、财政、民政、外交,皆由我行辕统筹。必要之时,可先斩后奏。” 他看着富弼和韩琦:“汴京朝廷,只需在名义上予以认可,在钱粮上予以支持即可。具体事务,不劳朝廷费心。当然,定期通报,是必要的。” 富弼和韩琦再次沉默。这几乎等同于在西北设立了一个独立王国,一个“国中之国”。但比起强行迁都可能引发的滔天巨浪,这个方案,似乎……是可以接受的妥协?至少,朝廷的体面保住了,汴京的格局基本不变,他们二人也能在相对熟悉的环境里,继续推行新政。 “那……官家和太后那边?”韩琦问。 “我会亲自进宫说明。”林启淡淡道,“为国镇守西陲,经略丝绸之路,这是为人臣子的本分。想必官家和太后,会理解的。” 理解?恐怕更多的是如释重负吧。巴不得你这个煞星走得越远越好。富弼心里想着,嘴上却说:“汉王为国远虑,忠心可鉴。只是,京兆府凋敝,汉王此去,诸事艰辛,还需早做准备。” “无妨。”林启摆摆手,眼中重新燃起那种熟悉的、充满野心和斗志的光芒,“凋敝才好,正好从头建设。一张白纸,才好作画。讲武堂、格物学堂的最新一批毕业生,我会带走大半。工部的巧匠,宋商总会的资金,也会重点向西北倾斜。”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春日略带寒意的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花草的气息。他望着西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片广袤而充满希望的土地。 “汴京,就拜托二位了。” “而我,该去长安了。” “去看看,周秦汉唐曾经站过的地方。” “去那里,为咱大宋,打下下一个千年的根基!”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随着春风,飘出窗外,飘向遥远的西方。 富弼和韩琦站在他身后,望着这个年轻主君挺拔而坚定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恐惧?有。担忧?更多。但隐隐的,似乎也有那么一丝……期待? 一个留守旧都,维持稳定,徐徐图之。 一个远赴新地,开疆拓土,励精图治。 这大宋的天,从范仲淹去世的那一刻起,其实就已经变了。 而现在,变得更快,也更让人看不清未来了。 只是不知,这分头并进的两条路,最终会走向何方? 是殊途同归,共创盛世? 还是分道扬镳,祸起萧墙? 未来,如同窗外汴京上空舒卷的云,莫测,却又似乎蕴含着无尽的可能性。 第一百四十章 西京开府,新法如刀 京兆府的秋天,风里带着黄土和熟透的粟米味儿。 曾经的汉王府,如今的“西京行辕”辕门外,两排披甲执锐的亲兵站得枪杆子一样直。甲胄是新打的,在不算热烈的秋阳下泛着冷硬的乌光,衬着背后那灰扑扑却高峻厚重的城墙,一股子肃杀又新鲜的气息就扑面而来。 府衙里头,更是迥异于汴京那些雕梁画栋、九曲回廊的官署。 宽敞得能跑马的白虎节堂,青砖铺地,一根根合抱粗的原木柱子撑起高阔的穹顶,没那么多花里胡哨的彩绘,就刷了层桐油,露出木料本来的纹理。四面墙上,除了正中央一幅巨大的、标注了密密麻麻符号的西北舆图,再无装饰。窗户开得又高又大,明晃晃的光砸进来,照得堂内纤毫毕现,也照得堂下分列两班的人们,脸上细微的表情都无所遁形。 文左武右。 左边头一把交椅上,坐着须发已见斑白、但腰背挺得笔直的欧阳修。老头儿今天没穿他那身标志性的宽大文士袍,换了身利落的藏青直裰,外面罩了件半旧的墨绿褙子,手里捻着一串念珠,眼睛微微眯着,像是在养神,又像在琢磨什么。他旁边是杜衍,同样是个老臣,面相更敦厚些,但眼神沉稳,像口古井,偶尔抬起眼皮扫一眼舆图,又垂下去,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轻轻敲着。这是两位“定海神针”,有他们在,林启在西京再怎么折腾,在士林清议里,总还能占着“老成谋国”几分道理。 再往下,气氛就活跃多了。曾公亮,年富力强,目光锐利得像刀子,手里拿着一卷厚厚的文稿,时不时低头飞快瞥一眼,那是他熬了不知多少个通宵弄出来的新法条款草案。程羽,格物学堂出身的实干派,不到五十,但眼睛亮得吓人,坐也坐不太安稳,屁股底下像有钉子,总是忍不住朝右边武将堆里张望——那边有他心心念念的、等着要经费要材料的新工坊和实验场。周荣则是一副和气生财的富家翁模样,脸上总挂着笑,手里端着杯热茶,小口啜着,仿佛这不是决定西北命运的高层会议,而是茶馆里听人说书。 右边武将堆里,煞气就重了。 陈伍站在林启主座侧后方半步,像一尊铁塔,手按刀柄,目光鹰隼一样扫视着全场。他是林启的影子,是最后一道防线。秦芷坐在武将首位,一身合体的皮质军装衬得身姿格外挺拔,她没像其他武将那样披甲,但那股子沙场上磨砺出的精悍气息,比铠甲还逼人。她正低头看着一份舆图副本,眉头微蹙,手指在某个关隘处点了点。张诚是水师出身,气质更偏沉静,但目光偶尔掠过窗外,仿佛在估算渭水的流量和风向。王破虏是个粗豪汉子,嗓门大,此刻正压低了声音跟旁边的杨文广嘀咕着什么,蒲扇大的手掌比划着,大概是在争论某种阵型。杨文广则是标准的将门之后,沉稳内敛,听着王破虏的话,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却一直没离开墙上的主舆图。狄青坐在最下首,年轻,面容甚至有些文秀,但眼神里却有着狼一样的幽光,他坐得笔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一种奇特的节奏,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堂内很静,只有炭火在铜盆里偶尔噼啪一下,还有众人或轻或重的呼吸声。 大家都在等。 等那个把他们从汴京的温柔乡、从各地的岗位上拽到这西北黄土坡上的人。 “王爷到——” 亲卫的唱喏声从堂外传来,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 所有人,刷地一下,全都站了起来,动作整齐划一,连欧阳修和杜衍都不例外。文官收敛了心思,武将摒住了气息,目光齐刷刷投向那扇沉重的、包着铜皮的大门。 脚步声响起,不疾不徐,却异常沉稳有力,一步步,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林启走了进来。 他没穿王爷的常服,也没着甲胄,就是一身简简单单的玄色箭袖袍,腰间束着同色腰带,脚下是便于行动的薄底快靴。头发用一根乌木簪子束在头顶,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此刻显得格外幽深、锐利的眼睛。 不过大半年光景,他比在汴京时似乎清减了些,但轮廓更加分明,皮肤也染上了些西北风沙的颜色。只是那股子精气神,那股子仿佛随时能劈开一切阻碍的锐气,非但没有被这长途跋涉和繁杂事务消磨,反而更加内敛,也更加迫人了。 他走到主位前,没立刻坐下,目光缓缓扫过堂下每一张脸。 被他目光掠过的人,都不自觉地挺了挺腰板。 “都坐。” 林启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他率先坐下,姿态松弛,却又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众人这才落座,依旧是鸦雀无声。 “这里,”林启手指点了点身下的椅子,又划了一圈,将整个白虎节堂,乃至堂外的京兆府,都囊括了进去,“以后就是咱们的窝,是咱们吃饭、睡觉、做梦、然后把它变成现实的地方。” 开场白有点糙,不像王爷该说的话,却奇异地让气氛松了那么一丝丝。 “客套话,漂亮话,在汴京说得够多了。”林启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坚硬的红木椅扶手上,“到了这儿,那些虚头巴脑的,全给我收起来。咱们就捞干的说,就一件事——怎么把这摊子弄得更好,弄得比汴京好,弄得让西夏、辽国那帮人睡不着觉,弄得让咱们大宋的百姓,腰杆子挺起来!”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众人,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极重: “所以,今天,就立几条规矩。不是商量,是规矩。听明白了,照着做,咱们就是同舟共济的兄弟。听不明白,或者阳奉阴违……” 林启没说完,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 堂下不少人心里打了个突。 “第一,”林启竖起一根手指,“文武分家,但得穿一条裤子。文官,老老实实管好你的民,你的政,你的钱粮赋税,手别往军队里伸,怎么练兵,怎么打仗,怎么布防,那是杨文广、狄青他们的事儿。反过来,武将也一样,地方上的事儿,百姓纠纷,田亩收成,少掺和,更别想着用你手里那点兵权去压人。” 他看了看文官那边,又看了看武将这边:“可要是遇着大事,比如要修路经过谁的防区,要调粮支援哪处战场,那就得坐一块,拍桌子吵也行,把道理掰扯清楚,把章程定下来。谁要是敢搞本位,只顾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耽误了全局……” 林启哼了一声:“我这人,念旧,但也最讨厌内耗。真有那样的,自己识相点,卷铺盖滚蛋,别等我动手,那就难看了。” 欧阳修捻着念珠的手指停了一下,杜衍敲膝盖的手也顿了顿。这话,狠。但在这非常之地,行非常之事,或许就需要这么一股狠劲。曾公亮眼中闪过一丝赞同,程羽和周荣则没什么反应,一个心思在机器上,一个心思在钱上。 武将那边,杨文广和狄青对视一眼,微微点头。陈伍面无表情,秦芷嘴角似乎弯了弯,王破虏则咧了咧嘴,显然对这直来直去的作风很对胃口。 “第二,”林启竖起第二根手指,“我这儿,不养闲人,不看资历,甚至,不太看你过去是谁的人。我就看一样——你能不能做事,做不做得成事!” 他身体靠回椅背,声音拔高了些:“做成了,重赏!银子、田地、官位、荣誉,只要不过分,尽管开口!做不好,一次警告,两次换人!要是谁敢贪赃枉法,吃里扒外,或者庸碌无能还占着茅坑不拉屎,贻误了军机政务……” 林启没继续说,只是目光有意无意地,在几个从本地留用、此刻脸色有些发白的旧官吏脸上停了停。 那几个旧吏顿时觉得后脖颈凉飕飕的,冷汗一下就出来了。他们原先在本地衙门最近靠着关系被提拔上来,但混日子混惯了,哪里见过这般阵仗? “第三,”林启竖起第三根手指,也是最重要的一根,“在这里,在咱们这‘西京行辕’治下,以前汴京的那些个规矩,那些个弯弯绕绕,那些个这也不能碰、那也不能动的条条框框……” 他猛地一挥手,像是要把什么无形的东西扫开:“统统可以打破!不用管!” 这话一出,连欧阳修和杜衍都抬起了头,眼中露出惊色。 “只要你的法子,能让地里多打粮食,能让工坊多出好货,能让商路更通畅,能让咱们的兵更能打,能让百姓的日子更好过,能让西夏辽国那帮龟孙子更难受——那就去试!天塌下来,我林启先顶着!” 他目光灼灼,像两团跳动的火:“可谁要是抱着老黄历不放,这也不行,那也不敢,动不动就是‘祖宗成法’、‘有违圣贤之道’,拖了后腿……” 林启笑了笑,这次的笑容里,带着点森然的味道:“那我也不介意,当一回破旧立新的‘恶人’。”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林启的声音,仿佛还在高大的梁柱间嗡嗡回响。 这番话,等于是给了在座所有人一道“便宜行事”的护身符,也是一道“不进取就滚蛋”的催命符。 片刻之后,程羽第一个憋不住了,年轻人脸涨得通,猛地站起来,声音因为激动都有点变调:“王爷!有您这句话,下官……下官这百八十斤就撂这儿了!格物学堂最新改进的蒸汽机,‘长安三型’,热效率比之前又提了两成!橡胶!从大理、交趾那边弄来的橡胶到了!虽然不多,但做密封垫子太好用了!还有,您说的那个标准化零件,有眉目了!只要资源到位,下官保证,三个月,不,两个月!让您看到能跑得更快的家伙!” 他语速又快又急,眼睛里全是光,那是技术狂人看到理想变为现实通路时的狂热。 林启看着他,点了点头,没说话,但眼神是鼓励的。 周荣也笑眯眯地开口了,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楚:“王爷,钱的事,您放心。宋商总会那帮人,鼻子比狗还灵,再加上有王妃坐镇。听说王爷要在西京大展拳脚,银子早就备好了,就等您划下道来。第一批一千万两的‘兴业债’,三天内,保证一文不少,送到西京府库。后续还有。只要咱们这边项目能落地,能让他们看到赚头,银子,要多少有多少。” 一千万两! 这个数字让在座不少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大宋岁入才多少?汉王一张嘴,民间资本就能凑出一千万两?还不算后续? 这就是宋商总会的能量,也是林启这些年经营工商带来的底气。 “好!”林启赞了一声,随即开始点将分派,条理清晰,雷厉风行。 欧阳修主抓文教舆论,杜衍统筹政务民生,曾公亮负责将新政思想变成白纸黑字、铁板钉钉的律法,程羽总管一切工矿制造技术,周荣掌钱袋子。 武将那边,杨文广总揽防务,狄青专司骑兵与新战法,陈伍卫戍西京兼训新兵,秦芷除了骑兵,还要组建女兵医护后勤营——这个任命让秦芷眼睛更亮了几分。王破虏负责把新兵蛋子操练成合格战士,张诚则去捣鼓他的内河船队。 分派完毕,林启拿出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书。 “规矩立了,人也用了,现在,说正事。”他抖开那卷纸,“即日起,在西京辖地,试行四条新法。” “其一,军制。废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官衔,以后咱们这就三级:尉、校、将!往上,等我当了大元帅,你们再想!”他开了个生硬的玩笑,但没人敢笑。 “当兵的,饷银翻倍!阵亡受伤,抚恤翻倍!这不算什么。”林启声音提高,“我设‘军人优待司’!凡我麾下将士,父母妻儿,看病,去‘荣军医馆’,费用减半!重伤、阵亡者家属,全免!子女要读书,蒙学、小学、乃至讲武堂、格物学堂,优先录取,费用减免!立了功的,除了赏银,分田地!战死的,灵位进忠烈祠,受万代香火!子女,官府养到成年!” 轰! 武将那边,所有人的眼睛瞬间就红了。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王破虏拳头捏得嘎巴响,杨文广沉稳的脸上也泛起激动,狄青眼中幽光暴涨,连陈伍那万年不变的表情也松动了一下。 当兵吃粮,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图什么?以前是没活路,是贱业。可现在……这是光宗耀祖,是实实在在的保障,是能让一家老小挺直腰板做人的前程! 这样的兵,怎么能不死战? “其二,吏治。”林启没管武将们的激动,转向文官这边,语气更冷,“所有当官的,不管你是进士及第,还是胥吏提拔,每年,至少两个月,给我下到地里去,跟老农一起种地!下到矿洞里去,跟矿工一起挖矿!下到工坊里去,跟匠人一起轮锤!” “别跟我扯什么‘君子远庖厨’!不懂民间疾苦,不知道粮食怎么来,铁器怎么出,你当的什么官?判的什么案?定的什么策?” 几个留用的旧官吏,脸都白了。让他们去种地挖矿?不如杀了他们! “考核升迁,”林启一字一顿,“不看文章花不花,不看资历老不老,更不看你会不会拍马屁!就看实绩!你治下,百姓口袋里多了几个钱,仓库里多了几石粮,路上盗匪少了几个,新开了几所学堂,修了几里路,架了几座桥!做得好,破格提拔!做不好,甚至弄得民怨沸腾的……” 他冷笑:“那就别怪我的刀,不认得你这身官服!” 曾公亮听得连连点头,飞快地在自己的稿纸上记录。欧阳修和杜衍眉头微皱,但最终也没说什么。这法子是酷烈,是颠覆,可或许,真能治一治这积弊已久的官僚沉疴。 “其三,钱法。”林启看向周荣,“设立‘西京兴业钱庄’,铸新钱,也发‘银元券’,跟铜钱、银子挂钩,方便使用。发行‘建设债券’,修路、开矿、建厂,都靠它,利息给足,谁都能买。民间有钱的,想开矿、办厂、跑船,只要合法,官府鼓励,保护!赚了钱,按规定交税就行!” 周荣笑眯眯地拱手:“王爷圣明,如此一来,民间活水自然源源不绝。” “其四,教化。”林启最后看向欧阳修,“欧阳公,这事您多费心。广设蒙学、小学,八岁以上娃娃,不论男女,都得给我进去读三年!笔墨纸砚,书本伙食,官府全包了!教什么?识字、算数、懂点道理,也得知晓山川地理、朝廷律法!讲武堂、格物学堂,敞开招人,只要通过考试,不问出身,进来学,学成了,派遣差事,待遇优厚!” 他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斩钉截铁:“咱们要的,不是只会之乎者也、摇头晃脑的书呆子!是识文断字、明理懂事、有手艺、有胆魄的新百姓!是新军人!是新工匠!是能撑起未来大宋江山的新脊梁!” 四条新法,一条比一条震撼,一条比一条颠覆。 像四把重锤,狠狠砸在古老的京兆府大地上,也砸在堂内每一个人的心头。 有人热血沸腾,有人忧心忡忡,有人面如死灰。 “都听明白了?”林启问。 “明白!”这一次,回应声参差不齐,但足够响亮。 “好!”林启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舆图前,背对着众人,手指从京兆府的位置,缓缓向西,划过陇右,划过河西,直至那片代表着西域的、尚有些模糊的区域。 “那就去干!” “让我看看,在这周秦汉唐的旧都,你们能掀起多大的风浪!让汴京城里那些守着祖宗牌位吃饭的老爷们看看,什么才叫做事!也让兴庆府、上京城里那些人看看……”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 “什么叫大势所趋,什么叫不可阻挡!” “是!”这一次,吼声震得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会议散了,众人怀揣着或激动、或沉重、或茫然的心思离去,白虎节堂内只剩下林启一人,以及角落里默默侍立的陈伍。 林启走到窗前,推开厚重的木窗。秋日的风带着凉意灌进来,吹动他额前的发丝。远处,京兆府的街市传来隐约的喧嚣,更远处,是广袤的、等待着被重新塑造的黄土高原。 “王爷,汴京来信,富相和韩相联名的。”陈伍悄无声息地递上一封火漆密信。 林启接过,拆开,飞快地扫了一遍。信很长,文绉绉,但核心意思就几句:汉王锐意进取,心系社稷,臣等感佩。然变法事大,牵一发而动全身,尤需谨慎。西京之举,已引朝野诸多议论,恐非善治。望王爷稍缓步伐,徐徐图之,以安人心,以全大局…… “徐徐图之?”林启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泛起一丝讥诮,随手将信纸凑到旁边的烛火上。火苗腾起,迅速吞噬了那些恳切又忧虑的字句。 “陈伍。” “在。” “告诉汴京咱们的人,稳住。西京这边,天塌不了。”林启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和次第亮起的灯火,缓缓道,“另外,给富相和韩相回信,就说……”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就说,破旧立新,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我意已决,勿复多言。汴京安稳,便是大功一件。” 陈伍躬身:“是。” 林启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座正在苏醒的古城。 他知道,从今天起,从这四条新法颁布起,他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要么,带着这支刚刚拼凑起来的队伍,在这西北之地,闯出一片新天,砸烂一个旧世界。要么,就撞得头破血流,成为史书上一个意图变法却惨淡收场的注脚。 风更紧了,带着哨音。 但他心里那团火,却烧得更旺了。 “来吧。”他对着窗外无边的夜色,轻声说。 第一百四十一章 铸剑为犁,兵锋藏于民 几天后,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 汉王府后院一间更为隐秘的议事堂里,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关中深秋的寒意。与几天前白虎节堂的济济一堂不同,这次,只坐了寥寥数人。 全是武将。 杨文广、狄青、陈伍、秦芷、王破虏、张诚,还有西京本地提拔起来的两位将领,个个腰板挺直,神情严肃。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与血的味道,还有隐隐的、被压抑住的亢奋。 王爷私下召集他们这些带兵的,肯定不是喝茶。 林启没坐在主位,而是背对着他们,站在一面巨大的墙壁前。墙壁上原先似乎挂着山水画,此刻被一面厚重的毡布完全遮盖。 他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木棍,轻轻敲了敲掌心。 “都来了。”林启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像刀锋刮过,“前几天的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是规矩。今天的话,只说给你们听,是……” 他顿了顿,手里的木棍猛地扬起,唰地一下,将那面毡布扯落! “是咱们以后,要奔着去的地方!” 随着毡布滑落,一幅巨大、色彩斑斓、细节惊人的舆图,赫然呈现在众人眼前。 不是常见的本朝疆域图,也不是简单的西北边防图。 这幅图,太大了。 东至大海,西抵葱岭(帕米尔高原)乃至更西一片模糊的、标注着奇异名字的区域,北括大漠草原,南包交趾、大理。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描绘得极为精细。更让人心头狂震的是,这幅图的底色,是一种深沉庄重的赭黄,而在那赭黄的疆域核心,赫然是“唐”字! 大唐全盛时期疆域图! 舆图之上,如今大宋的版图被勾勒出来,显得……有些局促。北方的幽云十六州是刺目的留白,西北的西夏、河西走廊是另一块空白,西南的大理自成一体,吐蕃诸部更是错综复杂。辽国、西夏、回鹘、黑汗……这些名字像一块块补丁,贴在大唐那曾经无比辽阔的疆土上。 而林启用朱砂,在舆图上重重地划了一个大圈,将整个大唐极盛时的疆域,全部囊括在内! “这,”林启用木棍敲了敲朱砂圈线,声音不大,却像惊雷一样炸在每个人耳边,“就是咱们的‘目标’,或者说,是‘底线’。” 议事堂里,呼吸声瞬间粗重起来。 王破虏眼睛瞪得铜铃大,死死盯着图上那片代表北方草原的区域,喉结上下滚动。狄青的目光则像钉子一样,钉在了河西走廊,钉在了更西的安西、北庭故地。杨文广的视线缓缓扫过燕云十六州,扫过辽东,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连一向沉静的张诚,看着那漫长的海岸线和南方海域星罗棋布的岛屿,眼神也亮得惊人。秦芷抿着嘴,目光在吐蕃和更西的高原上来回逡巡,那里代表着前所未有的挑战。 恢复汉唐旧疆!不,看王爷这意思,是至少要恢复到天宝年间的大唐疆域! 这是何等的雄心!不,这已经不能叫雄心,这叫……狂想!是足以让任何武将热血沸腾、彻夜难眠的狂想! “王……王爷!”王破虏最先忍不住,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发颤,“这……这……咱们真能打回去?打到这,还有这?”他手指着漠北和西域,激动得差点站起来。 “为什么不呢?”林启反问,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太宗皇帝、真宗皇帝当年没做到的事,不是因为咱们的兵不够勇,将不够猛。” 他走回座位,没坐,而是斜倚在桌边,木棍在掌心轻轻拍打着。 “是因为路走错了,劲儿使岔了。”他看着眼前这些激动、憧憬、又带着难以置信神色的将领们,“光靠砍砍杀杀,打下城池,插上旗子,然后呢?派官?驻军?收税?当地人不服,三天两头造反,大军陷在里头,钱粮像水一样流走,最后撑不住了,灰溜溜撤回来。前隋、大唐,乃至本朝初年,在这上面吃的亏,还少吗?” 众人冷静了一些,陷入思索。 “所以,”林启的声音清晰起来,一字一句,敲在他们心上,“咱们这次,换个玩法。” 他举起木棍,指向舆图:“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下攻城。老祖宗的话,得听。” “伐谋,伐什么?伐其志,乱其心。用咱们的盐,咱们的茶,咱们的布,咱们的钱,还有咱们的道理,咱们的书,去慢慢浸,慢慢泡。让西夏的牧人觉得,跟着咱们有盐吃,有茶喝,孩子能读书。让辽国的部族觉得,给耶律家卖命,不如给咱大宋交皮毛换铁锅划算。让那些西域的城邦觉得,跟着咱们走丝路,安全,赚钱。” “伐交,交什么?联弱抗强,分化拉拢。西夏内部不是斗吗?咱们就帮那弱的,打那强的。辽国不是有忠臣,有奸臣吗?咱们就结交忠臣,给奸臣挖坑。吐蕃诸部不是一盘散沙吗?咱们就跟听话的做生意,给不听话的眼色看。”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如刀:“最后,才是伐兵。是,咱们要练出天下最硬的兵,配上最利的刀,最猛的炮。但那是底牌,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到了必须亮刀子的时候,能一击必杀,能打服、打怕,打掉他们最后那点反抗念想的雷霆手段!不是一上来就拼个你死我活,把好好一片地方打成白地,把人都杀光了,抢一堆废墟回来,有意思吗?” “咱们要的是什么?”林启猛地提高声音,木棍重重敲在那幅大唐疆域图上,“是这片土地!更是这片土地上的人心!是让他们心甘情愿地说汉话,写汉字,认咱们的道理,过咱们的日子,把自己当成华夏一份子!”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每一个将领:“所以,军纪!军纪!军纪!” 重要的话说三遍。 “从今天起,都给我把兵往死里训,但更要把‘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哦,就是之前我定的那些条条框框——给我刻到每个兵卒的骨头里去!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那是咱们的底线!谁碰,谁死!以后出兵,无论是演练还是真的开拔,所得财物,一粒米,一只羊,一块铜板,都必须登记造册,充公!统一分配!谁敢私藏,谁敢劫掠,谁敢欺辱百姓——不论是将官还是小卒,斩立决!我林启亲自监斩!” 森冷的杀气,随着他的话语弥漫开来。武将们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感到脖颈后一阵凉意。王爷这话,不是开玩笑。 “咱们要打造的,是一支全新的军队。”林启的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坚定,“不光要能打胜仗,更要能赢得人心。是王者之师,是仁义之师,更是……播种机,宣传队。走到哪里,就要把咱们的规矩,咱们的好处,带到哪里。让敌人怕我们,更让百姓盼我们去!” 他走回舆图前,手指沿着那朱红的线圈缓缓划过,声音里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蛊惑力: “等到有一天,咱们的兵马所到之处,城门不是被炮火轰开的,是被里面的百姓自己打开的。等有一天,西域的胡商,漠北的牧人,西南的山民,都争着说汉话,写汉字,以成为大宋子民为荣……那才是真正的胜利,那才算是,对得起这幅图!” 议事堂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和炭火的噼啪声。 每个人眼中都燃烧着火焰,那火焰里,有震撼,有憧憬,更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前所未有的清晰目标。 不是漫无目的地打仗,不是为了军功劫掠。 是为了一个辉煌的、几乎不可能的梦想,去进行一场全新的、全方位的征战。 “都明白了?”林启问。 “明白!”这一次,吼声整齐划一,带着金属般的铿锵。 “光明白不行,得做到。”林启摆摆手,“走,带你们去看看,咱们这把‘剑’,磨得怎么样了。” 西郊,大校场。 深秋的寒风刮过空旷的演武场,卷起阵阵黄尘。但场中热火朝天的景象,却似乎驱散了寒意。 几队士兵,只穿着单薄的号衣,背着沉重的行囊,正绕着巨大的校场狂奔。他们气喘如牛,汗流浃背,脚步沉重,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旁边有军官拿着奇怪的、带指针的圆盘(简易计时器)记录,声嘶力竭地吼着:“快!再快!没吃饭吗?想想你们的饷银,想想你们家小娃读书不要钱!” 另一边,是一堵新垒起来的、高约三丈、近乎垂直的土墙。士兵们四人一组,搭人梯,抛钩索,怪叫着向上攀爬。不断有人失手滑下,摔在下面的沙坑里,龇牙咧嘴,但立刻爬起来,吐掉嘴里的沙子,怒吼着再次尝试。 “这叫体能和协同训练。”林启带着将领们站在远处的高台上,寒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光有力气不够,还得有耐力,能跑,能扛,能长途跋涉。光有勇猛也不够,得相信身边的兄弟,能把后背交给他。爬这墙,一个人上不去。” 王破虏看得咧嘴直笑:“嘿嘿,这法子好!练出来的兵,指定是群狼崽子!”他带兵最重勇力,看到这种练法,觉得对胃口。 杨文广则更关注细节,指着那些钩索和沙坑:“防护做得周到,摔不坏人,又能长记性。王爷,这练法,看似简单,实则大有学问。” 秦芷看得目不转睛,尤其是看到有女兵也混在队伍里,进行着同样强度的训练时,她的眼中闪过异彩。 接着是车营和神机营的演练。 数十辆特制的偏厢车迅速组合,形成移动的营垒。车上架设着新式的、更轻便但射程更远的弩机,以及……几门黝黑的、看起来有些笨重的小型火炮。 “那是……”狄青眼神一凝。 “新式虎蹲炮,程羽他们搞出来的玩意,还不太成熟,射程近,打得不准,但吓唬人和轰击近距离的密集阵型,有点用。”林启解释道。 演练开始,假设敌军骑兵冲击。车阵迅速合拢,弩箭如飞蝗般射出。同时,那几门虎蹲炮发出沉闷的轰鸣,喷吐出火光和浓烟,实心铁球呼啸着砸在远处预设的土堆上,激起大片烟尘。虽然准头确实感人,但声势骇人,尤其是对马匹的惊吓效果显著。 骑兵袭扰,车阵防御,步卒在车阵间隙列阵突击,弩炮协同……一套演练下来,虽然还有些生涩,但已初见章法。 “好!”狄青忍不住赞了一声,“车营结阵,利于防守,火器惊敌,步卒反击。若再配以精骑两翼游弋,寻机破阵,便是一套攻守兼备的战法。王爷,此等练法,颇合古之‘车步骑’协同之意,却又新于火器。” 他是真正懂行的,一眼看出了门道。 林启点头:“正是此意。未来战场,不再是单纯比拼勇力。阵列、配合、火力、机动,一样不能少。咱们现在练的,就是将来无论是对上西夏铁鹞子,还是辽国皮室军,乃至更西边可能遇到的敌人,都能战而胜之的本钱!” 最后,他们来到了西京讲武堂。 这里原是一处废弃的军营,如今被修缮扩建,成了军官的摇篮。上午,宽敞的学堂里,坐满了从各部队选拔上来的年轻军官。他们不再是泥腿子大老粗,而是穿着整齐的学兵服,正襟危坐,听着教官讲解。 “上堂课讲了《孙子》谋攻篇,‘不战而屈人之兵’。今儿咱们结合实例,讲讲汉王殿下刚定下的对西夏方略……”教官在台上侃侃而谈,台下学员奋笔疾书。 林启等人悄悄从后门进去,坐在最后排。 只听那教官继续道:“……所以,经济封锁,贸易战,文化渗透,支持其内部反对派,这些都是‘伐谋’、‘伐交’。等到时机成熟,大军压境,便是‘伐兵’。但伐兵之后,如何‘安之’?如何让西夏之民,不复为患,反为我用?这就要用到‘伐谋’时种下的因……” 深入浅出,结合现实,听得学员们眼睛发亮。 下午,是沙盘推演和实战模拟。巨大的沙盘上,山脉河流城池栩栩如生。学员们分成两方,一方攻,一方守,依据上午所学,排兵布阵,互相攻伐。有教官在旁指点、评判、复盘。 争吵声,叹息声,叫好声,此起彼伏。 杨文广、狄青等人看着,眼中都流露出欣慰和感慨。他们当年学兵法,要么是家传,要么是自己啃书本,要么是在战场上用血换教训。何曾有过这般系统、这般贴近实战的教学? “这些小子,都是好苗子啊。”王破虏咂咂嘴,“练个一年半载放出去,起码也是个合格的队正、都头。” “要的不仅仅是合格的军官,”林启看着那些年轻、专注、充满朝气的面孔,缓缓道,“要的是能理解咱们战略,能执行咱们军纪,能带出新时代军队的种子。他们,才是未来。” 几天后,天气晴好。 林启下了车,踩了踩脚下坚实的土地。秋收已过,田里堆着些秸秆,远处有农人正赶着牛翻地,为冬麦做准备。 他信步朝田边走去。陈伍等人警惕地散开在四周。 一个老农正坐在田埂上歇息,抽着旱烟,看着自家刚翻过的地,满脸的皱纹里都透着舒坦。看到林启这一行人衣着气度不凡,老农有些局促地站起来,下意识地想行礼,又不知该如何称呼。 “老丈,歇着呢?”林启摆摆手,很自然地蹲到田埂上,抓了把土在手里捻了捻,“土不错啊,今年收成还行?” 老农见这位贵人没架子,还懂农事,稍微放松了些,也蹲了下来,露出缺了门牙的笑:“托您的福,还成,还成!一亩地打了两石多粟米,比往年强!” “哦?强了多少?”林启感兴趣地问。 “往年风调雨顺,一亩地能打一石七八就算顶天了。今年用了官府推广的新法子,叫什么……堆肥?还有那新式的曲辕犁,省力,耕得深!老天爷也赏脸,雨水匀称,这不,就多打了些。”老农话匣子打开了,“交了租子,留下口粮和种子,还能有点余钱,给老婆子撤换身衣裳,给小孙子买点饴糖甜甜嘴。” “租子重不重?” “不重不重!”老农连连摆手,脸上笑开了花,“汉王……哦,是咱们大都护老爷定的新规矩,租子就收三成!比原先刘老爷在时少了快一半!还说永不加赋!这可是天大的恩德啊!咱们庄户人,不怕出力,就怕出了力还吃不饱。现在好了,有奔头!” 老人絮絮叨叨,说着家里的变化,说官府组织修水渠,说村头开了蒙学,娃娃能去认字,不收钱…… 林启静静地听着,不时问几句细节。陈伍等人远远站着,看着王爷像个老农一样蹲在田埂上,跟另一个老农拉家常。 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混合着泥土和秸秆的气息。远处,“铁牛”静静地趴着,偶尔冒出一缕白气。更远处,是巍峨的秦岭,和辽阔的、孕育了周秦汉唐的关中平原。 “有奔头……”林启重复着老农的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有奔头就好。老丈,好好种地,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告别了千恩万谢的老农,林启没有立刻回“铁牛”上。他沿着田埂慢慢走着,看着这片收获后略显空旷的土地,眉头微蹙,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王爷,怎么了?”陈伍走近,低声问。 “粮食。”林启吐出两个字,“老丈说今年收成好,一亩两石多,就算不错了。可关中之地,天府之国,一亩才两石多……” 他摇摇头:“远远不够。咱们将来,要养更多的兵,要接纳更多的流民,要应对可能的灾荒,还要……为将来做准备。粮食,永远不嫌多。” 他停下脚步,转身对陈伍说:“回去告诉杜长史,把我上次说的那几条,再加紧办。第一,让程羽他们格物院,重点琢磨怎么改进农具,怎么选育良种,尤其是耐寒、耐旱、高产的作物,派人去南方,去交趾、大理,甚至更远,找!第二,鼓励垦荒,新开荒地,头三年免租,官府提供农具、种子借贷。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建仓!在关中要害之地,多建大型粮仓,仿前朝义仓、常平仓旧制,但管理要严,账目要清,绝不允许贪墨、挪用!丰年平价收储,荒年平价放粮,或赈济灾民。这件事,让他亲自抓,出了问题,我唯他是问!” 陈伍凛然:“是!属下记下了。” 林启望向远方,渭水如带,原野苍茫。 “手里有粮,心里不慌。”他低声自语,又像是在对这片古老的土地承诺,“老百姓吃饱了饭,才有力气跟着你走。军队有了充足的粮草,才能打得了硬仗,走得了远路。” “汉唐的疆域……”他回头,看了一眼西京城的方向,又看了看脚下这片厚重的土地。 “得用粮食,一口一口吃出来;得用铁轨,一寸一寸铺过去;更得用能让百姓吃饱饭、穿暖衣、有盼头的日子,一点一点换回来。” “路还长着呢。” 他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转身,朝着那吞吐着白烟的“铁牛”走去。 身后,是广袤的、沉睡的,却又孕育着无限生机的田野。 前方,是轰鸣的、笨拙的,却代表着全新力量的机器。 而他,正站在两者的交界线上。 第一百四十二章 盐茶为刃,无血封喉 西京,一间被重兵把守、连窗户都用厚绒布遮得严严实实的密室里。 没有炭火盆,但空气却灼热得让人冒汗。 不是温度,是气氛。 一张巨大的长条桌边,只坐了四个人。林启居中,左手边是须发花白、但眼神精光内敛的欧阳修,右手边是面带和煦笑容、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茶盏边缘的周荣,下首则是坐姿如松、面沉如水的杨文广。 桌上没有茶水点心,只有几份文书,和一盏光线被调到最暗的油灯,将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晃动着,显得有些诡异。 “都妥了?”林启开口,声音在密闭的房间里显得有些低沉。 周荣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换上一种商贾谈大生意时的专注和锐利:“回王爷,妥了。宋商总会旗下十七家大盐商、九大茶庄、江南六府的布行头把交椅,还有咱们暗中控制的几家大铁坊……都通了气,签了契。皇商行会那边,赵明月娘娘也递了话,汴京分行几个在管事的太监,银子喂足了,点头了。” 他顿了顿,从袖中抽出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轻轻推过去:“这是新的价目和配额。盐,上等青盐,出关价翻三倍,限量,按去年交易量的六成供给。茶,团茶、散茶统统翻两倍半,限量五成。松江棉布、蜀锦,翻两倍,限量七成。铁锅、农具等民用铁器,价格翻倍,数量……只给三成。所有交易,必须走西京新设的‘安西边市’,由咱们的人验货、定价、抽税,一枚铜板也别想溜过去。” 欧阳修捡起那张纸,就着昏暗的灯光细看,花白的眉毛微微抖了抖,叹了口气:“价,是不是提得太狠了些?数量卡得也太过……只怕边衅立起。” “欧阳公,”周荣笑眯眯的,语气却不容置疑,“不狠,不痛。西夏、辽国,自己产不了几斤盐,茶叶更是一两没有。布匹勉强能织些粗麻糙毡,哪比得上我大宋的棉柔丝滑?铁,他们倒是能炼些,可耗费木炭无数,质量还次,打造刀箭尚且勉强,哪舍得拿来做锅做犁?咱们卡住的,是他们的命脉,是他们一天都离不了的东西。”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带着金石之音:“盐,人不吃,没劲,牲口不吃,掉膘。茶,他们顿顿牛羊肉,离了茶消食解腻,憋出病来。布,贵族要体面,百姓要御寒。铁锅,煮肉炖汤离不开。咱们抬价、限量,就是一把钝刀子,慢慢割他们的肉,放他们的血。让他们疼,让他们乱,还让他们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伤口在哪儿!” 欧阳修沉默片刻,缓缓点头:“道理老夫懂。只是……彼时边市怨声载道,恐生事端。” “生事?”杨文广终于开口,声音像磨刀石擦过,“求之不得。狄青的骑军,已经以‘剿匪练兵’为名,在边境轮换了好几茬了。新练的车步协同阵,也拉上去见见真章。他们敢动,咱们就敢接着。正好试试刀。” 林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看向周荣:“买进那边呢?” 周荣脸上笑容更盛,那是看到金山银海时的由衷喜悦:“压价,往死里压。西夏的滩羊皮、辽国的老山参、北地的战马、各色毛皮药材,统统一律压价三到五成。理由现成的,今年大宋风调雨顺,货品充裕,他们不卖,囤手里等着生虫?边市就咱们一家收,价格,咱们说了算。” 他掰着手指头算:“一来一去,这差价……啧啧,王爷,修三条从西京到洛阳的铁路,都绰绰有余。宋商总会的银库,都快堆不下了。正好,西京各处工坊、学堂、道路、水利,正嗷嗷待哺。” 欧阳修听得眼皮直跳,他读了一辈子圣贤书,讲究个“仁义”、“王道”,这般赤裸裸的经济掠夺,算盘珠子打得震天响,实在有些冲击他的认知。可他又不得不承认,这法子,比动刀兵“文明”,也更狠辣。刀兵杀人见血,这法子,是让人慢慢虚弱,内里溃烂。 “狄青那边,可以动了。”林启对杨文广道,“记住,手脚干净,扮像一点。抢了就跑,别贪。重点是制造恐慌,让他们的商路断掉,让边境部落觉得,不管是西夏还是辽国,都保不住他们的货,保不住他们的命。商队不敢走了,他们内部物资会更短缺,怨气会更大。” 杨文广重重点头:“王爷放心,狄青那小子,精细得很。挑的人,都是会说党项话和契丹话的老边军,马也是杂色马,家伙事儿也用的他们的制式,保管看不出破绽。专挑那些小股、零散的商队下手,抢了货,烧了车,不留活口。抢来的东西,绕个圈子,抹去标记,丢到对方境内去……” 欧阳修听得背脊发凉,看看杨文广,又看看面无表情的林启。这计策,太毒了。抢了人家,还嫁祸给对方的“邻居”,这是要生生挑起西夏和辽国边境的矛盾,让他们互相猜忌,甚至可能擦枪走火。 林启仿佛看出了欧阳修的忧虑,淡淡道:“欧阳公,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咱们的目的是让边境乱,让他们无暇他顾,让他们内部的矛盾烧得更旺。至于手段……史书是由胜利者写的。赢了,这些都是奇谋妙计;输了,才是阴损毒辣。”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简略的西北边境图。 “盐、茶、布、铁,是第一步,是让他们的贵族难受,让平民百姓生怨。商路断绝,边境不靖,是第二步,是让他们的经济瘫痪,让部落离心。等到他们内部怨气沸腾,君臣相疑,部落生变……” 林启的手指,重重地点在西夏兴庆府和辽国上京的位置。 “那就是咱们的第三步了。” 一个月后,安西边市。 这里原本是宋、夏、辽三方交界处一个传统的榷场,如今被高大的木栅栏和夯土墙围了起来,成了由安西大都护府完全控制的官方市场。入口处有兵丁严格检查,内部道路整齐,店铺林立,挂着“盐”“茶”“布”“铁”“收皮货”“收马匹”等幌子,看似热闹,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紧绷。 边市一角,专为“贵客”设立的茶室里,气氛更是近乎凝滞。 林启一身常服,坐在主位,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着茶沫。他下手左右,坐着七八个人,有穿着西夏皮袍、头戴毡帽的党项大豪,有身着契丹锦袍、髡发结辫的辽国贵族代表,还有几个看起来是西域胡商打扮的中间人。一个个面色铁青,眼神里憋着火,却又不敢发作。 一个满脸横肉、脖子上挂着沉重金饰的党项商人终于忍不住,操着生硬的汉话开口,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大汉王!这价格,这数量……实在没有道理!盐价是原来的三倍!还只给往年六成的量!这……这让我们的族人怎么活?让我们的牲口怎么过冬?” 旁边一个契丹贵族阴沉着脸补充:“还有茶叶!我们大辽的贵人们,习惯了每日饮茶。如今价格飞涨不说,还常常断货!你们宋人,难道要逼我们撕破脸吗?”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抱怨、抗议、甚至隐带威胁。 林启轻轻啜了口茶,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一声响。议论声渐渐小了下去,所有人都看着他。 “活不了?”林启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贵部的牛羊,难道不吃草,改吃盐了?你们的族人,往年难道不是用皮毛、用马匹、用药材,来换这些盐茶布铁?怎么,今年你们的皮毛不值钱了?马匹跑不动了?药材烂在山里了?” 他语气不重,甚至没什么起伏,但话里的意思却像刀子。 “价格是市场定的。”林启身体微微前倾,手指点了点桌面,“我大宋的盐井、茶园、织机,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工人要吃饭,炉子要烧炭,商队要走路,哪一样不要成本?今年各处都在大建,用盐用茶用布的地方多,东西就这么多,物以稀为贵,涨点价,不是很合理吗?” 合理?合理个屁!党项商人在心里破口大骂,往年怎么不见你这么“合理”?但他不敢说出口。 “至于数量……”林启摊了摊手,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没办法啊。西夏,辽国,还有回鹘、吐蕃各部,甚至更西边的朋友,都想要。咱们大宋讲信誉,讲公平,总不能全给了你们,让别人一点没有吧?只能均分一下,大家体谅体谅。” 体谅?契丹贵族鼻子都快气歪了。往年我们大辽要多少,你们不给多少?现在跟我们讲“均分”? “那我们的货……”另一个西夏商人忍不住开口,“羊皮,上好的滩羊皮,往年一张能换三斤盐,现在……现在连一斤都换不到!你们压价也太狠了!” “就是!我们的马,都是上好的战马!往年一匹能换五十匹布,现在三十匹都换不到!”契丹贵族也怒了。 “唉,”林启叹了口气,表情更加诚恳了,“这位兄弟,这话就不对了。不是我们压价,是行情如此啊。你们看看,这满边市的皮毛,堆积如山。至于马匹……不错,是好马。可我大宋如今自己也在繁育马匹,西海(青海湖)的马场,听说不错?而且,如今西京到洛阳的路快通了,运货不一定全靠马了。这价钱,自然就……你懂的。” 他脸上带着笑,眼神却没什么温度:“买卖买卖,讲究你情我愿。若觉得不公,觉得换不来,大可以不换嘛。盐,自己找盐湖去晒;茶,自己找地方种去;布,自己纺去;铁,自己挖矿炼去。若真能自产自足,岂不更好?也省得大老远跑来,看我们宋人的脸色,受这个气,是不是?” 杀人诛心。 赤裸裸的杀人诛心。 谁不知道西夏缺盐湖?谁不知道辽国那地方种不了茶?谁不知道自己的纺织、冶铁技术跟宋人提鞋都不配? 自产自足?这话比直接抽他们耳光还难受。 几个商贾代表脸涨成了猪肝色,胸口剧烈起伏,手指着林启,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威胁?眼前这位是谁?是杀了西夏几万精锐、把辽国皇帝打得求和、在西京说一不二的汉王!在这里,他一句话,就能让他们人货两空。讲理?人家句句在“理”,字字是“市场”。 “当然了,”林启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些,“咱们毕竟是邻居,做生意,讲究个细水长流。这样吧,看在各位老主顾的份上,下次,盐的配额,我争取再多给你们留半成。价格嘛……唉,我也难,工本涨得厉害,最多,每斤让利……一文钱。如何?” 施舍。 赤裸裸的施舍。 那党项商人气得眼前发黑,猛地站起来,想拂袖而去,可想到部落里嗷嗷待哺的族人和牲畜,想到首领交代必须换到盐回去的命令,那步子,怎么也迈不出去。 契丹贵族死死捏着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他想起了临行前,自家那位嗜茶如命、如今因断茶而脾气暴躁、已经抽死了两个奴隶的老主人的叮嘱:“无论如何,必须买到茶!买不到,你也不用回来了!” 最终,在极致的屈辱和现实的需要面前,这些往日里趾高气昂的部族豪商、贵族代表,像被抽掉了脊梁骨,颓然坐回位置,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多谢。” 林启笑了,笑容真诚了许多:“这就对了嘛,和气生财。来人,给各位贵客换上新到的雨前龙井,算我的。买卖不成仁义在,咱们慢慢谈,慢慢谈。” 几乎与此同时,西夏,贺兰山以北,某个靠近宋境的部落。 寒风呼啸,卷着草屑和沙粒,打在破旧的毡包上,噗噗作响。 毡包外围着一群面有菜色的牧民,男女老少都有,他们围着一个穿得稍微体面些、像是小头目的中年人,群情激愤。 “巴特尔!盐呢!说好的盐呢!已经断了一个月了!” “孩子没力气,羊也掉膘!再不吃盐,开春怎么活!” “往年这时候,宋人的商队早该来了!今年怎么回事?是不是你把盐私吞了!” 被称为巴特尔的小头目脸色灰败,连连摆手,声音嘶哑:“没有!我私吞个屁!宋人那边涨价了!涨了三倍!还只肯卖一点点!我带去的皮子,全换完,也只够往年三成的量!路上还不太平,听说好几支商队被劫了,货抢光,人杀光!是辽狗干的!那帮天杀的契丹狼!” “辽狗?”人群愣了一下,随即更加愤怒,“他们凭什么劫我们的商路!” “肯定是因为宋人把盐茶卖贵了,辽狗也缺,就抢我们的!” “那怎么办?没盐,难道等死吗?” “去找大首领!去找国相!让他们管管!” “管?国相忙着跟皇帝斗呢,哪有空管我们死活!我听说,兴庆府的贵人老爷们,盐和茶都快断供了,正发愁呢!” 绝望的情绪在蔓延。盐,这个平日不起眼的东西,一旦短缺,立刻成为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牛羊消瘦,人无力气,孩童啼哭,整个部落弥漫着一股衰败和恐慌的气息。 一个小伙子红着眼睛,猛地拔出腰间的割肉小刀:“抢!去宋人那边抢!反正都是死!” “对!抢!” “抢他酿的!” 巴特尔吓了一跳,连忙拦住:“不要命了!宋人边境现在兵强马壮,去了就是送死!而且……而且听说,抢了也运不回来,路上还有辽狗……”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等死吗!” 人群骚动起来,推搡着,哭喊着,愤怒和绝望像野火一样燃烧。巴特尔被推倒在地,无助地看着即将失控的族人。 类似的场景,在辽国边境的部落里,也在上演。只不过,他们抱怨的是茶,是布,是铁锅。同样有“宋人马匪”劫掠商队的消息传来,同样有对上层贵族的怨恨在滋生。 兴庆府,西夏皇宫。 少年皇帝李谅祚脸色阴沉地坐在皇位上,下方,国相没藏讹庞正唾沫横飞地禀报着。 “……陛下,宋人欺人太甚!盐茶布铁,价格飞涨,数量锐减!边境部落已有多处骚动,长此以往,国将不国!依老臣之见,当立刻集结大军,给宋人一个教训,让他们知道……” “够了!”李谅祚猛地打断他,声音还带着少年的清脆,却已有了一丝冰冷的怒意,“教训?拿什么教训?国库还有多少存银?战马还能凑出多少匹?儿郎们手里的刀箭,可还锋利?部落的牧民,可还愿意为了一点也许根本抢不到的盐茶,去跟如今兵强马壮的宋人拼命?” 他越说越气,猛地站起身,指着没藏讹庞:“都是你!当初非要与宋人彻底撕破脸,劫掠边境,如今倒好,打又打不过,买又买不起!朕听说,连你的府上,如今用盐也开始算计了?国相,这就是你给朕,给大夏,谋的出路吗?!” 没藏讹庞被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心中又惊又怒。这小皇帝,翅膀硬了,竟敢当面斥责他!但他更心惊的是皇帝话里透露的信息——连他府上用度紧张,皇帝都知道了?是谁在通风报信? “老臣……老臣一片忠心,天地可鉴!”没藏讹庞伏地,声音带着委屈和愤懑,“实在是宋人奸诈,用此经济手段,钝刀子割肉,其心可诛啊!陛下,当务之急,是赶紧派人,无论是威逼还是利诱,务必让宋人放开限制,哪怕……哪怕暂时退让一步……” “退让?怎么退?”李谅祚冷笑,“拿什么退?土地?钱财?还是你国相的人头?” 没藏讹庞浑身一颤,不敢再言。 李谅祚看着伏在地上的权臣,眼中闪过深深的厌恶和无力。他知道,没藏讹庞说的未必全错,宋人此举确实毒辣。可他更恨的是这个把持朝政、专横跋扈的舅舅,若非他穷兵黩武,耗尽国力,大夏何至于落到今日,连盐茶都要看宋人脸色? “派人去宋境,找那林启……谈谈吧。”李谅祚疲惫地挥挥手,“看看他,到底想要什么。” 上京,辽国皇宫。 耶律洪基刚刚打猎归来,兴致颇高,正摆弄着一只新猎获的海东青。鹰隼目光锐利,桀骜不驯,很对他的脾气。 皇后萧观音在宫女的陪同下,款款而来,手中端着一碗参汤。 “陛下今日收获颇丰。”萧观音将参汤放下,声音温婉。 “哈哈哈,不错!这畜生,费了朕好大功夫才驯服!”耶律洪基逗弄着鹰,随口问道,“观音何事?可是又为那些南面官(指汉人官员)求情?还是听说了什么边境琐事?” 萧观音眼帘低垂,声音依旧柔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边境琐事,亦是国事。臣妾听闻,近来与宋人边市,盐茶布匹价格腾贵,数量稀少,各部落颇有怨言。更有商路不靖,屡遭劫掠,疑是西夏马匪所为。长此以往,恐伤及国本,动摇部族之心。陛下是否……” “诶!”耶律洪基不耐烦地摆摆手,打断了她,“朕当是什么事。些许商贾小事,自有南院大臣们处置。朕看,是那些汉官,还有那些部落首领,自己贪心不足,又想压低收购价,又想囤积居奇,才编出这些借口。宋人?林启那小子,刚在西京站稳脚跟,哪有功夫搞这些?至于西夏……谅祚那小儿,自顾不暇,敢来撩拨我大辽?” 他兴致被打扰,有些不悦,转身继续逗鹰:“这些琐事,皇后就不必操心了。朕自有分寸。” 萧观音看着丈夫的背影,心中幽幽一叹。自有分寸?你的分寸,就是终日畋猎饮酒,宠信耶律乙辛那等谄媚小人,对国事日益懈怠。 她想起前几日族弟悄悄送来的密信,信中提及宋国汉王林启,其志非小,手段更是层出不穷,西京气象一新,绝非安心偏安之辈。又提到边市种种,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气息。 “陛下……”她还想再劝。 “朕累了,皇后且退下吧。”耶律洪基头也不回。 萧观音只得盈盈一礼,默默退下。走出殿门,寒风扑面,她拢了拢衣襟,望向南方。那个从未谋面,却已让大辽感到丝丝寒意的汉王林启……你究竟,想要怎样一个天下? 西京,汉王府书房。 周荣捧着最新的账本,脸上笑开了花,每一道皱纹里都洋溢着铜钱的味道。 “王爷,妙啊!太妙了!”他声音都在发飘,“这才一个多月,光是盐茶布铁的差价,净利就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又弯下一根,“一百五十万两!还不算压低收购价省下的,以及边市抽的税!狄将军那边偶尔‘捡回来’的货,处理了又是一笔!宋商总会那帮家伙,嘴都笑歪了,催着问还有没有新债券发行,他们还想投!” 林启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开始飘落的细小雪花,脸上没什么喜色。 “西夏那边,有动静了吗?” “有!”周荣立刻道,“咱们的人传回消息,李谅祚和没藏讹庞在朝堂上吵了一架,不欢而散。没藏讹庞似乎想用强,但被李谅祚压下了。估摸着,快派人来了。辽国那边,耶律洪基还没当回事,但下面部落已经怨气不小,萧皇后似乎劝谏过,但没什么用。耶律乙辛那老小子,好像还在暗中加税,想捞一笔,嘿嘿,这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林启点点头:“继续。价格,再缓缓上浮半成。数量,再卡紧一点。告诉狄青,袭扰可以停一停了,免得被看出破绽。让他们自己猜忌去。” “是!”周荣躬身,犹豫了一下,问道,“王爷,咱们赚的是不是……太狠了点?万一他们狗急跳墙……” “跳墙?”林启转过身,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他们现在,还有力气跳吗?盐不够,人乏力;茶不够,贵族怨;布不够,百姓寒;商路断,财源枯。内部矛盾一激化……” 他走到桌边,手指点了点地图上兴庆府和上京的位置。 “等着吧。等他们自己先乱起来。等有人,求上门来。” 窗外,雪花渐渐大了,悄然覆盖着苍茫的西北大地。 一场没有硝烟,却同样冷酷而致命的战争,正随着每一粒盐、每一片茶、每一尺布的流动,缓缓渗透,步步紧逼。 而握紧盐茶这把无形之刃的手,稳如磐石。 第一百四十三章 雏鹰离巢,家宅温情 腊月二十三,小年。 西京下起了今冬第一场像样的雪,不大,细细碎碎的,给这座灰扑扑的古城披了层薄薄的银纱。汉王府后院,炭火烧得旺,驱散了屋外的寒意,也蒸得屋里暖融融的,带着点松木的香气。 林启难得没在前衙处理公务,也没在书房看地图。他换了身家常的藏蓝直缀,袖口挽着,正蹲在暖阁的地龙边,用火钳拨弄着埋在热灰里的几颗芋头和栗子。芋头的焦香混着栗子的甜香,慢慢飘出来。 屋里很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和他拨弄灰烬的沙沙声。 直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又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还有低低的、压不住的女子说笑声。 门帘“哗啦”被掀开,带着一股清冷的、海风似的鲜活气息。 “王爷!我回来啦!” 苏宛儿裹着一件厚厚的、带着异域风情的银鼠皮斗篷,脸颊被风雪冻得微红,眼睛却亮得像落了星子。她身后跟着几个侍女,提着大包小裹,一股脑儿涌进来,带进一阵凉风。 林启抬起头,就看见她站在门口,解下斗篷,露出里面一身天青色绣缠枝莲的夹袄,身段似乎比出海前更窈窕了些,眉眼间的风霜之色被屋内的暖意一烘,化作了灼灼的神采。 “回来了?路上辛苦。”林启放下火钳,站起身,很自然地接过苏宛儿递过来的斗篷,交给侍女,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瘦了,也黑了点。” 语气是平淡的,但苏宛儿听得出里面的关切。她眉眼弯弯,也不顾林安和林泰在旁边,上前半步,仰脸看着他,声音带着海风般的爽利:“黑点好,结实!这趟出去,可真见了世面,比窝在王府里有意思多了!” 她转身,从侍女手里接过一个沉甸甸的包裹,献宝似的打开:“瞧瞧,我给你带了什么!” 不是什么金银珠宝,而是大大小小、用油纸和布袋仔细包好的种子,还有几个模样奇特的根茎、果实。 “这是占城那边寻到的稻种,听当地老农说,长得快,不怕水!”她拿起一包,“这是真腊(柬埔寨)的,说是一年能收两季!我亲自看着他们割的,穗子沉甸甸的!还有这个,从大食商人手里换的,说是什么‘西域大麦’,比咱们这边的大麦粒饱满,杆子还壮实,喂马肯定好!这个,这个叫‘燕麦’,耐寒,听说在更北边苦寒之地也能长……” 她如数家珍,眼睛亮晶晶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和成就感。这不是王妃在炫耀礼物,而是一个远航归来的探险家,在展示她最珍贵的发现。 林启拿起一颗所谓的“西域大麦”,在指尖捻了捻,又看了看那些奇形怪状的块茎,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好,都是好东西。回头交给司农寺,找地方试种。真要成了,给你记头功。” “头功不头功的,我不稀罕。”苏宛儿见他高兴,自己更高兴,又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还有些别的……南洋那些小国,看着不大,心思可不少。三佛齐那边,几个王子正斗得厉害,都想搭咱们的船做生意。闍婆的土王,贪得很,要价一次比一次高。还有个叫‘麻喏巴歇’的地方,听说刚打服了周边好多小邦,气焰正盛……帕丽娜姐妹在那边,生意做得还行,但跟本地一些地头蛇,摩擦不少,有些当地豪强,割据一方,连土王的话都不太听,麻烦得很……” 她语速很快,将所见所闻,尤其是各方势力的纠葛、物产、港口、航道,一一说来,条理清晰。这不再是那个只知在后院摆弄花草、打理内宅的苏家小姐,而是真正能独当一面、眼光精准的海贸掌舵人。 林启静静听着,偶尔问一两句关键。楚月薇不知何时也来了,静静坐在一旁,怀里抱着她与林启的幼子林睿,小家伙已经一岁多,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张望。楚月薇听着苏宛儿的讲述,眼中也流露出感兴趣的神色,但更多是一种沉静的思索。 直到苏宛儿说得口干,喝了口热茶润喉,林启才道:“海上的事,你放手去做。规矩你懂,该硬的时候别软,该让利的时候也别小气。帕丽娜那边,让她们谨慎些,以站稳脚跟、打通商路为要,暂时别跟地头蛇硬碰。那些摩擦……记下来,以后再说。” “嗯!”苏宛儿用力点头,然后目光转向旁边规规矩矩站着的两个儿子,脸上露出母性的温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安儿,泰儿,过来让娘好好看看……在西京可好?读书用不用功?有没有听先生的话?” “娘,我们很好。”林安温和地笑着,走上前,任由母亲拉住手端详,“母亲费心了,先生夸泰弟聪颖,就是……”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林泰,有些无奈,“就是坐不住,总想着舞刀弄枪。” 林泰立刻反驳:“才不是!先生讲的那些之乎者也,有什么用?爹爹说了,要学实学!我是在练武,强身健体,将来好帮爹爹打敌人!” “强身健体是好事,但学问也要做。”林启开口道,声音不大,却让林泰立刻蔫了一下,“从明天起,你们俩,跟着我。” 两个小子都是一愣。 林启指了指林安:“安儿,每日上午,去前衙,跟在杜衍杜长史身边,看他如何处理政务,如何接见官员,如何批阅文书。下午,去欧阳公那儿,听他讲史,讲经义,讲为政之道。不用你说话,带着眼睛看,带着耳朵听,带着脑子想。每晚写一份心得,不长,但要写明白,你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想不通的,可以来问我。” 林安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惶恐:“爹爹,孩儿年幼,怕……怕听不懂,做不好。” “听不懂就问,做不好就学。”林启语气平淡,“没人天生就会。但你得知道,你将来要面对的是什么。是活生生的人,是千头万绪的事,不是书本上几句圣贤道理就能解决的。” 他又看向跃跃欲试的林泰:“泰儿,你上午,去格物院,找你程羽叔叔,他干什么,你就跟着看,跟着学,哪怕是搬个零件,递个工具,看看蒸汽机怎么烧,铁水怎么炼。下午,去讲武堂,跟那些学员一起操练,学兵法,练武艺。同样,晚上写心得,写你看到了什么新鲜的,学到了什么本事,有什么想不通的。” “是!父王!”林泰兴奋得差点跳起来,他早就对那些会冒烟的机器和讲武堂的沙盘眼热不已了。 “有一点,”林启脸色严肃起来,“在格物院,要听程叔叔的话,不许乱碰东西,尤其不准靠近烧着的炉子和转动的机器,安全第一。在讲武堂,要守规矩,服从教头,不许仗着身份欺负人,训练不许偷懒。能做到吗?” “能!”林泰挺起小胸脯,声音响亮。 苏宛儿看着两个儿子,又看看林启,眼中有些欣慰,也有些复杂。她看得出,夫君这是要开始真正打磨、培养接班人了。这担子,不轻。 楚月薇轻声开口,带着一贯的温婉和坚定:“王爷放心,睿儿有我照顾。格物院那边,蒸汽机的密封和阀门,我和几个匠人琢磨了个新法子,用了橡胶垫圈和更精密的铜阀,压力能提得更高,也更安全了。还有,您上次提的那个‘车床’的想法,我们用木料做了个小模型,似乎可行,能更稳当地切削铁件。等开春材料足了,可以试试做个小号的铁家伙。” 林启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楚月薇在格物一道上的天赋和专注,常常能给他惊喜。他点点头:“不着急,安全稳妥第一。需要什么,直接找程羽,或者报给我。” 正说着,外面亲卫通报,有汴京来的密信。 是赵明月惯用的那种带着淡淡梅香的素笺,厚厚一沓。 林启让苏宛儿带着孩子们先去安顿洗漱,自己走到书案后,展开信。 前半部分,是家常。祥儿(她所出的皇子林祥)又长高了,会背诗了,很懂事。宫里冬日琐事,曹太后身体尚可,官家近日读书勤勉,只是偶尔问起西京之事,言语间有些好奇,也有些……不易察觉的复杂。富弼、韩琦几位相公,对她依旧客气,但也仅止于客气。 然后,笔触微凝,墨迹似乎也重了些。 “……近日宫中偶有流言,言西京气象日新,兵强马壮,法度自专,赋税自筹,商旅辐辏,有类昔年藩镇。虽富、韩二相公明里暗里弹压,言汉王忠勇,所为皆为国朝屏藩,开拓进取,然悠悠之口,实难尽杜。尤以某些宗室近支,或出于嫉妒,或心怀叵测,常于宴饮私语时,散播‘形同割据,有不臣之心’等语。妾身闻之,心实忧惧……” 林启看到这里,眉头都没动一下,继续往下看。 “妾知王爷心怀大志,所行皆为强固边防,富国利民,绝无二心。然人言可畏,众口铄金。官家虽信王爷,然日渐年长,身边耳目繁杂,恐有小人浸染。妾愚见,王爷于西京行事,可否稍缓锋芒?对汴京皇族宗室,亦当稍加抚慰,些许利益,与之共享,使其无话可说,或可稍杜谗言之口?妾知此求或有损王爷大计,然……实不愿见王爷蒙受污名,更不愿见天家与王爷,生出嫌隙。妾身居中,左右为难,心如油煎……” 信的最后,笔迹恢复了娟秀平和,又说了些祥儿的趣事,叮嘱他天寒添衣,结尾是那句不变的“望君珍重”。 林启放下信笺,手指在光滑的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形同割据?不臣之心? 他嘴角扯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猜忌,永远都不会缺席。哪怕你打退了西夏,震慑了辽国,哪怕你在这苦寒之地拼命种田、练兵、搞钱,想为这个老大帝国重新注入活力。只要你表现得“不一样”,只要你有了自己的力量,猜忌就会如影随形。 赵明月的担忧是真的,她的提议也是真心为他着想——稍缓锋芒,利益均沾,堵住那些宗室的嘴。 可问题是,他能缓吗?西夏辽国在侧,虎视眈眈。内部的革新刚刚起步,如逆水行舟。缓一步,可能就前功尽弃。那些宗室,喂饱了他们,他们就会满足吗?恐怕只会胃口更大,索求更多。 但赵明月的处境,他也理解。她在深宫,带着祥儿,周旋在皇帝、曹太后、宗室、大臣之间,如履薄冰。这封信,字里行间透着的疲惫和焦虑,做不得假。 他提起笔,沉吟片刻,开始回信。 先是问了祥儿和她的安好,说了些西京的趣事,比如蒸汽机车“铁牛”如何喷着黑烟吓哭了小孩,程羽又搞出了什么哭笑不得的发明。语气轻松,带着家常的温情。 然后,笔锋一转。 “……流言蜚语,何代无之?昔汉之周亚夫,唐之郭子仪,功高盖世,犹不免谤言。吾但行其是,无愧于心,无愧于国,无愧于民,余者,不足虑也。汴京诸公,若以常理度我,自生疑惧。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西京一隅,非为割据,实为天下之先声,为后世开一路耳。” “明月所虑,吾知之矣。宗室之人,贪鄙短视者众。可告知彼辈,西京工商之利,若有意,可遣干练之人,携本钱来此,依律经营,守法纳税,自有其利。然若想坐享其成,不劳而获,甚或指手画脚,乱我法度,则请免开尊口。吾之刀锋,可对外虏,亦可清内蠹。” “官家处,吾自当上表陈情,详述边事艰难与开拓之利。富、韩二公,乃国之柱石,明月可多加亲近,代我致意。吾在此一切安好,军民同心,百业待兴,无暇他顾。正所谓: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明月于宫中,亦当如此,保重自身,教导祥儿,便是大功。” “寒冬将至,西京苦寒,然人心甚暖。勿念。” 写完,吹干墨迹,封入火漆信封。赵明月的建议,他接受了一半——利益可以给,但必须按我的规矩来。想要?自己来挣。想摘桃子?门都没有。 至于猜忌……他林启从没指望靠委曲求全来消除猜忌。真正的安全感,来自于绝对的实力,和不可替代的价值。 他刚放下笔,就听见外面传来林安和林泰的争执声,由远及近。 “……大哥你就是心太软!爹爹说了,那些地主豪强,隐匿田亩,抗拒新法,还敢煽动庄户闹事,就是蛀虫!不严惩,如何立威?如何推行新政?”是林泰清脆又带着愤慨的声音。 “可……可爹爹一下子抓了那么多人,为首的几个直接砍了,家产充公,牵连甚广。其中未必没有被裹挟、或情有可原之人。圣人云,治国以仁,刑罚宜慎。如此铁血,恐失人心……”林安的声音温和,但带着迟疑和不解。 “圣人圣人!大哥你就知道圣人!圣人能帮爹爹打西夏吗?圣人能变出粮食来给百姓吃吗?爹爹说过,治乱世,用重典!西京刚刚安定,不把那些刺头打掉,以后谁还听我们的?妇人之仁!” “泰弟!你怎么说话!我不是妇人之仁,我是觉得……” “觉得什么?觉得爹爹太狠了?大哥,你……” 声音到了门口,戛然而止。两个小子显然意识到失言,在门口僵住了。 林启脸上没什么表情,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才淡淡道:“进来。” 门被推开,林安和林泰低着头,蹭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一脸无奈的苏宛儿。 “吵完了?”林启放下茶杯。 林安脸一红,躬身道:“爹爹,孩儿失言,与弟弟争执,惊扰爹爹了。” 林泰却抬起头,脸上还带着不服:“父王,我说得不对吗?那些坏地主,就该杀!” 林启没直接回答,看向林安:“安儿,你觉得为父手段过苛,恐失人心?” 林安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小声道:“是……《尚书》有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刑罚过激,恐伤本……” “那你可知,他们隐匿了多少田亩?抗拒新法,导致多少本应分到田地的流民无家可归?煽动庄户闹事,又打伤了几名下乡丈量田亩的差役?”林启问,语气平静。 林安语塞,他只知道个大概。 “三百七十五顷良田。”林启报出一个数字,“按新法,可安置七百余户流民。他们抗拒,拖延,贿赂胥吏,煽动无知庄户,说新法是夺他们祖产。差役重伤两人,轻伤五人。为首三人,是本地积年的豪强,手上不止一条人命,与西夏、辽国走私,证据确凿。” 他看着大儿子微微睁大的眼睛,继续道:“安儿,仁厚是美德。但为政者,不能只有仁厚。对大多数勤恳守法的百姓,我们要仁,要宽,要让他们过上好日子。但对少数冥顽不灵、欺压良善、阻挠大势的蠹虫,就必须狠,要快,要让他们知道,触碰底线是什么下场!这不是残忍,这是为了保护更多人的‘仁’!今日不杀这几只鸡,明日就会有更多猴子跳出来,新政就推不下去,更多的百姓就得不到田地,吃不饱饭!你说,是这几个蠹虫的命重要,还是那七百户流民,乃至未来千千万万户百姓的活路重要?” 林安怔住了,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父亲的话,和他读过的圣贤书,似乎有些不同,但又……好像更有道理。 “至于人心,”林启语气缓了缓,“杀了他们,那些被他们欺压的庄户,是拍手称快,还是怨声载道?得了田地的流民,是感激朝廷,还是怀念旧主?安儿,人心不是读几本圣贤书就能懂的,要去看,去听,去问。明天,你跟着杜长史,去那几处新分田的村庄看看,问问那些农户,他们怎么想。” 林安深吸一口气,躬身道:“是,爹爹,孩儿明白了。是孩儿想得简单了。” 林启又看向梗着脖子的小儿子:“泰儿,你觉得杀得好,杀得对?” “对!”林泰毫不犹豫。 “那如果,有一天,需要你去监斩,去下令杀人,你敢吗?能夜里睡得着觉吗?”林启问。 林泰一愣,张了张嘴,那股锐气忽然弱了些,迟疑道:“我……我……” “光有血气,不够。”林启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却让林泰站直了身体,“要知道为什么杀,该杀谁,杀之后,如何安抚,如何善后。勇猛是刀锋,仁厚是刀背,缺一不可。从明天起,好好看,好好学。别只盯着怎么砍人,多看看你程羽叔叔怎么造出让人过得更好的机器,多看看讲武堂里,怎么练出一支不滥杀、不扰民的军队。” “是,父王!”林泰大声应道,眼神里多了些思考。 苏宛儿在一旁看着,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又有些感慨。夫君教孩子,也像他打仗理政一样,直指核心。 “好了,都去休息吧。”林启摆摆手,“明天开始,有你们忙的。记住,多看,多听,多想,少说。尤其是你,泰儿。” 两个孩子乖乖行礼退下。 暖阁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的噼啪声。苏宛儿走过来,替他续上热茶,轻声道:“安儿像他舅舅,心思重,心也软。泰儿像你小时候,冲劲足。” “像谁都好,别学歪了就成。”林启握住她的手,冰凉,带着海风的痕迹还没完全褪去,“这世道,心软不行,光有冲劲也不行。得让他们自己去看,去碰,去琢磨。” “你呀,对儿子也像对下属。”苏宛儿嗔道,眼里却是笑意。 “玉不琢,不成器。”林启望向窗外,雪似乎大了些,簌簌地落在庭院里,“咱们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多久?以后的路,得他们自己走。走得稳,走得正,这华夏的天,才能真的变过来。” 窗外,雪落无声。 屋内,暖意融融。 遥远的汴京皇宫,南洋的香料群岛,西北边境的凛冽寒风,西京工坊的机器轰鸣,讲武堂的操练口号,农田里的默默积累,深宫中的暗流低语,少年人初试锋芒的争执与思考…… 所有的一切,都在这悄然飘落的雪花中,交织,酝酿,等待着下一个春天。 路还长。 但雏鹰,总要试着离巢,才能看见更广阔的天空。 第一百四十四章 惊鸿一瞥,攻心为上 腊月二十六,小年刚过,年味还在弥漫,汉王府前衙的侧厅里,却摆开了一桌不算奢华、但绝对丰盛的酒宴。 请的客人有点杂。 有辽国那边几个常年走西线、与宋商总会关系密切的大商贾,戴着皮帽,穿着锦袍,笑容里带着商人的精明和面对强权时的小心翼翼。也有西夏那边几个胆子大、路子野,即便在两国关系紧张时也敢偷偷摸摸做些买卖的党项豪商,一个个高鼻深目,衣着华贵,眼神却不时瞟向上首主位,带着忐忑。 气氛有点微妙,有点紧绷,像拉满了的弓弦,偏偏又要做出宾主尽欢的样子。 主位上,林启今天难得穿了身绛紫常服,没戴冠,只用了根简单的木簪束发,看起来随意许多。他举着酒杯,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说着不咸不淡的祝酒词,无非是“佳节共庆”、“商路畅通”、“和气生财”之类的套话。 客人们自然是谀词如潮,纷纷举杯,说着“仰仗汉王”、“托王爷洪福”之类的拜年话。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僵硬。尤其是那几个西夏商人,更是如坐针毡。如今宋夏关系微妙,盐茶断绝,他们能坐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尴尬。 林启似乎浑然不觉,目光在席间扫过,最后落在下首一个年轻人身上。 那人约莫二十出头,穿着西夏贵族常见的绣金皮袍,但面色有些苍白,眼神躲闪,只顾低头喝酒,很少与人交谈。他旁边,坐着个身姿高挑的女子,戴着厚厚的面纱,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眸子,此刻也低垂着,看不清神色。 正是被羁押在西京已久、名义上是“客人”实则为人质的没藏讹庞的侄子没藏云翼,以及他的妹妹,没藏清漪。 “没藏公子,”林启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侧厅瞬间安静下来,“在西京住得可还习惯?若有招待不周之处,但说无妨。” 没藏云翼手一抖,酒液洒出来些许,慌忙放下杯子,起身拱手,声音干涩:“多、多谢王爷款待,一、一切都好。” “那就好。”林启点点头,语气平淡,“令叔国相大人,近来可好?边市些许摩擦,都是下面人不懂事,闹出些误会,想必国相大人胸怀宽广,不会放在心上。今日请你来,也是想让你看看,我林启,并非不通情理之人。生意嘛,总要大家都有得赚,才是长久之道。”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落在没藏云翼耳中,却像刀子。边市是“误会”?盐茶断绝是“下面人不懂事”?他叔叔没藏讹庞如今在兴庆府焦头烂额,威信大跌,皇帝李谅祚步步紧逼,根源不就在眼前这位谈笑风生的汉王身上? 可他不敢反驳,甚至连一丝不满都不敢露,只能唯唯诺诺:“是,是……王爷说得是……” 他妹妹没藏清漪,放在膝上的手,却微微握紧了。面纱下,贝齿轻咬了下唇。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在刻意的营造下,似乎“融洽”了些。商人们开始小心翼翼地谈论些皮毛、药材的行情,试探着林启对边市未来的口风。 林启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目光偶尔掠过没藏清漪。这女子,自进来后就没说过话,也没动过几次筷子,像一尊冰雕。只有那双偶尔抬起的眼睛,里面藏着的不是恐惧,也不是恭顺,而是一种冰冷的、压抑的怒火,像雪原下的岩浆。 忽然,没藏清漪站起身,拿起桌上的银酒壶,声音透过面纱,有些发闷,却异常清晰:“王爷,小女子代兄长,敬您一杯,谢王爷……款待。” 她款步上前,身姿挺拔,步履间带着党项女子特有的飒爽。走到林启案前,微微倾身,执壶斟酒。动作看似恭顺,但那挺直的背脊,却透着不屈。 林启笑了笑,端起酒杯,准备接过。 就在这一瞬! 没藏清漪一直低垂的眼眸猛地抬起,寒光四射!那根本不是敬酒的眼神,是孤狼濒死反扑的狠厉!她左手酒壶突然松手,任由其跌落,右手衣袖中寒芒一闪,一柄不过巴掌长短、却异常锋利的镶宝石匕首,直刺林启心口! 事起突然,距离又近! 席间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几个辽国商人甚至脸上还挂着僵笑。没藏云翼“啊”地一声惊叫,脸色惨白如纸。 眼看那匕首就要刺入林启胸口! “叮!”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脆刺耳的金铁交鸣声! 一道黑影鬼魅般出现在林启身侧,后发先至,一根乌黑的铁尺,精准无比地格在匕首的刃上,火星四溅! 是陈伍!他一直像影子般站在林启侧后方阴影里,仿佛不存在。直到这致命一击发出,他才动,一动就如雷霆! 没藏清漪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匕首上传来,震得她虎口发麻,匕首几乎脱手。她咬紧牙关,还想再刺,陈伍的铁尺已经如毒蛇般顺着匕首滑上,轻轻一磕一挑。 “当啷!” 匕首脱手飞出,钉在旁边的柱子上,尾部兀自颤动不已。 同时,陈伍另一只手如铁钳般扣住了没藏清漪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瞬间痛呼出声,感觉腕骨都要碎了。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直到这时,席间才爆发出惊呼。辽国商人吓得差点钻到桌子底下,西夏商人更是面无人色,抖如筛糠。没藏云翼直接瘫软在地,裤裆湿了一片,腥臊气弥漫开来。 林启还端着那只酒杯,连姿势都没变,脸上的笑意甚至都没减,只是眼神深了些,看着被陈伍制住、因为疼痛和愤怒而微微颤抖的没藏清漪。 “好身手。”林启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没藏家的女儿,果然不同凡响。” “宋狗!奸贼!要杀便杀!”面纱在挣扎中掉落,露出一张令人惊艳却冰冷刺骨的脸。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鼻梁高挺,嘴唇薄而锐利,一双眼睛大而明亮,此刻却燃烧着仇恨的火焰,死死瞪着林启。她身材高挑,哪怕被制住,依然昂着头,像一只被擒住却不肯低头的天鹅。 “杀你?”林启终于放下酒杯,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有点遗憾,“那多没意思。” 他挥了挥手。陈伍会意,指间用力,没藏清漪闷哼一声,晕了过去,软软倒下,被两名不知何时出现的亲卫架住。 “带下去,看好。别伤着。”林启吩咐,语气平淡得像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 然后,他看向瘫在地上、已经吓傻了的没藏云翼,以及其他噤若寒蝉的商人们,脸上重新浮起那温和的、却让人心底发寒的笑容。 “一点小插曲,让诸位受惊了。没藏家的女儿,性子烈,可以理解。”他端起自己那杯丝毫未洒的酒,对着众人示意,“来,咱们继续。生意,还是要做的嘛。” 宴会……在一种诡异至极的气氛中继续。没人再有心思喝酒吃菜,每个人都在强颜欢笑,后背却被冷汗浸透。汉王谈笑间,差点血溅五步,可他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才最可怕。 地牢?不。 是西京内城一处僻静的小院,高墙,厚门,窗棂结实。里面陈设简单,但干净,有床,有桌椅,甚至有书,有纸笔。除了不能出去,待遇不像囚犯,倒像被软禁的客人。 没藏清漪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柔软的床铺上,手腕被包扎过,隐隐作痛。她猛地坐起,环顾四周,记忆潮水般涌来,恨意再次充斥胸膛。 门开了,一个沉默的仆妇端来饭菜和水,放在桌上,转身就走,全程没看她一眼,也没说一句话。 没藏清漪看都不看那些饭菜,她冲到门边,用力拍打厚重的木门:“放我出去!林启!你这卑鄙的宋狗!有本事杀了我!杀了我啊!” 门外毫无动静,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呜呜声。 她喊得声嘶力竭,直到无力地滑坐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耻辱、愤怒、还有一丝计划失败的绝望,啃噬着她的心。她不怕死,从决定刺杀那一刻起,她就没想活着离开。可她失败了,还成了哥哥的累赘,成了叔叔的污点,成了敌人手中随意拿捏的棋子。 不知过了多久,门又开了。 林启独自一人走了进来,手里甚至还端着一盘还冒着热气的羊肉,自顾自放在桌上,又拿出两个酒杯,倒上奶酒(西夏人常饮的马奶酒)。 “喊累了?吃点东西。”他在桌边坐下,像招呼老朋友。 没藏清漪猛地抬头,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化为实质:“少假惺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杀你?刚才说过了,没意思。”林启夹了块羊肉,尝了尝,“嗯,火候还行,就是香料少了点。尝尝?你们党项人应该好这口。” “……”没藏清漪扭过头,用后脑勺对着他。 “你不吃,我吃。”林启也不在意,慢条斯理地吃着羊肉,喝着奶酒,甚至还有闲心点评,“这奶酒酿得一般,不如我在草原上喝过的醇厚。不过在这西京,也算难得了。” “你到底想怎样!”没藏清漪终于忍不住,转过头吼道。她受不了这种无视,这种把她当空气的态度。 “不想怎样。”林启放下筷子,擦了擦手,看着她,“就是好奇,你为什么要杀我?为你叔叔没藏讹庞?还是为西夏?” “你还有脸问!”没藏清漪眼眶红了,不是哭,是极致的愤恨,“你断绝盐茶,抬高物价,压榨我西夏子民!你派兵袭扰边境,杀我族人!你抓我兄长,囚禁于此,辱我国家!国仇家恨,不该杀你吗?!” “说得好。”林启居然点了点头,“国仇家恨。那我问你,盐茶,是我大宋欠你们西夏的吗?布匹铁锅,是我大宋该白送给你们的吗?” 没藏清漪一滞。 “买卖买卖,你情我愿。觉得贵,可以不买。可你们离得开吗?”林启语气平静,“你们西夏,能自己产足够的好盐吗?能种出茶叶吗?能有我大宋这般便宜的布匹、精良的铁器吗?” “至于边境袭扰……”林启笑了笑,“你说是宋军干的,证据呢?我还说是辽国人干的,是马匪干的呢。你们西夏内部,部落仇杀,黑吃黑,难道少了?” “强词夺理!”没藏清漪气得浑身发抖。 “好,就算是我干的。”林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看着她,“那我为什么这么干?是我林启天生喜欢杀人放火,跟你们党项人有仇?” 没藏清漪咬着唇,不说话。 “因为你们那位国相大人,没藏讹庞,先撩着贱!”林启声音冷了下来,“屡次犯边,劫掠我大宋子民,杀我边军,掳我财物!我打回去,有错吗?我让他签城下之盟,赔款割地,有错吗?他没本事赔,我拿回本该属于我们的东西,有错吗?” “盐茶贸易,是你们求着我开的!现在我觉得亏了,不想卖了,或者想卖贵点,不行吗?你们西夏,什么时候讲道理了?打得过就抢,打不过就怨天尤人?” 一连串的反问,像鞭子一样抽在没藏清漪心上。她自幼受的教育,是党项人勇武,是宋人懦弱,是宋人的东西,能抢就抢,抢不过就换,天经地义。可从未有人从另一个角度,如此直白、甚至有些无赖地把道理摆出来。 “我……”她想反驳,却一时语塞。 “你以为,我断了盐茶,苦的是谁?”林启站起身,走到窗边,窗纸糊得厚,看不到外面,“是你们兴庆府的贵族?他们库房里存的盐茶,够吃三年!是你们国相没藏讹庞?他照样有办法用高价从黑市弄到!苦的,是边境那些小部落,是放羊的牧民,是普通党项百姓!他们没盐吃,浑身无力,牲口掉膘,冬天难熬!没茶喝,腹胀如鼓,疾病缠身!这些,你知道吗?你那位好叔叔,在乎过吗?” 没藏清漪脸色变了变。她久在兴庆府,对底层牧民的艰辛,所知不多,但并非一无所闻。最近部落的怨言,她也隐约听说过。 “你不是恨我吗?恨我让你们西夏人吃苦?”林启转过身,看着她,“好,我带你去看看。” 他走到门边,对守卫吩咐了几句。很快,两套普通的粗布衣服被送了进来。 “换上,带你出去转转。放心,不跑远,就在这西京城里。”林启把自己那套直接套在外面,又指了指给她的那套,“当然,你也可以选择继续在这里骂我,或者绝食。随你。” 没藏清漪看着那套粗布衣服,又看看林启,眼神惊疑不定。他要干什么?羞辱我吗? 最终,好奇心,或者说某种不甘,让她默默拿起了衣服。 西京城的街道,比她想象中要热闹,也更……干净、有序。 积雪被打扫到路旁,露出青石板的路面。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虽然比不上汴京的繁华,但人来人往,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百姓们穿着厚实的冬衣,脸上虽然也有菜色,但眼神里有一种她在兴庆府底层百姓眼中很少看到的东西——那是一种“安稳”,或者说,是“盼头”。 林启带着她,就像两个普通的行人,在街上慢慢走着。陈伍和几个便装亲卫,若即若离地跟在周围。 “这是西市的集市,主要是百姓日常所需。”林启指着前面人头攒动的地方,“柴米油盐,布匹杂货。看见那个牌子了吗?‘平籴米铺’,官府开的,粮价稳定,遇上灾年,还会降价放粮。旁边是‘惠民药局’,看病抓药,比外面便宜三成。” 没藏清漪抿着嘴,不说话,但眼睛不由自主地跟着看。她看到有妇人提着篮子,篮子里有米有肉,脸上带着笑。看到有老人牵着孙子,在买糖人。看到穿着统一号衣的清洁夫,在清扫街角。 “那边,是工坊区。”林启又指向另一边,那里有高大的烟囱,传来有节奏的叮当声,“做铁器的,织布的,还有你说的那种会冒烟的‘铁牛’,也在那里造。在那里干活,管饭,给工钱,做得好还有赏。” 他们走过一个巷口,里面传来朗朗读书声。那是一座新修的学堂,窗明几净,几十个大小不一的孩童,正跟着先生诵读。有男童,竟然也有女童。 “学堂,教识字,算数,也教些道理。不收钱,穷人家的孩子也能来。”林启语气平淡,“我大宋的孩子是孩子,党项的孩子,吐蕃的孩子,将来只要是我华夏子民,都可以来。” 没藏清漪的心,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一下。在西夏,读书是贵族和僧侣的特权,女子更是想都别想。 最后,他们来到了安西边市附近的一个观望台。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边市。虽然已是寒冬,但边市依旧热闹。大量宋商的货物堆积如山,更多的是牵着牛羊、驮着皮货、毛毡的党项、契丹、回鹘商人,在宋吏的引导下,排队,验货,交易。 没藏清漪的目光,死死盯在那些党项商人身上。她看到了他们脸上焦急、讨好的神色,看到了他们抚摸着自己带来的牛羊皮货时的不舍,也看到了当他们用这些物资,换到那一小袋盐、几块茶砖、几匹棉布时,脸上瞬间迸发出的、难以掩饰的狂喜和庆幸。 那是一种绝处逢生的喜悦。 “看见了吗?”林启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不高,却清晰入耳,“他们恨我吗?也许有。但他们更恨的,是逼得他们不得不冒着风雪,牵着最后的牛羊,走几百里路,来这里接受‘盘剥’的人。是那些在兴庆府库房里堆满盐茶,却不肯拿出来分给子民的贵人,是那些只知争权夺利、不顾百姓死活的……国相。” 没藏清漪浑身一震,猛地转头看他,嘴唇颤抖。 “你恨我,可以。但你有没有想过,是谁把你,把你的兄长,送到这里来当人质的?是谁,在西夏大败、国力空虚之时,还一心揽权,排除异己,不顾民生疾苦?是谁,在边境部落盐茶断绝、怨声载道之时,只想着一己私利,甚至可能暗中囤积居奇,大发国难财?” 林启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刺穿她的内心。 “没藏清漪,你是个聪明的女子,武功也不错,有胆色。但你的眼睛,只看到了我林启,只看到了宋人。你为什么,不看看你身后,那片生你养你的土地,和上面苦苦挣扎的百姓?” “你觉得,杀了我,一切就会好起来?盐茶会自己从天上掉下来?牛羊会自己长得膘肥体壮?宋军会乖乖退去,把抢走的土地还给你们?”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嘲弄,不知是嘲弄她,还是嘲弄这世道。 “不会。杀了我,只会换来更残酷的报复,只会让西夏,死得更快,更惨。”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走下观望台。 “带她回去。好好看着,别让她死了,也别让她跑了。她想看书,就给她书,纸笔也给她。她想打听外面的事……只要不涉及机密,也可以告诉她。” 没藏清漪呆呆地站在原地,寒风吹起她粗布衣裳的衣角,她却感觉不到冷。脑海里,反复回荡着林启的话,还有那些党项商人换到盐茶时狂喜的脸,学堂里孩童读书的声音,工坊中叮当作响的锤音…… 恨,依旧在。 但恨意之下,某些坚固的东西,仿佛裂开了一丝缝隙。 回到那座小院,房间的桌上,除了原来的饭菜,多了一摞文书。 最上面一份,是西夏文字写的,像是某种……简报。标题是:《兴庆府粮价及盐茶黑市行情(腊月十六)》。 她鬼使神差地,拿了起来。 第一百四十五章 铁骑惊雷,谈笑藏锋 盐州以北四十里,上狼坡。 风像刀子,刮过枯黄的草甸,卷起雪沫和沙砾,打得人脸上生疼。天色铅灰,低低地压着荒原,空气里弥漫着牲口粪便、血腥和一种焦糊混合的怪味。 十几个用夯土和木栅草草垒成的窝棚还在冒烟,大部分已经烧塌了。地上散落着被砸碎的陶罐、扯烂的布片,还有几具尸体,有男有女,都穿着宋地百姓的粗布衣裳,死状凄惨。一个老汉抱着被砍掉半边脑袋的老伴,坐在废墟边,眼神空洞,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声响。几个幸存的孩子躲在幸存的窝棚角落,瑟瑟发抖,连哭都不敢大声。 这里是宋国新设的盐州治下,一个刚迁移过来不到一年的屯垦村落。原本指望着在盐州附近开荒种点耐寒的杂粮,顺带帮着转运些盐货,勉强过活。可昨天下午,一队大约两百来人的西夏骑兵,像狼一样从北边的山口扑下来,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抢不走的就烧。盐州驻军闻讯赶来时,只看到一片狼藉和扬长而去的烟尘。 盐州守将不敢怠慢,六百里加急,消息在凌晨送到了西京。 “混账!” 西京白虎节堂,狄青一拳砸在厚重的舆图上,那张年轻文秀的脸上,此刻杀气四溢,眼珠子都红了。“两百骑!就敢越境百里,屠我村落!真当我大宋无人,当我狄青的刀是摆设?!” 他面前,林启背对着他,看着墙上那幅巨大的西北舆图,手指在盐州、夏州(已被宋军控制)以北那片代表西夏的区域缓缓划过。杨文广站在一旁,眉头紧锁,陈伍按刀侍立,眼神冰冷。 “查清楚是哪部分的了吗?”林启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抓了个舌头,是西夏静塞军司下属的一个小部落,首领叫野利麻骨,野利氏的偏支。部落不大,穷横,估计是实在熬不住缺盐少茶,又被上面克扣得狠了,铤而走险。”狄青咬牙切齿,“他们抢了盐,抢了点粮食,还掳走了几个女人……末将请命,率本部轻骑追击,不将此獠斩尽杀绝,末将提头来见!” “追?”林启转过身,目光落在狄青身上,“他们抢完就跑,现在怕是已经缩回自己的狗窝,或者就近躲进了哪个西夏军寨。你怎么追?强攻军寨?那性质就变了。” “难道就让他们白杀了我们的人,白抢了东西?!”狄青不甘。 “当然不。”林启走到沙盘前,拿起代表狄青骑兵的黑色小旗,又拿起几面代表火铳手、炮兵的小旗,“他们不是穷吗?不是饿吗?不是觉得咱们的兵只会守城吗?” 他手指猛地戳在沙盘上,野狼坡以北,属于西夏控制区的两个不起眼的小点——那是西夏边境的两个前出哨所,卡在通往盐、夏二州的要道上。 “静塞军司……”林启冷笑,“没藏讹庞的基本盘之一。野利麻骨……野利氏,党项大族,跟没藏讹庞可不是一条心,但这次,他们自己把刀递过来了。” 他看向狄青,眼神锐利如刀:“狄青,给你一千五百精骑,全部配发新式遂发短铳,每人配双马,带足火药弹丸。再给你调拨一个神机营加强队,带二十门最新式的、能放在马背上驮着的‘飞雷炮’(小型臼炮)。” “你的任务,不是追杀那两百溃兵。是拔掉这两个哨所!要快,要狠,要用他们从未见过的方式,把这两颗钉子,给我连根拔起!然后,在边境上,给我亮出旗号,摆出架势,做出随时要踏平静塞军司,直捣兴庆府的姿态!” 他又看向杨文广:“杨将军,你立刻集结本部及附近卫所兵马,至少三万,大张旗鼓,向韦州方向运动,做出主力进攻的态势。声势要大,动作要慢,给西夏朝廷,尤其是给李谅祚和没藏讹庞,施加压力!” 狄青和杨文广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兴奋和凝重。王爷这是要……借题发挥,把事情搞大!不仅要报复,还要打出威风,更要利用这次冲突,实现更大的战略目标! “末将领命!”两人齐声抱拳。 “记住,”林启盯着狄青,“此战,是立威,是震慑,是展示肌肉。要让他们疼,让他们怕,更要让他们知道,跟我们大宋作对,是什么下场!但也要控制规模,见好就收,别一头扎进去。具体怎么打,你临机决断。我只要结果——大胜,全胜!” “是!末将明白!” 正月二十九,清晨,天色依旧阴沉。 西夏,静塞军司下辖,黑水哨。 这是个用土石垒起来的简陋寨子,驻扎着大约一百名西夏士兵。位置倒是险要,卡在一处山口,居高临下。哨长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兵油子,正缩在漏风的哨楼里,裹着肮脏的皮袄,喝着劣质的、掺了沙子的马奶酒,骂骂咧咧。 “他乃的鬼天气……盐又他麻的不够分了……野利麻骨那混蛋,倒是捞了一票,也不知道给老子们分润点……宋狗现在越来越硬,不好惹啊……” 他正嘟囔着,忽然觉得脚下的大地,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又异常密集的震动。 不是马蹄声,马蹄声没这么密,也没这么……沉。 他疑惑地探出头,朝山下望去。 灰蒙蒙的天色下,远处的地平线上,先是出现了一条细细的黑线。紧接着,黑线迅速变粗,扩大,如同贴着地皮席卷而来的黑色潮水! 没有震天的喊杀,没有嘹亮的号角。 只有低沉如闷雷般的马蹄声,滚滚而来,越来越响,震得人心头发慌! “敌……敌袭!是宋军!好多骑兵!”哨兵凄厉的嚎叫起来。 哨长一个激灵,酒醒了大半,连滚爬爬冲到垛口边,只看了一眼,就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宋军骑兵! 清一色的高头大马(部分来自河西和西海马场),马上的骑士全都穿着深色的、样式统一的棉甲,外面罩着皮甲,背着样式奇特的火铳,马鞍旁还挂着短柄的、像是锤子又像斧头的古怪兵器。队伍严整,沉默,只有马蹄踏地的轰鸣和甲叶摩擦的哗啦声,带着一股冰冷的、机械般的杀气。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在这支骑兵队伍中间,竟然还跟着一些用两匹甚至三匹马驮着的、看起来像是缩小版火炮的玩意!还有一些士兵,马背上驮着沉重的木箱。 “他乃的……宋狗什么时候有这么多好马了?那……那驮的是炮?骑兵带炮?!”哨长脑子有点懵。在他的认知里,宋军骑兵羸弱,多以步兵和车阵为主,就算有骑兵,也多是轻骑袭扰,何曾见过如此武装到牙齿、还带着“炮”的骑兵集群? “快!准备滚木礌石!弓弩手!弓弩手上前!敲警钟!向军司求援!”哨长嘶声大吼,心里却直往下沉。这寨子,守百十来个毛贼还行,面对如此精锐的宋军铁骑,还带着炮…… 他的命令还没完全传达下去,山下的宋军已经动了。 没有试探,没有劝降。 只见那支黑色铁流在距离寨墙约二百步的地方,突然一分为三!中间一部继续缓缓逼近,两翼则如同巨鹰展开的双翅,以惊人的速度和默契,向寨子两侧迂回包抄! 与此同时,那些驮着“小炮”的士兵迅速下马,动作麻利地将炮从马背上卸下,就地架设。有人打开木箱,取出黑乎乎的铁球(开花弹),塞进炮口。 “他们要干什么?这么远就架炮?”哨长心里刚升起这个念头。 山下,一声尖锐的哨响。 下一刻—— “砰!砰砰砰砰——!” 中间那部逼近的宋军骑兵,突然在疾驰中,齐刷刷地举起了手中的短铳!火光闪烁,白烟弥漫,爆豆般的巨响连成一片! 黑水哨寨墙上的西夏兵,甚至还没进入他们弓箭的射程,就看到冲在前面的同袍,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惨叫着从墙头栽落!木质的垛口被打得木屑纷飞! “火枪!是宋狗的火枪!怎么打得这么远这么快?!”有见识的老兵惊恐大叫。以前宋军的火枪他们见过,装填慢,准头差,可眼前这些…… 还没等他们从火器的打击中回过神来。 “咚!咚!咚!咚!” 沉闷如巨鼓擂响的声音从山下传来!那是“飞雷炮”开火了! 数枚黑点呼啸着,划过低平的弹道,狠狠地砸在并不高大的寨墙上,或者越过寨墙,落在后面的营房里! “轰!轰轰——!” 剧烈的爆炸声接连响起!火光迸射,土石横飞,浓烟滚滚!寨墙被炸开几个缺口,后面的营房更是燃起大火,西夏兵被炸得哭爹喊娘,断臂残肢四处抛飞! 开花弹!是开花弹!宋狗的火炮,竟然能打这么准,还能爆炸! “天神啊……”哨长被气浪掀翻在地,耳朵嗡嗡作响,满脸是灰,呆呆地看着被炸开的缺口和燃起的大火,脑子里一片空白。这是什么打法?骑兵突击,火铳开路,火炮轰墙?这还怎么守? “杀——!” 山下,总攻的号角终于凄厉地响起!趁着寨墙被炸开,守军被炸懵的瞬间,两翼包抄的宋军骑兵,如同两把烧红的尖刀,从侧翼狠狠插了进来!正面缓步逼近的骑兵也骤然加速,朝着缺口猛冲! 马蹄如雷,刀光胜雪。 战斗……不,是屠杀,几乎在接触的瞬间就失去了悬念。 失去寨墙依托、被火炮和火铳打懵、又被精锐骑兵两面夹击的西夏守军,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有人跪地投降,有人试图逃跑,更多人则在绝望中被砍倒,被马蹄践踏。 狄青一马当先,手中一杆特制的长柄眉尖刀(结合了枪和刀的优点),左劈右砍,所向披靡。他专挑那些穿着军官服色的人杀,刀下无一合之将。鲜血染红了他的战袍,也点燃了他胸中那团为惨死百姓复仇的怒火。 不到半个时辰,黑水哨陷落。一百守军,被杀七十余,俘虏二十多,只有几个腿脚快的侥幸逃脱。 “补刀!清点战利品!把咱们的旗,插到最高处!”狄青抹了把脸上的血,厉声下令,“伤员简单包扎,阵亡兄弟遗体收好!一刻钟后,奔袭下一个——黄羊哨!” 同样的战术,同样的碾压。 黄羊哨甚至比黑水哨还不如,守军看到黑水哨方向升起的浓烟和逃回来的溃兵,早已军心涣散。在“飞雷炮”象征性的几发轰击和火铳齐射后,几乎一触即溃。 一日之间,连拔两座边境哨所,斩首过百,自身伤亡微乎其微。 消息像长了翅膀,顺着边境线,飞快地传向静塞军司,传向兴庆府。 狄青没有继续深入,他在清扫战场后,率领得胜之师,就在刚刚夺下的黄羊哨废墟上,大张旗鼓地安营扎寨。派出大量游骑,沿着边境线巡弋,耀武扬威。同时,将缴获的西夏军旗、兵器,以及部分俘虏,派人押送回盐州,沿途展示。 静塞军司震动,附近的西夏军寨风声鹤唳,紧闭寨门,再也不敢派小股部队出来。 几乎在同一时间,杨文广率领的两万大军,浩浩荡荡开抵韦州边境,扎下连绵营寨,日夜操练,战鼓号角声闻数十里。摆出了一副随时可能大举进攻,直扑西夏腹地的架势。 双管齐下,军事压力骤增。 兴庆府,西夏皇宫。 “废物!都是废物!” 怒吼声几乎要掀翻宫殿的穹顶。少年皇帝李谅祚脸色铁青,将一份紧急军报狠狠摔在御阶下,胸膛剧烈起伏。 阶下,文武百官噤若寒蝉。国相没藏讹庞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野利、拓跋等大族的首领,则眼神闪烁,有的愤怒,有的惊恐,有的……甚至隐隐有幸灾乐祸。 “静塞军司是干什么吃的?!两个哨所,一天就丢了!人家都打到眼皮子底下了!野利麻骨!都是你们野利氏的人惹出来的祸事!”李谅祚矛头直指野利氏首领野利旺荣。 野利旺荣心里把惹事的野利麻骨骂了千百遍,但面上却不能软,梗着脖子道:“陛下!野利麻骨擅自行动,自有国法军规处置!可宋人借此大举兴兵,侵我疆土,杀我将士,此乃国耻!当立刻集结大军,与宋人决一死战,雪此奇耻!” “对!雪耻!” “宋狗欺人太甚!打回去!” 几个主战派的部族首领立刻附和,群情激愤。 “打?拿什么打?!”没藏讹庞终于忍不住,厉声喝道,“国库空虚,粮草不济,盐茶短缺,军心浮动!静塞军司报,宋军此次出动之骑兵,装备精良,火器犀利,前所未见!杨文广三万大军陈兵韦州,虎视眈眈!此时开战,岂不是正中宋人下怀,自取灭亡?!” “国相此言差矣!”拓跋氏首领拓跋宏冷笑,“正是因为我大夏示弱,宋狗才敢如此猖狂!若一味忍让,只会让他们得寸进尺!盐茶之事,不就是明证?越怕,他们卡得越紧!” “你懂什么!此乃宋人奸计,意在激怒我等,寻衅开战!”没藏讹庞针锋相对。 “好了!都给朕闭嘴!”李谅祚头痛欲裂,看着下面争吵不休的臣子,心中充满了无力感和愤怒。吵,就知道吵!除了吵,拿不出一点切实的办法!没藏讹庞把持朝政,排除异己,弄得国库空虚,人心离散。这些部族首领,各怀鬼胎,只顾自己部落利益。如今大难临头,还在互相攻讦! “陛下!”一个内侍连滚爬爬跑进来,声音发颤,“启禀陛下,宋国……宋国派遣使团,已至城外,请求觐见!” “什么?!”殿内众人皆是一愣。 刚打完仗,杀了人,占了地,转眼就派使团来了?这唱的是哪一出? “使臣何人?”李谅祚沉声问。 “是……是宋国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曾公亮。副使两人,一是礼部侍郎,一是新任的汉王府长史司马如。随行护卫三百,皆是精骑。还……还带着十几辆大车,说是给陛下的……年礼。” 曾公亮?宋国如今炙手可热的变法干将,汉王林启的心腹!带着“年礼”来了? 这哪里是来拜年,这分明是耀武扬威,是上门问罪来了! 李谅祚和没藏讹庞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和屈辱。 “宣……请宋使入城,驿馆安置。明日……朕在崇政殿接见。”李谅祚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 西京,汉王府。 林启看着刚刚送来的、狄青详细的战报,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打得好。这下,该李谅祚和没藏讹庞睡不着觉了。” 杨文广的军报也到了,大军已按计划展开,对韦州形成压迫之势。 “王爷,曾公亮他们已经过了边境,预计明日抵达兴庆府。”陈伍禀报。 “嗯。”林启点点头,走到书案前,那里放着一份他亲自拟定的、给曾公亮的“谈判底线”和“活动指南”。 “告诉曾公亮,态度要硬,道理要讲,条件要狠。”林启手指敲打着那份文书,“第一条,严惩凶手,交出主谋野利麻骨及其部众,由我大宋处置。赔偿盐州百姓损失,抚恤死者。第二条,西夏必须就此次边衅,向我大宋正式致歉,保证不再发生类似事件。” “第三条,”林启目光转冷,“也是最重要的。为确保边境安宁,防止此类事件再发,我大宋需在丝绸之路东段,取得安全保障。可提出,租借或共管凉州(河西走廊东端关键节点)及周边百里区域,我大宋派兵驻守,维护商路安全。作为回报,我方可考虑逐步、有条件地放宽对西夏的盐茶等物资限制,价格也可酌情商议。” “第四,支持西夏皇帝陛下(李谅祚)稳定朝局,清除奸佞(暗示没藏讹庞),对此,我大宋乐见其成,并可提供必要之……道义与物资支持。” 陈伍听得心惊,王爷这条件,前两条是场面话,第三条是割肉,第四条……是诛心啊!这是要明着支持李谅祚干掉没藏讹庞,还要拿走丝路要地! “另外,”林启压低了声音,“使团里‘安抚司’的人,知道该怎么做。重点接触李谅祚的心腹,还有那些对没藏讹庞不满的实权派。野利氏、拓跋氏,也可以试着接触,看看能否分化。我们那位没藏公子和没藏小姐,在西京‘做客’的消息,也可以‘不小心’透露出去。还有,我们掌握的那些,关于没藏讹庞及其党羽贪污、走私、乃至与辽国某些势力不清不楚的证据,挑些不痛不痒的,合适的时候,送给该看到的人。” 他眼中闪着冷冽的光:“这一趟,咱们是去打人的,更是去交‘朋友’的。要让他们怕,更要让他们知道,跟着谁,才有肉吃,有盐喝。” “属下明白!”陈伍凛然。 “去吧。”林启挥挥手,走到窗前,望着南方兴庆府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边打边谈,谈打结合。” “李谅祚,没藏讹庞,还有西夏的衮衮诸公……” “这盘棋,我看你们怎么接。” 第一百四十六章 铁壁惊魂,朝堂暗涌 一月底。 往年这个时候,兴庆府虽不如汴京繁华,应该还有些年节气氛。可今年的兴庆府,空气里除了干冷,还弥漫着一股子焦躁、恐慌,还有隐隐的血腥味。 大街上行人稀少,店铺门可罗雀。偶尔有马车疾驰而过,卷起一阵呛人的尘土。粮铺盐店门前,排着长队,人们裹着破旧的皮袄,缩着脖子,眼神里满是麻木和对生存的渴望。盐价,已经涨到了一个让普通党项牧民绝望的数字,而且有价无市。茶砖更是成了传说,只有最顶层的贵族,还能在宴会上见到些许碎末。 皇宫,崇政殿。 炭火烧得很旺,却驱不散殿内那股冰冷彻骨的寒意。 李谅祚坐在那张对他而言还有些宽大的龙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冰冷的金饰,少年天子的脸庞绷得紧紧的,眼神在下方分列两班的臣子脸上扫过,最后落在站在文官首位、那个身形微胖、面白无须的中年人身上——国相没藏讹庞。 没藏讹庞垂着眼皮,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微微抿紧的嘴角,透着一股压抑的怒意。 曾公亮还没正式觐见,宋国使团被“客气”地晾在驿馆。但谁都清楚,这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平静。狄青的三万精骑在盐州虎视眈眈,杨文广的两万大军陈兵韦州城下,距离兴庆府,快马不过数日路程。边境上那两个还在冒烟的哨所废墟,像两个耻辱的烙印,烫在每个西夏朝臣的心上。 “陛下!”一个洪亮、带着怒意的声音打破了沉寂。野利氏首领野利旺荣出列,他身材魁梧,满脸虬髯,此刻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宋狗欺人太甚!杀我子民,占我哨所,如今又派使臣前来,分明是羞辱!我野利氏请求出兵,与那杨文广决一死战,为我惨死的族人报仇雪恨!也让宋狗知道,我大白高国(西夏自称)的勇士,不是好惹的!” “对!报仇!” “打回去!抢回我们的盐,我们的茶!” 几个与野利氏交好,或者同样被经济封锁逼得急眼的部族首领,纷纷出声附和,殿内一时间群情汹汹。 “胡闹!”没藏讹庞猛地睁开眼睛,厉声呵斥,“战?拿什么战?静塞军司的教训还不够吗?宋军火器犀利,阵型严谨,狄青用兵如神!你们那点人马,冲上去是送死!眼下当务之急,是稳住阵脚,与宋人和谈,先解了盐茶之困!” “和谈?国相怕是老糊涂了!”拓跋氏首领拓跋宏阴恻恻地开口,他比野利旺荣瘦削,眼神也更阴鸷,“宋人狼子野心,步步紧逼!今日割一哨,明日就要一城!和谈?不过是与虎谋皮!我拓跋部勇士,宁可战死,绝不跪着求生!陛下,我拓跋部愿与野利部同往,共击宋军!” “你!”没藏讹庞气得手指发抖。这些蠢货,只知逞匹夫之勇,全然不顾大局!盐茶断绝,部落怨声载道,他这个国相的压力最大。李谅祚这小子,看似沉默,实则暗中拉拢了不少对没藏家不满的势力,比如细封氏、费听氏那几个墙头草。再这么打下去,消耗的是他国相府的兵力,损耗的是他掌控的资源,得利的只会是坐山观虎斗的李谅祚! “够了!”李谅祚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朝堂之上,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少年天子扫视着下面,心中却在冷笑。吵吧,闹吧。野利、拓跋这些莽夫,被宋人打疼了,知道急了?没藏讹庞,你这个老狐狸,也知道害怕了?怕的不只是宋人,更是怕自己的权柄不稳吧? “是战是和,尚未可知。”李谅祚缓缓道,“然,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岂可因一时意气,妄动干戈?静塞军司之败,便是前车之鉴!” 他这话,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暗指没藏讹庞掌控的静塞军司无能。 没藏讹庞脸色更阴沉了。 “陛下!”野利旺荣急了,“难道就任由宋狗耀武扬威,我等坐视不理?各部族的儿郎们,没有盐吃,没有茶喝,都快提不动刀了!再这么下去,不用宋狗来打,我们自己就散了!” “野利首领所言甚是!”拓跋宏立刻帮腔,“我部儿郎,宁可战死沙场,也不愿窝囊饿死!陛下若不准战,我等便自去!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部众冻饿而死!” 这话,已是半威胁了。 李谅祚眼中寒光一闪,放在扶手上的手,微微握紧。他看了一眼没藏讹庞,发现这位国相大人,此刻竟然闭上了嘴,眼神闪烁,不知在想什么。老东西,是想借刀杀人,让野利、拓跋去碰宋军的钉子,消耗他们的实力? “既然两位首领求战心切……”李谅祚心中念头急转,脸上却露出沉吟之色,“也罢。宋军主力在韦州方向,兵力约三万。朕便准你二部,合兵一处,前往韦州挑战。记住,是挑战,试探宋军虚实,不可浪战,更不可擅自深入!若事有不谐,立刻退回!朕,在兴庆府等你们的好消息!” 他特意强调了“试探”和“退回”,把话说得滴水不漏。打赢了,是他皇帝英明决断;打输了,是你们不听号令,擅自浪战。 野利旺荣和拓跋宏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兴奋和一丝贪婪。试探?只要击败了宋军,缴获了物资,尤其是盐和茶,那在部落中的威望,还不是如日中天?说不定,还能趁机扩大地盘! “臣等领旨!定不负陛下所望!” 两人兴冲冲地走了,仿佛胜利已然在握。 没藏讹庞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去吧,去碰个头破血流吧。等你们损兵折将回来,看还有没有底气在朝堂上聒噪! 李谅祚则重新垂下眼帘,手指继续摩挲着扶手。 打吧。 打得越狠越好。 二月初,韦州以北三十里,老罗岭。 这里地势相对开阔,适合骑兵冲锋。野利旺荣和拓跋宏合兵两万,皆是各部精选的骑兵,人彪马悍,虽然因为缺盐少茶,士气有些萎靡,但骨子里的凶悍仍在。他们望着南方地平线上那片连绵的宋军营寨,眼中燃烧着贪婪的火焰。 宋军的营寨扎得四平八稳,壕沟、拒马、箭塔,一应俱全。但营寨前方,却列开了一个奇怪的阵势。 最前面,是一排排巨大的、装有厚重钢板和尖刺的偏厢车,首尾相连,组成了一道移动的城墙。车与车之间,留有缝隙,缝隙后,是密密麻麻的长枪如林。再往后,是整齐的火铳手方阵,再往后,是弩手,最后才是严阵以待的骑兵。 阵型严谨,肃杀无声。只有风吹动旗帜的猎猎声,和偶尔战马的响鼻。 “宋狗还是老一套,龟壳阵!”野利旺荣啐了一口,拔出弯刀,高高举起,“儿郎们!冲垮他们的车阵!抢盐!抢茶!抢布匹!抢女人!” “吼——!” 两万西夏骑兵发出震天的嚎叫,如同决堤的洪水,朝着宋军车阵发起了冲锋!马蹄声如同闷雷,踏得大地都在颤抖,卷起的烟尘遮天蔽日。他们挥舞着弯刀、骨朵、长矛,脸上带着狰狞和渴望,仿佛已经看到了冲破车阵,肆意抢掠的场景。 宋军车阵后方,一辆高高的望车上,杨文广按剑而立,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嘲弄。 “传令,神臂弩,一百五十步,抛射,覆盖。” “得令!” 令旗挥动。 “嗡——!” 一片令人牙酸的弓弦震动声!数以千计的神臂弩箭,如同飞蝗般腾空而起,划过一道弧线,落入冲锋的西夏骑兵群中! “噗噗噗噗——!” 箭矢入肉声、战马悲嘶声、人的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冲锋的洪流前端,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人仰马翻!神臂弩恐怖的穿透力,甚至能连人带马钉在一起! 但冲锋的势头并未停止,后面的骑兵踏着同袍的尸体,继续疯狂前冲!一百五十步,一百步,八十步! “火铳手,前方八十步,齐射!” “砰!砰砰砰砰——!” 车阵缝隙中,喷吐出大片的白烟和火光!冲在最前面的西夏骑兵,如同被镰刀割倒的麦子,成片倒下!铅子撕破皮甲,钻入血肉,带来恐怖的杀伤!硝烟弥漫,刺鼻的火药味混合着血腥气,弥漫开来。 “弓箭手,自由抛射!车阵枪兵,准备接敌!” 命令有条不紊。箭矢继续落下,火铳手退后装填,第二排上前。车阵后的长枪兵,将长达一丈有余的长枪从车阵缝隙中伸出,斜指前方,如同钢铁刺猬。 西夏骑兵的冲锋,在车阵前五十步左右,彻底停滞了。前面是密集的枪林和不断喷吐死亡的火铳,头顶是不断落下的箭雨,人马尸体堆积,严重阻碍了后续骑兵的冲击。他们徒劳地围着车阵打转,用弓箭还击,但宋军有车阵掩护,伤亡微乎其微。 “撤退!先撤回去!”野利旺荣眼睛红了,他没想到宋军的防御如此严密,火力如此凶猛。 然而,想撤,已经晚了。 宋军阵中,代表骑兵出击的号角,凄厉地响起! 车阵忽然从中间分开数个缺口,早已蓄势待发的宋军重骑兵,如同钢铁洪流,从缺口中汹涌而出!他们人马俱甲,手持长槊马刀,以严整的楔形阵,狠狠地撞入了开始混乱、后撤的西夏骑兵侧翼! 与此同时,宋军两翼的轻骑兵也如同展翅的雄鹰,包抄而来,用弓箭和手弩,不断袭扰、切割西夏人的队伍。 屠杀,真正的屠杀开始了。 失去了速度、陷入混乱的西夏骑兵,在宋军步、骑、弩、铳的协同打击下,毫无还手之力。他们被分割,被包围,被一片片砍倒,射落。 野利旺荣在亲兵的拼死护卫下,想要杀出重围,却被一队宋军重骑盯上。领头的宋将,正是狄青麾下骁将,一杆马槊使得出神入化,不到三个回合,便将野利旺荣挑于马下,旋即被乱刀分尸。 拓跋宏运气稍好,见势不妙,早一步带着少数亲信调头就跑,却被侧面袭来的宋军轻骑一箭射中后心,栽落马下,生死不知。 日头刚过中天,战斗便已接近尾声。 旷野上,尸横遍野,血流漂杵。失去主人的战马在哀鸣徘徊,残存的西夏兵跪地投降,面如死灰。 两万西夏精锐骑兵,伤亡超过一万五千,被俘三千余,仅有千余人侥幸逃脱,狼狈退回韦州城内。野利旺荣战死,拓跋宏重伤被俘(后不治身亡)。 宋军大获全胜,自身伤亡,微乎其微。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回兴庆府。 不是捷报,是丧钟。 崇政殿,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比上次更静,更冷。 李谅祚坐在龙椅上,脸色苍白,手指微微颤抖。他预料到可能会败,但没想到败得如此之惨,如此之快!两万精锐,半天功夫,灰飞烟灭!野利、拓跋两家,经此一役,元气大伤,几乎废了! 没藏讹庞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笏板,指节发白。他心中没有大胜的喜悦,只有冰冷的寒意。宋军的战斗力比上一次做对手似乎又精进了不少,远超他的想象!野利、拓跋两部虽然莽撞,但骑兵战力在西夏也是排得上号的,竟然如同土鸡瓦狗! 更让他心寒的是,经此一败,朝中主战的声音,恐怕要彻底熄火了。而李谅祚这个小皇帝…… “陛下!”没藏讹庞猛地出列,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锐,“野利旺荣、拓跋宏,不听号令,擅自出兵,招此惨败,损兵折将,动摇国本!其罪当诛!请陛下下旨,严惩野利、拓跋二部,以正国法!臣建议,收回二部草场、兵权,由朝廷……由国相府暂行管辖!此后各部落兵马调动,必须经国相府核准,不得擅自行动,以免再生事端!” 他图穷匕见,要借机收权了! 殿内不少忠于皇室的官员,以及被李谅祚暗中拉拢的细封氏、费听氏等首领,脸色都变了。这是要趁你病,要你命啊! 李谅祚心中怒火升腾,但脸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他知道,现在不是和没藏讹庞彻底撕破脸的时候。宋军大兵压境,内部不能再乱。 “国相所言,不无道理。”李谅祚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野利、拓跋二部,擅自出战,确有不妥。然,二人已战死沙场,其部亦损失惨重,可谓已受惩处。眼下大敌当前,当以团结为重。传朕旨意,厚抚二部伤亡将士家属,所缺兵员、草场,暂由朝廷……筹措补充。二部剩余兵马,暂由其副手统领,整军备武,戴罪立功。” 他巧妙地把“由国相府管辖”换成了“由朝廷筹措补充”,把“收回兵权”变成了“副手统领,戴罪立功”,既驳了没藏讹庞的面子,又安抚了残部,还示恩于众。 没藏讹庞脸色一沉,正要再争。 “陛下圣明!”细封氏首领细封埋突然出列,大声道,“如今宋军陈兵边境,虎视眈眈,兴庆府安危,重于泰山!野利、拓跋二部新败,兵力空虚。为保陛下和都城安全,臣,细封埋,愿从我部抽调一千精锐,入驻兴庆府,拱卫皇宫!费听首领,你以为如何?” 费听氏首领费听山立刻附和:“细封首领所言极是!臣,费听山,亦愿出一千本部勇士,入卫京师!以示我等效忠陛下,同心御敌之志!” 其他几个早已暗中投靠李谅祚,或对没藏讹庞不满的中小部落首领,也纷纷出言: “臣附议!” “臣也愿出兵护卫陛下!” “正当如此!” 没藏讹庞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无耻!趁火打劫!落井下石! 什么护卫京师?分明是借机派兵进城,分他的权,监视他,甚至……威胁他! 李谅祚心中一定,看着没藏讹庞那副快要气炸却又不敢发作的样子,心中涌起一阵快意。他强压住情绪,沉声道:“诸位爱卿忠心可嘉,准奏。细封、费听二部,各调一千精锐,三日内入城,归于……殿前司调遣。” 殿前司,是皇帝亲军,名义上归皇帝直接统领。 “臣,领旨!”细封埋和费听山大声应道,目光扫过脸色铁青的没藏讹庞,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其他原本还有些摇摆的部落首领,看到野利、拓跋的惨状,又看到细封、费听攀上了皇帝,再想想自家部落快要见底的盐罐子和怨声载道的部众,心里那杆秤,开始悄悄倾斜。 打?拿什么打?宋军那铁刺猬一样的车阵,那下雨一样的箭矢和铳子,那钢铁洪流般的骑兵,谁去谁死! 和谈?似乎成了唯一的选择。至少,先把盐和茶弄到手再说。 李谅祚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稍定。他看了一眼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岁的没藏讹庞,淡淡道:“国相,宋国使臣曾公亮,已等候多日。明日,便由国相主持,在崇政殿接见吧。该如何谈,国相……要多费心了。” 没藏讹庞喉头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深深地躬下身,声音嘶哑: “老臣……遵旨。” 他抬起头,望向殿外阴沉沉的天空,心中一片冰凉。 败了,一败涂地。 军事上惨败,朝堂上失势。 宋人的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 而那个他一直没放在眼里的小皇帝,似乎……也要趁机挣脱他的掌控了。 这盘棋,还没到终局,但他没藏讹庞,已然落了下风,而且是大大的下风。 明天,面对那个据说伶牙俐齿、胸有韬略的宋使曾公亮,又该如何应对? 他忽然想起还扣押在西京的侄子和侄女,心中更是烦闷欲呕。 这时,一名内侍悄悄上前,在李谅祚耳边低语几句。李谅祚眼神微动,点了点头,随即朗声道:“今日暂且退朝。细封、费听二位首领,留步,朕另有事宜相商。” 没藏讹庞看着细封埋和费听山跟着年轻皇帝转入后殿的背影,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山雨欲来。 不,是暴雨已至。 第一百四十七章 舌剑唇枪,北地惊雷 兴庆府,崇政殿。 气氛比殿外化雪的天还要冷上三分。 西夏小皇帝李谅祚端坐龙椅,努力挺直还有些单薄的脊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微微收紧的下颌,暴露了他内心的紧绷。他左手下方,国相没藏讹庞一身紫色官服,面沉似水,眼神阴鸷地扫过殿中众人,最后落在对面那群宋人身上。 宋国使团以曾公亮为首,今日皆着正式朝服,冠带整齐。曾公亮,面容清癯,三缕长髯,站在那里,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仿佛眼前不是敌国朝堂,而是汴京文德殿。他身后,副使礼部侍郎(暂代)王克捧着国书,神情肃然;另一位副使,新任汉王府长史则手捧一卷厚厚的文书,目光低垂,似在养神。三百护卫自然不能上殿,都在殿外候着,但那无形的压力,却透过使臣,弥漫在整个大殿。 “大宋国使曾公亮,奉我大宋皇帝陛下、汉王殿下之命,觐见夏国主。”曾公亮声音清朗,不卑不亢,依礼唱喏,微微躬身,算是行了平礼。他身后众人随之行礼。 “贵使远来辛苦。”李谅祚按捺住心中复杂情绪,尽量让声音平稳,“赐座,看茶。” 内侍搬来锦凳,曾公亮谢过坐下,副使立于其身后。有侍女端上奶茶,曾公亮看都没看,只是将双手拢在袖中,目光平静地看向御阶。 没藏讹庞见对方如此倨傲,心中更怒,冷哼一声,率先发难:“贵使此来,想必是为边境之事。贵国无故兴兵,犯我疆界,杀我将士,毁我哨所,如今又陈兵边境,意欲何为?莫非真当我大白高国可欺吗?” 一上来,就倒打一耙,先把“无故兴兵”的帽子扣上。 殿内西夏文武,目光齐刷刷看向曾公亮。 曾公亮闻言,轻轻一笑,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他没接没藏讹庞的话茬,反而侧身,对身后的副使微微颔首。 副使会意,上前一步,展开那卷厚厚的文书,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夏国主,国相,诸位西夏文武。本官忝为汉王府长史,掌钱粮户籍,刑名律令。今日,便与诸位,算几笔账。” 他语气平淡,如同在衙门里核对账目:“自去岁九月,至腊月二十八。经我安西安抚司、盐铁司、边市司三方核对,共计发生西夏部落、兵丁,越境劫掠、袭扰事件,三十有七起。其中,袭杀我大宋边民、屯垦百姓事件,九起,亡一百四十三人,伤者无算。劫掠商队事件,十八起,损失盐茶、布匹、铁器、药材等,折合钱帛约八万贯。毁我边墙、烽燧事件,十起……” 他一桩桩,一件件,时间、地点、部落、损失,条理分明,数据确凿。有些事件,连在座的西夏大臣都不甚清楚,或者故意装作不知道。 没藏讹庞脸色越来越难看,想要打断,曾公亮却适时开口,声音陡然转厉:“此等行径,烧杀抢掠,与盗匪何异?我大宋边军,保境安民,乃是本分!腊月二十八,盐州野狼坡惨案,你西夏静塞军司野利麻骨部,越境百余里,屠我村落,杀我老弱妇孺四十七口!此乃人神共愤,天地不容!” 他目光如电,射向没藏讹庞:“国相方才问我大宋意欲何为?本使倒要问问国相,尔等纵兵行凶,劫掠成性,又是意欲何为?是觉得我大宋刀锋不利,还是以为我汉王殿下仁慈可欺?!” “你!”没藏讹庞被他堵得一滞,强辩道,“边境摩擦,古已有之!些许部落不遵号令,私自行动,岂能代表我大白高国?野利麻骨,我国自会严惩!倒是贵国,小题大做,悍然兴兵,侵我哨所,杀我将士,又当何说?” “小题大做?”曾公亮笑了,这次是气笑的,“一百四十三条人命,是小题?八万贯财货,是大做?国相倒是好大的口气!” 他站起身,向前踱了两步,目光扫过殿中西夏众臣,语气沉痛中带着凛然:“我华夏圣人云,人命关天,民为邦本。我大宋陛下,汉王殿下,视民如子。尔等屠我子民,便是与我大宋亿万百姓为敌,与我大宋朝廷为敌!我边军拔除尔等犯边之前哨,乃是自卫,乃是惩戒,乃是替天行道,为我惨死之百姓,讨还血债!” 他声音陡然拔高,回荡在寂静的大殿:“此乃其一!其二,自宋夏榷场重开以来,我大宋本着仁义之心,予尔盐茶,售尔布铁,通有无,惠民生。然尔国上下,贪得无厌,屡次压价,以次充好,甚至纵容奸商,以泥沙充盐,以朽木充茶!更兼拖欠货款,动辄以兵威相胁!如此背信弃义,罔顾商道,我大宋断绝贸易,何错之有?!” “你血口喷人!”一个没藏一系的官员跳出来。 “血口喷人?”曾公亮从袖中抽出一沓单据,抖得哗哗响,“此乃边市历年交易账目副本,有尔国商人画押,有市舶司印鉴为凭!白纸黑字,铁证如山!国相可要一观?!” 那官员顿时语塞,脸色涨红。 曾公亮却不看他,转身面对李谅祚,拱手道:“夏国主,非是我大宋咄咄逼人。实乃尔国某些人,欺人太甚!今日,我奉汉王殿下钧旨,前来问罪,亦为两国长治久安计,提出三条,请夏国主与诸位斟酌!” 来了!正题来了!殿中所有人,包括李谅祚,都屏住了呼吸。 “其一,”曾公亮伸出一根手指,“严惩凶手!主犯野利麻骨及其部众骨干,需移交我大宋,依我大宋律法处置!盐州受害百姓,每家抚恤银百两,粮五十石,由西夏朝廷赔付!此乃天理公道,不容置疑!” “其二,”第二根手指伸出,“西夏国必须就历年边衅,尤其是此次惨案,向我大宋皇帝陛下递交国书,正式致歉,并保证严格约束部众,永不犯边!此乃礼法规矩,国之体面!” 这两条,虽然苛刻,但还在预料之中。没藏讹庞脸色铁青,但还能忍住。 “其三,”曾公亮伸出第三根手指,语气变得格外凝重,“为杜绝此类事件再发,确保丝绸之路畅通加深双方商贸合作,商旅安全,我大宋提议——租借凉州城及周边百里之地,为期九十九年!期间,凉州防务、治安、商税,由我大宋派兵驻守、派官管理。作为回报,我大宋可立即恢复对西夏盐茶贸易,价格参照往年平价,并可适当增供布匹、铁器等物资。此乃一劳永逸,互利共赢之策!” “什么?!” “租借凉州?九十九年?!” “痴心妄想!” 大殿瞬间炸开了锅!凉州!那是河西走廊东端门户,丝绸之路的要冲,西夏西疆重镇!虽然如今西夏对西域的控制力减弱,但凉州依然是连接东西的要地,战略位置极其重要!租借?还九十九年?这和割让有什么区别?! “荒谬!荒谬绝伦!”没藏讹庞再也忍不住,腾地站起身,指着曾公亮,手指都在发抖,“凉州乃我大白高国固有疆土,岂容外人染指!曾公亮,你宋国这是趁火打劫,是明抢!我大白高国纵是战至最后一人,也绝不答应!” “对!绝不答应!” “宋狗欺人太甚!” 主战派(虽然野利、拓跋残了,但还有其附庸和部分强硬派)群情激愤,纷纷怒吼。就连一些中间派,也面露怒色。土地,是部落的根基,是党项人的命根子! 细封埋、费听山等人则眉头紧锁,交换着眼色。凉州……代价太大了。但宋人开出的条件——恢复盐茶贸易,平价,甚至增供布铁……这诱惑,对如今快要揭不开锅的西夏来说,太大了。 李谅祚放在扶手上的手,微微颤抖。他也没想到,宋人的胃口这么大,这么直接!凉州!他心中又怒又急,还有一丝隐隐的恐惧和……别的什么。 “趁火打劫?”面对汹汹众怒,曾公亮反而笑了,笑容冰冷,“国相言重了。我大宋若要打劫,此刻狄青将军的三万铁骑,杨文广将军的三万雄师,早已踏破贺兰山阙,兵临兴庆府城下!何须在此与尔等多费唇舌?” 他语气转厉,目光如刀,刺向没藏讹庞:“究竟是租借一城,保商路,得实利,解万民盐茶之苦,救国家于倒悬重要?还是为了一城一地之虚名,坐视百姓冻饿,部落离散,国将不国重要?国相身为百官之首,不思为国纾困,为民请命,反倒为一己之私,置国家安危于不顾,究竟是和居心?!” “你……你胡说八道!”没藏讹庞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由青转白,“我……我乃大白高国国相,事事为国谋划,岂容你污蔑!” “为国谋划?”曾公亮逼近一步,气势逼人,“那敢问国相,自盐茶断绝以来,你国相府库中,可曾少了半斤盐,半两茶?边境部落易子而食,你国相府夜宴可曾少了歌舞珍馐?静塞军司连丢两寨,损兵折将,你身为国相,可曾有一策退敌,可曾有一计安民?野利、拓跋二部两万儿郎血染沙场,你除了在此咆哮殿廷,斥责他们不听号令,又可曾有一言抚恤,一策善后?” 他每问一句,声音便高一分,没藏讹庞的脸色便白一分,步步后退,竟被曾公亮的气势所慑,一时语塞。 “你口口声声为国,实则揽权!你声声句句为民,实则肥己!”曾公亮最后一句,如同惊雷,炸响在殿中,“凉州之议,非为占你土地,实为保商路,安边民,互利共赢!尔等若连这点都看不清,只知固守虚名,不惜民生凋敝,兵连祸结,那便是夏国之罪人,党项之罪人!我大宋王师,不日便将北上,替天行道,为尔等受苦之百姓,讨一个公道!” 这话说得极重,直接把“卖国”的帽子反扣到了没藏讹庞头上,还上升到了民心、天道的高度。 殿中一片死寂。不少西夏官员,尤其是那些来自中小部落、饱受缺盐之苦的首领,脸上露出了深思和动摇之色。是啊,凉州虽重要,可那是国相、是皇帝、是大部落关心的。他们只关心自己的部众能不能活下去。宋人的条件……虽然屈辱,但能换来活命的盐和茶啊! 没藏讹庞胸口剧烈起伏,看着殿中那些闪烁不定的目光,心中一片冰凉。他知道,在宋人赤裸裸的武力威胁和实实在在的利益诱惑面前,他那些“祖宗之地”、“国体尊严”的大道理,显得有些苍白无力了。尤其是曾公亮最后那番话,直指他执政无能、不顾民生,更是戳中了他的痛处和软肋。 “曾公亮!你休要在此妖言惑众,挑拨离间!”没藏讹庞色厉内荏地吼道,“凉州之事,绝无可能!尔等若再逼迫,我大白高国宁可玉碎,不为瓦全!” “玉碎?”曾公亮冷笑,“国相是想让兴庆府,变成第二个盐州惨案地,还是第二个野狐岭?” “你!”没藏讹庞目眦欲裂,猛地一挥手,“来人!将此狂徒给我……” “国相!”一直沉默的李谅祚,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宋使是客,不得无礼。” 没藏讹庞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难以置信地看向李谅祚。这小皇帝,竟敢当众打断他,落他面子? 李谅祚却不看他,对曾公亮道:“贵使所言,事关重大。容朕与群臣,细细商议。贵使远来劳顿,且先回驿馆歇息。明日,再给贵使答复。” 这是要暂时休会,内部统一意见了。 曾公亮见好就收,知道火候差不多了,躬身一礼:“外臣,静候夏国主佳音。”说罢,带着副使,从容退下。临走前,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李谅祚,又扫过细封埋、费听山等人。 宋使一走,殿内立刻又吵成了一锅粥。主战派痛骂宋人贪婪,主和派(以细封、费听为首,加上一些实在熬不住的中小部落)则强调现实困难,盐茶为先。没藏讹庞脸色铁青,一言不发,拂袖而去。 当夜,兴庆府暗流涌动。 没藏讹庞回到府中,摔了最心爱的玉杯。“调兵!立刻从我的亲军里,再调一万精锐入城!加强城中戒备,尤其是驿馆和皇宫外围!”他眼中闪烁着凶光,“宋人欺我太甚!李谅祚这小子,翅膀硬了,也想踩着我往上爬?做梦!谈不拢,就都别谈了!曾公亮……我要让他来得,回不得!” 几乎在同一时间,细封埋的府邸,后门悄悄打开,一个穿着斗篷的身影闪入,正是曾公亮使团中的一名随员(安抚司精锐)。而在皇宫深处,李谅祚的心腹太监,也收到了一封没有落款的密信,里面只有一句话:“汉王殿下问夏国主,可想真正君临西夏?凉州之议,或可再商。国相……似乎与辽国贵人,书信往来甚密。” 李谅祚看着那封密信,在烛火下坐了很久,很久。少年的脸庞在跳动的火光中明明灭灭,最终,化为一片冰寒的决绝。 第二天,和谈继续,依旧僵持。没藏讹庞态度强硬,寸步不让,甚至暗示宋使,若不知进退,恐有性命之忧。曾公亮则据理力争,寸土必争,双方唇枪舌剑,火药味十足。 第三天,第四天……依旧没有进展。但兴庆府内的气氛,却越来越诡异。没藏讹庞的一万亲军入城,接管了部分防务,与细封、费听两部人马隐隐形成对峙。街市上巡逻的士兵明显增多,风声鹤唳。 就在这紧绷到极点的时刻—— “报——!!!八百里加急!军情急报!!!” 一名风尘仆仆、盔歪甲斜的传令兵,连滚爬爬冲进崇政殿,声音嘶哑凄厉,带着无边的惊恐: “黑山威福军司急报!辽国上京道兵马都总管耶律百战,亲率五万铁骑,突袭我黑水镇燕军司!军司告急!辽军已连破三寨,兵锋直指黑山!所过之处,烧杀抢掠,鸡犬不留啊陛下!!!” “什么?!” “辽国?!” “耶律百战?五万铁骑?!” 如同一道惊雷,劈在了本就摇摇欲坠的崇政殿上。 李谅祚霍然站起,脸色瞬间惨白。 没藏讹庞如遭雷击,手中的笏板“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细封埋、费听山等一众大臣,目瞪口呆,如坠冰窟。 曾公亮眼中,则闪过一丝极快、极隐蔽的了然,随即又化作恰到好处的“震惊”与“凝重”。 北面,狼来了。 而且,是比宋国更凶残、更贪婪的恶狼。 大殿内,死一般寂静。只剩下那传令兵粗重惊恐的喘息声,和炭火盆里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李谅祚缓缓坐回龙椅,手指深深扣进扶手,指甲几乎要折断。 前门拒虎,后门进狼。 不,是前有猛虎,后有豺狼,左右……还有一条毒蛇(没藏讹庞)在吐信。 这盘棋,彻底乱了。 他抬起头,目光掠过神色各异的群臣,掠过脸色惨白、眼神闪烁的没藏讹庞,最后,落在对面那位神色“凝重”的宋使曾公亮脸上。 曾公亮也恰好看过来,目光平静,甚至还对他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李谅祚的心脏,猛地一跳。 第一百四十八章 宫门血夜,凉州作价 西京,汉王府。 炭盆烧得正旺,林启披着大氅,站在巨大的西北舆图前,手指从西夏的兴庆府,缓缓移到北方的黑山威福军司,又顺着河西走廊,滑过凉州、甘州、肃州、瓜州……最后轻轻点在敦煌(沙州)的位置。 “耶律百战……动作不慢啊。”林启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五万铁骑,趁火打劫,胃口不小。” 陈伍侍立在一旁,低声道:“辽国怕是早就盯着西夏了。趁我们封锁西夏,西夏内乱,想来分一杯羹。黑山那边是党项、阻卜杂居之地,水草丰美,还有盐池。耶律仁先这是想趁机吞下这块肥肉,甚至威胁兴庆府北面。” “想得美。”林启扯了扯嘴角,“肉,可以有。但怎么分,谁多吃,谁少吃,得我们说了算。” 他走回书案,拿起一份刚刚收到的、曾公亮用密语写就的简报。上面详细记录了兴庆府朝堂的争吵,没藏讹庞的色厉内荏,李谅祚的沉默和暗中活动,以及细封、费听等部的态度转变。 “李谅祚这小子,心动了,但又怕引狼入室。”林启放下简报,手指敲打着桌面,“怕我们和辽国一样,甚至更狠,直接把他西夏给分了。” “王爷,那我们……”陈伍试探道。 “加码。”林启斩钉截铁,“机会千载难逢。辽国这一拳,把西夏最后那点侥幸和犹豫,全打没了。现在李谅祚最怕的,不是我们,是北边那五万辽国铁骑,和身边那条随时可能反咬一口的毒蛇——没藏讹庞。” 他铺开一张信纸,拿起笔,蘸饱了墨,快速书写。是给曾公亮的密令。 “告诉曾公亮,私下接触李谅祚,条件可以再‘优厚’一点。” “第一,汉王愿意帮他,彻底、干净地‘解决’没藏讹庞这个权奸,助他真正亲政,坐稳皇位。所需‘协助’,我们可酌情提供。” “第二,针对辽国入侵,我大宋可以出兵威慑,牵制辽军侧翼,甚至必要时,可以‘协助’西夏防守。注意,是威慑和协助,不是主力参战。这点要咬死,满足李谅祚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和防备心。” “第三,作为回报,凉州租借九十九年,必须落实。此外,为保障丝绸之路全线畅通,抵御辽国及西域各方势力侵扰,西夏需允许我大宋在甘州、肃州、瓜州等丝路重镇,派遣一定数量的‘商队护卫’(实为驻军),并与当地西夏守军‘共同维护治安、稽查商税’。名义上,可以叫‘联合防务’或‘商路安全保障协议’。” “第四,盐茶贸易即刻恢复,价格优惠。大宋可向西夏‘优惠’出售一批军械,助其抵御辽国。同时,大宋愿与西夏正式签订和约,承认李谅祚为西夏国主,建立‘兄弟之邦’。” 写完,林启吹干墨迹,递给陈伍:“八百里加急,密送曾公亮。告诉他,机不可失。北边耶律仁先的刀子,可不等人。李谅祚,没时间犹豫了。” 兴庆府,皇宫,一处偏僻的暖阁。 炭火静静燃烧,驱散着北地冬夜的严寒,却驱不散阁内两人之间的凝重与试探。 李谅祚换下了龙袍,穿着一身普通的党项贵族服饰,脸色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却亮得惊人,里面交织着野心、焦虑和孤注一掷的疯狂。 曾公亮依旧是一身宋人儒袍,气度从容,仿佛只是来赴一场寻常的诗会。 “汉王的条件,朕……知道了。”李谅祚的声音有些干涩,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助朕除奸,朕感激不尽。威慑辽军,更是雪中送炭。只是……” 他抬起头,盯着曾公亮:“甘、肃、瓜等州,派兵入驻,‘共同管理’……这与割地何异?朕若答应,百年之后,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 曾公亮轻轻放下茶杯,叹了口气:“国主,恕外臣直言。列祖列宗的基业,与眼前西夏的存续,孰轻孰重?” 他看着李谅祚骤变的脸色,继续道:“没藏讹庞把持朝政,排除异己,国主形同傀儡,此乃内忧。辽国五万铁骑已破黑山,烧杀抢掠,直逼腹地,此乃外患。盐茶断绝,民生凋敝,部落离散,此乃心腹大患。敢问国主,内忧外患,心腹之疾同时爆发,仅凭国主如今……可能应付?” 李谅祚嘴唇抿紧,无言以对。 “凉、甘、肃、瓜等州,地处河西,本就各方势力交错,吐蕃、回鹘、党项杂处,控制不易,赋税难征,反成负担。”曾公亮话锋一转,“与其空守其地,不如借我大宋之力,保其安宁,畅通商路。商路一通,赋税自来。我大宋驻军,保的是商路,稳的是西域,防的是辽国、黄头回纥乃至更西的势力。对国主而言,既可解北面辽患,又可收商税充实国库,更可借我大宋之力,稳固国内,清除权奸,真正执掌大权。此乃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些许虚名,与实实在在的皇权、安稳的江山、富足的百姓相比,孰轻孰重?”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国主,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没藏讹庞在城外的一万亲军,是勤王之师,还是……逼宫之刃?北境狼烟已起,耶律百战的铁骑,可不会等国主慢慢权衡。汉王殿下是真心想与国主结个善缘,共抗北辽。若国主觉得我大宋条件苛刻,那耶律百战的胃口……恐怕只会更大。到时候,丢的恐怕就不只是河西几州了。” 这番话,软硬兼施,利弊剖析得清清楚楚,更点出了李谅祚眼下最致命的威胁——身边的没藏讹庞和北境的辽军。 李谅祚沉默了许久,久到炭火都噼啪了一声。他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汉王……果真愿助朕,除掉没藏讹庞?且不出动大军直接进入兴庆府?” “我大宋将士,可为国主‘清君侧’提供些许便利,比如……一些特别的器械,一些精准的消息,以及,在必要的时候,在城外‘演练’,震慑宵小。”曾公亮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确,“至于大军入境,国主既不愿,我朝自当尊重。只要国主能控制住城内局面,城外没藏氏那一万兵马,汉王殿下自有办法让其‘群龙无首’,或‘幡然醒悟’。” 李谅祚眼中厉色一闪:“好!只要汉王能确保城外兵马不逼宫,城内……朕自有安排!” “至于凉、甘、肃、瓜等州驻军之事……”李谅祚咬了咬牙,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具体如何‘共同管理’,派驻多少‘护卫’,如何征税分成,需详细商定,写入条约。且必须言明,此乃为保商路,抵御外侮,并非割地!各州名义上,仍属西夏!” “这是自然。”曾公亮微笑颔首,“具体细则,可着有司详议。国主既已首肯,那外臣即刻回禀汉王殿下。愿宋夏两国,永结盟好,共御外辱。” 两只手,隔着桌案,重重握在一起。一只是少年天子冰冷而微微颤抖的手,一只是老练政客温暖而稳定的手。 一场交易,就此达成。筹码是权力、土地和数万人的性命。 两天后,夜,大雪初停。 兴庆府皇宫,笼罩在一片惨淡的月色和未化的积雪中,显得格外肃杀阴森。 国相没藏讹庞接到皇帝紧急召见的口谕时,正在府中与几个心腹商议如何应对辽国入侵,以及如何进一步压制越来越不听话的小皇帝和细封、费听那些墙头草。 “陛下深夜相召?”没藏讹庞眉头紧锁,心中警铃大作。最近李谅祚和宋使曾公亮私下接触频繁,细封、费听两部兵马在城中活动也异常,这让他很不安。“可知何事?” “说是北境军情紧急,辽人又有异动,需立刻与国相商议对策。”传旨太监低着头,声音平稳。 没藏讹庞眼神闪烁。商议军情?白天不能商议,非要在这深夜?他本能地觉得有诈。 但不去?那就是公然抗旨,给李谅祚和那些反对派口实。如今城外虽有他一万亲军,但细封、费听两部也有两千人在城内,加上皇宫卫队……而且,谅那小儿也不敢公然对自己动手吧?自己毕竟是国相,执掌朝政多年,门生故旧遍布朝野。 “点齐五百亲卫,随我进宫。”没藏讹庞沉吟片刻,下了决心。带上最精锐的五百亲兵,就算有诈,也足以杀出皇宫,与城外大军汇合。 “国相,带兵入宫,是否……”一个幕僚有些担忧。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没藏讹庞冷哼一声,“陛下年幼,容易被奸人蒙蔽。我带兵,是为护卫陛下,震慑宵小!” 五百铁甲亲卫,打着火把,簇拥着没藏讹庞的马车,踏着积雪,浩浩荡荡开向皇宫。马蹄声、铁甲铿锵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老远。 皇宫大门洞开,守卫的宫卫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些,但见到国相仪仗,还是依例放行。 没藏讹庞心中稍定,但依旧让亲卫提高警惕。马车驶入宫门,厚重的宫门在队伍最后一人进入后,突然发出沉闷的巨响—— “轰隆!” 宫门被迅速关上!门闩落下! “有诈!”没藏讹庞心中剧震,猛地掀开车帘。 只见原本应该寂静的宫前广场,此刻火光通明!细封埋、费听山全副武装,率领着各自部落的精锐,从两侧殿宇后涌出,堵住了去路。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在细封、费听部众中间,还混杂着百余名穿着宋军服饰、但装备极其精悍的士卒,他们手中拿着短小的火铳,腰间挂着黑乎乎的铁疙瘩(手雷),眼神冰冷,行动迅捷,瞬间占据了有利位置。 “李谅祚!你要造反吗?!”没藏讹庞又惊又怒,冲着灯火通明的崇政殿方向大吼,“我乃先帝托孤之臣,当朝国相!你竟敢勾结宋人,设伏谋害忠良!你是要毁了我大白高国的江山吗?!” 崇政殿前的台阶上,李谅祚的身影缓缓出现。他穿着正式的龙袍,在火把照耀下,脸色异常苍白,但眼神却冰冷坚定,再无往日丝毫怯懦。 “没藏讹庞!”李谅祚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锐,但穿透了夜色,“你欺君罔上,把持朝政,结党营私,贪墨国帑!对宋屡屡挑衅,丧师辱国!对辽卑躬屈膝,暗通款曲!致使民生凋敝,边患四起!你才是西夏的罪人,党项的叛徒!朕今日,便要清君侧,诛国zei!” “放屁!”没藏讹庞气得浑身发抖,拔出腰间佩刀,“黄口小儿,安敢污蔑老夫!分明是你勾结宋狗,卖国求荣!儿郎们,随我杀出去,城外有我大军接应!杀了这无道昏君和这些叛贼!” “杀!!!”五百亲卫都是没藏氏的死士,闻言立刻结阵,朝着宫门方向冲去! “冥顽不灵!”细封埋狞笑一声,挥刀大喝,“陛下有令,诛杀国zei没藏讹庞!杀其一人者,赏千金,官升三级!给我杀!” “杀!” 细封、费听两部兵马,加上那一百多名宋军“安抚司”精锐,如同潮水般涌上! 战斗瞬间爆发,在皇宫前的广场上,展开了惨烈的厮杀。 没藏讹庞的亲卫确实悍勇,但细封、费听的人马更多,而且是有备而来。更可怕的是那一百多宋军“安抚司”精锐,他们并不上前肉搏,而是三人一组,占据高处或角落,用手中那短小的火铳,进行精准而致命的射击! “砰!砰!砰!” 每一次枪响,几乎都有一名没藏氏亲卫倒下,而且多是军官或勇悍之士。他们的火铳装填速度奇快,打得又准,在夜战中成了恐怖的死神。 更让没藏氏亲卫崩溃的是,那些宋军偶尔会扔出几个黑乎乎的铁疙瘩。 “轰!轰!” 铁疙瘩落地即炸,火光迸射,破片横飞,往往能炸倒一片!正是林启工坊最新量产、优先装备精锐的“震天雷”(手雷)! “妖法!宋狗妖法!”有没藏氏亲卫惊恐大叫,士气大跌。 没藏讹庞在亲卫拼死护卫下,想往宫门方向冲,但宫门紧闭,墙头不知何时也出现了弓箭手,箭如雨下。想往大殿冲,李谅祚身边也围满了侍卫。 “国相小心!”一名心腹将领扑上来,将没藏讹庞撞开,自己却被数支弩箭射成了刺猬。 “李谅祚!你这忘恩负义的小畜生!没有我,你能坐上皇位?!西夏要亡在你手里!”没藏讹庞状若疯虎,挥舞着佩刀,身上已多了几道伤口,鲜血染红了紫袍。 “放箭!”李谅祚站在高阶之上,面无表情,冷冷下令。 又是一波密集的箭雨,其中混杂着“安抚司”火铳的射击声。 没藏讹庞身边的亲卫越来越少,最终,他身中数箭,又被一枚不知从哪里飞来的铅子击中胸口,踉跄几步,用刀拄地,死死瞪着台阶上的李谅祚,口中溢出鲜血,嘶声道:“你……你会后悔的……宋人……比辽人更毒……” 话音未落,几支长矛从不同方向捅进了他的身体。 权倾西夏多年的国相没藏讹庞,瞪着眼睛,倒在了冰冷的雪地上,鲜血汩汩流出,融化了身下的积雪。 看到没藏讹庞身死,残余的数十名亲卫顿时崩溃,大部分被斩杀,少数跪地投降。 李谅祚看着没藏讹庞的尸体,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旋即被狠厉取代。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高喊: “没藏讹庞勾结辽国,阴谋叛乱,现已伏诛!细封埋、费听山听令!” “臣在!”细封埋和费听山浑身浴血,上前听令。 “命你二人,即刻率本部兵马,联合往利氏、颇超氏(已暗中联络好的部落)勤王兵马,搜捕没藏氏余党!凡没藏氏嫡系、核心党羽,除太后(没藏氏,李谅祚生母的家族,需保留一丝体面)外,一个不留!其家产,尽数抄没,充作军资,抵御辽寇!” “臣,领旨!”细封埋和费听山眼中闪过贪婪和兴奋,大声应诺,转身带人如狼似虎般冲出了血迹未干的皇宫。很快,兴庆府各处响起了喊杀声、哭嚎声和火焰燃烧的噼啪声。这个夜晚,注定血流成河。 李谅祚又看向身边一名心腹侍卫:“你,持朕金牌,立刻出城,前往没藏讹庞大营宣旨:国相没藏讹庞勾结辽寇,图谋叛逆,已然伏诛!细封、费听、往利、颇超四部,四万勤王大军即刻便到!放下兵器者,既往不咎,仍为朕之子民!执迷不悟者,以谋逆论处,诛灭全族!” “是!” 消息传到城外没藏讹庞的一万亲军大营,顿时炸营。一部分死忠将领叫嚣着要杀进城里为相爷报仇,一部分人犹豫观望,更多的人则心生恐惧,四万勤王大军?真的假的?细封、费听他们真的反了? 就在军营躁动,几个死忠将领试图纠集人马攻城时—— “嗖!嗖嗖!” 几声极其轻微的、几乎被夜色掩盖的破空声响起。 那几个叫嚣得最凶的将领,几乎是同时身体一震,难以置信地捂住咽喉或心口,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血洞,或者插着一支漆黑的、没有尾羽的短箭(弩箭)。他们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颓然倒地。 黑暗中,几个幽灵般的身影悄然退去。 “有鬼!有刺客!” “将军死了!” 本就人心惶惶的军营,瞬间大乱。主战派首领被不明暗杀,勤王大军(无论真假)的威胁,皇帝的金牌和旨意……最终,大部分士兵选择了放下武器。少数没藏氏死忠想反抗,立刻被周围其他同样恐慌、不想陪葬的士兵扑倒、斩杀。 一夜之间,兴庆府变天。 没藏氏及其核心党羽,被连根拔起,血流成河。城外一万大军,或降或散。 当第一缕晨光照亮兴庆府城头时,那面象征皇权的旗帜依然飘扬,但旗下站立的人,已然不同。少年天子李谅祚,踩着没藏氏和无数人的尸骨,真正握住了权柄,尽管这权柄,沾满血腥,且代价高昂。 三天后,还是崇政殿。 李谅祚坐在龙椅上,虽然眼圈发黑,难掩疲惫,但腰板挺得笔直,眼神锐利。殿下文武,少了近三分之一,气氛肃杀而压抑。细封埋、费听山等人站在前列,意气风发。 曾公亮再次站在殿中,这次,他手中捧着的,是一式两份、墨迹未干的条约。 “《宋夏兴庆和约》。”曾公亮的声音清晰有力,“一,西夏就历年边衅,尤其是野狼坡惨案,向大宋正式递交国书致歉,赔偿大宋百姓损失及军费,计银三十万两,绢二十万匹,马五千匹,三年付清。” “二,严惩凶手,涉事部落首领及相关人等,由西夏自行严惩,结果通报大宋。” “三,为确保丝路安全,抵御辽国等外侮,西夏将凉州城及周边百里之地,租借予大宋,为期九十九年。大宋在甘州、肃州、瓜州、沙州等丝路重镇,享有驻军权(名义为商队护卫),与西夏共管防务、治安及商税,具体细则另议。” “四,宋夏重开边市,恢复盐、茶、布匹、铁器等一切贸易,价格参照往年平价。大宋以优惠价格,售予西夏一批军械,助其抗辽。” “五,宋夏约为兄弟之邦,大宋皇帝为兄,西夏国主为弟,永结盟好,共御外辱(特指辽国)。” 一条条,一款款,字字如刀,割在西夏朝臣的心上,也割在李谅祚的尊严上。但他面无表情,只是静静地听着。 没藏讹庞已死,最大的反对声音消失。细封、费听等部是既得利益者。野利、拓跋残了。其他部落,被辽国入侵和昨夜的清洗吓破了胆,只求安稳。 更重要的是,北边黑山威福军司的告急文书,雪片般飞来。耶律百战的骑兵,正在烧杀抢掠,步步逼近。 他没得选。 “可。”李谅祚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接过内侍递来的玉玺,重重地盖在条约之上。 印玺落下,声音不大,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曾公亮也代表大宋,用了印。 两份条约,一份呈给李谅祚,一份由曾公亮收起。 “国主英明。”曾公亮躬身一礼,“我朝汉王殿下,必不负国主信任。威慑辽军之兵马,不日即会有所动作。第一批盐茶布匹及军械,十日内即可运抵边境。” 李谅祚挥了挥手,疲惫地闭上眼,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 “退朝。” 他需要时间,消化这血腥的胜利,和屈辱的和平。 而曾公亮,走出依旧弥漫着淡淡血腥气的崇政殿,看着兴庆府灰蒙蒙的天空,轻轻舒了口气。 凉州,以及河西走廊的门户,到手了。 王爷交待的任务,超额完成。 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这西北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第一百四十九章 计中有计 西京,汉王府,作战室。 巨大的沙盘上,西夏、辽国、宋国的疆域犬牙交错,山川河流用不同颜色的黏土标注。代表军队的小旗密密麻麻,最新插上去的,是两面——一面黑色,插在胜州(已被宋军控制),指向北面的黑山;另一面红色,插在兴庆府,也指向黑山。 林启双手撑在沙盘边缘,目光在两支箭头之间缓缓移动。他身后,站着秦芷、种谔,以及刚从兴庆府连夜赶回的曾公亮。 “合约签了,印盖了,第一批盐茶已经在路上了。”曾公亮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但眼睛很亮,“李谅祚现在,估计一边心疼割出去的凉州,一边还得感激咱们‘仗义’,帮他除了没藏讹庞,又肯‘威慑’辽军。” “他信咱们是真心帮他打辽国?”秦芷问。她今天没穿军装,一身利落的猎装,头发在脑后扎成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锐利的眉眼。 “信?他谁也不信。”曾公亮摇头,“但他没得选。辽国那五万骑兵是真在烧杀抢掠,比起咱们这种钝刀子割肉,耶律百战那是明火执仗的抢劫,更直接,更痛。他现在最怕的,是咱们和辽国联手,把他西夏给分了。所以,咱们稍微表示点‘善意’,他就算心里打鼓,也得接着,还得做出感激涕零的样子。” 林启直起身,拿起代表秦芷所部的小黑旗,在胜州的位置点了点:“秦芷,种谔。” “末将在!”两人同时挺胸。 “给你们五万兵,出胜州,北上,做出向黑山方向运动的态势。”林启将小黑旗缓缓推向黑山区域,在距离耶律百战辽军大营约五十里的地方停下,“就在这里,扎营。记住,是扎营,做出随时可以进攻耶律百战侧翼的架势。动静要大,旗号要明,要让耶律百战和李谅祚都知道,我大宋的兵马,到了。” “王爷,真要打?”种谔年轻气盛,有些跃跃欲试。 “打什么打?”林启瞥了他一眼,“看戏。看他们打。” 他手指在沙盘上划了一条线,从黑山辽军大营,连接到兴庆府:“李谅祚刚掌权,急需立威。没藏讹庞是他杀的,但对外可以说成是‘暴病’或者‘为国捐躯’。杀自己人,不算什么大功劳。打退入侵的辽军,哪怕只是击退,对他稳住皇位,凝聚人心,至关重要。他一定会打,而且会倾尽全力打。” 秦芷若有所思:“所以,我们这五万人,是给他壮胆,也是……给他压力?让他觉得,必须快点打赢,免得我们‘见势不妙’也扑上去咬一口?” “对了一半。”林启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是壮胆,也是给他一个‘安心’的错觉——看,宋军在旁边看着呢,辽军不敢全力对付我,我可以放手一搏。至于压力……等他自己扑上去,和耶律百战咬得难分难解的时候,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压力。” 曾公亮捻须道:“李谅祚手上能用的,主要是细封埋、费听山那几个刚刚跟着他‘勤王’的部落,再加上些临时拼凑的兵马。耶律百战的五万辽国铁骑,可不是野利、拓跋那种部落兵能比的。正面硬撼,西夏胜算不大。但耶律百战此来,主要是抢掠,未必有决死之心。初期接触,李谅祚可能会占点便宜,挫一挫辽军锐气。” “那就让他占点便宜。”林启接过话头,又从旁边拿起一面不起眼的、没有任何标记的灰色小旗,轻轻插在了黑山地区一个不起眼的峡谷位置,“让他先高兴两天。等他觉得辽军不过如此,自己用兵如神,兴庆府的援兵一批批派出去,城里越来越空的时候……” 他看向秦芷,眼中闪过狐狸般的光芒:“秦芷,你手下,有没有那种……特别能装,特别能跑,打起仗来不要命,但更擅长‘化装’的部队?” 秦芷眼睛一亮:“有!末将的亲卫营里,有一支三百人的‘游鹞子’,都是边军老油子,会说党项话、契丹话,马术、箭术、伪装、袭扰,都是一流!穿身皮子就是牧民,捡把弯刀就是马匪!” “三百不够。从各军里挑,凑足三千人。”林启手指点在那面灰色小旗上,“全部换上……辽军的皮甲,用辽军的制式兵器,马也要杂色的,不能太整齐。旗号嘛,就用耶律百战麾下某个偏师的。等李谅祚的前锋,那个细封埋,跟耶律仁先打得‘难分难解’,甚至‘小胜几场’,正得意忘形的时候……” 他手指猛地一划,灰色小旗如同幽灵般,狠狠撞向代表西夏军的红色箭头侧翼! “你这支‘辽军奇兵’,就从某个‘意料之外’的山口杀出来!不要留手,给我往死里打!打垮细封埋的前锋!要快,要狠,要让他觉得是耶律仁先隐藏的杀手锏!” 种谔倒吸一口凉气:“王爷,这……这是要帮辽军打西夏?” “帮?”林启笑了,“谁说那是辽军?那是‘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辽军偏师’。细封埋吃了大亏,损兵折将,一定会向兴庆府求援。李谅祚刚尝到点甜头,正膨胀着呢,突然接到败报,他会怎么想?” 曾公亮接口道:“他会又惊又怒,但更多的是怀疑——耶律百战哪来这么多埋伏的奇兵?会不会是……宋军假扮的?可他没证据。前线危急,他必须派兵去救。兴庆府的兵,派出去一批,就少一批。” “对。”林启点头,“等他第二批援兵派出,兴庆府只剩个空壳子的时候……”他看向秦芷,又补充道:“记住,你那支‘辽军奇兵’,打完就跑,别纠缠,消失在黑山那一片。然后,立刻换装,变成……西夏溃兵,或者干脆变成牧民,分散撤回胜州。不要留下任何把柄。” 秦芷已经完全明白了,眼中闪烁着兴奋和危险的光芒:“末将明白!保证让细封埋疼到骨子里,还以为是耶律百战那个老狐狸阴了他!” “还有,”林启又拿起一面代表宋军的小旗,轻轻放在辽军粮道附近,“等耶律百战发现自己侧翼有‘奇兵’帮他打了胜仗,正纳闷是哪个部下如此勇猛时,你再派一支精锐,扮作西夏溃兵或当地马匪,去截他的粮道。别真截,做做样子,烧掉一两车不太重要的,放跑几个传令兵。要让耶律百战知道,他的粮道被‘西夏残兵’威胁了。他自然会向辽国国内求援,要粮,要兵。” 种谔拍案叫绝:“妙啊!如此一来,西夏和辽国这仗,想停都停不下来了!西夏觉得辽国阴险,藏着杀手锏;辽国觉得西夏还有反抗之力,敢断他粮道!两边都会不断加码,不断流血!” “而我们,”林启拍了拍手,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越过沙盘,仿佛看到了遥远的北方,“就坐在胜州,喝着茶,看着戏。偶尔‘威慑’一下,让耶律百战不敢全力南下,让李谅祚觉得我们还在‘帮忙’。等到他们两家血快流干的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但屋里的三个人,都懂。 螳螂捕蝉,黄鸟在后。 而他们,是握着弹弓,蹲在树梢上,等着捡便宜的孩子。 黑山前线,战事起初确实如林启所料。 细封埋带着细封氏、费听氏、往利氏、颇超氏等拼凑起来的五万大军,虽然装备杂乱,士气也因缺盐少茶有些萎靡,但毕竟是以逸待劳,又是保卫家园,加上皇帝李谅祚新近“铲除奸相”,朝廷上下勉强算“同仇敌忾”,一时间倒也爆发出不小的战斗力。 耶律百战的五万辽军,确是精锐,但此番南下,主要目的是抢掠,以战养战,并无毕其功于一役的打算。面对西夏军依托地形、步步为营的阻击,辽军的几次试探性进攻都未能取得太大进展,反而因轻敌吃了几个小亏,折损了些人马。 消息传回兴庆府,朝野为之一振。 “陛下英明!细封将军勇武!辽狗也不过如此!” “看来只要我大白高国上下一心,定能将辽寇逐出国门!” “宋军也在胜州陈兵威慑,辽狗定不敢全力来攻,此乃天赐良机!” 李谅祚坐在龙椅上,听着下面的捷报和颂扬,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连日来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放松。看来,自己冒险签下那份屈辱的和约,换来宋国的“中立”和支持,是对的。耶律百战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只要顶住这一波,将辽军击退,自己这皇位,才算真正坐稳了。届时,再慢慢收拾国内,积蓄力量…… “报——!黑山六百里加急!细封将军军报!” 又是一份军报,但传令兵的脸色,却不像上次那样带着喜色,反而有些惊慌。 李谅祚心中一紧:“念!” “臣细封埋急奏:我军与辽军相持于黑水河谷,连日小胜,正待寻机破敌。然昨日午时,我军侧翼之野山岭方向,突现大队辽军骑兵,约千余人,皆披重甲,悍勇异常,攻势猛烈!臣措手不及,侧翼被击溃,中军亦被撼动,损失惨重!现退守乌鸦岭,依险据守,然兵力折损近三成,箭矢粮草亦将告罄!辽军似有增兵合围之势,情势万分危急!恳请陛下速发援兵!迟则,黑山防线恐将崩溃,辽骑可长驱直入矣!” 军报念完,崇政殿内,一片死寂。 刚刚还在歌颂胜利的臣子们,个个呆若木鸡,脸色煞白。 “千余人?重甲骑兵?野山岭?”李谅祚猛地站起,声音都变了调,“耶律百战哪来那么多伏兵?!细封埋是干什么吃的!斥候呢?哨探呢?!” 没人能回答他。 “陛下!细封将军危在旦夕,黑山若失,兴庆府北面门户洞开!必须立刻发兵救援!”费听山急声道,细封埋是他盟友,一损俱损。 “救援?哪来的兵?!”有大臣哭丧着脸,“兴庆府如今只剩万余守军,还要防备宋人……哦不,是防备万一。各部落兵马,能抽调的都已经在黑山了!” “那就从各州府抽调!从南面调!细封将军乃国之柱石,黑山乃国之屏障,绝不能有失!”另一派大臣吼道。 李谅祚脑子嗡嗡作响,他看着下面吵成一团的臣子,又想起被自己刚刚下狱、还没处置完的没藏氏余党,想起城外那些虽然投降但未必真心的原没藏部兵马,想起宋军在胜州那五万“不明意图”的大军……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难道……真的是宋人搞的鬼?那支突然出现的“辽军重骑”…… 不,不可能。宋军明明在胜州,离黑山还有一段距离。而且他们有什么理由这么做?刚签了和约,他们不想西夏被辽国灭掉,失去这个缓冲才对…… 可那支骑兵是哪来的?耶律百战难道真的隐藏了实力? 无数的疑问和恐惧交织,但前线崩溃在即的危机压倒了一切。 “调兵!”李谅祚从牙缝里迸出两个字,“从兴庆府守军里,再抽……抽一万!不,八千!加上宫中侍卫、各府可战之家丁,凑足一万五千人!再从南面银、夏等州,紧急征调屯驻兵马,能调多少调多少,立刻北上,交由费听山统领,驰援黑山!务必稳住防线!” “陛下!兴庆府只剩两千守军了!”有老臣惊呼。 “顾不了那么多了!”李谅祚眼睛发红,“黑山一丢,兴庆府守再多兵也没用!费听山,朕将援兵交给你,务必击退辽军,与细封埋汇合!若再有失……提头来见!” “臣……领旨!”费听山硬着头皮接旨,心中却沉甸甸的。一万五千拼凑的兵马,去面对能击溃细封埋的辽军“奇兵”和耶律仁先的主力? 几乎就在费听山带着一万五千援兵仓皇北上的同时。 黑山以北,辽军大营。 耶律百战也在纳闷。 这位辽国名将,年纪在四旬左右,身材魁梧,面容粗犷,此刻正对着地图皱眉。他刚刚接到战报,侧翼出现一支“友军”,击溃了西夏军一部,打得不错。可他麾下各个万夫长、千夫长都在营中,那支“友军”是哪部分的?谁派的?怎么事先一点风声都没有? “都统,会不会是南京道(幽州)那边哪位大人,想抢功,私下派的兵?”一个心腹将领猜测。 “放屁!”耶律仁先骂道,“没有枢密院军令,没有本都统调遣,谁敢私自调兵越境?那是杀头的罪过!” “可那支兵马,确实打着咱们的旗号,用的也是咱们的制式家伙……”另一个将领嘟囔。 耶律百战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事透着邪性。难道国内有人想给他使绊子?还是说……是西夏人自己搞的鬼,冒充辽军,玩什么诡计?可细封埋确实被打残了,不像作假。 就在这时,又一名传令兵连滚爬爬冲进来:“都统!不好了!咱们从上京道过来的运粮队,在三狼谷被劫了!押粮的弟兄死伤数十,粮车被烧了五辆!动手的像是西夏溃兵,又像是马匪,打完就钻山跑了!” “什么?!”耶律百战勃然大怒,“粮道也敢劫?细封埋那废物还有这胆子?查!给老子查清楚,到底是哪路毛神!还有,立刻给上京行文,就说西夏抵抗激烈,尚有残兵袭扰粮道,请求增派兵马,至少再加两万,不,三万!粮草也要加倍!他乃的,本来想抢一把就走,现在看,不把西夏打疼了,这群党项不知道马王爷几只眼!” 他本来只是来打草谷,捞一票就走的。现在又是“奇兵”,又是劫粮道,让他觉得西夏似乎还有余力,甚至可能暗中集结了更多兵马。这让他有些恼怒,也有些骑虎难下。就这么退了?面子往哪搁?而且那支“奇兵”若是国内政敌派来摘桃子的,自己就这么灰溜溜回去,更没法交代。 打!必须打出个样子来!让国内那些聒噪的家伙看看,他耶律百战的本事! 而这一切,都被高坡上,拿着新式“千里镜”(单筒望远镜)眺望的秦芷和种谔,看在眼里。 “报——!将军,咱们的‘游鹞子’大部分已安全撤回,只损失了十七人,都是轻伤。” “报——!截粮道的兄弟也回来了,烧了五车豆料,宰了三十多个辽兵,放跑了七八个往北边跑的。” 秦芷放下千里镜,冷艳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对身边的种谔道:“种将军,戏台搭好了,角儿们也唱起来了。咱们这看客,是不是也该……换个舒服点的姿势,继续看?” 种谔佩服地拱手:“秦将军用兵如神,末将拜服。王爷此计,当真是一石三鸟,不,是四鸟、五鸟!西夏和辽国这血,怕是要流成河了。只是……兴庆府如今空虚至此,王爷难道就不想……” 他眼中闪过一丝炽热。趁虚而入,直捣黄龙,这可是不世之功! 秦芷看了他一眼,目光深邃:“王爷要的,不是一个被打烂、被血仇填满的西夏。他要的,是一个听话的、虚弱的、离不开我们的西夏。现在进去,是能得到兴庆府,可然后呢?我们要面对西夏全国的血仇,要分兵驻守,要应付辽国可能的报复,还要担心汴京那边说我们‘擅启边衅,破坏和约’。” 她转身望向南方,那是西京的方向:“王爷说过,最高明的胜利,不是占领多少城池,杀多少敌人。而是让敌人按照你的想法去流血,去挣扎,最后心甘情愿地,把他最珍贵的东西,送到你手里,还对你感恩戴德。” “看着吧,好戏,还在后头。” “李谅祚的援兵快到了,耶律百战的求援信,估计也已经在路上了。” “这黑山,很快就会变成一个巨大的绞肉机。” “而我们,只需要确保,绞肉机的开关,一直握在咱们手里。” 第一百五十章 血色归途,王旗易主 西京,汉王府,一处僻静院落。 这里不是地牢,但胜似地牢。没藏清漪和她的哥哥没藏云翼被软禁在此已有月余。院外有重兵把守,院内生活用度不缺,甚至还算优渥,但自由是半点没有。兄妹俩从最初的愤怒、恐惧,到后来的绝望麻木,再到如今……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如同火山熔岩般的沉默。 没藏清漪坐在铜镜前,镜中的女子容颜依旧姣好,甚至因清减了几分而更显轮廓分明,只是那双原本盛满骄纵与明媚的眸子,如今深不见底,只剩下冰封的寒潭,偶尔掠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厉色。她拿着木梳,一下,一下,缓慢而用力地梳着及腰长发,仿佛在梳理的不是头发,而是血海深仇。 没藏云翼站在窗边,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捏得发白。他表情冷漠了许多,而且眉宇间已是一片阴鸷狠绝。他不再像初来时那样咆哮怒骂,也不再颓然哭泣。仇恨是最好的燃料,将他的骨头和血液都烧成了坚硬的钢铁。 “阿妹,”他开口,声音因长久的沉默而有些沙哑,却异常平稳,“那林启,把我们关在这里,不杀不放,到底想做什么?” 没藏清漪梳头的手微微一顿,镜中的眼神锐利如刀:“等。等一个我们更有用的时机。或者,等一个他需要我们出面的理由。” “等什么?等我们跪下来求他?”没藏云翼冷笑,带着与他年龄不符的讥诮。 “等西夏乱。”没藏清漪放下梳子,转过身,看着哥哥,“等李谅祚那个小畜生,和细封埋、费听山那些屠夫,自己把自己玩死。等西夏乱到不可收拾,等他需要一个名正言顺插手,甚至……换一个听话的西夏国主的时候。” 没藏云翼眼神一闪:“我们就是那个‘名正言顺’?” “没藏氏嫡系血脉,国相之后,为父报仇,清君侧,平叛乱……多好的旗号。”没藏清漪语气平淡,却字字淬着毒,“林启这种人,不会做亏本买卖。他留着我们,就是要用我们这把染血的刀,去替他撬开兴庆府的城门,替他背负‘干涉内政’的骂名,最后,再替他稳住西夏的人心。” “他想得美!”没藏云翼低吼,“把我们当刀?” “刀有什么不好?”没藏清漪站起身,走到弟弟面前,伸手抚平他衣领上不存在的褶皱,动作轻柔,眼神却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冰,“只要能报仇,只要能杀回兴庆府,把李谅祚、细封埋、费听山那些畜生千刀万剐,祭奠阿爹阿娘和族人在天之灵,我不介意当刀。当谁的刀,不重要。重要的是,刀握在谁手里,砍向谁。” 她凑近哥哥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林启想利用我们,我们何尝不能利用他?他的兵,他的粮,他的势!等我们回到西夏,振臂一呼,没藏氏旧部、对李谅祚不满的部落,都会聚集过来!等我们杀光了仇人,站稳了脚跟……” 她没有说下去,但兄妹俩眼中,同时燃起了疯狂而野心的火焰。那火焰里,有仇恨,也有对权力的渴望。没藏家的儿女,从来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院门就在这时被推开,林启带着陈伍,缓步走了进来。他依旧是一身简单的深色劲装,目光在兄妹俩脸上一扫,似乎有些意外于他们的平静,但随即了然。 “看来,你们想清楚了。”林启在院中石凳坐下,开门见山。 “汉王想让我们做什么?”没藏清漪不答反问,语气冷静得不像个刚经历灭门的少女。 “回西夏。报仇,夺权。”林启言简意赅,将几份密报丢在石桌上,“李谅祚和细封埋、费听山联手屠了你们满门,如今正和北边辽国的耶律百战打得难解难分,国内空虚,叛乱四起,正是你们的机会。” 没藏云翼迅速抓起密报浏览,呼吸变得粗重,眼中血丝弥漫,但他死死咬住嘴唇,没发出一点声音,只是拿着纸的手,青筋暴起。 “我们能得到什么?你又想要什么?”没藏清漪看都没看那些密报,仿佛早已料到,只是盯着林启。 “你们得到复仇的机会,还有,拿回属于你们没藏家的东西,甚至……更多。”林启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种蛊惑的语气,“我会给你们人马,虽然不是很多,但都是精锐。给你们钱粮军械。派人帮你们联络旧部,策反对李谅祚不满的势力。你们可以打出‘清君侧,诛国zei,为没藏国相复仇’的旗号,在西夏腹地,在兴庆府周边,掀起风浪,让李谅祚后方起火,焦头烂额。” “然后呢?”没藏清漪不为所动。 “然后,当我大军兵临兴庆府时,你们就是内应,是带领西夏‘忠臣义士’拨乱反正的旗帜。等拿下兴庆府,除掉李谅祚和他的走狗,我会支持你们中的一位——比如你,云翼公子,成为新的西夏之主。当然,是在我大宋的庇护之下。” “代价。”没藏清漪吐出两个字。 “《兴庆和约》必须不折不扣执行。凉州及河西诸州驻军、通商、赔款,一切照旧。此外,西夏的军队需要改组,由我大宋派遣教官训练;西夏的赋税、盐铁专卖,需与我大宋‘共管’;对外邦交,需与大宋协商一致。”林启慢条斯理地说着,每一条,都足以抽干西夏的骨髓。 没藏清漪沉默了。她在权衡。这是卖国,是比李谅祚更彻底的卖国。但,不答应,他们兄妹就是笼中鸟,别说报仇,生死都在别人一念之间。答应,至少有一线生机,有复仇的希望,甚至……有那至高无上的位置在诱惑。 “我们需要多少人马?多少军械?”她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先给你一千精锐,化整为零,潜入西夏。军械、钱粮,随后会通过不同渠道送到你们指定的地点。我还会派一支‘顾问’队伍协助你们,他们精通联络、策反、破坏。”林启知道,她答应了。 “好。”没藏清漪点头,目光决绝,“但有一条,李谅祚、细封埋、费听山,还有动手屠我满门的刽子手,必须由我们亲手处置。” “可以。”林启答应得很痛快,“这是你们的权力,也是……你们的投名状。” 一场赤裸裸的交易,在平静的院落中达成。没有眼泪,没有哀求,只有冷静到残酷的利益交换和仇恨宣泄。 半个月后,西夏境内,暗流变成了汹涌的浪潮。 西平府、盐州、韦州、甚至灵州附近,突然冒出多股“义军”,打着“为没藏国相申冤”、“诛杀暴君李谅祚,铲除细封费听奸党”、“清君侧,复国政”的旗号,四处出击。他们行动迅猛,情报准确,专门袭击粮草、截杀信使、攻打小股官军和与细封、费听等部交好的部落。 更关键的是,领头的,赫然是原本“失踪”的没藏清漪和没藏云翼兄妹!没藏清漪甚至以女子之身,身披皮甲,手持弯刀,冲杀在前,其悍勇和仇恨,让不少党项旧部心生动容。 “是清漪娘子和云翼公子!” “国相血脉未绝!老天有眼!” “李谅祚小儿,弑杀国相,屠戮忠良,与宋人签订卖国条约,如今又引狼入室,惹来辽狗,实乃我党项之罪人!” “跟着清漪娘子和云翼公子,杀回兴庆府,报仇雪恨!” 没藏氏多年经营,树大根深,虽然主干被砍,但盘根错节的势力并未完全清除。加上李谅祚清洗没藏氏时的血腥手段,早已让不少部落贵族兔死狐悲,心生寒意。如今没藏姐弟归来,振臂一呼,顿时应者云集。许多原本观望的中小部落,甚至一些对细封、费听等新兴权贵不满的大族,也开始暗中与“义军”联络,提供钱粮、情报,甚至直接派兵加入。 叛乱,如同野火,在西夏腹地蔓延开来。虽然暂时无法攻克大城,但严重扰乱了李谅祚的后方,使得向前线输送兵员、粮草变得异常困难,更让本就在黑山与辽军苦战的细封埋、费听山所部军心浮动——老家起火了! 兴庆府,皇宫。 李谅祚真的要疯了。不,是已经处于半疯的边缘。 北线,细封埋和费听山的战报越来越糟糕。耶律百战像条疯狗一样咬住不放,西夏军伤亡惨重,节节败退,已经开始向黑山威福军司的核心堡垒收缩。求援的信使一天来三趟。 国内,没藏余孽的叛乱愈演愈烈,尤其是没藏清漪和没藏云翼这两个“余孽”居然还活着,还拉起了一支不小的队伍!西平府、盐州告急的文书雪片般飞来。更要命的是,谣言四起,说宋国汉王林启对西夏背信弃义(指他怀疑林启假扮辽军之事)不满,可能要“兴师问罪”! 内忧外患,四面楚歌。 “废物!全都是废物!”李谅祚砸碎了寝宫里能砸的一切东西,眼睛赤红,状若疯魔,“细封埋是废物!费听山是废物!地方的守军更是废物!连两个没藏家的丧家之犬都剿灭不了!朕要你们何用!何用!” 宫女太监跪了一地,瑟瑟发抖,无人敢言。 就在这时,一个更坏的消息,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轰然而至。 “报——!八百里加急!宋国汉王林启,亲率大军一万五千,打出‘讨逆平乱,助西夏国主剿灭没藏叛逆’旗号,已过盐州,距兴庆府已不足二百里!沿途州县……或降或逃,未遇抵抗!” “助朕剿逆?”李谅祚先是一愣,随即疯狂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哈哈哈!好一个助朕剿逆!带着朕的叛军,来助朕剿逆?林启!你这无耻奸贼!朕与你势不两立!势不两立啊!” 他猛地抽出墙上宝剑,胡乱挥舞:“集结!给朕集结所有能战之人!守城!朕要与他决一死战!” 守城?拿什么守?细封、费听的主力在北边被辽军拖住。城内可战之兵,七拼八凑,不到五千,还多是老弱和贵族私兵,士气低落。援军?最近的部落也在百里之外,而且听说宋军来了,谁还敢来送死?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李谅祚。他仿佛看到,自己刚刚坐上去没多久的龙椅,正在熊熊燃烧,下面,是没藏氏族人、是细封埋、费听山,是林启,是无数索命冤魂的冷笑。 兴庆府外,二十里。 林启的大军停下了脚步,安营扎寨。军容鼎盛,杀气盈野。在宋军阵列旁边,还有一支约莫三千人的队伍,衣甲杂乱,但士气高昂,为首的正是没藏清漪和没藏云翼。他们身后,飘扬着没藏氏的旧旗,虽然残破,却带着血染的决绝。 “汉王,何时攻城?”没藏云翼策马来到林启身侧,年轻的脸庞因激动和仇恨而微微扭曲。他身后,是数千双同样燃烧着复仇火焰的眼睛。 “不急。”林启用千里镜观察着兴庆府不算高大的城墙,语气轻松,“让李谅祚再急一会儿。也让城里那些还心存侥幸的人,看清形势。” 他转头看向没藏清漪:“清漪姑娘,让你的人,还有我们的人,把话放出去。开城投降者,既往不咎。擒杀李谅祚、细封埋、费听山及其死党者,重赏。负隅顽抗者,城破之日,鸡犬不留。另外,特别强调,我们是来‘清君侧,诛奸佞,助国主平定没藏氏叛乱’的,国主只是被奸臣蒙蔽了。” 没藏清漪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明白。诛奸佞,清君侧。” 她特意加重了“君侧”二字。李谅祚,就是那个最大的“君侧”之奸! 谣言和劝降的话语,如同瘟疫般在兴庆府城内蔓延。本就人心惶惶的守军,更加动摇。不少贵族暗地里派人出城联络,表示“弃暗投明”。 李谅祚在皇宫里,如同困兽。他能感觉到,这座城,这些人,正在离他而去。他曾以为用杀戮和权谋夺来的权柄,在真正的刀兵和人心面前,如此脆弱。 一天后,林启下令,攻城。 没有劝降,没有废话。 首先发言的是火炮。三十门改进过的青铜炮分成三组,轮番轰击兴庆府脆弱的城墙和城门。实心弹、开花弹(霰弹)雨点般落下,砖石木屑混合着人体残肢四处飞溅。这座党项人引以为傲的都城,在超越时代的火力面前,颤抖哀嚎。 火枪兵列成三排,踏着整齐的步伐,在盾车和楯车的掩护下向前推进,进入射程后,轮番齐射。铅弹组成的死亡之雨,将城头任何敢于露头的守军成片扫倒。 没藏清漪和没藏云翼,带着他们的“复仇军”,如同红了眼的狼群,在火炮和火枪的掩护下,扛着简陋的云梯,疯狂地扑向城墙。他们的仇恨,是最好的兴奋剂。 抵抗?在绝对的火力优势和内外夹击之下,那点抵抗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城门在内部“起义”者的接应和外部火炮的重点照顾下,很快被打开。 “进城!报仇!”没藏云翼一马当先,冲入城门。 “杀李谅祚!诛国zei!”没藏清漪厉声高呼,挥刀砍翻一个试图阻拦的皇宫侍卫。 宋军主力则保持着严整的阵型,如同钢铁洪流,缓缓涌入,迅速占领各交通要道、府库、官衙。他们的任务不是抢掠,是控制。 皇宫,成为了最后的战场,也是最后的笑话。 李谅祚没有逃。他穿着正式的龙袍,头戴金冠,坐在崇政殿的龙椅上,手握宝剑,脸色苍白如纸,身体微微颤抖,但腰背挺得笔直。身边,只剩下数十名最忠心的侍卫,以及面如死灰的几位近臣。 殿门被粗暴地撞开。没藏清漪和没藏云翼浑身浴血,当先冲了进来,后面是如狼似虎的宋军甲士。 “李谅祚!”没藏云翼目眦欲裂,挺剑就要冲上去,被宋军将领拦住。 “逆贼!你们这些逆贼!勾结宋狗,犯上作乱!”李谅祚嘶声力竭地骂道,声音却虚弱无力。 “逆贼?”没藏清漪冷笑,一步步上前,染血的刀尖指向李谅祚,“弑杀国相,屠戮我满门三百余口时,你可想过有今天?与虎谋皮,引辽狗入境,致使国土沦丧,百姓流离时,你可想过有今天?你这昏君!暴君!西夏的罪人!” “朕是皇帝!是真命天子!你们才是叛贼!”李谅祚挥舞着宝剑,状若疯狂。 “皇帝?”一个平静的声音从殿外传来。林启在陈伍等人的簇拥下,缓步走入大殿。他看了一眼状若疯魔的李谅祚,又看了看激动得浑身发抖的没藏姐弟,最后目光扫过这金碧辉煌却充满血腥味的大殿。 “很快就不是了。”林启淡淡地说。 李谅祚猛地看向林启,眼中充满了怨毒:“林启!你这背信弃义的小人!你不得好死!” “背信弃义?”林启挑眉,“《兴庆和约》墨迹未干,国主就与辽国交战,致使边境不宁,可是信义?国主默许细封、费听等部屠戮没藏氏满门,其中不乏妇孺,可是仁义?本王应没藏氏遗孤及西夏忠臣之请,入兴庆府清君侧,诛奸佞,助国主拨乱反正,何来背信弃义?” “你……你强词夺理!”李谅祚气得浑身发抖。 “是不是强词夺理,天下自有公论。”林启不再看他,转向没藏姐弟和殿中那些投降或被俘的西夏大臣,“国主李谅祚,年少登基,受奸臣细封埋、费听山等蒙蔽,弑杀国相,屠戮忠良,擅启边衅,致使国势危如累卵,百姓苦不堪言。今,没藏氏忠良之后,联合西夏有志之士,清君侧,诛奸佞,实乃大义之举。”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然,国不可一日无主。李谅祚失德,不堪为主。没藏云翼,乃前国相没藏讹庞之子,忠良之后,年少贤明,可承大统。本王以大宋汉王之名,支持没藏云翼,继任西夏国主之位!” “臣等附议!云翼公子贤明,当承大统!”早已被“沟通”好的几个投降派大臣立刻跪下高呼。 “不!朕不认!朕才是皇帝!朕……”李谅祚歇斯底里地叫着,试图冲下御座,却被两名宋军士兵死死按住。 没藏云翼身体一震,看向妹妹。没藏清漪对他用力点了点头,眼神复杂,有激动,有仇恨得雪的畅快,也有对未来的深深忧虑。但此刻,他们没有选择。 没藏云翼深吸一口气,上前几步,走到御阶之下,对着林启,也对着殿中众人,单膝跪下(党项礼制):“云翼年少德薄,本不敢担此重任。然国事糜烂至此,奸佞未除,辽患未平,云翼不敢推辞。愿承祖宗基业,继任国主,必与上国永结盟好,诛除奸邪,重整山河,还西夏以太平!” “参见国主!”更多的人跪了下去,包括那些宋军将领——场面要做足。 林启上前,亲手扶起没藏云翼(做戏做全套):“国主请起。日后宋夏便是兄弟之邦,同气连枝。眼下,还需先处置奸佞,稳定局势。” 没藏云翼起身,看向被按在地上的李谅祚,眼中再无半点温度:“将李谅祚,及细封埋、费听山等奸佞家眷,打入天牢,严加看管!待细封埋、费听山等贼擒获,一并处置!” “至于宋夏和约……”没藏云翼看向林启。 “和约乃两国盟好之基,自当遵守。”林启接过话头,语气温和,但内容却让所有西夏人心里发寒,“凉州租借,河西诸州共管,通商口岸,赔款数额,一切照旧。此外,为助西夏早日平定内乱,抵御辽患,本王提议,西夏军队即日起接受大宋派遣之教官团整训改组;西夏赋税、盐铁、马政,由宋夏共同派员管理;西夏对外邦交文书,需与大宋安西大都护府协商一致。此乃兄弟互助,共御外侮,想来国主不会反对?” 没藏云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渗出,但脸上却挤出一丝笑容:“汉王殿下思虑周详,如此甚好。朕……准奏。”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心头剜下来的肉。但他知道,自己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能坐在这个位置上,已经是林启的“恩赐”。这个“恩赐”,需要他用整个西夏的骨髓来偿还。 林启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没藏云翼的肩膀(这个动作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国主深明大义,实乃西夏之福。放心,有本王在,有宋夏盟好在,细封埋、费听山那些跳梁小丑,还有北边的耶律百战,都不足为虑。” 他转身,面向大殿之外,声音传遍肃杀的宫殿: “即日起,西夏国主,为没藏云翼!” “凡西夏臣民,当遵新主号令,与宋永结盟好!” “抗命者,以叛国论处!” 殿外,残阳如血,映照着刚刚更换的、还带着硝烟味的王旗。 兴庆府,换了主人。 西夏,也换了主人。 只是这个主人,坐在龙椅上的每一刻,都能感受到背后那双无形之手的冰冷与沉重。 而林启,已经将目光投向了北方。黑山那边,秦芷和耶律百战的戏,也该收场了。收拾完辽国这条想捡便宜的野狗,这西北的棋盘,才算真正尘埃落定。 至于没藏清漪眼中那深藏的、不甘的火焰?林启并不在意。一把好刀,首先要锋利。至于会不会割伤主人,那要看握刀的手,有没有力气。 第一百五十一章 胡萝卜与大棒,与夜半的筹 黑山前线,西夏大营。 消息是像瘟疫一样传开的,比最烈的北风还快,还冷。 “听说了吗?兴庆府……没了!” “什么没了?说清楚!” “国主……李谅祚被赶下台了!细封大人和费听大人家眷都被抓了!皇宫被宋军占了!” “新国主是……是没藏云翼!没藏国相的侄子!” “宋军……宋军帮着没藏家打回去了!说咱们是……是叛军!” “放屁!我们是在打辽狗!” “可宋军说,细封大人和费听大人才是勾结辽狗的奸臣!咱们……咱们成了帮凶?” 营地里炸开了锅。恐慌像冰冷的毒蛇,钻进每个士兵的心里。他们在前线拼死拼活,跟凶残的辽狗浴血厮杀,每天看着同伴倒下,就为了保卫家园,保卫那个坐在兴庆府龙椅上的国主。可现在,家被偷了?国主换了?他们浴血奋战,反倒成了“叛逆”? 细封埋和费听山的中军大帐里,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两人瞪着刚刚从兴庆府逃出来的、浑身是伤的自家心腹家将,眼珠子都是红的。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细封埋一拳砸在桌子上,实木的案几裂开一条缝,“没藏家那两个小崽子早就死了!宋军怎么会帮他们?林启那狗贼,明明跟我们签了和约!” “是真的,大人!”家将哭嚎着,“宋军……宋军有一种火炮,城墙一轰就塌!他们还有能百步外杀人的火枪!咱们留在城里的弟兄,根本挡不住啊!没藏清漪和没藏云翼亲自带人杀进皇宫,好多部落……都反了!” 费听山脸色惨白,一屁股坐在胡床上,喃喃道:“完了……全完了……家眷都在城里……我的儿啊……”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细封埋到底是枭雄,强自镇定,但颤抖的手出卖了他的内心,“立刻封锁消息!敢散布谣言者,斩!整顿兵马,准备……撤军!回师兴庆府,清君侧!” “撤军?”费听山像看疯子一样看着细封埋,“后面是耶律百战那条疯狗!你一撤,他立马扑上来,咱们全得死在这!” “那你说怎么办?!”细封埋低吼。 怎么办?前有辽国豺狼,后有宋军猛虎,家里还被掏了。进退维谷,死路一条。 就在两人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大营里流言愈演愈烈,军心濒临崩溃边缘时—— “报——!营外有宋军使者求见!说是汉王林启派来的!” 细封埋和费听山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和一丝……难以察觉的希冀。 “让他进来!带十个……不,二十个刀斧手,看紧了!”细封埋咬牙道。 来的是个文士模样的人,三十来岁,穿着宋人官袍,面对帐内明晃晃的刀斧和细封埋、费听山要吃人般的目光,居然还能面不改色,从容行礼。 “大宋汉王府行军司马,赵谦,奉汉王殿下之命,见过两位将军。”语气不卑不亢。 “少废话!”费听山抢道,“林启那狗贼,背信弃义,占我国都,扶立伪主,还敢派你来送死?!” 赵谦微微一笑:“费听将军此言差矣。汉王殿下乃是应西夏忠臣(他特意加重了‘忠臣’二字)及没藏氏遗孤之请,入兴庆府‘清君侧,诛奸佞’。奸佞者谁?乃是蒙蔽国主、弑杀国相、擅启边衅、引辽寇入室的细封埋、费听山二人也!” “你放屁!”细封埋气得拔刀。 赵谦眼皮都没抬,继续道:“如今,没藏云翼公子已承袭大统,是为西夏新主。汉王殿下有令,凡黑山前线将士,除首恶细封埋、费听山二人外,其余人等,皆受奸佞蒙蔽,既往不咎!只要放下兵器,解甲归营,仍是西夏子民,家人可得保全,日后论功行赏!”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喘息声。那些持刀的武士,眼神开始闪烁。 “这是分化!这是诡计!”费听山尖叫。 赵谦不理他,提高声音,确保帐内帐外都能听到:“汉王殿下还说了,谁若能取此二贼首级,献于新国主驾前,便是拨乱反正之大功臣!新国主不吝封侯之赏!其部众,皆免罪,另有厚赐!拖延不从者……视同党羽,与二贼同罪,诛灭全族!” 诛灭全族! 四个字,像冰锥一样刺进每个人心里。想想兴庆府里的一家老小…… 细封埋和费听山汗毛倒竖,厉声大喝:“你敢!来人,把这宋狗给……” 他们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帐内那二十名“刀斧手”中,突然有超过一半的人,调转刀口,对准了他们!为首一名百夫长,眼神冰冷,正是细封埋的一个远房侄子。 “叔父,对不住了。”百夫长声音干涩,“我爹娘妻儿,都在城里。兄弟们……的家小也在城里。” “你们……你们竟敢……”细封埋难以置信,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将军,大势已去,为了兄弟们有条活路,借您人头一用!”另一名费听山的亲卫队长,也红着眼睛抽出了刀。 “不!我是你们的主将!你们不能……”费听山的话没能说完。 帐内瞬间刀光剑影,怒喝、惨叫、利刃入肉的声音响成一片,但又很快平息。 赵谦默默后退两步,避开飞溅的鲜血,表情平静无波,仿佛眼前不是一场血腥的弑主,而是在看一场无聊的戏剧。 片刻之后,细封埋和费听山死不瞑目的头颅,被盛在木盘里,端到了赵谦面前。动手的那几名军官,身上染血,喘着粗气,眼神复杂地看着赵谦。 赵谦看了一眼那两颗表情凝固在惊怒和恐惧中的头颅,点了点头,朗声道:“很好!诸位弃暗投明,诛杀国zei,大功一件!本官即刻回禀汉王殿下与新国主,为诸位请功!请诸位将军即刻整肃兵马,稳住防线,汉王殿下自有安排,绝不会让诸位弟兄独自面对辽军兵锋!” “多谢大人!”帐内还活着的军官,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都松了口气,连忙行礼。至少,家眷的命,自己的命,暂时保住了。 细封埋、费听山一死,其部众群龙无首,又有赵谦的承诺和后方家人性命的威胁,很快便接受了现实。少数死忠想闹事,立刻被周围人扑杀。大局,瞬间抵定。 消息传到后方,林启只是淡淡一笑,对身旁新任的“西夏国主”没藏云翼道:“你看,很多时候,解决问题不需要千军万马。一句话,一颗人头,足矣。” 没藏云翼看着地图上黑山方向,背脊发凉。他再次深刻认识到,身边这位汉王的可怕。杀人,诛心,玩得炉火纯青。 黑山,宋军大营。 秦芷很快就收到了细封埋、费听山伏诛,其部众接受“整编”的消息。她站在沙盘前,手指从黑山辽军大营的位置,轻轻划向外围。 “传令,各营竖起大纛,摆出进攻阵型。给耶律百战下最后通牒。”秦芷声音清冷,“告诉他,西夏内乱已平,新国主已与大宋永结盟好。限他三日之内,退出黑山,退出西夏国境。逾期不退……视同对大宋宣战,我大宋王师,将联合西夏友军,共击之!勿谓言之不预也!” 命令下达,一直“低调”看戏的宋军,终于露出了獠牙。营门大开,旌旗招展,一队队骑兵呼啸而出,在辽军大营外挑衅游弋。步卒方阵向前推进,火炮褪去炮衣,黑洞洞的炮口指向辽营。那种凛然的气势,和之前“袭扰”时的小打小闹完全不同。 耶律百战气得差点掀了桌子。 “混账!林启小儿!欺人太甚!”他破口大骂。眼看就要把西夏军彻底打垮,狠狠捞一笔,结果宋军跳出来摘桃子?还勒令他退兵?他耶律百战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都统,宋军势大,火炮凶悍,而且他们和西夏残兵合流,兵力已不逊于我等。后方粮道还不时被袭扰……久战不利啊。”有部下劝道。 “难道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老子死了那么多儿郎,就这么算了?”耶律百战不甘心。 “都统,来日方长。眼下宋军气势正盛,西夏新主又明显是宋人傀儡。硬拼,得不偿失。不如暂且退兵,禀明陛下,再做定夺。”另一个将领比较理智。 耶律百战胸膛剧烈起伏,看着营外宋军猎猎旌旗和那让人头皮发麻的火炮阵,最终,理智(或者说对火炮的忌惮)压过了怒火。 “撤!”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充满了屈辱。 辽军开始拔营,缓缓北撤,但依旧保持着警戒阵型,防备宋军追击。但秦芷严格遵循林启的命令,只是陈兵威慑,并不主动出击。眼睁睁看着辽军带着抢掠的部分财物和俘虏,退出了黑山,退出了西夏国境。 宋军则顺势前出,在黑山险要处、黑水镇燕军司故地,构筑营垒,布置防线,将实际控制线向北大大推进了一步。河西走廊的北面屏障,更加稳固了。 消息传回兴庆府,又是一番“浩荡天恩”、“王师威武”的称颂。没藏云翼下诏,将黑山以北部分被辽军荼毒、如今“收复”的地区(实际上是被宋军控制),正式“赠与”大宋,以酬谢“援手之恩”。林启欣然笑纳。 兴庆府,西夏皇宫。 虽然换了主人,但宫殿还是那个宫殿,只是守卫全都换成了眼神锐利、甲胄鲜明的宋军士兵。宫人们行走间都低着头,脚步匆匆,不敢有丝毫怠慢。 今晚,皇宫设宴,款待“拨乱反正”的“有功之臣”,主要是那些在最后关头“弃暗投明”或者保持中立、现在又积极向新朝廷靠拢的部落首领和贵族。 丝竹悦耳,美酒飘香,舞姬曼妙。大殿内灯火通明,气氛热烈——至少表面如此。 国主没藏云翼坐在主位,略显稚嫩的脸上努力维持着威严,频频举杯。林启坐在他左下首第一位,姿态随意,却是整个宴会的绝对中心。不断有部落首领过来敬酒,谄媚的笑容堆满粗糙的脸。 “汉王殿下,我野利部(之前被清洗的野利氏远支)今后唯殿下与国主马首是瞻!这杯酒,我干了,您随意!” “殿下,我往利部愿为先锋,剿灭不臣!只求殿下在盐铁份额上,多关照一二……” “汉王,我颇超部有上好骏马三千匹,愿半价售与天朝……” 林启来者不拒,含笑应对,话不多,但每句话都让人如沐春风,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诸位都是西夏栋梁,今后宋夏一家,互通有无,共抗外辱,好日子还在后头。盐、铁、茶、布,甚至最新的农具、良种,都会优先供应给支持新朝、维护稳定的部落。第一批物资,三日后就到。” 这话比什么都管用。部落首领们眼睛都亮了。打仗抢地盘为了啥?不就是为了盐巴、茶叶、铁锅、布匹嘛!现在不用抢,只要听话,宋人直接送上门,价格还优惠!那还折腾个屁啊!细封埋、费听山的脑袋还在城门上挂着呢,前车之鉴啊! 一时间,宾主尽欢(至少表面是),仿佛之前的血流成河、刀光剑影从未发生。西夏,仿佛真的在一夜之间“安定”了下来。 宴会散去,林启被安排在皇宫最奢华的一处偏殿休息。殿内温暖如春,陈设极尽华美,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属于西域的熏香。 他刚在侍女的服侍下卸了甲,换了身宽松的常服,门被轻轻叩响。没藏云翼亲自来了,身后还跟着两名身着西夏贵族少女服饰的女子,容颜姣好,身段窈窕,低眉顺眼,但微微发红的耳根暴露了她们的紧张。 “汉王殿下今日辛苦了。”没藏云翼笑得有些勉强,眼神躲闪,“这两位是我党项大族之女,知书达理,善解人意,特来……侍奉殿下安寝,聊表朕……聊表小王感激之意。”他下意识改了口,在只有两人时,不再自称“朕”。 林启目光在那两名少女身上扫过,又落在没藏云翼那张强作镇定的年轻脸庞上。他明白,这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隐晦的“进贡”。送上本族贵女,既是讨好,也是一种变相的质子,更是一种无声的宣告——看,我把最珍贵的都给你了,你可以放心控制我。 “国主有心了。”林启笑了笑,没有推辞,“夜色已深,国主也早些安歇吧。” 没藏云翼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更加紧绷,行了一礼,匆匆退下,仿佛多待一刻都是煎熬。 殿内只剩下林启和那两名西夏贵女,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和暧昧。 “过来。”林启坐在宽大的床榻边,招了招手。 两女对视一眼,怯生生地走上前,开始为他宽衣。动作生疏,手指微颤。林启没什么怜香惜玉的心情,这更像是一场必须完成的、带着政治意味的交媾。他需要释放连日征战的压力,也需要用这种方式,进一步确认和展现自己对西夏、对没藏云翼的“支配”地位。 烛火摇曳,衣衫渐褪,喘息声起。 然而,就在情欲渐浓,即将步入正题之时—— “砰!” 殿门被猛地推开,一股夜风卷入,吹得烛火一阵乱晃。 一道高挑的身影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那股冰冷的、决绝的气息,瞬间冲散了殿内所有的旖旎。 是没藏清漪。 她依旧穿着白天那身便于行动的胡服,甚至没换,身上似乎还带着夜风的寒气。她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门口,看着床榻上几乎交缠的三人,目光锐利如冰锥。 两名贵女吓得惊叫一声,抓过锦被掩住身体,缩到床角,惊恐地看着这位以狠厉著称的新国主妹妹。 林启皱了皱眉,拉过一件外袍随意披上,遮住身体,语气听不出喜怒:“清漪姑娘,深夜闯殿,有何要事?” 他用了“姑娘”,而不是任何封号,提醒着她此刻的身份。 没藏清漪没说话,她一步步走进来,脚步很稳,但微微颤抖的肩膀出卖了她的内心。她走到床前,目光扫过那两名瑟瑟发抖的少女,冷冷吐出两个字: “出去。”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两名少女如蒙大赦,也顾不得衣衫不整,连滚爬爬地下床,抓起自己的衣服,逃也似的冲出了大殿,还贴心(或者说恐惧)地把门带上了。 殿内,只剩下林启和没藏清漪。烛光下,她脸色苍白,眼圈有些发红,但眼神却亮得吓人,死死盯着林启。 “你这是何意?”林启坐在床边,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他大概猜到了她要做什么,但并不急于点破。 没藏清漪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仿佛在下定某种决心。然后,她抬起手,开始解自己的衣带。 胡服的带子,皮甲的扣襻,一层层,一件件,落在地上。动作没有丝毫挑逗,只有一种近乎献祭般的决绝。 很快,一具年轻、健美、带着些许旧伤疤痕的胴体,毫无保留地展现在林启面前。她站得笔直,没有遮挡,任由烛光在她起伏的曲线上流淌。只是,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知是冷,还是别的什么。 “林启。”她直呼其名,声音干涩,带着一种破碎的哽咽,但眼神却倔强地、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你要了我。” 不是请求,不是诱惑,更像是一种交易的开场白。 林启没动,目光平静地审视着她,从她苍白的脸,到颈项,到锁骨,再到更下方。那目光,不像在看一个女人,更像在评估一件物品,或者说,一个筹码。 “给我一个孩子。”没藏清漪继续说,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划过苍白的脸颊,但她的声音却更加清晰,带着孤注一掷的狠劲,“一个流着没藏家,也流着你汉王血脉的孩子。” 林启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但依旧没说话。 “有了这个孩子,西夏的王位,才真正有希望传下去。没藏家的血脉,才不会真的断绝。”她眼泪流得更凶,但语气却近乎凶狠,“我要你答应我,无论如何,保住西夏!保住党项人的国!你可以控制它,榨取它,但不要毁灭它!给它一个名义,哪怕只是名义!让我的子民,还能有一个叫‘西夏’的家!” 她终于说出了最终的目的。献出身体,不是为了争宠,不是为了荣华,是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保证,一个让西夏国祚延续的可能。这是她在绝境中,能想到的,唯一的,也是最沉重的筹码——她自己,和她未来的子嗣。 林启终于缓缓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两人离得很近,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血腥气(或许来自白天的清洗)和一种冰冷的馨香。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脸颊上的泪痕。 动作很轻,甚至算得上温柔。 但他的眼神,依旧很冷,深邃如寒潭,看不出任何情绪。 “这就是你,”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能想到的,最后的办法?” 没藏清漪仰着脸,任由泪水流淌,倔强地与他对视,不点头,也不摇头,但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林启收回了手,背过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夜色中如同沉默巨兽般的兴庆府。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烛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没藏清漪极力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 过了许久,林启的声音才淡淡传来,听不出喜怒: “先穿上衣服。” “今夜之事,不许让第三人知道。” “至于你的请求……” 他顿了顿,没有回头。 “本王,需要考虑。” 第一百五十二章 盐州会盟,商路通,暗流涌 盐州,原西夏盐铁重镇,如今成了临时的军政中心。 城里最大的府衙被改成了议事厅,此刻济济一堂。左边一排,是以秦芷为首的大宋将领,个个甲胄鲜明,神色肃然。右边一排,则是以没藏清漪为首的党项各部头人,衣着各异,神情复杂,有敬畏,有讨好,也有深藏的不安和警惕。 林启坐在主位,没穿王服,而是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外罩软甲,腰佩长剑,看起来更像是个即将出征的大将,而不是刚刚把持了一个国家命脉的藩王。他目光扫过下方众人,尤其在那几个党项大部头人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野利阿苍,野利部现任头人,五十来岁,一脸风霜,眼神精明,是野利遇乞的远房堂弟,在清洗中“及时醒悟”投靠的典型。米擒布,米擒部头人,四十出头,身材敦实,沉默寡言,但据说臂力惊人,能开三石弓。拓跋雄,拓跋氏的代表,三十多岁,面有文气,但眼神闪烁,心思最是活络。 “诸位,”林启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遍大厅,“今日请诸位来,不叙旧,不闲谈,只说两件事。” 所有人都坐直了身体,竖起耳朵。 “第一件,打仗。”林启言简意赅,手指敲了敲桌上的简易地图,点在辽国的位置上,“耶律百战虽然退了,但辽狗抢掠我西夏(他用了‘我西夏’,自然无比)子女财货,这笔账,没完。而且,据可靠消息,辽国内部,权臣正斗得厉害,几个宗室大王也蠢蠢欲动。” 他顿了顿,看到下面不少党项头人眼睛开始发亮。游牧民族,对“打仗=发财”的定律,刻在骨子里。 “辽国内乱,正是我等报仇雪恨,顺便捞点好处的时候。”林启说得直白,“黑山以北,水草丰美的牧场,辽狗抢走的牛羊、财货,还有他们从更北边掳来的奴隶、皮毛……都等着有能耐的人去拿。” 野利阿苍喉咙动了动,忍不住开口:“汉王的意思是……咱们要打过去?” “不是‘咱们’,”林启纠正他,语气斩钉截铁,“是我大宋王师为主,西夏诸部勇士为辅,联军北上,讨还血债,顺便……打打草谷。”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众头人:“愿意出兵的部落,按出兵人数、斩获多寡,战后分账。牧场、牛羊、奴隶、财货,甚至辽狗贵族的脑袋,都能换到你们想要的——盐、铁、茶、布、上好的兵器、铠甲,还有……” 他加重语气:“今后与宋商总会、皇商行会交易的优先权,更低的税率,更多的配额。” “嗡——” 党项头人那边一阵骚动。出兵抢掠,本就是他们的老本行,还能换到急需的盐铁茶布,甚至优先交易权?这诱惑太大了!之前被宋军打怕了,现在跟着宋军一起去抢辽国?听着就……挺带劲! 但米擒布瓮声瓮气地问了一句:“汉王,军纪怎么算?还像上次……呃,我是说,以前咱们自己出去,难免……那个。” 他不好意思说“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但意思大家都懂。 “问得好!”林启点头,脸色一肃,“这正是我要说的第二条,也是铁律!联军出征,一切行动,必须听我中军号令!令行禁止,违者,斩!掳掠平民、滥杀无辜、欺凌妇孺、哄抢战利品者,斩!不听调遣、擅自行动者,斩!” 三个“斩”字,带着森然杀气,让议事厅温度都降了几度。党项头人们脖子一缩。 “抢,可以。但要抢得有理,抢得有规矩。”林启语气放缓,但更显分量,“辽国贵族、军队、府库,随便抢。但普通牧民、农户,不得随意杀戮掳掠。缴获统一登记,战后按功分配。谁立的功多,谁杀的敌人多,谁听话,谁就分得多,分得好!想多拿?战场上用辽狗的人头来换!私下伸手,就别怪本王砍了你的爪子,顺便把你部落该得的那份,也喂了狗!” 胡萝卜加大棒,画饼加钢刀。林启玩得炉火纯青。 野利阿苍第一个站起来,拍着胸脯:“汉王殿下放心!咱们党项汉子,最服英雄,最讲规矩!殿下带着咱们发财,咱们就听殿下的!谁要是敢炸刺,不用殿下动手,我野利部第一个灭了他!” “对!听汉王的!” “抢辽狗去!” 其他头人见状,也纷纷表态,气氛热烈起来。没人敢提“上次”细封埋他们私自出兵结果被秦芷和辽军夹击的惨状,都选择性遗忘了。 秦芷、陈伍、杨文广、狄青等宋将,面无表情地看着,心里门清。王爷这是要把党项各部绑上战车,既消耗他们的力量,又用战利品拴住他们,还能让他们在对抗辽国的过程中进一步依赖宋军的组织和装备。高,实在是高。 没藏清漪坐在党项人首位,自始至终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看向林启的侧脸,眼神复杂难明。那晚之后,林启再未单独召见过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她现在坐在这里,不仅仅是因为她是“国主之妹”,更因为她是那晚之后,林启默许的、在西夏内部替他“看顾”这些部落的人。一种微妙而屈辱的联系。 会议在“热烈友好”(至少表面)的气氛中结束,各部头人兴冲冲地回去点兵聚将,准备跟着宋军大爷北上“发财”。 林启留下了秦芷等心腹。 “都安排好了?”林启问。 秦芷点头:“按王爷吩咐,以黑水镇燕军司旧址为基础,扩建大营,囤积粮草军械。各部联军,打散编入我军各营,由我军将领直接指挥,他们本部头人只作为副手。每十人设一宋军督导,专司军纪。缴获分配章程,已明文下发,人手一份,不识字的让人念给他们听。” “嗯。”林启点头,“辽国内乱的消息,可以适当放出去,让他们更积极点。但真实军情,务必掌握在我们手里。耶律仁先那边,继续施压,但不要逼得太急,给他一种我们只是想捞一笔就走的错觉。” “明白。”秦芷领命。 “另外,”林启看向陈伍,“在西夏境内的工作要加快。盐、铁、茶、布,还有那些新式农具、便宜的铁锅、食盐,敞开了供应。价格,就按之前议定的‘优惠价’,甚至可以再低一点。告诉那些皇商,眼光放长远,现在赔点小钱,占住市场,以后有的是赚。” 陈伍笑道:“王爷放心,那帮商人鼻子灵着呢,早就闻着味儿了。宋商总会和皇商行会的车队,都快把从关中到兴庆府的路压塌了。凉州、甘州、肃州、瓜州、沙州,这几处丝路节点,商铺都快开满了。尤其是凉州,好家伙,简直成了小汴京,胡商、汉商、党项商人,挤得满满当当。” 杨文广插话,语气带着佩服:“末将前日去盐州集市转了转,好家伙,以前党项牧民想换口铁锅,得用三只肥羊,还未必换得到好的。现在呢,一只半羊就能换一口亮锃锃的宋地铁锅,还保修!茶叶、丝绸、布匹,价格也比以前降了三成不止。不少党项牧民拿着羊毛、皮子,高高兴兴就能换回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末将还看见几个党项小孩,拿着糖人啃呢,那玩意以前只有贵族才吃得起。” 狄青也感慨:“不止。咱们的医官在集市免费义诊,发些防风寒的草药,那些党项老人拉着医官的手直喊‘菩萨’。修路队招人,管饭还给工钱,不少活不下去的党项牧民抢着干。这才多久,人心就变了。细封埋、费听山的脑袋挂在城门口,都没几个人骂了,都忙着换东西、做工挣钱呢。”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嘛。”林启说了句他们听不懂但觉得很厉害的话,“手里有了铁锅,身上穿了暖和的布,孩子嘴里有了糖,生病了有药医,谁还愿意提着脑袋去造反?跟着我们有肉吃,有好日子过,自然就知道该怎么选。商路,就是最好的纽带,也是最坚固的防线。” 他走到窗边,看着盐州城外逐渐热闹起来的集市,和更远处正在施工铺设的、平整宽阔的“石板路”,以及更更远处,隐约可见的、正在勘测路线的“铁路”规划标桩。 “凉、甘、肃、瓜、沙,这河西五州,是丝路咽喉,必须牢牢抓在手里。铁路,一定要修过去,哪怕先修一段。路通了,货物流转就快,控制力就强。告诉工部那些人,不惜成本,加快进度。我要在一年内,看到火车……嗯,看到铁路通到凉州!三年内,通到沙州(敦煌)!” “有了这条路,西域的玉石、骏马、葡萄美酒,中原的丝绸、瓷器、茶叶,才能像血液一样流通起来。咱们坐收商税,掌控物流,顺便把军需物资悄无声息地运到最前线。那时候,西夏?它已经是长在咱们身上的一块肉了,想割都割不掉。” 众人听得心潮澎湃,仿佛已经看到了铁龙奔驰在河西走廊,商旅络绎于途的盛景。 “王爷,”秦芷想起一事,“辽国那边,除了正面用兵,是否还有其他布置?耶律百战毕竟是一代名将,辽国底蕴犹在,若其国内迅速平定内乱,全力反扑,恐有变数。” 林启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莫测的笑意:“正面,是明刀明枪的生意。背面嘛……”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辽国东北方,那片广袤的山林草原。 “辽东,女真。更北,室韦。这些部族,可没少受契丹人的气。年年纳贡,岁岁来朝,稍不如意,就是刀兵加身,抢掠人口牲畜。” “张诚的水师,应该已经到渤海了吧?”他像是在问,又像是在陈述。 陈伍点头:“按行程,张统领的水师舰队,五日前后应已抵达辽东半岛外海,寻隐蔽处驻扎。” “好。”林启手指点了点地图上那片区域,“传密令给张诚,让他派精干人手,乔装打扮,潜入辽国境内,联络女真、室韦各部有实力的头人。告诉他们,大宋愿意和他们做朋友,做生意。” “卖给他们粮食,卖给他们铁器——不是成品刀枪,是生铁,是铁锭,让他们自己回去打制箭头、枪头。卖给他们盐,卖给他们布匹。价格嘛,好商量,可以用皮毛、人参、东珠、战马,甚至……辽国的人头来换。” 林启的笑容带着冷意:“特别是,如果有谁,能狠狠咬耶律家一口,抢他们的地盘,杀他们的兵,让辽国后院起火,不得安宁。那么,他要多少铁,多少粮,大宋给多少!价钱,还可以再优惠!” “咱们不直接出兵,咱们……资助代理人。让女真人,室韦人,去跟契丹人死磕。辽国不是内乱吗?咱们就再给他添几把火,浇几桶油。看他们是先扑灭家里的火,还是先管咱们这边。” “这叫,”林启顿了顿,吐出几个字,“远交近攻,以夷制夷。顺便,给咱们将来的商路,再开几个口子。” 秦芷等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惊叹和寒意。王爷这手段,真是……又黑又狠,还让人拍案叫绝。正面大军压境,背后资助反贼,经济文化渗透,铁路商路控制……这辽国,怕是要被玩残了。 “对了,”林启补充道,“告诉张诚,接触的时候,别忘了带上咱们的‘商品目录’,还有‘合作意向书’。做生意嘛,要专业。咱们是正经商人,支持友邦部落争取‘公平贸易权’和‘民族自治’,反对辽国的‘压迫性政策’和‘不平等朝贡体系’。大义名分,还是要的。” 众人:“……” 王爷,您这“正经商人”,怕是阎王爷见了都要递烟。 “行了,都去忙吧。”林启摆摆手,“抓紧时间,把该铺的路铺好,该通的商通好,该练的兵练好。等辽国内乱的消息坐实,等女真、室韦那边有了动静,就是咱们北上‘讨债’的时候。” “记住,咱们不打无准备之仗,不动则已,动,就要刮下他三层皮来!” “是!”众将轰然应诺,个个摩拳擦掌,眼中放光。跟着这样的王爷,有肉吃,有仗打,还能玩出花来,爽! 林启独自站在地图前,目光从西夏,移到辽国,又移到更西的西域,更北的草原。 棋盘已经铺开,棋子已就位。 经济,军事,外交,阴谋,阳谋…… 该落子了。 第一百五十三章 铁鞭与蜜糖,北地胭脂谋 辽国,上京临潢府。 皇宫深处的香气,压不住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颓败和躁动。耶律洪基,这位大辽天子,最近火气很大。看谁都不顺眼,尤其是看自己的皇后——萧观音。 “皇后又在劝朕,要朕亲贤臣,远小人?”耶律洪基把玩着一只精美的玉杯,语气阴恻恻的,对着身边最得宠的宦官王继恩说道,“贤臣是谁?小人又是谁?嗯?” 王继恩腰弯得更低,尖细的嗓音带着谄媚:“陛下息怒,皇后娘娘也是关心则乱,被那些迂腐老臣蒙蔽了圣听。如今朝中,谁不知耶律乙辛大人忠心体国,为陛下分忧解难,整顿吏治,那是宵衣旰食,劳苦功高啊!” “整顿吏治?”耶律洪基冷笑一声,将玉杯重重顿在案上,“整顿得国库越发空虚,整顿得各部首领怨声载道,整顿得南朝商人连颗铁钉都不卖给我们了!朕的皮室军,去年就该换装的铠甲,到现在还缺着!为什么?因为铁料都被乙辛那厮拿去孝敬他那些狗腿子,或者倒卖给高丽、日本换他的私房钱了!” 他越说越气。自打耶律乙辛靠着告发皇太叔(耶律重元)叛乱有功,又极擅逢迎,爬上北院枢密使的高位,权倾朝野,这朝政就一日不如一日。排挤忠良,安插亲信,卖官鬻爵,贪赃枉法,弄得乌烟瘴气。偏偏这人还特别会来事,把自己伺候得舒舒服服,抓不到把柄。 最要命的是经济。宋国那个汉王林启,不知使了什么手段,以前那些冒着杀头风险也要走私铁器、食盐、茶叶过来的宋商,越来越少了。就算有,价格也翻了几倍!说是“边境管制”,骗鬼呢!就是卡他们辽国的脖子!西夏那边更绝,直接成了宋人的后花园,商路都控制死了。 辽国以武立国,但打仗打的是钱粮,是铁器,是后勤!现在国内贵族奢靡,百姓困苦,军队装备更新缓慢,南边的宋国却一天天肥得流油,还把手伸进了西夏。此消彼长,耶律洪基再沉迷享乐,也感觉到不对劲了。 萧观音,他的皇后,出身后族萧氏,不仅容貌绝丽,更兼才华横溢,素有贤名。她看问题比耶律洪基清醒,多次劝谏,要他约束耶律乙辛,整顿朝纲,缓和与宋关系,重开边贸。可耶律洪基听不进去,反而觉得皇后是在借机扩张萧家势力,干涉朝政,对她日益疏远。连带着,萧氏一族在朝中的势力也被耶律乙辛打压得够呛。 “陛下,”王继恩眼珠一转,低声道,“皇后娘娘毕竟是一国之后,总这么劝谏,传出去……有损陛下威严。不如,派个使团去南朝,找那汉王林启谈谈?若能重开边贸,哪怕价格高些,也能解燃眉之急,堵住朝中那些老家伙的嘴。至于耶律乙辛大人那里……想必也能体谅陛下的难处。” 派使团?耶律洪基心中一动。这倒是个办法。既能暂时安抚国内,也能探探宋国的虚实。听说那林启年纪不大,却手段狠辣,把西夏玩得团团转,或许……能谈谈? “谁去合适?”耶律洪基问。 “正使人选,需德高望重,通晓南事……”王继恩说着,小心观察耶律洪基脸色,“耶律乙辛大人举荐了他的堂侄,耶律孝杰,为人干练,熟悉钱谷……” 耶律孝杰?耶律乙辛的狗腿子。派他去,能谈出什么好?无非是去走个过场,说不定还能私下搞点小动作。耶律洪基心里明镜似的,但他懒得管,也管不了耶律乙辛。 “副使呢?”他随口问。 “副使……萧敌鲁大人主动请缨。他是皇后娘娘的族弟,为人沉稳,或可……”王继恩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派个萧家的人去,既能平衡,也显得“公正”,还能顺便……万一谈成了,功劳也有萧家一份,省得皇后整天唠叨。 耶律洪基不耐烦地摆摆手:“就依你。让耶律孝杰为正使,萧敌鲁为副使,速去准备,早日南下!” “是。”王继恩低头应下,眼中闪过一丝得色。耶律乙辛大人交代的事情,办妥了。 西京,汉王府。 辽国使团到了。正使耶律孝杰,四十多岁,面团团一张脸,见人三分笑,但眼底的精明算计藏不住。副使萧敌鲁,三十出头,身材挺拔,面容俊朗中带着几分萧家人的文气,但眉宇间有挥之不去的郁色。 接见使团的仪式在都督府正厅举行,很正式,也很冷淡。林启高坐主位,秦芷、陈伍等将领分列两旁,甲胄森然,杀气隐隐。 耶律孝杰按辽礼见过,递上国书,说的无非是“兄弟之邦”、“睦邻友好”、“重开边贸、互利共赢”之类的套话。 林启耐心听完,笑了笑,放下国书,直接开门见山:“重开边贸?可以啊。不知贵国,想买些什么?又能卖些什么?” 耶律孝杰没想到林启这么直接,准备好的华丽辞藻噎在喉咙里,干笑两声:“这个……自然是我大辽所需的茶叶、丝绸、瓷器、铁器……” “铁器?”林启挑眉,打断他,“耶律正使,铁器乃军国重器,我大宋管制极严,岂能随意买卖?你这可是为难本王了。” 耶律孝杰心里骂娘,脸上却堆笑:“汉王说笑了,并非兵刃铠甲,只是一些农具、铁锅等民用之物……” “民用?”林启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敲了敲桌子,“耶律正使,本王怎么听说,贵国北院大王耶律百战,带着数万铁骑,跑到我西夏友邦的黑山脚下,烧杀抢掠,用的刀枪箭镞,锋利得很啊。那些生铁,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耶律孝杰额头冒汗:“这……此一时彼一时,皆是误会,误会。我主已下旨申饬耶律百战……” “行了。”林启挥挥手,懒得听他胡扯,“铁器,可以卖。但价格嘛……”他报了个数字。 耶律孝杰差点跳起来:“这……这是之前市价的五倍!汉王,这未免太……” “爱买不买。”林启往后一靠,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嫌贵?你可以去找高丽买,去找倭国买,或者……看看西边的回鹘人有没有多余的。不过本王听说,回鹘那边的铁,质量差不说,价格也不比我这便宜多少,还得千里迢迢运过去,路上损耗……啧啧。” 耶律孝杰脸都绿了。高丽、倭国那点量,塞牙缝都不够。回鹘?隔着西夏呢,路都被宋人卡死了!这分明是坐地起价,趁火打劫! “汉王,此等价格,实在……实在难以承受。我大辽诚意十足,还望汉王看在两国邦交……” “邦交?”林启笑了,只是笑容很冷,“贵国枢密使耶律乙辛大人,前些日子还上表我大宋皇帝,说我在西夏‘擅启边衅’,‘欺凌藩属’,要求严惩本王。这就是贵国的诚意?” 耶律孝杰哑口无言。耶律乙辛干的那点破事,他当然知道。这是猪队友啊!背后捅刀子当面求买卖? “铁器,就这个价。茶叶、丝绸、瓷器,可以便宜点,市价的三倍。”林启放下茶盏,语气不容置疑,“这是底线。同意,我们就拟章程。不同意,大门在那边,不送。至于你们能卖什么……” 他故意顿了顿,扫了一眼脸色铁青的耶律孝杰和一直沉默不语的萧敌鲁。 “战马,本王要上等的河曲马、乌珠穆沁马,公马,三岁口以下,无暗疾。皮毛,要完整的紫貂、银狐皮。东珠,要龙眼大小,浑圆无暇。人参,要百年以上的老山参。至于牛羊……暂时不需要,本王牧场里的牛羊,快把草场吃秃了。” 耶律孝杰:“……” 这哪里是做生意,这是明抢!战马是辽国战略物资,每年输出都有严格限制。紫貂皮、东珠、百年老参,那是贡品级别!用这些换三倍五倍高价的茶叶铁锅?耶律孝杰仿佛已经看到回国后,被耶律乙辛骂得狗血淋头,甚至被愤怒的贵族撕碎的场景。 “汉王!这条件太过苛刻!我大辽……” “送客。”林启直接打断,对旁边侍卫吩咐。 “等等!”一直没说话的萧敌鲁突然开口。他上前一步,对林启躬身一礼,姿态放得很低,“汉王殿下,正使言语或有冒犯,还请海涵。兹事体大,关乎两国黎民生计,可否容我等暂且退下,商议片刻,再给殿下答复?” 林启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快要气炸的耶律孝杰,似笑非笑地点点头:“可以。给你们一个时辰。陈伍,带两位使者去偏厅休息。” “是!” 耶律孝杰还想说什么,被萧敌鲁用眼神严厉制止,半拉半拽地拖出了正厅。 一出正厅,耶律孝杰就甩开萧敌鲁的手,低吼道:“萧敌鲁!你什么意思?这等条件,也能答应?你这是卖国!” 萧敌鲁冷冷看着他:“耶律正使,不答应,我们现在就滚回上京,然后面对陛下的怒火,和朝野上下因为缺盐缺铁而爆发的民怨?还是说,正使你有本事变出铁和茶来?” 耶律孝杰一滞,说不出话。 “林启就是吃准了我们急需,才敢如此狮子大开口。”萧敌鲁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晦暗,“但此事未必没有转圜余地。我观那林启,也非一味强横之人,或许私下……” “私下?”耶律孝杰警惕地看着他,“萧敌鲁,你别忘了你的身份!你是副使!一切需以我为主!” “下官自然记得。”萧敌鲁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神色,“下官只是觉得,或许可以试着晓之以情,动之以理,陈说利害,或可争取些许让步。正使若不放心,可一同前往。” 耶律孝杰眼珠转了转。让他去低声下气求人?他才不干。但若是萧敌鲁去碰钉子,回头也好把谈判不力的责任推给他。若是侥幸谈成了……功劳自然是正使的。 “哼,那你就去试试。记住,不可堕了我大辽国格!”耶律孝杰摆下句话,气哼哼地往给他安排的院子走去,心里盘算着怎么给耶律乙辛写密信,把黑锅全扣在萧敌鲁和林启头上。 萧敌鲁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扯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冷笑。他整了整衣冠,对守在偏厅外的陈伍拱手道:“陈将军,下官萧敌鲁,求见汉王殿下,有要事相商,关乎两国百姓福祉,还望通传。” 陈伍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萧副使稍候。”转身进去通报。 片刻,陈伍出来:“萧副使,王爷有请。不过,只许你一人入内。” 萧敌鲁深吸一口气,独自一人,跟着陈伍,走进了都督府内另一处更为幽静雅致的书房。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或者说,真正的机会,现在才开始。 书房内,林启已换了一身常服,正在煮茶,烟气袅袅,显得平易近人许多。见萧敌鲁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座位:“萧副使,坐。尝尝本王的茶,与你们北地的奶茶有何不同。” 萧敌鲁依言坐下,姿态依旧恭敬,但少了几分在正厅时的拘谨。他双手接过林启推过来的茶盏,抿了一口,赞道:“清香馥郁,回味悠长,果然是好茶。只是少了些北地的豪迈,多了些南国的精致。” “茶无高下,适口为珍。”林启笑了笑,也端起茶盏,“就像治国,也无定法,合适才好。贵国如今,似乎有些‘不适口’?” 萧敌鲁心中一震,知道正题来了。他放下茶盏,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双手奉上:“此乃……我一位族中长辈,托下官转交汉王殿下的私信。长辈久闻汉王文韬武略,心系苍生,有些肺腑之言,不便在朝堂言说,故托下官私下转呈。” 林启接过信,并不拆开,只是用手指摩挲着封口的火漆,那上面有一个小小的、精致的莲花图案。“萧皇后?”他抬眼,看向萧敌鲁。 萧敌鲁身体微不可查地一僵,但很快恢复平静,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道:“长辈之心,拳拳可鉴。唯愿两国息兵止戈,边民安居,商贸畅通。然则,朝中奸佞当道,阻塞圣听,忠良缄口,长此以往,非国非民之福。” 他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很明白:想好好做生意的是我们萧家,是皇后,但耶律乙辛那王八蛋捣乱,我们也很无奈,需要支持。 林启这才拆开信。信纸是上好的宋笺,带着淡淡的檀香。字迹清丽娟秀,却又暗含风骨,显然是女子所书。内容嘛,先是客套,称赞林启安定西夏的功绩(隐晦表达了对其手段的认可),接着笔锋一转,痛陈辽国现状,耶律乙辛如何专权跋扈,排挤忠良(尤其是萧家),如何贪墨横行,搞得民生凋敝,军备废弛。字里行间,充满了对国事的忧虑,对耶律洪基“受蒙蔽”的痛心,以及……对林启这个“南朝异数”的强烈好奇。 她引经据典,谈汉武,谈唐宗,谈治国用人之道,竟颇有见识。最后委婉表示,希望林启能“顾念两国生民”,在边贸之事上“稍作通融”,若能促成,萧氏及辽国“清醒之士”必将“感念恩德”,未来在“规劝陛下,清除奸佞,重振朝纲”之事上,或可“互为奥援”。 通篇没提一个“情”字,但那种身处漩涡中心、清醒却无力、渴望找到同道中人乃至外援的复杂心绪,跃然纸上。尤其是末尾一句“闻君雅擅音律,他日若有缘,当请君品评妾新谱之《回心院》”,更是隐隐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试探和……寂寞? 林启看完,将信纸轻轻放在桌上,手指在“回心院”三个字上点了点,笑了。这萧观音,有点意思。不愧是历史上留下文名的奇女子,身处绝境,还不忘用琴曲暗喻,想让自己这个“知音”帮她让耶律洪基“回心转意”? “皇后的意思,本王明白了。”林启缓缓开口,“耶律乙辛,跳梁小丑,专权误国,人神共愤。我大宋虽与他有隙,但更不愿看到友邦因此奸佞,而致生灵涂炭,国力日衰。” 他话锋一转:“至于边贸,价格可以谈。但,不是和耶律孝杰那种废物谈,也不是和耶律乙辛那条老狗谈。本王只和真心为两国好、有能力让这‘好’落到实处的人谈。” 萧敌鲁精神一振,知道有戏,连忙道:“汉王的意思是……” “铁器,市价三倍。茶叶丝绸瓷器,市价两倍。这是底线,也是诚意。”林启报出新的价码,虽然依旧很高,但比刚才好了太多。“但,这批货物,不能经过辽国朝廷,尤其是耶律乙辛的手。本王会指定商号,与你们萧家,或者你们信得过的其他家族,直接交易。货物进入辽境后,如何分配,是你们的事。赚了差价,是你们的本事。但有一点,绝不能让这些物资,落到耶律乙辛及其党羽手中,用来武装军队,继续为祸。” 萧敌鲁心脏砰砰直跳。直接和萧家交易?绕过朝廷和耶律乙辛?这……这是天大的机遇,也是天大的风险!但看看林启给出的价码,再看看如今辽国国内物资匮乏、价格飞涨的现状,这里面的利润……足以让萧家重新崛起,甚至聚拢一大批对耶律乙辛不满的贵族! “至于战马、皮毛、东珠、人参……”林启继续道,“就按之前说的,同等价值的交换。不过,本王还可以额外提供一些……好东西。” “好东西?”萧敌鲁疑惑。 “比如,一些精良的武器图样,一些提高粮食产量的农书,甚至……一些关于如何防范耶律乙辛打压、如何联络志同道合者的‘建议’。”林启笑得像只狐狸,“当然,这些,只给朋友。” 萧敌鲁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激动。他知道,林启这是在投资,投资萧家,或者说,投资辽国内部的反对派。他要的不是一点钱财,而是辽国的内乱,是耶律乙辛的倒台,是一个更“听话”或者说更容易“沟通”的辽国朝廷。 “此事……关系重大,下官需禀明长辈,方能决断。”萧敌鲁谨慎道。 “理应如此。”林启点头,拿起笔,铺开一张信笺,“本王也会修书一封,请萧副使一并带回,转呈……那位长辈。” 他沉吟片刻,笔走龙蛇。回信的内容,与萧观音的来信风格迥异,没有风花雪月,没有儿女情长,只有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时局分析。 他分析了耶律乙辛专权的根源在于辽国落后的部族制度与****的矛盾,指出了其横征暴敛、排挤异己必然导致统治基础崩塌。他点明耶律洪基沉溺享乐、偏听偏信的危害。他甚至展望了更远的未来,提到北方“女真、室韦诸部,野性未驯,若辽国持续衰败,必成心腹大患”,而西方“回鹘、黑汗等国,亦非善类”,隐约提出了“汉辽若能和睦,共御北方狼群与西方秃鹫,方为长治久安之道”的构想。 最后,他写道:“大厦将倾,非一木可支。然力挽狂澜者,非必力士,善谋者亦可为之。去疾当用猛药,然药石之方,在乎对症。望善自珍重,静待时机。他日若闻《回心》雅奏,当浮一大白。” 信写完,用火漆封好,同样印上一个不起眼的标记,交给萧敌鲁。 萧敌鲁郑重接过,贴身藏好。他虽未看内容,但直觉此信关系重大。 “萧副使回去后,不妨告诉耶律孝杰,”林启最后说道,“边贸之事,本王坚持原价,寸步不让。他若不满,尽可回国。不过,本王的商队,会在边境等着,等着和‘真正能做主的朋友’做生意。” 萧敌鲁深深一揖:“下官明白。汉王良苦用心,敌鲁……与长辈,铭感五内。” 他知道,耶律孝杰这趟注定无功而返,甚至可能成为耶律乙辛攻讦萧氏的借口。但另一方面,一条隐秘而强大的通道,已经在他和林启之间建立。萧家,乃至辽国朝中那些对耶律乙辛敢怒不敢言的力量,看到了一丝黑暗中的微光。 当夜,萧敌鲁回到驿馆,将林启的回信小心藏好。耶律孝杰果然气急败坏地来找他,质问私下会谈结果。萧敌鲁苦笑摊手,只说林启傲慢,寸步不让,自己费尽口舌也无用。 耶律孝杰骂骂咧咧,心里反而松了口气——谈不拢就好,回去就把锅全甩给林启和萧敌鲁这个“废物”。 他不知道,一封可能搅动辽国风云的密信,已经踏上了北归的路。而写信的人和可能的收信人,一个在南,一个在北,心思却通过这薄薄的信纸,在波谲云诡的时局中,产生了第一次危险的共鸣。 几天后,辽国使团灰头土脸地离开了西京。耶律孝杰一路上都在构思怎么告黑状。萧敌鲁则沉默寡言,心中反复琢磨着林启的话,和怀中那封沉甸甸的信。 他有一种预感,大辽的天,恐怕真的要变了。而变局的钥匙,或许,就掌握在南方那个年轻的汉王,和深宫中那位寂寞的皇后手中。 数日后,辽国,上京,皇宫深处。 萧观音屏退左右,独自在灯下,用微微颤抖的手,拆开了那封由族弟秘密送入、由“宋国商队”顶尖高手辗转送达的信。 她读得很慢,每一个字都仔细咀嚼。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凝重,到中间的惊讶,再到后来的沉思,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复杂的叹息。 信纸被她轻轻按在胸前,仿佛能感受到南方那位执笔者透过纸背传来的、冷静而强大的力量。 “汉辽和睦,共御外侮……去疾当用猛药,然药石之方,在乎对症……”她喃喃重复着信中的句子,美眸之中,光华流转。 有被一语道破处境、被人理解的悸动。 有对信中展现的磅礴视野、深刻洞察的惊叹与钦佩。 有对“他日若闻《回心》雅奏,当浮一大白”这句隐含回应和承诺的、一丝淡淡的羞赧与难以言喻的悸动。 但更多的,是一种找到“同道”甚至“知音”的激动,以及随之而来的、更加沉重的责任感和清醒认知。 “林启……林汉王……”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信末那个小小的标记。 此人,绝非池中之物。其志恐不在西夏,甚至不止在辽国。 与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但……如今的大辽,内有权奸,外有强邻,陛下昏聩,朝纲紊乱。萧家及那些忠直之臣,已被逼到悬崖边缘。若无外援,若无破局之力,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这封信,是毒药,也是蜜糖。是深渊的诱惑,也可能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萧观音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夜色中巍峨却冰冷的宫墙。 许久,她转过身,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清明。 “来人。” “娘娘。”心腹宫女悄声入内。 “想办法,秘密传信给萧敌鲁,还有……我父亲旧部中书令,约他们……老地方见。” “是。” 宫女悄然退下。 萧观音将信纸凑近烛火,火焰跳跃着,迅速吞噬了那些惊心动魄的文字,只留下一缕青烟和灰烬。 她不能留任何把柄。 但有些东西,一旦看过,便再难忘却。 比如那力透纸背的见识。 比如那隐约的、跨越南北的默契。 比如那句“当浮一大白”背后,若有若无的、令人心弦微颤的邀约。 “静待时机……”她轻轻吐出这四个字,仿佛在咀嚼,又仿佛在承诺。 时机,需要等。 也需要……自己去创造。 而深宫之外,耶律乙辛的府邸中,这位权倾朝野的北院枢密使,也刚刚收到了耶律孝杰快马送回的密信,以及安插在萧敌鲁身边眼线的汇报。 “私下会面?林启那小儿给了萧敌鲁一封信?”耶律乙辛三角眼中寒光闪烁,将密信揉成一团。 “萧观音……萧家……你们果然不死心,还想勾结外敌,图谋不轨?” 他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容。 “也好。正愁没借口把你们萧家连根拔起。这次,可是你们自己把刀递到我手里的。” “传令,给我盯死萧敌鲁,还有萧家所有出入的人。皇后宫里,也多‘关照’着点。一有异动,立刻来报!” “是!” 阴影在摇曳的烛光下舞动,仿佛预示着,上京的夜,将不再平静。 南北两朝,两个最有权势的男人(和一个女人),隔着千山万水,开始了第一轮无声的较量。 而棋盘上,又多了一颗属于北地胭脂的、带着幽香与危险的棋子。 第一百五十四章 祖宗不足法,我自定新章 西京,汉王府,议事堂。 空气里弥漫着墨香、汗味,还有一股子近乎凝固的严肃。桌上、地上,摊满了写满字的纸张,有些地方墨迹未干,有些被朱笔涂改得面目全非。十几个脑袋凑在一起,争论声时高时低,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 曾公亮,如今西京新政的总设计师之一,眼袋发青,胡子都揪断了几根,但眼神亮得吓人。他面前,是厚厚一摞装订好的册子,封面上是六个力透纸背的大字——《西京新政法典》(初稿)。 “历时一载,七易其稿,总算是……有个模样了。”曾公亮声音沙哑,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他拍了拍那摞册子,像拍着自家刚出生的娃娃,“王爷,诸位,这就是咱们的心血。吏治、经济、农桑、工造、商贾、军事、教化、刑律……包罗万象,自成一体。” 林启坐在主位,接过一本,入手沉甸甸的。他没有立刻翻开,而是看向堂下众人。欧阳修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显然在琢磨某些“离经叛道”的条款。程羽、周荣这几个实务派,则是眼冒精光,盯着那册子像盯着金山。秦芷、陈伍、杨文广、狄青等武将,也坐得笔直,他们关心的是军功和土地。 “都说说吧,一条条过。丑话说前头,今天不吵出个结果,谁也别想回去睡觉。”林启开了个玩笑,但没人笑。大家都知道,这本法典,将决定西京乃至整个宋朝未来几十年的走向,甚至可能撬动大宋的根基。 “先从‘田制’开始。”林启翻到对应章节。 “土地为国之本,民之所系。”欧阳修率先开口,引经据典,“《孟子》曰:‘民之为道也,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本律承认土地自由买卖、流转,虽有‘累进税制’限制,然一旦开此口子,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恐非仁政,必生祸乱!下官以为,当效仿前朝‘均田’、‘限田’之制,抑制兼并,方为正道。” “迂腐!”程羽是管钱粮的,第一个跳起来,“欧阳大人,您说的那是老黄历了!西北地广人稀,多少荒地无人耕种?为何?因为种地不划算!粮贱伤农,辛苦一年,交了租赋,剩不下几口吃的,谁愿意种?这新律,允许土地流转集中,是让有能耐、有资本的人去经营大农庄,用新式农具,引水浇灌,统一耕种,产量能翻几番!这叫‘规模耕作’!至于失地农民,可以去工坊做工,去修路,去当兵,去西域闯荡!条条大路通富贵,何必都绑在几亩薄田上?” “可失了土地,便是无根浮萍!”欧阳修寸步不让,“工坊岂能长久?西域岂是坦途?一旦有变,流民四起,如何收拾?管子云:‘仓廪实而知礼节’,无恒产,何来礼节?何来稳定?” “所以加了‘累进税’和‘最低保障’条款!”周荣是管民政的,敲着桌子解释,“占地越多,亩税越高,超过限额,税高到你肉疼!而且,无论何人,包括在座各位,包括王爷,名下的田产,一律按律纳税,绝无优免!此乃‘摊丁入亩,官绅一体纳粮’之精髓!再者,设立‘常平义仓’,灾年赈济,设立‘官办工坊’,吸纳流民,设立‘退伍军功田’,安置士卒。有进有出,有堵有疏,方能活水长流!” “可这……这与祖宗成法,与《宋刑统》,大相径庭啊!”欧阳修痛心疾首,“士绅不纳粮,乃国朝优待士人之本,岂可轻废?此例一开,天下士人如何看西京?朝廷如何看王爷?” “欧阳公,”林启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您说的祖宗成法,是汴京城里,那些守着田租过日子的士绅的祖宗。不是西京,不是安西,更不是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却吃不饱饭的百姓的祖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西京,乃至未来的安西,需要的是能开荒、能产粮、能养兵、能兴商的土地制度。我们需要粮食,很多很多的粮食,来养活百姓,供养大军,支撑商路。谁能让地里多产粮食,谁就是功臣。至于土地在谁手里,是张三还是李四,是个人还是商号,不重要。重要的是,地不能荒,粮不能少,税,不能短。” “至于士绅纳粮……欧阳公,本王在西京,是汉王。在这里,本王的话,就是最大的法。愿意跟着新法走,纳粮、经商、办学、立功,本王不吝封赏,爵位、钱财、荣誉,有的是。若只想着躺在祖宗的功劳簿上,靠几亩免税田吸百姓的血,还要指手画脚……西京,不养闲人,更不养蛀虫。” 话不重,但意思很明白。这里,我林启说了算。汴京的规矩,不好使。 欧阳修张了张嘴,看着林启平静但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看了看程羽、周荣等人坚定的目光,最终长叹一声,颓然坐下,不再言语。他知道,在这件事上,他拦不住,也说服不了。王爷的心,早就飞出了汴京那套陈腐的框架。 接下来关于“工造”、“专利”的条款,吵得更凶。 “给予工匠‘专利权’,独占其技艺五年至十五年?岂有此理!”一位从汴京调来的老学究吹胡子瞪眼,“技艺乃天工开物,当惠泽万民,岂可让一人独占牟利?此乃与民争利,有伤天和!当公布天下,能者习之,方是圣人之道!” “放屁!”这回连一向稳重的陈伍都忍不住爆了粗口,“老大人,您站着说话不腰疼!工匠呕心沥血,琢磨出新技艺,改善农具,打造利器,您上下嘴皮一碰,就要他公之于众?那以后谁还愿意费心钻研?大家都等着抄现成的好了!王爷,这专利年限,十五年都短了!要我说,至少三十年!” “三十年?那和垄断有何区别?”老学究脸红脖子粗。 “就是垄断!有能耐的垄断!”程羽拍案而起,“没好处,谁愿意把看家本领拿出来?有了这专利,工匠就知道,他弄出新东西,不仅能得赏钱,还能靠着这手艺吃十几年红利!这样才能激发万千巧思!您看看西京工坊里那些新式织机、水车、甚至王爷说的‘蒸汽机’雏形,哪个不是工匠们绞尽脑汁弄出来的?没点甜头,谁干?” “可……可这终究是奇技淫巧,于国子民……” “于国子民大有用处!”林启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老大人,能多织一匹布,多打十斤铁,多产百斤粮的‘奇技淫巧’,就是强国富民的根本!这专利,不仅要有,还要严格保护!谁敢盗用、仿造,罚他个倾家荡产!西京,要成为天下工匠向往的乐土,成为新技艺喷涌的泉眼!” 他又看向曾公亮:“专利年限,分等而定。普通改良,五年。显著改进,十年。开创性技艺,十五年。特殊贡献,可另行恩赏延长。细则,你们再议。” 曾公亮赶紧记下。 “商贾”部分,相对顺利些。明确商人地位,废除部分歧视性条款,保护合法经营,但同时也强调商人义务,纳税、平抑物价、不得囤积居奇等等。欧阳修对此勉强能接受,毕竟“通商惠工”也是圣人之言。 轮到“军功爵位”和“新土开拓”,武将们来劲了。 “好!这条好!”狄青指着一条念道,“凡阵前斩将夺旗、先登陷阵、斩首若干者,除原有朝廷赏赐,依西京新律,授‘武勋田’,终生免赋,可传子孙!战殁者,抚恤加倍,子女由官府供养至成年,优先入学、入仕、入工坊!” 他激动得脸发红,“王爷,有此一条,将士用命,何愁强虏不灭!” 杨文广补充:“还有这条!‘探索西域、开疆拓土有功者,依功绩大小,可授新土为食邑,享开府、征税、募兵之权(受限),子孙世袭罔替’!王爷,这是要裂土封侯啊!比虚头巴脑的爵位实在多了!” 这话一出,连欧阳修都坐不住了:“不可!万万不可!裂土封侯,乃取祸之道!前汉七国之乱,前唐藩镇割据,皆源于此!此乃动摇国本之策!王爷三思!” 秦芷却冷静道:“欧阳大人,此‘新土’,非中原本土。指的是西域、漠北、乃至更西之无主或新拓之地。将士用命,流血牺牲,为朝廷开疆万里,难道不该有封赏?封于新土,既酬其功,又可镇守边疆,教化蛮夷,使其永为华夏屏藩。此乃以藩屏周之古意,有何不可?总比在汴京赏个虚爵,坐吃山空,然后被文官看不起,骂作‘粗鄙武夫’要强!” “你!”欧阳修被噎得够呛。 林启抬手止住争吵:“西域广袤,百族杂处,打下来,还要能守住,能经营。靠谁?靠从汴京派去的流官?他们能适应风沙,能镇住蛮族?不如靠提着脑袋打下来的骄兵悍将,靠想去那边闯出一片天的亡命之徒。给他们土地,给他们特权,让他们自己去经营,去扎根。他们打下的地盘,他们自己最上心。朝廷只需掌控大义名分、关键商路和军械供应,足矣。” 他看向众人,目光深邃:“这天下很大,不止中原,不止江南。西京,只是一个起点。我们的路,还很长。没有足够的诱惑,谁愿意背井离乡,去万里之外搏命?裂土封侯,就是最大的诱饵。至于担忧尾大不掉……” 林启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冷意和自信:“只要中枢强,兵精粮足,商路在手,科技领先,他们翻不了天。更何况,新土之侯,互相之间也有制衡。具体细则,再行完善。” 这话,算是为未来的西域战略,定下了调子。武将们热血沸腾,文官们心思各异。 连续五天,议事堂的灯火彻夜不灭。争吵、辩论、妥协、修改。一条条在后世看来惊世骇俗、甚至有些超前的法律条款,就在这唾沫横飞、面红耳赤的争吵中,逐渐成型,变得清晰,变得可执行。 当最终稿摆在林启面前时,连他自己都有些恍惚。这本融合了他太多现代理念,却又不得不适应此时此地现实的《西京新政法典》,像一把精心锻造的钥匙,即将插进古老帝国沉重而锈蚀的锁孔。 “王爷,定了?”曾公亮声音沙哑,眼含期待。 林启拿起笔,在扉页上,郑重写下两行字: “法与时转则治,治与世宜则有功。” 掷地有声。 “颁行西京诸州,及安西大都护府辖下新定之地,试行三年。胆敢阻挠新法施行者,以抗命论处!有疑难者,由‘新法推行司’解释裁决。” “是!” 法典颁布,如同在西京这片土地上投下了一颗巨石。 波澜,瞬间掀起。 首先跳起来的,是西京本地的士绅地主。尤其是那些家里有几百上千亩地,以前靠着功名或关系基本不纳粮的主。 “荒谬!荒谬至极!官绅一体纳粮?与贩夫走卒同列?斯文扫地!斯文扫地啊!”一个老举人拿着抄送来的新律条款,气得浑身发抖,差点当场背过气去。 “还有这土地兼并之税!百亩以内还算寻常,过了五百亩,税加三成?过了千亩,税加五成?这还让不让人活了?我家那几千亩地,难道要拱手让人?” “还有那什么‘专利’?工匠贱业,也配独占技艺?还有没有王法了!” “武夫粗鄙,竟也能授田世袭?还要裂土封侯?这……这是要重演晚唐藩镇之祸啊!王爷……王爷被奸佞蒙蔽了!” 哭的,闹的,骂的,联名上书抗议的,暗地里串联准备软抵抗的……乱成一团。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哭闹没用。 新成立的“税务稽查司”,由一队队面无表情、装备精良的士兵和精于算学的吏员组成,拿着田亩鱼鳞册和新的税则,挨家挨户上门核税。敢隐瞒田亩?相邻举报有赏,查实重罚。敢抗税不交?抓人,封铺,拍卖田产抵税。有士绅抬出功名,抬出汴京的关系,稽查司的人眼皮都不抬:“西京地界,只认《西京新政法典》。不交税?可以,地契拿来,地,官府收回,公开发卖。” 硬的不行来软的,托关系,找门路,想走走后门。结果发现,以前那些收了钱好办事的官吏,要么不见了,要么变得铁面无私。打听才知道,新设的“监察司”和“廉政公署”眼睛瞪得像铜铃,专门抓这个,举报有重赏。已经有好几个“榜样”被当众剥了官袍,抄了家产,发配去修铁路了。 士绅们傻眼了。这是动真格的啊! 与此同时,另一股风潮也在涌动。 那些嗅觉灵敏的商人,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扑向了西京。 “看到了吗?专利保护!老张,你家那新染布的法子,赶紧去‘专利司’登记!独占十年!十年啊!咱们要发了!” “工坊招工,待遇从优,管吃住,有工钱,做得好还有分红!乡亲们都来看看啊!” “西京商号募股,投资‘河西走廊—西域’商路建设,预期年利三成!机不可失!” “军功田!斩首一级就赏田二十亩!斩将夺旗,赏田百亩!战死了抚恤丰厚,子女官府养!弟兄们,搏前程的时候到了!” 商人欢呼,工匠振奋,士兵热血沸腾,甚至很多活不下去的农民,也咬牙卖了那几亩薄田(因为新法规定,失地农民可优先获得工坊工作或参与边疆屯垦),揣着卖地的钱,或进城务工,或报名参加“西域开拓团”。 西京,这个西北边陲的重镇,以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发生着蜕变。秩序在阵痛中重建,活力在争议中迸发。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向汴京。 这下,捅了马蜂窝了。 保守派官员,清流言官,乃至很多中间派,都炸了锅。 “乱命!此乃乱命!” “官绅一体纳粮?千古未闻!此例一开,国将不国!” “与民争利,败坏人心!奇技淫巧,祸乱纲常!” “擅改祖制,私立法典,僭越!此乃僭越!” “林启小儿,狼子野心!这是要在西京另立朝廷吗?!” 弹劾的奏章,像雪片一样飞进政事堂,堆满了宰相们的案头。要求严惩林启,废除《西京新政法典》,召回曾公亮、欧阳修等“附逆”之臣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富弼和韩琦,两位宰相,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奏章,相对苦笑,头皮发麻。 “这个林汉王……真是一刻也不消停。”富弼揉着太阳穴,“打下西夏,控制河西,已经是泼天大功,也惹了天大的麻烦。现在又搞出这么一部……惊世骇俗的法典。他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啊。” 韩琦倒是相对镇定些,他仔细看了西京送来的法典全文抄本(林启“恭敬”地呈送朝廷“审阅”的),眉头紧锁,却又时而舒展。 “富相,你仔细看这法典。看似离经叛道,实则……环环相扣,自成体系。重商而不抑农,强军而限其权,励工而惠其利,变法而稳其序。尤其是这‘摊丁入亩,官绅一体纳粮’,若能推行全国……”韩琦眼中闪过一道光,“朝廷岁入,何止倍增?府库何愁不丰?” “可这阻力……”富弼苦笑,“你听听外面的声音,都快把咱们政事堂的屋顶掀了。那些清流,那些士绅,能答应?这可是刨他们的根啊!” “西京是西京,中原是中原。”韩琦放下抄本,叹了口气,“林启在西京,是开府仪同三司的汉王,有先斩后奏,便宜行事之权。他在他的地盘搞变法,咱们……还真不好直接驳斥。毕竟,西夏是他打下来的,河西是他稳住的,如今西京政通人和,商旅繁盛,也是事实。” “可这口子一开……”富弼忧心忡忡,“各地效仿怎么办?人心浮动怎么办?” “所以,不能明着支持,也不能明着反对。”韩琦老谋深算,“压下这些弹劾,留中不发。给西京去道旨意,申饬几句,就说‘变法事大,宜谨慎缓行,勿伤国本’,不痛不痒。实际嘛……看看效果。若西京真能因此大治,府库充盈,兵强马壮……那这法典里的东西,未必不能择其善者,徐徐图之。” 富弼看着他:“你这是……默许?” “不然呢?”韩琦反问,“派兵去西京抓了林启?还是下旨强行废了新法?且不说能不能做到,就算做到了,西京、西夏、河西立刻大乱,谁去收拾?辽国、吐蕃,可都虎视眈眈呢。” 他压低了声音:“官家那边……似乎对西京送来的‘分红’和新式贡品,颇为满意。” 富弼瞬间懂了。官家身体越来越差,但对内库的进项和新鲜玩意很感兴趣。西京那边,林启很“懂事”,该给朝廷的“孝敬”一分不少,还格外丰厚。新式玻璃镜子、精巧钟表、香醇的“西夏葡萄酒”……很对官家胃口。 “那就……先压下去?”富弼问。 “压下去。告诉那帮吵吵的,西京是边陲重镇,情况特殊,可便宜行事。一切,以稳定边疆为重。谁再敢聒噪,影响了对辽、对夏方略,唯他是问!”韩琦一锤定音。 于是,在富弼、韩琦两位宰相的艰难斡旋、和稀泥、各打五十大板之下,汴京朝堂上沸反盈天的声浪,被暂时压了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过是火山喷发前的短暂平静。裂痕,已经深深埋下。 西京,汉王府。 林启收到了汴京“留中不发”的消息,以及那道不痛不痒的申饬圣旨。他随手把圣旨扔在一边,笑了笑。 “王爷,汴京那边,恐怕恨咱们入骨了。”陈伍有些担忧。 “恨就恨吧。”林启站在窗前,看着西京城内熙熙攘攘的人流,和远处正在铺设的、向更西方延伸的道路标线,“变法,哪有不触动既得利益者的?他们恨我,说明咱们做对了。” “可是,若他们联起手来……” “联手?”林启回头,笑容有些冷,“他们现在自顾不暇。朝廷缺钱,边关缺粮,各地灾荒不断,流民时有。咱们西京,粮仓满,府库足,商路通,兵甲利。他们骂归骂,敢断我们的粮饷试试?敢卡我们的商路试试?” 他走到巨大的地图前,手指从西京,划过河西走廊,直抵西域。 “我们的根基,在这里。在西京,在河西,在未来更广阔的西域。汴京的声音,很重要,但没那么重要。只要咱们这里兵强马壮,商路繁荣,新法有效,他们再不满,也得憋着。时间,在我们这边。” “现在要做的,是把新法扎扎实实推行下去,做出成效。让西京的百姓吃得饱,穿得暖,有钱赚。让商人觉得这里能发财,让工匠觉得这里有前途,让士兵觉得这里受尊重。让所有人都看到,跟着新法走,有好日子过。” “等到咱们的火车通到凉州,通到沙州,通到更西的地方;等到咱们的货物卖到西域诸国,卖到波斯、大食;等到咱们用新法练出的强兵,开疆拓土,裂土封侯……” 林启转过身,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那时候,就不是他们接不接受新法的问题了。” “而是这天下,该用谁的法的问题。” 他拍了拍那本厚重的《西京新政法典》。 “法与时转。现在,是我们的时代了。” “传令下去,新法推行司,再加一条补充条例。凡在西域、漠北等新拓之地,发现矿藏、开辟商路、建城兴商、教化蛮夷有功者,除原有封赏,其功绩载入《西京开拓志》,肖像可入‘英烈祠’或‘功臣阁’,享万民香火,青史留名!” 陈伍精神一振,大声应道:“是!” 名利,名利。有名有利,方是驱策人心的不二法门。 西京的新律,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涟漪正一圈圈扩散开去,终将波及更深远的地方。 而法典中那关于“探索西域、开拓疆土有功者,可授新土、享特权”的条款,则像一颗充满诱惑的种子,悄然埋进了无数野心家、冒险者、失意者和追梦人的心中。 西域的风,似乎都带上了一丝躁动的气息。 第一百五十五章 暗流东北,利刃拭锋 西京的春天来得晚,但终究是来了。城墙根下的积雪化得差不多了,露出黑褐色的泥土,空气里带着股湿冷的草腥味,还有……一股子躁动。 这股躁动,来自都督府那间永远灯火通明的书房,来自林启案头堆积如山的密报,更来自他眼中越来越锐利的光。 《西京新政法典》颁布下去了,像一块大石头砸进看似平静的池塘。起初是轩然大波,骂娘的,哭穷的,上蹿下跳的。可随着税务稽查司的铁面,工坊招工的吆喝,商队出关的驼铃,还有军营里震天的操练声,那股反对的声浪,渐渐被另一种更澎湃的声响压了下去——那是银钱流动的叮当声,是织机梭子的哐当声,是铁锤敲打砧板的轰鸣声,是无数人为了新生活奔忙的脚步声。 乱,但透着股勃勃的生气。 林启知道,内政这根弦,暂时算是绷住了,虽然还有点杂音,但主调已经定下。是时候,把目光转向外边了。 “王爷,辽东那边,有消息了。”陈伍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风尘仆仆的味道。他刚从前线回来,又马不停蹄地去了一趟安抚司的秘密据点。 “进。”林启放下手里关于西夏黑山防务的汇报。 陈伍推门进来,一身便装,脸上带着长途奔波后的疲惫,但眼睛很亮。他行了个礼,从怀里掏出一卷用油布包着的羊皮纸,小心摊开在林启面前的地图上。 “王爷您看,”他手指点向辽国东北部,那片广袤的山林地带,“这是咱们的人,还有张诚水师那边派出的好手,摸回来的情况。辽国称这片为‘生女真’和‘熟女真’之地,其实部落繁杂,互相之间也打来打去。” “生女真,主要在更北边的深山老林,以渔猎为生,民风彪悍,不咋服辽国管。熟女真,靠近辽国城池,种地、打猎,也受辽国官儿管辖,有的还当了个小官,算是……半归化了。” 林启点点头,手指在几个部落标记上划过:“重点。” “重点就是完颜部。”陈伍的手指定在一个靠北的标记上,“生女真里的大部落。头人叫完颜乌古乃,是个狠角色。他爹,他爷爷,好几代人都跟辽国不对付,被辽国边将欺负得狠,抢牲口,抢皮毛,抢人。仇结大了。” “咱们的人,扮成高丽商人,带着盐、铁锅、茶砖,还有……这个。”陈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支寒光闪闪的三棱箭镞,还有一把带血槽的短刃。“找了条子,跟完颜乌古乃搭上了线。” “他怎么说?”林启拿起一支箭镞,看着那精心打磨的放血槽。 “起先很警惕,以为咱们是辽狗的探子。”陈伍咧嘴笑了笑,“后来咱们的人,当着他的面,用这箭,百步外射穿了他部落里最厚的野牛皮甲。又用这短刀,把他献上试刀的一头公牛,一刀捅穿脖子,那血呲得老高,牛没扑腾几下就死了。完颜乌古乃眼睛都直了。” “然后呢?” “然后他就把咱们的人奉为上宾了。酒喝到位了,话匣子也打开了。哭诉辽狗如何欺负他们,抢他们过冬的皮毛,掳他们部落的女人,税赋一年比一年重。说做梦都想砍了那些辽狗。但他也愁,部落里家伙不行,辽狗有铁甲,有硬弓,他们只有骨箭、石矛,最多有点粗铁刀,打不过。” 林启放下箭镞:“熟女真那边呢?” 陈伍脸上的笑容淡了点:“熟女真……麻烦。靠近辽国城池那几个部落,像斡朗改、统门这些,头人让辽国封了个小官,有吃有喝,还能欺负更北边的生女真,日子过得挺美。咱们的人也试着接触过,给的好处不比给完颜部的少,可人家不接茬,有的还把咱们的人轰出来了,说什么‘大辽待我等不满,岂能做反复小人’,呸!” “完颜乌古乃想打,但有顾虑。一是家伙不行,二是怕熟女真那些二狗子帮着辽国打他,三是……他内部也有分歧,有几个长老觉得现在日子还能过,打起来死人多,不划算。” 林启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西京城渐渐亮起的灯火。沉默了片刻,开口,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支持完颜部。盐、铁,加倍给。再派一批匠人过去,教他们建高炉,打制更好的刀枪箭头,修造简单的皮甲。还有,派一队教官,人数不要多,要精锐,教他们怎么结阵,怎么配合,怎么在山林里设伏,怎么以少打多。” 陈伍眼睛一亮:“王爷是要……” “熟女真不愿意跟辽国翻脸,那就帮他们翻脸。”林启转过身,眼中寒光闪烁,“告诉完颜乌古乃,宋国可以支持他,但有个条件。他得先拿出投名状。不是去打辽国的城池,那太显眼。让他,去把最跳、最亲辽的那几个熟女真部落,给我抹了。” “抢了他们的牛羊,女人,孩子。占了他们的草场,猎场。把事闹大,闹得辽东皆知,闹得辽国边将不得不出来管。” 陈伍倒吸一口凉气:“王爷,这……这是逼着完颜部跟辽国彻底撕破脸,也逼着其他熟女真部落选边站啊!那些熟女真,虽然亲近辽国,可毕竟同是女真人,完颜部这么干……” “就是要他们撕破脸。”林启冷笑,“女真人不内斗,怎么消耗?辽国边将不出动,怎么露出破绽?完颜部不沾上同族的血,怎么断了后路,只能铁了心跟着咱们走?”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辽东那片区域:“辽东一乱,辽国就必须分兵弹压。南京道(幽云十六州)的压力就小了。耶律乙辛的注意力,就会被牵扯过去。咱们在涿州准备的刀子,才能更快,更狠地捅进去。” “记住,告诉咱们的人,也告诉完颜乌古乃。咱们是商人,是朋友。朋友有难,我们卖他刀剑,教他武艺。但仗,得他自己去打。仇,得他自己去报。打下来的地盘,抢到的东西,都是他的。我们只要一样——” 林启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辽国,越乱越好。” 陈伍重重点头:“明白了!属下亲自去安排,挑最机灵、最悍勇的兄弟过去!” “不,你别去。”林启摇头,“你有更重要的地方要去。” 他手指下移,点在地图上另一个关键位置——南京道,析津府(今北京一带)。这里是辽国的南大门,也是大宋心心念念的幽云十六州核心。 “南京道,耶律买迈的地盘。这家伙,是耶律乙辛的人,但也是宿将,不好对付。咱们在涿州的人,把那边的情况摸清楚了吗?” “摸清楚了!”陈伍立刻汇报,“安抚司在南京道的兄弟,花了大价钱,买通了几个辽国中下级军官,还有府衙里的小吏。这是析津府最新的城防图,兵力布置,粮草囤积点,还有耶律买迈和他几个心腹将领的日常行踪、喜好。”他又掏出一卷更精细的绢布。 林启仔细看着地图,上面用朱笔详细标注了城墙高度、瓮城位置、兵营分布、粮仓、武库,甚至几条隐秘的地道(据说是前朝留下的)。旁边还附了文字说明,哪个将领好赌,哪个贪财,哪个跟耶律买迈有矛盾。 “好!干得漂亮!”林启难得夸了一句,“告诉涿州的王超(新任涿州防御使),兵,给我往死里练!不光是练阵型,练拼杀,还要练爬墙,练巷战,练防火,练在复杂地形里作战。物资,敞开了供应!粮草、箭矢、伤药、攻城器械的部件,分批分次,化整为零,通过各种渠道,给我运进去!不要怕花钱,不要怕麻烦。我要在涿州,藏下一把能捅穿析津府心窝子的尖刀!” “是!”陈伍感觉血液都在发热。 “但是,”林启话锋一转,手指敲了敲地图,“现在,还不是动这把刀的时候。” 他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墙壁,看向北方。 “辽国,还不够乱。耶律乙辛和萧观音,还有那些对耶律乙辛不满的贵族,狗脑子还没打出来。耶律洪基那个糊涂蛋,还在醉生梦死。辽东的火,刚点上,还没烧旺。” “所以,刀要磨快,但要藏在鞘里。火要添柴,但不能烧到自己。” “秦芷和没藏清漪那边怎么样了?”林启问起西夏方向。 “秦将军和没藏清漪已按王爷吩咐,在黑山一线集结了五万精锐,其中两万是咱们的老底子,三万是党项各部凑出来的骑兵,由野利阿苍、米擒布他们领着。日夜操练,演练步骑配合,攻防转换。没藏太后还亲自去劳军,赏赐了不少财物,党项兵士气挺高,嗷嗷叫着要跟辽狗报仇,抢回被掠走的牲口女人。”陈伍汇报。 “嗯。让他们继续练,把声势造大点,做出随时要北上报复黑山那次劫掠的姿态。但没我的命令,一兵一卒不许过界。我要让耶律买迈觉得,咱们的主力,威胁在黑山,在辽东,让他不敢轻易调动南京道的兵。” 虚实结合,声东击西。林启把这套玩得越来越熟。 “还有,”林启从桌案下拿出一份名单,递给陈伍,“这上面的人,是安抚司在辽国上京、中京、南京几个要紧地方,摸出来的可以下手的官员。萧家的,遥里氏的,述律氏的,还有几个跟耶律乙辛不对付的耶律宗室。” 陈伍接过名单,扫了一眼,密密麻麻几十个名字,后面标注了官职、性格、喜好、家庭情况。 “派人去接触,不要暴露身份。就说是‘仰慕大人清名’的南朝商人,或者‘钦佩大人风骨’的隐士故旧之后。送钱,送珍宝,送他们喜欢又不扎眼的东西。字画,古玩,南方的精巧物件,甚至……美女。” 林启说得轻描淡写:“不提任何要求,不要求他们做任何事。就是送,单纯地交个朋友。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礼多人不怪,尤其是,当送礼的人别无所求的时候。” 陈伍明白了:“王爷这是……广撒网,先结个善缘,把线牵上?” “对。现在不要他们做什么。让他们收下,习惯收我们的礼,觉得我们是‘懂事’、‘大方’的朋友就行。等到我们需要他们做点什么的时候,这条线,就好用了。这叫……感情投资,也叫,养鱼。” 陈伍咂摸了一下“养鱼”这个词,觉得无比贴切,又有点背后发凉。 “那……要是有不收,或者态度恶劣的呢?”陈伍问。名单上可不止“肥鱼”,也有几头标注了“顽固”、“忠于耶律乙辛”的“刺头”。 “不收?”林启眼皮都没抬,“那就换个法子。查查他有没有仇家,有没有把柄。收买他的仇家,散布他的把柄。或者,让他‘被’收礼。比如,趁他不在家,把重礼塞进门房,然后让全城都知道,某某大人收了南朝某豪商的重礼。黄泥巴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至于态度恶劣,甚至敢杀我们人的……” 林启终于抬起眼,看了陈伍一下,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陈伍心里一凛。 “记下来。等将来,辽东的火烧得足够旺,南京道的刀该出鞘的时候,这些人,就是祭旗的最好材料。到时候,自然有人会帮我们,把他们‘忠君爱国’的事迹,好好宣扬一下。” 陈伍懂了。软刀子割肉,硬刀子砍头。听话的,给糖吃。不听话的,先泼脏水,再秋后算账。王爷这是要把辽国朝堂,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慢慢渗透成筛子啊。 “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保证做得滴水不漏。”陈伍收起名单,郑重说道。 “去吧。记住,小心,谨慎。宁可慢,不可错。”林启叮嘱。 陈伍领命而去。书房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林启重新坐回案前,却没有再看那些文书,而是轻轻叩击着桌面,目光幽深。 他在等。 等辽东女真人的血,染红白山黑水。 等耶律乙辛和萧观音,在深宫里斗得更凶。 等耶律洪基,在醉生梦死中,把那点可怜的帝王警觉,彻底消磨殆尽。 等那把藏在涿州的刀,淬炼得足够锋利。 “快了……”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就在林启于西京运筹帷幄,多方布局之时,数千里外的辽国上京,一场看似意外的事件,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引爆了原本就暗流涌动的局势。 春捺钵,辽帝游猎的传统。耶律洪基虽不如先祖骁勇,但场面还是要走的。这日,他兴致颇高,带着大队侍卫、贵族、后妃,在离上京不远的猎场围猎。 萧观音称病未出。耶律乙辛倒是鞍前马后,伺候得殷勤。 就在耶律洪基张弓搭箭,瞄准一头麋鹿时,异变陡生! 七八个穿着破烂皮袄,脸上涂着兽血纹路,手持粗糙骨矛木弓的“女真野人”,不知怎么突破了外围警戒,嚎叫着从树林里冲出来,直扑耶律洪基的御驾! “护驾!” “有刺客!” 场面大乱。侍卫们慌忙抵挡。那些“女真野人”异常悍勇,不顾生死,竟然冲破了第一层护卫,骨矛差点戳到耶律洪基的马屁股。 幸好御帐直侍卫拼死抵挡,耶律乙辛也“奋不顾身”地挡在耶律洪基身前(虽然被侍卫紧紧护着),刺客们很快被全部格杀,一个活口没留。 耶律洪基吓得脸色发白,酒都醒了,指着地上的尸体,手指发抖:“女真……女真野人!反了!反了天了!朕要发兵,剿灭他们!” “陛下息怒!陛下受惊了!”耶律乙辛连忙安抚,然后亲自去检查尸体。他蹲下身,翻看刺客的手、脸,又看了看他们用的武器,眉头越皱越紧。 “陛下,”耶律乙辛回到耶律洪基面前,脸色凝重,低声道,“此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什么意思?”耶律洪基惊魂未定。 “这些刺客,虽然作女真野人装扮,但看其手掌,并无常年渔猎的老茧,反有持握刀笔的痕迹。脸上纹饰粗糙,像是匆忙画上去的。所用骨矛,看似粗糙,但矛尖打磨方式,与宫中侍卫制式短矛颇为相似……还有,他们冲出来的时机,选择的路线,太过巧合,像是……早有预谋,熟悉陛下行踪和护卫布置。” 耶律乙辛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侍卫、贵族们隐约听到。 耶律洪基不是傻子,闻言脸色一变:“你是说……有人冒充女真野人行刺?是……是宫里人?” 耶律乙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痛心疾首道:“陛下,女真野人,居于白山黑水之间,何以能越过重重关隘,精准摸到陛下春捺钵之地?又何必冒险行刺陛下,于他们有何好处?此事,定有内奸接应,欲行不轨,嫁祸女真,搅乱朝纲!其心可诛啊陛下!” 一番话,说得耶律洪基心惊肉跳,疑神疑鬼。他看看周围,觉得每个人看他的眼神都透着古怪。 “查!给朕彻查!耶律乙辛,此事交给你,无论涉及何人,一查到底!朕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子!”耶律洪基又惊又怒地下令。 “臣,领旨!必不负陛下所托!”耶律乙辛躬身,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阴冷。 他当然要查。 而且要“好好”查。 那几个刺客,当然不是真的女真野人。那是他耶律乙辛早就准备好的“死士”,用的是淘汰的宫造短矛改的骨矛,纹身是昨晚才让心腹画上去的。目的,就是为了制造“内部有人勾结外敌行刺”的恐慌,把脏水泼出去。 泼给谁? 他心中早已有了目标。 萧观音,还有那些最近上蹿下跳、对他耶律乙辛越来越不满的萧氏、遥里氏、述律氏,甚至几个不太听话的耶律宗室。 多好的借口啊。 至于女真?那不过是顺带的。正好辽东最近有些不稳,敲打一下,也让陛下更倚重他这位“忠臣”。 耶律洪基受了惊吓,没了游猎的兴致,草草收场回宫。回去后,越想越气,也越想越怕,索性召来乐工舞姬,继续饮酒作乐,用酒精和美色麻痹自己。 查案?交给耶律乙辛去办吧。他只想醉生梦死,忘掉那差点捅到屁股的骨矛。 而耶律乙辛,拿着“彻查”的圣旨,如同拿到了尚方宝剑,开始在朝中大肆搜捕,罗织罪名。一时间,上京城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萧观音在深宫中,很快收到了族弟萧敌鲁秘密传来的、来自西京的警示,也察觉到了耶律乙辛借题发挥的歹毒用心。她紧闭宫门,约束族人,更加小心谨慎,但心中的寒意和恨意,也愈发浓烈。 辽东,完颜部。在收到宋人支援的第一批铁器和几个“商队护卫”(实为教官)后,头人完颜乌古乃,看着寒光闪闪的兵刃,听着宋人教官描述的、对付熟女真部落的“妙计”和事成后的“美好前景”,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贪婪和仇恨彻底吞噬。 他举起新得的铁刀,指向南方那些依附辽国的熟女真部落方向,用生硬的女真语低吼: “长生天的子孙,不该被契丹狗和他们的走狗欺压!抢回我们的草场!抢回我们的女人!用他们的血,祭奠我们的祖先!” 辽东的天空,阴云密布,山雨欲来。 西京的书房里,林启接到了来自辽东、上京、南京道等各处的最新密报。 他拿起代表耶律洪基遇刺事件的那一份,仔细看完,尤其是耶律乙辛那番“分析”和随后的大肆搜捕,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意。 “火,终于点起来了。” “而且,有人急着在火上浇油。” “很好。”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地图前,目光掠过阴山,掠过燕山,最终定格在辽东那片广袤的山林,和上京那个看似繁华却已开始腐朽的都城。 “乱吧,再乱一点。” “等你们都打出狗脑子……” 他的手指,轻轻点在了南京道,析津府的位置。 “就该我,下场收拾棋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