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无双》 第一章神花雪藏 大晋王朝,幽州北郡。 作为幽州六郡的政治中心,北郡的繁华自不必说。城内街道纵横,商铺林立,车马如流,人声鼎沸。可今日,这座雄城的气氛却格外凝重。 街市上行人匆匆,交谈时都压低了声音,目光时不时飘向城中央那座巍峨的王府。 齐王府。 这座王府的主人,是大晋唯一一位异姓王——齐王落军山。他坐镇幽州六郡,手握重兵,威震北疆。可如今,这位权倾一方的王爷已有半月未曾公开露面。 “听说了吗?王妃病重,怕是……熬不过这个月了。” “难怪王爷无心政事。王妃与王爷伉俪情深,当年王爷平定北疆叛乱,王妃曾单骑闯营,为王爷送药疗伤,那是何等英姿!” “世子呢?听说世子一年前去了绝壁崖寻药,至今未归……” “绝壁崖?那可是人间绝境!六大宗师都不敢久留的地方!世子才十六岁,这不是……” 议论声低低传开,百姓们摇头叹息。齐王落军山在幽州深得民心,他轻徭薄赋,整顿吏治,北疆这十年来少有战乱,百姓得以安居乐业。如今王府有难,不少人都暗自祈祷。 王府内,气氛比外界想象的更加沉重。 正厅里,落军山坐在主位上,双手按着扶手,指节微微发白。他才五十岁,本应是春秋鼎盛之年,可如今鬓角已然斑白,眼窝深陷,眼中布满血丝。 一年前,他还是那个叱咤风云的齐王——身形魁梧,目光如电,一声令下,幽州六郡莫敢不从。可自从王妃柳韵旧疾复发,药石无灵,他便日渐消瘦。 “还是没有消息吗?” 落军山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枯木。 堂下跪着一名黑衣侍卫,头低得几乎触地:“王爷,绝壁崖传来急报……近日暴风雪加剧,我们的探子无法登上顶峰区域。世子他……已经三个月没有消息传出来了。” 话音落下,厅中死寂。 落军山闭目,右手止不住地颤抖。 十六年前,柳韵以三十多岁高龄产下落无双,虽母子平安,却落下了病根。这一年来,旧疾如山洪暴发,王府延请名医无数,连皇宫御医都请来了三位,却都束手无策。 最后那位御医临走前,悄悄对他说:“王爷,王妃之病已入骨髓,非药石可医。唯有传说中的‘雪藏花’,或可一试。” “雪藏花?那是什么?” “一种生长在绝壁崖顶的奇花,二十年开花一次,每次仅开三天。此花蕴含天地精华,有洗经伐髓、重塑生机之效。只是……”御医顿了顿,“百年间,只有一人曾寻得此花。” 希望渺茫,近乎绝望。 落军山本已认命,准备陪妻子走完最后一程。却不料,他那个平日里顽劣不堪、只知吃喝玩乐的独子落无双,竟在一个雨夜跪在他面前。 “父王,儿要去绝壁崖寻花。” 落军山当时便怒了:“胡闹!绝壁崖是什么地方?六大宗师都不敢久留!你去就是送死!” “若不去,儿一生良心难安。”少年抬起头,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坚定,“母亲待我如珠如宝,十六年养育之恩,儿不能不报。求父王成全!” 落军山怔住了。 他看着儿子的眼睛——那双总是漫不经心、带着顽劣笑意的眼睛,此刻竟如寒星般明亮,透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这个只会惹是生非的纨绔子,何时变得如此……懂事了? 那一夜,父子二人在厅中对坐至天明。最终,落军山妥协了。他调集了王府二十名顶尖高手,备齐物资,送子北上。 临行前,落军山紧紧抱住儿子:“无双,若事不可为,务必保全自己。你母亲……不会怪你。” “父王放心。”落无双轻声说,“儿一定会带着花回来。” 一年了。 整整一年。 二十名高手陆续撤回,带回的消息一次比一次令人揪心。三个月前,最后一批侍卫因无法承受绝壁崖顶的严寒与风雪,被迫撤离。只留世子一人,在那万丈绝壁之上孤独坚守。 “王爷……”侍卫的声音哽咽了,“绝壁崖终年大雪,鸟兽绝迹,常人绝难生存一月。世子他……已经一年了。” 落军山挥了挥手,示意侍卫退下。 厅门轻轻关上。 偌大的正厅里,只剩他一人。 这位大晋唯一的异姓王缓缓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雪花飘落,染白了庭院里的青松。他想起十六年前的那个雪夜,柳韵抱着刚出生的无双,笑得那样温柔。 “军山,你看,我们的孩子多像你。” “眉眼像你,好看。” “贫嘴……” 往事如潮水般涌来。落军山忽然抬手掩面,肩膀微微耸动。 压抑的哽咽声在空荡的厅中回荡。 “韵儿,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无双……” 京都,皇城,御书房。 三十岁的晋安帝李道基坐在紫檀木御桌前,手握朱笔,批改着堆积如山的奏折。他登基不过五年,却已显露出明君气象——勤政爱民,锐意改革,朝野上下无不称颂。 可此刻,这位年轻帝王的眉头却微微皱着。 “我那表弟,听说已经在绝壁崖待了一年了?”李道基头也不抬地问。 一旁侍立的老太监王忠躬身上前。这位辅佐了两代君王的老太监已年过六旬,鬓发皆白,但眼神依旧锐利。 “回陛下,无双世子三月前突然失去了联系。昨日有探子回报,说是雪藏花的花期将至,绝壁崖下已经聚集了数十位先天高手。” “雪藏花……”李道基放下朱笔,轻叹一声,“呵呵,百年来只有一人得到过。这花要是这么好得,也不至于百年间仅此一例了。”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窗外是皇宫的重重殿宇,飞檐翘角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金光。 “这些先天高手,在此境界卡了多年,都想着走捷径。”李道基摇头,“却不知武道修行,最忌急功近利。” 王忠低声道:“陛下所言极是。只是……人性如此。宗师之境,多少人穷其一生也无法触及。雪藏花那一线希望,足以让人疯狂。” 李道基沉默片刻,忽然问:“柳王妃,还能坚持多久?” “回陛下,太医院那边传来的消息……恐怕就这个月了。” “一个月……”李道基喃喃道,目光望向北方,眼中神色复杂。 他想起十年前,自己还是太子时,曾随父皇北巡幽州。那时齐王落军山正值壮年,携王妃柳韵出城相迎。宴席上,柳王妃亲自抚琴,琴声淙淙如流水,一曲《北疆雪》荡气回肠。 那样一个风华绝代的女子,如今却…… “陛下?”王忠轻声唤道。 李道基回过神,摆了摆手:“无事。你退下吧。” “老奴告退。” 王忠躬身退出御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李道基独自站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 柳王妃若死,齐王必定心灰意冷,甚至……一蹶不振。 这对皇室来说,是好事吗? 幽州六郡,地广兵强。齐王落军山虽忠心耿耿,但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先帝在时,曾私下对他说:“道基,你登基后,第一要务便是削藩。齐王势大,不可不防。” 这五年来,他明里暗里布置了不少手段,可落军山治军严明,在幽州深得民心,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时机。 如果……如果柳王妃病逝,齐王悲痛欲绝,或许…… 李道基猛然摇头,将这个念头压下。 “朕在想什么?”他自嘲地笑了笑,“那是朕的皇叔,是大晋的功臣。” 可内心深处,另一个声音却在低语:帝王之道,在于权衡。情感用事,乃是大忌。 窗外,一只孤雁飞过,留下凄厉的鸣叫。 李道基望着那远去的雁影,轻声叹息:“无双表弟……但愿你能平安归来。” 第二章空闻金刚尊者 绝壁崖,万丈绝壁之巅。 此处海拔不知几何,常年被冰雪覆盖。狂风如刀,裹挟着冰粒呼啸而过,打在岩石上发出“噼啪”的声响。气温低得可怕,呵气成冰,寻常武者至此,不出一日便会冻僵。 百年来,无数寻花者葬身于此。他们的尸骨被风雪掩埋,与这绝壁融为一体,再无人记得他们的名字。 然而此刻,在绝壁崖一处向外突出的半山平台上,竟有一个简陋的木屋。 木屋不大,由粗大的松木搭建而成,缝隙处用兽皮和苔藓填塞,勉强能抵挡风雪。屋旁堆着一些冻硬的兽肉和干柴,显示着居住者顽强的生存能力。 木屋前,一名少年盘膝而坐。 他看起来十六七岁年纪,身上裹着厚厚的熊皮和狼皮,只露出一张清秀的脸庞。面容平静如水,双眼微闭,长长的睫毛上结了一层白霜。 在他身前一米处,一株奇特的植物扎根于冰雪之中。 那植物的根茎呈银白色,仿佛冰晶雕琢而成。叶片如透明的琉璃,脉络清晰可见。中心处,一个拳头大小的花蕾含苞待放,隐约可见内部流转的冰蓝色光华。 这便是传说中的雪藏花。 少年正是落无双,齐王府世子。 但他还有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十六年前,他带着前世记忆降生于此世。 前世,他是华夏某特种大队的教官,家传武学《升龙诀》已修至第五层。一次秘密任务中,他与岛国顶级高手同归于尽,再睁眼时,已成了大晋齐王府刚出生的世子。 这一世,父母对他宠爱有加。他自幼习武,却发现这个世界与前世大不相同。 天地间灵气充沛,武道可通神。后天九品,先天三境,再往上便是宗师——那是凡人武道的巅峰,整个灵武大陆,百年来也只出了六位宗师。 更让他惊讶的是,前世修至第五层便难有寸进的《升龙诀》,在这个世界竟如鱼得水,突飞猛进。 十六年,他已修至第九层。 若按此世武道境界划分,他已是宗师之境。 十六岁的宗师——灵武大陆千年未闻。纵是百年前服食雪藏花后一飞冲天的“神无双”,也是三十岁才踏入宗师门槛。 “还有七天。” 落无双睁开眼,眼中血丝遍布,却锐利如鹰。他已在此守候三个月,几乎未合眼,生怕错过花期,更怕有人发现此地。 雪藏花,二十年开花一次,每次仅开三日。典籍记载,百年前有人寻得此花,服后突破武道桎梏,成为当世顶尖强者。此后百年,无数人前赴后继,却再无人寻得第二株。 落无双在绝壁崖搜寻一年,踏遍了每一处可能生长雪藏花的地方。三个月前,他终于在平台边缘的岩缝中发现了这株花的根茎。 当时花蕾还只有拇指大小,但他一眼便认出——这就是雪藏花。 他当即砍伐附近的枯木,搭建了这间木屋。日夜守护,寸步不离。 根据古籍记载和花蕾的生长速度计算,再过七日,便是雪藏花盛开之时。 “母亲……再等我七日。” 落无双望向南方,眼中闪过罕见的温柔。 这一世的母亲柳韵,待他如珠如宝。他永远记得—— 五岁那年练武受伤,膝盖磕破,母亲彻夜不眠为他上药,一边涂抹药膏一边轻声哼着儿歌; 十岁那年染了风寒,高烧不退,母亲三天三夜守候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眼泪滴在他手背上; 十五岁那年,他顽劣不堪,带着一帮纨绔子弟砸了郡守家的酒楼,郡守告到王府。母亲没有责骂他,只是轻声说:“无双,你是齐王府的世子,将来要继承你父王的担子。这幽州六郡的百姓,都是你的子民。你要学会负责。” 那天晚上,母亲陪他去郡守府赔罪,亲自向郡守道歉。回府的路上,母亲说:“犯错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敢承担。我的无双,长大了。” 前世他是孤儿,在军营中长大,不知亲情为何物。这一世,他有了父母,有了家。 所以,无论如何,他都要救母亲。 哪怕这绝壁崖是人间绝境,哪怕要在此坚守一年又一年,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 “呼——” 一阵凛冽的寒风袭来,卷起漫天飞雪,如刀锋般刮过脸颊。 落无双运转内力,周身泛起淡淡金光。《升龙诀》自发运转,一股暖流在经脉中奔涌,将刺骨的寒意驱散于体外。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骨骼发出“噼啪”的轻响。 走到悬崖边,向下望去。 下方云雾缭绕,深不见底。偶尔有狂风卷开云雾,露出下方如刀削般的岩壁,看得人头晕目眩。 远处,连绵的雪山如白色巨龙盘踞在大地上,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淡淡的金红色。天地苍茫,唯他一人独立于此。 “前世今生,皆如梦。”落无双轻声自语,“但这一世的亲情,是真的。” 他回到雪藏花前,重新盘膝坐下,双手结印,继续守护。 天色渐暗,绝壁崖上的风雪更急了。 狂风呼啸,卷起千堆雪,仿佛要将这平台连同木屋一起掀翻。但落无双稳坐如山,周身金光流转,在昏暗的天色中如一盏孤灯。 若不是他有着宗师修为,加上前世在极端环境中训练出的生存经验,在这绝壁崖顶,决计活不过十天。 可他已经活了一年。 “母亲,快了。”落无双望向南方,轻声自语,“等花开之时,儿便回家。” 夜空中,星辰隐现,在狂风暴雪中时隐时现。绝壁崖上,少年与花,在漫天风雪中静静等待。 又三天过去。 绝壁崖上的风雪,一日烈过一日。狂风如怒,卷着冰粒和雪片疯狂肆虐,能见度不足十丈。 落无双依旧盘坐在木屋前,身前三尺处,雪藏花的花蕾已膨大到拳头大小,通体晶莹剔透,如同最上等的冰雕。内部流转的冰蓝色光华越来越明显,仿佛有生命在其中呼吸。 按照古籍记载,花开就在这两日了。 他摸了摸怀中的千年玄冰盒——这是临行前父王从王府宝库中取出的至宝。盒子通体由万年玄冰雕琢而成,触手冰凉,却不会冻伤肌肤。据说此盒能保雪藏花药性百日不散。 “沙沙……” 细微的踩雪声传来,极轻极轻,在狂风的呼啸声中几乎微不可闻。 但落无双听到了。 他已达宗师之境,五感远超常人。这声音来自平台下方,距离约莫百丈,正在向上移动。 有人来了。 落无双眼神一凝,却没有起身。他保持着打坐的姿势,右手却悄然按在了剑柄上。 剑是父王所赐的“寒霜”,王府宝库中的神兵之一,剑身狭长,通体雪白,吹毛断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那踩雪声时断时续,显然来者也在风雪中艰难前行。半个时辰后,声音已近在平台边缘。 落无双缓缓睁开眼。 夕阳西下,绝壁崖上的风雪忽然停了。 不是渐渐变小,而是戛然而止,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住了狂风。天地间一片寂静,只有远处的雪崩声隐约传来。 落无双心有所感,转头看向雪藏花。 只见那拳头大小的花蕾,开始微微颤动。 紧接着,最外层的一片花瓣,缓缓展开。 晶莹剔透,如冰雕玉琢,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七彩的光晕。 一股淡淡的清香弥漫开来——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香气,清冷如雪,却又带着一丝暖意。闻之令人精神一振,连体内的内力运转都加快了几分。 落无双屏住呼吸,轻轻取出千年玄冰盒,打开盒盖。 他知道,雪藏花开花的过程很快。九片花瓣会在一个时辰内全部展开,然后维持三天不谢。 但采摘必须在花开的那一刻——九片花瓣完全展开的瞬间。过早则药性未成,过晚则药性开始流失。 一片,两片,三片…… 花瓣次第展开,每展开一片,清香便浓一分。当第八片花瓣展开时,整朵花已绽放大半,冰蓝色的光华在花瓣间流转,美得惊心动魄,仿佛不应存在于人间。 落无双握紧玄冰盒,全神贯注,准备在第九片花瓣展开的瞬间动手。 就在此时——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如晨钟暮鼓,从远处传来。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寂静的空气,在平台上回荡。 落无双心头一震,猛然抬头。 只见天边,一道金色身影踏空而来。 那人一步十丈,脚下仿佛有无形的阶梯。金色僧袍在风中猎猎作响,手持一柄乌木禅杖,虽面容慈眉善目,却给人如山如岳的压迫感。 踏空而行,这是宗师的标志。 来人是一名宗师。 落无双缓缓起身,将玄冰盒收入怀中,右手握紧了剑柄。 金色身影转眼间已到平台上空,轻飘飘落下,双足踏雪无痕。 那是一名老僧,约莫八十岁年纪,有可能更年长,他须眉皆白,脸上皱纹如刀刻,但双眼清澈明亮,仿佛能洞穿人心。身着破旧袈裟,却丝毫不显寒酸,反倒有种返璞归真的意味。 “小施主,此花与佛有缘,不如让与老衲,如何?”老僧合十行礼,声音温和。 落无双没有回答,而是反问:“敢问大师法号?” “老衲空闻。”老僧微笑,“来自西域金刚寺。” 金刚寺,西域佛门圣地。 空闻,六大宗师之一,“空闻金刚尊者”。 第三章一触即发 落无双瞳孔微缩。 他听说过这个名字。空闻金刚尊者,三十年前踏入宗师之境,以一套“金刚伏魔杖法”威震西域,曾一人独战三大魔教长老,将其尽数降服。 “原来是空闻大师。”落无双沉声道,心中警惕提到了极点,“大师想要此花?” “此花可助老衲徒儿突破瓶颈,成就无上菩提。”空闻依旧微笑,语气诚恳,“小施主若肯相让,老衲愿以金刚寺三卷真经相赠,并保你一生平安。金刚寺的承诺,天下无人敢轻视。” 落无双摇头:“花是救母亲用的,不能让。” “孝心可嘉。”空闻叹息一声,“但小施主可知,此花于你,不过是救一人性命。于老衲徒儿,却是能度千万众生的契机。他若突破,西域魔教便不敢妄动,可保百万百姓安宁。小施主,孰轻孰重?” 落无双沉默片刻,缓缓拔剑。 剑身出鞘,发出清越的龙吟。寒霜剑在夕阳下闪着冷冽的光。 “在我心中,母亲最重。”落无双一字一顿,“大师若强取,便请先问过我手中剑。” 空闻眼中闪过欣赏之色:“如此年轻的宗师,千年罕见。老衲活了九十多岁,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惊才绝艳的少年。若非情非得已,老衲实在不愿与你为敌。”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郑重:“最后劝你一次——让开。你虽已是宗师,但初入此境,根基未稳。老衲入宗师三十载,你不是对手。” 落无双不再言语,只是持剑而立。 周身气势开始攀升。 原本收敛的气息如火山般爆发,金光透体而出,在风雪初停的平台上如神如魔。脚下的积雪被气浪推开,露出坚硬的岩石。 空闻见状,知道劝说无用,轻叹一声,手中禅杖一顿。 “嗡——” 无形的波动以禅杖为中心扩散开来,平台上的积雪被震起三尺高,如浪花般向四周涌去。 “既如此,老衲便领教小施主高招。若你能在老衲杖下撑过百招,此花便归你。” 话音落,空闻身形一闪。 没有残影,没有风声,他就那么突兀地出现在落无双面前,禅杖当头砸下。 简单,直接,没有任何花哨。 但这一杖却带着开山裂石之威,仿佛能劈开天地。 落无双举剑相迎。 “铛!” 金铁交鸣,声震四野。 气浪以两人为中心炸开,将刚刚落下的积雪再次掀起。 落无双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岩石上留下深深的脚印。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流淌,滴在雪地上,绽开朵朵红梅。 空闻却纹丝不动,禅杖依旧稳稳握在手中。 “小施主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修为,实属不易。”空闻缓缓道,眼中赞许更浓,“可惜,你入宗师不久,内力虽纯,却量不足。老衲已在宗师三十载,三十年的功力差距,不是天赋能够弥补的。” 落无双抹去嘴角渗出的血迹,眼中战意更盛。 “再来!” 他纵身而起,剑光如龙,直刺空闻咽喉。 《升龙诀》第九层全力运转,剑尖泛起三寸金芒,那是内力凝练到极致的表现。 空闻禅杖横扫,轻易荡开剑光,反手一掌拍出。 掌风如墙,厚重如山,压得落无双几乎喘不过气。他急忙侧身避让,掌风擦着衣角而过,在身后的岩壁上留下一个深深的掌印。 十招过后,落无双已浑身是伤。 胸前中了一杖,肋骨隐隐作痛;左臂被掌风扫中,衣袖碎裂,手臂上青紫一片;嘴角不断渗血,显然是内腑受了震荡。 但他依旧没有退。 身后,雪藏花的第九片花瓣,正在缓缓展开。 一旦完全展开,他必须在第一时间采摘。否则药性流失,一切都将前功尽弃。 “小施主,还要战吗?”空闻收杖而立,语气中带着不忍,“老衲念你年幼,又孝心可嘉,不愿下杀手。你若现在退开,老衲可饶你一命。以你的天赋,不出十年,必能超越老衲,何必在此陨落?” 落无双喘息着,看向雪藏花。 第九片花瓣,已展开大半。 最多再有一炷香时间,便会完全绽放。 他忽然笑了。 笑容中带着一丝释然,一丝决绝。 “大师可知,我为何能在十六岁入宗师?” 空闻一愣。 落无双深吸一口气,体内《升龙诀》疯狂运转。 原本已到极致的气息,竟再次攀升! 周身金光大盛,隐隐有龙吟之声从体内传出。那金光不再只是笼罩体表,而是凝如实质,在他身后隐隐勾勒出一条金色龙影。 空闻脸色大变:“你……你隐藏了实力?!” “不。”落无双摇头,嘴角鲜血仍在流淌,眼神却明亮如星,“只是从未全力出手罢了。” 《升龙诀》第九层,本就对应着此世宗师的巅峰之境。 这一年来,在绝壁崖的生死磨砺中,他的境界早已稳固,甚至有所精进。 此刻,全力爆发。 “现在,我们可以公平一战了。” 落无双持剑,一步踏出。 剑气冲天而起,将上方的云层都冲开一个空洞。 空闻神色凝重到了极点,禅杖横在胸前,摆出了金刚寺镇寺绝学“金刚伏魔杖法”的起手式。 “原来如此……十几岁的宗师巅峰,千年未闻,万年未见。老衲今日,算是开了眼界。” 他顿了顿,眼中燃起战意:“那就让老衲领教一下,你这千年一遇的天才,究竟有多强!” 两人同时出手。 这一次,不再是单方面的碾压。 剑气纵横,如金龙翻腾;杖影如山,似金刚降世。 平台上的积雪被劲气卷起,化作漫天雪暴。岩石在交手中不断碎裂,碎石四溅,在风雪中发出尖锐的呼啸。 百招,只在转瞬之间。 百招过后,两人同时后退,相隔十丈对峙。 落无双胸前多了一道深深的杖痕,衣衫破碎,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他脸色苍白,显然受了不轻的内伤。 空闻的左臂也被剑气划开一道口子,鲜血顺着手臂流淌,染红了破旧的袈裟。他气息微乱,显然也消耗不小。 但两人眼中,都没有杀意,只有对彼此的尊重。 “咳咳……”落无双咳出一口血,却笑了,“大师的杖法,果然名不虚传。” 空闻也笑了:“小施主的剑,才是真正的惊才绝艳。老衲活了九十年,从未见过如此凌厉又灵动的剑法。” 两人相视一笑,竟有种惺惺相惜之感。 “小施主,你赢了。”空闻忽然收杖,合十行礼,“如此年纪便有如此修为,老衲自愧不如。此花,归你了。” 落无双一怔:“大师不争了?” “争不过,何必强求?”空闻微笑,眼中满是释然,“更何况,小施主的孝心,让老衲想起了当年的自己。那时,老衲也是为了救母亲,才出家学艺……” 他眼中闪过追忆之色,仿佛穿越了数十年的光阴。 “那年西域大旱,母亲病重,无钱买药。老衲跪在金刚寺山门前三天三夜,求方丈收留。方丈说:‘入我佛门,需断红尘。’老衲说:‘不断,母亲若死,我愿随她去。’” 空闻摇头,笑容中带着苦涩:“后来母亲还是走了,老衲也没能救她。这成了老衲一生心魔,所以才会想要雪藏花,助徒儿突破,完成当年未竟之愿……罢了,往事不提。” 他看向落无双,眼神温和:“小施主,快摘花吧,第九片花瓣要开了。” 落无双转头看去,果然,第九片花瓣已展开九成,只差最后一丝缝隙。 他不敢耽搁,强压下内伤,迅速来到花前。 就在第九片花瓣完全展开的瞬间—— 冰蓝色的光华冲天而起,将整个平台映照得如同幻境。九片花瓣完全绽放,每一片都如最上等的琉璃雕琢,内部光华流转,美得令人窒息。 落无双出手如电,以特殊手法连根带花采摘下来,小心翼翼放入千年玄冰盒中。 盒子合上的刹那,冰蓝色光华收敛。 雪藏花,到手了。 落无双长长松了口气,这一年的艰辛、三个月的守护、方才的生死搏杀,在这一刻都值了。 他转身看向空闻,郑重行礼:“多谢大师成全。” “是老衲该谢你。”空闻笑道,“今日一战,让老衲看到了徒弟突破的契机。或许,不用雪藏花,老衲也能让他踏出那一步。” 他顿了顿,又道:“小施主,此花虽得,但归途未必太平。雪藏花开,天下皆知,这一路上,恐怕会有无数人觊觎。你虽有宗师修为,但身受重伤,双拳难敌四手。” “晚辈明白。”落无双点头。 第四章下山 老衲送你一程吧。”空闻忽然道,“就当是结个善缘。” 落无双一怔,随即大喜:“多谢大师!” 有这位宗师巅峰护送,归途确实会安全许多。而且空闻德高望重,西域佛门领袖的身份也能震慑不少宵小。 两人稍作调息。落无双服用了一颗王府秘制的疗伤丹药,空闻也服用了佛门的“小还丹”。虽然伤势不可能立即痊愈,但至少恢复了几分战力。 半个时辰后,两人准备下山。 临行前,落无双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他守了一年的地方。 简陋的木屋,冰雪覆盖的平台,如刀削般的绝壁,还有远处呼啸的风雪。 以及那些埋骨于此的寻花者——他们的执念,他们的渴望,他们的遗憾,都化作了这绝壁崖的一部分。 “母亲,等我。” 他轻声自语,眼中满是温柔与坚定。 随即转身,与空闻一同消失在风雪中。 绝壁崖上,重归寂静。 只有那被采摘后的雪藏花根茎,在风雪中微微摇曳,仿佛在等待下一个二十年,下一个寻花人。 千里之外的齐王府。 病榻上的柳韵,忽然睁开眼。 她已瘦得脱了形,原本丰润的脸颊凹陷下去,脸色苍白如纸,只有一双眼睛依旧清澈。可此刻,这双眼中却闪过一丝异彩。 “无双……” 她轻声呼唤,声音微弱如蚊蚋。 守在床边的落军山连忙握住她的手:“韵儿,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我让御医来……” “不。”柳韵摇头,嘴角泛起一丝笑意,“我梦见无双了……他回来了……带着花回来了……” 落军山心中一痛。 这一年里,柳韵时常梦见儿子。有时梦见他满身是血,有时梦见他被风雪吞噬,有时梦见他找到了花,开怀大笑。 每一次,她都会说“无双回来了”。 每一次,落军山都会强笑着应和“嗯,快回来了”。 可这一次,柳韵的眼神格外明亮,仿佛真的看到了什么。 “军山……”柳韵握紧丈夫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垂死之人,“快……快让人去接他……接他回来……” 落军山心中一颤。 他明白妻子的意思——她怕等不到儿子回来了。 王妃的病,御医说可能就这个月了。 而无双……三个月没有消息了。 “好,我这就派人去接无双回来。”落军山强忍着泪水,声音哽咽,“不管……不管花有没有找到,都接他回来。让你们母子见最后一面。” 这是他能做的最坏的打算了。 如果花没找到,至少让无双见母亲最后一面。如果无双已经……那也要让妻子知道儿子的下落。 “来人!” 暗处,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单膝跪地:“王爷。” 那是一名黑衣老者,面容枯槁,眼神却锐利如鹰。他是齐王府暗卫统领,代号“影”,跟随落军山三十年,从未离开。 “让十八骑去绝壁崖,接世子回来。”落军山一字一顿,“不管生死,都要带回消息。” “是。”影毫不犹豫,身影一闪便消失了。 柳韵听到丈夫的话,缓缓闭上眼睛,嘴角却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 她知道,不久就可以见到儿子了。 只是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还能不能坚持到那一刻…… 窗外,雪花飘落,无声无息。 绝壁崖下,百里雪原。 这里已是山脚地带,风雪虽依旧肆虐,但比之绝壁崖顶已温和许多。然而此处的危险,却丝毫不亚于山顶。 因为这里聚集了人。 人性的贪婪,比风雪更可怕。 一处背风的岩洞内,陆七蜷缩在角落里,身上裹着厚厚的熊皮。熊皮上血迹斑斑,有些是猎杀雪熊时沾染的,有些是厮杀时留下的。 他本是齐王府的护卫队长,先天初期境界,在江湖上也算是一流好手。一年前,他奉王爷之命,带领十九名护卫随世子入绝壁崖寻花。 三个月前,因实在无法承受绝壁崖顶的严寒,加之世子严令他们下山等待,他们才不得不撤离。 十九名护卫,如今只剩八人。 其余十一人,有的冻死在风雪中,有的失足坠崖,有的在与其他寻花者的冲突中战死。 “队长,你说世子……还活着吗?” 身旁,一名年轻护卫低声问道。他叫陈平,才二十岁,是护卫中最年轻的一个。左脸上有一道新鲜的刀疤,是在三天前的一场厮杀中留下的。 陆七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 他已经在雪原上坚守了三个月。三个月里,他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其余时间都守在洞口,警惕着任何靠近的人。 “活着。”陆七的声音沙哑而坚定,“世子一定活着。” 他说得很肯定,仿佛在说服自己,也仿佛在说服所有人。 陈平沉默了。 他知道队长在硬撑。绝壁崖是什么地方?六大宗师都不敢久留!世子上山一年,三个月没有消息,生还的希望…… 微乎其微。 可他们不能走。 王爷的命令是:在此等候世子下山,至死方休。 “队长,有人。” 另一名护卫低声道,握紧了手中的长刀。 陆七猛地起身,动作迅捷如猎豹,悄声来到洞口边缘,透过风雪的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远处雪原上,数十道身影正缓缓逼近。 为首者是一锦衣中年,腰悬长剑,气度不凡。虽在风雪中行走,却步履从容,显然内力深厚。 “是‘雪原剑’白无尘。”陆七心中一沉。 白无尘,北地有名的先天高手,一手“雪原剑法”在冰雪环境中威力倍增,曾一人独战三大先天而不败。 三个月来,白无尘已经在雪原上截杀了三拨从山上下来的武者——虽然那些人都没有找到雪藏花,但白无尘依旧不放过任何可能。 “洞里的人,出来吧。” 白无尘的声音传来,虽相隔百丈,却清晰入耳,显露出深厚的内力修为。 陆七咬牙,对身后护卫道:“你们守着,我出去。” “队长,我们一起去!”陈平站起身,眼中满是决绝。 “这是命令!”陆七低喝,“若我战死,陈平接任队长,继续等待世子。若世子下山,拼死护卫他回幽州!” 说完,他不等众人回应,便大步走出岩洞。 风雪扑面,寒意刺骨。 陆七挺直腰杆,直视白无尘:“白前辈,我等乃齐王府护卫,在此等候世子下山。前辈有何指教?” “齐王府?”白无尘眉头微挑,“难怪能在山下坚守三个月。不过,今日不同往日。雪藏花花期已至,从山上下来的任何人,都必须接受检查。” “前辈这是要搜我们的身?”陆七沉声道。 “不只是搜身。”白无尘淡淡道,“还要搜你们的藏身之处。雪藏花虽不可能在你们手中,但万一有从山上下来的武者将花藏在此处呢?老夫不能放过任何可能。” 陆七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前辈,我们在此三个月,从未见任何人下山,雪藏花自然也未被人采得。前辈何必为难我们?” 白无尘笑了,笑容中带着讥讽:“为难?老夫只是谨慎罢了。你们若心中无鬼,为何不让搜?还是说……你们真的藏了什么东西?” 话音落,他身后数十名武者同时上前一步。 这些人个个眼中泛红,杀气凛然。他们在此守候多日,早已被风雪和等待折磨得失去了耐心。如今只要白无尘一声令下,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将岩洞里的人撕碎。 陆七知道,今日一战不可避免。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却让头脑更加清醒。 长刀出鞘,刀身在风雪中闪着寒光。 “既然如此,那就请前辈从陆某的尸体上踏过去。” “有骨气。”白无尘点头,眼中却满是漠然,“可惜,你不是老夫对手。” 他缓缓拔剑。 剑身雪白,与漫天风雪融为一体。剑名“冰魄”,北地名剑之一,出鞘时带着刺骨的寒意。 就在此时—— “谁说只有他一人?”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风雪的呼啸,传入每个人耳中。 众人转头望去。 只见风雪中,两道身影正缓缓走来。 一老一少。 老者僧袍破旧,手持禅杖,慈眉善目,行走间踏雪无痕,显露出深不可测的修为。 少年一身单薄青衣,背负长剑,面容清秀,眼神却锐利如鹰。虽在风雪中行走,却步履从容,仿佛这刺骨的寒意对他毫无影响。 正是落无双与空闻。 第五章先天之体 “世子!” 陆七惊喜喊道,声音因激动而颤抖。随即眼眶一红,这个在战场上厮杀多年都未曾流泪的汉子,此刻竟有泪水涌出。 “您……您还活着!” 落无双看着陆七,以及从岩洞中踉跄走出的几名护卫,心中一暖,又有些酸楚。 一年不见,陆七苍老了十岁,鬓角已见白发。那些护卫,个个带伤,形容憔悴,却依旧坚守在此。 “陆七,辛苦了。”落无双轻声道,声音中带着感激。 “不辛苦!”陆七激动得声音发颤,“世子,您……您找到花了吗?” 此言一出,白无尘等人同时盯向落无双。 数十道目光如利箭般射来,其中充满了贪婪、怀疑、杀意。 落无双没有回答,只是看向白无尘:“阁下是?” “雪原剑白无尘。”白无尘目光在落无双和空闻身上扫过,心中惊疑不定。 那老和尚气息如渊似海,显然是宗师级别的存在。而这少年,虽看似年轻,但能在绝壁崖上生存一年,此刻又安然下山,绝非常人。 更让他警惕的是,少年身上隐隐散发出的气息——那是一种他只在宗师身上感受过的压迫感。 “原来是白前辈。”落无双拱手,礼节周到,“晚辈落无双,家父齐王落军山。今日下山,还请前辈行个方便。” 白无尘眯起眼,上下打量着落无双:“落世子能从绝壁崖活着下来,想必有所收获吧?” “只是侥幸活命而已。”落无双淡淡道。 他没有说得到花,也没有说没得到。因为无论怎么说,这些人都不会相信。贪婪会蒙蔽人的理智,让他们只相信自己所愿意相信的。 “是吗?”白无尘忽然笑了,笑容中带着冷意,“那不如请世子将行囊打开,让我等看看,也好放心。若真的没有雪藏花,老夫亲自护送世子回幽州,如何?” 落无双摇头:“不方便。” 三个字,斩钉截铁。 气氛顿时凝固。 白无尘身后的武者们纷纷拔出兵刃,刀剑出鞘的声音在风雪中格外刺耳。杀气弥漫开来,连风雪都仿佛被这股杀气冲淡了几分。 空闻忽然上前一步,合十行礼:“阿弥陀佛。白施主,得饶人处且饶人。落小施主为救母上山,孝心感天,何苦为难?” 白无尘看向空闻,神色凝重:“敢问大师法号?” “老衲空闻。” 白无尘瞳孔一缩:“金刚寺的空闻大师?” “正是。” 白无尘脸色变幻不定。 一个落无双他不怕,但加上空闻,事情就难办了。金刚寺是西域佛门圣地,空闻更是成名数十年的宗师,他绝非对手。 但雪藏花的诱惑太大了。 若能得花,他便有望突破宗师,成为当世第七位宗师,名垂青史。 权衡片刻,白无尘咬牙道:“大师,此事与金刚寺无关。雪藏花乃天下至宝,见者有份。落世子若真得了花,不如拿出来,大家平分,如何?老夫保证,绝不独吞。” “不如何。”落无双直接拒绝,没有一丝犹豫。 “那就别怪老夫不客气了!” 白无尘眼中寒光一闪,突然出手。 他知道不能等,等得越久,变数越多。必须速战速决,先拿下落无双,再以他为人质,逼迫空闻让步。 这一剑,快如闪电,狠如毒蛇。 雪原剑法在雪地中威力倍增,剑光与风雪融为一体,诡异莫测。剑尖直刺落无双咽喉,毫不留情。 陆七等人惊呼:“世子小心!” 落无双正要后退,却见空闻已上前一步。 乌木禅杖轻描淡写地一横,挡在落无双身前。 “铛!” 剑尖刺在禅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白无尘只觉得一股磅礴大力从禅杖上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长剑险些脱手。他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大师这是何意?”白无尘又惊又怒。 “阿弥陀佛。”空闻收回禅杖,神色平静,“老衲说了,无双小友由老衲护送,无人能伤他。” “你……”白无尘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 宗师只有宗师才能一战。他虽然只差一步便可踏入宗师,但这一步之差,便是天壤之别。此地虽有上百名武者,先天就是十来名,但在宗师面前,不过是土鸡瓦狗。 除非……用人海战术,耗尽其内力。 但空闻成名数十年,内力深不可测。真要耗下去,恐怕他们这些人死光了,空闻还能站着。 白无尘脸色变幻数次,最终咬牙道:“撤!” 他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转身就走,毫不留恋。 其余武者见状,虽然心有不甘,但也知道事不可为,纷纷收起兵刃,跟着白无尘消失在风雪中。 片刻后,雪原上只剩下落无双一行。 陆七等人看着落无双,眼中满是激动和询问。 落无双没有解释太多,只是道:“陆七,收拾一下,我们即刻启程,回幽州。” “是!”陆七连忙应道,转身对护卫们吩咐,“快,收拾东西,准备启程!” 空闻上前,微笑道:“小施主,就让老衲再送你一程吧。从此地到景州边境,大约七日路程。老衲送你到那里,如何?” 落无双感激道:“若有大师护送,晚辈感激不尽。” “举手之劳。”空闻摆摆手,“不过小施主,接下来的路,恐怕不会太平。白无尘他们虽然退了,但消息很快就会传开——齐王世子从绝壁崖下山,很可能得到了雪藏花。那些真正的高手,或许会闻风而动。” 落无双点头:“晚辈明白。” “所以老衲才要送你一程。”空闻笑道,“算是结个善缘。将来小施主若有所成,还望照拂金刚寺一二。” 落无双郑重道:“大师恩情,晚辈铭记于心。他日若有需要,晚辈必当报答。” 空闻哈哈一笑,不再多说。 片刻后,众人收拾妥当。 岩洞里有三辆雪橇车,拉车的不是马,而是八头体型硕大的雪狼——这是陆七他们在雪原上猎获并驯养的。雪狼耐寒,在雪地上奔跑如飞,比马匹更适合此地环境。 落无双与空闻同乘一辆,陆七亲自驾车。 “驾!” 陆七一扬鞭,雪狼发出低吼,拉着雪橇如箭般射出。 风雪中,三辆雪橇车在雪原上飞驰,留下长长的轨迹。 车内,空闻忽然道:“小施主,你可知为何雪藏花如此珍贵,让天下武者趋之若鹜?” 落无双摇头:“请大师指教。” “雪藏花,二十年一开,每次只开三天。”空闻缓缓道,“但这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此花蕴含一丝天地本源之力,服之可洗涤经脉,重塑根基,甚至有几率让人觉醒先天之体。” “先天之体?”落无双一愣。 他前世虽然也是武者,但那个世界的武道体系与此世不同,没有“先天之体”这个概念。 “不错。”空闻点头,神色郑重,“灵武大陆,武者修行分为后天九品、先天三境,再往上便是宗师。但突破宗师有一个先决条件——必须拥有先天之体。” “先天之体万中无一,所以百年来,宗师只有六人。其余武者,哪怕天赋再高,内力再深,若无先天之体,终其一生也只能止步先天巅峰。” 落无双恍然。 难怪天下武者都对雪藏花趋之若鹜。这不仅仅是一株灵药,更是通往宗师之路的钥匙。 “不过,雪藏花虽能助人觉醒先天之体,但几率极低。”空闻又道,“百年前,神无双得花,觉醒了‘剑心通明’之体,这才成为一代剑神。但此后百年,再无人通过雪藏花觉醒先天之体。所以这花对你母亲来说,或许只是一味良药。但对某些人来说,却是突破宗师的唯一希望。” 落无双沉默片刻,道:“无论此花如何珍贵,于我而言,它只是救母亲的药。母亲在,家就在。母亲若不在,纵使我成为天下第一,又有何意义?” 空闻赞许点头:“赤子之心,难能可贵。这世上有太多人为追求力量而迷失本心,你能守住这份初心,将来成就不可限量。” 他顿了顿,又道:“对了,有件事要提醒你。雪藏花采摘后,药性会随时间流逝。每天必须用你的先天内力滋养,这样可百日内保持花的药性。另外,此花最好不要用水煎煮,那样会流失大半药性。” “那该如何使用?”落无双连忙问。 “用你的先天内力将其融化,然后通过眉心送入你母亲体内。”空闻道,“这是最好的方法。不过此法消耗极大,需有宗师修为才能做到。你虽受伤,但内力未损,应该不成问题。” “多谢大师指点!”落无双郑重道谢。 雪橇继续前行,在茫茫雪原上划过。 三天后,他们已离开绝壁崖范围,进入景州地界。 这一路上,因为有空闻这位宗师坐镇,倒是没有遇到什么麻烦。偶尔有武者远远窥探,感受到空闻的气息后,都识趣地退走了。 七天后,景州边境在望。 空闻停下脚步,对落无双道:“小施主,老衲就送到这里了。前方的路,只能靠你们自己了。” 落无双跳下雪橇,郑重行礼:“大师恩情,晚辈铭记于心。他日若有需要,晚辈必当报答。” 空闻笑道:“老衲只愿小施主救母成功,一家团聚。至于报答……老衲确实有个人情,但此刻还不便说。将来若有机会,老衲自会开口。” 说罢,他转身离去,几步间便消失在风雪中,身法之快,令人叹为观止。 落无双目送他离去,心中感慨万千。 这一路上,若非空闻相助,不知要经历多少厮杀。这位佛门宗师不仅修为高深,心胸更是宽广,着实令人敬佩。 “世子,我们……”陆七上前询问。 落无双收回目光,眼神坚定:“全速前进,回王府!母亲在等我们!” “是!” 雪橇再次启程,驶入景州地界。 前方,还有千里的路程。 但落无双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母亲,等我,儿回来了。 第六章归途 景州北境,雪原边缘。 风雪渐小,但寒意依旧刺骨。三辆雪橇车离开绝壁崖范围后,速度明显加快。陆七选了一条相对隐蔽的小路——这条道绕远百余里,却避开主路可能遭遇的拦截。 “世子,前方是雪松林,过了林子就进入官道。”陆七一边驾车一边道,“官道虽然好走,但目标太大。属下建议继续走小路,虽慢些,却更安全。” 落无双坐在车内,正闭目调息。他内伤未愈,七天空闻大师虽以内力相助,也只是稳定了伤势,若要完全恢复,至少还需半月静养。 “听你的。”落无双睁开眼,看向窗外逐渐稀疏的雪林,“你熟悉地形,全权做主。” 陆七应了一声,心中却有些疑惑。 世子变了。 一年前的落无双,虽然也习武,但不过是后天七品境界,在江湖上只能算二流。性格更是顽劣,在幽州城里是出了名的纨绔,整日里呼朋引伴,斗鸡走狗。 可现在的世子……沉稳得可怕。 陆七记得,三天前途经一处冰河时,遭遇三名先天初期武者拦截。那三人显然是听说“齐王世子从绝壁崖下山”的消息,想来碰碰运气。 当时陆七等人正要拔刀,却见世子掀开车帘,只淡淡说了一句:“不想死就滚。” 声音平静,却带着某种无形的威压。 那三人愣了愣,其中一人嗤笑:“小娃娃好大的口气!交出雪藏花,饶你不死!” 话音未落,世子已从车内飘然而出。 没错,是“飘”出来的——身法轻灵如燕,落地无声,雪地上连个脚印都没留下。 陆七瞳孔一缩:踏雪无痕!这是先天才能做到的境界! 紧接着发生的事,更让陆七目瞪口呆。 世子甚至没有拔剑,只是随手摘了三片松针,屈指一弹。 “嗤嗤嗤!” 三声轻响,松针如钢针般射入那三人眉心。三人惨叫倒地,鲜血瞬间染红雪地。 陆七当时久久无法回神。 一年,仅仅一年,世子就从后天七品跃升至先天?这怎么可能! 但他又亲眼所见,世子确实只用三片松针就制服了三名先天初期武者——这等手法,这等内力,绝非寻常先天可比。 “陆七,发什么呆?”落无双的声音从车内传来。 陆七回过神,连忙道:“属下失神了。世子,穿过这片雪松林,前方有个小镇,我们可以在那里补给些干粮和药材。” “嗯。”落无双应了一声,又闭上眼继续调息。 他知道陆七在想什么。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尽快赶回王府。 母亲…… 落无双脑海中浮现柳韵苍白的面容,心中一痛。前世他没有母亲,这一世,柳韵给了他十六年毫无保留的母爱。这份亲情,值得他用一切去守护。 雪橇在雪林中穿行,雪狼的喘息声在寂静的林间格外清晰。 落无双忽然睁开眼。 “停下。” 陆七立刻勒住缰绳,雪狼低吼着停下脚步。后面的两辆雪橇也同时停下。 “世子?” “有血腥味。”落无双低声道,眉头微皱。 他伤势未愈,五感却依旧敏锐。风中传来极淡的血腥气,混杂着腐烂的味道,至少是三天前的血迹了。 陆七凝神细听片刻,摇头:“属下没闻到。” “东北方向,约三百丈。”落无双下了车,对陆七道,“你带两人去看看,小心些。” 陆七领命,点了两名护卫,三人身形一闪,没入雪林深处。 落无双站在原地,右手按在剑柄上,警惕地环顾四周。 雪林寂静,连鸟兽的踪迹都没有,这很不寻常。 半炷香后,陆七三人返回,脸色凝重。 “世子,前方……”陆七声音有些发涩,“有个营地,看痕迹是三天前驻扎的。一共十二人,全部被杀。尸身……残缺不全,像是被野兽啃食过。” “身份能确定吗?”落无双问。 陆七从怀中取出一块染血的木牌,递给落无双。 木牌巴掌大小,材质普通,正面刻着一个“镖”字,背面是“景州威远镖局”。 “威远镖局?”落无双眉头一挑。 他对这个镖局有印象。威远镖局是景州第一大镖局,总镖头赵威远是先天中期高手,在江湖上颇有声名。镖局走镖范围遍布北方三州,与齐王府也有些生意往来。 “尸体上有打斗痕迹吗?”落无双问。 “有。”陆七道,“看现场痕迹,是遭遇突袭。十二人中,至少有八人是镖师打扮,武功都不弱,但都是一击毙命。凶手……手法干净利落,绝对是高手。” 落无双沉吟片刻:“能看出是什么人所为吗?” 陆七摇头:“现场被清理过,但清理得并不彻底。镖车还在,货物却不见了。奇怪的是,那些货物看起来并不值钱——只是一些皮货和药材,价值不过百两银子。” 为了百两银子的货物,杀死十二名镖师?这说不通。 除非……那些人要找的不是货物。 落无双心中一动:“检查过尸体口腔和胃部吗?” 陆七一愣:“没有。” “去看看。”落无双道,“或许,他们身上藏着别的东西。” 一行人再次来到营地。 营地位于一处背风的山坳,三辆镖车翻倒在一旁,货物散落一地。十二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大部分已被野兽啃食得面目全非,散发着腐臭。 落无双捂住口鼻,走到一具相对完整的尸体前。 那是一名中年镖师,胸口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从左肩一直划到右腹。伤口平整,显然是一刀毙命。 落无双蹲下身,用剑鞘拨开尸体的嘴。 口腔里空无一物。 他又检查了其他几具尸体,同样一无所获。 “世子,您怀疑他们身上藏了东西?”陆七问。 “只是猜测。”落无双起身,“威远镖局走镖多年,经验丰富。他们应该知道,在雪原上携带贵重物品,很容易引人觊觎。所以,贵重物品往往不会放在镖车里,而是……” 他目光扫过那些尸体,忽然停在一具年轻镖师的尸体上。 那镖师看起来二十出头,死状极惨——头颅被砍掉一半,脑浆都流出来了。但落无双注意到,他的右手紧握成拳,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 “掰开他的手。”落无双道。 一名护卫上前,费了些力气才掰开那镖师的拳头。 掌心里,赫然是一枚玉佩。 玉佩呈圆形,材质普通,雕刻粗糙,正面刻着一个模糊的“李”字,背面是几道简单的云纹。看起来像是地摊上几文钱就能买到的便宜货。 但落无双接过玉佩,仔细端详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世子,这玉佩有问题?”陆七问。 “嗯。”落无双将玉佩递给陆七,“你对着阳光看看。” 陆七接过,对着从雪林缝隙中透下的阳光照去。 阳光下,玉佩内部隐约可见细密的纹路——那不是雕刻出来的,而是玉质本身形成的天然纹理。那些纹理看似杂乱,实则隐隐构成一个图案。 “这是……”陆七眯起眼,“藏宝图?” “至少是某种线索。”落无双道,“威远镖局这趟镖,明面上是护送皮货药材,暗地里却是护送这枚玉佩。可惜消息走漏,被人截杀了。” 他顿了顿,又道:“凶手手法干净,显然不是普通劫匪。他们清理了现场,却漏掉了这枚玉佩——可能是因为这镖师临死前死死攥住,凶手没有发现。” “我们要管吗?”陆七问。 落无双沉默片刻,摇头:“我们自顾不暇。把玉佩带走,将来有机会,交给威远镖局的人。” “是。” 一行人将尸体草草掩埋,立了个简单的木牌,然后继续上路。 雪橇再次启程时,落无双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山坳。 十二条人命,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雪原上。江湖险恶,人命如草芥。这让他更加坚定了尽快赶回王府的决心——只有强大到足以保护所爱之人,才能在这乱世中守住一份安宁。 雪橇渐行渐远,雪林重归寂静。 但落无双不知道的是,在他们离开后不久,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营地旁。 为首者是一名黑袍人,脸上戴着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阴冷的眼睛。他蹲下身,检查了那些被重新掩埋的尸体,然后看向落无双等人离去的方向。 “大人,玉佩被他们拿走了。”一名黑衣人低声道。 “无妨。”黑袍人声音嘶哑,“齐王世子……有意思。正好,用他们来试试那东西的威力。” “可是,空闻和尚可能还在附近……” “空闻三天前就离开了。”黑袍人冷笑,“我的人一直盯着。现在,那小子身边只有几个护卫,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那我们现在追?” “不急。”黑袍人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让他们再走一段。等到了合适的地方……再动手。” 几道黑影如鬼魅般消失在雪林中。 第七章暗影楼 又行两日,雪橇离开雪原,进入景州北部的丘陵地带。这里已经看不到什么雪了,中途全都换成了马匹。 这里的风雪小了许多,气温也有所回升。沿途开始出现零星的村落,炊烟袅袅,总算有了些人烟。 陆七选了一条绕开官道的小路,虽然颠簸,但胜在隐蔽。路上偶尔遇到樵夫或猎户,都被护卫们以银钱打发了——只说是一队行商,迷了路。 这日傍晚,一行人来到一处山谷。 山谷不大,两侧山壁陡峭,中间一条小溪蜿蜒流过。溪水已经结冰,冰面上覆盖着薄雪。谷中有一片空地,看起来常有人在此歇脚,还有篝火的痕迹。 “世子,今晚在此扎营吧。”陆七道,“过了这个山谷,前方三十里就是景州城。我们可以在城里休整一天,补充物资。” 落无双点头:“好。” 护卫们立刻行动起来。三人负责警戒,四人搭建帐篷,两人生火做饭,分工明确,显然是训练有素。 落无双坐在篝火旁,看着跳跃的火焰,心中却隐隐不安。 这一路上太过平静了。 从绝壁崖下来已经七天,除了三天前那三个不知死活的先天初期武者,再没有遇到任何拦截。这不正常。 雪藏花出世的消息,此刻应该已经传遍北方武林。那些卡在先天巅峰多年的老怪物们,不可能无动于衷。 他们为什么没有出现? 是在等待什么?还是在……布局? “世子,喝点热汤。”陆七端来一碗肉汤,打断了落无双的思绪。 汤是用风干的雪狼肉熬的,加了随身携带的干菜和盐巴,虽然简单,但在寒夜中却格外温暖。 落无双接过,慢慢喝着。 “陆七,你跟了我父王多少年了?”落无双忽然问。 陆七一愣,随即道:“回世子,属下十七岁入王府,今年四十二岁,已经二十五年了。” “二十五年……”落无双轻叹,“这些年,辛苦你了。” 陆七眼眶一热:“王爷待属下恩重如山,能为王爷和世子效力,是属下的荣幸。” 落无双看向陆七,这位跟随父亲多年的侍卫队长,鬓角已经斑白,脸上也有了皱纹。二十五年的忠诚,不是用金银可以衡量的。 “陆七,如果……我是说如果,这次回幽州的路不会太平。”落无双缓缓道,“可能会有人不惜一切代价抢夺雪藏花。到时候,你带其他人走,不用管我。” 陆七脸色一变:“世子这是什么话!属下等人奉命护卫世子,岂能临阵脱逃?就算死,也要死在世子前面!” “我不是那个意思。”落无双摇头,“你们都是王府的精英,是父王培养了多年的心血。没必要全部折在这里。雪藏花在我身上,他们的目标是我。只要我引开他们,你们就有机会脱身。” “万万不可!”陆七激动道,“世子若有个三长两短,属下等人如何向王爷交代?如何向王妃交代?” 落无双沉默片刻,不再劝说。 他知道,陆七这些人对王府的忠诚,早已融入骨血。让他们抛弃主子独自逃生,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罢了。”落无双轻声道,“当我没说。你们去休息吧,今夜我守上半夜。” “世子有伤在身,还是属下来……” “这是命令。”落无双打断道,“去吧。” 陆七无奈,只得躬身退下。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偶尔溅起,在夜空中短暂闪烁后熄灭。 落无双盘膝而坐,开始调息。 《升龙诀》第九层缓缓运转,内力在经脉中流淌,温养着受损的脏腑。空闻大师的小还丹药效极佳,加上这几日的调养,内伤已经好了七八成。再过三五日,应该就能恢复全部战力。 但这还不够。 如果来的是宗师,他就算全盛时期也只能勉强一战。现在有伤在身,胜算更低。 除非……动用《升龙诀》的禁忌篇。 落无双眼神一凝。 《升龙诀》是前世家传绝学,共十层,每层都有对应的禁忌秘法。第九层的禁忌秘法名为“龙血沸腾”,可在短时间内将战力提升三倍,但代价极大——轻则经脉受损,功力倒退;重则当场暴毙。 前世他只在绝境中用过一次,之后休养了三年才恢复。这一世有灵气滋养,或许反噬会小一些,但依旧凶险。 “但愿用不到。”落无双喃喃道。 夜色渐深,山谷中除了风声和篝火的噼啪声,再无其他声响。 忽然,落无双耳朵微动。 他听到了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从山谷两侧的山壁上传来。来人轻功极高,踏雪无痕,若非落无双已达宗师之境,五感远超常人,根本察觉不到。 不止一人。 左侧三个,右侧四个,一共七人。 而且都是高手——从呼吸和步法判断,至少是先天中期,其中两人可能是先天后期。 落无双没有动,依旧闭目调息,仿佛毫无察觉。 脚步声在距离营地三十丈外停下,潜伏下来,不再移动。 他们在等。 等什么? 落无双心中念头急转。这七人气息隐蔽,显然擅长暗杀。但他们没有立即动手,说明在等待时机,或者……等待命令。 难道还有更强的人在后面? 就在这时,山谷入口处传来马蹄声。 马蹄声很急,由远及近,转眼间就到了谷口。来人显然没有隐藏行踪的意思,就这么大摇大摆地闯了进来。 “什么人!”护卫的喝声响起。 “别紧张,是我!”一个粗犷的声音回应,“威远镖局赵威远,求见齐王世子!” 赵威远?威远镖局总镖头? 落无双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赵威远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时机这么巧? 陆七已经带人迎了上去。片刻后,一名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大步走来,身后跟着四名镖师打扮的汉子。 那汉子约莫五十岁年纪,国字脸,浓眉大眼,左脸颊有一道刀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让他原本豪迈的面容平添了几分凶悍。正是威远镖局总镖头赵威远。 “赵镖头?”陆七显然认识他,但还是警惕地拦在前面,“深夜到访,有何贵干?” 赵威远抱拳:“陆统领,赵某唐突了。实在是事出紧急,不得不深夜求见世子。” “什么事?”落无双起身,缓步走来。 赵威远见到落无双,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一年不见,这位世子变化太大了。不仅气质沉稳了许多,连修为都让他看不透。 “见过世子。”赵威远恭敬行礼,“赵某此来,是为我镖局十二名镖师的命案。” 落无双不动声色:“赵镖头请讲。” “三日前,我镖局一支镖队在雪原遇袭,十二名镖师全部遇害。”赵威远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愤怒,“赵某得到消息后,立刻带人赶来。今日下午,我们在现场发现了这个。”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布片,递给落无双。 布片染血,是普通棉布,上面用炭笔写着一行小字:齐王世子取走玉佩。 落无双瞳孔一缩。 这布片显然是有人故意留下的。而且,写字的时间不会超过一天——炭笔在风雪中很容易模糊,但这字迹清晰,说明留下不久。 “赵镖头怀疑我?”落无双平静地问。 “不敢。”赵威远道,“但玉佩确实在世子身上,不是吗?” “是。”落无双坦然承认,“我在现场发现了玉佩,本打算将来有机会交还镖局。既然赵镖头来了,现在就物归原主。”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递给赵威远。 赵威远接过,仔细检查后,脸色稍缓:“多谢世子。这玉佩……对我镖局很重要。十二名兄弟的命,不能白丢。” “赵镖头可知凶手是谁?”落无双问。 赵威远摇头,眼中寒光闪烁:“现场清理得很干净,但赵某在江湖上混了几十年,总有些门路。据我得到的消息,凶手可能跟‘暗影楼’有关。” “暗影楼?”陆七惊呼。 落无双看向陆七:“那是什么?” 陆七脸色凝重:“一个神秘的杀手组织,三十年前崛起于江湖,行事诡秘,只要出得起价钱,什么人都敢杀。据说暗影楼有三位楼主,都是先天巅峰级别的高手,但从未有人见过他们的真面目。” 赵威远点头:“陆统领说得不错。暗影楼要价极高,一般人请不起。这次截杀我镖局镖队,显然不是为了钱财。他们真正要的,是这枚玉佩。” “这玉佩到底有什么特别?”落无双问。 赵威远犹豫片刻,低声道:“不瞒世子,这玉佩关系到一个秘密——前朝宝藏。” “前朝宝藏?”落无双一怔。 第八章暗影楼 “不错。”赵威远道,“百年前,大晋太祖皇帝推翻前朝,建立大晋。前朝皇室仓皇出逃,将国库中的大部分珍宝藏于某处,留下这枚玉佩作为线索。百年来,无数人寻找前朝宝藏,却都一无所获。这枚玉佩,是唯一的线索。” 他顿了顿,又道:“我镖局受一位神秘客人所托,护送此玉佩到京都。没想到消息走漏,引来了暗影楼。” 落无双若有所思。 前朝宝藏的传说,他也有所耳闻。据说宝藏中不仅有金银珠宝,还有前朝皇室收集的武功秘籍和神兵利器,价值不可估量。 难怪暗影楼会出手。 “赵镖头接下来打算怎么做?”落无双问。 “带着玉佩,继续前往京都。”赵威远道,“镖局的规矩,接了镖,就算拼上性命也要送到。十二名兄弟不能白死。” 落无双点头,心中对赵威远多了几分敬佩。明知前路凶险,依旧一往无前,这才是真正的江湖人。 “既然如此,赵镖头请自便。”落无双道,“我们也要赶路,就不多留了。” 赵威远抱拳:“多谢世子归还玉佩。这份情,赵某记下了。他日若有用得着威远镖局的地方,尽管开口。” 说罢,他转身就要离开。 就在这时—— “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 一个阴冷的声音从山谷上方传来。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仿佛说话人就在身边。 众人抬头。 只见山谷两侧的山壁上,不知何时站满了黑衣人。月光下,他们如鬼魅般静立,手中兵刃泛着寒光。 粗略一数,至少有三十人。 为首的,正是落无双之前察觉到的那七名高手。其中一人,脸上戴着青铜面具,正是三天前出现在营地旁的黑袍人。 “暗影楼!”赵威远脸色大变,立刻拔刀,“保护玉佩!” 四名镖师也同时拔刀,背靠背将赵威远护在中间。 陆七等人也迅速拔出兵刃,护卫在落无双周围。 落无双神色平静,目光扫过山壁上的黑衣人,最后落在青铜面具人身上。 “阁下是暗影楼哪位楼主?”落无双问。 “楼主?”青铜面具人笑了,笑声嘶哑难听,“我还不够资格。在下暗影楼七杀使,奉命取回玉佩。和世子手中的雪藏花。” 七杀使,暗影楼高层,仅次于三位楼主。据说暗影楼有七位杀使,个个都是先天初中期高手,擅长合击之术,曾联手对抗一名先天巅峰。 “玉佩在此。”赵威远高举玉佩,“想要,就下来拿!” 七杀使摇头:“不急。除了玉佩,我还要一样东西。” 他的目光转向落无双:“齐王世子,交出雪藏花,我可以饶你不死。” 果然,还是冲着雪藏花来的。 落无双淡淡道:“花是救母亲用的,不能给。”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七杀使一挥手,“杀!一个不留!” 三十名黑衣人同时跃下山壁,如黑鸦般扑向营地。 陆七大喝:“结阵!” 八名护卫立刻结成圆阵,将落无双护在中央。这是王府亲卫的“铁壁阵”,八人同心,攻防一体,可抗数倍之敌。 赵威远那边也是经验丰富,五人背靠背,刀光如幕,硬生生挡住了第一波攻击。 但暗影楼的杀手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第一波攻击只是试探,第二波才是真正的杀招。 七杀使带来的那六名高手动了。 六人身形如电,分别攻向赵威远和落无双。 攻向赵威远的是三人,都是先天初期修为,刀法狠辣,招招致命。赵威远是先天初期,虽然刀法精湛,但以一敌三,瞬间落入下风。 另外三人攻向落无双。 这三人更是厉害,一名先天中期,两名先天初期。出手就是杀招,刀光剑影笼罩落无双周身要害。 陆七等人想要救援,却被其他黑衣人死死缠住,根本无法脱身。 落无双叹息一声。 终究还是要出手。 他身形不动,右手一抬。 “锵!” 寒霜剑出鞘,剑光如雪。 第一剑,刺向那名先天中期的咽喉。 那人冷笑,横刀格挡。却不料落无双的剑在中途忽然变向,如毒蛇般刺向他左肋。 太快了! 那人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勉强侧身。 “嗤!” 剑锋划破衣袍,在肋下留下一道血痕。 “好剑法!”那人惊出一身冷汗,再不敢大意。 另外两人也同时攻到。一刀一剑,分取落无双后心和腰腹。 落无双脚步轻移,如鬼魅般从两人中间穿过,反手一剑,削向持剑者的手腕。 “铛!” 那人急忙回剑格挡,却被震得虎口发麻,连退三步。 三招,逼退三名先天高手。 这一幕,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赵威远一边抵挡攻击,一边偷眼看来,心中震撼无比:这位世子,竟然已是先天高手?而且剑法之精妙,简直匪夷所思! 七杀使站在山壁上,面具下的脸色也变了。 情报有误! 齐王世子不是后天七品,而是先天初期!而且,从刚才的出手看,恐怕还不是一般的先天初期。 “有意思。”七杀使眼中寒光一闪,“看来得亲自出手了。” 他纵身跃下,人在半空,双手连挥。 “咻咻咻!” 数十道寒芒如雨般射向落无双。 那是暗影楼的独门暗器“透骨针”,细如牛毛,淬有剧毒,专破护体罡气。 落无双剑光一转,在身前划出一个圆。 “叮叮叮叮……” 所有透骨针都被剑光挡下,无一漏网。 七杀使落地,双手一翻,多了一对短刃。刃身漆黑,不反光,显然涂了剧毒。 “世子好身手。”七杀使嘶哑道,“可惜,今日你必须死。” 话音落,他身形如鬼魅般扑上。 短刃划出两道黑光,一取咽喉,一取心口。 落无双举剑相迎。 “铛铛铛!” 短短三个呼吸,两人交手十余招。 七杀使越打越心惊。这少年的剑法精妙绝伦,内力更是浑厚得不像话。他明明有伤在身,却依旧能压着自己打。 这怎么可能! 他才十六岁! “砰!” 落无双一剑震开七杀使,忽然转身,一剑刺向围攻赵威远的那三名杀手。 这一剑快如闪电,那三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噗噗噗!” 三声轻响,三人咽喉同时中剑,瞪大眼睛倒下。 赵威远压力骤减,趁机一刀劈死一名黑衣人,大口喘气。 “赵镖头,你们先走!”落无双喝道,“这里我挡着!” “世子!”赵威远犹豫。 “走!”落无双又是一剑,逼退两名黑衣人,“他们的目标师我们!你们没必要趟这趟浑水。” 赵威远咬牙:“世子保重!这份恩情,赵某永生不忘!” 他带着四名镖师,杀出一条血路,冲出山谷。 七杀使大怒:“追!” 几名黑衣人要去追赶,却被落无双一剑拦下。 “你们的对手是我。” 七杀使眼中杀机大盛:“找死!” 他不再保留,全力出手。短刃化作漫天黑光,将落无双笼罩。 落无双剑光如龙,在黑暗中穿梭。两人战作一团,劲气四射,周围的积雪被震得冲天而起。 陆七等人见状,也拼命厮杀。八人结阵,硬生生挡住了二十多名黑衣人的围攻,虽然个个带伤,却无人后退。 这一战,从深夜打到黎明。 当第一缕阳光照进山谷时,战斗终于结束。 三十名黑衣人,死了二十八个,剩下两个重伤被擒。 七杀使胸前中了一剑,深可见骨,鲜血染红了黑袍。他死死盯着落无双,眼中满是不甘。 “你……到底是谁?”他嘶哑道,“齐王世子绝不可能有这等实力!” 落无双拄剑而立,脸色苍白。 他内伤复发,又强行运功,此刻五脏六腑如火烧般疼痛。但表面上,他依旧平静。 “我就是落无双。”他淡淡道,“回去告诉你们楼主,别再打雪藏花的主意。否则,下次就不是受伤这么简单了。” 七杀使咬牙:“暗影楼不会放过你的!” “随时候教。”落无双收剑,直接废了此人的武功,“滚吧。” 七杀使深深看了他一眼,踉跄离去。 他们走后,陆七等人立刻围了上来。 “世子,您没事吧?” “无妨。”落无双摆手,却忍不住咳出一口血。 “世子!”众人大惊。 “旧伤复发而已。”落无双抹去嘴角血迹,“收拾一下,我们立刻离开。暗影楼的人可能还会回来。” “是!” 众人迅速收拾营地,掩埋同伴的尸体——这一战,他们死了两名护卫,重伤三人。 落无双看着那两具尸体,心中沉重。 这些人,都是因为护送他而死。 “陆七,记下他们的名字。”落无双轻声道,“回王府后,厚恤家人。他们的子女,由王府抚养成人。” “是。”陆七哽咽道。 一刻钟后,再次启程。 离开山谷时,落无双回头看了一眼。 晨光中,山谷寂静,只有地上未干的血迹,诉说着昨夜的血战。 前路,还很长。 而暗影楼,只是第一道坎。 第九章地煞 晨雾如纱,笼罩着蜿蜒的山道。 “世子,前方三十里就是锦州城了。”陆七驾着车,脸上新添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眼神依旧坚定,“到了城里,我们可以换马匹,速度会快很多。” 落无双坐在车内,闭目调息。昨夜一战,虽击退了暗影楼,但他的内伤却加重了。此刻五脏六腑如针扎般疼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口的钝痛。 《升龙诀》第九层缓缓运转,金色的内力如涓涓细流,在受损的经脉中艰难穿行。空闻大师赠予的小还丹只剩最后一颗,他舍不得用——母亲更需要这些珍贵的丹药。 “陆七,”落无双睁开眼,声音有些沙哑,“进城后,找家医馆,给受伤的兄弟好好包扎。再补充些干粮和药材,我们只休整一天。” “是。”陆七应道,犹豫片刻后又说,“世子,您的伤……” “无碍。”落无双打断他,“还能撑。” 车队继续前行。 清晨的山道寂静无声,只有雪狼粗重的喘息和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路旁的枯树枝上挂着冰凌,在晨光中闪着冷冽的光。 落无双掀开车帘,望向远处逐渐清晰的城墙轮廓。 锦州郡,北地重镇。城墙高达五丈,青灰色的墙砖上布满岁月刻痕,城门上“锦州”两个大字铁画银钩,透着一股肃杀之气。这里是幽州与京都之间的咽喉要道,商旅往来频繁,却也鱼龙混杂。 昨夜暗影楼失手,消息定会迅速传开。城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们。 “停车。”落无双忽然道。 陆七勒住缰绳:“世子?” 落无双下了车,走到路旁一处高地,眺望景州城方向。清晨的雾气尚未完全散去,但以他宗师的眼力,依然能看清城门口的景象。 城门外排着长长的队伍,都是等待进城的商旅和百姓。城门守卫比平时多了一倍,正在仔细盘查每一个人,尤其是年轻男子。 “不对劲。”落无双眉头微皱,“守军盘查得太严了。” 陆七也看出了问题:“往常锦州城门虽然也有盘查,但不会这么仔细。看这架势,像是在找什么人。” 落无双沉默片刻,道:“改道,不从锦州城过。” “那我们从哪里走?”陆七问,“绕过锦州城,要多走至少两天路程。” “走商丘郡。”落无双指了指东北方向,“那里虽是小城,但守备松懈,我们可以混进去。从商丘郡穿城而过,再上官道,只多一天路程。” 陆七点头:“属下这就改道。” 车队调转方向,驶入一条偏僻的小路。这条路年久失修,崎岖难行,但胜在人迹罕至。 落无双回到车内,继续调息。 他知道,昨夜暗影楼的人能准确找到他们的位置,说明行踪已经暴露。锦州城门严查,很可能就是冲着他们来的。 暗影楼在江湖上势力庞大,与各地官府多有勾结。若他们买通了景州守将,在城里设下埋伏,贸然进城等于自投罗网。 “世子,”陆七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前方有个茶棚,要不要歇歇脚?兄弟们赶了一夜路,都累了。” 落无双掀开车帘看去。 前方路旁,果然有个简陋的茶棚。竹木搭建的棚子,四面透风,里面摆着几张破旧的桌椅。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在烧水,炊烟袅袅升起。 茶棚里坐着三五个路人,看样子都是附近的农夫。 “好,歇一刻钟。”落无双点头。 车队在茶棚旁停下。护卫们扶着伤员下车,在棚外的空地上坐下休息。陆七上前要了几壶热茶,又买了一些粗面饼子。 落无双没有下车,他透过车帘观察着茶棚里的情况。 那几个农夫打扮的人,虽然穿着粗布衣服,但坐姿挺直,手上有常年握刀磨出的老茧。他们喝茶时,目光时不时瞟向雪橇车方向,眼神警惕。 不是农夫。 落无双心中冷笑。暗影楼的动作真快,连这种偏僻的地方都安排了人手。 “陆七,”落无双压低声音,“茶棚里的人有问题。等会儿不要喝他们的茶,饼子也别吃。” 陆七神色一凛,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一刻钟很快过去。护卫们装模作样地喝了点自带的水,吃了些干粮,然后起身准备继续赶路。 就在这时,茶棚里那几人站了起来。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皮肤黝黑,一脸憨厚相。他笑呵呵地走过来,对陆七拱手道:“这位爷,看你们往东北方向去,是要去商丘郡吗?” 陆七警惕地看着他:“有事?” “没什么大事。”汉子笑道,“就是提醒各位,前面十里处最近不太平,有伙山贼出没。各位若是要去商丘郡,最好绕道走南边那条路。” “多谢提醒。”陆七淡淡道,转身就要上车。 “等等。”汉子忽然道,“看各位都带着伤,想必是遇到了麻烦。我家就在前面村子里,不如去歇歇脚,包扎一下伤口?” 陆七回头,眼中寒光一闪:“不必了。” 汉子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各位这么不给面子?” 话音落,茶棚里那几人同时起身,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烧水的老头也停下了动作,从灶台下抽出一把短刀。 总共六个人。 落无双叹了口气,掀开车帘走了下来。 “暗影楼的人?”他看着那汉子,平静地问。 汉子一愣,随即笑了:“世子好眼力。在下暗影楼地字号杀手,奉命在此等候世子。” “等我做什么?”落无双问,“七杀使没告诉你们,昨夜的结果吗?” 汉子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七杀使是七杀使,我们是我们。暗影楼的规矩,任务没有完成,下一个杀手接着上。直到目标死亡。” “所以,你们是来送死的?”落无双淡淡道。 汉子脸色一沉:“世子虽然厉害,但昨夜一战想必消耗不小。我们六人虽然只是地字号,但擅长合击之术。真要打起来,世子未必能全身而退。” 落无双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另外五人。 这六人都是先天初期,但气息相连,显然练过某种合击阵法。若是平时,他随手就能解决。但现在内伤未愈,确实有些麻烦。 “陆七,”落无双道,“你们退后。” “世子!”陆七急道,“您有伤在身,让属下来吧!” “退后。”落无双重复道,语气不容置疑。 陆七咬牙,带着护卫们退到十丈外。 落无双缓步上前,与六人对峙。 晨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茶棚的布幌子在风中猎猎作响。 “动手吧。”落无双道,“我赶时间。” 六人对视一眼,同时拔刀。 刀光如雪,六人从不同方位攻来,封死了落无双所有退路。刀法狠辣,配合默契,显然训练有素。 落无双没有拔剑。 他脚步轻移,如风中柳絮,在刀光中穿梭。六人的攻击看似密不透风,却总差之毫厘,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怎么可能!”为首的汉子大惊。 他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身法。明明就在眼前,刀锋落下时却总是落空。仿佛这个少年能预判他们所有的攻击。 三招过后,落无双终于出手。 右手食指连点六下。 “噗噗噗……” 六声轻响,六人同时闷哼后退,手中钢刀脱手落地。每个人的眉心,都多了一个血洞,鲜血汩汩涌出。 六对一,竟然连一招都没撑过! 落无双站在原地,轻轻咳了一声。 一缕鲜血从嘴角溢出。 强行运功,伤势又加重了。 “世子!”陆七连忙上前搀扶。 “没事。”落无双抹去血迹,“继续赶路。暗影楼的人不会善罢甘休,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车队再次启程。 茶棚的老头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一壶烧开的水,在灶台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第十章商丘郡 午后,车队抵达商丘郡地界。 商丘郡是景州下属的一个小郡,人口不过三万,城墙低矮破旧,守军懒散。郡守是个不得志的文人,整日吟诗作对,对政务不太上心。 正因如此,这里成了三不管地带,江湖人物往来频繁。 离城门还有五里,落无双让车队停下。 “陆七,你带两个人先进城打探情况。”落无双道,“看看城里有没有异常,尤其注意客栈和医馆周围。” “是。”陆七点了两名伤势较轻的护卫,三人徒步向城门走去。 落无双带着其余人在路旁的树林里等待。 半个时辰后,陆七回来了。 “世子,”陆七脸色凝重,“城里确实有问题。属下看到至少三拨人在打探消息,都是江湖打扮。城门口的守军虽然懒散,但盘查得比平时仔细,尤其对年轻男子。” “还有,”陆七压低声音,“城里的客栈都住满了。属下打听了一下,最近三天来了不少外地人,都是江湖客。他们似乎在等什么人。” 落无双点头:“果然,暗影楼把消息散出去了。现在不光是他们,整个北地的江湖人物都知道雪藏花在我身上。” “那我们还进城吗?”陆七问。 “进。”落无双道,“但要换个方式。” 他看了看天色:“现在是申时初(下午三点),城门酉时(下午五点)关闭。我们等到酉时末(下午六点),天完全黑了再进城。不走城门,翻城墙进去。” “翻城墙?”陆七一愣,“世子,城墙虽不高,但您有伤在身……” “无妨。”落无双道,“你们先找个隐蔽的地方把马车藏起来,马匹放走。我们轻装简从,只带必要的东西。” 陆七领命,带着护卫们去处理马车。 落无双坐在树下,取出最后一颗小还丹,犹豫片刻,还是吞了下去。 丹药入腹,化作一股暖流,温养着受损的经脉。伤势暂时稳定下来,但距离痊愈还差得远。 他需要一场彻底的休整,至少三天不与人动手,才能恢复七成战力。 但眼下,显然没有这个时间。 一个时辰后,天色渐暗。 马车被藏在树林深处,用枯枝落叶掩盖。马匹被解开缰绳,它们低吼几声,很快消失在树林里。 落无双一行人只带了随身兵刃、干粮、药材和那个装着雪藏花的千年玄冰盒。陆七还特意准备了几套普通百姓的衣服,让大家换上。 酉时末,天色完全黑透。 商丘郡的城墙上,只有零星几处火把亮着。守军懒散地靠在墙垛上打盹,巡逻的士兵半天才走一圈。 落无双带着众人来到城墙西北角。这里最偏僻,守备最松懈。 “我先上。”落无双低声道,“确认安全后,你们再上来。” 不等陆七劝阻,他已纵身跃起。 五丈高的城墙,对宗师来说如履平地。落无双脚尖在城墙上轻点两下,人已悄无声息地落在城头。 城垛后,两个守军正靠着墙打鼾。落无双手指轻弹,两缕指风点中他们的昏睡穴,让他们睡得更沉。 确认周围安全后,他抛下绳索。 陆七等人顺着绳索攀上城墙,动作迅速而安静。十一个人,不到半炷香时间就全部上了城墙,没有惊动任何人。 “走。”落无双带头跃下城墙,落在城内的一条小巷里。 商丘郡的夜晚很安静。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偶尔传来的犬吠声。房屋低矮破旧,石板路坑坑洼洼,处处透着破败。 陆七来过一次,熟门熟路地带着众人穿过几条小巷,来到城东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前。 客栈招牌上写着“平安客栈”四个字,字迹斑驳,显然有些年头了。门板紧闭,里面隐约透出灯光。 陆七上前轻轻敲门。 “谁啊?”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住店的。”陆七压低声音。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白发老头探出头来,警惕地打量着他们:“这么晚了还住店?” “赶路晚了,还请行个方便。”陆七递过去一块碎银。 老头接过银子,掂了掂,脸上露出笑容:“进来吧。不过房间不多了,只剩三间。” “够了。”陆七道。 众人进了客栈。大堂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桌子,几条长凳。角落里堆着杂物,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劣质酒气。 “楼上三间房,你们自己分。”老头指了指楼梯,又提醒道,“晚上别乱跑,最近城里不太平。” “多谢提醒。”陆七道。 众人上了楼。三间房都在二楼最里面,相邻而居。房间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但还算干净。 落无双选了中间那间,陆七和两个护卫住左边,其余人住右边。 “陆七,”落无双吩咐道,“让兄弟们轮流守夜,两人一组,一个时辰换一班。你伤得不轻,先去休息。” “属下不累。”陆七道。 “这是命令。”落无双看着他,“接下来还有硬仗要打,你需要保存体力。” 陆七无奈,只得应下。 落无双进了房间,关上门。他没有点灯,而是在黑暗中盘膝坐下,开始调息。 小还丹的药力正在化开,内力在经脉中缓缓流淌,修复着受损之处。但进展很慢,照这个速度,至少需要三天才能恢复五成战力。 “太慢了。”落无双睁开眼,眉头紧皱。 按照空闻大师所说,雪藏花的药性在采摘后百日内有效一个月之内最佳。现在已经过去十几天天,他必须在十来天内赶回王府。 从商丘郡到幽州,正常骑马需要四天。就算日夜兼程,至少也要两天半。 时间,很紧。 “咚咚咚。”轻轻的敲门声。 “进来。”落无双道。 门开了,陆七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是一碗热粥和两个馒头:“世子,吃点东西吧。老掌柜煮的粥,属下检查过了,没问题。” 落无双接过粥碗,慢慢喝着。 粥是小米粥,熬得很稠,加了点咸菜,虽然简单,但很暖胃。 “陆七,”落无双忽然问,“你跟了我父王这么多年,可曾见过暗影楼的楼主?” 陆七摇头:“暗影楼的三位楼主神秘莫测,从未公开露面。属下只听说,大楼主‘向明天’擅长暗杀,三十年前进入先天,现在怎么也是先天巅峰;二楼主‘向明日心狠手辣,专修邪功;三楼主向明月,无人知其真面目。但实力估计都达到先天后期了。” “三位都是先天?”落无双皱眉。 “传闻如此。”陆七道,“但从未得到证实。江湖上见过他们真面目的人,都死了。” 落无双沉默片刻:“昨夜那个七杀使,在暗影楼是什么地位?” “暗影楼分为天、地、人三个字号。天字号杀手只有七人,合称七煞使,都是先天中期,擅长合击,可战先天后期。地字号杀手二十四人,都是先天初期以上。人字号最多,有上百人,但都是后天境界。”陆七道,“七杀使在楼内地位很高,仅次于三位楼主。” 落无双点头。 “世子,”陆七犹豫道,“属下有个建议,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第十一章北地五狼 “我们可以兵分两路。”陆七道,“属下带几个兄弟,伪装成世子的模样,走官道吸引注意力。世子您则轻装简从,走小路赶回王府。” 落无双摇头:“暗影楼不是傻子,这种把戏骗不了他们。而且,你们伪装成我,必死无疑。” “能为世子赴死,是属下的荣幸!”陆七激动道。 “但我不需要你们为我死。”落无双看着他,眼神认真,“陆七,你记住,你们每一个人都很重要。我要把你们都活着带回去,一个都不能少。” 陆七眼眶一热,低头道:“是,属下明白了。” “去休息吧。”落无双道,“明天一早,我们去买马,然后出城。” 陆七退下后,落无双继续调息。 夜深了,客栈外传来打更的声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三更天了。 落无双忽然睁开眼。 他听到了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从屋顶传来。不止一人,至少有五个。 脚步很轻,轻得像猫,但在寂静的夜里,依旧逃不过宗师的耳朵。 而且,这些人身上带着杀气。 落无双缓缓起身,走到窗前,透过窗缝向外看去。 月光下,五道黑影如鬼魅般从屋顶跃下,落在客栈后院。他们穿着夜行衣,蒙着面,手中兵刃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五个人,一个先天初期四个后天, 不是暗影楼的人。 暗影楼的杀手训练有素,行动更加隐秘,不会这么明目张胆。这些人,应该是闻讯而来的江湖散修,想碰碰运气。 落无双叹了口气。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雪藏花的诱惑太大了,大到足以让人铤而走险。 五人在后院低声商议片刻,然后分成两组。三人从正门潜入,两人留在后院接应。 落无双回到床边,拿起寒霜剑,但没有拔剑出鞘。 他不想杀人。 这些人为了一线希望而来,虽然动机不纯,但罪不至死。 脚步声上了楼梯,在走廊里停下。三人似乎在确认房间位置。 片刻后,落无双的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一道寒光从门缝中射入,直取床铺位置——那是淬了毒的袖箭。 落无双侧身避开,袖箭钉在床板上,发出“咄”的一声闷响。 门外的人知道被发现了,不再隐藏,一脚踹开房门,三人同时冲了进来。 刀光剑影,笼罩整个房间。 落无双依旧没有拔剑。 他身形一晃,如鬼魅般从三人的攻击间隙穿过,右手连点三下。 “砰砰砰!” 三声闷响,三人同时倒飞出去,撞在走廊墙壁上,昏死过去。每个人胸口都中了一指,内力被封,至少十二个时辰不能动弹。 后院接应的两人听到动静,知道不妙,转身就要逃走。 落无双从窗口跃出,落在后院,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来都来了,何必急着走?”他淡淡道。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拔刀攻来。刀法狠辣,招招致命,显然是亡命之徒。 落无双依旧只用了三招。 第一招,震飞一人的刀;第二招,点中另一人的穴道;第三招,将两人放倒。 五个人,不到十息时间,全部解决。 落无双看着地上昏迷的五人,摇了摇头。 他搜了搜他们的身,找出一些碎银、暗器和毒药,还有一块令牌。 令牌是木质的,正面刻着一个“狼”字,背面是“北地五狼”。 北地五狼,落无双听说过这个名字。五个结拜兄弟,在北地做些打家劫舍的勾当,偶尔也接些黑活。五人在江湖上小有名气。 没想到,他们也盯上了雪藏花。 落无双将令牌扔回其中一人身上,转身回了客栈。 这场打斗动静不大,但客栈掌柜还是被惊动了。老头披着衣服出来,看到走廊里躺着的三个人,吓得脸都白了。 “这……这是……” “没事。”落无双递过去一锭银子,“几个小毛贼,已经解决了。掌柜的,麻烦你报个官,让官府来处理。” “好好好。”老头接过银子,连声道。 落无双回到房间,关上门。 外面很快传来衙役的脚步声和呵斥声,接着是拖拽尸体的声音。北地五狼在商丘郡有些案底,衙役们乐得捡个功劳。 一切重归寂静。 落无双盘膝坐下,继续调息。 这一夜,再没有人来打扰。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落无双一行人已经收拾妥当,准备离开客栈。掌柜老头早早起来,煮了一锅热粥,蒸了一笼馒头,非要他们吃了再走。 “各位爷,昨晚多亏你们。”老头一边盛粥一边说,“那北地五狼在咱们商丘郡作恶多端,官府抓了好几次都没抓到。你们算是为民除害了。” 陆七接过粥碗,问道:“掌柜的,城里哪儿能买到马?” “买马?”老头想了想,“城西有个马市,不过这个时辰还没开市。你们要急用的话,可以去‘快马张’那儿看看,他专门做骡马生意,家里应该有些存货。” “快马张在哪儿?”陆七问。 “从这儿往西走,过两个路口,看到一棵大槐树,他家就在树后面。”老头道,“不过快马张这人脾气怪,不一定肯卖。你们多带点银子,或许能说动他。” 陆七谢过老头,众人快速吃完早饭,结了账,离开客栈。 清晨的商丘郡街道上,行人寥寥。卖早点的摊贩刚支起炉灶,热气腾腾的包子馒头散发着香气。偶尔有赶早的农夫挑着担子走过,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荡。 按照掌柜的指点,众人很快找到了那棵大槐树。 树后是一处宅院,门脸不大,但院墙很高。门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张记骡马”四个字,字迹潦草。 陆七上前敲门。 敲了半天,里面才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声音:“谁啊?大清早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买马的。”陆七道。 门开了条缝,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探出头来。这汉子瘦高个,眼窝深陷,看起来没睡醒的样子。他上下打量着陆七,又看了看后面的落无双等人,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买马?”汉子问,“要几匹?” “六匹。”陆七道,“要脚力好的,能长途奔袭。” 汉子一愣:“六匹?” “有问题吗?”陆七问。 汉子犹豫片刻:“先进来看看吧。” 他打开门,让众人进了院子。 院子很大,两侧是马厩,拴着二十多匹马。马匹大多瘦弱,毛色杂乱,一看就是劣马。 “就这些?”陆七皱眉。 “好马都被官府和军队征用了。”汉子摊手,“就这些,爱要不要。” 落无双扫了一眼那些马,摇头:“这些马跑不到幽州。” 汉子看了落无双一眼,忽然笑了:“这位小哥倒是懂行。不过好马不是没有,只是……” “只是什么?”陆七问。 “价格贵。”汉子道,“而且,只收现银,不收银票。” 陆七从怀里掏出一袋银子:“多少?” 汉子掂了掂钱袋,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一匹五十两。” “这么贵!”一个护卫忍不住道,“平常一匹好马也就三十两!” “现在是平常吗?”汉子冷笑,“景州城封城,马匹进不来,整个商丘郡就我这儿还有几匹好马。嫌贵?那你们买外面的劣马去。” 陆七看向落无双。 落无双点头:“给他。” 陆七咬牙,又掏出几锭银子,递给汉子。 汉子接过银子,眉开眼笑:“各位稍等,我去牵马。” 他转身进了后院,片刻后,牵着六匹马出来。 这些马果然不同。毛色光亮,四肢修长,肌肉结实,都是上好的北地骏马。 “西域大宛马和本地马的混种,”落无双摸了摸其中一匹马的脖子,“日行三百里没问题。” 汉子惊讶地看着落无双:“小哥好眼力。这些马是我从西域弄来的,本来想卖给军队,结果……” 他忽然闭嘴,不再多说。 众人检查了马匹,确认没有问题,便牵马出了院子。 临走前,落无双忽然回头问那汉子:“城里还有多少江湖人?” 汉子一愣,随即笑道:“小哥是明白人。我也不瞒你,这两天城里来了至少五十号江湖客,都在打听一个从北边来的少年。你们……小心点。” “多谢。”落无双点头,翻身上马。 第十二章毒秀才 六个人,六匹马,出了商丘郡西门,上了官道。 官道平坦宽阔,比小路好走得多。众人策马奔驰,马蹄声如雷,扬起一路烟尘。 落无双一马当先,陆七紧随其后。其余护卫呈扇形散开,将落无双护在中间。 跑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丘陵地带。官道从两座小山之间穿过,形成一道天然隘口。 落无双勒住马,抬手示意停下。 “世子?”陆七上前。 “前面地形险要,适合埋伏。”落无双望着隘口,眉头微皱。 陆七也看出了问题。两侧山丘虽不高,但林木茂密,藏几百人都没问题。隘口狭窄,只能容两匹马并行通过。 “绕道吗?”陆七问。 落无双看了看天色:“绕道要多走一天,来不及了。” 他沉思片刻,道:“你们在此等候,我先去探路。” “不可!”陆七急道,“太危险了!” “我有分寸。”落无双道,“若真有埋伏,我一个人更容易脱身。你们等我的信号,若听到三声长啸,就冲过去;若听到一声短啸,立刻掉头绕道。” 不等陆七再劝,落无双已策马向隘口冲去。 马蹄声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 落无双将感知提升到极致,耳听八方,眼观六路。两侧山林寂静得可怕,连鸟叫声都没有,这很不正常。 果然,就在他进入隘口中段时,异变突生。 “嗖嗖嗖!” 数十支箭矢从两侧山林中射出,如雨点般落下。 不是普通的箭,是军用的破甲弩箭!箭头呈三棱形,闪着幽蓝的光,显然淬了剧毒。 落无双早有准备,在马背上纵身跃起,凌空翻转,躲开了第一波箭雨。 座下骏马却没那么幸运,被十几支箭射中,惨嘶一声倒地毙命。 落无双落地,寒霜剑出鞘。 “出来吧。”他朗声道。 山林中,人影晃动。数十名黑衣人从藏身处走出,将隘口两端堵死。 为首的是一名中年文士,穿着青色长衫,手持折扇,看起来文质彬彬。但落无双从他身上感受到了先天气息——先天后期,距离巅峰只差一线。 “齐王世子,久仰大名。”文士拱手微笑,语气温和,“在下‘毒秀才’文青山,奉命在此等候世子。” 毒秀才文青山,北地有名的邪道高手。擅用毒,心狠手辣,曾毒杀过一个小门派满门,只因为那个门派的掌门不肯将女儿嫁给他。 “暗影楼请你来的?”落无双问。 “暗影楼?”文青山摇头,“他们请不起我。我是受一位老朋友所托,来取雪藏花。只要世子交出花,我立刻放行,绝不为难。” “若我不交呢?”落无双淡淡道。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文青山折扇轻摇,“世子虽然武功高强,但毕竟年轻。我这‘七步断肠散’无色无味,只要吸入口鼻,七步之内必死无疑。世子觉得,你能躲开吗?” 落无双扫了一眼四周。 文青山带来的这些人,虽然都是后天境界,但站位讲究,显然练过合击阵法。加上隘口地形狭窄,毒烟一旦放出,确实很难躲避。 但,也并非没有办法。 “文青山,”落无双忽然道,“你可知我为何要独自前来?” 文青山一愣:“为何?” “因为,”落无双缓缓举剑,“我要杀你。” 话音落,他人已动了。 不是向前,而是向上。 纵身一跃,如大鹏展翅,直冲三丈高空。然后头下脚上,剑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升龙诀》第九层全力运转,剑气纵横,将方圆十丈笼罩。 文青山脸色大变,折扇急挥,洒出一片绿色粉末。那是他成名绝技“蚀骨毒雾”,触之即溃烂,闻之即毙命。 但毒雾在剑气面前,如阳光下的积雪,瞬间消散。 落无双的剑,已经到了。 文青山仓促间举扇格挡。 “铛!” 折扇是精钢打造,但在寒霜剑下,如纸糊般被斩断。剑光不停,划过文青山的咽喉。 文青山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落无双。他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声音,鲜血从咽喉喷涌而出。 倒地,毙命。 一剑,杀先天初期。 周围的黑衣人都惊呆了。他们知道齐王世子厉害,但没想到这么厉害。文青山在北地凶名赫赫,竟然连一招都没接住! 落无双落地,剑尖滴血。 他看向那些黑衣人:“还要打吗?” 黑衣人面面相觑,忽然发一声喊,四散奔逃。主子都死了,他们哪还敢留? 落无双没有追。 他体内气血翻涌,刚才那一剑看似轻松,实则这些天加上没有休息好,又是强行一直在动用内力,伤势又加重了。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强压着翻腾的气血,落无双走到隘口另一端,发出三声长啸。 片刻后,马蹄声传来,陆七等人赶到。 看到地上的尸体和四散的黑衣人,陆七大惊:“世子,您没事吧?” “没事。”落无双摇头,翻身上了陆七牵来的备用马,“走,此地不宜久留。” 众人策马穿过隘口,继续赶路。 身后,文青山的尸体静静躺在血泊中,死不瞑目。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怎么可能有这么强的剑法,这么狠的心性。 江湖,就是这样。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傍晚时分,一行人抵达商丘郡边界。 前方是一片开阔的平原,官道笔直通向天际。远处,依稀可见炊烟袅袅,那是一个小镇。 “世子,前面是白石镇。”陆七道,“我们可以在那里休息一晚,明天一早出发,下午就能进入幽州地界。” 落无双点头:“好,就在白石镇休整。” 这一天,他们遭遇了两拨伏击。虽然都轻松解决了,但落无双的伤势却在加重。他需要休息,哪怕只是一晚。 白石镇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旁是些商铺和民居。镇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白石镇”三个字,字迹已经模糊。 众人骑马进镇,引来不少百姓围观。这个偏僻小镇,很少见到这么多骑马的江湖人。 陆七找了一家客栈,包下了整个后院。客栈老板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人,见他们出手阔绰,连忙吩咐伙计准备热水和饭菜。 落无双进了房间,立刻开始调息。 这一天的厮杀,让他的伤势恶化到了危险边缘。若不是《升龙诀》根基深厚,加上小还丹药力未散,他早就倒下了。哪怕他是宗师。要是没有和空闻一战,以他宗师的实力,肯定非常轻松的回到幽州,和空闻的大战,他最多只能表现出先天巅峰的实力。 第十三章断魂刀 “咚咚咚。”敲门声。 “进来。”落无双没有睁眼。 陆七端着一碗药汤进来:“世子,属下让伙计熬了补气疗伤的汤药,您喝一点吧。” 落无双睁开眼,接过药碗。 汤药是用人参、黄芪等普通药材熬的,药效有限,但聊胜于无。 “陆七,”落无双喝完药,问道,“我们还有多少银子?” “还剩三百两左右。”陆七道,“买马花了太多。” 落无双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递给陆七:“这里面有几颗珍珠,拿去当了,换些银两。另外,明天一早,去镇上买些干粮和药材,我们要准备充足。” 陆七接过锦囊:“是。” “还有,”落无双想了想,“让兄弟们今晚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明天……可能会有一场硬仗。” 陆七神色一凛:“世子,您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只是一种感觉。”落无双望向窗外,“白石镇太安静了。我们一路走来,遭遇了那么多伏击,可到了这里,却风平浪静。这不正常。越是快到达幽州,我越感觉危险将近,而且白无尘到现在都还没有出现。” 陆七点头:“属下明白了,会让大家提高警惕。” 陆七退下后,落无双继续调息。 夜幕降临,客栈里渐渐安静下来。 落无双没有睡,他在等。 等那些该来的人。 子时,万籁俱寂。 落无双忽然睁开眼。 他听到了,极其轻微的呼吸声,在屋顶。 不止一处,四面都有。 来了。 落无双缓缓起身,拿起剑,走到窗前。 月光如水,洒在院子里。院墙上,屋檐上,影影绰绰,至少二十人。 而且,都是高手。 最低也是先天初期,其中有四道气息特别强大——两个先天后期,两个先天中期。 不是暗影楼,也不是江湖散修。 这些人训练有素,配合默契,行动整齐划一。 落无双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护卫们已经察觉到了异常,纷纷拔刀戒备。陆七护在落无双身前,眼神凌厉。 “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落无双朗声道。 “哈哈哈……” 一声长笑,从屋顶传来。 一个黑袍人飘然落下,站在院子中央。这人四十来岁,面容冷峻,鹰钩鼻,薄嘴唇,眼神如刀。他腰间悬着一柄细长的弯刀,刀鞘漆黑。 “齐王世子,果然名不虚传。”黑袍人拱手,“在下‘断魂刀’厉锋,奉家主之命,来取雪藏花。” “家主?”落无双问,“哪位家主?” “这个就不便告知了。”厉锋淡淡道,“世子只需交出雪藏花,我立刻带人离开,绝不为难。” “若我不交呢?”落无双问。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厉锋眼中寒光一闪,“我知道世子武功高强,连毒秀才文青山都死在你剑下。但我带来的这些人,可不是文青山那种废物。他们都是我挑选的好手,擅长战阵合击。真要打起来,世子未必能赢。” 落无双扫了一眼四周。 确实,这些人的站位很有讲究。前后呼应,左右联动,形成了一个简单的战阵。虽然比不上真正的战阵,但对付江湖人绰绰有余。 而且,这二十人都是死士,眼中只有杀意,没有畏惧。 “陆七,”落无双低声道,“等会儿打起来,你们不要管我,全力突围。能走一个是一个。” “世子!”陆七急道。 “这是命令。”落无双语气坚决,“你们的任务是把雪藏花送回王府,救王妃。不是陪我死在这里。” 陆七眼眶红了,咬牙道:“属下……遵命。” 落无双深吸一口气,缓缓拔剑。 剑出鞘,寒光四射。 “厉锋,”落无双道,“想要雪藏花,就自己来拿。” 厉锋冷笑:“既然世子执迷不悟,那就别怪我了。” 他挥手:“上!一个不留!” 二十名黑衣人同时出手。 刀光剑影,杀气冲天。 落无双纵身迎上,剑光如龙,直取厉锋。 擒贼先擒王。只要杀了厉锋,战阵自乱。 厉锋显然看出了落无双的意图,不退反进,弯刀出鞘,迎上剑光。 “铛铛铛!” 刀剑相交,火星四溅。 厉锋的刀法狠辣刁钻,专攻要害。他的内力深厚,刀势沉重,每一刀都带着千钧之力。 落无双剑法轻灵,以巧破力。寒霜剑在月光下化作万千光点,将厉锋笼罩。 两人都是先天,一时间难分高下。 但落无双有伤在身,久战不利。他能感觉到,内腑的伤势正在恶化,每一次运功都牵扯着剧痛。 必须速战速决。 落无双眼神一凝。 剑气暴涨,金光透体而出。寒霜剑发出龙吟之声,剑光如虹,直刺厉锋心口。 这一剑,快如闪电,重如山岳。 厉锋脸色大变,弯刀急挡。 “铛!” 一声巨响,弯刀崩碎。 剑光不停,刺入厉锋胸膛。 厉锋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前的剑。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然连一剑都接不住。 “你……你隐藏了实力……”他嘶声道。 “不,”落无双摇头,“是你太弱了。” 抽剑,鲜血喷涌。 厉锋倒地,毙命。 首领一死,战阵顿时大乱。 陆七等人趁机突围,刀光闪过,几名黑衣人倒下。 但剩下的黑衣人训练有素,很快稳住了阵脚。他们不再强攻,而是结阵防守,将落无双等人围在中间。 “世子,怎么办?”陆七喘着粗气问道。他手臂中了一刀,鲜血直流。 落无双看了看四周。 还有十五个黑衣人,虽然失去了首领,但依然悍不畏死。而且,他们改变了战术,不再强攻,而是以守待攻,显然想消耗他们的体力。 不能拖。 落无双咬了咬牙,再次运转《升龙诀》。 “跟紧我。”落无双低喝一声,剑光再起。 这一次,剑势完全不同。 每一剑都带着龙吟之声,剑气纵横,所向披靡。黑衣人根本挡不住,纷纷倒下。 十息,十五个黑衣人全部毙命。 院子里,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落无双拄剑而立,脸色苍白如纸,经脉如火烧般疼痛,内腑翻江倒海。 “噗——” 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衣襟。 第十四章白无尘现 “世子!”陆七连忙上前搀扶。 “没事。”落无双摆手,抹去嘴角血迹,“收拾一下,立刻离开。这么大的动静,很快就会引来官府。” “是!” 众人快速收拾行装,处理了伤口,然后牵马出了客栈。 临走前,落无双回头看了一眼满院尸体。 厉锋临死前说的“家主”,让他心中警惕。能调动二十几名好手,训练死士,这个“家主”绝不简单。 是朝廷的人?还是某个世家大族? 不管是谁,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明天必须进入幽州地界。只要到了幽州,就是齐王府的势力范围,安全就有保障。 “走吧。”落无双翻身上马。急速前进。 身后,白石镇的灯火渐行渐远。 前方,还有最后一道坎。 乱石坡。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几人骑冲出白石镇,踏上了通往乱石坡的官道。 马蹄声在寂静的旷野上回荡,急促如鼓点。夜色如墨,只有天边一抹鱼肚白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黎明。 落无双伏在马背上,脸色苍白如纸。接连三场恶战,让他的内伤恶化到了危险边缘。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五脏六腑的剧痛,经脉中《升龙诀》的内力变得紊乱不堪。 但他不能停下。 距离幽州只剩最后一百五十里,过了乱石坡,就是齐王府的势力范围。 “世子,您的伤……”陆七策马跟在身侧,眼中满是担忧。他左臂的刀伤已经简单包扎过,但鲜血还在不断渗出,染红了绷带。 “无碍。”落无双勉强直起身,声音沙哑,“还能撑。” 他说的是实话,也是谎言。伤确实很重,但他必须撑下去。母亲还在等雪藏花,王府还在等他回去。 身后的护卫们默默跟随。六人如今只剩四人还能骑马,另外两人伤势过重,被留在白石镇一家医馆休养。陆七留下了足够的银两,嘱咐医馆好生照料。 “陆统领,”一名年轻护卫策马上前,声音有些发颤,“前面就是乱石坡了。我……我老家就在附近,听老人们说,那里历来不太平。” 陆七看向前方。 天色渐亮,晨曦中,一片奇特的丘陵地貌出现在视野尽头。那是一片由无数巨大黑石组成的山坡,怪石嶙峋,形态各异,在晨雾中如狰狞的巨兽匍匐在地。 乱石坡,幽州与景州的天然分界线。坡长十里,官道从乱石堆中蜿蜒穿过,最窄处仅容两马并行。两侧石林密布,极易设伏,历来是山贼强盗盘踞之地。 “传令,”陆七沉声道,“所有人提高警惕。进入乱石坡后,两人一组,前后形前进。世子居中,我在前开路。” “是!”护卫们齐声应道。 落无双没有反对陆七的安排。他现在的状态确实不适合打头阵,必须保存每一分体力。 马队放缓速度,缓缓接近乱石坡入口。 晨雾在石林间流淌,如白色的纱幔,将那些嶙峋怪石笼罩得若隐若现。风吹过石缝,发出呜呜的怪响,如鬼哭狼嚎。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气息——太安静了,连鸟叫声都没有。 “停。”落无双忽然抬手。 马队停下,所有护卫同时握紧了兵刃。 落无双闭目凝神,将感知提升到极致。虽然内伤严重,但宗师境界的五感依旧远超常人。 他听到了。 呼吸声,很轻,但很多。 左侧石林里,十七人。右侧,二十三人。前方隘口处,至少三十人。 还有……四道特别强大的气息,隐藏在石林深处。都是先天高手,其中一道尤为凌厉,如出鞘的利剑。 “白无尘。”落无双睁开眼,说出了这个名字。 陆七脸色一变:“雪原剑白无尘?他果然还是来了。” 在绝壁崖下,白无尘曾被空闻大师惊退。但显然,这位先天巅峰的剑客并没有放弃。他选择了最有利的地形,集结了足够的人手,在此做最后一搏。 “不止他一人。”落无双缓缓道,“还有三个先天高手,两个中期,一个后期。另外,两边石林里埋伏了至少六十人,都是后天境界的好手。” 六对六十四,还有四名先天高手坐镇。 实力悬殊。 护卫们面面相觑,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他们不怕死,但这样的差距,根本不是拼命就能弥补的。 “世子,”陆七咬牙道,“属下带人断后,您……” “不必。”落无双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白无尘要的是雪藏花,不会轻易杀我。你们找机会突围,能走一个是一个。” “可是……” “这是命令。”落无双的语气不容置疑,“雪藏花在我身上,他们的主要目标是我。只要我还活着,你们就有机会。”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陆七,你跟随我父王二十五年,王府待你如何?” 陆七眼眶一热:“王爷待属下恩重如山,属下万死难报!” “那你就替我活着回去。”落无双看着他,“告诉我父王,儿尽力了。告诉母亲……儿子不孝,不能侍奉床前了。” “世子!”陆七声音哽咽。 “准备突围。”落无双不再多言,策马上前,来到队伍最前方。 晨风吹起他的衣袂,猎猎作响。苍白的脸色在晨光中如玉石般透明,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寒星般刺破迷雾。 “白前辈,”落无双朗声道,“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 声音在石林间回荡,激起阵阵回音。 片刻沉寂后,一声长笑从石林深处传来。 “哈哈哈哈……好!不愧是齐王世子,有胆色!” 一道白色身影从石林中飘然而出,落在前方一块三丈高的黑石顶端。正是雪原剑白无尘。 他依旧一袭白衣,纤尘不染,腰悬冰魄剑,气度不凡。只是眼中多了几分阴鸷,少了几分最初的从容。 “世子别来无恙?”白无尘拱手,笑容却冰冷,“自绝壁崖下一别,已近十几日。这十几日里,世子的名声可是传遍了北地啊。连杀毒秀才文青山、断魂刀厉锋,重伤暗影楼七杀使,这份战绩,便是老夫也自愧不如。” 落无双平静地看着他:“白前辈过奖。不知前辈在此设伏,意欲何为?” “明人不说暗话。”白无尘收敛笑容,“雪藏花,老夫势在必得。世子若肯交出,老夫立刻放行,并亲自护送世子回幽州。若不肯……”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那就别怪老夫不念旧情了。” “旧情?”落无双笑了,“我与前辈有何旧情可言?” 白无尘脸色一沉:“世子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酒,我从来不喝。”落无双缓缓拔剑,“花,也绝不会给。” 寒霜剑出鞘,剑光如雪,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 白无尘眼中闪过怒意,但很快又恢复平静:“好,有骨气。不过世子似乎忘了,你现在可不是在绝壁崖下,身边也没有空闻和尚护着。” 他拍了拍手。 石林中,人影晃动。数十名武者从藏身处走出,将官道两端堵死。这些人服装各异,显然来自不同势力,但个个眼中泛着贪婪的光,手中兵刃闪着寒光。 三个身影从白无尘身后走出,落在黑石下方。 一个黑袍老者,手持判官笔,眼神阴冷如毒蛇;一个红衣美妇,腰缠软鞭,笑靥如花却杀机暗藏;一个铁塔般的壮汉,肩扛一柄九环大刀,满脸横肉。 正是白无尘请来的三个先天高手。 第十五章实力展现 “介绍一下,”白无尘淡淡道,“‘毒笔判官’司空明,先天后期;‘赤练仙子’柳如烟,先天中期;‘铁塔’雷震,先天中期。有他们三位相助,世子觉得,你还有几分胜算?” 落无双扫了一眼,心中沉重。 一个先天巅峰的白无尘,已经足够棘手。再加上三个先天高手,其中还有一个后期,这场仗几乎没有胜算。 但他不能退。 身后是幽州,是家。 “陆七,”落无双低声道,“等会儿打起来,你们不要管我,全力向东突围。乱石坡东面三里处有一片密林,进了林子就有机会。” “世子……” “走!”落无双一声厉喝,纵马前冲。 寒霜剑化作一道惊虹,直取白无尘。他现在无法动用宗师实力,要是现在动用估计只能发挥几十息时间,他的内伤太重了。 擒贼先擒王,这是唯一的希望。 白无尘冷笑,冰魄剑出鞘,剑光如雪,迎上落无双。 “铛!” 双剑相交,火星四溅。 落无双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内伤在剧烈运功下爆发,五脏六腑如刀绞般疼痛。 但他剑势不停,第二剑、第三剑接连刺出。 剑光如暴雨倾盆,将白无尘笼罩。 白无尘眼中闪过惊讶。他没想到,重伤至此的落无双,竟然还有如此凌厉的剑法。每一剑都精准狠辣,直取要害,完全不像一个十六岁少年该有的剑道造诣。 “好剑法!”白无尘赞了一声,剑势一变。 雪原剑法展开,剑光如漫天飞雪,飘飘洒洒,却暗藏杀机。每一片“雪花”都是一道剑气,锋利无比,触之即伤。 两人在黑石上交手,剑光纵横,气劲四射。周围的巨石被剑气划出一道道深痕,石屑纷飞。 下方,陆七等人也动了。 “突围!”陆七大喝,长刀出鞘,一马当先冲向东方。 “拦住他们!”司空明冷喝,判官笔一点,一道黑色指劲射向陆七。 陆七横刀格挡,却被震得连退三步,虎口崩裂。先天后期的实力,远非他一个先天初期能敌。 “陆统领先走!”两名护卫纵马上前,挡在司空明面前。 刀光闪烁,两人拼死抵挡,为陆七争取时间。 但四周的武者已经围了上来。六十多人如潮水般涌来,刀剑齐举,杀气冲天。 五名护卫很快被分割包围,各自为战。虽然他们都是王府精锐,但双拳难敌四手,很快便险象环生。 “噗!” 一名护卫后背中刀,鲜血喷涌,从马背上栽下。 “老五!”陆七目眦欲裂,却无法救援。 红衣美妇柳如烟娇笑一声,软鞭如毒蛇般卷向另一名护卫的脖颈。那护卫举刀格挡,软鞭却诡异地绕过刀锋,缠住了他的脖子。 “咔嚓”一声,颈骨断裂。 又一人战死。 铁塔雷震九环大刀横扫,将两名护卫连人带马劈飞。两人倒地不起,生死不知。 转眼间,五名护卫只剩三人。 陆七双眼赤红,如疯虎般左冲右突,长刀染血,连斩三人。但他自己也身中数刀,鲜血浸透了衣衫。 黑石上,落无双与白无尘的战斗也到了关键时刻。 三十招已过,落无双渐渐不支。内伤严重影响了他的速度和力量,剑势开始凌乱。 “世子,放弃吧。”白无尘一剑逼退落无双,冷冷道,“你已重伤,不是老夫对手。交出雪藏花,老夫可饶你不死。” 落无双拄剑喘息,汗水混合着血水从额头滑落。 他看了一眼下方战场。 陆七等人已被团团围住,败亡只是时间问题。 不能再拖了。 落无双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升龙诀》提升宗师实力直接显现出来。 虽然只能维持三十息,虽然之后可能经脉尽废甚至当场暴毙,但此刻,别无选择。 “白无尘,”落无双缓缓站直身体,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可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宗师?” 白无尘一愣。 下一刻,他脸色大变。 一股恐怖的气息从落无双身上爆发出来,如火山喷发,如山洪决堤。金光透体而出,在晨曦中如神如魔。落无双周身三丈内的空气开始扭曲,地面碎石无风自动,悬浮而起。 “你……你一直在隐藏实力?你竟然是宗师!十几岁的宗师,不这不可能,你肯定动用了什么秘法。”白无尘惊骇道。十几岁的宗师千年来不说见听都没听说过。 “不,”落无双摇头,“只是从未全力出手罢了。” 话音落,人已动。 没有残影,没有风声,他就那么突兀地出现在白无尘面前,一剑刺出。 简简单单的一剑,却快得超出了肉眼能捕捉的极限。 白无尘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本能地举剑格挡。 “铛!” 冰魄剑断。 剑光不停,刺入白无尘右肩。 “噗!” 鲜血喷溅。 白无尘闷哼一声,连退七步,每一步都在黑石上留下深深的脚印。右肩被洞穿,鲜血汩汩涌出,整条右臂已废。 “你……你……”白无尘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落无双。 这一剑,完全超出了他对武道的认知。那种速度,那种力量,根本不是他能提档的这就是先天和宗师的差距! 落无双他转身,看向下方战场。 三十息,他只有三十息。 第一息,他出现在司空明面前。 毒笔判官司空明正一指点向陆七后心,眼看就要得手。忽然,他感到一股恐怖的杀气笼罩全身,如坠冰窟。 “什么……” 话音未落,剑已至。 寒霜剑如切豆腐般刺穿他的护体罡气,贯穿胸膛。 司空明低头看着胸前的剑,眼中满是惊骇。他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喷出一口鲜血,倒地毙命。 第二息,落无双出现在柳如烟身后。 赤练仙子正在戏耍一名护卫,软鞭如毒蛇般缠绕,眼看就要将那护卫勒毙。忽然,她感到后背一凉。 低头,剑尖从胸前透出。 “怎么……可能……”柳如烟艰难转头,看到了落无双冰冷的眼神。 抽剑,尸体倒地。 第三息,铁塔雷震察觉到危险,九环大刀横扫,护住周身。 但他的刀太慢了。 剑光一闪,雷震只觉得手腕一凉,握刀的右手齐腕而断。紧接着,咽喉一痛,鲜血喷涌。 雷震瞪大眼睛,轰然倒地。 三息,杀三名先天高手。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白无尘。他们看着那个持剑而立的少年,如同看着一尊来自九幽的杀神。 第十六章十八骑赶到 “还有二十七息。”落无双喃喃道。 他转身,看向那些围攻陆七的武者。 六十多人,在宗师面前,不过是土鸡瓦狗。 剑光再起。 如虎入羊群,如狂风扫落叶。 所过之处,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没有人能挡住一剑,没有人能看清他的身影。只有剑光闪烁,鲜血飞溅,惨叫声此起彼伏。 十息,杀三十人。 二十息,杀五十人。 剩下的十余人终于崩溃了,发一声喊,四散奔逃。 落无双没有追。 三十息已到。 “噗——” 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身前大地。 落无双拄剑跪地,浑身颤抖。内伤的反噬来了,比想象中更猛烈。经脉寸寸断裂,内力如脱缰野马在体内横冲直撞,五脏六腑如被烈火焚烧。 眼前发黑,耳中嗡鸣。 他咬牙,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世子!”陆七等人冲过来,扶住他。 “走……”落无双艰难道,“快走……白无尘还没死……” 陆七看向黑石顶端。 白无尘站在那里,右肩血流如注,但眼神却更加阴冷。他看着落无双,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强行提升实力,代价不小吧?”白无尘一步步走下黑石,“现在的你,还能挥剑吗?” 落无双想站起,却再次喷出一口血。 陆七等人持刀挡在落无双身前,眼神决绝。 “就凭你们,也想拦住老夫?”白无尘冷笑,左手从怀中取出一柄短剑。 虽然右臂已废,但他毕竟是先天巅峰,左手剑依旧凌厉。 剑光一闪,陆七等人同时倒飞出去,口中喷血。 实力的差距,太大了。 白无尘走到落无双面前,俯视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少年。 “交出雪藏花,老夫给你一个痛快。” 落无双抬头,看着白无尘,忽然笑了。 笑容中带着嘲讽,带着不屑。 “你……永远……得不到花……” 白无尘眼中杀机大盛:“那就别怪老夫心狠了!” 短剑举起,刺向落无双心口。 剑尖距离心口只有三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落无双能感受到剑锋的寒意,能看到白无尘眼中狰狞的杀意,能听到陆七等人绝望的嘶喊。 但他动不了。 强行提升的反噬太强,全身经脉如被千万根钢针穿刺,内力乱窜,根本无法凝聚。别说挥剑格挡,就连移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结束了么? 一年跋涉,三千里风雪,绝壁崖顶的孤独守护,一路上的生死厮杀……终究,还是没能把花带回去。 母亲…… 对不起…… 落无双闭上眼睛,等待死亡的降临。 然而—— “铛!”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震耳欲聋。 预料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落无双睁开眼,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一杆漆黑的长枪,如毒龙出洞,架住了白无尘的短剑。枪身震颤,发出嗡嗡的鸣响,枪尖距离白无尘咽喉只有三寸。 持枪的,是一个黑衣骑士。 那人全身笼罩在黑色铠甲中,连面目都被面甲遮住,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他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上,马匹高大雄壮,四蹄如柱,站在那里如山岳般沉稳。 不止一人。 马蹄声如雷,从乱石坡东面传来。十七骑,清一色的黑衣黑甲,黑马黑枪,如一道黑色洪流,冲破了晨雾,席卷而来。 十八骑! 齐王府最精锐的力量,号称“幽州铁骑”的十八骑! 白无尘脸色大变,抽身后退,短剑横在胸前,警惕地看着眼前的黑衣骑士。 “幽州十八骑……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持枪骑士没有回答。他缓缓收回长枪,枪尖指地,动作沉稳如山。然后,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在落无双面前。 “末将铁鹰,奉王爷之命,特来迎接世子回府!” 声音铿锵,如金铁交击。 随着他的动作,另外十七名骑士同时下马,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 “参见世子!” 十八人的声音合在一起,如惊雷炸响,在石林间回荡。 落无双看着眼前这十八个黑衣骑士,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知道十八骑。 这是父王落军山最精锐的亲卫,也是幽州军中最神秘的力量。十八人都是百战余生的老兵,个个身怀绝技,最弱的也是先天初期。十八骑联手,可战宗师。 但他们从不轻易出动,除非王府面临生死存亡,或者王爷亲自下令。 父王……终究还是派出了他们。 “铁鹰……”落无双艰难开口,“起来吧。” “是!”铁鹰起身,动作干脆利落。他看了一眼落无双苍白的脸色和满身的血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但很快恢复冰冷。 “世子伤势如何?”铁鹰问。 “还死不了。”落无双勉强笑道,“你们来得……很及时。” 铁鹰点头,转身看向白无尘,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如刀。 “白无尘,你好大的胆子。”铁鹰的声音冰冷,“敢对世子动手,是想与齐王府为敌么?” 白无尘脸色变幻不定。十八骑的出现完全出乎他的预料,更让他心惊的是,这十八人的气息相连,显然练有合击战阵。虽然单个实力不如他,但十八人联手,他绝对讨不到好。 更何况,他现在右臂已废,实力大损。 “铁鹰统领,”白无尘强作镇定,“此事是老夫与世子之间的私事,与齐王府无关。老夫只要雪藏花,拿到立刻就走。” “私事?”铁鹰冷笑,“刺杀王府世子,抢夺王府之物,你管这叫私事?” 他顿了顿,长枪一横:“立刻滚,否则,死。” 最后一个字,杀气凛然。 白无尘眼中闪过怒意,但看了看严阵以待的十八骑,又看了看勉强站起的落无双,最终还是咬牙忍下。 “好,好,好!”白无尘连说三个好字,“今日之辱,老夫记下了。他日定当……” “再多说一个字,”铁鹰打断他,“你就永远留在这里。” 白无尘脸色铁青,却不敢再言。他深深看了落无双一眼,转身几个起落,消失在石林深处。 铁鹰没有追。 他的首要任务是保护世子安全,不是追杀敌人。 “陆七,”铁鹰看向勉强站起的陆七,“清点伤亡,救治伤员。” “是!”陆七领命,带着还能动的护卫去查看同伴。 铁鹰回到落无双身边,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世子,这是王府秘制的‘九转还魂丹’,对内伤有奇效。” 落无双接过,倒出一颗服下。 丹药入腹,化作一股温润的药力,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虽然无法治愈禁忌秘法的反噬,但至少稳住了伤势,让他恢复了一些行动能力。 “多谢。”落无双道。 “末将来迟,让世子受惊了。”铁鹰低头。 落无双摇头:“不迟,刚刚好。” 他看向四周。战场上尸横遍地,鲜血染红了黑石。六十多名武者,除了逃走的十余人,其余全部毙命。再加上三名先天高手,这一战,堪称惨烈。 陆七清点完毕,回来禀报:“世子,铁统领,我们的人……都战死了。” 十几人从绝壁崖出发,到现在加上落无双、陆七,以及赶到的十八骑,总共二十人。 但真正的战力,只有十八骑。 “就地掩埋战死的兄弟。”落无双沉声道,“重伤的用担架抬着,我们马上出发。乱石坡不能久留。” 第十七章最后的决战 “世子,”铁鹰道,“王爷派了五百亲卫在五十里外接应。我们只要出了乱石坡,与他们会合就安全了。” 落无双点头:“那更得快点。白无尘虽然退走,但难保不会卷土重来。而且,暗影楼和其他势力可能也在附近。” 铁鹰立刻下令:“十八骑听令!前队六人开路,左右各五人护卫,后队两人断后。陆七,你带伤员居中。世子,请上马。” 十八骑迅速变阵,动作整齐划一,显然训练有素。 落无双翻身上了一匹黑马——这是十八骑带来的备用马,比他们原来的马更加雄壮。 马队重新出发,缓缓穿过乱石坡。 晨雾渐散,阳光洒在黑石上,映出一片诡异的暗红色——那是血迹干涸后的颜色。 落无双骑在马上,一边运功化开药力,一边警惕地观察四周。 虽然十八骑的到来暂时解除了危机,但他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不但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强烈。 太顺利了。 白无尘退得太干脆,其他势力也没有出现。这不合常理。 雪藏花的诱惑,足以让很多人铤而走险。就算忌惮十八骑,也该在暗中窥伺,寻找机会,而不是完全消失。 除非……他们在等什么。 等一个更好的时机,或者,等一个更强的力量。 “铁鹰,”落无双忽然问,“你们一路上,可曾遇到其他阻拦?” 铁鹰策马跟在落无双身侧,闻言答道:“回世子,我们从幽州出发,一路急行,并未遇到阻拦。但进入景州地界后,发现不少江湖人物在活动,似乎在打探什么消息。末将怕打草惊蛇,都是绕路而行。” “也就是说,你们是秘密潜入景州的?”落无双问。 “是。王爷严令,此行必须隐秘,不可惊动地方官府。”铁鹰道,“所以我们昼伏夜出,专走小路,直到昨天才抵达乱石坡附近。今早听到打斗声,便立刻赶来。” 落无双点头,心中稍安。 十八骑的行踪隐秘,应该不会有人知道他们来了。那么,那些潜伏在暗处的势力,可能还在观望。 但这也意味着,一旦他们离开乱石坡,进入开阔地带,就可能面临更猛烈的攻击。 必须尽快与接应的亲卫会合。 “加快速度。”落无双道,“务必在午时前走出乱石坡。” “是!” 马队提速,在乱石堆中穿梭。 十里乱石坡,他们已经走了一半。前方地势渐缓,黑石渐稀,隐约可见坡下的平原。 胜利在望。 然而,就在马队即将走出乱石坡时,异变再生。 “轰隆!” 前方隘口处,一块数万斤的巨石轰然落下,将官道彻底堵死。 紧接着,两侧石林中人影晃动,数十道身影出现,将马队前后围住。 这一次,不是江湖散修。 这些人穿着统一的灰色劲装,手持制式长刀,行动整齐划一,显然是某个势力的私兵。而且,他们的站位很有讲究,隐隐形成一个包围圈,将马队困在中间。 “戒备!”铁鹰长枪一横,十八骑迅速变阵,将落无双和伤员护在中央。 一个青袍文士从人群中走出,面带微笑,气质儒雅。他看起来四十多岁,三缕长须,手持一柄玉骨折扇,颇有些书卷气。 但落无双从他身上感受到了先天气息——先天后期,而且内力浑厚,显然不是普通江湖人物。 “齐王世子,十八铁骑,久仰大名。”青袍文士拱手,笑容温和,“在下‘玉面书生’慕容清,在此恭候多时了。” 慕容清? 落无双没听过这个名字,但铁鹰的脸色却变了。 “慕容清……你是慕容世家的人?” 慕容清微笑:“铁统领好眼力。在下正是慕容世家外事长老,奉家主之命,特来请世子到慕容山庄做客。” 慕容世家,北地三大武林世家之一。传承三百年,高手辈出,势力遍布北方三州。家主慕容博是成名多年的先天巅峰高手,据说已半只脚踏入宗师之境。 这样一个庞然大物,竟然也会盯上雪藏花? “做客?”落无双淡淡道,“用这种方式请人做客,慕容世家的待客之道,还真是特别。” 慕容清不以为意:“非常时期,非常手段。还请世子见谅。只要世子交出雪藏花,我慕容世家愿以重宝交换,并亲自护送世子回幽州,如何?” “不如何。”落无双直接拒绝。 慕容清笑容微敛:“世子这是不给慕容世家面子了?” “慕容世家的面子,值几两银子?”落无双反问。 慕容清脸色一沉:“既如此,那就别怪在下不客气了。” 他折扇一挥,周围灰衣人同时拔刀。 “杀!一个不留!” 刀光如雪,杀气如潮。 六十名灰衣人如潮水般涌来,刀阵森严,进退有度,显然训练有素。 铁鹰长枪一抖,厉喝:“十八骑,结阵!” 十八骑迅速变阵,九人下马,九人骑马,形成一个内外两层的圆阵。下马者持枪盾,组成盾墙;骑马者持长枪,在外围游走策应。 这是幽州铁骑的战阵——“铁壁龙骑阵”。十八人同心,攻防一体,曾以此阵抵挡过数百马贼的冲击。 “铛铛铛!” 刀枪相交,火星四溅。 灰衣人的刀法狠辣,配合默契,但在十八骑的战阵面前,却如浪花拍击礁石,徒劳无功。 铁鹰一马当先,长枪如龙,所过之处,无人能挡。转眼间,已有三名灰衣人毙命枪下。 但慕容清带来的这些人,也不是易于之辈。他们悍不畏死,前赴后继,刀光如网,将十八骑死死缠住。 落无双没有动。 他在调息,在等待。 九转还魂丹的药力正在化开,但禁忌秘法的反噬太强,短时间内不可能恢复战力。他现在连挥剑都困难,强行出手只会成为累赘。 陆七持刀护在他身侧,眼神警惕。 战况焦灼。 十八骑虽然勇猛,但灰衣人数量众多,而且有慕容清这个先天后期高手坐镇。时间一长,必然吃亏。 果然,慕容清动了。 他身形一闪,如鬼魅般穿过战阵,玉骨折扇点向铁鹰后心。 这一击快如闪电,刁钻狠辣。 铁鹰正在与三名灰衣人缠斗,根本来不及回防。 眼看折扇就要点中—— “铛!” 一柄长刀架住了折扇。 是陆七。 第十八章最后的决战2 他拼着硬接一名灰衣人一刀,及时赶到,救下了铁鹰。但代价是左肩中刀,深可见骨,鲜血瞬间染红了半边身子。 “陆七!”铁鹰目眦欲裂,长枪横扫,将那名灰衣人劈飞。 “我没事……”陆七咬牙,刀势不停,与慕容清战在一起。 但他只是先天初期,又身受重伤,如何是慕容清的对手? 三招,陆七就被震得口喷鲜血,连退七步。 慕容清冷笑,折扇再点,直取陆七咽喉。 这一击,必杀。 就在此时—— 一道剑光,如天外飞仙,刺向慕容清后心。 剑光凌厉,快得不可思议。 慕容清脸色大变,顾不得杀陆七,折扇回防,格挡剑光。 “铛!” 折扇是精钢打造,但在这一剑面前,却如纸糊般被刺穿。剑光不停,刺向慕容清心口。 慕容清惊骇欲绝,拼尽全力侧身。 “嗤!” 剑锋划过左肋,带起一蓬血花。 慕容清连退十丈,脸色苍白,眼中满是惊骇。 他看着持剑而立的落无双,难以置信。 “你……你怎么还能出手?!” 落无双拄剑而立,脸色比慕容清更白,嘴角鲜血不断溢出。但他站得笔直,剑握得稳。 “慕容清,”落无双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现在退走,还来得及。” 慕容清脸色变幻不定。 那一剑,让他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这个少年明明已经重伤垂危,为何还能发出如此凌厉的一剑? 难道……他还有底牌? “慕容长老,还在犹豫什么?” 一个阴冷的声音从石林深处传来。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仿佛说话人就在身边。 随着声音,三道身影从石林中走出。 为首者是一个黑袍老者,头发花白,面容枯槁,但眼神如鹰隼般锐利。他手持一柄黑色拐杖,杖身刻着诡异的符文,散发着阴冷的气息。 他身后跟着两人,一男一女。 男的一身锦衣,手持长剑,面容英俊,但眼神阴鸷;女的穿着紫色长裙,容貌姣好,但眉宇间带着一股邪气。 三人都是先天高手,而且气息相连,显然练有合击之术。 更让落无双心惊的是,那个黑袍老者的气息……深不可测,比白无尘更强,比慕容清更深沉。 先天巅峰,而且不是普通的先天巅峰。 “阴山三煞!”铁鹰惊呼,脸色变得无比凝重。 阴山三煞,北地有名的邪道高手。老大“鬼杖”阴无极,先天巅峰,一手“幽冥杖法”诡异莫测;老二“毒剑”阴无血,先天后期,剑法狠辣,剑上淬毒;老三“魅影”阴无影,先天中期,轻功卓绝,擅长暗杀。 三人联手,曾击杀过一位半步宗师! “慕容长老,”阴无极看着慕容清,声音嘶哑,“对付一个小辈都这么费劲,慕容世家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慕容清脸色难看,但不敢反驳。阴山三煞凶名赫赫,他惹不起。 “阴前辈,”慕容清拱手,“此子身上有雪藏花,我们……” “我知道。”阴无极打断他,“所以老夫来了。雪藏花,老夫要了。你们慕容世家,可以走了。” 慕容清脸色一变:“前辈,这不合规矩吧?是我先……” “规矩?”阴无极笑了,笑声如夜枭啼哭,“老夫的话,就是规矩。再不走,就把命留下。” 慕容清眼中闪过怒意,但看了看阴山三煞,又看了看落无双和十八骑,最终还是咬牙忍下。 “好,好,今日之耻,慕容清记下了!” 他一挥手,带着灰衣人退走,很快消失在石林中。 场上,只剩下落无双一行,和阴山三煞。 气氛凝重得可怕。 铁鹰握紧长枪,十八骑严阵以待。但他们都知道,面对阴山三煞,胜算渺茫。 阴无极的目光落在落无双身上,上下打量,如同在欣赏一件货物。 “十几岁能走到现在,老夫不得不承认你的实力。”阴无极缓缓道,“可惜,你伤得太重,现在的你,连先天初期都不如。” 落无双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剑。 “交出雪藏花,”阴无极道,“老夫可以收你为徒,传你无上魔功。以你的天赋,不出十年,必成一代魔尊,如何?” “不如何。”落无双吐出三个字。 阴无极眼中寒光一闪:“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顿了顿拐杖:“老二,老三,去把花拿来。其他人,全杀了。” “是!”阴无血和阴无影同时应道。 阴无血长剑出鞘,剑身漆黑,泛着幽蓝的光,显然淬了剧毒。阴无影身形一晃,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 两人一明一暗,同时发动攻击。 铁鹰厉喝:“结阵,死战!” 十八骑同时怒吼,战阵再变,化作一个锥形阵,主动迎击。 枪影如山,刀光如海。 但阴无血和阴无影的实力太强了。 阴无血一剑刺出,剑气如毒蛇,轻易穿透了一名骑士的盾牌,刺入胸膛。那名骑士闷哼一声,倒地毙命。 阴无影出现在另一名骑士身后,短匕划过,咽喉溅血。 转眼间,两名骑士战死。 铁鹰目眦欲裂,长枪如龙,直取阴无血。但阴无极拐杖一点,一道黑气射出,将铁鹰震退三步。 实力的差距,太大了。 落无双看着这一幕,心如刀绞。 这些人,都是因为护送他而死。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阴无极,”落无双忽然开口,“你要雪藏花,我给你。” 所有人一愣。 铁鹰急道:“世子不可!” 阴无极眼中闪过讶异:“哦?想通了?” “但我有一个条件。”落无双缓缓道,“放他们走。只要他们安全离开,花就是你的。” “世子!”陆七等人急呼。 落无双摆手,制止他们:“这是命令。” 他看向阴无极:“如何?” 阴无极笑了:“可以。老夫只要花,不要人命。只要你交出花,老夫立刻放行。” “好。”落无双点头,从怀中取出那个千年玄冰盒。 盒子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隐约可见内部冰蓝色的光华流转。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盒子上,包括阴山三煞。 雪藏花,二十年一开,可助人觉醒先天之体,成就宗师。这样的至宝,足以让任何人疯狂。 落无双打开盒盖。 冰蓝色的光华冲天而起,将周围十丈映照得如同幻境。九片花瓣晶莹剔透,如冰雕玉琢,美得不似人间之物。 浓郁的清香弥漫开来,闻之令人精神一振。 阴无极眼中闪过贪婪,伸手就要去接。 但落无双忽然合上盒盖。 “你……”阴无极脸色一沉。 “先放人。”落无双淡淡道,“我数三声,他们离开百丈,我就把花给你。否则,我现在就毁了它。” 他手上用力,玄冰盒发出咔咔的声响。 阴无极脸色大变:“住手!好,依你!” 他挥手:“让开!” 阴无血和阴无影退到一边。 “铁鹰,陆七,带大家走。”落无双头也不回。 “世子……” “走!”落无双厉喝。 铁鹰咬牙,深深看了落无双一眼,翻身上马:“十八骑听令,撤退!” 十八骑扶起伤员,迅速上马,向东突围。 第十九章云逸尊者 阴山三煞没有阻拦,只是冷冷看着。 很快,铁鹰等人消失在视线中。 落无双数着时间,估算着距离。 一百丈,骑兵只需要十息。 十、九、八…… 他在心中默数。 阴无极不耐烦了:“人已经走了,把花给我!” 落无双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容中带着嘲讽,带着决绝。 “阴无极,你可知我为何要独自留下?” 阴无极一愣。 落无双缓缓举起玄冰盒,然后,松手。 盒子坠落。 “你干什么!”阴无极大惊,伸手去接。 但落无双的剑,比他的手更快。 寒霜剑如闪电般刺出,不是刺向阴无极,而是刺向那个坠落的玄冰盒。 “不!”阴无极目眦欲裂。 但已经晚了。 “咔嚓!” 玄冰盒被一剑斩碎,里面的雪藏花在剑气中化作漫天冰晶,随风飘散。 二十年的等待,绝壁崖顶的孤独守护,千里归途的生死厮杀……一切,都化为了泡影。 “你……你毁了雪藏花?!”阴无极双眼赤红,如疯魔般嘶吼。 落无双拄剑而立,脸色平静:“花,是救母亲用的。既然救不了母亲,那它就没有存在的意义。” “我杀了你!”阴无极彻底疯狂,拐杖如山岳般砸下。 这一杖,含怒而发,威力比之前强了数倍。杖风如雷,将地面碎石都卷起,形成一个黑色的风暴。 落无双举剑相迎。 但此刻的他,如何能挡住先天巅峰的全力一击? “铛!” 剑断。 杖势不停,砸在落无双胸口。 “咔嚓!” 胸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落无双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撞在十丈外的黑石上,然后滑落在地。 鲜血,从口中、鼻中、耳中涌出。 眼前发黑,意识开始模糊。 结束了…… 母亲,对不起…… 父王,对不起……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望向东方。 那里,是幽州的方向。 那里,是家的方向。 然后,闭上了眼睛。 阴无极一步步走向落无双,眼中杀机沸腾。 “小杂种,你毁了我成就宗师的机会……我要将你碎尸万段!” 拐杖举起,就要砸下。 但就在这时—— 一道金光,如流星般划破长空,射向阴无极后心。 金光快得不可思议,带着恐怖的破空声。 阴无极脸色大变,拐杖回防。 “铛!” 金光击在拐杖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阴无极连退三步,拐杖上出现一个深深的凹痕,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他惊骇地看向金光来处。 只见东方天际,一道白色身影踏空而来。 一步十丈,如履平地。 踏空而行,这是宗师的标志! 来人是一个白袍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仙风道骨。他手持一柄拂尘,拂尘丝如银丝般闪闪发光。 “踏云尊者!”阴无血惊呼,声音中带着恐惧。 踏云尊者云逸,六大宗师之一,以轻功和拂尘功闻名天下。二十年前便已是宗师,行踪飘忽,神龙见首不见尾。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云逸飘然落地,看了一眼昏迷的落无双,眉头微皱。然后看向阴无极,淡淡道:“阴无极,你好大的胆子,敢对老夫的徒孙动手。” 徒孙? 阴无极一愣:“前辈,此子是齐王世子,何时成了您的徒孙?” 云逸拂尘一扫:“老夫说他是,他就是。怎么,你有意见?” 阴无极脸色变幻不定。踏云尊者的实力远在他之上,真要动手,他们三煞加起来也不是对手。 但雪藏花被毁,他心中的怒火难以平息。 “前辈,”阴无极咬牙道,“此子毁了我成就宗师的机会,此仇不共戴天!还请前辈不要插手,否则……” “否则如何?”云逸眼神一冷。 阴无极心中一寒,但想到宗师之路被断,还是硬着头皮道:“否则,我阴山三煞就算拼上性命,也要讨个公道!” “公道?”云逸笑了,“你们三个邪魔外道,也配谈公道?” 他顿了顿,拂尘指向落无双:“此子孝心感天,为救母上绝壁崖,守花一年。这份孝心,这份毅力,老夫佩服。你们为了一己私欲,欲夺其花,欲取其命,这才是真正的不公。” 阴无极还想说什么,云逸却已不耐烦。 “滚。”一个字,如惊雷炸响。 阴无极三人只觉得一股磅礴大力涌来,如泰山压顶,根本无力抵抗。三人同时倒飞出去,口中喷血。 “再敢纠缠,老夫必取你们性命。”云逸冷冷道。 阴无极知道事不可为,狠狠瞪了落无双一眼,带着阴无血和阴无影狼狈退走。 云逸走到落无双身边,蹲下身,检查他的伤势。 越检查,眉头皱得越紧。 “经脉寸断,五脏俱损,生机将绝……这孩子,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一颗金色丹药,喂入落无双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磅礴的药力,涌入落无双四肢百骸。那药力温和而强大,如春风化雨,滋养着受损的经脉和脏腑。 这是“九转金丹”,云逸花费十年心血炼制的保命圣药,整个灵武大陆不超过十颗。 “能不能活,就看你的造化了。”云逸轻叹。二十年前他成就宗师时欠罗落军山一个天大的人情,这次洛无双归途,落军山早已得到消息,落无双带着花下山了,所以他给云逸说了,只要把落无双带回来,这个人情就算还了, 他抱起落无双,正要离开,忽然心有所感,望向前方。看着地上散落的几片雪藏花,他随手一挥,先天内力包裹着雪藏花放入落无双怀中。“就看你的造化了。”说完朝着西方疾驰而去。 那里,尘土飞扬,马蹄声如雷。 一支骑兵正在疾驰而来,至少有五百人。当先一面大旗,上书一个“齐”字,铁画银钩,杀气凛然。 齐王府的亲卫到了。 云逸微微一笑,将落无双放在地上,然后身形一晃,消失在原地。 片刻后,五百骑兵如狂风般席卷而来。 为首者是一员老将,须发皆白,但眼神凌厉如刀。正是齐王府亲卫统领,镇北将军秦武,落军山的结拜兄弟。 他看到地上的落无双,脸色大变,飞身下马。 “无双!” 秦武冲到落无双身边,检查他的伤势,脸色越来越沉。 “将军,世子他……”副将小心翼翼地问。 “还有一口气。”秦武咬牙,“立刻护送世子回府!快!” 亲卫们迅速行动,用担架抬起落无双,上马疾驰。 秦武看了一眼满地的尸体和血迹,眼中寒光闪烁:“查!是谁敢对世子动手!查出来,灭他满门!” “是!” 五百骑兵护送着落无双,如一道黑色洪流,冲出乱石坡,冲向幽州。 在他们身后,乱石坡重归寂静。 只有满地的尸体和鲜血,诉说着这场惊心动魄的血战。 第二十章回家 三天后,幽州,齐王府。 王府内气氛凝重,下人行走都小心翼翼,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王妃柳韵的病榻前,御医们束手无策。王妃已昏迷三天,气息微弱,随时可能撒手人寰。 齐王落军山守在床边,三天三夜未曾合眼。他握着妻子的手,眼中布满血丝,神情憔悴。 “王爷,”老管家轻声禀报,“秦将军回来了。” 落军山猛地起身:“无双呢?” “世子……伤得很重,秦将军已经送去静室,御医正在诊治。”老管家声音发颤。 落军山看了一眼昏迷的妻子,咬牙道:“照顾好王妃。” 他大步走出房间,来到静室。 静室里,三名御医正在为落无双诊治,个个脸色凝重。 落无双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胸前缠着厚厚的绷带,但仍有血迹渗出。 “怎么样?”落军山问,声音沙哑。 为首的御医摇头:“王爷,世子伤得太重了。经脉寸断,五脏俱损,若非有一股奇异的药力护住心脉,恐怕……” 他顿了顿:“就算能保住性命,武功也……废了。” 落军山身体一晃,几乎站立不稳。 武功废了…… 对一个武者来说,这比死更难受。 更何况,无双是为了救母亲才受的伤。 “王爷,”秦武上前,低声道,“属下赶到时,世子已经昏迷。周围有很多尸体,包括毒秀才文青山、断魂刀厉锋,还有慕容世家和阴山三煞的人。世子他……一人一剑,杀了至少六十名高手。” 落军山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十六岁,一人杀六十高手,其中包括多名先天。 这是何等辉煌,又是何等惨烈。 “雪藏花呢?”落军山问。 秦武摇头:“没找到。现场有打斗痕迹,雪藏花可能……被毁了,或者被抢走了。” 落军山沉默。 花没了,儿子重伤垂死,妻子命悬一线。 天,要亡我落家么? “王爷,”一个御医忽然道,“世子怀里有东西。” 落军山看去,只见御医从落无双怀中取出一个布包。 布包染血,但依然能看出原本的白色。打开,里面是一个破碎的玉盒碎片,以及……几片冰蓝色的花瓣。 虽然破碎,虽然只剩几片,但那独特的光华和清香,依然能辨认出—— 雪藏花! “花……还在?”落军山颤抖着手,接过那几片花瓣。 虽然只有几片,虽然药性可能流失大半,但……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快!用这几片花瓣,为王妃治病!”落军山急道。 “王爷,”御医犹豫,“花瓣太少,药性不足,恐怕……” “尽人事,听天命。”落军山打断他,“去!” “是。” 御医带着花瓣去了王妃房间。 落军山坐在儿子床边,握住他的手。 “无双,你一定要撑住……一定要……” 夜幕降临,王府灯火通明。 所有人在等待,等待一个奇迹。 子时,王妃房间传来消息:王妃服用了雪藏花瓣熬制的药汤后,气息稳定了,虽然还未醒来,但至少暂时脱离了危险。 落军山松了口气,但看向儿子,心又沉了下去。 无双依旧昏迷,气息微弱。 “王爷,”秦武轻声道,“您去休息一下吧,这里属下守着。” 落军山摇头:“我要等无双醒来。” 这一等,又是三天。 第四天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静室。 落无双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一直守候在床边的丫鬟青衣立即发现“世子。” 落军山在一旁打盹听到青衣的话猛地惊醒,看向儿子。 落无双的眼睫毛颤动,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神迷茫,但清澈。 “父……王……”他艰难开口,声音沙哑如破锣。 “无双!”落军山激动得声音发颤,“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落无双想坐起,却牵动了伤口,痛得闷哼一声。 “别动,你伤得很重。”落军山按住他。 落无双看着父亲憔悴的面容,心中一痛:“母亲……怎么样了?” “你母亲……”落军山声音哽咽,“服用了雪藏花,暂时稳住了病情。虽然还未醒来,但御医说,命保住了。” “花……”落无双想起乱石坡上的一幕,“花被我毁了……” “还剩几片花瓣,足够了。”落军山道,“无双,你做得很好了。真的,很好了。” 落无双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 一年跋涉,千里归途,无数生死厮杀……终究,还是没能带回完整的花。 但至少,母亲有救了。 这就够了。 “父王,”落无双轻声道,“我……武功废了,是吗?” 落军山身体一僵,不知该如何回答。 静室陷入沉默。 良久,落无双睁开眼,眼中却异常平静。 “废了就废了吧。”他淡淡道,“只要母亲能好,一切都值得。” 落军山看着儿子,心中既痛又骄傲。 这就是他的儿子,十六岁,却已有了顶天立地的担当。 “无双,你好好养伤。”落军山道,“其他的事,交给父王。那些伤害你的人,父王一个都不会放过。” 落无双点头,又闭上了眼睛。 太累了,他需要休息。 落军山为儿子掖好被角,轻轻退出房间。 门外,秦武等候多时。 “王爷,”秦武道,“查清楚了。在乱石坡对世子动手的,除了白无尘、慕容世家、阴山三煞,还有暗影楼的人。另外,景州那边也有动静,似乎有朝廷的人插手。” 落军山眼神冰冷:“传令,幽州六郡进入战备状态。所有边境关卡严查,凡是与这些势力有关的人,一律扣押。” “是!”秦武领命。 “还有,”落军山顿了顿,“发英雄帖,召集北地所有正道门派。三个月后,本王要在幽州城召开武林大会。有些账,该算算了。” 秦武心中一凛。 王爷这是要……大开杀戒了。 “属下明白!” 秦武退下后,落军山站在廊下,望向北方。 那里,是乱石坡的方向。 那里,他的儿子几乎丧命。 “不管是谁,”落军山喃喃道,“敢动我儿子,就要付出代价。” 阳光洒在他身上,映出一片金色的光影。 这位大晋唯一的异姓王,此刻眼中寒光闪烁,杀气凛然。 幽州的天,要变了。 而此刻的落无双,在静室中沉沉睡去。 梦中,他回到了绝壁崖顶,看到了那株盛开的雪藏花,看到了母亲康复后的笑脸。 足够了。 一切,都值得。 第二十一章讨伐 幽州城,北境第一雄城,屹立于苍茫大地已逾三百年。 时值初春,城墙上厚厚的冰雪开始消融,化作涓涓细流沿着青石缝隙蜿蜒而下。城外官道两旁的白杨树抽出了嫩绿新芽,远山上的积雪在阳光下泛着晶莹光泽,万物复苏的迹象已然显现。 但幽州城内的气氛,却比严冬更加肃杀。 齐王府发出的英雄帖,如巨石投湖,在北地武林掀起滔天巨浪。帖子措辞严厉,字字如刀:“有江湖宵小,于乱石坡设伏围杀王府世子,致其重伤垂死,武功尽废。此等行径,天理不容,武林共愤。今广邀天下英雄,共聚幽州,查明真相,讨伐元凶,以正武林风气。” 落款是“齐王落军山”,加盖王府金印,朱红印泥在雪白绢帛上格外刺眼。 这意味着,这不是普通的江湖恩怨,而是王府的正式宣战——以朝廷藩王的名义,对武林势力进行清算。 消息如野火燎原,短短三日便传遍北地六郡。半月之内,整个北境武林为之震动。 大小门派、世家、帮会,纷纷派人前来幽州。有的想借此机会攀附齐王府,谋求一官半职或商业利益;有的想查明真相,以免殃及池鱼;有的则心虚胆颤,寝食难安——毕竟乱石坡一役参与者众多,谁能保证自家门下没有弟子暗中参与? 幽州城的客栈一夜之间爆满,街头巷尾随处可见佩刀带剑的江湖人。茶楼酒肆里,关于那场围杀的细节被反复谈论、添油加醋。有人说世子落无双一人斩杀六十余名高手,血染乱石坡;有人说暗影楼出动了三位金牌杀手,却仍被世子反杀一人;更有人说,当时还有神秘宗师现身,一掌震退众人,救走了奄奄一息的世子。 城防军增加了三倍巡逻,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王府亲卫更是日夜警戒,铁甲寒光在城中各处闪烁。城门处严查进出人员,稍有可疑便被带往衙门盘问。紧张的气氛如一张无形大网,笼罩着整座城池。 齐王府,议事厅。 时值辰时,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入厅内,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凝重。 落军山端坐主位,面沉如水。这位威震北境二十年的齐王,今日穿着一身玄色蟒袍,腰佩玉带,头戴金冠。虽已年过五十,鬓角微霜,但眉宇间那股沙场征战养成的煞气,却让在场众人无不心生敬畏。 下首左右分坐十余人。左侧是以秦武、陆七为首的王府核心将领,皆披甲佩剑,神色肃穆。右侧则是几位受邀而来的武林名宿,个个气息沉稳,太阳穴高高隆起,显然都是内力精深的高手。 “王爷,”一位白发老者拱手开口,声音洪亮如钟,“英雄帖发出至今十八日,北地武林已有七十六家响应,掌门或长老级人物已到四十三位。另有十九家尚未回复,八家明确拒绝。” 这老者是“铁掌帮”帮主铁千山,年约六旬,一双铁掌在北地罕逢敌手,三十年前便已踏入先天中期。铁掌帮与齐王府素有交情——二十年前北漠蛮族入侵时,铁千山曾率帮众协助守城,立下汗马功劳。此次王府发出英雄帖,铁掌帮第一个响应号召,铁千山更是亲自前来,以表支持。 落军山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厅内众人:“有劳铁帮主。拒绝的是哪几家?” 铁千山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单,双手呈上:“阴山派、慕容世家、雪剑门、快刀堂、五虎断门刀、青城派、血衣楼,以及……暗影楼。” 每念出一个名字,厅内气氛便凝重一分。 前六家都是北地有名的门派或世家,传承少则数十年,多则上百年,在地方上根基深厚,门人弟子众多。血衣楼是近十年崛起的杀手组织,行事诡秘,手段狠辣,虽名声不佳,但实力不容小觑。而暗影楼……那是连王府都忌惮三分的庞然大物,势力遍布天下,据说楼主更是位列半步宗师,神龙见首不见尾。 落军山接过名单,指尖在绢帛上轻轻划过,忽然冷笑一声:“阴山派是阴山三煞的老巢,慕容世家在乱石坡出手的是二房长子慕容清,雪剑门白无尘是主谋之一,快刀堂、五虎断门刀、青城派都有核心弟子参与围杀。他们当然不敢来。”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刺骨寒意,厅中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 “至于血衣楼和暗影楼,”落军山顿了顿,眼中寒光闪烁,“本就是见不得光的鼠辈,藏头露尾惯了,不来也正常。” “王爷,”秦武抱拳开口,语气谨慎,“这些势力在北地根深蒂固,门人弟子众多,产业遍布六郡。真要全部清剿,恐怕……牵涉太广,激起武林反弹。况且暗影楼势力庞大,若与之正面冲突,恐非明智之举。” 秦武跟随落军山二十年,从亲兵做到将军,深得信任。他这番话并非畏战,而是出于对王府整体利益的考量。 落军山抬眼看向秦武,目光如刀:“秦将军,他们敢动我儿子的时候,就该想到这个后果。” 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厅中众人心中一凛,这才真正意识到——这位齐王,是真的怒了。 落军山就这么一个儿子,以前纨绔,但是最近知道他十六岁便达先天,是王府未来的希望。落无双几乎是落军山全部的心血寄托,如今却武功尽废,形同废人。 这等仇恨,岂能不报? “传令,”落军山起身,玄色蟒袍无风自动,“三日后,武林大会在演武场召开。凡参与者,王府以礼相待,奉为上宾;凡不来者……” 他顿了顿,声音冷如寒铁:“视同叛逆,剿灭。” “是!” 命令传出,北地震动。 接下来的三日,幽州城如同煮沸的油锅。 各路人马陆续抵达,城中客栈早已人满为患,许多江湖人不得不在民房租住,甚至露宿街头。王府在城东临时搭建了数百顶帐篷,供应饮食热水,这才勉强安置下来。 每日都有新的消息在城中流传: “听说了吗?阴山派掌门阴老鬼放出话来,说王府若敢动阴山派一根毫毛,他就让幽州城鸡犬不宁!” “慕容世家也强硬得很,说乱石坡之事是江湖恩怨,王府无权过问。他们已在祖宅聚集了三百子弟,严阵以待。” “雪剑门更绝,直接封山了,护山大阵全开,连只鸟都飞不进去。” “快刀堂、五虎断门刀、青城派倒是没放狠话,但门中精锐都已召回,看样子是要硬抗到底了。” “血衣楼和暗影楼呢?” “那两个杀手组织,本就神出鬼没,现在更是连影子都找不到了。不过听说暗影楼在北地的三处分舵,一夜之间人去楼空,显然是提前得了消息。” 茶馆里,几个江湖汉子低声议论着。 第二十二章清剿 “齐王这次是真要动真格了,”一个刀疤脸汉子压低声说,“我有个兄弟在王府当差,听说王爷这三个月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整个人瘦了一圈。” “换你你也睡不着,”另一个书生打扮的人摇头,“儿子差点被人打死,武功还废了。要我说,那些人也太狠了,十六岁的孩子,就算抢了雪藏花,至于下死手吗?” “你懂什么,”刀疤脸冷笑,“雪藏花不光是能救王妃命的宝贝,二十传说能让人突破武道桎梏的奇花,他们自然不要命的去抢了。只是没想到世子命大,居然活下来了。” “活下来又怎样?武功废了,跟死了有什么区别?十六岁的先天啊,千年不遇的奇才,就这么毁了……” 众人叹息。 正说着,街上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一队王府亲卫列队走过,清一色的玄铁重甲,腰佩长刀,步伐整齐划一,杀气腾腾。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将领,面如刀削,眼神锐利如鹰——正是陆七。 “是王府亲卫统领陆七!”有人低呼。 陆七在幽州城名声极大,先天初期修为,一手“破军刀法”罕逢敌手,曾单枪匹马追杀北漠一支百人骑兵队,三日三夜,斩首八十七级而归。 这样的人物亲自带队巡逻,可见王府对此次大会的重视。 陆七走到茶馆前,忽然停步,目光扫过店内众人。 所有江湖人都噤了声,低头喝茶,不敢与他对视。 “奉王爷令,”陆七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三日后武林大会期间,幽州城实行宵禁,日落之后,非王府许可,任何人不得上街。凡私斗、滋事、传播谣言者,一律扣押,严惩不贷。” 说完,也不等众人反应,带队继续前行。 直到队伍走远,茶馆里才响起松气声。 “好强的杀气,”刀疤脸抹了把冷汗,“我刚才连大气都不敢喘。” “听说陆七在乱石坡找到世子时,世子全身是血,只剩一口气。陆七当场就疯了,连杀十七个来不及逃走的江湖人,血洗了半个乱石坡。” “难怪……” 众人心有戚戚。 三日后,齐王府演武场。 这座占地百亩的演武场平日是王府亲卫操练之地,地面由青石板铺就,坚硬如铁。四周建有观礼台,可容纳数千人。场边兵器架上,刀枪剑戟十八般兵器一应俱全,在晨光下泛着冷冽寒光。 今日的演武场,却成了北地武林的聚集地。 场中搭起三丈高台,以红绸装饰,台上设十一张太师椅。台下分区域设座数百,按门派势力大小排列,此刻已坐满了各路豪杰。 高台上,落军山居中而坐,左右是秦武、铁千山等十位德高望重的武林名宿。台下前排,各派掌门、长老依次而坐,后面则是随行弟子和江湖散修。 粗略一数,到场者超过八百人,旌旗招展,刀剑林立,几乎囊括了北地武林七成以上的势力。放眼望去,有僧有道,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个个气息沉稳,显然都是修为不俗之辈。 辰时三刻,钟鸣九响。 全场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高台上。 落军山缓缓起身。 他今日未穿蟒袍,而是一身玄色劲装,外罩黑色大氅,腰佩长剑。虽无华服加身,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威严,以及沙场征战养成的煞气,却让在场众人无不心生敬畏。 “诸位,”落军山开口,声音以内力送出,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日召集大家前来,不为权势,不为利益,只为讨一个公道。” 场中落针可闻。 “三个月前,本王独子落无双为救母病,上绝壁崖寻雪藏花。”落军山缓缓道,声音平静,却蕴含着压抑的怒火,“绝壁崖是什么地方,在座诸位都清楚。千丈绝壁,终年积雪,罡风如刀,便是先天高手也有去无回。我儿时年十六,先天巅峰修为,为救母命,义无反顾。”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他在绝壁崖上待了整整一年,历经九死一生,终于寻得雪藏花归。然而在归途之中,于乱石坡遭遇围杀。” 说到这里,落军山的声音陡然转冷:“参与围杀者,有雪剑门白无尘、阴山三煞、慕容世家、快刀堂、五虎断门刀、青城派等六家势力,以及暗影楼、血衣楼的杀手。共计先天高手九人,后天武者近百人。” “九名先天,近百后天,”落军山一字一顿,“围杀一个十六岁少年。” 台下哗然。 虽然早有传闻,但亲耳听到齐王说出具体数字,还是让人震惊不已。 九名先天!这是什么概念?北地一些中型门派,整个门派都凑不出三个先天高手。而为了围杀一个少年,竟然出动了九名先天,这已经不是夺宝,而是赤裸裸的屠杀了! “世子他……”台下有人忍不住低声问。 “重伤垂死,武功尽废。”落军山的声音冰冷如铁,“浑身经脉寸断,丹田破碎,失血过半。若非本王及时派人接应,此刻已是一具尸体。” 全场死寂。 齐王世子武功尽废?这个消息比围杀本身更令人震惊。 十六岁的先天,本应是北地武林未来的希望,是能够冲击宗师境界的绝世奇才。如今却经脉寸断,丹田破碎,彻底成了废人。 这是整个北地武林的损失! “今日,”落军山扫视全场,目光如刀,“本王只问一句:我幽州武林,何时成了这等藏污纳垢之地?为夺宝物,不惜以多欺少,围杀一个少年?这等行径,与邪魔何异?” 无人敢应。 落军山继续道:“本王已查明,参与围杀的六家势力,皆有门人弟子在列,且都是核心成员。白无尘是雪剑门大弟子,阴山三煞是阴山派长老,慕容峰是慕容世家二房长子,快刀堂副堂主、五虎断门刀大弟子、青城派执法长老……这些人,能代表各自门派吗?” 他看向台下:“今日他们无一到场,显然是心虚。在座诸位,有谁与这些势力交好?有谁愿为他们说情?” 鸦雀无声。 这个时候站出来说情,等于公开与齐王府为敌。在场虽有不少人与那些门派有交情,但谁也不敢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开玩笑。 “好。”落军山点头,“既然无人说情,那本王便宣布:自今日起,幽州六郡之内,严禁阴山派、慕容世家、雪剑门、快刀堂、五虎断门刀、青城派六家势力活动。凡其门人弟子,一经发现,立即扣押审讯。凡其产业店铺,一律查封充公。” “王府亲卫将组成六支清剿队伍,每队由一位先天后期统领,三百精锐,分赴六郡执行此令。反抗者,格杀勿论。” 这话一出,台下顿时骚动起来。 查封产业,清剿门人,这等于要彻底铲除这六家势力在北地的根基! 第二十三章江湖动荡 王爷,”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如此处置,是否太过严厉?江湖恩怨江湖了,王府插手武林纷争,恐怕……有违江湖规矩。” 说话的是个白发老道,来自北地一个小型道观,虽势力不大,但辈分极高,在场许多人都要称他一声前辈。 落军山看向老道,语气稍缓:“玄真道长,您德高望重,本王敬您三分。但请问,若您的弟子被人如此围杀,您当如何?” 玄真道长语塞。 “江湖恩怨江湖了,这话没错。”落军山声音转冷,“但本王不仅是江湖人,更是一个父亲。为人父者,子女受辱,若不能讨回公道,有何面目立于天地间?” 他顿了顿,声音如刀:“今日之言,非商量,乃通告。接受者,是幽州武林的朋友;反对者……” 落军山缓缓拔剑,剑锋指天:“便是本王的敌人。” 阳光照在剑身上,反射出刺目寒光。 霸道,强势,不容置疑。 这就是齐王落军山。 玄真道长沉默片刻,长叹一声:“王爷爱子之心,老道理解。只是……望王爷行事时,多留一分余地,莫要殃及无辜。” “本王自有分寸。”落军山收剑入鞘,“只要与围杀无关者,王府绝不牵连。但若有人包庇凶手,暗中阻挠……那就别怪本王刀下无情。” 他继续道:“血衣楼、暗影楼,为祸武林,刺杀王府世子,罪不可赦。凡提供其据点情报者,赏银千两;凡击杀其铜牌杀手者,赏银五千两;击杀银牌杀手者,赏银万两;击杀金牌杀手者,赏金五万两,赐七品武职。” “至于擒获其楼主者……” 落军山眼中杀机毕露:“封万户侯,世袭罔替。” 封侯! 台下彻底沸腾了。 万户侯,那是朝廷正三品的爵位,有封地,有食邑,子孙后代享不尽荣华富贵。齐王虽无直接封侯之权,但以他在朝廷的影响力,推荐一个万户侯绝非难事。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可以预见,接下来北地将掀起一场针对暗影楼和血衣楼的腥风血雨。那些亡命之徒、赏金猎人,乃至一些正派高手,都会为了这滔天富贵铤而走险。 “王爷,”又一个声音响起,这次是个中年文士,“如此大规模清洗武林势力,恐怕会引起朝廷忌惮。陛下那边……” 说话的是“流云剑派”掌门赵文渊,先天中期修为,在北地颇有声望。他的话代表了部分人的想法——王府势力再大,终究是朝廷藩王,如此肆无忌惮地清洗江湖,难免让皇室猜忌。 落军山看向他,淡淡道:“赵掌门可曾婚配?可有子女?” 赵文渊一愣:“有一子,年方十八,正在门下习武。” “若令郎被人如此围杀,重伤垂死,武功尽废,”落军山缓缓道,“赵掌门会如何?会顾忌朝廷看法?会考虑江湖规矩?还是会……不惜一切代价,为子报仇?” 赵文渊脸色变幻。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如果自己的儿子被人围杀致残,自己会怎么做? 答案不言而喻。 “赵掌门,”落军山的声音传来,“将心比心,本王今日所做,不过是任何一个父亲都会做的事。朝廷若因此忌惮,那就忌惮吧。我落军山镇守幽州六郡二十年,击退北漠七次入侵,护得大晋北疆安宁。若连为子报仇都要瞻前顾后,这王爷,不当也罢!” 掷地有声,豪气干云。 台下不少人暗暗点头。齐王这番话虽然霸道,却合乎人情。为人父母者,谁能忍受子女受此大辱? 赵文渊深吸一口气,拱手道:“在下……明白了。” 再无异议。 落军山点头:“三日后,清剿行动开始。愿助本王者,可至秦将军处登记。有功者,赏;有罪者,罚。散了吧。” 钟声再响,武林大会结束。 但北地武林的动荡,才刚刚开始。 武林大会结束后的三日,幽州城暗流汹涌。 秦武在王府旁设下登记处,前来报名参加清剿行动的门派络绎不绝。至第三日傍晚,已有三十二家势力响应,派出高手共计二百余人,其中先天高手就有十九位。 这既是为了讨好王府,也是为了瓜分那六家势力的产业——王府明确表示,查封的产业将拿出三成,奖励给有功之人。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一时间是江湖震动,那些参加围杀落无双的人,凡是实力不强的基本被抹杀,实力强的要么隐藏,要么关闭山门。但在强大的军队面前不过土崩瓦解。 第三日深夜,齐王府书房。 烛火摇曳,映照着落军山阴沉的脸色。 “王爷,”秦武站在书桌前,禀报道,“六支清剿队伍已组建完毕。阴山派由陆七带队,慕容世家由‘断魂刀’刘猛带队,雪剑门由铁掌帮铁千山带队,快刀堂、五虎断门刀、青城派分别由三位王府客卿带队。每队三百精锐,明日拂晓出发。” 落军山点头:“告诉他们,本王不要俘虏。参与围杀者,杀无赦。顽抗者,杀无赦。包庇者,杀无赦。” 三个“杀无赦”,杀气腾腾。 “是!”秦武领命,犹豫了一下,“王爷,暗影楼和血衣楼那边……” “悬赏令已发出去,”落军山冷声道,“江湖上那些赏金猎人、亡命之徒,自然会帮我们找。另外,让‘影卫’出动,暗中查探。暗影楼在北地经营多年,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影卫是王府最隐秘的力量,只有落军山和秦武等寥寥数人知晓。成员不过三十人,个个都是先天高手,擅长潜伏、暗杀、情报收集。这支力量平时从不露面,只有在最关键的时刻才会动用。 “王爷,”秦武低声道,“动用影卫,会不会太早?这支力量是我们最后的底牌……” “无双差点死了!”落军山猛地一拍桌子,紫檀木书桌应声裂开一道缝隙,“底牌?我儿子就是我的底牌!现在底牌被人毁了,我还留着这些做什么?” 秦武低头:“属下明白。” 第二十四章蹉跎 齐王府,后花园。 春日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光影。园中桃花正盛,粉白嫣红,如云如霞。假山嶙峋,流水潺潺,锦鲤在池中嬉戏,搅碎一池春光。 江南园林的景致,在这北境雄城中独树一帜。这是当年王妃柳韵嫁入王府时,落军山特意请江南工匠耗时三年修建的,只为慰藉妻子的思乡之情。 但此刻园中人的心情,却与这明媚春光格格不入。 落无双坐在轮椅上,由一名青衣侍女推着,沿着青石板小径缓缓行走。 他披着雪白狐裘,衬得脸色愈发苍白。胸前缠着绷带,隐隐透出药味;腿上盖着墨绿色薄毯,遮住那双曾经踏雪无痕的腿。三个月调养,外伤已愈合大半,但内里的空虚与无力,却如影随形。 最刺目的是那双眼睛——曾经灵动如星,锐利如剑,如今却空洞、迷茫,如一潭死水,映不出丝毫生机。 武功尽废,对武者来说,是比死更残酷的打击。 “世子,今日阳光好,多晒晒对身体有益。”青衣柔声道,声音如春风拂柳。 她叫青衣,年方十八,是王妃柳韵的贴身侍女,从小在王府长大。柳韵病重期间,她日夜不离,煎药喂食,擦拭翻身,无微不至。如今王妃病情稍稳,又被派来照顾落无双。 青衣容貌清秀,不施粉黛,眉眼间自有江南女子的温婉。一身淡青衣裙,外罩同色比甲,发髻简单,只插一支素银簪子。 落无双没有回应,只是静静看着池中游鱼。那些锦鲤肥硕鲜艳,在阳光下鳞片闪烁,自由自在。 青衣暗暗叹了口气,推着轮椅来到池边凉亭。亭中石桌上已备好茶点,一壶“云雾茶”正冒着袅袅热气。 “世子,喝点茶吧。”她倒了杯茶递过去,动作轻柔。 落无双接过白玉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微微一顿。从前他握剑的手,稳如磐石,如今却连端杯茶都会轻颤。 他抿了一口,茶香清冽,是江南进贡的极品。但他尝不出滋味。 沉默,漫长的沉默。 园外传来脚步声,沉稳有力。 落军山走进来,一身常服,未戴冠冕。看到儿子这副模样,他心中一痛,如被钝刀切割,但面上还是露出温和笑容:“无双,今日感觉如何?” “父王。”落无双抬头,勉强扯了扯嘴角,“好多了。” 落军山在儿子对面坐下,仔细打量。三个月了,伤势渐愈,脸颊有了些血色,但那股精气神却再也回不来了。 从前的落无双,虽顽劣纨绔,惹是生非,但眼神灵动,充满朝气,像一团燃烧的火。现在的他,却如一盏将尽的油灯,光芒黯淡,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无双,”落军山斟酌着开口,“武林大会已经开了。那些伤害你的人,父王一个都不会放过。” 落无双点头,语气平淡:“谢父王。” 听不出喜怒,甚至听不出情绪。 落军山心中一叹,换了个话题:“你母亲昨日醒了片刻,虽然很快又睡去,但御医说这是好兆头。雪藏花虽只剩七片,药力大减,但终究是保住了她的命。再调养几个月,应该能下床走动了。” 提到母亲,落无双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如死水微澜:“母亲她……真的能好?” “能。”落军山肯定道,握住儿子的手,“御医说了,只要精心调养,再活二十年不成问题。只是毕竟没能用先天内力导入药力,经络淤塞未通,身体不能恢复到最佳状态,往后需长期服药静养。” 落无双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那就好。” 只要母亲能活下来,他这一年的艰辛攀爬,这一身的伤痕累累,都值了。绝壁崖的罡风,乱石坡的血战,丹田破碎的剧痛——在母亲的性命面前,都不算什么。 “无双,”落军山犹豫片刻,还是问道,“你的武功……” 落无双沉默。 经脉寸断,丹田破碎——这是武者的绝症,医书上称为“武道天堑”。除非有传说中的“续脉金丹”“造化丹”这等神物,否则绝无可能恢复。 但那样的神药,百年难遇,可遇不可求。纵是皇宫大内,齐王府库,也找不出一颗。 “御医说,能保住性命已是奇迹。”落无双淡淡道,目光投向池面,“武功……不重要了。” 落军山看着儿子,心中苦涩如黄连。 不重要?怎么可能不重要。 十六岁的先天,千年不遇的武道奇才,本应前途无量,光耀门楣,如今却成了废人。这种打击,换谁都难以承受。 “无双,”落军山用力握了握儿子的手,沉声道,“就算没了武功,你还是齐王府的世子,是父王的儿子!这幽州六郡,三十万幽州军,将来还是要交到你手上的!” 落无双笑了笑,笑容苍白:“父王说笑了。” 交到他手上?一个废人,如何镇得住幽州六郡虎狼之地?如何统率十万骄兵悍将?如何应对朝堂明枪暗箭? 父王这是在安慰他,他知道。 “好了,你好好休息。”落军山起身,拍了拍儿子肩膀,“父王还有公务要处理。青衣,照顾好世子。” “是,王爷。”青衣躬身。 落军山转身离去,步伐比来时沉重许多。 园中重归寂静,只有风吹桃花的簌簌声,和池水潺潺。 落无双望着水面出神,良久,忽然道:“青衣,推我出去走走。” “世子想去哪里?”青鸾问。 “街上。”落无双道,“好久没出去了。” 青衣犹豫:“世子,您的伤……御医说还需静养,不宜劳累。” “无碍。”落无双淡淡道,“只是看看,不远走。” 青衣见他眼中难得有一丝坚持,不忍再拒,只好点头:“那奴婢去备车。” “不必。”落无双摇头,“轮椅就好。我想……看看幽州城。” 他想看看,这座他生长了十六年的城池,在他离开一年后,变成了什么模样。更想看看,那些曾经被他欺负过的百姓,如今会用怎样的眼光看他。 同情?怜悯?还是……幸灾乐祸? 幽州城大街,一如既往的繁华。 时近午时,阳光正好。主街“朱雀大街”宽十丈,青石板路被车轮碾出深深痕迹。两旁商铺林立,酒旗招展:绸缎庄、酒楼、茶肆、药铺、铁匠铺、当铺……应有尽有。 车马如流,行人如织。北地民风彪悍,街上随处可见佩刀带剑的江湖人,但都规规矩矩,不敢造次——王府刚开了武林大会,此刻正是风声鹤唳的时候,谁也不敢触霉头。 落无双坐在轮椅上,由青衣推着,缓缓走在街边。 他一身月白长衫,外罩雪白狐裘,容貌俊美如画。虽脸色苍白,但眉目间那股与生俱来的贵气,依旧引人注目。再加上轮椅显眼,很快有人认出了他的身份。 “那是……世子爷?” “真的是世子!听说他在乱石坡被人围攻,重伤垂死,武功都废了……” “可怜啊,十六岁的先天,就这么毁了……” “嘘,小声点,别让世子听见。” 议论声低低传开,如涟漪扩散。有同情,有惋惜,也有压抑的窃喜——当年被这纨绔世子欺负过的人,不在少数。 落无双恍若未闻,只是静静看着街景。 第二十五章赵明轩的挑衅 一年了——离开幽州城整整一年,回来后又在家静养了差不多一个月,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逛过街了。 从前的他,是幽州城最嚣张的纨绔。带着一群狐朋狗友,鲜衣怒马,招摇过市。斗鸡走狗,赛马赌石,欺行霸市虽不至于,但调戏民女、砸人摊子的事到没有干。只是百姓见了他,如见瘟神,纷纷避让。 那时的他,何曾想过有一天会坐在轮椅上,成为别人同情怜悯的对象? 命运,真是讽刺。 “世子,前面是‘醉仙楼’,您以前常去的。”青衣轻声道,打断他的思绪,“要进去坐坐吗?” 落无双抬头,看向那座三层酒楼。 醉仙楼,幽州城最好的酒楼,飞檐斗拱,雕梁画栋。门前两尊石狮威猛,匾额金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从前他常在这里宴请朋友,一掷千金,挥霍无度。掌柜见他如见财神,毕恭毕敬。 “走吧。”落无双道。 青衣推着轮椅进了酒楼。 一楼大堂人声鼎沸,酒香肉香扑鼻。小二穿梭其间,吆喝声此起彼伏。掌柜眼尖,一眼看到轮椅上的落无双,脸色一变,立刻堆满笑容迎上来。 “世子爷!您可算来了!”掌柜五十多岁,精瘦干练,姓王,“楼上雅间一直给您留着呢!天字一号,临窗能看到整条朱雀大街!” 他看了眼落无双的轮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有同情,有惋惜,但更多的还是生意人的精明。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齐王世子再废,也是世子。 落无双点头:“有劳。” “不敢不敢!”王掌柜亲自引路,上了二楼。 天字一号雅间果然宽敞,紫檀木桌椅,青瓷花瓶插着几枝桃花。推开雕花木窗,整条朱雀大街一览无余,喧嚣声扑面而来。 王掌柜亲自端来茶点:“世子,您要点什么?小店新来了个江南厨子,做的‘西湖醋鱼’‘龙井虾仁’可是一绝!还有窖藏二十年的‘女儿红’,您以前最爱喝的。” 落无双看着窗外:“随便上几个招牌菜吧。” “好嘞!”王掌柜退下,轻轻带上门。 青衣为落无双斟茶:“世子,您以前最爱喝这‘云雾茶’,说是清香提神,有江南山水之气。” 落无双端起茶杯,青瓷温润。茶汤碧绿,香气袅袅。 茶还是那个茶,酒楼还是那个酒楼。 但他已经不是从前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了。 “哟,这不是世子爷吗?” 一个轻佻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七分戏谑,三分挑衅。 落无双转头,看到门口站着几个锦衣少年。为首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公子哥,手持描金折扇,满脸油光,正是郡守之子赵明轩。北郡郡守是晋安帝委派过来的,说白了就是权衡落军山,毕竟落军山在这里是一手老大。 这人落无双认识——不,应该说“熟悉”。赵明轩比他大四岁,也是幽州城有名的纨绔,两人曾因争抢一个歌姬大打出手。结果赵明轩被打断三根肋骨,在床上躺了三个月。从那以后,见了落无双就绕道走。 “赵公子。”落无双淡淡点头,目光平静。 赵明轩见他态度冷淡,心中不悦。但想到落无双如今武功尽废,胆子又壮了起来。他摇着折扇走进雅间,自顾自在对面坐下,身后三个跟班堵在门口。 “听说世子爷在乱石坡大发神威,一人杀了六十多个高手?”赵明轩阴阳怪气,“真是英雄出少年啊。可惜,可惜,武功废了,以后怕是不能再这么威风了。”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嘲讽。 青衣脸色一沉:“赵公子,请注意言辞!” “哟,这小丫鬟还挺护主。”赵明轩笑了,眼神在青衣身上扫过,“世子爷,您这丫鬟长得不错啊,水灵灵的。不如送给我如何?反正您都这样了,留着也是浪费。” “你!”青衣气得脸色发白,浑身发抖。 落无双抬手,制止了她。 他看着赵明轩,眼神平静无波,如看死物:“说完了?” 赵明轩一愣:“什么?” “说完了就滚。”落无双淡淡道,语气没有起伏。 赵明轩脸色一变,折扇“啪”地合上:“落无双!你以为你还是从前那个世子?你现在就是个废人!一个连剑都握不稳的废物!还敢这么跟我说话?” “废人,”落无双笑了,笑容冰冷,“也能杀你。” 话音落,他手中茶杯忽然碎裂。 不是掉在地上摔碎,而是在他掌心,被生生捏碎。瓷片刺入皮肉,鲜血顺着指缝流淌,滴在雪白衣袖上。 但他面不改色,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赵明轩脸色煞白,下意识后退一步。 他这才想起——就算武功废了,落无双也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乱石坡一战,九大先天围攻,他杀了四个,重伤三个。那种杀气,那种眼神,绝不是他这种纨绔能承受的。 “你……你等着!”赵明轩撂下狠话,带着跟班狼狈逃走,脚步声凌乱。 雅间重归寂静。 青衣连忙取出丝帕,为落无双包扎伤口,眼中含泪:“世子,您何必跟那种人一般见识?伤了自己多不值……” 落无双看着滴血的手掌,忽然笑了。 笑容中带着浓重的自嘲。 是啊,何必呢? 他现在,除了这点狠劲,这点不怕死的劲头,还有什么? “青衣,”落无双轻声道,声音疲惫,“推我回去吧。” “是。” 雅间重归寂静。 青衣连忙取出丝帕,为落无双包扎伤口,眼圈都红了:“世子,您何必跟那种人一般见识?伤了自己多不值。他那种小人,您不理他就是了……” 落无双看着流血的手掌,忽然笑了。 笑容中带着浓重的自嘲。 是啊,何必呢? 他现在,除了这点狠劲,还有什么? 武功废了,内力散了,连茶杯都握不稳。唯一剩下的,就是这具残破身体里那点不肯低头的倔强。 可这倔强,在现实面前,多么可笑。 “青衣,”落无双轻声道,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疲惫,“推我回去吧。” “可是菜还没上……” “不吃了,没胃口。” “……是。” 第二十六章赐婚 主仆二人离开醉仙楼。 街上,阳光正好,春风和煦,桃花纷飞。 但落无双心中,却是一片冰寒,比绝壁崖的积雪更冷。 接下来的日子,落无双过起了深居简出的生活。 每日辰时起床,由青衣伺候洗漱更衣。早膳后,在园中晒太阳,看书,喝茶。午时小憩,午后偶尔由青鸾推着上街转转,但多在僻静小巷,避开人群。戌时便睡,作息规律如老僧。 看似悠闲,实则空虚。 武功尽废,让他失去了人生的支点。从前的他,虽然纨,但心中有傲气,有追求——他要成为像父王那样的强者,镇守北疆,守护幽州六郡百姓,守护家人。 现在,他连剑都握不稳,谈何守护? 有时夜深人静,他会从噩梦中惊醒。梦到乱石坡上的血战,梦到那些死在他剑下的人狰狞的面孔,梦到阴无极那根漆黑如墨的“丧魂杖”穿透胸膛的剧痛。 然后便是漫长的失眠,睁眼看着帐顶的蟠龙绣纹,直到天光微亮。 落军山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请来北地名医,寻来各地灵药,甚至派人南下江南、西去西域,搜罗奇珍。但送来的药石,对经脉寸断的伤势,都如杯水车薪。 除非有传说中的“续脉金丹”——那是道门圣药,需集齐七七四十九种珍稀药材,由宗师级炼药师以先天真火炼制九九八十一天,方有可能成丹。且成丹率不足三成,百年难出一颗。就算有,也早被那些传承千年的大宗门珍藏,岂会轻易拿出? 这日午后,落无双正在园中看书,是一本前朝诗集。阳光透过桃花枝桠,在书页上投下斑驳光影。 青衣匆匆走来,裙摆拂过青草。 “世子,王爷请您去前厅。” “何事?”落无双头也未抬。 “宫里来人了。”青衣低声道,声音带着一丝紧张,“是传旨太监,带着圣旨来的。” 落无双眉头微皱。 朝廷来旨?这个时候? 他放下书,由青衣推着来到前厅。 厅堂肃穆,香炉青烟袅袅。落军山正与一名太监说话。那太监五十多岁,面白无须,笑容可掬,着一身绛紫色宫服,正是晋安帝李道基身边的大太监王忠,官居四品,掌司礼监,是宫里实权人物。 “无双来了。”落军山招手,神色如常,“来见过王公公。” 落无双拱手:“见过公公。” 王忠连忙侧身避开,还礼道:“世子爷折煞老奴了!快快请坐,陛下特意交代,世子有伤在身,不可劳顿。” 落无双坐下,青衣退到一旁侍立。 “王公公远道而来,辛苦了。”落军山道,示意上茶,“不知陛下有何旨意?” 王忠从怀中取出一个明黄色卷轴,正色道:“齐王落军山、世子落无双接旨。” 落军山起身,落无双也想站起,却被王忠制止:“世子坐着即可!陛下说了,世子重伤未愈,一切从简。” 落军山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与落无双一同道:“臣接旨。” 王忠展开圣旨,朗声宣读,声音尖细却清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齐王世子落无双,孝心感天,为救母疾,上绝壁崖寻药,历经艰辛,终得雪藏花归。途中遇贼人围杀,英勇抗敌,重伤垂危。其孝心可嘉,其勇武可表,实乃皇室楷模,天下典范。特赐黄金万两,锦缎百匹,玉璧十双,东海明珠一斛,以彰其德。” 他顿了顿,继续念:“另,闻世子伤势未愈,朕心甚忧。特派太医院院判张济民、御医周文渊、陈景和三人,携宫中灵药‘九转还魂丹’三颗、‘温脉散’十剂、‘养元膏’二十盒,前往诊治。望世子安心养伤,早日康复。钦此。” “谢陛下隆恩。”落军山与落无双齐声道。 王忠将圣旨交给落军山,笑道:“王爷,世子,陛下对世子可是关心得很啊。听说世子受伤,陛下连夜召集太医院会诊,选了三位最好的御医,又开了内库,取了许多珍稀药材。这份恩宠,满朝文武都羡慕呢。” 落军山拱手,神色恭敬:“陛下厚爱,臣感激涕零,必当鞠躬尽瘁,以报皇恩。” “王爷言重了。”王忠摆手,忽然压低声音,“对了,陛下还有口谕。” 他看向落无双,笑容更深:“陛下说,世子年少有为,孝勇双全,实乃皇室楷模。长公主李静姝,年方十七,温婉贤淑,知书达理,与世子年纪相当。陛下有意赐婚,成就一段佳话,不知世子意下如何?” 赐婚?长公主? 落军山和落无双都是一愣。 长公主李静姝,晋安帝的胞妹,太后的掌上明珠。据说容貌倾城,才情出众,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京城第一美人,求亲者能从宫门排到城外。 这样的金枝玉叶,竟然要下嫁给一个武功尽废的世子? “这……”落军山犹豫,斟酌措辞,“王公公,犬子如今武功尽废,形同废人,恐配不上公主金枝玉叶。且伤势未愈,若耽误公主青春,臣罪该万死。” 王忠笑道:“王爷过谦了。世子虽暂失武功,但孝心勇武天下皆知。陛下说了,武功可以再练,人品却是难得。公主在宫中听闻世子事迹,感动落泪,对世子仰慕已久。听说陛下有意赐婚,欢喜得很呢。” 仰慕已久? 落无双心中冷笑。他连公主的面都没见过,何来仰慕?公主久居深宫,又如何听说他的事迹? 这分明是朝廷的拉拢手段——或者说,控制手段。 齐王府坐镇幽州,手握十万边军,一直是皇室的心腹之患。如今他武功尽废,王府后继无人,皇室便想通过联姻,将齐王府与皇室捆绑,加强对幽州的控制。 好算计。 “公公,”落无双开口,声音平静,“晚辈伤势未愈,性命尚悬于一线,恐耽误公主青春。且婚姻大事,非同儿戏,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晚辈不敢自作主张。”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确——拒绝。 王忠脸色微变,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世子说得是。此事不急,陛下也只是问问世子的意思。这样吧,老奴先回京复命,世子好好考虑考虑。御医和药材三日后就到,希望能对世子的伤势有所帮助。” “有劳公公。”落军山道,亲自送王忠出门。 第二十七章散心 厅中只剩父子二人。 落军山脸色沉了下来,挥退左右,关上厅门。 “父王,这赐婚……”落无双皱眉。 落军山摆手,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为父明白。皇室这是看准了你武功尽废,王府后继无人,想通过联姻控制幽州。静姝公主……不过是一枚棋子。”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但陛下既然开了口,直接拒绝恐有不妥。皇室虽忌惮齐王府,但若公然抗旨,便是给了他们发难的借口。” “父王的意思是?” “先拖着。”落军山道,“等你伤势好些,找个理由推掉。或者……给你找个合适的婚配对象,让皇室无话可说。” 他看向儿子,语气凝重:“无双,你要记住——皇室的话,信三分足矣。今日的恩宠,明日的刀剑,不过转念之间。” 落无双点头:“儿明白。” 他现在对婚姻毫无兴趣,更何况是政治联姻。公主再美,在他眼中也不过是笼中金丝雀,与他是两个世界的人。 “对了,”落军山想起什么,神色稍缓,“你整日在府中闷着也不是办法。过几日南境城有庙会,热闹得很,让青衣陪你去散散心吧。秦武会带一队亲卫暗中保护。” 南境城是幽州最南的边城,与南蛮接壤,距幽州城二百里。那里民风彪悍,三教九流汇聚,每月十五都有大型庙会集市,吸引各地商旅,热闹非凡。 落无双本不想去,但看到父亲眼中的关切与担忧,还是点头:“好。” 三日后,御医和药材到了。 三位御医都是太医院的高手,院判张济民更是杏林泰斗,年过七旬,须发皆白。带来的药材也确实是珍品:九转还魂丹用玉盒封装,药香扑鼻;温脉散以金箔包裹;养元膏盛在青瓷罐中,色泽莹润。 但检查过落无双的伤势后,三位御医都是摇头叹息。 张济民把脉良久,收回手,叹道:“世子经脉寸断,丹田破碎,非药石可医。老夫行医五十年,从未见过如此严重的伤势还能保住性命——这已是奇迹。” 他看向落军山,直言不讳:“王爷,恕老夫直言。世子能活下来,全仗年轻体健,意志顽强。但武功……恐怕无法恢复了。这些丹药,只能温养经脉。让世子达到正常人的水平” 落军山早有预料,但听到御医亲口说出,还是心中一沉,如坠冰窟。 “有劳三位。”他强笑道,吩咐管家重金酬谢。至少经过治疗落无双不用在坐在轮椅上。 御医开了药方,又留下一些宫廷秘制的丹药,嘱咐每日按时服用,不可间断。 落无双面无表情地听着,心中却是一声长叹,自己从小隐藏修炼,十几岁达到宗师,在雪山上要是没有和空闻大战,弄出内伤,以他宗师的实力完全不足为惧,却不想实力大打折扣。使这些宵小有机可乘。 想着连宫廷御医都束手无策,看来,他真的与武道无缘了。 也罢。 既然天意如此,那就做个闲散世子吧。每日晒晒太阳,看看书,陪陪母亲。 至少,母亲还活着,这就够了。 窗外,桃花纷飞,春光正好。 但他心中的冬天,似乎永远不会过去。 七日后,南境城。 时值三月中旬,春寒料峭,北风依旧刺骨。但南境城却热闹非凡,如火如荼。 每月十五的庙会大集,是这座边城最重要的日子。天未亮,四面八方的商旅便涌入城中:中原的丝绸茶叶,西域的珠宝香料,北漠的皮毛马匹,南疆的药材山货……在这里交汇交易,喧哗声震天。 落无双坐在轮椅上,由青衣推着,在集市中缓缓行走。 他披着白色狐裘,脸色在寒风中更显苍白,如白玉雕成。周围人声鼎沸,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马匹嘶鸣声、驼铃声,混杂在一起,喧嚣而富有生机,与王府的死寂形成鲜明对比。 青衣推着轮椅,小心避开人群。她今日换了身淡绿色衣裙,外罩青色斗篷,发髻梳得整齐,插一支碧玉簪子,清秀可人。 “世子,前面是西域商人的摊位,有很多新奇玩意儿,要不要去看看?”青衣问,声音轻柔。 落无双点头。 来到西域摊位前,果然琳琅满目。玻璃器皿晶莹剔透,宝石首饰璀璨夺目,香料药材香气扑鼻,还有各种奇形怪状的工艺品:鎏金佛像、象牙雕件、波斯地毯、镶银马鞍…… 一个高鼻深目的西域商人热情招呼,汉语带着浓重口音:“这位公子,看看这块‘火云石’,戴在身上冬暖夏凉,对身体大有裨益!” 他手中的石头呈火红色,鸡蛋大小,隐隐有热气散发,在寒风中格外显眼。 落无双看了一眼,摇头。 他对这些身外之物,早已失去兴趣。再暖的石头,也暖不了他冰冷的心。 “公子不喜欢?那看看这把匕首。”商人又取出一柄短匕,鞘上镶满红蓝宝石,华丽耀眼,“削铁如泥,吹毛断发,防身最佳!” 落无双依旧摇头。 商人有些失望,但看落无双气度不凡,不敢怠慢,又从箱底取出一个白玉盒,小心翼翼打开:“公子,这是西域特有的‘雪莲膏’,用天山雪莲为主药,辅以三十六味珍稀药材炼制而成。对治疗内伤、温养经脉有奇效。我看公子脸色不佳,或许用得上。” 这次落无双有了兴趣。 雪莲膏他听说过,是用百年天山雪莲为主药炼制的外敷药膏,对经脉损伤有一定效果。虽然无法根治他的伤,但能缓解疼痛,温养断脉。 “多少钱?”他问。 “一百两银子。”商人道,补充,“童叟无欺,正宗货。” 青衣皱眉:“太贵了。寻常雪莲膏不过三十两。” “姑娘,这可不是寻常货色!”商人指着玉盒,“你看这成色,这香气——这是王庭御用药师亲手炼制,一年不过出十盒!一百两已经是良心价了!” 落无双正要掏钱,忽然旁边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如珠落玉盘: “这雪莲膏我要了。” 第二十八章少女赠药 循声望去,是个白衣少女。 约莫十七八岁年纪,容貌极美。肌肤如雪,眉眼如画,琼鼻樱唇,五官精致如工笔细描。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清澈如寒潭,却又深不见底,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她穿着一身月白衣裙,外罩白色狐裘,与落无双的装束颇为相似。乌黑长发仅用一根白玉簪子松松挽起,几缕青丝垂在颊边,平添几分柔美。 少女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也都是貌美如花,气质不俗,显然不是寻常人家。 西域商人眼睛一亮:“这位小姐也要雪莲膏?正好有两盒,一人一盒如何?” “我全要了。”少女淡淡道,声音清冷。她从袖中取出两张银票,面额一百两,“二百两,不用找了。” 商人喜笑颜开,接过银票:“好嘞!小姐爽快!” 落无双皱眉:“这位姑娘,凡事有个先来后到吧?” 少女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轮椅上一扫,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清冷:“你需要雪莲膏?” “是。” “治伤?” “是。” 少女沉默片刻,将其中一盒雪莲膏递给落无双:“给你一盒。” 落无双一愣:“为何?” “看你顺眼。”少女道,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转身就走,白色裙摆拂过地面,不染尘埃。 “等等,”落无双叫住她,“钱……” “不必了。”少女头也不回,“就当结个善缘。” 主仆三人很快消失在熙攘人群中,如惊鸿一瞥。 落无双拿着那盒雪莲膏,白玉温润,药香清冽。他有些莫名其妙——萍水相逢,赠此重礼? 青衣笑道:“世子,那位姑娘人真好,长得也美,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仙女一样。” 落无双摇头,将雪莲膏收好:“萍水相逢罢了。” 他继续逛集市,但接下来总感觉有人在暗中注视。那目光并不凌厉,却如影随形。他几次回头,只看到涌动的人潮,和远处飘扬的商旗。 是错觉吗?还是伤势未愈,心神不宁? 集市很大,两人逛了整整一个上午。落无双虽坐在轮椅上,但也觉得有些疲惫,胸口旧伤隐隐作痛。 “世子,前面有家茶馆,我们去歇歇吧。”青衣察言观色,轻声道。 “好。” 茶馆临街,招牌写着“清源茶社”四字,笔力苍劲。二楼有雅座,落无双选了个靠窗的位置,点了壶“云雾茶”,几样点心。 窗外,集市依旧喧嚣。远处,北境城的城墙巍峨耸立,青灰色砖石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城楼上旌旗招展,守军披甲执矛,来回巡逻。 这里是边关,南蛮铁骑随时可能南下。但此刻的集市,却是一片祥和,商旅往来,笑语欢声。 “世子,您看那个人。”青衣忽然低声道,目光投向街对面。 落无双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只见街角墙根下,蜷缩着五六个乞丐,面前摆着破碗。其中一人被围在中间,衣衫褴褛,头发蓬乱如草,看不清面容。但他身边的几个乞丐,虽然也扮作乞讨模样,却隐隐将他护在中间,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 这不是普通的乞丐。 落无双眯起眼。 那些外围的乞丐,虽然伪装得很好,破衣烂衫,灰头土脸,但站姿挺拔,眼神锐利,透着一股军人的气质——那是长期训练形成的本能。而且,他们暗中保护的中间那个乞丐,虽然低着头,佝偻着背,但偶尔抬头的瞬间,眼神如鹰隼,绝非等闲之辈。 有趣。 边城之中,竟然有这等人物伪装成乞丐。是在躲避仇家?还是……另有图谋? “青衣,”落无双低声道,“去给那个中间的乞丐送点吃的。” 青衣一愣,但很快明白过来:“是。” 她下楼买了几个肉包子,用油纸包好,走到街对面,放在那个乞丐的破碗里,轻声道:“天冷,趁热吃吧。” “谢谢姑娘,谢谢姑娘……”乞丐连连磕头,声音沙哑。 青衣回到茶馆,在落无双耳边低语:“世子,那人虽然刻意佝偻,但肩宽背阔,是常年习武之相。手上有很多老茧,尤其是虎口和食指——是常年握刀留下的。虽然用泥污掩饰,但逃不过奴婢的眼睛。” 落无双点头。 果然不是普通人。 不过,这不关他的事。他现在只是个废人,自身难保,管不了那么多江湖恩怨、朝堂阴谋。 喝完茶,两人离开茶馆,继续逛集市。 不知不觉,太阳西斜,天色渐暗。集市开始散去,商旅收拾货物,准备离城。 “世子,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去吧。”青衣道。 落无双点头。 轮椅缓缓驶向城门。 就在即将出城时,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如暴雨骤降。 “闪开!都给老子闪开!” 一队骑兵疾驰而来,约有十余骑。为首的是个锦衣青年,二十出头,面色蜡黄,眼带浮肿,手持马鞭,嚣张跋扈。街上行人纷纷惊叫避让,摊贩手忙脚乱收摊。 但一个卖菜的老妇年迈腿脚不便,背着竹筐,眼看就要被马蹄踩踏! “啊——!”老妇惊恐尖叫,呆立当场。 落无双眼神一凝。 青鸾惊呼:“世子小心!” 但落无双已经动了。 他纵身从轮椅上跃起——虽然经脉受损,真气全无,但身体素质还在,这一年攀爬绝壁练就的敏捷未失。他扑向那个老妇,将她猛地推开! 自己却来不及躲闪,被疾驰的马匹当胸撞个正着! “噗——” 一口鲜血喷出,在空中绽开血花。落无双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街边土墙上,然后滑落在地,尘土飞扬。 “世子!”青衣尖叫,冲过去扶起落无双。 落无双脸色惨白如纸,胸前刚愈合的伤口崩裂,鲜血迅速染红白衣,在胸前晕开刺目的红。他咳着血,眼前阵阵发黑。 “妈的!找死啊!”锦衣青年勒住马,破口大骂,唾沫横飞。 他看了一眼落无双,见他衣着华贵,气度不凡,心中有些忌惮,但嘴上依旧不饶人:“不长眼的东西,敢挡小爷的路!知道小爷是谁吗?在南境城,我赵三爷就是王法!” 赵三爷?南境郡守赵勇的儿子赵三? 落无双记得这个人。赵勇是父王的旧部,为人正直,治军严明,但老来得子,对独子赵三溺爱过度,养成了个无法无天的纨绔。去年赵勇想送赵三进王府亲卫磨炼,结果赵三在营中调戏女眷,被落无双当众打断一条腿,踢了出去。 没想到,今天在这里撞上了。 “赵三?”落无双挣扎着站起,抹去嘴角血迹,眼神冰冷,“赵勇就是这么教儿子的?” 赵三一愣,仔细打量落无双。那张苍白的脸,那双冰冷的眼睛…… “你……你是……”他脸色大变,声音发颤,“你是世子爷?!” “看来还没忘。”落无双淡淡道,每说一个字,胸口都剧痛如绞。 赵三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滚下马,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世子饶命!世子饶命!小人有眼无珠,不知是世子,冲撞了世子,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 他身后的随从也纷纷下马,跪了一地。 街上行人围过来,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第二十九章公主 “是赵三那个恶霸!整天纵马伤人,这次踢到铁板了!” “那是齐王世子?听说武功废了,没想到还这么有胆色,敢救人……” “赵三这下完了,撞了世子,他爹都保不住他!” 落无双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赵三,心中涌起一股浓重的厌恶。 这就是从前的他吗?嚣张跋扈,欺压百姓,让人憎恨,让人畏惧? “青衣,”落无双压下喉头腥甜,沉声道,“去找城防军,把赵三押起来,送交赵将军处置。告诉他,若再纵子行凶,这守将之位,换人坐。” “是!”青衣转身要走。 “等等。” 一个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如冰雪消融。 循声望去,又是那个白衣少女。 她不知何时出现在人群中,清冷的眼神看着落无双,眉头微蹙:“你受伤了。” 落无双点头,勉强站稳:“一点小伤,无碍。” 少女走上前,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羊脂玉瓶,拔开塞子,倒出一颗龙眼大小的丹药。丹药呈淡金色,药香扑鼻,闻之精神一振。 “这是‘回春丹’,对内伤有奇效。服下吧。”她将丹药递到落无双面前。 落无双犹豫。 “怎么,怕我下毒?”少女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戏谑。 “不敢。”落无双接过丹药,放入口中。 丹药入腹,化作一股温润澎湃的药力,如春水般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胸口的剧痛顿时缓解了许多,崩裂的伤口也开始止血、愈合。更神奇的是,断裂的经脉传来一阵酥麻感,如枯木逢春。 好药! 这绝不是普通丹药,至少是宗师级别的炼药师才能炼制,价值连城。 这少女,到底是什么人?随手就能拿出这等珍贵丹药? “多谢姑娘。”落无双拱手,真心实意。 少女摇头:“不必。我只是看不惯有人欺负弱小。” 少女看了赵三一眼,对落无双道:“你的伤需要静养,不宜走动。我送你回去。” “不必麻烦姑娘……” “走吧。”少女不容置疑,对身后的丫鬟吩咐,“去备车。” 很快,一辆豪华马车驶来。车身黑漆鎏金,四角悬挂银铃,拉车的两匹马通体雪白,神骏非凡。车夫是个精悍的中年汉子,目光锐利,太阳穴微微隆起,显然是个高手。 少女扶着落无双上车,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青鸾也跟了上来。 车厢宽敞舒适,铺着厚厚的绒毯,设软榻、小几。内饰以淡青色为主,典雅精致,熏着淡淡的梨花香。 “还未请教姑娘芳名?”落无双坐定后问道。 少女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才淡淡道:“萍水相逢,何必留名。你只需知道,我不是坏人。” 落无双苦笑:“是在下唐突了。” 马车缓缓驶动,银铃叮当,驶出北境城,上了官道。 车厢内陷入沉默,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辘辘声。 落无双闭目调息,回春丹的药效正在持续发挥作用。他感觉内伤好了许多,连断裂的经脉都有了一丝暖意,如寒冬后的第一缕春风。 这丹药,或许对他的伤势真有帮助。若能长期服用…… 他睁开眼,看向对面的少女。 少女正望着窗外,侧脸如玉雕,睫毛长而密,在脸颊投下淡淡阴影。夕阳余晖透过车窗,给她周身镀上一层金边,如梦似幻。 “姑娘的丹药,非同寻常。”落无双开口道,“不知出自哪位大师之手?” 少女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懂丹药?” “略知一二。”落无双道,“回春丹需用百年灵芝、雪山参、血菩提等十八味珍稀药材,以先天真火炼制四十九日方成。成丹率不足五成,一颗价值千金。” 少女笑了,笑容如冰雪初融,明媚动人:“看来世子并非传闻中那般……不学无术。” 落无双也笑了,带着自嘲:“从前确实顽劣,让姑娘见笑了。” “你的伤,是怎么来的?”少女忽然问,神色认真。 落无双沉默片刻,才道:“乱石坡,被人围杀。” “听说了。”少女点头,眼神复杂,“九名先天,近百后天,围杀一个十六岁少年。那些人的确该死。” 她的语气平静,但落无双能听出一丝寒意,那是真正的杀意。 “姑娘知道此事?”落无双问。 “北地武林,谁不知道。”少女道,“齐王世子为救母上绝壁崖,寻得雪藏花,归途遭围杀,重伤垂死,武功尽废。这事已经传遍天下了,连京城茶馆都在议论。” 落无双苦笑:“看来,我成名人了。” “是英雄。”少女纠正道,眼神清澈,“至少,在我眼里是。” 落无双一愣,看向少女。 少女也看着他,目光坦诚,没有一丝虚假或怜悯。那是一种平等的、尊重的目光,如看同道中人。 “谢谢。”落无双轻声道,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最近个把月来,他听到的都是同情、惋惜、幸灾乐祸。这是第一次,有人称他为“英雄”。 马车继续前行,夕阳西下,天边一片火红,如血如焰。官道两旁,荒草萋萋,远处山峦如黛。 一个时辰后,幽州城在望。城墙巍峨,灯火初上,如巨龙蛰伏。 “就送到这里吧。”落无双道,“进城被人看到,恐对姑娘名声有损。” 少女点头:“好。” 马车在城外三里处的长亭旁停下。 落无双和青鸾下车,对少女郑重拱手:“多谢姑娘相送,赠药之恩,日后必报。” 少女摇头,轻声道:“不必。若有缘,自会再见。” 她转身上车,帘子垂下前,深深看了落无双一眼。 马车调头,缓缓驶离,银铃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暮色中。 落无双站在长亭外,久久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这个神秘的少女,究竟是谁? “世子,”青衣轻声道,扶着他,“那位姑娘……好像对您很特别。” 落无双摇头:“或许只是路见不平吧。” 主仆二人缓缓走向城门。 他们不知道的是,马车驶出数里后,停在一处树林旁。 少女下了车,对车夫和丫鬟道:“你们先回京,告诉皇兄,我见到了落无双。” “公主,您不跟我们一起回去?”一个丫鬟惊讶道。 “不急。”少女——长公主李静姝望向幽州城方向,眼神深邃,“我还要再观察观察。这位齐王世子,比传闻中有意思得多。” 月光下,她的容颜清晰如画,清冷中带着一丝好奇,一丝探究。 马车载着丫鬟和车夫离去。 李静姝独自站在林中,白衣胜雪,如月下仙子。她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月光下,玉佩上刻着一个“姝”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静水流深。 “落无双……”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第三十章武功恢复的办法 春风再次吹绿幽州城墙头的野草时,落无双已经能在庭院中独自缓步行走。 距离南境城庙会那场意外已过去月余。那日他被赵三纵马撞伤,幸得神秘白衣少女赠予“回春丹”,伤势不但没有恶化,反而加速了愈合。御医张济民复诊时啧啧称奇,连说“此药神效,非世俗之物”。 但经脉断裂、丹田破碎的根源之伤,依旧如顽石般难以撼动。 落无双渐渐接受了这个现实。每日清晨,他会在青鸾的搀扶下于园中散步半个时辰。起初只能走十几步便要歇息,如今已能绕池塘走完一圈。步伐虽缓,却稳当许多。 只是再也不能像从前那般纵马疾驰、剑气如虹了。 这日晨光初露,薄雾如纱笼罩庭院。落无双披了件青灰色长衫,未着狐裘——春日渐暖,他的身体也在慢慢恢复元气。 “世子,今日天气好,不如去园东的‘听雨轩’坐坐?”青衣捧着茶具跟在身侧,轻声建议,“那儿临水,能看到池中锦鲤,风景最好。” 落无双点头:“也好。” 主仆二人沿着青石板小径缓步而行。路旁桃花已谢,枝头结出青涩的小果。倒是几株晚开的梨花正盛,洁白如雪,香气清雅。 听雨轩是座临水而建的三面临窗小阁,推开窗便是满池春水。阁内陈设简雅,一张紫檀棋桌,两把圈椅,墙上挂着幅前朝名家的大作。 落无双在窗边坐下,青衣为他斟了杯热茶。 “世子,秦将军昨日送来的那本《北地风物志》,您看了吗?”青衣找话闲聊,“听说里面记载了许多奇闻异事,挺有趣的。” “翻了几页。”落无双端起茶杯,目光投向窗外水面。 其实他看得不多。自从武功尽废,他对许多事物都失去了兴致。书看不进去,琴弹不出调,连从前最爱的烈酒也觉索然无味。 人若失了精气神,便如失了魂。 池中锦鲤成群游过,红的、金的、白的,在碧水中划出一道道涟漪。阳光透过窗棂,在水面投下斑驳光影。 忽然,阁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世子可在?”是王府仆从的声音。 “在。”青衣应道,起身去开门。 一位三十多岁仆从,在王府当差十几年。他走进听雨轩,躬身行礼:“世子,门外有位姑娘求见,说是……您的故人。” “姑娘?”落无双微怔,“什么样的姑娘?” “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穿着一身月白衣裙,容貌极美。”仆从描述道,“她说她姓李,单名一个‘静’字,上月在南境城与世子有过一面之缘。” 李静? 落无双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个白衣胜雪、清冷如月的少女。赠药、送行、那句“若有缘,自会再见”…… 她竟然找上门来了? “请她进来。”落无双道,心中莫名涌起一丝涟漪。 青衣眼睛一亮,掩嘴轻笑:“是那位赠药的姑娘?奴婢这就去备茶点。” 片刻后,脚步声再次响起。 李静出现在听雨轩门口,依旧是那身月白衣裙,只是今日未披狐裘,换了一件淡青色的薄斗篷。乌发如云,仅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起,几缕发丝垂在颊边,更添几分随性之美。 她站在晨光里,如一幅淡墨山水,清雅脱俗。 “李姑娘。”落无双起身相迎,动作间牵动旧伤,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李静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细节,快步上前:“世子有伤在身,不必多礼。” 她在落无双对面坐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才道:“看来回春丹药效不错,世子气色比上月好多了。” “全赖姑娘赠药。”落无双诚恳道,“此药珍贵,姑娘大恩,无双铭记在心。” 李静摆摆手:“丹药再珍贵,也是给人用的。能帮到世子,便不算浪费。” 青衣端来茶点,是江南的龙井茶和几样精巧点心。茶香袅袅,在阁中弥漫开来。 “姑娘如何找到王府的?”落无双问出心中疑惑。 李静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淡淡道:“幽州城说大不大,齐王府更是无人不知。打听一下,自然就知道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落无双总觉得没那么简单。一个年轻姑娘,独自打听王府世子住处,还这般从容登门,绝非寻常人家女子能做到。 “姑娘是南境人?”落无双试探着问。 “算是吧。”李静模棱两可地答道,转移话题,“世子伤势恢复得如何?可还有不适之处?” “已能行走,只是内力全无,与常人无异。”落无双说得平静,但眼中一闪而过的落寞还是被李静捕捉到了。 她沉默片刻,忽然道:“世子可听说过‘破而后立’?” 落无双一愣:“姑娘何意?” “武学之道,有时太过顺遂反是桎梏。”李静缓缓道,“经脉断裂、丹田破碎,看似绝路,却也可能是重塑根基的契机。若世子不弃,我倒有些温养经脉的法子,或许对你有益。” 落无双心中一震。 这三个月来,所有御医、名医都判了他“武道死刑”,断言此生再无恢复可能。这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说“或许还有机会”。 哪怕只是安慰,也如黑暗中的一线微光。 “姑娘懂医术?”落无双问。 “略知一二。”李静道,“家传有些养生调息的法门,虽不能让你恢复如初,但强身健体、延年益寿总是可以的。”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册子,放在桌上。册子很薄,封面无字,纸张泛黄,看起来有些年头。 “这是我手抄的《养气导引诀》,共三十六式,每日晨起练习,可疏通经络、调和气血。”李静解释道,“世子不妨试试,总比整日闷在府中强。” 落无双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字迹娟秀工整,确实是女子手笔。内容确是一些呼吸吐纳、肢体舒展的法门,看起来简单易学。 “姑娘为何对我这般好?”落无双抬起头,直视李静的眼睛。 这个问题他早就想问。萍水相逢,赠药已是难得,如今又特意登门送功法,这份关怀已超出常理。 李静与他对视片刻,忽然笑了。 笑容如冰雪初融,明媚动人。 “若我说,是仰慕世子孝心勇武,你信吗?” 落无双摇头:“不信。” “那若我说,是觉得世子有趣,想交个朋友呢?” “还是不信。” 李静笑意更深:“那就当是……我闲来无事,找点事做吧。”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池中游鱼:“幽州城虽好,但久了也闷。世子若不嫌弃,日后我常来叨扰,与你品茶论道、游山玩水,也算解闷。如何?” 第三十一章下棋 落无双看着她的侧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有疑惑,有警惕,但更多的是一种久违的温暖。自从受伤以来,除了父王母妃和青衣,再无人用这样平等的、不带怜悯的目光看他。 “姑娘若不嫌无双是个废人,自然是欢迎的。”他最终道。 “那就说定了。”李静转身,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明日辰时,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何处?” “暂时保密。”李静卖了个关子,“明日见了便知。” 她又坐了片刻,喝了半盏茶,便起身告辞。落无双想送她出门,被她制止。 “世子好好休养,明日我来接你。”她说罢,翩然离去,如一朵白云飘出庭院。 青衣收拾茶具时,忍不住道:“世子,这位李姑娘……真特别。” “是啊。”落无双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喃喃道,“特别得让人猜不透。” 他翻开那本《养气导引诀》,细细研读。功法确实简单,无非是些呼吸配合肢体动作的练习,看起来毫无攻击性,纯粹是养生之用。 但不知为何,落无双总觉得这功法不简单。那些动作看似随意,却暗合某种韵律;呼吸法门虽然基础,却隐隐与《升龙诀》神秘的第十层有些要义相通。 “试试吧。”他对自己说。 反正,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翌日辰时,李静果然准时到来。 她今日换了身浅碧色衣裙,外罩同色披风,发髻上插了一支碧玉步摇,行动间流苏轻晃,更添灵动。整个人如春日新柳,清新雅致。 落无双也换了身便于行动的青色劲装——虽然武功尽废,但习惯使然,他还是喜欢这种利落的装束。 “世子今日气色不错。”李静打量着他,眼中带笑。 “托姑娘的福。”落无双道,“不知今日要去何处?” “到了便知。”李静依旧神秘,引着他出了王府侧门。 门外已备好一辆马车,不算豪华,但干净舒适。车夫是个沉默的中年汉子,见他们出来,恭敬地掀开车帘。 两人上车坐定,马车缓缓驶动。 “姑娘在幽州有住处?”落无双问。 “暂时借住在朋友家。”李静道,“我四处游历,居无定所,走到哪儿算哪儿。” “姑娘家人不担心?” 李静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家兄……管不了我。” 马车穿过幽州城繁华街道,最终在一处僻静小巷停下。巷子很窄,仅容一车通过,两旁是高墙深院,偶尔有桃枝探出墙头,洒落一地花瓣。 “这里是?”落无双下了车,环顾四周。 “跟我来。”李静引着他走进巷子深处,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 门扉老旧,漆色斑驳,门环是普通的铜环。但李静轻扣三下,门便从内打开。 开门的是个白发老妪,满脸皱纹,但眼神清明。她见到李静,恭敬行礼:“小姐来了。” “嬷嬷不必多礼。”李静扶起她,对落无双介绍,“这是陈嬷嬷,照看这处园子多年。” 落无双拱手:“见过嬷嬷。” 陈嬷嬷打量他一眼,点点头:“小姐的客人,老身有礼了。快请进。” 园子不大,但布局精巧。入门便见假山嶙峋,流水潺潺,一条鹅卵石小径蜿蜒深入。两旁植满翠竹,风过时竹叶沙沙,如细雨轻吟。 穿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空地中央,竟有一株三人合抱的古槐,枝繁叶茂,如巨伞撑开。树下设石桌石凳,桌上刻着棋盘,旁边还摆着茶具。 最妙的是,古槐旁有一眼清泉,泉水清澈见底,汩汩涌出,汇成一个小池。池中养着几尾红鲤,悠闲游弋。 “好一处幽静所在。”落无双赞叹道,“姑娘如何找到这地方的?” “偶然所得。”李静在石凳上坐下,示意落无双也坐,“这园子原是一位退隐官员的私宅,后来家道中落,便卖给了我那位朋友。朋友常年在外,托我偶尔来看看。我觉得此处清幽,适合静养,便想着带世子来散散心。” 陈嬷嬷端来茶水点心,是简单的清茶和几样江南糕点。 落无双品了口茶,茶香清冽,竟是上好的明前龙井。 “姑娘那位朋友,想必不是寻常人。”他道。 能拥有这样一处园子,还能拿出这等茶叶,绝非普通百姓。 李静但笑不语,拈起一块绿豆糕,小口吃着。 阳光透过槐树枝叶,洒下斑驳光影。清风徐来,竹声泉响,一派宁静祥和。 落无双忽然觉得,这三个月来紧绷的心弦,在这一刻松弛了些许。 “世子可会下棋?”李静指着石桌上的棋盘问。 “略懂。”落无双道。 从前他性子急躁,最不耐烦这种需要静心思考的游戏。父王教过他几次,他都是胡乱落子,草草了事。 “那来一局?”李静眼中闪着挑战的光芒。 落无双点头:“请姑娘指教。” 陈嬷嬷摆好棋盘,李静执黑,落无双执白。 开局很常规,李静落子稳健,步步为营;落无双则有些生疏,毕竟多年未碰,许多定式都记不清了。 但下了十几手后,落无双渐渐找回感觉。他虽性子急,但天赋极高,从前不耐烦下棋,更多是因为觉得“浪费时间”。如今心境不同,竟也能静下心来思考。 李静的棋风如其人,清冷中带着缜密,看似平和,实则暗藏锋芒。落无双则更直接,虽不擅布局,但计算力极强,往往能在局部搏杀中占得先机。 一局棋下了半个时辰,最终落无双以三子之差落败。 “世子初时生疏,中盘却能急起直追,已是难得。”李静评点道,“只是收官时太过急躁,失了细算,否则胜负还未可知。” 落无双看着棋盘,若有所思。 棋如人生。从前他仗着天赋和家世,横冲直撞,看似风光,实则隐患重重。乱石坡一战,便是他人生中最大的一次“收官失误”,几乎满盘皆输。 “姑娘棋艺精湛,无双佩服。”他由衷道。 李静摇头:“我不过是闲时多练罢了。世子若常下,很快便能超越我。” 第三十二章相邀 她又拈起一块糕点,忽然问:“世子今后有何打算?” 这个问题很直接,却问到了落无双心坎上。 三个月来,他浑浑噩噩,每日除了养伤便是发呆,从未想过“今后”。父王说他还是世子,将来要继承幽州,但一个废人,如何继承? “我不知道。”落无双坦诚道,“或许……就这样在王府终老吧。” 李静看着他,眼神清澈:“世子甘心吗?” 甘心吗? 当然不甘心。 十六岁的宗师,本该有无限可能。仗剑天涯,快意恩仇,守护一方,光耀门楣……这些梦想,都在乱石坡那场血战中化为泡影。 但不甘心又能如何? “不甘心,又能怎样?”落无双苦笑道,“经脉断裂,丹田破碎,医者束手。这是命。” “我不信命。”李静忽然道,语气坚定,“我只信人定胜天。” 她站起身,走到槐树下,仰头望着茂密的枝叶:“世子可知这株古槐有多少年了?” 落无双摇头。 “至少三百年。”李静轻抚粗糙的树干,“陈嬷嬷说,五十年前这里曾遭雷击,树干被劈开大半,所有人都以为它活不成了。可你看现在——” 她指着那些新生的枝桠:“它不但活了下来,而且更加茂盛。伤口处长出的新枝,比原先的更加粗壮。” 落无双心中一动。 “世子现在的处境,便如这株遭雷击的古槐。”李静转身看着他,目光灼灼,“看似生机断绝,但只要根基尚存,总能重新发芽。经脉断了,可以重续;丹田碎了,可以重塑。天下之大,奇人异士无数,未必没有法子。” “可是……” “没有可是。”李静打断他,“世子若自暴自弃,那便真的完了。若还有一丝不甘,便该尽力一试。哪怕最终失败,至少无愧于心。” 她的话如晨钟暮鼓,敲在落无双心上。 是啊,自暴自弃就能改变什么吗?整日沉浸在痛苦中,就能让伤势痊愈吗? 既然已经跌落谷底,那无论往哪个方向走,都是向上。 “姑娘说得对。”落无双深吸一口气,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光芒,“是我想岔了。” 李静笑了,笑容如春日暖阳:“这才是我认识的落无双。” 她又坐下,为两人续上茶:“从明日起,世子每日晨起练习《养气导引诀》。待你身体再好些,我们再寻其他法子。” “姑娘为何这般帮我?”落无双再次问出这个问题。 李静沉默片刻,缓缓道:“因为……我从你身上,看到了从前的自己。” “姑娘也曾……” “不是武功。”李静摇头,“是那种……被困住的感觉。” 她没有多说,但落无双能感受到她话语中的沧桑。这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女,似乎经历过许多不为人知的故事。 “姑娘若愿意说,无双愿闻其详。”落无双道。 李静笑了笑,岔开话题:“日后有机会再说吧。今日天气好,不如我们去城西的‘清音阁’听曲?听说那里新来了位江南琴师,技艺高超。” 落无双知道她不愿多谈,便不再追问:“好,听姑娘安排。” 两人又在园中闲坐片刻,便起身离去。 走出小巷时,落无双回头看了一眼那扇不起眼的木门。门扉紧闭,静默无声,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梦。 但这个叫李静的姑娘,和她带来的那本《养气导引诀》,却如一颗石子投入他沉寂的心湖,激起圈圈涟漪。 或许,他真的不该放弃。 从那天起,李静几乎每日都会来王府。 有时是辰时,监督落无双练习《养气导引诀》;有时是午后,带来些新奇的点心或书籍;有时是傍晚,邀他出去走走,看幽州城的夜景。 落无双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起初练习导引诀时,他还会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半个月后,已能完整打完三十六式,且气息平稳,面色红润。 更让他惊喜的是,断裂的经脉中,竟隐隐有了一丝暖意。虽然微不可察,但比起之前死寂般的冰冷,已是天壤之别。 “姑娘的功法果然神效。”这日练习完毕,落无双由衷赞叹。 李静递过汗巾,笑道:“是世子毅力过人。这套导引诀虽能温养经脉,但见效极慢,常人练上三个月也未必有你这一月的成效。” “是姑娘教得好。”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融洽。 青衣在一旁看着,眼中满是欣慰。自从李姑娘来了,世子脸上的笑容多了,话也多了,整个人都鲜活起来。 “世子,今日十五,城里有灯会。”李静忽然道,“晚上可要去看看?” “灯会?”落无双想了想,“可是在朱雀大街?” “不止。”李静道,“今年灯会规模比往年都大,从朱雀大街一直到城隍庙,整条街都挂满了花灯。听说还有灯谜擂台,猜中有奖。” 落无双来了兴致:“那倒是要去看看。” 他自幼爱热闹,从前每逢灯会,必呼朋引伴,在街上嬉闹到半夜。后来习武日深,心性渐稳,便少去这些场合。再后来重伤卧床,更是与世隔绝。 如今身体渐好,又有佳人相伴,倒真想去重温一下昔日的热闹。 “那说定了。”李静眼中闪着光,“酉时三刻,我在王府后门等你。记得穿暖和些,晚上风大。” “好。” 送走李静,落无双回到房中,心情莫名雀跃。青鸾为他准备晚上出门的衣物,嘴角一直带着笑。 “世子,李姑娘对您可真好。”她一边整理披风一边说,“奴婢在王府这么多年,还没见过哪位姑娘这般用心。” 落无双正在系腰带的手一顿:“青衣,莫要胡说。李姑娘只是……好心。” “是是是,好心。”青衣掩嘴笑,“那这份好心,可真是独一份呢。” 落无双摇头失笑,心中却泛起一丝异样。 这一个月来,他与李静朝夕相处,品茶论道,游山玩水,关系日益亲近。李静博学多才,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谈吐见识更是不凡,完全不像寻常闺阁女子。 她似乎什么都懂,又似乎什么都不在意。提到宫廷朝堂,她能分析得头头是道;说起江湖武林,她也如数家珍。可当落无双问起她的身世,她又总是轻描淡写地带过。 神秘,却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酉时刚过,落无双便来到王府后门。 他今日穿了身宝蓝色长衫,外罩墨色披风,头发用玉冠束起,虽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眉宇间已恢复了几分往日的神采。 李静已在门外等候。她换了一身鹅黄色衣裙,披着白色斗篷,发间簪了支金步摇,在暮色中闪着细碎光芒。见到落无双,她眼睛一亮。 “世子今日……很精神。”她笑道。 “姑娘也是。”落无双由衷赞叹。 两人相视一笑,并肩走入渐浓的夜色。 第三十三章灯会 幽州北境城的夜晚,因灯会而变得璀璨夺目。 从朱雀大街入口开始,整条街道挂满了各式花灯。有常见的莲花灯、兔子灯、鲤鱼灯,也有精巧的走马灯、宫灯、琉璃灯。灯影摇曳,流光溢彩,将街道映照得如同白昼。 街上人潮涌动,摩肩接踵。小贩吆喝声、孩童嬉笑声、猜谜议论声,混杂在一起,热闹非凡。 落无双与李静随着人流缓步前行。青衣和两个王府护卫跟在后面,保持一段距离,既保护安全,又不打扰二人。 “好热闹。”落无双感叹道,“我已经一年多没来看灯会了。” “一年多?”李静侧头看他,“为何?” “前一年在绝壁崖,后面……”落无双苦笑,“在床上躺着。” 李静眼中闪过一丝疼惜,但很快掩去,笑道:“那今年可要好好看看。听说今年灯会是由江南来的工匠设计,有许多新花样。” 果然,越往里走,花灯越精致。有一组“八仙过海”灯,八位仙人各持法宝,栩栩如生、、、、、、 最引人注目的是城隍庙前的巨型“龙灯”。龙身长达十丈,通体由数百盏小灯组成,龙眼是两颗拳头大的夜明珠,在夜色中熠熠生辉。龙口含着一颗琉璃珠,珠内火光跳跃,如同真龙吐珠。 “真壮观。”李静仰头望着龙灯,眼中映着璀璨灯火。 落无双看着她被灯火映亮的侧脸,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清冷神秘的女子,而只是一个看灯会看得入迷的普通少女。 “姑娘喜欢灯会?”他问。 “喜欢。”李静点头,声音轻快,“灯火璀璨,人声鼎沸,让人觉得……活着真好。” 这句话说得随意,落无双却听出了一丝深意。 他正想说什么,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灯谜擂台开始了!” “快去看看!听说今年的头奖是前朝名画!” 人群涌向城隍庙前的广场。落无双与李静对视一眼,也跟了过去。 广场中央搭起一座高台,台上挂满灯笼,每个灯笼下都垂着一张纸条,写着谜面。台前设了书案,有文士负责记录猜谜者答案。 主持擂台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先生,手持铜锣,声音洪亮:“诸位乡亲,一年一度的灯谜擂台现在开始!规矩照旧,每人每次可猜三题,猜中者得相应奖品。连续猜中十题者,可得头奖——前朝名家大师摹本一幅!” 台下哗然。 “我先来!”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率先上台。 老先生敲锣:“请选题。” 书生选了三个灯笼,谜面分别是: “一物生来真稀奇,身穿三百多件衣,每天给它脱一件,年底只剩一张皮。”(打一物) “有头无尾,有眼无眉,无人时它去,有人时它来。”(打一物) “小时青青老来黄,敲敲打打凑成双,送君千里终须别,弃旧迎新丢路旁。”(打一物) 书生略加思索,答道:“第一题是‘日历’,第二题是‘针’,第三题是‘草鞋’。” “全中!”老先生敲锣,“得彩绸三尺!” 书生喜滋滋地下台。 接下来又有几人上台,有的猜中一两题,有的全军覆没。奖品有彩绸、纸笔、糕点等,虽不贵重,但图个喜庆。 “世子可想去试试?”李静忽然问。 落无双摇头:“我不擅猜谜。” “试试又何妨?”李静眼中闪着促狭的光,“说不定能蒙中呢。” 落无双被她激起了好胜心:“那便试试。” 他走上高台,老先生敲锣:“这位公子请选题。” 落无双随手选了三个灯笼。 第一题:“不是桃树却结桃,桃子里面长白毛,到了秋天桃熟了,只见白毛不见桃。”(打一植物) 第二题:“有城不能去,有河不能过,有山不能爬,有树不能坐。”(打一物) 第三题:“四四方方一座城,城里兵马闹哄哄,两个将军对面坐,不动刀枪比输赢。”(打一游戏) 落无双凝眉思索。第一题他隐约记得在什么书上见过,好像是……棉花?桃形果实,里面有白毛,秋天成熟后只剩白毛。 “第一题是‘棉花’。”他试探道。 “中!”老先生敲锣。 第二题……有城不能去,有河不能过?这是什么?地图?不对,地图上的城能去,河能过…… “是棋盘?”李静在台下轻声提醒。 落无双眼睛一亮:“第二题是‘棋盘’!” “又中!” 第三题更简单了,四四方方一座城,两个将军对面坐——分明是象棋。 “第三题是‘象棋’。” “全中!”老先生敲锣,声音洪亮,“这位公子连中三题,得徽墨一方,宣纸十张!” 台下响起掌声。落无双接过奖品,有些不好意思地走下台。 “世子果然厉害。”李静迎上来,眼中满是笑意。 “多亏姑娘提醒。”落无双道。 “我只是提了一句,还是世子自己悟出来的。”李静接过他手中的徽墨看了看,“这可是上好的徽墨,世子好运气。” 这时,台上老先生又敲锣:“还有哪位才子佳人想试试?连续猜中十题,可得吴非子大作” 台下议论纷纷,却无人再上台。连中三题已属不易,连中十题更是难如登天。往年的灯谜擂台,最多也就有人连中七八题。 “姑娘不去试试?”落无双问李静,“姑娘博学,定然能中。” 李静眨了眨眼:“若我真能连中十题,世子可否答应我一件事?” “何事?” “暂时保密。”李静笑道,“世子敢答应吗?” 落无双看着她狡黠的眼神,心中一动:“有何不敢?” “那说定了。” 李静整理了一下衣裙,缓步走上高台。她容貌本就出众,在灯火映照下更如仙子下凡,台下顿时安静下来,无数目光聚焦在她身上。 老先生也怔了怔,才敲锣道:“这位姑娘请选题。” 李静选了三个灯笼。 第一题:“身上洁白如玉,心中甜蜜如蜜,白沙滩上打滚,清水池中沐浴。”(打一食物) 第二题:“有翅不会飞,无脚走千里,有话不肯说,无嘴能言语。”(打一物) 第三题:“生在水中,却怕水冲,放在水里,无影无踪。”(打一物) 李静只看了一眼,便道:“第一题是‘汤圆’,第二题是‘书信’,第三题是‘盐’。” “全中!” 台下哗然。这姑娘答题速度太快了,几乎不假思索。 李静又选了三个。 第四题:“一对兄弟,隔山而居,说话声音,彼此相闻。”(打一人体器官) 第五题:“一只黑狗,不叫不吼。”(打一物) 第六题:“红公鸡,绿尾巴,一头钻到地底下。”(打一蔬菜) “第四题是‘耳朵’,第五题是‘墨斗’,第六题是‘红萝卜’。”李静从容答道。 “又中!” 台下掌声雷动。连中六题,这姑娘了不得! 老先生也来了兴致,亲自为李静挑选难度较高的谜题。 台下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连中九题!只差最后一题! 老先生激动得胡子都在抖:“姑娘大才!只剩最后一题,若再猜中,头奖便是姑娘的了!” 第三十四章离别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郑重展开:“这最后一题,是老朽珍藏多年的绝对,从未有人猜中过。姑娘请听题——”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白蛇过江,头顶一轮红日’。打一物,并配下联。” 台下顿时炸开了锅。 “这算什么谜题?还要配下联?” “白蛇过江……是什么?” “绝对!果然是绝对!” 李静也微微蹙眉。这个谜题确实难,不仅要猜出谜底,还要配出工整的下联。 落无双在台下也凝神思索。白蛇过江,头顶一轮红日……这是什么?蛇过江,头顶红日…… 忽然,他脑海中灵光一闪——油灯! 灯芯如白蛇,灯油如江水,火焰如红日!白蛇(灯芯)过江(灯油),头顶一轮红日(火焰)! 那下联呢?要与油灯相对…… 他抬头看向李静,发现李静也正看向他,眼中闪着了然的光芒。两人相视一笑,心有灵犀。 李静对老先生道:“谜底可是‘油灯’?” 老先生眼睛一亮:“正是!姑娘果然聪慧!那下联……” 李静略一沉吟,缓缓道:“下联可对——‘乌龙卧壁,身披万点金星’。” 台下寂静片刻,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 “妙啊!太妙了!” “乌龙是灯烟,卧壁是烟熏墙壁,万点金星是灯花!工整!绝妙!” “这姑娘是才女啊!” 老先生激动得手都抖了:“绝对!绝对的绝对!老朽这副上联珍藏三十年,今日终于得遇下联!姑娘大才,老朽佩服!” 他亲自取下那幅《春山行旅图》摹本,双手奉给李静:“头奖归姑娘了!” 李静接过画轴,欠身行礼:“多谢老先生。” 她在万众瞩目下走下高台,回到落无双身边,眼中带着得意的笑:“世子,我赢了。” 落无双由衷赞叹:“姑娘才情,无双佩服。” “那世子答应我的事……”李静眨了眨眼。 “姑娘请说。” 李静将画轴递给他:“这幅画,送给世子。” 落无双一愣:“这……” “就当是……庆祝世子身体渐愈的礼物。”李静笑道,“不过世子要答应我,好好保管,不许弄丢。” 落无双接过画轴,心中涌起暖流:“多谢姑娘。无双定当珍藏。” “走吧,前面还有杂耍,我们去看看。”李静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 落无双身体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两人随着人流继续前行,灯火璀璨,人声鼎沸,这一刻,所有的伤痛和烦恼似乎都暂时远去了。 他们看了杂耍,听了小曲,尝了街边小吃。李静完全放下了平日的清冷,像个普通的少女般,对什么都好奇,对什么都感兴趣。 落无双也渐渐放开,与她谈笑风生,仿佛回到了受伤前的时光。 子时将近,灯会渐渐散去。两人漫步在逐渐空旷的街道上,手中提着几盏刚买的小灯笼。 “今日真开心。”李静轻声道。 “是啊。”落无双点头,“已经很久没这么开心了。” 两人走到一处石桥边,倚着栏杆休息。桥下河水潺潺,倒映着满天星斗和远处未熄的灯火。 “世子,”李静忽然问,“若有一日,你发现我并非你想象的那样,你会生气吗?” 落无双侧头看她:“姑娘何出此言?” “只是问问。”李静望着河水,声音有些飘忽,“人总是有很多面的。你现在看到的我,或许只是我想让你看到的一面。” 落无双沉默片刻,道:“那姑娘现在看到的我,也是我想让姑娘看到的一面吗?” 李静笑了:“世子说得对。每个人都在伪装,或多或少。” “但我相信,姑娘对我并无恶意。”落无双认真道,“这就够了。” 李静转头看他,眼中映着星光:“世子总是这么……容易相信人吗?” “从前不是。”落无双苦笑,“但现在……我愿意相信姑娘。” 两人对视,空气忽然变得微妙。夜风吹过,带来远处残留的烟火气。 “不早了,我送姑娘回去。”落无双率先移开目光。 “不用,陈嬷嬷会来接我。”李静道,“世子也早些回去休息。” 果然,巷口传来马车声,陈嬷嬷驾着车来了。 李静上了车,掀开车帘:“世子,明日老地方见。” “好。” 马车缓缓驶离,消失在夜色中。 落无双站在桥头,久久未动。手中那幅画轴沉甸甸的,不仅是重量,更是一份心意。 青衣和护卫走上前:“世子,该回去了。” “嗯。” 回王府的路上,落无双一直在想李静最后那句话。 “若有一日,你发现我并非你想象的那样……” 她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呢? 春去夏来,转眼三个月过去。 落无双的身体越来越好,已能独自走上二三里路而不觉疲惫。断裂的经脉中,暖意越来越明显,虽然内力依旧空空如也,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死气沉沉。 李静几乎成了王府的常客。有时她晨起便来,与落无双一同练习导引诀;有时午后出现,带来些新奇玩意儿;有时傍晚邀他出游,看落日,赏夜景。 幽州城内外,处处留下他们的足迹。 他们去过城北的“望江亭”,看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去过城南的“翠微山”,赏层峦叠翠,听松涛阵阵;去过城西的“古寺”,听晨钟暮鼓,悟禅意悠然。 李静似乎对幽州极为熟悉,总能找到那些不为人知的美景。一处荒废的庭院,她能讲出它百年前的故事;一棵古树,她能说出它的来历传说。 落无双也渐渐了解她的性情。表面清冷,实则内心温暖;看似随性,实则极有主见。她博学多才,却从不炫耀;她身世成谜,却坦然自若。 两人相处越来越融洽,常常一个眼神便能明白对方心意。落无双教她骑马射箭——虽然他自己已不能纵马疾驰,但基本技巧还在;李静教他琴棋书画,陶冶性情。 这日午后,两人在城郊一处荷塘边的凉亭中避暑。 时值盛夏,荷花盛开,红白相间,亭亭玉立。微风过处,荷叶翻卷,清香扑鼻。 李静穿了一身淡绿色纱裙,手持团扇,轻轻摇着。落无双则是一身月白长衫,正专注地剥着莲子。 “世子手法越发娴熟了。”李静笑道。 落无双将剥好的莲子递给她:“熟能生巧罢了。” 李静接过,小口吃着,目光投向荷塘深处:“听说江南的荷花比北地更盛,连绵十里,蔚为壮观。真想亲眼看看。” “姑娘没去过江南?”落无双问。 李静摇头:“一直想去,但总没机会。” “那以后……”落无双顿了顿,“若有机会,我陪姑娘去。” 李静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异彩:“世子说话可要算数。” “自然算数。” 第三十五章一丝希望 两人闲谈片刻,李静忽然道:“世子,我可能……要离开幽州一段时间。” 落无双手中莲子掉在桌上:“离开?去何处?何时回来?” 他一连三问,问完才觉失态。 李静看着他焦急的样子,心中一暖,柔声道:“家中有事,需回去处理。短则一月,长则三月,定会回来。” “姑娘家在何处?”落无双终于问出这个憋了许久的问题。 李静沉默片刻,轻声道:“在……一个很远的地方。” 她还是不愿说。 落无双心中失落,但强笑道:“那姑娘一路保重。何时动身?” “三日后。”李静道,“所以这三日,世子可要好好陪我。” “自然。” 接下来的三日,两人几乎形影不离。 第一日,他们去了幽州城最高的“观星楼”。楼高九层,登顶可俯瞰全城。那日天气晴好,万里无云,远处群山连绵,近处街巷纵横,整个幽州城尽收眼底。 李静指着北方:“那边就是绝壁崖的方向吧?” 落无双点头:“是。” “真想看看,是什么样的地方,能让世子坚守一年。”李静轻声道。 “风雪,严寒,孤独。”落无双简单概括,“但现在想来,也不全是苦。至少,让我明白了许多道理。” “什么道理?” “比如,有些事,再难也要去做;有些人,再苦也要守护。”落无双望着远方,“比如,活着,本身就是一种幸运。” 李静深深看他一眼:“世子貌似懂了很多。” 落无双道:“只是经历多了就能明白很多。” 李静没有再说,或许只有自己去经历才能明白吧。 第二日,他们去了城外的“白马寺”。寺庙不大,但香火鼎盛。李静在佛前虔诚跪拜,落无双则在一旁静立。 “世子不信佛?”李静起身后问。 “信也不信。”落无双道,“佛说众生平等,可这世间何曾平等?佛说因果轮回,可善未必有善报,恶未必有恶报。” “那世子信什么?” “信自己。”落无双道,“信手中的剑,信心中的道。” 李静笑了:“这倒是世子的风格。” 她在寺中求了一支签,是中上签,签文是:“云开月明现,风静浪自平。但行莫问路,前程似锦明。” “好签。”落无双道。 “借世子吉言。”李静将签文小心收好。 第三日,也是最后一日。李静约落无双在第一次见面的那个园子相见。 落无双到的时候,李静已在槐树下摆好茶具。今日她穿了一身白衣,如初见时那般,清冷如月。 “姑娘今日怎么……”落无双有些诧异。 “有始有终。”李静微笑道,“第一次在这里见世子,最后一次也在这里,挺好。” “不是最后一次。”落无双纠正道,“姑娘说了会回来的。” “对,会回来的。”李静为他斟茶,“只是不知道回来时,世子还认不认得我。” “姑娘说笑了。”落无双道,“无双岂是忘恩负义之人?” 两人对坐饮茶,气氛却有些伤感。三个月的朝夕相处,早已习惯彼此的存在,如今突然要分离,心中自是万般不舍。 “世子,”李静忽然道,“我走后,你要继续练习导引诀,不可懈怠。” “好。” “若遇到难事,可去这个园子找陈嬷嬷,她会帮你。” “好。” “还有……”李静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玉瓶,“这是我炼制的‘温脉丹’,每月服一颗,对你的伤势有益。这里有三颗,够你服用三个月。” 落无双接过玉瓶,触手温润:“姑娘还会炼丹?” “略懂。”李静淡淡道,“记住,每月初一颗,不可多服。” “多谢姑娘。” 李静看着他,眼中满是不舍,最终轻声道:“世子,保重。” “姑娘也保重。”落无双郑重道,“早日回来。” 李静点头,起身走向园门。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深深看了落无双一眼,仿佛要将他刻在心里。 然后,转身离去,白衣飘飘,渐行渐远。 落无双站在槐树下,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手中玉瓶还残留着她的体温,鼻尖仿佛还能闻到她的清香。 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他对李静的身份也是越来越猜不透,武功不俗,出手大方,对自己很是上心,这不是表演出来的,他能清晰的感觉出来。 李静离开后,落无双的生活又回到了之前的平静。 但他不再像从前那般消沉。每日晨起练习导引诀,午后读书练字,傍晚在园中散步。身体一天天好转,虽然内力依旧空空,但至少行动无碍,与常人无异。 有时他会去那个园子,陈嬷嬷总是恭敬接待,但关于李静的消息,她总是摇头:“小姐行踪,老身不知。” 李静就像一场梦,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若非那本《养气导引诀》和玉瓶中的丹药真实存在,落无双几乎要怀疑这一切是否真的发生过。 转眼一月过去。 这日清晨,落无双照常在园中练习导引诀。三十六式打完,他缓缓收功,只觉周身舒畅,经脉中暖流涌动。 忽然,他感到一丝异样。 那丝暖流,似乎……比往日强了一丝。虽然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但确确实实存在。 落无双心中一震,立刻盘膝坐下,闭目内视。 断裂的经脉依旧残破,但某些细小的支脉,似乎有重新连接的迹象。丹田处虽然还是破碎状态,但碎片之间,竟隐隐有了一丝联系。 这……这是恢复的征兆? 落无双激动得手都在颤抖。三个月来,他练习导引诀更多是出于习惯和承诺,从未真正指望它能修复伤势。可如今,奇迹似乎正在发生! 他仔细回想李静教授的每一个细节。呼吸的节奏,动作的幅度,心法的要义……忽然,他明白了。 这套导引诀看似简单,实则暗藏玄机。它不直接修复经脉,而是通过温养气血,激发身体的自愈能力,让断裂的经脉自行重续! 这等功法,绝非寻常! 李静……她到底是什么人? 落无双正沉思间,王府管事老赵匆匆走来:“世子,门外有位僧人求见,说是……金刚寺的惠明法师,奉空闻大师之命而来。” 第三十六章论道 片刻后,一位年轻僧人走进园中。 这僧人约莫二十出头,眉清目秀,面容温和。一身灰色僧袍洗得发白,却干净整洁。手持一串佛珠,步履沉稳,气息绵长,显然修为不俗。 他看到落无双,合十行礼:“阿弥陀佛。小僧惠明,奉家师空闻之命,特来拜见落世子。”说完开始大量起落无双,从空闻哪里知道眼前的少年是一位千年难遇的练武奇才。 十六岁就能达到宗师,这个别说千年,是听都没有听过,在联想到到从宗师直接沦为普通人,慧明想看看这个少年是个如何的人。 不过他没有看出什么,只是看到落无双的一丝落魄,别的到没发现。 “法师不必多礼。”落无双还礼,“空闻大师可好?” 落无双也在大量这慧明,三十岁的模样,武功已达先天初期,这份实力在当今武林也算是翘楚。 “家师一切安好,时常提起世子,说世子孝心感天,勇武过人,实乃当世英才。”惠明道,目光在落无双身上扫过,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只是听说世子身受重伤,武功尽废,如今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落无双苦笑:“经脉断裂,丹田破碎,确是事实。只是近来练习养生功法,身体稍有好转罢了。” 惠明点头:“原来如此。家师让小僧带来一句话:‘破而后立,方见真如。’” “破而后立……”落无双喃喃重复。 李静也说过类似的话。难道,空闻大师知道什么? “家师还让小僧带来一物。”惠明从怀中取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一颗龙眼大小的金色丹药,药香扑鼻,竟与李静的回春丹有几分相似,但更加浓郁。 “这是‘金刚寺’秘制的‘续脉丹’,虽不能完全修复世子的伤势,但可固本培元,为日后恢复打下基础。”惠明将木盒递给落无双,“家师说,此丹赠予世子,了结当日善缘。” 落无双接过,心中感动。空闻大师与他只有一面之缘,却如此记挂他的伤势,这份情谊,实在厚重。 “大师恩情,无双铭记。”落无双郑重道,“只是不知,大师有何吩咐?当日他曾说,将来有事相托。” 惠明道:“家师确有一事相求。他让小僧……跟随世子三年。” “跟随我?”落无双一愣,“这是为何?” “家师说,世子身负大气运,却劫难重重。让小僧跟随左右,一为护法,二为修行。”惠明解释,“小僧修炼‘金刚伏魔神通’,已至瓶颈,需入世历练,方能突破。跟随世子,便是最好的历练。” 落无双苦笑:“我现在自身难保,如何能让法师历练?” “家师说,世子的路,才刚刚开始。”惠明目光清澈,“小僧愿随世子左右,护法修行,还请世子成全。” 落无双看着这个年轻的僧人,忽然想起李静的话:“人定胜天”。 或许,他真的不该放弃。 “既然如此,法师便留下吧。”落无双道,“只是王府简陋,恐委屈了法师。” “阿弥陀佛,小僧四海为家,有片瓦遮身足矣。”惠明合十道。 从那天起,惠明便在王府住下。 他住在落无双院子隔壁的厢房,每日晨起诵经,白天或与落无双论道,或独自修炼,傍晚则会在园中打坐。 起初,落无双还觉得有些拘束。毕竟是个外人,又是出家人,许多话不便说。但很快他发现,惠明虽年纪轻轻,却佛法精深,见识广博,且性情温和,相处起来十分舒服。 更重要的是,惠明在武学上的造诣极高。 落无双武功尽废,但眼力还在。他能看出,惠明的修为至少是先天后期,甚至可能已触及巅峰。一套“金刚伏魔掌”施展出来,刚猛霸道,却又暗含佛门慈悲,刚柔并济,已得空闻大师真传。 这日午后,两人在园中凉亭对坐。 “法师的掌法,刚猛无俦,却又圆融自如,已得佛武真谛。”落无双赞叹道。 惠明摇头:“小僧只是初窥门径。佛门武学,重在修心。掌法再精,心若不定,终是徒劳。” “修心……”落无双若有所思,“我从前练武,只求快、求强,却从未想过修心。如今想来,或许正是心性不足,才导致今日之果。” “世子能悟到此点,已是难得。”惠明道,“武学之道,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但若只知进,不知退,只知刚,不知柔,终会如强弓易折。” “那该如何?” “刚柔并济,动静相宜。”惠明缓缓道,“如我佛门‘金刚怒目,菩萨低眉’。该怒时怒,该慈时慈;该进时进,该退时退。世子从前之剑,锋芒太露,刚则易折。若能添几分柔韧,或许……” 他没有说下去,但落无双已明白。 是啊,从前的他,仗着天赋和家世,锋芒毕露,不知收敛。剑法凌厉,却失之圆融;气势如虹,却后继乏力。乱石坡一战,若他能刚柔并济,或许不会伤得如此之重。 “可惜,现在说这些已无用了。”落无双苦笑,“我连剑都握不稳了。” 惠明看着他,忽然道:“世子可愿与小僧论道?” “论道?” “不论武学,只论佛法。”惠明道,“小僧修炼至今,有许多疑惑,想听听世子的见解。” 落无双一愣:“我对佛法一知半解,恐怕……” “无妨,畅所欲言即可。” 落无双想了想,道:“那便请法师先说。” 惠明合十,缓缓道:“小僧最近在读一本佛经,其中一句不解:‘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世间诸相,明明真实存在,为何说是虚妄?若说都是虚妄,那我等修行,所求为何?” 落无双沉思片刻。 他前世虽不是佛门弟子,但作为特种部队教官,也曾研究过各种哲学思想。佛学中的“空”“相”等概念,他有一定理解。 “法师可曾看过水中月?”落无双问。 “自然看过。” “水中月,是不是月?” “是月影,非真月。” “那水中月是不是真实存在?” 惠明一怔:“这……” “水中月虽非真月,但确实映在水中,你我能看见,能欣赏。”落无双缓缓道,“这就是‘相’。它存在,但并非永恒不变——风起则散,石落则碎。所以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不是说它不存在,而是说它并非真实不变的本体。”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修行所求……我认为,不是求一个‘真实’,而是认清‘虚妄’。认清世间万物皆在变化,便能不执着;不执着,便能得自在。这或许就是‘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的真意。” 第三十七章进京前的准备 惠明听得入神,眼中光芒闪烁。 良久,他长叹一声:“世子一言,如醍醐灌顶。小僧修行十年,竟不如世子看得透彻。” “法师过奖了。”落无双道,“这只是我一家之言,未必正确。” “不,世子说得极是。”惠明激动道,“我佛门讲‘缘起性空’,万物因缘和合而生,无独立自性,故说‘空’。但这‘空’并非虚无,而是指无永恒不变之性。世子以水中月喻之,精妙绝伦!” 他站起身,来回踱步,口中念念有词:“不执着于相,不执着于空……不住于有,不住于无……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忽然,他停下脚步,周身气息开始变化。 一股柔和的金光自他体内透出,如初升朝阳,温暖而不刺眼。他的眼神变得越发清明,仿佛看透了什么。 “阿弥陀佛。”惠明缓缓合十,金光收敛,“多谢世子点拨,小僧……悟了。” 落无双惊讶地看着他。这就悟了?自己不过是说了些前世学来的理论…… “法师这是?” “小僧困在‘金刚伏魔神通’第四重已三年,今日得世子点拨,终于突破至第五重。达到先天后期。”惠明诚恳道,“世子于佛法之见解,远超小僧。日后还请世子多多指教。” 落无双哭笑不得。他一个武功尽废的人,竟然指点金刚寺高僧突破了? 这要是传出去,恐怕没人会信。 但从那天起,惠明确实对落无双更加恭敬,时常向他请教佛法问题。落无双便将前世知道的一些佛学理论,结合自己的理解,与他探讨。 惠明如获至宝,每次论道都有收获。他的修为也突飞猛进,不到半月,便稳固了第五重境界,开始向第六重迈进。 而落无双在惠明的指点下,对武学的理解也越发深刻。虽然内力全无,但眼界和境界却在不断提升。有时看惠明练功,他能看出许多精妙之处,并提出自己的见解。尤其是升龙决的第十层那难绘的秘法,似乎有所收获。 两人相互成就,关系越发融洽。 这日,落无双服用了惠明带来的续脉丹。丹药入腹,化作一股磅礴药力,与李静的回春丹药力融合,在他经脉中奔流。 他感到断裂的经脉开始发痒,那是愈合的征兆! 按照这个速度,或许……真的有机会恢复! 落无双心中涌起希望。有李静的功法,有空闻大师的丹药,有惠明的护法……天无绝人之路! 他站在院中,望着蔚蓝天空,第一次觉得,未来或许并不那么黑暗。 李静,你看到了吗?我在变好。 等你回来时,我一定会让你看到一个更好的落无双。 九月重阳刚过,幽州城已有了深秋的萧瑟。 庭院里的梧桐叶开始泛黄,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在青石板上铺了一层金黄。池塘里的荷叶也枯了大半,只剩下几枝残梗倔强地挺立着。 落无双在院中打完最后一式导引诀,缓缓收功。三个月的坚持,效果已肉眼可见。虽然内力依旧空空如也,但面色红润了许多,步履稳健,已与常人无异。断裂的经脉中,那股暖流越来越明显,偶尔甚至能感受到一丝微弱的气感。 “世子今日气机又顺畅了些。”惠明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这年轻的僧人依旧每日晨起诵经,白天或与落无双论道,或指导他站桩练功。两人之间已形成了无需多言的默契。 落无双擦了擦额头的薄汗,走到廊下坐下:“多亏法师这三个月来的指点。” “是世子自身根基深厚,毅力过人。”惠明为他斟了杯热茶,“以小僧看,最多再有一年,世子便能重续经脉,虽未必能恢复全部修为,但行动无碍、延年益寿是肯定的。” 落无双接过茶杯,心中涌起暖意。几个月前,他还是个躺在床上等死的废人;如今,竟能看到恢复的曙光。 这一切,都要感谢李静传授的导引诀,惠明指点的桩功,还有空闻大师赠予的续脉丹。 想到李静,落无双心中又是一阵怅惘。她离开已经三个月了,音讯全无。陈嬷嬷那里也问不出什么,只说“小姐自有安排”。 她到底去了哪里?还会回来吗? 正沉思间,王府管事老赵匆匆走来,面色凝重:“世子,王爷请您去书房,说有要事相商。” 落无双心中一紧。父王很少在书房召见他,除非有重大决策。 “我这就去。” 他对惠明点点头,跟着老赵向书房走去。 齐王府书房内,落军山正负手站在那幅巨大的《北疆边防图》前。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带着罕见的严肃。 “父王。”落无双行礼。 “坐。”落军山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自己也在主位坐下。 书桌上摆着一份明黄色的奏折——那是只有朝廷重臣才能使用的颜色。落无双目光一扫,便知事情不简单。 “这是御史台左都御史周正清的弹劾奏折。”落军山开门见山,“弹劾我‘拥兵自重,私设公堂,擅杀武林人士,扰乱北地安宁’。还要求召你入京,严加管束。” 落无双接过奏折,快速浏览。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奏折中列举了三个月前武林大会后,王府清剿阴山派、慕容世家等势力的行动,指责落军山“以权谋私,借为子报仇之名,行排除异己之实”。 “一派胡言!”落无双气得手抖,“这些人围杀我在先,父王为民除害在后,何来‘擅杀’?何来‘扰乱安宁’?” 落军山面色平静:“周正清是太子太傅,这份弹劾实则是太子一党在试探。三个月前,陛下派王忠来传旨赐婚,就是太子的主意。我婉拒之后,他们便换了策略——打压。” “所以这份弹劾只是开始?”落无双问。 “不错。”落军山点头,“接下来还会有更多奏折,更多指责。太子要逼我表态——要么投靠他,要么被他整垮。” 落无双沉默片刻,忽然起身:“父王,儿愿入京!” “胡闹!”落军山喝道,“你伤未愈,入京就是羊入虎口!” “可若不去,太子便有借口发难。”落无双恳切道,“父王虽手握重兵,但终究是臣子。与其让太子找到发难的借口,不如我主动入京。一来可堵太子之口,二来……或许能在京城寻到治疗伤势的法子。” 落军山看着儿子,眼中闪过欣慰,但更多的是担忧。良久,他长叹一声:“你长大了,懂得为父分忧了。也罢,既然你执意要去,为父便为你安排。” 他走到书桌前,取出一封信:“这是我写给陛下的密奏,你亲自带去。信中我已言明,你伤势未愈,入京只为养病,绝无他意。陛下看了,自会明白。” 落无双郑重接过。 “还有几件事,你要牢记。”落军山正色道,“第一,京城水深,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太子李承乾、二皇子李承泽、三皇子李承煜,这三位皇子各有党羽,明争暗斗不断。你此去,务必远离这些争斗。” “儿明白。” “第二,京城有几位重要人物,你需知晓。”落军山继续道,“首辅张居正,三朝元老,为人正直,是朝中清流领袖。但他年事已高,近年已少问政事。太傅周正清,太子党核心,你要小心此人。大将军赵无忌,执掌京畿卫戍,是陛下心腹,但也与太子走得很近。”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一位——国师踏云尊者云逸。” 落无双心中一动。踏云尊者,六大宗师之一,他曾在乱石坡救过自己的那位宗师高手。 “国师云逸与为父是故交。”落军山道,“三十年前,我随先帝北征漠北,曾救过他一命。后来他入朝为国师,我们虽往来不多,但这份情谊还在。你到京城后,若遇难处,可持此玉佩去白云观找他。” 落军山从怀中取出一块青色玉佩,递给落无双。玉佩正面雕刻着祥云图案,背面是一个“云”字。 “切记,非到万不得已,不要动用这层关系。”落军山叮嘱,“国师身份特殊,不宜过多介入朝堂之事。” “儿记住了。”落无双将玉佩贴身收好。 “第三,”落军山看着儿子,眼中满是慈爱,“保护好自己。无论如何,活着回来。你母亲……还需要你。” 提到母亲,落无双心中一痛:“父亲,我想去看看母亲。” “应该的。”落军山点头,“你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归。去跟你母亲告个别吧。” 第三十八章离别 王妃柳韵的卧房在王府最幽静的东院。 三个月前,她服用了雪藏花残瓣熬制的药汤,病情终于稳定下来。虽然依旧虚弱,需要长期卧床静养,但至少脱离了生命危险。 落无双轻轻推开房门,一股淡淡的药香扑面而来。 房间内光线柔和,窗边摆着几盆兰花,正静静绽放。柳韵半靠在床头,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清明了许多。青鸾正坐在床边,为她轻轻揉捏手臂。 “母亲。”落无双走到床前,跪下行礼。 柳韵眼中泛起泪光,伸手抚摸他的头:“无双,你来了。快起来,让娘好好看看你。” 落无双起身,在床边坐下。三个月来,他每日都来探望母亲,但今日心情格外沉重。 “听说……你要去京城?”柳韵轻声问,眼中满是担忧。 “是。”落无双点头,“朝廷召见,儿不得不去。” 柳韵握住他的手,那只手温暖而瘦弱:“京城……那是个吃人的地方。无双,你伤还没好,这一去……” “母亲放心。”落无双强笑道,“有惠明法师同行,还有王府高手护送,不会有事的。而且,京城名医众多,或许能找到治愈儿伤势的法子。” 柳韵看着他,泪水终于滑落:“我儿受苦了。若不是为了我,你也不会……” “母亲别这么说。”落无双连忙为她擦泪,“为母亲尽孝,是天经地义的事。只要母亲能好起来,儿做什么都值得。” 柳韵泣不成声。青鸾在一旁也红了眼眶。 良久,柳韵止住哭泣,从枕下取出一个香囊:“这是娘亲手绣的,里面装了安神的药材。你带在身上,想娘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 香囊是淡青色的,上面绣着一枝傲雪寒梅——那是柳韵最爱的花。针脚细密,可见花了多少心思。 落无双接过,紧紧握在手中:“多谢母亲。” “还有,”柳韵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玉镯,“这是娘的嫁妆,你带着。到了京城,若遇到心仪的姑娘……就送给她。” 落无双一怔:“母亲,这……” “拿着。”柳韵将玉镯塞进他手里,“娘知道你心里有人了。那位李姑娘……是个好孩子。若有机会,带她回来让娘看看。” 落无双脸一红。母亲竟看出来了? “母亲怎么知道……” “娘是过来人。”柳韵微笑,虽然虚弱,却透着慈爱,“这三个月,你每次提到李姑娘,眼神都不一样。娘虽然病着,但不瞎。” 落无双低下头,耳根都红了。 “好了,不逗你了。”柳韵轻声道,“去吧,好好准备。记住,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要坚强。你是我柳韵的儿子,是落军山的儿子,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她又从怀里拿出一块刻有韵字的玉牌道:“这个你拿着,京城不比北境,到了哪里没有人能依靠。这块玉佩可以再京城的最大钱庄取十万两,要是有什么困难就拿它去。”她深吸了一下。像是今日话说多了,有些吃力,“把青衣也带去,有她照顾你,我也能放心一二。” “儿记住了。”落无双再次跪地,磕了三个头,“母亲保重身体,等儿回来。” “去吧。”柳韵挥挥手,眼中满是不舍。 落无双起身,一步三回头地离开房间。走到门口时,他听见母亲轻声的啜泣,心中一痛,却只能咬牙离开。 回到自己院子,落无双心情沉重。惠明正在廊下打坐,见他回来,睁开眼:“世子决定了?” “决定了。”落无双点头,“三日后出发。有劳法师同行了。” “阿弥陀佛,小僧既已答应护法,自当尽责。”惠明合十道。 “还有一事。”落无双道,“我想带青衣同行。青衣心思缜密,可以照顾我的起居,又是母亲身边的人,路上也有个照应。” “青衣姑娘细心周到,有她同行确实方便。”惠明赞同。 落无双当即叫来青衣,说了入京之事。青衣虽然舍不得王妃,但也知道世子需要人照顾,而且柳韵刚才也和她说了,让她跟着落无双去京城,顺道照顾世子的起居,便点头应下。 接下来三日,王府上下忙碌起来。 落军山亲自挑选了十名先天初期高手,由陆七带领,他们都是王府亲卫中的精锐,忠诚可靠。又选了一百名后天境界的护卫,个个身经百战。这支队伍虽不算庞大,但实力不容小觑。 秦武被任命为领队,负责一路安全。这位镇北将军虽然不能进入京城,但护送世子到京畿边境还是可以的。 落无双则抓紧时间向惠明学习“金刚指”。这套指法重技巧不重内力,专攻人体要穴,适合他现在的情况。他学得很快,三天时间已掌握了基本手法。 第三日清晨,齐王府门前。 队伍已整装待发。十名先天高手骑在马上,气息沉凝;一百名护卫分列两侧,黑衣黑甲,杀气凛然。秦武一身黑色劲装,腰佩长刀,面色肃穆。 落无双与惠明走出府门。落无双今日穿了身月白长衫,外罩墨色披风,腰间佩着父王赐的“如朕亲临”玉佩和母亲给的香囊。脸色虽仍有些苍白,但眼神坚定,已非三个月前那个颓废的少年。 青衣跟在他身后,背着简单的行装,也是一身利落打扮。 落军山亲自送到门口,千言万语化作一句:“一路保重。” “父王放心。”落无双和青衣翻身上了马车——这是一匹温顺的白马,适合他现在的情况。 “陆七,世子的安全就指望你了。” “请王爷放心,末将就是死也会护佑世子安全。” 他是真心的话,绝壁崖一路下来。要不是落无双,估计他的尸体都啥也不剩了。当时一路去绝壁崖的人,只有他一个人活了下来,这几个月一直都在王府养伤,这次落无双要去京城,本来没打算带他,陆七是非要去。拗不过他,落无双只得答应。 落军山兴味的点了点头,对于陆七他还是很放心的。 落无双回头望着王府大门,心中涌起复杂情绪。此去京城,前路未知,但他已不再是那个需要父亲庇护的少年。 “出发!”秦武一声令下。 队伍缓缓开拔,马蹄声在清晨的街道上回响。 落无双没有回头。他知道,母亲一定在窗前目送他离开。他不能回头,怕一回头,就会舍不得。 男儿志在四方,有些路,必须自己走。 第三十九章分开 从幽州到京城,约一千五百里路程。若快马加鞭,十日可达。但落无双伤势未愈,不能疾驰,队伍走得较慢,预计要一个月。 秦武安排得很周到。每日只行六十里,午间必歇一个时辰,傍晚早早投宿。沿途州县听说齐王世子过境,都殷勤接待,但落无双让秦武推掉了大部分,只住普通客栈或驿馆。他不想张扬,更不想给地方官员添麻烦。 有十名先天高手和一百名后天护卫护送,一路平安无事。偶尔有些宵小窥探,感受到队伍中强大的气息,也都识趣地退走。加上沿路的官军,都已经知道这位齐王世子出行,都想巴结一下,那是沿路暗中明里的保护着。 这日傍晚,队伍抵达幽州东境内的“青石镇”。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几家客栈。秦武选了最干净的一家“悦来客栈”,包下了整个后院。 落无双与惠明住一间上房,青衣住隔壁,方便照顾。陆七和十名先天高手轮流值守,确保安全。 房间简朴但干净。推开窗,能看到远处连绵的青山,在暮色中如黛如墨。 “世子,再有三天就出幽州地界了。”秦武来汇报行程,“之后进入中州,便不在是幽州六郡之地。那边情况复杂,我们要更加小心。” 中州过后就是武州,武州后就是灵州,而灵州就是京城的政治中心,中州一共有五郡,武州六郡。灵州除去京城,还有四郡。所以落无双一行人不出意外大概二十来天就能到达京城。 落无双点头:“秦叔辛苦了。这一路平安无事,多亏秦叔安排。” 秦武摇头:“这是末将分内之事。只是……进入中州后,末将便不能再护送世子了。按照朝廷规矩,边军将领无诏不得入京,违者以谋反论处。” “我明白。”落无双道,“到了中州边境,秦叔便带兄弟们回去吧。有惠明法师,陆七和十位高手在,我不会有事的。” 秦武看了看一旁的惠明和陆七,又看了看那十名肃立门外的先天高手,点了点头。这样的阵容,确实足以应对大多数危险。 “那世子早些休息,末将告退。”秦武行礼和陆七退了出去。 房间内只剩落无双与惠明两人。 惠明正在打坐,忽然睁开眼:“世子,小僧这几日观察,你的经脉恢复速度远超预期。照此下去,或许不用一年,便能重续大半。” 落无双心中一喜:“真的?” “出家人不打诳语。”惠明道,“世子修炼的导引诀确实神妙,配合金刚桩功,产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再加上续脉丹的固本培元之力……世子或许真能创造奇迹。” 落无双握了握拳。三个月前,他还是个废人;如今,竟能看到恢复的曙光。前世修炼升龙决只是到达五层,这世他从出生就开始修炼,到达宗师只是用了十六年,没想到十六岁的宗师也只是一段时间,现在成为废人,想到又可以修炼武道,内心难免有些激动。 这一切,都要感谢那些关心他的人。 “法师,”落无双忽然问,“你说李姑娘……此刻在做什么?” 惠明看了他一眼,微笑道:“世子又想李姑娘了?” 落无双脸一红:“只是……有些挂念。她离开三个月了,音讯全无。” “李姑娘非寻常人,她若想出现,自然会出现的。”惠明道,“世子不必过于挂怀。有缘自会相见。” 落无双点头,心中却依然怅惘。 夜深了,各自休息。 接下来的三天,队伍继续赶路。秦武加派了岗哨,日夜巡逻,但一路依旧平安无事。那些暗中窥探的势力,感受到十名先天高手的气息,都不敢轻举妄动。 第三日傍晚,队伍抵达幽州东境与中州的交界处——沧澜江。 江面宽达百丈,水流湍急。江上只有一座石桥“沧澜桥”,是连接南北的咽喉要道。桥头设有关卡,有官兵把守。 “世子,过了这座桥,就是中州地界了。”秦武指着前方的石桥,“末将只能送到这里了。” 落无双下马,对秦武深深一礼:“这一路,辛苦秦叔了。” 秦武连忙扶住他:“世子折煞末将了。此去京城,山高路远,世子一定要保重。若有事,可派人送信到幽州,末将就是拼了性命,也会赶来相助。” “秦叔放心,我会小心的。”落无双心中感动,秦叔都是看着自己长大的将领,是父王的得力主将,他点了点头,叮嘱道,“你们也一路保重。” 秦武点头带着一百名后天武者原路返回。着一百后天武者没有跟着去,目标太大,再说进入中州就是进入了大晋的中原腹地。一路而去都是一马平川,没有险峻关碍。 落无双、惠明、青衣,陆七以及十名先天高手,牵着马走上沧澜桥。 桥面宽阔,可容四马并行。桥栏上雕刻着精美的图案,历经风雨,已有些模糊。桥下江水滔滔,声如雷鸣。 十名先天高手分成两拨,五人在前开路,五人在后护卫。惠明与陆七走在落无双身侧,青衣和落无双坐在马车里面。 走到桥中央时,惠明忽然停下脚步。 “法师?”落无双疑惑。 惠明面色微凝,望向桥对岸的树林。片刻后,他摇头:“无事,许是小僧多虑了。” 队伍继续前行,顺利过了桥。 桥头守关的官兵验过路引文书,恭敬放行。进入中州地界后,果然气氛不同。官道更加宽阔平整,行人车马更多,沿途村庄城镇也更加繁华。 落无双让队伍继续走官道。既然一路上平安无事,就没必要绕路。十名先天高手的气息连成一片,震慑宵小,一路畅通无阻。 这日中午,他们在路边茶棚歇脚。 茶棚简陋,只有几张破旧桌椅。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正在烧水。棚里已坐了几桌客人,看打扮都是行商或江湖人。 落无双选了角落的位置坐下,十名先天高手分散四周,隐隐形成护卫阵型。 第四十章抵达京城 “老板,上好茶!”锦衣公子大大咧咧地坐下。 老板连忙端上茶。锦衣公子喝了一口,“噗”地吐出来:“这是什么茶?刷锅水吗?” 老板苦着脸解释,锦衣公子不听,拍桌子瞪眼,扬言要砸摊子。 旁边几桌客人见势不妙,纷纷起身离开。只有落无双这桌和那三个江湖汉子还坐着。 锦衣公子见有人不走,更觉没面子,指着落无双这桌:“你们几个,看什么看?赶紧滚!” 落无双皱了皱眉,没理他。 锦衣公子大怒,对随从道:“给我把这几个不长眼的扔出去!” 几个随从应声上前。但还没靠近落无双,就被两名先天高手拦住了。那两人只是释放出一丝气息,几个随从便如坠冰窟,动弹不得。 锦衣公子脸色变了,知道遇到了高手。他站起身,色厉内荏道:“好,好,你们等着!” 说着就要走。 “慢着。”一名先天高手开口,声音冰冷,“给老板道歉,赔偿打坏的桌椅,付了茶钱。” 锦衣公子咬了咬牙,最终在强大的气势压迫下,乖乖道歉赔钱,狼狈逃走。 老板千恩万谢。那三个江湖汉子也走过来,抱拳道:“几位好功夫!不知高姓大名?” “路过之人,不足挂齿。”落无双淡淡道。 那几人识趣地不再多问,结账离开。 落无双等人也很快离开茶棚,继续赶路。 马车上,青衣还有些忿忿不平:“世子,刚才那些人太过分了!” “江湖闲谈而已,不必在意。”落无双道,“倒是那个纨绔子弟……中州地界,果然权贵遍地。” 惠明道:“京城更是如此。世子入京后,此类事情恐怕不会少,需有心理准备。” 落无双点头。他知道,京城那个地方,最不缺的就是权贵子弟。自己这个“废人世子”,恐怕会成为许多人眼中的笑柄。 但那又如何?他落无双的路,从来不是走给别人看的。 队伍继续前行。越靠近京城,官道上行人越多,车马越密。沿途关卡也越多,盘查越严。好在落军山准备的路引文书齐全,一路顺利。很快他们便离开中州,进入到了灵州,灵州也就是大晋的国都。京城就在灵州中部。 直至第四天黄昏,他们终于看到了灵州京城的城墙。 那是一座比幽州城更加宏伟的巨城。城墙高达十丈,青灰色的砖石在夕阳下泛着冷光。城楼巍峨,旌旗招展。城门上方,“京城”两个鎏金大字在余晖中熠熠生辉。 城门前排着长长的队伍,都是等待入城的商旅百姓。守城官兵正在仔细盘查,气氛肃穆。 “到了。”落无双轻声道。 他望着那座巨城,心中涌起复杂情绪。 京城,大晋王朝的权力中心,无数人向往之地,也是无数人葬身之所。 他来了。 带着满身伤痕,带着未愈的伤势,带着父王的期望,带着母亲的牵挂。带着对这里的一切不确定,还有那位十来年没有见过的表兄李道基,大晋的晋安帝。这位要给自己说亲事的皇帝。 前路如何,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无论前方有多少艰难险阻,他都要走下去。 “进城。”他对车夫道。 马车缓缓驶向城门。 十名先天高手护卫在两侧,气息收敛,却依旧让人不敢靠近。 守城官兵验过文书,恭敬放行。 穿过幽深的城门洞,京城繁华的街景展现在眼前。 宽阔的街道,熙攘的人群,林立的商铺,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与幽州的粗犷不同,京城透着一种精致繁华的气息。 但落无双知道,这繁华之下,是暗流涌动。 “世子,我们现在去哪里?”青衣问。 落无双想了想:“先去驿馆安顿。明日先去拜访国师。然后我在去皇宫给皇帝请安。” 马车驶向城东的皇家驿馆。那里是专门接待各地藩王、使臣的地方,安全清净。 落无双掀开车帘,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忽然,他目光一凝。 在一家茶楼二楼的窗边,他似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白衣如雪,清冷如月。 是李静? 他再定睛看去,那人影却不见了。 是错觉吗? 落无双摇摇头,放下车帘。 李静,如果你在京城,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他握了握怀中的凤凰玉佩,心中涌起暖意。 无论前路如何,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落无双进京的消息很早京城的达官贵族都知道,只是没想到这么快落无双就来了,而且没带什么人,只有十位先天高手,十位先天高手在这京城里面只能算一股力量,一股小的不能在小的力量。 京城一些三品以上的官员家里。哪位达人没有十位先天高手保护,虽说先天高手风毛菱角,但这是京城,先天巅峰不常有,初期中期的还是有很多的。 皇宫御书房,李道基正在桌案前批改着奏折,一旁的王忠像是收到了某种消息,轻声弯腰道:“陛下,齐王世子,今天到京城了,此刻正在皇家译馆休息。” 李道基停下手中的毛笔,没抬头,也没有多少吃惊,眼神专注在奏折上 “先让他住下吧,明天估计就会来到皇宫。” “诺。”老太监王忠一礼。 “哦,对了。”李道基像是想到了什么。“听说世子受伤,武功全废。他现在怎么样?” 王忠道:“世子武功一直没有恢复,暗中回报的消息中,世子这也才两个月能活动自如,离武功恢复估计难。” 王忠的话很明确,经脉寸断,丹田破碎,想要恢复,谈何容易。能达到行动自如,估计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皇帝点了点头,他第一次听到落无双一人独占九大先天,几十位后天时,武者对他的评价时先天巅峰,他当时就惊讶住了,十六岁的先天巅峰,这是何等的妖孽,要是齐王府有这么一位世子在,他估计睡觉都不得安稳。 齐王的势力已经够大了,要是落无双在武冠天下,他想削藩,就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去了。 第四十一章拜访白云观 清晨的薄雾如轻纱般笼罩着京城,皇家驿馆的庭院里,落无双正专注地练习那套养气导引诀。 三个月来,每日晨昏不辍的修炼已见成效。三十六式行云流水般展开,他的动作从最初的生涩滞碍,到如今的圆融自如。收功时,额间虽渗出细密汗珠,但面色红润,气息绵长。最让他欣喜的是,那些断裂的经脉中,原本死寂的虚无里,如今已能清晰感受到一股温润暖流在缓缓流淌——如初春融雪,虽细微却充满生机。 青衣递上汗巾,眼中满是欣慰:“世子,今日气色比昨日又好些了。” 落无双接过汗巾擦拭,感受着体内变化。惠明法师说得对,照此速度,或许真有机会重续经脉。 西厢房门开,惠明缓步走出。这位年轻僧人依旧一袭灰白僧袍,手持佛珠,面容平和。他合十道:“阿弥陀佛。世子今日行功,气息沉稳如山,已初具根基气象。这导引诀温养经脉之效,实属罕见。” “全赖法师三月来指点金刚桩功,配合导引诀,方有今日之效。”落无双诚恳道,“今日我要去拜会国师云逸前辈,法师可愿同行?” “踏云尊者乃当世宗师,小僧向往已久。”惠明颔首。 简单用过早饭,落无双换了身月白长衫,外罩墨色云纹披风。青衣为他整理衣襟时轻声叮嘱:“世子初次拜见国师,礼数需周到些。” 落无双从怀中取出父亲临行前给的青色玉佩:“父王交代,凭此玉佩,国师自会明白。”又让青衣备了一盒幽州特有的百年老山参——虽不算稀世珍品,却是北地心意。 马车已候在驿馆外。陆七带两名先天高手随行护卫,其余七人留守驿馆。这十名先天高手都是幽州军中千挑万选出来的精锐,忠诚可靠,且擅长合击之术。 白云观位于京城西郊的白云山,是国师云逸清修之地。马车出西城门,沿官道西行。时值深秋,道旁农田金黄一片,农人正忙于收割,一派丰收景象。 约一个时辰后,白云山映入眼帘。山不甚高,约三四百丈,但林木葱郁,云雾缭绕其间,确有几分仙家气象。一条青石台阶蜿蜒而上,如白玉带般环绕山体,直通山顶道观。 在山脚牌坊前停车,落无双对陆七道:“你们在此等候,我与法师上山即可。” “世子,只带两人是否……”陆七有些担忧。 “无妨。”落无双看向身旁气息沉静的惠明,“有法师在,安全无虞。况且国师清修之地,不宜过多外人打扰。” 陆七看了看惠明,想到这位年轻僧人深不可测的修为,这才点头应下。 落无双与惠明沿石阶缓步而上。台阶年代久远,被无数足迹磨得光滑如镜,两旁古柏参天,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更显山间清幽。空气中弥漫着草木清香,沁人心脾。 约半个时辰,一座古朴道观出现在眼前。观门上方悬挂着“白云观”三字匾额,字迹苍劲有力,铁画银钩,隐隐透着一股道韵。 观门虚掩。惠明上前,轻叩门环。 片刻后,门开了一道缝,探出一个小道童的脑袋。道童约十二三岁,梳着双髻,眼睛圆溜溜的,十分机灵。 “两位施主找谁?”小道童脆生生地问。 “在下落无双,特来拜见国师云逸前辈。”落无双拱手道。 小道童眼睛一亮:“你就是落世子?师父早有吩咐,若是世子来访,直接请进。两位随我来。” 观内布局清幽雅致。庭院不大,但一草一木皆暗合自然之道。正中一株古松,怕是有数百年树龄,枝干虬结如苍龙盘踞。松下有一口古井,井水清澈见底,映着天光云影。三间厢房古朴简洁,正殿供奉着三清神像,香火袅袅。 “师父在后院静室打坐,两位稍候,我去通报。”小道童说完,蹦蹦跳跳地去了后院。 落无双与惠明在院中静候。惠明打量着四周,轻声道:“此地灵气充沛,布局暗合阴阳五行,确是修行宝地。踏云尊者不愧是宗师,择地而居也如此讲究。” 不多时,后院传来脚步声。 一位白袍老者缓步走出,正是踏云尊者云逸。与三个月前在乱石坡时相比,他并无二致,依旧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仙风道骨。只是今日未持拂尘,穿着一身简朴的灰色道袍。 落无双连忙上前,躬身长揖:“晚辈落无双,拜见前辈。谢前辈当日救命之恩。” “阿尼陀佛,贫僧惠明见过踏云尊者。”惠明双手合并打了个起势。 云逸拂袖轻托,一股柔和气劲将落无双扶起,微笑道:“世子不必多礼。当日不过是恰逢其会,举手之劳。倒是世子,伤势恢复如何?”转头看着惠明道:“不知这位施主?” “托前辈福佑,已能行动自如。只是武功……”落无双摇头道:“这位是空闻爱徒惠明。” “哦,原来是空闻大师爱徒。贫道有礼了。” “家师时常提级踏云尊者,小僧今日得见实属缘分。” 云逸点了点头,他成名比空闻晚几年,如今他以八十多。成为宗师二十七年,所以并无不妥。他看向落无双道。 “武功的事情急不得。”云逸目光在落无双身上一扫,眼中闪过一丝讶色,“世子的经脉,竟有重续之象?你修炼的功法……” 落无双心中一凛:“前辈看出来了?” 云逸点头,示意两人到石凳坐下。小道童奉上清茶后退下。 “这养气导引诀,是老道独门所创的温养功法。”云逸缓缓道,“专为修复经脉损伤、激发肉身自愈之力而设。虽不能直接治愈重伤,但配合适当丹药调理,假以时日,确有重续经脉之效。” 他顿了顿,神色变得意味深长:“不过此功法老道从未外传,便是观中弟子,也仅三人得授。世子从何处习得?” 落无双犹豫片刻,如实道:“是一位朋友所授。” “朋友?”云逸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可是姓李的姑娘?” 落无双心中一震:“前辈如何知晓?” 云逸轻叹一声,捋须看向远处山峦,缓缓道:“三个月前,那丫头匆匆回京,第一件事就是上白云观,跪在老道门前整整一日。” 第四十二章京城局势 落无双怔住。 “她说你在幽州伤势难愈,经脉寸断,丹田破碎,若不得合适功法温养,恐有性命之危。”云逸的声音低沉,“那丫头性子倔强,从小到大,从未如此求过人。老道问她为何如此,她只说……” 云逸看向落无双,眼神深邃:“她说你救过她的命。” 落无双脑海中闪过南境城初遇的场景——赵三纵马伤人,他推开老妇自己却被撞飞。当时李静赠药疗伤,他只当是路见不平,却不想她一直记在心里。 “其实那日之前,她已暗中观察你许久。”云逸继续道,“你在幽州养伤期间,她时常向老道询问经脉损伤的治疗之法。后来得知你要入京,便提前赶回,为你求这导引诀。” 落无双心中涌起复杂情绪。他想起李静传授功法时的轻描淡写,只说“家传养生法门,或许对你有用”,却从未提这是她跪求一日才得来的。 “她……为何如此?”落无双声音微颤。 云逸沉默片刻,缓缓道:“那丫头的心思,老道也不全明白。但有一点清楚——她对你,非同一般。这导引诀乃老道心血,寻常人求之不得。她能为你如此,可见用心之深。” 落无双低头看着手中茶杯,茶汤碧绿,映出自己复杂的眼神。 “前辈,李姑娘她……究竟是何人?”落无双终于问出心中疑惑。 云逸却摇头:“她既未坦言,老道也不便多说。你只需知道,她身份特殊,在京城需谨慎待之。至于其他……时机到了,你自会知晓。” 这话说得含糊,但落无双听出了深意——李静身份不简单,且目前不宜公开。 “晚辈明白了。”落无双按下心中疑问,转而道,“前辈当日救命之恩,晚辈没齿难忘。父王让晚辈代他向您问好,说三十年前北漠之战,您曾指点他武道,他一直铭记在心。” 云逸笑了笑:“落军山那小子,倒还记得老道。当年他率军驰援,救过老道一命,如今老道救他儿子,也算还了人情。” 他神色一正:“世子,你既来京城,有些事老道需提醒你。” “前辈请讲。” “第一,京城局势远比你所知复杂。”云逸压低声音,“陛下至今无子,按大晋祖制,若帝王无嗣,便由兄弟继位。故而太子李承乾、梁王李承泽、赵王李承煜,虽皆为亲王,却都有继承大统的资格。” 落无双心中一凛。原来太子、梁王、赵王都是皇帝的弟弟——难怪朝中党争如此激烈。 “太子虽名正言顺,但陛下正当壮年。”云逸继续道,“太子已二十有六,若等陛下自然寿终,他登基时也已年老。所以他急于拉拢权臣,培养势力,甚至……可能有其他心思。” 这话说得隐晦,但落无双听懂了——太子可能等不及。 “梁王、赵王亦非安分之辈。”云逸道,“梁王李承泽年二十四,为人精明,在朝中经营多年,其生意经营各州;赵王李承煜年十七,最得陛下宠爱,也是和陛下一母所生,皇位陛下最想传的便是他这第三亲王。” 落无双倒吸一口凉气。这京城,果然是龙潭虎穴。 “第二,”云逸神色凝重,“你齐王府手握幽州三十万边军,乃大晋唯一异姓王。这份力量,在如今朝局中举足轻重。陛下想削藩加强皇权,太子想拉拢你们以增强实力,梁王、赵王亦想争取你们支持。你此番入京,名为养病,实为质子,已成各方博弈的关键棋子。” 落无双默然。父王离京前的话在耳边响起:“无双,你此去京城,实为人质。陛下要用你制衡为父,太子要用你拉拢齐王府。记住,凡事三思,明哲保身。”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云逸直视落无双,“陛下对你齐王府,既倚重又忌惮。倚重的是幽州军镇守北疆,让漠北蛮族不敢南下;忌惮的是兵权过重,恐成尾大不掉之势。故而陛下想削藩,但又不能急,怕逼反了你父亲。” “所以陛下赐婚长公主……”落无双忽然明白过来。 云逸点头:“李静姝乃陛下同母所生的亲妹妹,血缘最近,信任最深。陛下想通过联姻,将齐王府与皇室牢牢捆绑。如此一来,既能拉拢你们,又能逐步收回兵权——毕竟将来幽州王是你,而你是驸马,皇室女婿。” 好精明的算计!落无双心中暗叹。皇帝这是要一石三鸟——既得齐王府支持制衡太子,又通过联姻加强控制,还能为日后削藩铺垫。 “那太子、梁王、赵王呢?”落无双问。 “他们自然也想拉拢你。”云逸道,“太子若得齐王府支持,实力将压过陛下,逼宫或政变都有可能;梁王、赵王若得你们支持,便有了与太子抗衡的资本。所以你在京城,必将成为各方争夺的焦点。” 落无双深吸一口气:“请前辈指点,晚辈该如何应对?” 云逸沉吟良久,缓缓道:“以静制动,以柔克刚。牢记三点:其一,忠于陛下,这是大义名分;其二,不参与党争,这是明哲保身;其三,伤势未愈,这是最好借口。” 他顿了顿,补充道:“陛下赐婚之事,你既不能立即答应,也不能断然拒绝。就说伤势未愈,不敢耽误公主青春,需调养些时日再说。如此既能拖延时间,观察局势,又不至于得罪陛下。” “至于太子和两位亲王的拉拢,”云逸神色严肃,“一律婉拒,但言辞要恭敬。就说你重伤在身,无心政事,只想安心养病。他们若逼得紧,就往陛下身上推——说陛下有旨,让你静养,不敢违抗。” 落无双认真记下,又问:“若他们用强呢?” 云逸眼中寒光一闪:“那就让惠明出手。金刚寺传人,空闻大师弟子,这个身份足以震慑大多数人。若真有不长眼的……老道在京城还有些薄面。” 这话说得平淡,但落无双听出了其中分量。国师云逸的“薄面”,在京城怕是能掀翻半个朝堂。 “另外,”云逸从怀中取出一枚白玉令牌,“这是白云观信物。若遇紧急情况,持此令牌到城东‘云来茶馆’,掌柜自会帮你传信。” 落无双郑重接过:“谢前辈。” “还有这些。”云逸又取出一小玉瓶,“这是‘温脉散’,每日服用,配合导引诀,对你的伤势大有裨益。那丫头虽给了你丹药,但多一份助力总是好的。” 落无双接过玉瓶,心中感动。这位宗师前辈,对他真是关照备至。 “去吧。”云逸挥挥手,“记住老道的话。京城这盘棋,你刚入局,步步需慎。但也不必太过畏惧——你背后有齐王府三十万边军,有老道,有空闻那老和尚,还有……那丫头。只要不犯谋逆大罪,无人能真正动你。” “晚辈谨记。”落无双深鞠一躬。 第四十三章进宫 下山路上,落无双一直沉默。惠明跟在他身后,也不多言。 马车驶回驿馆时,已近午时。青衣迎上来,神色有些紧张:“世子,宫里来人了,陛下召见。” 皇宫,大晋王朝的权力中心。 朱红宫墙高达三丈,金色琉璃瓦在秋阳下熠熠生辉。马车从西华门进入,穿过一道道宫门,每过一门都有禁军查验腰牌。森严的守卫,无声地彰显着皇权的威严。 养心殿位于皇宫西侧,是皇帝日常处理政务、接见近臣之所。殿前古柏森森,石阶洁净如洗,几个太监垂手侍立,气氛肃穆。 “世子请。”大太监王忠引着落无双走上台阶。 殿门开启,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扑面而来。殿内陈设简雅,正中一张紫檀木书案,上面堆着如山的奏折。书案后,晋安帝李道基正手持朱笔批阅奏章。 这位三十岁的皇帝,面容清俊,眉眼间与李静姝有几分相似,但更多了几分帝王的威严与深沉。他穿着明黄色常服,未戴冠冕,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威仪,已让人不敢直视。 落无双上前几步,跪地行礼:“臣落无双,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李道基放下朱笔,抬头看来,“赐座。” “谢陛下。”落无双起身,在太监搬来的绣墩上坐下,只坐半边,以示恭敬。 李道基打量着他,眼中闪过复杂神色。这个表弟,他十年前北巡幽州时见过,那时还是个顽劣孩童。如今再见,已是翩翩少年,只是脸色苍白,显然伤势未愈。 “无双,一路辛苦。”李道基开口,语气温和,“伤势恢复如何?” “回陛下,已能行动自如,只是武功……怕是难以恢复了。”落无双低头道。 李道基叹道:“朕都听说了。乱石坡一战,你一人独对九大先天,勇武可嘉。可惜天妒英才……不过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你母亲可好?” “托陛下洪福,母亲服用了雪藏花,病情已稳定,只是还需长期调养。” “那就好。”李道基点头,“你父亲镇守北疆,劳苦功高;你为救母上绝壁崖,孝感天地。齐王府父子,实乃朝廷楷模。” “陛下过誉,皆是为人臣、为人子的本分。” 李道基话锋一转:“听说你此番入京,只带了十名护卫?是否太少了些?京城虽安全,但也难免有宵小之辈。朕拨一队禁军护卫你,如何?” 落无双心中警醒——是护卫还是监视? 他想起云逸的嘱咐,恭敬道:“谢陛下关爱。只是臣此番入京是为养病,不宜张扬。十名护卫皆是父王精选,足矣护卫安全,不敢再劳烦禁军。” 李道基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这表弟倒是懂事,知道分寸。 “既然如此,朕也不勉强。”他道,“你在京城的住处,朕已安排妥当。城东‘静园’,原是一位致仕老臣的宅子,清静雅致,适合养病。朕已命人收拾妥当,你明日便可搬入。” “谢陛下恩典。” 李道基从书案上拿起一份奏折:“这是御史台左都御史周正清弹劾你父亲的折子,你看看。” 落无双双手接过,快速浏览。内容与父王所说无异,指责齐王府擅杀武林人士,扰乱北地安宁,要求严惩。 “陛下明鉴。”落无双放下奏折,沉声道,“乱石坡围杀,九大先天、近百后天欲夺雪藏花,置臣于死地。此事有空闻大师、云逸国师可为证。父王为臣报仇,剿灭匪类,何错之有?周御史远在京城,不明真相,妄加指责,实乃不公。” 他说得有些激动,牵动伤势,轻咳几声。 李道基摆手:“朕知道,你父亲是为你好。只是手段过于激烈了些。北地武林,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你父亲这一闹,北地怕是要动荡一阵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不过周正清此举,也非全然为公。他是太子的人,弹劾齐王府,实是为太子拉拢你们做准备——先打压,后拉拢,这是惯用手段。” 落无双心中一凛。皇帝这话,是在点明朝局,也是在试探他的态度。 “臣不明白……”落无双故作疑惑。 李道基笑了笑,笑容中带着几分深意:“无双,你聪慧过人,何必装糊涂。太子、梁王、赵王,都在拉拢各方势力。你齐王府手握幽州三十万边军,乃大晋唯一异姓王,这份力量,谁不眼红?”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背对着落无双:“朕无子嗣,按祖制,朕百年之后,将由朕的弟弟继位。太子李承乾是长子,名正言顺;梁王李承泽精明干练;赵王李承煜最得朕心。三人各有优势,也各有势力。” 落无双静静听着,不敢插话。 “太子已二十有六,等不及了。”李道基转过身,目光如炬,“他若得齐王府支持,便有逼宫的实力。所以他要拉拢你们,不惜一切代价。” “那陛下……”落无双试探道。 “朕自然不能让太子得逞。”李道基淡淡道,“但朕也不能明着打压他,毕竟他是太子,名分所在。所以朕需要制衡——需要一股力量,既能牵制太子,又不至于威胁朕的皇权。” 他看向落无双:“你齐王府,就是最好的选择。” 落无双心中明了。皇帝这是在摊牌——我需要你们齐王府制衡太子,你们也需要皇室的支持来保全自身。 “臣明白了。”落无双低头道,“齐王府世代忠良,唯陛下马首是瞻。” “很好。”李道基满意点头,“不过光是口头忠心还不够。朕需要更牢固的纽带。” 他从案上取过一份明黄卷轴:“朕欲将静姝许配于你,你意如何?” 来了!落无双心中一震。虽然早有预料,但皇帝亲口提出,还是让他猝不及防。 “陛下,这……”落无双连忙起身跪地,“公主金枝玉叶,臣伤势未愈,形同废人,岂敢高攀?恐耽误公主青春,臣万死难辞其咎!” 李道基扶起他,温声道:“不必妄自菲薄。你虽暂失武功,但孝勇双全,人品贵重。静姝那丫头对你评价极高,说是‘真男儿’。朕这个妹妹,眼高于顶,能得她如此评价,可见你确实不凡。” 他顿了顿,继续道:“况且,联姻对双方都有利。你娶了静姝,便是皇室驸马,齐王府与皇家血脉相连,再无猜忌。将来你继承王爵,有皇室支持,幽州可保三代安宁。而朕得齐王府忠心,可制衡太子,稳固朝局。” 这话说得直白,毫不掩饰政治联姻的本质。 第四十四章挑衅 落无双心中快速权衡。云逸的嘱咐在耳边响起:“不能立即答应,也不能断然拒绝。” 他深吸一口气,恭敬道:“陛下厚爱,臣感激涕零。只是臣伤势未愈,性命尚悬于一线,实在不敢耽误公主。恳请陛下容臣调养些时日,待伤势稍好,再议此事。” 李道基看着他,眼中闪过思索之色。良久,他点头:“也罢,你伤势确实需要时间。此事不急,朕给你半年时间养伤。半年后,无论伤势如何,都给朕一个答复。” “谢陛下体谅。” “好了,你伤未愈,早些回去休息。”李道基坐回书案后,“三日后大朝,你需出席,朕会正式赐你府邸,授你官职。” “臣领旨。” 退出养心殿,落无双背后已是一层冷汗。与君对话,看似平和,实则步步惊心,每一句话都要斟酌,每一个表情都要控制。 宫门外,王忠追上来,递过一个锦盒:“陛下赏的,说对你伤势有益。” 落无双打开,龙眼大小的丹药静静躺在锦缎中,香气扑鼻——竟是九转金丹,皇室疗伤圣药,据说有起死回生之效。 “陛下说,你孝勇可嘉,这是奖励。”王忠低声道,“世子,陛下对你其实看重。今日朝堂之事,是不得已。你要体谅陛下的难处。” “臣明白。”落无双郑重道,“请公公转告陛下,臣定不负圣恩。” 回驿馆的马车上,落无双握着锦盒,心中复杂。皇帝既打压又拉拢,恩威并施,手段高明。这颗九转金丹,既是恩宠,也是安抚。 但更让他心绪难平的是赐婚之事。李静姝……皇帝的亲妹妹,竟要成为政治联姻的棋子?而她自己从未见过也不知是个怎样的女子,是否也掺杂了政治考量? 落无双闭上眼,心中涌起一阵苦涩。 次日清晨,落无双搬入静园。 静园位于城东清平坊,原是前朝一位大学士的宅子,三进院落,虽不算宏大,但布局精巧,处处透着文人雅趣。园中有假山池塘,亭台楼阁,花木繁盛,正值深秋,枫叶如火,菊花开得正艳,确实清静雅致。 青衣带着王府的下人先行一步,已将园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惠明选了西厢房作为禅室,陆七则安排十名先天高手分班值守,明哨暗哨布置得滴水不漏。 “世子,这是园子的图册,这是下人名单,这是库房钥匙……”一个老太监恭敬地呈上各种物品,他是王忠派来帮忙打理的。 落无双接过,转手交给青衣:“这些交给你打理。园中原有的下人,若可用便留下,不可用便遣散。咱们自己带的人手足够。” “是。”青衣应下,她虽年轻,但在王府历练多年,打理内务得心应手。 安顿妥当后,落无双在园中散步。秋日阳光和煦,池塘里残荷已枯,几尾锦鲤在枯叶间游弋,荡起圈圈涟漪。假山嶙峋,古藤缠绕,几株老梅已结出花苞,待寒冬绽放。 “此地虽不如白云观灵气充沛,但也算清幽。”惠明跟在他身后,“适合世子静养。” 落无双点头:“陛下费心了。” 正说着,前院传来喧哗声。 落无双皱眉:“何事?” 一名护卫匆匆来报:“世子,门外来了几个人,说是隔壁‘永宁侯府’的,要见世子。” 长宁侯府?落无双记得,长宁侯是太子舅父,在朝中权势不小,是太子一党的核心人物,怕是来者不善。 “请他们到前厅。”落无双道。 前厅里,三个锦衣公子正坐着喝茶,神态倨傲。身后站着一位抱剑中年男子。见落无双进来,也不起身,只是随意拱了拱手:“这位就是齐王世子?久仰久仰。” 落无双在主位坐下,淡淡道:“几位是?” 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面色蜡黄,眼带浮肿,正是长宁侯世子赵文杰。他斜眼看着落无双,语气轻佻:“在下赵文杰,长宁侯世子。这两位是我朋友,礼部主事之子张明,户部主事之子王凯。” “原来是赵世子。”落无双点头,“不知几位登门,有何贵干?” 赵文杰笑道:“没什么大事。听说世子初到京城,特来拜会。顺便……提醒世子一声。” “提醒什么?” “这京城,住的都是朝中重臣、皇亲国戚。不必幽州蛮荒之地。”赵文杰语气转冷,“规矩多,忌讳多。世子初来乍到,可能不懂。比如……你这园子里的护卫,是不是太多了些?十个先天高手,好大的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谋反呢。” 这话说得极其刻薄,已是赤裸裸的挑衅。 落无双眼神一冷。 陆七按捺不住,上前一步:“赵世子慎言!” 赵文杰身后抱剑武者也站起来,气息外放,竟是先天初期修为。显然是有备而来。 气氛顿时紧张。 落无双抬手制止陆七,看向赵文杰,语气平静:“赵世子多虑了。这些护卫是父王所派,保护我安全。陛下都知道,也没说什么。倒是赵世子……管的未免太宽了。” 赵文杰脸色一沉:“落无双,别给脸不要脸!叫你一声世子,是看得起你!一个武功尽废的废人,还真把自己当人物了?这里是京城,不是幽州那蛮荒之地。京城有京城的规矩。” 这话已是人身攻击。 陆七勃然大怒,就要动手。惠明却忽然上前一步,合十道:“阿弥陀佛。赵世子,口出恶言,有损福报。”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柔和的力量,如春风化雨,将厅中的杀气冲散。 赵文杰三人只觉得心头一清,原本的怒气竟消散大半,不由惊讶地看着惠明。 “这位是?”赵文杰问。 “金刚寺惠明法师。”惠明淡淡道,“奉空闻大师之命,随世子入京护法。” 金刚寺!空闻大师! 赵文杰脸色变了。金刚寺是西域佛门圣地,空闻大师更是六大宗师之一,连他父亲永宁侯都不敢得罪。这落无双身边,竟有这等人物? 他咬了咬牙,强笑道:“原来是惠明法师,失敬失敬。既然有法师护法,那护卫多些也无妨。今日打扰了,告辞!” 说完,带着两人匆匆离去,背影狼狈。 第四十五章第一次上朝 陆七怒道:“世子,这些人太过分了!” 落无双摆手:“意料之中。我武功尽废,在这些人眼中就是软柿子,谁都想捏一捏。今日有惠明法师在,他们不敢造次。但日后……类似的挑衅不会少。” “世子打算如何应对?” “忍。”落无双淡淡道,“但不是无底线的忍。今日他们只是言语挑衅,若真动手……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虽然武功尽废,但眼力、经验还在。真要生死相搏,凭借惠明和十名先天高手,足以让任何人付出代价。 只是,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动武。 “从今日起,园子加强戒备。”落无双吩咐陆七,“但不要主动惹事。若有人挑衅,先礼后兵。” “是。” 接下来的两天,静园倒是清静。赵文杰等人没再来找茬,其他邻居也多是观望,没人上门。 落无双每日练功、读书、调理伤势。九转金丹药力磅礴,他按照惠明的建议,分十次服用,每次配合导引诀运化,效果显著。三个月后,他的经脉已重续大半,虽然依旧脆弱,但至少能够承受内力运转了。 更让他惊喜的是,丹田虽然还是破碎状态,但碎片之间已有了联系,隐隐能储存一丝内力。 这意味着,他或许真的能恢复武功! 这日,惠明为他检查伤势后,惊讶道:“世子恢复的速度,远超小僧预期。照此下去,最多半年,便能重续所有经脉。届时虽不能恢复全部修为,但至少能达到后天境界。” 后天境界,对从前宗师境界的落无双来说不值一提,但对现在的他来说,却是天大的喜讯。 “多亏了各位的帮助。”落无双由衷道。 没有李静姝的导引诀和丹药,没有惠明的护法和指点,没有皇帝的九转金丹,没有所有人的支持,他走不到今天。 正说着,陆七匆匆来报:“世子,梁王府派人送来请帖,邀您明日过府赴宴。” 落无双接过请帖。烫金帖子,措辞客气,说是“家常小宴,叙叙亲情”。 “世子,去吗?”陆七问。 落无双沉吟片刻:“去。既然在京城,这些应酬免不了。告诉来人,我会准时赴约。” “是。” 惠明道:“世子小心。梁王此宴,怕是另有目的。” “我知道。”落无双点头,“但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四、金銮殿上,朝争初显 三日后,寅时初刻,天还未亮。 落无双换上正式的世子朝服——青色蟒袍,玉带金冠,这是三日前宫里送来的,按亲王世子规制制作。镜中的少年,面色虽仍苍白,但眼神坚定,已有了几分沉稳气度。 “世子今日……真精神。”青衣为他整理衣襟,轻声说道。 落无双笑了笑:“精神有什么用?今日朝堂上,比的是心机城府。” 惠明和陆七送他到门口。马车已备好,车夫是王府带来的老人,可靠稳重。 “法师,陆七,园子就交给你们了。”落无双道。 “世子放心。”两人齐声道。 马车驶向皇宫。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更夫敲梆的声音远远传来。深秋的晨风很凉,落无双紧了紧披风。 宫门外,已聚集了许多官员。文武分列,按品级排队等候。落无双是世子,按制站在宗室队列中,位置靠前。 不少官员偷偷打量他,窃窃私语。 “那就是齐王世子?果然年轻。” “听说武功全废了,可惜啊。” “十六岁的先天,百年不遇,就这么毁了。” “嘘,小声点,他看过来了。” 落无双目不斜视,静静站着。他能感受到那些目光,有好奇,有同情,有幸灾乐祸,也有敌意。 宗室队列中,几个年轻子弟也在打量他。其中一人忽然走过来,笑道:“你就是无双表弟?我是李承泽,你该叫我一声二表兄。” 落无双抬头看去。这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面容俊朗,笑容温和,但眼神深处透着精明。梁王李承泽,太子的主要竞争对手。 “见过梁王。”落无双拱手。 “不必多礼。”李承泽亲切地拍他的肩,“你初来京城,人生地不熟,有什么需要尽管找我。咱们是亲戚,该互相照应。” “谢梁王。”落无双不卑不亢。 正说着,又一人走来。这人约莫三十岁,面容威严,气质沉稳,正是太子李承乾。 “二弟,在和无双表弟说话?”太子淡淡道。 “大哥。”李承泽笑容不变,“我和无双表弟初次见面,叙叙旧。” 太子看向落无双,目光审视:“无双表弟,伤势可好些了?” “劳太子挂念,已无大碍。”落无双道。 “那就好。”太子点头,“你父亲镇守北疆,劳苦功高。你既来了京城,就好好养伤,朝堂之事……少掺和为妙。” 这话看似关心,实是警告。 落无双还没回答,又一个声音响起:“大哥这话就不对了。无双表弟是齐王世子,将来要继承王爵的,怎能不关心朝政?” 来人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眉目间带着几分张扬。赵王李承煜,最得皇帝宠爱,也是太子的眼中钉。 “三弟。”太子皱眉。 “我说得不对吗?”李承煜走到落无双身边,上下打量,“你就是落无双?我妹妹常提起你。” 落无双心中一动:“赵王说的是……” “静姝啊。”李承煜笑道,“我那妹妹,眼高于顶,难得夸人。她说你孝心可嘉,勇武过人,是个真男儿。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这话说得声音不小,周围官员都听见了,纷纷侧目。 长公主夸齐王世子?这可是个大新闻。 太子脸色微沉:“三弟,注意场合。” “实话而已。”李承煜耸耸肩,“怎么,大哥不爱听?” 眼看兄弟三人要起争执,宫门开了。太监高声唱喏:“时辰到——百官入朝——” 众人连忙整肃衣冠,依次入宫。 金銮殿上,皇帝李道基已端坐龙椅。百官按班次站好,三呼万岁。 落无双站在宗室队列中,位置靠前,能清楚看到龙椅上的皇帝。李道基今日穿着明黄龙袍,头戴冕旒,威严无比。 朝议开始。先是各地奏报,然后是各部官员汇报政务。落无双静静听着,对这些朝政有了初步了解。 一个时辰后,轮到御史台奏事。 左都御史周正清出列,手持玉笏:“臣有本奏。” “讲。”李道基道。 周正清朗声道:“臣弹劾齐王落军山,拥兵自重,私设公堂,擅杀武林人士,扰乱北地安宁。其子落无双,纵容护卫殴打朝廷命官之子,目无法纪。请陛下严惩!” 话音落,满殿哗然。 落无双心中冷笑。果然来了。 第四十六章弹劾 李道基面色不变:“周爱卿,可有证据?” “有!”周正清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这是北地三十六家武林门派联名上奏,控诉齐王府滥杀无辜,致使北地武林动荡,民不聊生!” 太监接过奏折,呈给皇帝。 李道基看了几眼,抬头看向落无双:“无双,你怎么说?” 落无双出列,躬身道:“陛下明鉴。周御史所言,纯属诬陷。” “哦?何以见得?” “第一,”落无双不疾不徐,“乱石坡围杀,九大先天、近百后天围攻臣一人,欲夺雪藏花,置臣于死地。此事有金刚寺空闻大师、踏云尊者云逸国师可为证。臣侥幸逃脱,父王为臣报仇,剿灭匪类,何错之有?” 他顿了顿,继续道:“第二,所谓‘殴打朝廷命官之子’,更是子虚乌有。长宁侯世子赵文杰带人上门挑衅,言语侮辱,臣的护卫只是制止,并未动手。此事有惠明法师在场,可为证。” 周正清怒道:“空闻大师、云逸国师远在千里,如何作证?至于惠明法师,是你的人,自然偏袒你!” 落无双淡淡道:“周御史若不信,可请陛下传召两位宗师,一问便知。至于惠明法师,他是出家人,不打诳语。周御史若连佛门高僧都不信,那这世上还有可信之人吗?” 周正清语塞。传召两位宗师,这话明摆着就是推辞。试问谁能请动宗师就为给落无双作证。 太子一党的官员纷纷出列,支持周正清。梁王、赵王的党羽则出言反驳。朝堂上顿时吵成一团。 李道基皱眉,一拍龙椅:“肃静!” 殿内顿时安静。 “此事,朕已知晓。”李道基缓缓道,“齐王为子报仇,情有可原,但手段过于激烈,确有不妥。这样吧,罚齐王俸禄一年,以示惩戒。至于无双……” 他看向落无双:“你伤势未愈,不宜动气。从今日起,授你‘奉车都尉’之职,享正五品俸禄,在京城安心养伤。没有朕的旨意,不得离京。” 奉车都尉是个闲职,没有实权,但品级不低。更重要的是“不得离京”这四个字——这是变相的软禁。 落无双心中明白,皇帝这是在敲打齐王府,但又不想逼得太紧。 “臣领旨,谢陛下恩典。”他躬身道。 周正清还想说什么,被李道基一个眼神制止。 “此事到此为止。”李道基淡淡道,“退朝。” “退朝——”太监高声唱喏。 百官依次退出金銮殿。落无双走在人群中,能感受到各种目光。同情,嘲讽,敌意,好奇…… 太子走过他身边,低声道:“无双表弟,好自为之。” 梁王李承泽拍拍他的肩:“表弟别怕,有我在。” 赵王李承煜则笑道:“表弟,有空来我府上喝茶,静姝常念叨你呢。” 落无双一一应对,不卑不亢。 走出宫门时,王忠追上来:“世子留步。” “公公有何吩咐?” 王忠递过一个锦盒:“陛下赏你的,说是对你伤势有益。” 落无双接过,打开一看,里面又是一颗九转金丹。 “陛下说,你孝心可嘉,勇武可表,这颗丹药算是奖励。”王忠低声道,“世子,陛下对你……其实很看重。今日朝堂之事,是不得已而为之。你要体谅陛下的难处。” “臣明白。”落无双郑重道,“请公公转告陛下,臣定不负圣恩。” 回静园的马车上,落无双握着锦盒,心中复杂。皇帝既打压又拉拢,恩威并施,手段高明。这颗九转金丹,既是恩宠,也是安抚。 但更让他心绪难平的是朝堂上那一幕——太子一党的咄咄逼人,梁王赵王的暗中维护,皇帝的权衡制衡……这京城,果然步步惊心。 回到静园,青衣等人迎上来。 “世子,如何?”陆七急问。 落无双将朝堂之事简单说了一遍。陆七怒道:“周正清欺人太甚!” “无妨。”落无双摆手,“陛下已做裁决,此事到此为止。从今日起,我们安心在京城住下。陆七,加强戒备,但不要主动惹事。” “是。” 惠明查看九转金丹后道:“确是圣药,对世子伤势大有裨益。不过此丹药性刚猛,世子需继续分次服用,不可操之过急。” “有劳法师。”落无双道。 接下来的日子,落无双在静园安心养伤。每日服用九转金丹、温脉散,配合导引诀和金刚桩功,伤势恢复神速。 经脉中的暖流越来越强,已能在主要经脉中运转周天。虽然内力依旧空空如也,但至少看到了希望。 次日傍晚,落无双带着陆七和两名先天高手,前往梁王府赴宴。 梁王府位于城东永宁坊,占地广阔,气派非凡。门前车马如流,都是来赴宴的官员权贵。长宁侯府也在这一坊,与梁王府仅隔两条街,可见梁王与太子的势力在此盘根错节。 递上请帖,落无双被恭敬引入府中。穿过三道门廊,来到后花园。此处已布置得灯火通明,丝竹声声。数十张桌案呈扇形摆开,主位上一张紫檀大案,梁王李承泽正与几位官员谈笑风生。 见落无双进来,李承泽起身相迎,热情道:“无双表弟来了,快请上座。” 他将落无双安排在自己左侧的首席,位置显眼,引得在场众人纷纷侧目。这个位置,通常是心腹重臣或贵宾所坐。 落无双坦然坐下,与周围官员寒暄。这些官员多是梁王一党,对他态度热情,但眼神中透着探究——这个齐王世子,是否真如传闻中那样武功尽废?梁王如此礼遇,是否意味着齐王府已倒向梁王? 酒过三巡,李承泽举杯道:“今日设宴,一是为无双表弟接风洗尘,二是庆贺我大晋北疆安宁,边关无战事。来,大家共饮一杯!” 众人举杯同饮。 放下酒杯,李承泽忽然道:“无双表弟,听说你伤势恢复得不错?这可真是太好了。你是齐王独子,将来要继承王爵,镇守北疆的。若是一直伤病缠身,岂不让人忧心?” 这话看似关心,实是试探——你的伤到底如何?还能不能恢复?齐王府的未来会怎样? 落无双心中明了,淡淡道:“托陛下洪福,伤势确有好转。只是武功……怕是难以恢复了。镇守北疆之事,还需从长计议。” “诶,表弟何必妄自菲薄。”李承泽笑道,“你才十六岁,前途无量。就算武功不能完全恢复,以你的才智,一样能建功立业。我听说你在幽州时,虽年少顽劣,但天资聪颖,读书习武皆有过人之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道:“表弟,你是聪明人。如今朝中局势,你也看到了。太子心胸狭窄,容不得人,若他登基,未必容得下你齐王府。三弟虽得宠,但年少气盛,难成大器。将来这天下……总要有个明主。” 这是赤裸裸的拉拢了。 第四十七章拉拢 落无双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梁王说笑了。臣只是个养病的闲人,朝堂大事,不敢妄议。” “表弟不必谦虚。”李承泽道,“齐王府镇守北疆三十几年,功勋卓著。你若愿意,我可向皇兄举荐,让你入兵部历练。有齐王府的底蕴,加上兵部的平台,不出五年,你便能崭露头角。将来接掌幽州,名正言顺,朝中无人敢质疑。” 条件开出来了——支持我,我保你齐王府未来安稳,甚至帮你铺平继承之路。 落无双沉吟片刻,道:“梁王的好意,臣心领了。只是臣伤势未愈,还需静养。朝堂之事,实在力不从心。” 这是婉拒。 李承泽脸色微沉,但很快恢复笑容:“也是,养伤要紧。不过表弟记住,我永远是你的表兄,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在这京城,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 “谢梁王。”落无双举杯。他也不急,今天也只是混个熟悉。想通过今天就拉拢到落无双。没想那么多。 宴会继续,歌舞升平。但落无双能感觉到,气氛已有些微妙。梁王一党的官员看他的眼神,从热情变成了审视;而一些中立官员,则开始与他保持距离。 宴会进行到一半时,一个不速之客来了。 “太子殿下到——”门外传来唱喏。 全场顿时安静。李承泽眉头微皱,但还是起身迎接。 太子李承乾带着几个随从走进来,面色不悦:“二弟设宴,怎么不请我这个大哥?” 李承泽笑道:“大哥日理万机,弟弟不敢打扰。既然来了,快请上座。” 太子在主位右侧坐下,正好与落无双相对。他目光在落无双身上扫过,淡淡道:“无双表弟也在?看来二弟对你很看重啊。” 落无双起身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免礼。”太子摆手,“听说你伤势恢复得不错?那就好。不过表弟要记住,在京城养伤就好好养伤,少参加这些宴饮应酬,免得耽误了病情。” 这话看似关心,实是警告——别跟梁王走得太近。 “谢太子殿下关心。”落无双道。 太子又看向李承泽:“二弟,你也是。无双表弟伤势未愈,需要静养。你设宴邀他,万一劳累过度,伤势反复,岂不是罪过?” 李承泽笑容不变:“大哥教训的是。我也是看表弟初来京城,人生地不熟,想让他多认识些朋友,日后有个照应。” “照应?”太子冷笑,“有皇兄照应就够了。二弟还是多操心自己的事吧,听说御史台最近在查户部的账,二弟在户部当差,可要仔细些。” 这话已带火药味。 李承泽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多谢大哥提醒,户部的账目清清楚楚,经得起任何查验。” 眼看兄弟二人要起争执,赵王李承煜的声音忽然响起:“哟,这么热闹?大哥、二哥都在啊!” 众人望去,只见李承煜摇着折扇走进来,身后跟着几个年轻官员,都是他的党羽。 “三弟也来了?”太子皱眉。 “听说二哥设宴,我来凑个热闹。”李承煜自顾自在落无双旁边坐下,拍了拍落无双的肩,“表弟,又见面了。静姝让我带话给你,说她新得了一本医书,对你伤势有用,过几日给你送去。” 这话一出,全场目光都聚焦在落无双身上。 长公主不仅夸他,还亲自为他找医书?这关系可不一般。 太子脸色更难看了。李承泽眼中也闪过深思。 落无双心中苦笑。这位赵王,真是唯恐天下不乱。 “谢赵王,谢公主关心。”他只能如此应答。 宴会的气氛更加诡异。三位亲王齐聚,各怀心思,官员们如坐针毡,说话都小心翼翼。 又勉强进行半个时辰,太子率先起身:“本宫还有公务,先走了。二弟,你好自为之。” 说完,带着随从离去。 太子一走,赵王也起身:“我也该走了。表弟,有空来我府上玩,静姝常念叨你呢。” 他也带着人走了。 剩下梁王和落无双,以及一众梁王党羽。 李承泽的脸色阴沉下来,但很快又恢复笑容,对落无双道:“表弟别介意,大哥和三弟就是这脾气。来,我们继续喝酒。” 但经过这一闹,宴会已索然无味。又过片刻,落无双起身告辞。 李承泽亲自送他出门,到府门口时,意味深长道:“表弟,今日你也看到了。太子心胸狭窄,三弟年少轻狂,都不是明主之选。这天下,终究需要能者居之。你好好考虑我的话。” “我会考虑的。”落无双拱手。 回静园的马车上,陆七愤愤道:“世子,梁王这是逼您站队!太子和赵王也在施压!” 落无双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意料之中。三位亲王都在争夺那个位置,齐王府的支持对他们至关重要。今日之宴,既是拉拢,也是试探——试探我的态度,试探齐王府的立场。” “那世子真要站队?” “不。”落无双睁开眼,眼神坚定,“父王说过,齐王府只忠于陛下,不参与党争。我虽在京城为质,但这个原则不能变。” “可若他们逼迫呢?” “那就周旋。”落无双道,“我有伤势未愈这个借口,有陛下‘安心养伤’的旨意,有国师和空闻大师的庇护。只要我不明确表态,他们就奈何不了我。”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也不能完全得罪他们。该给的面子要给,该尽的礼数要尽。在这京城,我要做一颗活子,而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马车驶入夜色,京城万家灯火,璀璨如星。 落无双望着窗外,心中清明。今日之宴,让他看清了京城局势的复杂——太子强势但不得人心,梁王精明但根基稍浅,赵王得宠但年少气盛。而皇帝高高在上,平衡各方。 而他,落无双,齐王世子,幽州三十万边军的未来继承人,成了这盘棋上的关键棋子。 前路虽险,但他已不再是从前那个莽撞少年。 武功或许不能完全恢复,但他的心,已比从前更加强大。 京城风云,这才刚刚开始。 而他,已做好了准备。 第四十八章升龙决第十层的领悟 深秋的京城,夜凉如水。 静园西厢房的密室内,落无双盘膝坐在蒲团上,周身笼罩在柔和的烛光中。他已经在此静坐三个时辰,从傍晚到深夜,一动不动。 室内除了他,只有惠明在旁护法。这位年轻僧人闭目跌坐,手中佛珠缓缓转动,周身散发淡淡金光,如佛陀入定。 落无双的呼吸悠长而绵密,每一次吸气,都仿佛将天地间的灵气纳入体内;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体内浊气排出。这是《养气导引诀》与《金刚桩功》结合后的效果——一个月来,他每日坚持修炼,已小有所成。 经脉中的暖流越来越清晰,如春日溪水,虽然细弱,却源源不绝。最让他惊喜的是,丹田处那些破碎的“碎片”,竟隐隐有了联系的迹象,仿佛被无形的丝线串连起来。 但距离真正重续经脉、恢复内力,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落无双缓缓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疲惫。长时间的静坐,对精神消耗极大。他如今的体质,终究比不得从前。 “世子可要歇息?”惠明适时开口,声音温和。 “再坐片刻。”落无双摇头,“我总觉得……有些东西,快要抓住了。” 那种感觉很玄妙,就像站在一扇门前,明明钥匙就在手中,却不知该如何转动。一个月来,每当他修炼到深处,脑海中总会浮现前世《升龙诀》的心法口诀,尤其是那些关于第十层的模糊记忆。 《升龙诀》共十层,前世他只练到第五层便再难寸进。第十层的心法,师父曾口述过,但语焉不详,只说“非大破大立者不可修,非生死边缘不可悟”。 当时他不懂,如今想来,这话大有深意。 “破而后立……”落无双喃喃自语。 这四个字,空闻大师说过,云逸国师提过,李静留下的导引诀中也隐晦提及。而《升龙诀》第十层的心法要义,似乎也与这四个字息息相关。 他闭目内视,意识沉入体内。 断裂的经脉如干涸的河床,遍布裂痕;破碎的丹田如摔碎的玉盘,散落一地。这本是武者绝境,但此刻落无双却有种奇异的感觉——这些“破”处,似乎藏着某种“立”的契机。 “法师,”落无双忽然开口,“佛门可有‘破而后立’的说法?” 惠明睁开眼,眼中闪过思索之色:“佛门讲‘破执’,破除执念,方见真如。亦有‘涅槃重生’之说——如凤凰浴火,死而后生。世子所问,可是此意?” “差不多。”落无双点头,“但我总觉得,还有更深一层。” 他顿了顿,回忆前世师父讲述《升龙诀》第十层时的情景。那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盘坐山巅,望着云海,声音飘忽: “徒儿,《升龙诀》前九层,皆是筑根基、炼体魄、凝内力,按部就班,循序渐进。但第十层……不同。” “有何不同?” “第十层需‘破’。”师父缓缓道,“破经脉,破丹田,破旧我,立新我。如蛇蜕皮,如蝉脱壳,不破不立,破而后立。” 当时落无双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师父在故弄玄虚。现在回想,每一句都如惊雷,炸响在心头。 破经脉,破丹田——他如今不正是如此? 破旧我,立新我——从前那个锋芒毕露的少年落无双,已经在乱石坡一战中“死”去,如今活着的,是一个历经生死、看透世情的世子。 不破不立,破而后立——这不正是他现在处境的写照? 落无双心中涌起一阵激动。他隐隐觉得,《升龙诀》第十层的修炼契机,就在眼前! “世子?”惠明察觉到他的情绪波动。 落无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激荡:“法师,我需闭关几日。” 惠明神色一凝:“世子伤势未愈,闭关恐有风险。” “无妨。”落无双眼神坚定,“我有预感,此番闭关,或有收获。烦请法师为我护法,莫让任何人打扰。” 惠明看着他眼中燃烧的光芒,那是武者对武道至高境界的渴望。他沉默片刻,合十道:“阿弥陀佛。世子既有此心,小僧自当护法。但请世子量力而行,若有不妥,即刻出关。” “我明白。” 落无双起身,从书架暗格中取出一个玉盒。打开,里面是三颗丹药——两颗恢复体力的丹药,一颗温脉散。这是皇帝赏赐和云逸所赠,他一直舍不得用,准备在关键时刻服用。 如今,就是关键时刻。 密室门缓缓关闭。 落无双在蒲团上重新坐下,将三颗丹药放在身前。他没有立即服用,而是闭目凝神,将意识沉入记忆深处。 前世四十多年的修炼经历,如画卷般在脑海中展开。 五岁修炼,十岁通气,十五岁感受内力,二十岁升龙决二层,二十五岁入第三层,三十五岁才到达五层,然后再难进步……但是每一步都按部就班,稳扎稳打。师父总说他资质一般,但悟性尚缺磨砺,所以卡在第五层多年,难以突破。直到四十岁死去,都没能达到升龙决的九层, 但是到了这个灵武大陆来。他出生修炼,六岁升龙决就到达了五层,然后一路突破没有任何的阻碍,直到十六岁升龙决九层,然后就开始领悟第十层,只是一直不得所悟。 如今想来,不是心性不足,而是经历不够。 《升龙诀》第十层,需要的不是按部就班的积累,而是生死之间的顿悟,是破而后立的蜕变! “破而后立……”落无双反复咀嚼这四个字。 他回忆起导引诀中的一段心法:“气行八脉,周而复始;破则新生,立则通天。” 当时李静传授时,只说这是温养经脉的法门,让他每日练习即可。但现在细想,“破则新生,立则通天”这八个字,分明就是《升龙诀》第十层的核心要义! 还有金刚桩功。惠明传授时曾说:“此功源于佛门‘金刚不坏体’,但小僧师父空闻大师改良后,更重‘破而后立’——金刚可破,破后新生,方为真金刚。” 所有这些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落无双睁开眼,眼中精光闪烁。 他明白了。 《升龙诀》第十层,根本不是在前九层基础上继续提升,而是要彻底打碎原有根基,在废墟上重建! 前九层修炼出的内力、经脉、丹田,都是“旧我”。要突破第十层,就必须破掉这些“旧我”,然后在破败中重塑“新我”。 这就是为什么师父说“非大破大立者不可修”——因为普通武者,谁敢自破经脉、自碎丹田?那等于是自杀! 但落无双现在,经脉已断,丹田已碎,正是“大破”状态。他要做的,不是修复旧伤,而是借这“破”势,重塑新生! “原来如此……”落无双喃喃道,心中豁然开朗。 他不再犹豫,拿起丹药,放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磅礴药力,如洪流般冲入体内。落无双立刻运转导引诀,引导药力在断裂的经脉中运行。 这一次,他不是要修复经脉,而是要——彻底粉碎! 第四十九章升龙决一层 药力所过之处,那些已经脆弱不堪的经脉,开始寸寸崩裂。剧痛袭来,如千万根钢针同时穿刺,落无双闷哼一声,额头瞬间布满冷汗。 但他咬牙坚持,继续运转心法。 经脉崩裂的速度越来越快,药力如狂暴的巨龙,在体内横冲直撞。落无双能清晰感觉到,那些勉强连接起来的经脉碎片,正在被彻底打散。 这是自残,是自杀! 但落无双心中清明——不破不立,这是必经之路! 一个时辰后,第一颗丹药力耗尽。 落无双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如纸,但眼中光芒却越发璀璨。他内视体内,只见所有经脉都已彻底粉碎,化作无数细微的光点,悬浮在身体各处。 接下来是丹田。 落无双拿起第二颗丹药,毫不犹豫地服下。 药力直冲丹田。那些已经破碎的丹田碎片,在药力冲击下开始震颤、崩解。每一片碎片崩解,都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落无双咬紧牙关,牙龈渗出血丝。 但他没有停止。 丹田是武者根本,是内力之源。自碎丹田,等于自废武功,这是武者大忌。但落无双知道,他要的不是修复旧丹田,而是重塑新丹田! 药力如磨盘,将丹田碎片一点点碾碎、磨细,最终化作粉末,与经脉碎片一起,悬浮在体内。 两个时辰过去,第二颗丹药药力也耗尽了。 落无双瘫软在地,浑身颤抖,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但他能感觉到,体内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所有旧有的经脉、丹田,都已彻底粉碎。现在的他,体内空空如也,如一张白纸,等待着重新描绘。 但这还不够。 破已完成,接下来是立。 落无双挣扎着坐起,拿起最后一颗温脉散,服下。 温脉散的药力温和许多,如春风化雨,滋润着干涸的躯体。落无双开始运转《升龙诀》前九层的心法——这是他前世记忆中最清晰的部分,此刻却如同刻在脑海里面一样。一个念头就能运转功法。 “破旧立新,龙腾九天……”心中默念口诀,意识引导着体内那些粉碎的光点,开始重新排列、组合。 这不是修复,而是重塑! 光点在意识引导下,按照某种玄妙的轨迹移动、连接。首先重塑的是经脉——但不是从前那些固定的十二正经、奇经八脉,而是一种全新的、更加复杂玄奥的经脉网络。 这些经脉更加坚韧,更加宽广,如大江大河,可容纳更磅礴的内力流动。 然后是丹田。 光点在腹部凝聚,不是修复成从前的“气海”,而是构建出一个立体的、多维的“内天地”。这个内天地分三层:下层为“气海”,储存普通内力;中层为“真元池”,储存精纯真元;上层为“神府”,蕴养精神意志。 这是《升龙诀》独有的内天地构造,远超别的功法简单丹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密室外,惠明端坐如钟,但眉头微蹙。他已经感受到室内传出的剧烈气息波动,时强时弱,时而狂暴如雷,时而温润如水。 “世子……”惠明低声念佛,手中佛珠轻微的转动,他能感觉到落无双内息的变化。 一夜过去,东方泛白。 密室内,落无双终于完成最后一步。 所有光点各归其位,新的经脉网络构建完成,内天地稳固成形。他缓缓睁开眼,眼中闪过一道金色龙影,转瞬即逝。 成功了! 《升龙诀》第十层,初入门径! 落无双感受着体内变化。新的经脉如江河奔流,宽阔坚韧;内天地分三层,气象万千。虽然现在里面空空如也,没有一丝内力,但根基已立,只待慢慢填充。 更让他惊喜的是,新的经脉和内天地,与天地灵气的亲和度极高。他只是简单呼吸,就有丝丝灵气自动渗入体内,温养着新生的根基。而他再次拥有内力,升龙决第一层圆满。 这就是破而后立的效果——打碎旧有的、僵化的根基,重塑更加完美、更具潜力的新根基!比起两次修炼的升龙决,他感觉第一层比之前突破的第二层都还厉害。要是重新达到第九层,那他还是宗师吗?落无双没有在想下去。 落无双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四肢。身体依旧虚弱,那是重塑根基消耗太大的缘故。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轻盈感、通透感,却是前所未有的。 他推开密室门,晨光涌入。 惠明立刻起身,目光在他身上一扫,眼中闪过震惊之色:“世子,你……” 落无双的气色依旧苍白,但整个人的气质却发生了微妙变化。从前是重伤未愈的虚弱,如今却是一种“空灵”——如破茧而出的蝶,虽然脆弱,却充满新生气象。 “让法师担心了。”落无双微笑,“我没事,反而……有了些收获。” 惠明仔细打量他,越看越心惊。作为金刚寺传人,他眼力不凡,能看出落无双体内发生了根本性变化。虽然没有让人感觉眼前人的实力,但那种“空而不虚、静而不死”的状态,分明是某种极高深境界的体现。 “世子闭关一夜,似乎……脱胎换骨了?”惠明试探着问。 落无双点头,但没有细说。关于《升龙诀》第十层的秘密,他决定暂时保密。这不仅是他重回宗师的希望,也是他在京城这个龙潭虎穴中,最重要的底牌。 “只是对武道有了一些新领悟。”落无双轻描淡写,“伤势恢复,武道之路重新开启了而已。” 惠明见他不想多说,便不再追问,合十道:“恭喜世子。武道之途,悟性为重。世子能有所悟,便是大机缘。” 这时,青衣端着早膳过来,见到落无双,也是眼睛一亮:“世子今日气色……好像不太一样了?” “是吗?”落无双笑了笑,“许是闭关有所收获,心境开阔了些。” 用过早膳,落无双回到房中休息。重塑根基消耗太大,他需要时间恢复。但躺在床上,他心中却充满希望。 《升龙诀》第十层的领悟让他突破第一层,虽然现在来看只是出入武道,但只要按部就班修炼,重回宗师只是时间问题。而且新筑的根基,比从前更加完美,潜力更大。 更重要的是,他找到了方向。 从前迷茫、消沉,是因为看不到希望。如今希望在前,还有什么可畏惧的? 第五十章李静拜访 京城落下了今冬第一场雪。 雪片细密如絮,从铅灰色的天空簌簌飘落,一夜之间将静园染成素白。晨起推窗时,落无双看见院中那株老梅已开了三两朵,红萼映雪,煞是好看。 “世子,该用药了。”青衣端着温好的汤药进来,见落无双只着单衣站在窗前,连忙取来披风为他披上,“天寒了,您伤刚好利索,可不能再着凉。” 落无双接过药碗,一饮而尽。汤药苦涩,但他早已习惯。自那日闭关重塑根基后,他每日按时服药、练功,伤势恢复速度比预期更快。如今经脉中那股暖流已能在主要经脉中完成小周天运转,虽然内力微薄,但总算不再是空空如也。 更让他惊喜的是,新筑的“内天地”对天地灵气的吸纳效率极高。即便不刻意修炼,呼吸间也有丝丝灵气渗入,温养着新生根基。照此速度,最多三月,他就能恢复这个世界所谓的后天境界。 “世子,门外有位姑娘求见。”陆七的声音在院中响起,带着几分迟疑,“她说……姓李,是来送医书的。” 落无双心头一跳。 李静?她回来了? “请她到前厅。”落无双压下心中波澜,对青衣道,“更衣。” 前厅里,炭火正旺。李静一身月白色绣梅斗篷,兜帽摘下,露出清丽容颜。她正低头翻看着手中一本泛黄的古籍,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眼中漾开笑意:“世子,好久不见。” 确实是好久——自幽州一别,已三月有余。 落无双在她对面坐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脸上。她瘦了些,眼底有淡淡青影,但眼神依旧清澈明亮,如寒潭映月。 “李姑娘何时回京的?”落无双问。 “前日刚回。”李静将手中古籍推到他面前,“这是我在江南一位老医师处抄录的《金针渡脉秘要》,里面记载了些温养经脉的古法,或许对你有用。” 落无双接过,翻开几页。字迹娟秀工整,显然是花了心思誊抄的。书中不仅记载了针灸之法,还有几副罕见的药方,其中一味“续断生肌散”的主药“七星草”,正是生长在绝壁崖阴湿处的稀有药材。 “姑娘费心了。”落无双郑重道,“这书……很珍贵。”他想说这些其实都不需要了,但是没开口。 “能帮到你就好。”李静淡淡道,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问,“世子伤势恢复得如何?我观你气色,比在幽州时好了许多。” “托姑娘的福,已能行动自如。”落无双顿了顿,“姑娘传授的导引诀,于我大有裨益。” 李静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快得让人抓不住:“那就好。我听说……陛下赐婚之事?” 落无双苦笑:“姑娘消息灵通。” “京城就这么大,一点风吹草动都能传遍。”李静放下茶盏,声音轻了几分,“世子……打算如何应对?” “伤势未愈,不敢耽误公主。”落无双照搬了应付皇帝的说辞。 李静沉默片刻,忽然道:“若公主不介意你伤势呢?” 落无双一怔。 “我是说如果。”李静移开视线,望向窗外飘雪,“公主若真心愿意,世子是否还会拒绝?” 这话问得突兀,落无双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他想起云逸那句意味深长的“那丫头的心思,老道也不全明白”,心中疑窦丛生。 “婚姻大事,非同儿戏。”落无双斟酌着措辞,“我与公主素未谋面,何来真心之说?更何况……我心中已……”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 李静抬眼看他:“已有什么?” 落无双看着她清澈的眼眸,那句“已有人”在喉头滚了几滚,终究没说出口。现在还不是时候——他伤势未愈,前途未卜,有什么资格谈这些? “已有报效朝廷之志。”他改口道,“父王常教导,齐王府世代镇守北疆,保境安民是为本分。我虽武功暂失,但志气未堕。待伤势痊愈,当效仿父王,为国戍边。”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李静听罢,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掩去。 “世子志存高远,令人敬佩。”她站起身,“天色不早,我该走了。” “我送姑娘。”落无双忙道。 两人并肩走出前厅。雪已停,园中银装素裹,那株红梅在雪中更显娇艳。走到二门处,李静忽然停步,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 “这个给你。”她将锦囊递到落无双手中,“里面是几颗‘养心丹’,我新配的方子,于安神定魄有益。你夜间若难以入眠,可服一颗。” 锦囊还带着她的体温,触手温润。落无双握在手中,心中涌起暖流:“多谢姑娘。” 李静深深看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轻声道:“保重。” 她转身离去,月白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巷口转角。 落无双站在原地,久久未动。手中锦囊散发着淡淡药香,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梨花香——那是李静身上常有的气味。 “世子,”青衣不知何时来到身后,轻声提醒,“雪地寒凉,回去吧。” 落无双回过神,将锦囊小心收好。 回到房中,他打开锦囊。里面果然有三颗龙眼大小的褐色丹药,药香清冽。锦囊内衬还绣着一行小字:静水流深。 字迹娟秀,与那本医书上的如出一辙。 落无双盯着那四个字,心中疑窦更甚。李静的身份,绝对不只是云逸的徒弟那么简单——她能自由出入京城,能弄到宫廷御医都未必知晓的古方,言谈举止间更有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 “静水流深……”他喃喃重复这四个字。 水静则深,人静则明。这女子,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 三日后的朝会,落无双再次成为焦点。 这次发难的是户部侍郎张维,梁王党的重要人物。他手持玉笏,朗声道:“陛下,臣有本奏。齐王世子落无双奉旨入京养伤,本应静心休养。然臣听闻,世子近日频繁与各府往来,更有江湖人士出入静园。此举恐有不妥,请陛下明察。” 这话说得巧妙——不提结党营私,只说“频繁往来”,既点了落无双,又影射了与落无双接触的那些人。 落无双出列,不卑不亢:“张侍郎此言差矣。臣奉旨养伤,闭门谢客,何来‘频繁往来’之说?至于江湖人士……张侍郎说的可是金刚寺惠明法师?法师奉空闻大师之命随臣入京护法,此事陛下早已知晓。张侍郎难道质疑陛下圣明?” 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张维脸色微变:“臣不敢!只是……” 第五十一章暗影楼现 “只是什么?”太子忽然开口,语气不善,“张侍郎,无双表弟伤势未愈,需要静养。你在此无端指责,是何居心?莫非是见齐王府势大,心生嫉妒?” 这话看似维护落无双,实则暗藏杀机——将矛头引向“齐王府势大”,正是皇帝最忌讳的。 梁王李承泽立刻反驳:“大哥此言差矣。张侍郎只是尽御史之责,提醒陛下注意朝臣行止,何来嫉妒之说?倒是大哥如此维护无双表弟,莫非……” “够了。”龙椅上的李道基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满殿寂静。 皇帝的目光扫过太子、梁王,最后落在落无双身上:“无双,你自己说。” 落无双躬身道:“回陛下,臣自入京以来,谨遵圣旨,闭门养伤。除必要医药、饮食采买外,静园几乎无人出入。张侍郎所言,恐是误信谣言。臣愿与张侍郎当面对质,以证清白。” 他语气平静,态度坦然。张维反倒有些骑虎难下——他确实没有实证,只是得了梁王授意,想敲打敲打落无双。 李道基看了张维一眼:“张爱卿,你可有实证?” “这……臣也是听闻……”张维额角见汗。 “听闻?”李道基声音转冷,“御史风闻奏事,也要有根有据。无凭无据,妄加指责,此非御史之道。罚俸三月,以示惩戒。” “臣……领旨。”张维脸色灰败,退入班列。 李道基又看向落无双:“无双,你伤势未愈,静养是对的。但既在京城,也该适当走动,结识些朋友。这样吧,朕准你每月可外出三次,不必事事报备。只是要注意分寸,莫要劳累。” “谢陛下恩典。”落无双心中明了——这是皇帝在敲打梁王,也是在安抚他。每月三次的外出许可,既是恩宠,也是限制。 退朝后,落无双刚走出宫门,就被赵王李承煜拦住了。 “表弟,今日受委屈了。”李承煜亲热地揽住他的肩,“张维那老东西,仗着二哥撑腰,就敢乱咬人。你放心,回头我让人参他一本,给他点颜色瞧瞧。” 落无双不动声色地避开他的手:“谢赵王关心。张侍郎也是职责所在,臣不敢有怨。” “你就是太老实。”李承煜摇头,“在这京城,人善被人欺。你要硬气些,有什么事,尽管报我的名号。” 正说着,梁王李承泽也走了过来。 “三弟在和表弟说什么呢?”李承泽笑容温和,仿佛朝堂上的交锋从未发生。 “教表弟怎么在京城立足。”李承煜挑眉,“二哥,你那手下也太不懂事了,连表弟都敢诬陷。” “张维确实莽撞,我已经训斥过他了。”李承泽看向落无双,诚恳道,“表弟莫要放在心上。日后若有人再为难你,直接来找我。” 两位亲王一左一右,言语亲热,实则暗中较劲。落无双夹在中间,只觉如履薄冰。 “谢两位王爷厚爱。”他拱手道,“臣伤势未愈,需回去服药,先行告退。” 回到静园,惠明已在院中等候。 “朝堂之事,小僧听说了。”惠明合十道,“世子处境,越发艰难了。” 落无双点头:“太子、梁王、赵王都在拉拢,陛下在平衡。我若稍有不慎,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世子打算如何?” “以不变应万变。”落无双道,“继续养伤,闭门谢客。每月三次的外出许可……非必要不用。” 他顿了顿,看向惠明:“法师,我想请你办件事。” “世子请讲。” “暗中查查李静姑娘的来历。”落无双压低声音,“我总觉得……她身份不简单。” 惠明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小僧明白了。” 当夜,子时三刻。 落无双正在房中打坐,忽然心生警兆。他如今的感知虽不及宗师时期敏锐,但重塑根基后,对周遭气机的变化格外敏感。 院中有人! 他悄然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月光下,三道黑影如鬼魅般越过墙头,落地无声。看身法,都是后天巅峰的好手,其中一人气息沉凝,恐怕已触摸到先天门槛。 三人目标明确,直奔落无双所在的正房。 落无双眼神一冷。果然来了——试探也好,刺杀也罢,终究是有人按捺不住了。 他不动声色,退回床榻躺下,佯装熟睡。 门闩被轻轻拨开,三道黑影闪入房中。当先一人手持短刃,直扑床榻。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幽蓝光泽,显然淬了剧毒。 就在刀刃即将刺入落无双胸口时,一只手掌忽然探出,精准地扣住了持刀者的手腕。 “咔嚓”一声脆响,腕骨碎裂。 持刀者惨叫未出,落无双已翻身而起,一脚踢中他胸口。那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撞在墙上,闷哼一声晕了过去。 另外两人大惊,同时扑上。刀光剑影,笼罩落无双周身要害。 落无双如今内力虽弱,但眼力、经验犹在。他脚步一错,如游鱼般从两人合击的缝隙中穿过,双手连点,正中两人肋下要穴。 “噗噗”两声,两人僵立当场,动弹不得。 从三人闯入到全部制服,不过三息时间。 院中传来衣袂破风声,惠明和陆七几乎同时赶到。看到房中情景,两人都是一惊。 “世子,您没事吧?”陆七急问。 “无碍。”落无双摆手,看向那三个黑衣人,“搜身。” 陆七上前搜查,从三人身上找出几样东西:三枚黑色令牌,正面刻着“影”字;几包毒药暗器;还有一个小瓷瓶,里面是三颗赤红色丹药。 “赤血丹?”惠明接过瓷瓶,眉头微皱,“此丹能在短时间内激发潜能,但伤及根本,是亡命之徒所用。” 落无双拿起一枚令牌,触手冰凉,材质特殊,非铁非木。 “影卫?”他看向惠明。 惠明摇头:“不像。影卫是皇家暗卫,行事不会如此拙劣。这令牌……倒像是仿造的。” “仿造?”陆七不解,“谁会仿造影卫令牌?” “栽赃嫁祸。”落无双冷笑,“若我今夜死了,现场留下影卫令牌,所有人都会认为是陛下派人灭口。届时齐王府与皇室反目,有人就能坐收渔利。” 好毒的计策! “世子,这些人如何处置?”陆七问。 “审。”落无双淡淡道,“撬开他们的嘴,问出幕后主使。” 陆七领命,将三人拖了下去。惠明则留在房中,为落无双检查是否受伤。 “世子方才出手……”惠明迟疑道,“似乎不止后天初期的实力?” 落无双知道瞒不过这位高僧,坦然道:“我虽内力尚浅,但眼力、经验还在。对付几个后天武者,取巧罢了。” 惠明深深看他一眼,不再多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只需履行护法之责即可。 半个时辰后,陆七回来禀报:“世子,问出来了。他们是‘暗影楼’的杀手,受雇于一个蒙面人,定金一千两,事成后再付两千两。至于雇主身份……他们也不知道。” “暗影楼?”落无双皱眉。这个杀手组织他不光知道,还和自己齐王府又天大的恩怨,当时在护花的路上可是七煞都出动了,后来父王又是纠结武林围剿,只是他们一直在暗处,齐王府只是抓住几个无足轻重的人,没想到手伸到京城来了。 “可有信物凭证?” “有一张银票。”陆七递上一张纸,“汇通钱庄的票子,面额一千两,三日前兑出。属下查过了,兑票人用的是假名,钱庄也说不清来历。” 落无双接过银票,对着灯光仔细查看。票面崭新,编号清晰,是正规钱庄所出。能在汇通钱庄兑出一千两而不留痕迹,雇主能量不小。 “世子,要不要报官?”陆七问。 “报官有用吗?”落无双摇头,“没有真凭实据,反倒打草惊蛇。今夜之事,封锁消息,对外就说进了几个小毛贼,已被护卫打跑。” “是。” “另外,”落无双沉吟道,“从明日起,静园加强戒备。你挑选两个机灵的护卫,暗中盯着长宁侯府、太子府,梁王府、赵王府的动静。不用靠太近,留意出入的可疑人物即可。” 陆七领命退下。 房中只剩落无双与惠明二人。 “世子怀疑三位亲王?”惠明问。 “谁得利,谁可疑。”落无双缓缓道,“我若死了,齐王府必反,北疆动荡。届时谁能最快掌控局面?谁能在乱中取利?就是最有可能的幕后黑手。还有一个可能他们就是冲我来的。” 惠明合十:“阿弥陀佛。权力之争,竟至于斯。” “这才只是开始。”落无双望向窗外沉沉夜色,“京城这潭水,比我想的更深。” 第五十二章六大宗师 次日,落无双以“受惊需安神”为由,前往白云观。其实他也是想去了解一下暗影楼。 云逸正在后院抚琴。琴声淙淙,如清泉流石,在这冬日清晨格外清越。见落无双来访,他并不意外,只示意他在对面石凳坐下。 一曲终了,云逸收手:“世子心神不宁,可是昨夜之事?” 落无双心中一震:“前辈知道了?” “京城发生的事,只要老道想知道,总能知道一二。”云逸淡淡道,“三个暗影楼的杀手,仿造的影卫令牌,一千两银票……手段拙劣,但心思歹毒。” “前辈以为,是谁所为?” 云逸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世子入京四月,可曾得罪什么人?” 落无双想了想:“永宁侯世子赵文杰算一个,朝堂上得罪了张维,但他刚被罚俸,不至于立刻报复。除此之外……” 他忽然想起梁王府夜宴上,太子离去时阴沉的脸色。 “太子?”云逸替他说了出来。 落无双沉默。 “太子李承乾,性子急躁,心胸狭窄。”云逸缓缓道,“你屡次婉拒他的拉拢,又得梁王、赵王示好,他难免心生忌惮。但他身为太子,行事不会如此拙劣——至少不会用仿造的影卫令牌,留下这么明显的破绽。” “那是梁王?赵王?” “梁王精明,若要做,会做得干净利落,让你死得不明不白。赵王年少,虽得宠但羽翼未丰,还没那么大胆子。”云逸摇头,“老道倒觉得……可能是第四方。” “第四方?” “希望京城乱起来的人。”云逸目光深远,“齐王府世子遇刺,无论成败,都会引发猜忌。若你死了,齐王必反;若你没死,也会怀疑太子、梁王、赵王,与他们产生隔阂。无论哪种结果,都会削弱大晋国力,让某些人有机可乘。” 落无双心中凛然:“前辈是说……外敌?” “北漠、南蛮、西戎,哪个不对中原虎视眈眈?”云逸叹道,“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势力……世子,你在绝壁崖得雪藏花,乱石坡遭围杀,真的只是江湖恩怨吗?” 这话如惊雷,炸响在落无双心头。 他一直以为,那些追杀是为了雪藏花,是为了突破宗师的机缘。但若往深处想——如果他死了,齐王痛失独子,会不会心灰意冷,甚至一蹶不振?幽州军失去未来的统帅,会不会军心浮动? 届时北疆防线出现漏洞,谁最得利? 北漠蛮族! “前辈的意思是……从绝壁崖开始,就是一场针对齐王府的阴谋?” “老道只是猜测。”云逸道,“但世子不妨想想,雪藏花二十年一开,为何偏偏在拿到花后就开始被武林人士围攻?还有一路走来各路江湖门派,最后乱石坡围杀,九大先天从何得知你的行踪?京城刺杀,为何恰好在你拒绝各方拉拢之后?” 一连三问,让落无双脊背发凉。 如果这一切都是算计,那幕后黑手的心思之深、布局之远,简直可怕。 “世子也不必过于忧心。”云逸见他神色凝重,宽慰道,“阴谋之所以是阴谋,就是因为它见不得光。如今你既已警觉,对方再想下手就不容易了。况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世子破而后立,重筑根基,未来不可限量。待你修为恢复,这些魑魅魍魉,又何足道哉?” 落无双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谢前辈指点。” “另外,有件事要提醒你。”云逸忽然正色道,“关于李静那丫头……你可知她为何能自由出入京城,又能弄到那些珍稀医书?” 落无双心头一跳:“前辈请讲。” “她的身份,比你想象的要复杂。”云逸捋须道,“老道不便多说,但你只需记住:她对你没有恶意。而且……她与宫闱有些关联。” 宫闱? 落无双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李静与宫闱有关?难道她是……皇室中人?公主?郡主?还是哪位娘娘的亲属? 云逸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摆了摆手:“莫要多猜,日后你自会知晓。现在知道太多,对你对她都不是好事。你只需记住,在这京城,她是少数可以信任的人之一。” 落无双压下心中震惊,郑重道:“晚辈明白了。” “前辈我想知道这暗影楼到底是什么势力。” “暗影楼。”云逸虽然是国师,但也是江湖中人,而且还是江湖六大宗师之一。 “这暗影楼,在江湖出现不过四十年,但是四十年来可谓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要说发展还得是三十年前。 暗影楼有三大高手,楼主向明天先天圆满的高手,他的二弟三弟向明日,向明月都是先天巅峰的实力,但这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暗影楼和血衣楼都属一个组织,一个是暗杀在暗,一个是江湖门派在明。 而创造他们的是一味非常神秘的人,但这个人的实力肯定在宗师境,奈何这位宗师非常的神秘。” 落无双非常的惊讶,难怪自己父王绞杀那些杀自己的门派,只有这两个组织没有抓到带头的。 “灵武六大宗师,西域金刚寺空闻大师,国师您,还有哪几位?”他想通过六大宗师来确定下这两个势力谁有这个实力。 云逸像是想起了当年,“灵武六大宗师,除了我和空闻,还有四位,魏国的皇帝刘统,齐国道宗刀无悔,还有两位就是雪域剑锋神剑宗的现任宗主秋慕白和前任宗主神无双。” “神无双。”落无双惊讶出口,“我记得这位神无双前辈不是百年前就达到宗师了吗,而且听说当时就已经三十多岁了,此人还活着?” 云逸哈哈轻浮胡须道:“到达宗师有一定的延寿,普通人七十八十就是极限,但是先天武者到达百岁还是能做到的,至于宗师极限应该在一百五十岁。” 一想到这里,落无双倒吸一口气,轻喃道:“那这神无双前辈实力到底多恐怖。”他不敢想象,百年宗师内力的沉淀,可想多可怕。而且还是一门双宗师。 “哈哈,这神无双被称为几百年来最强,你说他的实力几何,虽然同为宗师,老夫在他手上不过也就十招啊。 云逸的话,让落无双眼前打开了一个新的天地,原来宗师也是有强弱的,而且差距还这么大。不过从云逸的口中,他一时也猜不到哪位宗师创建了暗影楼和血衣楼,只能回去慢慢想了。 离开白云观时,已是午后。雪后初晴,阳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马车驶回静园的路上,落无双一直在沉思。云逸的话,为他拨开了重重迷雾,却也带来了更多疑问。 如果从绝壁崖开始就是阴谋,那幕后黑手是谁?北漠?朝中内奸?还是其他势力? 李静的真实身份揭晓一角——她与宫闱有关,极可能是皇室中人。这就能解释她为何有那些珍贵医书,为何能自由出入京城,为何言谈举止间透着贵气。 “难道她是……公主?”这个念头在落无双心中闪过,但他随即摇头。 不可能。公主何等尊贵,怎会孤身前往幽州,又怎会对他一个“废人”如此上心? 可若不是公主,又能是谁? “世子,到了。”车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落无双下车,抬头望向静园门匾。这座皇帝赏赐的宅子,看似恩宠,实为牢笼。但他不会永远困在这里。 他握了握拳,感受着经脉中缓缓流淌的微弱内力。 破而后立,龙隐于渊。 待他日龙腾九天,这京城风云,当由他来定! 走进园中,青衣迎上来:“世子,李姑娘派人送来一盆绿萼梅,说是江南名种,在京城难得一见。奴婢已放在您书房了。” 落无双一怔,随即微笑:“我去看看。” 书房窗边,一盆梅花开得正盛。绿萼白花,清雅脱俗。花盆旁放着一张素笺,上面只有两行字: “寒梅著花未?静待故人归。” 字迹娟秀,正是李静手笔。 落无双拿起素笺,久久凝视。 窗外,冬阳正好。园中积雪开始融化,滴滴答答,如时光流逝。 第五十三章花魁大赛1 腊月初三,又一场雪落京城。 静园书房内,炭火正旺,暖意融融。落无双正临窗练字,笔锋在宣纸上游走,写的是李静前日送来的那首小诗:“寒梅著花未?静待故人归。”他的字迹从最初的虚浮无力,到如今已渐显筋骨,可见伤势恢复之效。 “世子。”陆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几分犹豫,“百花楼送来请帖,邀您三日后参加‘京城花魁大赛’。” 落无双笔锋一顿,一滴墨落在“归”字最后一笔,晕开一小团墨迹。他放下笔,眉头微蹙:“花魁大赛?请我做什么?” 陆七推门进来,将一张烫金请帖放在书案上。请帖制作精美,正面绘着牡丹图案,打开后墨香扑鼻,措辞客气:“敬邀齐王世子落无双于腊月初六酉时,莅临百花楼,共赏京城花魁盛事。届时将有诗词竞艺,琴棋争锋,诚邀世子品评。” 落无双将请帖推开:“回绝了吧。我伤势未愈,不宜赴这等宴饮。” “可是……”陆七迟疑道,“送请帖的人说,这是太子妃的意思。百花楼背后的东家,是太子妃的娘家表亲。而且,京城三品以上官员府邸,几乎都收到了请帖。” 落无双眼神一凝。 太子妃?太子一党? 这所谓的“花魁大赛”,恐怕没那么简单。自上次朝堂风波后,太子已有一个月未再拉拢他,本以为对方暂时偃旗息鼓,没想到在这儿等着。 “都有谁收到了请帖?”落无双问。 “梁王、赵王、长宁侯世子、礼部主事之子张明……几乎所有宗室子弟和权贵公子都会到场。”陆七低声道,“属下打听到,这次花魁大赛不同以往,获胜者不仅能得花魁青睐,还能获得‘文魁’称号,由翰林院几位学士共同评定。这对年轻士子来说,是扬名立万的好机会。” 落无双冷笑:“文魁?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正说着,青衣端着药碗进来:“世子,该用药了。” 落无双接过药碗,一饮而尽。温热的药液顺着喉咙滑下,化作暖流温养经脉。这一个月来,他坚持服用李静送来的养心丹和温脉散,配合导引诀修炼,内功已恢复到后天初期,虽然微薄,但总算不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 “世子若不想去,大可称病推脱。”青衣轻声道,“您伤势未愈,陛下也不会怪罪。” 落无双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望向院中那盆绿萼梅。寒风中,白花依然绽放,幽香隐约可闻。李静送这盆花时,是否也料到他今日处境? “惠明法师呢?”他忽然问。 “在禅室打坐。”陆七道。 “请他来。” 不多时,惠明来到书房。落无双将请帖递给他:“法师怎么看?” 惠明扫了一眼,合十道:“阿弥陀佛。世子若去,恐卷入是非;若不去,恐授人以柄。” “此话怎讲?” “太子妃亲自发帖,世子若拒,便是拂了太子颜面。”惠明缓缓道,“如今朝中太子与梁王、赵王争斗正酣,世子这个齐王世子,已成各方争夺的棋子。此番花魁大赛,名为风雅,实为试探——试探世子伤势恢复如何,试探世子文采心性,试探世子立场态度。”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若世子去,以如今伤势,在那种场合难免劳累。且大赛必有诗词竞艺,世子若表现不佳,恐遭人耻笑,损了齐王府声誉。” 落无双沉吟不语。 陆七忍不住道:“世子武功尽废已是事实,那些人还想怎样?难道非要逼世子当众出丑?” 青衣也红了眼眶:“世子,您伤还没好利索,不能去那种喧闹地方……” 落无双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他走到书案前,重新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笔锋落下,写的是《养气导引诀》中的一句:“静水流深,龙隐于渊。” 八个字,铁画银钩,隐现锋芒。 “我去。”落无双放下笔,语气平静。 “世子!”陆七和青衣同时惊呼。 “不仅要去,还要风风光光地去。”落无双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既然有人想看我的笑话,那就让他们看个够。只不过……谁看谁的笑话,还未可知。” 惠明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光彩,心中微动。这一个月来,世子气质越发沉稳内敛,那种“空灵”之感愈发明显。今日这决定,似乎并非一时冲动。 “世子打算如何应对?”惠明问。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落无双淡淡道,“陆七,你去准备一套像样的衣袍。青衣,把前日长公主送来的那支紫毫笔找出来。既然是文会,总要有文房四宝撑场面。” “是!”两人领命退下。 书房里只剩落无双与惠明。 “法师,”落无双忽然压低声音,“劳烦你一件事。” “世子请讲。” “大赛那日,你暗中保护即可,不必随我入席。”落无双道,“但要注意观察,有哪些人特别关注我,哪些人神色有异。还有……若李姑娘到场,留意她与哪些人接触。” 惠明眼中闪过讶色:“世子怀疑李姑娘?” “不是怀疑。”落无双摇头,“只是觉得……她今日应该也会在场。” 不知为何,他有种强烈的预感——李静,那个神秘的女子,一定会在花魁大赛上出现。而且,她的身份,或许会在那时揭晓一角。和他猜测的看能不能一样。 三日后,腊月初六。 从午后开始,静园就忙碌起来。青衣为落无双挑选衣袍,最终选定了一身月白暗纹锦袍,外罩银灰色狐裘,既显贵气又不失雅致。发髻用白玉冠束起,腰间佩着母亲给的香囊和父亲给的玉佩。 镜中的少年,脸色虽仍有些苍白,但眉宇间已恢复了几分往日神采。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而深邃,如寒潭映月,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世子这样一打扮,真好看。”青衣由衷赞叹。 落无双笑了笑,没有接话。他拿起那支紫毫笔——这是前日赵王李承煜派人送来的,说是长公主所赠。笔杆紫竹制成,笔尖用极品狼毫,确实是上品。 “走吧。”他转身走出房门。 马车已在门外等候。陆七带着四名先天高手随行护卫,惠明则换了一身普通文士装扮,远远跟在后面。 百花楼位于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中段,是京城最大的青楼之一。平日里就车马如流,今夜更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楼前停满了各色马车,从普通的青篷小车到华丽的八宝香车,显示着来客身份的差异。 落无双的马车在楼前停下,立刻有小厮迎上来:“请问贵客是……” “齐王府。”陆七递上请帖。 小厮脸色一变,连忙躬身:“原来是世子爷,快请进!二楼雅间已为您备好。” 落无双下了马车,立刻引来周围无数目光。那些正在入场的宾客纷纷侧目,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来。 “是齐王世子!他也来了?” “听说武功全废了,居然还敢来这种场合?” “看气色倒还好,就是不知道文采如何……” “文采?一个武夫能有什么文采?今日怕是要丢人现眼了。” 落无双恍若未闻,从容走入百花楼。 楼内更是热闹。一楼大厅摆满桌椅,已坐满了宾客。正前方一座高台,铺着红毯,应是表演之所。二楼环绕大厅设有一圈雅间,用珠帘隔开,既能看到楼下情景,又能保持私密。 小厮引着落无双上了二楼,来到东侧第三间雅间。位置不错,正对高台,视野开阔。雅间内已备好茶点,熏着淡淡的梨花香。 “世子请稍候,大赛酉时三刻开始。”小厮恭敬退下。 落无双在窗前坐下,目光扫过楼下。宾客已来了七七八八,他看到了许多熟悉面孔——长宁侯世子赵文杰正在与几个纨绔子弟谈笑,礼部主事之子张明与一群文士模样的人坐在一处,梁王李承泽在对面雅间独自品茶,赵王李承煜则还没到。 太子呢? 落无双目光搜寻,最终在西侧第一间雅间看到了太子李承乾的身影。他正与一个华服妇人低声交谈,那妇人三十出头,容貌艳丽,气质雍容,应是太子妃。 似是感受到目光,太子妃忽然抬头,看向落无双的方向。四目相对,太子妃微微一笑,举杯示意。 落无双颔首回礼,心中却是一凛。这位太子妃的眼神,看似温和,实则锐利如刀,绝非简单人物。 “世子,茶。”青衣为他斟茶。 落无双接过,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扑鼻。但他无心品茶,注意力全在观察场中局势。 酉时二刻,赵王李承煜到了。他依旧一身张扬的红衣,摇着折扇,大摇大摆地上了二楼,径直来到落无双的雅间。 “表弟,来得早啊!”李承煜毫不客气地坐下,自己倒了杯茶,“怎么样,对今日大赛可有信心?” 落无双淡淡道:“臣只是来凑个热闹,何谈信心?” “诶,表弟何必谦虚。”李承煜凑近些,压低声音,“我告诉你,今日这花魁大赛,可没那么简单。看见台下那些文士了吗?大半是太子的人。太子想借这次大赛,捧出一个‘文魁’,为他招揽人才造势。” 落无双心中明了。难怪太子妃亲自发帖,原来是要为太子网罗文人墨客。 “那梁王……”他试探道。 “二哥?”李承煜嗤笑,“他当然不甘落后。看见张明身边那群人了吗?那是梁王暗中笼络的寒门士子。今日大赛,表面是争花魁,实则是太子和二哥在较劲。” “那赵王您呢?”落无双问。 李承煜摇扇一笑:“我?我就是来看热闹的。不过……若是表弟你想争一争,我倒是可以帮你。” 落无双摇头:“臣无此意。” 正说着,楼下忽然安静下来。 一个身着绯色长裙的美妇款步走上高台,正是百花楼的老鸨苏妈妈。她虽年过四十,但风韵犹存,一颦一笑皆透着一股成熟风韵。 “诸位贵客,今夜光临百花楼,苏某深感荣幸。”苏妈妈声音柔媚,传遍全场,“腊月初六,京城花魁大赛,今年已是第十届。规矩照旧:三轮比试,第一轮诗词,第二轮对联,第三轮才艺。由翰林院三位学士、礼部两位大人,以及百花楼三位当家花魁共同评定。最终胜者,可获‘文魁’称号,并得本届花魁柳如是姑娘青睐。” 话音落,掌声四起。 第五十四章花魁大赛2 苏妈妈继续道:“本届参赛者,需先交一篇诗作作为初试。已有三十七位公子交稿,经初步筛选,留下二十人进入正赛。现在,请二十位公子上台抽签,决定出场顺序。” 二十个年轻男子陆续上台。落无双扫了一眼,果然看到张明和几个熟悉面孔。这些人或衣着华贵,或气质儒雅,都是京城有名的才子。 抽签完毕,苏妈妈宣布:“第一轮诗词,主题为‘冬’。限一炷香时间,现场作诗一首。现在——开始!” 香炉点燃,青烟袅袅。 二十人各自回到座位,提笔沉思。楼下宾客也安静下来,凝神观看。 落无双端起茶杯,目光平静。他注意到,太子妃正与身边一个文士低声交谈,那文士不时看向张明,似在指点什么。而梁王李承泽则独自品茶,神色淡然,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一炷香很快燃尽。 “时间到!”苏妈妈敲响铜锣,“请各位公子按顺序上台诵诗。” 第一个上台的是个青衫书生,他有些紧张,声音微颤:“晚生作《冬雪》:‘琼花漫舞蔽苍穹,玉树银妆映日红。莫道严冬无丽色,冰心一片在诗中。’” 诗作平平,但意境尚可。台下响起礼节性掌声。 接下来几人,诗作或工整或精巧,但都难称惊艳。直到第八个——张明上台。 他一袭蓝衫,手持折扇,风度翩翩:“学生张明,作《寒梅》:‘数九寒天百卉凋,唯君傲雪绽妖娆。冰肌玉骨香暗送,不共群芳竞春朝。’” 诗音落,满堂喝彩。 “好一个‘不共群芳竞春朝’!张公子果然才思敏捷!” “此诗咏梅,实则自喻,妙哉妙哉!” 张明面带得色,拱手致谢。太子妃在雅间内微微点头,显然满意。 落无双静静看着。张明这首诗确实不错,但也就“不错”而已。若放在前世那个诗词璀璨的时代,恐怕连三流都算不上。 又过了几人,轮到第十五个——一个白衣书生上台。这书生面容清俊,气质出尘,正是梁王暗中招揽的寒门士子之首,姓杜名衡。 杜衡声音清朗:“学生杜衡,作《冬夜读书》:‘寒窗孤影对残灯,雪压松枝夜气凝。莫道书生无热血,文章千古是心冰。’” 此诗一出,全场寂静。 “好一个‘文章千古是心冰’!”二楼雅间里,一位翰林学士忍不住击节赞叹,“此子有气节,有风骨!” 梁王李承泽嘴角微扬,显然对杜衡的表现十分满意。 太子妃的脸色则沉了下来。她看向身边文士,那文士低声说了几句,太子妃才勉强恢复笑容。 杜衡下台后,剩下几人诗作平平,再无惊艳之作。 第一轮结束,苏妈妈宣布:“经评审,第一轮晋级者十人:张明、杜衡、陈远、王砚、李文轩、周子瑜、赵文杰、孙慕白、郑清源、刘禹。” 赵文杰居然也在列?落无双有些意外。这位长宁侯世子出了名的纨绔,居然能作出让评委认可的诗? 似是察觉到他的疑惑,李承煜低笑道:“表弟惊讶?赵文杰那厮,怕是找人代笔了。不过无妨,第二轮对联,可是要现场应对,做不得假。” 果然,苏妈妈接下来宣布:“第二轮为对联。由评审出上联,参赛者现场对下联。限时半炷香。现在开始抽签决定顺序。” 十人重新抽签。张明抽到第三,杜衡第七,赵文杰倒霉地抽到第一。 “第一位,长宁侯世子赵文杰。”苏妈妈看向评审席。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翰林站起身,他是翰林院学士林文正,以学问渊博、为人刚正著称。林学士沉吟片刻,缓缓道:“老朽出上联:雪压竹枝头点地。” 这上联看似简单,实则暗藏玄机。“雪压竹枝”是冬景,“头点地”既写竹枝被雪压弯,又暗喻文人风骨。要对得工整且有深意,并不容易。 赵文杰当场愣住。他显然没料到会抽到第一,更没料到题目这么难。额角冒汗,支吾半天,才勉强对出:“风……风吹柳絮脚朝天。” “噗——”台下有人笑出声来。 “脚朝天?这什么对子……” “粗俗!太粗俗了!” 林学士摇头,直接道:“不工。淘汰。” 赵文杰脸色涨红,灰溜溜下台。 第二位是个叫陈远的书生,对的是:“风吹梅花面迎春。”还算工整,但意境普通,勉强过关。 第三位张明上台。林学士换了上联:“寒窗十年苦。” 张明略一思索,对道:“金榜一日欢。”工整,但略显功利。 林学士不置可否,只道:“过。” 接下来几人,对得或工整或取巧,但都难称精彩。直到杜衡上台。 林学士看着杜衡,眼中带着期待,出了个更难的上联:“冬去春来,寒梅落尽桃花放。” 这上联不仅写景,还暗含时序更迭、新旧交替的哲理。 杜衡沉思片刻,朗声道:“星移斗转,旧梦方醒新梦生。” “好!”林学士抚掌赞叹,“不仅对仗工整,意境更是深远。旧梦新梦,妙哉!” 满堂掌声。杜衡拱手致谢,神色淡然。 太子妃的脸色更难看了。她看向张明,张明低下头,显然感受到了压力。 十人全部对完,淘汰四人,剩下六人进入第三轮。 苏妈妈正要宣布第三轮规则,太子妃忽然起身:“苏妈妈,且慢。” 全场目光聚焦过去。 太子妃缓步走到雅间窗前,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落无双的方向,微笑道:“本宫听闻,齐王世子也擅长诗文。既然来了,何不参与一二,让大家开开眼界?” 此话一出,满场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落无双的雅间。 珠帘后,落无双端坐不动。青衣急得脸色发白,陆七握紧刀柄,惠明在远处雅间微微皱眉。 李承煜低声道:“表弟,来者不善。” 落无双当然知道。太子妃这是要逼他当众出丑——一个“武功尽废”的武夫,能有什么文采?若他拒绝,便是怯场;若他参与却作不出好诗,更是丢尽颜面。 好一招阳谋。 “怎么,世子不肯赏脸?”太子妃笑意更深,“还是说……世子觉得,我等不配品评您的诗作?” 这话更毒,直接将落无双架在火上烤。 落无双缓缓起身,走到雅间窗前。珠帘掀开,他的面容展现在众人面前。 月白锦袍,银灰狐裘,面色虽苍白,但眼神清澈如寒潭。他就那么静静站着,却自有一股从容气度,让原本嘈杂的大厅渐渐安静下来。 “太子妃有命,臣自当遵从。”落无双声音平静,“只是臣伤势未愈,精力不济,若诗作不佳,还请各位海涵。” 太子妃笑道:“世子过谦了。请。” 落无双缓步走下二楼,来到高台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有好奇,有同情,有幸灾乐祸,也有期待。 苏妈妈连忙让人搬来桌椅,备好纸笔。 落无双在案前坐下,提笔蘸墨。紫毫笔在指尖轻转,他抬眼看向窗外——夜色已深,雪又下了起来,细密的雪片在灯光中飞舞。 “主题仍是‘冬’?”他问。 林学士点头:“正是。限时一炷香。” 香炉重新点燃。 第五十五章亮相吧大大的杰作 落无双闭目沉思。脑海中,前世记忆如潮水涌来——那个诗词璀璨的文明,那些流传千古的名篇。他本不想用这些,但今日之局,已容不得藏拙。 既然要争,那就争个痛快。 既然要打脸,那就打得响亮。 他睁开眼,笔锋落下。 宣纸上,墨迹淋漓,一行行诗句如流水般倾泻而出: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 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 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 写到这里,他顿了顿。这首《沁园春·雪》的下半阙,涉及历史人物,不宜在此世界出现。他笔锋一转,续写新句: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惜前皇汉武,略输文采;。 一代天骄,只识弯弓射大雕。 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最后一笔落下,香才燃了三分之一。 落无双放下笔,将诗稿递给苏妈妈。 苏妈妈接过,只看了一眼,就愣住了。她虽出身风尘,但也读过诗书,一眼就看出这诗的非凡。 “念。”太子妃在楼上催促。 苏妈妈深吸一口气,声音微颤地念了起来。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第一句念出,全场寂静。 “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 林学士猛地站起身,眼中精光暴射。 “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 梁王李承泽手中茶杯一顿,茶水溅出。 “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 赵王李承煜张大嘴巴,折扇掉在地上。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太子妃脸色煞白,握紧了栏杆。 满场死寂,落针可闻。所有人都被这磅礴气势、雄浑笔力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最后一句念完,苏妈妈已是汗湿重衣。 长久的沉默。 然后,林学士第一个鼓掌,老泪纵横:“好!好一个‘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此诗雄视千古,气吞山河,老朽活了大十年,从未见过如此气魄之作!” 掌声如雷,瞬间爆发。 “绝了!真绝了!” “这哪是诗?这是帝王气象!” “齐王世子……竟有如此文采?!” 二楼雅间,李承煜捡起折扇,喃喃道:“表弟……你藏得好深……” 对面雅间,李承泽眼神复杂,不知在想什么。 太子妃死死盯着台上的落无双,指甲掐进掌心。 落无双依旧平静,拱手道:“拙作一首,贻笑大方。” 林学士快步下台,握住落无双的手,激动道:“世子此诗,当为今夜魁首!不,当为今年文魁!老朽这就去向陛下举荐,此诗当入翰林院典藏!” “学士过誉。”落无双谦逊道。 苏妈妈定了定神,高声道:“第一轮诗词,齐王世子落无双,魁首!” 掌声再起,经久不息。 落无双回到雅间,青衣激动得眼泪都出来了:“世子,您太厉害了!” 陆七也满脸敬佩:“属下虽不懂诗,但也听得出,世子这首诗……不同凡响。” 李承煜凑过来,上下打量落无双:“表弟,你还有多少本事是我不知道的?” 落无双笑了笑,没有回答。他看向窗外,雪越下越大,远处街巷已是一片素白。 这才只是开始。 第二轮对联,第三轮才艺,还有更多考验等着他。 而那个神秘的女子李静,至今还未现身。 她会在哪里?在看吗? 落无双端起茶杯,热气氤氲中,他的眼神愈发深邃。 今夜的花魁大赛,越来越有意思了。 掌声渐歇,百花楼内的气氛却愈发诡谲。 落无双回到雅间坐下,青衣为他斟茶的手都在微微颤抖——是激动,也是后怕。陆七守在帘外,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投来的复杂目光。 “表弟啊表弟,”李承煜摇着刚捡起的折扇,眼神玩味,“你这首词一出,可是把满京城的才子都压下去了。恐怕从今往后,没人敢在你面前谈诗论文。” 落无双端起茶盏,轻啜一口:“一时有感而发罢了。” “一时有感?”李承煜笑出声来,“你这‘一时’,怕是旁人十年苦读也及不上。不过……” 他声音压低,凑近些:“你这一手,可是把太子得罪狠了。你瞧那边。” 落无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对面雅间里,太子妃已坐回原位,面色恢复如常,正与身边文士低声交谈。只是她紧握扶手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太子妃今日设此局,本是要捧张明立威。”李承煜冷笑,“结果让你抢了所有风头。张明那首《寒梅》与你那首《沁园春》一比,简直如萤火比皓月。” 正说着,楼下苏妈妈已重新上台。 “诸位贵客,”她声音依旧柔媚,但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第一轮诗词已毕,齐王世子落无双拔得头筹。接下来是第二轮对联,请六位晋级者准备。” 台上,张明、杜衡等六人面色各异。张明脸色铁青,不时偷眼看向太子妃所在的雅间。杜衡倒是神色平静,只若有所思地看了落无双一眼。 林学士重新起身,环视众人:“第二轮对联,规则稍改。老朽出三个上联,诸位可任选其一应对。若皆能对出下联者,可进入第三轮。” 这是要加大难度了。 台下一片低语。看来是落无双那首词太过惊艳,评审们不得不提高标准,以免后面的比试显得索然无味。 “第一联,”林学士缓缓道,“雪映梅花梅映雪。” 这上联看似简单,实则暗藏回文之妙。正读反读皆通,且意境优美。 台上六人皱眉思索。片刻后,杜衡率先提笔,在纸上写下:“风摇竹叶竹摇风。” “好!”有人赞道,“工整对仗,亦是回文。” 张明也写下:“莺啼柳色柳啼莺。”虽工整,但季节不符——冬日何来莺啼? 林学士看了张明一眼,没说什么。 其余几人依次应对,大多平平。 “第二联,”林学士又道,“此联稍难:冰冻兵船兵打冰,冰开兵去。” 此联是著名的谐音联,“冰”与“兵”同音,且前后呼应,意境连贯,极难应对。 台上顿时静了。六人面面相觑,连杜衡也皱紧眉头,迟迟不敢落笔。 一炷香时间过去,无人下笔。 林学士眼中闪过一丝失望,正欲开口,忽听二楼雅间传来清朗声音: “学生有一对,不知可否一试?” 众人望去,说话的是个青衫书生,坐在东侧角落的雅间里,此前一直沉默。此人年约二十,面容清瘦,气质儒雅中带着几分疏离。 “这位公子是?”林学士问。 “晚生姓谢,单名一个安字。”书生起身拱手,“游学至此,冒昧参与,还望见谅。” “谢公子既有佳对,但讲无妨。”林学士颔首。 谢安微微一笑,朗声道:“下联对:泥沾尼鞋尼洗泥,泥尽尼归。” 话音落,满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喝彩声。 “妙啊!‘泥’与‘尼’同音,对仗工整,意境相合!” “尼姑洗泥鞋,泥尽而归,与上联兵士打冰船,冰开而去,简直天然成对!” 林学士抚须大笑:“好!好一个‘泥尽尼归’!谢公子大才!” 太子妃的脸色更加难看了。突然冒出个谢安,又抢了风头。 落无双却注意到,谢安应对时,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自己所在的雅间。那眼神中,似乎带着某种审视。 第五十六章对联 “第三联,”林学士收敛笑容,神色凝重起来,“此联乃老朽多年未解之难题,今日拿出,不求诸君必对,只作切磋。”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道: “游西湖,提锡壶,锡壶掉西湖,惜乎锡壶。” 此联一出,满场哗然。 “这……这怎么对?” “四组同音字,‘游’‘提’‘掉’‘惜’,还要意境相合,故事连贯……” “此联恐怕无解!” 台上六人面面相觑,连谢安也皱紧眉头,陷入沉思。 林学士环视一周,目光最终落在落无双身上:“世子,你可愿一试?” 又是针对。落无双心中冷笑。太子妃一党见他诗词惊艳,便想在对联上找回场子。这第三联号称“多年未解”,若他对不出,便可说他“不过偶有灵感,实则学识有限”。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过来。 李承煜低声提醒:“表弟,此联极难,对不出也不丢人。” 落无双却缓缓起身,走到雅间窗前。 他当然知道此联难在何处——同音异字,且需构成一个完整情境。但在前世记忆里,这其实是一副著名的千古绝对,虽难,却有经典下联。 只是,该用哪一个呢? 他沉吟片刻,目光扫过楼外飞雪,忽然心中一动。 “学生有一对,请林学士指正。”落无双声音清朗,“下联对:过南平,买蓝瓶,蓝瓶得南平,难得蓝瓶。” 话音落,满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比刚才更热烈的喝彩声。 “绝了!绝了!” “游西湖对过南平,提锡壶对买蓝瓶,锡壶掉西湖对蓝瓶得南平,惜乎锡壶对难得蓝瓶……工整!意境相合!” “而且也是四组同音字!‘过’‘买’‘得’‘难’,与上联的‘游’‘提’‘掉’‘惜’一一对应!” 林学士激动得胡须颤抖:“好!好一个‘难得蓝瓶’!此对不仅工整,更难得是意境——西湖锡壶是雅事,南平蓝瓶却是俗物,雅俗相对,妙趣横生!世子大才,老朽服了!” 掌声雷动,久久不息。 太子妃已坐不住了。她起身离席,对身边文士说了几句,那文士匆匆下楼。 落无双看在眼里,心中了然——这是要搬救兵了。 果然,片刻后,一个中年文士走上高台,向林学士行礼:“林老,学生有一上联,想向世子请教。” 此人一身青衫,面容清癯,气质阴郁,正是太子府的首席幕僚,姓徐名渭,以才学渊博、擅长机巧对联著称。 林学士皱眉:“徐先生,这不合规矩……” “无妨。”落无双忽然开口,“既然徐先生有意切磋,学生愿意奉陪。” 徐渭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世子爽快。那学生便出题了。” 他走到台前,目光锐利地看向落无双:“学生这上联是:鸡犬过霜桥,一路梅花竹叶。” 此联一出,懂行的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是连环画联!” “鸡犬脚印在霜桥上,鸡脚印如竹叶,犬脚印如梅花……一句双关,意境与形态兼备!” “此联极难!需找到两种动物,其脚印形态能对应两种景物,且要意境相合!” 满场目光再次聚焦落无双。 连李承煜也收起折扇,面色凝重:“表弟,这徐渭是太子府第一智囊,专门出这种刁钻古怪的对联。你若不敌,不必勉强。” 落无双却笑了。 他前世闲暇时酷爱研究对联,这类“画联”正是他的专长之一。 “徐先生此联确实巧妙,”落无双缓步走到雅间窗前,“不过学生倒有一对。” 他顿了顿,朗声道: “下联对:燕莺穿绣幕,半窗玉剪金梭。” 话音落,徐渭脸色骤变。 满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 “妙!太妙了!” “燕子和黄莺穿过绣幕,燕子尾巴如剪刀,黄莺羽毛如金梭……同样是两种动物对应两种器物,且意境优美!” “更难得的是,‘玉剪金梭’对‘梅花竹叶’,都是雅物,比上联的‘鸡犬’更显风雅!” 林学士激动得拍案而起:“好!好一个‘半窗玉剪金梭’!此对在意境上,甚至胜过上联!” 徐渭脸色青白交替,勉强拱手:“世子大才,学生……佩服。” 说完,匆匆下台。 太子妃所在的雅间,珠帘猛地一摔,发出清脆的响声。 落无双面色平静,回到座位。青衣激动得满脸通红:“世子,您太厉害了!连徐渭都败给您了!” 陆七也低声道:“世子,属下虽不懂这些文绉绉的东西,但看那些人的脸色……痛快!” 李承煜摇着扇子,笑容玩味:“表弟啊表弟,你今日可是把太子一党的脸都打肿了。不过……” 他看向对面雅间:“你看二哥。” 落无双抬眼看去。梁王李承泽依旧独自品茶,神色淡然,仿佛楼下的惊涛骇浪与他无关。只是他端着茶杯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击着,节奏平稳。 这个梁王,比太子沉得住气。 正此时,楼下苏妈妈重新上台,神色有些慌张:“诸位贵客,第二轮对联已毕。经评审,晋级第三轮者三人:齐王世子落无双,杜衡公子,谢安公子。” 台下响起掌声,但气氛明显不同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落无双、太子妃、梁王之间来回逡巡,嗅到了权斗争锋的火药味。 “第三轮为才艺比试,”苏妈妈继续道,“三位可任选一项才艺展示,琴、棋、书、画、歌、舞皆可。由评审与在场宾客共同评定,决出今夜‘文魁’。” 话音刚落,西侧雅间珠帘一挑,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 “且慢。” 众人望去,只见一个绿衣侍女走出雅间,正是太子妃身边的贴身丫鬟春杏。 春杏向台上福了一福,扬声道:“太子妃娘娘说,既是花魁大赛,岂能只见文采,不见风月?娘娘提议,第三轮才艺,需与本届花魁柳如是姑娘共演一节目。或琴瑟和鸣,或诗词唱和,或书画合璧,方显才子佳人相得益彰。”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与柳如是共演?那可是京城第一美人!” “但这也太……柳姑娘卖艺不卖身,从不与人公开共演……” “太子妃这是要做什么?” 苏妈妈脸色微变,忙道:“这……柳姑娘她……” “怎么,柳姑娘不愿意?”春杏声音转冷,“还是说,百花楼不愿给太子妃这个面子?” 苏妈妈额角冒汗:“不、不敢。只是柳姑娘她……” “我愿意。” 一个清冷如冰泉的声音从后台传来。 第五十七章落幕 珠帘轻响,一个白衣女子款步走出。 刹那间,满场寂静。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肌肤胜雪,唇若点朱。她只穿着简单的素白长裙,长发用一支白玉簪松松绾起,却有种出尘绝艳的美,让百花楼内所有灯火都黯然失色。 正是京城第一花魁,柳如是。 她走到台前,向太子妃雅间方向盈盈一礼:“妾身愿与三位公子共演。只是……”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上三人,最后落在落无双身上:“妾身想与齐王世子合作。” 满场再次哗然。 “柳姑娘选了齐王世子?” “这也正常,世子今日表现确实惊艳……” “但这也太直接了吧?太子妃那边……” 太子妃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她精心安排的局,先是被落无双的诗词打乱,又被对联挫败,现在连柳如是——这个她原本要用来笼络文人的棋子——居然也倒向了落无双! 落无双却皱起了眉。 柳如是选择他,绝非表面那么简单。这个京城第一花魁,背景神秘,从不与权贵深交,今日为何突然当众示好? 是真心欣赏?还是另有所图? 又或者……是受人所托? 他脑海中,忽然闪过李静的面容。那个神秘女子,送他梅花,赠他丹药,至今身份成谜。她与柳如是,是否有关联? 正思索间,柳如是已走到他雅间楼下,抬头望来,眼中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世子可愿与妾身合奏一曲《梅花三弄》?” 《梅花三弄》——又是梅花。 落无双心中一动。他起身走到窗前,与楼下的柳如是四目相对。 “柳姑娘相邀,岂敢不从。”他拱手道,“只是在下不善音律,恐辜负姑娘雅意。” “世子过谦了。”柳如是轻笑,“妾身听闻,齐王妃年轻时琴艺冠绝京城,世子家学渊源,岂能不会?况且……”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只有近处几人能听见:“李姑娘说,世子一定会喜欢这首曲子。” 落无双瞳孔微缩。 李姑娘——李静! 果然,柳如是认识李静,而且今日之举,是受李静所托! 那么李静此刻……在哪里? 落无双目光扫过全场。二楼雅间,一楼大厅,人影幢幢,却不见那个素衣少女的身影。 “世子?”柳如是轻声催促。 落无双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既如此,在下便献丑了。请姑娘备琴。” 柳如是嫣然一笑,转身吩咐:“取我的焦尾琴来。” 不多时,两名侍女抬上一张古琴。琴身暗红,纹路如流水,正是传说中的焦尾琴——以千年梧桐木制成,琴尾有烧焦痕迹,故名“焦尾”,乃琴中至宝。 柳如是坐到琴前,玉指轻抚琴弦,一串清越的音符流淌而出。 “世子请。”她抬眼望来。 落无双走下二楼,来到台上。他没有带乐器,只从袖中取出一支紫竹箫——这是母亲留下的遗物,他从未在人前吹奏过。 柳如是看到他手中的箫,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笑意。 “原来世子擅箫。”她柔声道,“那便请世子吹奏主旋律,妾身以琴相和。” 落无双点头,将箫抵在唇边。 《梅花三弄》,前世名曲,在这个世界却无人知晓。但落无双记忆中,母亲曾弹过类似的曲子,说是一个游方道士所授,名为《寒梅映雪》。 他闭目凝神,脑海中浮现出静园那盆绿萼梅,浮现出李静送花时的浅笑,浮现出母亲抚琴的身影…… 箫声起。 清冷,孤傲,如寒梅初绽于雪夜。 琴声和。 温润,婉转,如月光洒落梅枝。 箫声与琴声交织,时而如风雪呼啸,时而如暗香浮动,时而如冰河初开,时而如春意萌动。满场宾客听得如痴如醉,仿佛置身于一片梅林之中,见白雪红梅,暗香袭人。 二楼雅间,李承煜收起折扇,眼神复杂。 对面雅间,李承泽终于放下茶杯,静静聆听。 西侧雅间,太子妃紧握扶手,指甲几乎掐进木头里。 而在百花楼最高的三楼,一个不起眼的观景窗前,一个素衣少女静静伫立。 正是李静。 她望着台上吹箫的落无双,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一丝担忧,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柔。 “小姐,”身后一个老妪低声道,“您这样帮他,会不会太明显了?” 李静轻声道:“梅姨,有些事,躲是躲不过的。既然注定要卷进来,不如先占个先机。” “可是太子那边……” “太子?”李静嘴角微扬,“他以为掌控了一切,却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梅姨沉默片刻:“那梁王……” “二哥?”李静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他比大哥沉得住气,也……更危险。” 楼下,一曲终了。 余音绕梁,久久不散。 然后,掌声如雷,震得楼瓦都似在颤动。 “此曲只应天上有!” “齐王世子……不仅文采绝世,音律竟也如此超凡!” “柳姑娘琴艺冠绝京城,世子箫声竟能与之平分秋色……不,是相得益彰!” 柳如是起身,向落无双盈盈一礼:“世子箫艺,妾身佩服。” 落无双还礼:“姑娘琴技,才是真正的冠绝京城。” 林学士激动得老泪纵横:“今夜得闻此曲,老朽此生无憾矣!世子,柳姑娘,二位合奏,堪称绝响!” 苏妈妈适时上台,高声道:“第三轮才艺,齐王世子落无双与柳如是姑娘合奏《梅花三弄》,魁首!” 掌声再起。 落无双却注意到,杜衡和谢安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场。 而太子妃所在的雅间,珠帘已放下,人影已不见。 “表弟,”李承煜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今日之后,你落无双的名字,将传遍整个京城——不,是整个大晋。” 落无双却无喜色。他看向柳如是,低声问:“李姑娘现在何处?” 柳如是美目流转,轻笑道:“世子想知道?” “还请姑娘告知。” 柳如是凑近些,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李姑娘让我转告世子:梅花香自苦寒来,宝剑锋从磨砺出。今夜只是开始,往后的路……还长着呢。” 说完,她盈盈一礼,转身离去,留下一缕淡淡梅香。 落无双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波涛翻涌。 李静……你到底是谁? 为什么要帮我? 又为什么要躲着我? “世子,”陆七走过来,低声道,“时辰不早,该回了。” 落无双点头,正要转身,忽见一个小厮匆匆跑来,递上一张纸条。 “世子,有人让小的交给您。” 落无双接过纸条,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娟秀小字: “三日后,寒山寺,午时,梅林见。” 没有落款,但他认得这字迹。 是李静。 他终于……要见到她了。 落无双收起纸条,望向楼外。雪已停,月光洒在积雪上,映得天地一片素白。 “走吧。”他转身,月白锦袍在灯火中划过一道弧线。 百花楼外,马车已在等候。惠明从暗处走出,低声道:“世子,回去的路上,恐怕不太平。” 落无双点头:“我知道。” 今夜他锋芒太露,得罪了太子一党,恐怕有人不会让他平安回府。 但…… 他摸了摸袖中的紫竹箫,又想起纸条上的字迹。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只能走下去。 马车缓缓驶离百花楼,没入夜色之中。 身后,百花楼的灯火依旧辉煌,欢声笑语隐约传来。 第五十八章寒山寺之约 回静园的路上,马车行得格外慢。 车窗外,京城的冬夜寂静如死。雪早已停了,月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清冷的光。长街空旷,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梆子声——已是子时三刻。 车内,落无双闭目养神,手中握着那张纸条。“三日后,寒山寺,午时,梅林见。”短短十二个字,他反复看了无数遍,每个字的笔画走势都刻在脑海里。李静的字迹,娟秀中带着几分刚劲,正如她的人——表面清冷,内心坚韧。 “世子,”青衣轻声打破沉默,“您说李姑娘……究竟是何人?” 落无双睁开眼,眸中映着窗外流动的月色:“很快便会知道了。” 他想起柳如是那句“李姑娘说,世子一定会喜欢这首曲子”,想起白云观中云逸那句“她与宫闱有些关联”,想起李静总能拿出宫廷御医都未必知晓的古方,想起她言谈举止间那股与生俱来的贵气…… 线索如珠子,一颗颗串联起来。 皇室血脉,精通医理,能自由出入京城,得国师云逸庇护,连百花楼第一花魁都甘愿为她传话…… 答案,已呼之欲出。 只是落无双不愿去想,不敢去想。若真如他所猜,那这段萍水相逢的情谊,这份数月来的悉心照料,究竟有几分真心,几分算计? “世子,”陆七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压得很低,“后面有尾巴。” 落无双神色不变:“多少人?” “三个,轻功不错,应该是专业的盯梢。”陆七顿了顿,“要不要……” “不必。”落无双淡淡道,“让他们跟着。今夜我风头太盛,有人想摸清我的底细,正常。只要不动手,便由他们去。” “是。” 马车继续前行。果然,那三条尾巴一直跟到静园门口,见护卫森严,才悄然退去。 回到静园时,惠明已等在门口。 “世子,”惠明合十道,“小僧有事禀报。” 书房内,炭火重新燃起。青衣为二人斟茶后,悄然退下,守在门外。 “法师查到了?”落无双问。 惠明点头,神色复杂:“李静姑娘的身份……确实非同寻常。” 我这几天调查下,方向都朝着一个地方,长公主府。 落无双的手微微一颤。这和他的猜测差不多? 李静姝……皇长女……长公主!也是李静。 那个在幽州与他萍水相逢的白衣少女,那个赠药疗伤、传授功法、送梅寄意的神秘女子,竟然是大晋的长公主,皇帝的亲妹妹! 难怪云逸说“她与宫闱有关”,难怪她能自由出入京城,难怪她言谈举止间透着贵气…… 一切疑惑,豁然开朗。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困惑。 落无双抬头看向惠明,“既然是公主,为何会去幽州?又为何……对我如此?” 惠明只得摇头。 落无双却明白了。 赐婚——陛下要将长公主李静姝许配给他。而李静,就是李静姝。 所以这数月来的相遇、相识、相助,从一开始就不是巧合? 是公主奉旨接近他,观察他,考量他? 还是……另有隐情? 落无双闭上眼,脑海中闪过与李静相处的点点滴滴—— 南境城初遇,她赠药疗伤,眼神清澈如冰雪; 幽州园中授功,她神色认真,说“我不信命,只信人定胜天”; 灯会猜谜,她连破十题,将《春山行旅图》送给他时眼中带笑; 静园送梅,她留下“静水流深”四字,转身时衣袂飘飘…… 那些关切,那些笑意,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难道都是演戏? 落无双不愿相信。 “世子,”惠明轻声道,“小僧还查到一件事。” “何事?” “公主虽自幼离宫,但陛下对她极为疼爱。每年她生辰,陛下都会亲赴白云观探望。而公主及笄那年,陛下曾问她想要什么赏赐,公主说……”惠明顿了顿,“她说,想要婚姻自主。” 落无双心中一震。 “陛下当时未应允,只说‘皇室子女,婚姻大事关乎国体,不能全由己意’。但公主及笄三年,陛下始终未为她指婚,朝中勋贵子弟求娶者众,皆被陛下以‘公主体弱,需静养’为由回绝。” 惠明看着落无双,眼神意味深长:“直到几个月前,陛下突然下旨,欲将公主许配给世子您。” 落无双沉默良久。 所以,李静去幽州,不是奉旨接近他,而是……自己去寻他? 因为她听说了他绝壁崖救母、乱石坡血战的事迹,心生好奇,甚至……心生倾慕?她想看看皇帝赐婚的人是个什么人? 所以回京后,陛下赐婚?她没有在多说什么。 所以这数月来的种种,不是算计,而是……真心? “世子,”惠明合十道,“小僧乃方外之人,本不该过问尘缘。但公主对世子之心,确非虚伪。至于三日后寒山寺之约……世子当去。” 落无双望向窗外。 月已西斜,寒星点点。 三日后……寒山寺…… 他会去。 他必须去。 有些话,有些事,必须当面问清。 接下来三日,落无双闭门不出。 他每日按时服药、练功,伤势恢复速度惊人。重塑后的经脉如江河奔流,内天地分三层,已初具规模。如今内力虽只恢复到后天初期,但根基之扎实、潜力之深厚,远超从前。 更让他惊喜的是,《升龙诀》第十层的奥妙,在破而后立后,逐渐显现。 第十层的功法龙隐,讲究的是“藏”。将一身修为、精气、神魂,尽数内敛,如潜龙在渊,不露锋芒。修炼到极致,可返璞归真,外表与常人无异,甚至能瞒过宗师感知。 这正是落无双现在需要的——在京城这个龙潭虎穴,藏拙比显锋更重要。 三日来,他潜心修炼“龙隐”心法,将新生内力尽数收敛,外表看去,依旧是那个伤势未愈、内力全无的废人。连惠明都看不出破绽,只觉世子气息越发平和,如古井无波。 “世子这敛息之法,高明至极。”惠明赞叹,“若非小僧知晓世子伤势恢复,几乎要以为您真的武功尽废了。” 落无双微笑:“此法乃家传秘术,让法师见笑了。” 他自然不会透露《升龙诀》的秘密。这是他在京城最大的底牌,也是重回宗师的希望。 第五十九章身份揭晓 第三日清晨,落无双早早起身。 青衣为他准备了一身素雅的青灰色长衫,外罩墨色披风,头发用玉簪束起,简单却不失气度。 “世子今日……要去见李姑娘?”青衣轻声问。 落无双点头:“去寒山寺。” “那奴婢……” “你留在园中。”落无双道,“陆七带两人随行即可。惠明法师暗中跟随。” “是。” 寒山寺位于京城西郊三十里外的寒山,是座千年古刹,香火不算旺盛,但环境清幽,尤其后山有一片梅林,冬日梅花盛开时,景致极美。 马车出西城门时,天色尚早。冬日的晨光稀薄,照在官道两旁的积雪上,反射出冷冷的光。路上行人稀少,只有几个赶早的樵夫挑着柴火,踏雪而行。 落无双靠在车厢内,闭目养神。手中握着那支紫竹箫——母亲的遗物,也是昨夜与柳如是合奏的信物。 他想起柳如是传话时那意味深长的笑容,想起李静纸条上娟秀的字迹,心中波澜微起。 三日的等待,终于到了揭晓的时刻。 一个时辰后,寒山在望。 山不甚高,但林木葱郁,积雪覆盖下,如琼枝玉树。一条青石台阶蜿蜒而上,直通山门。石阶上积雪未扫,留下几行浅浅的脚印。 “世子,到了。”陆七的声音传来。 落无双下车,抬头望去。山门古朴,“寒山寺”三字匾额已有些斑驳,寺内传来隐约的钟声,悠远沉静。 “你们在山下等候。”落无双吩咐,“若午时未归,再上山寻我。” “世子,只您一人……”陆七担忧。 “无妨。”落无双摆手,“寒山寺是佛门清净地,不会有事。况且……惠明法师在暗中。” 陆七这才点头:“那世子小心。” 落无双拾级而上。 石阶很滑,积雪被踩实后结了一层薄冰。他走得很慢,一是伤势未愈不宜疾行,二是心中忐忑——即将揭晓的真相,会是他想要的吗? 山间寂静,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鸟鸣。路旁古松披雪,如白衣老僧静立。越往上走,寒气越重,呵气成霜。 半山腰处,一片梅林映入眼帘。 正是寒山寺著名的“十里梅林”。时值深冬,梅花开得正盛,红梅如霞,白梅如雪,绿萼梅清雅脱俗,在积雪映衬下,美得不似人间景象。 梅林深处,有一座六角小亭,匾额上题着“听梅”二字。 亭中,一个素白身影静静伫立。 落无双脚步一顿。 虽然离得还远,虽然那人背对着他,但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李静。 或者说,李静姝。 她今日,依旧是一身素白衣裙,外罩月白斗篷,长发用一支白玉簪松松绾起,几缕发丝垂在颊边,随风轻拂。站在梅林中,人如梅,梅如人,清冷绝艳,仿佛随时会乘风而去。 落无双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梅林。 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的轻响。李静似乎听到了,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落无双在她眼中看到了复杂的神色——欣喜,忐忑,歉疚,还有一丝……释然。 她终于,不用再隐瞒了。 “你来了。”李静轻声开口,声音如雪落梅枝,清冷中带着一丝轻颤。 “公主相邀,岂敢不来。”落无双拱手,语气平静。 李静——不,现在该叫李静姝了——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你……都知道了?” “嗯。”落无双走到亭前,却没有进去,只站在亭外三步处,“原来姑娘就是长公主殿下,臣有眼不识泰山,往日多有冒犯,还请公主恕罪。” 这话说得客气,却透着疏离。 李静姝咬了咬唇:“无双,你非要这样说话吗?” “那公主希望臣如何说话?”落无双抬眼看着她,“继续装傻,假装不知公主身份,继续与公主品茶论道、游山玩水,直到陛下赐婚圣旨下来,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一切都是公主的安排?” “不是的!”李静姝急声道,“我去幽州找你,不是皇兄的安排,是我自己……”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是我自己想去见你。” 落无双沉默。 李静姝走下亭阶,来到他面前。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她眼中映出的自己的影子,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梅花香——不是熏香,是真正的梅香,冷冽清雅。 “我自幼在宫外长大,跟随国师修行。”李静姝轻声诉说,目光却不敢与他对视,“宫中之事,朝堂之争,我本不愿参与。但我是皇兄唯一的妹妹,有些事,逃不掉。” 她抬起头,眼中泛起水光:“几个月前,我听说你为救母上绝壁崖,重伤垂死,却不肯放弃。又听说你乱石坡一战,独对九大先天,虽武功尽废,但气节不屈。我……我想见见你。” “所以你就去了幽州?”落无双问。 李静姝点头:“我向皇兄请旨,说要去北地游历。皇兄起初不允,我说……我说我想看看那位传说中的齐王世子,是否真如世人所说,是个孝勇双全的英雄。”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皇兄这才同意,但让我隐瞒身份,暗中观察。他说……若你真是可造之材,或许……或许可以……” “可以联姻?”落无双接口。 李静姝脸一红,却坦然承认:“是。皇兄确有这个意思。齐王府镇守北疆,功高震主,皇兄既倚重又忌惮。联姻,是最好的解决之法——既能拉拢齐王府,又能逐步收回兵权。而我……我是最合适的人选。” 落无双心中明了。皇帝这盘棋,下得确实精妙。用自己最疼爱的妹妹联姻,既显诚意,又能将齐王府与皇室牢牢捆绑。至于公主是否愿意……在皇室利益面前,个人意愿从来不是第一位。 “所以公主去幽州,是为了考察我,看我是否配得上这场政治联姻?”落无双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起初是的。”李静姝直视他的眼睛,“但见到你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向前一步,两人之间只剩一步之遥:“我看见你重伤卧床,却咬牙练习行走;看见你武功尽废,眼中仍有不屈的光芒;看见你明明痛苦,却从不怨天尤人。我还看见……你教青鸾识字,你对老仆温和,你路过街边乞丐时会悄悄放下碎银……” 她的声音轻柔却坚定:“无双,我不是因为皇兄的旨意才接近你,我是……真的想帮你,真的……喜欢你。”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如惊雷,炸响在落无双心头。 第六十章误会解开 喜欢…… 这个清冷如月、身份尊贵的长公主,竟然说喜欢他? 落无双怔怔看着她,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李静姝却笑了,笑容如冰雪初融,明媚动人:“怎么,吓到你了?也是,我隐瞒身份这么久,你生气也是应该的。但今日我约你来,就是要告诉你一切。我不想再骗你,也不想这场婚姻里,掺杂着欺骗和算计。” 她退后一步,郑重道:“落无双,我是李静姝,大晋长公主,皇帝李道基的亲妹妹。三个月前,我隐瞒身份去幽州见你,是因为好奇,也因为……心动。我传授你功法,赠你丹药,为你求医问药,都是出于本心,与皇兄的旨意无关。” “如今皇兄欲为我们赐婚,你若愿意,我便嫁你;你若不愿……”她咬了咬唇,眼中闪过决绝,“我便去求皇兄,收回成命。哪怕……哪怕此生不嫁。”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 落无双心中震动。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素衣如雪,眉目如画,眼中却有着皇室公主少有的纯粹和勇敢。她本可以继续隐瞒,本可以用身份和权势施压,本可以坐等赐婚圣旨下来,让他不得不从。 但她没有。 她选择在寒山寺梅林中,坦白一切,将选择权交给他。 这份心意,这份勇气,怎能不让人动容? “公主……”落无双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叫我静姝。”李静姝打断他,“在这里,没有公主,只有李静。就像在幽州时一样。” 落无双沉默片刻,忽然问:“若我不答应赐婚,公主真的会去求陛下收回成命?” “会。”李静姝毫不犹豫,“我答应过你,要帮你恢复伤势,要陪你游山玩水,要与你品茶论道。这些承诺,不会因为身份改变而改变。你若不愿娶我,我们便做朋友,做知己。我李静姝,还不至于用婚姻来捆绑一个人。” 她说得坦荡,眼中清澈如泉。 落无双忽然笑了。 这是今日见面以来,他第一次露出笑容。笑容很淡,却如冬日暖阳,融化了眉宇间的疏离。 “公主……静姝,”他改口,语气柔和下来,“你可知,我落无双最讨厌什么?” 李静姝一怔:“什么?” “最讨厌被人算计,最讨厌政治联姻,最讨厌感情里掺杂利益。”落无双缓缓道,“所以我父王当年求娶我母亲,是亲自上柳家提亲,三跪九叩,以诚意打动外祖父。所以我母亲在我来京城前对我说,将来若遇心仪之人,定要真心相待,莫让权势玷污了感情。” 他看向李静姝,目光深邃:“若你今日是以长公主的身份,用赐婚圣旨来压我,那我宁可抗旨,宁可此生不娶,也不会答应。” 李静姝脸色微白。 但落无双话锋一转:“但你是李静——那个在幽州赠我丹药、授我功法、陪我练功、送我梅花的李静。你是真心待我,真心助我,甚至……真心喜欢我。” 他向前一步,两人之间只剩半尺距离。他能闻到她身上更清晰的梅香,能看见她眼中自己的倒影,能感受到她微微紊乱的呼吸。 “静姝,”他轻声唤她的名字,温柔而郑重,“若这场婚姻里,没有算计,没有逼迫,只有两情相悦,只有你情我愿……那我落无双,愿意娶你。” 李静姝猛地抬头,眼中瞬间盈满泪水:“你……你说什么?” “我说,”落无双一字一顿,“我愿意娶李静姝为妻。不是因为她是长公主,不是因为她代表皇室,而是因为……她是李静,是我落无双喜欢的女子。” 话音落,梅林寂静。 只有风过梅枝的轻响,还有彼此逐渐加快的心跳。 李静姝的眼泪终于滑落,却带着笑:“你……你喜欢我?” “喜欢。”落无双坦然承认,“从幽州时就开始喜欢。喜欢你的清冷,喜欢你的善良,喜欢你的聪慧,喜欢你明明身份尊贵,却从不盛气凌人。只是那时我以为你是江湖女子,不敢唐突。后来猜到你身份不凡,更是不敢僭越。” 他抬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直到今日,你坦白一切,将选择权交给我。静姝,这份真心,我落无双接下了。” 李静姝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落无双身体一僵,随即放松,抬手回抱住她。怀中女子纤细轻盈,却有着不可思议的温暖。她的眼泪浸湿了他的衣襟,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可她的心跳,与他一样,坚定而有力。 “无双……无双……”她喃喃唤着他的名字,仿佛要将这三个字刻进心里。 良久,两人才分开。 李静姝脸上泪痕未干,却笑靥如花:“那……皇兄赐婚之事?” “我会答应。”落无双道,“但不是现在。” “为何?” “因为我的伤。”落无双神色认真,“静姝,我不想以一个废人的身份娶你。我要恢复武功,要重回宗师,要让你风风光光地嫁给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你李静姝嫁的,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不是一个需要你保护的伤者。” 李静姝眼中闪过感动,却摇头:“我不在乎这些。就算你武功不能恢复,我也……” “但我在乎。”落无双打断她,“静姝,我是男人,是齐王世子,将来要镇守北疆、继承王爵。若连保护妻子的能力都没有,何谈其他?” 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给我时间。半年,最多一年,我一定能恢复。届时,堂堂正正地娶你过门。” 李静姝看着他眼中的坚定,终于点头:“好,我等你。” 两人相视而笑,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梅林深处,惠明悄然转身,合十微笑,悄然退去。 而远处山道上,一个青衣侍女静静望着这一幕,眼中闪过复杂神色,随后悄然离开。 她是太子妃的人。 寒山寺的这场会面,终究没能完全瞒过某些人的眼睛。 但此刻的梅林中,只有相拥的两人,只有盛开的梅花,只有落在肩头的细雪。 “对了,”李静姝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玉瓶,“这是我新配的‘固本培元丹’,对你的伤势应该有帮助。还有……” 她又取出一本薄册:“这是我从国师那里求来的《先天养气诀》,是宗师级功法的基础篇。你经脉已重续,可以开始修炼了。” 落无双接过,心中温暖:“多谢。” “你我之间,何必言谢。”李静姝轻声道,“其实……我今日约你来,还有一件事。” “何事?” 李静姝神色凝重起来:“你要小心太子。” 落无双眼神一凝:“太子?” “嗯。”李静姝点头,“百花楼那夜,你锋芒太露,打了太子一党的脸。我听说,太子回府后大发雷霆,摔了好几件瓷器。他那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我怀疑……几个月前绝壁崖和乱石坡的事,可能与太子有关。” 落无双心中一震:“为何?” “只是一种感觉。”李静姝道,“太子急于登基,而齐王府手握重兵,是他最大的障碍之一。若你死了,齐王痛失独子,幽州军必生乱,到时天下大乱。届时太子便可借平乱之名。而且……” 她犹豫片刻,还是说了出来:“我暗中查过,当时围杀你的那些武林人士,有几个在事后收到了来自京城的巨额银票。虽然线索断了,但能调动那么多银子、又不留痕迹的,京城里没几家。” 落无双眼神冷了下来。 若真是太子所为……那这仇,就不仅是江湖恩怨,更是生死大恨。 “我会小心。”他沉声道。 “还有,”李静姝又道,“梁王和赵王那边,你也要留意。梁王看似温和,实则心机深沉;赵王虽年少,但最得皇兄宠爱,野心不小。你如今是各方争夺的焦点,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落无双点头:“我明白。” 他看着眼前这个为他忧心的女子,心中柔软:“静姝,这些事,本不该让你操心。” “谁让我喜欢你呢。”李静姝笑了,笑容中带着几分俏皮,“你放心,我在宫中也会帮你留意。若有风吹草动,我会让人通知你。”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眼看日头偏西,不得不分别。 “我该回宫了。”李静姝依依不舍,“皇兄虽允我出宫,但天黑前必须回去。” “我送你下山。” “不用。”李静姝摇头,“山下有宫中侍卫等候,你送我,反而引人注意。我们……来日方长。” 落无双点头,看着她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李静姝忽然回头:“无双,记住你的承诺——半年,最多一年,我要你堂堂正正地来娶我。” “一定。”落无双郑重道。 李静姝嫣然一笑,转身没入梅林深处,素白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不见。 落无双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手中还握着那瓶丹药和那本功法,怀中还残留着她的温度和梅香。 他知道,从今日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孤身一人在京城挣扎,他有了要守护的人,有了要履行的承诺。 而这条路,注定布满荆棘。 太子,梁王,赵王,朝堂,江湖…… 但他无惧。 破而后立,龙隐于渊。 待他日龙腾九天,这京城风云,这万里江山,都将见证他的归来。 和他与她的姻缘。 落无双转身,走下寒山。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雪地上,坚定而笔直。 山脚下,陆七和护卫们已等候多时。 “世子,”陆七迎上来,“可还顺利?” 落无双点头,望向京城方向:“回府。从今日起,静园闭门谢客,我要……闭关修炼。” “是!” 第六十一章针对 寒山寺一别,落无双回到静园,便立即宣布闭门谢客。 消息传出,京城各方反应不一。太子府中,李承乾冷笑:“避得了一时,避不了一世。传话下去,盯紧静园,一只苍蝇都不能放过。”梁王府内,李承泽把玩着一枚白玉棋子,对幕僚道:“看来这位表弟是打定主意要置身事外了。也好,且看太子如何出招。”赵王李承煜则派人送去几盒补药,附言:“表弟安心养伤,有事随时找我。” 静园书房内,落无双盘膝坐在蒲团上,面前摊开李静姝所赠的《先天养气诀》。这功法确实精妙,虽只是宗师级功法的基础篇,但讲述的炼气法门直指先天本源,与《升龙诀》第十层的“龙隐”心法颇有相通之处。 “气聚丹田,神游太虚;返璞归真,大道至简……” 落无双默念口诀,引导体内新生内力按照特定经脉运转。重塑后的内天地分三层,下层气海已蓄积了后天初期的内力,虽不算雄厚,却异常精纯。更难得的是,这些内力与天地灵气的亲和度极高,修炼时吸纳灵气的速度远超从前。 七日闭关,他每日只睡两个时辰,其余时间皆在修炼。《先天养气诀》与《升龙诀》相辅相成,前者夯实根基,后者锤炼神魂。七日下来,内力已稳固在后天中期,而“龙隐”心法更是小成——此刻他坐在书房中,气息内敛如古井,若非亲眼所见,连惠明这等高手都难以察觉他的存在。 “世子,”惠明在门外合十,“陆七有要事禀报。” 落无双缓缓收功,睁开眼时,眸中金光一闪而逝:“进来。” 陆七推门而入,神色凝重:“世子,这几日静园外多了许多眼线。属下暗中探查,有太子府的暗卫,有梁王府的探子,还有几波来历不明的人马。昨夜还抓到一个试图翻墙入内的黑衣人,经审问,是‘暗影楼’的铜牌杀手。” “暗影楼又来了?”落无双眼神一冷,“看来有人不死心。” “那杀手嘴硬,只说是接了悬赏,取世子项上人头可得黄金万两。”陆七顿了顿,“不过属下在他身上搜到这个。” 他递上一枚铁制令牌,正面刻着“影”字,背面却有一行小字:丙字三号。 落无双接过令牌,触手冰凉:“丙字三号……这是暗影楼的等级标识。铜牌杀手是丁字级,丙字级该是银牌杀手了。看来,幕后之人下了血本。” “世子,要不要报官?” “报官无用。”落无双摇头,“暗影楼行事隐秘,官府也查不出什么。况且……”他顿了顿,“我大概猜得到是谁。” 惠明开口:“世子认为是太子?” “至少与他脱不了干系。”落无双将令牌放在桌上,“我锋芒太露,又得了长公主青睐,太子视我为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暗影楼不过是他手中的刀。” “那世子打算如何应对?” “继续闭关。”落无双淡淡道,“静园加强戒备即可,不必主动招惹。另外,陆七,你派人暗中盯着长宁侯府、户部侍郎张维府邸,还有……太子妃的娘家。” “是!” 陆七领命退下。惠明却未离开,合十道:“世子,小僧有一事不明。” “法师请讲。” “世子既已恢复部分修为,为何还要继续示弱?以世子如今的实力,配合小僧和十名先天护卫,足以震慑宵小。” 落无双笑了笑,走到窗前。窗外,那盆绿萼梅开得正盛,幽香隐隐。 “法师,你可听过‘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轻声道,“我如今伤势未愈是众所周知的事实,若突然展露实力,必会引来更多猜忌和试探。太子会想:他的伤是不是早就好了?他是不是一直在伪装?齐王府是不是有更大的图谋?” 他转身看向惠明:“与其如此,不如继续做那个‘废人世子’。让他们以为我除了文采,一无是处。待时机成熟,再一鸣惊人。” 惠明若有所思:“世子是要……扮猪吃虎?” “不全是。”落无双摇头,“我是真的需要时间。法师,你觉得我现在的实力,能在京城自保吗?” 惠明沉吟片刻:“若只是应对寻常刺客,有小僧和护卫在,应当无虞。但若太子调动先天巅峰高手,甚至宗师出手……” “所以我必须尽快恢复。”落无双正色道,“至少要有先天修为,才能在京城立足。而在此之前,低调是最好的保护色。” “小僧明白了。”惠明合十,“那世子安心修炼,护法之事,交给小僧。” 落无双点头,重新盘膝坐下。 闭目之前,他想起寒山寺梅林中,李静姝含泪带笑的面容。 “半年,最多一年,我要你堂堂正正地来娶我。” 这个承诺,他必须兑现。 落无双闭门谢客的第十日,朝堂上再起风波。 这次发难的是礼部尚书周文博。他手持玉笏,朗声道:“陛下,臣有本奏。齐王世子落无双奉旨入京养伤,本应静心休养,然臣听闻,世子闭门期间,静园每日皆有江湖人士出入,更有不明身份者频繁往来。此举恐有不妥,请陛下明察。” 龙椅上,李道基神色不变:“周爱卿所言,可有证据?” “有!”周文博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这是京兆尹衙门的记录,十日内,静园出入人员达百余人次,其中大半身份不明。更有人举报,曾见西域僧人出入静园,行踪诡秘。” “西域僧人?”李道基挑眉,“可是金刚寺的惠明法师?” “正是。”周文博道,“惠明法师虽是空闻大师弟子,但终究是外邦僧人。世子与之过从甚密,恐有通敌之嫌!” 这话说得极重,满殿哗然。 “通敌”二字,在大晋是谋逆重罪,一旦坐实,满门抄斩。 太子李承乾适时出列:“陛下,周尚书所言,臣弟也有所耳闻。无双表弟伤势未愈,本该安心静养,却与江湖人士、外邦僧人来往密切,确实不妥。儿臣以为,当派有司彻查静园,以正视听。” 梁王李承泽立刻反驳:“大哥此言差矣。惠明法师奉空闻大师之命入京护法,此事陛下早已知晓,何来‘通敌’之说?至于江湖人士——无双表弟在幽州时便广交武林豪杰,这是人所共知的事。若因此便怀疑他通敌,岂不寒了天下豪杰的心?” 赵王李承煜也帮腔:“二哥说得对。表弟伤势未愈,需要良医良药。江湖中多有奇人异士,或许能治表弟的伤。周尚书不查清楚便妄加指责,是何居心?” 三位亲王再次针锋相对。 李道基摆了摆手,示意安静。他看向一直沉默的国师云逸:“国师,惠明法师入京,可是空闻大师的意思?” 云逸出列,躬身道:“回陛下,正是。空闻大师与老道是故交,三个月前他传书于老道,说惠明需入世历练,又听闻世子伤势未愈,便让惠明随行护法。此事老道已禀明陛下。” 李道基点头:“朕记得。”他又看向周文博:“周爱卿,国师作证,你可还有疑问?” 周文博脸色微变,但咬了咬牙,继续道:“即便惠明法师之事属实,但静园出入人员复杂也是事实。世子重伤在身,若被宵小之辈趁虚而入,恐生祸端。臣恳请陛下下旨,清查静园,以保世子安全。”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还是想借清查之名,探查落无双的底细。 李道基沉吟片刻,缓缓道:“周爱卿所言不无道理。这样吧,王忠。” “老奴在。”大太监王忠躬身。 “你带一队内侍,去静园看看。记住,是‘看望’世子伤势,不是‘清查’。若世子需要什么药材、补品,直接从内库支取。” “老奴遵旨。” 第六十二章各方动静 退朝后,消息很快传到静园。 书房内,落无双听完陆七的禀报,神色平静:“陛下这是要亲自派人来查了。” “世子,王公公是陛下心腹,他若来了,咱们……”陆七担忧道。 “无妨。”落无双摆手,“该藏的已经藏好,他查不出什么。青衣,去准备茶水点心。惠明法师,劳烦你陪我演一场戏。” “世子要小僧如何做?” “继续做你的高僧。”落无双笑了笑,“不过今日,咱们得演一出‘伤重难愈’的戏码。” 半个时辰后,王忠带着八名内侍来到静园。 落无双在书房接见,他今日特意穿了身宽松的素白长衫,脸色在青衣巧手下显得更加苍白,说话时还偶尔轻咳几声,一副病弱之态。 “王公公亲自前来,可是陛下有什么旨意?”落无双起身欲行礼,被王忠连忙扶住。 “世子有伤在身,不必多礼。”王忠笑容和蔼,“陛下听闻世子闭门养伤,心中挂念,特命老奴前来探望。陛下说了,世子需要什么药材、补品,尽管开口,内库有的,直接取用。” “谢陛下隆恩。”落无双感激道,“臣伤势已好转许多,只是……唉,经脉之伤,非一日之功。” 王忠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书房。书房陈设简单,除了书案、书架,便是一张卧榻,榻上还摊着几本医书。窗边那盆绿萼梅开得正好,幽香淡淡。 “世子这书房,倒是清雅。”王忠笑道,“听说世子文采绝世,那首《沁园春》如今已传遍京城,连翰林院的学士们都赞不绝口。” “公公过誉了,一时有感而发罢了。” 两人寒暄片刻,王忠忽然道:“对了,老奴听说,金刚寺的惠明法师在府上?” “正是。”落无双点头,“法师奉空闻大师之命,随臣入京护法。这些日子多亏法师指点养生之法,伤势才有所好转。” 正说着,惠明推门而入。他今日换了身灰色僧袍,手持佛珠,面色平和,见到王忠,合十行礼:“阿弥陀佛。王施主来了。” 王忠连忙还礼:“惠明法师。空闻大师可好?” “家师一切安好,劳施主挂念。” 三人又聊了会儿佛法和养生,王忠这才告辞。临走前,他意味深长地对落无双道:“世子,京城是非多,安心养伤才是正理。有什么难处,随时进宫找陛下。” “臣明白,谢公公提点。” 送走王忠,落无双回到书房,神色凝重。 “世子,王公公这是……”陆七问。 “警告,也是提醒。”落无双缓缓道,“陛下知道太子在针对我,派王忠来,一是做给朝臣看,表明他重视齐王府;二是提醒我,京城耳目众多,要小心行事。” 他走到窗前,望向皇宫方向:“陛下这是在保我,但也是在敲打我——齐王府再重要,也不能越过皇权。” “那咱们……” “继续闭关。”落无双转身,“不过从今日起,静园真的要做到‘闭门谢客’。除了必要采买,任何人不得出入。惠明法师,劳烦你布个阵法,隔绝内外气息。” “小僧领命。” 王忠回宫复命,将静园所见如实禀报。 御书房内,李道基听完汇报,沉默片刻,问:“你看无双的伤,到底如何?” 王忠小心斟酌用词:“回陛下,世子气色确实不好,说话时有气无力,显然伤势未愈。不过……老奴总觉得,世子眼神清明,不像是彻底废了的人。” “哦?”李道基挑眉,“怎么说?” “老奴也说不上来。”王忠摇头,“就是一种感觉。而且惠明法师在侧,以金刚寺的底蕴,或许真有办法治好世子的伤。” 李道基若有所思,良久,挥了挥手:“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王忠躬身退出。 御书房内只剩李道基一人。他走到窗前,望向城东方向,喃喃道:“落无双……你到底是真废了,还是在韬光养晦?” 他想起妹妹李静姝前日进宫时的话:“皇兄,无双的伤一定会好的。您就成全我们吧。” 当时他问:“静姝,你是真的喜欢他,还是因为朕的旨意?” 李静姝回答得斩钉截铁:“我喜欢他,与皇兄的旨意无关。就算您不赐婚,我也会嫁他。” 李道基轻叹一声。 这个妹妹,自幼在宫外长大,性子执拗,认定的事从不回头。她既然喜欢落无双,那这场婚姻,便势在必行。 只是……落无双若真能恢复武功,重回宗师,齐王府有了这样的继承人,将来会不会尾大不掉? 削藩之事,又该如何推进? 李道基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头疼。 帝王之路,从来不易。 王忠来访后的第五日,深夜,子时。 静园笼罩在沉沉夜色中,只有几处屋檐下挂着的气死风灯,在寒风中摇曳,投下昏黄的光晕。园中积雪未化,月光照在上面,反射出清冷的光。 落无双正在书房内修炼。 他盘膝坐在蒲团上,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金光——那是《先天养气诀》运转到极致的表现。内天地中,下层气海已蓄积了后天后期的内力,中层真元池也开始凝聚丝丝真元。更让他惊喜的是,上层神府隐隐有成型之兆,这意味着他的精神力在不断增强。 忽然,他心生警兆。 不是听到声音,也不是看到什么,而是一种玄妙的感觉——仿佛平静的水面被投入石子,荡起涟漪。 “龙隐”心法赋予他的,不仅是敛息之术,还有对周遭气机变化的敏锐感知。 有人来了,而且不止一个。 落无双缓缓收功,睁开眼时,眸中金光内敛,恢复平静。他悄无声息地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 月色下,五道黑影如鬼魅般越过墙头,落地无声。这五人皆穿夜行衣,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神冰冷如刀。他们行动默契,两人守住园门方向,三人直奔书房而来。 看身法,皆是后天巅峰高手,为首之人气息沉凝,至少是先天初期。 第六十三章刺杀再起 落无双眼神一冷。 这次来的人,比上次那三个暗影楼铜牌杀手强了不止一筹。幕后之人,是真的要置他于死地。 他退回书案前,假装在看书,实则暗中调息,将内力凝聚于双手。 “砰!” 书房门被一脚踹开。 三道黑影闪身而入,呈品字形将他围在中间。为首之人目光如电,扫过落无双,冷笑道:“齐王世子?看来也不过如此。” 落无双放下书,神色平静:“几位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取你性命。”为首之人也不废话,直接拔刀,“要怪,就怪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话音落,三人同时出手。 刀光如雪,剑气如虹,掌风如雷,封死了落无双所有退路。 这三人的配合天衣无缝,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若放在一个月前,落无双即便有眼力经验,也难逃一死。 但今时不同往日。 后天后期的内力,配合《升龙诀》的玄妙招式,再加上“龙隐”心法带来的敏锐感知——落无双动了。 他脚步一错,身形如游鱼般从刀光剑影的缝隙中穿过,右手并指如剑,点向左侧剑客的腕脉。 “嗤!” 剑气破空,虽无形无质,却凌厉如真剑。 那剑客大惊,急忙变招格挡,却慢了一拍。剑气穿透他的护体真气,点在腕脉上。 “啊!”剑客惨叫一声,长剑脱手。 落无双左手一抄,接住长剑,顺势一荡,架开右侧刀客的劈砍。同时右脚飞踢,正中正面掌客的胸口。 “噗!”掌客吐血倒飞,撞在墙上。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间。从三人出手到两人重伤,不过三息时间。 为首之人脸色大变:“你……你的伤……” “好了。”落无双持剑而立,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他脸上,面色依旧苍白,眼神却锐利如刀,“现在,轮到我了。” 他不再隐藏,后天后期的内力全面爆发。虽然比起从前的宗师境界不值一提,但对付这几个杀手,绰绰有余。 剑光起。 如惊鸿,如游龙,如九天落雷。 《升龙诀》中的“惊龙剑法”,在他手中重现锋芒。虽然内力不足,威力不及从前十一,但招式精妙,剑意凛然。 为首刀客挥刀格挡,却觉剑上传来的力道如山崩海啸,震得他虎口崩裂,长刀几乎脱手。 “你……你不是后天初期?!”他惊骇道。 落无双不答,剑势一变,如狂风暴雨,将他笼罩其中。 十招之后,刀客手中长刀被挑飞,剑尖抵在他咽喉。 “谁派你来的?”落无双冷声问。 刀客咬牙不答。 落无双剑尖一送,刺破皮肤,鲜血渗出:“说,或死。” 那人一句话没说,咬碎牙槽毒药,当场就死了。 园中打斗声早已惊动护卫。陆七带人赶到时,只看到书房内一片狼藉,落无双持剑而立,脚下还有一滩血迹。 “世子,您没事吧?”陆七大惊。 “无碍。”落无双扔下剑,“收拾一下。另外,从今夜起,静园警戒提到最高。” “是!”陆七领命,又忍不住问,“世子,您的武功……” “恢复了些。”落无双淡淡道,“此事保密,不得外传。” “属下明白!” 护卫们退下后,惠明从暗处走出,合十道:“阿弥陀佛。世子今夜出手,怕是瞒不住了。”静园四周早就布满了眼线,今天的杀手虽然被杀了,但是落无双出手,恐怕是瞒不住。 “瞒不住就不瞒。”落无双走到窗前,望向太子府方向,“也该让某些人知道,我落无双不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龙隐’心法已小成,只要我不全力出手,外人看不出我的真实修为。他们顶多以为我恢复到后天初期,不会想到我已至后期。” 惠明点头:“世子心中有数便好。只是经此一事,太子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那就让他来。”落无双眼中闪过寒光,“我倒要看看,他有多少手段。” 当夜,太子府。 李承乾听完血衣楼杀手的汇报,脸色阴沉如水。 “你说……落无双恢复了武功?” “是……”刀客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属下估测,他至少是后天中期,甚至后期。剑法精妙,绝非普通后天武者可比。” “后天后期……”李承乾喃喃道,忽然抓起案上茶盏,狠狠摔在地上,“好一个落无双!好一个齐王府!竟然把所有人都骗了!” 瓷片四溅,吓得殿内侍女太监跪了一地。 太子妃周氏从内室走出,挥手让众人退下,柔声道:“殿下息怒。落无双恢复武功,未必是坏事。” “不是坏事?”李承乾怒道,“他若真回到先天,齐王府便如虎添翼,本宫还怎么……” “殿下。”周氏打断他,“您别忘了,陛下为何忌惮齐王府?不就是因为齐王手握重兵,又有个武道天才的儿子吗?如今落无双恢复武功,陛下只会更忌惮。到时候,不用殿下动手,陛下自会……” 她做了个“削”的手势。 李承乾冷静下来,思索片刻,眼中闪过精光:“爱妃的意思是……” “捧杀。”周氏微笑,“他不是恢复武功了吗?那就让全天下都知道,齐王世子天赋异禀,重伤之下还能破而后立,将来必成宗师。再找人写几篇文章,歌颂齐王府镇守北疆的功绩,把落无双捧成‘大晋未来支柱’。” 她顿了顿,声音转冷:“陛下最怕什么?最怕权臣功高震主。等齐王府被捧到高处,陛下自会……让他们摔下来。” 李承乾抚掌大笑:“妙!妙计!就按爱妃说的办!” 周氏又道:“不过在此之前,殿下还需做一件事。” “何事?” “拉拢落无双。”周氏道,“既然硬的不行,就来软的。您是他表兄,关心他的伤势,送些药材补品,再亲自去静园探望,表达善意。就算他不领情,也能在陛下面前做个姿态——您这个太子,胸襟宽广,不计前嫌。” 李承乾点头:“爱妃考虑周全。明日,本宫便去静园。” “还有,”周氏补充,“梁王和赵王那边,也得防着。他们若知道落无双恢复武功,必会加紧拉拢。” “本宫明白。” 当夜,消息如野火般传遍京城。 齐王世子落无双,重伤之下破而后立,恢复武功,一剑败三大先天高手! 京城震动。 次日清晨,消息已传遍朝野。 梁王府,书房内。 李承泽听完幕僚汇报,放下手中棋子,神色复杂:“后天后期……看来这位表弟,藏得比我想象的还深。” 幕僚低声道:“王爷,落无双恢复武功,对齐王府是好事,但对您……未必是好事。太子若得齐王府支持,实力将大增。” “我知道。”李承泽站起身,走到窗前,“但落无双不是傻子,他不会轻易站队。太子之前屡次针对他,他心中必有芥蒂。” 他转身看向幕僚:“备一份厚礼,我要去静园探望。” “王爷,太子昨日刚去……” “所以我才更要去。”李承泽笑道,“太子去做姿态,我也去做姿态。至少要让落无双知道,京城里不是只有太子一个选择。” 赵王府,李承煜的反应更直接。 “表弟恢复武功了?太好了!”他拍案而起,“来人,备马,我要去静园!” 侍卫迟疑道:“王爷,太子和梁王都去了,您现在去,会不会太扎眼?” “扎眼什么?”李承煜瞪眼,“表弟是我未来的妹夫,我去看他天经地义!再说了,静姝前日还托我照顾他呢。” 他顿了顿,又道:“对了,把宫里赏的那株千年人参带上,还有那套前朝玉器,都给表弟送去。他练武需要补身子,摆件放书房也好看。” 侍卫领命去准备。 李承煜搓着手,在厅中踱步,自言自语:“表弟恢复武功,静姝一定高兴。等他们成了亲,齐王府就是我的助力……不,是静姝的助力。静姝的助力,就是我的助力!” 他越想越兴奋,恨不得立刻飞到静园。 第六十四章猜疑 皇宫,御书房。 李道基听完影卫汇报,沉默良久。 王忠小心翼翼地问:“陛下,落世子恢复武功,这是好事啊。您怎么……” “好事?”李道基苦笑,“对静姝是好事,对朕……未必。” 他站起身,踱到那幅巨大的大晋疆域图前,目光落在北疆幽州的位置。 “齐王落军山,手握三十万边军,镇守北疆二十年,让漠北蛮族不敢南下。这是功,也是患。”他缓缓道,“朕原本想,落无双武功尽废,将来继承王爵,齐王府声势必衰。届时朕再逐步削藩,收回兵权,便可保大晋江山稳固。”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可如今,落无双恢复武功,以他的天赋,重回先天只是时间问题。一个手握重兵的藩王,再加上一个先天世子……王忠,你说,朕该如何?” 王忠冷汗涔涔:“陛下,齐王府世代忠良,或许……” “世代忠良?”李道基打断他,“人心是会变的。当年太祖皇帝打天下时,那些开国功臣哪个不是‘忠良’?可后来呢?骄横跋扈者有之,结党营私者有之,甚至……谋逆造反者亦有之。” 他转身看向王忠,眼神深邃:“帝王之术,首在制衡。齐王府太强,就需要制衡。原本太子、梁王、赵王相争,便是制衡。可若齐王府倒向其中一方,这平衡就被打破了。或许赐婚的事情可以提上日程了,只有自己人,朕才放心。” 王忠低头不敢言。 李道基长叹一声:“罢了,你先退下。传朕旨意,赏落无双黄金千两,绸缎百匹,药材十箱。另外……让静姝进宫一趟。” “老奴遵旨。” 白云观,后山静室。 云逸听完手下的汇报,抚须微笑:“破而后立,龙隐于渊……这小子,果然没让老道失望。” 属下道:“世子恢复武功,京城各方必有动作。太子、梁王、赵王都会拉拢他,陛下也会更加忌惮。世子处境,反而更危险了。” “危险与机遇并存。”云逸淡淡道,“无双既然选择展露锋芒,就说明他已做好准备,你继续在静园监视,若有人敢下死手……不必留情。” “属下明白。” “还有,”云逸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这个你交给无双。告诉他,若遇生死危机,捏碎此玉,老道自会赶到。” 下人接过玉佩,入手温润,隐隐有灵气流转,显然不是凡物。 “师父,这是……” “保命之物。”云逸摆手,“去吧。” 当日,静园门庭若市。 太子李承乾第一个到,带着大批药材补品,言辞恳切,表达关怀。落无双以礼相待,却始终保持着距离。 太子前脚刚走,梁王李承泽后脚就到。他送的是一套孤本兵书,还有几件珍稀古玩,谈吐儒雅,尽显风范。 落无双同样客气应对,不卑不亢。 午后,赵王李承煜也来了。他带来的人参玉器堆了半个院子,说话更是直接:“表弟,你恢复武功太好了!以后谁再敢欺负你,报我的名字!” 落无双哭笑不得,只能道谢。 送走三位亲王,已是傍晚。 书房内,落无双看着满屋的礼物,神色平静。 青衣一边清点,一边咋舌:“世子,这些东西……价值连城啊。” “都是饵。”落无双淡淡道,“饵越香,陷阱越深。” “那咱们……” “照单全收。”落无双道,“他们送,咱们就收。至于站队……还是那句话,齐王府只忠于陛下,不参与党争。” 青衣似懂非懂地点头。 落无双走到窗边,望向皇宫方向。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恢复武功,只是第一步。 如何在京城这个权力漩涡中生存下去,如何兑现对李静姝的承诺,如何让齐王府在这场风波中屹立不倒…… 这些,才是他要面对的难题。 腊月十八,京城迎来今冬最大的一场雪。 鹅毛般的雪片从铅灰色天空簌簌飘落,不到两个时辰,便将整座城池染成素白。静园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落无双披着狐裘,坐在窗边翻看书籍。 “世子,”陆七推门而入,带进一股寒气,“宫里来人了,是长公主身边的梅姨。” 落无双放下书卷:“请她进来。” 不多时,一位五十出头的老嬷嬷走进书房,身穿深青色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眼神却透着几分慈祥。她便是李静姝的乳母梅姨,自幼照料公主,情同母女。 “老奴见过世子。”梅姨行礼。 “嬷嬷不必多礼。”落无双起身相迎,“可是公主有什么吩咐?” 梅姨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公主让老奴亲手交给世子。”顿了顿,她又压低声音,“公主还说,请世子务必在无人处拆阅。” 落无双接过信,触手尚有余温,显然是一直贴身收藏。火漆上的印记是一朵梅花,正是李静姝的私印。 “有劳嬷嬷跑这一趟。”落无双将信收好,“公主近日可好?” 梅姨神色微黯:“公主一切都好,只是……自世子恢复武功的消息传开后,宫里的风向变了。这几日,去长乐宫‘请安’的妃嫔、命妇多了不少,话里话外都在打听世子与公主的婚事。” 落无双眼神一冷:“是太子妃带的头?” “不止太子妃,还有梁王妃、赵王妃,甚至连几位太妃都惊动了。”梅姨叹道,“公主应付得心力交瘁,昨夜还着了凉,今早起来有些发热。” “发热?”落无双心中一紧,“可请了太医?” “请了,说是风寒入体,需静养几日。”梅姨看着落无双,眼中带着恳求,“世子,老奴说句僭越的话——公主对世子是真心实意。这些年在宫中,老奴从没见她对谁这样上心过。她性子清冷,不爱与人争,可为了世子,这些日子……” 她没再说下去,但落无双明白。 李静姝自幼离宫修行,本该是超脱红尘的性子,如今却为了他,被卷入朝堂纷争、后宫算计之中。 “嬷嬷放心,”落无双郑重道,“我不会辜负公主。” 梅姨点头,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锦囊:“这是公主让老奴一并带来的,说是对世子修炼有益。” 第六十五章长公主的信 锦囊里是三颗龙眼大小的丹药,通体莹白,散发着淡淡清香,闻之令人神清气爽。 “这是‘雪魄丹’,以千年雪莲为主药,配以十二味珍稀灵草炼制而成,有固本培元、洗涤经脉之效。”梅姨解释道,“公主特意去求了国师,花了三日三夜才炼成这三颗。公主说,世子经脉初愈,根基不稳,此丹正合用。” 落无双握着锦囊,掌心传来丹药的温热。他能想象,李静姝为了炼这三颗丹药,在丹房守了三天三夜的模样。 这份心意,太重了。 “替我谢谢公主。”他声音微哑,“也请嬷嬷转告公主,好生养病,不必为我操心。等我这边安排妥当,便进宫看她。” “老奴一定带到。”梅姨福身行礼,告辞离去。 送走梅姨,落无双回到书房,拆开那封信。 信纸是宫廷特制的梨花笺,透着淡雅香气。李静姝的字迹娟秀中带着几分力道: “无双如晤: 见字如面。 闻君伤势渐愈,武功初复,心中甚慰。然京中风云变幻,暗流汹涌,君之恢复,恐引更多猜忌。太子、梁王、赵王,乃至父皇,各有心思,君当慎之。 近日宫中多事,妃嫔命妇往来频繁,皆因你我婚事。太子妃明为关切,实为试探;梁王妃暗藏机锋,。静姝自幼不喜争斗,然既与君有约,自当坦然面对。 唯有一事,需提醒君:三日前,太子召见左都御史周正清、长宁侯赵广义,密谈至深夜。据宫中眼线报,谈话间多次提及‘齐王’‘北疆’‘兵权’等词。静姝恐太子对幽州有所图谋,君当提醒齐王,早作防备。 另,梁王近日与兵部尚书往来密切,似在谋划什么。赵王虽年少,但其母德妃与江南世家关系匪浅,不可不防。 君在静园,闭门谢客虽是良策,然树欲静而风不止。依静姝之见,君当适时露面,以安各方之心。腊月廿五,宫中设‘赏雪宴’,皇兄有意邀君赴宴。此宴名为赏雪,实为观察各方反应。君若来,当谨言慎行,静姝自会相助。 风雪严寒,君当珍重。待腊月廿五,宫中相见。 静姝手书” 落无双看完信,指尖在“腊月廿五”四字上轻轻摩挲。 赏雪宴……皇帝这是要亲自试探他了。 他将信纸凑近炭火,看着火焰吞噬字迹,化作灰烬。然后取出那三颗雪魄丹,服下一颗。 丹药入腹,化作一股清凉澎湃的药力,如春水般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新生经脉在这股药力滋养下,越发坚韧宽阔;内天地中,真元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充盈起来。 落无双盘膝坐下,运转《先天养气诀》。 三个时辰后,他睁开眼,眸中精光内敛,气息越发沉凝。 雪魄丹果然神效,一颗便抵他半月苦修。如今他的内力已稳固在后天后期巅峰,距先天只差一线。 但这最后一层窗户纸,却异常艰难。 后天到先天,是武者修行路上第一道大坎。需要打通任督二脉,贯通天地桥,引天地灵气入体,化内力为真气。这个过程凶险异常,稍有不慎便会经脉尽毁。 落无双前世有过经验,这一世根基更扎实,又有雪魄丹相助,按理说突破不难。但他隐约感觉,自己似乎还缺些什么。 “是心境吗?”他喃喃自语。 《升龙诀》第十层讲究“龙隐”,要求武者心境圆融,藏锋于拙。而他如今虽然内力足够,但心中杂念太多——朝堂争斗、各方算计、与李静姝的婚约、齐王府的未来…… 这些纷繁思绪,如蛛网般缠绕心头,让他难以达到“心若冰清、天塌不惊”的境界。 “看来,得找个机会出去走走了。”落无双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雪已停,院中那株绿萼梅在雪中更显娇艳。他想起寒山寺的十里梅林,想起李静姝站在梅树下的身影。 腊月廿五,宫中赏雪宴。 那就去吧。 既然躲不过,那就坦然面对。 腊月廿三,雪后初晴。 静园来了位意想不到的客人——国师云逸。 落无双在书房接待,亲自煮茶。茶是江南新贡的明前龙井,水是惠明从寒山寺取来的山泉,炭火温吞,茶香袅袅。 “国师今日怎有闲暇来晚辈这里?”落无双奉茶。 云逸接过,轻抿一口,赞道:“好茶,好水,好手艺。”放下茶盏,他看向落无双,目光如炬,“听说你恢复武功了?” “托国师与公主的福,已恢复七八成。”落无双坦然道。 “七八成?”云逸挑眉,“是后天后期吧?” 落无双心中一惊,面上不动声色:“国师慧眼。” “不是老道慧眼,是你身上的气息。”云逸缓缓道,“你修炼的敛息之法确实高明,连惠明那孩子都瞒过了。但老道是宗师,对天地气机变化敏感得很。你一呼一吸间,暗合某种韵律,那是即将突破先天的征兆。” 落无双沉默片刻,点头:“确如国师所言,晚辈距先天只差一线。” “一线,便是天堑。”云逸正色道,“无双,你可知道,为何后天武者多如牛毛,先天却百中无一?” “请国师指点。” “因为‘先天’二字,重在‘天’。”云逸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远处皇宫方向,“后天武者炼的是自身内力,靠的是勤修苦练。而先天武者,需感悟天地,引灵气入体,化内力为真气。这其中关键,不在力,而在‘悟’。” 他转身看向落无双:“你内力已够,根基也扎实,所缺者,正是一个‘悟’字。而悟道,非闭门苦修可得,需入世历练,观世间百态,体人情冷暖。” 落无双若有所思:“国师的意思是……” “呵呵,你小子还需要问我吗。”意思很明显,你之前就是宗师,现在只是重新走老路子,突破先天不是水到渠成的事情吗。 落无双没有多说,他总感觉这次突破先天和之前突破先天肯定有着不一样的东西,这也是为什么到现在他还没有突破先天的原因。 他只得感谢道。“谢国师。” 不必谢我。”云逸摆手,“老道帮你,一是因为静姝那丫头托付,二是因为……你齐王府,不该倒在这场风波里。” 第六十六章应约 他顿了顿,神色凝重起来:“无双,有件事老道要提醒你。近日观天象,帝星黯淡,辅星争辉,这是朝堂动荡、天下将乱之兆。而你的命星……” 云逸抬头,仿佛能穿透屋顶看到夜空:“你的命星原本晦暗,这几个月却突然明亮起来,甚至……有冲犯紫微之势。” 落无双心中一震:“国师是说……” “老道不是说你会有不臣之心。”云逸摇头,“命星之说,玄之又玄,未必准确。但你的存在,确实搅动了京城这潭水。太子视你为敌,梁王、赵王想拉拢你,陛下对你既用且防……而无双,你想过没有,这场风波中,齐王府该如何自处?” 落无双沉默。 这个问题,他想了无数遍。 齐王府镇守北疆,手握重兵,本就处在风口浪尖。如今他这个世子恢复武功,更会让各方势力重新评估齐王府的价值。 是继续忠于皇室,还是择主而事? 是明哲保身,还是主动参与? “晚辈不知。”落无双坦诚道,“父王只说,齐王府世代忠良,当以国事为重。但如今朝堂纷争,忠良二字,谈何容易。” 云逸轻叹:“落军山那小子,还是太耿直。不过……他让你入京为质,或许已有打算。” 落无双眼神微动:“国师的意思是……” “有些话,老道不便多说。”云逸起身,“你只需记住:腊月廿五的赏雪宴,是你的机会,也是你的考验。在宴上,多看,多听,少说。尤其注意二个人——” “哪三个?” “太子妃周氏,梁王妃王氏,赵。”云逸一字一顿道,“这两个女人,都不简单。她们背后的势力,才是真正搅动风云的手。” 说完,云逸飘然离去,如一片雪花,无声无息。 落无双握着那枚玉简,陷入沉思。 腊月廿四,赏雪宴前一日。 静园来了第三位客人——赵王李承煜。 他这次不是一个人来,还带了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少年眉目清秀,与李承煜有六七分相似,只是气质更加文弱,穿着月白锦袍,外罩银狐斗篷,一看便是富贵人家的公子。 “表弟,这是我表弟,礼部尚书家的三公子,周子谦。”李承煜热情介绍,“子谦,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无双表兄。” 周子谦上前行礼,举止有度:“子谦见过世子。” 落无双还礼,心中却是一凛。 礼部尚书周文博,中立一派的核心人物,不过和太子走的有些近。前些日子还在朝堂上弹劾他“通敌”。他的儿子,怎么会跟赵王走得这么近? 李承煜看出他的疑惑,笑道:“表弟别多想。子谦虽姓周,但跟他爹不是一路人。他自幼体弱,不喜朝堂争斗,就爱读书作画。我见他天赋不错,便时常带在身边。” 周子谦也道:“家父所为,子谦不敢置评。但世子文采武功,子谦心向往之。今日冒昧来访,还请世子见谅。” 落无双打量这少年,见他眼神清澈,不似作伪,便道:“周公子客气了。请坐。” 三人坐下喝茶。周子谦果然如李承煜所说,是个书痴,谈起诗词书画便滔滔不绝,对落无双那首《沁园春》更是推崇备至。 “世子的‘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气势磅礴,志向高远,子谦读之,每每心潮澎湃。”周子谦眼中闪着光,“不知世子平日都读哪些书?” 落无双与他聊了几句,发现这少年确实博学,四书五经、诸子百家,乃至兵法韬略,都有涉猎。而且见解独到,不人云亦云。 聊到兴起,周子谦忽然道:“世子,子谦有个不情之请。” “周公子请讲。” “明日宫中赏雪宴,按例可带一名伴读。子谦想……想跟随世子左右,不知可否?”周子谦说完,脸有些红,显然鼓起很大勇气。 落无双一怔。 李承煜笑道:“表弟,子谦是真心仰慕你。他在家中处境尴尬——父亲是太子党,兄长也在东宫当差,可他偏偏不喜争斗。若能跟着你,既能避开家中纷争,也能跟你学些东西。” 落无双沉吟。 带周子谦入宫,有利有弊。利是能向周文博释放一个信号——连你的儿子都愿意跟我,你那些手段不管用。弊是可能激怒周文博,引来他到底是中立还是真的是太子的人。 但看着周子谦期待的眼神,落无双道。“还是以后再说吧。” “谢世子!”周子谦没有勉强。毕竟自己比较唐突。 李承煜也笑道:“那就这么说定了。对了表弟,明日宴上,你小心些。我听说,太子妃准备了一份‘大礼’给你。” “什么大礼?” “具体不清楚,但肯定不是好东西。”李承煜压低声音,“我母妃在宫中有些眼线,听说太子妃这几日频繁召见几位老臣家的女儿,都是才貌双全、尚未婚配的。表弟你想想,这是要干什么?” 落无双眼神一冷。 联姻。 太子妃这是要给他塞人,破坏他与李静姝的婚约。 好毒的手段。 “多谢赵王提醒。”落无双道。 “咱们是自家人,客气什么。”李承煜摆手,“对了,静姝让我带话给你:明日宴上,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沉住气。她会帮你。” 落无双心中一暖:“请赵王转告公主,我会的。” 送走二人,落无双回到书房。 明日赏雪宴,看来是场鸿门宴。 但他无惧。 既然选择入局,便要有破局的勇气。 腊月廿五,雪霁天晴。 皇宫御花园银装素裹,红梅映雪,景致极美。辰时刚过,受邀宾客便陆续到场。文武百官、宗室子弟、勋贵世家,个个锦衣华服,笑语晏晏。 落无双带着周子谦,在巳时三刻准时到达。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暗纹锦袍,外罩墨色狐裘,头发用玉冠束起,腰间佩着母亲所赠的香囊和“如朕亲临”玉佩。面色虽仍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气度沉稳,已非数月前那个颓废少年。 周子谦跟在他身后,也是一身素雅打扮,安静乖巧。 两人一出现,便引来无数目光。 “那就是齐王世子?果然一表人才。” “听说恢复武功了,真是天佑英才。” 落无双恍若未闻,朝着御花园深处走去。按规矩,他这等身份,该去宗室子弟聚集的“梅香亭”。 刚走到半路,便被人拦住了。 是长宁侯世子赵文杰,还有几个纨绔子弟。 第六十七章诗会 “哟,这不是齐王世子吗?”赵文杰阴阳怪气道,“听说武功恢复了?真是可喜可贺啊。” 落无双淡淡道:“这就不劳世子操心了。倒是赵世子……上次花魁大赛,对联那一轮,好像第一个被淘汰?” 赵文杰脸色涨红:“你!” “让开。”落无双语气转冷,“好狗不挡道。” “你骂谁是狗?!”赵文杰大怒。 “谁挡道,谁就是。”落无双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冰冷如刀,带着后天巅峰武者的威压。 赵文杰被这眼神一慑,竟不由自主地退开半步。 梅香亭中,已聚集了二三十人。太子、梁王、赵王都在,还有几位郡王、国公家的子弟。见落无双进来,众人神色各异。 太子李承乾首先开口:“无双表弟来了,快请坐。”他笑容温和,仿佛之前的所有龃龉都不存在。 梁王李承泽也笑道:“表弟今日气色不错。” 赵王李承煜最热情,直接起身相迎:“表弟,这边坐!” 落无双一一见礼,在赵王身边坐下。周子谦则安静地站在他身后。 亭中气氛微妙。太子党的人冷眼旁观,梁王党的人若有所思,赵王党的人则对落无双颇为热情。 聊了片刻,话题转到明年的春闱。太子笑道:“听说周尚书家的三公子博学多才,明年春闱,定能金榜题名。” 周子谦忙道:“太子殿下过誉,子谦才疏学浅,不敢当。” “诶,周公子不必谦虚。”太子妃周氏不知何时也来了亭中,她今日穿了一身绯红宫装,雍容华贵,“本宫早就听说,周家三公子是京城有名的才子。只是……” 她话锋一转,看向落无双:“只是本宫不明白,周公子怎么跟着齐王世子?按理说,该跟着你父亲或兄长才是。” 这话问得刁钻。周子谦若答不好,便是“不孝”。 落无双正要开口解围,周子谦却自己答道:“回太子妃,子谦仰慕世子文采武功,特请世子指点学问。至于父亲兄长……他们忙于公务,子谦不敢打扰。” 回答得不卑不亢,既给了落无双面子,也没说父兄不是。 太子妃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原来如此。周公子好学,是好事。” 正说着,太监高声唱喏:“陛下驾到——长公主到——” 众人连忙起身跪迎。 皇帝李道基携长公主李静姝缓步而来。李道基今日穿了一身明黄常服,未戴冠冕,但帝王威仪不减。李静姝则是一身素白宫装,外罩银狐斗篷,清丽绝伦,只是脸色有些苍白,显然风寒未愈。 “平身。”李道基在亭中主位坐下,李静姝坐在他身侧。 落无双起身时,与李静姝目光交汇。她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微微点头。 落无双心中一暖。 “今日赏雪,不必拘礼。”李道基笑道,“朕看这御花园雪景甚美,尤其是那片梅林,红白相间,颇有诗意。诸位都是饱学之士,不如以‘雪’或‘梅’为题,赋诗一首,助助兴?” 皇帝开口,众人自然附和。 太子率先道:“臣弟不才,抛砖引玉。”他略一沉吟,吟道:“‘琼花漫舞覆瑶台,玉树银装映日开。莫道寒冬无丽色,春风已在雪中埋。’” 诗作中规中矩,但结尾一句“春风已在雪中埋”,暗含“寒冬将尽、春意已生”之意,符合太子身份。 众人纷纷称赞。 梁王李承泽接着吟道:“‘千峰皓素接云天,万树琼枝带雪眠。最是寒梅知岁晚,暗香浮动月黄昏。’” 这首诗更显文采,尤其“暗香浮动月黄昏”一句,化用前人诗句,意境幽远。 李道基点头赞许。 轮到赵王李承煜,他挠头道:“臣弟不善诗文,就……‘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要知松高洁,待到雪化时。’” 这诗直白,但气势不凡,尤其“要知松高洁,待到雪化时”,颇有深意。 李道基笑道:“三弟这诗,倒有几分风骨。” 接下来几位宗室子弟、文武官员依次作诗,有佳句,也有平庸之作。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落无双身上。 他之前那首《沁园春》已传遍京城,今日众人皆想看看,这位齐王世子还能作出何等佳作。 落无双起身,走到亭边,望向远处梅林。 雪后初晴,阳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璀璨光芒。红梅傲雪,暗香浮动。 他想起寒山寺的梅林,想起李静姝站在梅树下的身影,想起这数月来的种种。 心中有感,缓缓吟道: “‘雪压冬云白絮飞,万花纷谢一时稀。 高天滚滚寒流急,大地微微暖气吹。 独有英雄驱虎豹,更无豪杰怕熊罴。 梅花欢喜漫天雪,冻死苍蝇未足奇。’” 太监端上一盘黄金,足有百两。 落无双谢恩,退回座位。 李静姝看着他,眼中满是骄傲。 接下来是自由赏雪。众人三三两两在园中漫步,赏梅观雪,吟诗作对。 落无双带着周子谦,走到一处僻静的梅林。刚站定,太子妃周氏便带着几位贵女走了过来。 “世子好雅兴。”太子妃笑道,“这几位都是朝中重臣家的千金,久仰世子大名,特来拜见。” 几位贵女盈盈行礼,个个貌美如花,气质不凡。 落无双还礼,心中冷笑——果然来了。 “这位是吏部尚书家的千金,景秀禾,精通琴艺。” “这位是户部侍郎家的千金,林婉儿,擅长书画。” “这位是……” 太子妃一一介绍,最后道:“世子文武双全,才华绝世,若是能指点指点这些妹妹们,是她们的福分。” 话说得漂亮,实则是在给落无双“选妃”。 周子谦在一旁,急得额头冒汗。他虽年少,也看出这是太子妃的算计。 落无双神色平静:“太子妃谬赞。诸位小姐皆是名门闺秀,落某一介武夫,岂敢指点。” “世子过谦了。”景秀禾柔声道,“小女子前日读了世子的《沁园春》,惊为天人。今日又闻新作,更是钦佩。不知世子可否指点小女子诗词之道?” 她眼中含情,声音娇柔,任谁看了都会心动。 但落无双心如止水:“景小姐若有疑问,可请教翰林院的学士。落某才疏学浅,不敢误人子弟。” 景秀禾脸色一僵。 林婉儿接话道:“世子何必自谦。小女子近日画了一幅《雪梅图》,想请世子品评。” 她让侍女展开画卷。画中红梅映雪,确实精妙,尤其题诗一句“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颇有巧思。 落无双看了,点头道:“林小姐画技精湛,题诗亦妙。只是……” “只是什么?”林婉儿期待地问。 “只是这诗,乃前人所作。”落无双淡淡道,“前朝卢梅坡的《雪梅》,林小姐莫非不知?” 林婉儿脸色瞬间惨白。 她确实不知这是前人诗句,只觉意境相符,便拿来题画。如今被当场揭穿,简直是奇耻大辱。 太子妃脸色也难看起来。 这时,一个清冷声音传来:“好热闹啊。” 众人回头,只见李静姝缓步走来。她虽脸色苍白,但气质清贵,往那一站,便让几位贵女黯然失色。 “参见长公主。”众人连忙行礼。 李静姝摆手免礼,走到落无双身边,很自然地站定:“本宫远远便听见这边说话,原来是无双在指点诸位小姐诗词。无双,你可不能藏私,要好好教教她们。” 这话说得巧妙,既给了太子妃面子,又点明了落无双与她的亲近——能直呼“无双”,可见关系非同一般。 太子妃强笑道:“公主说的是。有世子指点,是这些孩子的福气。” “不过……”李静姝话锋一转,“无双伤势初愈,不宜劳累。况且今日赏雪宴,该以赏雪为主。诸位小姐若想请教诗词,改日本宫在长乐宫设宴,专门请翰林院学士来讲课,如何?” 这是直接赶人了。 太子妃咬牙:“公主考虑周全,那便改日。” 她带着几位贵女悻悻离去。 等人走远,李静姝才看向落无双,眼中带着嗔怪:“你呀,就不懂得拒绝?” 落无双笑道:“有公主在,何须我拒绝?” 李静姝脸一红,低声道:“油嘴滑舌。”又看向周子谦,“这位是周公子吧?听三哥提起过你。跟着无双好好学,别学你父兄那些。” 周子谦忙道:“子谦明白,谢公主教诲。” 三人正在说话,忽然一个太监匆匆跑来:“世子,陛下召见。” 李静姝神色一紧:“皇兄召你?可知何事?” 太监摇头:“奴才不知,只说让世子速去‘暖香阁’。” 暖香阁是御花园中的一处暖阁,皇帝常在此接见近臣。 落无双对李静姝点点头:“我去去就回。” 跟着太监来到暖香阁,阁内只有李道基一人,正在赏玩一幅画。 “臣落无双,拜见陛下。” “平身。”李道基转过身,神色平和,“无双,听说的你武功恢复了,可派人告诉齐王啊。” 第六十八章书房密谈 暮春三月的风,吹过宫墙时已带上暖意。御书房外,几株老槐抽出嫩黄新叶,在晨光里透亮如薄金。王忠立在阶下,眼观鼻,鼻观心,袖中的手却微微攥紧——今日这场召见,怕是要在京城这潭深水里,投下一块千斤巨石。 殿内,檀香袅袅。 李道基搁下朱笔,目光落在御案一角。那里摊开着一本薄册,墨迹犹新,是昨夜暗卫呈上的密报。册中详载了这半年来静园的每一条访客记录、每一次药材采买、甚至园中护卫换岗的时辰规律。字里行间拼凑出的,是一个与他预想中全然不同的落无双——那个少年没有在伤痛里沉沦,反而将静园守成了铁桶,将养伤的日子过成了淬火。 “半年了。”李道基喃喃自语,指节在案上轻叩。他想起半年前养心殿里那个脸色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少年,想起那句“臣定不负圣恩”。当时只当是场面话,如今看来,那孩子怕是早就在心里画下了棋盘。 “陛下,”王忠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齐王世子到了。” “宣。” 殿门开启,天光泄入一隙,勾勒出一道挺拔身影。李道基抬眼望去,微微一怔。 进来的少年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素面锦袍,玉带束腰,长发以一根乌木簪简单挽起。脸上病气褪尽,肤色是久未见光的冷白,行走间步履沉稳,落地无声。最让李道基凝神的是那双眼睛——清澈,平静,深不见底,像寒潭映着云影,乍看温和,细看却辨不出情绪。 “臣落无双,叩见陛下。”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平身。”李道基抬手,目光未离他分毫,“赐座。” 落无双谢恩,在绣墩上坐下,只搭了半边,背脊却挺得笔直。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铜漏滴答。李道基不开口,只静静打量。落无双也不慌,眼帘微垂,目光落在御案一侧的青玉笔山上,神态安然。 半晌,李道基忽然笑了:“看来白云观的丹药,国师的功法,还有静姝送去的那些补品,确实有效。你这气色,比半年前好了不止一筹。” “托陛下洪福。”落无双欠身,“若非陛下赐下九转金丹,臣绝无今日。” “九转金丹不过是引子。”李道基摆摆手,“能从经脉尽断、丹田破碎的绝境里爬出来,靠的是你自己。”他顿了顿,语气转深,“朕听说,你已经恢复到先天境界了?” 落无双抬眼,与皇帝目光相接。那一瞬,李道基竟觉得这少年的眼神像一面镜子,照得自己心头那点试探无所遁形。 “是。”落无双坦然应道,“侥幸突破,如今是先天初期。”年关的时候落无双已经突破到先天。 “侥幸?”李道基失笑,“半年时间,从废人到先天,若这都是侥幸,那天下的武者怕都要羞死了。”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几分,“无双,朕今日召你来,除了问你的伤势,还有一事——半年前朕提过的,关于你和静姝的婚事。” 来了。 落无双心头一凛,面上却依旧平静:“臣记得。陛下曾说,给臣半年时间养伤,半年后再议。” “如今半年期满。”李道基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扳指,“你的伤既然好了,这门婚事,也该有个说法了。朕就静姝这一个妹妹,她的终身,朕不能轻率。今日没有外人,你且说说心里话——这桩婚事,你愿,还是不愿?” 话问得直白,眼神却锐利如刀。这不是寻常长辈问亲,这是帝王在权衡一桩关乎朝局的政治联姻。 落无双沉默片刻,忽然起身,走到御案前三步处,整衣,屈膝,跪得端端正正。 “臣,愿娶公主。”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落地有声。 李道基眯起眼:“哦?这么干脆?朕还以为,你会说些‘臣伤愈不久,不敢耽误公主’之类的推托之词。” “半年前,臣确实以此为由推托过。”落无双抬起头,目光坦荡,“那时臣伤势未明,前路晦暗,不敢以残破之身攀附金枝。但今日不同——臣的伤好了,武功恢复了,也有了立足之能。若再推托,便是矫情,更是辜负公主这半年来对臣的回护之心。”当然还有和公主相处的时间,他的心里已经有了李静姝。 “回护之心?”李道基挑眉,“你都知道?” “臣知道。”落无双声音低了些,“公主为臣求药,为臣寻方,这些,梅姨都悄悄告诉过臣。” 李道基默然。他自然清楚妹妹做了什么。 “既然知道,那你更该明白,”李道基语气转沉,“娶公主不是儿戏。静姝嫁给你,就意味着齐王府和皇室彻底绑在一起。往后齐王府的荣辱,幽州三十万边军的动向,乃至北疆的安稳,都会系于你一身。这个分量,你掂量清楚了吗?” “臣掂量过。”落无双的声音依旧平稳,“正因为掂量清楚了,臣才要娶公主。” 李道基一怔。 落无双继续道:“陛下,这半年来,臣躺在静园的床上想明白了一件事——齐王府手握重兵,镇守边关,这既是殊荣,也是原罪。陛下需要幽州军抵御漠北,却也忌惮幽州军尾大不掉;朝中诸公敬重父王功绩,却也眼红齐王府权势;便是江湖之中,也有无数人盯着齐王府这块肥肉。”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这样的齐王府,就像抱着金砖走在闹市的孩子,谁都想来夺一把。从前臣武功在时,还能仗剑守一守;后来臣废了,这金砖就成了催命符。所以乱石坡上,会有九大先天来围杀;所以臣入京养伤,会有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派杀手。” “你想说什么?”李道基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臣想说,”落无双抬起头,目光灼灼,“齐王府需要一面盾牌。一面足够大、足够硬、让所有人投鼠忌器的盾牌。而这面盾牌,没有比娶公主、成为皇室姻亲更合适的了。” 李道基盯着他,忽然笑了,笑声里却没什么温度:“好算计。拿朕的妹妹当盾牌?” “不。”落无双摇头,“臣是拿自己当筹码。”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一句让李道基瞳孔骤缩的话:“臣尚公主后,愿长留京城,不入幽州。” 这些都是已经和齐王商量过了,竟然不做反臣,那就做忠臣,忠臣就要拿出诚意来。 第六十九章和皇帝坦白 殿内死寂。 铜漏的滴答声被无限放大。王忠在门外屏住了呼吸,连侍立角落的小太监都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李道基缓缓坐直身体,手指停在扳指上:“你说什么?” “臣说,成婚后,臣与公主长居京城。”落无双重复道,声音依旧平静,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千层暗涌,“陛下可以将此理解为质——齐王世子留在天子脚下,幽州军便不敢妄动。也可以理解为锚——臣在京城,陛下与齐王府之间就有一条斩不断的纽带。更可以理解为……一把刀。” “刀?”李道基眼神锐利。他的内心确实没想到落无双和齐王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当然这是他希望看到的。 “一把陛下可以握在手里,用来制衡朝局的刀。”落无双语速加快,显然这番话在他心中已酝酿许久,“如今朝中,太子势大,梁王精明,赵王得宠,三方角力已影响国政。陛下需要平衡,但有些事,陛下身为天子不便亲自出手。而臣——一个娶了公主、留在京城的齐王世子,既与皇室血脉相连,又游离于朝堂派系之外,正是最合适的制衡人选。” 他抬起头,目光坦荡得近乎锋利:“太子拉拢,臣可以虚与委蛇;梁王试探,臣可以若即若离;赵王亲近,臣可以谨慎应对。臣游走其间,不彻底倒向任何一方,也不完全得罪任何一方。这样,朝局才能维持平衡,陛下才能从容布局。” 李道基久久不语。 他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少年。不过十七岁的年纪,跪在那里却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剑,敛尽锋芒,只余沉静。可这番话里透出的心机、胆识和对朝局的理解,哪里像个少年?分明是个在权力场上浸淫多年的老手。 “这些都是你自己想的?”李道基缓缓问。 “是。”落无双点头,“父王只教臣忠君爱国,但如何忠君,如何爱国,需要臣自己悟。这半年,臣躺在病榻上,将京城的形势、齐王府的处境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最后得出这个结论——齐王府要想在这场风波里全身而退,臣就必须留在京城,娶公主,做陛下手中的棋子。” “棋子……”李道基咀嚼着这个词,忽然笑了,“你倒坦诚。” “在陛下面前,臣不敢欺瞒。”落无双叩首,“臣今日所言,句句是肺腑之言。齐王府别无他求,只求陛下信臣这一次——信臣愿做陛下手中的棋子,信臣能做好这枚棋子。” 殿内再次陷入沉寂。 李道基起身,踱到窗前。窗外春光正好,几只燕子掠过琉璃瓦,剪碎一地光影。他想起昨夜暗卫密报里的那些细节:落无双这半年来,除了养伤练功,还在暗中经营一家叫“春雨楼”的酒楼,搜集京城消息;他与金刚寺的惠明法师相交甚密,得了佛门护法;他甚至开始悄悄物色人手,似乎有意组建自己的班底…… 这个少年,远比他表现出来的更有城府,更有野心。 可偏偏,这份野心坦荡地摆在了他面前。落无双没有掩饰他想在京城立足的意图,没有隐瞒他想培植势力的打算,甚至直言不讳地说要“做陛下手中的刀”。 是真心投效?还是以退为进的算计? 李道基转过身,目光落在落无双身上。少年依旧跪得笔直,背脊像一杆枪,脖颈却微微低垂,姿态恭敬。 “起来吧。”李道基终于开口。 落无双起身,垂手而立。 “你的话,朕听进去了。”李道基走回御案后,重新坐下,“娶公主、留京城、做制衡——这三条,朕都可以答应你。” 落无双心头一松,却听皇帝继续道:“但朕也有条件。” “陛下请讲。” “第一,婚期定在明年三月三。”李道基竖起一根手指,“这一年时间,朕要看到你的‘诚意’。你要如何制衡朝局,要如何站稳脚跟,朕拭目以待。” “臣遵旨。” “第二,”李道基竖起第二根手指,“朕可以给你一个名分——‘御前行走’,正五品,可随时入宫觐见,也可旁听朝议。但你要记住,这只是虚衔,没有实权。你在朝中能做多少事,看你自己的本事。” “谢陛下恩典。” “第三,”李道基的声音沉了下来,“朕允许你组建一支卫队,人数不得超过五十,装备需报兵部备案,行动受京兆尹节制。但这些人里,朕要安插三个眼睛。不是监视你,是确保你这把刀,不会伤到朕的手。” 落无双心头一震。皇帝这是把话挑明了——我给你信任,但也要留后手。 “臣明白。”他躬身应道。 “明白就好。”李道基深深看他一眼,“无双,朕今日答应你这些,是看在你坦诚,也看在静姝的份上。但你要记住——棋子用得好,可以定乾坤;用得不好,也会满盘皆输。朕能让你做这枚棋子,也能随时将你换掉。” “臣谨记。”落无双郑重道,“臣愿立誓:此生忠于陛下,忠于大晋。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誓言就不必了。”李道基摆手,“朕看人,不听他说什么,看他做什么。这一年,就是你的考期。考过了,明年三月三,朕亲自为你和静姝主婚;考不过……” 他没有说下去,但话里的寒意,殿中每个人都听懂了。 “臣必不负陛下所托。”落无双再次跪倒。 “去吧。”李道基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静姝在长乐宫等你。赐婚的旨意,明日一早就会下达。” “臣告退。” 落无双退出御书房,殿门在身后合拢。春日暖阳照在身上,他却觉得后背一片冰凉——方才那番对答,看似平静,实则步步惊心。每一句话都要斟酌,每一个眼神都要揣度,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好在,他赌赢了。 皇帝接受了他的提议,给了他一年时间,给了他名分,甚至允许他组建卫队。虽然安插了眼线,但这在意料之中——若皇帝全无防备,他反而要担心了。 “世子,”王忠不知何时跟了出来,低声道,“陛下让老奴送您出宫。” “有劳公公。” 两人沿着宫道缓步而行。走了段路,王忠忽然轻声道:“世子今日这番话,说得漂亮。” 落无双侧目看他。 王忠目视前方,声音压得极低:“老奴伺候陛下这几年,见过太多人在御前耍心眼、玩手段。但像世子这样,把算计明明白白摆在台面上的,还是头一回见。” “公公谬赞。”落无双不动声色。 “不是谬赞。”王忠摇头,“世子可知,为何陛下会答应?” 落无双沉默。 “因为世子让陛下‘放心’了。”王忠缓缓道,“您把齐王府的软肋、自己的野心、甚至往后要走的棋路,都摊开给陛下看。这让陛下觉得,您是一枚可以掌控的棋子。而一枚可以掌控的棋子,远比一枚看不透的棋子有用。”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也因为公主。陛下是真心疼这个妹妹。” 落无双心中微动,郑重拱手:“谢公公提点。” “老奴多嘴了。”王忠欠身,“世子,前头就是长乐宫,老奴就送到这儿了。” “公公慢走。” 看着王忠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落无双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长乐宫。 第七十章组件潜龙 宫门前那两株海棠开得正盛,粉白花瓣落了满地,像铺了一层香雪。李静姝就站在花树下,一袭淡青宫装,外罩月白纱衣,长发松松绾着,斜插一支碧玉簪。见他过来,她眼中漾开笑意,那笑意比满树海棠还要明媚。 “谈完了?”她迎上前。 “嗯。”落无双点头,握住她的手,“陛下答应了。赐婚旨意明日下达,婚期明年三月三。” 李静姝脸上泛起红晕,眼中却闪着光:“三月三,上巳节,是个好日子。” “还有,”落无双将她拉到一旁海棠树下,压低声音,“陛下准我留在京城,授御前行走,还允我组建卫队。” 李静姝眼睛一亮,随即又蹙起眉:“皇兄……没提别的条件?” “提了。”落无双苦笑,“一年考期,虚衔无权,卫队里要安插眼线。” 李静姝沉默片刻,轻声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她抬头看他,目光温柔而坚定,“无双,这一年,我陪你一起。” “静姝……”落无双心头一热。 “我不是说着玩的。”李静姝认真道,“宫里这些弯弯绕绕,我比你熟。太子妃那点心思,梁王妃那些手段,我都清楚。有我在,至少后宫这一块,他们动不了你。” 落无双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半年来压在心头的那块巨石,轻了许多。他握紧她的手,低声道:“谢谢你,静姝。” “你我之间,说什么谢。”李静姝脸更红了,却勇敢地回握他的手,“对了,你方才说组建卫队……可有打算?” “有。”落无双点头,“我想请惠明法师和陆七帮忙,从江湖中物色些年轻有潜力的好苗子。不要成名高手,要肯吃苦、有血性、能培养的。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潜龙卫’。” “潜龙……”李静姝细细品味,“潜龙在渊,待时而动。好名字。”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说起江湖,我前日听梅姨说,京城最近不太平。城西‘黑水帮’和‘铁拳门’为争码头,火并了三场,死了十几个人。京兆尹压不住,已经报到大理寺了。” 落无双眼神微凝:“黑水帮背后是长宁侯府,铁拳门靠的是户部尚书张维。这两边打起来,怕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你是说……” “太子和梁王。”落无双淡淡道,“长宁侯是太子的人,户部尚书是梁王的棋子。江湖帮派火并是假,试探对方深浅是真。” 李静姝蹙眉:“那你要掺和吗?” “不掺和,但要看。”落无双目光深远,“静姝,我要组建潜龙卫,不能只靠惠明法师从江湖招募。京城本地的势力,我也要摸清楚。这次火并,正好是个机会——看看哪些人可用,哪些人要防,哪些……可以收为己用。” 李静姝看着他眼中闪过的锐光,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少年,正在以她肉眼可见的速度蜕变。半年前,他还是个重伤初愈、前途未卜的世子;如今,他已开始布局京城,谋划未来。 “你要小心。”她忍不住叮嘱。 “我会的。”落无双握紧她的手,“对了,还有一件事要拜托你。” “你说。” “春雨楼那边,我需要一个可靠的掌柜。”落无双压低声音,“楼里现在是我从幽州带来的老人,忠心有余,机变不足。我想……让梅姨的侄子去接手。” 李静姝一怔:“梅姨的侄子?你说阿桓?” “对,阿桓。”落无双点头,“我打听过,他读过书,会算账,为人机灵,在城南开过茶铺,后来因为得罪了地头蛇才关张。让他去管春雨楼,正合适。” 李静姝沉吟片刻:“阿桓确实可靠,梅姨从小看着他长大。只是……他毕竟是宫外的人,突然去接手你的产业,会不会惹人怀疑?” “所以需要你出面。”落无双道,“就说阿桓是你宫外的远房亲戚,你看他生计艰难,托我给他找个差事。这样合情合理,不会引人注意。” 李静姝眼睛一亮:“这法子好。我明日就去找梅姨说。” 两人又细细商量了些细节,直到日头偏西,梅姨来提醒该用晚膳了。 “留下一起用膳吧。”李静姝挽留。 落无双看着天边渐沉的落日,摇了摇头:“今日不便。赐婚旨意明日就要下达,今晚静园怕是不会安宁。我得回去坐镇。” 李静姝明白他的意思。赐婚的消息一旦传出,静园的门槛怕是要被踏破。太子、梁王、赵王三府的人,还有那些观望的朝臣,都会派人去打探、示好、甚至施压。 “那……你小心。”她依依不舍。 “放心。”落无双握了握她的手,转身离去。 走出长乐宫时,夕阳将宫墙染成金红色。落无双回头望去,李静姝还站在海棠树下,淡青身影在暮色里渐渐模糊,唯有那双明亮的眼睛,隔着重重宫阙,依旧清晰。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向宫门。 马车驶出皇城时,华灯初上。京城街道两侧,酒楼茶馆渐次亮起灯火,丝竹声、笑语声、叫卖声混在一起,汇成一片太平盛世的繁华景象。 落无双靠在车厢内,闭目养神。 今日御前那番对答,此刻细细回想,仍觉惊心动魄。他将自己剖开给皇帝看,将齐王府的软肋、自己的野心、未来的棋路,全都摊在阳光下。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皇帝愿意用一个“可控”的棋子,来制衡朝局;赌的是李静姝在他心中的分量,足以让皇帝多给一分信任。 好在,他赌赢了。 接下来的一年,是考期,也是机遇。 御前行走的虚衔,是他踏入朝堂的第一步;潜龙卫的组建,是他培养班底的开始;而春雨楼的经营,则是他布在京城的情报网。 还有李静姝——这个聪慧而坚韧的公主,将是他在这场权力游戏中最可靠的盟友。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马车在静园门前停下。落无双掀帘下车,抬头望去——园门上方“静园”二字匾额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他知道,从明天起,这三个字将不再意味着“静养”,而是“静观风云,潜龙在渊”。 第七十一章圣旨到 “世子,”陆七迎了上来,神色凝重,“您进宫这段时间,园外多了三拨眼线。一拨是太子府的,一拨是梁王府的,还有一拨……没查出来路。” “没查出来的那拨,可能是陛下的人。”落无双淡淡道,“不必理会。加强戒备即可,只要他们不越界,就由他们看着。” “是。”陆七应下,又道,“惠明法师在书房等您。” 落无双点头,快步走向书房。 书房内灯火通明。惠明正在看一本佛经,见落无双进来,合十道:“世子回来了。看神色,今日之事当是成了?” “成了。”落无双坐下,将御书房中的对话简要说了。 惠明听完,沉吟良久:“陛下允世子组建卫队,却要安插眼线……这是意料之中。只是,世子当真要从江湖中招募人手?” “对。”落无双点头,“幽州带来的护卫虽然忠心,但太显眼,一动就会被人盯上。从江湖中招募生面孔,反而方便行事。只是此事要劳烦法师了——既要身家清白,又要根骨不错,还要肯吃苦的年轻人,不好找。” “人倒是有。”惠明缓缓道,“小僧这三个月暗中走访,确实发现几个好苗子。城西铁匠铺的学徒,父母双亡,天生神力,可惜没正经学过武;城南乞丐堆里有个少年,机灵过人,为了半个馒头跟人拼命,眼神里有股狠劲;还有……” 他一连说了七八个人,都是京城底层苦苦挣扎的少年,各有长处,也各有缺陷。 落无双静静听着,眼中光芒渐亮:“这些人,正合适。” “只是……”惠明迟疑,“他们毕竟来历复杂,心性未定,若要收为己用,需花大力气调教。” “那就调教。”落无双语气坚定,“我要的潜龙卫,不是现成的高手,是能跟我一起成长的兄弟。法师,这些人,就拜托你了。先暗中观察,摸清品性,若真可用,再慢慢接触。” “小僧明白。”惠明合十,“还有一事——世子方才说,陛下授您御前行走之职。这个职位虽无实权,却是个绝佳的幌子。世子可以借此机会,光明正大地接触朝臣、了解朝政,甚至……结交些可用之人。” 落无双点头:“我也这么想。不过此事急不得,需徐徐图之。眼下最要紧的,是明日赐婚旨意下达后,如何应对各方的反应。” 两人又商议了许久,直到夜深。 送走惠明,落无双独自站在书房窗前。夜色如墨,繁星点点,远处皇宫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璀璨的光河。 他想起半年前初入京城时,那个躺在马车里、前途未卜的自己;想起寒山寺梅林中,李静姝含泪带笑的容颜;想起今日御书房里,皇帝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 这一路走来,如履薄冰。 但好在,他终于在这京城,踏出了第一步。 从明天起,齐王世子落无双娶长公主的消息,将传遍朝野。 从明天起,他将正式以“御前行走”的身份,踏入朝堂这个漩涡。 从明天起,他要开始组建属于自己的力量,布下自己的棋局。 路还很长,险阻尚多。 但他无惧。 因为这一次,他不是孤身一人。 他有要守护的承诺,有要并肩的知己,有要实现的抱负。 破而后立,龙隐于渊。 待明年三月三,上巳佳节,他将携公主之手,正式踏入这场权力的游戏。 而那支名为“潜龙”的卫队,将是他手中的第一把利刃。 刃已出鞘,只待风起。 落无双最后望了一眼皇城方向,缓缓关上窗。 夜深了。 但京城的另一场风云,才刚刚开始酝酿。 而这一次,他将不再是棋子,而是——执棋之 人。 三月十六,寅时刚过,天色还是蟹壳青。 静园的书房里,灯烛彻夜未熄。落无双站在窗前,看着东方天际渐渐泛起的鱼肚白。晨风穿过庭院,摇动那丛新移的湘妃竹,竹叶沙沙作响,像无数细语在黎明前私语。 赐婚的圣旨,今日该到了。 从三月十五陛下在御书房应允,到拟旨、用玺、传诏,按例需要一日。今日,便是那道旨意昭告天下的时候。 落无双转过身,书案上摊开着一卷《北疆舆图》,上面用朱笔标注了几个关隘要地。昨夜他对着这幅图看了整宿——不是在看地理,是在想人心。 赐婚之后,齐王府与皇室血脉相连。这在天下人眼中是莫大荣宠,在有些人眼中,却是莫大威胁。 “世子,”青衣端着热水进来,声音轻柔,“您又是一夜未睡。” “睡不着。”落无双接过热巾敷面,温热的触感让人精神稍振,“今日……怕是不太平。” 青衣抿了抿唇,欲言又止。她知道世子在担心什么——这半年来静园遭遇的明枪暗箭,她全都看在眼里。如今赐婚圣旨一下,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怕是要坐不住了。 “陆七呢?”落无双问。 “在院中练功,惠明法师也在。”青衣道,“法师说,今日他不出门,就在园中护法。” 落无双点点头。惠明心思缜密,想必也料到了今日会有风波。 辰时初刻,天色大亮。 静园外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门前。紧接着是整齐的脚步声,铠甲碰撞的铿然声响——来的不是寻常传旨太监,是宫中禁军。 “圣旨到——齐王世子落无双接旨——” 声音洪亮,穿透院墙。 落无双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出书房。庭院里,陆七和十名幽州护卫已经列队站好,个个神色肃穆。惠明站在廊下,手持佛珠,面容平和。 打开园门,门外景象让落无双瞳孔微缩。 来的不止是传旨队伍。一队二十人的金甲禁军持戟而立,领头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手捧明黄圣旨,身后还跟着四名小太监,捧着锦盒、玉盘等物。 而更让人心惊的是——禁军队伍两侧,不知何时已经围了不少百姓,还有几辆看似普通的马车停在远处,车帘微掀,隐约能看见里面的人影。 都是来打探消息的。 “臣,落无双,接旨。”落无双撩袍跪地。 第七十二章赐婚 太监展开圣旨,朗声诵读。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连远处围观的百姓都能听清: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齐王世子落无双,孝勇双全,才德兼备,朕心甚慰。长公主静姝,温良敦厚,品貌端方,已至及笄之年。今朕承天意,顺民心,特赐婚于二人。择吉日明年三月三,行大婚之礼。钦此——” 话音落,满街寂静。 落无双叩首:“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接过圣旨的那一刻,他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羡慕,有嫉妒,也有……杀意。 “世子请起。”太监换上了笑脸,示意小太监将赏赐端上,“陛下另赐黄金千两,宫缎百匹,玉如意一对,珍珠十斛,以贺世子大喜。” “谢陛下隆恩。” 落无双起身,陆七上前接过赏赐。那太监又凑近些,压低声音道:“世子,陛下还有口谕:婚事已定,往后便是一家人了。望世子好生准备,莫负圣恩。” 这话听着是嘱咐,实则是敲打——成了驸马,就更该谨言慎行。 “臣谨记。”落无双拱手。 传旨队伍离去,禁军也撤了。但围观的百姓没散,反而越聚越多,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齐王世子娶公主……了不得啊!” “听说世子武功恢复了?真是因祸得福。” “什么因祸得福,那是人家有本事!绝壁崖救母,乱石坡血战,哪桩不是英雄所为?” “英雄又如何?这京城里,英雄可不好当……” 落无双面无表情,转身回园,吩咐陆七:“关门。今日闭门谢客。” “是!” 园门关闭,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但落无双知道,这道门关得住人,关不住消息。 赐婚圣旨下达的消息,此刻正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京城。 消息传到东宫时,太子李承乾正在用早膳。 一碗燕窝粥刚喝了两口,贴身太监冯保就匆匆进来,附耳低语。李承乾的手顿在半空,瓷匙“当啷”一声掉回碗里,溅起几滴热粥。 “当真?”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千真万确。”太监冯保声音发颤,“圣旨已经下了,婚期定在明年三月三。陛下还赏了黄金千两,宫缎百匹……” “够了!”李承乾猛地将碗扫落在地,瓷片四溅,热粥泼了一地。 殿内侍女太监跪了一地,噤若寒蝉。 李承乾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铁青。他知道皇兄迟早会赐婚,但没想到这么快,更没想到落无双的伤好得这么快——从废人到先天,这才半年! 那个少年,恢复的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殿下息怒。”太子妃周氏从内室走出,挥手让众人退下,亲自扶李承乾坐下,“事已至此,生气无益。咱们得想想,往后怎么办。” “怎么办?”李承乾冷笑,“落无双娶了公主,齐王府就和皇室绑死了。将来他若继承王爵,幽州三十万边军就彻底成了皇兄的囊中物。到时候,本宫这个太子,还拿什么跟皇兄争?” 周氏沉吟片刻,缓缓道:“未必是坏事。” “怎么说?” “齐王府势大,陛下也忌惮。”周氏分析道,“如今落无双娶公主,看似荣宠,实则是质子——他得留在京城,幽州那边就少了继承人。齐王年纪大了,还能镇守几年?等齐王一老,幽州军权自然要收回朝廷。到时候……” 她没有说下去,但李承乾明白了。 等齐王老了,落无双又在京城为质,幽州军群龙无首,正是朝廷收回兵权的好时机。而收回兵权这种事,历来是储君立威的好机会。 “可那也得等!”李承乾烦躁道,“齐王才五十多岁,身强力壮,再镇守十年八年不成问题。这十年八年,落无双在京城能成长到什么地步?他如今已经是先天,再过几年,万一突破宗师……” 他不敢想下去。一个宗师境界的驸马,一个手握重兵的藩王之子,这样的组合,足以让任何人心惊。 周氏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所以,不能让他成长起来。” 李承乾看向她。 “落无双这半年能恢复,靠的是白云观的丹药,国师的功法,还有静姝送去的补品。”周氏缓缓道,“我们只能让暗影楼和血衣楼的人派高手来,竟然不能所用,只能。” “你的意思是……” “陛下赐婚,是看中落无双的潜力。可若这潜力没了呢?”周氏声音压低,“一个永远停留在先天初期的驸马,和一个可能突破宗师的驸马,哪个更让陛下放心?” 李承乾眼神闪烁,显然心动了。 “还有,”周氏补充道,“落无双在京城,总得有人盯着。殿下不妨……送几个人去静园?明着是贺喜,暗地里……” 她做了个监视的手势。 李承乾缓缓点头:“此事,你去办。要挑机灵的,不起眼的。” “妾身明白。” 消息传到梁王府,又是另一番光景。 李承泽正在书房练字,听到禀报,笔锋一顿,一滴浓墨落在宣纸上,迅速洇开,毁了一幅好字。 他搁下笔,看着那团墨迹,良久不语。 幕僚小心问道:“王爷,此事……您怎么看?” “怎么看?”李承泽笑了笑,笑容却没什么温度,“皇兄好手段。一招赐婚,既安抚了齐王府,又拴住了落无双,还给了静姝一个好归宿。一石三鸟,高明。” “可这对咱们……” “是麻烦,也是机会。”李承泽走到窗前,“落无双娶公主,太子那边肯定坐不住。以大哥的性子,必定会有所动作。咱们正好……坐山观虎斗。” “王爷英明。”幕僚奉承道,又迟疑,“只是落无双此人,不可小觑。他这半年展现出的心性、城府,都不像是个十七岁少年。万一他真的在京城站稳脚跟……” “所以咱们也不能干看着。”李承泽转身,“备一份厚礼,要雅致,要不张扬。本王亲自去静园道贺。” “王爷亲自去?”幕僚惊讶。 “对。”李承泽眼中闪过精光,“落无双现在正是需要盟友的时候。太子容不下他,赵王靠不住,本王……是他最好的选择。” “可陛下那边……” “皇兄既然让落无双留在京城,就是默许他参与朝局。”李承泽淡淡道,“朝局需要制衡,本王也需要制衡太子的人。落无双这把刀,用得好了,能斩断太子不少臂膀。”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这刀也得握紧了。你派人去查查,落无双最近在做什么,接触了什么人,尤其是……江湖中人。” “是。” 第七十三章各方反应 赵王府的反应最简单,也最复杂。 李承煜听到消息,拍案而起,哈哈大笑:“好!太好了!表弟娶了静姝,往后就是真的一家人了!” 他是真心高兴。这半年来,他是真心把落无双当兄弟看,也乐见静姝得偿所愿。 但高兴完了,又有些发愁。 幕僚小心提醒:“王爷,世子娶公主是喜事,可这也意味着,齐王府正式倒向陛下。往后朝中格局,怕是要变了。” “变就变呗。”李承煜不以为意,“表弟是咱们自己人,他好了,咱们不也跟着好?” “话虽如此,可德妃娘娘那边……”幕僚欲言又止。 李承煜笑容一僵。是啊,母妃。 德妃出身江南世家,家族在朝中势力不小。这半年来,母妃没少在他耳边念叨,要拉拢齐王府,要结交落无双。可那是出于利益,不是真心。 如今落无双茹公主,成了皇室驸马,地位水涨船高。母妃那边,怕是又要有新打算了。 “母妃那边,本王去说。”李承煜摆摆手,“你先备礼,要最好的,最贵的!本王要去给表弟道贺!” “是。” 相比三位亲王,后宫的反应更微妙。 长乐宫里,李静姝接过圣旨,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谢恩,接旨,让梅姨打赏传旨太监。 等人都走了,她才回到寝殿,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下来。 不是伤心,是释然。 这半年来的忐忑、等待、筹谋,终于有了结果。皇兄答应了,无双也答应了。明年三月三,她就能嫁给他,堂堂正正地站在他身边。 “公主……”梅姨在门外轻声唤道。 李静姝抹去眼泪,起身开门:“我没事。” 梅姨看着她微红的眼眶,心疼道:“老奴知道公主高兴。可这高兴背后……怕是还有无数风波。” “我知道。”李静姝点头,眼神却坚定,“梅姨,从今日起,长乐宫闭门谢客。除了皇上、三位皇兄,其他人一律不见。” “公主是怕……” “怕那些来打探的,来示好的,来挑拨的。”李静姝淡淡道,“赐婚圣旨一下,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这里。咱们越低调,越安全。” “老奴明白。” “还有,”李静姝压低声音,“让阿桓那边加紧些。春雨楼要尽快站稳脚跟,往后……咱们用得着。” “是。” 永寿宫里,德妃的反应最耐人寻味。 她正在修剪一盆兰花,听到宫女禀报,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枝开得正好的花茎。 “可惜了。”德妃看着那截花茎,轻叹一声,也不知是在说花,还是在说别的。 “娘娘,赵王殿下那边……”贴身嬷嬷小心问道。 “煜儿肯定高兴坏了。”德妃放下剪刀,拿起丝帕慢慢擦手,“他那性子,藏不住事。也好,让他去跟落无双亲近亲近,总比被太子、梁王拉拢了强。” “可齐王府如今娶了公主,怕是要彻底倒向陛下了。” “未必。”德妃摇头,“落无双那孩子,我见过几次,不是甘心做棋子的人。陛下赐婚,是想拴住他。可他……未必愿意被拴住。” 她走到窗前,望向静园方向:“这京城里,又要多一个下棋的人了。就是不知道,他棋艺如何。” “那咱们……” “按兵不动。”德妃道,“先看看。太子和梁王肯定会有动作,咱们不急。对了,江南那边有信来吗?” “前日刚到。林家老爷说,一切按计划进行。” 德妃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那就好。这盘棋,还早着呢。” 赐婚圣旨下达的第三天,静园的门槛果然快被踏破了。 太子府送来的贺礼堆了半个厢房——百年人参、南海珍珠、西域宝玉,样样价值连城。梁王府的礼更雅致些,前朝名画、孤本典籍、古琴墨宝,件件透着书香。赵王府的最实在,金银玉器、绫罗绸缎,还有一整箱的珍贵药材。 除了三位亲王,朝中百官也纷纷遣人送礼。有真心道贺的,有趁机巴结的,也有暗藏心思的。 落无双让陆七一一收下,登记造册,然后原封不动地锁进库房。这些东西,他一样都不会用。 第四天,梁王李承泽亲自来了。 落无双在正厅接待。李承泽今日穿了一身月白常服,手持折扇,风度翩翩,全然不像来道贺,倒像来赴诗会。 “表弟大喜,本王特来道贺。”李承泽笑道,示意随从奉上礼盒,“一点心意,表弟莫要嫌弃。” 落无双打开礼盒,里面是一套文房四宝——笔是紫毫,墨是徽墨,纸是宣纸,砚是端砚。都是上品,但不算贵重,恰到好处。 “王爷客气了。”落无双拱手,“如此厚礼,臣愧不敢当。” “表弟不必见外。”李承泽摇扇道,“往后都是一家人了。静姝是本王妹妹,你便是本王妹夫。这声‘王爷’,未免生分。” 落无双从善如流:“那……表兄。” 李承泽笑容更盛,闲聊几句后,话锋一转:“表弟如今娶了公主,又授御前行走,往后怕是要常入朝堂了。可有打算?” 来了。落无双心中了然,面上不动声色:“臣年轻识浅,能有什么打算?不过是尽心当差,不负陛下恩典罢了。” “表弟过谦了。”李承泽道,“这半年来,表弟养伤之余,还能将静园打理得井井有条,连皇兄都赞你沉稳干练。这份心性,朝中那些老臣都比不上。”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只是表弟,朝堂不比江湖,光有心性还不够,还得有人脉,有助力。太子那边……你得罪过,往后怕是难处。赵王虽然与你交好,但他毕竟年轻,根基尚浅。表弟若想在京城立足,总得寻个依靠。” 话说得已经很直白了。 落无双沉吟片刻,道:“表兄的意思是……” “本王没什么意思。”李承泽笑道,“只是提醒表弟,这京城水深,独自游难免吃力。若是需要帮手,本王……愿助表弟一臂之力。” “谢表兄好意。”落无双拱手,“只是臣初入朝堂,许多事还不懂,不敢贸然站队。待臣熟悉些,再向表兄请教。” 这话说得圆滑,既没拒绝,也没答应。 李承泽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掩去:“也好。表弟谨慎,是好事。那本王就不多打扰了。” 送走李承泽,落无双回到书房,脸色沉了下来。 第七十四章组建势力 惠明正在等他:“梁王来拉拢?” “嗯。”落无双点头,“话说得漂亮,但字字都是算计。” “世子如何应对?” “虚与委蛇。”落无双道,“现在还不是站队的时候。太子、梁王、赵王,谁都不能得罪,谁也不能靠得太近。” 惠明合十:“世子明智。只是这样游走其间,如履薄冰,需万分小心。” “我知道。”落无双走到窗前,“所以,咱们得有自己的力量。潜龙卫那边,进度如何?” “九个人都已开始修炼《基础炼气诀》。”惠明道,“石勇和猴三进展最快,已经摸到气感。其他人也都在努力。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缺药材。”惠明道,“炼气初期需要药浴温养经脉,咱们手里的药材,撑不了几天。” 落无双皱眉。这确实是个问题。练武烧钱,尤其是打基础的阶段,药材、丹药都是不小的开销。他虽然有些积蓄,但既要维持静园运转,又要暗中培植势力,确实捉襟见肘。 “春雨楼那边呢?”他问。 “周桓说,酒楼已经走上正轨,每月能有百两盈余。”惠明道,“但这点钱,杯水车薪。” 落无双沉思片刻,忽然道:“法师,你说……咱们能不能做点生意?” “生意?”惠明一怔。 “对。”落无双眼中闪过精光,“京城居,大不易。光靠陛下赏赐和王府例银,撑不起咱们要做的事。得有自己的财路。” “世子想做哪方面的生意?” “药材。”落无双缓缓道,“咱们练武需要药材,京城里练武的人也需要。而且药材生意,往来三教九流,消息也灵通。” 惠明沉吟:“这倒是条路子。只是药材生意水也深,咱们初来乍到……” “所以才要找合作伙伴。”落无双道,“法师,你在京城这些日子,可知道哪家药铺信誉好,又不太显眼的?” 惠明想了想:“城西有家‘回春堂’,掌柜姓陈,是个老实人。他家的药材货真价实,但铺面小,生意一直不温不火。小僧去抓过几次药,和他聊过,人不错。” “好。”落无双点头,“明日我去看看。” 正说着,陆七匆匆进来:“世子,宫里来人了。是长乐宫的梅姨。” 落无双和惠明对视一眼,起身出去。 梅姨等在偏厅,神色有些焦急。见落无双进来,连忙行礼:“世子,公主让老奴传话——陛下今日召户部尚书入宫,商议北疆军饷事宜。” 落无双心头一紧:“结果如何?” “陛下准了。”梅姨低声道,“上个月月前开始拖欠的军饷,这月初并补发。但……陛下加了个条件。” “什么条件?” “军饷由兵部押运,沿途各州府需派兵护送。”梅姨声音更低了,“公主说,这看似是保障军饷安全,实则是……监视。陛下怕是不放心让幽州军直接拿到这笔钱。” 落无双眼神转冷。果然,陛下对幽州,对齐王府,从未真正放心过。 “还有,”梅姨继续道,“公主让老奴提醒世子,军饷补发是好事,但也是祸根。这笔钱数目巨大,从京城到幽州,千里迢迢,路上……怕是不会太平。” 落无双明白了。有人可能会在军饷上做文章——劫饷,或者栽赃。 “替我谢谢公主。”他郑重道,“告诉她,我明白了。” 梅姨走后,落无双回到书房,脸色凝重。 惠明问:“世子打算如何应对?” “军饷不能出事。”落无双缓缓道,“幽州三十万边军等着这笔钱,父亲也等着。若是军饷在路上被劫,或者出了其他问题,齐王府难辞其咎。” “可咱们在京城,鞭长莫及。” “所以得找人帮忙。”落无双眼中闪过决断,“法师,你江湖朋友多,可能找到可靠的人,暗中护送军饷?” 惠明沉吟:“倒是认识几个镖局的朋友,但军饷数额太大,寻常镖局接不了。而且……此事需绝对保密。” “钱不是问题。”落无双道,“但一定要可靠,嘴要紧。” “小僧试试。”惠明合十,“只是世子,此举风险极大。若被陛下知道咱们暗中插手军饷护送……” “顾不了那么多了。”落无双摇头,“军饷必须安全送到幽州。至于风险……我担着。” 惠明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中暗叹。这个少年,肩上扛的担子,太重了。 “小僧这就去办。” 惠明离开后,落无双独自坐在书房里,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赐婚的喜悦还未散尽,新的危机已经接踵而至。军饷、朝争、各方算计……像一张大网,将他越缠越紧。 但他不能退。 身后是齐王府满门,是三十万边军,是千里北疆,还有……李静姝。 他想起寒山寺梅林中,她含泪带笑的模样。想起她说“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有她在,这漫漫前路,便不孤单。 落无双提笔,铺纸,开始写信。 第一封给父亲,告知军饷补发之事,提醒沿途小心。 第二封给幽州军中几位可靠的将领,让他们暗中接应。 第三封……他顿了顿,换了张纸,写给李静姝。 “静姝如晤: 军饷之事已知,心中甚慰。然陛下此举,明为体恤,暗藏机锋。千里押运,变数颇多,我已着手安排,必保军饷无恙。 你在宫中,务必谨慎。近日朝局动荡,各方目光皆聚于你我。长乐宫闭门谢客,实为上策。 待军饷事了,我再入宫看你。 珍重。 无双手书” 写完,他叫来陆七:“这封信,务必亲手交到梅姨手中。” “是!” 夜色渐深,静园里灯火渐次熄灭。 但落无双知道,这京城里,还有许多地方亮着灯,许多人在密谋,许多事在暗中进行。 赐婚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的风雨,还在后头。 而他,必须在这风雨来临前,布好局,落好子。 因为这一局,他输不起。 窗外,春夜深寒。 但落无双的心,却像有一团火在烧。 那火的名字,叫责任,叫守护,叫——不甘被人摆布的命运。 第七十五章朝堂惊雷 大朝。 寅时三刻,天色还是浓稠的墨黑,皇城根下已经车马如流。文武官员按品级列队,鱼贯进入承天门,穿过长长的宫道,在太极殿前广场上静候。晨风吹过,带着春末的凉意,吹得官袍猎猎作响。 落无双站在宗室队列里,位置靠前。他今日穿的是御前行走的官服——深青色云纹锦袍,玉带束腰,头戴乌纱幞头。这身装束衬得他面色愈发冷白,在周遭或臃肿或苍老的官员中,显得格外挺拔清峻。 自三月中旬赐婚圣旨下达,他在这京城里便成了风口浪尖上的人物。太子府送来的贺礼堆了半间厢房,梁王府的请帖每隔三日便递来一张,连赵王李承煜都拉着他喝了三回酒。而朝中那些观望的官员,更是明里暗里地试探、示好、甚至巴结。 这些,落无双都一一应对,不卑不亢,却也滴水不漏。 “铛——铛——铛——” 景阳钟响,九声悠长。厚重的朱漆宫门缓缓开启,文武百官整肃衣冠,按班次入殿。 太极殿内,鎏金蟠龙柱高耸,藻井上绘着日月星辰。龙椅高踞丹陛之上,晋安帝李道基端坐其中,冕旒垂珠,面目在珠帘后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眼睛,透过缝隙扫视群臣,锐利如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海拜。 “平身。”声音从丹陛上传来,沉稳而威严。 朝议开始。先是各部例行奏报,户部说春税收缴顺利,工部禀报黄河春汛防务,兵部呈上北疆军报……一切如常,殿内气氛甚至有些沉闷。 直到礼部尚书出列。 “陛下,臣有本奏。”礼部尚书周文博手持玉笏,声音洪亮,“三月初九,江南乡试放榜。然放榜次日,江宁府便有士子聚众闹事,声称此次科考不公,有舞弊之嫌。臣已命江南道监察御史严查,现初步查明——”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此次江南乡试,确有舞弊!主考官、副考官及数名阅卷官,收受贿赂,篡改试卷,以致真才实学者落榜,庸碌无能者高中!此乃国朝开科取士以来,最大丑闻!” 话音落,满殿哗然。 科举舞弊,历朝历代都是重罪。更何况是江南——天下文脉所系,科举重地。这里的舞弊案,足以震动朝野。 丹陛上,李道基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涉案官员,都有哪些?” 周文博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双手呈上:“主考官,礼部右侍郎张谦;副考官,江宁知府王守仁;阅卷官七人中,金中,方言是太子人。剩余五人皆出自江南世家。这是涉案名单及罪证。” 太监接过奏折,快步送上丹陛。 殿内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份奏折,又偷偷瞄向太子和梁王。 金中,方言,是太子妃周氏的远房表叔;江宁知府王守仁,是梁王李承泽启蒙老师的儿子;而那剩下五名阅卷官背后的江南世家,更是盘根错节,与朝中各方势力都有牵连。礼部右侍郎是前帝师杜如晦的弟子。 这是一张网,一张将太子、梁王甚至更多人都网进去的大网。 “陛下!”太子李承乾忽然出列,脸色铁青,“周尚书所言,恐有不实!金主簿,方县府乃儿臣举荐之人,品行高洁,断不会行此苟且之事!此案还需详查,莫要冤枉好人!” “太子此言差矣。”梁王李承泽缓步出列,神色平静,“科举舞弊,关乎国本。既然有士子闹事,有监察御史初查,便该一查到底。若晋主簿和方县府果真清白,查清了岂不正好还他公道?太子如此急着辩白,反倒惹人疑心。” 这话绵里藏针,直指太子心虚。 太子怒目而视:“二弟!你——” “够了。”丹陛上传来李道基的声音,不高,却让殿内瞬间安静,“此案,交由三司会审。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主官共同审理,一月内给朕结果。” “陛下圣明!”群臣齐声。 “退朝。”李道基起身,冕旒珠串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退朝——”太监拉长声音。 百官依次退出太极殿。走出宫门时,天色已亮,晨光熹微。但每个人心头都压着一块巨石——江南舞弊案,这把火一旦烧起来,不知要烧掉多少人的乌纱帽,甚至脑袋。 落无双走在人群中,神色平静。方才朝堂上那场交锋,他看在眼里,心中却另有一番计较。 “世子。”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落无双回头,见是周文博。这位礼部尚书面色凝重,走近低声道:“世子,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宫墙角落,周文博左右看看,确定无人注意,才压低声音道:“世子可知,这江南舞弊案,为何偏偏在此时爆发?” 落无双不动声色:“请周尚书赐教。” “因为春闱。”周文博声音更低,“明年二月,便是三年一度的春闱大考。按惯例,春闱主考官该从翰林院学士中遴选。但如今翰林院里,太子的人占了三成,梁王的人占了两成,剩下五成虽然中立,却也各有倾向。”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若能在春闱前,借江南舞弊案扳倒几个关键人物,那么春闱主考官的人选……就会空出位置来。” 落无双心中了然。科举不只是取士,更是权力分配。谁掌握了科举,谁就掌握了未来十年、二十年的朝堂新血。太子和梁王争的,从来不只是眼前这一局。 “周尚书为何告诉我这些?”落无双问。 “因为世子如今是御前行走,又要娶了公主。”周文博意味深长道,“有些事,世子该知道。而且……”他凑得更近,“世子可知,那七名阅卷官里,有一个姓林的?” 落无双眼神一凝:“江南林家?” “正是。”周文博点头,“德妃娘娘的娘家。虽然只是个旁支子弟,但牵扯进去,总是麻烦。赵王那边,怕是也要被卷进来。” 一石三鸟。落无双心中冷笑。这幕后推手,好大的手笔。一个舞弊案,要把太子、梁王、赵王全拖下水。 “多谢周尚书提点。”落无双拱手。 “世子客气。”周文博还礼,“老臣只是觉得,世子是个明白人。这朝堂上的浑水,能少蹚就少蹚。但若不得不蹚……也得看清深浅。” 说完,他转身离去,青色官袍在晨光里渐渐远去。 第七十六章潜龙初现 落无双站在原地,望着周文博的背影,若有所思。 这位礼部尚书,表面上是中立一党,方才在朝堂上也是太子先发声他才跟进。但这番私下提点,却又透着蹊跷——他似乎在暗示,这案子背后还有更深的水。 “世子,”陆七不知何时来到身边,低声道,“惠明法师派人传话,说人找齐了。” 落无双收回思绪:“回府。” 静园,地下密室。 烛火摇曳,映得石壁上的影子晃动如鬼魅。这间密室是三个月前暗中修建的,入口在书房书架后,只有落无双、惠明、陆七三人知道。 此刻,密室里站着九个人。 九个少年。 最大的不过十八,最小的才十五。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但眼神却出奇地亮——那是挣扎求存的人才有的光,凶狠,警惕,又带着一丝不甘。 他们排成一排,看着站在面前的落无双,眼神复杂。有好奇,有怀疑,有畏惧,也有……渴望。 落无双缓缓走过他们面前,目光一一扫过。 第一个,铁塔般的壮实少年,双手粗糙布满老茧,是城西铁匠铺的学徒,叫石勇。惠明说他天生神力,能单手举起两百斤的铁砧。 第二个,瘦得像竹竿,但眼神机灵,是城南乞丐堆里摸爬滚打长大的,没有大名,人都叫他“猴三”。 第三个、第四个……都是惠明这三个月在京城底层物色到的苗子。有的是孤儿,有的是家破人亡流落街头,有的是被主家虐待逃出来的奴仆。 共同点是:能吃苦,有血性,无牵无挂。 “都听好了。你们也跟着惠明法师练习了月余。我想你们都明白了些什么?”落无双开口,声音在密室里回荡,“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无名无姓的蝼蚁。你们会有新的名字,新的身份,新的活法。”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但这条路,不好走。我要你们做的事,很苦,很累,甚至……很危险。可能会受伤,可能会残废,也可能会死。” 少年们屏住呼吸。 “现在,想退出的,可以走。”落无双淡淡道,“走出这扇门,我会给你们十两银子,够你们在京城安稳生活一年。但从此以后,我们两不相干。” 没有人动。 石勇瓮声瓮气道:“世子,俺在铁匠铺,一辈子也就是个打铁的。俺爹临死前说,男儿要有出息。俺想出息。” 猴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世子,小的在街上要饭,今天不知明天事。您给条活路,小的这条命就是您的。” 其他少年也纷纷表态,无一退出。 落无双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他要的就是这种人——一无所有,所以无所畏惧;渴望改变,所以肯拼命。 “好。”他点头,“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潜龙卫’第一批成员。石勇,你年纪最大,暂任队长。猴三,你机灵,做副队长。” 两人一愣,随即单膝跪地:“谢世子!” “先别急着谢。”落无双转身,从石桌上拿起一本薄册,“这是《基础炼气诀》,武道入门功法。从今天起,你们每天寅时起床,先练两个时辰气功,再练两个时辰拳脚,两个时辰兵器,两个时辰阵型配合。亥时歇息。” 少年们面面相觑。一天练八个时辰?这…… “觉得苦?”落无双挑眉,“那就想想你们从前过的日子——饥一顿饱一顿,挨打受骂,朝不保夕。练武苦,但练成了,你们就有了安身立命的本事,有了不再任人欺凌的底气。” 他声音转冷:“当然,若有人偷懒懈怠,或者心怀二志……我既能给你们新生,也能收回。” 话音落,密室里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 “属下不敢!”九人齐声。 “很好。”落无双将功法册子交给石勇,“识字吗?” 石勇挠头:“认得几个……” “猴三,你负责教大家识字。”落无双看向那个机灵少年,“一个月内,我要你们都能看懂这本功法。” “是!”猴三挺起胸膛。 落无双又交代了些细节,这才离开密室。回到书房时,惠明正在等他。 “都安排妥了?”惠明问。 “妥了。”落无双坐下,“只是九个人,还是太少。” “急不得。”惠明合十道,“这些人底子虽差,但心性尚可。若能培养出来,便是最忠心的班底。至于人手……小僧还在物色,京城底层这样的少年,少说还有二三十个。” 落无双点头,忽然问:“法师,江南舞弊案,你怎么看?” 惠明沉吟片刻:“此案爆发得蹊跷。科举舞弊历朝历代都有,但往往都是暗中处理,鲜少闹到朝堂上。这次不仅闹大,还牵扯了太子、梁王、赵王三方势力……背后怕是有人故意推动。” “谁有这么大的手笔?”落无双问。 “不好说。”惠明摇头,“但小僧听说,江南那些闹事的士子里,有几个特别活跃的,都来自一个叫‘白鹿书院’的地方。这书院是民间私学,院长是个退隐多年的老翰林,姓杜,叫杜如晦。” “杜如晦……”落无双念着这个名字,总觉得耳熟。 “四十年前的状元,做过帝师,后来因言获罪,罢官归隐。”惠明道,“此人在士林中声望极高,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他若想推动什么,确实有这份能量。” 落无双眼神微凝。帝师……杜如晦……他忽然想起,前几日翻看宫中旧档时,曾看到过这个名字。二十年前,当今陛下还是太子时,杜如晦便是太子太傅。后来因为力谏先帝不要废长立幼,触怒龙颜,被罢官逐出京城。 若是此人…… “世子,”陆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长乐宫派人来了。” 落无双与惠明对视一眼,起身开门。 来的还是梅姨。她神色匆匆,递上一封信:“世子,公主让老奴务必亲手交给您。” 落无双接过,拆开。信纸上是李静姝娟秀的字迹,但字迹有些凌乱,显然写得很急: “无双如晤: 江南舞弊案发,朝堂震动。然此事蹊跷处甚多,静姝暗中查探,得三线索: 其一,闹事士子中确有白鹿书院学生,但带头者姓陈名恪,乃江宁富商之子,其父与长宁侯府有旧。此子三月前曾入东宫赴宴。 其二,监察御史王砚,是周尚书门生,但王砚之妹,去年嫁入梁王府为侧妃。 其三,江南林家涉案子弟林文远,实为德妃远房侄孙,但其母系出身寒微,在族中备受欺凌。此子曾放言要‘让林家付出代价’。 此案看似三方皆涉,实则处处透着人为痕迹。静姝疑心,幕后之人意在搅浑朝局,或另有图谋。 另,皇兄今日召三司主官入宫密谈,静姝在屏风后隐约听闻‘北疆’‘军饷’等词。此案恐不止科举舞弊这般简单。 君在朝中,务必谨慎。若需宫中消息,可让梅姨传信。 静姝手书” 落无双看完,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火焰吞噬字迹。 梅姨低声道:“公主还说,陛下似乎对此案极为重视,已密令影卫暗中调查。世子这些日子,最好……低调些。” “我明白。”落无双点头,“梅姨,替我谢谢公主。另外,请公主务必小心,这些事,她不必亲自去查。” “老奴一定带到。”梅姨福身离去。 书房里重归寂静。落无双走到窗前,望向阴沉的天色。 山雨欲来风满楼。 江南舞弊案,白鹿书院,帝师杜如晦,太子,梁王,赵王,还有……北疆。 这些线索在他脑海中交织,渐渐拼凑出一幅模糊的图景。 有人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而他,似乎也被算进了棋局里。 第七十七章白鹿书院 “世子,”惠明忽然开口,“小僧想起一事。” “何事?” “三日前,小僧去城南寻人时,路过白鹿书院在京城的别院。”惠明缓缓道,“看见一个熟人。” “谁?” “徐渭。”惠明吐出两个字。 落无双眼神一凝。徐渭,太子府首席幕僚,太子最倚重的谋士。 “他在白鹿书院别院做什么?” “小僧不知。”惠明摇头,“但他出来时,神色凝重,手中拿着一卷书稿。小僧远远瞥见,书稿封面写着‘江南乡试策论精选’。” 落无双心中一动。 江南乡试的策论卷子,本该封存在礼部档案库。徐渭手里怎么会有?还特意去白鹿书院别院…… “法师,”他转身看向惠明,“能否请你再去一趟白鹿书院别院?不必进去,只在周围看看,近日都有哪些人出入。” “小僧明白。”惠明合十。 正说着,远处传来闷雷声。春末的雨,说来就来。 落无双望着窗外渐密的雨丝,忽然想起李静姝信里那句“此案恐不止科举舞弊这般简单”。 是啊,科举舞弊,说到底只是文官系统里的争斗。 雨越下越大,敲在窗棂上,噼啪作响。 落无双深吸一口气。 看来,他得亲自去会会那位了。 落无双换了身寻常文士的青衫,戴了顶遮面的帷帽,独自一人出了静园。他没坐马车,也没带护卫,只像寻常书生般,步行穿过半个京城,来到城西的“清溪巷”。 巷子很深,青石板路被春雨洗得发亮。两侧是高墙深院,偶有桃枝探出墙头,洒落一地残红。走到巷子尽头,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映入眼帘,门楣上挂着一块朴素的木匾,上书四个隶字:“白鹿别院”。 这就是白鹿书院在京城的据点。书院本在江南,但院长杜如晦每年春秋两季都会来京城小住,一是访友,二是了解朝局。这别院便是他的落脚处。 落无双叩响门环。 片刻后,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书童探出头来:“公子找谁?” “小子落无双,特来拜见杜老先生。”落无双摘下帷帽,露出面容。 书童显然认出了他,脸色一变,忙道:“世子请稍候,容小的通报。” 门又关上。落无双耐心等待,目光打量着周围环境。别院不大,但很清幽,墙内传来隐约的读书声,还有淡淡的墨香。 约莫一炷香时间,门重新打开。这回出来的不是书童,而是一个白发老者。 老者约莫七十来岁,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脚上是寻常布鞋。但那双眼睛,却清明如少年,看向落无双时,仿佛能洞穿人心。 “老朽杜如晦,见过世子。”老者拱手,姿态从容,既不卑微,也不倨傲。 “小子落无双,拜见杜先生。”落无双深深一揖。 杜如晦侧身让开:“世子请进。” 别院确实不大,三进院落,陈设简朴。正厅里除了书案、书架、几张椅子,便只有墙上挂着一幅字:“为天下人读书”字迹苍劲有力。” 落无双在那幅字前驻足良久。 “世子也喜欢这句?”杜如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小子惭愧。”落无双转身,“这句话,小子自幼诵读,但直到近日,才略懂其中分量。” 杜如晦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世子请坐。春兰,上茶。” 两人在厅中坐下。书童奉上清茶,茶汤碧绿,香气清幽,是上好的明前龙井。 “世子今日来访,可是为了江南舞弊案?”杜如晦开门见山。 落无双点头:“先生明鉴。小子新任御前行走,对此案有些疑惑,特来请教。” “请教不敢当。”杜如晦捋须道,“老朽一介草民,早已不问朝政。世子问案,该去问三司大人才是。” “三司问的是罪证,小子问的是人心。”落无双看着杜如晦,“此案爆发得蹊跷,牵扯得太广,小子总觉得,背后另有文章。” 杜如晦沉默片刻,缓缓道:“世子觉得,是什么文章?” “小子不知。”落无双坦然道,“所以才来请教先生。先生掌教白鹿书院四十年,门生遍天下,对江南士林了如指掌。此案中闹事的士子,多出自白鹿书院,先生不会不知情。” “知情又如何?”杜如晦目光深邃,“世子莫非以为,是老朽在背后推动?” “小子不敢。”落无双摇头,“但小子相信,先生一定知道些什么。比如……那些闹事的士子里,有多少是真心为科举不公愤慨,有多少是被人利用?” 杜如晦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长叹一声:“世子,你可知道,老朽为何罢官归隐?” “小子略知一二。当年先生力谏先帝,触怒龙颜。” “不只如此。”杜如晦望向窗外,眼神悠远,“当年先帝欲废太子,改立幼子,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唯有老朽,连上三道奏折,直言‘废长立幼,取乱之道’。先帝震怒,要杀老朽。是当时还是太子的陛下,跪在殿前求情三天三夜,才保下老朽一条命,只罢官了事。”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所以世子,老朽对陛下,对太子,都有亏欠。这些年来,老朽闭门教书,不问世事,就是不想再卷入朝堂争斗。可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落无双心中微动:“先生的意思是?” “江南舞弊案,老朽确实知情。”杜如晦缓缓道,“三个月前,书院有几个学生从江宁来信,说此次乡试不公,他们落榜的卷子被人调换。老朽起初不信,亲自去信给张谦——他是老朽的学生,老朽了解他,他不是那种人。” “后来呢?” “后来张谦回信,赌咒发誓绝无舞弊。”杜如晦苦笑,“老朽信了。可没想到,放榜后真出了事。那些学生闹起来,老朽才知道,事情比想象中复杂。”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落无双:“这是张谦最后一封信,案发前三日寄出的。世子看看。” 第七十八章危机 落无双接过,展开。信很短,字迹潦草: “恩师如晤: 学生已查明,此次舞弊确有其事,但非学生所为。幕后之人手眼通天,意在搅乱江南,实则搅乱朝廷。学生恐遭灭口,特留此信。若学生有不测,请恩师将此信交予……可信之人。 学生张谦绝笔” 落无双心头一震:“张侍郎他……” “案发前夜,暴毙于驿馆。”杜如晦声音沉痛,“说是突发心疾,但老朽看过他的尸体,颈后有针孔,是中毒而亡。” “那这信……” “是老朽从他书房暗格里找到的。”杜如晦道,“他料到会出事,提前做了准备。只是没想到,对方下手这么快。” 落无双握紧信纸:“张侍郎信里说‘意在搅乱江南,’……难道幕后之人,是太子?” “不止。”杜如晦摇头,“世子再想想,此案牵扯的,除了太子,还有谁?” “梁王,赵王。” “对。”杜如晦目光如炬,“一石三鸟。太子的人死了,梁王的人入狱,赵王的人被牵连。朝中三股势力,全被拖下水。那么,得利的是谁?” 落无双脑海中闪过一个人影。 陛下。 只有皇帝,才能从三方混战中得利。也只有皇帝,有能力布下这样一张大网。 但……真是陛下吗? 若真是陛下,为何又要密令影卫调查?为何李静姝会听到“军饷”这些词? “小子愚钝,还请先生明示。”落无双道。 杜如晦看着他,忽然问:“世子可知,幽州军饷,已经拖欠三个月了?” 落无双一怔:“什么?不是只有一个月吗?” “已经三个月了,兵部拨往幽州的军饷,从去年腊月起就断了。”杜如晦缓缓道,“理由是国库空虚,春税未收。但老朽从户部故旧那里得知,国库虽不宽裕,但边军军饷是头等大事,从未拖欠过。这三个月,幽州三十万边军,是靠齐王府自家积蓄在撑着。” 落无双心中翻起惊涛骇浪。父亲从未在信里提过此事! “先生是说……江南舞弊案,和幽州军饷有关?” “老朽不敢断言。”杜如晦道,“但世子想想,若此时幽州出事,比如……漠北南蛮南下,幽州军却因欠饷而军心不稳,会是什么后果?” 后果不堪设想。轻则边境失守,重则……齐王府落个“养寇自重”“拥兵要挟”的罪名,满门抄斩。 “所以,”落无双声音发干,“有人想用江南舞弊案搅乱朝局,牵扯三方势力,让陛下无暇他顾。同时,断幽州军饷,逼幽州生变。一旦幽州出事,齐王府便是替罪羊。而朝中三方势力互相攻讦,谁也顾不上救齐王府。” “这只是猜测。”杜如晦道,“但世子,老朽教了一辈子书,明白一个道理——这世上没有巧合。江南舞弊、幽州欠饷、朝堂争斗,这些事同时发生,必有关联。” 落无双深吸一口气,起身,对杜如晦深深一揖:“谢先生指点。” “世子不必谢我。”杜如晦扶起他,“老朽告诉你这些,一是因为张谦那孩子死得冤枉,二是因为……”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当年先帝废太子时,满朝文武只有老朽敢说话。如今朝局危殆,老朽虽老,却也不想再看忠良蒙冤,奸佞得志。” 他看着落无双:“世子,你是齐王之后,又要娶了公主,已是身在局中。此局凶险,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老朽能帮你的不多,只送你一句话——” “先生请讲。” “查案要查根,看人要看心。”杜如晦一字一顿,“江南舞弊案的根不在江南,在京城;那些闹事士子的心,也不全在公道,在利益。世子要想破局,就得找到真正的根,看透真正的心。” 落无双郑重道:“学生铭记。” 离开白鹿别院时,已是午后。雨停了,天色依旧阴沉。落无双走在巷子里,心中却比来时更沉重。 杜如晦那番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谜团的一角。 江南舞弊案不只是科举舞弊,幽州欠饷也不只是国库空虚。这一切背后,有一只手在推动,目的——是齐王府。 是谁? 太子?梁王?赵王?还是……陛下? 或者,是所有这些人的合力? 落无双想起父亲信里那句“一切安好,勿忧”。原来父亲早就知道军饷被断,却瞒着他,独自撑着幽州三十万边军。 而他这个儿子,却在京城享受着公主的青睐,御前行走的虚衔,甚至还想着制衡朝局,培植势力。 何其可笑。 走到巷口,一辆马车静静停在那里。车帘掀开,露出李静姝担忧的脸。 “你怎么来了?”落无双一怔。 “梅姨说你来白鹿书院,我不放心。”李静姝伸手拉他上车,“上车再说。” 马车缓缓驶动。车厢内,李静姝仔细打量落无双:“杜先生说了什么?你脸色这么难看。” 落无双将杜如晦的话复述了一遍。 李静姝听完,脸色也白了:“幽州军饷……断了三个月?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不是一个月吗?” “陛下瞒着你,父亲瞒着我。”落无双苦笑,“他们都觉得,我们知道了也没用,反而平添烦恼。” “可这样的大事……”李静姝握住他的手,“无双,你得赶紧通知齐王。” “信已经让人送出去了,八百里加急。”落无双道,“但远水救不了近火。当务之急,是查清幕后黑手,解决军饷问题。” 他看向李静姝:“静姝,你在宫中,能否打听到军饷为何被断?是谁下的令?户部那边,是谁在卡着?” 李静姝点头:“我这就去查。不过……”她犹豫了一下,“皇兄那边,若是他默许的……” “那就更麻烦了。”落无双眼神转冷,“若真是陛下要动齐王府,我们做的所有事,都是徒劳。” 车厢内陷入沉默。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单调而沉重。 良久,李静姝轻声道:“不会的。皇兄若真想动齐王府,不会答应我们的婚事,不会给你御前行走的职位,更不会让你留在京城。” “希望如此。”落无双望向车窗外。 第七十九章各方出动 天色越发阴沉,乌云压顶,仿佛随时会再下一场暴雨。 马车驶过朱雀大街,路过春雨楼时,落无双忽然道:“停车。” 他掀开车帘,看向那座三层酒楼。楼前挂着“春雨楼”的匾额,字是他亲手题的。此时正是午后,楼里客人不多,但二楼临窗的位置,坐着几个熟悉的身影。 长宁侯世子赵文杰,礼部主事之子张明,还有几个纨绔子弟。 他们似乎在等什么人。 落无双目光微凝。赵文杰张明都是太子的人,这两人坐在一起干什么? 正想着,又一辆马车在春雨楼前停下。车上下来一人,锦衣华服,面容俊朗,正是梁王李承泽。 李承泽走进春雨楼,直接上了二楼,在赵文杰那桌坐下。 落无双心中一动。太子的人,和梁王私下会面? “静姝,”他低声道,“你先回宫,我下去看看。” “小心。”李静姝担忧道。 落无双戴上帷帽,下了马车,走进春雨楼。掌柜周桓认得他,刚要招呼,被他一个眼神制止。 “二楼临窗那桌,什么时候来的?”落无双压低声音。 “来了半个时辰了。”周桓低声道,“先是赵世子,后来张公子也来了,两人一直在等。梁王是刚到的。” “说了什么?” “听不清。”周桓摇头,“但他们要了雅间,说话声音很小。不过……”他顿了顿,“梁王来时,带了个箱子,不大,但看着很沉。” 落无双点头,转身从后门离开春雨楼。他没有回马车,而是绕到楼后,翻身上了隔壁茶楼的屋顶。 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春雨楼二楼雅间的窗户。窗子关着,但透过纱帘,隐约能看到里面的人影。 落无双凝神静听。距离有些远,听不清具体说什么,但能听到几个断续的词: “……军饷……幽州……三个月……” “……陛下知道吗?” “……不能让他知道……” “……那批货……什么时候到?” “……下月初……漕运……” 落无双心头剧震。 军饷,幽州,漕运……这些词连在一起,指向一个可怕的猜测。 他正要再靠近些,雅间的门忽然开了。梁王李承泽走出来,脸色阴沉。赵文杰和张明跟在后面,也都神色凝重。 三人匆匆下楼,各自上了马车,分头离去。 落无双从屋顶下来,回到马车里,脸色难看至极。 “怎么了?”李静姝问。 “梁王和太子的人私下会面,谈的是北疆军饷和漕运。”落无双声音发冷,“静姝,你马上去查,漕运衙门最近有没有异常,特别是往北边去的马车。” 李静姝点头:“我这就去。” 马车驶向皇宫。落无双靠在车厢上,闭目沉思。 梁王,太子,军饷,漕运,江南舞弊案…… 这些线索在他脑海中翻腾,渐渐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似乎……触及到了某个巨大的阴谋。 而这个阴谋的核心,是齐王府。 睁开眼睛时,落无双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既然躲不过,那就迎上去。 潜龙卫该动一动了。 还有春雨楼,周桓,以及他在京城布下的所有棋子。他想到了一件可怕的事情。 这一局,他不能输。 因为输掉的,不只是他自己的性命,还有齐王府满门,还有……李静姝的未来。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李静姝下车前,回头看他,眼中满是担忧:“无双,答应我,无论如何,保护好自己。” “我会的。”落无双握住她的手,“你也是。” 两人对视,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宫门缓缓关闭,将李静姝的身影吞没。落无双放下车帘,对车夫道:“回静园。快。” 马车疾驰而去。 车外,乌云终于压了下来,第一道闪电劈开天幕,雷声滚滚。 京城到幽州一千多公里,途径两个州,这对那些想做事的人来说,无疑是机会很多。朝廷派发给幽州的军饷已经出发十天了。由于辎重较多,行军走的很慢,加上五月又是多雨时节,虽是官道,但也芋泥很多。 这次朝廷对这波军饷很是在乎,筹措两个月才弄到五十万两白银,晋安帝是直接派大将军赵无极领军押送。 这位晋朝的大将军来做这种事,确实有点大材小用,可没办法,赵无极虽然有点墙头草的嫌疑,李道基却没办法,只得派他来。 赵无极,十几天前才从边境巡查回来。屁股在京城还没捂热,这就要前往幽州。 “将军,照这个行军速度,估计还得要个把月才能到幽州北境。”一旁大将骑着马道。 赵无极四十多岁。正是鼎盛时期,一手拉着马僵一手抚摸不多长的胡须。 “现在中州正是多雨时节,等过了中州。进去幽州境就好多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陛下会理解的。” 他吨了吨,“让前面探子仔细点,我们这批军饷不能有错。” “是。”一旁将军领命而去。 回到景园的落无双,立马召集刚组建的潜龙,陆七十位先天高手,加上惠明。 “陆七准备二十几匹好马,青衣你通知一下公主,让她跟陛下打打秋风,我们立刻出发,前往幽州,我担心军饷一路不会太平。”刚坐下,落无双就吩咐起来。 青衣点头先出去了。 “世子,会不会没那么严重。而且我们不是通知了几波江湖镖局吗?”惠明小声说道。 落无双道:“事情被我想的太简单了,一开始我只是以为一个月没发军饷,现在发现已经三个月了,要是银子出事,只怕更遭,暗处的人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还有暗影楼,血衣楼。” 中州官道。 三个蒙面面子,头发带着些发白,看样子年龄估计有个四五十岁。 其中中间的一个男子道:“楼主,我已经通知阴山派,慕容家,当初被齐王针对的几个门派家族,都表示愿意出手。” “哈哈,很好。”中间男子感觉十拿九稳,“这次定要幽州军暴乱起来,齐王已经三个月自掏腰包发军饷,根据消息,齐王这个月已经拿不出银子了,只要把这批朝廷的军饷抢走,幽州军一乱,朝廷那几个王爷估计也会坐不住,到时候盟主的计划就可以实施了。” “楼主说的是,这次只要没有宗师出手,就算来再多先天都无济于事。” “赵无极还有多久到此处?” “按照路程,三天。” “好,通知下去,三天后梅子岭劫杀赵无极,要是能杀掉这位晋国大将军最好不过,暗影楼七煞全部出动,血衣楼配合。盟主交代此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是。” 与此同时,梅子岭一处密林,几十名后天气息的武者围城一圈,圈里三名先天武者气息浓厚,正是当时围剿落无双的阴山三煞中的老三阴无影,他的大哥二哥没有来,虽然事情比较棘手,到还不至于出动三人。 其中一人也是老熟人慕容清慕容世家,还有一人也是熟人,他只有一只左手。他的右手不是没有,而是废了,实力从先天巅峰只有先天中期,此人正是雪原剑白无尘。 这三人会听暗影楼的,原因就是暗影楼提供了资源,他们之前围杀落无双,被落军山针对,打压的是一点生存空间都没有,这次暗影楼牵头,让他们报复落军山,让他发不出军饷,到时候幽州军暴乱,落军山坐不稳幽州。那么就是他们有仇报仇了。 “齐王府这段时间的打压。除了我们几个,其余几个门派基本上是废了。”慕容清先开口说道。 “落军山。”白无尘咬着牙,要说最恨齐王府的就是他了。 本来先天巅峰的他,被落无双废除一条手臂,只有先天中期,这辈子是怎么不可能突破宗师了,别说宗师,能重回之前巅峰都不大可能。 “放心,这个仇早晚会有机会。”阴无影阴森开口。 三人带了二十几位后天高手,都是以一敌百,加上暗处暗影楼的杀手和血衣楼的高手,这次他们一共不下百位武林高手,对付只有五百的军队可以说是绝对碾压。 “暗影楼传来消息,三天后赵无极将到达梅子岭,这次只许成功。” 第八十章梅子岭激战 三天后,雨在昨夜里终于停了,只是下了这么些天,官道上淤泥堆积,依旧处处是艰难险阻。 四匹大马喘着粗气,口鼻间喷出团团白雾。领在最前的,正是赵无极。 “将军,前面再走十里就进梅子岭了。”一旁校尉压低声音禀报,脸色已绷得紧紧,“那儿地势险要,属下已派了三拨斥候探路,回报都说……静得可怕。” “梅子岭……”赵无极眼神一凛,“果然是埋伏的好地方。我亲自带一百人作前锋开路,你领其余四百紧跟。一旦遇袭,我替你们撕开口子,务必护着军饷全速冲出去——东西绝不能有失。” “将军!让末将去吧!”校尉急忙请命。谁都明白,留下断后几乎就是死路一条。 “服从命令。”赵无极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是!”校尉咬牙抱拳,拨马传令去了。 一个时辰后,赵无极率前锋踏入梅子岭。 “扑扑扑——” 林间忽地惊起一群麻雀,振翅四散,仿佛被什么骤然惊动。 赵无极猛地勒住缰绳,左手抬起,身后队伍应声而止。 “报——”一名斥候疾驰而至,滚鞍下跪,“将军,前方官道有异!” “讲。” “似是连天雨水引发了泥石流,塌方彻底阻断了去路。” “疏通需多久?”赵无极眉心紧锁。原想拖住敌人、让主力突围的计划,眼看要行不通了。 “至少……得小半日。” “嗖!嗖嗖——” 就在此时,道旁林中骤然掠出数十道黑衣蒙面的人影! 为首三人鬓发已见灰白,其中一人左臂软软垂着,似是废了。三人气息浑厚,竟皆是先天中期的高手。身后跟着的三十余人,亦个个目光精亮,太阳穴微鼓,显然都是后天境中的好手。 三十余人身形闪动,转眼已成合围之势。 “我等乃是梅岭三霸!”居中的黑衣人刻意压着嗓子开口,虽知这伪装未免多余,但该做的戏总得做足,“留下东西,饶你们不死。” “好大的狗胆!”不待赵无极说话,身旁校尉已厉声喝骂,“也不睁开眼看看,这是朝廷押送的军饷!劫掠官银,形同造反!现在退去,或可饶你们性命,否则大军一到,定叫你们株连九族、鸡犬不留!” “哈哈哈哈——” 黑衣人们非但不惧,反而齐声大笑,手中兵刃纷纷亮出,周身内力流转,杀气弥漫开来。 “杀!” 不再多费唇舌,众人直扑军阵——方才那番话,不过是为“土匪”身份稍作遮掩,既然对方不信,那便速战速决! “列阵——御敌!”赵无极早已看出这些绝非寻常匪类,个个精气饱满,分明是武林高手。那三名领头者更是气息沉凝,绝非易与之辈。 “弓箭手准备!盾牌手上前!” 军令即下,训练有素的士兵迅速结阵。箭雨应声激射而出,但对慕容清等人而言,这波箭矢仅仅稍缓其攻势。 一轮齐射,只倒了两名后天武者,三人轻伤。 “轰——!” 白无尘剑光如雪,内力贯透剑身,一招雪原剑法中的“崩雪式”猛然斩落!军队仓促结起的盾阵竟被一剑轰开,十余名士兵连人带盾被震飞出去,盾牌碎裂一地。只此一剑,已夺十数人性命。 慕容清手中折扇横扫,劲风如刀,又是十余人吐血倒飞。 阴无影身形鬼魅般一晃,倏忽消失,再出现时已切入阵前,一掌拍出,硬生生在紧密的阵型中轰开一道缺口。后方三十名后天武者趁势杀入,如虎入羊群。 “雪原剑白无尘、慕容世家慕容清、阴山魅影阴无影……”赵无极目光扫过三人,低声念出他们的名号,“都是北地成名多年的先天高手。” 认出对手来历,他不再多言,扬声喝道:“变阵!以缠斗耗其力,护住军饷!” 话音未落,他已长剑出鞘,纵身跃出,先天后期的气势骤然爆发,剑光一闪,两名后天武者当即毙命。阴无影见状,不再游斗,身形如烟掠至,与白无尘一左一右,合攻赵无极。 赵无极麾下两名先天初期的校尉,亦双双迎上慕容清,三人战作一团,一时难分高下。然而下方的士兵却陷入苦战——这些军士虽比常人悍勇,可面对三十名后天武者,往往要以数十条性命才能换得对方一人伤亡。转眼间,尸横遍地,血流渗入泥泞之中。 赵无极一方,败势渐显。 就在这危急关头—— “吼——!” 一声雄浑长啸如金刚怒喝,震得林木簌簌!一道魁伟身影从天而降,一掌直拍阴无影后心!掌风刚猛无俦,竟是佛门路子。 阴无影疾闪避开,赵无极趁势一剑横扫,将白无尘逼退数步。 另一侧,慕容清亦被一道凌厉剑光迫得连连后退,剑光尽头,是一名神色冷峻的少年。 与此同时,残存的二十余名后天武者中,又有五人被瞬间斩杀。 战局顷刻逆转。 “阿弥陀佛。” 一声清朗佛号响起,来人正是惠明。与他同至的,还有落无双以及四名气势沉凝的先天高手——这四人皆是齐王府所遣,常年跟在齐王身侧的十名供奉之列。另有两人随陆七及一批新近突破后天的“潜龙”好手在后赶路,尚未抵达。 “落——无——双!”白无尘盯着那少年,几乎从齿缝间挤出这个名字。 “原来是白前辈,”落无双持剑而立,语气平静,“前辈此番拦截朝廷大将、劫掠军饷,是当真决心与朝廷为敌到底了么?” 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先前你袭杀齐王世子,或可说是一时恩怨;如今连朝廷押饷大将都敢动,那便是公然造反了。 白无尘脸色铁青,胸口起伏,却一时语塞。 落无双已转身向赵无极抱拳:“晚辈落无双,见过赵将军。所幸来得及时。” 赵无极打量眼前这少年,目光中掠过一丝赞赏:“你就是近来名动京城的落无双?齐王那混账……倒生了个不错的儿子。” “将军过誉。眼下还是先解此困为要。” “正是。” 赵无极点头,目光扫过战场。出发时的五百兵士,此刻已只剩两百余人站立。但惠明、落无双等六名先天高手加入后,局面已然稳住。 风穿过梅子岭,卷起淡淡血腥。林间阴影之中,杀意未散。 第八十一章暗影楼现 “轰!” 一道裂天电闪撕裂铅灰色的苍穹,停了半夜的雨,顷刻间化作滂沱暴雨,狂泄而下,仿佛要将梅子岭上数百具尸体的痕迹连同那弥漫不散的血腥气,一同冲刷进泥泞里。豆大的雨点砸在盔甲、兵刃与尸身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声响,混合着未散尽的硝烟与死亡气息,织就一幅残酷的战地图景。 战场上,言语早已苍白。慕容清、阴无影、白无尘三人背脊微弓,气息粗重,与仅存的几名后天武者结成一个小小的、摇摇欲坠的圆阵。他们对面,赵无极、落无双、惠明及一众先天高手虎视眈眈,虽然也有损伤,但优势依然明显。 慕容清手中那柄曾风流倜傥的折扇,此刻扇骨折断,扇面染血破碎,只剩下小半截锋锐的扇骨紧握在手,权作短刃。他左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混着雨水不断滴落,在脚下积起一小滩淡红。白无尘的长剑不知遗落何处,胸前衣襟被血浸透,脸色惨白如纸,每一次呼吸都牵动内伤,嘴角溢出血沫。阴无影稍好,但一身夜行黑衣也已多处破损,胸前背后暗红一片,气息虽比白无尘稳,却也到了强弩之末。 他们带来的三十名后天武者,已悉数倒卧在泥水血泊之中,无一生还。而赵无极一方,凭借先天人数优势,虽两百士兵又折损二十余人,但核心战力——九名先天,除两人轻伤外,余者战力尚存。大雨如注,短暂地冲刷掉他们身上的血迹,但随即又有新的血水渗出、流下,循环不止。 “暗影楼……为何还不出手?”白无尘牙关紧咬,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雨声淹没,但其中的焦灼与愤懑清晰可辨。 慕容清目光扫过战场边缘幽深的树林,雨水顺着他额前湿发流下,眼神阴鸷:“怕是被当了弃子。只盼家主能及早察觉他们的狼子野心。” 阴无影咳出一口血,嘶声道:“该死的向明月……我大哥、二哥……绝不会放过他们!”话音未落,又是一阵剧烈咳嗽。 “几位,还要负隅顽抗吗?”落无双将手中长剑剑尖轻轻顿在泥地上,雨水沿着剑身血槽蜿蜒流下。他虽重回先天初期不久,但剑意凝练,气势已隐隐触及后期门槛。此番围杀,志在必得。 白无尘抬起猩红的眼,啐出一口血水,狞笑道:“落无双……你以为这就结束了?杀戮……才刚刚开始!哈哈……”笑声牵动伤势,化作一阵呛咳。 落无双眼神一凝。他自然明白白无尘所指——太子一系的底牌远不止眼前这些,尤其是至今未曾露面的暗影楼与血衣楼。但眼下,先铲除眼前大敌才是首要。 “将死之人,不必操心身后事。”落无双不再多言,手腕一振,长剑挽起一朵凌厉的剑花,破开雨幕,直刺白无尘心口。这一剑快、准、狠,毫无花哨,是战场搏杀的必杀之技。 与此同时,惠明禅师低诵一声佛号,手中铁禅杖挟风雷之势横扫,封住慕容清与阴无影的援救之路。赵无极亦挺剑而上,剑光如毒蛇吐信,配合落无双形成夹击。 “当当当!” 金铁交鸣之声在暴雨中格外刺耳。白无尘重伤之下,勉力躲闪格挡,但终是力不从心。三招过后,落无双剑势陡然一变,一个刁钻的上挑荡开白无尘格挡的手臂,随即剑锋如电,直贯而入—— “噗!” 剑刃透体,自后背穿出。 白无尘身体猛地一僵,瞳孔骤然放大,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落无双,嘴唇翕动:“落……无……”未尽的话语被涌上的血沫堵在喉间,眼中满是不甘与怨毒。他本筹划周密,十拿九稳,却未料最终竟被盟友算计,功败垂成。身躯缓缓向后倒去,“扑通”一声砸入泥水,溅起一片浑浊。 “白兄!”慕容清与阴无影目眦欲裂,悲愤交加。眼见白无尘毙命,两人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强烈的退意涌上心头。背靠着背,各自紧握残破兵刃,准备做最后搏命一击,或寻隙突围。 --- 就在慕容清二人心生决绝之际,战场侧翼那片幽暗茂密的树林中,空气似乎微微扭曲。 梅子岭一处地势略高、植被掩映的隐蔽角落,三名鬓发已见斑白、面覆黑巾的老者并肩而立,无声地俯瞰着下方惨烈的厮杀。他们身后,四名气息沉凝、清一色先天中期的蒙面武者如标枪般矗立,再往后,十名先天初期、五十名后天武者静默肃立,犹如一群潜伏在阴影中的恶狼,只待头狼号令。 雨水落在他们身上,竟似被一层无形的气劲微微排开,未曾沾湿衣襟半分。 “楼主,慕容清他们怕是撑不住了,我们还不出手?”左侧的老者,暗影楼护法低声询问,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 中间那名身量中等、气息最为渊深莫测的中年男子——暗影楼三楼主向明月,缓缓摇了摇头,面巾之上露出的双眼平静无波,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不急。让他们再拼一会儿。拼得越狠,死得越多,对我们……越有好处。” 他顿了顿,目光依旧锁在下方慕容清与阴无影濒死挣扎的身影上,仿佛在欣赏一幕精彩的戏剧,随口问道:“血衣楼那边,南宫山准备得如何了?” 右侧的护法立刻回道:“回楼主,南宫山已按计划准备妥当。只待我们这边事了,信号发出,他们的人便可迅速接手那批银子,运出梅子岭。” “很好。”向明月微微颔首,“盟主的意思很明确,血衣楼暂时不宜暴露太多。这冲杀在前的‘脏活’,由我们暗影楼来做便是。该得的功劳,自然也是我们的。” 三人交谈间,下方战局再变。落无双、赵无极、惠明等人见白无尘已死,攻势更疾,意图一鼓作气解决剩下两人。慕容清折扇残骨虽凌厉,阴无影身法虽诡异,但在绝对的人数与实力压制下,险象环生,身上又添新伤,眼看就要步白无尘后尘。 阴无影终于按捺不住,在又一次险险避过赵无极剑锋后,朝着树林方向发出一声掺杂着内力、充满愤怒与绝望的咆哮:“向明月!你们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这声咆哮穿透雨幕,清晰地传到隐蔽处。 向明月眼中笑意微冷,轻哼一声:“聒噪。”随即,他抬起右手,向前轻轻一挥。 “是时候了。动手。” 命令既下,身后众武者眼中精光爆射。 “嗖!嗖!嗖!” 破空之声骤然响起,密集如蝗!数十道黑影自树林中疾射而出,速度快得只在雨中留下道道残影。为首三人,气势尤为惊人,正是暗影楼三楼主——楼主向明月先天巅峰、两名护法先天后期。他们并未直接冲向战场核心,而是分据三角,隐隐形成包围之势。紧随其后的四名先天中期、十名先天初期、五十名后天武者如潮水般散开,迅捷而有序地占据了战场外围各处要冲,切断了赵无极一方任何可能的退路。 瞬间,战场形势逆转! 原本占据优势的落无双一方,心猛地沉了下去。对方不仅人数远超己方,高端战力更是碾压——一名先天巅峰、两名先天后期!而己方,落无双初入先天,虽可越阶战后期,但面对巅峰?惠明后期,赵无极中期,加上六名初期,正面抗衡的胜算微乎其微。 向明月身形飘忽,如鬼魅般出现在距离慕容清、阴无影不远处的空地上,雨滴在靠近他周身三尺时便悄然滑开。他看向狼狈不堪的两人,特别是怒视着他的阴无影,面巾下的嘴角似乎勾了勾,语气却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歉意: “阴兄,慕容兄,实在抱歉,路上遇到点小麻烦,耽搁了片刻。不过看来,来得正是时候。” 阴无影胸口剧烈起伏,瞪着向明月的眼睛几乎喷出火来,但此刻形势比人强,他强压怒火,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最好如此!” 慕容清也冷冷瞥了向明月一眼,并未多言,迅速取出一枚丹药吞下,抓紧时间调息。他知道,暗影楼此刻出手,绝非出于道义,而是权衡利益后的选择。白无尘已死,成了弃子,而他和阴无影背后的势力,尚有利用价值。 向明月不再理会他们,转而将目光投向严阵以待的落无双一行人。他的眼神平静,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在看一群已落入陷阱的猎物。 “世子,惠明大师,赵将军。”向明月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盖过了哗哗雨声,“放下兵器,束手就擒,或许还能留个全尸。负隅顽抗,这梅子岭,便是诸位埋骨之地。” 落无双握紧了手中长剑,雨水顺着脸颊流下,眼神锐利如刀,扫过四周黑压压的敌人,最后定格在向明月身上。他深吸一口带着血腥与潮湿的空气,忽然朗声一笑,笑声在暴雨中显得格外豪迈与决绝: “暗影楼的宵小,终于舍得从阴沟里爬出来了?想让落某投降?可以!”他猛地踏前一步,剑指向前,“拿你的命来换!” 话音未落,他身上气势骤然攀升,虽只是先天初期的修为,但那股历经生死淬炼的凛冽战意与杀伐之气,竟让周围雨势都为之一滞。惠明禅师上前一步,与他并肩而立,铁禅杖横在胸前,低眉垂目,口中佛偈却带金刚怒目之意:“阿弥陀佛,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妖魔邪祟,当诛!” 赵无极及剩余六名先天,亦齐声怒喝,剑拔弩张,毫无惧色。纵然敌众我寡,纵然强敌环伺,他们亦要以手中刀剑,劈开一条血路,或……战至最后一刻。 向明月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冰冷的赞赏:“有骨气。既然如此……杀!一个不留!” “杀——!” 暗影楼与血衣楼联军爆发出震天喊杀声,如同决堤洪水,从四面八方冲向中央那支孤军。 真正的决战,于这倾盆暴雨之中,轰然爆发。兵刃撞击声、怒吼声、惨叫声、暴雨声,交织成一曲血腥而悲壮的战歌。泥水飞溅,血花绽放,每一声铿锵都可能意味着一条生命的逝去。梅子岭,这座无名山岭,今日注定要被鲜血浸透,被亡魂萦绕。 雨,越下越大。仿佛苍天也在为这场惨烈的人间杀戮,潸然泪下。 第八十二章生死时刻 杀!” 向明月一声令下,暗影楼与血衣楼的高手如同出闸的猛兽,自四面八方扑向中央的落无双等人。暴雨如幕,却浇不熄骤然爆发的杀意。 落无双瞳孔骤缩,心知此刻任何犹豫都是致命的。他厉喝一声:“赵将军,惠明大师,随我向前,冲开缺口!其余人断后掩护!” 说话间,他手中长剑已化作一道惊鸿,不是刺向最强的向明月,而是直取左翼那名先天中期的蒙面人。这一剑毫无保留,凝聚了他重回先天后所有的领悟与生死间的决绝,快得仿佛撕裂了雨线,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 那蒙面人显然没料到落无双在绝境中竟敢主动攻击,且目标直指自己,仓促间举刀格挡。“铛!”一声刺耳巨响,刀剑相击处火星四溅。蒙面人只觉一股沛然巨力涌来,虎口崩裂,长刀几乎脱手,脚下更是不由自主向后滑退数步,闷哼一声,已然受了内伤。落无双也被反震之力震得气血翻腾,但他借势一个旋身,剑光如扇形展开,逼退了紧随其后的两名先天初期敌人。 “好胆!”向明月眼中寒光一闪,身形微动,便欲亲自出手拿下这悍勇的捕头。 然而,惠明禅师早已锁定了他。就在向明月动念的刹那,一声浑厚佛号响起:“阿弥陀佛!施主,你的对手是贫僧!”掌风着风雷之势,泰山压顶般砸向向明月头顶。掌风激荡,竟将方圆丈许的雨水逼得向外横飞。这一掌毫无花巧,纯粹是以刚猛无俦的内力压人。 向明月不敢怠慢,只得暂时放弃落无双,右手闪电般探出,五指成爪,指尖隐现乌光,竟是直接抓向那看似沉重无比的一掌!他要以强破强,一举挫败对方锐气。“砰!”爪掌相交,发出沉闷如击败革的巨响。气劲以两人为中心轰然炸开,地面泥水被震起一圈环形泥浪。惠明身躯微晃,脚下青石碎裂,向明月亦感到手臂微麻,心中暗惊:“这小和尚,好深厚的内力!不愧是空闻那老和尚的徒弟。” 就在两人僵持的瞬间,赵无极已率领六名先天武者,如同尖刀般刺向落无双打开的缺口。赵无极剑法大开大合,充满军旅杀伐之气,每一剑都力求毙敌,与一名暗影楼的先天后期战在一处,虽处下风,却死死缠住对方。其余六人更是结成小型战阵,不顾自身伤势,疯狂冲击着左翼的包围圈。 “拦住他们!”一名护法见状,冷声下令。数名先天中期和初期的高手立刻补位,刀光剑影瞬间将赵无极等人淹没。惨叫响起,一名己方先天初期武者被两柄长剑同时贯体,当即毙命。但缺口也在鲜血的代价下,被撕开得更大了一些。 “慕容清,阴无影,还等什么?杀了他们!”向明月一边与惠明禅师缠斗,一边厉声喝道。他可没指望这两个受伤的盟友能起决定性作用,但只要他们能稍稍牵制,便足以改变战局平衡。 慕容清与阴无影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复杂之色。他们恨暗影楼,更恨落无双等人。但此刻,杀死落无双等人符合他们的利益。慕容清一咬牙,手中残破扇骨脱手飞出,化作数点寒星,射向正在激战的赵无极后背。阴无影则身影一晃,如同鬼魅般融入雨幕,悄无声息地袭向一名正与暗影楼高手交战的己方先天。 “卑鄙!”落无双眼角余光瞥见,怒骂一声,想要救援却已不及。 赵无极听得背后恶风不善,百忙中竭力侧身,扇骨擦着他的肋部飞过,带起一蓬血花。而那名被阴无影偷袭的先天武者,则被一掌印在后心,口喷鲜血向前扑倒,瞬间被乱刀分尸。 “赵将军!”落无双目眦欲裂。 “我没事!”赵无极捂住伤口,鲜血从指缝渗出,却反而激起了他的凶性,剑势更加狂猛。 战局越发惨烈。落无双一方虽个个奋勇,但在绝对的人数劣势和慕容清、阴无影的偷袭下,迅速减员。不到半盏茶功夫,六名先天初期武者已战死两名,赵无极带来的士兵也不足几十。落无双、赵无极、惠明三人气息不稳,浑身浴血,伤痕累累,被重重围困在核心。还剩下四十来名暗影楼后天武者在外围结成严密阵势,防止他们突围。 向明月一掌震退惠明,飘然后退数步,好整以暇地看着已成困兽的三人。惠明胸口起伏,嘴角溢出一缕鲜血,显然在刚才的硬拼中吃了暗亏。落无双和赵无极更是气喘吁吁,内力消耗巨大,伤口流血不止。 “世子,赵将军,你们还要做无谓挣扎吗?”向明月声音带一切掌握在手的感觉。 “世子,陆七他们还没到吗?”惠明体内内力翻滚,受了内伤。 “来了也无补于事,暗影楼十几名先天,就算陆七来了也只有三名先天,差距太大。”落无双咳了一声。也是受伤不轻。 “世子,法师,现在只能想办法冲出去了,军饷此刻已经不是我们能守住的了。”赵无极也没有办法,现在如果不冲出去。那就是人和军饷都会没有。 “不可。”落无双心有不甘,军饷如果没有了,那幽州三十万幽州军,吃什么喝什么,到时候恐怕就是彻底的天下大乱。 幽州没有了幽州军的牵制,北边的防御就彻底没有,北漠就会长驱直入,京城这边太子肯定不会错过这么好得机会,肯定和以消灭北漠的借口出兵,到时候就是天下大乱,太子一党就不是现在能控制的局面? “可是。”赵无极也明白其中厉害,可现在就是守在此地,最多也就是多三具尸体罢了。 “惠明法师,此事是我落无双的事情,你虽听从空闻大师的话追随我三年,可眼下你还是走的好,不然我无法跟空闻大师交代。” “阿弥陀佛,世子,太小看贫僧了。师傅常说士为知己者死,如果今天贫僧走了,师傅那关不说,贫僧永远无法在触摸宗师门槛。”惠明双手合并道。他没打算走。 第八十三章三路而逃 落无双仔细听着赵无极的话,看着身旁剩下几人,个个都是身受重伤,在坚持下去确实没有必要。赵无极的话说的有道理。 “行,我们三人同时使出大招,然后四散开来逃走,只有这样才有机会有人逃出去,我带两位王府护卫,剩下的赵将军和惠明平分。” 惠明和赵无极点了点头,体内内力运转。一时气息飙升。 向明月笑的很快意。“还想反抗,不过是徒劳而已。” 就在他以为落无双几人准备放手一搏时,落无双三人同时寄出大战。 “轰” 一时雨水淤泥炸飞。 “走。” 落无双不在停留, “嗖嗖” 几人分三路,疾驰而走。 向明月几人是一时大惊,愣了几秒,落无双几人已经飞驰而出几百米。 “不好,他们想要逃。”向明月道:“留下七煞你们四人留下看住军饷。血衣楼很快会来接管。其余人分两路追击,惠明不用管他。一定要留住落无双和赵无极。” 几人交换一个眼神,一名护法带着六名先天追击赵无极。向明月和一个护法四名先天追击落无双。 “嗖嗖” 身影瞬间消失。大雨还在瀑布般而下。而雨水对于这些高手而言。貌似没有任何阻力。 暴雨如天河决堤,倾泻在幽州边境的泥泞官道上,将白日里厮杀的血迹冲刷成蜿蜒的淡红溪流,渗入黑色的泥土。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般的腥气与湿土沉闷的味道。 落无双的呼吸粗重而灼热,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肋下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雨水打在他苍白失血的脸上,顺着下颌汇成混着血污的细流。他身侧仅剩的两名王府护卫,一人左臂软软垂着,骨茬刺破皮肉,另一人每踏出一步,腰间裹缠的布帛便渗出更多暗红。三人疾驰的身影在瓢泼大雨中显得踉跄而执拗,身后泥水飞溅,却无法掩盖那如跗骨之蛆般迅速逼近的杀气。 “世子,他们追上来了!”断臂的护卫嘶声道,声音因剧痛和力竭而扭曲。他回头瞥了一眼,雨幕深处,数个鬼魅般的身影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拉近距离,为首者一身猩红长袍在灰暗雨色中格外刺目,正是血衣楼三楼主向明月。 落无双没有回头,牙关紧咬。他武功尽废已逾快一年,如今全凭早年打熬的坚韧体魄和一丝不肯熄灭的求生意志在支撑。赵无极的判断是对的,死守只有全军覆没。这分路而逃,是用他们几人作饵,赌一线生机,赌那五十万两军饷因其笨重,对方无法即刻远遁,赌他们中有人能逃出生天,引来援军反扑。 只是这“生机”,代价何其惨重。他脑海中闪过惠明那张年轻却沉静如古潭的脸,还有赵无极将军花白的鬓角在雨中飞散的模样。空闻大师的恩情,幽州的托付,将士的性命……千钧重担压在他这已无多少内力傍身的废人肩上,每一步迈出,都似踩在刀尖。 “再快些!前面有一片乱石岗,地形复杂,或可周旋!”落无双低吼,压榨出胸腔里最后的气力。 --- 另一边,赵无极带着两名伤势稍轻的先天境护卫,正朝着与落无双截然不同的方向突围。他的情况同样不容乐观,肩胛处一道掌痕乌黑发紫,那是硬接向明月一记“血煞掌”留下的,阴毒内力不断侵蚀经脉,让他半边身子都感到麻木。两名护卫也是强弩之末,面色灰败。 身后破空声尖锐,七道身影如猎食的秃鹫般扑来。为首的血衣楼护法眼神阴鸷。 “赵将军,你先走!我们断后!”一名护卫猛地停步转身,眼中迸出决绝的死志。 “糊涂!”赵无极须发皆张,一把扯住他,“分开即死!聚在一起尚有一搏之力!记住,我们的命不是用来随便丢的,是要留着把军饷夺回来,把暗影楼的杂碎碾碎的!” 他说话间,脚下不停,目光疾速扫视周围环境。这里是通往一处废弃矿坑的岔路,地势开始起伏,林木渐密。“往左,进林子!利用树木遮挡箭矢暗器!” 三人骤然变向,折入左侧一片稀疏却枝干扭曲的枯木林。雨水击打在光秃秃的树枝上,发出噼啪乱响,更添几分肃杀。 追击的暗影楼护法冷哼一声,打了个手势,身后六名先天高手立刻扇形散开,呈包抄之势。“赵无极,你也是成名人物,今日穷途末路,何必做困兽之斗?乖乖受死,楼主或可给你个痛快!” 赵无极充耳不闻,身形在林木间穿梭,利用树干规避。一名血衣楼先天高手觑准时机,抬手便是三枚透骨钉呈品字形射向赵无极后心。另一名护卫挥刀格挡,打飞两枚,第三枚却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起一溜血珠。 “将军,这样不行,他们人太多,包围圈在缩小!”另一名护卫喘息道,他的大腿被剑刃划开一道深口,动作已明显迟缓。 赵无极心念电转,瞥见前方林木尽头似乎有一处陡坡。“跟我跳!”他低喝一声,率先朝着陡坡边缘猛冲过去。两名护卫毫不犹豫,紧随其后。 三人身影在坡顶一闪,骤然下坠。那陡坡之下,竟是乱石堆积、杂草丛生的深涧,坡度极陡,雨水冲刷下更是泥泞湿滑。 追击的暗影楼众人大惊,没想到赵无极如此决绝。那护法冲到坡边,只见下面雨雾弥漫,人影难辨,只闻碎石滚落之声。“放箭!扔暗青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淬毒的箭矢和各式暗器如同骤雨般向着坡下倾泻而去,没入雨幕与雾气之中。 --- 落无双这边,已堪堪冲入那片嶙峋的乱石岗。巨大的灰黑色岩石历经风雨侵蚀,形态怪异,相互堆叠,形成无数狭窄的缝隙和天然的掩体。雨水在石面上汇成急流,哗哗作响。 “躲进去!”落无双率先钻进两块巨岩形成的狭小三角空间,两名护卫也勉强挤入。空间逼仄,三人几乎贴身而立,能清晰听到彼此剧烈的心跳和压抑的痛哼。 几乎就在他们藏好的下一刻,衣袂破风之声已至石岗外。 向明月的身影飘然落在最高的一块巨石上,猩红袍服被雨水浸透,颜色暗沉如凝血。他目光如鹰隼,扫视着下方错综复杂的石阵,嘴角噙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残忍笑意。他身旁,另一名护法和四名先天高手呈戒备姿态散开。 “落世子,齐王独子,曾经名动天下的少年高手……”向明月的声音不大,却以内力送出,清晰地穿透雨声,回荡在石岗之间,“可惜啊,龙游浅水,虎落平阳。这乱石岗,做你的葬身之地,倒也配得上你曾经的身份。是自己出来,体面些,还是让我把这些石头一块块掀开,把你像老鼠一样揪出来?” 落无双屏住呼吸,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利用疼痛保持清醒。他对着身旁两名护卫做了个绝对安静的手势。一名护卫因为断臂失血和寒冷,牙齿开始轻轻打颤,另一人死死捂住他的嘴,自己额头上青筋暴起。 一名暗影楼先天高手试探性地朝一片石缝射出一枚飞镖。“叮”的一声,飞镖撞在岩石上,弹开。 向明月眼神微动,忽然袍袖一挥,一股沛然血煞气劲轰向左侧一片看似可疑的石堆。 “轰隆!” 乱石崩飞,露出后面空无一物的泥地。 “呵,倒是沉得住气。”向明月不怒反笑,“护法,你带两人从东侧搜。你们俩,西侧。记住,楼主有令,落无双要活的,至于其他人……格杀勿论。” “是!” 五人应声而动,如同滴入清水的墨点,迅速渗入乱石岗的各个角落。脚步声、兵器轻碰石头的声响、翻动碎石的声音,混杂在雨声中,步步紧逼。 落无双的心沉了下去。这石岗能提供的隐蔽有限,被找到只是时间问题。他看了看身边两名忠诚却已濒临极限的护卫,一个计划——或者说,是绝望中唯一的赌博——在他心中成形。 他极轻极缓地从怀中摸出两个小巧的皮囊,分别塞到两名护卫手中,然后用眼神和细微的唇语示意。那是他武功未废时,王府匠作监特制的“雷火砂”,威力不大,但激发时声响和闪光惊人,主要用于扰敌或发信号。如今他内力全无,无法远程激发,只能靠投掷碰撞引爆。 两名护卫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眼中闪过悲壮,随即化为决然。他们轻轻点头,握紧了皮囊。 就在这时,东侧传来一声短促的呼喝和兵刃交击之声!紧接着是闷哼和人体倒地的声音! 藏身处的三人浑身一紧。是那名护法发现了什么?还是…… “在这里!”西侧也猛然响起一声大叫,随即是激烈的打斗声和岩石崩裂声! 向明月立于巨石之上,眉头微皱。情况有些不对,两处同时发现?落无双身边最多只剩两个重伤的先天,如何能同时抵挡两边? 就在他心神微分的刹那—— “就是现在!”落无双用尽全身力气低吼。 两名护卫如同受伤的猛虎般从藏身处暴起!却不是冲向任何一个方向的敌人,而是向着两个截然不同的、敌人相对较少的方向亡命奔去!同时,他们将手中皮囊狠狠砸向身旁的岩石! “砰!砰!” 两声不算剧烈却足够清晰的爆响在石岗中炸开,伴随着刺目的闪光和一小团烟雾。在雨夜和复杂地形中,这突如其来的声光效果产生了惊人的迷惑性。 “东边!” “西边也有!” “小心埋伏!” 暗影楼的高手们瞬间被引动了注意力,原本有序的搜索包围圈出现了刹那的混乱。 而落无双,则在这一片混乱爆发的瞬间,如同鬼魅般从藏身处窜出,没有跟随任何一名护卫,而是选择了第三条、也是看起来最不可能的一条路——径直冲向乱石岗边缘一处雨水汇集形成的、汹涌奔流的小涧!那小涧水流湍急,因暴雨而水位暴涨,浑浊的泥水裹挟着断枝碎石,轰隆作响,直奔向下游未知的黑暗深渊。 第八十四章死里逃生 “想借水遁走?痴心妄想!”向明月最先反应过来,眼中寒光大盛,身形如红色闪电般从巨石上扑下,凌空一掌,血红色的掌印隔空数丈,直击落无双后心! 落无双感受到背后那足以开碑裂石的恐怖掌风,生死关头,一年前宗师境界的战斗本能仿佛被激发,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试图格挡,那无异于螳臂当车,而是用尽最后力气,向前猛地一扑,同时身体极力蜷缩! “轰!” 血色掌印擦着他的背脊掠过,狠狠拍在涧边一块巨石上,巨石顿时四分五裂,碎石激射。掌风余波仍将落无双震得气血翻腾,喉头一甜,但他扑出的势头已无法阻挡。 “噗通!” 落无双的身影没入了汹涌浑浊的涧水之中,瞬间被急流吞没,消失在翻涌的泡沫和雨夜深处。 向明月落在涧边,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看着奔流的涧水,神识尽力扫出,却只感应到水流的狂暴和无数杂物的冲撞,再也捕捉不到落无双清晰的气息。暴雨和暴涨的急流,成了最好的掩护。 “楼主!”东西两侧的战斗也迅速结束。那两名拼死引开注意的王府护卫,本就伤重,在数名同阶高手围攻下,仅仅支撑了不到十息,便已力战而亡。但他们成功制造了混乱,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一名护法提着一颗血淋淋的头颅过来复命,看向涧水:“让他跑了?” 向明月沉默片刻,看着依旧磅礴的大雨和怒吼的涧流,冷冷道:“他硬接我掌风余波,不死也只剩半条命。这水如此湍急,暗礁乱石无数,他能活下来的几率,不超过一成。即便侥幸活命,没有内力抵御寒气,在这暴雨洪流中浸泡,伤势也足以要他的命。” 他转身,猩红袍服在雨中甩出一串水珠:“留下两人,顺流而下搜索三十里,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其余人,随我回去。军饷和赵无极那边,才是大头。楼主的大计,不容有失。” 血衣楼众人齐声应诺。两名先天高手领命,沿着涧边向下游掠去。向明月最后瞥了一眼黑洞洞的涧水,身形一晃,带着其余人消失在雨幕中,返回军饷被困之地。 暴雨未歇,依旧无情地冲刷着乱石岗。血迹很快被稀释,打斗的痕迹在雨水侵蚀下渐渐模糊。只有那奔流的涧水,裹挟着泥沙、断枝、或许还有一丝微弱的生机,轰鸣着冲向未知的下游,将今夜的血色与挣扎,暂时掩埋在无尽的黑暗与喧嚣之下。 远在数十里外,那处陡峭深涧的底部,赵无极背靠着一块湿滑的巨石,剧烈咳嗽着,吐出的痰里带着血块。他们跳下陡坡时,利用陡坡地形和灌木缓冲,并未直接摔落涧底,而是滚落过程中抓住了岩缝藤蔓,最终悬在半坡。血衣楼的箭矢暗器大多落空,少数射到的也被岩石挡住。 此刻,他正将最后一点金疮药洒在一名护卫血肉模糊的腿上。另一名护卫警惕地守在稍高处的一个石凹里,监视着上方动静。 “将军,他们好像没有追下来,也许以为我们摔死了。”受伤的护卫低声道,脸色因失血而惨白。 赵无极包扎的手稳如磐石,眼中却燃烧着冰冷的火焰:“他们很快会下来确认。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必须尽快离开,找到最近的驻军或城镇。五十万两军饷……还有世子……”他声音顿了一下,看向落无双逃离的方向,尽管隔着重重雨幕山峦,什么也看不见。 “世子吉人天相,定能逢凶化吉。”那名断后的护卫嘶哑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信念。 赵无极没有接话,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迅速处理完伤口,抬头望向漆黑如墨、雨线连绵的天空,低声道:“休息一刻钟,然后出发。军中儿郎,不能白死。这笔债,我们要连本带利,跟血衣楼算清楚!” 深涧之中,只有雨打岩石的单调声响,和三个重伤者压抑的呼吸声。陆七率众策马冲入梅子岭时,瓢泼大雨仍未止歇。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泥土的腥气与兵器铁锈般的冷冽,穿透雨幕,直钻入每个人的鼻腔。 岭下谷地,早已被践踏成一片猩红的泥沼。雨水汇成的细流蜿蜒其间,带着尚未化开的、触目惊心的绛色。折断的兵刃、破碎的甲片、撕裂的旌旗残角,散落在泥泞中,无声诉说着不久前那场战斗的惨烈与残酷。数十具来不及收敛的尸体横陈各处,雨水敲打在他们失去生息的面庞上,更添几分凄惶。 “陆统领,”一名前去查探的先天境护卫飞掠而回,声音压抑,“东侧发现一个巨大的新填土坑,里面……埋了不下数百人。看服饰,多是晋国军队,还有几名……”他顿了顿,嗓音艰涩,“是我们王府的兄弟。” 陆七的心猛地一沉,握缰的手骨节泛白。雨水顺着他冷硬的脸颊滑落,冲刷不去眉宇间深重的阴霾与自责。他来晚了,终究还是来晚了! “可曾发现世子踪迹?!”陆七的声音比这冰冷的雨水更寒。 “乱石岗方向有激烈打斗的痕迹,残留剑气与掌风撕裂地面的走向,似是往东而去。”护卫快速回禀。 “走!”陆七没有任何犹豫,一夹马腹,率先朝着乱石岗方向疾驰。身后数十骑紧随而上,马蹄踏碎泥浆,溅起丈余高的浑浊水花。 世子的安危,关乎的不仅仅是齐王血脉,更牵扯着北境幽州的稳定,乃至天下局势的微妙平衡。若世子当真殒命于此……陆七不敢再想下去,只觉一股寒气从脊椎直冲头顶。 乱石岗内,景象更为凌乱。巨大的岩石上布满刀劈剑砍、掌力轰击的痕迹,几处石缝中仍有未流尽的血水,被雨水稀释成淡淡的粉红色。 “统领!这里有发现!”一名眼尖的护卫在几块嶙峋巨石的夹缝处高喊。 陆七飞身下马,几步抢到近前。只见两名身着王府护卫服饰的汉子,倒毙在狭窄的石隙出口处。一人后背中掌,脊椎尽碎,另一人胸前被利刃洞穿,伤口焦黑,似是带着剧毒。他们手中仍紧握着已经崩口的战刀,身体保持着向外冲杀的姿态,虽死,怒目未瞑。 正是世子身边最后那两名先天护卫! 陆七蹲下身,仔细查看他们倒下的方向、伤口的角度,以及周围地面被踩踏、力量迸发的痕迹。他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痕迹显示,他们并非被动防守被杀,而是在某一刻,主动从藏身之处暴起,意图冲开缺口……这是标准的断后、赴死之姿。 他的目光顺着石隙外隐约的打斗痕迹延伸,最终落向前方不远处。那里,雨水汇聚成一条因暴雨而陡然暴涨的河流,水势湍急汹涌,浑浊的泥浪拍打着两岸嶙峋的怪石,发出轰隆巨响。所有残存的痕迹,都隐隐指向那咆哮的河水。 “统领……”身旁一名年轻护卫看着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急流,脸色发白,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涌上喉间,“世子他……会不会……”话未说完,他自己先打了个寒颤,被这猜测吓出了一身冷汗。 “住口!”陆七猛地回头,厉声斥断,眼中迸发出慑人的厉芒,“世子吉人天相,当年绝壁千仞,雪暴封山,他尚能采得‘雪藏花’全身而退!此番也定能逢凶化吉!” 这话既是对下属的警告,又何尝不是对他自己内心的强行安抚?绝壁崖那次是世子武功犹在、正值巅峰,如今……陆七强迫自己压下那不断翻涌的不祥预感。 “散开!以乱石岗为中心,向外仔细搜索!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许放过!”陆七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冷峻的条理,迅速下达指令,“李威,我带一队精锐,立刻沿着河岸向下游搜寻,你注意两岸崖壁、缓滩、回水之处,任何可能挂靠或搁浅的线索!王猛,你速带两人,以最快速度通知附近所有巡防军、屯驻点,封锁周边要道,盘查一切可疑人物与车辆,重点搜寻大规模车队或搬运痕迹,军饷目标显著,未必能顷刻远遁!” “是!”被点到名字的两人肃然抱拳,立即分头行动。 陆七自己则留在原地,目光再次扫过两名护卫的遗体和那奔腾的河流。雨水砸在他的铁甲上,噼啪作响。他缓缓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无论世子下落如何,那被劫走的五十万两军饷,必须追回,这笔血债,也必须要有一个交代! “仔细搜!每一寸地面,每一块石头后面,都不要放过!”陆七的声音穿透雨幕,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身后的护卫们齐声应诺,迅速投入到细致的搜寻中。 梅子岭依旧笼罩在凄风苦雨之中,但一股更加紧张、更加肃杀的气息,已然随着陆七等人的到来,在这片浸透了鲜血的土地上弥漫开来。 第八十五章幽暗时刻 中州,地处天南,乃有名的多雨之地。连绵十数日的暴雨,早已将原本温顺的涓涓细流,喂养成了脾气暴躁、横冲直撞的混黄巨蟒。河水日夜喧哗,漫上滩涂,吞噬田埂,只差一个契机,便要彻底挣脱河道的束缚,酿成泛滥的灾祸。若这雨再这般无休无止地下下去,不出几日,堆积如山的“水患急报”,便会压满晋安帝李道基的御案。 在远离官道、人迹罕至的某条山溪旁,暴涨的河水裹挟着泥沙断木,轰鸣着奔流而过。溪边,一对年轻的小夫妇正挽着裤腿,踩着湿滑的卵石,在漫上河岸的浅水处小心翼翼地捕捞被浑水呛出来的雨虾。男子身材结实,面容憨厚,女子眉目清秀,举止间带着乡野的灵动。两人不时因抓到一只肥虾而发出低低的嬉笑,或是女子被溅起的水花惊得轻呼,引得男子憨笑安抚。在这片被暴雨笼罩的天地里,这方小小的溪畔,竟透出几分与世隔绝的温馨。 “里哥,你快看那边……那是什么?”李萍正弯腰查看一个石缝,眼神不经意间瞟向上游不远处,动作猛地顿住,脸上嬉笑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惧。她紧张地拉了拉身旁丈夫王里的衣袖。 王里是附近王家村的猎户,李萍是邻村李家的姑娘,两村世代比邻而居,嫁娶往来频繁,他与萍儿成婚不过一年,正是恩爱的时候。顺着妻子微颤的手指望去,只见前方约摸二十几步外,一块长满湿滑青苔的巨石突兀地立在急流边缘,一根不知从何处冲来的粗大圆木,一端恰好死死卡在巨石与岸壁形成的狭窄缝隙里。而在那圆木与冰冷石壁构成的三角死角中,似乎……趴伏着一团暗色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影子。水流在那里形成回旋,将那影子勉强稳住,未被继续冲向下游。 “像是个……人?”王里心头一跳,握紧了手中的小渔网。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与一丝怜悯。王里定了定神,将渔网递给李萍:“萍儿,你在这儿等着,我过去看看。” “当心点,里哥。”李萍攥紧了渔网柄,声音有些发紧。 王里踩着及踝的浑浊河水,小心翼翼地向那块青石靠近。水流的冲击力颇大,他走得有些趔趄。越是走近,那“人影”便越是清晰——那确实是一个人,面朝下趴着,大半身子浸在冰冷的河水中,只有头肩部勉强抵在圆木与石头的夹角处,一动不动,不知生死。身上依稀可见质地不俗但已被树枝石块刮得破烂不堪的衣物,紧紧贴着身体。 王里深吸一口气,壮着胆子涉水过去,伸手探向那人的脖颈,触手一片冰寒。他小心地将人翻了过来。 一张异常年轻却苍白如纸的脸露了出来,剑眉紧蹙,嘴唇毫无血色,脸上、额角带着多处擦伤和淤青,即便如此,仍难掩其原本的俊朗轮廓。只是此刻,这俊朗被死寂般的灰败笼罩着。 王里的手指颤抖着,缓缓移到那人鼻端。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还有气!”王里猛地松了口气,这才发觉自己后背竟惊出了一层薄汗。他回头对紧张张望的李萍喊道:“萍儿,快来!是个年轻后生,还活着!” 李萍连忙涉水过来,看到落无双的样子,也是吃了一惊。“这……怎么伤成这样?是从上游哪里被大水冲下来的吧?真够命大的,卡在这里了,不然……”她看着下方咆哮的河水,打了个寒噤。 王里看了看四周愈发阴沉的天色和汹涌的水势:“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不能把他留在这儿。萍儿,帮把手,我背他回去。” 夫妻俩费力地将昏迷不醒的年轻男子从冰冷的河水中拖出。男子身体沉重,王里咬咬牙,将他背起。李萍在一旁搀扶着,两人踩着泥泞的岸坡,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王家村的方向走去。雨水打在他们身上,也打在那昏迷男子毫无知觉的脸上。 这被王里夫妇救起的青年,正是落无双。当日梅子岭乱石岗边,他硬接向明月一掌,借力扑入汹涌山涧。入水瞬间,刺骨的冰寒与巨大的冲击几乎让他晕厥,胸口翻腾的血气再也压制不住,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一小片河水。求生的本能让他强提精神,奋力抓住一根顺流而下的圆木,同时用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从怀中摸出李静姝所赠的那颗珍贵“回春丹”塞入口中。丹药入腹,化作一股温润暖流,勉强护住心脉不绝。他又竭力运转那早已残破、难以凝聚真气的“升龙诀”基础法门,试图保持体温和一丝清明。此后,他便只能死死抱住圆木,在黑暗与冰寒的包裹中,随着狂暴的河水跌宕沉浮,不知承受了多少次撞击,也不知漂流了多久、多远,最终力竭昏迷。若非那根圆木恰好卡在青石缝隙,他早已不知葬身何方水底。 --- 五日后,晋国皇宫,御书房。 “哗啦——哐当!” 上好的端砚、玉镇纸、青瓷笔洗……被一股脑扫落在地,摔得粉碎。墨汁四溅,染污了光洁的金砖地面和名贵的波斯地毯。 晋安帝李道基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指着跪在地上簌簌发抖的大太监王忠,声音因怒极而有些发颤:“该死的!暗影楼!他们好大的狗胆!竟敢把主意打到朝廷军饷头上!五十万两!还有无双……朕的表弟,到现在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吗?!” 王忠几乎将额头贴到了冰冷的地面上,声音带着哭腔:“陛……陛下息怒!龙体要紧!枢密院、皇城司还有幽州那边派来的人,都在全力搜寻,可是……可是世子殿下确实……尚无确切音讯传回。那批军饷也……也如同泥牛入海,不见踪迹。” 李道基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睁眼时,眼底翻腾的怒火被深深的忧虑取代:“静姝呢?她知道了没有?” 王忠小心地抬头觑了一眼皇帝的脸色,低声道:“长公主殿下……前日得到消息后,便……便带着贴身侍卫出宫去了,说是要亲自去寻。老奴派人跟了,可殿下身手了得,又熟悉江湖路数,出了城便……暂时失去了联系。” “胡闹!”李道基斥了一句,但语气中更多的却是无奈与心疼。他这个妹妹,性子执拗,对落无双情根深种,如今得知心上人生死不明,岂能坐得住? “齐王那边……”李道基沉吟片刻,问道,“有何反应?” 王忠的身子伏得更低了,声音也压得更小,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惧:“齐王爷……一接到世子失踪、军饷被劫的急报,便已雷霆震怒。据报,王爷已传令北境,对暗影楼及其可能关联的势力进行全面清剿打压。更……更派出了麾下最精锐的‘幽云十八骑’,由秦武率五千幽州铁骑,已……已径直开入中州地界,正在事发区域及周边展开拉网式搜寻。兵锋所向,地方官府……无人敢拦。” 王忠说完,偷偷抬眼看了看皇帝。这已不仅仅是搜寻了,未经朝廷调令,藩王精锐边军擅离防区,跨州越界,这是何等犯忌讳的事!若在平时,御史台的弹劾奏章早就该雪片般飞来了。可如今,谁都知道齐王落军山独子失踪,生死未卜,这位手握三十万幽州雄兵、镇守北境数十载的王爷,此刻就是一个濒临爆发的火山。现在只是派兵搜寻,若真得到世子确切的死讯……王忠不敢想象,那位戎马半生、杀伐果断的齐王爷会做出什么来。眼下这“擅自调兵”的举动,若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已足够齐王喝一壶的了。 御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淅沥的雨声清晰可闻。 良久,李道基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疲惫、无奈、权衡,最终化为一句:“随他去吧。” 王忠愕然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李道基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连绵的雨幕,背影显得有些萧索:“齐王叔他……心里苦。晚年得了无双,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这次若无双真有万一……”他没有说下去,转而道,“传朕口谕,着令中州、幽州接壤各府县,全力配合齐王人马搜寻世子下落及被劫军饷,不得怠慢阻挠。再有,让枢密院行文,以协查军饷被劫案、防范流寇滋事为由,准幽州派遣部分兵马入中州协助地方……给齐王叔,补一道手续吧。” “老奴遵旨。”王忠心中凛然,陛下这是在尽力安抚齐王,同时也在尽力将事情控制在可挽回的范围内。他再次深刻感受到,那位远在幽州的齐王爷,在这位年轻皇帝心中是何等特殊而沉重的存在。是倚仗,亦是忌惮。 --- 第八十六章搜寻 千里之外,幽州北境,齐王府。 “无双……我的无双儿……”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泣声从内室传来,带着心碎般的嘶哑。 王妃柳韵倚在榻上,原本雍容丰润的脸庞,短短五日已迅速凹陷下去,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布满了血丝。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空洞的悲恸和时不时的剧烈抽噎。得知爱子失踪、生死不明的消息后,她数次哭晕过去,原本因服用“雪藏花”调理而刚刚有了起色的身体,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迅速垮塌下去,整个人消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丫鬟仆妇们端着汤药吃食,跪在一旁低声劝慰,却无济于事。 落军山踏进房门,看到妻子这副模样,心中如同被钝刀狠狠剜过。这位年过五旬、威震北境的铁血王爷,这几日仿佛也苍老了十岁,鬓角的白发骤然增多,挺拔的脊背也显出几分佝偻。但他不能倒下,他是妻子的依靠,是幽州的主心骨,他必须撑住。 他从丫鬟手中接过一碗尚且温热的安神汤,挥手让下人退下。坐到榻边,他将汤碗轻轻递到柳韵唇边,声音沙哑却尽力放得柔和:“韵儿,喝一点吧。无双他福大命大,定会没事的。你若是再垮了,叫为夫如何是好?无双若知道,他千辛万苦、豁出性命从绝壁崖为你取来‘雪藏花’,你却这般不顾惜自己,他该有多难过?岂不是让他一片孝心……白白付诸东流?” 柳韵恍若未闻,只是怔怔地望着虚空某处,眼神空洞,缓缓摇了摇头。汤勺碰到她干裂的嘴唇,她毫无反应。这条命,是儿子几乎用命换来的。可作为一个母亲,得知骨肉深陷险境、音讯全无,让她如何能安心饮啖?每一刻的等待,都是凌迟般的煎熬。 落军山的手微微颤抖,汤碗险些拿不稳。他看着妻子毫无生气的样子,再想到至今杳无音信的爱子,一股暴戾而绝望的情绪在胸中冲撞,几乎要破腔而出。他死死咬住牙关,将那翻腾的杀意与悲怆强行压下。 他将汤碗放在一旁的小几上,伸出手,用力握住柳韵冰凉枯瘦的手,那手掌因长期握剑而布满厚茧,此刻却传递着唯一能给予的、坚实的温度。 “韵儿,信我。”落军山一字一句,声音低沉如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已派出十八骑,带着最得力的人马去了中州。就是把中州翻个底朝天,掘地三尺,我也一定会把无双带回来!活要见人,死……不,无双绝不会有事!那些敢动我儿、动我幽州军饷的魑魅魍魉,我要他们血债血偿,一个不留!” 他的眼中,骤然爆发出骇人的寒光,那是一位父亲濒临疯狂的守护之怒,更是一位统帅三十万铁骑的藩王即将倾泻的雷霆之威。窗外的雨,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凛冽的杀气,下得更加急促起来,敲打着屋檐,仿佛战鼓在遥远的天际擂响。 幽州的天,已然变了颜色。而中州那条无名溪边,被农家夫妇救起的落无双,依旧在生死边缘徘徊,无人知晓他的存在,也无人能预料,他的生死,将如何搅动这已然绷紧的天下棋局。王家村坐落在山坳里,不过四十几户人家,大多是土墙茅顶,只王里家因他打猎手艺好,家境略宽裕些,是砖石垒的半边院子。王里将落无双背回自家那间收拾得还算干净的厢房炕上,李萍已手脚麻利地烧起了热水。 “萍儿,先把湿衣裳给他换了,我去请孙郎中来。”王里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雨水,看着炕上气息微弱、浑身冰冷的年轻人,心头沉甸甸的。 “哎,你快去快回,这后生……看着伤得不轻。”李萍应着,已从柜子里翻出王里的一套旧粗布衣裤。 王里顶着雨跑出院子。孙郎中住在村东头,虽只是个乡下赤脚医生,治些头疼脑热、跌打损伤却颇有经验,村里人都信他。 落无双一直昏迷着。李萍小心地帮他脱下湿透的破烂衣衫,触手处一片冰凉,且发现他前胸、后背、手臂上布满淤青和擦伤,最骇人的是左肩胛处一个乌黑的掌印,虽已隔了数日,依旧隐隐透出一股令人不适的阴寒气息。李萍看得心惊肉跳,这绝不止是溺水那么简单。她不敢怠慢,用温水细细替他擦拭身体,换上干净衣裳,又加盖了一床厚实棉被。 约莫半个时辰后,王里拖着年过六旬、气喘吁吁的孙郎中回来了。孙郎中放下药箱,坐到炕边,先翻了翻落无双的眼皮,又仔细号了脉,眉头越皱越紧。 “孙伯,怎么样?”王里紧张地问。 孙郎中沉吟半晌,摇摇头,又点点头:“奇哉怪也。这后生外伤虽多,倒也不算致命。体内气血亏虚到了极点,五脏六腑都有震伤迹象,心脉处更是……啧,像是被一股极霸道又阴毒的内力冲击过,按理说早该……可他心口偏又似有一股温润药力护着,还有一丝极微弱、但韧性十足的气机自行流转,吊住了这口气。” 他指了指落无双肩胛的黑印:“这掌伤最是麻烦,瘀毒凝而不散,若不清除,早晚侵入骨髓。老夫只能开些活血化瘀、固本培元的汤药,先帮他稳住伤势,退去寒热。至于这掌毒……”他无奈地摊手,“非老夫力所能及,或许需得真正的武林高手,用精纯内力慢慢化去,或是寻到对症的解毒灵丹。” 王里和李萍面面相觑,他们只是寻常农户,哪里认识什么武林高手、灵丹妙药? “孙伯,那就先按您说的治,把命保住要紧。药钱……”王里说着就要去拿钱匣。 孙郎中摆摆手:“先不提钱。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后生命不该绝,遇到了你们,也合该老夫尽力。我这就回去抓药,一会儿让小子送过来。”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提醒,“里子,萍丫头,这后生来历恐怕不简单。你们救人是积德,但也要留个心眼,近日出入小心些。” 王里和李萍心中一凛,连忙点头。 送走孙郎中,王里看着炕上昏迷不醒的年轻人,叹了口气:“萍儿,你说,咱这是救了个人,还是惹了个麻烦?” 李萍坐在炕沿,用湿布轻轻擦拭落无双额头的虚汗,低声道:“人都救了,还想那么多干啥?总不能见死不救。我看他面相,不像坏人。等他能说话了,自然就知道了。” 药很快送来,王里和李萍轮流小心喂落无双服下。或许是孙郎中的药起了效,或许是那颗“回春丹”的残余药力仍在持续,又或者是“升龙诀”那微不可察的自行运转在缓慢修复,落无双的高热在当夜后半夜渐渐退去,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平稳了一些。只是人依旧未醒,肩胛处的黑印也未见消散。 --- 与此同时,中州地界的气氛,已如同这连月不开的阴雨天,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齐王府“幽云十八骑”率五千幽州铁骑入驻,并未大张旗鼓攻城略地,却像一张无形的大网,以梅子岭为中心,向四周州县无声撒开。他们拿着盖有齐王金印和枢密院紧急协查公文(皇帝补办的手续恰到好处)的文书,与地方官府交涉,调阅户籍路引,盘查客栈车行,巡视交通要道。铁骑虽未扰民,但那肃杀凛冽的军威,沉默而高效的搜寻,让所有知情者都感受到一股山雨欲来的巨大压力。 暗影楼及其关联的江湖势力,首当其冲。短短数日,中州境内数个暗影楼的秘密据点被连根拔起,一些平日与暗影楼有生意往来的灰色人物悄无声息地消失。幽州军的行事风格与朝廷官府截然不同,雷厉风行,手段果决,甚至带着几分以血还血的狠戾。江湖上风声鹤唳,人人自危,都在猜测齐王世子究竟是否已遭不测,这位北境枭雄的怒火又会燃烧到何种程度。 长公主李静姝便装简从,如同一尾滑溜的鱼儿,游弋在这张越来越紧的大网边缘。她并未与幽州军或官府正面接触,而是凭借自己对江湖的了解和特殊的信息渠道,独自追踪着可能的线索。她知道,有些痕迹,在官方明面上的搜寻中更容易被掩盖,而在阴影处,或许另有发现。她的心始终揪紧着,脑海里全是落无双的身影,那份担忧与焦灼,比任何公务或使命都更让她全力以赴。 陆七和慧明已经聚合,两人带领的王府护卫精锐,则像嗅觉最灵敏的猎犬,沿着河流下游一寸一寸地搜寻。他们找到了几处可能有人上岸的痕迹,甚至寻获了疑似从落无双身上被刮下的破碎衣料,但始终未能找到最关键的人。希望与失望反复交替,每个人的心头都像压着一块巨石。 皇宫中的晋安帝李道基,每日都会收到来自各方的密报。齐王军的动向、李静姝的踪迹、陆七的搜寻进展、朝中关于齐王“擅权”的微弱非议(被他强行压下)、乃至中州各地因暴雨可能酿成灾情的预警……纷繁复杂的信息汇聚到他的案头。他不仅要平衡朝局,安抚齐王,还要担心妹妹的安危,更挂念表弟的生死。这位年轻帝王的眼角,也添上了几丝疲惫的细纹。 而军饷的下落,依旧是个谜。五十万两白银不是小数目,运输需要大量人手车马,绝难完全隐匿踪迹。暗影楼得手后,似乎也察觉到了危险,将这批烫手的山芋藏得极深,所有可能的转运线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悄然抹去。双方在暗处的较量,已然开始。 第八十七章苏醒 三日后,王家村,王里家。 落无双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终于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与全身无处不在的剧痛中,艰难地撬开了一丝眼缝。视线模糊,只能看到低矮的茅草屋顶和粗糙的木梁,鼻端萦绕着淡淡的草药味和泥土气息,身下是硬实的土炕,身上盖着粗布棉被。 我在哪里?这是……得救了? 记忆的碎片猛然涌回:梅子岭的血战,向明月那猩红而残忍的笑脸,凌空拍来的血煞掌,冰冷的河水,圆木,无尽的黑暗与颠簸…… 他试图移动一下手指,却引来一阵钻心的疼痛,尤其是左肩胛处,那股阴寒的掌力如同跗骨之蛆,仍在隐隐侵蚀。他内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升龙诀”的运转晦涩艰难,丹田空荡荡的。心中不由一沉,伤势比预想的还要重。 “吱呀”一声,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粗布衣裙、面容秀丽的年轻妇人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走了进来,看到落无双睁着眼睛,先是一愣,随即露出惊喜的笑容:“哎呀,你醒了?可算是醒了!里哥,快来,他醒了!” 很快,一个敦实的汉子也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憨厚而关切的笑容:“小兄弟,你感觉怎么样?可算是捡回一条命啊!” 落无双张了张嘴,喉咙干涩沙哑,几乎发不出声音。 李萍忙道:“先别急着说话,你昏了三天三夜了,肯定渴了饿了。来,慢慢喝点温水,再吃点稀粥。”她小心地扶起落无双,在他背后垫了个枕头,然后一勺一勺地喂他喝水、吃粥。 温水润过喉咙,温热的粥食下肚,落无双感觉恢复了一丝力气。他看着眼前这对衣着朴素、眼神清澈的年轻夫妇,心中明白了大概。 “多……多谢二位……救命之恩。”他声音嘶哑,一字一句地说道,想要拱手,却牵动伤口,闷哼一声。 “别动别动!”王里连忙按住他,“你身上伤得重,孙郎中说了,得好好静养。我们就是碰巧在河边看见你,总不能见死不救。小兄弟,你是哪里人?怎么会……伤成那样掉进河里?”王里问得直接,眼神里除了好奇,更多的是关心。 落无双心中警醒。他身份特殊,如今外界不知有多少人在寻找他,或是欲除之而后快。这对夫妇是好人,但不能将他们卷入危险。 “在下……姓吴,名双,北地行商。”落无双用了母姓,取了自己名字中的一字,声音虚弱但清晰,“随商队押货南下,路遇山洪,车马倾覆,与同伴失散,不慎落水……幸得二位相救,感激不尽。不知……此地是何处?离梅子岭……有多远?” “这里是王家村,属于中州安平府东山县地界。梅子岭?”王里挠挠头,“那可是在西北边,离这少说也有两三百里水路旱路呢!你是被大水从那么远冲下来的?真是命大!” 两三百里……落无双心中稍定,这个距离,暂时应该是安全的。 “吴兄弟,你好好养着。孙郎中的药挺管用,就是你这肩膀上的黑手印,他说他治不了,得找高人或者好药。”李萍担忧地看着他的肩膀。 落无双微微点头:“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掌伤……日后再说。打扰二位了,药钱食宿,待在下身体稍好,定当加倍奉还。” “说这些干啥!”王里摆摆手,“谁还没个落难的时候。你就安心住下,等伤好了再说。”等王里夫妇被村口的动静引出去后,落无双并未躺下休息。他深吸一口气,忍着全身各处的酸痛,尤其是左肩胛那如附骨之疽的阴寒掌痛,缓缓在床上盘膝坐起。双手艰难地结了一个简单的调息手印,心念沉入体内。 丹田空荡如荒芜的深井,经脉多处滞涩,甚至有几处细微的裂痕,那是硬扛向明月掌力及洪水冲击留下的内伤,如今这具身体,比之普通人强不了多少,甚至更显脆弱。 他默念《升龙诀》的基础心法。这曾助他登临武道高峰的绝学,如今运转起来艰涩无比,如同在干涸龟裂的河床上引水。一丝丝微弱的气感,从四肢百骸最深处被艰难地唤醒、聚拢,沿着残破的经脉缓缓游走,所过之处带来针扎般的刺痛,却也带来久旱逢甘霖般的微弱生机。 《升龙诀》不愧是顶级功法,即便根基残破,其引气归元的效率也远胜寻常心法。一个时辰后,落无双额头渗出细密汗珠,脸色却比方才红润了一丝。他缓缓收功,睁开双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精芒。 体内,终于不再是空空如也。虽然内力总量微乎其微,大约只相当于初入后天武者的水平,且质地虚浮,但总算是重新凝练出了气感。这股微弱的内力不足以与人动手,但支撑他下地行走、活动筋骨,像个健康的普通人一样生活已无问题。 他尝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脚,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左肩后背的掌伤处依旧传来阵阵阴寒刺痛,但至少在可忍受范围内。想到一年前为取“雪藏花”,导致武功全废、经脉寸断的惨状,如今能捡回性命,甚至重新凝聚出一丝内力,已是侥天之幸。 “眼下,还需在此静养几日。”落无双心中盘算,“至少要恢复到拥有一定的自保之力,才能离开此地,打探外界消息。”他望向窗外阴沉的天色,忧思浮上心头,“但愿赵将军和惠明法师能安然脱身……否则,五十万两军饷下落不明,北境边防吃紧,朝廷震怒,父王那边……唉。” 他深知自己此刻的安危与失踪,牵动着多少人的心弦,又可能引发多大的波澜。王家村虽然偏僻宁静,但绝非久留之地。每多待一刻,变数便多一分。 中州东阳府,与落无双所在的安平府相邻,位于梅子岭以东。府城郊外,中州驻防军大营辕门肃立,气氛凝重。 中军大帐内,赵无极坐在首位,虽经过十余日的调养,面色依旧带着长途奔逃、心力交瘁的疲惫,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锐利与沉肃。他并未受严重内伤,主要是在梅子岭恶战中内力透支过巨,经脉受损,加之连日逃亡,精气神损耗极大。 侧位上的驻防将军徐猛,是个面皮黝黑、身材魁梧的中年将领,此刻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面前的案几。 “报——!”一名哨探掀帐而入,单膝跪地,声音带着沮丧,“启禀将军,赵将军,梅子岭周边百里,包括相邻的几处山谷、废矿、村落,已反复搜寻数遍,依然……依然没有世子的确切踪迹,那批军饷也……也无影无踪。” 这已经是第十次,甚至第二十次类似的回报了。每一次都让帐内的气氛更压抑一分。 赵无极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焦躁与无力感。“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他喃喃道,随即睁开眼,看向徐猛,“徐将军,依你看……” 徐猛抱拳,声音粗犷却带着谨慎:“大将军,末将以为,没有消息,或许……也算是个好消息。至少证明世子可能尚在人间。当务之急,除了继续搜寻世子,那五十万两军饷……”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世子安危固然紧要,但五十万两足以影响北境战局的军饷若彻底丢失,其后果之严重,足以让朝廷震动,让无数人头落地,包括他赵无极和徐猛自己。 赵无极何尝不知?他缓缓点头,眼中寒光凝聚:“军饷目标巨大,五十万两白银,非数十辆大车不能运载。梅子岭地处要冲,但周边并非四通八达。劫匪得手后,绝无可能瞬间将其运出中州!各府县关卡虽不敢说完美,但如此大规模的车队,不可能毫无痕迹!” 他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中州详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梅子岭的位置:“贼人定然是将银子藏匿于梅子岭附近某处!或是利用我们搜索的盲点,或是买通了某些关节,暂时隐匿!徐将军!” “末将在!” “加派人手,发动所有能发动的力量!给我将梅子岭方圆二百里内,所有山庄、别院、寺庙、道观、废弃矿洞、乃至大型地窖,挨家挨户,掘地三尺地查!重点排查近期有无大规模人员、车辆异常流动,有无突然闭门谢客或加强守卫的地方!尤其是……可能与江湖势力,特别是那暗影楼有勾结的豪绅、官吏!”赵无极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沙场老将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 “是!末将遵命!”徐猛肃然领命。他知道,这已不仅仅是一次搜寻,更可能演变成一场对中州地方势力的大清洗。风雨欲来。 七日时间,在落无双潜心恢复与外界焦灼搜寻中悄然流逝。 王家村西厢房内,落无双缓缓收功,吐出一口悠长的浊气。脸上最后一丝病态的苍白已然褪去,虽仍显清瘦,但双眸神光内蕴,行动间已恢复了往日的从容气度。体内内力虽远未恢复至昔日水平,但已稳固在后天中期左右,足以应对寻常变故,肩胛处的掌毒也被他以微弱内力配合《升龙诀》的独特心法暂时压制,不再时刻作痛。 是时候离开了。心中对王里夫妇的感激,对外界局势的担忧,对自身责任的催促,都让他无法再安心蛰伏于此。 第八十八章涨租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浆洗得有些发白却干净整洁的粗布衣服——这是李萍特意为他改制的。推开房门,正欲向在院中忙碌的王里夫妇辞行,却被村口传来的一阵喧哗喝骂声吸引了注意力。 只见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已围满了王家村的村民,男女老少皆有,人人脸上都带着愤懑、畏惧又无可奈何的神情。人群中央,几个与周遭朴素环境格格不入的身影显得格外扎眼。 为首的是个尖嘴猴腮、穿着绸衫、手持折扇却掩不住一身市侩气的三十多岁男子,正趾高气扬地训话,正是那赵公子府上的得力狗腿子,人称“侯三”。他身后,站着两名眼神倨傲、太阳穴微微隆起的黑衣汉子,气息沉稳,显然是练家子,至少有后天中期的修为。再后面,则是十来个歪戴帽子、敞着怀、手持棍棒片刀的地痞打手,一个个凶神恶煞。 “……都听清楚了没?我家赵公子发话了!”侯三用折扇敲打着手心,声音尖利,“看你们王家村今年收成还算将就,公子仁厚,原本的地租照旧。但是!”他拖长了音调,扫视着噤若寒蝉的村民,“从今年起,每亩地再加收五百文的‘护苗安土费’!秋收后一并交齐!” “什么?再加五百文?”老村长王老汉颤巍巍地站出来,老脸皱成一团,连连作揖,“侯三爷,您行行好,替我们跟赵公子求求情吧!这……这五百文也太多了啊!咱们村地薄,年景好时一亩地刨去种子、肥料,辛苦一年也就剩下一两吊钱,这一下子就要去五百文,再交完原本的租子,剩下的……剩下的连糊口都不够,更别说攒钱过冬、给孩子扯布做衣裳了!这……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逼死你们?”侯三眼睛一瞪,折扇“啪”地合上,指着王老汉的鼻子骂道,“老不死的刁民!没有我家赵公子租地给你们种,你们连西北风都喝不上!还敢嫌多?也不去打听打听,在这安平府,我家公子是什么身份、什么地位!能赏你们地种,就是天大的恩典!五百文?哼,这还是公子开恩!要是惹恼了公子,明年这地,你们一粒土都别想碰!” 村民们一阵骚动,敢怒不敢言,眼中尽是绝望。王家村人多地少,大半田地都掌握在那位“赵公子”手中,若是真被收了地,全村人都得饿死。 王里和李萍挤在人群前头,王里气得拳头紧握,青筋暴起,李萍则紧紧拉着他的胳膊,脸色发白,眼中含泪。他们一家虽靠打猎有些额外收入,但田地仍是根本,这凭空多出的五百文,对他们也是沉重负担。 侯三见镇住了场面,更加得意,目光扫过人群,尤其在几个面容姣好的村妇身上停留片刻,露出淫邪的笑意,然后挥了挥手:“废话少说!规矩已经定了!今天只是来通知你们,秋后乖乖交钱!谁敢少一个子儿,或者敢在背后嚼舌根、闹事……”他指了指身后的打手和那两个武者,“就别怪三爷我不讲情面!走!” 说完,侯三转身就要带着人离开。 “侯三爷!侯三爷留步啊!”王老汉急了,扑上去想再求情,情急之下拉了一下侯三的衣袖。 “滚开!老东西!”侯三被扯了一下,勃然大怒,猛地一甩袖子,他虽不是武者,但养尊处优,力气不小,王老汉本就年迈体弱,被这一甩,踉跄着向后倒去。 “村长!”王里眼见村长要摔倒,再也忍不住,一个箭步冲上前扶住王老汉。 “好哇!还敢动手?”侯三正愁没借口立威,见状眼睛一亮,指着王里喝道,“把这不知死活的刁民给我拿下!重重地打!” 两名后天中期的黑衣武者面无表情,其中一人身形一晃,已到了王里面前,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抓向王里的肩膀,指尖隐含劲风,显然是想一举废了王里的胳膊,杀鸡儆猴。 王里虽是猎户,有些力气,但如何是正经武者的对手?眼看就要被抓个正着。 就在这时,一道并不高大却异常沉稳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插入了王里与那武者之间。 来人身着粗布衣衫,面容平静,正是落无双。他看似随意地抬手一格,恰好挡在了黑衣武者抓来的手腕处。 “嗯?”那武者只觉手腕如同撞上了一根坚韧无比的铁条,一股柔和却难以抗拒的力道传来,竟将他这蕴含内力的一抓轻轻巧巧地卸开,让他抓了个空,自身力道还引得他微微一晃。 所有人都愣住了。侯三、另一名武者、众打手,以及王家村的村民,都惊愕地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陌生年轻人。王里和李萍更是瞪大了眼睛,他们知道“吴双”身体刚好,怎么会…… 落无双挡开那一抓后,并未追击,只是将王里轻轻拉到自己身后,目光平静地看向侯三,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不过些许口角,何至于动手伤人?这位爷,得饶人处且饶人。” 侯三上下打量着落无双,见他穿着寒酸,面容虽然俊朗却带着病后初愈的苍白(实则是内力未复的气血不足表象),不由嗤笑一声:“哟呵?哪儿冒出来的穷酸,也敢管三爷的闲事?看你面生的很,怎么,想强出头?” 他身后的另一名武者此时也走上前,与同伴并肩,冷冷地盯着落无双。他们能感觉到刚才那一下格挡蕴含的巧劲,眼前这年轻人恐怕也是练家子,但气息似乎并不强。 落无双神色不变:“在下途经此地,借宿养病,承蒙王家村乡亲照料。见不得恃强凌弱之事。地租之事,自有官府法度、乡约民规,如此强行加派,恐非正道。” “正道?哈哈哈!”侯三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在这安平府,我家公子的话就是正道!官府?哼,官府也得给我家公子几分薄面!小子,我看你是活腻了!给我一起打!打断他的腿,扔出王家村!” 两名黑衣武者对视一眼,不再犹豫,同时出手!一人拳风呼啸,直捣落无双面门,另一人则矮身扫腿,攻其下盘,配合颇为默契,显然经常联手对敌。 村民们发出惊呼,王里更是急得想冲上去帮忙,却被李萍死死拉住。 面对两人夹击,落无双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他如今内力虽弱,但《升龙诀》赋予他的眼力、反应、以及对力量运用的精妙理解,犹在宗师境界。只见他脚下微微一错,身形如同风中柳絮,恰到好处地避开了正面一拳,同时抬脚轻轻一点,后发先至,点在了扫来的腿胫骨某处。 “啊!”那扫腿的武者只觉小腿一麻,力道瞬间泄去大半,平衡顿失,闷哼一声向旁歪倒。 另一人一拳打空,正待变招,落无双已趁势贴近,肩头看似随意地在他胸口一靠。 “砰!”一声闷响。那武者只觉得一股并不刚猛、却凝实无比的力道透体而入,胸口如遭重锤,气血翻腾,噔噔噔连退七八步,一屁股坐倒在地,脸色涨红,半晌喘不过气。 电光石火之间,两名后天中期的武者,一个踉跄倒地,一个被震退坐倒,而落无双依旧站在原地,气定神闲,仿佛只是随意挥了挥手。 全场死寂。 侯三张大了嘴巴,折扇掉在地上都浑然不觉。他身后的打手们更是吓得连连后退,握刀的手都在发抖。村民们则是又惊又喜,看向落无双的目光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希冀。 落无双缓缓走到侯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平淡无波:“回去告诉你家赵公子,王家村的地租,按往年旧例,一文不加。若有不平,让他自己来讲道理。至于你们……”他扫了一眼那些打手和勉强爬起来的武者,“现在,滚出王家村。” 他的语气并不凶狠,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那两名武者感受最深,他们清楚,刚才对方已是手下留情,否则他们绝不止是吃点小亏那么简单。此人,深不可测! 侯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想放狠话,却在对上落无双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眸时,所有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他哆嗦着捡起折扇,色厉内荏地指了指落无双和王里:“好……好!你们等着!有种别跑!我们走!” 说完,带着一帮狼狈的手下,灰溜溜地挤开人群,头也不回地跑了。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村口土路尽头,王家村才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喧哗。村民们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向落无双道谢,看向他的眼神充满了感激与敬畏。 王里和李萍更是激动不已,王里抓着落无双的手:“吴兄弟,你……你原来这么厉害!这次可真是多亏你了!可是……可是那赵公子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他势力大得很,连官府都怕他!你得罪了他,恐怕……” 落无双拍了拍王里的手,安慰道:“王大哥,萍姐,不必担心。此事既因我插手,我自会料理妥当,不会连累村子。”他顿了顿,问道,“这赵公子,究竟是何许人也?如此跋扈?” 王里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他叫赵天赐,是咱们安平府乃至整个中州都有名的纨绔恶霸。他本身没啥,但他有个了不得的靠山——他大伯是京城的长宁侯,赵侯爷!听说还和太子是一路人!有这层关系在,中州的官员谁不巴结他?他在这安平府,简直就是土皇帝,强占田地、欺男霸女、纵仆行凶,无恶不作,没人敢管。我们村的地,大半都是前些年被他用各种手段巧取豪夺去的……” 长宁侯?赵天赐?落无双眉头微蹙。想不到这个赵公子和长宁侯府有关系,他刚到京城,侯府的世子赵文杰就带人来挑衅过他。可以说,他和长宁侯府就是个死对头。 更让他起疑的是,长宁侯府……他离京前,似乎隐约听闻今科春闱有舞弊传闻的风声,而长宁侯府,好像牵涉其中? 如今看来,这赵天赐在此地盘踞,恐怕不止是鱼肉乡里那么简单。其背后长宁侯府的势力,在这中州之地渗透有多深?与劫掠军饷的暗影楼,是否可能有某种联系?甚至……与那尚未查清的科举舞弊案,会不会也有瓜葛? 第八十九章李静姝得到来 落无双心中念头飞转。原本打算悄然离开的计划,似乎需要改变了。这赵天赐,或许是一个意外的突破口。 他安抚了激动的村民,对王里夫妇道:“王大哥,萍姐,我恐怕还要在贵村叨扰几日。另外,我需要打听一些关于这位赵公子,以及安平府、乃至中州官场、地方豪强的事情。越详细越好。” 王里和李萍对视一眼,虽然仍有担忧,但出于对落无双的信任和感激,重重点头:“吴兄弟放心,我们一定把知道的都告诉你!只是……你真的要对付那赵天赐?他势力太大了!” 落无双望向赵天赐等人离开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势力大?未必。”他轻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正好,新账旧账,或许可以一起算算。”等王里夫妇被村口的动静引出去后,落无双并未躺下休息。他深吸一口气,忍着全身各处的酸痛,尤其是左肩胛那如附骨之疽的阴寒掌痛,缓缓在床上盘膝坐起。双手艰难地结了一个简单的调息手印,心念沉入体内。 丹田空荡如荒芜的深井,经脉多处滞涩,甚至有几处细微的裂痕,那是硬扛向明月掌力及洪水冲击留下的内伤,如今这具身体,比之普通人强不了多少,甚至更显脆弱。 他默念《升龙诀》的基础心法。这曾助他登临武道高峰的绝学,如今运转起来艰涩无比,如同在干涸龟裂的河床上引水。一丝丝微弱的气感,从四肢百骸最深处被艰难地唤醒、聚拢,沿着残破的经脉缓缓游走,所过之处带来针扎般的刺痛,却也带来久旱逢甘霖般的微弱生机。 《升龙诀》不愧是顶级功法,即便根基残破,其引气归元的效率也远胜寻常心法。一个时辰后,落无双额头渗出细密汗珠,脸色却比方才红润了一丝。他缓缓收功,睁开双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精芒。 体内,终于不再是空空如也。虽然内力总量微乎其微,大约只相当于初入后天武者的水平,且质地虚浮,但总算是重新凝练出了气感。这股微弱的内力不足以与人动手,但支撑他下地行走、活动筋骨,像个健康的普通人一样生活已无问题。 他尝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脚,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左肩后背的掌伤处依旧传来阵阵阴寒刺痛,但至少在可忍受范围内。想到一年前为取“雪藏花”,导致武功全废、经脉寸断的惨状,如今能捡回性命,甚至重新凝聚出一丝内力,已是侥天之幸。 “眼下,还需在此静养几日。”落无双心中盘算,“至少要恢复到拥有一定的自保之力,才能离开此地,打探外界消息。”他望向窗外阴沉的天色,忧思浮上心头,“但愿赵将军和惠明法师能安然脱身……否则,五十万两军饷下落不明,北境边防吃紧,朝廷震怒,父王那边……唉。” 他深知自己此刻的安危与失踪,牵动着多少人的心弦,又可能引发多大的波澜。王家村虽然偏僻宁静,但绝非久留之地。每多待一刻,变数便多一分。 夜色如墨,雨后的安平府郊野,空气清冽潮湿,虫鸣蛙叫此起彼伏。王家村早已陷入沉睡,只有零星几点灯火,是守夜人或晚归的村民。 一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纤细身影,悄无声息地掠过村外的田野,落在村口老槐树的繁茂枝桠上。李静姝屏息凝神,运足目力,扫视着这个宁静的小村庄。她的心怦怦直跳,既有即将可能见到落无双的激动,也有万一不是的恐惧。 根据内侍的回报,“吴双”住在村中猎户王里家。她很快锁定了村西头那座略有院墙的砖石房舍。院子里静悄悄的,主屋已无灯火,唯有西厢房还透出一点微弱的、摇曳的昏黄光芒——似乎是油灯未熄。 李静姝的心跳更快了。她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从树梢飘然而下,落地无声,随即几个起落,便贴近了王里家的院墙。她没有贸然翻入,而是伏在墙根阴影里,仔细倾听。 院内只有均匀的呼吸声,来自主屋,应是王里夫妇。西厢房内……寂静无声。 难道睡了?还是不在? 李静姝犹豫片刻,终究按捺不住,足尖轻轻一点,身形拔起,如同狸猫般翻过不高的院墙,落在院内,落地时连一丝尘埃都未惊起。她贴近西厢房的窗户,用手指蘸了唾沫,轻轻点破窗纸,凑近望去。 屋内陈设简单,一炕一桌一凳。炕上,一个穿着粗布中衣的年轻男子正背对窗户,盘膝而坐,似乎在调息运功。虽然只是背影,虽然穿着粗陋,但那熟悉的肩背线条,那即便重伤虚弱也依旧挺直的脊梁…… 李静姝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发出哽咽的声音。是他!真的是他!无双!他还活着! 就在这时,炕上的落无双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收功,肩膀微微一动。 李静姝一惊,知道以落无双的敏锐,即便武功未复,宗师的本能犹在,自己刚才情绪波动可能已被察觉。她不及细想,身形急退,同时从怀中掏出一物,轻轻扔进窗户,然后迅速翻出院墙,消失在夜色中。 落无双在收功的瞬间,确实感到窗外似有极轻微的呼吸和情绪波动,但一闪而逝。他眉头微蹙,正要起身查看,却听到“嗒”一声轻响,一样东西滚落炕沿。 他低头一看,是一枚小巧玲珑的羊脂白玉佩,雕刻着精致的如意云纹,在昏暗的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这玉佩……他太熟悉了!是静姝常年随身佩戴之物! 静姝?!她来了?她找到这里了? 落无双猛地起身,冲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只有寂静的夜色和微凉的夜风,哪里还有伊人踪影?但他握着手中尚带一丝体温的玉佩,心中却涌起惊涛骇浪。是静姝!她留下玉佩,既是告知他她的到来,也是怕突然现身惊扰了他,或暴露他的行踪。 她既然能找到这里,说明外界关于他失踪的搜寻已有眉目,至少静姝掌握了关键线索。她此刻隐匿不出,定是发现了什么危险或不便现身的缘由。 落无双紧紧攥着玉佩,冰冷的玉质仿佛还残留着主人的暖意。多日来的孤身奋战、重伤挣扎、对局势的忧虑,在这一刻似乎都找到了一个可以短暂依靠的支点。但随即,更大的责任感涌上心头。静姝亲至,说明局势严峻,也说明她的安危同样系于此地。他必须更快地恢复,更谨慎地行动。 他将玉佩贴身收好,重新盘坐回炕上,却再无睡意。静姝在暗处,赵天赐的报复在明处,军饷下落不明,长宁侯府疑云重重……这小小的王家村,已然成了风暴眼。 他需要尽快和王里谈谈打听赵府内部消息的进展。 第九十章军饷得消息 翌日清晨,王里早早出门,借口去镇上卖兽皮,实则是按照落无双的吩咐,悄悄走访可能了解赵府内情的乡邻。李萍则留在家里,一边做家务,一边心神不宁地留意着村口的动静。 落无双则在厢房内继续运功疗伤。静姝的出现,既带来了温暖,也带来了紧迫感。他必须争分夺秒。 然而,平静并未持续太久。刚过晌午,村口便传来一阵嘈杂的马蹄声和吆喝声。李萍慌慌张张地跑进厢房:“吴兄弟,不好了!官府……官府来人了!来了好多衙役,还有……还有赵府那个侯三,带着一帮打手!” 落无双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冷意。来得真快。 “萍姐,别慌。你待在屋里,锁好门,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落无双起身,整理了一下粗布衣衫,神色平静地向外走去。 村口,气氛肃杀。二十多名身着公服、手持铁尺锁链的衙役排开阵势,为首的是一个面皮焦黄、留着鼠须的捕头,眼神闪烁,正是赵天赐口中的“刘捕头”。侯三带着十几名赵府打手,簇拥在侧,还有两名气息明显比昨日张龙赵虎更沉凝的黑衣汉子站在侯三身后,其中一人双手骨节粗大,呈暗青色,眼神阴鸷,应该就是那位“黑煞手”彭昆(先天初期)。另一人气息稍弱,也是后天巅峰。 村民们远远围观看,敢怒不敢言,脸上满是恐惧。 刘捕头干咳一声,扬声道:“王家村的百姓听着!本捕头接到线报,近日有流寇匪类潜逃至本县,可能藏匿于尔等村落!为保一方平安,现要挨家挨户搜查可疑人等!凡有藏匿匪类、知情不报者,与匪同罪!” 侯三在一旁尖声补充:“特别是外来的、会武功的!都给我瞪大眼睛搜!” 衙役和打手们立刻如狼似虎地就要进村。 “且慢。”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 落无双缓步从王里家方向走来,神色从容,目光平静地扫过刘捕头、侯三等人,在那“黑煞手”彭昆身上略微停留一瞬。 “这位差爷,”落无双对刘捕头拱了拱手,“不知要搜捕的流寇,姓甚名谁,有何体貌特征?可有海捕图形?王家村皆是安分守己的农户,恐怕并无匪类藏匿。如此兴师动众,惊扰乡里,恐有不妥。” 刘捕头打量了一下落无双,见他虽然气度不凡,但穿着寒酸,面色也略带病容(内力未复),心中轻视了几分,板着脸道:“官府办案,何须向你交代?你又是何人?面生得很,不是本村人吧?”说着,对旁边衙役使了个眼色。 两名衙役立刻上前,就要拿锁链套落无双。 侯三跳出来,指着落无双叫道:“刘捕头!就是他!昨天打伤赵公子护院的,就是这个外乡人!我看他就是流寇同党!说不定就是流寇头子!” “哦?”刘捕头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既然有人指认,那你就跟本捕头回衙门说清楚吧!拿下!” “呵,”落无双轻笑一声,脚步未动,那两名上前拿他的衙役却突然感觉手腕一麻,锁链脱手,人也踉跄着向两旁跌开。 “还敢拒捕?!”刘捕头脸色一变,厉声道,“一起上!格杀勿论!” 众衙役和赵府打手发一声喊,挥舞着兵器扑了上来。那后天巅峰的武者则从侧翼攻向落无双下盘。 落无双眼神一冷。他如今内力虽弱,但身法、眼力、经验犹在。只见他身形在人群中飘忽不定,如同穿花蝴蝶,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攻击,手指或掌缘随意点、拍、勾、带,用的皆是巧劲和借力打力的法门。只听得“哎哟”、“噗通”之声不绝,冲上来的衙役和普通打手纷纷倒地,不是关节被制,就是被自己的力道带倒,一时人仰马翻,竟无人能近他身周三尺。 那后天巅峰武者一连数招强攻,都被落无双轻描淡写地化解,反而被引得气血浮动,心下骇然。 “废物!”一声冷哼,那一直冷眼旁观的“黑煞手”彭昆终于动了。他一步踏出,地面微微一震,右手五指弯曲成爪,隐隐带着一股腥风,直抓落无双面门!爪未至,一股阴寒凌厉的劲风已然袭体! 先天高手,内力已可初步外放,形成压迫! 落无双瞳孔微缩。他现在的状态,硬拼先天高手极为不利。但他不能退,身后就是王家村。 他脚下步伐一变,正是《升龙诀》中记载的一门精妙步法“游龙步”,虽因内力不足,威力百不存一,但精妙犹在,间不容发之际侧身避开了这凌厉一抓,同时并指如剑,点向彭昆手腕脉门,试图破其劲力。 彭昆“咦”了一声,似乎没料到落无双身法如此精妙,变招也快,爪势一变,化抓为拍,掌缘泛起淡淡的黑气,拍向落无双的手指尖。 “砰!” 一声闷响。落无双只觉指尖一阵酸麻,一股阴寒歹毒的内力顺着手臂经脉侵蚀而上,让他半边身子都微微一僵。他借势向后飘退数步,卸去部分力道,体内微薄的内力急速运转,化解入侵的寒毒,胸口一阵气血翻腾,脸色更白了一分。 彭昆也后退了小半步,眼中惊疑不定。刚才那一记接触,他感觉到对方内力微弱,远不如自己,但指法中蕴含的那股凝练纯粹的“意”和精妙的劲力运用,却让他隐隐感到一丝威胁,仿佛面对的并非一个后天武者,而是……这怎么可能? “小子,你师承何人?”彭昆沉声问道,心中已生警惕。能教出如此弟子,其师门恐怕不简单。 落无双压下喉头腥甜,淡淡道:“山野之人,无门无派。” “哼,装神弄鬼!不管你是谁,今日既然敢阻挠官府办案,伤我赵府之人,就留你不得!”彭昆杀心已起。此子年纪轻轻就有如此造诣,若任其成长,日后必成大患。既然结了仇,就要斩草除根! 他双掌一错,掌心黑气更盛,正要施展成名绝技“黑煞掌”全力扑杀。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撕裂空气,直奔彭昆后心要害!快如闪电,狠辣刁钻! 彭昆毕竟江湖经验丰富,间不容发之际猛一侧身,同时反手一掌拍出。 “叮!” 一声脆响,一枚泛着蓝光的透骨钉被掌风拍飞,钉入旁边土墙,深入数寸,钉尾兀自颤动不已,显然喂有剧毒! “谁?!”彭昆又惊又怒,霍然转身。 只见不远处屋脊上,不知何时立着一名身穿黑色劲装、面覆黑纱的女子,手持一柄细剑,剑身在阳光下泛着秋水般的寒光。她虽蒙着面,但身姿窈窕,气质冷冽如冰,一双露在外面的眸子,正冷冷地盯着彭昆和刘捕头等人,杀意毫不掩饰。 李静姝! 她终究还是不放心,暗中跟来,眼见落无双遇险,再也无法隐藏。 “光天化日,官府勾结恶霸,欺压良善,还要滥杀无辜?好大的威风!”李静姝声音清冷,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 刘捕头被这气势所慑,又见对方身手了得(能偷袭彭昆并迫其闪避),心中打鼓,色厉内荏地喝道:“你又是何人?竟敢袭击官差和彭师傅?也是匪党吗?” “官差?”李静姝冷笑,“狼狈为奸,鱼肉百姓,也配称官差?立刻带着你的人滚出王家村,否则,休怪我剑下无情!” 彭昆脸色阴沉,他能感觉到这黑衣女子气息不弱,至少也是先天境界,而且刚才那一记偷袭,无论是时机、力度、还是毒针的狠辣,都显示此女绝非善茬,恐怕是真正的江湖杀手或某个大势力培养的死士。一个来历不明、招式精妙的年轻男子,再加上一个神秘狠辣的黑衣女子……这事越来越复杂了。 他看了看刘捕头,又看了看侯三。赵天赐只是让他来助拳、杀人,可没说要同时对付两个来历不明、身手高强的硬点子。为了一点地租和面子,值不值得冒这么大风险? 侯三也被这突然出现的黑衣女子吓住了,躲到彭昆身后,小声道:“彭……彭师傅,这……这怎么办?” 彭昆沉吟片刻,对刘捕头使了个眼色,然后冲着落无双和李静姝抱了抱拳,沉声道:“两位,今日看来是场误会。既然有高人出面,彭某给个面子。我们走!” 说完,竟不顾刘捕头和侯三愕然的表情,转身就走,毫不拖泥带水。那后天巅峰武者和赵府打手见状,连忙跟上。 刘捕头愣了一下,见最强的倚仗走了,自己这帮衙役根本不是对手,哪里还敢停留,撂下一句“你们……你们等着!”的场面话,也带着手下灰溜溜地跑了。 转眼间,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一群人,走得干干净净。 村民们爆发出欢呼,看向落无双和屋脊上李静姝的目光充满了感激和敬畏。 落无双望着屋脊上那道熟悉又陌生的黑色身影,心中暖流涌动。静姝…… 李静姝却没有立刻下来,她深深看了一眼落无双,确认他无大碍,然后对着他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身形一晃,便从屋脊另一侧消失不见。她还需要隐藏在暗处,不能轻易暴露身份,尤其是不能暴露落无双的身份。 落无双明白她的用意,心中既感动又酸涩。他转向村民,朗声道:“乡亲们,暂时没事了。但大家还需小心,近日尽量少出门,互相照应。”安抚了村民后,他快步走回王里家。 刚进门,就见到李萍脸色苍白地迎上来:“吴兄弟,你没事吧?刚才吓死我了!那位黑衣女侠……” “我没事,萍姐。”落无双安慰道,“那位女侠是路见不平的朋友,已经走了。”他没有多说,转而问道,“王大哥还没回来?” “还没……”李萍话音刚落,院门被推开,王里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脸上带着惊惶和后怕,显然也看到了刚才村口的一幕。 “吴兄弟!你……你太厉害了!还有那位女侠……”王里激动得语无伦次,随即又压低声音,紧张道,“不过,我打听到一个消息,可能……可能更麻烦!” “哦?王大哥,进屋里说。”落无双神色一凝。 三人进了厢房,王里关好门,才低声道:“我找到了一个远房表亲,他以前在赵府厨房做过半年帮工,后来因为不小心打碎了个盘子,被毒打一顿赶了出来。他说……赵府最近不太平,好像经常有生面孔出入,而且都是夜里来,神神秘秘的。他还说,前些天晚上,他起夜时隐约听到两个护院喝酒时嘀咕,说什么‘北边来的大买卖’、‘银子埋好了’、‘楼主有赏’之类的话,他当时没敢细听,赶紧溜了。” 北边来的大买卖?银子埋好了?楼主有赏? 落无双眼中精光暴涨!这“北边来的大买卖”,很可能指的就是从京城压往北境幽州押运而来的军饷!“银子埋好了”,正是藏匿!“楼主”,极有可能就是暗影楼的楼主! 赵府竟然和军饷被劫案有关!至少,赵天赐或其手下,参与了藏匿军饷,或者提供了重要地点和掩护! “他还听到别的吗?比如具体地点,或者和哪些人接头?”落无双急问。 王里摇摇头:“他说就听到那么几句,吓得够呛,没敢再听。吴兄弟,这……这赵天赐难道还干了打家劫舍的勾当?北边来的大买卖……难道是抢了官银?” 落无双没有直接回答,沉声道:“王大哥,此事关系重大,你和你那位表亲,千万不要再对任何人提起,就当从来没听过。你们村的地租和今日冲突,恐怕都只是表面,这赵天赐背后,藏着更可怕的事情。” 王里和李萍脸色发白,连连点头。 落无双心中念头急转。必须尽快将这个情报送出去!给赵无极将军,或者陆七他们!同时,也要想办法确认军饷的具体藏匿地点。赵府……看来必须深入探查一番了。 而静姝在暗处,或许能帮上忙。他摸了摸怀中的玉佩,心中有了计较。 第九十一章夜探 赵府,书房。 赵天赐脸色铁青,听着彭昆和刘捕头的汇报。 “废物!一群废物!”赵天赐将手中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两个来历不明的人都搞不定?彭师傅,你可是先天高手!” 彭昆脸色也不太好看,沉声道:“公子,那年轻男子招式精妙,内力虽然不强,但恐怕师承不凡。更麻烦的是那个黑衣女子,身手狠辣,用的透骨钉喂有剧毒‘鹤顶红’,显然是专业杀手的路数。而且她出现得蹊跷,像是早有准备。依我看,此事不简单,恐怕不是普通的地租纠纷。” 刘捕头也苦着脸道:“是啊公子,那女子气势吓人,不像是寻常江湖客。咱们……咱们是不是先缓缓?查清楚他们的底细再说?” “查?怎么查?”赵天赐烦躁地踱步,“侯三那个废物,什么有用的都查不出来!只知道那小子叫‘吴双’,住在王里家养伤,身手不错,其他一概不知!那黑衣女人更是神出鬼没!” 他越想越气,也越想越疑。难道真是京城大伯的政敌派来的人?或者是北边……不对,北边的人怎么会掺和到地租这种小事里? “公子,”彭昆想了想,道,“为今之计,不宜再明着来。对方有高手护卫,强攻未必得手,反而可能折损人手,打草惊蛇。不如……暗中监视,摸清他们的落脚点、往来人员,同时加紧给侯爷去信,说明情况,请侯爷在京中查查,是否有哪家势力最近派了年轻高手和女杀手到中州来。另外,王家村那边……地租可以先放一放,稳住他们,免得他们狗急跳墙,把事闹大。” 赵天赐虽然不甘,但也知道彭昆说得有道理。他阴着脸点点头:“就按彭师傅说的办。刘捕头,让你的人撤回来,但给我盯紧了王家村和王里家!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来报!彭师傅,监视那两个人的事,就拜托你了,尤其是那个黑衣女人!” “是!”彭昆和刘捕头领命。 待两人退下,赵天赐坐下,心绪不宁。他再次提笔,给长宁侯赵广义写信,这次将“吴双”和黑衣女子的情况详细描述,并提到彭昆的猜测,恳请大伯在京中探查。写完后,他叫来心腹管家,吩咐用最快的渠道将信送出。 然而,赵天赐和彭昆都不知道,他们自以为隐秘的监视和通信,早已落在另一双眼睛的监视之下。 距离赵府不远的一处客栈二楼房间,李静姝卸去了黑衣,换上一身普通的青色衣裙,但眉宇间的冷冽未减。那名黑衣内侍正在向她汇报。 “殿下,赵天赐已命人撤去明面上的逼迫,转为暗中监视王家村及‘吴双’。其府中先天高手彭昆,负责监视您和‘吴双’。另外,赵天赐再次修书给长宁侯赵广义,信中提及了今日冲突及对‘吴双’和您身份的猜测,信已由其管家安排快马送出。是否拦截?” 李静姝沉吟道:“信不必拦截,让他送出去。正好看看长宁侯府的反应。你派人暗中跟着送信人,确保信能到赵广义手中,但也要留意京中是否有其他人与之接触。另外,严密监视彭昆动向,不要让他真的发现‘吴双’的踪迹,必要时……可以制造些麻烦引开他。” “是。”内侍领命,又道,“殿下,今日冲突,您已现身,虽未露真容,但赵天赐等人必然更加警惕。您继续留在安平府,风险增大。不如让奴婢……” “我自有分寸。”李静姝打断他,“无双在此,我必须留下。你传讯给我们在中州的其他人手,让他们暗中调查赵府近期的异常动向,尤其是是否有大宗货物、银两的转运藏匿迹象,以及与江湖势力,特别是暗影楼的联系。重点查梅子岭附近,赵府或长宁侯府名下的产业、庄园、别院。”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我怀疑,军饷被劫,与这赵天赐,乃至长宁侯府,脱不了干系!” “奴婢明白!”内侍心中一凛,知道此事已从寻找世子,上升到涉及朝堂争斗和惊天大案的程度。 李静姝走到窗边,望向王家村的方向,目光柔和了一瞬,随即又被坚定取代。无双,等我。这次,我不会再让你独自面对危险。无论是赵天赐,还是暗影楼,或是他们背后更深的黑手,我都会与你一起,将他们连根拔起! 接下来的两日,王家村表面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但暗地里却暗流汹涌。 落无双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都在房内运功疗伤,内力以缓慢但稳定的速度恢复着,肩胛的掌毒也被进一步压制。他通过王里,以感谢村民为由,悄悄将一些碎银子分给几家最困难的农户,并叮嘱他们近日小心门户,若见到生面孔或异常情况,立刻告知王里。 王里则按照落无双的吩咐,不再主动打听赵府之事,而是如常生活,偶尔上山打猎,实则是观察是否有陌生人在村子附近窥探。 李静姝和她的人则如同隐形般,潜伏在安平府城和王家村外围,一方面监视赵府和彭昆等人的动向,另一方面也在暗中调查军饷线索。 彭昆果然开始了暗中监视。他经验老道,并未靠近王家村,而是在村外几处制高点和必经之路设下眼线,自己也隐在暗处,气息收敛,如同潜伏的毒蛇。他重点盯防的是那个神秘的黑衣女子,但李静姝行踪飘忽,反侦察能力极强,几次都让彭昆扑空,甚至有一次,彭昆发现自己留下的隐秘标记被人动过,惊出一身冷汗,知道对方也是此道高手,更加谨慎。 夜色再次降临。 落无双估摸着内力已恢复到后天后期水准,虽然距离巅峰遥不可及,但配合他的经验和技巧,已具备一定的行动能力。他决定夜探赵府。一来,王里表亲提供的线索至关重要,需要核实;二来,他也需要主动出击,打破僵局,为传递消息和后续行动创造条件。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落无双换上一身深色衣服,悄无声息地离开王里家,如同鬼魅般融入夜色。他没有走村口大路,而是借着田野、树林的掩护,绕向安平府城方向。 他没有发现,在他离开后不久,一道纤细的黑影也从暗处悄然浮现,远远地缀在了他身后,正是放心不下、暗中保护的李静姝。 安平府城城内,落无双成功潜入城内。根据王里描述的赵府位置,他很快找到了那座灯火已稀、但依旧气势不凡的宅邸。 赵府院墙高耸,守卫比王家村外严密得多,时有护院巡逻。落无双耐心观察了约莫一刻钟,摸清了巡逻间隙和几个暗哨的大致位置。他选择从后院相对僻静的一处墙角潜入,那里靠近厨房和下人房,守卫稍松。 就在他准备行动时,肩膀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落无双浑身汗毛倒竖,几乎就要本能反击,却闻到一丝熟悉的、极淡的冷香。他猛地回头,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到一双熟悉的、带着担忧和嗔怪的眸子,正是李静姝。她也换了一身便于夜行的黑衣,面纱未摘。 “你……”落无双压低声音,又是惊喜又是无奈,“你怎么跟来了?太危险了!” “你一个人来,就不危险?”李静姝瞪了他一眼,声音虽轻,却不容置疑,“我跟你一起。里面情况我的人摸过一些,东跨院是赵天赐住所和书房,防守最严;西跨院是客院和库房;后园有假山池水,可能藏有密室或地窖。巡逻每半柱香一队,每队四人,领头的有后天实力。暗哨主要在屋顶和几个死角,一共六个,位置是……”她快速而清晰地将掌握的情报告诉落无双。 落无双心中一暖,知道静姝为了他,做了大量准备工作。“谢谢。”他低声道,“我主要是想去书房和可能藏匿贵重物品的地方查探。王里那边有线索,赵府可能和军饷藏匿有关。” 李静姝眼神一凛:“果然如此。跟我来,我知道一条相对安全的路径,可以避开大部分明哨暗哨,是赵府一个负责采买的下人透露的。” 两人不再多言,李静姝在前引路,落无双紧随其后。李静姝的轻功身法显然经过名家指点,轻盈灵动,落无声息,对潜行匿迹极为擅长。落无双虽然内力不及,但经验丰富,步法精妙,两人配合竟异常默契,如同暗夜中的一双影子,悄无声息地翻过高墙,避开巡逻队和暗哨,潜入赵府后院。 按照李静姝的指引,他们先潜近西跨院的库房区。库房大门紧锁,有专人看守。两人绕到侧面,李静姝从怀中掏出一根细铁丝,在锁孔中轻轻拨弄几下,库房门锁应声而开,手法娴熟,让落无双侧目。 库房内堆放着不少箱笼、布匹、瓷器等物,虽然价值不菲,但显然不是军饷。两人仔细搜查,甚至敲击地面和墙壁,并未发现密室或夹层。 “不在这里。”李静姝低声道,“去东跨院书房看看。赵天赐若有秘密,书房可能性更大。” 两人退出库房,重新锁好,然后小心翼翼地向东跨院摸去。东跨院果然守卫森严许多,不仅巡逻更密集,暗处似乎还有若有若无的呼吸声,显然有高手潜伏。 就在两人接近书房所在的小院时,忽然听到前面拐角处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第九十二章交战 “……公子也真是,大半夜的还要咱们加强巡视,不就是个乡下小子和个女贼吗?彭师傅也太小心了。”一个护院抱怨道。 “少废话!彭师傅说了,那两人不简单,说不定今晚就会来。都打起精神!出了岔子,公子扒了你的皮!”另一个领头模样的呵斥道。 脚步声越来越近。 李静姝和落无双对视一眼,迅速闪身躲进旁边一座假山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那队护院从假山前走过,并未发现异常,骂骂咧咧地走远了。 两人刚松了口气,准备继续行动,忽然,一个阴冷的声音在假山另一侧响起: “两位,深夜造访我赵府,不知有何贵干?” 两人心中一惊,霍然转头。只见假山旁的一棵老树上,一道身影如同大鸟般翩然落下,正是“黑煞手”彭昆!他显然早已发现了两人的行踪,刚才那队护院只是诱饵! 彭昆目光如电,扫过李静姝和落无双,尤其在落无双脸上停留片刻,露出一丝狞笑:“果然是你,‘吴双’!还有这位黑衣姑娘,咱们又见面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既然来了,就都留下吧!” 话音未落,他身形暴起,双掌一错,带着腥风的黑煞掌力,分袭李静姝和落无双!掌风笼罩范围极大,竟是要将两人同时留下! “动手!”李静姝娇叱一声,细剑出鞘,化作一点寒星,直刺彭昆掌心,剑尖颤动,笼罩他掌力数处要害,竟是精妙无比的剑法,试图以巧破力。 落无双也知道此刻别无选择,低喝一声,将恢复不多的内力催至极致,施展出游龙步,险之又险地避开正面掌风,同时并指如剑,点向彭昆肋下空门,用的正是《升龙诀》中一门专破护体真气的指法“截脉指”,虽然内力不足,威力大减,但招式精妙,角度刁钻。 彭昆“咦”了一声,没料到这两人反应如此之快,配合也颇为默契。李静姝的剑法凌厉精准,隐隐有宫廷大内剑术的影子;落无双的指法更是精妙绝伦,直指要害。他不敢托大,掌势一变,化刚为柔,如同两条毒蛇,缠绕向李静姝的细剑,同时脚下步伐滑动,避开落无双的指风。 “叮叮当当!” 霎时间,三人战作一团。李静姝剑光如雪,招式绵密狠辣,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专为搏杀;落无双身形飘忽,指掌腿并用,虽内力不济,但每每攻敌必救,与李静姝配合,竟暂时抵住了彭昆这位先天高手的攻势。 但彭昆毕竟内力深厚,经验老辣,数十招过后,渐渐适应了两人的节奏,黑煞掌力越发雄浑,阴寒歹毒的内力不断压迫,让李静姝和落无双都感到气息滞涩,动作渐慢。 “哼!不过如此!看掌!”彭昆瞅准一个空档,猛地一掌震开李静姝的剑,另一掌凝聚八成内力,带着呼啸的腥风,狠狠拍向落无双胸口!这一掌若是拍实,以落无双现在的状态,不死也得重伤! “无双小心!”李静姝花容失色,不顾自身安危,强行扭身,挺剑刺向彭昆后心,意图围魏救赵。 彭昆却似乎早有预料,拍向落无双的掌势不变,后背却如同长了眼睛,反手一指点向李静姝剑脊,指风凌厉! 眼看落无双就要被击中,李静姝的剑也要被点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落无双怀中飞出一道暗箭,暗箭飞出,彭昆急忙回躲,就在这一瞬间,落无双和李静姝一个眼神,两人一个闪身,离开了赵府。彭昆反应过来,已经失去了落无双和李静姝得影子,“得把这个事情通知楼主,这败家子不知道得罪了什么人,晚上都亲自来府里了,” 城外 李静姝和落无双面面相觑。 “先离开这里!”落无双当机立断。彭昆虽退,但赵府守卫已被惊动,远处已传来呼喝和脚步声。 两人不再迟疑,按照原路,迅速撤离赵府。有了刚才的惊险,两人更加小心,所幸彭昆退走,其他守卫不足为虑,他们顺利翻出城墙,消失在城外的夜色中。 回到王家村附近,确认安全后,两人才停下脚步。 李静姝握住落无双的手,感觉他的手有些冰凉,关切道:“你没事吧?刚才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落无双摇摇头,反握住她的手,温暖柔软,“静姝,谢谢你。还有,对不起,让你涉险了。” 李静姝摇摇头,眼中柔情脉脉:“只要你没事就好。不过,今晚虽然惊险,也并非全无收获。至少确认了赵府确有高手护卫,且对我们极为警惕。……” 落无双点点头:“也好。另外,赵府书房没进去,但彭昆的出现,以及赵府如此严密的防守,本身就说明问题。军饷藏匿地点,即便不在赵府内,也必然与赵天赐或其背后势力密切相关。我们需双管齐下,一边继续暗中调查赵府及其关联产业,一边设法将情报送给赵无极将军,让他派兵重点搜查相关区域。” “嗯。”李静姝点头,“赵无极将军那边,我可以设法传递消息。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继续留在王家村吗?赵天赐和彭昆经过今晚,必然更加戒备,甚至可能狗急跳墙。” 落无双沉吟道:“王家村暂时还是安全的,赵天赐在没有摸清我们底细和解决掉我们之前,应该不会对村民下死手,以免彻底激怒我们。我需要一点时间,将内力再恢复一些。另外,王里大哥那边,或许还能提供更多线索。静姝,你和你的人也要小心,……” “我明白。”李静姝轻轻依偎进他怀里,低声道,“无双,答应我,别再一个人冒险。无论你要做什么,让我和你一起。” 落无双拥紧了她,感受着怀中真实的温暖和心跳,多日来的孤独、挣扎、压力似乎都得到了缓解。他低头,在她发间轻轻一吻,郑重承诺:“好,我们一起。” 夜色深沉,但相拥的两人心中却燃起了明亮的火焰。前路依旧荆棘密布,危机四伏,但至少此刻,他们不再孤单。 第九十三章暗影楼三楼主 是夜,安平府赵府,书房。 烛火摇曳,将赵天赐那张平日嚣张跋扈、此刻却布满惊惶的脸映照得阴晴不定。屋外明明无人,他却总觉得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自己。向明月与两名护法的身影刚刚借夜色遁去,那份属于顶尖高手的鬼魅身法非但没能让他安心,反而加深了心底的寒意。 “向楼主!你们……你们还是尽快把那批‘东西’弄走吧!”赵天赐几乎是压着嗓子低吼出来,额角渗出冷汗,“今晚有人能闯进来,明天说不定官府、齐王府的人就查到我头上了!那是能灭九族的东西!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他平日里仗着长宁侯的势,在中州地界横行无忌,欺男霸女、强占田产都是家常便饭,即便闹出人命也有大伯和层层关系网替他兜底。但这一次不同。他比谁都清楚,藏在自家别院地窖深处的“东西”意味着什么——那是五十万两雪花花的官银,是足以让北境防线动摇、让朝廷震怒、让无数人头落地的军饷!帮助暗影楼藏匿劫掠的军饷,形同谋逆,是诛九族的大罪!即便大伯是长宁侯,即便背后可能站着更了不得的人物,一旦东窗事发,第一个被抛出来当替罪羊的,恐怕就是他自己! 向明月端起手边的茶盏,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他的面容在烛光下显得比前几日更为枯槁疲惫,眼窝深陷,显然自梅子岭一役后,他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楼主交代的任务,劫夺军饷虽算成功,但首要目标落无双生死不明,次要将领赵无极也成功脱逃,这无疑让行动的效果大打折扣。更别提损失了多名好手,上面那位“盟主”和血衣楼的两位楼主(他的大哥、二哥)对此甚为不满,他这几日几乎没怎么合眼。 “赵公子,”向明月放下茶盏,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感,仿佛一条蛰伏的毒蛇,“你是在害怕什么?” “难道我不应该害怕吗?!”赵天赐猛地转身,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你们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那落无双是齐王的独子!齐王是什么人?手握三十万幽州铁骑的杀神!现在他儿子下落不明,军饷被劫,他岂会善罢甘休?幽云十八骑已经进了中州!还有那个黑衣女人,今晚那个可怕的用锥高手……他们来历不明,却盯上了我赵府!这绝不是偶然!” 他焦躁地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昂贵的云锦靴子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王家村那几个泥腿子请来的江湖人?骗鬼呢!哪个泥腿子能请动那样的高手?向楼主,你们是不是……是不是走漏了风声?” 向明月看着他这副色厉内荏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但很快被安抚的神色取代。他需要稳住这个纨绔,至少在军饷安全转移之前。 “赵公子,稍安勿躁。”向明月缓缓道,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你忘了,你上面,可不只有你大伯。” 赵天赐脚步一顿,看向他。 “你大伯长宁侯,乃国之重臣,深得圣心,更与东宫……”向明月意味深长地拖长了音调,“关系匪浅。有些事,你大伯或许不便直接出面,但太子殿下,却可借我等之手,行非常之事。” 这便是此次行动最核心的秘密,也是向明月敢于将如此烫手的山芋暂时存放在赵府别院的底气所在。晋国太子,年过近三十,其兄晋安帝李道基正值壮年,太子之位看似稳固,实则如坐针毡。北境齐王落军山手握重兵,对朝廷态度微妙,是太子急于拉拢或铲除的不稳定因素。赵无极作为军中宿将,曾受太子拉拢却态度暧昧,更非太子一系。 太子等不及了。他与暗影楼暗中合作,目的便是搅乱北境,若能趁机除掉齐王世子落无双和将军赵无极,则北境必生动荡,甚至可能引发幽州军变。届时北漠南蛮闻风而动,天下大乱,太子便可趁机请缨或举荐长宁侯掌兵,将兵权牢牢握在自己人手中。这是一盘险棋,但也是一盘足以颠覆乾坤的大棋。劫夺军饷,既是打击朝廷威信,断北境补给,也是挑起事端、制造混乱的关键一步。这些脏活累活,太子不便动用自己明面上的力量,暗影楼这类江湖势力,便是最合适的白手套。 听到“大伯”和“太子”的名头,赵天赐剧烈的心跳略微平复了一些。是啊,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大伯是侯爷,背后更有东宫撑腰,自己不过是奉命行事,暂时提供个藏匿地点罢了……应该……不会有事吧? “赵公子不必过于忧虑。”向明月见他神色稍缓,继续说道,“如今大雨已停,天色放晴,只需再等待数日,待地面风干,道路好行,我便会立刻安排人手,将那批‘东西’神不知鬼不觉地转运出去,绝不会再给你添麻烦。至于今夜闯府之人……”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芒:“我已派人查过,起因无非是你对王家村地租突然加码,引来了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江湖人强出头罢了。那用剑的女子和招式奇特的年轻人,或许是有些来路的游侠,但未必与我们的大事相关。我已加派人手探查其来历。不过,即便他们有所猜测,没有确凿证据,又能奈你何?别忘了,这里是安平府,是你赵公子的地盘,更有你大伯和……上面的人关照。” 他刻意模糊了“上面的人”,却让赵天赐自行脑补到了太子身上,顿时觉得腰杆又硬了几分。 “只需再忍耐几日,”向明月的声音带着蛊惑,“待东西运走,风平浪静,你依然是这安平府说一不二的赵公子。甚至,等大事成了,论功行赏,你大伯在朝中地位更加稳固,你赵公子……未必不能得个一官半职,光宗耀祖。” 一番连哄带吓,又画了一张大饼,赵天赐虽然心中仍旧不安,但总算不像刚才那样惊慌失措了。他定了定神,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涩声道:“向楼主,最好快些。我只求安稳,不想惹祸上身。” “放心,赵公子,你我如今同在一条船上。”向明月露出一丝近乎安抚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在他枯槁的脸上显得有些诡异,“这几日,还请公子约束府中下人,加强戒备,尤其注意那王家村的动向,莫要再节外生枝。待时机一到,一切自会了结。” 赵天赐重重地点了点头,心中却打定主意,这几日一定要深居简出,同时再给大伯去一封加急密信,将今晚的变故和向明月的承诺一并告知,恳请京城那边加快动作或给予更明确的指示。 向明月见稳住了赵天赐,便不再多留,起身告辞,带着两名护法再次融入夜色之中。他需要尽快安排军饷的转运事宜。 第九十四章书房密谋 京城,太子府邸。 雕梁画栋、富丽堂皇的书房内,气氛却与外表的奢华截然相反,凝重得如同暴雨前的低气压。鎏金兽首香炉里袅袅吐出的龙涎香气,也压不住空气中弥漫的焦躁与阴鸷。 “废物!全都是废物!”太子李承乾猛地一掌拍在紫檀木书案上,震得笔架砚台一阵乱跳。他年约二十六七许,面容与晋安帝李道基有五六分相似,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刻薄与戾气,此刻因怒极而显得有些扭曲。“十几个先天高手!布下天罗地网!连两个人都拿不下?暗影楼!血衣楼!平日里吹得天花乱坠,到了关键时刻,就是一群彻头彻尾的废物!” 他烦躁地在铺着厚绒地毯的书房里来回踱步,脚下无声,却更显出内心的惊涛骇浪。房间里除了他,只有三人。一个是自幼服侍他、心腹中的心腹,总管太监冯保,此刻正垂手侍立角落,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另外两人,则分别是长宁侯赵广义,以及身兼左都御史与工部尚书二职的周正清。此二人,皆是太子一党在朝中的核心支柱。 长宁侯赵广义年近六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穿着低调的藏青色锦袍,此刻神色还算镇定,只是眉头微锁。他上前一步,躬身一礼,声音平缓却带着惯有的老成持重:“太子殿下息怒,保重身体要紧。此番谋划,暗影楼确已尽力,各个环节堪称滴水不漏。梅子岭地形、赵无极行军路线、押运人员配置,皆在我等掌握之中。劫夺军饷,也已成功。只是……”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人算不如天算。谁能料到,中州连月暴雨,竟让那平日不起眼的山涧溪流,在短短时间内暴涨成湍急的江河?落无双与赵无极,便是借着这老天爷赏赐的‘水路’,硬生生从绝境中撕开了一条生路。此非战之罪,实乃天意弄人,非人力所能及也。” 这番话,既为暗影楼的开脱留了余地,又将失败归结于不可抗力,算是给了太子一个台阶。 李承乾闻言,胸膛起伏稍缓,但脸上怒气未消:“天意?哼!本宫从不信什么天意!本宫特意让赵文杰在落无双酒馆说军饷事情,就是让他卷进开,结果还是没搞定,若是暗影楼足够狠辣果断,在落无双落水后沿河追杀百里,何至于让他生死不明?还有那赵无极,居然也能逃出生天,如今更是堂而皇之地进了中州驻军大营!再想动他,难如登天!”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望着外面东宫森严的殿宇和远处皇宫模糊的轮廓,声音阴冷:“赵无极是次要,只要他暂时无法将幽州军引入中州,便不足为虑。关键是本宫那个好表弟,齐王世子——落无双!他可有什么确切消息?” 赵广义摇了摇头,面色也凝重了几分:“据各方眼线回报,以及安平府那边我那不成器的侄儿天赐这几日频频送来的密信来看,齐王世子自那日坠河后,便如同人间蒸发,至今杳无音讯。齐王府的‘幽云十八骑’统领秦武,率五千铁骑已在中州像篦子一样梳了好几遍,同样一无所获。这么久没有消息……” 他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太子,语气带着某种暗示:“只怕是凶多吉少。湍急山洪,冰冷刺骨,加之他之前硬接向明月一掌,伤势必然极重。就算当时侥幸未死,这十余日下来,生还的希望……微乎其微。” “侯爷所言极是。”一旁沉默许久的左都御史、工部尚书周正清适时接口。他年约五十,面容方正,留着短须,眼神锐利,此刻捻须道:“殿下,赵无极虽是宿将,但终究是臣子,没有齐王世子的死讯或确切下落作为引信,难以真正撼动齐王。反之,只要落无双身死的消息坐实,以齐王对其独子的宠爱,必然方寸大乱,悲愤欲绝!届时,幽州军心浮动,北境六郡失去主心骨,而朝廷许诺的五十万两军饷又被劫掠一空,边军缺饷,军心动荡……内忧外患齐发,幽州想不乱都难!” 他向前一步,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兴奋与狠厉的光芒:“一旦幽州有变,北漠南蛮岂会坐视?必然趁虚而入!届时,太子殿下便可名正言顺,以‘戡乱平叛、御侮安邦’之名,奏请陛下,组建一支直属东宫的‘平乱新军’!兵权在握,再借平乱之功威震朝野……届时,只需寻个合适的时机,将枪头掉转,直指那……”他伸出手指,轻轻向上指了指,意指皇宫,“则大事可成矣!” 这番赤裸裸的谋逆之言,在书房内回荡,非但没有引起惊慌,反而让李承乾眼中燃起炽热的火焰,就连一旁的老太监冯保,也低眉顺眼,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哈哈哈!”李承乾终于发出一阵压抑却又畅快的大笑,多日来的郁气似乎一扫而空,“周大人言之有理!天赐良机,就在眼前!落无双一死,便是撬动整个天下的支点!” 赵广义与周正清也陪着笑了起来,书房内一时充满了志得意满的气氛。他们都认为,落无双失踪这么久,在那种恶劣环境下,绝无生还可能。他们的计划虽然略有波折,但核心目标——除掉齐王世子、引发北境动荡——似乎已经阴差阳错地达成了。 笑罢,李承乾重新坐回主位,脸色恢复了几分太子的矜持与阴冷,但眼中的野心之光却更盛。“不过……”他食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本宫要的是万无一失,是确凿无疑!而不是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一天没看到落无双的尸体,本宫就一天不能完全放心。” 他看向赵广义,语气不容置疑:“侯爷,安平府那边,你那侄儿信中提及的什么‘江湖宵小’、‘地租纠纷’,虽然看似无关紧要,但值此敏感时刻,也不可不防。你立刻传信给暗影楼,让他们加派人手,不仅要在梅子岭下游继续搜寻落无双的踪迹,也要仔细排查安平府及周边所有可疑人物!尤其是那些突然出现、身手不凡、却又来历不明的年轻人!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务必确认落无双的生死!” 赵广义心中一凛,知道太子这是要彻底斩草除根,不留丝毫隐患。他躬身道:“殿下思虑周全,老臣遵命。这就去办,定让暗影楼仔细搜检,绝不给那万分之一的机会。” 他心中其实对赵天赐信中提到的那点“小麻烦”不以为意。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江湖人,因为地租纠纷强出头,能翻起什么浪来?他压根就没往落无双身上想。在他看来,这次的计划借助天灾(暴雨)和地利(梅子岭),安排得天衣无缝,军饷藏匿更是神不知鬼不觉,哪能那么巧,落无双没死,还正好跑到他侄儿的封地上,去管什么地租的闲事?天下哪有这般巧合? 然而,正是这被他轻视的“巧合”与“小麻烦”,此刻正在千里之外的安平府,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激荡起越来越剧烈的反应,并即将引爆一场足以撼动他全盘谋划的惊雷。 赵广义领命退出书房,自去安排。周正清又与太子密议了一番朝中局势与下一步的渗透安排,方才告辞。 第九十五章更大得阴谋 书房内只剩下李承乾与冯保。李承乾走到一幅巨大的大晋疆域图前,目光久久停留在北境幽州的位置,手指缓缓划过,最终定格在京城。 “冯保。” “老奴在。” “你说,本宫那位好皇兄,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还在为他的好表弟、好将军忧心忡忡?”李承乾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陛下……自然是心系北境,勤于政事。”冯保低声回道。 “勤于政事?哼,很快,他就不用那么‘勤’了。”李承乾眼中寒光闪烁,“传令下去,让我们的人,最近都警醒些。尤其注意宫里的动静,还有……我那好妹妹,长公主静姝,她不是出宫去寻落无双了吗?可有消息?” “回殿下,长公主行踪隐秘,我们的人……跟丢了。”冯保小心翼翼道。 “跟丢了?”李承乾眉头一皱,随即又舒展开,“无妨。一个女流之辈,又能如何?只要落无双死了,一切……就都在掌握之中。”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身披龙袍,君临天下的那一刻。等赵广义和周正清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门外廊道深处,书房内厚重的紫檀木书架竟悄无声息地向侧方滑开,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两人从中缓步走出,来到太子李承乾面前。 为首一人年约四十许,面容清癯,三绺墨髯,头戴方巾,身着素色儒衫,一派文士风范,唯独一双眼睛深邃沉静,偶尔掠过精光,显露出绝非寻常书生的城府。此人正是太子府首席幕僚,号称“东宫智囊”的徐渭,李承乾诸多隐秘筹划的核心设计者。 紧随其后之人,却让外人见到定会大吃一惊——竟是当朝礼部尚书周文博!就在不久前的朝堂之上,他还曾就春闱舞弊传闻厉声质询,言词间直指某些与太子关联甚密的官员,摆出一副不惧权贵、维护科举清明的中立乃至“帝党”姿态,引得不少清流暗自叫好。谁能想到,此刻他竟会出现在太子最私密的书房暗室之中? “周大人,此次台前做得着实漂亮。”李承乾此刻脸上怒容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得意与算计的深沉笑意,“朝野上下,如今都以为你周文博是仗义执言、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孤臣’,谁也想不到,那真正在幕后搅动风云、最大的赢家,会是我们。连本宫那位皇兄,恐怕也正以为,借此事敲打了我,又拔除了几个不听话的钉子,正自鸣得意呢。” 徐渭捻须微笑,接口道:“殿下明鉴。周大人与都察院的周正清大人,看似立场迥异,实则同气连枝,血脉相连(堂亲),此乃我等布局最妙的一着暗棋。旁人只道周正清是殿下在都察院的‘明枪’,却不知周大人才是藏在礼部、关键时刻能发出致命一击的‘暗箭’。此次舞弊案风波,表面看似被陛下雷霆手段压下,实则我们早已将五名精心培养、绝对可靠的寒门才子,不动声色地安插进了户部、兵部、工部等关键衙门的机要位置。假以时日,这些人便是我等耳目喉舌,更是未来扭转乾坤的基石。” 周文博微微躬身,姿态恭谨却又不失从容,他抚着修剪整齐的短须,眼中闪过一丝自得:“能为殿下大业略尽绵力,是臣之本分。陛下多疑,若直接安插我等明显亲近殿下之人,必遭猜忌。故臣特意选在朝会之时,以‘公正’之名发难,将水搅浑。更妙的是,臣当时‘不慎’将些许线索,隐隐指向了齐王世子落无双,又‘提点’他若想查清,不妨去寻那素有‘铁面’之称、实则暗中倾向陛下的杜如晦杜大人……”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想必此刻,杜大人正顺着臣‘无意’留下的痕迹追查,最终多半会‘发现’此事似乎与梁王、赵王,尤其是赵王母族——江南林家牵扯更深。如此一来,陛下便会认为,最大赢家是他自己,既敲打了殿下,又可能抓住了其他兄弟的把柄。却不知,这一切,早就在徐先生与臣的推演之中。” “哈哈,好一招祸水东引,移花接木!”李承乾抚掌轻笑,眼中尽是赞赏,“如此一来,皇兄的注意力便被引向他处,即便对孤有所疑虑,也会因牵扯到梁王、赵王,尤其是德妃娘娘的娘家而投鼠忌器。江南林家……那可是赵王的钱袋子和德妃的脸面。只要德妃忍不住为娘家求情或遮掩,便是授人以柄。届时,倒要看看我那皇兄,是要维护他母妃与幼弟的体面,还是要‘大义灭亲’,维护他那所谓的‘朝廷法度’!” 他踱步到书案后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开始谋划下一步:“赵天赐此次办事还算得力,虽说引来些小麻烦,但藏匿军饷有功。待军饷之事风波稍平,便运作一下,让他先做个安平府通判,历练一番,日后也好为孤牧守一方。而且他好像也在科举中榜的名单里面。” 徐渭点头:“殿下思虑周全。安平府地处中州要冲,位置关键。赵天赐有长宁侯这层关系,又有‘从龙’之功,擢升起来名正言顺。只是当下,仍需稳住他,莫让安平府那边的小小‘意外’,干扰了军饷转运的大局。臣已让暗影楼加紧处理。” 周文博也道:“殿下放心,科举舞弊这条线,到此已基本尘埃落定,该清除的痕迹已然清除,该落下的棋子也已落定。陛下那边,短期内查不出什么。当前重中之重,仍是北境。只要落无双的死讯坐实,齐王方寸一乱,幽州必生变故,殿下的大计……便可进入下一阶段了。” “关键点,还是我那表弟,到现在是死不见尸活不见人啊!”这才是李承乾担心的,一切计划都在完美,唯一就是落无双这个棋不确定。 “殿下多虑了?”徐渭道“落世子恐怕是凶多吉少。” “但愿吧?”李承乾只能听天由命呢。 第九十六章紫袍盟主 一处地下密室,密室深藏于普通民居地底、位置绝密的幽暗石室。 空气潮湿阴冷,带着土腥与陈年石料的气息。墙壁上嵌着的几盏长明油灯,散发出昏黄摇曳的光晕,勉强驱散着浓重的黑暗,却也将室内的氛围渲染得更加诡秘压抑。 石室中央,唯一一张宽大的石椅上,端坐着一位身着宽大紫色袍服的老者。袍服质地非丝非麻,隐有暗纹流动,在灯光下泛着幽深的光泽。宽大的兜帽深深垂下,将他整个面容掩藏在阴影之中,只露出帽檐下不经意间泄出的一抹刺眼的白发。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却仿佛是整个石室、乃至这片地下空间的主宰,一股无形而沉重的威压弥漫开来,让空气都似乎凝滞。 石椅前,两名中年男子恭谨地跪伏在地,额头触着冰凉的石板。两人皆身着样式简单的黑袍,但身份与实力却绝不容小觑。 左侧一人,面色蜡黄枯槁,眼窝深陷,颧骨高耸,整个人瘦削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如同久病缠身、随时可能咽气的痨病鬼。然而,若有江湖经验丰富的顶尖高手在此,定会骇然发现,此人气息悠长沉凝,枯槁的皮囊下仿佛蛰伏着江河般磅礴的力量,那双半开半阖的眼眸深处,偶尔掠过的精光如同最锋利的刀锋,令人心悸。他,正是血衣楼楼主,陈皮。一身武功已臻化境,半步宗师,距离那传说中的武道宗师之境仅有一步之遥,堪称当世顶尖,六大隐世宗师之下,罕逢敌手。 右侧一人,面色却红润饱满,头发黑白相间,梳理得一丝不苟,与身旁的陈楼主形成鲜明对比。他气息同样渊深似海,虽略逊陈皮半分,但也稳稳站在了半步宗师的门槛上。他,乃是暗影楼大楼主,向明天,亦是向明月的大哥,还有一个二弟向明日,三兄弟共同执掌暗影楼,势力遍布南北。 两位足以在江湖上呼风唤雨、令无数人闻风丧胆的半步宗师,此刻却如同最恭顺的奴仆,跪伏在这位紫袍老者面前,大气不敢出。紫袍老者的身份与实力,由此可见一斑。 “主公对此事,很不满意。”紫袍老者终于开口,声音出乎意料的洪亮、中气十足,丝毫听不出苍老之感,反而带着金属般的铿锵,在石室中回荡,震得油灯火苗都为之一晃。 “本是十拿九稳的局,劫银、杀人、引发北境动荡,连环之策,环环相扣。如今,银是劫了,可最重要的人——齐王世子落无双、大将军赵无极,却都跑了。”紫袍老者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跪伏的两人背脊发寒,“明天,你是暗影楼之主,明月是你三弟。陈皮,血衣楼是你执掌,与暗影楼配合行动。说说看,怎么回事。” 向明天不敢怠慢,连忙以头触地,恭声回禀:“禀盟主,此事……确属意外。属下三弟与陈老麾下血衣楼精锐配合无间,梅子岭设伏周密,本已将落无双、赵无极等人逼入绝境,绝无逃生可能。奈何……天有不测风云,中州连降数日暴雨,山洪暴发,致使谷中小涧瞬间暴涨成湍急洪流。落无双与赵无极,正是借了这滔天洪水之势,以重伤之躯硬闯出一条生路。此乃天灾,非战之罪。属下……已严令三弟反省,加强情报与应变。” 陈皮也沙哑着嗓子补充道:“盟主明鉴。事后,属下与向兄已反复推演当日战局所有细节,确认计划本身并无疏漏。落无双能逃,七分靠那天降暴雨的‘运’,三分靠其自身决断与悍勇。赵无极能脱身,亦是借助了混乱与地形。此二人……命不该绝于梅子岭。” 石室内沉默了片刻,只有油灯燃烧的哔剥轻响。那股无形的压力却并未减轻。 “罢了。”紫袍老者终于再次开口,语气略缓,“天意难测,非你二人之过。主公虽不满,却也知非尔等懈怠。” 向明天与陈皮心中同时一松,知道这一关算是暂时过了。 “然,军饷之事,不容有失,落无双下落,必须查明。”紫袍老者话锋一转,“主公另有要事吩咐。” “请盟主示下!”两人齐声道。 “明天,”紫袍老者看向向明天,“你即刻派人,去一趟‘威远镖局’,找到总镖头赵威远,问清楚……数月前,他护送的那枚‘蟠龙古玉’玉佩,究竟送到了何人手中。记住,是‘问清楚’。若他识相,便留他性命。若他冥顽不灵,或是走漏了风声……威远镖局上下,鸡犬不留。” “蟠龙古玉”玉佩!向明天心中一震。他当然知道这枚玉佩!那是关乎前朝一个惊天动地传闻的钥匙!据说,前朝末代皇室在覆灭前,将复国的希望与一笔富可敌国的巨大宝藏一同隐藏,而开启宝藏的关键信物,便是特殊的古玉玉佩,得此玉佩,未必能直接找到宝藏,但却是不可或缺的线索!主公图谋甚大,复兴前朝是其终极目标,这笔传说中的宝藏,无疑是至关重要的助力! 差不多一年前,暗影楼下属的“七煞”确实奉命追杀威远镖局,目标就是这枚玉佩。岂料中途杀出个程咬金,被护送“雪藏花”返家的齐王世子落无双撞见并插手,七煞铩羽而归。紧接着,齐王落军山因儿子遇袭,而雷霆震怒,对暗影楼在北境的势力进行了毁灭性打击,暗影楼不得不全面收缩,隐匿行踪。威远镖局也因此侥幸得以残存至今。若非如此,以暗影楼的行事风格,威远镖局早就被连根拔起,玉佩下落也早该查明。 “属下明白!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向明天肃然领命。他知道此事关乎主公复兴大计,比之军饷更加隐秘和重要。 “嗯。”紫袍老者微微颔首,又转向陈皮,“陈老,梅子岭那批银子,如今情况如何?” 陈皮立刻回道:“禀盟主,五十万两官银已安全转移至安平府预先准备好的隐秘地点藏匿,由向明月的血衣楼分部和赵天赐的人共同看守。前几日大雨,道路泥泞,不便运输。如今雨已停歇,只需再等一两日,待地面稍干,便可着手转移。属下与向明月已规划好路线,定将这批银子安全送至主公指定之处。” “这批银子,关乎主公下一步诸多计划,无论是招兵买马、结交朝臣,还是制造事端,皆需银钱开路。”紫袍老者声音凝重,“绝不容有半点闪失!地面一干,立刻转移,沿途务必加倍小心,尤其是要提防齐王府的‘幽云十八骑’和朝廷可能派出的侦骑。赵无极那边,虽暂时无碍,也需留意其动向。” “属下遵命!定当竭尽全力,确保万无一失!”陈皮沉声保证。 “好了,你们去吧。”紫袍老者挥了挥手,宽大的紫袍衣袖带起一阵微风,“记住,主公耐心有限。军饷要安全,玉佩要下落,落无双……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若再出纰漏……” 他没有说完,但话中那冰冷的意味,让向明天和陈皮忍不住再次俯低身子。 “属下等定不负主公与盟主所托!” 两人又磕了一个头,这才小心翼翼地起身,躬身退出石室。厚重的石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关闭,隔绝了内外。 石室内重归寂静。紫袍老者依旧端坐,兜帽下的阴影中,无人能看清他的表情。只有那抹白发,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落无双……齐王……晋朝太子……还有那躲在深宫里的皇帝……”他低低地自语,声音微不可闻,却带着一种俯瞰棋局般的漠然与深邃,“这盘棋,越来越有趣了。只可惜,你们所争的,不过是一隅之地。主公要的……是这整个天下重归旧主!玉佩、军饷、北境之乱……都只是序幕罢了。” 他缓缓抬起一只手,枯瘦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握,仿佛要将整个天下都攥入掌心。 “快了……就快了……” 第九十七章相逢 王家村后山,一处人迹罕至的密林深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腐叶的气息,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 落无双负手而立,静静等待着。他依旧穿着那身粗布衣衫,但脊背挺得笔直,多日调养与《升龙诀》的运转,让他苍白的面色恢复了些许红润,眸中神光内蕴,虽内力尚未恢复至巅峰,但那股久居上位的从容气度,已悄然回归。 轻微的破风声由远及近,两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然落入林中。为首一人身形矫健,一身劲装,面庞瘦削刚毅,正是幽州王府护卫统领陆七。另一人则身着灰色僧袍,手持念珠,眉目平和,正是空闻大师的弟子惠明法师。 陆七一眼便看到了立于林中的落无双,刹那间,这个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也面不改色的铁汉,眼眶竟瞬间红了。他快走几步上前,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而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属下……属下陆七,见过世子!世子……您真的还活着!太好了!真是太好了!”说到最后,声音已然哽咽,几滴滚烫的男儿泪夺眶而出,滴落在林间的枯叶上。这些日子,他承受的压力与自责,几乎要将他压垮。带领精锐日夜搜寻,却一次次失望而归,他不敢想象若世子真有不测,自己该如何向王爷、向王妃、向幽州交代。 惠明法师虽不像陆七这般情绪外露,但看到落无双安然无恙地站在眼前,眼中也流露出由衷的欣慰与释然。他双手合十,躬身一礼:“阿弥陀佛。世子平安无恙,实乃大幸。贫僧心中悬石,今日终可落地。”他当日分路突围,虽未受重点追杀,但也知世子等人处境凶险,这些时日心中一直挂念,暗中打探消息,直至接到陆七的密信,方知世子下落。 落无双看着真情流露的陆七,心中亦是百感交集。他上前一步,双手扶起陆七,拍了拍他结实的臂膀,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好了陆统领,堂堂七尺男儿,哭什么?我这不是好端端站在这里吗?梅子岭一劫,天不绝我,也辛苦你们了。” 陆七连忙用衣袖胡乱擦了擦眼睛,深吸几口气,平复激动的心情:“属下失态!只是……只是见到世子无恙,实在忍不住。王爷和王妃若是知道,定会欣喜若狂!” 提到父母,落无双眼神微微一黯,随即恢复清明:“陆七,我见你们,正是为了此事。我的消息,必须尽快告知父王和母妃,让他们安心。但切记,此事必须严格保密,除了父王、母妃以及绝对可靠的核心幕僚,不得向任何人泄露我尚在人世以及身在何处的消息。我如今化名‘吴双’,藏身王家村养伤,身份一旦暴露,不仅前功尽弃,更会引来无穷追杀,牵连无辜。” 陆七神色一凛,肃然道:“世子放心!属下定会亲自挑选最可靠之人,以最隐秘的渠道将消息传回王府,绝不泄露半分!王爷王妃得知世子平安,必能稳住心神,从容应对。” 落无双点了点头,转而看向惠明法师:“法师,接下来恐怕要辛苦你一趟。我虽逃出生天,但军饷被劫之事尚未了结。据我查探,劫匪极有可能与安平府的赵天赐,乃至其背后的长宁侯府有关。我怀疑,那五十万两军饷,此刻就藏在赵府或其关联的隐秘之处。” 他顿了顿,继续道:“赵天赐身边有高手护卫,我曾夜探赵府,遇到一名唤作‘黑煞手’彭昆的先天高手,颇为难缠。法师武功在我之上,又精于隐匿探查,我想请你秘密监视赵府及赵天赐名下的几处关键产业,尤其是可能藏匿大宗货物的庄园、别院、废弃矿洞等。我判断,连日大雨停歇,地面一旦风干,便于车马通行,他们必定会尽快转移这批烫手的山芋。你的任务,便是盯紧他们的动向,确认军饷藏匿的具体位置及可能的转移路线。” 惠明法师神色平静,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世子所托,贫僧义不容辞。定当竭尽全力,查清贼赃下落。赵府之事,便交给贫僧。” “有劳法师。”落无双郑重一礼,随即又对陆七吩咐道:“陆统领,你与秦武将军以及赵无极将军取得联系,告知他们我的大致情况。不必说具体位置,并请他们调派可靠精锐,暗中集结于安平府及周边要道,随时做好接应准备。同时,严密监控通往各州府的主要关卡、水陆码头,一旦发现可疑的大规模车队或人员异动,立即拦截核查,宁可错查,不可放过。” 陆七眼中精光一闪,抱拳道:“属下明白!秦将军与赵将军若知世子无恙且有线索,必当全力配合!关卡监控之事,属下即刻去办,绝不会让贼人轻易将银子运出中州!” “嗯。”落无双微微颔首,对两人的反应和忠诚深感欣慰,“目前局势诡谲,敌暗我明。我暂时还需留在王家村,一来此地相对安全,便于我继续恢复伤势;二来赵天赐与我的‘地租纠纷’尚未彻底解决,我若突然消失,反而可能打草惊蛇,让他们提前警觉。我会继续以‘吴双’的身份活动,暗中查访,看能否找到更多关于赵府、暗影楼以及其背后势力的线索。” 他目光扫过陆七和惠明,沉声道:“我们分头行动,但需保持隐秘联系。法师监视赵府,陆统领协调兵马、监控关卡,我居中策应,并设法与可能也在暗中调查的李……静姝长公主取得更直接的联系。三方信息务必及时互通。记住,我们的首要目标是找到并夺回军饷,其次才是揪出幕后黑手。行动务必谨慎,不可莽撞。” “是!谨遵世子之命!”陆七与惠明齐声应道。 “好了,事不宜迟,你们各自行动吧。一切小心。”落无双最后叮嘱道。 陆七与惠明再次行礼,身影晃动,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密林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落无双独自站在林中,听着渐渐远去的风声,目光投向安平府城的方向,眼神锐利如刀。 赵天赐,长宁侯,暗影楼,血衣楼,还有那可能藏在更深处的太子……以及自己看不见的幕后黑手。 所有的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正在被一根无形的线慢慢串起。而这根线的另一端,或许就系在那五十万两沉默的官银上,更可能,系着一个足以颠覆整个大晋江山的惊天阴谋。 他摸了摸怀中李静姝所赠的玉佩和药瓶,感受到一丝温暖与力量。无论如何,他必须走下去,为了幽州,为了父母,也为了这天下不至于陷入无谓的动荡与战火。 转身,他朝着王家村的方向,步履沉稳地走去。 第九十八章放松的赵天赐 夜色深沉,安平府赵府内宅,灯火阑珊。 两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如同没有重量的鬼魅,在屋顶和墙檐间几个轻巧的纵跃,便悄无声息地落入赵府后园,径直朝着书房方向掠去。他们的动作迅捷而隐蔽,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然而,就在赵府外不远处一株枝叶繁茂的古槐树上,一道灰色的人影如同树皮般纹丝不动,甚至连呼吸心跳都降到了微不可察的程度。月光透过枝叶缝隙,隐约照亮了他平静如水的面容和手中缓缓捻动的念珠——正是奉命暗中监视的惠明法师。他先天后期的修为,加上佛门敛息秘法,使得他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即便是宗师级高手,若非刻意探查,也很难发现他的踪迹。 “向明月……果然又来了。”惠明心中默念,目光锁定了那两道黑影进入的书房。 书房内,烛火明亮。赵天赐正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听到窗棂微响,猛地转身,看到向明月和一名护法出现在房中,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 “向楼主!你们可算来了!”赵天赐这几日食不知味,夜不能寐,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早已没了往日的嚣张气焰。他接连给大伯长宁侯赵广义去信,得到的回复先是安抚,让他稍安勿躁,一切有侯府和东宫兜底,近期务必收敛,莫再惹是生非。这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但对藏在自家别院那批要命的银子,依旧提心吊胆。 向明月看着赵天赐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枯槁的脸上扯出一丝近乎讥诮的皮笑肉不笑:“赵公子看起来,似乎很盼着向某快点来啊?” 赵天赐此刻哪有心情理会他的讽刺,急声道:“向楼主,你就别挖苦我了!那批‘东西’一日不离开我这里,我就一日不得安宁!这可是能灭九族的勾当!我现在是连觉都睡不踏实!” 他虽纨绔跋扈,草菅人命的事也没少干,但公然协助劫掠朝廷军饷,形同谋逆,这罪名之重,远非他以往那些欺男霸女、强占田产可比。若非大伯赵广义以太子前程和暗影楼许诺的厚利双重诱惑与压力,他绝不敢沾染半分。如今银子真藏在自家地盘,他才知道什么叫烫手的山芋,日夜悬心。 向明月心中鄙夷更甚,暗叹赵广义英雄一世,怎么有个如此不堪的侄子,简直是扶不上墙的烂泥,一点风吹草动就慌成这样,全然没有半点做大事的胆魄和定力。若非看在长宁侯和太子的面上,他真想一掌拍死这个废物,省得碍眼。 压下心中不耐,向明月冷声道:“赵公子放心,明日过后,你便可高枕无忧。我们已安排妥当,明夜子时,趁着夜色最深、守卫最松懈之时,便将那批‘东西’从你府上运出。届时,你便与这一切再无瓜葛,只管安心做你的富家公子,等待太子的封赏便是。” “明夜子时?!当真?!”赵天赐闻言,紧绷了近半个月的神经骤然松弛,一股巨大的解脱感涌上心头,连带着脸上也恢复了少许血色,“太好了!总算是要送走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摆脱这催命符后,重新花天酒地、逍遥快活的日子。这半个月憋在府里,都快把他闷坏了,尤其是想到“怡红院”里新来的头牌小桃红,更是心痒难耐。 “自然当真。”向明月语气冷淡,“向某今夜前来,便是知会赵公子一声,做好最后的准备,确保明日府内一切如常,莫要露出马脚,坏了大事。记住,这是最后一天,务必谨慎。” “明白!明白!向楼主放心,我一定把最后这班岗站好!”赵天赐连忙保证,此刻他只想快点把这尊瘟神送走,然后……他眼中闪过一丝迫不及待的淫邪光芒。 向明月不再多言,连客套都省了,对身旁护法使了个眼色,两人身形一晃,便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窗外夜色中,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沾染上赵天赐身上的蠢气。 他们一走,赵天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浑身都轻快了许多。他搓着手,在书房里兴奋地转了两圈。 “总算要解脱了!憋死老子了!”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脑中全是小桃红那娇媚的脸蛋和曼妙的身段,“不行,今晚必须得去放松放松!就当是提前庆祝!反正明天东西就运走了,还能出什么事?” 他立刻叫来心腹管家,低声吩咐道:“去,给本公子准备一下,爷今晚要去‘怡红院’!低调点,别声张!” “是,公子。”管家心领神会,连忙下去安排。 赵天赐自以为隐秘的行动,却被藏身树上的惠明法师尽收眼底。看到赵天赐在向明月离开后明显放松,并开始准备出门,惠明眉头微皱,略一思忖,身形如同灰烟般从树上飘落,悄无声息地朝着王家村方向疾掠而去。他觉得此事有必要立刻告知世子。 王家村,王里家西厢房。 落无双正在油灯下研究安平府及周边地形图,试图推敲军饷可能转移的路线。忽然,他心有所感,抬头看向窗外。 一道灰影轻飘飘落入院中,正是惠明法师。 “法师?有情况?”落无双起身相迎。 惠明将方才所见快速叙述一遍:“……赵天赐与向明月约定明夜子时转移军饷。向明月离开后,赵天赐明显松懈,似有夜间外出寻欢作乐之意。贫僧以为,或许是个机会。” 落无双眼中精光一闪:“明夜子时……时间紧迫。赵天赐要去何处?” “听其吩咐管家,应是去城中‘怡红院’。” “怡红院……”落无双沉吟片刻,一个大胆的计划在脑海中迅速成形。赵天赐此刻心神放松,正是套取情报的绝佳时机。而且,若能利用他的身份…… “法师,你立刻去通知陆七和秦武将军,让他们的人马暗中向安平府城与赵府别院方向靠拢,但务必隐藏行迹,等待我的信号。同时,严密监视赵府及可能作为转移起点的几处地点。” “世子意欲何为?”惠明问道。 落无双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赵天赐不是想去放松吗?我就去‘帮’他好好放松一下。或许,我们能提前半步,拿到进入赵府、找到军饷的‘钥匙’。” 他迅速换上一身不起眼的深色衣服,将李静姝给的易容药物简单涂抹,改变了一些面部轮廓和肤色,看起来更像一个普通的江湖客或家丁。又对听到动静出来的王里低声交代几句,让他锁好门户,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法师,我们分头行动。我去‘拜访’一下赵公子。你按计划通知陆七他们,随后可在怡红院附近接应。” “世子小心。”惠明知道落无双决定了的事很难更改,而且此计虽险,却可能是打破僵局的最快方法。 夜色中,两道身影先后没入黑暗,朝着安平府城不同的方向而去。 第九十九章军饷下落 夜色如浓稠的墨汁,浸透了安平府城。然而,城东“怡红院”的门前,却是另一番光景。大红灯笼高悬,映照着描金绘彩的牌匾,丝竹管弦之声靡靡飘出,混合着女子的娇笑与男子的喧哗,脂粉香气甜腻腻地缠绕在晚风里,勾引着每一个路过者的心魄与钱袋。 二楼最奢华的“天香阁”内,暖香袭人。赵天赐斜倚在铺着锦绣软垫的宽大贵妃榻上,左右各偎依着一名衣衫轻薄、容貌娇艳的女子,一人纤手拈着水晶葡萄喂入他口中,另一人正用银签子挑着蜜饯。正前方,一名抱着琵琶的清倌人低眉信手,婉转莺啼般的歌声流泻而出。两名佩刀的护卫如同门神般立在雅间门外。 “来,小桃红,给爷满上!”赵天赐面色酡红,眼中已有七八分醉意,这几日的担惊受怕似乎都被这美酒佳人冲淡,一只手不安分地揽住右边女子的纤腰,另一只手接过左边女子递来的酒杯,一饮而尽,发出畅快的喟叹,“痛快!还是这儿舒坦!那破府邸,爷是一天也不想多待了!” 他确实放松了。向明月亲口说明夜子时运走军饷,这催命符就要离手。大伯的信也让他宽心,有侯府和东宫撑腰,就算有点小波折也能摆平。此刻,他只想好好放纵,弥补这半个月来的“清苦”。 小桃红娇笑着又为他斟满酒,身子软软地靠过去,吐气如兰:“赵公子今儿个兴致可真高,是不是有什么大喜事呀?也让姐妹们跟着沾沾喜气?” “喜事?自然是天大的喜事!”赵天赐嘿嘿一笑,含糊道,“过了明晚,爷就彻底轻松了!到时候,爷天天来捧你的场!” 就在这淫靡欢畅的氛围达到顶点时,雅间的雕花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并未被推开,却仿佛被一股巧劲震开了门闩,悄无声息地滑开了一道缝隙。 守在门外的两名护卫反应不慢,立刻警觉,手按刀柄低喝:“谁?!” 然而,他们的声音还未完全落下,一道穿着深灰色不起眼劲装的身影已如同鬼魅般从门缝中滑入,反手轻轻一带,门又悄无声息地合上,门闩竟自动落下。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只在人眼中留下一道残影。 来人面容普通,肤色偏暗,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那种,唯有一双眼睛,沉静幽深,如同古井寒潭,与这满室的旖旎暖香格格不入。正是易容改扮后的落无双。 “你是什么人?!怎么进来的?!”两名护卫又惊又怒,锵啷一声拔出了腰间佩刀,一左一右逼了上来。他们虽只是后天中期,但在安平府地界,作为赵公子的贴身护卫,何曾被人如此无声无息地闯到近前? 榻上的赵天赐也被这变故惊得酒醒了几分,推开身边的女子,坐直身子,色厉内荏地喝道:“哪来的不开眼的东西?敢闯本公子的雅间?活腻了不成?!” 小桃红和另一名女子吓得花容失色,缩到角落。 落无双对指向自己的两把钢刀视若无睹,目光平静地落在赵天赐脸上,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室内的琵琶声和女子的啜泣:“赵公子,好雅兴。只是不知,这份雅兴,还能持续到几时?” “你……你什么意思?”赵天赐被他那平静无波却又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看得心中发毛。 落无双不答,右手缓缓探入怀中。这个动作让两名护卫更加紧张,刀尖前指。 然而,落无双掏出的并非兵器,而是一枚通体莹白、温润无瑕的羊脂玉佩。玉佩不大,雕刻着如意祥云纹路,工艺极其精湛,在室内烛光下流转着内敛而高贵的光泽。他两根手指拈着玉佩,在赵天赐眼前轻轻一晃。 赵天赐纨绔归纨绔,但出身侯府旁支,眼界还是有的。这玉佩的玉质、雕工,绝非民间能有,更像是……宫廷或顶级王府流出的东西!他心中咯噔一下,醉意又散了两分。 “赵公子可认得此物?”落无双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或者说,赵公子可知道,私藏劫掠的朝廷军饷,形同谋逆,该当何罪?诛九族?还是……凌迟?” “军饷”二字如同惊雷,炸得赵天赐魂飞魄散!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手指着落无双:“你……你胡言乱语什么!什么军饷!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落无双向前踏出一步。那两名护卫见势不妙,挥刀便砍!一刀直劈面门,一刀横削腰腹,配合倒也默契。 落无双脚步未停,只是身形极其细微地晃了一下,如同风中柳絮,恰到好处地从两刀之间的缝隙穿过。同时,他左右手闪电般探出,食指中指并拢,精准无比地点在两名护卫持刀手腕的“神门穴”上。 “当啷!”“当啷!” 两名护卫只觉手腕一麻,半边身子酸软无力,钢刀脱手落地。他们还未来得及做出下一步反应,落无双已欺近身,手肘肩背看似随意地一靠一撞,两人便如同被狂奔的野牛撞中,闷哼着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壁上,软软滑落,显然已经没气了。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赵天赐甚至没看清落无双是如何动作的,自己重金聘请的两个好手就已倒地不起。他吓得瘫软在榻上,裤裆处传来一阵湿热——竟是失禁了。 “向明月有没有告诉你,明夜子时,趁着夜色最深,守卫最松懈的时候,把那批烫手的银子运出赵府?”落无双的声音如同冰冷的毒蛇,钻进赵天赐的耳朵,“他有没有告诉你,事情一旦败露,第一个被抛出来顶罪的,会是谁?是你赵天赐,还是你那位远在京城的侯爷大伯?哦,对了,最近京城好像不太平,长宁侯府……似乎也卷进了某些麻烦里?” 落无双的话,半真半假,连敲带打。他知道赵天赐这种人,色厉内荏,贪生怕死,最是惜命惜富贵。此刻用他最害怕的事情连续冲击其心理防线,效果最佳。 果然,赵天赐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对方不仅知道军饷,知道向明月,连具体的转移时间都一清二楚!甚至还知道大伯在京城的麻烦,赵天赐并不清楚具体,但隐约有不好的预感!这绝对不是偶然撞破的江湖人,而是有备而来、掌握了他所有致命把柄的索命阎王! “饶……饶命!大人饶命啊!”赵天赐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连滚带爬地从榻上翻下来,跪倒在落无双脚边,涕泪横流,“银子……银子不是我劫的!是暗影楼!是我大伯……不不,是别人让我帮忙藏的!我只是提供了个地方!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求大人开恩!放我一条生路!” 角落里的女子吓得瑟瑟发抖,大气不敢出。 落无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冷漠:“想活命?” “想!想想想!大人让我做什么都行!”赵天赐拼命磕头。 “带我去看看那批银子。现在,立刻。”落无双语气不容置疑,“如果银子确实在那里,完好无损,并且你肯乖乖配合,指认暗影楼和背后主使,或许……我可以考虑在呈报上去的时候,‘酌情’为你开脱一二,保你不死。否则,今夜就是你的忌日,明日赵府便会以‘勾结匪类、劫掠官银、意图谋反’的罪名被夷为平地,鸡犬不留!” “我带!我这就带大人去!银子就在府里西跨院旧库房的地窖!我亲自带路!”赵天赐为了活命,什么都顾不得了,只想赶紧满足这个煞星的要求。 “让你的女人,老老实实待在这里,天亮之前不许离开,也不许发出任何声音。”落无双指了指地上角落里的女子,“否则,你知道后果。” “是是是!你们听着!都给我待在这儿!谁敢乱动乱叫,本公子扒了他的皮!”赵天赐连忙对醒着的女子。 落无双随手从榻上扯过一件赵天赐的锦缎披风,扔给他:“裹上脸,跟我走。别耍花样。”然后给女子点了睡穴,没几个小时醒不来。 赵天赐哪敢不从,手忙脚乱地用披风裹住头脸,只露出两只惊惶的眼睛。在落无双的挟持下,两人如同主仆般,悄然从怡红院的后门离开,消失在漆黑的巷道中。 夜色中的赵府,比往日似乎多了几分森严。灯笼在风中摇曳,投射出晃动的光影。巡夜的护院比平时多了几队,显然向明月离开前加强了戒备。 有赵天赐这个“主子”亲自带路,一路上虽有护院盘问,都被赵天赐用“本公子带朋友去库房取点旧物”之类的借口搪塞过去。那些护院见公子亲自发话,虽有疑虑公子深夜带个陌生人去偏僻库房?,但也不敢多问,纷纷放行。 两人顺利来到西跨院那处看似堆放杂物、久未打理的老旧库房前。库房大门紧锁,锁头都生了锈迹。赵天赐从怀中摸出一串钥匙,哆嗦着找到其中一把,费了些劲才打开锈锁。 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陈腐的灰尘气息扑面而来。库房里堆满了破损的家具、蒙尘的瓷器、废弃的布料等杂物,杂乱无章。 赵天赐走到库房最深处,移开几个看起来沉重、实则内部中空的装饰性木箱(伪装),露出后面一堵看似普通的砖墙。他在墙上几块砖头上按照特定顺序按了按,只听得一阵轻微的机括声响,一块约莫三尺见方的墙壁竟向内凹陷,然后向侧方滑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向下延伸的洞口,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混杂着淡淡的、属于大量金属和桐油的味道弥漫出来。 “就……就在下面。”赵天赐指着洞口,声音发颤。 落无双心中一凛,就是这里了。他取过墙边备用的火把点燃,示意赵天赐走在前面:“下去。” 赵天赐不敢违逆,颤抖着接过一支火把,率先走下陡峭的石阶。落无双紧随其后,全身戒备。 石阶不长,约莫二三十级便到了底。下面是一个经过加固的、颇为宽敞的地下密室,墙壁上嵌着几盏长明油灯,光线昏暗。密室的景象,让落无双瞳孔微缩! 只见密室中央,整整齐齐、密密麻麻地码放着数百个深色的桐木大箱!箱子表面涂着防潮的桐油,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每一个箱子上都贴着显眼的官府封条,虽然有些在搬运中略有破损,但那朱红的官印和“北境军饷”“幽州督造”等字样,依然清晰可辨!正是失踪的五十万两官银! 除了这些银箱,墙角还堆放着一些盖着油布的大包,不知是何物。 落无双强压心中激动,快步上前,用匕首撬开一个箱子的边缘。顿时,一片白花花、晃人眼的银锭露了出来,标准的官银制式,底部打着清晰的年号和铸造局印记。 “果然在这里……”落无双长长舒了一口气,多日的奔波、生死一线的挣扎,似乎在这一刻都有了价值。军饷找到了! 然而,就在他心神因找到目标而出现一丝松懈的刹那,异变陡生! 第一百章尘埃落定 密室角落一处堆放的杂物阴影中,一道凝练如实质的杀机毫无征兆地爆发!一道黑影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激射而出,目标并非落无双,而是他身后吓得魂不附体的赵天赐! 这一击狠辣刁钻,直取赵天赐咽喉,显然是打着灭口的主意!正是留守此处、负责最后看守的“黑煞手”彭昆!向明月离开时,为防万一,特意将他留在密室,没想到真的等来了“客人”! “小心!”落无双反应极快,在杀机涌现的瞬间已然警觉,一把将呆若木鸡的赵天赐向后扯开,同时身体半转,左手五指弯曲如钩,带着凌厉的劲风,迎向那偷袭而来的一掌! “砰!” 掌爪相交,气劲四溢!落无双只觉一股阴寒刺骨、歹毒异常的力道顺着手臂经脉狂涌而入,正是彭昆成名绝技“黑煞掌”!他闷哼一声,体内未愈的伤势被牵动,气血翻腾,蹬蹬蹬连退三步,才勉强稳住身形,喉头一甜,一丝血迹从嘴角溢出。 彭昆也被震得身形一晃,显出身来,枯黄的脸上露出狞笑:“果然是你!‘吴双’!还有赵天赐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既然自己送上门来,就别怪彭某心狠手辣了!” 他心中也是暗惊,没想到这“吴双”重伤未愈,反应和功力竟比上次交手时似乎还强了几分。 “彭昆!”落无双擦去嘴角血迹,眼神冰冷,“你们跑不了了!” “就凭你?”彭昆嗤笑,猛地提气长啸一声,声音尖锐刺耳,穿透密室土层,显然是在向外面示警和召唤同伙。“外面的兄弟!有硬点子闯进来了!抄家伙!” 几乎是同时,密道上方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呼喝声和兵器出鞘声!赵府的守卫被惊动了,正在迅速朝库房集结! “快走!”落无双知道不能被困在这地下密室,必须把赵天赐这个关键人证带出去!他一把抓住瘫软如泥的赵天赐的后领,将他提起,转身就向密道口冲去! “想走?留下吧!”彭昆厉喝,身形如电,双掌泛起淡淡的黑气,掌风呼啸,封堵住密道入口,将落无双的退路完全笼罩! 落无双一手提着赵天赐,行动受限,面对彭昆全力施为的黑煞掌,只能将《升龙诀》内力催至极致,施展出精妙步法“游龙步”,在方寸之地腾挪闪避,同时寻隙以指、掌、肘还击,招式虽妙,但内力相差悬殊,且要护着赵天赐,顿时险象环生,几次掌风都擦着身体掠过,衣衫破裂。 眼看就要被彭昆逼入绝境,上方守卫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头顶传来!整个密室都剧烈震动,灰尘簌簌落下!紧接着是砖石木材碎裂倒塌的轰鸣,以及震耳欲聋的喊杀声! “幽州军奉旨缉拿逆贼!降者不杀!” “秦武在此!贼子休得猖狂!” “保护世子!杀!” 无数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甲胄摩擦声、刀枪破空声,如同钱塘怒潮,从被暴力破开的库房上方汹涌而入! 是秦武!他接到了惠明法师传递的紧急消息(惠明在怡红院外接应,见落无双带赵天赐离开,便知计划启动,立刻去通知了秦武),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率领预先埋伏在赵府外围的幽云十八骑以及部分精锐官兵,强行发动了进攻!他们选择从库房正面破墙而入,直捣黄龙! 彭昆脸色剧变!他万万没想到官兵来得如此迅猛,如此果决!这绝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预谋的突袭!他看向落无双的眼神充满了惊骇与怨毒——此人到底是谁?竟然能调动幽州军精锐? “秦叔!军饷在此!速控现场!抓人!”落无双趁机将赵天赐往安全角落一扔,大喝一声,同时身形暴起,不再保留,全力攻向心神已乱的彭昆!必须缠住他,不让他趁乱逃脱或狗急跳墙破坏军饷! 秦武如同战神降世,一柄厚重的斩马刀挥舞开来,挡者披靡,瞬间清理了从密道口涌入的几名赵府护卫,看到落无双无恙且在与彭昆交手,心中大定,怒吼道:“儿郎们!封锁所有出入口!清剿残敌!保护军饷!世子有令,活捉贼首!” 幽州铁骑的精锐如同虎入羊群,与赵府护卫、以及闻讯赶来的少量暗影楼留守人员战作一团。赵府护卫虽有些武力,但如何是这些百战老兵的对手?顷刻间便溃不成军,非死即降。 彭昆见大势已去,心中萌生退意。他一掌逼退落无双,猛地朝密室另一侧一个极其隐蔽、被杂物半掩的通风口窜去!那是他预留的逃生通道! “哪里走!”落无双岂能让他逃脱,强压伤势,将轻功催到极致,如影随形般追了上去!两人在狭窄的通风管道内又是一番激烈追逐搏杀。管道内空间逼仄,拳脚难以施展,更多靠的是擒拿短打和内力比拼。落无双伤势被不断牵动,口中溢血,但眼神狠厉,死死咬住彭昆。 终于,在管道一处较为宽敞的转折处,落无双拼着左肩硬挨了彭昆一记阴狠的指风,右手并指如剑,凝聚全身残余内力,一记《升龙诀》中的绝技“破军指”,精准无比地点中了彭昆后背“灵台穴”! 彭昆浑身剧震,一口黑血喷出,内力运转顿时滞涩,动作慢了半拍。 紧跟而至的秦武觑准时机,如同苍鹰搏兔,从后方扑至,刀背重重砸在彭昆后颈! “呃……”彭昆眼前一黑,软软栽倒,被秦武一把拎住。 “世子!您伤势如何?”秦武看到落无双脸色苍白,嘴角带血,焦急问道。 “无妨,旧伤复发而已。”落无双喘了口气,看向被捆得结结实实、面如死灰的赵天赐,又看了看密室里完好无损的官银,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下来。 “秦叔,清点银两,分毫不得有误。将赵府所有人等,无论主仆,全部控制,分开看押,严加审讯,尤其是赵天赐,他是重要人证。立刻派兵封锁安平府四门及水陆要道,全城搜捕向明月及其他暗影楼、血衣楼余孽!他们原计划明夜子时才转移,我们快了他们近一天,他们很可能尚未走远,或藏在城中某处!” “末将领命!”秦武肃然抱拳,眼中满是激动与敬佩。世子不仅活着,更以重伤之躯,巧妙设局,深入虎穴,最终在贼人转移前成功截获军饷,擒获关键人物!此等智勇胆识,实乃幽州之幸! 随着秦武一道道命令传下,训练有素的幽州军迅速控制了整个赵府,清点出军饷分毫不差。赵天赐及其心腹管家、部分知晓内情的护院头目被单独关押。彭昆被废去武功,严加看守。城中很快戒严。- 第一百零一章向明月得疯狂 两名为向明月探查情报的先天后期护法,几乎是拼尽全力,动用了安平府城内残存的、尚未被幽州军完全清除的隐秘眼线,甚至不惜冒险接近已被严密控制的怡红院,总算在黎明前摸到了一些零碎却关键的信息。 他们不敢耽搁,立刻返回秘密据点,向焦躁不安的向明月禀报。 “楼主,大致情况查明了。”一名护法低声道,脸色同样难看,“据怡红院那个叫小桃红的头牌说,昨晚赵天赐确实去了,喝了不少酒。后来……后来有个身份不明、但气势很吓人的年轻男子闯入雅间,似乎拿出了什么信物,疑似朝廷或某位大人物派来的,几句话就把赵天赐吓得魂飞魄散,当场失禁……然后,杀了两名护卫,赵天赐就被那人带走了,而小桃红被点穴昏迷了过去之后的事情她就不知道了。再之后赵府那边就出事了。具体那人是谁,说了什么,小桃红也说不清楚,她当时被吓得不轻,只记得赵天赐好像喊过‘饶命’、‘带你去’之类的话。目前赵府被幽州军封锁得如同铁桶,里面的具体情形还无法探知。” “朝廷的人?信物?几句话就吓瘫了?”向明月听完,胸口一阵发闷,枯槁的脸上肌肉抽搐,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十岁。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石壁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凹坑,碎石簌簌落下。 “废物!蠢货!长宁侯赵广义,怎么会有如此不堪、如此愚蠢的侄子!”向明月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得尖利刺耳,“就一晚!就他妈一个晚上都憋不住!本楼主去跟他说,是让他稳住!做好最后接应的准备!不是让他去花天酒地、自寻死路!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混账!废物!蠢猪!” 他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立刻冲到赵天赐面前,亲手拧断他的脖子。正是这个纨绔最后时刻的放松与愚蠢,葬送了整个看似完美的计划,也将他自己和暗影楼置于极度危险的境地。 向明月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下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杀意和暴怒。他知道,现在不是发泄的时候,事情已经发生,必须立刻想办法补救,将损失降到最低。 “你们两个,继续在此地监视赵府及城中幽州军的动向,有任何异常,立刻用三号密信回报。”向明月对两名护法下令,语气恢复了冰冷,“我必须立刻将此事禀报大哥和盟主,商议对策。安平府……暂时不能待了。” “是,楼主!”两名护法躬身领命。 向明月不再多言,转身钻入那条通往城外的秘密地道。他现在必须争分夺秒,赶在幽州军可能的全城大搜捕之前离开,同时将安平府的剧变,以最快的速度传递出去。 --- 赵府,此刻已全然变了模样。昨夜的战斗痕迹已被初步清理,但空气中依旧残留着淡淡的血腥与肃杀。府邸内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尽是身披玄甲、手持利刃的幽州精锐。那股百战之师特有的铁血煞气,让这座往日奢靡的府邸,变得如同军营般森严。 大厅之内,灯火通明。落无双换上了一身干净的便服,虽然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秦武、赵无极、徐猛,以及幽云十八骑中的几位统领,济济一堂。 秦武沉声禀报:“世子,赵将军,徐将军,军饷已全部清点完毕,五十万两,分毫未少,箱体封条大多完好。赵府上下共计一百七十三口,已全部控制,分开看押。逆首赵天赐及其心腹管家、三名知晓内情的护院头目单独关押在西厢偏院,由十八骑亲自看守。昨夜一战,击毙负隅顽抗者三十七人,擒获六十八人,包括那名先天高手彭昆。我方轻伤十七人,无阵亡。” 赵无极抚须点头,看向落无双的目光充满了欣慰与后怕:“世子此次可谓力挽狂澜,不仅自身脱险,更智破贼巢,夺回军饷,擒获要犯,功莫大焉!只是……世子伤势未愈,又连日劳心劳力,还需多加休养才是。” 徐猛也拱手道:“末将佩服!世子神机妙算,胆识过人,实乃我大晋之福!” 落无双摆摆手,正色道:“两位将军过誉了。当务之急,是妥善处理后续。军饷虽已夺回,但此事牵涉甚广,幕后黑手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走到大厅中央悬挂的简易地图前,手指点向幽州方向:“首先,军饷必须立刻、安全地运回幽州前线。将士们翘首以盼,北境安危系于此。迟则生变。暗影楼及其背后势力得知军饷被截,定会千方百计阻挠破坏,甚至可能铤而走险,半路劫夺。” 秦武立刻道:“世子所言极是!末将愿亲率幽云十八骑及部分精锐,押送军饷火速北上!凭借我军精锐和熟悉地形,必保军饷万无一失!” 赵无极补充道:“秦统领勇武可靠,押送军饷最为合适。徐将军,还需你调动中州驻防军,在安平府至幽州边境一线,加强巡逻警戒,肃清道路,为秦统领押运创造有利条件,并防范小股贼人袭扰。” 徐猛抱拳:“末将领命!定当全力配合,确保军饷运输畅通无阻!” 落无双点头:“如此甚好。秦叔,赵将军,事不宜迟,你们立刻着手准备,今日午时之前,务必启程!多拖一刻,便多一分风险。” “是!”秦武与赵无极齐声应诺。 落无双又转向另一个关键问题:“至于赵天赐……他是此案关键人证,必须押送京城,交由陛下亲审。唯有如此,才能将长宁侯乃至其背后可能隐藏的更大黑手,彻底挖出。” 秦武闻言,眉头紧锁,上前一步道:“世子,押送赵天赐进京,恐怕……不会太平。那些幕后之人,为了自保,绝对会不惜一切代价杀人灭口!途中风险,甚至可能比押送军饷更大!末将建议,从军中拨出两千精锐,由末将分兵护送世子与赵天赐进京!” 落无双摇摇头,语气坚定:“秦叔的担心,我明白。但两千军队,规模太大,且无朝廷明确调令,私自调动如此规模的军队进京,形同拥兵逼宫,是谋逆大罪!此例不可开,亦会授人以柄,让朝中宵小有机会攻讦父王。我们不能因小失大。” 赵无极也赞同道:“世子思虑周全。带大军进京确实不妥。但秦统领的担忧也不无道理。不如这样,从军中挑选两百名忠诚可靠、身手矫健的锐卒作为护卫,再请秦统领从‘幽云十八骑’中拨出几位好手,连同徐将军麾下几位可靠的先天境军官,一同护送世子和人犯进京。如此,既有人手护卫,又不至于引人注目,落下口实。” 落无双沉吟片刻,觉得此计可行:“赵将军此议稳妥。两百精兵,规模适中,可称是押解重犯的护卫队,理由正当。有几位先天高手和军中好手随行,安全亦有相当保障。只是……此行仍需万分小心,路线需绝对保密,行程需快,尽可能减少在途中停留的时间。” 他看向秦武:“秦叔,押送军饷事关北境数十万将士,是你首要之责。进京之事,就按赵将军所言安排。你从十八骑中选出四人,要心思缜密、善于应变之人,随我同行。徐将军,也请你挑选两名绝对可靠的先天军官助我。” 秦武虽然仍不放心,但也知世子所言在理,且军饷同样不容有失,只得抱拳:“末将遵命!定当挑选最得力之人!世子一路务必小心!” 徐猛也道:“末将这就去安排人手!定为世子挑选最精干的部下!” 事情议定,众人立刻分头行动。秦武和赵无极去安排军饷装车、点验、选择路线和护卫力量;徐猛去挑选护送进京的人手;落无双则准备亲自去提审赵天赐,争取在出发前,再挖出一些有用的口供。 大厅内很快只剩下落无双一人。他走到窗边,望着东方渐渐升起的朝阳,金光洒在肃杀的赵府庭院中。 军饷北上,人犯进京。两条路,都充满了未知与风险。但这一步,必须迈出。这不仅是为了夺回被劫的银子,更是为了揭开笼罩在朝堂之上的层层迷雾,为了大晋的安稳,也为了幽州的未来。 他握紧了拳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第一百零二章审问 夜晚所有人都聚集在了赵府,赵府一间临时充作审讯室的书房。 气氛凝重肃杀,与往昔赵天赐在此寻欢作乐、附庸风雅时截然不同。厚重的窗帘被拉起,只留下几盏牛油大蜡,将室内照得通明,却也投下摇曳晃动的阴影,更添几分压抑。 落无双坐在主位,虽身着便服,面色尚带伤后初愈的苍白,但神情沉静,目光如炬,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在他左侧,是面沉似水、目光锐利如鹰的大将军赵无极;右侧,则是杀气内敛、身躯挺直如松的幽云十八骑统领秦武。惠明法师垂目静立一旁,手中念珠缓缓捻动,仿佛一尊入定的佛像,却又隐隐散发着佛门高僧的庄严气息。安平府驻防将军徐猛则按刀立于门口,如同一尊门神,隔绝内外。 而在他们对面,跪着一个披头散发、衣衫不整、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的人,正是昨日还不可一世的赵府主人赵天赐。他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额头上冷汗涔涔,裤裆处隐隐有可疑的湿迹,显然惊吓过度,早已魂不附体。他到现在还不明白抓自己人的身份就见鬼了,心里也在暗吗暗影楼一群废物,竟然连落无双都杀不死,还说落无双必死无疑。结果到好。 “赵天赐!”赵无极率先开口,声音并不高,却如同闷雷般在书房内滚动,带着久经沙场的铁血煞气,“你可知,劫掠朝廷军饷,形同谋逆,是何等大罪?!” 赵天赐被这声音吓得浑身一哆嗦,几乎要瘫软在地,牙齿打颤:“知……知道……是……是诛九族的大罪……” “知道?!”赵无极猛地一拍身旁茶几,上好的紫檀木应声而裂,碎屑纷飞,“既然知道是诛九族的勾当!你怎敢如此胆大包天,与贼人勾结,藏匿贼赃?!你赵家深受皇恩,你大伯长宁侯更是朝廷柱石,你就是这样报答皇恩、光耀门楣的吗?!就不怕将你赵氏满门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这一声怒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赵天赐心头。他“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大人饶命!将军饶命!世子饶命啊!不关我的事!真的不关我的事啊!我……我就是个混吃等死的废物,我哪有胆子去劫军饷啊!” 他语无伦次,拼命想要撇清关系:“是……是我大伯!是长宁侯赵广义!一个月前,他……他派人秘密传信给我,让我……让我在安平府这边,暗中接应一些人,提供一处绝对隐秘、且由我完全掌控的地方,存放一批‘重要货物’,说事关重大,涉及……涉及太子的前程,办好了,太子不会亏待我,将来至少给我一个实缺官职!” 提到“大伯”和“太子”,赵天赐仿佛抓住了一丝救命稻草,又像是找到了推卸责任的出口,声音急促起来:“我当时……我当时虽然害怕,但也动心啊!我大伯是侯爷,太子是储君,他们让我办事,我哪敢不办?而且……而且他们信里说得很隐晦,只说是‘特殊渠道’来的‘重要物资’,需要暂时中转,绝口没提是军饷啊!我……我真的不知道那是劫来的官银!我要早知道,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啊!” 落无双静静听着,眼神深邃。赵天赐这番话,半真半假。不知道是军饷或许是实情,以赵广义的老谋深算,很可能不会明说,但“特殊渠道”、“重要物资”、“事关太子前程”,这些暗示已经足够让赵天赐明白事情绝不简单,绝非正当生意。他不过是利欲熏心,又仗着有大伯和太子撑腰,心存侥幸罢了。 “与你接应的是何人?”落无双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直指人心的力量。 “是……是一个叫向明月的人,自称是‘暗影楼’的副楼主。”赵天赐不敢隐瞒,“他带了几个人,武功都高得很。他们……他们大概在二十天前,趁着大雨夜,把东西运到了我府上西跨院的旧库房地窖里。东西都用油布盖着,我当时偷偷看过一眼,是很多大箱子,但我真没打开看里面是什么!向明月警告我,绝对不许打开,也不许让任何人知道,只需看好地方,等他们通知再运走。他还派了一个叫彭昆的可怕老头带着几个人守在附近,说是保护,其实就是监视我!” 赵天赐脸上露出恐惧和后怕:“那个向明月,还有彭昆,看我的眼神都像看死人一样!我……我害怕极了,天天提心吊胆,就盼着他们赶紧把东西弄走!大伯那边的信,也只是让我配合,别多问,等事情结束自有好处。我……我真是被猪油蒙了心啊!” 秦武冷哼一声:“你大伯长宁侯,远在京城,如何能如此精准地安排你在安平府接应?梅子岭劫案发生前后,他可还有别的指示?暗影楼为何偏偏选中你的地方?除了存放,你可还参与了其他事情,比如提供情报、安排路线?” 赵天赐连忙摇头:“没有!真的没有!我就是提供了地方,别的什么都没做!至于大伯为什么选我……可能是因为安平府这边,我的府邸最大,也最安全,我说了算。而且……而且我听说,暗影楼好像很早以前就在中州有活动,对这边很熟。大伯的信里提过一句,说‘那边’已经安排好了‘路’和‘眼’,只需要一个可靠的‘点’暂时存放。我就是那个‘点’!”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又道:“对了!大概在军饷被劫前十来天,大伯还来过一封密信,让我留意一下从中州过境的、可能前往北边的大规模官家车队,尤其是押运队伍的情况,但不用我具体做什么,只需把打听到的大致消息,通过特定渠道报给他派来的人就行。我当时也没在意,以为就是普通的打听消息……现在想来,难道……”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长宁侯很可能提前就从暗影楼那里得知了军饷押运的路线和兵力情况,并让赵天赐这边做了些外围的、不惹人怀疑的“观察”,以便暗影楼制定更精准的劫掠计划。 落无双与赵无极、秦武交换了一个眼神。赵天赐的供词,虽然零碎,且竭力为自己开脱,但已经勾勒出了一条清晰的链条:长宁侯赵广义,很可能代表太子。与暗影楼勾结,提前获知军饷情报,策划梅子岭劫案,利用赵天赐在安平府的势力提供隐秘藏匿点,计划待风头过后转移赃银。 “除了长宁侯和向明月,你还知道哪些人参与了此事?暗影楼上面还有什么人?他们劫军饷,除了银子,还有什么目的?”赵无极继续逼问。 赵天赐茫然地摇头:“我……我真的不知道了。向明月那个人阴森森的,话很少,除了交代事情,根本不跟我多说。我只听彭昆有一次喝酒时隐约提过,说他们楼主上面还有更厉害的人物,叫什么‘盟主’,但具体是谁,我就不知道了。目的……除了银子,还能有什么目的?哦,向明月好像说过一句,说什么‘北边一乱,机会就来了’……我不懂什么意思。” “北边一乱……”落无双低声重复,眼中寒光一闪。这印证了他的猜测,劫夺军饷,绝不仅仅是为了钱,更是为了制造北境幽州的动荡,为某些人创造“机会”。 “赵天赐,”落无双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的供词,关系重大。若你所言属实,并能作为人证指认长宁侯赵广义与暗影楼勾结,劫掠军饷,意图祸乱北境,或许……朝廷会念在你并非主谋,且有戴罪立功表现,对你从轻发落,留你一条性命,甚至保住你赵家部分血脉。” 赵天赐闻言,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我说!我全都说!我愿意作证!指认我大伯!指认向明月!只要饶我不死!让我做什么都行!” 落无双点点头,对秦武道:“秦叔,将他的供词详细记录,让他画押。派最得力的人看守,绝不能出任何差错。明日一早,我们便押送他启程进京。” “是!”秦武肃然应命。 “世子,”赵无极率先开口,面色凝重,“赵天赐的供词,虽可指向长宁侯,但皆为口供,缺乏直接物证。长宁侯完全可以将一切推给暗影楼,甚至反咬一口,说赵天赐是被胁迫或诬陷。而且,牵扯到太子……此事恐怕会异常棘手。” 秦武也道:“没错。赵天赐是关键,但也是最脆弱的一环。进京路上,恐怕不会太平。暗影楼,乃至长宁侯和太子的人,绝不会让他活着到达御前。” 落无双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被晨曦渐渐染亮的天际,缓缓道:“赵将军,秦叔,你们所言极是。所以,我们不仅要保护好赵天赐这个人证,更要设法找到更确凿的物证,以及……揪出暗影楼背后那位‘盟主。’’赵天赐不过是个被利用的棋子,真正的毒蛇,还藏在更深、更暗处。”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军饷今日便由秦叔押送北上,这是稳定北境军心的头等大事。赵将军,你与徐将军处理安平府善后,继续追查暗影楼余孽,尤其是那个向明月的下落,并设法找到他们与长宁侯府来往的密信或其他证据。我与惠明法师,带两百精兵及几位高手,押解赵天赐进京。” 他顿了顿,语气坚定:“进京之路,必是龙潭虎穴。但我们必须去。不仅是为了将人犯交给陛下,更是要将这背后的阴谋,彻底揭开一角!唯有如此,才能让那些藏在阴影里的魑魅魍魉,暴露在阳光之下!” 众人肃然,皆感受到了落无双眼中的决心与肩上的重担。 第一百零三章更大得线索 落无双敏锐地捕捉到了赵天赐那欲言又止、挣扎闪烁的眼神。此刻的赵天赐,就像一只被困在笼中的惊兽,既想拼命抓住任何可能活命的稻草,又本能地恐惧于吐出更多秘密可能带来的未知后果。 “赵天赐,”落无双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彻人心的力量,打破了书房内短暂的沉寂,“到了这个时候,你难道还想有所隐瞒吗?你每多说一分实话,多揭发一桩罪行,你的‘戴罪立功’才多一分分量。那些与你无关?不,只要是长宁侯、是暗影楼、是那些藏在幕后的人所做的恶事,你知晓而不报,便是同谋!现在不说,等到了京城,三法司会审,刑部大牢里的手段,可就不是这般问你几句了。你是想现在说出来,换取一线生机,还是想到时候被大刑伺候,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再像条狗一样被拖出去砍头?” 这番话如同冰冷的钢针,刺破了赵天赐最后一丝侥幸心理。他浑身一颤,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眼神中充满了对酷刑和死亡的极致恐惧。 “我说!我说!我全都说!”赵天赐几乎是喊了出来,声音嘶哑,“还……还有一件事!和军饷无关,是……是去年春闱科举舞弊案!” “科举舞弊案?!” 此言一出,书房内所有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赵无极、秦武、徐猛,甚至一直垂目捻珠的惠明法师,都猛地抬起了头,目光如电般射向赵天赐。 去年的春闱舞弊案,可谓是震动朝野的大风波。案发后,皇帝震怒,下令彻查,一时间风声鹤唳,牵连甚广。表面上看,一批涉案考官、吏员被革职查办,甚至掉了脑袋,几名成绩异常的考生也被剥夺功名,流放边陲。朝野上下似乎都觉得,在陛下雷霆手段下,此案已尘埃落定,揪出了一批蠹虫。 然而,真正明眼人都看得出,那些被推出来顶罪的,大多是些无足轻重的小角色,或者是某些派系斗争的牺牲品。真正的幕后黑手,那些有能力、有动机大规模操纵科举,为自己阵营输送新鲜血液的庞大势力,却仿佛隐身于重重迷雾之后,连根毫毛都未曾伤到。明里暗里,最大的嫌疑指向了与陛下同母得赵王、且赵王和陛下母族是江南富可敌国得林家。很多人猜测,是有人想要给赵王抹黑,目的就是让陛下和赵王不合,可如今,赵天赐竟然说,此事也与长宁侯有关? “把你知道的,一字不漏,详细说来!”落无双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身体微微前倾。他离京前就隐约听到些风声,但未及深究,此刻线索竟然自己送到了面前。 赵天赐咽了口唾沫,定了定神,开始讲述:“去……去年春闱之前,我本来……本来是对科举不抱任何希望的。我自己几斤几两,我心里清楚,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诗词经义更是狗屁不通。能做个逍遥快活的土财主,仗着大伯的势横行乡里,我就很知足了。” 他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和自嘲:“可是去年开春,大伯……长宁侯突然派人给我送来一封密信。信里说,太子殿下……需要培植一些‘自己人’,未来要在朝中各个关键位置安插可靠的心腹。科举,是最好的、也是最名正言顺的途径。他说……说我虽然不学无术,但毕竟是赵家子弟,血缘可靠,对太子也算忠心,其实我当时只是巴结,只要我肯听安排,他就有办法让我‘高中’,而且名次不会太低。事成之后,不仅能有进士功名,太子还会立刻给我安排一个实缺官职,从此步入仕途,光宗耀祖……” 赵天赐的眼神变得有些迷离,似乎又回到了当时接到那封信时的激动与憧憬:“我当时……真是鬼迷心窍了!进士老爷!朝廷命官!那是多大的荣耀?多大的权力?比我做个地方恶霸强了千百倍!我……我立刻就回信答应了,赌咒发誓一定听大伯和太子殿下的安排。” “具体是如何操作的?”赵无极沉声问道,眉宇间凝聚着风暴。科举乃国家抡才大典,是寒门士子改变命运、朝廷吸纳新鲜血液的根本,若被如此大规模、有预谋地操纵,简直是动摇国本! “具体……具体怎么操作的,大伯信里没说,也不让我多问。”赵天赐回忆道,“他只给了我一个名单,上面有几个名字,让我在考试前后,想办法暗中‘关照’一下这几个人,提供些银钱便利即可,但绝不可深交,更不能打听他们的来历。后来我才隐约知道,那名单上的人,似乎也是……也是要‘中’的,而且名次可能比我还高。至于我自己的考卷……” 他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表情:“大伯让我只管去考场,找个僻静角落睡觉就行,试卷上随便划拉几笔,甚至交白卷都可以。他说,自会有人将一份‘合适’的考卷,替换成我的。连我的座位号、考生信息,他们都提前安排好了。” “简直是无法无天!”徐猛气得脸色铁青,他是行伍出身,最重实绩,对这等窃取功名、阻塞贤路的行径深恶痛绝。 “后来呢?”落无双追问。 “后来……我就照做了。”赵天赐低下头,“考试那几天,我就是在号房里吃了睡,睡了吃,试卷上鬼画符一样写了点东西。放榜那天,我本来没抱太大希望,甚至有点害怕是骗我的。可没想到……没想到我真的榜上有名!而且还是二甲第十七名!当时……当时我都懵了,又兴奋又害怕。紧接着,大伯的信又来了,让我不要张扬,低调准备,等吏部铨选后,就会给我安排一个好去处,可能是户部或者工部的肥缺……” 他脸上浮现出后怕的神色:“可是,还没高兴几天,京城就突然爆出了科举舞弊的风声!一开始只是些流言,说某几个考生的文章和平时水平不符,后来就越闹越大,据说有落榜的寒门士子联名告御状,还牵扯出了几个考官受贿……朝廷下令严查!我当时吓得魂都没了,生怕查到我头上!赶紧又给大伯去信。” “长宁侯如何回复?”秦武冷声问。 “大伯回信骂了我一顿,说我沉不住气。”赵天赐缩了缩脖子,“他说风声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是为了搅混水,转移视线。让我绝对不要慌,更不要和名单上任何人有联系。他会把‘首尾’处理干净,我的那份‘考卷’和所有关联记录都会被销毁或替换,让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该吃吃该喝喝。他还说……陛下虽然震怒,但查案的人,未必真的想揪出所有人,尤其是‘不该揪’的人。” 赵无极冷哼一声:“好一个‘不该揪’的人!所以,最后被推出来顶罪的,都是一些小鱼小虾,真正的幕后主使,包括你赵天赐,都安然无恙!” 赵天赐连忙道:“是……是的。风波慢慢平息后,大伯来信说暂时不要安排我入朝了,风头还没完全过去,让我先在安平府待着,等下一个机会,或者……等军饷这件事办好了,一起论功行赏。所以……所以我就一直等着,直到……直到军饷这事……” 他哭丧着脸:“我真的没想到,军饷会出事啊!更没想到……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落无双缓缓坐回椅子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赵天赐关于科举舞弊的供述,信息量巨大,且与军饷劫案隐隐形成了呼应。 两条线,一明一暗,一文一武。 军饷劫案,目标是搅乱北境,削弱齐王和朝廷对边疆的控制力,为某些人创造乱中取利甚至问鼎的机会。 科举舞弊案,目标则是渗透朝堂,在关键部门安插心腹,掌控未来的朝政走向,为长宁侯和太子一系培植根基。 两者相辅相成,一个着眼于外部的“力”,一个着眼于内部的“权”。而串联起这两条线的关键人物,就是长宁侯赵广义,而其背后,显然站着太子李承乾! “赵天赐,你可知,除了你,长宁侯还通过类似手段,安排了多少人上榜?那份名单上的人,你还记得几个?具体是哪些职位可能被安插了他们的人?”落无双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赵天赐努力回忆着:“名单……名单我当时看过就烧了,这是大伯叮嘱的。具体多少人记不清了,大概……大概有七八个名字?至于职位……大伯信里提过一嘴,说都是些重要的‘曹司’、‘郎官’位置,比如户部的度支、仓部,工部的屯田、虞部,甚至……好像还有刑部和兵部的职位,说是未来掌控钱粮、工程、刑狱乃至部分军需后勤的关键……具体的,我真的记不清了!我就记得我的名字排在后边,前面那些名字我一个都不认识,看起来也不像世家大族的子弟,更像是……寒门或者小吏出身?” 寒门或小吏出身?落无双心中一动。这就更隐蔽了,这些人没有显赫背景,突然“高中”并得到好职位,不易引起豪门大族的注意和反弹,反而更容易控制,也更能营造出“朝廷选拔寒门”的假象,收买人心。 “你与长宁侯、太子之间的密信,可还有留存?”秦武问道。 赵天赐摇头如拨浪鼓:“没……没有了!大伯每次来信,都叮嘱看完即焚,我用密语回复后,送信的人也会当场销毁。只有这次军饷的事情,因为牵扯太大,我……我偷偷留了几封大伯最开始让我配合的信,藏在卧室床板下的暗格里,想着万一……万一出事,或许是个保命的凭据……昨晚……昨晚应该被诸位大人搜出来了。” 秦武看向门口一名亲卫,亲卫立刻点头出去。片刻后,拿着一个油纸包回来,里面正是几封赵广义写给赵天赐的密信,内容隐晦,但结合赵天赐的供词,足以成为重要物证。 “世子,”赵无极面色无比凝重,“此事……比军饷案,恐怕更加棘手,牵连更广!科举舞弊,动摇的是国之根本!若真如赵天赐所言,太子与长宁侯已通过此法,将触手伸入了六部关键位置……其图谋之深,令人胆寒!” 落无双将那些密信收起,深吸一口气:“赵将军,秦叔,徐将军,今日所闻,出此门,入我等之耳,绝不可对外泄露半分。科举舞弊案,牵一发而动全身,更涉及东宫,没有铁证和万全准备,决不能轻易掀开。眼下,我们的首要任务,还是军饷案和押送赵天赐进京。科举之事……需从长计议,但既然知道了,就必须查下去!这不仅仅是为了公道,更是为了大晋江山的稳固!” 众人皆肃然点头,知道其中利害。 落无双最后看向瘫软在地、眼巴巴望着他的赵天赐,淡淡道:“赵天赐,你今日所言,我会如实记下。到了京城,陛下面前,你需将方才所说,包括科举舞弊之事,一五一十,毫不隐瞒地再说一遍。这是你唯一的活路,明白吗?” “明白!明白!我一定照实说!一个字都不改!”赵天赐连连磕头。 第一百零四章兵分两路 赵府内的紧急商议持续了近一个时辰,各方意见激烈碰撞,最终在落无双的坚持下敲定了最终方案。 关于军饷押运:由大将军赵无极总领,幽云十八骑统领秦武亲率十八骑剩余十四人,留下四人给落无双,并由五千幽州郡一同护送。安平府驻防将军徐猛调动中州驻军,负责肃清安平府至幽州边境的通道,沿途警戒,提供后勤支援,确保这条生命线畅通无阻。军饷必须火速、安全地送达北境前线,一刻也不能耽误。 关于押解人犯进京:由落无双亲自负责。护卫力量包括:幽云十八骑中留下的四位高手,皆为先天天赋出众、经验丰富的高手,徐猛从驻防军中挑选出的两名绝对可靠、身手了得的先天境军官,陆七及其带领的两名王府先天护卫、十余名后天巅峰的好手,再加上从军中精选的两百名忠诚勇猛、弓马娴熟、擅长结阵作战的锐卒。总人数控制在两百三十人左右,规模适中,既具备相当的护卫和应变能力,又不至于过于引人注目或违反规制。 这个方案遭到了秦武和赵无极的强烈反对。 “世子!此去京城,山高路远,危机四伏!”秦武急道,“赵天赐是捅破天的关键人证,暗影楼、长宁侯,乃至更上面的人,绝不会让他活着到达御前!两百多人,看似不少,但若对方不惜代价,调集数十甚至上百江湖好手沿途截杀,或者动用某些见不得光的力量设伏,风险依然极大!末将恳请,再从幽州军中拨一千……不,五百精骑随行!有末将麾下儿郎在,定保世子与犯人万无一失!” 赵无极也捻须忧虑道:“秦统领所言不无道理。世子伤势未愈,此行责任重大。老夫以为,至少应再增加几位先天高手随行。军中尚有数位可靠的先天校尉,可一并拨给世子调遣。” 落无双却坚定地摇了摇头:“秦叔,赵将军,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但军饷,才是眼下真正的重中之重!五十万两白银,关乎北境数十万将士的粮饷士气,关乎边防稳固,甚至关乎国运!不容有丝毫闪失!你们麾下的幽州军,是押送军饷最可靠、最强大的力量,必须全力以赴,确保军饷安全抵达。分兵于我,便是削弱了军饷押运的力量,此乃本末倒置,绝不可行。”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我这边,两百精兵,加上惠明法师、四位幽云骑兄弟、陆统领等数位先天好手,实力已然不弱。我们行踪隐秘,路线多变,对方想要精准设伏,也非易事。何况,我已派人以密信奏报陛下,陈明案情及押解人犯进京之事,恳请陛下派遣大内影卫高手,在进入京畿地带后前来接应。只要我们能安全抵达京畿附近,与影卫汇合,安全便有更大保障。” 秦武仍不放心:“世子,暗影楼势力盘根错节,手段阴狠,万一他们出动远超我们预料的高手数量……” “秦叔,”落无双打断他,目光沉静而自信,“打仗,并非全靠人多。我幽州军善战,在于纪律、战阵与无畏之气。若真遇到大批顶尖江湖高手袭杀,就算多五百骑兵,若指挥者被斩,军心同样会散。关键在于我们如何应对。我有信心,凭借现有力量,足以应对大部分风险。军饷那边,更需要你和赵将军集中力量,雷霆万钧,不容有失!” 他看向徐猛:“徐将军,中州是你的防区。还需劳烦你,在我们出发后,派出一支三千人左右、打着旗号的队伍,大张旗鼓地向京城方向佯动一段距离,做出护送人犯的姿态,以迷惑可能存在的眼线。而我等真正的押送队伍,则会选择更隐秘的路线悄然行进。同时,在我们真正离开中州边境前,也需徐将军派兵护送一程,以策安全。” 徐猛抱拳:“末将明白!定当安排妥当,配合世子行动!” 秦武和赵无极见落无双心意已决,且思虑周详,只得叹息着同意。他们知道,世子看似温和,实则意志极为坚定,一旦做出决定,便很难更改。 大事议定,众人各自散去准备。落无双却并未立刻休息,而是带着两名亲卫,趁夜色悄然出了赵府,再次来到王家村。 王里和李萍见到他深夜来访,又是惊喜又是担忧。落无双没有过多寒暄,直接拿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里面是一百两纹银。 “王大哥,萍姐,这些银子,你们务必收下。”落无双诚恳道,“我此番离去,不知何时才能再回。你们救我一命,恩同再造,这点银钱,不足以报恩万一,只望能略微改善你们的生活,或做个小本生意,或置办些田产,免受饥寒之苦。” 王里和李萍哪里见过这么多钱?白花花的银子晃得他们眼晕。王里连忙推拒,脸都涨红了:“吴兄弟!这……这可使不得!太多了!我们救你,是出于本心,哪能要你的钱?你这不是打我们脸吗?快收回去!” 李萍也急道:“是啊吴兄弟,你身体刚好,出门在外处处要用钱,这些钱你留着傍身!我们庄稼人,有手有脚,能养活自己!” 落无双心中感动,更是坚持:“王大哥,萍姐,你们听我说。这钱,你们必须收下。一来,算是我的谢礼和补偿,因为我,你们可能已经得罪了赵府,他们尚不知赵府已跨,日后或许会有麻烦,这些钱或许能应急。二来,我身份特殊,此番离开,或许再难回来,这点心意,你们若不收,我心中难安。三来……”他压低了声音,“若将来有人问起我的事,你们便说我只是个路过养伤的落魄书生,伤好便离开了,别的什么都不知道。这些银子,就当我付的食宿药钱,明白吗?”他怕因为他得事情牵连两人。一些人找他们泄愤。让自己内疚一辈子。 王里夫妇听出他话中深意,知道这位“吴兄弟”来历绝不简单,所涉之事恐怕更是惊天动地。他们互看一眼,最终王里重重叹了口气,接过布包,眼眶微红:“吴……吴兄弟,你的心意,我们领了。你……你此去一定要保重!无论你是谁,在我们心里,你都是我们的好兄弟!有空……一定要回来看看!” “一定。”落无双郑重承诺,又与两人说了会儿话,才在夜色中悄然离去。 回到赵府,已是深夜。落无双并未休息,而是将惠明法师请到了书房,屏退左右。 “法师,我还有一事,想拜托你。”落无双神色郑重。 “世子请讲,贫僧定当尽力。”惠明双手合十。 落无双走近几步,在惠明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而清晰地说了一番话。 惠明法师初时神色平静,听着听着,眉头逐渐蹙起,眼中流露出惊讶与担忧。待落无双说完,他沉吟片刻,才低声道:“阿弥陀佛。世子,此法……是否过于行险?万一被识破,或者途中出现其他变故,恐前功尽弃,甚至危及世子自身安全。” 落无双摇摇头,目光深邃:“风险固然有,但收益更大。我们明处押送‘赵天赐’,声势不小,必然吸引所有明里暗里的目光和力量。没有人会想到,真正的‘关键’,会以另一种方式,走另一条路。这就叫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此事唯有你我二人知晓,连陆七和秦叔他们都不能告诉,并非不信任,而是知道的人越少,秘密越安全。法师你武功高强,精于隐匿,心性沉稳,是最合适的人选。我相信,以法师之能,定能完成此事。” 惠明法师又思索了片刻,捻动念珠的速度微微加快,最终缓缓点头:“世子思虑深远,此计虽险,却是打破僵局、直抵要害的妙棋。贫僧……明白了。定当不负所托。” “有劳法师了!”落无双重重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和火漆严密包裹、只有巴掌大小的扁平物件,郑重地交到惠明手中。“时机,就在明日我们出发之后。路线和接应方式,我已写在里面附着的纸条上,法师看后即焚。” “贫僧晓得。”惠明将物件小心收入贴身的僧袍内袋,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一百零五章暗中的动作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 赵府门前广场,两支队伍已然集结完毕,肃杀之气弥漫。 东侧,是军容严整、甲胄鲜明的幽州铁骑。秦武顶盔掼甲,手持长刀,立于阵前,身后是十四名气息沉凝的幽云骑,再后面是三千精选的幽州精锐,以及数十辆满载银箱、覆盖严实的马车。赵无极与徐猛并骑而立,正在进行最后的交代。他们将从北门出发,经安平府北部官道,直奔幽州。 西侧,规模小了许多,但同样精悍。两百名身着轻甲、背负弓弩、腰挎战刀的幽州锐卒排成整齐队列,眼神锐利。陆七和四名幽云骑高手身着便甲,警惕地扫视四周。两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停在队中,其中一辆车窗紧闭,挂着厚帘。落无双一身青色劲装,外罩披风,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位于队伍前列。惠明法师依旧是一身灰布僧袍,骑着匹温顺的驮马,跟在落无双侧后方,神色平静。 徐猛派出的三千佯动部队,已在一个时辰前从南门出发,旌旗招展,动静颇大。 双方主事之人最后聚首。 “秦叔,赵将军,徐将军,保重!军饷就拜托你们了!”落无双抱拳。 “世子放心!末将(老臣)定不辱命!”三人回礼,神色肃然,“世子一路务必小心!我等在幽州(京城)静候佳音!” “出发!” 一声令下,两支队伍同时开拔,朝着相反的方向,驶离了赵府,很快消失在安平府清晨的街道尽头。 而在赵府周边几处隐蔽的角落,数双属于暗影楼密探的眼睛,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消息,立刻通过各自渠道,如同蛛网上的振动,迅速向四面八方传递开去。 京城,太子府邸。 午后,书房内的气氛原本还算轻松。太子李承乾正与心腹幕僚徐渭对弈,长宁侯赵广义与左都御史周正清在一旁观战,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太监冯保侍立在侧。 突然,书房外传来急促而轻微的脚步声,一名东宫低级属官在门外低声禀报:“殿下,有紧急密报送达。” 冯保看了一眼太子,得到示意后,快步出去,片刻后拿回一个小小的铜管,脸色已然变得有些苍白。他走到李承乾身边,躬身递上,低声道:“殿下,是……安平府来的飞鸽密报,最高等级。” 李承乾眉头一皱,放下手中的棋子,接过铜管,拧开,抽出里面卷得极细的纸条,快速展开。 目光扫过纸条上那寥寥数语,李承乾脸上的闲适瞬间凝固,随即涨红,手指猛地收紧,将纸条攥成一团,手背青筋暴起! “砰!” 他一掌重重拍在棋盘上,黑白棋子震得跳起,滚落一地。 “废物!全都是废物!”李承乾猛地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与难以置信,“安平府密报!军饷计划……彻底失败了!赵府被幽州军连夜攻破,军饷被夺,赵天赐被生擒!暗影楼的人损失惨重,向明月下落不明!” “什么?!” 此言如同晴天霹雳,在书房内炸响! 长宁侯赵广义脸上的从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骇与苍白,他失声惊呼:“不可能!天赐他……军饷藏得如此隐秘,又有彭昆看守,幽州军怎么可能……” 徐渭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也顾不得失仪,急声道:“殿下!消息确切吗?是何人所为?秦武?他如何得知军饷藏在赵府?难道……难道落无双真的没死?!” 周正清更是吓得倒退两步,差点撞到身后的书架,脸上血色全无。军饷计划是他们与暗影楼合作的核心一环,一旦失败,不仅前期投入和谋划付诸东流,更可能引火烧身! 李承乾将手中皱巴巴的纸条狠狠摔在地上,声音因为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而变得尖利:“密报上说,是秦武亲率幽云十八骑和大量幽州军,突袭赵府,人赃并获!赵天赐那个蠢货,是在怡红院被人挟持,然后亲自带路回府,才暴露了地窖!至于落无双……密报未提,但能调动秦武如此精准行动,除了他,还能有谁?!他没死!他肯定没死!而且就在安平府!” “怡红院?挟持?”赵广义眼前一黑,几乎晕厥。他千算万算,叮嘱了无数次要谨慎,没想到最后坏事竟然坏在自己那个不成器的侄子贪图享乐、被人轻易抓住把柄上!他此刻恨不得立刻飞到安平府,亲手掐死赵天赐这个祸害! “殿下息怒!此刻需冷静应对!”徐渭毕竟是首席谋士,最先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强自镇定道,“军饷被夺,已成事实。当务之急,是善后!赵天赐被擒,他……他知道多少?”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赵天赐虽然只是个纨绔,但他是长宁侯的侄子,是军饷藏匿的直接经手人!他知道向明月,知道暗影楼参与,更知道……此事与长宁侯,甚至与太子有关! 李承乾眼中杀机暴闪:“他必须死!绝不能让他活着到达京城!更不能让他开口说话!” 赵广义也反应过来,急声道:“对!殿下!必须立刻派人,不惜一切代价,在半路截杀!绝不能让他落入陛下手中!”现在他也顾不得是不是自己疼爱得侄子了,命要紧。 周正清颤声道:“可……可是,押送队伍必然戒备森严,他们刚得了军饷,会不会分兵护送?幽州军悍勇,又有高手随行,想要截杀,恐怕……” “再难也要做!”李承乾斩钉截铁,“这是生死攸关之事!徐渭!” “臣在!” “你立刻去安排!动用我们所有能动用的力量,江湖的,暗中的,甚至……必要时,可以动用一些非常规手段!务必要在赵天赐进入京畿、得到朝廷兵马接应之前,让他永远闭嘴!还有那个可能活着的落无双……若有机会,一并除掉!”李承乾的声音充满了狠戾。 “臣……遵命!”徐渭躬身,额角已见冷汗。他知道,这将是一场血腥而隐秘的追杀,成功与否,直接关系到他们这一派系的生死存亡。 “侯爷!”李承乾又看向面如死灰的赵广义,“你立刻回去,将你与赵天赐、与暗影楼所有往来的痕迹,全部清理干净!一封书信、一个口信都不能留!安平府那边与我们有关联的所有人,该撤的撤,该……处理的处理掉!绝不能留下任何把柄!还有,约束好你侯府上下,最近都给我夹起尾巴做人!” “是!老臣明白!这就去办!”赵广义连连点头,匆忙告退,脚步都有些踉跄。 “周大人,”李承乾最后看向周正清,“你那边也一样。科举舞弊案的尾巴,必须彻底斩断!该闭嘴的人,让他们永远闭嘴!这个时候,绝对不能出任何岔子!” “下官……下官明白!”周正清声音发颤,也慌忙退下。 书房内只剩下李承乾、徐渭和冯保。李承乾瘫坐回椅子上,双手掩面,半晌,才发出低沉而怨毒的声音:“落无双……好一个落无双!你果然是本宫的克星!梅子岭弄不死你,这次……本宫绝不会再让你活着进京!” 他抬起头,眼中只剩下冰冷的杀意:“侯爷你们,去安排吧。不惜一切代价!” “是!”长宁侯赵广义与左都御史周正清仓惶离去,书房内凝滞的空气却并未因此轻松半分。太子李承乾瘫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徐渭垂手肃立一旁,眉头紧锁,快速消化着这突如其来的噩耗。老太监冯保更是屏息凝神,恨不能将自己缩进墙角的阴影里。 “落无双……果然没死。”李承乾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被愚弄和挫败后的暴戾,“不仅没死,还在本宫眼皮子底下,无声无息地潜到了安平府,搅黄了军饷大计,擒了赵天赐!好!好得很!本宫这位好表弟,当真是命硬得很!梅子岭的洪水,暗影楼的追杀,都弄不死他!”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徐渭!你说,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从梅子岭失踪,到突然出现在安平府,还精准地找到赵府,挟持赵天赐……难道他身边有神仙相助不成?!还是说……我们的人里,出了内鬼?!” 徐渭心中一凛,连忙躬身道:“殿下息怒!落无双此人,心机深沉,胆识过人,能在绝壁崖生存一年,绝非侥幸。他能从梅子岭生还,或许是运气,或许有其不为人知的保命手段。至于他能找到赵府……” 他略一沉吟,分析道:“依臣之见,有两种可能。其一,纯属巧合。他落水后被冲至安平府附近,被乡民所救,养伤期间可能听闻了赵天赐在当地的恶名及与地租纠纷,本欲出手惩治,却在追查或冲突中,意外发现了军饷线索。赵天赐纨绔无能,被其抓住破绽,顺藤摸瓜,亦在情理之中。” “其二……”徐渭声音压得更低,“则是我们低估了齐王府在中州,乃至在暗影楼内部可能布置的力量。齐王落军山经营北境数十年,手握重兵,对朝廷、对江湖,不可能毫无防范与渗透。或许,落无双身边一直有我们未曾察觉的、齐王府最顶尖的暗卫或死士跟随保护,并在其失踪后展开了高效隐秘的搜寻与营救。甚至……暗影楼内部,也可能被齐王府安插了钉子,泄露了关键情报。” 李承乾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眼中寒光闪烁:“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我们小看了齐王府,更小看了落无双!现在说这些已然无用!当务之急,是如何应对!赵天赐那个废物落在他们手里,就是一把悬在我们头顶的刀!” 他看向徐渭,语气森然:“你方才说,不惜一切代价截杀。具体如何操作?落无双刚打了胜仗,士气正盛,押送队伍虽只有两百余人,但皆是精锐,更有先天高手护卫。寻常江湖势力,恐难以撼动。莫非……要动用‘那边’的力量?” 第一百零六章幽州的暗子 徐渭眼中闪过一丝精芒,缓缓道:“殿下,‘那边’的力量,深不可测,但动用需慎之又慎,且代价高昂。眼下,或许还不到时候。臣以为,截杀之事,可分三层进行,明暗结合,力求万全。” “哦?细说。” “第一层,江湖手段。”徐渭道,“暗影楼此番损失惨重,向明月下落不明,但暗影楼根基尚在,尤其大楼主向明天及其麾下核心力量未损。殿下可密令向明天,不惜代价,集结暗影楼能动用的所有精锐杀手、亡命之徒,甚至……可以许诺重利,临时雇佣其他黑道、绿林中的顶尖好手,组成一支‘猎杀队’,于沿途险要之处设伏截杀。目标明确:格杀赵天赐!若有机会,击杀或重创落无双及其他核心护卫!此为‘明攻’,制造混乱,消耗对方实力,吸引注意力。” 李承乾微微颔首:“向明天那边,本宫会亲自给他压力。他三弟把事情办砸了,他这个做大哥的,理应出力挽回。继续说。” “第二层,军中手段。”徐渭的声音更低了,“安平府至京城,虽主要在中州境内,但也会途经几处三不管地带或州府交界。殿下在兵部、在沿途某些驻军中,并非没有可以动用之人。届时,或可‘巧遇’小股‘流寇’、‘叛军余孽’,或者发生一些‘意外’,比如桥梁坍塌、山体滑坡阻断去路,迫使押送队伍改道或滞留,为‘猎杀队’创造更佳时机。甚至……若有机会,可以安排一两名绝对可靠的军中好手,伪装身份,混入押送队伍或接应队伍中,伺机而动。此为‘暗助’,扰乱行程,提供便利,关键时刻或可发挥奇效。” 李承乾眼睛眯起:“此计可行,但需极其小心,绝不能留下任何把柄。人选必须绝对可靠,且要有必死之决心,一旦暴露或失手,必须立刻自我了断,绝不能牵连上来。” “臣明白,定会安排死士。”徐渭点头,“第三层,则是最后的保障,也是……以防万一的‘断尾’之计。” “断尾?”李承乾眼神一凝。 “是。”徐渭语气冰冷,“赵天赐毕竟只是个纨绔,所知有限。即便他供出长宁侯,甚至隐约指向殿下,只要没有铁证,陛下亦难以深究,最多是斥责侯爷治家不严、用人失察。真正麻烦的,是可能存在的、长宁侯与赵天赐、与暗影楼之间的密信等物证。因此,我们的第三层行动,便是‘毁证’与‘灭口’的双重准备。” 他上前一步,声音几不可闻:“若前两层截杀成功,自然最好。若失败,让赵天赐侥幸抵达京城,被移交刑部或大理寺……那我们就要确保,他在开口之前,或者在他开口之后、证据被呈递御前之前,‘发生意外’。天牢虽戒备森严,但也并非铁板一块。毒杀、暴毙、‘自杀’……方法多的是。同时,要设法确认并销毁可能被幽州军搜走的、藏于赵府的任何密信原件。长宁侯那边正在清理,但我们也要做最坏打算。必要时……甚至可以制造一些‘证据’,将水搅得更浑,比如,暗示此事可能与齐王有关,是齐王府自导自演,意图嫁祸东宫,动摇国本!” 李承乾眼中闪过一抹异色,缓缓道:“嫁祸齐王……此计甚毒,但也甚妙。皇兄本就对落军山心存忌惮,若再有此疑,或许……” “殿下,此乃不得已之下策,且风险极高,易引火烧身。”徐渭提醒道,“当前重点,仍是截杀。只要赵天赐死在路上,一切麻烦都会小很多。” “嗯。”李承乾敲击着扶手,“三层安排,就依你所言,立刻去办!要快!要狠!要绝!” “臣遵命!”徐渭躬身,正欲退下安排。 “等等。”李承乾忽然叫住他,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与更深沉的忧虑,“军饷被夺,北境暂时是乱不起来了。我们原本计划中,借北境生乱以掌兵权的第二步,恐怕……要落空了。” 徐渭停下脚步,沉吟片刻,道:“殿下,北境之乱虽暂时难成,但未必没有其他机会。军饷之事,看似失败,或许……也能成为一步棋。” “此话怎讲?” “殿下可还记得,我们为何要劫夺这批军饷?”徐渭引导道,“除了制造北境动荡,还有一个目的,便是打击赵无极,为殿下将来掌握兵权扫清障碍。如今,军饷虽被夺回,但劫案本身影响极其恶劣,陛下必然震怒,朝廷颜面尽失。总需有人为此负责。” 李承乾眼神微动:“你是说……赵无极?” “正是。”徐渭点头,“赵无极为北境押运主官,军饷在其押运途中被劫,无论原因为何,他都有失职之嫌!即便他后来拼死夺回,功过亦难相抵。陛下或许不会重惩,但一番申斥、罚俸、乃至暂时冷落,是免不了的。此其一。” 他顿了顿,继续道:“其二,军饷失而复得,幽州军心暂时稳住,但齐王落军山与朝廷之间的裂痕,却可能因此事而加深。陛下会想,为何偏偏是齐王世子的押运队伍被劫?齐王会不会怀疑是朝廷中有人刻意针对?而齐王擅自派兵进入中州,虽事出有因,但在某些人,比如我们的推波助澜下,亦可被渲染为‘跋扈’、‘拥兵自重’、‘目无朝廷法度’。只要稍加引导,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自行生长。” 李承乾若有所思:“所以,即便军饷夺回,我们依然可以借此攻讦赵无极,离间皇兄与齐王?” “正是此理。”徐渭道,“而且,我们针对北境的第二步计划,并非只有军饷一事。” “哦?”李承乾坐直了身体,“你是指……幽州那边安插的‘暗子’?” 徐渭眼中闪过一丝自得:“殿下明鉴。军饷劫案是明线,旨在制造混乱。而我们早在数年前,便通过各种渠道,以商贾、流民、甚至‘投靠’的北漠小部落等身份,向幽州六郡,尤其是边镇、矿场、重要屯田区,暗中渗透、安插了不少人手。这些人平时蛰伏,只负责收集情报、散播流言、制造小规模摩擦,或者……在关键设施、粮仓、军械库等地埋下隐患。他们不与暗影楼直接联系,行动更加隐秘。” 李承乾眼中重新燃起希望:“你的意思是,现在可以启动他们了?” “时机或许尚未完全成熟,但可以做一些准备和铺垫。”徐渭谨慎道,“比如,可以让他们联系一下漠北和南蛮的人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李承乾缓缓点头,脸上终于恢复了几分血色和属于太子的深沉心机:“嗯……如此甚好。明处截杀落无双和赵天赐,暗处继续给北境施加压力,双管齐下。徐渭,此事由你全权统筹,务必周密!” “臣,定当竭尽全力!”徐渭深深一揖。 “冯保,”李承乾又看向老太监,“传本宫令,东宫所属,近日一律低调行事,约束下人,无令不得外出,更不得与长宁侯府、周府等有过密往来。给宫里我们的人递话,让他们盯紧陛下的动向和情绪,尤其是对军饷案和齐王世子的态度,一有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老奴遵旨!”冯保连忙应道。 徐渭和冯保相继退下,书房内重归寂静。李承乾独自坐在空旷而奢华的书房中,望着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头,阳光透过窗棂,在地毯上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光影。 “落无双……皇兄……齐王……”他低声念着这几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神复杂,有怨毒,有忌惮,有野心,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深藏于心底的恐惧。 他知道,从安平府军饷被夺的那一刻起,一场更加凶险、更加复杂的博弈,已经全面展开了。这不再仅仅是针对北境或某个人的阴谋,而是一场可能决定未来数十年大晋江山归属的暗战。 他,必须赢。 而此刻,远在数百里外的官道上,落无双的队伍依旧在不疾不徐地行进。他们刚刚经过一处狭窄的山谷,两侧密林幽深。落无双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来路,又看了看前方绵延的群山,目光平静,却仿佛穿透了层峦叠嶂,看到了京城方向的暗流汹涌,也看到了幽州北境可能正在酝酿的新的危机。 “加快速度,天黑前赶到前方驿站。”他沉声下令。 队伍的速度悄然提升了一些。马车内,“赵天赐”似乎动了一下,发出含糊的呜咽声,但很快又被陆七低声喝止。 第一百零七章暗影楼的计划 距离安平府数百里外,一处人迹罕至的深山洞穴,经过巧夺天工的改造,成为了暗影楼一处极其隐秘的核心据点。洞内并非想象中的阴暗潮湿,反而被无数镶嵌在岩壁上的夜明珠和长明灯照得亮如白昼,更有通风孔洞引入新鲜空气,干燥舒适。洞厅宽阔,布置着石桌石椅,甚至还有潺潺流水引入的小池,奇花异草点缀其间,若非入口隐秘至极,简直如同世外高人的隐居洞府。 此刻,洞厅内的气氛却与这清幽环境格格不入,冰冷肃杀,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向明月跪在冰冷的石地上,原本枯槁的面容此刻更是惨白如纸,额头紧贴地面,冷汗浸湿了后背的衣衫。他身形微微颤抖,不复往日身为副楼主的阴鸷与高傲。 在他前方,两张宽大的紫檀木雕花椅上,坐着两人。 左侧一人,面容与向明月有五六分相似,但肤色红润,头发半黑半白,梳理得一丝不苟,眼神看似平和,深处却似有寒潭漩涡,正是暗影楼大楼主——向明天。他手中把玩着一对乌黑的铁胆,转动间发出低沉而规律的“嗡嗡”声,在这寂静的洞厅内格外清晰,也格外令人心悸。 右侧一人,同样与向明月面貌相似,但气质更为凌厉。他约莫五十上下,鹰钩鼻,薄嘴唇,眼神锐利如刀,此刻正死死盯着跪伏在地的向明月,脸上肌肉微微抽搐,正是暗影楼二楼主——向明日。他放在扶手上的手背青筋暴起,显示出内心极度的愤怒。 “……事情……便是如此。”向明月声音嘶哑干涩,将安平府军饷被夺、赵府被破、赵天赐被擒、彭昆被废、自己被迫逃离的经过,艰难地叙述了一遍。他尽量将责任推向赵天赐的愚蠢和幽州军行动的超乎预料,但深知自己作为直接负责人,难辞其咎。 “废物!” 向明日猛地一拍扶手,坚硬的紫檀木瞬间裂开数道缝隙!他霍然站起,指着向明月怒骂道:“三弟!你是怎么做事的?!盟主与大哥将如此重要的任务交给你,千叮万嘱,务必要隐秘,要万无一失!你可倒好!先是梅子岭让落无双和赵无极跑了,这也就罢了,天灾难料!可现在呢?!就在你眼皮子底下,就在那赵天赐的府邸里,五十万两军饷,说没就没了!赵天赐那个废物被人像拎小鸡一样抓走!连彭昆都折了进去!你……你还有脸回来?!” 向明天的脸色也阴沉得可怕,手中转动的铁胆停了下来,发出“咔”的一声轻响。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令人骨髓发寒的冷意:“明月,你太让我失望了。梅子岭失手,尚可说是意外。可安平府……你亲自坐镇,联络赵天赐,安排藏匿,加派人手看守,本该是最稳妥的一环。结果,却坏在一个纨绔子弟的贪杯好色和你的麻痹大意上!” 他站起身,走到向明月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离开赵府,去安抚赵天赐,这本无不妥。但你难道就没想过,赵天赐那种废物,在得知‘重负’即将卸下时,会得意忘形,会去寻欢作乐,从而成为最大的破绽?!你既知他不可靠,为何不在他身边安插更可靠的眼线,或者干脆限制他的行动,直到军饷安全运走?!还有,幽州军如此大规模、目标明确地突袭赵府,事先竟无半点征兆?你在安平府经营多年,眼线遍布,难道都是瞎子聋子?!” 面对大哥连珠炮般的诘问,向明月哑口无言,只能将头埋得更低,涩声道:“大哥……二哥……是我疏忽……是我低估了落无双……也低估了幽州军的行动力……我……我愿意接受任何惩罚!” “惩罚?现在惩罚你有什么用?!”向明日怒道,“军饷丢了!主公和盟主谋划许久的大事,关键一环就这么断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不仅仅是银子没了,更可能暴露我们与长宁侯、甚至与……的联系!到时候,别说你,连暗影楼都可能面临灭顶之灾!” 向明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现在发怒解决不了问题,当务之急是善后和补救。 “起来吧。”他沉声道。 向明月如蒙大赦,颤巍巍地站起身,却依旧不敢抬头。 “事情已经发生,追究责任稍后再论。”向明天坐回椅子上,重新开始转动铁胆,眼神恢复了一贯的深沉难测,“当前最紧要的,是三件事。” 向明日也强压怒火坐下,看向大哥。 “第一,赵天赐必须死!”向明天声音冰冷,“他知道的太多了。虽然只是个纨绔,但他见过你,知道军饷藏在我暗影楼提供的赵府,更清楚此事与长宁侯有关。一旦他被押解进京,开口招供,后果不堪设想。太子那边定然也会不惜代价截杀,但我们不能全指望他们。我们必须派出我们最精锐的力量,参与截杀,确保万无一失!明月,此事因你而起,赎罪的机会来了。” 向明月立刻躬身:“是!大哥!我一定亲自挑选人手,定叫那赵天赐活不到京城!” “不,你不能去。”向明天却摇头,“你目标太大,且刚刚失手,状态不佳。此事,交给‘七煞’去办。他们本就擅长追踪暗杀,上次失手于落无双,一直憋着一口气。这次,给他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告诉他们,不计代价,只要赵天赐的人头!若有可能,连那个可能还活着的落无双,也一并解决!” “七煞……”向明月眼神微动。七煞是暗影楼培养的最顶尖的杀手组合,七人皆是先天高手,且精通合击之术,联手之下,威力倍增,曾完成过多次看似不可能的任务。上次在威远镖局失手,纯属意外遇到落无双插手。派他们去,确实是最佳选择。当时被落无双杀了两人废了一人,现在又重新组织了起来。 “第二,”向明天继续道,“军饷被夺,我们与主公、盟主的约定已然无法完成。必须立刻将此事,以及安平府的详细情况,以最紧急的方式禀报盟主。同时,我们要做好准备,承受盟主的怒火,并主动提出补救方案。” 他看向向明日:“二弟,此事由你亲自去办。带上我们手中关于北境的一些其他情报和安排,或许能稍微平息盟主的怒意。记住,态度要恭谨,陈情要清晰,过错要认,但也要强调敌人的狡猾和意外因素,并表达我们竭尽全力补救的决心。” 向明日郑重点头:“大哥放心,我知道该怎么说。” “第三,”向明天的目光变得幽深,“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止损和转移。安平府据点已不可再用,所有与赵天赐、赵府有过来往的明暗线,立刻全部切断,该撤的撤,该……处理的处理掉,绝不能留下任何线索。同时,启动我们在其他州府的备用计划。军饷这条路暂时走不通了,但主公的大计不能停。我们需要寻找新的财源,或者……执行备用的搅乱计划。”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通知我们在幽州北境安插的那些‘暗子’,可以开始‘活动’了。规模不用大,但要持续,制造一些麻烦,让齐王府和幽州军不得安宁。另外,威远镖局那边,‘蟠龙古玉’玉佩的下落,必须加快查访!这是主公点名要的东西,关乎前朝宝藏,其重要性,或许更在军饷之上!明月,这件事,交给你去办,将功折罪。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撬开赵威远的嘴,拿到玉佩!若再失手……” 他没有说完,但眼中的寒光让向明月不寒而栗。 “大哥放心!此事我定当办妥!不惜一切代价,拿到玉佩!”向明月连忙保证。他知道,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了。 “好了,各自去准备吧。”向明天挥挥手,显得有些疲惫,“记住,暗影楼能存在至今,靠的是谨慎、狠辣和永远留有后路。一次失败不算什么,但若不能从失败中吸取教训,及时调整,那才是真正的末日。都下去吧。” 向明日和向明月躬身告退,迅速离开了洞厅。 向明天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洞厅内,手中铁胆越转越快,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的目光投向洞壁上悬挂的一幅巨大的、绘制着模糊山川地势的古老皮质地图,眼神闪烁不定。 “落无双……齐王府……幽州军……”他喃喃自语,“看来,我们都小看了你们。不过,游戏才刚刚开始。主公的棋盘上,可不止军饷这一颗棋子。北境的火,迟早会烧起来的。而那块‘蟠龙古玉’……才是真正的钥匙。”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缓缓划过北境幽州广袤的土地,最终停在京城的位置,轻轻一点。 “京城……也该热闹起来了。” 第一百零八章暴风雨前的准备 皇宫,御书房。 鎏金兽炉中龙涎香静静燃烧,袅娜的青烟笔直上升,在静谧的空气中画出无形的轨迹。窗外天色渐暗,宫灯次第亮起,将书房内精美的陈设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然而,这往常能让人心神宁静的帝王书房,此刻的气氛却如同暴雨将至前的低压,沉闷得令人心慌。 晋安帝李道基身着常服,坐在宽大的紫檀木御案之后。他面色沉静,正逐字逐句地着大太监王忠刚刚呈上的一封密信。信纸用的是最普通的桑皮纸,字迹也非工整馆阁体,而是略显潦草却筋骨分明的行书,显然是在仓促或隐秘条件下写成。 起初,李道基的眉宇间还隐约可见一丝松缓与欣慰。密信前半部分,详细禀报了安平府赵府军饷被成功起获、五十万两白银分毫未失、重要认证赵天赐被擒、以及幽州军已由秦武押送军饷北上,一路由落无双押解人犯进京的消息。这无疑是连日来压在他心头最重的一块巨石被搬开,北境军心可稳,朝廷颜面亦可稍挽。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到密信的后半部分,那原本松缓的眉头骤然锁紧,嘴角微微下抿,眼神中的暖意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山雨欲来的冰冷与沉郁。握着信纸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微微发白。 信的后半部分,虽笔墨不多,却字字惊心!除了赵天赐关于军饷案的初步供述,指向长宁侯赵广义及暗影楼,竟还隐约提及了另一件同样令李道基如鲠在喉的旧案——去年春闱科举舞弊!信中以极其克制的笔触,暗示赵天赐似乎招供,其“高中”背后亦有长宁侯运作的影子,且不止他一人,更有数名被安插至六部关键曹司的“自己人”! “砰!” 一声并不响亮却异常沉闷的声响,是李道基将密信重重拍在了御案之上。他并未勃然暴怒,也未厉声叱骂,但那股从身上散发出来的、属于帝王的冰冷怒意与沉重压力,却让侍立在一旁、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的大太监王忠,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良久,李道基缓缓抬起眼,目光如同浸透了寒冰的利剑,直刺虚空,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字字带着千钧之力:“好……好一个长宁侯。好得很啊!” 他没有提高音量,但王忠却觉得那平静话语下的怒意,比任何咆哮都更让人胆寒。长宁侯赵广义,国之重臣,皇后远亲,平素以忠谨持重、善于理财著称,深得圣眷。谁能想到,这浓眉大眼的“忠臣”背后,竟然牵扯进劫掠军饷、动摇国本的滔天大案,甚至还可能染指科举,在朝廷中枢安插私党!这已不仅仅是贪腐或渎职,而是赤裸裸的结党营私、图谋不轨!其背后是否还有更深、更高层的影子?李道基几乎不敢深想,但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已然掀起了惊涛骇浪。 “王忠。”李道基开口。 “老奴在。”王忠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应道,心脏怦怦直跳。 “即刻传朕口谕。”李道基语速不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命‘影卫’统领青龙,亲自挑选二十名最精锐的影卫高手,放下手中一切事务,即刻出发,昼夜兼程,赶赴中州!务必在最短时间内,与无双世子及其押解队伍汇合!他们的唯一任务,便是确保人犯赵天赐,必须活着、毫发无伤地被押解至京城!沿途若有任何闪失,提头来见!” “影卫”出动,而且是统领青龙亲自带队,二十名精锐!王忠心中一凛。影卫是直属于皇帝、隐藏在黑暗中最锋利的一把刀,专门处理最隐秘、最棘手的任务,非到万不得已,绝不会轻易动用,更极少如此大规模地公开行动。陛下这是下了铁心,要将赵天赐这条至关重要的“舌头”,牢牢控制在手中! “是!老奴这就去传旨!”王忠不敢有丝毫怠慢。 “慢着。”李道基叫住他,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继续下令,“传朕密旨给枢密院及沿途各州郡府县:自即日起,严密盘查通往京城的各条要道,尤其是中州方向。对持有幽州齐王府或大将军赵无极令牌、押解重犯的队伍,一律给予最高级别的便利与协助,不得有任何刁难延误!同时,命令沿途驻防将军,暗中调派可靠兵马,于关键隘口、险要地段加强警戒巡逻,务必确保世子一行及人犯的绝对安全!若有差池,当地主官及驻防将领,一体同罪!”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更盛:“再传一道密旨给刑部和大理寺,让他们立刻秘密清理天牢甲字号区域,腾出最隐蔽、守卫最森严的单独牢房,并挑选绝对可靠、身家清白的狱卒待命。赵天赐一到,无需经过任何衙门,直接由影卫押送入天牢甲字区,没有朕的手谕,任何人不得探视、提审!包括……刑部和大理寺的堂官!” 王忠听得心惊肉跳。陛下这是要将赵天赐彻底与外界隔绝,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连三法司的正常程序都绕过了,可见对此案的重视程度,以及对朝中可能存在的“内鬼”的深深忌惮。 “老奴明白!定当办得妥妥当当!”王忠深深一躬,倒退着快步离开了御书房,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后背的衣衫已然湿透。 书房内重归寂静。李道基独自一人坐在巨大的御案之后,身影在烛光下显得有些孤独,却又无比挺拔。他再次拿起那封密信,目光久久停留在关于科举舞弊的那几行字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信纸粗糙的边缘。 “科举……军饷……长宁侯……太子……”他低声自语,每一个词都仿佛有千斤之重。去岁科举舞弊案,他雷厉风行处置了一批人,本以为已肃清流毒,敲打了某些不安分的手足,却万万没想到,真正的毒瘤,可能一直潜伏在自己视为臂助的“忠臣”和“储君”身边! 一种被至亲信赖之人背叛、被重重迷雾笼罩的愤怒、失望与彻骨寒意,交织着帝王的猜疑与理智的权衡,在他胸中激烈冲撞。 “影卫已出,无双,朕能为你做的,暂时只有这些了。”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仿佛穿透了宫墙,看到了那条危机四伏的进京之路,“剩下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了。把这潭死水,给朕彻底搅开!让那些藏在阴沟里的魑魅魍魉,都暴露出来!”安平府的喧嚣被迅速抛在身后,落无双率领的押送队伍如同一支沉默的箭矢,射入中州东北部起伏的山峦之中。他们选择的旧官道蜿蜒于密林与河谷之间,人烟稀少,道路崎岖,却最大限度避开了可能存在的眼线与大规模伏击点。两百余名幽州锐卒如同一部精密的战争机器,沉默而高效地行进着,只有甲胄摩擦与脚步声在寂静山林间规律回响。 落无双骑在队伍中段的黑马上,面色沉静,闭目凝神,实则将《升龙诀》心法运转至极致,灵觉如同无形的蛛网,细致地感知着方圆百丈内的风吹草动。惠明法师伴其左右,灰袍随风微动,手中念珠不疾不徐,低垂的眼帘下是古井无波般的深邃。 马车被严密拱卫在核心,陆七亲自驾驭,四名幽云骑高手分列四角,如同钉在地上的四根铁柱。徐猛调拨的两名先天军官一前一后,协调着队伍的行进与警戒。 日头渐高,山林间暑气升腾,鸟雀啁啾。队伍一路行来,并未遇到任何阻滞,但这反常的平静反而让落无双心头那根弦越绷越紧。暴风雨前,往往最为宁静。一行人走了五天倒也相安无事。 “世子,”惠明法师忽然低声道,声音直接传入落无双耳中,“前方五里,便是‘一线天’峡谷。两崖夹峙,中通一线,长逾三里,是绝佳的设伏之地。昨日斥候回报,峡谷入口处有新近人马活动的痕迹,虽经刻意掩饰,却瞒不过军中老卒的眼睛。” 落无双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光:“知道了。传令,前方三里处寻开阔地休整,检查军械,饱食战饭。入谷前,前队斥候加倍,仔细搜索两侧崖顶及林中每一处可疑角落。中后队弓弩上弦,刀不离手。告诉兄弟们,真正的硬仗,怕是要来了。” 命令无声传达,队伍的气氛陡然变得更加肃杀。士兵们默默检查着弓弦弩机,擦拭着刀锋,将箭囊调整到最顺手的位置,无声地吞咽着干粮和水。无需多言,久经沙场的本能让他们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休整完毕,队伍再次开拔,速度放缓,如同潜行的猎豹。四名最精锐的斥候如同幽灵般脱离大队,没入前方茂密的丛林,向峡谷方向摸去。 第一百零九章一线生死 “一线天”峡谷的轮廓渐渐清晰。两侧山崖高耸入云,如同被天神巨斧劈开,岩石裸露,陡峭异常。谷口狭窄,仅容两车并行,崖壁上老树虬结,藤蔓垂挂,光线被遮挡大半,谷内显得幽暗深邃,仿佛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队伍在距离谷口约一里处停下。前方斥候尚未传回消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峡谷方向死寂无声,连鸟雀的鸣叫都消失了。这种反常的寂静,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忽然,谷口方向的树林中,惊起一群飞鸟,扑棱棱飞向高空。 “有情况!”负责瞭望的士兵低喝。 几乎就在同时,一名斥候的身影从林中踉跄冲出,肩头插着一支弩箭,鲜血染红了半身皮甲!他嘶声喊道:“有伏……弩箭……”话音未落,又是一支弩箭破空而至,精准地射入他的后心!斥候身体一僵,扑倒在地。 “敌袭!举盾!结阵!”韩冲的怒吼声瞬间炸响,他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悍卒,对杀机的感应已成本能。 “咻咻咻——!” 刹那间,刺耳的破空声从峡谷两侧崖顶、以及谷口前方的密林中暴起!数十支弩箭如同死亡的蜂群,铺天盖地攒射而来!箭镞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幽冷的寒光,不少箭头上还涂抹着诡异的暗绿色,显然喂有剧毒! “盾!”训练有素的幽州军反应极快,前方的士兵瞬间举起包铁木盾,紧密靠拢,组成一道弧形盾墙。 “笃笃笃!”箭矢如同暴雨般钉在盾牌上、地面上、岩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间或夹杂着几声闷哼和惨叫,是有士兵被刁钻的箭矢从缝隙中射中,或腿部中箭倒地。 这轮箭雨覆盖面极广,显然是经过精心计算,旨在最大程度杀伤和制造混乱。 箭雨未歇,杀声已起! “杀啊——!” 伴随着野兽般的嘶吼,黑压压的人影从峡谷两侧的崖壁缝隙、树林中、甚至是从一些伪装极好的地坑里蜂拥而出!人数竟不下百人!他们衣着杂乱,兵器各异,但动作迅捷,眼神凶悍,浑身散发着亡命之徒的戾气。其中更混杂着数十名行动更加矫健、气息更加沉凝的黑衣人,显然是暗影楼调集的精锐杀手和雇佣的绿林悍匪! 他们的目标极其明确——不顾一切,冲垮防御,毁灭马车! “稳住!长枪手上前!弓弩手自由抛射!”军官们的吼声在箭矢破空声和喊杀声中依然清晰。幽州军展现了强大的纪律性,盾墙后的长枪如林般刺出,将冲在最前面的亡命徒捅翻在地。后方的弓弩手则冷静地寻找着价值目标,尤其是那些身手明显高出一截的黑衣杀手,一支支利箭带着凄厉的尖啸飞出,不断有黑影中箭倒地。 然而,敌人数量众多,且悍不畏死,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涌来,很快便与幽州军的防线撞击在一起,展开了残酷的白刃战!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惨叫与怒吼交织,原本寂静的峡谷瞬间化为了血腥的屠宰场。 四名幽云骑高手如同四把尖刀,主动逆着人潮杀出,他们的任务是清理那些威胁最大的敌方好手,并为马车周围清理出安全空间。刀光过处,残肢断臂纷飞,寻常匪徒根本无法靠近他们三尺之内。 但敌人中显然也有硬点子。三名气息明显达到先天初期的黑衣人,如同毒蛇般从混乱的战团中悄然潜近,分别扑向三名幽云骑!他们招式狠辣,配合默契,显然受过严格的刺杀训练,目的就是缠住甚至击杀幽州军中最强的个体战力。 韩冲怒吼一声,挥刀迎向其中一人,刀势沉重如山,与之战在一处。另外两名幽云骑也被各自对手缠住,一时难以脱身。 而更多的敌人,则疯狂地冲击着幽州军的圆阵。圆阵在绝对的人数劣势和亡命冲击下,开始微微动摇,出现了几处小的缺口,虽然很快被补上,但压力显而易见。 落无双和惠明法师依旧未动。落无双的目光如同鹰隼,飞速扫过整个战场。他在寻找,寻找那股隐藏在混乱表象下的、真正致命的杀机。这些亡命徒和普通杀手,不过是用来消耗和试探的棋子。惠明法师则静立如松,但周身隐隐有淡淡佛光流转,一股祥和却坚韧的气场笼罩着马车附近数丈范围,让冲击至此的敌人莫名感到心浮气躁,动作迟滞。 就在幽州军的防线承受着巨大压力,阵型开始被压缩,渐渐向马车收紧时,异变再起! 峡谷深处,三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浮现,速度快得在普通人眼中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他们并非从地面冲来,而是借助崖壁间垂落的藤蔓和突出的岩石,如同灵猿般在高处快速移动,瞬息间便已接近战场核心! 这三人,皆身着紧身黑衣,周身杀气腾腾,目标直接就是马车。 那三道自峡谷深处袭来的黑影,身法之诡异迅捷,远超之前所有匪徒与杀手。他们脚尖只在嶙峋岩石或垂荡藤蔓上一点,便如黑色利箭般再次蹿升,几个起落已迫近圆阵上空。下方血肉横飞的战场仿佛成了他们的踏板,森然的杀意牢牢锁定了那辆被重重护卫的马车。 落无双双目精光爆射,终于动了!他一直按捺未发的气机如同沉睡的巨龙苏醒,周身隐隐有淡金色的龙形气流一闪而逝。《升龙诀》沛然内力轰然运转,他没有选择原地固守,而是双脚在马镫上一点,身形拔地而起,竟是迎着那三道俯冲而下的黑影,逆冲而上! “阿弥陀佛。”几乎在落无双动身的同一刹那,惠明法师口宣佛号,一直低垂的眼帘猛然抬起,眸中仿佛有琉璃净火燃烧。他并未离地,但手中那串乌木念珠忽然崩散,一百零八颗念珠并非落地,而是悬停在他身周,按照某种玄奥的轨迹缓缓转动,发出低沉的嗡鸣。一股更加强大、圆融、坚韧的无形力场以他为中心扩张开来,将马车及周边数丈之地牢牢笼罩。几个趁机猛扑向马车的悍匪撞入这片力场,如陷泥沼,动作骤然迟缓,脸上露出惊骇欲绝的神色,随即被守护在旁的幽州锐卒轻易斩倒。 “世子!”正在与一名先天黑衣人缠斗的韩冲见状心头一紧,但他深知自己职责所在,暴喝一声,刀势愈发狂猛,死死拖住对手,不让其有机会干扰上方战局。 说时迟那时快,落无双已与那三道黑影在半空中遭遇! 为首一人身形最为高大,脸上戴着一张狰狞的青铜鬼面,双手各持一柄短柄狼牙锤,锤头乌黑,布满尖刺,带着恶风呼啸砸落,势大力沉,竟有开山裂石之威!此人气息浑厚暴烈,赫然达到了先天中期境界! 左侧一人身材瘦削,如同竹竿,使一对分水峨眉刺,出手角度刁钻歹毒,专攻咽喉、双目、下阴等要害,速度奇快,带起点点寒星,显然走的是阴狠刺杀的路子,气息在先天初期顶峰。 右侧一人则使一柄细长的软剑,剑光如毒蛇吐信,灵动诡异,剑身震颤间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嘶嘶”声,显然附有扰乱心神的内劲,同样是先天初期,却更为难缠。 三人配合默契,显然演练过合击之术。鬼面人正面强攻,如同铁砧;瘦削杀手与软剑客分居左右侧后,如同两把淬毒的匕首,伺机切割刺杀。这阵势,分明是冲着将落无双一举格杀或重创而来! 落无双人在半空,无处借力,面对这致命的三角围杀,却是面色不变。他体内《升龙诀》内力如长江大河般奔涌,口中清啸一声,声如龙吟,隐隐压过了战场喧嚣。面对当头砸下的双锤,他不闪不避,右手并指如剑,指尖淡金光芒流转,竟以一记“升龙指”硬撼那沉重的狼牙锤!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鬼面人只觉得一股至阳至刚、沛然莫御的巨力从锤柄传来,虎口剧震,双锤竟被这一指生生荡开!他心中骇然,这小子内力之精纯雄浑,远超其年龄应有之境! 就在鬼面人攻势受挫的瞬间,左右两侧的杀招已至!峨眉刺直刺落无双左肋,软剑则毒蛇般卷向他右腿经脉。 落无双身形在空中极其微妙地一扭,仿佛游龙摆尾,险之又险地让过了峨眉刺的锋芒,同时左腿灌注真力,猛地向下一踩,竟精准地踏在了卷来的软剑剑身之上!那软剑如遭电击,剧烈震颤,软剑客只觉得一股灼热刚猛的内力顺剑身传来,手臂酸麻,剑势顿时溃散。 然而,那瘦削杀手极为阴毒,一击不中,手腕一翻,峨眉刺竟中途变向,划向落无双后腰。鬼面人也强压气血翻腾,双锤一摆,横扫落无双中盘! 落无双身陷重围,三面受敌,下方是混乱的战场,看似陷入绝境。但他眼神依旧沉静如深潭,《升龙诀》心法催动到极致,周身隐隐有龙形气劲护体。他借着踏剑之力,身形再度拔高少许,于间不容发之际,右腿如鞭抽出,带着凌厉腿风踢向鬼面人手腕,同时左手化掌为爪,五指如钩,泛着淡淡金芒,竟是不退反进,直抓向那瘦削杀手的峨眉刺! “狂妄!”鬼面人怒吼,变扫为砸,锤头狠击落无双腿骨。瘦削杀手则眼中厉色一闪,内力灌注刺身,硬撼龙爪! “嘭!”“嗤啦!” 腿锤相交,劲气四溢!落无双借力向后飘退,卸去大部分力道,但小腿依旧传来一阵酸麻。而他的左手龙爪手,竟在电光石火间抓住了峨眉刺的刺身!淡金内力与阴寒刺杀劲力激烈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瘦削杀手大惊,猛力回夺,却感觉刺身如同被铁钳夹住,纹丝不动! 落无双眼中寒芒一闪,抓住峨眉刺猛地向自己身侧一拉!瘦削杀手身不由己向前踉跄,而落无双的右掌已悄无声息地印向他的胸膛 这一掌看似无声无息,实则蕴含了《升龙诀》刚柔并济的掌力,一旦印实,内劲透体,足以震碎心脉! 瘦削杀手亡魂大冒,仓促间只得松手弃刺,双掌交叠护在胸前,同时竭力后仰。 “砰!” 掌力及身,瘦削杀手如遭重锤,护体真气瞬间被破,双臂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胸口剧痛,鲜血狂喷,身形如断线风筝般向后抛飞,撞在下方一块岩石上,生死不知。 然而,落无双强行击杀一人,自己也露出了破绽。鬼面人狞笑一声,双锤并拢,携着万钧之力,朝着落无双后心狠狠砸下!软剑客也强忍手臂不适,剑光一抖,化作数十道虚影,笼罩落无双周身要穴! 下方,惠明法师感应到落无双危机,眉头微蹙,正要有所动作,却忽然感应到峡谷另一侧,一道极其隐晦却更加危险的气息如同黑暗中潜伏的毒蛇,悄然抬起“头颅”,锁定了马车! 真正的杀招,竟在此刻才浮现!惠明法师目光一凝,周身悬停的念珠转动速度陡然加快,嗡鸣声大作,佛光更盛。他不能动,必须守住这最后的防线! 电光石火之间,落无双身陷前后夹击,下方更有真正致命的威胁在窥伺马车。一线天峡谷,喋血之战,骤然被推至最凶险的高潮! 第一百一十章峡谷时速 就在双锤与软剑即将及体的刹那,落无双眼中陡然爆发出骇人的光芒。他没有试图完全闪避那势若万钧的双锤,而是在空中强行拧身,将《升龙诀》护体真气催谷至后背,同时右手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反手探出,五指舒张,竟是对着那漫天的软剑虚影直插而入! “嗤——!” 乌黑的狼牙锤狠狠砸在落无双后心偏左的位置!护体真气剧烈震荡,发出沉闷的轰鸣。落无双喉头一甜,一口鲜血被他强行咽下,身体借着这股巨力,以更快的速度向前“撞”去,直扑那软剑客。 而他的右手,则在漫天剑影中,精准无比地抓住了真正的剑身!指尖淡金内力与剑身阴柔内劲激烈对抗,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甚至有火星迸溅!软剑客大惊失色,从未见过有人敢以血肉之躯硬抓他全力施为的软剑剑锋!他猛地一抖腕,试图绞碎落无双的手指。 但落无双的手指如同精钢铸就,五指一扣,竟将那颤动的软剑牢牢锁死!同时,他借着前冲之势,左手捏指成拳,毫无花哨地一拳捣向软剑客面门!拳风呼啸,隐有龙吟。 软剑客弃剑已来不及,只得仓促举起左臂格挡,同时竭力偏头。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软剑客的左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拳锋余势不减,擦着他的脸颊划过,带起一蓬血雨和几颗碎牙!软剑客惨嚎一声,半边脸颊血肉模糊,眼珠都几乎被打爆,身形向后翻滚跌落,气息奄奄。 落无双一招重创软剑客,自己也付出了代价。强行承受鬼面人重击,虽有护体真气抵挡大部分力道,但脏腑已然受震,气血翻腾不休。而右手抓住剑锋,虽以内力护住,但锋锐的剑气依旧割裂了皮肤,鲜血顺着剑身流淌下来。 “小杂种!给我死来!”鬼面人见顷刻间两名同伴一死一重伤,惊怒交加,咆哮着再次扑上,双锤抡圆,不再保留,每一击都带着风雷之势,誓要将落无双砸成肉泥。 落无双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将夺来的软剑随手掷向下方一名正欲偷袭马车的黑衣人,将其钉死在地。他身形晃动,不再硬拼,而是展开一套玄妙异常的身法,如龙游浅滩,似风拂柳絮,在鬼面人狂风暴雨般的锤影中穿梭闪避,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致命攻击。他并非无力再战,而是在调整内息,同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下方战况依旧惨烈。幽州军虽悍勇,结阵死战,但在数倍亡命徒和精锐杀手的持续冲击下,伤亡开始加剧,圆阵被进一步压缩,防线多处出现险情。四名幽云骑高手虽勇不可当,各自斩杀数名强敌,但也不同程度挂彩,被更多敌人缠住,难以及时回援核心。 就在此时,峡谷另一侧,那道一直潜伏的、最为危险的气息,终于动了! 一道灰影,如同鬼魅般从一片阴影中飘出,速度之快,竟在原地留下了一道淡淡的残影!此人身材中等,毫不起眼,穿着一身与岩石颜色相近的灰衣,脸上蒙着一块灰布,只露出一双没有任何感情、如同死水般的眼睛。他手中并无兵器,只有一双瘦骨嶙峋、指甲泛着幽蓝光泽的手掌。 他的目标明确——并非落无双,也不是看似最强的惠明法师,而是那辆马车! 惠明法师早已将他锁定,在此人动的瞬间,低喝一声:“邪祟,止步!” 话音未落,一直悬停在他身周缓缓转动的一百零八颗乌木念珠,骤然动了!其中三十六颗念珠如同得到号令的士兵,激射而出!并非直线,而是划出诡异的弧线,从四面八方罩向那灰衣人,每一颗念珠都带着“嗤嗤”破空声,蕴含精纯佛力,专破阴邪内劲,封锁了灰衣人所有前进和闪避的路径! 这正是佛门秘传“天罗念珠阵”的简化运用! 灰衣人死水般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波动,似是惊讶于这小和尚的修为与手段。但他身形丝毫不停,面对激射而来的念珠,那双幽蓝手掌陡然变得模糊起来! “啪啪啪啪……” 一连串密集如雨的爆响!灰衣人的手掌快到极致,仿佛瞬间多出了数十条手臂,精准无比地拍击在每一颗袭来的念珠上!幽蓝的掌力与金色的佛力碰撞,念珠或被拍飞,或当场炸裂成木粉!但每一颗念珠被击破,都让灰衣人的身形微微一顿,掌上的幽蓝光泽也黯淡一分。 三十六颗念珠,在不到两个呼吸间全被击破!但灰衣人前冲的速度也被硬生生阻滞,更重要的是,他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已耗费不少内力破阵。 而就在这被阻滞的瞬间,惠明法师动了!他不再固守原地,灰袍鼓荡,如同大鸟般腾空而起,直扑灰衣人!剩下的七十二颗念珠并未射出,而是环绕其身,高速旋转,形成一层密不透风的防御,同时他枯瘦的手掌探出,掌心泛起柔和却坚韧无比的金光,直印灰衣人心口——大慈悲掌! 惠明法师这一动,马车附近的佛光力场顿时削弱。一直如同无头苍蝇般冲击圆阵的亡命徒和杀手们,立刻感觉到压力大减,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更加疯狂地向马车涌去!几名身手较高的黑衣杀手,甚至试图从侧面绕过残存的幽州军防线,直扑马车厢体! “保护马车!”陆七嘶声大吼,挥舞马鞭,抽飞一名靠近的匪徒,但他驾驭马车,行动受限。拱卫马车的四名幽州锐卒压力陡增,瞬间陷入重围,刀光剑影中,鲜血不断飞溅。 上空,鬼面人久攻不下,心中焦躁,眼见灰衣人被小和尚截住,马车防御空虚,立刻改变策略,厉喝道:“分人下去!毁了马车,直接杀!” 他自身攻势稍缓,试图逼退落无双,好让下方更多杀手腾出手。落无双岂能让他如愿?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鬼面人心神微分之际,落无双一直隐而未发的左手,并指如剑,指尖金芒浓缩到极致,无声无息,却快如闪电,直刺鬼面人左肋一处真气运转的节点——正是他观察许久发现的对方功法的一处细微破绽! 鬼面人骇然色变,回锤格挡已然不及,只能勉强侧身,同时鼓荡护体真气硬抗。 “噗!” 淡金色的指劲如同烧红的针刺入牛皮,虽未完全穿透鬼面人雄浑的护体真气,却狠狠戳中了他的气穴!鬼面人闷哼一声,左半边身子真气骤然一滞,动作不由得慢了半分。 落无双得势不饶人,身形如影随形贴上,右手化掌,掌缘泛起凌厉金芒,斜劈鬼面人脖颈!升龙掌·金鳞斩! 鬼面人怒吼,右手单锤勉强架住这致命一掌,但左臂因真气不畅,动作僵硬,空门大开。落无双眼中厉色一闪,左腿无声无息抬起,膝盖狠狠顶在鬼面人小腹丹田之上! “呃啊——!” 鬼面人发出一声痛苦之极的惨嚎,护体真气被这一记灌注了《升龙诀》全力内劲的膝撞彻底轰散,丹田重创,口中鲜血狂喷,庞大的身躯如同破麻袋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崖壁上,又滚落下来,眼见是不活了。 落无双强行击杀最强的鬼面人,也是脸色一白,嘴角溢出鲜血,内伤加剧。但他毫不停歇,甚至没有看一眼下方更加危急的马车战况,目光死死锁定了正在与惠明法师激战的灰衣人! 那灰衣人武功诡异阴毒,掌力带有一股侵蚀经脉的阴寒剧毒,且身法飘忽,竟与惠明法师打得难解难分,短时间内谁也奈何不了谁。但灰衣人的存在,就是对整个队伍最大的威胁! 落无双深吸一口气,压下伤势,将残余内力尽数提起,身形一晃,竟是从侧后方,如同捕食的猎隼,朝着灰衣人袭去!他要与惠明法师合力,先解决这个最危险的敌人! 然而,就在他身形刚动的刹那,异变再生! 马车之下,地面泥土突然炸开!一道矮小如童子的身影,手持两柄淬毒匕首,如同地鼠般钻出,狞笑着,匕首狠狠扎向马车底板!此人竟是早已潜伏在地底,耐心等待这防御最薄弱的时刻! 此人气息不强,但隐匿刺杀之术堪称顶尖,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巅!陆七和周围护卫猝不及防,救援已是不及! 一线天峡谷,喋血之战,最终杀招,竟是来自脚下! 第一百一十一章生死一线 冰冷的匕首带着淬毒的幽蓝光泽,狠狠扎向马车底板。这一击若中,剧毒瞬间便能渗入车厢,即便里面的人能躲开物理穿刺,毒雾弥漫之下也绝难幸免! 千钧一发! “贼子敢尔!”一声苍老却充满中气的怒喝,竟从马车厢内轰然传出! “砰!” 车厢底板猛然炸开!不是被匕首刺穿,而是从内部被一股雄浑无匹的刚猛罡气硬生生震碎!碎木残屑如同箭矢般向四周爆射! 那矮小刺客首当其冲,被数块灌注了真气的碎木狠狠击中胸口和面门,惨叫一声,口喷鲜血倒飞出去,手中匕首也脱手飞出。 一道身影紧随着破碎的木板冲天而起!灰发、布衣、面容清癯,正是长公主李静姝派来,一直隐藏在马车内守护赵天赐的那位先天后期高手——严供奉! 严供奉一现身,目光如电,瞬间扫过全场。他没有丝毫犹豫,身在空中,双掌已连环拍出!掌风呼啸,竟在空中形成肉眼可见的淡青色涟漪,如同无形的墙壁,轰然压向那些趁着惠明法师离开、佛光力场减弱而疯狂涌近马车的亡命徒和杀手! “轰!轰!轰!” 青色掌力所至,冲在最前面的七八名敌人如同被狂奔的巨象撞中,筋骨断裂的爆响连成一片,纷纷吐血倒飞,撞倒身后一片!瞬间清空了马车周围三丈之地! “结圆阵!护住马车!受伤者内撤!”严供奉的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一名幽州军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他身形落下,稳稳站在马车残骸旁,替代了惠明法师之前的位置,一股更加凝实厚重的威压弥漫开来,让那些侥幸未死的敌人心胆俱寒,冲击之势为之一滞。 上方,正与灰衣人缠斗的惠明法师感知到下方变故,心中一松。有严供奉这位先天后期大高手坐镇核心,马车暂时无忧。他可以专心对付眼前这个棘手至极的灰衣人了。 灰衣人死水般的眼中也掠过一丝阴沉。他也没料到,马车里竟还藏着这样一个硬茬子,打乱了他和下方埋伏刺客的绝杀计划。严供奉的出现,意味着短时间内无法摧毁目标。 而落无双,在严供奉现身震飞地刺刺客的瞬间,原本扑向灰衣人的身形硬生生在半空一折,如同游龙摆尾,转而扑向下方战团!他看得分明,严供奉虽强,但初来乍到,需稳住阵脚,而幽州军经过长时间鏖战,伤亡不小,阵型松动,正是需要一针强心剂的时候! “韩冲!随我破敌!”落无双长啸一声,声震峡谷。 “喏!”正将一名黑衣杀手劈成两半的韩冲浑身浴血,闻声精神大振,咆哮着挥舞卷刃的战刀,带领身边七八名最为悍勇的幽州锐卒,紧跟落无双,如同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刺入敌人最为密集的侧翼! 落无双虽内伤不轻,真气消耗过半,但《升龙诀》赋予的强横体魄和战斗本能仍在。他不再施展耗费真气的远程招式,而是将所剩内力灌注四肢,身法展动,拳、掌、指、肘、膝,全身皆化为杀人利器!招式简单直接,却快、准、狠到了极致!每一次出手,必有一名敌人要害中招,非死即残!他专挑那些看似凶猛、实则气息虚浮的亡命徒和普通杀手,所过之处,如同虎入羊群,掀起一片腥风血雨! 韩冲等人紧随其后,刀光霍霍,将落无双撕开的缺口不断扩大。这股生力军的凶猛逆袭,加上严供奉镇守核心带来的稳定,以及四名幽云骑高手奋力搏杀逐渐扳回优势,原本摇摇欲坠的幽州军防线,竟奇迹般地重新稳固下来,甚至开始向前反推! 战局,在这一刻发生了微妙的倾斜。 灰衣人见状,知道事不可为。今日伏击,已方出动了鬼面人,软剑客、矮小地刺、两名先天初期杀手、以及近百亡命徒和普通杀手。如今鬼面人死、软剑客废、地刺重伤,普通战力损失近半,而对方核心目标无损,又冒出一个先天后期高手,再缠斗下去,即便自己能脱身,手下也必将全军覆没,甚至自己也可能被小和尚和那落无双世子联手留下。 念及此处,灰衣人眼中死水般的平静终于被一丝恼怒和决断取代。他虚晃一掌,逼退惠明法师半步,身形陡然向后飘退,同时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唿哨! 唿哨声响彻峡谷,还在拼杀的暗影楼杀手和部分反应快的亡命徒闻声,立刻虚晃一招,摆脱对手,毫不犹豫地向峡谷两侧的密林、崖壁缝隙中溃逃,动作迅捷,显然是早有撤退预案。 “想走?”惠明法师岂容他轻易脱身,袖袍一展,剩下的七十二颗念珠再次激射,这次并非攻击,而是如同拥有灵性般飞散开来,隐隐形成一个更大的包围圈,阻隔灰衣人的退路,同时他双掌合十,口中梵音低唱,一股宏大的佛门镇压力场扩散开来,试图迟缓灰衣人的动作。 严供奉在下方也冷哼一声,隔空一掌拍向灰衣人后退的路径,青色掌力后发先至,封锁空间。 落无双刚将一名匪徒的脖子扭断,闻声抬头,眼中寒光一闪,强提一口真气,脚尖一点地面,一块碎石激射向灰衣人背心,同时身形再次跃起,虽不如全盛时迅疾,却带着一股决绝的杀意! 面对三大高手的拦截,灰衣人终于展现了他作为此次伏击最高指挥者的真正实力!他身影在空中诡异一扭,竟似没有骨头一般,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角度,同时避开了念珠的围堵、青色掌力的边缘和飞射的碎石!速度丝毫未减! “噗!”他猛地张口,喷出一团浓郁的灰黑色雾气,雾气迅速扩散,不仅遮蔽视线,更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显然含有剧毒! 惠明法师眉头微皱,袖袍鼓荡,佛光涌出,将涌向己方的毒雾驱散。严供奉掌风扫过,也将毒雾逼开。落无双则屏住呼吸,身形急退。 借着毒雾的掩护,灰衣人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几个闪烁,便已没入崖壁上一处藤蔓遮掩的裂缝之中,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句冰冷沙哑、仿佛从九幽传来的余音,在峡谷中回荡: “落无双……山高水长,暗影楼……记住了……” 随着灰衣人的遁走和唿哨命令,残余的敌人彻底失去战意,狼奔豕突,只顾逃命。幽州军士气大振,在军官指挥下,弓弩齐发,又留下了十几条性命,但大部分敌人还是借着对地形的熟悉,逃入了深山密林。 喊杀声、兵刃碰撞声渐渐停歇,取而代之的是伤者的呻吟、粗重的喘息,以及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气。 峡谷内,尸横遍地,鲜血浸染了泥土和岩石,呈现出一种暗红的色泽。断裂的兵刃、破损的盾牌、散落的箭矢随处可见。幽州军士兵们拄着兵器,大口喘息着,许多人身上带伤,眼神中充满了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胜利的坚毅。 落无双缓缓落地,脚下一个踉跄,以剑拄地方才站稳。他脸色苍白如纸,胸口剧烈起伏,嘴角又有新的血迹渗出。强行连番恶战,尤其是硬抗鬼面人重击和施展指法破绽强杀对方,内腑震荡,经脉也隐隐作痛,真气几乎耗尽。 惠明法师飘然而下,落在落无双身边,灰袍上沾染了几点血污,气息也略显急促,显然与灰衣人一战消耗不小。他伸出手指,快速在落无双背后几处大穴点过,渡入一股精纯温和的佛门内力,助他稳定伤势,低声道:“世子内伤不轻,需立即调息,不可再妄动真气。” 严供奉也走了过来,先是对惠明法师微微颔首致意,然后看向落无双,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和关切:“世子勇悍果决,临阵突破,力挽狂澜,老朽佩服。伤势如何?” “暂无大碍,多谢严供奉及时出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落无双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声音有些沙哑。他看向马车残骸,问道:“赵天赐如何?” 马车厢体一侧破碎,露出里面面色惨白、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赵天赐。他倒是毫发无伤,只是被之前的厮杀和最后的爆炸吓得不轻,眼神涣散,嘴里喃喃不知念叨着什么。陆七正守在一旁,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赵公子受惊,但无恙。”严供奉淡淡道。 落无双点点头,目光扫过战场,心中一沉。幽州军伤亡情况恐怕不容乐观。 很快,初步清点结果出来了。 两百余幽州锐卒,阵亡四十七人,重伤失去战力者十九人,轻伤者几乎人人带伤。四名幽云骑高手,两人伤势较重,需立即救治,另外两人也各有轻伤。韩冲左臂被砍了一刀,深可见骨,只是简单包扎了一下,依旧提着刀在巡视。 敌人留下的尸体超过八十具,其中黑衣杀手装束的约三十具,包括那名被落无双重创后跌落不知生死的软剑客,发现已气绝,以及被严供奉震飞后又被补刀的地刺刺客。鬼面人的尸体躺在崖壁下,死状凄惨。逃走的敌人,估计在三十到四十人之间,以暗影楼残余杀手为主。 这是一场惨胜。若非落无双关键时刻临阵突破,击杀鬼面人,牵制灰衣人;若非惠明法师佛门功法克制邪祟,缠住最强之敌;若非严供奉隐藏至深,关键时刻逆转危局;若非幽州军将士用命,死战不退……今日这支押送队伍,很可能就要全军覆没在这“一线天”峡谷之中。 “暗影楼……好大的手笔,好深的算计。”落无双看着满目疮痍的战场和牺牲的将士,眼神冰冷。这次伏击,出动至少三名先天鬼面人中期,灰衣人至少中期,软剑客初期,加上众多好手和亡命徒,显然志在必得。他们的目标非常明确,就是杀死赵天赐,断绝线索,甚至可能还想顺手除掉自己这个幽王世子。 “收拾战场,救治伤员,就地取材,赶制简易担架。”落无双沉声下令,声音虽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牺牲的弟兄,收敛遗骸,做好标记,日后定要带回幽州安葬。重伤者优先处理。韩冲,带还能动的弟兄,加强警戒,搜索周边三里,防止敌人去而复返,或有其他埋伏。” “是!”韩冲忍着剧痛,大声领命。 惠明法师和严供奉也各自行动起来。惠明法师擅长医术,亲自为几名重伤员施针止血,稳定伤势。严供奉则协助陆七,将惊魂未定的赵天赐从破碎的马车里带出来,暂时安置在一块相对干净平整的岩石后,并检查他是否中毒或受暗伤。 落无双盘膝坐在一块大石上,服下随身携带的疗伤丹药,运转《升龙诀》残存的内力,缓缓修复着受损的经脉和内腑。他闭着眼睛,脑海中却不断回放着刚才战斗的每一个细节,尤其是与鬼面人和灰衣人交手的过程。 《升龙诀》的潜力,似乎比他想象的更大。那种在生死关头,精神、意志、内力高度凝聚,仿佛触摸到某种玄妙境界的感觉……还有,灰衣人最后使用的诡异身法和毒雾,暗影楼的底蕴和行事风格…… 第一百一十二章暗影楼在现 一个多时辰后,战场初步打扫完毕,伤员也得到了紧急处理。牺牲将士的遗体被妥善安置在几辆临时拆解拼凑的拖架上。还能行动的战马被集中起来,驮运重伤员和部分物资。破碎的马车已经无法使用,赵天赐只能骑马,由陆七和一名轻伤的幽云骑贴身看护。 落无双睁开眼睛,脸色依旧苍白,但气息平稳了许多。他站起身,走到阵亡将士的遗骸前,沉默良久,然后深深鞠了一躬。 所有还能站立的幽州军士兵,包括伤员,都挣扎着挺直身体,向着牺牲的同袍行礼。峡谷中一片肃穆,只有山风呜咽。 “兄弟们不会白死。”落无双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这笔血债,暗影楼必须偿还。现在,我们的任务还未完成。抬起我们的兄弟,带上伤员,继续前进!穿过峡谷,前方应该有溪流和相对开阔地,我们在那里扎营休整。” 队伍再次动了起来,速度缓慢,却异常坚定。每个人都带着伤,带着疲惫,但眼神中燃烧着不屈的火焰。他们抬着同袍的遗体,搀扶着受伤的战友,缓缓穿过这浸满鲜血的“一线天”峡谷。 落无双骑上了鬼面人留下的那匹颇为神骏的黑马,原马已在战斗中受惊跑散或伤亡,与惠明法师、严供奉并辔而行。韩冲吊着胳膊,骑马在前方引路。 夕阳西下,将峡谷长长的影子拖在地上,也把将士们染血的身影拉得很长。血腥气渐渐被山风吹散,但这一战的惨烈与残酷,已经深深烙印在每个人的心中。 “严供奉,依您看,那灰衣人是何来历?暗影楼中,这等高手多吗?”落无双一边调息,一边低声询问。 严供奉沉吟片刻,缓缓道:“此人武功路数阴毒诡异,掌含剧毒,身法飘忽,似有南疆‘百毒宗’和西域‘鬼影门’的影子,但又似是而非,更像是博采众家阴毒之术熔于一炉。暗影楼作为天下有数的杀手组织,网罗奇人异士不足为奇。至于这等高手……应该也不会太多。此次伏击,他们算是下了血本。那鬼面人所练外门硬功,倒有些像北地‘玄阴堡’的路子,只是更为霸道酷烈。” “这暗影楼的手,伸得可真够长的。”落无双眼神微眯,“他们不惜暴露如此实力,也要截杀赵天赐,甚至可能想杀我。看来,安平府的案子,牵扯的东西,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还要危险。” 惠明法师口诵佛号,道:“世子所言甚是。前路恐怕依旧不会太平。暗影楼一击不成,未必会善罢甘休。而且,他们未必是唯一的威胁。” 落无双明白惠明法师的意思。朝中那些不愿意看到赵天赐进京,不愿意安平府案子真相大白的人,也可能在路上继续做手脚。只是暗影楼这次充当了急先锋和最锋利的刀。 “无论如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落无双望向峡谷尽头逐渐开阔的景色,以及天边如血的残阳,语气平静却坚定,“这趟京城,我落无双去定了。赵天赐,也必须活着到刑部大堂。” 队伍缓缓行出“一线天”峡谷,前方果然出现一条清澈的溪流和一片相对平坦的河滩。落无双下令在此扎营。 篝火燃起,驱散着夜寒和血腥带来的阴霾。简易的营寨立了起来,明哨暗哨布置得密密麻麻。伤员的呻吟在军医和惠明法师的照料下渐渐平息。幸存的将士们默默地嚼着干粮,喝着溪水,包扎着伤口,眼神交流之间,多了几分同生共死后的信任与凝重。 落无双独自坐在营地边缘的一块大石上,望着跳跃的篝火和幽暗的群山,手中摩挲着一块从鬼面人尸体上找到的、非金非木、刻着诡异蛇纹的令牌。这是暗影楼杀手的身份信物? 夜风吹过,带着溪水的凉意和山林特有的气息。落无双的内伤在丹药和调息下好了些许,但经脉的隐痛和真气的空虚依旧存在。这一战,他透支不小。 惠明法师悄然来到他身边,递过一个水囊和一小块干粮。“世子,身体是根本。强行突破虽险胜,但不可不调养。接下来的路程,只怕更为艰难。” 落无双接过,道了声谢,咬了一口干硬的饼,就着清水咽下。“法师,今日多谢了。若非您挡住那灰衣人,我们恐怕撑不到严供奉出手。” “分内之事。”惠明法师看着落无双年轻却坚毅的侧脸,缓缓道,“世子今日之战,勇猛精进,临危不乱,颇具幽王当年之风。只是,杀伐之气过盛,还须谨守本心,勿被戾气所染。《升龙诀》乃王道功法,刚猛之余,亦需龙潜于渊的沉静。” 落无双心中一动,知道惠明法师是在提点自己今日战斗中那种近乎狂暴的状态和最后强杀鬼面人时流露的狠绝。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多谢法师指点,无双谨记。” 严供奉也走了过来,对惠明法师点点头,然后对落无双道:“世子,老夫受长公主之托,此行以保护赵天赐和世子安全为第一要务。今日之后,暗影楼已知老夫存在,必会更加忌惮。但他们行事诡谲,不择手段,仍需万分小心。依老夫之见,此后行程,是否考虑改变路线,或向沿途州府请求派兵接应?” 落无双思考着严供奉的建议。改变路线,意味着更长的路程和更多的不确定性。请求沿途州府派兵,动静太大,也可能打草惊蛇,甚至引来不必要的猜忌和麻烦。他更信任自己手下这些经历过血战、证明忠诚与勇气的幽州兵。 “路线不变,仍按原计划,走旧官道,避开大城市,加快速度。”落无双最终做出决定,“我们不主动请求援兵,但若途经州县,可凭幽王府和刑部文书,补充给养和药品。警惕提到最高,斥候放出更远。暗影楼刚受重创,短时间内组织更大规模袭击的可能性不大,但他们擅长刺杀和骚扰,需防冷箭。” “另外,”落无双看向严供奉和惠明法师,“两位,接下来的路程,恐怕还需多多仰仗了。” 严供奉颔首:“分所应当。” 惠明法师诵了声佛号。 夜色渐深,营地渐渐安静下来,只有篝火噼啪作响和巡夜士兵轻微的脚步声。落无双回到自己的小帐篷里,盘膝坐下,再次运转《升龙诀》。 内息流转间,今日战斗的片段再次浮现,尤其是那种在绝境中精神高度凝聚、仿佛触摸到功法更深层奥义的感觉。他仔细体悟着,引导着微弱的内力修复伤势,温养经脉。隐隐地,他感到《升龙诀》的瓶颈,似乎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但这并非一蹴而就之事。他收敛心神,将注意力集中在恢复上。明天,还有更长的路要走。 第一百一十三章谷外 “一线天”惨胜的硝烟似乎还在鼻腔萦绕。 队伍在沉默中行进了整整七日。每个人的脸上都笼罩着一层难以散去的阴霾——那不是疲惫,而是亲眼见证太多死亡后,瞳孔深处沉淀下来的灰烬。 旧官道如一条垂死巨蟒,蜿蜒在越来越荒凉的山岭间。沿途几乎不见人烟,偶尔经过的山村也空荡荡的,像是被遗弃了数十年。天空是铅灰色的,连飞鸟都不愿在此盘旋。 暗影楼仿佛真的被打怕了,销声匿迹。经过两处偏僻小镇补充给养时,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眼线。韩冲派出的斥候前出十里侦察,回报皆是“未发现异常”。 可正是这种异常的平静,让落无双的心一日紧过一日。 他在夜里常常惊醒。不是噩梦,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直觉——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中凝视着他们,耐心等待着最好的时机。 队伍减员近三成。活下来的一百二十余人,人人带伤。伤重的躺在临时改造的马车里,伤口在颠簸中溃烂发臭。军医带的药材早已用尽,只能靠惠明法师的佛门真气温养续命。 落无双自己的内伤,在惠明法师每日三次以精纯佛力疏导经脉、配合王府秘藏“九转回元丹”调理下,外伤愈合了六七成。但那缕丹田中的龙形真气,恢复得异常缓慢——像是在那一战中耗尽了本源,至今只恢复了不足五成。每次运功,经脉都隐隐作痛。 惠明法师连日消耗,原本红润的面容已显苍白。每日晨间打坐时,头顶蒸腾的白气越来越淡。严供奉那日强行震碎马车底板出手,看似威风,实则动了三分元气。这几日他静坐调息时,眉宇间总凝着一缕散不去的青气,偶尔咳嗽,痰中带血丝。 赵天赐蜷缩在重新加固过的马车里。车厢内壁铺了三层牛皮,窗户用铁条封死,只留几个透气孔。由陆七和两名伤势最轻的幽云骑日夜轮守。 这个昔日的安平府公子,经历了“一线天”的血火炼狱后,彻底崩溃了。他常常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车厢顶棚,一望就是半天。偶尔从噩梦中惊醒,便浑身颤抖、冷汗淋漓,抱着头缩在角落,嘴里喃喃自语:“别杀我……别杀我……我什么都说……” 严供奉检查过他的经脉,确认没有被下毒或暗算。但那双眼睛里最后的光,已经散了大半。当落无双掀开车帘看他时,赵天赐甚至会像受惊的兔子般往后缩,瞳孔中满是恐惧。 “他的心志已崩。”严供奉低声说,“即便到了京城,也未必能问出什么了。” 落无双沉默。他知道赵天赐的价值不仅仅在于口供——这个活人本身就是指向某些人的证据。只要他还活着,那些隐藏在幕后的人就会寝食难安。 第七日黄昏,队伍抵达一处连地图上都标注为“险地”的所在。 地名“黑石峪”。 两侧岩山高逾百丈,通体漆黑如墨,寸草不生,像是被天火烧过万年。岩石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风过时发出呜咽般的怪响。中间一道峡谷蜿蜒十余里,最窄处仅容两马并行。谷中怪石嶙峋,在暮色中如同无数蹲伏的凶兽,张着森然巨口。 风到这里都变得诡异——时而狂暴,时而死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般的腥气,令人作呕。 韩冲吊着左臂策马来到落无双身边,声音压得极低:“世子,斥候回报,谷内未见埋伏痕迹。但此地地形太过险恶,视线极差,若敌人在此设伏……我们便是瓮中之鳖。” 他顿了顿,补充道:“是否在谷口扎营,明日清晨再过?虽然此处背靠险山,但至少地势相对开阔,若有夜袭,还能周旋。” 落无双望向那仿佛能吞噬光线的幽深谷道。他运转灵觉,真气如细丝般探出,却只触到一片混沌的压抑——仿佛整座山谷都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笼罩,隔绝一切窥探。这种未知,往往比明刀明枪更致命。 惠明法师与严供奉并骑而来。 小和尚闭目凝神,指间念珠缓缓转动。许久,他睁开眼,缓缓摇头:“谷中气息驳杂难辨。死寂中暗藏杀机,然方位、人数皆如雾里看花。似有阵法或异宝干扰灵觉。” 严供奉眼中寒光一闪:“绝地中的绝地。若我是敌人,必选此处做最后一击。前方百里便是‘望京驿’,属直隶州管辖,有驿站和两百驻军。一旦进入直隶地界,再想动手就难了。” 他看向落无双:“这是他们最后、也是最好的机会。” 落无双沉默。 他何尝不知?但停在谷口就安全吗?背靠漆黑岩山,两侧虽有空间,但若敌人趁夜袭营,在这半开阔地形,同样凶险。而且一旦扎营,便给了敌人更多布置的时间。 “进谷。”落无双终于开口,声音斩钉截铁,“但不能这样进。” 他目光扫过众人:“韩冲,挑选二十名伤势最轻、最机警的弟兄,全部换上轻甲,只带短兵和弩箭,由你亲自带领,先行入谷探查。不要求深入,只需探明前方三里内是否有异常。每隔百丈,留两人潜伏警戒,以响箭为号。大队随后缓行,保持半里距离。” 他顿了顿,一字字道:“严供奉、法师随我护住马车核心。告诉所有兄弟——今夜,眼睛给我睁到最大,耳朵给我竖到最尖!生死……或许就在这一线之间!” “得令!”韩冲眼中凶光一闪,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去点兵。 很快,二十名精锐斥候脱离大队。他们卸下重甲,换上轻便皮甲,腰佩短刀,背负强弩,如同二十只矫健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没入黑石峪的昏暗之中。 落无双挥手,大队缓缓启动。一百余人收缩成紧密的防御阵型——伤者在中间,轻伤者持盾在外,幽云骑散在四周,将马车护在核心。严供奉与惠明法师一左一右,紧贴马车两侧。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谷内黑得如同墨瓮。 只有零星火把勉强照出丈许之地。火光在黑色的岩壁上跳跃,映出一张张紧绷的脸。马蹄声和脚步声在狭窄的谷道中碰撞回响,空洞得令人心悸。 没有虫鸣,没有风声,只有岩石冰冷的土腥味,以及那股越来越浓的铁锈腥气。 死寂,有时候比刀剑更锋利。 士兵们紧紧握着兵器,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他们的目光不断扫视着两侧高耸的黑色岩壁,扫视着前方黑暗中可能隐藏危险的每一处阴影。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仿佛怕惊动什么。 落无双骑在马上,灵觉提升到极限。真气如蛛网般散开,仔细分辨着每一丝细微的波动——岩石的温度、空气的流动、远处可能的呼吸…… 惠明法师闭目凝神,手中念珠无声转动。每转动一颗,便有一缕微不可察的佛力散出,如涟漪般扩散开去。 严供奉半眯着眼睛,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他看的不是地面,而是上方——那些嶙峋的岩石凸起、那些可能藏人的阴影。 前行约一里。 未见韩冲留下的警戒哨,也未听到响箭。 按照约定,韩冲应该已经布置了至少两处暗哨。 “停!”落无双猛地举手。 队伍戛然而止。所有人都下意识握紧了兵器。 “不对。”严供奉低声道,声音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凝重,“太静了……连风声都似乎被这山谷吸走了。” 话音未落—— “咻——啪!” 一道凄厉的响箭尖啸声,从前方的黑暗中猛地炸响!紧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随即,便是短促而激烈的兵刃碰撞声、怒吼声和惨叫声! “敌袭!准备接战!”落无双厉声大喝,同时一拍马鞍,身形如大鹏般掠起,直扑响箭传来的方向! 惠明法师与严供奉几乎同时而动!老和尚身形一晃,已稳稳落在马车顶上,双掌合十。严供奉则如鬼魅般飘至马车左侧,一掌按在车厢壁上,雄浑的罡气透体而出,将整个车厢笼罩。 然而袭击并非只来自前方韩冲遭遇战的方向! “轰!轰!轰!” 两侧高耸的黑色岩壁上方,突然亮起数十点诡异的幽绿色火光!那火光不是火焰,而是一种磷光,在黑暗中幽幽燃烧,如同鬼眼! 紧接着,无数巨石、滚木,夹杂着燃烧的火油罐,如同山洪暴发般倾泻而下!目标并非直接砸向队伍,而是封堵了前路和后退的谷口!更有大量碎石和燃烧物砸落在队伍之中,瞬间引起一片混乱! “结阵!躲避!”军官们嘶声力竭地吼叫。 士兵们纷纷举起盾牌,或扑向岩石缝隙躲避。但猝不及防之下,仍有十余人被巨石砸中,骨碎肉烂;或被火油罐砸中,浑身燃起熊熊大火,惨嚎着在地上翻滚。 这仅仅是开始! 岩壁上方,影影绰绰出现了大量黑影。紧接着,弓弦震动声如同密集的蜂群嗡鸣! “咻咻咻咻——!” 这一次,不再是弩箭,而是真正的强弓硬弩射出的箭矢!数量之多,密度之大,远超“一线天”伏击!箭雨如同黑色的瀑布,从天而降,覆盖了整个峡谷中段!箭头上闪烁着幽蓝、碧绿、紫黑等不同色泽——显然淬有各种剧毒! “盾墙!圆阵!”落无双身在半空,眼看箭雨覆盖,心知下方士兵危在旦夕,但他此刻已来不及回援——前方韩冲的惨叫声越来越弱! “阿弥陀佛!”惠明法师高诵佛号,周身佛光大盛! 那串乌木念珠再次飞起,一百零八颗念珠在空中串联成环,急速旋转,绽放出柔和却坚韧无比的金色光幕,如同一个倒扣的巨碗,将马车及其周围三丈范围牢牢护住!箭矢射在光幕上,发出雨打芭蕉般的噼啪声,纷纷被弹开或被佛光净化。 严供奉则冷哼一声,双掌向上一托!淡青色的罡气如同实质的墙壁向上撑起,为光幕外的部分区域提供了额外的防护,但范围有限——只能覆盖马车周边五丈。 然而,大部分幽州军士兵都在光幕和罡气墙的保护范围之外! “举盾!低头!”训练有素的幽州军尽管遭遇突如其来的毁灭性打击,依然在军官指挥下,竭力组成盾阵。但自上而下的箭矢威力极大,不少盾牌被直接射穿!箭矢穿透盾牌,刺入盔甲,扎进血肉! 惨叫声此起彼伏。士兵成片倒下,鲜血喷溅,瞬间染红了黑色的岩石地面。那些淬毒的箭矢更是歹毒,中箭者即便未死,伤口也迅速发黑溃烂,不过几个呼吸便口吐黑血而亡。 只一轮箭雨,幽州军便伤亡过半!能战者已不足六十人! 落无双目眦欲裂,但他身形不停,已然冲到了前方交战处。 只见韩冲和十几名斥候被超过五十名黑衣人围攻!地上已经倒了十余具斥候的尸体。这些黑衣人武功明显高于之前的亡命徒——他们动作迅捷如豹,招式狠辣精准,配合默契无间,显然是暗影楼真正的核心杀手! 韩冲浑身浴血,左臂的伤口完全崩裂,鲜血浸透了包扎的布条。他右手单刀挥舞得如同风车,刀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银弧,但已左支右绌,险象环生。三名黑衣人正从三个方向同时攻向他! “死!”落无双怒喝,人在空中,并指如剑! 一道凝练的金色剑气脱手飞出,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直取围攻韩冲最甚的那名黑衣人后心! 那黑衣人感应到危险,急忙回身格挡,手中短刀横在胸前。但落无双含怒而发的剑气何等凌厉? “噗!” 剑气洞穿短刀,余势不减,贯穿黑衣人胸膛!黑衣人不敢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口碗大的血洞,扑倒在地。 落无双身形落地,顺手夺过另一名黑衣人手中的长剑。剑光一闪,如毒蛇吐信,另一名杀手咽喉绽开血花,捂着脖子踉跄后退。 他出手如电,剑法展开,《升龙诀》的刚猛剑意发挥得淋漓尽致。虽内力未复巅峰,但招式精妙,杀气凛然,硬生生在杀手群中杀开一条血路,与韩冲等人汇合。 “世子!快回去!这里我们顶住!谷里全是埋伏!”韩冲嘶声大吼,一刀劈退一名敌人,但后背却被另一人划开一道血口。 落无双岂能不知?但他此刻若退,韩冲和剩下的斥候必死无疑。 “跟紧我,往回杀!”落无双低喝。他知道必须尽快退回本阵,依托惠明法师和严供奉的防护,否则在这开阔地被上下夹击,只有死路一条。 然而,敌人显然不会让他们如愿。 “落无双,今日此地,便是你的葬身之处!” 一个冰冷沙哑,带着金属摩擦般质感的声音,从上方岩壁传来。 第一百一十四章七煞出 落无双抬头,只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左侧崖顶——正是“一线天”逃脱的那个灰衣人!此刻他依旧一袭灰衣,脸上蒙着灰色面巾,只露出一双阴沉的眼睛。 而他身旁,还站着两人。 左边一人,身材高大魁梧,比之前的鬼面人更甚,足足有九尺高!他穿着一身玄铁重甲,连面部都覆盖在狰狞的鬼面面甲之下,只露出一双闪烁着猩红光芒的眼睛。手中提着一柄门板大小的夸张巨斧,斧刃暗红,仿佛饮血无数。他站在那里,就如同一尊来自洪荒的魔神,气息凶戾狂暴,赫然也是先天中期,且是专精力量与防御的悍将! 右边一人,却是个女子。身段婀娜曼妙,穿着紧身的黑色夜行衣,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脸上蒙着黑纱,只露出一双勾魂摄魄、却冰冷无情的凤眼。她手中把玩着两柄细如柳叶、近乎透明的短刃,刃身在幽绿磷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气息飘忽诡谲,虽也是先天初期,但给落无双的危险感觉,比那重甲巨斧汉更甚! “灰影,你说的就是这小子?看起来不怎么样嘛。”重甲巨汉声音瓮声瓮气,带着毫不掩饰的不屑。 “铁屠,莫要轻敌。”灰衣人——灰影冷冷道,目光却落在远处被佛光笼罩的马车上,“鬼面就是死在他手里。临死前传回的消息,此子剑法精妙,且身怀某种至刚至阳的奇功。”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冰冷:“不过我们的首要目标,是车里的人。落无双,交给‘魅影’和下面的‘血刃组’。你我都清楚,赵天赐必须死在这里——绝不能让他活着到京城。” 名为魅影的女子发出一声轻笑,声音酥媚入骨,却透着致命的寒意:“小弟弟,长得挺俊嘛。姐姐陪你玩玩,保证让你死得很……舒服。”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骤然从崖顶消失! 不是轻功纵跃,而是真真正正的消失!下一刻,如同鬼魅般出现在落无双侧后方三丈处,两柄柳叶短刃无声无息地抹向他的脖颈与腰肋!速度快得匪夷所思,连破空声都微不可闻! 落无双早已全神戒备,灵觉提升到极限。在魅影消失的刹那,他便感受到左侧空气的异常波动。当森寒杀机从背后袭来时,他想也不想,反手一剑“苏秦背剑”,剑身精准地架住抹向脖颈的一刃! “铛!” 金铁交鸣!短刃上传来的力道阴柔诡异,竟顺着剑身滑向手腕!落无双手腕一抖,剑身震颤,震开短刃,同时拧身错步,险之又险地避开腰肋一击——但衣角被刃锋划开,皮肤传来轻微的刺痛。 魅影“咦”了一声,似乎有些惊讶落无双能挡住这一击。但她身法不停,如影随形,短刃翻飞,化作漫天细碎寒光,将落无双周身要害笼罩!她的招式阴狠刁钻至极,专攻下三路和关节要害——脚踝、膝盖、胯下、腋窝……与之前遇到的对手路数截然不同,令人防不胜防! 落无双剑法展开,将《升龙诀》的剑意催动到极致。剑光如龙,刚猛霸道,以快打快。但内力不足的弊端开始显现——剑势虽妙,力量与速度却渐显疲态。他被魅影逼得连连后退,身上瞬间多了几道浅浅的血痕。虽未伤及要害,但短刃上显然喂有麻痹或剧毒,伤口传来阵阵酸麻,并且迅速向周围蔓延。 “咯咯咯……”魅影娇笑连连,声音如银铃,却透着残忍,“小弟弟,坚持不了多久哦。姐姐这‘蚀骨香’的滋味如何?一会儿你就会浑身无力,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我一片片切开……” 落无双咬牙,强运真气压制毒性。但分心之下,剑势更滞,左肩又被划开一道伤口。 韩冲怒吼着想上前帮忙,却被另外五名黑衣人死死缠住。这些黑衣人显然是“暗影楼”的精锐,武功皆在一流之上,配合默契,韩冲以一敌五,已是拼死支撑,身上又添数道伤口。 崖顶上,铁屠狞笑一声,声如闷雷:“老子去砸了那乌龟壳!看那小和尚能撑多久!” 说罢,他竟直接从数十丈高的崖顶一跃而下!沉重的玄铁甲与巨斧带着恐怖的风压,如同陨石天降,目标直指惠明法师撑起的佛光护罩! “孽障!”惠明法师面色肃然,一直垂着的眼帘猛地抬起,眼中精光暴涨! 他右手并指如刀,凌空向下一划! “嗡——!” 一道凝练如实质、长达数丈的金色佛门刀罡凭空出现!刀罡之上隐约有梵文流转,带着斩妖除魔的无上威严,迎头劈向半空中的铁屠! 铁屠狂吼,声震峡谷!巨斧抡圆,暗红色的斧刃上爆发出刺目的血光,斧身仿佛膨胀了一圈,狠狠劈在金色刀罡之上! “轰——!!!” 巨响如同晴天霹雳,震得整个峡谷嗡嗡作响!崖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狂暴的气流向四周席卷,将地面的碎石尘土尽数掀飞!一些靠得近的士兵被气浪冲得踉跄后退! 金色刀罡与血色斧光同时崩碎!铁屠下坠之势被阻,身形在空中翻滚几圈,重重落在地上,双脚踏地,“轰”地一声将地面砸出一个方圆丈许、深达三尺的大坑!岩石龟裂! 但他晃了晃脑袋,竟毫发无伤地站了起来!只是面甲下的猩红目光更加狂暴,如同被激怒的凶兽! “小和尚,有点本事!”铁屠狂笑,“再来!” 惠明法师身形微晃,脸色一白。他之前消耗本就不小,此刻硬撼这力量型的先天中期高手,颇为吃力。佛光护罩也因此波动了一下。 严供奉见状,知道不能再被动防守。他长啸一声,声如龙吟,身形拔地而起,如大鹏展翅,直扑崖顶的灰影! “妖人,可敢与老夫正面一战!” 灰影冷哼一声,身形飘退,如柳絮随风,不与严供奉正面交锋。但他双手连弹,一道道灰色指风破空射出,直取严供奉周身大穴!同时袖中洒出蓬蓬灰色粉末,那粉末遇风即燃,化作毒烟弥漫! 严供奉掌力雄浑,双掌拍出,罡气如潮,将指风毒烟尽数震散。但灰影身法诡异,始终与他保持十丈距离,不断以远程手段牵制。两人在崖壁上展开激战,掌风指力将岩石不断击碎,轰鸣声不绝于耳。 下方,佛光护罩因惠明法师分心对抗铁屠而微微波动。一直在周围游弋、寻找机会的暗影楼杀手和部分亡命徒,显然这次敌人数量更多,准备更充分,立刻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蜂拥而上,疯狂冲击着幽州军残存的阵型和佛光护罩的边缘! 幽州军经过滚石箭雨和持续打击,能战者已不足六十人,且大多带伤,此刻面临数倍敌人的亡命冲击,防线岌岌可危!盾墙被一次次冲破,又一次次勉强合拢。不断有士兵倒下,鲜血汇聚成溪,在黑色的岩石上蜿蜒流淌。 四名幽云骑高手早已加入战团,各自被数名好手围攻,形势危急。其中一人左臂被斩断,依旧死战不退;另一人腹部被刺穿,肠子都流了出来,却用腰带死死扎住,继续挥刀。 马车附近,陆七和两名幽云骑拼死抵挡着漏网之鱼。刀光剑影,血花飞溅。陆七脸上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一只眼睛都被血糊住,但他依旧死死守在车门前。 整个黑石峪,已然化作了血肉磨盘。每一刻都有人死去,惨叫声、怒吼声、兵刃碰撞声、岩石碎裂声交织成一首死亡交响曲。浓重的血腥味几乎令人窒息,连那铁锈般的腥气都被掩盖。 落无双被魅影缠住,越打越是心惊。这女子身法诡魅绝伦,短刃上的毒性虽然被他以内力暂时压制,但不断累积的麻痹感开始影响他的动作。更麻烦的是,他察觉到魅影似乎并未用全力——她更像是在戏耍、消耗他,等待毒性彻底发作。 “小弟弟,剑法不错嘛,可惜内力差了点。”魅影娇笑着,身形如烟似幻,再次贴近,短刃直刺落无双心口,刃尖微微颤动,封死了所有闪避角度。 落无双咬牙,强行催谷所剩无几的真气,剑尖震颤,幻出三点寒星,分刺魅影咽喉、双肩——这是两败俱伤的打法!你若刺我心口,我必刺中你要害! 魅影轻笑一声,身形诡异一扭,竟从不可思议的角度避开——她的身体仿佛没有骨头,柔若无骨!同时左腿如鞭,悄无声息地踢向落无双下阴!阴毒至极! 落无双急忙撤剑回防,以剑鞘格挡。 “砰!” 腿剑相交,落无双手臂一麻,长剑几乎脱手!身形踉跄后退三步,胸口一阵气血翻腾,喉头腥甜,一口血差点喷出。 “到此为止了。”魅影眼中寒光一闪,杀机毕露!她终于玩够了! 两柄短刃如同毒蛇吐信,一上一下,直取落无双眉心与丹田!速度比之前快了何止一倍!刃尖上幽蓝毒光暴涨,显然将毒性催发到了极致! 落无双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便要被短刃贯体!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刹那—— “吼——!!!” 一声震天龙吟,突兀地在落无双体内响起! 并非真实的声音,而是精神层面的咆哮!如远古巨龙苏醒,威严、霸道、不屈! 他丹田之中,那一直缓慢运转、黯淡无光的龙形真气,在生死危机的极致刺激下,竟猛然昂首,仰天长啸!龙身之上,每一片鳞甲都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金光! 一股灼热、霸道、充满不屈意志的雄浑力量,如同沉寂万年的火山喷发般,从四肢百骸深处汹涌而出!那力量所过之处,麻痹感瞬间被驱散,伤口止血愈合,疲惫一扫而空! 《升龙诀》瓶颈,在这绝境时刻,轰然突破! 落无双眼中金光爆射!原本苍白疲惫的脸色瞬间被一股威严的赤金之色取代!周身毛孔张开,喷薄出淡淡的金色气雾,在身周形成若有若无的龙形虚影! 他手中那柄普通长剑承受不住突然暴增的强横真气,“咔嚓”一声,寸寸崩碎! 但他不惊反喜,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明悟与力量感! 眼看魅影双刃已至眉心、丹田,落无双竟不闪不避,右手五指成爪,缭绕着璀璨金光,隐隐有龙鳞虚影浮现,悍然抓向两柄淬毒短刃! 空手入白刃?! “找死!”魅影虽惊于落无双突然暴涨的气势,但对自己淬炼多年的“柳叶追魂刃”极有信心!这两柄短刃以天外陨铁打造,淬以七种奇毒,锋利无比,可断金铁!她力道再加三分,誓要将落无双手掌连同脑袋一起贯穿! “铛!铛!” 两声清脆如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周围空气波纹荡漾! 落无双的五指,竟然真的牢牢抓住了两柄锋利无比的短刃!金光与短刃上幽蓝的毒光激烈对抗,发出“嗤嗤”声响,如同冷水滴入滚油!但那短刃再也无法前进分毫!反而被落无双指间传来的巨力捏得微微弯曲! “什么?!”魅影大惊失色,瞳孔骤缩!她想要抽刃后退,却发现短刃如同被铁钳焊死,纹丝不动!一股灼热刚猛的真气顺着刃身倒灌而来,震得她虎口发麻! 落无双咧嘴一笑,笑容却冰冷肃杀,带着凛冽的龙威。他左手握拳,拳头上金光凝聚如同实质的龙首,龙目怒睁,龙须飞扬!毫无花哨,一拳轰向魅影饱满的胸膛! 拳未至,狂暴的拳风已将魅影的面纱吹飞,露出一张妖艳却此刻布满惊骇的俏脸。她尖叫一声,不得不弃刃,双手叠加,仓促运起全部内力护在胸前,同时身形疾退! 但迟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向明日现 “轰!” 拳掌相交!金光炸裂! 魅影如同被狂奔的龙象正面撞中!护体真气瞬间破碎,双臂传来清晰的骨裂声!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人在空中便喷出大口鲜血,那鲜血中夹杂着内脏碎块! “砰!” 她重重撞在十丈外的黑色岩壁上,岩壁凹陷,裂痕如蛛网蔓延。魅影滑落下来,瘫软在地,胸口塌陷,七窍流血,眼见是活不成了。 暗影楼七煞之一,“魅影”,陨! 落无双一招毙敌,但强行突破并爆发,也让他经脉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新生的雄浑真气在体内奔腾冲突,一时间竟有些控制不住。他站在原地,剧烈喘息着,浑身金光明灭不定,气息忽高忽低。 这边的变故,瞬间引起了全场注意! “魅影!”崖壁上与严供奉缠斗的灰影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厉啸!他没想到,被他视为最大变数的落无双,竟然在战斗中临阵突破,反杀了实力不弱的魅影!这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 正疯狂劈砍佛光护罩的铁屠也愣了一下,猩红的眼睛看向落无双,露出嗜血的兴奋:“哦?有点意思!临阵突破?杀了魅影?哈哈哈!让老子来捏碎你!” 他舍弃了已经摇摇欲坠的佛光护罩,惠明法师因维持护罩和对抗铁屠消耗巨大,嘴角已溢出血丝,拖着巨斧,大步流星冲向落无双!每一步都在地面留下深深的脚印,气势如同洪荒巨兽,要将一切踏碎! “世子小心!”韩冲拼尽全力砍倒一名黑衣人,嘶声喊道。他想去救援,却被三名黑衣人死死缠住。 落无双看着冲来的铁屠,感受着体内奔腾却尚未完全驯服的力量,以及经脉的胀痛,心知此刻绝非与这力量型先天中期硬拼的时机。但他身后就是残存的弟兄和马车,退无可退!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导引体内狂暴的真气,双手在胸前虚抱,一个淡金色的、不断旋转的气旋迅速成形!气旋中心深邃如渊,散发出强大的吸力和毁灭波动。四周的碎石尘土被吸入气旋,瞬间化为齑粉! 铁屠冲到近前,狞笑着,巨斧带着开山裂石之势,拦腰横斩!斧未至,凌厉的劲风已刮得落无双脸颊生疼,衣袍猎猎作响! “给老子死!” 落无双低喝一声,将龙旋劲全力推出,迎向巨斧! “嗡——轰!!” 金色气旋与血色巨斧狠狠撞在一起! 没有想象中的惊天爆炸,金色气旋如同一个无形的漩涡,竟将巨斧上的大部分狂暴力量引偏、卸开!巨斧轨迹偏移了三寸,擦着落无双腰间划过,将地面劈开一道数丈长的深沟! 但铁屠的力量实在太过恐怖!剩余的力量依旧狠狠冲击在落无双的双臂和胸膛上! “噗!”落无双喷出一口鲜血,双脚在地面犁出两道深沟,向后滑退十余步,才勉强站稳。双臂酸麻,胸口剧痛,肋骨至少断了两根,但总算接下了这一斧! 铁屠也晃了晃,巨斧被带得偏了一偏,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好小子,有点门道!竟能卸开老子的斧劲!看你能接几斧!” 他再次举起巨斧,血光更盛,就要劈下! 就在这时,峡谷深处,那片最黑暗的阴影中,缓缓走出四道身影。 皆是一袭黑衣,面蒙黑巾,只露出冰冷的眼睛。 他们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心跳的节拍上。气息收敛如深渊,却又让人感到莫名的压抑。 为首者身形修长,负手而行,明明在走,却仿佛脚不沾地。他一双眼眸在黑暗中如同寒星,目光所及,连空气都似乎凝滞了。 先天巅峰! 暗影楼二楼主——向明日! 他身旁三人,分立左右: 左边一人,瘦如竹竿,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手中提着一柄细剑,剑身泛着紫蒙蒙的光泽,气息凌厉如针,刺得人皮肤生疼。暗影楼七煞之“毒蝎”,先天中期。 中间一人,矮壮如墩,双臂肌肉虬结如老树根,双拳戴着精钢打造的狰狞指虎,拳骨嶙峋。气息厚重暴烈,站在那里就如同一座小山。暗影楼七煞之“石魔”,先天中期。 右边一人,中等身材,毫不起眼,腰缠一柄软剑,步履无声,气息飘忽难定,仿佛随时会融入阴影。暗影楼七煞之“幽鬼”,先天初期。 暗影楼七煞,除已陨的“鬼面”、“魅影”,余下四煞,尽数到场!再加上铁屠、灰影,足足六位先天高手!这还不算那些一流、二流的杀手和亡命徒! 如此阵容,简直是要将这支残兵彻底碾碎! 向明日目光扫过战场,在落无双身上停留一瞬,淡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临阵突破,天资不错。可惜,今日必死。” 话音落,四煞同时动了! 没有呼喝,没有预兆,如同四道黑色闪电! 毒蝎剑化紫电,直刺落无双咽喉!剑尖颤动,笼罩周身七处大穴! 石魔双拳轰地!地面炸裂,土石暴起如怒浪,卷向落无双下盘!这一拳不仅攻敌,更是要封锁闪避空间! 幽鬼软剑出鞘,无声无息,如毒蛇绕后,剑尖吞吐不定,封死落无双所有退路! 三人配合默契到了极致,显然是久经磨合的杀阵! 落无双腹背受敌!龙旋劲未散,强提真气,左掌拍向石魔拳浪,右指剑气点向毒蝎剑尖,身形急转,试图避开幽鬼软剑! “轰!嗤!咻!” 拳浪被掌力震散,土石纷飞;剑气与紫剑相击,迸出刺目火星;软剑如影随形,擦着落无双肋下划过,衣袍裂开,一道血口绽开,鲜血渗出! 以一敌三,险象环生!落无双虽突破至第二层,但终究是初入,真气尚未完全掌控,面对三位配合默契的先天煞星,瞬间落入下风! 铁屠狂笑:“加上老子!” 巨斧横扫,加入战团!五大先天合围落无双!杀机如网,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落无双咬牙,龙旋劲再出,强行卸开铁屠一斧,却被毒蝎一剑刺中肩头,紫毒瞬间蔓延!同时石魔一拳轰在背后,护体真气破碎,口喷鲜血! 远处,惠明法师见落无双危在旦夕,欲要救援,却被灰影与突然从崖顶跃下的三名黑衣人死死缠住——这三名黑衣人气息凝练,招式狠辣,赫然都是太子麾下的先天死士!他们不求杀敌,只求拖住惠明法师! 严供奉亦被两名太子府先天高手围攻,一时难脱。 幽州军残部,在暗影楼杀手与太子死士的双重扑杀下,防线彻底崩溃!盾墙碎裂,士兵被分割包围,逐个击杀!惨叫声不绝于耳! 四名幽云骑高手,一人战死,两人重伤倒地,只剩最后一人浴血死战,但也已是强弩之末。 马车旁,陆七浑身是血,左臂无力垂下,显然已断。他和两名幽云骑背靠马车,死死守住车门,但围攻他们的黑衣人越来越多。 绝境! 真正的绝境! 第一百一十六章青龙卫到 落无双浑身浴血,肩头紫毒蔓延,后背剧痛,肋骨不知断了几根。新生的真气在经脉中横冲直撞,与伤势、毒性对抗,让他几乎要晕厥过去。 但他不能倒! 他若倒下,所有人都得死! “吼——!”他仰天长啸,状若疯狂,将最后的力量榨取出来,金光再次暴涨,竟暂时逼退了五人的围攻! 但谁都看得出来,这只是回光返照。 向明日负手立于战场边缘,冷冷看着,仿佛在看一场戏。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尖一点幽光凝聚——他要亲自出手,结束这一切。 就在向明日指尖幽光即将射出,落无双即将被五大高手彻底淹没的刹那—— 峡谷入口方向,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 那马蹄声密集如暴雨,却又整齐划一,显然训练有素!紧接着,一声清越的长啸裂空而来,如同春雷滚过峡谷,带着无上的威严和穿透力: “青龙影卫在此!奉陛下旨意,诛杀叛逆!何方宵小,胆敢袭杀朝廷钦犯!” 声音未落,二十道青色身影如二十道青色闪电,从峡谷入口飞掠而入! 他们皆身着青色劲装,脸覆狰狞的青龙面具,只露出一双双冰冷如刀的眼睛!行动间气息浑然一体,二十人如同一人!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强烈的先天气息,而且极为凝练精纯,远非寻常先天可比! 为首一人,身材挺拔如松,面具下的目光冰冷如万载寒冰,气息更是深不可测,赫然达到了先天后期巅峰,距离宗师恐怕也只有一步之遥! 青龙影卫!皇帝身边最神秘、最强大的亲卫力量!晋安帝竟然派出了整整二十名先天境界的影卫前来!而且是由指挥使青一亲自带队! 他们的出现,如同在滚沸的油锅中滴入冷水,瞬间打破了战场的平衡! 青一目光如电,扫过战场,瞬间判断出局势。他冷喝一声:“影卫听令!诛杀叛逆,保护人犯!” “诺!”十九名影卫齐声应诺,声震峡谷! 二十道青色身影瞬间散开,如虎入羊群! 影卫的武功路数简洁狠辣,没有任何花哨,每一招都是杀招!更可怕的是他们的配合——三人一组,五人一队,进退有度,攻防一体!明明是二十人,却仿佛一个整体! 一名暗影楼一流杀手挥刀砍向一名影卫,那影卫不闪不避,侧身让过刀锋,同时左手如电扣住杀手手腕,右手短刃已刺入对方咽喉!整个过程不到一息! 三名太子府死士围攻一名影卫,那影卫身形晃动,如同鬼魅,在刀光剑影中穿梭,手中短刃连点,三人咽喉同时绽开血花! 更有一组五名影卫,结成小型战阵,直接将铁屠围在中间!五人如同走马灯般旋转,短刃、袖箭、飞镖从各个角度攻向铁屠!铁屠巨斧狂舞,却无法同时防御所有方向,身上瞬间添了数道伤口,虽然不深,但已让他暴怒狂吼! 向明日瞳孔骤缩! 他没想到晋安帝竟然舍得派出整整二十名青龙影卫!更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撤!”他毫不犹豫,厉啸一声! 暗影楼杀手训练有素,闻令立刻抽身后退,毫不恋战。四煞逼退落无双,护在向明日身侧,向峡谷深处疾退。 铁屠虽然狂傲,但也知道青龙影卫的厉害,尤其是那指挥使青一,给他带来的压力甚至比严供奉还大。他恨恨地瞪了落无双一眼,巨斧抡圆逼退两名影卫,转身就向峡谷深处奔去。 灰影毒粉狂洒,借烟遁走。太子府高手见势不妙,也纷纷溃逃。 影卫并未全力追击,青一抬手制止了部下。他的目光扫过一片狼藉、尸横遍野的战场,最后落在浑身浴血、以剑拄地才能站立的落无双,以及佛光收敛、脸色苍白的惠明法师和飘然落下的严供奉身上。 “齐王世子落无双?”青一沉声问道,声音透过面具,有些沉闷。 落无双勉强站直身体,抹去嘴角血迹:“正是。” “奉陛下密旨,前来接应押送队伍,确保人犯赵天赐安全抵达京师。”青一目光转向马车,“人犯何在?可还安好?” 落无双心中一紧,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刚才激战混乱,马车虽有惠明法师和严供奉保护,但佛光护罩波动时,难免有漏网之鱼……而且最后时刻,他隐约瞥见一道极淡的影子似乎靠近过马车…… 陆七和两名幽云骑连忙掀开车帘。 只见赵天赐依旧蜷缩在车厢角落里,一动不动。 陆七伸手一探鼻息,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声音颤抖:“他……他没气了……” “什么?!”落无双、严供奉、惠明法师同时抢到车前! 只见赵天赐面色青黑,双目圆睁,瞳孔涣散,已然气绝身亡!他的脖子上,有一个极其细微、几乎看不见的针孔,周围皮肤呈现诡异的紫黑色。 毒针!见血封喉的剧毒! 就在刚才佛光护罩波动、众人注意力被铁屠和青龙影卫吸引的极短时间内,有人以不可思议的手段和速度,将一枚毒针射入了赵天赐的咽喉! 能做到这一点的……落无双猛然抬头,看向灰影和铁屠消失的方向,又看向周围混乱的战场和阴影。是那个身法诡秘、已死的魅影?还是始终未曾全力出手的向明日?亦或是……混在乱军中的某个死士?暗影楼……太子……或者,其他势力? 青龙影卫指挥使青一走到车边,蹲下身仔细检查赵天赐的尸体。他翻开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摸了摸脖颈针孔周围,眉头紧紧皱起。伸手在赵天赐怀中摸索片刻,似乎想找到什么,但最终一无所获,脸色更加阴沉。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落无双等人,声音听不出喜怒,但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冷了几分:“人犯已死。尔等护卫不力,致使钦犯毙命,该当何罪?” 落无双心中一沉。他知道,赵天赐一死,安平府的线索很可能就此中断。而他们这支押送队伍,必将面临朝廷的严苛诘难。暗影楼,或者其背后的主使,这一手“釜底抽薪”,可谓狠毒至极。他们宁愿毁掉赵天赐,也不愿让他活着到京城开口。 严供奉上前一步,沉声道:“大人明鉴。贼人势大,埋伏周密,更有数名先天高手参与。我等已竭力死战,伤亡惨重,奈何贼子狡诈,于乱军之中施以暗算。世子殿下更是临阵突破,力战强敌,身负重伤。护卫不力之责,我等难辞其咎,但事出有因,还望大人体察。” 青一的目光在落无双染血的衣衫、苍白的脸色,以及周围幽州军惨重的伤亡情况上扫过,沉默了片刻。他自然看得出刚才战况之惨烈——谷中尸体堆积,鲜血将黑岩染成了暗红色,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幽州军能站立的已不足三十人,且个个带伤。 “此事关系重大,非我所能决断。”青一最终缓缓道,声音依旧冰冷,“尔等随我一同押送……人犯遗体,前往望京驿。详细情由,需面圣陈奏。世子殿下,还有两位,请吧。”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二十名青龙影卫隐隐形成合围之势,虽然没有敌意,但显然是要将落无双等人“护送”起来。 落无双看着赵天赐青黑的尸体,又看看周围牺牲将士的遗骸和幸存者疲惫伤痛的面容,心中充满了愤怒、不甘,还有一丝冰冷的寒意。 暗影楼……太子?长宁侯?或者还有其他隐藏在幕后的黑手…… 他们赢了这一局。赵天赐死了。 但这场博弈,还远未结束。 他抬起头,望向京城的方向,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肩头的紫毒还在蔓延,背后的剧痛依旧,肋骨断裂处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刀割。但有些东西,比肉体的痛苦更加清晰——那是一股从心底燃起的火焰。 “韩冲。”落无双的声音平静下来,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收敛弟兄遗骸,带上兄弟们,我们走。” 第一百一十七章太子府密谋 子时过半,太子府最深处的密室。 烛台上的火光不安地跳跃着,将四道人影扭曲地投在密不透风的石墙上,随着光影晃动,仿佛潜伏的鬼魅。浓重的龙涎香气非但没能宁神,反而与室内的压抑焦灼混合成一种令人心悸的气息。 太子李承乾端坐主位,一身明黄常服衬得他面庞略显苍白。他右手食指关节无意识地、一下下叩击着紫檀木椅光滑的扶手,发出单调而沉闷的“笃、笃”声,在这死寂的密室里格外清晰,敲在每个人的心头。面前案几上那盏雨过天青的御瓷茶盏早已凉透,澄澈的茶汤映出他紧锁的眉峰。 下首左侧,太子府首席幕僚徐渭,这位素以“江左智囊”闻名、向来算无遗策的中年文士,此刻也失了几分从容。他手中那柄从不离身的和田玉骨折扇,扇骨被他反复开合,发出轻微的“啪嗒”声,扇面上“明察秋毫”四个瘦金体字在烛光下明明灭灭。他目光不时投向那扇厚重的精铁密室门,仿佛能穿透门板,看到外面的黑夜,眼底深处藏着一丝罕见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忐忑。 右侧,长宁侯赵广义的表现最为不堪。他本就肥硕的身体裹在簇新的云锦侯爵常服里,却因控制不住的轻颤而显得臃肿笨拙,额头上不断渗出细密的油汗,手中攥着的苏绣丝帕早已湿透,能拧出水来。自从得知侄子赵天赐被锁拿进京,这位以豪奢安逸著称的侯爷就像被抽走了主心骨,连日来寝食难安。他不敢想象侄子在刑部大牢会吐出什么,更恐惧太子殿下为求自保将他侄子当作弃子抛出去。此刻,他喉咙里不时发出模糊的“嗬嗬”声,几次三番想开口询问,又被太子冰冷的侧脸和室内凝重的气氛所慑,生生咽了回去。 坐在徐渭下首的是左都御史兼工部尚书周正清。他年逾五旬,面容清癯古板,一双阅尽官海浮沉的眼睛此刻半阖着,手中一串被摩挲得油光乌亮的楠木念珠缓慢而规律地转动着,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沙沙声。他看似四人中最镇定者,然而那捻动念珠的指尖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泄露了他内心绝非表面那般平静。作为太子在都察院最有力的臂膀,安平府那潭浑水一旦被彻底搅开,溅起的污泥首先便会泼到他身上。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粘稠地流淌。远处隐隐传来三更天的梆子声,沙哑而悠长,更添几分深夜的寂寥与不安。 “怎么……怎么还没消息?”长宁侯赵广义终于按捺不住,嘶哑干涩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这都三更天了!‘一线天’失了手,折了人……这黑石峪,总该……总该万无一失了吧?向明日可是先天巅峰!还有那么多高手……要是再、再……” “侯爷少安毋躁。”徐渭开口,声音竭力保持着一贯的平稳,却仍能听出一丝绷紧的弦音,“黑石峪地势乃天造地设的绝杀之地,向楼主亲自坐镇,暗影楼七煞剩余精锐倾巢而出,加之我们精心选派的那几位好手,实力足以摧枯拉朽。落无双那边,不过是强弩之末的残兵败将,据报自身伤势未愈,不足为虑。青龙影卫纵有通天之能,赶到亦需时间。此刻没有消息传来,未必是坏事,或许……是正在清扫战场,或暂时隐匿,避开影卫的锋芒。” 话虽如此,徐渭自己心中也并无十足把握。落无双此子,已然成了他计划中最大的变数。“一线天”绝境下的临阵突破与反杀,展现出的不仅仅是武功潜力,更是一种可怕的意志与韧性。而陛下的反应同样莫测——竟直接派出了青龙影卫,且由那深不可测的“青一”带队,这其中的意味,细思极恐。 李承乾终于停下了那令人心焦的叩击声,缓缓抬起眼帘。烛光在他眼中跳动,映出一片深沉难测的幽光。他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三人,最终定格在徐渭脸上,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刻意压制的急迫:“徐先生,依你之见,那向明日……当真可靠?暗影楼这等藏于阴影中的魑魅,会不会临阵倒戈,或者……事后留下什么不该留的尾巴?” 这是他心中盘旋不去的最深忧虑之一。与暗影楼合作,如同徒手擒拿淬毒的匕首,稍有不慎便会反噬己身。此事关乎国本,牵一发而动全身,任何一点疏漏,都可能成为万丈深渊的起点。 徐渭手中折扇一顿,沉吟片刻,方谨慎答道:“殿下,暗影楼立足江湖多年,靠的便是‘拿钱办事,守口如瓶’这八字铁律。信誉是其根基,轻易不会自毁长城。况且此次他们损失惨重,七煞折损近半,与落无双及幽州军已结下不死不休的血仇。向明日是个极聪明也极现实的人,他知道如何做才最符合暗影楼的利益。至于把柄……”他稍作停顿,“我们与向明日的联络,经由数道精心设计的隐秘环节,所有指令与酬金交割皆无迹可循。即便暗影楼失手,甚至有人被擒,想要攀扯到殿下身上,也缺乏直接的实证。只是……” “只是什么?”李承乾追问。 徐渭目光转向面如死灰的长宁侯,语气转冷:“只是长宁侯侄子……他若被活着押入刑部,踏入那‘鬼见愁’的大堂,才是真正的塌天大祸。” 赵广义浑身肥肉猛地一颤,脸上血色尽褪,眼中交织着恐惧与一丝扭曲的凶光,嘶声道:“殿下!天赐他……他年纪尚轻,未经过风浪,万一在刑部熬不住那些手段……” 李承乾眼中寒芒乍现,并未接话,但那眼神已说明一切——赵天赐必须死,且必须死得“合情合理”,死在这押送入京的“意外”之中。 周正清此时缓缓睁开双眸,眼中精光内敛,声音低沉而清晰,如冰珠落玉盘:“殿下,当务之急,需厘清三事。其一,赵天赐是否已死?死状如何?可有遗留口供或实证于他人之手?其二,落无双及其身边护卫高手,是否一并剪除?此子不除,日后必成心腹大患。其三,青龙影卫介入究竟多深?陛下对此事知晓几分,疑心又到了何种地步?此三者,方是我等拟定下一步应对之策的根基。” 不愧是执掌都察院、洞悉人心权术的左都御史,寥寥数语,便直指要害。密室中的空气仿佛又沉重了几分,压得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紧绷欲断的寂静达到顶点之时—— “嗒、嗒、嗒……” 一阵急促却明显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在密室外的石板上,在死寂的深夜中显得格外突兀而清晰。 密室内四人精神骤然一振,所有目光如利箭般齐刷刷射向那扇紧闭的铁门! 脚步声在门外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两长三短、富有节奏的叩门声。 “是冯保!”徐渭低语,眼中瞬间爆发出期待的光芒。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胸腔微微起伏,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挺直了背脊,沉声喝道:“进来!” 铁门被无声地推开一道缝隙,太子府大太监冯保那圆润的身影敏捷地侧身闪入,随即迅速而轻巧地将门重新关严、落栓。他面皮白净无须,此刻却因疾走与激动涨得通红,一双平日里总是眯缝着的小眼睛此刻瞪得溜圆,闪烁着难以遏制的狂喜光芒。 他甚至顾不上那套繁文缛节,几步抢到李承乾案前,声音因激动和喘息而微微变调,却清晰无比地钻进每个人耳中: “殿、殿下!天大的好消息!成了!暗影楼向楼主和咱们派出去的人,在黑石峪……任务完成了!” “当真?!”李承乾霍然起身,紫檀木椅因他骤然发力而后移,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电锁住冯保,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音,“哪个任务?说清楚!赵天赐?落无双?” 巨大的惊喜如同惊涛骇浪冲击着密室内每一颗悬着的心。徐渭手中折扇“啪”地一声彻底合拢,身体不自觉前倾。赵广义猛地抓住黄花梨木椅的扶手,肥胖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周正清捻动念珠的手指倏然停住,那串楠木念珠紧绷在他掌心,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牢牢钉在冯保脸上。 冯保喘匀了一口气,脸上绽放出压抑不住的灿烂笑容,语速飞快却清晰:“回殿下!都完成了!至少首要目标完成了!‘灰隼’刚从望京驿方向用最快渠道传回密报!黑石峪一战,我方与暗影楼高手联手设伏,成功击溃了押送队伍!赵天赐……已确认毙命于乱军之中!据密报详述,是被一种极细的毒针射中咽喉,见血封喉,断无生还之理!” “好——!”长宁侯赵广义猛地一拍大腿,整个人如同被注入一股强心剂,从椅子上弹起半寸,脸上瞬间迸发出狂喜、解脱、后怕交织的扭曲神情,声音因激动而尖锐变调,“死了好!死得好啊!干干净净!哈哈哈……”那笑声在密闭的石室内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癫狂意味。 然而,徐渭与周正清却并未露出同样放松的神色。徐渭急急追问:“落无双呢?那惠明和尚?青龙影卫是何时赶到?交战结果究竟如何?我方伤亡如何?” 冯保连忙收敛笑容,仔细回报道:“禀殿下,徐先生。据密报,落无双在黑石峪战中再次临阵突破,修为似乎又有精进,竟以重伤之躯反杀了暗影楼的‘魅影’。但其后与‘铁屠’硬撼,受伤颇重。我方与暗影楼高手本欲趁机将其围杀,以绝后患,但就在关键时刻,青龙影卫赶到!人数约在二十上下,为首者气度威压惊人,虽未显露面目,但八成便是影卫大统领指挥使‘青一’亲自到了!影卫一至,向楼主便果断下令撤退,我方人员亦随之脱离战场。落无双……据报虽身受重创,气息萎靡,但确未当场身亡,已被青龙影卫‘护送’前往望京驿。惠明法师与严供奉亦还活着,但似乎都伤势不轻,消耗巨大。” 听闻落无双竟又一次死里逃生,李承乾眼中那乍现的亮光迅速黯淡下去,眉头紧紧锁成一个“川”字。徐渭与周正清对视一眼,均看到了对方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凝重与忌惮。 “青龙影卫二十人,青一亲至……”周正清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捻动念珠的手指重新开始动作,却比之前更加用力,“陛下对此事的重视程度,远超我等先前预料。安平府一案,在陛下心中分量,恐怕比我们想的要重得多。这已不仅仅是在查案,更像是在……‘看’案,看这案子能引出多少牛鬼蛇神。” 徐渭接过话头,声音带着冷意:“殿下,若陛下当真决意不惜代价保住赵天赐这条线索,便不该只派影卫‘接应’,而应调遣沿途州府驻军,或直接派出禁军精锐沿途护送。影卫虽强,终究人数有限,擅隐匿刺探而非大军护卫。陛下此举,用意深远。一来,或许是料定有人会鋌而走险,故意以赵天赐和落无双为饵,引蛇出洞;二来,也是借此机会,看看朝野上下,究竟有多少人坐不住,多少势力牵扯其中。青一亲至,便是陛下最锐利的眼睛。” 李承乾缓缓坐回椅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凉的扶手,陷入了更深的沉思。徐渭的分析,与他不谋而合,甚至让他心底生出一股寒意。皇上的心思,永远像笼罩在云雾中的山峰,看似清晰,实则难以窥其全貌。这次,他们究竟是成功掐灭了线索,还是在皇上的棋盘上,按照预设的路线,又往前走了一步? “落无双未死,终是心腹之患。”李承乾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峻,却更添几分阴沉,“此子命硬,潜力惊人,此番又与本王结下死仇。还有惠明与那姓严的,皆是活生生的证人。” 冯保察言观色,小心翼翼道:“殿下,落无双等人虽侥幸未死,但赵天赐已死,死无对证。安平府的线索,到此算是彻底断了。即便落无双到了御前,空口白话,又能指证什么?陛下难道会仅凭他一面之词,便动摇国本,疑心到殿下头上?” 周正清缓缓摇头,目光深远:“冯公公,朝堂之事,有时并非需要铁证如山。疑心之种一旦种下,便会生根发芽。赵天赐之死,本身就是最明显的‘灭口’信号。落无双活着进京,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象征——象征有人不惜代价要阻止此案深查,象征陛下追查的决心。陛下心中那杆秤,不会只看证据,更会权衡局势,揣度人心。我等现在要做的,不是庆幸赵天赐已死,而是要想办法,如何让陛下心中的疑窦,不要落在我们头上,或者,让它落在别人头上。” 赵广义脸上的喜色再次凝固,转为更深的惶恐:“那……那我们该如何是好?” 徐渭眼中精光闪动,显然已思虑周详,他转向李承乾,沉声道:“殿下,事已至此,为臣以为,有几件事需立刻着手,步步为营。” “先生请讲。” “其一,斩断一切与暗影楼及此次行动人员的直接或间接联系。预备渠道的尾款立刻付清,此后形同陌路,所有中间环节、经手之人,需立即妥善‘处置’,务必做到干净利落,不留丝毫可供追查的痕迹。” “其二,转变朝堂应对之策略。赵天赐‘意外’死于押解途中,我们反而要占据主动,表现得最为愤慨与痛心。要上奏朝廷,严词谴责匪类猖獗、袭杀朝廷钦犯、罔顾国法,更要追究押送官员——尤其是落无双及其所属幽州军——护卫不力、玩忽职守之罪!要将朝野舆论的焦点,从‘安平府旧案’,巧妙转移到‘钦犯被刺案’与‘幽州军失职案’上来。此事,需周大人麾下的御史言官全力配合,形成声势。” 周正清颔首:“徐先生所言甚是。明日,都察院便会有数道弹章递上,弹劾幽州军押送不利,致使要犯殒命、线索中断,请求严惩相关人等。同时,要求朝廷全力缉拿黑石峪匪类,以正国法。” “其三,”徐渭声音压得更低,目光锐利,“对于落无双此人……他既已重伤入京,在陛下和齐王府的双重关注下,短期内不宜再行险招。但他伤重至此,舟车劳顿,心神损耗,若是伤势反复,缠绵病榻,或是忧愤过度,伤了根基……那也是天意难违,医药罔效。我们只需静观其变,必要时,可以以东宫的名义,表达关切,送些宫中‘特制’的珍贵药材,以示抚慰。” 李承乾听懂了徐渭话中那冰冷的暗示,眼中厉色一闪,微微颔首。落无双,即便暂时杀不得,也绝不能让他好过,更不能让他有机会在父皇面前乱说话。 “其四,也是眼下最紧要的一步,”徐渭神情无比严肃,“殿下,经此一事,陛下对东宫的猜忌必然加深。为臣恳请殿下,立刻准备,明日一早便递牌子求见陛下,主动……请罪!” “请罪?”李承乾眉头再次蹙起。 “正是,请罪!”徐渭语气坚定,“非为安平府案,而是为‘失察’之罪!长宁侯乃殿下舅父,其子涉案,殿下即便毫不知情,亦有失察失教之过。殿下需表现得坦荡磊落,痛心疾首,主动向陛下陈述此过,请求陛下严厉督查东宫属员,并自请于府中闭门思过,静待调查。唯有如此以退为进,主动将软肋示于陛下,或可稍减陛下疑虑,化被动为主动。” 主动请罪,固然能暂时缓解压力,但也等于间接承认了自己与长宁侯府过从甚密,容易授人以柄。李承乾心中权衡,一时难以决断。 周正清却开口道:“殿下,徐先生此议,实为老成谋国之道。此刻陛下心思难测,疑云密布,强硬辩解或置身事外,反易引火烧身。主动请罪,示之以弱,显之以诚,方是破解困局的上策。陛下终究是殿下的君兄,太子之位关乎国本,若无确凿铁证,陛下不会轻易动摇。但殿下的态度,至关重要,必须让陛下看到殿下的‘忠’与‘诚’。” 看着两位最倚重的心腹谋臣都如此主张,李承乾知道这已是目前最优的应对之策。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不甘与憋闷,缓缓点头,做出了决断:“好!便依二位先生所言。冯保!” “奴婢在!” “立刻去准备。” “是!”冯保躬身领命,快步退出密室。 赵广义张了张嘴,似乎想为自己或侄子再说些什么,但在太子那冰冷而疲惫的目光注视下,终究什么也没敢说出口。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长宁侯府的命运,已彻底与东宫绑死,再无退路。他必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小心,更加顺从。 徐渭最后总结道:“殿下,黑石峪一局,虽未竟全功,未能彻底铲除落无双,但除掉了最关键的人证赵天赐,已达成首要战略目标。眼下风波乍起,暗流湍急,我等更须如履薄冰,谨慎应对。落无双重伤,短期内难以兴风作浪。当务之急,是稳住朝堂局势,引导舆论,消除陛下疑心,将安平府案的后续余波,平息于无形。” 第一百一十八章皇帝的平静 御书房觐见 皇宫深处,御书房。 夜色已褪尽,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将巍峨宫殿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森严。御书房内却依旧灯火通明,十二盏宫灯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沉香木长案后,晋安帝李道基身着玄色常服,正襟危坐。 他没有批阅奏章,也没有把玩任何珍玩,只是静静地坐着。修长的手指搭在光滑的紫檀木扶手上,指尖偶尔极其轻微地动一下。烛火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却映不出丝毫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仿佛昨夜京城百里外的腥风血雨,未曾在他心中掀起半点涟漪。 但这种平静,却比任何雷霆震怒更让侍立一旁的大太监王忠感到心惊肉跳。王忠低眉垂眼,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生怕惊扰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宁静。他知道,陛下越是平静,往往意味着心中的风暴越是猛烈。 时间一点点过去,远处传来隐约的晨钟声,悠远而肃穆。 终于,御书房外响起一阵几乎微不可闻,却又异常清晰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沉稳、利落,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仿佛与这皇宫的呼吸融为一体。 王忠精神一振,侧耳细听,随即转身,趋步至御案前,躬下身子,用他那特有的、不高不低却足够清晰的嗓音禀报:“陛下,青龙影卫大统领,青一,于殿外候旨。” 李道基的目光终于动了动,从虚无的空中收回,落在王忠低垂的头顶,只吐出一个字: “宣。” 声音不高,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宣——青龙影卫大统领,青一,觐见——!”王忠转身,扬声传旨。 御书房那两扇厚重的、雕刻着蟠龙祥云的金丝楠木门被无声地推开一道缝隙。 一道青色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滑入室内。他身形挺拔如松,步伐稳健似岳,一身毫无纹饰的青色劲装,脸上覆盖着那副标志性的、冰冷无情的青龙面具。正是青龙影卫大统领,皇帝手中最锋利也最隐秘的刀——青一。 他走到御案前三丈处,停下脚步,没有丝毫犹豫,“噗通”一声,双膝跪地,以额触地,行了最庄重的大礼。 “臣,青龙影卫大统领,青一,叩见陛下。吾皇万岁。” 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显得有些沉闷,却依旧清晰稳定,听不出太多情绪。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李道基没有立刻让他平身,目光落在青一伏地的背影上,那目光如有实质,仿佛能穿透衣物与血肉,直抵内心。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 “青一,你回来了。” “是,臣奉命,前往黑石峪接应押送队伍。”青一保持着叩首的姿势,声音从地面传来。 “结果如何?”李道基的问话直接而简短。 青一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直了一瞬。纵然他早已在脑海中演练过无数次回禀的措辞,纵然他心如铁石,此刻面对这位帝王的垂询,内心深处那名为“忐忑”的情绪,依旧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噬咬。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声音保持平稳,但仔细听,仍能辨出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艰涩: “臣……有负圣恩,保护不周。”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也似乎在承受无形的压力。 “臣率部赶至黑石峪时,战事已近尾声。贼人设伏周密,手段酷烈,先以火药滚石乱其阵型,再以强弓毒箭覆盖杀伤。押送之幽州军……死伤惨重,几近崩溃。贼人之中,高手如云,至少有超过十名先天境界者参战,其中数人气息强横,疑似暗影楼‘七煞’中人,另有一些路数不同但同样狠辣者,疑似……另有来历。” 他省略了具体的厮杀细节,也省略了对落无双临阵突破、反杀敌人的描述,只陈述最关键的事实与判断。 “臣等赶到后,贼首见势不妙,果断撤离,其部属亦训练有素,迅速分散隐匿于山岭之中。臣恐有调虎离山之计,未敢全力追击,只命部下清理战场,搜寻幸存者。” 说到这里,青一的声音更低了一分,头也垂得更深: “臣……臣寻至押送马车时,重要人证,长宁侯侄子赵天赐……已,已气绝身亡。” 御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王忠连呼吸都已屏住,后背渗出冷汗。 青一能感觉到,那来自御案后的目光,骤然变得更加锐利,更加冰冷,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在他的脊背上。 他保持着以头触地的姿势,继续禀报,语速稍快,力求清晰:“经臣初步查验,赵天赐乃被一种极其细微、喂有剧毒的钢针射中咽喉要害,针孔细小,周围皮肉呈紫黑之色,毒发迅猛,应是见血封喉的烈性毒药。从其尸身状态及马车周遭痕迹判断,行刺应发生于佛门护体罡气波动、众人注意力被交战高手吸引的极短时间内,下手者时机把握精准,手法隐秘狠辣,绝非寻常匪类,乃是精于刺杀之道的高手所为。”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齐王世子落无双,于战中亦遭重创,但其意志坚韧,被臣寻获时仍保有一丝清明。随行之惠明法师、严供奉,皆伤势不轻。剩余幽州军士卒,伤亡逾半。” 禀报完毕,青一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跪伏在地,等待着皇帝的裁决。青铜面具遮掩了他的面容,无人能窥见他此刻的表情,但那紧绷如弓弦的脊背,却泄露了他内心的沉重。 他知道,自己带回的,不仅仅是一次失败的任务汇报,更是一个关键的信号,一个足以在朝堂掀起滔天巨浪的引信。赵天赐之死,意味着安平府那条看似清晰的线索,在最关键处,被人以最激烈的方式硬生生掐断了。而能在青龙影卫抵达前完成这一切的势力,其能量与决心,令人不寒而栗。 御书房内,长久的沉默。 李道基依旧坐在那里,神色未变,连眼神都似乎没有波动。只有那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指甲与光滑的木面摩擦,发出极其细微的一声轻响。 “十余先天,暗影楼七煞,另有来历的高手……”李道基缓缓重复着这几个词,声音平淡,却让跪伏在地的青一心头猛地一紧。 “在你看来,青一,”李道基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面具,直视青一的灵魂,“这‘另有来历’者,可能来自何方?” 青一身体一震。这个问题,直指核心,也最为凶险。他不敢妄加揣测,但更不能回避。 “臣……不敢妄言。”青一谨慎道,“然观其行动章法、配合默契,虽竭力掩饰武功路数,但隐隐有军中合击与世家培养的影子,与纯粹拿钱办事的江湖亡命或杀手组织,略有不同。且其目标明确,第一要务似乎是击杀赵天赐,其次才是落无双世子。此等行事,非单纯为财或复仇,更像……更像受命而为,清除隐患。” 他没有直接说出“东宫”或“某位皇子”,甚至没有提“长宁侯灭口”,但字里行间的指向,已足够清晰。 李道基听了,没有任何表示,既未赞同,也未斥责。他沉默了片刻,换了个问题:“落无双伤势如何?可能危及性命?” “回陛下,落世子外伤颇重,内腑震荡,经脉亦有损伤,但根基未毁,其体内有一股极为刚猛纯阳的真气自行护体疗伤,性命应是无虞。只是需长时间静养,短期内恐难动用武力,亦不宜长途跋涉、过度劳神。”青一据实以告。 “嗯。”李道基微微颔首,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惠明与严供奉呢?” “惠明法师佛法精深,损耗虽大,但无大碍,稍作调息即可。严供奉年事已高,此次强行出手,损耗了些许元气,需仔细调理。” 又是一阵沉默。李道基的目光,缓缓扫过御书房墙壁上悬挂的巨幅大晋疆域图,最终落在北疆幽州的位置,停留片刻。 “贼人尸首、兵器、痕迹,可曾仔细查验?有无明显标识或线索?”他问。 “臣已命部下仔细搜检。贼人撤退时处理得颇为干净,尸首多无标识,所用兵器也多为江湖常见制式或特意磨去特征。唯有一名被落世子击杀、代号‘魅影’的女性高手,其所用短刃淬有奇毒,锻造手法似有南疆百炼门的影子,但亦不能作为铁证。此外,战场残留的箭矢、火药等物,来源繁杂,难以追查。”青一回答得一板一眼,这些本就是他职责所在。 李道基听完,不再询问细节。他身体微微向后,靠在龙椅宽大的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御书房内,只剩下青一跪伏在地的轻微呼吸声,和王忠几乎停滞的心跳声。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极为漫长。 李道基重新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决断后的清明与深不可测的幽寒。 “青一。” “臣在。” “护送落无双、惠明、严供奉及幽州军幸存者入京。安置于……西郊皇庄别院,加派影卫看守,没有朕的手谕,任何人不得探视,亦不得传递消息。令太医院院正亲自前去诊治,所需药材,由内库支取,务必保住落无双的性命,助其尽快恢复。” “臣,遵旨!”青一心中微凛。西郊皇庄别院,那是皇家直属、戒备极为森严之地,等于将落无双等人彻底保护起来。陛下此举,意味深长。 “赵天赐的尸身,妥善收敛,交由仵作与刑部派员会同勘验,出具详细尸格。所有验看过程,你亲自监督。” “是!” “黑石峪袭击朝廷钦犯一案,”李道基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由你青龙影卫与刑部、大理寺抽调干员,组成专案,彻查!朕不管涉及何人,背后有何势力,一查到底!凡有阻挠办案、隐匿证据者,以同谋论处!” “臣,领旨!定当竭尽全力,查明真相!”青一心头一震,知道陛下这是要动真格的了。此案由影卫主导,刑部大理寺协办,其调查力度和保密程度,将远超寻常。 “另外,”李道基目光再次落在青一身上,语气稍微缓和,却更添压力,“昨夜之事,所有细节,列为绝密。凡参与行动之影卫,皆需守口如瓶。朝堂之上,若有关于此案之流言,尤其是涉及落无双伤势、赵天赐死因之猜测,你要留意其源头。” “臣明白!”青一深知,陛下这是要他同时掌控调查与舆论,既要查案,也要控制消息的传播,避免朝局过早失控。 “去吧。”李道基挥了挥手,重新合上眼帘,似乎有些疲惫。 “臣告退。”青一再次叩首,然后起身,依旧保持着那份沉稳与无声,如同他来时一样,悄然退出了御书房,身影融入门外渐亮的晨光之中。 御书房的门,再次无声合拢。 王忠小心翼翼地抬眼,觑了一下皇帝的脸色,只见陛下依旧闭目靠在椅中,面色平静,但那微微抿紧的唇线,和眉宇间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郁色,却让王忠知道,陛下的内心,绝非表面这般平静。 “王忠。” “老奴在。” “传朕口谕,”李道基没有睁眼,声音低沉而清晰,“今日罢朝。令内阁并六部九卿主官,午后于文华殿议事。” 王忠心头一跳,连忙躬身:“老奴遵旨。” 他悄然退下,去安排旨意。御书房内,再次只剩下李道基一人。 晨光透过雕花的窗棂,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李道基缓缓睁开眼,目光深邃,望向虚空。 “十余先天……暗影楼……另有来历……”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冰冷到极致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无尽的威严与森寒。 “朕还没老呢。这江山,这朝堂,看来是有些人……觉得太安静了。” 他抬起手,轻轻拂过御案上那方代表着至高皇权的玉玺,指尖传来温润而坚硬的触感。 “想玩火?朕便看看,你们能不能扛得住,这把火……最终会烧到谁的身上。” 第一百一十九章死而复生的找天赐 御书房内,气氛凝重如铅。 门窗紧闭,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天光与声响。唯有御案前几盏特制的琉璃宫灯,散发着稳定却不算明亮的光晕,将室内有限的空间笼罩在一片幽暗与寂静之中。空气中,陈年书卷的墨香与御用沉水香的清冽交织,却掩盖不住那股从地砖缝隙里渗出的、无形的沉重压力。 御案之后,晋安帝李道基身着玄色常服,端坐如山。光影在他棱角分明的脸庞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线条,双眸深邃如寒潭,不起波澜,目光所及之处,空气似乎都为之凝固。大太监王忠躬身侍立于御座旁阴影里,头垂得极低,仿佛与那片黑暗融为一体,连最细微的呼吸都几近于无。 御案左下手,临时设了一座铺着厚软锦垫的紫檀木椅。椅上坐着一位老者,须发皆白如雪,面容清癯,皱纹深刻如古树年轮,一身半旧却熨帖平整的深紫色仙鹤补服,昭示着他超然的地位。正是三朝元老、内阁首辅、两帝太师,年逾九旬、已近一年未公开露面的张居正。他半阖着眼,枯瘦如竹节的手指静静搭在扶手上,如同一位入定的老僧,但偶尔从眼帘缝隙中透出的一线精光,却锐利得仿佛能刺穿人心。 御案右前方,青龙影卫大统领青一,依旧是一身标志性的青色劲装,脸覆冰冷青龙面具,如同雕塑般肃立,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却又隐隐散发出铁血与寒冽,他是帝王手中最隐秘的刀锋。 然而,此刻御书房内所有目光的焦点,却并非这三位。 御案正前方,那光可鉴人却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上,正跪伏着一个人影。 此人从头到脚被一件宽大粗糙的黑色麻布斗篷裹得严严实实,斗篷的兜帽深深垂下,遮住了全部面容。他整个人如同秋风中的落叶,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着,每一次颤抖都带动着粗糙的麻布摩擦地面,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在这死寂的书房里被无限放大,敲击在每个人的耳膜上。那不是因为寒冷,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濒临崩溃的恐惧。 若是太子李承乾、幕僚徐渭,或是在黑石峪铩羽而归的暗影楼二楼主向明日在此,看清这斗篷下颤抖之人的真实面目,恐怕立时便会魂飞魄散,骇然欲绝! 因为此人,赫然便是据传已在黑石峪峡谷的伏击中,被毒针射杀、尸身都已运回京城勘验过的“已死之人”——长宁侯侄子,赵天赐! 眼前的赵天赐,与月前安平府那个飞扬跋扈的纨绔判若两人。他瘦得几乎脱了形,宽大的斗篷下空荡荡的,脸颊深陷,脸色是一种不见天日的惨青,嘴唇干裂出血口。他跪伏在地,额头死死抵住冰凉的金砖,似乎想将自己埋进地里,连抬头看一眼御座的勇气都已丧失,那来自九重之上的威压,比任何刑具都更令他肝胆俱裂。 书房内静得可怕,只有赵天赐牙齿剧烈打战的“咯咯”声,和他如同破风箱般粗重却压抑的喘息。 李道基的目光,如同千年寒冰铸就的利刃,缓缓刮过地上那滩烂泥般的躯体,掠过静默如山的张居正和肃立如枪的青一,最终落回自己面前摊开的两份卷宗上。一份较新,是李静姝秘密呈上的、由惠明法师笔录的赵天赐部分口供;另一份边缘已显陈旧,赫然是去年震惊朝野的“江南科举舞弊案”与年初“梅子岭五十万两军饷被劫案”的原始卷宗摘要。此刻,三份卷宗并排而列,看似无关的线索,在赵天赐这个“死人”出现后,隐隐指向了某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关联。 “赵天赐。”皇帝的声音不高,却似惊雷在赵天赐耳边炸响。 地上的人猛地一个哆嗦,几乎晕厥过去,喉咙里挤出不成调的呜咽。 “抬起头,看着朕。”命令简短,不容置疑。 赵天赐浑身筛糠,用尽残存的气力,挣扎着抬起那张被恐惧彻底扭曲的脸。兜帽滑落,露出一双布满蛛网状血丝、眼窝深陷、瞳孔因为极致恐惧而放大的眼睛。他模糊的视线扫过御座上模糊的威严身影,旁边那位如山岳般沉寂的老者,还有那位代表着无上皇权与死亡阴影的青龙统领,每一道目光都让他如遭凌迟。 “将你所知,关于安平府、关于梅子岭军饷、关于去年江南科场……所有事情,原原本本,从头道来。”李道基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却字字重若千钧,“朕要听的是,为何本该运往北疆的五十万两军饷,途经安平府,你是怎么知道的,为什么暗影楼把抢的银子放在你哪里。,朕要听的是,去年江南乡试,那些顶替的卷子、贿赂的考官,与你或者说与你大伯长宁侯有什么关系,与京城何人,有何干系?” 他稍作停顿,书房内的空气几乎凝为实质。 “你‘死’过一次,当知朕既能让你‘死’,也能让你生不如死。今日之言,若有半句虚妄,或刻意隐瞒……”李道基的目光冰冷地落在赵天赐身上,“朕会让你后悔,当初为何没真的死在黑石峪。” 赵天赐的意志在这一刻彻底崩溃。裤裆处瞬间湿热一片,刺鼻的骚味弥漫开来,他却浑然不觉,只顾着以头抢地,额头撞击金砖发出沉闷而急促的“砰砰”声,涕泪糊了满脸,声音嘶哑破碎: “陛…陛下饶命!罪臣说!罪臣全都说!是…是大伯…是太子…是他们逼我的!我什么都说!求陛下开恩!给罪臣一条狗一样的活路吧……” 王忠微微蹙眉,无声地打了个手势,角落阴影里立刻闪出一名小太监,手脚麻利且悄无声息地处理了污秽,又迅速退隐回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讲。”李道基吐出一个字。 赵天赐仿佛被抽去了所有骨头,瘫在地上急促喘息,涕泪与冷汗混在一起,模糊了视线。他不敢去看皇帝,目光涣散地盯着面前冰冷的金砖,嘶哑的声音带着神经质的颤抖,开始断断续续地供述: 第一百二十章招供 御书房内,死寂无声。只有赵天赐那带着无尽恐惧与悔恨的嗓音,在冰冷的空气中回荡,将一桩桩令人胆寒的真相,血淋淋地剖开。 “梅子岭那批…是朝廷拨给幽州六郡的军饷…”赵天赐瘫在地上,眼神涣散,仿佛灵魂都已出窍,只剩下本能在驱使着嘴唇开合,“起初…我真不知道…大伯…长宁侯只是来信,让我留意朝廷派往北疆的军队动向,尤其是押运队伍的路线、时间…还要我…找一个‘绝对安全、足够隐秘、且只有自己人知道’的地方…说是有‘极要紧的北边货物’需暂存…” 他吞咽了一口并不存在的唾液,喉咙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我…我选了我那处带地下暗室的私宅…报给了大伯…我以为…最多是些见不得光的私盐或者违禁铁器…” “直到…直到大概两个月前…”赵天赐的身体剧烈一颤,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令他魂飞魄散的夜晚,“暗影楼的副楼主…向明月…他…他就那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内室!像鬼一样!” “他说…他是奉了暗影楼总楼主和我大伯的共同意思,来最后确认存放地点的…”赵天赐的脸上肌肉扭曲,“我…我当时腿都软了…暗影楼!那是索命的无常!我大伯怎么会和他们扯上关系…可我…我不敢问啊…” 御书房内,空气凝固。李道基的瞳孔微微收缩。张居正搭在扶手上的手背,青筋隐现。青一面具后的气息,冰冷如铁。 “然后…没多久…梅子岭那边就…就传来天崩地裂的消息!”赵天赐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听说是由…由大将军赵无极亲自押送的队伍遇袭!五十万两军饷被劫!赵大将军力战重伤!” 赵无极!这个名字让李道基的眉头猛地一跳。这位以勇猛忠直著称的边军悍将,竟然也在此劫中重伤?! “就在消息传来的当天晚上…下着泼天大雨,雷声大得吓人…”赵天赐陷入恐怖的回忆,“向明月…他又来了…带着几十个黑影,赶着蒙得严严实实的大车,直接闯进我的私宅…他们把一箱箱沉重无比的东西搬进暗室…搬了整整半夜…我…我躲在内院,听着那沉闷的搬运声,就像听见了丧钟…” “我…我害怕极了…几天后,实在忍不住,想偷偷去暗室看一眼…可刚靠近…就被守在那里的彭坤…像毒蛇一样盯住了…他那眼神…我现在想起来都做噩梦…”赵天赐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又过了几天…”他的叙述来到了转折点,“落无双…落世子…他夜里突然杀到!和那个彭坤在院子里打得天翻地覆…我…我趁机溜到库房边,从门缝里…看到了…看到了被彭坤撞破的箱子…里面…里面滚出来的…是白晃晃的官银!户部的印记…我看得清清楚楚!那就是梅子岭被劫的军饷!” 他绝望地闭上眼睛:“我…我魂都没了…连夜给大伯写信…大伯回信…让我‘稍安勿躁’,‘待雨停路干,自会转运’,‘勿听勿看勿想’…” “我…我只能等…天天提心吊胆…度日如年…好不容易…雨停了几天…向明月来说…明晚就运走…我…我那时觉得…终于要解脱了…”赵天赐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荒谬的惨笑,“那天晚上…我…我就像鬼迷心窍…想着忍了快一个月…就出去放松一晚…就一晚!结果…就在怡红院…被落世子…逮了个正着!后面的事…陛下…您都知道了…” 供述完毕,赵天赐像被抽掉了脊椎,彻底瘫软,只剩下微弱的抽气声。那表情混杂着极致的恐惧、无尽的悔恨,还有一种命运弄人的荒唐——整整一个月的提心吊胆都熬过来了,却败给了最后一晚的放纵。 “……” 死寂。令人窒息的死寂。 张居正原本半阖的眼眸此刻圆睁,苍老的面皮因汹涌澎湃的怒火而涨得通红,雪白的须发无风自动,身躯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他一手死死抓住紫檀木椅的扶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另一只手抬起来,似乎想指向虚空中的某个奸佞,却颤抖得厉害。 “岂…岂有此理!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老首辅的声音如同困兽的嘶吼,又如同惊雷炸裂,饱含着震怒、痛心,还有一丝…惊悸!“军饷!那是北疆三十万将士的命!是拱卫国门的血与魂!五十万两!他们…他们怎么敢?!长宁侯赵广义!他还是大晋的臣子吗?!他与那些江湖魍魉勾结,劫夺军资,形同谋逆!该千刀万剐!诛灭九族!!” 老首辅一生历经三朝,什么风浪没见过?可如此骇人听闻、直接动摇国本的大案,依然让他怒发冲冠,气血逆冲,眼前一阵阵发黑。 王忠吓得连忙端过一杯温茶,想要递给老首辅顺气:“阁老息怒,保重身体,喝口茶…” “茶?!”张居正猛地一挥袖,险些将茶盏打翻,他根本顾不上礼仪,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向御座上的皇帝,声音因为激动和一种骤然明悟的恐惧而更加颤抖尖锐: “陛下!老臣…老臣方才气糊涂了!现在…现在才想明白!这…这不止是银子!不止是贪腐!” 他踉跄着上前一步,枯瘦的手掌按在御案边缘,声音嘶哑却如刀锋般凌厉: “陛下请想!五十万两军饷,是拨给幽州六郡、齐王麾下三十万边军的!这些银子若是不能及时送到,三十万戍边将士吃什么?穿什么?拿什么打仗?军心一旦不稳,轻则哗变骚乱,重则…重则防线溃散!”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御书房的墙壁,看到了北疆风雪中的烽火台,看到了虎视眈眈的北漠铁骑和南蛮象兵: “幽州,是我大晋北疆门户!齐王坐镇,方能震慑北漠、威慑南蛮!若是幽州因欠饷生乱,防线出现丝毫纰漏…北漠那些豺狼,南蛮那些野象,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吗?!” 老首辅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洞悉阴谋的寒意: “到时候,北疆烽火连天,南境蛮族叩关…天下必将大乱!朝廷必然要调兵遣将,疲于奔命!中枢震荡,地方不稳…这…这难道仅仅是为了五十万两银子吗?!” 他猛地转回身,苍老的身躯在这一刻仿佛迸发出惊人的力量,目光如电,直视虚空,仿佛要烧穿那隐藏在重重黑幕后的奸邪: “不!陛下!老臣敢断言,这些贼子所图,绝非区区银两!他们勾结暗影楼这等无法无天的江湖势力,劫夺国家军饷,动摇边军根本…其心可诛!其志非小!他们…他们是想要这天下大乱!是想趁乱取利!是想…是想倾覆我大晋江山啊!!” “他们这是想要天下大乱啊!!” 最后一句,张居正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御书房内嗡嗡回响,带着无尽的愤怒与一种彻骨的寒意。 御书房内,落针可闻。 王忠端着茶盏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煞白。 青一面具下的眼神,锐利如出鞘的绝世凶刃,杀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李道基…一直沉默倾听的皇帝,此刻缓缓地、缓缓地从御座上站了起来。 他脸上的平静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冰冷,一种仿佛能将万物冻结的森寒怒意。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不再是风暴酝酿,而是…杀意沸腾! 张居正的话,如同最后一记重锤,敲碎了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让他看清了这桩阴谋背后,那令人不寒而栗的真正目的。 不是贪腐。 不是党争。 甚至不仅仅是针对落无双或齐王府。 这是…刨根! 这是…祸国! 这是…要动摇大晋的根基,要将这万里河山,拖入烽火与动荡的深渊! “好…好一个长宁侯!好一个暗影楼!好…好得很!”李道基的声音,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来,冰冷得不带一丝活人的温度,却蕴含着足以焚毁一切的滔天怒火。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青一,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青一。” “臣在!”青一单膝跪地,声音斩钉截铁。 “朕,给你最高权限。”李道基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威慑,“调动所有能调动的影卫。查!给朕彻查!暗影楼所有巢穴、所有首脑、所有与长宁侯府、与朝中任何人的勾连线索!安平府那座私宅,给朕掘地三尺!所有相关人犯,无论涉及何人,给朕密捕回来!朕要口供!要铁证!” “是!臣领旨!必不负圣命!”青一肃然应道,身影一闪,已如鬼魅般消失在门外,执行那带着帝王冲天怒火的绝杀之令去了。 李道基又看向犹自怒发冲冠、气喘吁吁的张居正,声音稍缓,却依旧冰冷: “老大人,您一语惊醒梦中人。此案,已非贪墨,实乃谋国!” 张居正深吸几口气,勉强压下翻腾的气血,躬身道:“陛下明鉴!此等国贼,必须速除!然其布局深远,牵扯必广,尤恐狗急跳墙…” “朕明白。”李道基打断他,眼中寒光闪烁,“明面上,先生依旧以‘复核旧案’为名,稳住朝堂,尤其是…东宫那边。暗中,全力配合青一,梳理线索,厘清脉络。朕会密令京畿各军,加强戒备。同时…”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北方:“朕会亲自给齐王落军山写信。北疆…绝不能乱!” “陛下圣明!”张居正重重一揖,老迈的身躯在这一刻挺得笔直,眼中燃烧着与年龄不符的熊熊斗志,“老臣这把老骨头,愿为陛下,为这大晋江山,扫清这些魑魅魍魉!” “有劳先生了。”李道基亲自上前,扶住老首辅的手臂,“先生务必保重。此战,关乎国运。” 李道基独立于御案前,背影在宫灯下拉得极长,如同孤峰矗立于暴风雨前。 “王忠。” “老奴在。” “传朕密旨,京营戒严,九门加强盘查。没有朕与首辅、兵部尚书三人联署手令,任何兵马不得擅自调动,尤其是…东宫六率!” 王忠心头狂跳,这是直接防备东宫了!“…老奴遵旨。” “还有,”李道基缓缓转过身,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决绝与冰冷,“去查查,太子近日…都与哪些人接触频繁。尤其是…兵部,还有那些江南籍的官员。” “……是。”王忠深深低下头,知道一场席卷整个帝国上下的风暴,已经无可避免地降临了。 李道基走到窗边,猛地推开一扇紧闭的窗户。 夜风呼啸而入,吹动他玄色的衣袍猎猎作响。窗外,夜色如墨,星辰隐没,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想要天下大乱?”皇帝望着无边的黑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森然的杀机与睥睨天下的威严。 “那朕,就先让尔等…魂飞魄散!” 第一百二十一章科举案 李道基强压住心头的惊涛骇浪与冲天杀意,缓缓坐回御座。他知道,赵天赐关于梅子岭军饷的供述已经足够骇人听闻,足以将长宁侯和暗影楼钉死在谋逆的耻辱柱上。但现在,必须稳住心神,将另一条同样致命的毒藤——科举舞弊案——也彻底厘清。 “说说看,”皇帝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心悸的平静,目光如同冰锥刺向地上的赵天赐,“你是怎么和去年的科举舞弊案扯上关系的?” 一旁的张居正也借着王忠再次递上的茶水,勉强压下了翻腾的气血,但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深处,寒意与怒火交织,死死盯住赵天赐。他知道,科举舞弊,玷污的是国家抡才大典,动摇的是士林根基,其危害之深远,丝毫不亚于劫夺军饷! 赵天赐被方才几位天下一等一的大人物那雷霆震怒吓得几乎魂飞魄散,此刻听到皇帝问话,又是一个激灵,颤抖得更加厉害。他本是个在安平府靠着长宁侯威势作威作福、连知府都要巴结的纨绔,何曾经历过这等场面?心理防线早已彻底崩溃。 “是…是…”他磕磕巴巴地开始回忆,声音比之前更显虚弱,“去…去年科举还没开始之前…大…大伯他…他突然写信让我回京城一趟…” “回去后,大伯就…就让我去报名参加今年的春闱会试…”赵天赐脸上露出荒唐和后怕的表情,“我…我自己有几斤几两,我心里清楚啊!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平日里看的都是些…些风月话本…让我去考进士?那不是…那不是天大的笑话吗?我…我当时就拒绝了…” “可…可大伯他脸色一沉,说…说‘让你去你就去,哪来那么多废话!’然后…然后他给了我一份名单…”赵天赐的眼神变得有些恍惚,“那名单上…有好些个人名…我当时没在意…后来…后来放榜才知道,那名单上好些个人…都…都中了!而且名次还不低!” 御书房内,气氛再次凝固。名单?预先知道中榜名单?! “大伯跟我说…进了考场,什么也不用做…就算交白卷也行…自然…自然有人会帮我‘处理’好一切…”赵天赐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自己也觉得这事荒谬绝伦又恐怖至极,“我…我将信将疑…但不敢违逆…就…就真的去考了…进了那个贡院号房,我…我坐了一天,胡乱写了几笔自己都不认识的鬼画符…” “等到放榜那天…我…我本来根本没抱任何希望,连榜都没打算去看…是府里的管家硬拉我去的…”赵天赐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狂喜、茫然与恐惧的复杂神色,“结果…结果我在二甲第十七名的位置上…看到了我自己的名字!赵天赐!白纸黑字!我当时…我当时都傻了!以为是在做梦!” 二甲第十七名!这已经是极其靠前的名次,足以授予优渥的官职,踏入仕途快车道!一个胸无点墨的纨绔,竟能位列其中! 张居正听到这里,刚刚压下的怒火再次升腾,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科举取士,国之重典,竟被玩弄至此!这已不是舞弊,这是将国家的选才机制,变成了某些人安插私党、培植羽翼的后花园! “我…我中了之后,高兴坏了…跑回去告诉大伯…”赵天赐继续道,“大伯他…他好像并不意外,只是淡淡地说‘知道了’,然后…然后又给了我一份名单…让我…让我去和名单上这次同样中榜的几个人‘多联络联络感情’…说…说‘以后都是要为太子殿下效力的人’,要‘同气连枝’…” “为太子殿下效力”几个字,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后来…后来名单上那些人…有几个我记得的…真的…真的很快就进了朝廷六部任职…有的在户部管着漕运,有的在工部督造皇陵…听说…听说都在要紧的位置上…”赵天赐的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羡慕和后怕,“大伯…大伯本来也想活动关系,把我塞进工部…做个清闲又有油水的差事…” “可是…可是好景不长…”赵天赐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没多久…科举舞弊的事情…就…就败露了!有几个落榜的寒门考生,不知怎么查到了卷子被调换的蛛丝马迹,在贡院门口哭闹,把事情捅了出来…闹得满城风雨…” “朝廷…朝廷震怒,下令彻查…”赵天赐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我当时吓坏了…生怕查到我头上…大伯却让我别慌,说‘天塌不下来’…可是…可是后来听说…听说连…连白鹿书院山长、帝师杜如晦杜老大人的得意门生,时任礼部侍郎的张谦张大人…也…也牵扯进去了!” 张潜!这个名字让李道基和张居正的瞳孔同时一缩!张潜不仅是杜如晦的得意弟子,更是清流中颇有声望的年轻官员,为人刚直,竟然也牵扯其中?还…畏罪自杀? “张大人…他…他在狱中…畏罪自杀了…”赵天赐的声音充满了恐惧,“听说…听说死前留下血书,承认自己收受贿赂,调换试卷…可…可我不信!张大人那样的清官…怎么会…而且事后,大伯有一次酒后失言,说…说张大人是‘替死鬼’…是…是被人推出来顶下所有罪名的!真正的黑手…早就…” 他不敢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因为张谦‘认罪’自杀,加上牵扯到了杜老先生的门生,此事…此事后来就被压了下去…”赵天赐低声道,“朝廷只处置了几个无关紧要的胥吏和那个闹事的考生…大伯让我安静一段时间,说等风声过了,再…再想办法安排我…” 他瘫在地上,喃喃道:“我…我就这样,又躲回了安平府…再也不敢提科举中榜的事…就当…就当从来没发生过…” 供述完毕。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但这死寂中,却仿佛有岩浆在奔流,有火山在咆哮! 张居正的身体再次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比之前听到军饷被劫时更加剧烈!他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睛,此刻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愤怒! “亡…亡国之举!这是亡国之举啊!!”老首辅的声音嘶哑,带着锥心刺骨的痛楚,“科举!那是寒门士子唯一的晋身之阶!是维系天下士心、选拔治国良才的根本!他们将这根本都玷污了!都变成了结党营私、安插亲信的工具!” 他猛地看向皇帝,老泪几乎要夺眶而出:“陛下!他们不仅是要乱军心!更是要绝士心啊!军心乱,犹有良将可镇;士心绝,则国无栋梁,天下读书人寒心,谁还愿为朝廷效力?长此以往,朝堂之上,充斥皆是赵天赐这等不学无术、靠钻营舞弊上位的蠹虫!边疆要地,把持的皆是他们安插的党羽!这大晋…这大晋的江山,岂不是要被他们从根子上挖空、蛀烂吗?!他们…他们哪里是要乱天下,他们这是要…要断送我大晋的江山社稷,亡我大晋的国啊!!” 老首辅的悲鸣,如杜鹃啼血,字字泣血,句句诛心!将一个隐藏在贪腐舞弊之下的、更加阴毒可怕的终极目的,赤裸裸地揭露了出来——不仅要乱军,更要绝士,从根本上摧毁这个帝国的统治根基! 李道基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赵天赐关于科举舞弊的供述,与之前落无双密信中提及的线索完全吻合,甚至补充了更多令人发指的细节——预先名单、张潜顶罪、指向东宫的“为太子效力”…… 他之前因为此事,与一向疼爱、却也因溺爱赵王而屡屡干预朝政的德妃闹了几次不快,甚至与弟弟赵王也生了嫌隙。他当时只以为是某些官员贪腐,或是德妃、赵王想为自己人谋利,虽然震怒,却并未深想,更未将怀疑的矛头指向…太子。 因为在那场风波中,太子一系也确实被牵连,折损了好几位官员。他一直以为,那是太子御下不严,或也是受害者之一。 可现在,赵天赐的供词,张居正的分析,将一条清晰的、恶毒的链条摆在了他面前: 劫夺幽州军饷→动摇北疆军心,制造边患→引发天下动荡。 操控科举舞弊→安插私人,把持朝堂要津,绝天下士心→从内部蛀空朝廷。 一外一内,一军一政,双管齐下! 而其最终目的…赵天赐那含糊的“为太子效力”,张居正悲愤的“亡国之举”…似乎都隐隐指向了那座东宫,指向了他那个弟弟! 难道…太子李承乾,他所图的,不仅仅是铲除异己、巩固储位?他想要的…是加速这个进程,是不惜以动摇国本、甚至引外敌入寇为代价,来为他日后登基扫清障碍?或者…还有更可怕的、连他这个皇上都不敢深想的念头?!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伴随着滔天的怒火,瞬间席卷了李道基的全身。他放在御案下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 “好…好得很!”皇帝的声音,如同万载玄冰相互摩擦,冷得让人灵魂颤抖,“劫夺军饷,动摇边防;操纵科举,蛀空朝廷…你们…真是朕的好臣子!真是…朕的好臣子培养出来的好党羽!” 最后一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其中蕴含的失望、愤怒与杀机,让一旁的王忠“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冷汗涔涔。 张居正也听出了皇帝话语中那指向东宫的凛冽寒意,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悲愤,沉声道:“陛下!如今两案并发,脉络已清,贼子野心,昭然若揭!此乃国朝立国以来未有之巨奸大恶!绝不可再姑息纵容!” 李道基缓缓抬起头,眼中的情绪已然全部收敛,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幽寒与决绝。那是一个帝王,在确认了威胁帝国存亡的毒瘤后,所展现出的终极冷酷。 “张先生所言极是。”皇帝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这平静比之前的震怒更加可怕,“此案,已不再是贪腐舞弊,而是…谋国篡逆!” 他看向王忠:“王忠,拟旨。” 王忠连忙爬起,战战兢兢地准备笔墨。 “其一,着内阁首辅张居正,总领‘梅子岭军饷被劫案’及‘江南科举舞弊案’复审事宜,赐王命旗牌,有权调动三法司及京畿驻军配合,凡有抗命、阻挠、通风报信者,可先斩后奏!” “其二,令青龙影卫大统领青一,全力协助张阁老,对涉案一应人犯、证据、关联势力,行秘密缉拿、侦查、监控之权,凡有反抗,格杀勿论!” “其三,密令幽州、加强戒备,整饬军务,无朕亲笔虎符调令,一兵一卒不得擅离防区!尤其幽州…告诉齐王,朕…很快就会给他一个交代!” “老奴…遵旨!”王忠声音发颤地记录着。 张居正深深一揖:“老臣,领旨!必鞠躬尽瘁,铲除国贼!” 李道基挥了挥手,示意张居正可以离去准备。老首辅再次看了地上奄奄一息的赵天赐一眼,目光复杂,终究化作一声叹息,在王忠的搀扶下,转身离去。 御书房内,又只剩下皇帝和那瘫软的赵天赐。 李道基缓缓走下御阶,来到赵天赐面前。 赵天赐感受到那迫人的威压,吓得连抽泣都不敢了。 “赵天赐,”李道基俯视着他,声音淡漠,“你的命,现在系于两件事。第一,方才所言,能否找到实证。第二,日后若需当庭对质,你敢不敢将今日之言,再说一遍?” 赵天赐拼命点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敢!罪臣敢!只要陛下饶罪臣一条狗命!罪臣什么都敢说!罪臣愿意作证!” “很好。”李道基直起身,“带下去,好生看管。别让他死了。” 两名影卫无声出现,将赵天赐拖走。 李道基重新走回窗边,推开窗户。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已经过去,东方天际,泛起了一线极其微弱的鱼肚白。 但这点光明,无法驱散他心头的阴霾与冰寒。 军饷案,科举案,长宁侯,暗影楼,江南豪绅,朝中党羽…还有那隐藏在这一切之后,若隐若现的东宫影子… “想要朕的江山?”皇帝望着那即将破晓的天空,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无尽森然与一种掌控一切的绝对威严,“那朕…就先收了你们的命!” 晨风骤起,卷动他玄色的衣袍,猎猎作响。 一场席卷整个大晋帝国最高层的血雨腥风,随着这一线晨光,正式拉开了序幕。而这场风暴的中心,赫然便是那储君所在的——东宫! 第一百二十二章威武镖局灭 西郊皇庄别苑,高墙深院,戒备森严。连日来的静养与太医院正亲自调理的汤药,加之长公主李静姝送来的“回春丹”奇效,落无双的伤势已然恢复了大半。体内《升龙诀》真气运转愈发圆融顺畅,不仅修复了受损的经脉脏腑,更隐隐让他的修为比黑石峪之战前更精进了一层,只是那份内敛的锋芒,被苍白的脸色和略显清减的面容遮掩了几分。 午后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书房的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落无双端坐于书案后,面前铺着上好的薛涛笺,手中狼毫悬停,正斟酌着词句,给远在北疆幽州的父王落军山写家书。信中略去了黑石峪的凶险与自身伤势的沉重,只报了平安,言及陛下安置、伤势渐愈,请父王毋忧。至于梅子岭军饷、安平府之事,事关重大,且牵扯皇室隐秘,信中不便多言,只隐晦提及“京中局势复杂,陛下已有圣断”,相信以父王的智慧,自能领会。 前几日,母妃柳韵通过隐秘渠道得知他平安的消息后,揪紧了多日的心总算稍稍放下,气色好了不少,这也让落无双心中宽慰许多。 就在他凝神书写之际,门外传来轻柔的脚步声。贴身婢女青衣端着刚煎好的药,脚步轻盈地走了进来。她脸上的忧色已褪去大半,见落无双眼神清明,气色渐复,心中欢喜,将药碗轻轻放在书案一角。 “公子,”青衣低声道,声音依旧带着少女的清脆,“方才管家来报,说苑门外有一女子求见,自称…名叫赵蒹葭。” “赵蒹葭?”落无双手中的笔尖微微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点。他抬起头,眸中闪过一丝疑惑。这个名字颇为陌生,印象中并无交集。是长宁侯府派来试探或行刺的人?还是其他势力?自己在此处养伤,消息封锁严密,寻常人绝难知晓。 沉吟片刻,落无双放下笔。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他倒想看看,在这皇庄别苑、影卫环伺之下,来者是何目的。 “让她进来。”他沉声道,语气平静无波。 “是。”青衣应声退下,不多时,领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来人并非落无双预想中任何可能的形象——不是妆容精致的贵女,也不是身手矫健的江湖客,更非侯府仆役。 那是一个少女,看上去约莫十六七岁年纪,身量纤细。然而她的模样却令人心惊:一身原本应是鹅黄色的衣裙,此刻沾满了泥土污渍,多处撕裂,露出里面同样脏污的中衣。头发凌乱不堪,用一根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枯草绳勉强束着,几缕散发黏在汗湿的额前和脸颊。脸上满是灰尘与泪痕混合的污迹,嘴唇干裂出血口,一双原本应清澈的眸子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神空洞而绝望,却又在最深处,燃烧着一簇不肯熄灭的、名为仇恨的火焰。 她整个人,如同刚从泥泞深渊里爬出来,又像是经历了长途跋涉、饥寒交迫的难民,唯有那挺直的、不肯弯曲的脊梁,和眼中那执拗的光芒,显示出她并非普通的乞丐。 少女一踏入书房,目光便死死锁定了书案后的落无双。她似乎辨认了片刻,喉咙里发出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 “你…你是齐王世子…落无双吗?” 声音干涩,如同砂石摩擦。 落无双站起身,看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却眼神执拗的少女,心中疑虑更甚,但也升起一丝异样。他点了点头,语气尽量温和:“正是。不知姑娘…” 他话未说完。 那少女在确认了他身份的一刹那,仿佛被抽走了全身最后支撑的力气,又像是终于找到了苦苦寻觅的目标,“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倒在冰冷坚硬的青砖地上! “世子!求世子为我做主!为威远镖局一百三十二口冤魂,主持公道啊!” 凄厉的哭喊声骤然爆发,充满了无尽的悲痛、绝望与哀求,瞬间打破了书房的宁静。少女以头抢地,额头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冲刷着脸上的污迹,留下道道清晰的泪痕。那哭声撕心裂肺,闻者心恻。 落无双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一惊,连忙绕过书案,上前几步想要搀扶:“姑娘快快请起!有何冤屈,慢慢说来。若有不平,可去官府衙门…” “官府?”少女猛地抬起头,脸上交织着泪水与近乎疯狂的悲愤,她一把推开落无双虚扶的手,力道之大,让伤势未愈的落无双都微微晃了一下,“没用的!官府…官府不会管的!他们不敢管!也管不了!家父…家父临死前告诉我…这天下,只有您!只有幽州齐王世子落无双,才有可能…有可能为我们讨回血债!” 她的声音因激动和哭泣而断断续续,却字字如泣血。 落无双闻言,心中一震。这少女言辞间提及“威远镖局”,又言“官府不敢管”,且指名道姓找到自己…绝非寻常冤案。他稳住身形,不再强行搀扶,而是沉声问道:“姑娘,你且慢慢说。你方才说…威远镖局?家父是?” 少女似乎用尽了力气,瘫跪在地上,哽咽着,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家父…赵威远…威远镖局…总镖头…” “赵威远?!”落无双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名字,他记得!印象极为深刻! 约莫一年前,他为了给母妃寻找雪藏花,从绝壁崖上带着花下山,归途中遭遇暗影楼精锐杀手伏击,正是那个时候结识了赵威远。 两人一起对抗暗影楼。落无双为了不牵连他,给赵威远杀出一条血路。让他逃走。赵威远当时还说欠落无双一个人情。 此后一别,各自忙碌,再无联系。落无双只知威远镖局,以信誉卓著、武艺高强著称,却不想… “赵镖头他…出了何事?你方才说…威远镖局…被灭门?!”落无双的声音沉了下来,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心头。 “灭了…全灭了…”赵蒹葭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血色滔天的夜晚,身体剧烈颤抖起来,眼神中充满了无尽的恐惧与悲痛,“一个月前……夜里…毫无征兆…他们…他们就杀来了…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开始问家父古龙玉佩在哪里。家父没说。借着见人就杀…逢人便砍…镖局的镖师、趟子手、伙夫、马夫…还有…还有我娘、我弟弟、才三岁的小妹…” 她泣不成声,几乎无法言语,眼前似乎又浮现出那晚火光冲天、血肉横飞、亲人惨嚎的景象。那是她一生的噩梦。 落无双拳头猛地握紧,指节发白。灭门!而且是如此凶残的灭门!江湖仇杀虽不罕见,但将镖局上下包括妇孺仆役一百余口尽数屠戮,这已不是寻常仇怨,而是泯灭人性的屠杀! “是谁做的?!”落无双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赵蒹葭猛地抬起头,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里,爆发出刻骨铭心的仇恨光芒,她几乎是从牙缝里,一字一顿地吐出那个令人胆寒的名字: “暗、影、楼!” 落无双心中又是一沉!果然!又是暗影楼! 赵蒹葭继续道,声音因仇恨而扭曲:“带头的是个脸上有疤、眼神像毒蛇一样的男人…我听…听他们喊他…向楼主…” “向明月!”落无双脱口而出!暗影楼副楼主!梅子岭伏击的参与者之一,赵天赐供词中劫夺军饷、存放赃银的关键人物!当时就是被他一掌打进急流中。要不是遇到王里夫妇,早就死了。 “对!就是他!”赵蒹葭确认道,泪水再次滚落,“家父…家父拼死挡住了他和其他几个高手…让我从密道逃走…他…他最后对我说…‘去京城…找齐王世子落无双…只有他…能为我们报仇…也…也只有他,能保住那件东西…’” “那件东西?”落无双追问。 赵蒹葭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颤抖着手,伸进自己那污秽不堪、却紧紧裹着的衣襟内侧。她摸索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用脏污布片层层包裹的小物件。 她跪行两步,双手将那布包高高捧起,递到落无双面前。布片滑落,露出里面的物事。 那是一块玉佩。 玉佩约莫半个手掌大小,通体呈现一种温润的古白色,并非常见的翠绿或羊脂白,而是一种更为内敛、仿佛历经岁月沉淀的玉色。玉佩造型古朴,雕琢的并非龙凤祥云等常见图案,而是一种奇特的、似龟甲又似星象的复杂纹路,中间有一个小小的、凹陷的孔洞。玉佩边缘有些细微的磨损,更添古意。 阳光透过窗棂,恰好落在这玉佩之上。刹那间,玉佩内部仿佛有极淡的、流水般的莹光一闪而过,随即恢复古朴。 落无双的目光落在玉佩上,瞳孔骤然收缩! 这块玉佩,他认得!不,更准确地说,他听赵威远说过。当时他说这是一块关乎前朝宝藏的东西。当时他正在护送这块玉佩。 当时赵威远说得含糊,落无双也只当是江湖传说,并未深究。没想到,赵威因为块玉佩,竟为他带来了灭门之祸! “家父说…世子您知道这块玉佩的价值…”赵蒹葭捧着玉佩,如同捧着她赵家一百三十二条人命的血仇与希望,泪水滴落在古朴的玉佩上,“他说…此物留在我手中,只会招来更多灾祸…唯有交给您…或许…或许能发挥它应有的作用…或者…至少能保住它,不被奸人所得…” 她将玉佩又往前送了送,几乎抵到落无双手边,仰起满是泪痕与污迹的脸,眼中是最后的哀求与决绝: “赵蒹葭别无他求…只求世子…收下此佩!只求世子…看在昔日家父与您有一面之缘、曾略尽绵力的份上…看在我威远镖局一百三十二口惨死冤魂的份上…将来…若有机会…为我们…报此血海深仇!” 说完,她再次以头触地,长跪不起,瘦削的肩膀因无声的痛哭而剧烈耸动。 书房内,一片死寂。只有少女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和落无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落无双看着眼前这枚沾着血泪的古朴玉佩,又看着地上那颤抖的、背负着滔天血仇的少女身影。 暗影楼…向明月… 灭门威远镖局,是为了这块前朝秘藏玉佩! 劫夺梅子岭军饷,勾结长宁侯,伏击自己…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指向这个神秘而强大的杀手组织。他们的触角,远比想象的更深,所图谋的,也绝不仅仅是钱财! 落无双缓缓伸出手,并没有立刻去接那块玉佩。而是先弯下腰,用双手稳稳地扶住了赵蒹葭颤抖的双肩,一股温和的《升龙诀》真气渡入,助她稳定几乎崩溃的心神。 “赵姑娘,请起。” 他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 赵蒹葭在他的搀扶下,茫然地抬起头。 落无双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地说道: “赵镖头于我有恩,威远镖局之惨案,人神共愤。此仇,我落无双,记下了。” “这块玉佩,既是赵镖头遗命,又是血仇见证,我暂且替你保管。但我向你承诺,它在我手中,绝不会用于满足私欲。它或许,能成为斩向仇敌的一把利刃。”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凛冽: “暗影楼,作恶多端,罄竹难书。他们欠下的血债,又何止你威远镖局一家?姑娘,你且在此安心住下,好生休养。报仇之事,非一日之功。但请你相信,天理昭彰,报应不爽。他们…逍遥不了多久了。” 赵蒹葭听着他坚定有力的话语,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意,仿佛在无尽的黑暗与冰冷中,终于抓住了一丝微光,一丝温暖。她紧绷了整整一个月、几乎断裂的心弦,在这一刻,终于稍稍松弛。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是发出更咽的声音,更多的泪水涌出,但这一次,泪水里除了悲痛,似乎多了一丝叫做“希望”的东西。 落无双对一旁的青衣示意:“青衣,带赵姑娘去厢房,准备热水衣物,请太医来看看,好生照料。” “是,公子。”青衣连忙上前,小心地搀扶起虚脱的赵蒹葭。 赵蒹葭在离开前,回头深深看了落无双一眼,那一眼,包含了无尽的托付与期盼。 书房门轻轻关上。 落无双独自立于房中,手中握着那块古玉佩。玉佩入手温润,却仿佛重若千钧。 第一百二十三章早朝 寅时刚过,天色未明,承天门外已是一片庄严肃穆。文武百官按品级序列,身着朝服,鸦雀无声地肃立着,等待着宫门开启,钟鼓鸣响。 今日的朝会,气氛似乎比往日更加凝重几分。不仅因为边关军饷大案、科举旧事重提的暗流涌动,更因为一个人物的出现——齐王世子、长公主驸马都尉落无双。 落无双一身暗青色世子常服,虽面色仍有些许大病初愈的苍白,但身姿挺拔如松,眼神沉静,立在勋贵宗室的行列之中,并不起眼,却无形中吸引了不少或明或暗的目光。这位在短短数月内,于安平府揭开贪腐大案、押送人证途中连番遇伏、重伤“痊愈”后首次公开露面的年轻世子,本身就已是一个巨大的变数。尤其是那些心中有鬼之人,看到他平静的面容,心底难免惴惴。 “咚——咚——咚——” 景阳钟浑厚悠长的声音划破黎明的寂静,宫门缓缓洞开。 “百官入朝——!” 在司礼太监的唱喏声中,两列官员鱼贯而入,穿过漫长的宫道,步入那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中枢的太极殿。 殿内金碧辉煌,盘龙柱巍然耸立,御座高踞于九级丹陛之上,俯视着芸芸臣工。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的庄重气息,混合着一种无形的、令人屏息的威压。 落无双随着人流步入大殿,按位次站定。他能感觉到数道目光从不同方向投射而来,有担忧,来自少数与幽王府交好的官员,有好奇,有审视,更有几道隐晦而冰冷的视线,如同毒蛇的信子,在他身上一掠而过。他面色不变,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对这一切毫无所觉。 不多时,殿后传来细微而整齐的脚步声。 大太监王忠手持拂尘,快步走上御台一侧,站定,深吸一口气,用他那特有的、穿透力极强的公鸭嗓音高唱: “皇上——驾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满朝文武,上至太子亲王,下至五品京官,齐刷刷撩袍跪倒,山呼万岁之声如同海潮,在空旷恢宏的大殿中回荡,震得梁柱似乎都在微微嗡鸣。 晋安帝李道基身着明黄十二章纹衮龙袍,头戴十二旒平天冠,面容在珠旒后若隐若现,看不清具体神色,唯有那股渊渟岳峙、掌控一切的帝王威严,弥漫整个大殿。他稳步登上御座,缓缓坐下。 “众卿平身。” 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平淡。 “谢陛下!”百官起身,垂手侍立。 王忠上前一步,目光扫过下方:“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话音甫落,文官队列中,一道身影便毫不犹豫地越众而出。绯袍玉带,面容清癯严肃,正是左都御史周正清。 “陛下,臣有本奏!”声音铿锵,打破了朝堂刚刚恢复的宁静。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周正清身上。这位太子在都察院的肱骨,今日率先发难,意欲何为? 御座之上,珠旒微微晃动,传来皇帝平静的声音:“准奏。” 周正清手持玉笏,躬身朗声道:“陛下!臣弹劾大将军、赵无极,押送朝廷拨付幽州五十万两军饷,严重失职!梅子岭遇袭,军饷被劫,虽事后追回,然延误军机,致使北疆军心一度浮动,险酿大祸!此等过失,非小过可掩!恳请陛下明察,革除赵无极大将军军衔,依律严惩,以正军法,以儆效尤!”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赵无极!那可是军中宿将,功勋卓著,且素来忠直,在军中和朝野声望极高!梅子岭之事,虽确有失察之过,但事后拼死夺回大部军饷,自身重伤,也算将功折罪。周正清此举,看似追究军法,实则锋芒犀利,直指军方重将! “周大人!此言是否太过苛责,有失公允?!” 武将队列中,一名身着三品武官袍服、身材魁梧、面庞刚毅的中年将领大步跨出,声若洪钟。此人乃赵无极得意门生,现任京营副将的武临。 武临怒视周正清,抱拳向御座一礼,高声道:“陛下!大将军押运军饷,途中遭遇暗影楼贼子精心策划之伏击,贼众势大,手段卑劣,大将军率亲卫浴血奋战,身被数创,险些殒命!最终仍拼死夺回军饷,并已于前日悉数送达幽州大营!此乃大功!岂能因一时不慎遇伏,便抹杀所有功劳,反要革职问罪?周大人此举,岂非令边关将士寒心?!” “武将军!”周正清寸步不让,转身直视武临,声音冷冽,“功是功,过是过!军饷被劫,延误边防,此乃事实!若因事后夺回便可免罪,那日后押运官员是否皆可先‘失职’,再‘立功’?军法国法,威严何在?!大将军位高权重,更应率先垂范,承当责任!岂能因功掩过?!” “周大人这是强词夺理!暗影楼隐匿江湖,行踪诡秘,谁能预料其竟敢对朝廷军饷下手?此非战之罪!”武临反驳。 “是否为战之罪,自有军法裁定!然失职之过,确凿无疑!”周正清步步紧逼。 两人在丹陛之下,你一言我一语,针锋相对,火药味渐浓。文官队列中,不少御史言官面露赞同之色,而武将那边,则多是愤愤不平。朝堂之上,隐隐形成了文武对峙之势。 落无双冷眼旁观,心中清明。周正清的目标,恐怕并非真是要扳倒赵无极。赵无极根基深厚,又刚立下夺回军饷之功,皇帝绝不会在此时重惩。周正清此举,更像是一种试探,或者…是为后续的攻势做铺垫,搅动朝堂之水。 “好了。” 就在争论愈演愈烈之际,御座之上,传来皇帝平淡却极具分量的两个字。 声音不高,却如同冰水泼下,瞬间浇灭了丹陛下的火气。周正清与武临同时住口,躬身面向御座。 李道基的目光透过珠旒,缓缓扫过二人,声音听不出喜怒:“赵无极押运军饷,遇伏失察,致使军饷被劫,延误边关,确为失职。” 武临脸色一白,周正清眼中则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 然而皇帝话锋一转:“然,其临危不惧,率众死战,身负重伤,最终夺回军饷,送达幽州,亦属大功一件。功过相抵,尚有余责。朕念其多年戍边辛劳,此次亦属事出有因,便罚没其半年俸禄,以示惩戒。大将军军衔职务,暂不更动,令其戴罪留任,以观后效。” 罚俸半年,对赵无极这等勋贵来说,不痛不痒。戴罪留任,更是保留了全部权位。这与其说是惩罚,不如说是轻描淡写的告诫。 武临闻言,大喜过望,连忙躬身:“陛下圣明!末将代大将军,谢陛下隆恩!” 周正清脸色微微一僵,显然对这个结果并不完全满意,但皇帝金口已开,他也不敢再强辩,只得躬身道:“陛下裁决,臣…无异议。”只是那“无异议”三字,说得颇为勉强。 李道基似乎并未在意他的情绪,目光在朝堂上逡巡。 周正清却并未退回班列,他略一沉吟,再次开口,这次,他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了勋贵队列中的落无双: “陛下,臣还有一本。” “奏来。” “臣听闻,齐王世子、驸马都尉落无双,前些时日并无陛下明诏,擅自离京,且其行踪,似乎与大将军军饷被劫一案,有所牵连。”周正清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世子身份尊贵,更兼驸马之身,当为朝野表率。无诏离京,已是不妥;若再牵扯军国重案,更应避嫌。臣恳请陛下,查明此事,若有干系,亦应依律论处,以示朝廷法度,一视同仁!” 矛头,终于指向了落无双!“陛下。”礼部尚书周文博也站了出来,“世子此次押送认证,半路听说护送不利,导致重要认证死亡,还请陛下处置,” 大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微妙。无数道目光再次聚焦到那位面色沉静的世子身上。太子一系的官员,不少露出看好戏的神情。而与齐王府交好或中立的官员,则面露忧色。 好一招移花接木,声东击西!周正清借赵无极之事发难,未能竟全功,立刻便将目标转向了落无双。无诏离京是事实,虽是为皇帝密旨办事,牵扯军饷案也是事实,虽是为查案。这两项指控,看似有理有据,若皇帝不加以维护,落无双至少也要落个“行事莽撞”、“不知避嫌”的申饬,声望受损。在加上周文博在一旁扇火。让落无双更加不知怎么辩解。 武临眉头紧皱,想要开口为落无双辩解几句,毕竟落无双在安平府和黑石峪的表现,他也有所耳闻,深知其中凶险。但他身为武将,且刚刚为恩师争辩过,此时再为落无双出头,恐引人非议,只得忍住。 所有人的目光,都悄悄投向了御座。 李道基沉默了片刻,珠旒后的面容看不真切。忽然,一声听不出情绪的轻笑从御座上传来: “呵。” 皇帝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似乎穿透珠旒,直直落在周正清和周文博身上,声音带着一丝玩味,更多的却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冷意: “两位周爱卿,朕看你这御史,礼部尚书今日是打算将这满朝文武,上至大将军,下至宗室世子,都要参上一本,才算尽了职司?” 平淡的话语,却让周正清和周文博心头猛地一跳,后背瞬间渗出冷汗。他连忙深深低下头,玉笏举过头顶:“臣…臣不敢!臣只是据实直陈,绝无此意!请陛下明鉴!” “不敢?”李道基的声音陡然转冷,那股无形的帝王威压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度,“朕看你是敢得很!” 周正清身体一颤,跪倒在地:“陛下息怒!臣…臣…” “落无双离京,”李道基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声音斩钉截铁,回荡在大殿每个角落,“乃是奉了朕的密旨办事!此事,你可还要查?还要问罪?!” “臣…臣不知是陛下密旨!臣失察!臣有罪!”周正清以头触地,声音发颤。皇帝将“密旨”二字搬出,谁还敢质疑?质疑密旨,就是质疑皇帝本人! “哼!”李道基冷哼一声,不再看跪伏在地的周正清,目光扫过群臣,带着警告的意味,“朕知道,近来朝中流言蜚语颇多。但朕要提醒诸位,身为臣子,当以国事为重,以实证为据,莫要听风就是雨,更莫要捕风捉影,攻讦同僚!尤其是对有功于国、有损于身的忠贞之士,更应多加体恤,而非妄加揣测!” 这番话,既是斥责周正清,也是说给所有朝臣听的。尤其是“有功于国、有损于身”八字,落在落无双身上,含义不言自明。 “臣等谨遵圣谕!”百官齐声应道。 周正清灰头土脸地爬起身,退回文官队列,再也不敢多言。他今日连碰两个钉子,意图搅浑水的算盘算是落空了。“至于世子押送不利,此事等会朕自会处置。”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今日风波将息之时,一直静立于文官之首、沉默不语的太子李承乾,忽然动了。 他整了整衣袖,缓步走出班列,来到丹陛之下,撩袍,肃然跪倒。 “陛下,”太子的声音平稳清晰,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沉重与自责,“臣弟…有罪,特来向陛下请罪。” 满朝文武,瞬间屏息! 太子请罪?! 所为何事?! 李道基的目光,透过晃动的珠旒,落在了自己长子那伏地的背影上,眼神深邃莫测,无人能窥见其中情绪。 “太子,”皇帝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何罪之有?” 第一百二十四章太子认罪 太子李承乾跪伏在冰冷的金砖地上,声音清晰而沉痛:“臣第,受陛下重托,本应为大晋表率,协理朝政。此次押运军饷之案,无论原因为何,终究是朝廷重要钱粮失察受损,臣第监管不力,调度失当,难辞其咎,恳请陛下责罚。” 他这番话,看似请罪,实则将自己定位在“监管不力”、“调度失当”的层面,将核心责任推向了具体办事之人,第一时间将自己从“主谋”或“知情”的嫌疑中摘了出去,只承担领导责任。姿态放得极低,言辞恳切,让人难以在明面上过多苛责。 御座之上,珠旒后的李道基沉默了片刻,目光深邃地落在太子低垂的头顶上,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弧度。 “哦?”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带着一丝意味深长,“太子能有此自省之心,朕心甚慰。监管之责,确有其事,此事容后再议。不过…” 他话音一顿,目光从太子身上移开,扫向满朝文武,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某种宣告的意味: “朕今日,倒有一事,要在朝堂之上宣布。” 此言一出,百官皆凝神静听,不知皇帝要在此时宣布何事。是有关军饷案的最终处置?还是对太子的申饬?抑或是其他关乎朝局的大事? 然而,皇帝的话尚未完全出口—— “太师、内阁首辅张大人到——!” 金銮殿外,司礼太监那特有的、拖长了调的尖细嗓音,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骤然响起! “哗——!” 满朝文武,无论是太子一党、中立官员,还是与幽王府亲近之人,无不心头剧震,面露惊诧,甚至有人忍不住低低惊呼出声! 太师、内阁首辅张居正! 这位年近九旬、历经三朝、德高望重到几乎成为帝国文官象征的老臣,已称病告假近两年,深居简出,几乎不再过问具体朝政!今日,在这风波诡谲的朝会之上,竟突然现身?! 这绝非寻常!必有惊天动地的大事发生!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大殿门口,连跪在地上的太子李承乾,也忍不住微微侧首,用眼角的余光瞥去,心中骤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宣。”御座上的李道基,甚至直接站了起来,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尊重。 在一片死寂与无数道震惊目光的注视下,一道略显佝偻、却异常稳重的身影,缓缓出现在金銮殿门口。 张居正身着一袭半旧却纤尘不染、熨帖笔挺的深紫色仙鹤补服,头戴乌纱,须发皆白如雪,面容清癯,皱纹深刻。他手中拄着一根看似普通、实则乃御赐的金丝楠木拐杖,步伐不快,甚至有些迟缓,但每一步踏在金砖之上,都沉稳有力,仿佛带着千钧之重。 他一路行来,目不斜视。一些与他有旧交、或仰慕其德行的官员,忍不住低声问候:“张大人…”、“老首辅…” 张居正只是微微颔首,神情肃穆,并无多言。那苍老而威严的目光,如同古井深潭,不起波澜,却让所有与之接触者心头一凛。 他径直走到丹陛之下,御案之前。 “老臣张居正,叩见陛下。”苍老却依旧清晰的声音响起,他作势便要依礼下跪。 “老大人!不必如此!”李道基竟直接从御座上快步走下丹陛,亲自伸手虚扶,止住了张居正下跪的动作,脸上带着罕见的、发自内心的敬重之色,“老大人年事已高,切莫多礼!” 他又转头对侍立一旁的王忠吩咐:“快!给首辅大人看座!” 王忠连忙应诺,指挥两名小太监,迅速将一把铺着厚软锦垫的太师椅搬到了丹陛之下,御案侧前方。 “老臣…谢陛下隆恩。”张居正也不过多客套,在皇帝虚扶下,安然坐于太师椅上。皇帝这才转身,重新登上丹陛,端坐于龙椅之上。 这一番举动,看得满朝文武心惊不已。皇帝对张居正的礼遇,已远超寻常君臣。这更让众人确信,张老大人此次上朝,所谋必大! 待张居正坐定,李道基才温声开口,语气中带着询问与尊重:“不知首辅张老今日亲临朝会,有何要事启奏?”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竖起耳朵。 只见张居正坐在太师椅上,并未立刻回答。他先是轻轻抚平了袖口并不存在的褶皱,然后,将手中的金丝楠木拐杖,缓缓提起,又猛然往身侧坚硬光滑的金砖地面上一顿! “咚——!” 一声沉闷而极具穿透力的撞击声,在大殿之中轰然炸响!仿佛敲在了每个人的心鼓之上!连梁间的灰尘似乎都被震得簌簌落下。 刚才还和睦从容的老大人,此刻面色已然沉肃如铁,一股久居上位、执掌乾坤的威严气势,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他虽年迈,那目光却锐利如电,缓缓扫过丹陛之下垂手肃立的文武百官。 他的目光,首先在依旧跪着的太子李承乾身上,停留了大约三息。 太子的脊背,在那目光下似乎僵硬了一瞬。 接着,目光移向文官队列中方才弹劾落无双的左都御史周正清,停留了更久,约五息。 周正清只觉得那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得他头皮发麻,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不敢与之对视。 最后,那目光缓缓转向勋贵队列前排,落在了长宁侯赵广义那肥硕的身躯上。 张居正看着面色已然有些发白、眼神躲闪的赵广义,苍老的嘴角,竟缓缓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极淡的笑意。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和…冰冷的审视。 赵广义被这笑容看得心底寒气直冒,强撑着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干笑,随即慌忙移开视线。 张居正收回了目光,重新转向御座。他抬起枯瘦的手,轻轻捋了一下雪白的长须,声音苍老而平缓,却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陛下,老臣今日上朝,别无他事,只有一句话,想要斗胆问问陛下。” “老大人但问无妨。”李道基身体微微前倾,态度无比郑重。 张居正缓缓开口,一字一顿:“老臣想问,陛下,依我大晋律法,若有人心怀叵测,结党营私,行那祸乱朝廷、动摇国本之事,该…当何罪?” 祸乱朝廷!动摇国本! 这八个字,如同惊雷,在大殿中回荡! 李道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转向文官队列中一人,缓缓开口:“周尚书。” 被点名的礼部尚书周文博心头一跳,暗叫不好,但皇帝点名,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出列,躬身答道:“回陛下,回太师大人。”他先向两人行礼,然后才谨慎措辞,“依《大晋律·刑律》,结党营私,祸乱朝纲,视其情节轻重,轻则流放,重则…斩立决,抄没家产。” 他尽可能说得中庸。 张居正微微颔首,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也不置评。他紧接着,抛出了第二个问题,语气更加森然: “那么,陛下,太师再问。若是有人,不仅祸乱朝廷,更胆大包天,舞弊国家抡才大典之科举,又丧心病狂,劫夺朝廷拨付边关、关系数十万将士生死存亡之军饷…数罪并罚,又…该当何罪?!” “轰——!” 这一次,满朝文武再也无法保持平静!低低的惊呼声、倒吸冷气声此起彼伏! 舞弊科举!劫夺军饷! 这指向性已经再明确不过!就是去年震动朝野的江南科举舞弊案,以及刚刚发生不久的梅子岭五十万两军饷被劫案! 原来如此!张老大人沉寂近两年后突然上朝,竟是为了这两桩惊天大案而来!而且听他语气,似乎已掌握了某些关键线索或证据,要在今日这朝堂之上,发难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目光不由自主地在太子、周正清、尤其是面色煞白、汗如雨下的长宁侯赵广义身上扫过。 周文博作为礼部尚书,被直接点名回答这个问题,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嘴唇都有些哆嗦。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回答,很可能就是点燃某个火药桶的引线!但此时此刻,他避无可避。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干涩而颤抖,却不得不按照律法条文回答: “回…回太师…依…依律…科举舞弊,乃是玷污国体、断绝寒门之重罪…劫夺军饷,形同谋逆,动摇边防…此…此二罪并罚,无论主从…皆…皆属十恶不赦…按律…当…当处极刑,并…并祸及亲族…该…该当…灭…灭九族!” “灭九族”三个字,周文博说得无比艰难,声音低微,却如同三记丧钟,重重敲在某些人的心头! 赵广义肥胖的身躯猛地一晃,险些站立不稳,脸色已是一片死灰,眼神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他下意识地看向前方的太子,却只看到太子伏地的、纹丝不动的背影。 周正清也是面无人色,深深低下头,不敢再看张居正一眼。 张居正听完周文博的回答,再次缓缓颔首,脸上并无太多表情,只是那双苍老的眼眸中,寒光凛冽。 他不再询问,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了御座之上的皇帝,那目光中,充满了问询,也充满了某种沉甸甸的、等待裁决的意味。 李道基端坐于龙椅之上,珠旒后的面容看不清神色。整个金銮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唯有那“灭九族”的回音,似乎还在梁柱间缭绕不去。 风暴的中心,已然凝聚。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皇帝身上,等待着他,对张居正这石破天惊的质问,做出最终的回应。 第一百二十五章快吓滩的赵广义 李道基端坐于龙椅之上,珠旒微微晃动。方才张居正那两句如同惊雷般的质问,以及周文博口中“灭九族”的森然回应,已然在朝堂上掀起了惊涛骇浪。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一股压抑到极致的、山雨欲来的恐怖气息,正笼罩着这金銮宝殿。 皇帝的声音从珠旒后传出,带着一种强压怒火的沉郁,以及一丝冰冷的探究:“老大人,你方才所言,舞弊科举、劫夺军饷,祸乱朝廷、动摇国本…字字句句,皆是十恶不赦之罪。却不知…老大人所指,究竟是何方奸佞,胆敢行此逆天之事?!” 这问题,正是满朝文武心中所想!张居正铺垫至此,剑锋所指,究竟是哪位高官显贵,亦或是…某个庞大的势力集团? 丹陛之下,张居正稳坐于太师椅中,闻言,苍老而清癯的面容上并无急切之色,反而愈发沉静。他并未直接回答皇帝的问题,而是缓缓捋须,目光如同最深沉的古潭,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群臣,尤其在太子伏地的背影、周正清低垂的头颅、以及长宁侯赵广义那惨白如纸、汗出如浆的肥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他似乎在等待,等待某些人内心防线的崩溃,等待那最后一丝侥幸在无声的压力下化为齑粉。 “陛下,”张居正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带着一种掌控节奏的老辣,“老臣所言,绝非空穴来风,更非捕风捉影。此等滔天大罪,若无确凿人证物证,老臣岂敢在朝堂之上妄言?” 他微微一顿,目光转向皇帝,带着请示的意味:“因此,老臣恳请陛下,容老臣…先传唤一位关键人证上殿。此人,可为我等揭开这重重黑幕之一角。” 人证! 关键人证! 张居正手中竟然握有能直指核心的人证?!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方才还只是言语交锋,此刻竟要上人证了!这意味着,张居正并非空言恫吓,而是真的掌握了足以颠覆某些人命运的实证! “准!”御座之上,李道基毫不犹豫,吐出一个斩钉截铁的字。 “宣——人证上殿——!”王忠立刻高声传唱,声音在金銮殿高高的穹顶下回荡。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带着难以抑制的惊疑、好奇与恐惧,死死盯住了大殿门口!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每个人都在心中疯狂猜测:这个人证会是谁?是科举舞弊案的参与者?是军饷劫案的知情人?还是…同时知晓两者内幕的关键人物? 太子李承乾依旧跪在丹陛之下,此刻也忍不住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紧紧锁定殿门方向。他虽然强自镇定,但紧绷的脊背和袖中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他内心的极度不安。张居正突然发难,直指两桩惊天大案,又在这时提出人证…这一切都太过巧合,也太过针对!他心中那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周正清更是脸色煞白,额角冷汗涔涔,深深低着头,不敢抬起,仿佛那即将进来的人证是索命的无常。 然而,反应最为剧烈的,却是长宁侯赵广义! 在听到“人证”二字的瞬间,赵广义那肥硕的身躯便不受控制地剧烈一晃,仿佛被无形重锤击中!他死死瞪着殿门,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几乎无法听清的、如同困兽般绝望的嘶气声。 “不…不可能…死了…明明已经死了…黑石峪…毒针…尸首…都验过了…”他脑子里一片混乱,疯狂地回忆着每一个细节,试图说服自己那只是虚惊一场。可内心深处,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尖叫:张居正敢在这时候拿出来的人证,绝非等闲!难道…难道那是替死之计… 他下意识地、带着最后一丝希冀和哀求,望向跪在前方的太子。太子似乎察觉到了他极不正常的目光,微微偏头,投来一个疑惑而带着警告的眼神,仿佛在问:“你在慌什么?” 就是这个眼神,让赵广义如坠冰窟!太子…太子似乎并不知道人证可能是什么!这意味着,最坏的情况可能发生了!那个本该彻底消失的隐患…可能还活着! 就在赵广义心胆俱裂、太子也因赵广义的异常而疑窦丛生、隐隐开始感到不妙之时—— 沉重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不是官员上朝时那种整齐而略带急促的步伐,而是…一种滞重、拖沓,带着金属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 在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两名身着青色劲装、脸覆无表情金属面具的青龙影卫,一左一右,押着一个身影,缓缓步入了金銮殿。 来人刚一露面,便让所有看清他模样的人倒吸一口冷气! 只见此人头发如同枯草般蓬乱纠结,沾满了污垢,大半张脸都被散乱的发丝和脸上的污迹遮盖。他身上穿着一件破烂不堪、几乎看不出原色的囚服,裸露在外的皮肤布满污痕和新旧伤痕。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双手和双脚,都戴着沉重而粗糙的生铁枷锁,铁链拖在地上,随着走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每一步都显得无比艰难。 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长期囚禁、饱受折磨的颓败与绝望气息。 然而,即便如此狼狈不堪,当他的身影出现在这庄严肃穆、金碧辉煌的金銮殿时,那种强烈的反差与冲击,还是让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太子李承乾和周正清,第一时间拼命想要辨认那乱发下的面孔。光线、污迹、低垂的头颅…让他们一时难以看清。但此人出现所带来的不祥预感,已经让他们心跳如擂鼓。 但有人,却只看了一眼那身形轮廓,那走路的姿态,便如遭雷击! 长宁侯赵广义! 在看清那被枷锁束缚、踉跄前行的身影的刹那,赵广义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又在瞬间冻结成冰!眼前一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崩塌! 那身形…那走路的细微习惯…哪怕隔了数月,哪怕对方已面目全非、形销骨立…他也绝不会认错! 那是…赵天赐! 是他那个本该已经死在黑石峪乱军之中、被毒针灭口、尸首都运回京城勘验过的亲侄子——赵天赐! “不…不…不是死了吗?怎…怎么会…怎么会是他?!”赵广义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牙齿不受控制地剧烈打战,发出“咯咯”的声音。他想尖叫,想否认,想冲上去看个究竟,但双腿却像是灌了铅,又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软得几乎无法支撑他肥胖的身体。他只能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抓住身旁同僚的衣袖,那同僚被他抓得生疼,却不敢动弹,才勉强没有当场瘫软在地。 他再次看向太子,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无声的呐喊:殿下!是他!是赵天赐!他没死!他落到张居正手里了! 太子李承乾此刻,也终于从赵广义那近乎崩溃的反应中,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不再试图去看清那人证的脸,而是飞速思考:能让赵广义如此失态,甚至恐惧到如此地步的人证…再结合张居正之前提到的两桩大案…一个名字,一个他本以为早已被彻底抹去的名字,如同毒蛇般猛地窜入他的脑海! 难道…真的是他?! 那个本该在押送途中“意外”身亡的关键人证…竟然还活着?!而且还落在了张居正和皇兄手中?! 这个念头一起,太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尾骨直冲天灵盖,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他跪在地上的身体,也开始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额头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知道,如果真的是那个人…那么今日,恐怕将是他,以及他身后许多人,命运的转折点,甚至是…终点! 两名青龙影卫押着那戴枷之人,走到丹陛之下,在张居正的太师椅侧后方停住,然后松手退开一步,如同两尊沉默的青色雕塑。 那戴枷之人似乎被殿内无数道目光刺得瑟缩了一下,头垂得更低,身体也微微蜷缩起来。 张居正缓缓从太师椅上站起身,走到那人面前,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抬起头来。” 那戴枷之人身体剧烈一颤,犹豫着,挣扎着,最终,在青龙影卫无声的威慑和张居正目光的逼视下,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那张被污发遮掩的脸。 随着他抬头的动作,乱发向两侧滑落,露出了那张虽然瘦脱了形、布满污垢和恐惧、却依旧能辨认出几分原本模样的脸庞。 刹那间—— “嘶——!” “那是…?!” “赵…赵天赐?!” “他不是死了吗?!” 看清人形后。 跪在地上的太子李承乾,猛地抬起头,目光死死锁住那张脸,脸色在刹那间变得惨白如纸,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粉碎! 周正清更是如同被抽走了魂魄,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眼中充满了绝望。 而长宁侯赵广义,在赵天赐抬头的瞬间,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终于“嘣”地一声,彻底断裂! “天…天赐…你…你还活着…”他喃喃着,声音嘶哑扭曲,仿佛不是他自己的。下一刻,无边的恐惧如同滔天巨浪将他彻底淹没,他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直挺挺地瘫跪在了地上,肥胖的身体如同烂泥,剧烈的颤抖着,裤裆处迅速湿了一片,刺鼻的骚味隐隐传来。 他完了。 赵家…恐怕也完了。 赵天赐活着,就意味着所有秘密,都可能不再是秘密! 张居正对赵广义的失态恍若未见,只是平静地看向御座上的皇帝,躬身一礼: “陛下,人证已带到。此人,便是去年江南科举舞弊案之关键参与者,亦是两个月前梅子岭五十万两军饷被劫案之重要知情人——原长宁侯赵广义亲侄子,安平府赵府的赵天赐。” “现在,可容老臣,继续问话?” 第一百二十六章铁证如山 满朝文武的目光,如同无形的探针,在瘫软如泥的长宁侯赵广义、御座上面色深沉看不出喜怒的晋安帝李道基、以及刚刚拿出关键人证的张居正三者之间来回逡巡。空气凝固得仿佛能拧出水来,谁都能感觉到那平静水面下汹涌的暗流与即将爆发的惊涛骇浪。 太子李承乾伏在地上,身体僵硬,手心早已被冷汗浸透。他能感受到那无数道目光中蕴含的猜疑与压力,尤其是当赵天赐这个“已死”之人活生生出现在眼前时,他长久以来构建的防线已经出现了致命的裂痕。但他不能乱,更不能承认!他必须在陛下和朝臣面前,维持住“被蒙蔽”、“失察”的储君形象。 张居正巍然立于太师椅旁,两位小太监垂手侍立左右。他苍老的目光,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缓缓扫过瘫软的赵广义,又落向伏地不语的太子。 “长宁侯,太子殿下。”张居正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审慎,“此人,”他侧身指向跪在枷锁中、抖如筛糠的赵天赐,“两位…可还认得?” 这个问题,如同抛入油锅的水滴,瞬间引爆了所有人紧绷的神经!认,还是不认?怎么认? 太子李承乾几乎是立刻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疑与一丝被冒犯的愠怒,抢先开口,声音斩钉截铁,力图撇清:“张大人此言何意?此等形貌污秽、戴罪之身的囚徒,本宫如何认得?本宫日理万机,接触皆是朝廷栋梁、贤士能臣,岂会与这等人物有所瓜葛?”他一口咬定不认识,将赵天赐贬低为不配与他产生交集的“囚徒”,试图在身份和道德上先划清界限。 这番急于撇清的姿态,落在一些老成持重的大臣眼中,反而显得有几分刻意和心虚。 张居正对于太子的否认,面色并无变化,只是目光转向了面如死灰的赵广义。 压力,瞬间全部转移到了赵广义身上。 赵广义在太子抢先否认的瞬间,心就沉到了谷底。太子这是要弃车保帅,让他一个人扛下所有!他心中涌起一股被背叛的悲凉与绝望,但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太子可以说不认识,因为赵天赐明面上与东宫并无直接往来。可他赵广义呢?赵天赐是他的亲侄子,血浓于水,这是满朝皆知的事实!他能说不认识吗?那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承认?那就是承认了自己与这个“关键人证”的关系,等于间接承认了赵天赐供词的真实性,将滔天大罪坐实在自己身上。不承认?众目睽睽之下,血脉至亲,如何能否认?更何况,以皇帝和张居正的手段,既然能把赵天赐弄到这里,恐怕早已掌握了更多能证明他们关系的铁证。 他陷入了两难的绝境,只能瘫在那里,浑身颤抖,眼神绝望地看着张居正,又哀求般地瞥向御座,希望皇帝能看在往日情面网开一面。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张居正那冰冷的目光,和御座上那道隐藏在珠旒之后、更加深不可测的视线。 “哼。”张居正见赵广义不语,也不逼迫,只是从鼻腔中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这声冷哼,仿佛带着千钧重量,压得赵广义几乎喘不过气。 随即,张居正做了个手势。侍立一旁的小太监立刻上前,从怀中取出几叠厚厚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的纸张,恭敬地递给张居正。 张居正接过,并未翻阅,而是直接转手递给了旁边另一位小太监,同时面向御座,朗声道:“陛下,长宁侯无言以对,或是默认,或是不知从何说起。然,老臣这里,尚有实证,可令真相大白于朝堂!”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击鼓: “此乃,老臣奉旨暗中查访所得——长宁侯赵广义,近年来贪赃枉法、结党营私、贿赂朝中官员之部分账目明细、往来书信副本!其中,不乏去年江南科举舞弊案中,涉案考官收受其巨额贿赂、为其子赵天赐及名单上其他人员舞弊提供便利之铁证!” “哗——!”第一波账目证据抛出,已经让朝堂再次震动!贿赂官员!科举舞弊的金钱链条! 张居正不待众人消化,继续沉声道:“此外,还有关于梅子岭五十万两军饷被劫一案,长宁侯与暗影楼副楼主向明月秘密联络、策划劫夺、商定分赃、安排藏匿地点及后续转运事宜之部分书信与口供抄录!其中,清晰记录了军饷绕道安平府、存放于赵天赐私宅暗室、以及事后赵天赐被抓,意图杀赵天赐灭口之计划!” “轰——!”第二波证据,直接将军饷劫案的策划黑手,牢牢锁定在赵广义身上!而且是与臭名昭著的暗影楼勾结!这已不仅仅是贪腐,而是形同谋逆! 两叠轻飘飘的纸张,此刻在众人眼中,却重如泰山,散发着浓烈的血腥与罪恶气息! 小太监不敢怠慢,捧着那几叠如同烧红烙铁般的证据,小跑着登上丹陛,跪呈于龙案之上。 晋安帝李道基缓缓伸出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叠。他没有立刻翻阅,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纸张粗糙的边缘,目光低垂,看着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和印章。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满朝文武,连大气都不敢喘,目光死死盯着皇帝的手和脸,试图从那细微的动作和珠旒的晃动中,揣测出圣意。 李承乾跪在下面,只觉得那每一秒都如同在油锅中煎熬。他看不到证据的内容,但张居正那斩钉截铁的语气,皇上那沉默审视的姿态,都让他明白,那些纸张上记录的,恐怕都是足以将赵广义置于死地的致命之物! 赵广义更是面无人色,冷汗早已湿透了几层衣衫,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眼神涣散,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被押赴刑场、满门抄斩的凄惨景象。 终于,李道基动了。 他并未一页页仔细翻看,只是快速浏览了几处关键位置——几个熟悉的官员名字后面标注的巨额银两数字,几封书信末尾那属于赵广义的独特花押和私印,以及关于军饷劫夺计划中提及的时间、地点、人物等细节。 每看一处,他周身的温度似乎就降低一分。 当他放下最后一页纸时,整个金銮殿内的空气,已经冰冷得仿佛能冻结血液。 皇帝缓缓抬起头,珠旒后的目光,如同万年不化的玄冰,穿透距离,直直地、没有任何感情地,落在了瘫软在地的赵广义身上。 那目光,不再有丝毫君对臣的审视,也不再有对姻亲的复杂情愫,只剩下纯粹的、属于帝王的冷酷与杀意。 “长宁侯,赵广义。” 皇帝的声音响起,平淡,却带着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寒意,仿佛从九幽地狱传来。 “张阁老所呈,账目清晰,笔迹可辨,印章为真;书信往来,时间、人物、事件,与赵天赐所供,与梅子岭案发经过,严丝合缝。” 他每说一句,赵广义的身体就哆嗦一下。 “贿赂官员,舞弊科举,此乃断天下士子晋身之路,玷污朝廷抡才大典!” “勾结暗影楼,劫夺边关军饷,此乃动摇国本,置北疆三十万将士生死于不顾,形同谋逆!” “事败之后,不思悔改,反欲杀证灭口,掩盖罪行,丧心病狂!” 皇帝的声音依旧没有太多起伏,但其中蕴含的怒意与失望,却如同实质的火山熔岩,在平静的表面下奔流汹涌! “证据在此,供词佐证,脉络清晰。”李道基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利剑,仿佛要刺穿赵广义的魂魄,“赵广义,你…现在,还有何话可说?!” 最后的质问,如同惊雷炸响,带着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味! 满朝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赵广义身上,等待着他最后的反应——是狡辩,是求饶,还是崩溃认罪? 赵广义瘫在那里,嘴唇翕动,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他想喊冤,想攀扯太子,想说自己是被逼的,是被陷害的…但在那铁证如山、在皇帝那洞穿一切的目光、在满朝文武无声的注视下,他发现所有的辩解都是那么苍白无力,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 他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眼中的光彩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的空洞与绝望。肥胖的身躯如同被戳破的皮囊,彻底软了下去,头也无力地垂落。 他,无话可说。 或者说,任何话语,在此刻,都已失去了意义。 他的沉默,便是最直接的认罪。 晋安帝看着他那副模样,眼中最后一丝复杂的情绪也消失殆尽,只剩下冰冷的决断。他缓缓靠回龙椅,目光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群臣,声音重新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与不容置疑: “既然无话可说,那便是认了。” “长宁侯赵广义,罪大恶极,十恶不赦!着,即刻革去侯爵,削去一切官职、勋衔、诰命!打入天牢,严加看管!其三族亲眷,全部收监待审!家产,悉数抄没,充入国库!” “此案,由内阁首辅张居正总领,会同三法司,严查到底!凡涉案官员,无论品级高低,一律严惩不贷!暗影楼匪众,命青龙影卫全力追剿,务必擒杀首恶向明月等人!” 一连串的命令,如同雷霆般落下,彻底为赵广义及其党羽敲响了丧钟! “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在张居正的带领下,群臣再次跪倒,山呼万岁。只是这一次,许多人的声音中,都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与后怕。 两名如狼似虎的侍卫上前,将早已如同烂泥般的赵广义拖了起来。赵广义没有任何反抗,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任由侍卫拖拽着,如同拖走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消失在金銮殿侧门外的阴影之中。 看着赵广义被拖走,李道基的目光,再次落回了依旧跪在丹陛之下、脸色惨白的太子李承乾身上。 第一百二十七章六部平衡 赵广义如同死狗般被拖出金銮殿的沉重声响,还在空旷的大殿中隐隐回响,如同为这场惊心动魄的朝会敲响的丧钟余韵。空气中弥漫着抄家灭族的肃杀气息,以及一种更深沉的、令人心悸的寂静。 所有的目光,在赵广义消失的门口停留片刻后,不约而同地、带着更加复杂难言的情绪,投向了丹陛之下,那依旧保持着跪姿、背影显得异常僵硬单薄的太子李承乾。 赵广义倒了,这尊与东宫关系最为紧密、也最可能将储君拖下水的“大山”已然崩塌。那么,太子呢?这位帝国的储君,在这滔天罪案中,究竟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是毫不知情的受害者,还是深藏幕后的主使?皇帝,又会如何处置自己的儿子、这国之储贰? 晋安帝李道基的目光,透过微微晃动的十二旒珠玉,落在了太子低垂的头顶上。那目光中,有失望,有痛心,有审视,有帝王独有的冷酷权衡,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作为皇帝的复杂情感。他沉默了片刻,直到那拖拽声彻底消失,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太多波澜,却字字清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太子。”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跪伏在地的李承乾浑身肌肉瞬间绷紧。他能感觉到那来自九重之上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得他脊背生寒。 “抬起头来。”皇帝命令道。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几乎要跳出喉咙的心脏,缓缓抬起头,脸上已无半分血色,唯有眼神中还强撑着一丝属于储君的镇定与…委屈?他望向御座,但珠旒遮挡,他看不清皇帝此刻的表情,只能看到一片模糊而威严的轮廓。 “朕问你,”李道基的声音继续传来,平淡中带着不容回避的质询,“对于长宁侯赵广义所做下的这些——舞弊科举、劫夺军饷、勾结暗影楼、意图谋杀证人——桩桩件件,你,有何话说?” 问题直指核心,没有丝毫迂回。 满朝文武,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漏听了一个字。 李承乾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他没想到,布局如此周密、行动如此果决的刺杀。无论是针对赵天赐还是落无双,竟然会被对方用一个“金蝉脱壳”之计彻底破解,反倒成了对方反戈一击、将赵广义钉死的致命证据!这突如其来的逆转,打得他措手不及,也让他精心构筑的防线出现了致命的缺口。 但他不能慌!更不能认!一旦承认知情甚至参与,那就不是失察,而是同谋!是欺君!是动摇国本!后果不堪设想! 电光石火之间,他脑中已闪过无数念头。攀扯?证据不足,且会显得自己推诿无能。辩解细节?言多必失,反而容易露出马脚。唯有咬定“不知情”,将所有罪责推到“欺上瞒下”的赵广义身上,将自身定位为“被蒙蔽”、“失察”的受害者,方有一线生机! “臣…臣弟…”他开口,声音因紧张而略显干涩,但很快被他强行稳住,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沉痛与惊惶,“臣弟实在…实在不知长宁侯竟然…竟然背地里做出如此骇人听闻、天理难容之事!” 他重重叩首,额头触及冰凉的金砖,发出沉闷的响声,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努力维持着清晰:“臣弟虽与长宁侯有舅甥之亲,平日交往,多限于礼仪往来、家事闲谈。国事政务,臣弟一向谨守本分,遵从父皇教诲,不敢有丝毫懈怠,更不敢与臣子私下交通,干预有司!长宁侯在外所为,臣弟…臣弟委实毫不知情啊!” 他抬起头,眼中已蓄满泪水,不知是真是假,脸上充满了被至亲背叛的痛心与自身清白的急切:“那些打着为‘东宫’、为‘太子’效力之名,行贪赃枉法、祸国殃民之实的奸佞,皆是欺瞒臣弟、陷臣弟于不义之地的恶徒!臣弟…臣弟亦是深受其害,至今想来,仍觉心惊胆战,后怕不已!” 他将姿态放得极低,将责任完全推给了“欺瞒”他的赵广义和“奸佞”,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被小人蒙蔽、无辜受害的储君形象。同时,他强调自己“谨守本分”、“不敢干预有司”,既是表忠心,也是暗示自己并没有动机和能力去指使如此惊天大案。 “臣弟深知,身为储君,未能察觉近亲属臣之恶行,致使朝廷蒙受如此巨大损失,边关险些生变,士林为之震动,此乃臣弟失察之大过!臣弟难辞其咎,心中惶恐无地,恳请陛下…从严责罚,以正视听,以儆效尤!” 最后,他再次以头抢地,长跪不起,一副痛心疾首、任凭处置的模样。 这番说辞,可谓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只承担一个不痛不痒的“失察”之责,将政治风险降到了最低。既符合他储君的身份不可能承认参与如此卑劣罪行,也给了皇帝一个台阶下处置“失察”的太子比处置“主谋”的太子要容易得多,对朝局冲击也小。 金銮殿内,一片寂静。只有太子那带着哽咽的余音在梁柱间袅袅消散。 文官队列中,太子一党的官员暗暗松了口气,觉得太子这番应对堪称得体,或许能度过此劫。而中立和清流官员,则面色各异,有的露出深思,有的带着怀疑,有的则冷眼旁观。 武将那边,大多沉默。他们更关心边关军饷和暗影楼之事,对朝堂上的勾心斗角,只要不触及军队根本,并不愿过多掺和。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御座之上的皇帝。 李道基静静地听着太子的辩解,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作为执掌江山数十载的帝王,他岂会看不出太子这番言辞中的推诿与机心?赵广义区区一个侯爵,若无更高层级的默许、支持乃至指使,岂敢行此抄家灭族之事?那“为太子效力”的名头,岂是空穴来风?赵天赐供词中那些含糊却指向明确的词语,又岂是胡乱攀扯? 他心中明镜一般。 但是… 帝王之心,深如渊海。 动一个长宁侯,哪怕他是勋贵外戚,哪怕他罪证确凿,也足以震慑朝野,整顿吏治,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军中、士林、百姓的愤怒,可以用赵广义的人头来平息。 但动太子…那是动摇国本! 太子是储君,是法定的帝国继承人,身后牵连着庞大的宗室、外戚、官僚集团,代表着政权的延续与稳定。废立太子,绝非易事,牵扯之广,影响之深,足以引发朝局剧烈动荡,甚至可能给虎视眈眈的诸王以可乘之机,给内外敌人以觊觎之念。 除非…太子真的做出了天怒人怨、人神共愤、且证据确凿无可辩驳的罪行,比如…公然造反,弑君弑父,或者像赵广义这样劫夺军饷、勾结外敌直接危害国家安全等铁案。 目前来看,赵天赐的供词虽有指向,但缺乏直接证明太子授意的铁证。那些账目书信,也止步于赵广义。张居正查到的线索,同样没有突破性的进展。仅凭“可能知情”、“或许默许”的推测,以及太子属官涉案、赵广义打着太子旗号行事这些间接证据,远不足以将一国储君彻底扳倒,更不足以服众,平息因此可能引发的巨大政治风险。 李道基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群臣,又落回跪地不起的太子身上。他看到了太子的恐惧,看到了他的狡黠,也看到了他作为储君,此刻必须维护的体面与…帝国表面稳定的需要。 沉默,如同无形的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极为漫长。 御座之上,终于传来了皇帝的声音,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以及不容置疑的威严: “太子。” “臣弟在。”李承乾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身为储君,国之副贰,亲近大臣,尤其是外戚勋贵,乃应有之义。然,亲近之余,亦需明辨忠奸,察其言行。长宁侯赵广义在你眼皮底下,行此滔天罪恶,历时非短,你竟毫无察觉…” 皇帝的声音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此非寻常疏忽,实乃…失察之甚!御下之懈!” “臣弟知罪!臣弟御下无方,失察甚深!恳请陛下严惩!”太子连忙叩首。 “念你平日监国,亦算勤谨,且赵广义等人所为,目前尚无铁证直指你知情授意。”李道基的话,让太子心中一松,但随即又提了起来。 “然,失察之过,不可不罚!即日起,太子卸去监国之权,于东宫闭门读书思过,静心反省!非朕亲笔诏令,不得出宫半步!东宫一应属官,由吏部、都察院会同审查,凡有品行不端、与赵广义等案有牵连者,无论官职高低,一律革职查办,严惩不贷!东宫六率卫队,暂交御林军统一管辖!” 闭门思过!卸去监国!审查属官!接管卫队! 虽然没有废黜,但这几乎等同于将太子暂时软禁,并彻底剪除其羽翼,剥夺其政治影响力!其声望与权势,经此一事,已然跌入谷底! “臣弟…领旨…”李承乾深深叩首,声音苦涩,却也不敢有丝毫违逆,“谢陛下…隆恩…”他知道,这已是皇帝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所能做出的、最严厉却也最“宽容”的处置。至少,储位暂时保住了,性命也无忧。至于权力和声望…只能留待日后,再图东山再起。 处置完太子,李道基不再看他,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深沉,扫视群臣: “科举舞弊、劫夺军饷,乃动摇国本之重罪!今日处置长宁侯,惩戒太子失察,旨在肃清朝纲,以儆效尤!望诸卿,以此为戒,恪尽职守,忠心体国!凡有再敢以身试法、祸乱朝廷者,朕…绝不姑息!” “赵天赐举报有功,但也不想确实犯了滔天大罪,功过相抵,命刑部,将赵天赐发配边关修城墙。” “臣遵旨。”刑部尚书房子宫站了出来,他是绝对皇帝一党。 六部中,工部周正清太子一派,暗中礼部周文博也是。梁王吏部尚书张维户部尚书包进修是一党,刑部归陛下,兵部归赵王。可以说六部相对平衡。 赵天赐仿佛找到了生的大门,他那死气的模样笑了起来,他活下来了,可是他不知道有些事活着比死更痛苦。 落无双心遗,不曾想当日进京在中州境界,路边茶馆遇见的权贵少爷,最后变成了这样。 第一百二十八章肃清朝野 晋安帝李道基那冰冷而决绝的声音,如同最后一道雷霆,在金銮殿的穹顶下轰然炸响,彻底为今日这场惊心动魄的朝会定下了基调,也宣告了一场席卷朝堂的清洗风暴正式拉开序幕。 “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全力配合张阁老,彻查此次科举舞弊案牵连之名单!”皇帝的声音不容置疑,“凡名单所载,经查实确无真才实学、凭借贿赂舞弊手段得中者,无论现居何职,身在何部,一律先行革职,收押刑部大牢!待证据确凿,罪状核实之后…”他略一停顿,目光森然地扫过下方不少已面无人色的官员,“主犯及情节严重者,斩立决!从犯及情节稍轻者,依律流放、革职,永不叙用!” 斩立决!永不叙用! 这已不仅仅是处置几个作弊的举子,而是要顺着那份名单,将背后贿赂的官员、牵线搭桥的中间人、乃至可能包庇纵容的上官,连根拔起,彻底清洗!这是要在朝堂上来一次彻底的大换血,将科举舞弊这条毒藤上的所有毒瘤,无论大小,一并剜除! 太子李承乾跪在丹陛之下,听着这道旨意,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熄灭。赵广义倒了,他失去了外戚中最有力的臂助;如今又要顺着科举名单清洗,这意味着他多年来通过科举舞弊在六部及各地方衙门安插、笼络的诸多党羽和“自己人”,也将面临灭顶之灾!他的势力,将遭受前所未有的重创,实力大打折扣! 而那些曾在科举案中上下其手、为自己或为背后势力塞人铺路的官员,此刻早已是冷汗浸透朝服,双腿发软。皇帝这毫不留情的旨意,如同悬在他们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他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退朝之后,必须立刻、马上与名单上的那些人切割干净!销毁一切可能留下的书信、账目、甚至记忆!哪怕断尾求生,也必须保住自己的身家性命! “退朝——!” 随着大太监王忠那略显尖利却异常清晰的唱喏声响起,这场足以载入史册的、充满了逆转、揭露、审判与清洗的早朝,终于画上了句号。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万岁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许多人的声音都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后怕与劫后余生的虚脱。 文武百官开始依序退出金銮殿。每个人的脚步都显得有些沉重,神色复杂,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着,但更多的,是沉默与匆匆离去的背影。阳光重新洒在巍峨的宫殿上,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与肃杀。 在这退朝的人潮中,有几人尤为引人注目。 梁王李承泽走在宗室队列的前列,面色平静,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欣喜。太子这次栽了个大跟头,折了长宁侯赵广义这员大将,羽翼又被皇帝亲自剪除大半,实力必然大损。这对于同样对那个位置有想法的他来说,无疑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少了太子这个最大的竞争对手,他太原一系的势力,或许就有了更多的运作空间和机会。他虽然全程未发一言,但心中早已是波澜起伏,开始盘算着接下来的棋该如何走。 赵王李承煜的心情则略显复杂。看到太子吃瘪,他自然也是心中暗爽。他与太子素来不睦,在东宫势大的这些年没少受压制。如今看到对手倒霉,难免有些快意。但他也清楚,皇上此举,虽打击了太子,却也展现了整顿朝纲、不容任何人动摇国本的强硬姿态。这对于所有王爷来说,都是一个明确的警告。欣喜之余,他也多了几分谨慎,不敢在此刻表露出太多情绪,只是默默随着人流退出,心中琢磨着是否该趁机做些什么,或是静观其变。 至于其他、皇亲国戚大多神色凝重,不敢多言。今日朝会之凶险,让他们真切感受到了天威难测与朝堂斗争的残酷。无论是谁,在如此风口浪尖上,都必须更加小心谨慎。 而今日朝会上“大获全胜”的一方代表——内阁首辅张居正,则在两名小太监的搀扶下,缓缓走在文官队列的最前方。他苍老的脸上并无太多得色,只有一片沉静与肃穆。他知道,扳倒一个赵广义,惩戒太子失察,只是第一步。接下来的彻查、清洗、追剿暗影楼、理顺朝局…才是真正艰难的开始。他肩上的担子,不是轻了,而是更重了。他需要立刻去部署,去落实皇帝的旨意,将这场风暴引向既定的轨道,既要达到震慑肃清的目的,又要避免朝局失控。 至于太子李承乾,他是在两名面无表情的御前侍卫“陪同”下,最后一批离开金銮殿的。他脸色灰败,眼神阴郁,步伐沉重。今日之辱,可谓刻骨铭心。他回头望了一眼那高高在上的御座,又看了一眼渐行渐远的张居正的背影,还有那些平日里对他毕恭毕敬、此刻却唯恐避之不及的官员,心中充满了不甘、愤恨与冰冷的杀意。东宫的大门即将对他关闭,权力被剥夺,羽翼被剪除…但他不会就此认输!只要储位还在,只要命还在,他就有翻盘的机会!落无双,张居正…还有那些落井下石之人,他都会一一记在心里! 而在退朝的人群靠后位置,落无双不疾不徐地走着。他今日全程几乎未发一言,只是作为一个冷静的观察者,目睹了这惊心动魄的一切。 他看到赵天赐出现时满朝的震惊,看到赵广义崩溃时的丑态,看到太子狡辩时的急智与狼狈,看到皇帝裁决时的冷酷与权衡,也看到了梁王、赵王等人微妙的神色变化。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预期的方向发展。赵广义伏法,科举案重启调查,太子暂时被压制…父王那边,军饷的隐患暂时消除,北疆的压力应该能减轻一些。 然而,他心中并无太多轻松。太子的处置,看似严厉,实则留了极大的余地。暗影楼尚未铲除。江南科举案的深层网络,恐怕比想象中更复杂。还有那块玉佩牵扯的前朝秘藏…这一切,都像是水面下的冰山,只露出了微不足道的一角。 更重要的是,今日朝会,虽然打击了太子一党,但也彻底将他,将齐王府,推到了与太子势力彻底对立的位置上。接下来的斗争,只会更加隐蔽,也更加凶险。 他走出承天门,温暖的阳光洒落肩头,略微驱散了宫中带来的阴冷气息。等候在外的青衣和几名幽州护卫立刻迎了上来,看到他安然无恙,都松了口气。 “回府。”落无双简短吩咐了一句,登上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皇城,汇入京城街道的车水马龙之中。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喧嚣。落无双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却飞速复盘着今日朝会的每一个细节,推演着可能出现的变故,以及…自己下一步该如何落子。 第一百二十九章太子的暗棋 东宫,太子府 沉重的宫门隔绝了外界所有窥探,只留下殿内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与昏暗。象征着储君威仪的明黄幔帐无精打采地垂落,角落的长明灯焰心摇曳,将瘫坐在紫檀木圈椅中的太子李承乾的影子拉得极长,扭曲地投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上。 他保持着下朝时的姿势,甚至未曾更换那身沉重的朝服。明黄袍服上精致的刺绣在昏暗光线下黯然失色,如同他此刻的心情。他双眼空洞地望向前方,视线穿透紧闭的雕花窗棂,却什么也没看进去,只有一片虚无的黑暗。脸上再无半分朝堂上强撑的镇定或委屈,只剩下被彻底击垮后的灰败、茫然,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挫败感。 输了。 一败涂地。 精心布局,环环相扣,本以为天衣无缝的刺杀与灭口,竟然从一开始就落入了对方的圈套。赵天赐没死,成了刺向他和舅舅最致命的一刀。张居正那老匹夫,手持利刃,在满朝文武面前,将他东宫的遮羞布彻底撕开,将血淋淋的罪恶与不堪暴露在青天白日之下。 舅舅赵广义完了,身败名裂,抄家灭族近在眼前。他自己,也被皇兄亲手剥去了监国之权,剪除了羽翼,如同困兽般被锁在这深宫之中。多年苦心经营的势力,随着那道清洗科举名单的旨意,即将面临灭顶之灾。 前所未有的无力感与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将他淹没。他仿佛能听到外界传来的、那些曾经依附于他的官员被逮捕、家产被抄没、哀嚎求饶的声音,能感觉到东宫这座曾经煊赫无比的宫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温度,走向冷寂。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 殿外传来极轻的、带着迟疑的脚步声。珠帘被小心翼翼地挑起,太子妃周氏端着一盏参茶,脚步轻盈却难掩担忧地走了进来。看到丈夫那副万念俱灰的模样,她心中一痛,险些落泪。 “殿下…”她将参茶轻轻放在书案上,柔声道,“喝口茶,定定神吧。事已至此,万不可伤了身子…” 李承乾仿佛没有听到,依旧一动不动。 周氏在他身旁蹲下,握住他冰凉的手,声音带着哽咽:“殿下,你是储君,是大晋未来的希望。一时的挫折算不得什么。而且真相什么的,皇上根本就很难查到。” “真相?”李承乾终于有了反应,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周氏脸上,那眼神空洞得令周氏心惊,“什么真相?赵天赐活着,就是最大的真相。那些账目书信,就是铁证。皇上…他不需要更多的真相了。他要的,是借此机会,敲打我,削弱东宫,平衡朝局…或许,还有为他的好妹夫落无双出口气。”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浓浓的自嘲与苦涩。 “殿下…”周氏还想再劝。 “出去。”李承乾忽然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与烦躁,“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周氏张了张嘴,看着丈夫眼中那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与颓丧,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起身,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殿门。 殿内,重归死寂。 李承乾重新将目光投向虚无,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放着朝堂上的一幕幕——赵天赐那张惊恐扭曲的脸,张居正义正辞严的指控,皇上那隐藏在珠旒后冰冷审视的目光,还有…落无双那始终平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侧影! “落!无!双!”他猛地一拳砸在坚硬的紫檀木椅扶手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手背瞬间红肿。这三个字,几乎是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刻骨的恨意。 若非此人,安平府之事不会败露! 若非此人,赵天赐早已是一具尸体! 若非此人,舅舅不会倒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惨! 他就是这一切灾祸的源头!是张居正那把最锋利的刀! 恨意如同毒火,在他胸中熊熊燃烧,暂时驱散了些许颓唐。但随即,更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恨又如何?他现在被困东宫,形同囚徒,连宫门都出不去,又能拿远在皇庄别苑、深受父皇“庇护”的落无双怎样? 难道…就这样认输了吗? 任由东宫势力被一步步蚕食? 任由自己被废黜,甚至…更糟? 不!绝不! 一股强烈的不甘与求生欲,如同困兽最后的挣扎,猛地从他心底爆发出来!他是李承乾!是大晋的太子!是未来的天子!怎能就此一蹶不振,任人宰割?! 颓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猛,眼前一阵发黑,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他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神中的空洞与茫然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反而异常清晰与冰冷的锐利。 他开始在殿内踱步,脚步起初还有些虚浮,但越来越稳,越来越快。大脑飞速运转,分析着当前的局势,寻找着可能的破局之点。 皇上的惩罚虽然严厉,但保留了储位,这说明皇上并未完全放弃他,或者说,暂时还找不到废黜他的充分理由者。这是底线,也是他翻盘的基础。 张居正和落无双虽然暂时占了上风,但他们也有弱点。张居正年事已高,如此高强度地查案、清剿,他能撑多久?落无双…他终究是藩王世子,根基在幽州,在京城看似风光,实则孤立。 还有朝中,梁王、赵王…他们今日看似沉默,但心中恐怕早已乐开了花,甚至可能蠢蠢欲动。敌人的敌人…未必不能利用。 最重要的是…他李承乾,并非毫无还手之力!东宫明面上的势力受损,但那些隐藏得更深的“暗旗”呢?那些从未暴露在阳光下的力量呢? 他的目光,逐渐变得幽深而危险。 就在这时,殿门外再次传来刻意放轻的叩击声,三长两短,是他与心腹约定的暗号。 李承乾脚步一顿,眼中精光一闪。来得正好! “进。”他沉声道,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尽管仍带着一丝沙哑。 殿门被无声地推开一道缝隙,两道身影迅速闪入,随即反手将门关严。正是太子府首席幕僚徐渭,以及今日在朝堂上同样遭受重挫、脸色依旧苍白的左都御史周正清。 两人见到太子虽然面色不佳,但眼神已然恢复了清明与锐利,甚至比往日更添了几分冰冷的决绝,心中都是微微一松。他们最怕的,就是太子一蹶不振。 “臣等,参见殿下。”徐渭与周正清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 “免了。”李承乾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靠近,目光如电,扫过二人,“外面情况如何?” 徐渭上前一步,低声道:“殿下,情况…不容乐观。陛下旨意已下,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已联手行动,开始依据名单抓人。我们这边…已有七名郎中、主事级别的官员被带走,还有十几名地方官被锁定。风声鹤唳,人心惶惶。许多原本与我们若即若离的官员,都在急着撇清关系。” 周正清也补充道:“都察院那边,张居正的人已经接管了关键位置,下官…下官如今说话,已然不太管用了。不少御史见风使舵,已经开始准备弹劾…弹劾东宫属官,甚至…影射殿下的奏章。” 李承乾听着,面色沉静,并无太多意外。这都在预料之中。 “长宁侯府那边呢?”他问。 “已被御林军和刑部联合封查,侯府上下所有人等均已收监。赵…赵广义被单独关押在天牢最深处,影卫看守,任何人不得接近。”徐渭道,“我们的人…尝试接触,均告失败。” 李承乾点了点头。舅舅那里,是救不了了,也不能救。他沉默片刻,忽然问道:“徐先生,周大人,你们说…孤现在,该如何是好?” 徐渭与周正清对视一眼。徐渭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此刻的太子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切实可行的策略。 “殿下,”徐渭的声音沉稳而清晰,带着谋士特有的冷静,“今日之败,在于两点。其一,低估了对手,尤其低估了落无双的机变。其二,行动过于依赖明线,一旦明线被斩断,则满盘被动。” “不错。”李承乾颔首,“继续说。” “为今之计,当分三步走。”徐渭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步,断尾求生,以退为进。殿下需立刻上表请罪,言辞恳切,将‘失察’之罪认下,并主动请求严厉处置涉事东宫属官,甚至…可请求对长宁侯府从严惩处,以示大公无私,与罪臣划清界限。同时,闭门期间,需表现出深刻反省、读书明理之态,以柔化刚,缓解陛下雷霆之怒。” 李承乾眼神微动。这与他自己刚才所想不谋而合。“断尾”虽然痛,但必须做。 “第二步,”徐渭继续道,“稳固核心,潜藏待机。明面上的势力受损不可避免,但殿下经营多年,岂会只有明线?那些未曾暴露的‘暗旗’,此刻正是启用之时。京中各部、地方州县、乃至…军中,应立刻启动紧急联络机制,令其转入更深层的潜伏,停止一切不必要的活动,静待风头过去。同时,殿下需通过绝对可靠的秘密渠道,向这些‘暗旗’传达明确的信号:东宫未倒,储位犹在,一时的蛰伏是为了日后更有力的反击!务必稳住他们的心!” 提到“暗旗”,李承乾眼中光芒更盛。这是他真正的底牌之一。 “第三步,”徐渭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狠厉,“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反击!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必须主动出击,打乱对方的部署,甚至…制造新的混乱,转移视线!” “如何反击?”李承乾追问。 “落无双和张居正,是我们的首要目标,但目前直接针对他们,风险太高。”徐渭分析道,“但他们的弱点也很明显。落无双的根基在幽州,其父齐王落军山手握重兵,镇守北疆,这是他的优势。” “前段时间幽州那边的暗棋已经在行动了。我想马上就能出结果了?” 幽州!暗棋! 李承乾眼中骤然爆发出惊人的光芒!是吧,他还有暗棋没有下了。还有幽州那边的暗棋。 一旦幽州边境“不稳”,齐王府“有异动”,皇上的注意力必然会被极大转移。 “好!”李承乾猛地一拍扶手,眼中再无半分颓废,只剩下冰冷的算计与孤注一掷的决绝,“徐先生所言,深合孤意!” 他看向徐渭和周正清,沉声下令:“徐先生,请罪折子,就由你执笔,务必写得痛心疾首,态度诚恳。同时,立刻启动最高级别的秘密联络渠道,传令我们所有的‘暗旗’,尤其是…幽州那边!” 他特意加重了“幽州”二字,眼中寒光凛冽:“告诉他们,风紧,但东宫未倾!让他们按照第二套应急方案,加快速度。” “是!臣明白!这就去办!”徐渭肃然领命,他知道,这是一场豪赌,但也是当前绝境下,唯一可能翻盘的希望。 “周大人,”李承乾又看向周正清,“都察院那边,你虽然暂时失势,但多年经营,人脉犹在。想办法,将一些关于我们和长宁侯的事情撇清。” “下官…遵命!”周正清咬牙应道。 部署完毕,李承乾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虽然前途依然艰险,但至少,他不再是无头苍蝇,不再坐以待毙。 “落无双…张居正…还有我那位高高在上的皇上…”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充满戾气的弧度,“想让我李承乾认输?没那么容易!这盘棋…还没下完呢!咱们…走着瞧!” 一百三十章杜如晦拜访 梁王府 夜色浓厚。 梁王李承泽端坐于主位,眉眼间与太子有几分相似,却少了几分太子的骄矜阴鸷,多了几分沉稳内敛与书卷气。此刻他未着王袍,只一身家常的玄色锦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块温润的羊脂玉佩,目光沉静,听着一旁两人的禀报。 下首左右两侧,各设一座。左首坐着吏部尚书张维,张维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眼神锐利而精明,乃是梁王在朝中的文官支柱,掌管着天下官员的铨选升降,位高权重。右首则是户部尚书包进修,五十出头,身材微胖,面团团如富家翁,一双小眼睛时常眯着,却精光闪烁,掌管着帝国的钱粮度支,是梁王在财政上的得力臂助。 三人屏退了所有仆役,书房门紧闭,连窗缝都用厚毯塞住,确保谈话绝无泄露之虞。 张维端起手边的雨前龙井,轻轻啜了一口,润了润喉咙,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王爷,今日朝会,可谓是惊雷骤起,风云突变啊。”他放下茶盏,目光看向梁王,“长宁侯赵广义倒台,其罪状骇人听闻,陛下震怒,处置之严酷,近年来罕见。太子殿下…更是被,卸去监国,闭门思过。东宫之势,可谓一落千丈,元气大伤。” 包进修捋了捋颌下短须,接口道,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快意:“何止是大伤?简直是伤筋动骨!赵广义可是太子最硬的靠山之一,又是外戚,这一倒,太子在勋贵和外戚中的影响力必然大减。更不用说,陛下下令彻查科举名单,太子这些年通过舞弊安插在六部和地方的人,怕是都要被清理出来。此消彼长,王爷,我们的机会…来了。” 他掌管户部,对钱粮数字极为敏感,对朝中各方势力的消长也有着直观的判断。太子失势,意味着原本倾向于东宫的资源和人脉,很可能会出现松动甚至转移。 梁王李承泽听着两位心腹重臣的分析,面色平静,看不出太多喜怒,只是摩挲玉佩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他缓缓开口,声音温和而富有磁性:“机会…张大人,包大人,你们觉得,这真的是机会吗?” 张维与包进修对视一眼,都听出了王爷话中的谨慎。 “王爷的意思是…”张维沉吟道,“陛下此举,固然打击了东宫,但也展现了整顿吏治、肃清朝纲的绝对决心,并且…加强了中央集权。张居正那老匹夫重新出山,权柄之盛,更胜从前。我们若此时动作过大,是否会引火烧身?” 包进修也收敛了笑意,正色道:“张大人所言极是。陛下今日在朝堂上,虽然严厉处置了太子和长宁侯,但对梁王殿下您,还有赵王殿下,也未曾有半分额外恩赏或暗示。这或许说明,陛下并不希望看到某一方势力趁机坐大,打破平衡。甚至…可能是在警告我们,莫要轻举妄动。” 梁王微微颔首,眼中露出赞许之色:“二位大人看得透彻。陛下心思如海,深不可测。他今日之举,一石数鸟。既惩治了罪恶,安抚了军心士林,又借此削弱了东宫,敲打了我们这些兄弟的。最重要的是…”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他将张居正这柄沉寂多年的利剑重新拔出,并且赋予了极大的权柄。你们说,这是为何?” 张维眼神一凝:“王爷是说…陛下有意借此案,进行一场更大范围的整顿?甚至…可能不限于东宫一系?” “很有可能。”梁王肯定道,“科举舞弊、劫夺军饷,这两桩案子牵扯有多广?仅仅一个长宁侯,能只手遮天吗?背后必然还有更多的利益网络和保护伞。张居正牵头,三法司配合,青龙影卫暗中协助…这架势,绝非仅仅为了扳倒一个赵广义,惩戒太子失察那么简单。陛下…是要借着这个机会,将朝中一些积弊深重、盘根错节的势力,彻底清洗一遍!” 包进修倒吸一口凉气:“若真如此…那我们…” “我们自然不能幸免。”梁王平静道,“本王自问,在这些事上还算干净,但身在朝局,谁又能真正做到纤尘不染?门下官员,亲朋故旧,难免有疏于管教或利益牵扯之处。张居正若真想深挖细查,总能找到些把柄。更何况…” 他目光扫过张维和包进修:“二位大人身居六部要职,掌管吏部、户部这等要害部门,平日事务繁杂,与各方打交道甚多。即便自身清廉,也难保下面的人,或者求上门来的人,没有行差踏错。如今风暴骤起,正是人人自危之时。我们首先要做的,不是想着如何扩张势力,而是…如何自保,如何将可能的隐患,降到最低。” 张维和包进修神色一凛,连忙躬身:“王爷教训的是!臣等定当立刻检视自身及属下,严加约束,清除隐患,绝不给王爷添麻烦,更不给张居正等人以可乘之机!” “嗯。”梁王点点头,“自保是第一步,也是当前最紧要的一步。在这风口浪尖上,一动不如一静。收敛锋芒,谨言慎行,甚至…可以适当表现出对陛下处置的支持,对张阁老查案的理解。” “王爷高明!”包进修赞道,“以退为进,静观其变。” 落无双下了早朝回到静园,他已经被皇帝从皇庄别苑解禁。 “世子,杜院长求见。”陆七进来禀报。 “请他进来。”落无双坐在书房里。青衣正在给他准备泡脚水。 落无双让青衣先别准备,让她先出去。不多时杜如晦被陆七领了进来。 “世子。” “杜院长。” 两人客套一下。 “世子今日朝堂可谓让老夫刮目相看。”杜如晦心情大好,“老夫多谢为我那弟子翻案。” “杜院长客气。”落无双,供了供手,“张大人为官清廉,却被卷入科举案。实在是当今朝廷奸小之人作祟。” “唉。”杜如晦说道:“张谦那孩子也是,遇到这么大的事情也不和商量。没想到会遇到这样的事情。” 第一百三十一章越国往事 “杜院长不必如此。”青衣这时端进来两杯茶水。落无双示意杜如晦喝茶,“不知杜院长今日来所谓何事?” 放下茶杯,杜如晦道:“一来,感谢世子为我那弟子洗刷冤屈,二来,老夫打算离京了。不过离京之前老夫有一样东西要交给世子。” “什么东西。”落无双疑惑问道。 杜如晦从怀中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盒子,盒子里面有一块上等娟布。 “这是关乎前越国得一个秘密。这盒中娟布便是一个线索。” “哦。”落无双接过盒子,拿出娟布。娟布没有什么地图,地点地址,只有一首不太押韵的诗。 “金色满天挂东海, 潺潺流水向西流。 一行红霞映南边, 命里富贵找北玉。” “不知杜院长这是何意?” “老夫也不明其中意境。”杜如晦抚摸着胡须,“这是我当年无意中救下的一对老农夫妇所赠。当年他们一家三口快要饿死,我便出于好心。给他们十两银子,他们为了报答就给我这个。” 杜如晦继续说道:“还说,这是关乎前朝的一个宝藏秘密,就当还了我的救命之恩。这些年我也一直惨透,始终不明所以。老夫老了,就当用这个表达世子对张谦那孩子的恩吧。” “竟然如此。”落无双心中明了,这诗一般不会有人相信跟宝藏有关,可这盒子和娟布,绝对不会是平头老百姓能拥有的东西。 “杜院长,能否说说前朝越国得事情。是什么导致其灭国。” “哎。”杜如晦深叹一声,“这都是陈年旧事了,前越国灭亡之时,老夫都还没出生。这都是差不多百年前的事情了。” “我也是听我父亲说起过,大概百年前,我父亲的爷爷还是当时越国的国子监就职。” 当时之灵武大陆,并非如今三国并立、战火绵延之局。自‘武烈王’韩当扫平六合,定鼎中原,建立大越王朝,传续十三代,历时二百七十余载,疆域之广,国力之强,堪称旷古烁今。东至蓬莱海滨,西抵流沙瀚海,南括十万烟瘴之地,北控冰原雪域,万邦臣服,四夷来朝,书同文,车同轨,律法通行天下,儒道释诸学并兴,文物典章,灿若星河。神都洛阳,城阙崔嵬,坊市繁华,昼夜不息,乃天下中心,四海仰慕之地。” 落无双听得心驰神往,虽幽州亦有零星记载,但何曾听过如此系统而恢弘的描述。一个真正大一统的煌煌帝国景象,仿佛透过杜如晦的话语,在眼前徐徐展开。 “然而,”杜如晦话锋一转,语气渐沉,“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帝国运行至第十②代,昭皇帝韩瑾在位后期,种种积弊已如附骨之疽,悄然侵蚀着这庞然大物的根基。” “其一,在于土地兼并,流民日增。”杜如晦剖析道,“承平日久,贵族、官僚、豪强兼并土地之风愈演愈烈。‘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绝非虚言。无数自耕农沦为佃户或流民,朝廷税源萎缩,而权贵田庄隐漏赋税,国库日渐空虚。失地百姓聚于山林湖泽,小股盗匪渐成气候,地方治安不宁。” “其二,朝堂之上,党争酷烈,宦官、外戚、文官集团倾轧不休。”杜如晦眼中闪过一丝痛心,“昭皇帝晚年耽于享乐,疏于朝政,大权渐旁落。宦官借机擅权,卖官鬻爵,扰乱纲纪;外戚恃宠而骄,把持要津;清流文官与之抗衡,却往往陷入意气之争,互相攻讦,将朝堂变成战场,而非治国之所。政令出于多门,往往前后矛盾,地方官员无所适从,行政效率低下,腐败丛生。” “其三,军备弛废,边防松懈。”杜如晦续道,“久无大战,昔日横扫六合的越国铁骑渐失锐气。军饷被层层克扣,士兵困苦;将领多由勋贵子弟充任,纸上谈兵者众,知兵善战者寡。” “其四,各方诸侯做大,开始听调不听宣。使得皇权丧失,加之漠北,南蛮,西域,东突边关摩擦不断。终于在第越国最后一位皇帝韩哀帝时彻底爆发。” “韩哀帝在位时,宦官当权,皇帝旨意下达不出去,当时的太子韩城,勇武过人,冠绝天下,越国如果继续走下去,或许还能看到重新燃起的希望。可惜宦官一道旨意,让韩城退兵。迫使收腹快丢失一半的越国国土供手让人。最后不得灭国。” 落无双微微颔首,这些帝国衰落的通病,史不绝书。 “此后越国战事不断,神州陆沉,百姓流离,文明典籍遭受巨大破坏。最终,我朝太祖武皇帝,于乱世中崛起,占据中原之地,收拢人心,重建秩序,定国号为‘晋’。北方魏国刘家,东边齐国吴家。至此,三国鼎立之局初定,延续至今。” 杜如晦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讲述这段历史也耗费了他许多心力。他看向落无双,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意味:“世子,这便是前越国由盛转衰,乃至崩亡的大致脉络。 “原来如此?”落无双像是抓住什么,“当时的太子韩城是个怎样的人。” “韩城,此人当时不过二十,那是天神神力,二十先天巅峰实力,都说他可能有望成为一代宗师,可惜当时大局已定,王庭衰落,听说最后他带着一部分残兵朝东边而逃。从此下落不明。这都是百年前的事情了,老夫也是听祖父提起过。” “所谓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自古这天下便是百姓的天下。”落无双摇着头说道。 “好一个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天下便是百姓的天下。”杜如晦眼冒金光,像是听到了至古名言,“世子才学和见识令老夫汗颜,要是这天下诸王都如世子这般想,哪里还有这天下大乱,哪里还有饿殍满地啊!” “院长抬举了,小子不过一时有感而发。”落无双汗手。 “世子过谦了。”杜如晦起身,“好了,老夫也就不叨扰世子了,老夫告辞。还京城局势复杂,还望世子保重。”说完杜如晦离身而去。 落无双将其送至大门外,看着杜如晦乘坐马车离开,心里不知想着什么。 第一百三十二章边关急报 朝廷对此次事情高度重视,十天时间,那是抓了一大片,很多官员因为尾巴没有断干净,也被牵连。可以说这次受灾的官员达到了百位之多。 看着这么多的官员受贿,动摇国本,李道基那是气的龙须飞舞,三十多岁的他看上去都快五十了。 “简直是岂有此理,想我晋国建国百年来。那是第一次出现如此动摇国本事情,朕这个皇帝当的不称职啊!” “陛下息怒,龙体要紧。”老太监王忠忠心的拍着李道基后背给他顺气。 “皇兄不必如此发怒。”赵王李承煜在一旁道:“此事好在发现及时,要不是表弟抓住那赵天赐,想想都是可怕。” “是啊!”李道基顺畅了许多,示意王忠不必如此了,王忠退到一旁,给李道基端了一杯安神茶。 “三弟啊!你觉得应该怎么赏赐朕的这位表弟?” 赵王不知怎么回答,他虽然爱玩,性格大大咧咧,但触及到国家大事他还是很谨慎的,“臣弟就不用说了,这还是让皇兄你自己操心吧!” “你这小子。”李道基笑道,他无后,本该李承乾才是他的继位者,可是李承乾也二十有六了,他这个皇帝太子也就大了八岁,太子等不及很正常,但是他最想的还是将皇位传给他这个弟弟赵王。毕竟赵王才十八岁。 当年他是长子,皇位必须是他的,先皇看他二十几了没有子嗣,就想废长立幼,被当时满朝文武反对,其中反对最强烈的就是杜如晦。到现在杜如晦都在后悔,要是不那么迂腐。现在朝堂肯定不是现在这般动荡。所以他只得辞官教书育人去了。 “就将静园赏赐给他。在送他些金银珠宝。”李道基笑着道。“再说他和静姝婚期也不足半年了。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皇兄所言极是。”赵王也笑着。 “三弟,太子的羽翼被削弱了一些。他那些暗棋,朕想着他肯定要动用一些。”李道基喝了口茶,开始正色起来,“母妃哪里,不知道安排的怎么样了?” 赵王也正色起来,“母妃已经安排林家的家主出动了。我就怕二哥从中作梗。” “老二。”李道基想了一下,“他没有兵权,不过他的生意遍布全国,眼线肯定不会少,确实是个隐患,朕就让影卫从旁协助。” “那就再好不过。”赵王放心下来。 二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 然而,就在他们以为还有时间从容布置之时—— “报——!!!八百里加急军报——!!!” 一声凄厉、急促、仿佛用尽生命力气嘶吼出来的通报声,如同平地惊雷,猛然在御书房外炸响!那声音穿透厚重的门扉,带着一种令人心脏骤停的恐慌感,瞬间打破了御书房内凝重的氛围! 李道基和赵王同时霍然起身,脸色骤变! 八百里加急!非关乎社稷存亡、边关崩坏之绝顶大事,绝不可轻用! “宣!快宣进来!”李道基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御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一股混合着汗味、泥腥味和血腥气的风扑面而来。一名背插三杆代表“十万火急”红色令旗、浑身泥泞不堪、甲胄破损、脸上带着深刻疲惫与惊惶的军士,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他显然经历了长途不顾性命的狂奔,一进书房,便体力不支,单膝跪地,双手却依旧死死高举着一封被油布紧紧包裹、火漆密封的军情秘奏,嘶声道: “启…启奏陛下!幽…幽州边关…八百里加急!北漠、南蛮…同时异动!北漠右贤王部铁骑十万,南蛮象兵及步卒十万,合计二十万大军,分别陈兵于我幽州北境及南境城之下,日夜叫阵,攻势凶猛!” “齐王…齐王得报后,为解两城之围,亲率五千幽云铁骑精锐,意图绕行敌军后背,实施奇袭,以求中心开花,击溃敌军。临行前,将城中防务暂托于尚未回京复职的赵无极大将军…” 传令兵的声音因恐惧和体力透支而断断续续,却字字如同重锤,砸在御书房内两人的心上! 二十万敌军压境!齐王亲自率军奇袭! 李道基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果然,那传令兵接下来的话,让他的血液几乎冻结: “然…然齐王奇袭之谋,似…似已走漏风声!我军刚出北境,便遭遇敌军预设之重重埋伏!血战竟日,寡不敌众…赵…赵大将军在城内得知消息,欲出兵接应,却遭北漠主力猛攻,自身亦陷入苦战,难以分身…” “齐王…齐王与其所率五千铁骑…自遭遇伏击后…便…便失去联系!至今…已整整二十日,音讯全无!生死…未知!” “末将…奉赵无极大将军死命,突围求援!此乃大将军亲笔急奏!望陛下速发援兵,救幽州于水火,寻齐王之下落啊!” 传令兵说完,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晕厥过去,手中那封沾着泥污和暗红血迹的秘奏,却依旧高举过头顶。 “什么?!” 李道基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撞在御案边缘,险些站立不稳。赵王李承煜也是脸色煞白,惊呼出声。 二十万敌军! 齐王失踪二十日! 幽州危急! 最坏的预想,竟然以如此迅猛、如此惨烈的方式,变成了现实!而且,偏偏是在朝廷内部刚刚经历巨大动荡、人心未稳之时! 王忠早已抢上前,从那军士手中接过沉重的秘奏,颤抖着双手呈到御案上。李道基一把抓过,几乎是粗暴地撕开火漆和油布,展开那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端紧急情况下书写的军报,飞快地浏览起来。 军报内容与传令兵所述基本一致,但细节更为触目惊心:北漠南蛮此次出兵异常同步,显然是早有预谋的联合行动; 敌军兵力雄厚,装备精良,且对幽州边防似乎颇为了解;齐王奇袭路线本属绝密,却遭精准伏击,军中必有高层内奸或情报严重泄露; 赵无极独守孤城,压力巨大,粮草军械消耗甚巨,急需朝廷支援;最后,赵无极以血书恳请朝廷火速派兵,并动用一切力量查探齐王下落… 每一个字,都透着血与火的气息,透着边关将士的绝望与悲壮。 李道基握着军报的手,青筋暴起,微微颤抖。他的脸色从铁青转为一种骇人的苍白,又因极致的愤怒与震惊而涌上一抹病态的潮红。 齐王落军山,不仅是国之柱石,镇守北疆的亲王,是落无双的父亲!他的失踪,对幽州军心、对北疆防务、对朝廷威信,乃至对刚刚因为落无双而建立起的某种微妙平衡,都将产生无法估量的冲击! 他猛地抬头,眼中的暴怒与杀意几乎化为实质:“王忠!” “老奴在!”王忠噗通跪倒。 “立刻传旨!”李道基的声音如同出鞘的利剑,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与决绝,“宣内阁首辅张居正、兵部尚书、户部尚书、工部尚书,即刻前往文华殿偏殿议事!不得有误!” “是!老奴遵旨!”王忠连滚爬爬地起身,就要往外冲。 “等等!”李道基忽然又喊住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声音也低沉了些许,“也…派人去皇庄别苑,通知落无双…让他也过来吧。毕竟…他有权知道。” “诺!”王忠深深看了皇帝一眼,知道陛下此刻心中必定也是翻江倒海。 王忠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 御书房内,只剩下李道基、赵王,以及那封摊在御案上、仿佛重如泰山的染血军报。 第一百三十三章请命回幽州 文华殿,工部尚书周正清,户部尚书包进修,兵部尚书郭子仪,太师首辅张居正,以及来的路上听说了幽州情况的落无双。文华殿李道基和李承煜早已等候多时。 “臣等参见陛下,见过王爷。” “凡俗就先免了,幽州边关急报,大将军命令派兵增援。倾等有何意见。” 兵部尚书郭子仪率先打破了沉寂,他眉头紧锁,声音带着军人的务实与一丝无奈:“陛下,搜寻齐王,自是重中之重。然…战场辽阔,敌情不明,齐王失联已二十日,其间可能转战数百里,甚至可能已…已深入敌境。盲目派大军搜寻,如同大海捞针,非但效率低下,反可能陷入敌军更大圈套,徒增伤亡,削弱本就紧张的防线兵力。” 他顿了顿,看向地图上那片代表幽州北部广袤土地与阴山山脉的区域:“依臣之见,当务之急仍是稳固防线,击退来犯之敌。可令援军抵达后,在稳固自身防线的同时,派出精锐斥候小队,携带熟悉当地地形的向导,向齐王可能活动的区域进行渗透侦察。同时,陛下可密令青龙影卫,动用其潜伏在北漠、南蛮内部的暗线,探查是否有俘虏或击杀我方高级将领的消息。此为稳妥之法。” 稳妥,但也意味着缓慢,且将希望很大程度上寄托于齐王自身的生存能力与运气,以及影卫未必可靠的情报网。 户部尚书包进修立刻附和,他更关心的是无底洞般的消耗:“郭尚书所言极是!搜寻齐王固然重要,但若为此调动大军漫无目的地拉网排查,耗费钱粮无数,且旷日持久,朝廷如何支撑?眼下当集中力量,先解幽州之围!待击退敌军,边境稍靖,再组织人力物力,仔细搜寻不迟!”他的话很现实,甚至有些冷酷,但站在户部尚书的立场,优先保障看得见的防线,似乎也无可厚非。 工部尚书周正清也点头表示赞同,他的关注点则在效率,而且他是太子一党,自然希望落军山回不来。“大规模搜寻需要调动大量人力、畜力、乃至舟车,对后勤补给线是极大考验。眼下军工生产、器械运输已捉襟见肘,实难再分心支撑一场前途未卜的搜寻行动。” 几位重臣的意见,显然倾向于“先退敌,再寻人”。这固然符合国家整体利益最大化的理性计算,也考虑了现实困难,但对于下落不明、生死未卜的齐王及其亲属而言,无疑是残酷的。 内阁首辅张居正捋着雪白的长须,苍老的眼中目光深邃。他自然明白郭、包、周三人的考量有其道理,但作为历经三朝、深知人心向背的老臣,他考虑得更远。齐王若真有不测,不仅幽州必乱,朝廷若表现冷漠,也会寒了天下藩镇与边军将士的心。他沉吟道:“陛下,齐王乃国之栋梁,于公于私,都不可轻言放弃。郭尚书所言斥候小队与影卫探查,确有必要,但…力度或可加强。可令赵无极大将军在稳固防务之余,设法组织敢死之士,由熟悉地形地貌的当地军士带领,向阴山方向进行有重点的冒险搜寻。朝廷亦可悬以重赏,激励边民提供线索。然…大规模军事搜寻,确需慎重。” 张居正的意见算是折中,既强调了搜寻的必要性,也承认了大规模行动的困难,将主要责任和希望放在了幽州当地的力量上。 皇帝李道基听着几位臣工的意见,面色沉郁。他何尝不知其中的难处?但落军山不仅仅是藩王,更是他某种程度上信赖的屏障,是落无双的父亲!于公于私,他都不能坐视不理。可现实的压力又如山般摆在面前。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而坚定的声音,打破了重臣们略显保守的商议氛围。 “陛下,诸位大人。” 一直沉默坐在末位,仿佛化为一座冰冷雕塑的落无双,缓缓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并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沉凝力量。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只见他面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如同寒夜中的星辰,燃烧着决绝的光芒。 他走到大殿中央,对着御座上的皇帝深深一揖,然后挺直脊梁,声音清晰而平稳,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陛下,诸位大人所虑,皆是为国为民,无双深表理解。父王下落不明,身为臣子,身为亲子,无双心如油煎,片刻难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郭子仪、包进修、周正清,最后落在张居正脸上,并无指责,只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冷静分析: “郭大人言,大军搜寻如大海捞针,徒耗兵力钱粮。包大人忧,国库难以支撑额外巨大消耗。周大人虑,后勤补给难以为继。张阁老主张以当地力量为主,朝廷悬赏为辅…诸位所言,皆立足于朝廷全局,乃老成谋国之言。”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锐利而充满不容置疑的决心: “然,幽州之危,非止于二十万敌军兵临城下!更在于主帅失踪,军心动摇!在于朝廷若显迟疑,恐令边关将士寒心,令暗藏之宵小愈发猖狂!父王镇守北疆三十载,深得军心民心。他一日不明,幽州军魂便一日不稳!此非单纯军事问题,更是人心士气之战!” 他转向皇帝,单膝跪地,昂首道:“陛下!朝廷调兵遣将、筹措粮饷、稳固防线,自有章法,需时商议,无双不敢催促。但搜寻父王之事,刻不容缓!每拖延一刻,父王生还之机便渺茫一分,幽州军心便浮动一寸!”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斩钉截铁,回荡在大殿之中: “无双,请命!愿以一己之身,即刻返回幽州!无双自幼长于北地,熟悉阴山地理,更与军中诸多将领相熟。我愿轻装简从,持陛下手谕,潜入战区,联络当地忠勇之士、山民猎户,探查父王踪迹!一为尽人子孝道,生见人,死见尸!二为稳定幽州军心,向将士们表明,朝廷从未放弃齐王,从未放弃幽州!三为…查清此次敌军何以能精准伏击父王,军中是否有内奸作祟!” 落无双的请求,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瞬间激起千层浪! “不可!” “世子三思!” 郭子仪、包进修几乎同时出声反对。郭子仪急道:“世子!北疆已成战场,凶险万分!你身份尊贵,岂可亲身犯险?若有闪失,如何向陛下、向长公主交代?更令局势雪上加霜!” 包进修也连连摇头:“是啊世子,此去千里迢迢,危机四伏,绝非儿戏!搜寻齐王之事,可从长计议,交给专业斥候或影卫即可!” 连张居正也微微蹙眉,看向落无双的目光充满了担忧:“落世子,忠孝之心,天地可鉴。然,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乃朝廷功臣,未来驸马,身系甚重。冒险潜入战区,非但于搜寻未必有助,反可能成为敌人目标,徒增变数。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赵王李承煜在一旁也是急得直搓手,想劝又不知如何开口,只能担忧地看着落无双。 皇帝李道基深深地看着跪在殿中的落无双。这个年轻人,刚刚为朝廷立下大功,身受重伤初愈,此刻却又要为了父亲,为了幽州,主动请缨奔赴那九死一生的险地。那份沉静下的决绝,那份超越个人安危的担当,让他心中震动,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欣赏,有愧疚,也有深深的担忧。 他知道,落无双说的有道理。齐王的失踪,影响的不只是军事,更是人心。朝廷若显得迟缓或无力,后果不堪设想。落无双以世子身份亲往,确实能极大提振幽州军心士气,表明朝廷的态度。而且,他熟悉当地,或许真能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 但是…太危险了!战场无情,更何况可能存在的内奸暗算?落无双若再出事… “落无双,”李道基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你可知道,此去意味着什么?那是刀山火海,是龙潭虎穴!你可能找不到你的父王,反而可能把自己也陷进去!甚至…可能遭到某些不愿见到你活着回来的人的暗算!”他意有所指,目光锐利。 落无双抬起头,直视皇帝的眼睛,毫无畏惧:“陛下,无双知道。但正因如此,无双更必须去!父王为国征战,生死未卜。为人子者,若因惧险而裹足不前,有何颜面立于天地之间?有何资格承袭幽王府门楣?至于危险…”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黑石峪的埋伏,无双闯过来了。些许魑魅魍魉,何足道哉?若能找到父王,澄清真相,稳定北疆,纵是刀山火海,无双亦往矣!若不幸…那也是命数使然,无双无悔!” 他的话语,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念与牺牲精神,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动容。 郭子仪等人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却发现任何基于“利弊权衡”、“大局为重”的说辞,在这份赤诚的孝心与孤勇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李道基沉默了许久。殿内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以及众人沉重的呼吸。 他看到了落无双眼中的决绝,也看到了他潜藏的、对父亲安危的极致焦虑。作为帝王,他需要权衡利弊;但作为一个人,他无法断然拒绝这样一份沉甸甸的请求。 “陛下,”张居正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复杂的叹息,“落世子心意已决,忠勇可嘉。或许…让他回去,亦是稳定幽州人心的一剂良药。只是,需周密安排,确保世子安全。” 老首辅的话,为皇帝的最终决定,提供了一个转圜的台阶。 李道基深吸一口气,终于做出了决断。他站起身,走到落无双面前,亲手将他扶起,目光复杂地看着他年轻而坚毅的脸庞: “好!落无双,朕…准你所请!” “陛下!”郭子仪等人还想说什么。 李道基抬手制止,沉声道:“传朕旨意:齐王世子落无双,忠孝义勇,心系北疆,特准其即刻返回幽州,探查齐王下落,协理军务,稳定人心!”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赐天子剑一柄,见此剑如朕亲临!幽州境内,凡有不遵号令、延误军机、通敌叛国者,可先斩后奏!赐金牌一面,沿途州县,需提供一切便利,确保世子行程!另,调拨青龙影卫精锐二十人,随行护卫,听凭世子差遣!所需马匹、干粮、药物、金银,由内务府即刻备齐!” 这一连串的赏赐与授权,分量极重!天子剑、先斩后奏之权、影卫护卫…这几乎是将幽州的部分临时最高权柄,交予了落无双!也表明了皇帝对他此行最大的支持与期望。 落无双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再次深深一揖:“臣,落无双,领旨谢恩!必不负陛下重托!” 李道基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记住,你的安危,同样重要!朕…等你和齐王的消息。活着回来!” “是!”落无双郑重应诺。 “事不宜迟,你即刻回去准备,今夜就出发!”李道基决断道,“文华殿继续议事,商讨调兵、钱粮、军械细则!落无双,幽州…就拜托你了!” 落无双不再多言,向皇帝、赵王及诸位大臣行了一礼,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文华殿。他的背影在灯火通明的殿门口一闪而逝,迅速融入外面浓重的夜色之中,仿佛一头归心似箭、欲要撕裂黑暗的孤狼。 殿内,众人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神色各异。有钦佩,有担忧,有复杂,也有深深的感慨。 李道基收回目光,重新坐回御座,脸上恢复了帝王的冷峻与果决:“好了,现在,继续商议增援细则!郭子仪,调兵令符今夜必须发出!包进修,钱粮方案,朕明日就要看到可行之策!周正清,军工生产,朕给你三天时间,拿出具体章程!张阁老,统筹协调,安抚朝野,就有劳您了!” “臣等遵旨!”众人齐声应道,知道真正的硬仗,现在才刚刚开始。 第一百三十四章回幽州 出了文华殿那凝重得令人窒息的环境,深秋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迎面扑来,却也让落无双紧绷的神经稍感一丝清醒。然而,这份清醒并未持续太久,他的目光便被殿前广场上那道静静伫立的身影牢牢攫住。 是李静姝。 她显然早已得到消息,在此等候多时。一身华贵的宫装长裙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却难以掩盖她此刻苍白的面色与眉眼间浓得化不开的担忧。宫灯的光芒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更衬得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眸子,此刻盛满了惊悸与不安。看到落无双出来,她快步上前,却又在几步外停住,嘴唇翕动,似乎有千言万语,却最终化为一声压抑的轻唤: “无双…” 落无双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他走上前,停在她面前,声音放得极轻:“静姝。” “文华殿的事…我都知道了。”李静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深深望着他,那双美丽的眼睛里仿佛有晶莹在闪烁,“我知道…我改变不了你的决定。齐王失踪,北疆危急,于公于私,你都非去不可。” 她顿了顿,强行将涌到喉头的哽咽压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我只想求你一件事…一定要…一定要安全地回来。别忘了…别忘了我们…还有不到半年的婚期。” 说到最后,声音终究还是染上了几分哭腔。她并非寻常柔弱女子,身为长公主,自有其果敢与见识。但事关自己心上人的生死安危,再坚强的心,也难免被恐惧攫住。 看着她强忍泪水的模样,落无双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与怜惜,还有深深的不舍。他努力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尽管这笑容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有些勉强:“放心,我一定会安全回来。我还没……”他顿了顿,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脸上,声音低沉而坚定,“…还没娶到你呢。” 简单的一句话,却比任何山盟海誓都更具力量。李静姝的俏脸瞬间飞起两抹红霞,心中的担忧被这突如其来的、带着承诺意味的亲密话语冲淡了些许,升起一丝甜蜜的暖意。她终究是敢爱敢恨的女子,此刻万千话语,只凝成三个字,带着无尽的期盼与托付: “我等你。” “嗯。”落无双重重点头。他伸手入怀,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柔软丝绸层层包裹的小物件。揭开丝绸,露出一只通体莹白、温润细腻、雕刻着简约却精美缠枝莲纹的玉镯。玉质极佳,在宫灯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 “这是我从幽州王府带出来的。”落无双轻声解释,眼中带着回忆与温柔,“母亲给我的,说…若是将来遇到真心喜欢的女子,便将它送给她。”他执起李静姝微凉的手,动作轻柔却坚定地将玉镯套进她纤细白皙的手腕。玉镯尺寸恰好,仿佛天生就该属于她。 “本打算…成亲那日再给你。”落无双看着她腕上莹白的玉镯,又抬眸凝视她的眼睛,“但现在,我觉得…也挺好的。” “无双…”李静姝再也抑制不住,眼圈瞬间红了,晶莹的泪珠在眼眶中打转。她虽是皇家公主,见识广博,性格爽朗,但终究也是女子,面对心爱之人如此郑重而深情的赠予与承诺,心防瞬间被击溃。她反手紧紧握住落无双的手,仿佛想将自己的力量与信念传递给他。 “你把严供奉也带上吧。”李静姝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声音依旧带着些许鼻音,“他经验丰富,武功高强,多一个人在你身边,总能多一分照应,多一分力量。” 落无双明白,这是她无法陪同前往时,唯一能为他做的、让她自己稍微心安一些的安排。他没有拒绝这份沉甸甸的心意,点了点头:“好。谢谢静姝。” 时间紧迫,不容更多温存。落无双深深看了李静姝一眼,仿佛要将她的容颜刻入心底。他俯身,在她光洁细腻的脸颊上,轻轻印下一个短暂却温热的吻。 “静姝,等我回来。” 话音未落,他已毅然决然地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宫外走去,没有再回头。他怕一回头,看到她的泪水,自己刚刚筑起的、奔赴险地的决心会产生动摇。 李静姝怔怔地望着他迅速远去的、挺直如枪的背影,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门的阴影之中,强忍许久的泪水终于决堤,顺着脸颊无声滑落。夜风吹过,带起一阵凉意,也吹干了脸上的泪痕,却吹不散心中的担忧与牵挂。 “公主…世子他武功高强,智勇双全,身边又有那么多人护卫,定能逢凶化吉,平安归来的。”一直默默侍立在旁的梅姨,递上一方干净的丝帕,低声安慰道。 李静姝接过丝帕,轻轻拭去泪痕,没有言语。她低下头,纤细的手指缓缓抚摸着腕间那只尚带着落无双体温的玉镯。温润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仿佛他就在身边。这份信物,这份承诺,让她纷乱的心绪终于渐渐安定下来。她再次望向落无双消失的方向,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嗯,他会回来的。” --- 宫门外,夜风更急。一匹神骏的黑马旁,严供奉早已等候多时。他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但看向落无双的眼神中,却带着一丝无需言明的了然与支持。 “世子,”严供奉拱手,声音平稳,“看来,老夫又要与世子并肩作战了。” 落无双翻身下马,郑重还礼:“有严老相助,无双此行的胜算,便又多了一成。劳烦严老了。” 严供奉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此时,陆七也牵着落无双的坐骑从旁侧快步走来。落无双不再耽搁,与严供奉、陆七一起,翻身上马。 “回静园!”落无双低喝一声,三骑如同离弦之箭,撕破夜幕,朝着城西静园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急促而坚定。 静园之内,灯火通明。议事厅中,接到消息的惠明法师、六位从幽州王府跟随落无双入京的先天高手、以及“潜龙”第一批精心培养的九名佼佼者,实力都已经进入后天,还有连同坚持要跟随照顾世子的青衣,早已集结完毕,静静等待着。 落无双一行人风尘仆仆地冲入园中,不及歇息,便在议事厅内简明扼要地将幽州危局、齐王失踪、皇帝旨意以及即刻北上的决定说了一遍。 厅内气氛肃杀。惠明法师口诵佛号,眼中慈悲与锐利并存。幽州王府的六位先天高手面色沉凝,他们与齐王感情深厚,闻听王爷失踪,个个心急如焚,战意昂扬。“潜龙”九卫虽然年轻,但经历京城风雨,眼神坚毅,毫无惧色。青衣虽不会武功,脸色苍白,却紧紧抿着唇,眼神倔强。 无需更多动员,目标明确,决心已定。 “诸位,”落无双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清晰有力,“此去凶险,归期难料。但幽州乃我等家园,父王下落不明,北疆危在旦夕,我等义不容辞!今夜便出发!” “愿随世子赴汤蹈火!”众人齐声低吼,声震屋瓦。 很快,二十匹快马在静园门前备好。落无双、严供奉、惠明法师、六位幽州先天、九名潜龙卫、陆七、青衣,共计二十人,翻身上马。马蹄嘚嘚,如同急促的战鼓,一行人冲破夜色,朝着城门方向疾驰。 京城高大的城墙在夜色中如同巨兽匍匐。城墙之外,早已有另一队人马静静等候。二十人,清一色青色劲装,脸覆无表情的金属面具,气息沉凝冰冷,如同二十尊没有生命的雕塑。正是奉皇命前来接应的青龙影卫。 为首一人上前一步,对着勒马停下的落无双躬身行礼,声音透过面具传来,略显沉闷却清晰:“世子,在下青龙影卫,影三。奉陛下之命,率二十名影卫,随同世子北上幽州,听凭差遣。” 落无双在马上拱手还礼:“有劳影三大人及诸位兄弟。时间紧迫,我们即刻出发!” “是!”影三干脆利落地应道,二十名影卫翻身上马,动作整齐划一,毫无拖沓。 至此,北上队伍扩充至整整四十骑!其中包括严供奉、惠明法师、六位幽州先天、影三及二十名影卫,共计三十位先天境界的高手!外加九名后天巅峰的潜龙卫,以及不通武艺的青衣。三十位先天,这放在整个江湖,几乎是一股可以横扫任何单一门派的力量,除非遭遇全盛时期的武道宗师,否则足以应对绝大多数危险。 四十匹快马,扬起一路烟尘,如同一条黑色的巨龙,朝着北方,朝着那片已然燃起烽火的土地,义无反顾地疾驰而去! --- 第一百三十五章到达北境 与此同时,太子府。 气氛与静园的肃杀、北上队伍的决然截然不同,透着一股压抑的兴奋与阴冷的算计。 大堂内,太子李承乾、首席幕僚徐渭、太子妃周氏三人围坐。一名心腹侍卫刚刚禀报完落无双已率队北上的消息,躬身退下。 “四十骑?”李承乾手指敲击着桌面,眼中闪烁着幽光,“徐先生,你对此怎么看?” 徐渭轻摇着手中的折扇,脸上带着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笑意:“殿下,我们的计划已经顺利启动。幽州那边的‘暗棋’运作得宜,不仅成功困住了齐王落军山,更将消息‘恰到好处’地泄露给了朝廷。如今,最关键的一步——引出落无双——也已实现。接下来,只需将他引入预设的绝地——阴山山脉,再由暗影楼完成最后的刺杀,大局可定。” 李承乾却微微蹙眉,问道:“徐先生,有一事本宫始终不解。既然落军山已被困住,直接杀了他,幽州一样会大乱,为何非要费尽周折,困而不杀,以此引出落无双?” 徐渭停下摇扇的动作,捋了捋胡须,眼中闪烁着老谋深算的光芒:“殿下,此问关键。落军山若死,幽州或许会乱,但也可能不会。殿下别忘了,落军山还有一个儿子——落无双。若是以前那个传闻中资质平平纨绔成性的落无双,自然不足为虑。但自从他绝壁崖取回雪藏花,救活其母柳王妃,又在安平府揭破大案,于黑石峪绝境反杀…他在幽州军将领乃至边民心中的威望,已非昔日可比!”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带着一丝狠厉:“落无双若死,落军山便彻底绝后,幽州军失去最后明确的效忠对象,必定大乱,群龙无首,各自为政,甚至内部倾轧!而我们,可趁乱扶持听话之人,或直接接管。但若只死落军山,幽州乱的几率…恐怕只有五成。因为,他们还有一个世子落无双!这个年轻的希望还在,就有人会想着拥立他,稳住局面,为他父亲报仇!我们要的,不是五成,而是…十成!是确保幽州彻底失去主心骨,乱到无可收拾,为我们下一步行动铺平道路!” 李承乾与周氏对视一眼,眼中皆露出恍然与赞许之色,脸上不约而同地浮现出冰冷的笑意。 “先生思虑周全,算无遗策!”李承乾赞道,随即又问,“此次阴山布局,我方实力如何?可有把握留下落无双?” 徐渭成竹在胸,重新摇起折扇:“殿下放心。此次暗影楼总楼主向明天亲自调度,三大楼主齐出,更调集了楼内二十位先天境界的顶尖杀手倾巢而出!此外,盘踞阴山多年、熟悉地形、凶名赫赫的‘阴山三煞’也已请动。还有…慕容世家的家主慕容博,与齐王府有些旧怨,此次也答应亲自出手。” 他看了一眼太子妃周氏,继续道:“再加上,我们从东宫护卫中抽调的六位先天,以及太子妃从周家派出的七位先天好手…合计,我方在阴山一带,可动用的先天高手,超过四十位!这还不算可能暗中策应的北漠高手。落无双身边虽有三十先天,但长途跋涉,人困马乏,又急于寻父,必入我方彀中!以逸待劳,占尽地利,四十对三十,优势在我!即便他落无双真有宗师之能,面对如此阵仗,也得好好掂量掂量!” 李承乾听完,脸上的笑容越发得意,多日来的郁气仿佛一扫而空。这次的安排,环环相扣,动用了他能动用的几乎所有隐藏力量,务求一击必杀,再无失手可能! “爱妃,”李承乾转向周氏,“周家那边,与北漠的联系可还顺畅?” 周氏盈盈一笑,眼中闪过一丝冷芒:“殿下放心。父亲早已飞鸽传书告知,北漠王庭的右贤王,已被我周家以重金和承诺买通。他不仅在此次边境危机中煽风点火,推波助澜,更答应在必要时,给予落无双…致命一击!保证让他有去无回!” “好!很好!”李承乾抚掌大笑,连日来的挫败感被这即将到来的、仿佛唾手可得的胜利冲得无影无踪,“为了确保万无一失,立刻再派密使,分赴北漠王庭与南蛮部落!告诉他们,只要他们能协助我们,彻底除掉落军山、落无双父子!待我李承乾登上大宝之日,幽州六郡…便割让给他们,作为酬谢!” 此言一出,连徐渭都微微动容。割让国土,这可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为了那至高无上的位置,些许土地,又算得了什么? 周氏眼中异彩连连:“殿下此诺一出,北漠南蛮必当更加卖力!幽州六郡,沃土千里,谁不垂涎?杀两人而获六郡,这般买卖,对他们而言,简直是天降横财!” 三人相视而笑,仿佛已经看到了落氏父子伏诛、幽州大乱、东宫重掌权柄、甚至更进一步的辉煌场景。阴谋的毒网,在夜色中悄然收紧,其目标,正是那一路向北、心急如焚的四十骑。 --- 落无双等人星夜兼程,一路北上。凭借皇帝御赐的天子剑与通行金牌,沿途关隘、州县无人敢拦,反而竭力提供便利,更换脚力充沛的驿马,补充干粮清水。行程之速,远超寻常。 然而,连续三天三夜几乎不眠不休的狂奔,即便是铁打的汉子也有些吃不消,内力消耗、精神疲惫。而对于完全不通武艺的青衣来说,这更是一种近乎残酷的折磨。她全靠一股不愿拖累、一定要跟上世子的信念支撑,但身体的极限终究无法逾越。第四日傍晚,在一处驿站换马时,她下马的动作已显踉跄,脸色苍白如纸,几乎站立不稳。 “青衣。”落无双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心头一紧,勒马停下。 青衣强撑着站直身体,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却虚弱得几乎听不见:“世子…奴婢…奴婢没事。只是…只是有点累了。”她眼中充满了愧疚,“奴婢…给世子拖后腿了。” 落无双心中轻叹,摇了摇头。他带青衣出来,本就有考虑。将她独自留在危机四伏的京城,虽有长公主庇护,但太子一党若狗急跳墙,难保不会对她不利。可如今看来,这长途急行,对她而言确实太过勉强。 他目光扫过队伍,落在“潜龙”九卫中体型最为魁梧、使一对沉重混元锤的石勇身上。石勇年方二十,力大无穷,虽只是后天巅峰,但实战勇猛,忠心耿耿。 “石勇!”落无双沉声道。 “在!”石勇瓮声瓮气地应道,策马上前。 “你挑选两名潜龙卫,护送青衣在此驿站休息两日,待她恢复些体力,再随后追赶我们。”落无双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 石勇看了看几乎虚脱的青衣,又看了看落无双,脸上露出一丝犹豫。他渴望跟随世子奔赴前线,但平日里青衣对他们这些潜龙卫照顾有加,温柔细心,如同姐姐一般。他挠了挠头,最终还是抱拳道:“世子放心!石勇定将青衣姑娘安全护送到幽州王府!” 落无双点点头,又看向青衣,语气放缓:“青衣,你和石勇他们在此好好休息,不必急于赶路。我先回王府了解情况,稳定局面。” 青衣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确实无法继续,不再逞强,只是眼中含泪,用力点头:“奴婢知道了,世子…您一定要小心。” 落无双不再多言,深深看了她一眼,拨转马头,低喝一声:“出发!” 剩余三十七骑,再次扬起烟尘,向着北方更深处疾驰而去,将驿站和那三道驻足凝望的身影,迅速抛在身后。 又是连续八天近乎疯狂的赶路。当幽州北境那熟悉的、带着边塞苍凉气息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连同落无双在内,所有人都已到了极限。人人面色憔悴,眼窝深陷,嘴唇干裂,马匹也口吐白沫,疲态尽显。但他们的眼神,却比出发时更加锐利,更加迫不及待。 终于,北境齐王府那巍峨的府门在望。门口,老管家赵伯正佝偻着身子,焦虑地张望着。当他看到那支虽然疲惫不堪、却带着熟悉气息的队伍疾驰而来,尤其是看到马背上那道日夜牵挂的年轻身影时,老人浑浊的双眼瞬间湿润了,老泪纵横。 “世子!世子您可算回来了!”赵伯踉跄着迎上前,声音哽咽,仿佛一个月来积压的所有担忧、恐惧、无助,都在这一刻随着泪水宣泄出来。王府上下,自从王爷失踪的消息传来,便如同失去了主心骨,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大气都不敢喘。 看到如同亲人般的赵伯,落无双连日紧绷的心弦也微微一松,一股酸楚与暖意交织涌上心头。他翻身下马,扶住老人颤抖的手臂:“赵爷爷,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赵伯抹着眼泪,上下打量着落无双,见他虽然憔悴,但眼神明亮,身体似乎无大碍,这才稍稍放心。 “赵爷爷,”落无双快速吩咐,“麻烦您安排我这些兄弟先去休息,准备些热水热饭。陆七,你带潜龙的弟兄们先去安顿。”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我先…去母妃那里一趟。” “唉!老奴这就去办!这就去办!”赵伯连连点头,一边擦泪,一边赶紧招呼府中仆役忙碌起来,安排远道而归、疲惫不堪的众人休息。 落无双不再耽搁,将马缰交给迎上来的护卫,甚至来不及换下沾满风尘的衣衫,便大步流星地朝着王府内院,母亲柳韵所居的方向走去。 第一百三十六章 王府后院,落无双一路走来,护卫丫鬟家丁都露出喜色,一个个都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世子。” “见过世子。” “世子你终于回来了。”有些比较脆弱的丫鬟还抽泣了起来。 “好了,大家都都忙去吧!”落无双挥手。 看着紧闭的母妃大门,落无双调整好了心情敲了敲门。 “进来。”门内,柳王妃声音有些无气。显然这些天她不太好过。 从落无双绝壁崖带下雪藏花给她服下,之前经历落无双生死,这次又是自己的丈夫,她心力憔悴,本就不大好的身体。刚调理好又开始消瘦。 落无双推门而进。看到床边几个月不见的母亲,好像额头又多了几楼白发。 “娘。”他没叫母妃,此刻他就想叫一声娘。 柳韵正在伤神,听到一声娘,她身体明显一颤。跟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她也在坚强,王府王爷世子不在,她如果在倒下,王府就跨了。可这一声娘。击垮了所有。 “无双,你回来了,快让娘好好看看。”他这条命是落无双用武功全废换来的,母子情深。 落无双上前跪在柳韵旁边,柳韵抚摸着落无双脸颊,哭着哭着就笑了。 “瘦了不少。不过更高了。” “孩儿,让娘担忧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柳韵气色好了不少。她将落无双扶起。 “你父王,下落不明,无双,你要把你父王找回来,娘知道危险。可你父王如果回不来,娘不知道怎么办了。” “娘,你放心,儿回来就是要把父王带回来,一家人要整整齐齐的。”落无双坚定说道。 “好,好,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的。”柳韵牵着落无双的手。“你去主持大局去吧。娘见到你回来,就放心了。” 落无双点头。让丫鬟送了吃食过来,“娘你先吃点东西,父王我会带回来。你要是不吃东西,儿在外也不放心啊!” “娘吃,娘吃。”柳韵端起营养粥开吃了起来。 出了柳韵房间,轻轻关上房门,柳韵安静的睡下了,这些天她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下来。 “世子,秦将军,到议事厅在等世子。”刚出柳韵房间,老管家赵伯凑了过来。 “走,去议事厅。”落无双此刻最想的就是知道北境到底发生了什么。 “末将,见过世子。” 议事厅,落无双刚到,秦武上前就参拜。 “秦叔不必多礼。”落无双上前将其扶起,“秦叔,把你知道的都说一遍。” 秦武点头,两人坐下,秦武开始叙说了起来。 “一个多月钱,军饷被送到没几天,漠北南蛮突然同时派兵边关压境。我们被打的一个措手不及,不过王爷很快调整,我们反击的很顺利。” “就这样我们大大小小打了几十次,双方各有损伤,一天夜里,对方不知道哪里来的十几名先天高手,他们开始对我们的将领进行暗杀,导致军中将领一个个都聚集在一起。王爷的命令都无法展开。” 秦武说到这里,也是一阵后怕他就被暗杀过,不过好在他有先天初期实力,和杀手大战惊动了军队,杀手不得不放弃? 想到这他继续说道:“王爷为了快速结束这场战争,决定亲自率军从阴山山脉,绕到敌军后背偷袭。来个前后夹击。” 秦武面怒恨意,“不知那个王八蛋泄露了王爷计划。王爷在进入阴山山脉的时候被敌军包围,王爷死里逃生后就开始下落不明。末将派出十几队斥候去寻找,一直没有任何消息。” “父王最后出现的位置在什么地方?”落无双听完问道。 秦武走到地图位置,手指指在阴山山脉一处位置,说出三个字,“三寸峰。” “三寸峰。”落无双盯着地图,这里离北境大约两百里。往东是北境,西是荒漠。南是靠近南蛮,而且这中间还有一个门派,阴山派。往北边走就是漠北王庭的位置,往西北边一直走,穿过百里沙漠就是西域位置。 “父王要么被困西边,要么就是西北方向。”落无双分析道。 “世子如何得知。”秦武问道。 落无双双手交接于胸前,看着地图,“秦叔,东边是北境方向,敌军肯定沿路把守,父王想在这里不被发现很难,南边有我们的老仇人阴山派,哪里他们比我们还熟悉。父王很难不被他们发现踪迹,而北边漠北竟然动了战争,那么沿路肯定会有援兵粮草,路上肯定严防死守。父王在哪里也很容易被发现。” 他指着西北和西边,继续说道。 “而西北和西边都是几百里的沙漠,虽然条件艰苦,但却也是唯一能逃命的地方。只是不知道父王他们还有多少人,手中还有多少粮。” “如果世子你分析是对的,那我们立刻派斥候查探。” “不可。”落无双摆手,“父王被困一个月,敌军既然知道困住的是父王,他们没有理由不杀,也没有理由放过这么好的机会,那么他们不攻打北境南境城,他们也会追杀父王。” 落无双敲着桌面,“让我想不明白的是,他们肯定得知父王的位置,却不追杀,是为了什么?” 秦武点着头,“世子这么一分析,末将也懂了。”是啊北境南境城和一个落军山。明显落军山重要,只要落军山抓住,用他来换别说北境南境了,就算是幽州六郡李道基说不定都会答应。 “那接下来我们应该怎么办?”秦武急切问道。 “秦叔我决定亲自前去寻找。” “不可,”秦武声音都大了许多,“王爷下落不明,要是世子你……” 他没有说完,而是另外说道:“我们好不容易稳住的军心又要乱了。” 落无双何尝不明白。“秦叔,如今除了我去,没人懵找到父王?我答应母妃要把父王带回来。” 他眼神犀利,“不过在这之前,秦叔你的陪我演出戏,把这个内鬼揪出来。不然我军动向敌军完全知道,这仗就没法打了。” 秦武劝不动落无双,如今看来确实落无双亲自去才是最好的安排。 “世子安排。”秦武咬牙切齿,要不是这个内鬼。他们此刻也不会如此被动。 “我今夜悄悄带一千人夜里接着夜色从西北方向出城,而秦叔你白天大张旗鼓带一队人假装要出城寻找父王,再让心腹劝解,你执意不听,看看那些人反对那些人劝解。我断定劝解的人和内鬼有关,只有城中空虚,他们才会得手。而劝解的有些可能为了大局考虑不让秦叔出城,但说到底也是为了城中安全。” 他顿了顿,“发现了内鬼秦叔先不要抓住,暗中观察即可,等我回来我自有大用。” “末将知道了。”秦武点头。“那末将这就出去给世子点拨一千精锐。” “有劳秦叔了。”落无双有些发困,这几天精神紧绷,没吃好睡好,不过现在离天黑还有几个时辰,他现在必须休息好,不然接下来头脑不清楚。无法做事。 第一百三十七章赵勇的劝解 无双这一觉睡得极沉,醒来时屋内已点起了烛火,窗外天色完全暗了下来。他揉了揉眉心,感觉连日奔波的疲惫消散了大半,只是腹中空空,饥肠辘辘。 “世子醒了。”守在床边的丫鬟见他起身,连忙上前服侍。她手脚麻利地取来外袍,为落无双仔细穿戴整齐,一边轻声禀报:“世子,赵无极将军已在客厅等候两个时辰了。” “两个时辰?”落无双系腰带的手一顿,眉头微皱,“为何不早些叫我?” 小荷低下头,声音轻了几分:“赵将军说……世子连日赶路辛苦,特地吩咐奴婢莫要打扰您休息。” 落无双闻言,轻叹一声。王府正值多事之秋,赵无极身为军中老将,此刻定然心急如焚,却还在为他考虑。这份情谊,让他心头一暖,更觉肩上担子沉重。 “让厨房备些简单吃食送到客厅。”他整理好衣袖,快步向外走去,“我先去见赵将军。” 客厅内,烛火通明。赵无极背着手在厅中来回踱步,脚下的青砖都快被他磨平了一层。桌上的茶水早已凉透,茶杯空了又续,续了又空,旁边伺候的仆人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世子还没醒吗?”赵无极停下脚步,这是今晚第十几次询问了。 “还没……”仆人话音未落,门外便传来了脚步声。 “赵老将军,无双让您久等了。”这时门口传来一道笑声,声音清朗,中气十足。 赵无极猛地转身,只见落无双大步走进客厅。烛光下,这位年轻的世子身姿挺拔,虽然面容还带着几分倦色,但眼神清澈明亮,步履沉稳有力,与几个月前那个病弱的少年判若两人。 “世子!”赵无极急忙上前,抱拳行礼,“是老夫冒昧,打扰世子休息了。” “赵将军言重了。”落无双伸手扶住他,“您是朝廷大将军,更是无双的长辈,何来打扰之说。请坐。” 两人分宾主落座,丫鬟适时奉上热茶。落无双端起茶盏,却不急着喝,目光落在赵无极脸上:“赵将军前来,是因为父王的事情吗?” “正是!”赵无极坐在一旁,神色凝重,“齐王率军出发前,特命老夫坐镇北境。如今世子既然归来,老夫也好将兵权移交,回京复命。” “老将军言重了。”落无双正色道,“陛下已有口谕,请将军不必急于回京。而且,无双即将前往阴山山脉。” 赵无极目光一凝:“世子难道是想……” “不错。”落无双将先前与秦武商议的计划,向赵无极详细说了一遍。 赵无极抚须沉思,半晌才道:“虽然老夫不赞成世子亲身涉险,但就目前情势而言,这或许是最可行的办法了。世子希望老夫如何配合?” “老将军,”落无双压低声音,“今夜子时,请让北境与南境城同时发起佯攻,为我制造出城的机会。无双将趁夜色出城。城中一切事务,就拜托老将军了。” 赵无极神色肃然:“世子放心,老夫定当守好幽州六郡,等待世子与王爷归来。” “拜托了。”落无双抱拳深施一礼。 子时将近,议事大厅内灯火通明。三十六位从京城赶来的高手齐聚于此。他们经过十来个时辰的休整,此刻个个精神饱满,气势内敛。 “侯三,你们潜龙卫留守幽州,此行不必跟随。”落无双看向为首的黑衣人。 “世子!”侯三急道,“我等不怕死!” 其余五名潜龙卫也齐声道:“愿为世子赴汤蹈火!” 这几个月来,他们受王府厚待,吃穿用度皆是上等,心中早已憋着一股劲,想要报答这份恩情。 落无双抬手止住他们的话:“我明白你们的心意。但留守北境与南境,同样是重中之重。况且阴山山脉情况不明,人多反而容易暴露。” “世子……”侯三还想再劝,却见落无双神色坚决,只得低头叹息。 落无双又细细交代一番,众人领命而去,各自准备。 “无双。”柳韵在丫鬟搀扶下缓步走来,“若实在找不到你父王,切莫勉强。你……定要保护好自己。” “母妃放心,”落无双扶她坐下,“儿定会平安带回父王。还请母妃在家中安心休养,莫要让儿在外牵挂。” “好,好……”柳韵眼眶微红,轻抚儿子的面颊,“我儿长大了。娘在家里会照顾好自己,你……万事小心。” 子时一到,北境与南境城外突然杀声震天。赵无极下令两城守军同时出击,漠北与南蛮统帅猝不及防,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待他们整顿兵马准备反击时,北境军却已迅速撤回城中,只留下城外一片狼藉。 两军将领面面相觑,不知赵无极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就在双方注意力都被城外战事吸引时,落无双一行人借着夜色掩护,从北境城西北角一处隐蔽小门悄然出城,没有惊动任何人。 与此同时,北境另一处城门大开,秦武率军大张旗鼓地杀出城去,与漠北军激烈交战。一番厮杀后,秦武“不敌”退回城中,右臂还挂了彩。 --- 北境郡守府。 “大人,秦武将军率军出城,欲与齐王汇合,被漠北军击退。”一名仆从向郡守赵勇禀报。 赵勇挥退仆从。厅中除了他与儿子赵明轩,还有一位黑袍人——仆从退下后,此人如鬼魅般悄然现身。 黑袍裹住全身,看不清面容年纪。 “赵大人,”黑袍人声音低沉,“主子对你此次的表现很是满意。主子有令,命你继续监视。” “大人放心,”赵勇躬身道,“下官定不误大事。” 黑袍人不再多言,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爹。”赵明轩唤道。 赵勇抬手止住他的话:“你在家中好生待着,莫要四处走动。为父要去一趟秦将军府上。” “去他那儿作甚?”赵明轩不解。 “秦武要出城寻找落军山,为父自然要去劝劝。” “爹何必劝他?”赵明轩撇嘴,“他要自寻死路,由他去便是。” “糊涂!”赵勇瞪了儿子一眼,“秦武是何人?那是落军山的结拜兄弟,堪称幽州二把手。如今落军山下落不明,若秦武再出城,幽州便无人坐镇。此时若不去劝解,旁人会如何看待我这个郡守?他们会说,我是不是巴不得秦武出城,好趁机掌控北境!” “爹掌控北境有何不好?任他们说去便是。”赵明轩显然未解其中深意。 “你以为为父真能掌控北境?”赵勇看着这个不甚聪慧的儿子,无奈摇头,“北境是落军山的北境。即便落军山与秦武皆不在,北境军民也不会信服为父——因为你爹只是个无实权的郡守。” 他懒得再多解释,拂袖出了大厅,往秦武府邸而去。 “将军,郡守大人求见。”秦武正由军医包扎右臂剑伤,一名亲兵进来禀报。 “让他进来。”秦武淡淡道。北境军中将领,向来不怎么将这位郡守放在眼里——尽管他是除落军山外,名义上最高的地方官。 “秦将军受伤了?”赵勇一进门便关切问道。 “见过郡守大人。”秦武单手行礼。 “将军客气了。”赵勇连忙还礼。 “无碍,”秦武哼了一声,“本将本欲率军出城寻找王爷,在城外与漠北那群杂种干了一架。” 赵勇面露忧色:“将军万万不可啊!您若出城,这北境该由何人来守?” 秦武面色变化了一下,不过无人发现,他笑着道:“赵大人严重了,末将只是一位校尉军官,何来如此能力。等我出城寻找王爷,这北境城就劳烦郡守大人了。” “唉,不可,不可。”赵勇连忙推脱。好似在推掉一个烫手山芋? “我一个文官,如何守住这北境城,而且下官相信王爷福大命大,自人自有天相。定会平安无事的。还望将军继续镇守北境城,切莫运出冲动之事。” “要是因为将军导致北境失守,如何对得起朝廷。对的起王爷和幽州六郡的百姓。” “赵大人这。”亲秦武像是被赵勇说服了一样。面露为难之色。 “将军。”赵勇语气肯定,加大了感情,“这北境可以没有我赵勇,但不能没有将军啊!赵老将军早晚是要回京的,这北境王爷不在。将军如果再离开,我赵勇如何守得住。将军千万别在出城,做一些冲动之事啊!” “多谢郡守大人解惑。”秦武像是醍醐灌顶,“要不是郡守大人点拨,下官显些犯下大错。” 他语气一转,拉着赵勇就坐下,“郡守大人竟然来了。就不先急着走,现在也快天亮了,用完早膳在走不迟。” 赵勇想要推脱。秦武拉的紧,让他不知所措。 “那就切之不恭了。” 第一百三十八章鬼见愁 城外,落无双与三十位先天高手将浑身气息收敛得与常人无异,身后一千精锐士卒列队整齐,鸦雀无声。 他们的目标,正是阴山山脉。 落军山最后现身之处,便是阴山西侧的三寸峰。 三寸峰,也有人称之为三指峰——三座陡峭山峰并肩而立,宛如三根直指苍穹的中指,屹立在阴山山脉深处。 而阴山山脉,正是落无双的死对头——阴山三煞的老巢。 数月前在梅子岭,阴无影险些丧命,逃回阴山派后休养了数月才勉强恢复。此刻,他正焦躁地在洞府中踱步。 “大哥,落军山明明就困在西侧三指峰,为何还不动手?”阴无影对前仇耿耿于怀,日夜盼着报仇雪恨。 阴无极面色看似平静,眼中杀意却丝毫不逊于三弟。上次雪藏花近在咫尺,却被落无双毁去,若非云逸那老东西突然现身,落无双早已成了坟中枯骨。加之落军山多年打压,阴山派这一年多来,日子确实不好过。 “三弟,你以为大哥不想动手?”老二阴无血面色泛青,犹如中毒,“落军山如今是饵,我们要钓的,是大鱼。” “二哥说话总爱拐弯抹角!”阴无影啐了一口。 “行了。”阴无极冷冷开口,杀气弥漫洞府,“暗影楼传来消息,落无双已从京城出发。算算时日,也该到了。届时,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老夫要一雪前耻。这次,倒要看看还有哪个宗师能护得住他!” 他咬牙切齿,宗师之境仅差一步,这一步却如天堑。眼看雪藏花即将到手……每每思及此处,他便恨得牙龈发痒,恨不能立刻提起鬼头杖,将落军山父子头颅敲碎,方解心头之恨。 --- “世子,前方百里便是阴山山脉。” 陆七对此地较为熟悉,在一旁低声提醒。 落无双抬眼望去,眼前仍是无边黄沙,很难想象百里之外竟会矗立着一座苍翠山脉。 “加快速度。”他沉声下令,“眼下兵贵神速,须在敌人尚未反应过来之前,找到父王。” 队伍悄然提速,如同一柄利刃,无声刺向阴山腹地。 队伍在沙漠中疾行。马蹄踏在沙地上只发出沉闷的沙沙声。一千精锐皆是北境军中百里挑一的好手,擅长夜行与山地作战,此刻虽急行百里,阵型却丝毫不乱。 落无双策马行在队伍中段。陆七紧跟身侧,低声禀报:“世子,按现在的速度,天亮前可抵达阴山南麓。阴山派在山中耳目众多,我们是否先派哨探前去查探?” “不必。”落无双摇头,“阴山三煞既与暗影楼有联系,此时山中恐怕早已布下眼线。大队人马动静太大,瞒不过他们。我们要做的,是比他们预计得更快。” 他顿了顿,又道:“陆七,你对阴山地形熟悉。若要从三寸峰西侧进入,哪条路最隐蔽?” 陆七思索片刻,答道:“三寸峰西侧有一条裂谷,名为‘鬼见愁’,地势险峻,常人难行。但若是武功好手,借绳索攀援,倒可悄然抵达峰腰。只是……” “只是什么?” “那裂谷深处终年雾气弥漫,据说有瘴气毒虫,阴山派的人也极少涉足。”陆七面露忧色,“且若从那里上去,需弃马步行,恐耽误时间。” 落无双却眼睛一亮:“瘴气毒虫,反而更好。阴山派的人不敢去,我们便多一分安全。传令下去,抵达阴山后,一千精锐由王山你带领直走大路,往三寸峰而去,我们到哪里汇合。其余人我们走陆七说的地方。” “是!” 命令迅速传遍队伍。这些精锐士卒久经战阵,令行禁止,无人多问一句。 “世子如此来我们就没有兵士了。”陆七说道。 “毒瘴不清楚情况,而且我们人多反而会更加暴露,只能一面暗一面明。” 陆七没再多说,他们现在经量迟点暴露就迟点暴露。 天色将明未明时,阴山山脉的轮廓终于在视野中浮现。与身后无边荒漠相比,这座山脉宛如一片墨绿色的屏障,横亘在天地之间。山间雾气缭绕,更添几分神秘与险恶。 队伍在山脚一处隐蔽的谷地停下。士卒们迅速卸下多余装备,只留兵刃、绳索、水囊和干粮。落无双翻身下马,望着眼前巍峨群山,深吸一口气。 “陆七,你带路。三十先天高手分为三队,前后呼应。其余士卒十人一队,分散行进,以哨声为号。”他顿了顿,“记住,我们的首要目标是找到王爷,不是与阴山派交手。若非必要,尽量避免冲突。法师你和严供奉断后。” “明白!” 众人齐声应诺,声虽低,却整齐划一。 队伍开始向山中进发。起初还有山路可循,行至半山腰,道路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陡峭岩壁与茂密丛林。陆七果然对地形极为熟悉,总能在看似无路之处找到勉强可通行的缝隙。 行至午时,前方出现一道深不见底的裂谷。谷中白雾翻涌,隐约能听见潺潺水声,却看不清底下情形。两侧岩壁近乎垂直,相隔十余丈,只有几根天然石梁横跨其间,最细处不过脚掌宽。 “世子,这便是‘鬼见愁’。”陆七指着裂谷,“过了这几道石梁,对面就是三寸峰西侧。只是这石梁湿滑,底下深不见底,需万分小心。” 落无双走到崖边,低头望去。雾气在脚下翻滚,仿佛一张巨口,随时准备吞噬跌落之人。他捡起一块石头抛下,许久才传来微弱的回响。 “确实险峻。”他收回目光,“陆七,你带十名轻功最好的兄弟先过,在对面固定绳索。其余人分批通过,务必小心。” “是!” 陆七点了十人,皆是身形矫健、轻功出众之辈。他们解下腰间绳索,互相系连,而后深吸一口气,踏上了第一道石梁。 石梁上长满青苔,滑不留足。十人如履薄冰,一步一步向前挪移。落无双站在崖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忽然,其中一人脚下一滑,整个人向一侧歪倒! “小心!” 惊呼声中,那人身侧同伴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两人在石梁上摇晃数下,险险稳住身形。底下雾气翻涌,仿佛有无数鬼魅在张牙舞爪。 待十人安全抵达对岸,固定好绳索,后续队伍才开始分批渡谷。有了绳索借力,过程顺利许多,但依旧凶险。足足一个时辰,所有人才全部通过。 落无双和惠明严供奉三人是最后一批过谷的。当他踏上对岸坚实地面时,才发现自己手心已全是冷汗。 “世子,从此处往上,穿过沼泽,再行两个时辰,便可抵达三寸峰西侧山腰。”陆七指着前方密林,“只是这毒气沼泽……。” 他没说完,意思明显,毒气沼泽怎么过去。 落无双回头望了一眼身后,再看像前方,前方正是一处沼气之处。思索了起来。 第一百三十九章穿越毒瘴 落无双站在毒气沼泽边缘,眉头紧锁。 这片沼泽比预想中更广,绵延数里,腐木与积水交错,水面上浮着七彩油膜,不时有气泡从深处冒出,破裂时释放出更浓郁的毒雾。能见度不足十丈,再往深处,便是翻涌的浓雾之墙。 “世子,这瘴气毒性极烈。”惠明法师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片银叶,轻轻放入沼泽边缘的水中。银叶入水即黑,表面迅速腐蚀出蜂窝状孔洞,“普通人吸入三息便会昏迷,半刻钟内必死。便是你我这般修为,也撑不过两个时辰。” 严供奉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没有埋伏的迹象。” 陆七上前道:“世子,我前些年随商队走过阴山,听说过这片‘鬼瘴林’。当地山民传言,瘴气最浓处有‘避瘴草’,若能找到,含在口中可保一个时辰无虞。只是......这避瘴草极其稀少,且生长位置不定。” 落无双沉吟片刻:“我们分头在沼泽边缘寻找,以哨声为号。严老、法师、陆七,你们各带三人,沿三个方向搜索。其余人原地戒备。” “世子,这太危险。”严供奉反对,“若遇敌袭......” “若有埋伏,早该出现了。”落无双摇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记住,我们此行的首要目的是找到父王,不是与人厮杀。尽量避免战斗,保存实力。” 众人领命,迅速分组散开。落无双带着两名影卫朝西南方向搜索,三人小心翼翼地在沼泽边缘穿行,既要避开毒瘴,又要仔细搜寻每一处可能生长特殊植物的角落。 沼泽边缘的植被稀疏而诡异。多数植物都呈现出不正常的暗紫色或墨绿色,叶片肥厚,表面覆盖着黏腻的分泌物。偶尔能看到动物的白骨半埋在泥中,有些骨头上还残留着啃噬的齿痕。 一炷香后,东南方向传来短促的哨声——三长一短,是严供奉组的信号。 落无双精神一振,率队赶去。赶到时,严供奉正蹲在一棵枯树下,手中捏着一株不起眼的淡蓝色小草。草叶细长,边缘有银色纹路,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光。 “世子,此草气味特殊。”严供奉将草递给落无双。 落无双接过细看,又凑近闻了闻。草叶散发出一股清凉的薄荷味,与周围甜腻的毒雾形成鲜明对比。他小心撕下一小片叶片含入口中,顿时感到一股清凉之气从舌尖蔓延,原本因吸入少量瘴气而产生的轻微眩晕感迅速消退。 “就是它。”落无双眼中闪过喜色,“严老,周围可还有?” “只找到三株,每株不过五六片叶子。” 此时,惠明法师和陆七也带着队伍返回,分别找到了两株和四株避瘴草。总计九株,能采集的叶片约五十片。 “不够。”落无双清点后摇头,“我们有二十九人,每人至少需要两片才能支撑穿过沼泽。这些只够十五人用。” 众人陷入沉默。没有避瘴草,强行穿越就是送死。 “世子,”陆七忽然道,“您看这些避瘴草的生长环境——都在枯树下、背阴处,且附近多有这种暗紫色的苔藓。”他指向地面,“或许我们可以按此特征扩大搜索范围。” 落无双仔细观察,果然发现避瘴草周围都生长着一种巴掌大的暗紫色苔藓,苔藓表面有细密的银色斑点,像是洒了一层金属粉末。 “分成六组,每组五人,沿沼泽边缘寻找这种紫色苔藓。找到苔藓,仔细搜寻周围三丈范围。”落无双下令,“记住,若感不适,立即后撤。” 众人再次散开。这一次有了明确目标,效率提高不少。一个时辰后,避瘴草的数量增加到二十三株,叶片总数超过一百二十片,勉强够用。 “每人三片,含一片,备两片。”落无双分发草叶,“进入沼泽后,保持队形,彼此间距不超过五步。若有异常,立即示警。” 一切准备就绪,二十九人含住避瘴草叶,踏入沼泽。 清凉之气在口中化开,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毒雾隔绝在外。但沼泽的险恶不止于毒瘴——淤泥深可没膝,水下暗藏尖利枯枝和碎石,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 更麻烦的是方向。浓雾之中难以辨别方位,只能依靠陆七手中的罗盘和记忆中的地图缓慢前进。 队伍呈箭头阵型,落无双在前,严供奉和惠明法师分居左右,陆七持罗盘居中,影卫们散布四周警戒。所有人都屏息凝神,除了脚踩淤泥的“咕嘟”声和偶尔的鸟鸣,再无其他声响。 队伍继续前进。避瘴草的效果确实神奇,一个时辰过去,口中的草叶才开始慢慢失去清凉感。落无双示意众人更换第二片,同时加快脚步。 越往沼泽中心,地形越复杂。出现了大片的浮岛——由腐烂植物堆积而成,表面看起来坚实,一脚踩下却可能直接陷进深处。有两次,影卫险些被浮岛吞没,幸亏同伴反应快,用绳索将其拉出。 “这样下去太慢。”落无双看着渐暗的天色,“我们必须在入夜前穿过沼泽,否则夜间视线更差,危险倍增。” 他看向陆七:“有没有捷径?” 陆七展开湿漉漉的地图,眉头紧锁:“地图上标注了一条古道,据说多年前山民曾用木板铺成栈道穿过沼泽。但年代久远,恐怕......” “找找看。” 众人分散搜寻。半炷香后,一名影卫在东南方向发现了几根半埋在泥中的木桩。木桩排列整齐,间距三尺,向沼泽深处延伸。 “是栈道!”陆七喜道,“虽然木板大多腐朽,但木桩还在。我们可以踩着木桩前进,比走淤泥快得多。” 队伍重新集结,沿木桩列前进。木桩确实提供了便利,但也带来新的危险——许多木桩已经松动,一脚踏空就会跌进深不见底的泥潭。众人不得不放慢速度,小心翼翼试探每一根木桩的稳定性。 天色渐晚,灰绿色的瘴气在暮色中染上暗红,如同凝固的血雾。气温开始下降,沼泽升起更浓的雾气,能见度降至不足五丈。 落无双心中焦急,却不敢催促。在这种环境下,一步踏错就可能丧命。 一个时辰后,前面出现光亮。落无双等人安全的出了毒瘴,每个人都是心惊胆战,虽然他们都是先天高手,可先天也不是百毒不侵。 “大家调息一刻钟后我们再出发。” 所有人盘膝而坐,用内力振开衣服上毒瘴,开始运功调息,接下来才是重头戏,一群人不敢怠慢,只有保持最强实力。 一刻钟后。众人调息完毕,落无双道:“陆七,你熟悉此地,你来带路。” “是。” 第一百四十章父子汇合 三寸峰。 “楼主,前方发现一支千人队伍。”三寸峰一处能俯瞰大半个山区的高点,一名眼线疾步跑来禀报。 “不用管他,我们的目标是落无双父子。”暗影楼总楼主向明天负手而立,鹰隼般的目光扫视着脚下层峦叠嶂的山峰,声音冷峻如铁,“不过是落无双的诱敌之策,成不了气候。只要落无双父子一死,幽州自然大乱,到时候这些人不过是无头苍蝇。” “大哥,落无双看样子应该是走的‘鬼见愁’方向,那里地形复杂,瘴气弥漫,我们的人实在难以长时间监视。”二楼主向明日低声道,语气带着几分懊恼。 “不管他走哪条路,目标必然是这三寸峰。”向明天捏紧拳头,指节发出咯咯声响,“只要落军山还困在这里,落无双就一定会来。这次我们要做的,就是守株待兔,然后一网打尽!” 他顿了顿,声音中透着一丝压抑的怒意:“上次军饷被劫,威远镖局失手,盟主大发雷霆,本座为此受罚,功力都险些受损。这次若再有闪失……” “大哥放心!”向明日、向明月两人连忙躬身,脸上满是愧色。正是因为二人屡次办事不力,才连累大哥受此责罚。此次阴山围杀,他们早已下定决心,定要一雪前耻。 “让阴无极、慕容博,还有太子派来的那些人,都给我打起精神,随时准备出击。”向明天沉声吩咐,目光转向三寸峰主峰方向,“落军山被困二十余日,已是强弩之末。但此人毕竟是沙场老将,不可有丝毫大意。” “大哥放心,这次他们比我们还上心。”向明月冷笑道,“阴无影上次在梅子岭差点送命,慕容清也在安平府折戟,太子一党更是被皇帝打压得喘不过气。他们都急需一场胜利,一场用落无双父子鲜血换来的胜利来翻身。” 向明天点了点头,不再言语。山风吹动他黑色的披风,猎猎作响。他望着云雾缭绕的三寸峰主峰,眼中寒光闪烁,仿佛已经看到了落氏父子授首的场景。 与此同时,三寸峰主峰一处隐蔽的岩洞内。 “王爷,我们被困此处二十余天,该如何是好?”一名满脸疲惫的校尉再次尝试从西侧突围,却被密集的箭雨逼了回来,左臂还添了一道新伤。 落军山背靠冰冷的石壁,缓缓睁开双眼。这位镇守北疆三十载的幽州王,此刻面容憔悴,眼窝深陷,原本威严的胡须也杂乱了许多,但那双眼眸依旧明亮锐利,如同雪原上的孤狼。 “刘校尉,伤亡如何?”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沉声问道。 “又折了三个兄弟……”刘校尉声音沙哑,“如今还能战的,只剩七十三人。箭矢不足百支,干粮昨日就已耗尽。王爷,再这样下去……” 洞内一片死寂。仅存的七十余名亲卫或坐或卧,人人带伤,饥疲交加,但无一人脸上有惧色。他们都是跟随落军山征战多年的老兵,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落军山缓缓起身,走到洞口。透过狭窄的缝隙,可以看见外面云雾缭绕的山谷,以及远处隐约可见的敌人营火。对方显然不急于强攻,而是在等待,等待他们粮尽水绝,或者等待某个更重要的人到来。 “无双……”落军山心中默念着儿子的名字,既期盼他能带来援军,又深恐他也踏入这死地。以他对儿子的了解,那孩子定会不顾一切前来。 他必须在那之前,做点什么。 “诸位。”落军山转过身,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们被困于此二十余日,外有强敌,内无粮草,看似已是绝境。” 众人抬起头,目光汇聚到这位他们誓死追随的王爷身上。 “但绝境,往往也是生机所在。”落军山目光如炬,“敌人为何围而不攻?因为他们要的不是我们的命,至少不全是。他们要的是将我们困在此处,作为诱饵,引出更重要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重:“若本王所料不差,无双已经在来的路上了。甚至可能,已经踏入这阴山之中。” 洞内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王爷,那世子他……” “所以,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更不能成为拖累他的累赘。”落军山斩钉截铁,“今夜子时,我们从东侧‘鹰愁涧’下去。” “鹰愁涧?!”刘校尉失声,“王爷,那是绝壁!深不见底,可能有去无回啊!” “正因为是绝路,敌人才不会重兵把守。”落军山沉声道,“留在山上,是十死无生。闯鹰愁涧,是九死一生。但那一线生机,值得我们去搏。更重要的是,若能脱困,我们或许能绕到敌人背后,打乱他们的部署,甚至接应无双。” 他环视众人:“愿意跟本王走的,准备绳索、钩爪,将所有能用的布条、皮带都收集起来。不愿意的,本王绝不强求,可留在此处,待敌势稍缓,再寻机下山。” 沉默片刻后,刘校尉第一个单膝跪地:“末将愿誓死追随王爷!” “誓死追随王爷!”七十余人齐声低吼,声音虽因虚弱而有些沙哑,却依旧坚定如铁。 落军山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更多的是沉重。他知道,这一去,不知又有几人能活下来。 子时,月黑风高。 三寸峰东侧,一道深不见底的峭壁如巨斧劈开,罡风呼啸,吹得人站立不稳。这里便是令人闻之色变的“鹰愁涧”。 落军山亲自检查了用所有衣物、皮甲撕成的布绳,又用仅存的钩爪和兵器做了几个简易的岩钉。“我先下。”他沉声道,“若下面真有生路,我会晃动绳索三次。若半个时辰后无动静……” “王爷!”众人急道。 “若半个时辰后无动静,”落军山语气平静,“你们便不要再下,另寻他法。” 说罢,他将绳索一端系在腰间,另一端牢牢固定在岩缝中,深吸一口气,翻身下了悬崖。 罡风如刀,吹得他身形摇晃。黑暗中,只能凭借多年沙场练就的敏锐感知和手上触觉,寻找着岩壁上微小的凸起和裂缝。手指很快被尖锐的岩石磨破,鲜血渗出,但他恍若未觉。 下降了约三十丈,岩壁变得湿滑无比,苔藓密布,几乎无处着手。落军山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横移数尺,脚下一块岩石突然松动! 电光石火间,他左手五指如钩,死死扣进一道岩缝,整个身体悬在半空,碎石坠入深渊,久久不闻回响。 稳住身形后,他继续向下。越往下,空气越发潮湿阴冷,隐隐传来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和腐殖质的气味。传说中的毒龙潭,应该不远了。 又下降了二十余丈,脚下突然一空!落军山心中一凛,但随即发现并非失足,而是岩壁在此处向内凹陷,形成了一个不大的平台。更令人惊喜的是,平台内侧,竟有一个半人高的天然岩洞,洞内隐约有气流涌动。 他解下腰间绳索,连续晃动三次,然后闪身进入岩洞。 洞内漆黑一片,但气流明显,说明有出口。落军山摸索着前进,洞道曲折向下,坡度很陡。走了约半炷香时间,前方传来水声,还有微弱的光亮。 落军山正欲上前查看,突然听到一阵细微的声响从潭水方向传来。他立刻屏息凝神,隐入阴影之中。 只见潭边一块巨石后,一个身影踉跄走出,浑身湿透。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但眼神依旧明亮如星。 “无双?!”落军山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低声惊呼。 那身影猛然一震,霍然转身,剑指声音来处。当看清从阴影中走出的人时,落无双整个人都僵住了。 “父……父王?”他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你是如何到这里的?”落军山急忙问道,目光落在儿子身上,眼中满是关切与急迫。 落无双刚要回答,身后传来窸窣声响与压抑的惊呼。陆七、惠明法师、严供奉等人陆续从潭水另一侧的阴影中现身。他们虽略显狼狈,但见到落军山安然无恙,无不面露激动。 “王爷!”陆七第一个抢步上前,单膝跪地,声音哽咽,“末将等护持不力,让您身陷险境……” “起来!”落军山一把扶起陆七,目光扫过紧随其后出现的众人。严供奉、惠明法师微微颔首致意,而他们身后,影卫及幽州王府的高手们虽沉默肃立,但那刻意收敛却依旧精纯浑厚的气息,让落军山心头一震——竟全都是先天境界!粗略一数,不下二十余人。 他不知道儿子如何在短短时间内聚拢如此多的高手,但此刻显然不是追问的时候。从这些人身上的水渍和轻微伤痕来看,他们显然也是经历了一番波折才寻到此地。 “父王,您怎么会在这里?上面岩洞里的……”落无双接过话头,目光投向父亲来时的岩洞方向。 落军山快速将二十余日被困三寸峰,以及决意从鹰愁涧冒险下探的经过说了一遍。“……本以为这秘道或可通向外间,不想竟在此与你相遇。”他眉头紧锁,“看情形,你也是从绝路寻到此地?” 第一百四十一章危机四起 无双点头,简略说了一下几人如何走到这里来的。 “如此说来,那岩洞之上的通路,很可能被敌人察觉并封死了。”严供奉沉声道,“此刻原路返回,恐正撞入敌人口袋。” “而这水潭另一侧,是我们来路。”惠明法师补充,指向他们现身的方向,“且鬼见愁方向,毒气沼泽我们不宜再走。” 落军山闻言,目光再次投向自己来时那黑黢黢的岩洞深处,又看向儿子:“无双,你既从那边来,可知此洞再向内,通往何处?” 落无双脸色凝重,缓缓摇头:“我们也是偶然发现潭底暗流通往此处。至于这溶洞更深处……陆七曾稍作探查,言及百步之外,瘴气渐浓,异味扑鼻,隐约见到色彩斑斓的毒苔与蛇虫,疑似通向阴山有名的‘万毒渊’边缘。此路……恐怕是死路。” “万毒渊?”落军山身后一名老亲卫倒吸一口凉气,“那可是连阴山派的人都轻易不敢深入的绝地,终年毒瘴封锁,据说渊中奇毒之物无数,飞鸟不过。” 气氛一时沉重。前有未知毒瘴绝地,后有追兵封堵,头顶归路已断,似乎陷入了一个更大的死局。 落军山沉默片刻,环视这处被荧光微照的溶洞,目光最终落在身边这群人身上——自己麾下虽疲惫但战意未消的七十余忠勇,儿子带来的超过二十位气息沉凝的先天高手,再加上严供奉、惠明法师这般顶尖人物……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锐利,如同即将出击的鹰隼。 “此路不通,身后是绝地毒瘴,原路返回必遇伏击……”他缓缓重复着现状,语气却并无绝望,反而升起一股久违的沙场决断之气,“那么,我们唯一的生路,或许根本就不在‘逃’。” 看向落无双,父子二人目光于空中交汇,无需言语,瞬间明白了彼此心中那同样疯狂而决绝的念头。 落无双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冰冷而锐利的笑意,接道:“父王的意思是……既然下不去,也退不回,那便唯有——向上,杀回去?” “不错!”落军山重重点头,右手猛地握上腰间那柄陪伴他征战多年、虽已缺口却依旧饮血无数的战刀刀柄。刀刃微微出鞘半寸,一抹寒光在昏暗的溶洞中骤然亮起,映亮了他坚毅如岩石般的面容,也点燃了周围将士眼中的火焰。 “敌人将主力布置在三寸峰正面及外围要道,意在‘围点打援’,将我们父子及所有来援力量一网打尽。”落军山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洞穿迷雾的自信,“他们绝不会料到,我们非但未曾力竭而亡,反而在绝地之下悄然汇合,更聚拢了这样一股足以搅动风云的力量!” 他的目光,带着沉甸甸的分量,缓缓扫过在场近三十位气息渊深的先天高手。这股力量,放在任何地方都足以令人侧目,若运用得当,未必不能在这看似铁桶般的包围圈中,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希望,似乎在这绝境中重新燃起。 然而,命运仿佛最冷酷的戏弄者。 就在落军山等人决意逆势而上,沿着“鹰愁涧”秘道反冲,试图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时—— “轰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伴随着地动山摇般的剧烈震动,毫无征兆地从他们头顶上方、那“鹰愁涧”秘道方向猛烈传来!碎石如雨砸落,烟尘弥漫,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更沉闷的爆炸,仿佛整座山腹都在痛苦呻吟。 严供奉脸色骤变:“是火药!他们在爆破山体,彻底封死秘道!” 几乎在同一时间,水潭方向,哗啦水响不绝,一道道黑影如同择人而噬的毒鱼般接连蹿出!为首者,正是暗影楼二楼主向明日、三楼主向明月,率领着数十名气息阴冷的精锐杀手,瞬间封锁了潭面出口,刀锋所向,杀意凛然。 退路,已断。反冲之策,尚未实施,便胎死腹中。 暗影楼,或者说布局的对手,对他们的动向竟似了如指掌! 落军山的心沉了下去。他意识到,自己之前的判断或许出现了致命的偏差。敌人并非不知晓这条秘道,甚至可能……这一切,包括他们在此“意外”汇合,都在对方的算计之内。那看似拼死一搏寻得的生机,不过是引他们进入另一个更完美、更无处可逃的屠宰场。 别无选择,他们只能且战且退,在暗影楼杀手如同附骨之疽般的追击和沿途不断出现的伏兵截杀下,付出了数名高手重伤、更多亲卫倒下的惨重代价,最终,竟被硬生生逼回了最初被困的峡谷——那处位于三寸峰主峰半腰、三面绝壁、仅有一条狭窄入口的绝地。 仿佛兜了一个绝望的圈子,一切又回到了原点,甚至更糟。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们刚刚退入谷中,惊魂未定,一阵低沉而肆意、在狭窄谷壁间反复回荡、带着毫不掩饰嘲弄与杀意的笑声,便从谷外传来,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整个峡谷。 紧接着,在峡谷那唯一的入口处,以及两侧嶙峋陡峭、本应飞鸟难栖的崖壁之上,一道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无声浮现。 这些人,大多并未蒙面。到了此刻,到了这个地方,蒙面与否,已无任何意义。他们要用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碾碎猎物的最后希望。 站在最前方的几人,气息如渊似岳,仅仅是站在那里,便让谷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 正中,暗影楼总楼主向明天,一袭紫袍,面容冷峻,目光如万载寒冰,周身气息引而不发,却让人感到发自灵魂的寒意。他身后,向明日、向明月分立左右,再往后,是整整二十名眼神漠然、气息精悍的先天级别杀手,如同二十柄出鞘的利刃。 左侧,慕容世家家主慕容博,须发微白,面容古朴,负手而立,看似平和,但那双深邃眼眸开阖间流露的精光,显示出其深不可测的修为。其子慕容清侍立一旁,眼神怨毒地盯着谷中的落无双。他们身后,是慕容世家倾巢而出的十位先天长老、客卿,以及数十名杀气腾腾的后天精锐子弟。 右侧,阴山派掌门阴无极,手持狰狞鬼头杖,枯瘦的脸上带着一抹令人心悸的诡笑,其弟阴无血、阴无影分站两侧,再后方,是一群穿着斑斓服饰、气息阴鸷的阴山派好手,其中不乏用毒高手。 更令人心惊的是,在这些人后方稍远处,还有十几位穿着各异、但气息同样强横的陌生先天高手,眼神阴冷,显然是太子一党派出的核心力量。 粗略看去,谷口及崖壁之上,赫然汇聚了超过五十位先天强者!其中,向明天、慕容博、阴无极三人,气息晦涩深沉,隐隐与天地交融,分明已是半步宗师的恐怖境界!其余人中,先天巅峰、大圆满者,不下十数位! 这还不算那如同背景般肃立、数量过百的后天武者,以及更外围隐约可见的、甲胄反光的漠北军士身影! 如此阵容,如此实力,几乎可以颠覆江湖上一个顶级大派!即便是面对号称“天下第一宗”的神剑宗,也足以让对方严阵以待,不敢有丝毫怠慢。 一股无形却真实不虚的、如同山岳倾塌般的恐怖压力,透过峡谷狭窄的入口,蛮横地碾压进来,笼罩在谷中每一个人的心头。 谷内,落无双、落军山身后,那三十余位原本战意高昂的先天高手们,此刻无不面色发白,呼吸微滞,手心沁出冷汗。出门前或许还觉得己方实力雄厚,足可一战,此刻直面这近乎碾压的绝对力量对比,才真切感受到何为“天罗地网”,何为“插翅难飞”! 严供奉与惠明法师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与决绝。今日之局,已非胜负之争,而是生死之搏,更是尊严之战。 向明天缓缓上前一步,冰冷的目光越过狭窄的谷口,如同实质般落在落军山和落无双身上,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终结般的宣判意味: “落王爷,落世子,这阴山风光虽好,但今日……恐怕是二位看到的最后一眼了。” 落无双父子二人对视一眼,如何不明白这一切似乎都是一个局,一个让他们父子二人丧命的局,一个让幽州彻底失去控制的局面。 第一百四十二章血染三寸峰 “无双,”落军山的声音低沉而急促,紧挨着儿子,目光如电扫视着那唯一的、已被无数强敌堵死的谷口,“今日之局,已无侥幸。你我二人,无论如何,至少要冲出一人!否则,幽州必乱!” 落无双脸色难看,目光扫过谷外那一道道散发着恐怖气息的身影,声音沙哑却带着洞悉一切的冷静:“父王,这根本就是一个无解的杀局。从我们踏入阴山开始,恐怕每一步都在对方的算计之中。他们集结了如此力量,布下这天罗地网,目的就是确保万无一失,绝不会让我们任何一人走脱。” 他顿了顿,望向父亲决然的侧脸,苦涩道:“冲出去?谈何容易。” 落军山何尝不知儿子所言是真?但他身为幽州之王,一生征战,字典里从无“坐以待毙”四字。他握紧了手中缺口遍布却依旧紧握的战刀,眼中燃烧起赴死的战意:“即便如此,也要让他们付出代价!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我落家男儿,只有战死的鬼,没有跪生的奴!” 父子二人的对话虽轻,却清晰地传入身后每一个人耳中。严供奉、惠明法师、陆七、影三、刘校尉,以及所有还站着的幽州亲卫、王府高手、青龙影卫,无不握紧了手中兵刃,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褪去,只剩下与敌偕亡的决绝。 谷外,慕容博的狂笑打破了凝滞的气氛:“落军山!当日你号令天下武林,对我慕容世家穷追猛打,逼得我等如同丧家之犬,隐姓埋名,艰难度日之时,可曾想过会有今日之报?!哈哈……天理循环,报应不爽!今日,老夫便要你父子二人,血债血偿!” 他的笑声充满了积压多年的怨毒与即将得偿所愿的快意。 阴无极则拄着鬼头杖,阴冷的目光如同毒蛇般缠绕在落无双身上,干涩的声音带着令人牙酸的摩擦感:“落世子,当日梅乱石坡上,你若识相,将雪藏花乖乖奉上,何至于有今日之祸?可惜啊可惜,年轻气盛,不识天数。今日这万毒渊旁,便是你父子葬身之地!正好用你们的血,来洗刷当日之耻。” 落军山面对两大仇敌的嘲讽,只是报以一声不屑的冷笑,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谷外的喧嚣:“跳梁小丑,聒噪不休。我落军山纵横北疆三十载,斩杀的北漠蛮酋、江湖败类不知凡几,就凭你们这些藏头露尾、只会阴谋算计的鼠辈,也配取我父子性命?想要,那就自己来拿!” “找死!”慕容博勃然大怒,他身为慕容世家家主,半步宗师,何曾被人如此轻蔑地称为“跳梁小丑”?“诸位,还等什么?杀!” “杀!” “一个不留!” 向明天面无表情,只是微微抬手,向前一挥。这一挥,如同拉开了地狱的闸门。 霎时间,谷口及两侧崖壁上,超过五十位先天强者,同时爆发气势!狂暴的真气如同海啸般冲天而起,搅动风云,连三寸峰上空的阴云似乎都被撕裂!上百名后天武者齐声呐喊,声震四野,更外围的漠北军士则张弓搭箭,寒光闪闪的箭簇对准了谷内。 大战,轰然爆发! 最先动的,是暗影楼的杀手。二十名先天杀手如同融入阴影的鬼魅,没有惊天动地的呼喝,只有冰冷的杀意和致命的寒光。他们分成数股,一部分如同利箭般直插谷口,目标明确——落军山、落无双!另一部分则如同壁虎游墙,沿着几乎垂直的崖壁,从侧面和上方发动突袭,招式歹毒,专攻要害。 “结阵!御敌!”严供奉须发皆张,雄浑的罡气透体而出,率先迎上从正面冲来的三名暗影楼先天。他一双肉掌翻飞,掌风刚猛无俦,每一掌都蕴含着开碑裂石之力,硬生生将三名同是先天境界的杀手逼得连连后退,一时竟无法突破。 惠明法师口宣佛号“阿弥陀佛”,周身淡金色佛光骤然炽盛,化作一口凝实的金色大钟虚影,将己方核心区域笼罩。数支从崖壁射来的淬毒弩箭和飞镖撞在钟影上,发出“叮叮”脆响,纷纷弹开。他双手合十,随即猛然外翻,两道巨大的金色掌印凌空拍出,将两名试图从侧翼偷袭的阴山派好手轰得吐血倒飞。 “影卫!死战!”影三大喝一声,二十名青龙影卫瞬间化作一道黑色洪流,迎上了另一股暗影楼杀手。他们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三人一组,攻守兼备,招式狠辣简洁,招招致命。一时间,金铁交鸣之声响成一片,血肉横飞。 落军山带来的七十余名幽州亲卫,在刘校尉的嘶吼声中,结成了最擅长的防御圆阵。他们没有先天高手那般雄浑的内力,却有着百战余生的坚韧和默契。刀盾在前,长枪在后,依托谷内有限的乱石作为掩体,如同磐石般死死钉在原地,用血肉之躯抵挡着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慕容世家和太子党麾下的后天武者。每倒下一个人,立刻就有同伴补上缺口,怒吼着将敌人捅穿、劈倒。鲜血迅速染红了谷地的砂石。 而真正的核心战团,则是谷口最狭窄处。 慕容博、阴无极,这两位半步宗师,虽未第一时间亲自出手,但他们带来的顶尖高手,已然与落无双一方的最强力量碰撞在一起。 慕容清双眼赤红,死死锁定落无双,厉啸一声:“落无双!纳命来!”他手中折扇,化作一道璀璨惊鸿,如剑气撕裂空气,直刺落无双心口!这一扇,含怒而发,竟隐隐有突破往日瓶颈的迹象,威力惊人。 但生死关头,落无双先天罡气自发护主,一股微弱却精纯无比的力量自丹田涌出。他眼神一凝,不退反进,手中长剑划出一道玄奥的弧线,并非硬挡,而是轻轻搭在慕容清的剑脊之上,一引一带。 慕容清惊觉自己凌厉无匹的攻势竟被带偏三分,功势不由自主地偏向一侧。就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落无双剑尖陡然加速,如同毒蛇吐信,点向他的咽喉! “小心!”慕容博眼神微眯,屈指一弹,一道凝练如实质的指风后发先至,“铛”地一声击在落无双的剑尖上。 落无双手臂巨震,长剑险些脱手,踉跄后退数步。慕容清趁机稳住身形,又惊又怒,再次挺身攻上,招招狠辣。 另一边,阴无血、阴无影兄弟,则找上了陆七和两名幽州王府的先天高手。阴山派武功诡异歹毒,配合奇门毒功,掌风、杖影中带着腥甜之气,令人闻之欲呕。陆七身法灵活,短刃如电,险之又险地避开数次毒掌,但呼吸已有些不畅。那两名王府高手则陷入了苦战,需时时运功抵抗无孔不入的毒气侵蚀,实力大打折扣。 落军山被三名慕容世家的先天长老围攻。这三人皆是慕容博的族弟,修为精深,配合默契,刀剑齐施,组成一座凌厉的杀阵。落军山战刀纵横,刀法大开大合,完全是沙场搏命的打法,以伤换伤,以命搏命!他身上很快添了几道伤口,但一名慕容长老也被他一刀劈中肩胛,惨叫着退出战团。 “王爷休狂!”慕容博终于按捺不住,眼见族人受伤,他冷哼一声,一步踏出,身形如鬼魅般飘入场中,一掌轻飘飘地拍向落军山后心。这一掌看似缓慢,实则快如闪电,掌力凝而不发,却锁死了落军山所有闪避空间。 “父王!”落无双余光瞥见,心急如焚,想要救援,却被慕容清和另一名杀手死死缠住。 “阿弥陀佛!”千钧一发之际,惠明法师舍弃了维持大范围佛光钟影,身形一闪,挡在落军山身后,双掌金光大放,硬接慕容博这含怒一掌。 “轰!” 罡气猛烈碰撞!惠明法师闷哼一声,连退七步,每步都在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脸色瞬间苍白,显然受了不轻的内伤。慕容博身形也微微一晃,眼中闪过一丝讶色,这老和尚的佛门功力,比想象中更为精纯。 “小和尚,找死!”慕容博杀心大起,掌势再变,如狂风暴雨般攻向惠明法师。 整个峡谷,已彻底化作了血肉磨盘。怒吼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罡气爆裂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鲜血如同小溪般在谷地中流淌、汇聚。 落无双一方人数处于绝对劣势,很快开始出现大量伤亡。一名幽州王府的先天高手被阴无影的毒掌拍中胸口,顿时面色漆黑,倒地抽搐而亡。另一名影卫为了替同伴格开致命一刀,被三名杀手乱刃分尸。幽州亲卫的圆阵在无数后天武者的冲击下,不断被压缩,人数锐减,刘校尉身中数箭,依旧怒吼着挥舞卷刃的战刀,直至被一刀劈中脖颈,壮烈殉国。 落无双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毒素随着血液加速运行,已开始侵蚀他的经脉,眼前阵阵发黑,剑招逐渐散乱。慕容清越战越勇,脸上露出狰狞笑意:“落无双,你也有今天!” “噗!”又一扇划过落无双肋下,带起一蓬血雨。 “无双!”落军山目眦欲裂,怒吼一声,不顾自身安危,硬挨了对手一剑,战刀狂扫,逼退围攻之人,想要冲向儿子。 “你的对手是我。”阴无极阴冷的声音响起,不知何时,他已悄然逼近,鬼头杖带着一股腥臭的墨绿色罡气,如同毒龙出洞,点向落军山周身大穴。杖未至,那令人作呕的毒气已让落军山呼吸一窒。 落军山狂吼,战刀化作一片雪亮刀幕,与鬼头杖硬撼在一起。 “铛!铛!铛!”金铁交鸣声震耳欲聋。落军山刀法刚猛,但阴无极的毒功诡异阴柔,杖影飘忽,毒气弥漫,更兼修为深厚,很快落军山便落于下风,身上被毒罡擦中之处,肌肤立刻泛起青黑色,动作也随之迟缓。 严供奉那边,同时面对向明日、向明月两大楼主以及三名暗影楼杀手的围攻,纵然他功力通玄,也已左支右绌,身上添了数道伤口,气息开始紊乱。 败局,似乎已定。 “结束了。”崖壁上,向明天冷漠地注视着下方的惨烈厮杀,如同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剧。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虚握,一股远比慕容博、阴无极更加浩瀚、更加冰冷的恐怖气息开始凝聚。他要亲自出手,终结这一切。 第一百四十三章神无双现(两章合一) 向明天终于动了。 这位暗影楼总楼主,半步宗师的绝顶人物,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从崖壁上消失,下一瞬,已出现在峡谷核心战团之中。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是简单的一个纵身,却带着一股无可匹敌的压迫感,仿佛一座冰山骤然砸入沸腾的熔炉。 他甫一加入,战局瞬间倾斜! 三个半步宗师——向明天、慕容博、阴无极,如同三台开足马力的血肉碾磨机,开始无情地收割。他们所过之处,落无双一方的高手撑不过十招,如同狂风中的落叶,纷纷败退、溅血、倒下。 一名幽州王府的先天中期客卿,持刀怒吼着劈向慕容博,试图为同伴争取喘息之机。慕容博只是冷哼一声,并指如剑,一道凝练如实质的剑气后发先至,“噗”地一声洞穿其胸口。那客卿低头看着胸前碗口大的血洞,眼中光彩迅速黯淡,轰然倒地。 两名青龙影卫配合默契,一左一右夹击阴无极,刀光如网,封锁其闪避空间。阴无极咧嘴一笑,鬼头杖诡异一旋,杖头喷出一股墨绿色毒雾。影卫屏息疾退,却仍吸入少许,顿时面色发青,动作迟滞。阴无影趁机从旁闪出,短刃如毒蛇般抹过两人咽喉。 惨叫声、怒吼声、兵刃折断声不绝于耳。落无双一方的人数在急剧减少,防御圈被压缩得越来越小。 “世子小心!” 落无双正与慕容清激战。慕容清剑招狠辣,招招不离要害,对落无双的恨意让他几乎丧失了理智,完全不顾防守,只求同归于尽。 就在他勉力荡开慕容清一记直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身形露出短暂破绽的刹那。 一道冰冷刺骨的杀意,如同毒针般锁定了他! 向明天不知何时已摆脱一名王府高手的纠缠,身形如幻,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落无双侧后方,右掌悄无声息地拍出。这一掌,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凝聚了向明天毕生修为,掌心隐含风雷之声,掌力阴寒彻骨,直取落无双后心命门!若被击中,便是全盛时期的先天巅峰,也必死无疑! 落无双浑身汗毛倒竖,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他察觉到了,但身体却做不出避闪。前方的慕容清也狞笑着折扇扫来,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空间。 绝杀之局! “休伤世子!”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苍老却决绝的暴喝响起!严供奉须发戟张,双目赤红,他刚刚拼着挨了向明日一掌,硬生生震退了面前两名杀手,此刻不顾自身伤势,将毕生功力催至极限,身形化作一道流光,瞬间横亘在落无双与向明天之间! 他双掌齐出,毫无花哨地迎向了明天那必杀一掌! “严老不可!”落无双目眦欲裂。 “轰——!!!!” 两股雄浑无匹的罡气猛烈对撞!气浪如同实质般炸开,将周围数丈内的碎石尘土尽数掀飞,连逼近的慕容清都被震得踉跄后退。 向明天身形微晃,向后轻退一步,便稳稳站住,紫袍猎猎,眼神古井无波,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而严供奉。 “噗!”他如遭雷击,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向后抛飞,人在空中,已连喷数口鲜血,鲜血中夹杂着内脏碎块!他重重摔落在落无双身前数尺,挣扎着想要爬起,却再次喷出一大口血,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地,气息瞬间萎靡到极点。 “严老!”落无双嘶声厉吼,不顾一切地扑到严供奉身边,将他搀扶住。触手之处,严供奉体内经脉寸寸断裂,五脏六腑皆被那阴寒霸道的掌力震得移位、破碎,已是回天乏术! “世……世子……”严供奉艰难地抬起手,抓住落无双的胳膊,手指因用力而发白,他每说一个字,口中就有鲜血涌出,“老夫……恐怕……只能陪世子……到此了……” “不!严老,你撑住!惠明法师!法师!救严老!”落无双声音颤抖,眼眶瞬间红了。 惠明法师正被阴无血和两名杀手缠住,闻声想要脱身,却被死死拦住,只能焦急地望去。 严供奉艰难地摇了摇头,涣散的目光望向落无双,嘴角扯出一丝极其微弱、却充满慈祥与歉意的笑容:“告……告诉公主……老夫……喝不到……你们……的喜酒了……” 话音未落,那只紧抓着落无双的手,无力地垂下。严供奉头颅低垂,气息已绝。这位忠心耿耿、护卫皇室与公主数十载,又一路跟随落无双北上,多次舍命相护的老供奉,就此陨落于阴山绝谷。 “严老——!!!”落无双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吼,泪水终于夺眶而出。这一路北行,严供奉既是长辈,亦是良师,更是可以托付生死的护卫。他的死,让落无双心如刀绞。 “哼,老东西,自不量力。”向明天冰冷的声音传来,不带丝毫感情。他缓缓转向落无双,“下一个,该你了。” 慕容清也缓过气来,与向明日、向明月等人,连同阴无极、慕容博,以及剩余的三十余名先天高手,缓缓围拢上来。落无双一方,此刻仅剩下落军山、落无双、惠明法师、陆七、影三以及另外四名伤痕累累、气息萎靡的先天,总计不足十人,被重重围困在峡谷中央一小片区域,如同狂风巨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倾覆。 而敌人,虽也折损了二十余位先天,但三大半步宗师毫发无伤,顶尖战力无损,剩余三十余位先天也大多还有一战之力。实力对比,依旧悬殊得令人绝望。 “无双,到我身后来。”落军山横刀立于儿子身前,尽管他自己也已遍体鳞伤,气息紊乱,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如同北境不倒的旗帜。惠明法师、陆七、影三等人也默默靠拢,将落无双护在中间,每个人都抱定了必死的决心。 向明天漠然地看着这最后的抵抗,缓缓抬起手,如同死神的宣判:“杀,一个不留。” 就在这千钧一发、最后屠杀即将开始的瞬间—— “哎……” 一声悠长、平淡,却又仿佛带着某种奇异魔力,能够穿透所有喊杀声、兵刃声、风声,清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灵魂深处的叹息,毫无征兆地响起。 这声叹息,不高,不响,却让所有人,包括杀气最盛的向明天、慕容博,都感到心脏猛地一跳,体内奔腾的真气为之一滞,仿佛被一股无形而浩瀚的力量轻轻抚过、安抚,又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 紧接着,一道青灰色的身影,如同凭空出现一般,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峡谷入口处,那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空地上。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面容普通,身材中等,穿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灰色布袍,脚下是一双磨得发亮的旧布鞋。他头发随意披散,只用一根木簪别住些许,几缕发丝在额前随风轻拂。他背着手,站在那里,没有任何气势外放,就像山间一个普通的采药人,或者一个路过此地的旅者。 但就是这样一个看似普通的人,甫一出现,便成为了整个血腥战场的绝对中心。 所有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他身上。无论是正要发起最后冲锋的暗影楼杀手,还是准备拼死一搏的落无双等人,亦或是外围那些残存的漠北军士,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仿佛被施了定身法。 因为,这个人的“普通”,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普通。在这种杀气冲天、尸山血海的绝地,一个普通人怎么可能如此从容地出现?又怎么可能仅凭一声叹息,就让所有人的杀意和真气都为之一滞? 向明天瞳孔骤然收缩,他竟完全没察觉此人是怎么出现的!以他半步宗师巅峰的灵觉,方圆百丈内风吹草动皆瞒不过他,但此人……仿佛从一开始就站在那里,与这片天地融为一体。 慕容博、阴无极同样面色剧变,如临大敌。他们从这个看似普通的中年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深不可测的……“空”。不是虚弱,而是一种返璞归真、与天地合一的“空”。 落无双也怔怔地看着那人,不知为何,他体内那微弱的罡气种子,在此人出现的瞬间,竟轻轻跳动了一下,传来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哪怕当日空闻身上他也没有感觉到这种。 中年男子的目光平淡地扫过全场,掠过尸山血海,掠过残肢断臂,最后,落在了被众人护在中央、脸色苍白、浑身浴血的落无双身上。他的眼神微微亮了一下,如同古井中投入了一颗石子,荡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你,就是落无双?”中年男子开口了,声音平和,如同山间清泉流淌,不带丝毫烟火气。 落无双强撑着站直身体,抱拳道:“晚辈落无双,敢问前辈是……” “老夫,神无双。”中年男子淡淡说道。 “神无双”三个字一出,如同三记无声的惊雷,在所有人脑海中炸响! 神无双! 大陆公认的武道第一人!百年前便已踏入宗师之境,纵横天下,未尝一败!传说他早已超脱世俗,神龙见首不见尾,只存在于江湖传说和老一辈的敬畏回忆之中!他……他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向明天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慕容博、阴无极更是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面对这位传说中的存在,即便是半步宗师,也感到了发自灵魂的颤栗和渺小。 神无双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惊,只是看着落无双,继续用平和的语气说道:“数月前,老夫去寻空闻那老和尚论道比试。他告诉老夫,数月前在绝壁崖,曾有一位年轻的宗师与他交手,虽败犹荣,潜力无穷。那人,名叫落无双。”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与好奇交织的光芒:“老夫一生,但求一败。听闻世间竟有如此年轻的宗师,自然心生见猎心喜之意。故而,循迹寻来。” 他的目光在落无双身上仔细打量,眉头微微蹙起:“然而,今日一见……你体内罡气虚浮散乱,境界跌落,仅余先天中期修为,……这是为何?”他的话中不免有些失落? 落无双苦笑,简略道:“晚辈之前确曾侥幸窥得宗师门径,但为救母,功力尽废。后来重修,又逢剧变,故有此状。” 神无双听罢,沉默了片刻。他那双看似平淡的眼睛里,仿佛有星辰生灭,宇宙轮转。良久,他轻轻叹息一声:“可惜,可惜。本以为是块璞玉,未曾想已半残。” 他这话,说得毫不客气,却无人敢反驳。 然而,神无双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所有人,尤其是暗影楼和慕容世家一方的人,心头猛地一沉。 “不过,”神无双的目光再次变得明亮,如同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物,“你根基未毁,灵性犹存,体内更有一种至阳至纯的罡气种子蛰伏,潜力仍在。假以时日,未必不能重登宗师之境,甚至……走得更远。” 他看向落无双,眼神中充满了纯粹的好奇与期待,那是一种武痴见到绝世武学、见到可能对手时才有的光芒:“老夫给你三年时间。三年之内,你需重回宗师之境。届时,老夫会再来寻你,与你公平一战。” 这话,不是商量,而是宣告。仿佛在他眼中,什么幽州之争,什么血海深仇,什么阴谋算计,都比不上一场势均力敌的精彩比试。 向明天脸色铁青,忍不住上前一步,拱手道:“神前辈!此子乃我暗影楼必杀之目标,事关重大,还请前辈……” 神无双看都没看向明天,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此人,老夫保了。三年之内,谁也不能杀他。”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不可违逆的绝对意志! 慕容博闻言,心中积压的耻辱与对落无双父子的滔天恨意瞬间冲垮了理智和恐惧,他双目赤红,嘶吼道:“神无双!你虽为天下第一,但也不能如此霸道!今日,老夫定要取其性命,谁拦我,我便杀谁!” 话音未落,他竟不顾一切,将半步宗师的气势催发到极致,身形化作一道凄厉的剑光,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直扑落无双!这一击,凝聚了他毕生修为和所有恨意,威力惊人,连向明天都为之侧目。 “慕容兄不可!”阴无极惊叫。 然而,神无双只是眉头微皱,似乎对有人打扰他“预订对手”感到不悦。他看都没看那凌厉无匹、足以开山裂石的剑光,只是随意地、如同驱赶烦人苍蝇般,朝着慕容博冲来的方向,轻轻挥了挥衣袖。 没有惊天动地的罡气爆发,没有璀璨夺目的光芒。 只有一道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微风,拂过。 下一刻,让所有人永生难忘、灵魂战栗的一幕发生了—— 那道气势汹汹、蕴含半步宗师毕生功力的凄厉剑光,在接触到那缕微风的瞬间,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无声无息地消融、溃散!而剑光之后的慕容博本人,身形猛地僵在半空,脸上还保持着狰狞与疯狂的表情,眼神却瞬间凝固、黯淡。 紧接着,他整个身体,从头发丝到脚底板,开始寸寸崩解,化作最细微的尘埃,随风飘散。 没有惨叫,没有爆炸,没有血肉横飞。 一位半步宗师,威震江湖数十载的慕容世家家主,就在这轻描淡写的一挥袖间,形神俱灭,连一点痕迹都未曾留下!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整个峡谷! 所有人都如同被冻僵了一般,目瞪口呆地看着慕容博消失的地方,又看向那个依旧背着手、面色平淡的青袍中年人。 恐惧,如同最冰冷的毒蛇,瞬间钻入了每个人的骨髓深处!这是何等境界?这是何等手段?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宗师与半步宗师,一字之差,竟是天壤云泥之别! 向明天额角渗出冷汗,他的嘴唇微微颤抖。阴无极更是面如土色,紧紧握着鬼头杖,指节发白。剩余的那些先天高手,无不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落无双也是惊讶无比,当日宗师境界和空闻比斗,哪里有这种压迫感。京城时云逸尊者说,“他虽然也为宗师,但在同宗师境界的神无双身上走不过十招。” “这位神前辈的武功到底到达了何等境界。” 落无双这边的众人不受控制的吞咽了一口口水。 慕容清吓得双腿虚浮,亲眼看着慕容博被一招秒杀,他吓得声都不敢出。 而神无双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看向向明天和阴无极,淡淡问道:“你们,也要试试?” “不敢!晚辈不敢!”向明天毫不犹豫,立刻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恭敬与惶恐,“神前辈既已开口,晚辈绝不敢再动落无双分毫!立刻带人退出阴山!” 阴无极也连忙躬身:“阴山派,谨遵神前辈法旨!” “滚吧。”神无双摆了摆手,仿佛在驱赶一群蝼蚁。 “是!是!”向明天如蒙大赦,再不敢有丝毫停留,立刻下令,“暗影楼所属,撤!” 暗影楼杀手们训练有素,迅速脱离,如同潮水般退去。阴无极也带着阴山派的人,仓皇撤离。太子党的人和其他势力见状,哪里还敢停留,纷纷作鸟兽散。连外围的漠北军,也在将领的命令下,开始缓缓后撤。 转眼之间,刚刚还杀气冲天、绝杀之局已成定势的峡谷,竟只剩下了落无双等寥寥数人,以及满地的尸体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劫后余生。 落军山、惠明法师等人,直到此刻,才恍如梦中醒来,看着神无双的背影,又看看彼此,都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从地狱到天堂,只在瞬息之间。 落无双深吸一口气,强撑着上前几步,对着神无双深深一揖,声音沙哑却真诚:“多谢神前辈救命之恩!” 神无双转过身,看着他,眼中那份武痴的光芒已然收敛,又恢复了古井无波:“不必谢我。救你,是为了三年后那一战。记住,你只有三年时间。三年后,若你未达宗师之境,或者让老夫失望……今日我能救你,他日亦能杀你。” 他的话语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规则。 落无双肃然点头:“晚辈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前辈期望。” 神无双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他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峡谷,又看了看落无双身边的落军山、惠明法师等人。 “记住你只有三年时间。可别让老夫失望。”话落8不身影快速消失。仿佛从未出现。 只留下落无双等人,站在尸山血海之中,望着神无双消失的方向,恍如隔世。 良久,落军山长叹一声,声音中充满了疲惫、庆幸,还有一丝沉痛:“无双,我们……终于活下来了。” 落无双握紧了拳头,感受着体内那道神异罡气带来的暖意,望着父亲和身边仅存的几位同伴,又望向峡谷外正在散去的敌人和更广阔的天地。 三年…… 第一百四十四章暗影楼的新计划 一场精心策划、万无一失的杀局,就因为一个人的出现,彻底失控。 阴山派,万毒渊边缘,一座依山而建、外观古朴却内藏玄机的石堡内。阴冷的山风穿过岩石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与大厅内压抑死寂的气氛融为一体。 这里原是阴山派的议事禁地,如今却成了几大势力残兵败将的临时聚集点。 大厅中央燃烧着几盆幽绿色的炭火,火光跳动,映照着一张张或铁青、或苍白、或阴沉的脸庞。 主位上,暗影楼总楼主向明天端坐。他眼神锐利如鹰隼,只是此刻,那锐利中掺杂着一丝尚未完全平复的惊悸,以及压抑到极致的怒火。紫袍上沾染的些许尘埃和血渍,与他平日一丝不苟的形象格格不入。 左侧下手,是阴山派掌门阴无极。他枯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深陷眼窝中的眸子,偶尔闪过墨绿色的幽光,显示他内心远非表面那般平静。鬼头杖横放在膝上,杖头的毒蛇雕像仿佛随时会活过来择人而噬。他身后,阴无血、阴无影两兄弟垂手侍立,气息萎靡,身上带伤,眼神中残留着对峡谷中那恐怖一幕的后怕。 右侧,原本属于慕容世家的位置空空如也。慕容博灰飞烟灭,慕容清心灰意冷慕容世家此番出动的精锐几乎折损殆尽,剩余几名侥幸生还的长老和子弟,早已如惊弓之鸟,带着家主的“遗物”实则是几件沾血的衣物和断裂的兵器,仓皇逃离了阴山,此刻恐怕已在数百里之外。 更下首,则是太子一党派来的几位核心人物,以及少数几名侥幸从毒虫狂潮和神无双威压下逃脱的其他势力代表。这些人大多沉默不语,脸色难看,不少人身上带着或轻或重的伤势,大厅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药膏气味。 “砰!” 一声闷响,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向明天一掌拍在身旁的石案上,坚硬的岩石表面顿时出现数道清晰的裂痕。他并未动用罡气,纯粹是心中郁愤难平。 “神无双……好一个神无双!”向明天的声音低沉,如同从牙缝中挤出,“百年不出世,一出世便坏我大事!慕容博……死得真是……毫无价值!” 他怎能不怒?耗费无数心血,调动多方势力,布下天罗地网,眼看就要将落氏父子及其核心力量一网打尽,彻底搅乱幽州,为后续大计铺平道路。可这一切,都被那个如同神魔般突然降临的男人,轻描淡写地摧毁了。不仅计划破产,己方损失惨重,更在所有人心中种下了对“神无双”这三个字深入骨髓的恐惧阴影。 “楼主息怒。”阴无极缓缓开口,声音干涩,“神无双此人,早已超脱世俗,行事莫测。他突然插手,确属意外,非战之罪。” “非战之罪?”向明天冷笑一声,目光扫过阴无极,“阴掌门倒是看得开。只是,盟主那边,该如何交代?慕容世家几乎灭门,我等损兵折将,却让落军山父子全身而退,还得了神无双三年之约的‘庇护’!这三年,我们还能动他吗?” 提到“盟主”,在场不少人,包括阴无极,眼神都微微闪烁了一下,显然对这个称呼背后代表的存在,充满了敬畏与忌惮。 阴无极沉默片刻,道:“神无双亲口所言,三年内不得动落无双。以他之能,既然开口,必有感应。三年内若对落无双下手,恐怕……瞒不过他。”他想起慕容博化为飞灰的场景,心底寒意更盛。 “难道就这样算了?眼睁睁看着落无双恢复,甚至重回宗师之境?”太子一党的一位头领忍不住低吼,他脸上有一道新鲜的疤痕,是在峡谷混战中留下的,“太子殿下为了此次行动,几乎掏空了隐藏的力量,如今损兵折将,却一无所获!殿下怪罪下来,我等如何承受?” “闭嘴!”向明天厉声喝道,冰冷的目光让那人瞬间噤若寒蝉,“事已至此,抱怨何用?当务之急,是如何善后,以及……下一步该如何走。”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道:“神无双虽强,但他终究是个‘武痴’,所求不过一场酣畅淋漓的比试。他保落无双三年,是为了三年后的对决,并非真要介入世俗纷争。这三年,我们并非什么都做不了。” 阴无极眼中幽光一闪:“楼主的意思是……” “落无双不能直接杀,但没说过不能废。”向明天语气森寒,“也没说过,不能动他身边的人,不能动幽州。” 他站起身,走到大厅一侧悬挂的阴山地形图前,手指点向三寸峰方向:“落军山父子此番虽然侥幸逃生,但损失惨重,随行高手几乎死伤殆尽,自身亦是身受重伤。他们短时间内绝无再战之力,必然要退回幽州北境城休养。” “而我们,”向明天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动,指向阴山之外,幽州六郡的广阔疆域,“虽然此番受挫,但核心实力犹存。暗影楼根基未损,阴山派依旧掌控阴山要道,太子殿下在朝野和军中仍有暗棋。更重要的是……”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北漠王庭的右贤王,南蛮部落的几位酋长,他们收了重礼,答应了出兵牵制甚至攻打幽州边境。此事,不会因为神无双的出现而改变。相反,落军山重伤,落军山亲卫营近乎全军覆没的消息传回去,边境军心必然动荡,正是他们出兵的大好时机!” “楼主是想……借刀杀人?驱虎吞狼?”阴无极明白了。 “不错!”向明天点头,“我们暂时隐于幕后。让北漠、南蛮去消耗幽州军力,让落军山父子疲于奔命。同时,我们在幽州内部的活动不能停。那些墙头草,该敲打的敲打,该拉拢的拉拢。太子殿下在朝中,也会继续施压,削弱朝廷对幽州的支援。”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阴鸷:“至于落无双……他虽然得了神无双三年之约的庇护,但江湖险恶,意外丛生。三年内,他若‘不幸’走火入魔,或是被‘来历不明’的仇家所伤,以至于三年后无法履约……那也怪不到我们头上吧?神无双要的是一个能与他公平一战的对手,若落无双自己成了废人,这约定,自然作废。” 大厅内众人闻言,眼神都亮了起来。是啊,明着不能杀,暗地里使绊子、下黑手的方法多得是。只要做得干净,不留下直接证据,即便是神无双,也不可能为了一个“扶不起的阿斗”而穷追不舍。 “况且,”向明天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讥讽,“落无双的仇家可不少,不一定要我们动手。” 阴无极点了点头,枯瘦的脸上露出一喜悦之色。 向明天点点头,“那么,接下来……” 他正要分配任务,大厅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暗影楼密探快步进入,单膝跪地,声音带着一丝惶恐:“禀楼主!刚接到幽州内线急报!” “讲!” “落军山、落无双等人,已于两个时辰前,在数十名突然出现的黑衣骑士接应下,突围离开三寸峰区域,正全速向北境城方向撤退!接应者身份不明,但身手极高,配合默契,我们留守监视的人不敢轻举妄动!” “什么?!”向明天眉头一拧,“数十名黑衣骑士?哪里冒出来的?可看清旗号或特征?” “未打旗号,皆着黑色轻甲,覆面,骑乘北地骏马,行动迅捷如风,疑似……疑似幽州军中罕见的‘幽云铁骑’中的精锐斥候营‘幽云十八骑!” “幽云十八骑?”向明天眼神一凝。幽云铁骑是落军山麾下最精锐的骑兵,而十八骑更是其中千里挑一、专门执行特殊任务的精锐中的精锐,人数极少,直接听命于落军山本人。他们竟然能悄无声息地潜入阴山,在关键时刻接应? 是了,落军山毕竟是镇守北疆三十年的统帅,怎么可能没有后手?他之前被困,恐怕是消息断绝,无法调动。如今峡谷大战,动静惊天,必然惊动了外围潜伏的幽州军力量。 “还有……”密探迟疑了一下。 “还有什么?说!” “据内线观察,落无双被接应时,虽仍显虚弱,但气色似乎比在峡谷中好转了一些,行动也……自如了不少。” 大厅内再次陷入短暂的寂静。 向明天脸色阴晴不定。 “必须加快行动!”向明天霍然转身,语气急促,“传令各方!北漠南蛮方面,催促他们即刻进兵,声势要大!幽州内部,启动所有暗棋,散播落军山重伤垂危、幽州军主力在阴山损失惨重的谣言,务必引发动荡!” 他看向阴无极:“阴掌门,阴山派熟悉地形,请即刻安排得力人手,严密监视北境城方向,尤其是落无双的动向。” “明白。”阴无极阴冷应道。 “诸位,”向明天目光扫过大厅内众人,声音森寒,“此番虽受挫,但大局未崩。落军山父子不死,幽州难乱,盟主的大计便受阻。接下来这三年,是我们最后的机会。要么,在他们恢复元气、得到神无双正式‘庇护’之前,彻底将其扼杀;要么,就做好面对一个更强大、且有神无双背景的对手的准备!” “一切,听从楼主安排!”众人齐声应道,眼中重新燃起凶光。神无双带来的恐惧固然深重,但利益与生死存亡的压迫,让他们别无选择。 第一百四十五章出使漠北 两天后,落军山一行人回到了北境。 七骑踏破晨雾,带着一身血火硝烟的气息,沉默地穿过城门。没有凯旋的号角,只有铁蹄叩击青石的沉重回响。落军山左臂用木板固定,面色沉郁;落无双紧随其后,肩背的伤口虽已包扎,但血色仍隐隐透出,脸色略显苍白,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初,只是眸底深处凝结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凝重——阴山绝地的厮杀、神无双那近乎天威的出手、三年之约的沉重压力、以及随行高手几乎全军覆没的惨痛,都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城门前,赵无极按剑肃立。这位朝廷派驻幽州的大将军,身披玄甲,须发微霜,面容刚毅如北境山岩。他与落军山品阶相当,更是多年并肩御敌的老友。此刻相见,没有任何虚礼,赵无极大步上前,目光扫过众人身上的血迹和包扎,眉头紧锁:“军山,无双,伤势可还撑得住?” “王爷,世子。” 秦武参拜。 “皮肉之苦,无碍。”落军山声音沙哑,扶起秦武,眼眸透着深深的疲惫,“赵兄,秦将军城中情况?” “山雨欲来。”赵无极言简意赅,侧身引路,“先进府细谈。” “军山,无双。” 一行人未作停留,径直返回齐王府。府内,柳王妃早已焦急等候,见丈夫和儿子虽带伤但精神尚可,悬着的心稍落,却仍被众人身上那股压抑沉重的氛围所感染。 这几日的担忧也让她终于放下心来。落军山上前给了她一个安慰。柳韵瞬间哭红了眼。 几人匆匆处理了紧要伤口,换上干净衣物后,所有人齐聚议事厅。烛火将每个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落军山没有隐瞒,将阴山发生的一切和盘托出:从被围困、血战突围、父子绝地汇合,到神无双横空出世、慕容博化为飞灰、三年之约定下,再到黑云卫接应撤回。每一段叙述都像一把重锤,敲击在众人心口。 “五十余先天,三大半步宗师围杀……神无双前辈……”秦武倒吸一口凉气,握紧的拳头微微颤抖,既为那场面的凶险感到后怕,也为己方折损的众多高手痛心疾首。 赵无极静默地听着,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轻叩,面色沉静如水,唯有眼中不时闪过的精光显示出他内心的波澜。待落军山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如此看来,敌势之猖獗,远超预估。暗影楼为利,阴山派为仇,慕容世家为怨,这几股江湖势力勾结已深。更棘手的是,北漠方面显然也牵涉其中。神前辈虽暂解燃眉之急,但三年之期如同悬刃。这三年,幽州必无宁日。” 厅内一片死寂。阴山一役,不仅损失了宝贵的先天战力,更彻底暴露了敌人庞大的网络和险恶的用心。以幽州目前的状况,同时应对这几方势力的后续报复,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就在这绝望的沉寂几乎要将人吞噬时,落无双忽然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冷静地扫过父亲、赵无极和厅中诸将,声音清晰地说道:“父王,赵伯伯,诸位将军,敌众我寡,强敌环伺,若一味固守硬拼,恐非良策。或许……我们该换一种思路破局。” “换一种思路?”落军山看向儿子。 “谈判。”落无双平静地吐出两个字,却如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厅堂。 “谈判?!”秦武霍然起身,满脸难以置信,“世子!阴山血仇未雪,慕容博虽死,暗影楼、阴山派那些鼠辈亡我之心不死!此刻言和,岂非向仇敌低头示弱?军心何存?士气何存?” 众将也大多面露愤慨,显然难以接受。 落无双并未被众人的情绪左右,他走到悬挂的北疆地图前,手指先后点过阴山、漠北草原和南方群山。 “秦将军,诸位,请稍安。”他的声音平稳而有力,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洞察力,“阴山之敌,看似铁板一块,实则各怀鬼胎。暗影楼所求无非利益,阴山派更多是为私仇,慕容世家经此重创已不足为虑。但最关键的变数,在于北漠。” 他的手指重重落在漠北王庭的位置:“北漠王庭,右贤王主战,左贤王主和,大汗年迈,诸子争位,内斗从未止息。此次阴山,北漠南蛮出兵,右贤王一系,已与我们的敌人暗中勾连。若我们放任不管,他们极可能煽动北漠大汗,发动全面南侵。届时,幽州将陷入南北夹击、腹背受敌的死局!”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但这危机之中,亦藏有转机!既然右贤王能与暗影楼、阴山派勾结,我们为何不能尝试与北漠内部的主和派,比如左贤王,乃至其他对右贤王扩张政策不满的势力接触?若能以谈判为名,深入漠北,面见左贤王等实权人物,陈明利害:继续与江湖势力勾结、擅启边衅,非但无法轻易拿下幽州,反而会招致大晋朝廷的全力反扑,将北漠拖入长期战争的泥潭,消耗国力,给别的强敌可乘之机!反之,若边境保持大体安宁,幽州愿意在朝廷规制下,适度扩大边贸,互通有无,于北漠民生有百利。” 落无双的目光变得愈发深邃:“此去漠北,非为乞和,乃为破局!是要在北漠王庭内部楔入一根钉子,分化其力量,扶持亲善势力,至少,要为我们争取到喘息的时间!只要暂时稳住北漠,阴山派、暗影楼失去最强外援,其威胁便将大打折扣。届时,我们方可从容整顿内部,恢复实力,应对其他方向。” 这一番剖析,高屋建瓴,切中要害,让原本激愤的秦武等人渐渐冷静下来,开始认真思考其中的可能性。落军山与赵无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赞赏。他们没想到,经历如此惨烈恶战归来的儿子,竟能如此冷静地跳出仇恨与厮杀的局限,从战略全局的高度,提出这样一条大胆而富有远见的破局之策。 “深入漠北王庭……”落军山沉吟,忧色更浓,“此计虽妙,但太过凶险。北漠人桀骜排外,王庭更是龙潭虎穴。使者身份、安全、如何取信,皆是难题。” “父王,正因其凶险,出乎意料,方有奇效。”落无双语气坚定,“孩儿身为幽州世子,义不容辞。神前辈的三年之约,对北漠高层而言,未尝不是一种无形的威慑。至于安全与取信……” 他转向赵无极:“需请赵老将军和父王以朝廷大将军、北疆镇守的名义,正式修书北漠大汗,提议双方义和,同时,需有密信致左贤王等具体对象,剖析私下利害,言辞恳切。孩儿会设法将密信送达。” 他又看向一旁的惠明法师和陆七:“惠明法师与我同行,既可护卫周全。陆七熟悉北漠语言风俗,精通侦查与野外生存,可为向导,此去人不用太多,我们三人乔装打扮,带着书信秘密前往漠北王庭。” 计划周密,显然深思熟虑。 赵无极抚须沉思良久,目光在落无双年轻却坚毅的脸上停留,最终缓缓点头:“无双所言,老成谋国。此策虽险,却是打破目前僵局,为幽州赢得生机的最可能路径。军山,你以为如何?” 落军山看着儿子清澈而坚定的眼神,心中百感交集。他深吸一口气,重重拍在儿子未受伤的肩膀上:“好!无双,你有此胆魄与谋略,为父欣慰!此去,凶险万分,但你既已思虑周全,为父……准你所请!” “王爷!”秦武等人还想再劝。 “不必再议。”落军山摆手,决然道,“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秦武,你即刻起整饬军备,在边境陈列重兵,做出强硬姿态,但严格控制冲突规模,勿给北漠主战派扩大事端的口实。赵兄,修书之事,拜托了!” 赵无极其重重点头:“军山放心,朝廷方面与正式文书,我来处理。无双,你切记,此行首要在于保全自身,其次在于观察联络,最后才是谈判斡旋。万事谨慎,若事不可为,立即撤回,我们在边境等你。” “无双谨记,谢父王、赵老将军信任。”落无双重重点头,眼中燃起一簇冷静而炽烈的火焰。 接下来的两日,北境城如同紧绷的弓弦。赵无极的正式国书与密信迅速拟就、用印,派出快马信使前往京城给李道基盖章查看。落无双抓紧时间调息疗伤,与惠明法师、陆七反复推演漠北的风土人情、王庭礼仪、可能遭遇的各种情况与应对策略。 柳王妃将担忧深埋心底,默默为儿子准备御寒的皮裘、干粮、药品,一遍遍检查行装,眼中含泪却未再阻拦。 第一百四十六章出发前准备 晋京,皇宫,御书房。 龙涎香的清冷气息掩不住室内近乎凝固的沉重。李道基独坐于宽大御案之后,面前是半月来堆积如山、反复争论却无实质结果的幽州议题奏章。最终,朝廷只堪堪挤出些钱粮军械拨付,至于落军山父子望眼欲穿的援兵,成了各方势力博弈下心照不宣的泡影——无兵可派。 此刻,他手中紧攥着刚刚由八百里加急呈入的幽州密信,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信是赵无极与落军山联名所书,墨迹淋漓,字里行间带着边塞独有的凛冽与急迫。 信中详陈阴山事后局势:北漠王庭内右贤王主战派气焰日盛,与江湖势力勾连迹象愈发明显;暗影楼、阴山派、慕容世家三方虽在神无双威压下暂退,但其根基未损,亡我之心不死;幽州新遭重创,高手折损惨重,影卫近乎全部战死,短期内无力应对多方夹击。随后,笔锋陡转,提出一个惊人而大胆的方略——由世子落无双亲赴漠北,与北漠左贤王等主和势力谈判,力求分化瓦解,为幽州赢得喘息之机。 然最令李道基触目惊心、气血翻涌的,是信中提及的“三方联手”四字! “暗影楼!阴山派!慕容世家!”李道基猛地将密信拍在案上,眼中怒火如实质般燃烧,额角青筋隐现,“区区江湖草莽,屡次三番搅动风云,刺杀朝廷功臣,勾结外邦,破坏国事!视朝廷法度为何物?视朕为何人?!” 他想起安平府大案背后的黑手,想起黑石峪的埋伏,想起阴山绝地的杀局……这些江湖势力,如同附骨之疽,一次次将手伸向朝堂,伸向他倚重的藩镇重臣!如今更是联手设局,几乎将大晋北疆的柱石摧折! “当真该杀!该诛九族!”帝王之怒,令御书房内空气骤然冰冷。烛火剧烈摇曳,映得他脸色明暗不定。 “陛下息怒,龙体要紧啊。”侍立一旁的老太监王忠连忙上前,躬身轻抚皇帝后背,声音带着惶恐与劝慰,“江湖匪类,猖獗一时,终究难成气候。眼下幽州危局,还需陛下圣心独断……” 李道基胸膛剧烈起伏,闭目深深呼吸数次,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与杀意。他明白,愤怒解决不了问题。朝廷暂时无力清剿这些盘根错节的江湖势力,更无法立刻派兵支援幽州。落军山和赵无极提出的“谈判”之策,虽是行险,却是在绝境中刨出的一线生机。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密信末尾的请求上——“恳请陛下赐予玺印,正式授命,以增其行谈判之威权。” 加盖玉玺。 这意味着朝廷将正式背书落无双的漠北之行,将幽州的存亡尝试,提升至国家外交层面。成功,则北疆暂安,朝廷威望得以伸张;失败,则不仅落无双危殆,朝廷颜面亦将受损。 但……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李道基缓缓坐直身体,目光扫过御案一角那方象征着至高皇权的“皇帝之玺”。南蛮未在信中提及,显然落军山与赵无极判断其目前不足为患,或另有安排。主要压力,全在漠北。 “王忠。”李道基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老奴在。” “取空白敕书绢帛,朕要亲笔。”李道基顿了顿,补充道,“用‘皇帝行玺’。” 王忠心中一凛。“皇帝行玺”通常用于任命高级官员、批复重要奏章、颁布重大命令,以此玺为落无双背书,分量极重。他不敢多言,立刻躬身取来特制的明黄绢帛,研好朱墨。 李道基提笔,凝神片刻,挥毫而就: “制曰:幽州世子落无双,忠勤体国,智勇兼资。今北疆多事,漠庭纷扰,特授‘北境宣抚钦差大臣’,赐节钺,代朕出使,专理对漠交涉诸事宜。许其临机决断,便宜行事。务必宣朕旨意,以固疆土。钦哉。” 文字简练,授权却极大。“钦差大臣”、“赐节钺”、“便宜行事”,几乎赋予了落无双在漠北事务上的全权处置之权。这是莫大的信任,也是沉甸甸的压力。 写罢,李道基放下笔,亲手从王忠捧来的锦盒中取出那方青玉的“皇帝行玺”。玺身温润,却在烛光下透着冰冷的威严。他稳稳地将玉玺蘸满朱砂,对准绢帛末尾空白处,用力压下。 “嗒。” 一声轻响,鲜红如血的玺印赫然烙印于明黄绢帛之上。“皇帝行玺”四个篆字,庄重肃穆,象征着大晋皇帝的意志与权威,自此与落无双的漠北之行紧密相连。 “即刻以此内容,另誊紧急文书,用八百里加急,最快速度发往幽州北境,交落军山、赵无极亲启,转付落无双。”李道基将盖好玺印的敕书轻轻吹干,沉声下令,“告诉信使,此乃国书,关乎北疆安危,人在文在,不容有失!” “老奴遵旨!”王忠小心翼翼地接过敕书,用多层油纸、防水绸布包裹,装入特制铜管,火漆密封,躬身疾步退下安排。 御书房内重归寂静。李道基独自立于巨幅北疆舆图前,目光久久凝视着那片代表漠北草原的广阔区域。怒火渐熄,化为深沉的忧虑与一丝复杂的期待。 “落无双……朕知你非常人。阴山绝地你能走出来,漠北龙潭,但愿你亦能闯过去。将这盘死棋……给朕走活。” 他深知,这方朱砂玉玺盖下,不仅是为落无双正名赋能,更是将朝廷的威望与幽州的命运,更紧密地捆绑在了一起。北疆的风云,自此将牵动庙堂的每一根神经。 五日后,皇帝的八百里加急,穿越山河,送到了北境齐王府。 这十来日,北境城笼罩在一种外松内紧的氛围中。城防森严,斥候四出,但市面上却尽力维持着往日的秩序。落军山的左臂由城中最好的骨科大夫重新接续固定,辅以上佳药材,恢复速度颇快,虽还不能用力,但气血已顺畅许多。赵无极坐镇中枢,与秦武一道整饬军备,调配物资,将边境防线梳理得铁桶一般。 最令人欣慰的是落无双。阴山血战留下的多是外伤与内力消耗。得益于年轻体健、根基深厚,加之王府不惜代价的珍稀药材调理,短短十来日,他肩背的伤口已然收口结痂,面色恢复红润,气息更是沉凝内敛,眸中神光湛然,竟似比阴山之战前更显精进。连日与赵无极、秦武推演军情,与惠明法师、陆七探讨漠北风物,让他眉宇间少了几分少年锐气,多了几分沉稳与洞悉。 这一日,众人正在议事厅商议北境防务细节,门外传来急促通禀声。一名风尘仆仆、背插三杆红色令旗的驿卒,在亲兵引领下疾步而入,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个密封的铜管:“报!王爷,赵将军,世子!京师八百里加急圣旨到!” 厅内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小小的铜管上。 落军山与赵无极对视一眼,赵无极微微颔首。落军山沉声道:“呈上来。” 亲兵接过铜管,检查火漆完好,小心撬开,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恭敬地递给落军山。 落军山展开绢帛,赵无极、落无双等人也围拢过来。目光扫过那熟悉的御笔朱砂,以及末尾那方鲜红夺目的“皇帝行玺”印迹,厅内响起一片轻微的吸气声。 “北境宣抚钦差大臣……赐节钺……便宜行事……”秦武低声念出关键处,眼中满是震惊与激动。这授权,太大了!几乎等于将北疆对漠事务的临时最高决策权,交给了年仅十八岁的世子! 落无双也是心头一震。他料到朝廷会支持,却没想到支持力度如此之大,信任如此之重。那“便宜行事”四字,重若千钧,意味着他在漠北的每一个决定,都可能牵动国运。 落军山将绢帛仔细看完,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既有欣慰,也有更深沉的忧虑。他将绢帛递给落无双:“无双,陛下厚望,尽在此中。你……可明白了?” 无双双手接过,触手仿佛能感受到绢帛上承载的帝王意志与北疆万民的期盼。他深吸一口气,将绢帛缓缓卷起,握在手中,目光扫过父亲、赵无极、秦武、惠明法师、陆七,以及厅中每一位将领,声音清晰而坚定: “无双,领旨。定不负陛下重托,不负父王与诸位期望,不负幽州百姓之安危。” 没有豪言壮语,却字字千钧。 赵无极抚须点头,眼中尽是赞赏:“陛下圣明,此举既解我幽州名分之困,亦显朝廷保全北疆之决心。无双,你此去,便是代表大晋天子,与漠北王庭对话。身份已截然不同,更须谨言慎行,不卑不亢,既要维护国体,亦要审时度势。” “赵老将军教诲,无双铭记。”落无双躬身。 既已王命加身,便再无拖延理由。出发事宜早已准备妥当,此刻更添紧迫。 落军山看着儿子,沉声道:“旨意已下,宜早不宜迟。明日寅时,便出发吧。秦武,节钺仪仗可曾备好?” “回王爷,已按钦差规制备妥!”秦武答道。所谓节钺,乃是代表皇帝权威的信物,形似斧钺,饰以旄节,在外可代行部分皇权。 “好。”落军山看向落无双,“今夜好好休息。明日,为父与你母妃,在城楼为你送行。” 第一百四十七章沙漠患匪 夜,齐王府灯火未熄。柳王妃拉着儿子的手,指尖冰凉,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遍遍的叮咛与无声滚落的泪珠。落无双心头酸涩,却也只能强作镇定,温言安抚,将满腔的不舍与牵挂,尽数压在那副已然挺直的脊梁之后。 书房内,烛影摇红直至深夜。落军山与赵无极对坐,将一应可能——从漠北王庭内斗的细节、左右贤王的立场盘算、到边境军队如何遥相策应、乃至朝廷内部可能出现的掣肘与风向——再次抽丝剥茧,细细推演。每一处细节的斟酌,都只为那远去的身影多添一分生机。 寅时初刻,正是黎明前最黑暗寂静的时分。北境城西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缝隙,没有号角,没有仪仗,唯有塞外寒风呼啸着灌入。 城楼之上,火把在风中明灭不定,映照着寥寥数道身影。落军山、柳王妃、赵无极、秦武,及少数几位心腹将领,默然而立,目光紧紧锁在城下。 城门前,落无双勒马而立。他未着那身显眼的钦差蟒袍,只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外罩不起眼的深灰斗篷,长剑悬于腰间。身后,惠明法师僧袍素净,陆七亦是寻常旅人打扮。三人三骑,轻装简从,如同将要远行的商旅,而非身负王命的钦差。 寒风如刀,卷起沙尘,掠过城头旌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落无双最后回望了一眼城楼。黑暗中,他看不清父母脸上的神情,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几道目光中沉甸甸的牵挂与期盼。他没有挥手,没有言语,只是微微颔首,随即毅然调转马头。 “走。” 低喝声淹没在风里。三骑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蹄声轻促,瞬间便冲出了城门,消失在北方无边的黑暗与风沙之中。 城楼上,落军山重重抱拳,指节发白;柳王妃以帕紧掩口鼻,肩头微颤;赵无极、秦武等人,亦是肃然拱手。 没有送行的酒,没有壮别的歌。一切嘱托、担忧、希冀,都化在了这无声的凝望与凛冽的寒风里。 众人久久伫立,直到那最后一点轮廓也被吞噬,天地间只剩下莽莽风沙与渐亮的天光。 “此子……”赵无极的声音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真乃幽州之福,或许……亦是国朝转机所在。” 落军山缓缓松开紧握的拳,掌心已被指甲刻出深痕。他望着儿子消失的方向,眼中交织着难以化开的牵挂与深藏的骄傲:“路,终究要他自己去闯。我们能做的,便是替他守好这片家业,等他……安然归来。” 漠北,阿古金王庭。 自幽州北境出塞,一路向北,便是绵延数百里的戈壁与沙海。这里没有中原的青山绿水,只有亘古不变的苍黄、凌厉如刀的风、以及昼夜悬殊的酷热与严寒。跋涉五百余里,方能抵达那片依傍着稀缺绿洲与河流建立的、统治着广袤草原的权力中心——阿古金王庭。 四十年前,雄主阿古金以铁腕与智慧统一了长期分裂的漠北诸部,建立起一个足以与大晋、大魏,大齐等周边强国分庭抗礼的草原帝国。然而,岁月无情,当年的英武大汗如今已年逾六旬,早年征战留下的旧疾近年频频发作,精力大不如前。汗位的传承,便成了王庭上空一片逐渐凝聚、令人不安的阴云。 阿古金膝下三子一女:长子阿古大,性格宽厚,体恤部众,本是众望所归的继承人。可惜幼年时一场大病落下了根子,身体始终孱弱,难以承受草原严苛的环境与繁重的军政事务。次子阿古宏,勇武善战,在军中威望颇高,但性格刚愎,手段酷烈。三子阿古太,心思缜密,长于权谋,暗中网络了不少支持者,对汗位亦是虎视眈眈。 而最特殊的一位,则是阿古金唯一的女儿——阿古苏。今年方十九岁,却已是名动草原的“漠北第一女高手”。她不仅继承了父亲阿古金卓绝的武学天赋,更难得的是,其性格、胆识、乃至统帅气度,都与年轻时的阿古金如出一辙,杀伐果断,恩怨分明,在部分老臣与年轻将领中享有极高声誉。若非身为女子,在这崇尚武力的草原帝国,她或许才是最有希望承继大统的人选。 王庭的权力格局,因这几位继承人的明争暗斗而暗流汹涌。更复杂的是,左右两位贤王的立场。 左贤王格勒木尔,乃是阿古金的岳父,其女嫁与阿古金,诞下的正是阿古苏。这层姻亲关系,加上格勒木尔本人掌控着王庭相当部分的精锐骑兵,使得他地位超然。若非阿古苏是女子,以这外祖父的身份,格勒木尔全力支持之下,汗位之争几乎毫无悬念。如今,他的态度暧昧,既对体弱的长子不甚满意,又对阿古宏、阿古太各有保留,对自己那位外孙女阿古苏,则感情复杂,既欣赏其才干,又憾其非男儿身。 右贤王巴尔虎,则是另一个极端。他野心勃勃,不甘久居人下。眼看阿古金年老多病,三位王子各有缺陷,他便也生出了别样心思。只是他并非黄金家族嫡系,名不正言不顺,于是暗中选择了与三王子阿古太秘密勾结,互为奥援。阿古太需要巴尔虎的兵马与在部族中的影响力,而巴尔虎则企图借扶持阿古太上位,成为实际上的摄政王,甚至更进一步的跳板。此次与幽州边境的摩擦加剧,乃至暗中与阴山派、暗影楼等势力的勾连,背后都隐约有着巴尔虎与阿古太一系的影子。 王庭内部,大汗老病,王子相争,权臣各怀鬼胎。 落无双三人行走沙漠,看着手中的信息。他大致对漠北王庭有了些稍微的了解。 而此次出使漠北的任务就是从中周旋,好让阿姑金让右贤王撤兵。和漠北王庭建立友好。稳固两国关系。 “陆七,我们大概需要多久才能到达?” “世子。这一路基本都是沙漠这样的极端环境。估计得走十来天的时间。” “世子是担心有别的事情发生。”一旁惠明问道。 落无双点头,“说不担心是假的,我们虽然是乔装出行。难免不被暗影楼和阴山派的人发现。还是尽早到达塔里木城的好。” 塔里木城就是漠北王庭的国服,面积差不多幽州两个郡的大小。 漠北大多数都是部落,都是以畜目业为主,不落之间基本都是帐篷,虽然可以迁移的那种。 “世子担心不无道理。可如此环境。想快也不行。” 三人一路分析,一路警惕的行走了大约六天。 这六天没有遇到一个部落,也没有遇到一个人。甚至动物基本没都没有遇到。 这一日,三人蹲在一块岩石下方躲避酷暑的阳光。 三人都是先天实力。耳目异于常人。不远处,便听到了打都声。 三人远远望去。像是一对商旅被一群匪徒大劫上。 商旅大概二十来人的队伍。其中就有一名后天巅峰的护卫和匪徒打斗起来。 匪徒来了大约三十人。都是高头大马,面色肌黄,应该是没怎么吃好。 其中一个头目实力在后天后期的样子,身后还有十八位后天中期到初期的武者,其余都是普通患匪。 那商旅中的护卫虽然实力最强。奈何他们商旅中就他一人有武功。面对患匪七八位武者。开始还能游刃有余。慢慢开始体力不支。 在杀掉两位重伤一位武者后,被一名武者一刀砍在后背,倒地而亡。 “玛德,晦气。”患匪头目吐了一口口水。对于死掉两位武者,没有半点同情。 他走到商队中像是老板的人面前道:“你说老子是杀人越货,还是越货杀人。” 他的语气明显就是玩味,想要看看捶死之人的恐惧模样。 “大,大王我等只是普通人。身上没有什么钱财,这些都是从幽州换来的瓷器和一些日常用品,我是去塔里木城变卖的。身上钱财都用来换这些东西了。” 他从怀里掏出大概三四百两银子。 “大王,我身上就剩这么多了,要不您放过我等,等我等把这些东西换成钱财,再给大王您看行吗。” “哈哈。”患匪头目,听完哈哈大笑起来。 他把晚间长刀抽出,抵在商旅老板肩上。 像是白痴一样的看着他,“你当我傻,还是好糊弄,你们把东西拿走了,我去哪里找你拿钱。” “大,大王饶命。”商旅老板被刀架在肩上,吓得当场跪下。身后一些商旅都被跟着下跪在地上。 头目可没听进去,他本就是做杀人越货的勾当,怎么可能因为别人一句话就放弃杀人越货。 他眼神一凝,杀气四起,手中大刀一个玄转,就要一刀结果众人。 “当” 一声脆响,头目手中长刀脱手。眼神露出不快。转头看向石子射来的方向。 酷热的沙漠前方百米距离走出三个头上裹着纱布的人影。 第一百四十八章韩立和苏苏将军 滚烫的沙漠蒸腾着扭曲的热浪,地平线上,三道人影缓缓行来。他们从头到脚都裹在厚重的防风沙头巾和斗篷里,只露出一双双平静的眼睛,如同沙漠中的孤狼,沉默而警惕。 正在劫掠的匪徒们也抬头望去。 “几位,想多管闲事?”匪徒头目抹,眼中闪过凶光,抽出腰间的备用短刀,遥遥指向那三个不速之客。沙漠里的规矩,要么是狼,要么是羊,突然出现的,往往也是饿狼。 “阿弥陀佛。”三人中,身形较为高大的一人向前半步,双手合十,宣出一声沉浑的佛号。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燥热的空气和匪徒的喧哗,清晰地送入每个人耳中。“施主杀戮太重,有伤天和。贫僧今日,便超度于你。” “老子这辈子最他妈讨厌的就是秃驴!”头目啐了一口,眼中戾气暴涨。他久居沙海,信奉的是刀子和血,最不耐烦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更看对方只有三人,便起了轻视之心。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着朝惠明法师冲去!他想借助马的冲势,将这个碍眼的和尚一刀劈成两半,震慑全场。 可惜,他看走眼了。 来的三人,正是穿越了数百里沙海、已接近漠北核心区域的落无双、惠明法师与陆七。他们本不欲节外生枝,只想低调赶路,远远听到厮杀声便想绕开。然而,当隐约听到商队中有人哭喊“塔里木城”时,落无双心中一动。塔里木城,正是阿古金王庭所在绿洲的核心大城,也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正愁找不到合适身份和契机低调入城,这被劫的商队,岂非现成的掩护? 眼见头目策马冲来,刀光凌厉,惠明法师不闪不避,甚至连眼皮都未多抬一下。就在弯刀即将临头的刹那,他合十的双手蓦然分开,如同拈花拂叶般,精准无比地向上一探。 “铛!”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没有血肉横飞,没有罡气四溢。众人只看见,那柄饱饮鲜血的弯刀,竟被惠明法师用一双肉掌的掌心,稳稳夹住!更令人骇然的是,狂奔中的健马,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气墙,冲势戛然而止,前蹄扬起,发出痛苦的嘶鸣,竟硬生生被定在了原地! 巨大的惯性让马背上的头目如同破布袋般被甩飞出去,重重砸在滚烫的沙地上,“噗”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肋骨不知断了几根,已然重伤。 “你……你……”头目挣扎着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徒手接利刃,肉身阻奔马!这哪里是普通武僧?这分明是功力深不可测的先天高手,而且是浸淫此道多年的那种! “施主一身戾气,皆源于这身杀人的武功。今日,便由贫僧替你去了这祸根吧。”惠明法师语气依旧平和,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并指如剑,隔空朝着头目小腹丹田处轻轻一点。 一道凝练精纯的佛门内力无声无息透体而入。 “啊——!”头目发出一声凄厉不似人声的惨叫,只觉得丹田处如同被投入烙铁,辛苦修炼多年的内力瞬间溃散,经脉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武功,被废了! 在漠北这等弱肉强食之地,一个被废了武功的土匪头目,下场会是什么?失去力量,意味着失去一切,甚至可能被昔日的仇家或手下反噬,死无葬身之地。 “老大!”残余的匪徒吓得魂飞魄散,哪还敢停留?几个人连滚爬爬地架起瘫软如泥、面如死灰的头目,也顾不上抢来的财物和马匹,如同丧家之犬般朝着沙漠深处仓皇逃去,转眼就没了踪影。 劫后余生的商队众人,呆立片刻,这才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痛哭与欢呼。 商队的领头老板,一个同样裹得严严实实,强压住心头的震撼与后怕,快步上前,朝着落无双三人深深弯腰行了一个大礼:“多谢三位侠士救命之恩!若非三位仗义出手,我等今日必命丧这群沙匪之手,尸骨无存啊!” “老板客气了。”落无双上前一步,抱拳还礼,声音透过面巾显得有些沉闷,却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是我辈分内之事。何况,我等也是赶路之人,岂能坐视匪类猖獗?” “大恩大德,没齿难忘!”老板语气真挚,“听几位侠士的口音……似是幽州一带人士?”他常年走南闯北,对各地口音颇为敏感。 落无双心中微动,但并不意外,坦然道:“老板好耳力。我们三人正是从幽州而来,欲前往塔里木城办些私事。” “塔里木城?”老板眼睛一亮,露出惊喜之色,“那可真是巧了!我们这支商队,正是要返回塔里木城!三位恩公若不嫌弃我等商旅粗鄙,行路缓慢,何不与我们同行?这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沙漠中独行,终究太过凶险。” “如此,便叨扰了。”落无双顺势应下,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哎呀,说什么叨扰,是恩公们给了我们第二条命啊!”老板连连摆手,显得十分热情。他随即伸手揭开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头巾,露出一张略显风霜却带着商人精明的脸。令人意外的是,他的容貌更接近中原三国之人,皮肤因常年风沙显得有些蜡黄,年纪看上去约莫三十上下。 他爽朗一笑,自我介绍道:“在下韩立,祖籍大齐。常年在这大漠南北、三国边境跑些买卖,混口饭吃。三位恩公一看便非池中之物,若是不嫌弃,直接叫我一声韩立,或者韩老弟都行!” 落无双见这商队老板竟是一位如此年轻的大齐商人,也有些意外,更觉此人不简单。他亦礼貌地解下自己的头巾,露出清俊而略显疲惫的面容,微笑道:“韩大哥言重了,萍水相逢即是缘。在下吴双。”他随意用了个谐音化名,指了指身后的惠明法师和陆七,“这两位是我的同伴。我们此番前往塔里木,确有些私事要办,能与韩大哥同行,求之不得。” 惠明法师与陆七也解下头巾,露出真容。惠明法师宝相庄严,陆七则目光锐利,一看便知不是寻常旅人。 韩立是做生意的,最擅长察言观色、结交四方,见三人气度不凡,尤其是那老和尚方才露的一手,更是深不可测,心知遇到了真正的高人。他哈哈一笑,也不深究对方身份,立刻热情地张罗起来,吩咐伙计们收拾残局,清点损失,将散落的货物重新装车,又腾出了几匹空余的路驼给落无双三人代步。很快,商队便恢复了秩序,只是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和劫后余生的悸动。 有了共同的经历,双方迅速熟络起来。韩立言语风趣,见识广博,对漠北的风土人情、各部势力乃至王庭逸闻都如数家珍。落无双则扮演着一个来自幽州、有些身手、欲往漠北寻亲的年轻武人,言语谨慎,却也在交谈中不断汲取着有用的信息。惠明法师沉默寡言,大多时候只是含笑倾听。陆七则偶尔插话,询问一些道路、水源、部落分布等细节,显出丰富的野外经验。 商队继续在无垠的沙海中跋涉。烈日炙烤着沙砾,热浪扭曲着视线。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前方地平线上突然卷起一道滚滚烟尘! “有情况!”商队中负责瞭望的伙计尖声叫道。 众人顿时紧张起来。刚刚经历劫掠,惊魂未定。韩立脸上也露出慌乱之色。落无双三人则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暗自戒备。 烟尘速度极快,转眼便至近前。竟是一支约百人的骑兵队!人人劲装结束,头上裹着防风沙的头巾,胯下皆是膘肥体壮的漠北骏马,奔驰间队形严整,显然训练有素。他们如同一阵狂风,瞬息之间便将商队团团围住,马蹄踢起的沙尘扑了众人一头一脸。马匹喷吐着灼热的气息,打着响鼻,森冷的兵刃在烈日下反射着寒光。 商队众人吓得面如土色,刚刚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不少人腿脚发软,不由自主地聚拢在一起,瑟瑟发抖。 “你们,刚才可曾遇到沙匪劫掠?”一名首领模样的男子越众而出,拨马上前,声音洪亮,带着漠北人特有的粗犷。他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商队众人,尤其在那些破损的车辆和残留的血迹上停留了片刻。 韩立定了定神,连忙上前,躬身答道:“回……回这位将军,我等刚才确实遭遇了一伙悍匪,险些遭难。” “哦?”男子身后,忽然响起一个清越却带着几分冷冽的女声。众人这才注意到,骑兵队中央,有一骑格外显眼。马上之人身形略显纤细,同样裹着头巾,但透过面巾轮廓和那双露出的、如同沙漠夜空寒星般的眸子,依稀可辨是位女子。她轻轻一夹马腹,来到近前,目光扫过商队,最后落在韩立和落无双等人身上。“你们是如何逃脱的?那伙沙匪人数不少,凭你们……”她的目光在商队那些明显不通武艺的伙计身上掠过,带着审视。 落无双心念电转,不等韩立开口,便抢先一步,用略带沙哑的声音答道:我们也是侥幸,刚才路遇一位仗义侠士,武功极高,出手打伤了匪首,惊退了众匪,方才逃得性命。”他刻意模糊了“侠士”的人数和外貌,并将功劳全推给一个不存在的过路人。 韩立也是聪明人,立刻明白落无双是不想暴露他们三人的实力,引来不必要的关注,连忙附和道:“是是是,多亏那位不知名的侠士路见不平,否则我等早已是沙海枯骨了。” 那女将军闻言,似乎并未起疑。她见商队中除了少数几个护卫看起来有些武艺,其余皆是寻常百姓,落无双三人又刻意收敛气息,混在人群中并不起眼,便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我是塔里木城防卫军的,负责这一带商路安全。”女将军语气稍缓,“接到附近烽燧报警,说有大规模沙匪在这一带活动,劫杀商旅,这才率队前来巡查。既然你们无事,那便最好。以后若再遇险情,记得发射商队配备的求救信号火箭,防卫军会尽快赶到。” “原来是苏苏将军!”韩立脸上立刻露出恍然与恭敬之色,再次深深行礼,“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多谢苏苏将军关切!我等明白,以后定当小心!” “苏苏将军?”落无双心中一动,故作好奇地低声问韩立,“韩大哥,你认识这位将军?” 女将军似乎听到了落无双的低语,目光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并未多言,只是对韩立微微颔首,便调转马头,轻喝一声:“收队!继续向前巡查!” 百骑如风,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间便消失在沙丘之后,只留下尚未散尽的烟尘。 直到骑兵队完全看不见了,商队众人才彻底松了口气,爆发出低声的议论和庆幸。 落无双看向韩立,问道:“韩大哥似乎知晓这位将军的身份?” 韩立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敬佩与感慨的神色,压低声音道:“吴兄弟,你们是第一次来塔里木吧?在这塔里木城周边,你可以不知道高高在上的阿古金大汗,但一定听说过‘苏苏将军’的名号!”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仿佛能与这位将军说上话是莫大的荣幸:“这位苏苏将军,正是阿古金大汗唯一的女儿,阿古苏公主!因为她常亲自率军巡视商路、清剿沙匪,保护往来商旅,所以商人们都尊称她一声‘苏苏将军’。唉,可惜啊……”他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落无双三人能听到,“苏苏公主虽是女子,但武艺高强,用兵如神,处事公允,在军中威望极高,在百姓和商旅中口碑更是极好。要不是女儿身……这漠北王庭未来的汗位,哪里还轮得到其他几位王子争来抢去?这话,我也只敢在这儿跟几位说说。” 落无双、惠明法师、陆七三人闻言,心中俱是一震,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想到,刚刚遭遇的,竟然就是他们此行的重要目标人物之一——阿古苏公主!更没想到,这位公主在漠北民间竟有如此声望和实力。 “原来如此。”落无双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钦佩,“难怪这位将军气度不凡。看来,我们此番去塔里木,或许能见识到这位传奇公主的风采。” 韩立笑道:“只要在塔里木多待几日,总能听到苏苏将军的事迹。不过,几位兄弟进城后,关于王庭继承人的话题,还是少谈为妙,免得招惹麻烦。” “多谢韩大哥提醒。”落无双诚恳道谢。 第一百四十九苏苏公主的人心 商队在滚烫的沙海中又跋涉了一整日。当日头西斜,将天地染成一片金红时,前方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抹令人心颤的绿色。 “吴贤弟,快看!”韩立指着那片绿洲,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那就是塔里木绿洲了!绿洲中心,便是王庭所在的塔里木城。不过,看这天色,今日是赶不到了,至少还有五十里。” 这一日下来,落无双与韩立已是称兄道弟,颇为熟稔。韩立为人豪爽健谈,又不失商人的精明与谨慎。从他的口中,落无双不仅对塔里木城的布局、主要势力分布、市井风情有了更细致的了解,更得知韩立竟是出身大齐,家族世代经营跨国行商,生意网络遍及大晋、北漠、南蛮,甚至连遥远的西域都曾数次涉足。这份见识与胆魄,让见多识广的惠明法师都略感惊讶——他虽是西域出身,但深知穿越那些荒漠、戈壁与复杂部族地带的艰难。 “韩大哥行商万里,见识广博,令人佩服。”落无双由衷赞道。 “嗨,不过是为了糊口,刀头舔血罢了。”韩立摆摆手,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沧桑,“这世道,哪儿都不太平。能平平安安把货送到,把家人养活,就是最大的本事了。对了,吴贤弟,你们到了塔里木,可有落脚之处?若暂时没有,不妨先到愚兄的货栈歇脚,虽不宽敞,但遮风避雨、供应热水热饭还是没问题的。” 落无双略一沉吟,婉拒道:“多谢韩大哥美意。我们此行,除了私事,也受人所托。为免给大哥添麻烦,还是按规矩先住驿馆为好。待安顿下来,定当前去叨扰。” 韩立是聪明人,听出落无双话中有话,也不强求,笑道:“也好,驿馆毕竟是官面地方,行事方便。我那货栈在城西‘骆驼巷’,招牌是‘齐通货栈’,贤弟若有空,随时来寻我,大哥请你喝地道的漠北奶酒!” “一定!”落无双抱拳。 当夜,商队在绿洲边缘一处有水源的背风地扎营。篝火燃起,驱散了沙漠夜间的寒意,也照亮了众人疲惫却带着希望的脸庞。明日,便可进入繁华的塔里木城了。 翌日清晨,商队早早启程。随着逐渐深入绿洲,景色迥异于荒芜的沙海。耐旱的胡杨、红柳渐渐茂密,偶尔可见小片草地和潺潺溪流,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与草木气息。路上往来的商队、牧民也明显增多,驼铃悠扬,人声渐沸。 午时前后,一座巍峨的城池轮廓,终于在郁郁葱葱的绿意环抱中,清晰地出现在众人眼前。 塔里木城!漠北王庭的核心,阿古金大汗的统治中心。 城墙由巨大的土黄色夯土与砖石混合筑成,高大厚重,历经风沙洗礼,显得沧桑而坚固。城门口车水马龙,各族商旅、牧民、军士、百姓进出不息,喧嚣热闹。守城士兵穿着独特的皮甲,检查着入城的人货,秩序虽有些嘈杂,但还算井然。 有韩立这个熟门熟路的“地头蛇”引领,入城过程顺利许多。他显然与守门的军官相熟,几句寒暄,递上通关文书和些许“心意”,商队便被快速放行,连落无双三人的“路引”也只是简单查验便通过了。 穿过幽深的城门洞,喧嚣的声浪扑面而来。塔里木城内街道宽阔,但被各种摊位、货物、行人、牲畜挤得满满当当。建筑多是土石结构,平顶居多,装饰着色彩鲜艳的毛毡、挂毯和民族图案。空气中混合着香料、皮革、牲口、烤馕和不知名小吃的复杂气味。穿着各式民族服装的人们摩肩接踵,语言各异,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驼马嘶鸣声交织成一片充满异域风情的繁华乐章。 “吴贤弟,驿馆在城东,靠近王宫区域,是专门接待各国使臣和重要宾客的地方。”韩立指着一条相对整洁宽阔的街道方向,“我就送你们到这里了。我的货栈在城西,方向相反。咱们就此别过,安顿好后,定要来寻我!” “韩大哥一路照拂,感激不尽!待事了,必去叨扰!”落无双再次郑重道谢。萍水相逢,韩立的热情与帮助,确实省却了他们不少麻烦。 与韩立及商队分别后,落无双三人按照指示,穿过嘈杂的集市,向着城东走去。越往东,街道越发整洁,行人衣着也越发体面,巡逻的士兵也明显增多,气氛肃穆了许多。不久,一座规模颇大、门口悬挂着漠北王庭徽记和多种文字“驿馆”牌匾的建筑出现在眼前。 驿馆建筑风格融合了中原与漠北特色,围墙高大,门口有持戈卫士肃立。落无双上前,亮出早已准备好的、盖有幽州齐王府印信的普通身份文书,声称是大晋幽州来的使者,有重要文书需呈递大汗。 驿馆的管事是个精干的漠北官员,能说流利的汉语。他查验了文书,见落无双三人气度不凡,尤其是惠明法师宝相庄严,不似寻常旅人,态度便恭敬了几分,将三人引至一处独立的、还算清静的小院安置。 “几位使者远来辛苦,请先在此歇息。呈递国书之事,需按王庭规矩,由驿馆上报主管外务的官员,再由官员择日安排觐见大汗。这几日,几位可在城内自由活动,但请勿前往王宫禁地等敏感区域。”管事交代清楚后,便躬身退下。 小院虽不奢华,但干净整洁,有专人伺候饮食。赶路多日的疲惫终于得以缓解。 安顿下来后,落无双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从贴身的行囊中,取出那卷以特制防水防火绸缎包裹、加盖了皇帝玉玺的国书敕命。他将其郑重地交给驿馆管事,叮嘱道:“此乃我大晋皇帝陛下亲笔国书,事关重大,烦请务必尽快呈报,转递阿古金大汗御览。” 那明黄的绢帛和鲜红的玉玺印,让见多识广的驿馆管事也神色一凛,双手接过,连声道:“尊使放心,下官立刻去办!定以最快速度呈递!” 看着管事小心翼翼捧着国书离去,落无双心中稍稍安定。第一步,将谈判的意图和朝廷的正式态度送达王庭最高层,已经完成。接下来,便是等待王庭的反应,以及在这等待期间,尽可能多地了解情况,寻找可能的突破口。 “世子,我们接下来如何行事?”陆七低声问道。惠明法师也看了过来。 落无双走到窗边,望着驿馆外塔里木城傍晚的天空。夕阳给土黄色的建筑镀上一层金边,远处王宫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巍峨神秘。 “等。”落无双缓缓道,“等国书的消息,也等……看看这塔里木城的风,会往哪个方向吹。陆七,你稍后换身衣服,去城中各处走走,尤其是酒肆、茶馆、集市这些人多口杂的地方,听听最近王庭有什么风声,百姓对边境之事如何看待。注意安全,勿要暴露身份。” “明白。”陆七点头。 “法师,明日若无事,可否随我在城内走走,也看看这漠北的民心向背。”落无双对惠明法师道。 “阿弥陀佛,贫僧正有此意。”惠明法师合十应道。 翌日一大早,落无双三人开始分头行动。塔里木城的热闹比起北境来说不逞多让。 来往的商旅客商还有一些可见的江湖人,和北境没多大区别。 前面不远处一家茶棚里,还有人说书。 “这苏苏将军一个反身,一剑刺出,那匪徒连躲都来不及。被刺了透心凉。” “好。” “苏苏将军好样的。” “苏苏将军是我等楷模。” 茶棚众人听完无不连声叫好,更有甚者激动的手都拍肿了。 这古代的人的追星和现代人夜里差不多。 “看来这个苏苏公主在漠北的人望很高啊!” 落无双朝一旁惠明说道。 “这一路来,听到苏苏公主的名声显然要高过阿姑金大汗。”惠明点头。 两人又是缓慢行走,前方出现十几人的队伍,前方领头的是一面丝巾遮面的女子。 女子骑着一匹棕色高大骏马。一身黄色裙摆。马鞍山挂着一柄镶金宝刀,身材高挑。 正在落无双想着这人身份时,一旁路上都客气恭维还有敬仰的语气打着招呼。 “苏苏将军好。” “苏苏将军越来越漂亮了。” “原来是她。” 昨日阿姑苏毕竟包裹严实,落无双没看清,今日阿姑苏只是丝巾遮面,所以落无双没第一时间认出。 阿姑苏笑着和众人打招呼,路过落无双二人时,还朝两人看了几眼。 第一百五十章法师嗯着相了 “看来这个苏苏公主在塔里木的人心很大。” “阿弥陀佛,所谓得人心者得天下。只可惜是为女子。” “女子又如何?”落无双不以为意,“女子也可撑起半边天。法师你着像了。” 惠明一愣,随机释然,“世子说得对。贫僧着像了。” 两人一路闲逛,基本都是苏苏公主怎样。苏苏公主多好之类的话。 反而两个王子普通的在普通不过。 “贤弟很巧啊!” “韩大哥。” “贤弟这是去往何处。”韩立问道。 落无双没想到两人这都能遇到。 “我随便逛逛。不知韩大哥是?” “准备去交货,然后再收点本地货物,前往齐国。”韩立笑道。 正在两人说话间,街道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和呼喝开道声。人群如同潮水般向两边分开。 “让开!让开!二王子车驾!” 只见一队盔明甲亮的骑兵簇拥着一辆装饰华丽、由四匹高头大马拉着的马车,趾高气扬地驶来。马车窗帘紧闭,看不清里面的人,但那股跋扈张扬的气势,已扑面而来。沿途百姓纷纷低头避让,脸上神色复杂,敬畏有之,厌恶亦有之。 “二王子阿古宏……”落无双眯起眼睛。 几人也是朝街道两边靠。 还走的不是很远的阿古苏队伍转身拦住了在大街上嚣张的二王子车驾。 “吁——!” 二王子车驾的御手猝不及防,慌忙死死勒住缰绳。四匹健马人立而起,发出嘶鸣,华丽的车厢剧烈颠簸。 前方还未走远的阿古苏听见后方的马蹄声,转身拦住了车驾。 “混账!怎么赶车的?!”车厢内传出阿古宏恼怒的呵斥,显然这突如其来的急停让他十分不快。 “回……回二王子,”御手吓得声音发颤,指着前方,“是……是公主殿下,拦在了路中间。” 车厢帘幕“唰”地被一只戴着硕大宝石戒指的手粗暴地掀开。二王子阿古宏探出身来。他年约二十五六,面容倒算得上英俊,但眉宇间凝聚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骄横与戾气,眼神锐利却略显浮躁。他一身华贵的锦袍,镶金嵌玉,与阿古苏的简洁戎装形成鲜明对比。 看到端坐于白马之上、面无表情看着自己的妹妹,阿古宏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但很快挤出一丝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我当是谁,原来是苏苏。怎么,王妹今日有闲情,来拦为兄的车驾?可是父汗又有何吩咐?”他刻意抬出父汗,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阿古苏并未下马,只是微微昂首,声音清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地传遍整条街道:“二哥,此处是塔里木城的闹市,往来皆是手无寸铁的百姓商贾。你纵容属下在长街之上纵马疾驰,横冲直撞,视王庭律法与百姓安危为何物?方才已有数人被惊倒,货物散落,若非躲避及时,恐有伤亡!” 她的声音不大,却蕴含着内力,字字清晰,落入周围每一个竖耳倾听的百姓耳中。许多人脸上露出感激和深以为然的表情。 阿古宏脸色一沉。他素来嚣张惯了,在城中驰马也不是一次两次,何曾被人当众如此训斥,还是被自己这个“妹妹”?他冷哼一声,语气变得不善:“苏苏,你管得未免太宽了!为兄有紧急军务需回府处理,路上快些有何不可?这些贱民自己不知道躲闪,惊了马匹,与我何干?倒是你,带着兵拦阻王兄车驾,耽误军务,该当何罪?!” 他反咬一口,将“紧急军务”的帽子扣上,企图占据上风。 “紧急军务?”阿古苏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讥讽,“若真有紧急军务,二哥更应轻装简从,走专道疾行,而非在此闹市炫耀车驾,惊扰民众!我奉命巡视城防、整饬治安,维护塔里木城的秩序与百姓安全,正是职责所在!见到不法,自然要管!” 她顿了顿,目光如冷电般扫过阿古宏身后那些有些不知所措的骑兵:“尔等身为王庭卫士,不思约束自身、护卫百姓,反而助长此风,该当何罪?!” 那些骑兵被她的目光扫过,竟不由自主地低下头,不敢直视。阿古苏在军中的威望,可见一斑。 阿古宏被噎得一时语塞,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自知理亏,所谓“紧急军务”不过是借口,但他更恼火的是阿古苏如此不给他面子,当众让他下不来台。尤其是周围越来越多的百姓聚拢过来,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目光中的意味让他如芒在背。 “阿古苏!”阿古宏终于撕破了脸皮,直呼其名,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你别以为父汗宠你,军中有些人捧你,你就可以不把兄长放在眼里!我才是父汗的儿子,是这漠北王庭正牌的王子!你一个女子,就该待在闺帐之中,摆弄你的刀剑骑射可以,但插手政务、训斥兄长,还轮不到你!” 这话说得极其难听,充满了对女子干政的鄙夷和对阿古苏身份的贬低。周围百姓闻言,不少人都皱起了眉头,露出不忿之色,但慑于二王子威势,不敢出声。 阿古苏的脸色却丝毫未变,仿佛阿古宏的恶言恶语只是清风拂面。她甚至轻轻拍了拍座下有些不安的俊马,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更深的冷意:“二哥,我是父汗的女儿,也是漠北的将军。我所行之事,上对得起父汗嘱托,下对得起黎民百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此乃父汗定下的规矩。你若不服,大可去父汗面前理论,看看父汗是赞你闹市纵马有理,还是斥我维护法纪有错!” 她根本不接“女子干政”的话茬,而是牢牢抓住“法纪”和“父汗规矩”这两点,立于不败之地。 阿古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阿古苏:“你……你……” 他身后一名心腹将领见状,凑上前低声道:“二王子,公主殿下实力深不可测,此地又聚集了这么多贱民,不宜硬来。不如暂且退让,日后再……” “漠北第一女高手”的名头,以及阿古苏身后那些明显更为精锐、眼神坚定的亲卫,让阿古宏发热的头脑稍稍冷却。他深知自己这个妹妹的武功确实远超自己,真动起手来,吃亏的绝对是自己。而且众目睽睽之下,若真的冲突起来,无论结果如何,传到父汗耳中,自己绝对讨不了好。 “好!好得很!阿古苏,今日之事,为兄记下了!”阿古宏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眼神怨毒地瞪了阿古苏一眼,“我们走!绕道!” 说罢,他狠狠摔下车帘,缩回了车厢。御手和骑兵们如蒙大赦,连忙调转马头车驾,在百姓复杂的目光注视下,灰溜溜地从另一条岔路离开了,来时嚣张的气焰荡然无存。 待二王子的车队彻底消失,阿古苏才缓缓调转马头。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对身边一名亲卫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名亲卫领命,带着几人下马,走向方才被惊扰、摔倒在地的百姓和商贩,询问伤势,帮忙收拾散落的货物,并拿出一些银钱作为补偿。 这一举动,更是赢得了周围百姓由衷的感激和赞叹。 “公主千岁!” “多谢公主主持公道!” “公主才是我们漠北的守护神啊!” 零星的欢呼渐渐连成一片,许多百姓自发地躬身行礼。阿古苏端坐马上,对着四周百姓微微颔首,英气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却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她没有多言,一拉缰绳,俊马轻嘶一声,率领亲卫队,朝着王宫方向不疾不徐地离去。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目光中充满了敬意。 落无双和惠明法师将这场发生在闹市的对峙从头到尾看在眼里。 “这位苏苏公主,果然不凡。”惠明法师叹道,“临事不乱,据理力争,恩威并施。更难得的是,她心中确有百姓。” 落无双目光深邃,望着阿古苏远去的背影,低声道:“不止如此。她看似在维护法纪、斥责兄长,实则也是在向王庭内外、向所有关注继承权的人,展示她的力量、她的原则和她所代表的‘秩序’。与嚣张跋扈、失却民心的二王子相比,高下立判。她在用行动告诉所有人,谁才更适合带领漠北。” 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而且,她对二王子‘紧急军务’的嘲讽,恐怕也意有所指。边境摩擦,是否真的紧急到需要王子在闹市纵马?这其中的水分,百姓或许不懂,但王庭里的明白人,心里都该有杆秤。” 惠明法师点头:“看来,王庭内部的矛盾,比我们想象的更公开,也更尖锐。这位公主,或许真能成为我们破局的关键。” 落无双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扫过周围尚未散尽、依旧在兴奋议论的百姓。民心如火,可烹油,亦可燎原。阿古苏显然深谙此道。 “走吧,法师。热闹看完了,我们也该回去等消息了。”落无双转身,向着驿馆方向走去。 第一百五十一章王庭招见 回到驿馆时,陆七已先一步归来,正等在院中,神色间带着几分凝重与探询。 “世子,法师。”陆七迎上前,低声道,“打听到一些消息。” 三人进入屋内,掩好房门。陆七迅速禀报:“王庭内部,目前明面上有三股势力左右着继承权的平衡,或者说,是大汗用来制衡各方的关键人物。” “其一,自然是左贤王格勒木尔,苏苏公主的外祖父。他手握王庭近三成的精锐骑兵,本身也是沙场老将,威望极高。他对苏苏公主最为疼爱,但似乎对公主能否继承汗位……态度有些矛盾。既欣赏其才能,又囿于传统,不愿全力支持。他的立场,偏向于维持王庭稳定,对两位王子都不甚满意,但也不愿轻易打破现有格局。” “其二,是右贤王巴尔虎。此人野心勃勃,与三王子阿古太勾连甚深,前次与幽州边境摩擦加剧,据说背后就有他们的影子。他掌握着王庭近两成的兵马,且与许多草原中部族关系密切。他是最希望搅乱局势,好从中渔利,甚至可能存着扶持阿古太上位后自己摄政的心思。对我们大晋,敌意最浓。” 陆七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关于我们昨天递交的国书,昨天晚上似乎已在王庭高层引起激烈争论。右贤王巴尔虎和三王子一系坚决反对谈判,主张借此机会施压甚至开战。左贤王格勒木尔态度暧昧,未明确表态。倒是……有零星消息说,苏苏公主在议事时,曾出言询问谈判的具体内容与可能性,但未深入。大汗本人尚未公开定调,但连续召见重臣,显然十分重视。” 落无双静静听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王庭的权力结构比他预想的更复杂,但也因此,并非铁板一块。右贤王与三王子的主战联盟,左贤王的犹豫,国师的超然,以及阿古苏公主那似乎意有所指的询问……这都是可以利用的缝隙。 “辛苦了,陆七。这些信息很重要。”落无双赞许道,“接下来,我们需……”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驿馆管事恭敬的通报声:“大晋使者可在?王庭有令传到!” 落无双与惠明法师、陆七交换了一个眼神。来了! 整理衣冠,落无双走出房门。驿馆管事正躬身等候,他身后站着一名身穿王庭侍卫官服饰、神色严肃的漠北军官。 “尊使,”军官操着有些生硬但清晰的汉语,拱手道,“奉大汗金令,召大晋使者,即刻入宫觐见。” 终于等到了。落无双心中一定,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微微颔首:“有劳将军通传,我等即刻准备。” 他回到屋内,迅速换上那身代表着大晋钦差身份的玄色绣金蟒袍,将节钺令牌郑重悬于腰间。惠明法师和陆七则在外接应。 在军官的引领下,三人离开驿馆,登上早已等候在外的王庭马车。马车装饰着王庭徽记,由精锐骑兵护卫,穿过塔里木城宽阔的街道,向着城市中央那片巍峨宫阙驶去。 沿途,落无双透过车窗,默默观察。越靠近王宫,守卫越发森严,建筑也越发宏伟,充满了草原王权特有的粗犷与豪奢风格。空气仿佛都凝重了几分。 马车最终驶入一道巨大的、雕刻着狼头与雄鹰图案的宫门,在广阔的宫前广场停下。落无双三人下车,在军官的示意下,经过层层查验,终于步入了漠北王庭的核心——阿古金大汗的金帐大殿。 说是“金帐”,实则是一座规模宏大的石木混合宫殿,内部装饰极尽奢华,金器、银器、宝石、名贵皮毛随处可见,巨大的牛油蜡烛燃烧着,将殿内照得通明。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奶酒和皮革混合的气息。 大殿尽头的高台上,设着一张巨大的、铺着完整白虎皮的黄金王座。王座上,端坐着一位老者。 他便是统治漠北四十载的雄主——阿古金大汗。 尽管年过六旬,旧疾缠身,但阿古金坐在那里,依旧如同一头虽老却雄风犹在的狮王。他身形魁梧,即便坐着也显高大,脸庞如刀削斧刻般棱角分明,布满风霜与皱纹,一双眼睛虽略显浑浊,但开阖之间,依旧偶尔闪过令人心悸的精光。他头戴镶嵌着巨大蓝宝石的金冠,身披紫貂大氅,不怒自威。 王座下首左右,分列着王庭的重臣、贵族,以及几位王子公主。落无双一眼便看到了站在左侧靠前位置的阿古苏公主。她换下了戎装,穿着一身代表王室身份的华丽锦袍,但依旧腰悬短刀,身姿挺拔,在满殿权贵中显得格外醒目。 她也看到了落无双,目光在他身上的钦差袍服和节钺上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平静,看不出喜怒。似乎眼中有丝眼熟的感觉。 右侧前排,则站着一位眼神阴鸷、面带傲色的中年男子,想必便是右贤王巴尔虎。他身边,一个面色略显苍白、眼神闪烁的年轻人,应该就是三王子阿古太。大王子阿古大并未出席,据说是在别宫养病。二王子阿古宏则站在另一侧,脸色依旧有些难看,看向落无双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大晋使者,上前觐见!”司礼官高唱。 落无双整了整衣冠,手持节钺,稳步上前,在距离王座十步处停下,按照大晋使节觐见外邦君主的礼仪,微微躬身,声音清朗: “大晋皇帝陛下钦命北境宣抚钦差大臣落无双,奉国书觐见漠北阿古金大汗。愿大汗身体康健,愿两国边境安宁,永息干戈。” 他没有行跪拜大礼,不卑不亢,既维护了大晋体面,也给予了对方足够的尊重。 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年轻得过分、却气度沉凝的大晋使者身上。 阿古金大汗的目光落在落无双身上,审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洪亮而带着一丝沙哑:“大晋使者,免礼。贵国皇帝陛下,遣你远来,呈递国书,所为何事?” 落无双直起身,从怀中取出那卷明黄国书,双手奉上:“回大汗,我大晋皇帝陛下心系北疆安宁,近来边境双方大军对峙北境,生灵涂炭,深为忧虑。故特遣外臣前来,呈递国书,愿与大汗共商边境事务,厘清误会,划定章程,互通有无,以求长久太平,造福两国边民。此乃我皇陛下亲笔国书,及授予外臣全权处置之敕命,请大汗御览。” 一名内侍上前,恭敬地接过国书和敕命副本,呈递给阿古金。 阿古金接过,展开细看。殿内落针可闻,只能听到国书绢帛摩擦的细微声响。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尤其是右贤王巴尔虎和三王子阿古太,眼神不善地盯着落无双。 良久,阿古金缓缓放下国书,目光再次看向落无双,眼中多了一丝复杂难明的意味。 “大晋皇帝陛下,倒是有心了。”他缓缓道,“这国书中所言,开放边市,划定缓冲,约束部众,互不侵扰……听起来,似乎不错。” “大汗!”右贤王巴尔虎忍不住上前一步,急声道,“晋人狡诈,不可轻信!他们定是见我军威强盛,心生畏惧,故以此缓兵之计!我漠北铁骑天下无敌,正当趁势南下,夺取幽州沃土,岂能与他们和谈,束缚我等手脚?” 二王子阿古宏也低声附和:“右贤王所言极是。晋人诡计多端,此必为诈。” 阿古金眉头微皱,未置可否,只是看向落无双:“使者,你怎么说?” 落无双面色不变,迎着巴尔虎等人敌视的目光,朗声道:“右贤王此言差矣。我大晋立国百年,地大物博,带甲百万,何惧一战?然,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陛下遣外臣来,非惧战,乃仁心,不愿见两国百姓因些许误会摩擦而血流成河,不愿见草原与大晋边境烽烟再起,生灵涂炭。”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目光扫过殿中诸人:“大汗英明,当知战端一开,生灵涂炭,耗费国力。幽州边军乃百战精锐,据坚城而守,纵漠北铁骑骁勇,又岂能轻易攻克?届时两败俱伤,徒令西边突厥、南方诸部渔翁得利!反之,若依国书所言,划定界限,规范互市,则漠北可得中原丝绸、瓷器、茶叶、铁器,丰富物产,安定民生;大晋亦可获漠北良马、皮毛、药材。此乃互利共赢,长治久安之道!孰优孰劣,请大汗与诸位明辨!” 这一番话,有理有据,既展现了大晋的底气,又点明了战争的残酷与两败俱伤的可能,更描绘了和平带来的切实利益,直指人心。 殿内一片沉默。许多贵族面露思索,显然有些被打动。 巴尔虎脸色铁青,正要反驳,阿古苏公主却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清晰:“父汗,使者所言,不无道理。近年来边境摩擦不断,我漠南各部亦损失不小,牧民不敢远牧,商路时断时续。若能以条约定下规矩,减少冲突,于我漠北民生,确有裨益。” 她的话,代表了一部分务实派贵族和军中将领的想法,也代表了那些深受边境动荡之苦的部族和商人的心声。 阿古金看了女儿一眼,目光深沉,不置可否。他再次看向落无双:“使者远来辛苦,且先在驿馆歇息。国书之事,关系重大,容本汗与群臣细细商议。明日,再召你议事。” “外臣遵命,静候大汗佳音。”落无双躬身行礼。 首次觐见,虽未立刻有结果,但将和平的提议正式摆上了王庭的议事桌,并引发了讨论,甚至得到了阿古苏公主的侧面支持,这已是一个不错的开端。 退出大殿时,落无双能感觉到背后那几道含义各异的目光——巴尔虎的阴冷,阿古太的算计,阿古宏的愤恨,以及……阿古苏那似乎带着一丝探究与审视的复杂眼神。 第一百五十二章书房密谈 王庭的议事连续两日,皆无定论。 金帐大殿内,气氛一日比一日凝重。右贤王巴尔虎的嗓门越来越高,挥舞着手臂,将大晋的国书贬斥为“裹着蜜糖的毒药”,“懦弱晋人自知不敌我漠北铁骑的缓兵之计”。 他身后的三王子阿古太虽言辞不多,但阴鸷的目光和偶尔的附和,都助长着主战派的气焰。 他们身旁聚集了一批渴望战功、或与右贤王利益捆绑的将领和部族首领,呼声不小。 左贤王格勒木尔则如同老僧入定,大多数时候沉默地听着,只有当争执过于激烈或话题明显偏颇时。 才不咸不淡地插上几句,强调“大汗英明,自有圣断”,或是“事关国运,需权衡周全”。 将皮球巧妙地踢回给阿古金,也避开了直接表态。他的暧昧,让许多中间派更加犹豫不决。 阿古苏公主出席了每一次议事。她依旧坐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身姿笔直,目光沉静地观察着殿中的每一个人,每一句话。 当右贤王等人叫嚣着战争红利时,她会平静地反问:“劫掠所得,可能惠及所有部族?可能持续十年、二十年?战死的勇士家庭,又由谁来抚恤?”当有人提及大晋可能的“阴谋”时,她会指出:“国书条款清晰,若其背约,道义在我,届时再战,天下谁人可指摘漠北?” 她的发言理性、务实,每每能击中主战派论调中的虚浮之处,赢得了不少务实派贵族和将领暗自点头。 然而,她始终没有旗帜鲜明地全力支持和谈,更未提及任何关于自身立场的敏感话题。她在等待,也在观察。 落无双作为使者,又奉召参加了一次后续讨论。他面对巴尔虎等人咄咄逼人的质问,始终不卑不亢,引经据典,以两国边境历史、民生经济、战略大局为依据,将和谈的益处与战争的代价剖析得淋漓尽致。他展现出的学识、气度与对漠北内部矛盾的隐约洞察,让一些原本轻视他年轻的人暗暗收起了小觑之心。 然而,僵局依旧。阿古金大汗高居王座,大多数时候只是聆听,浑浊的目光在争吵的儿子、沉默的兄弟、睿智的女儿和沉稳的晋使之间来回移动,深沉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仿佛一座即将喷发却又死死压抑着的火山,令人捉摸不透。 所有人都明白,大汗在等待,等待一个足够分量的砝码,或者,一个足以打破平衡的事件。 夜,左贤王府。 这座象征着漠北军方半壁江山的府邸,在夜色中如同匍匐的巨兽。与王宫咫尺之遥,却自成格局,森严更胜寻常。府内回廊曲折,明哨暗卡林立,未经许可,连只鸟儿都难轻易飞入。 后园深处,一座看似普通的书房,此时门窗紧闭,厚重的毛毡帘幕垂下,隔绝了内外声息。书房内只点着两盏牛油灯,光线昏黄,却将坐在主位上的左贤王格勒木尔映照得如同山岳。 他并未穿着王庭朝服,只是一身舒适的墨蓝色漠北常服,花白的头发披散着,手中端着一杯微温的奶茶,却许久未饮一口。他的目光,如同草原上最老练的猎鹰,锁定了坐在下首客位的那位“不速之客”。 来人身着毫不起眼的灰褐色漠北商人袍服,风尘仆仆,脸上甚至刻意涂抹了些许沙尘,掩盖了原本过于白皙的肤色。 但当他缓缓摘下遮住大半张脸的兜帽时,那种与生俱来的贵气与久经熏陶的从容气度,便再也遮掩不住。 这是一张年轻而英俊的中原面孔,剑眉星目,鼻梁挺直,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仿佛万事皆在掌握的淡淡笑意。 他身后,侍立着两名如同影子般沉默的随从,气息含而不露,目光如电。 “左贤王,深夜冒昧来访,失礼之处,还望海涵。”年轻人开口,竟是一口流利而地道的漠北王庭官话,只是尾音略带一丝中原洛下的清雅。他微微拱手,姿态优雅,并无一般使臣的谦卑,反而像是一位平等访友的贵客。 格勒木尔眼中精光一闪,放下茶杯,声音沉稳:“阁下能无声无息穿过我府中七道警戒,直抵此间,已是本事。不必客套,亮明身份吧。可是……为今日金帐中事而来?” 年轻人微微一笑,坦然道:“左贤王明鉴。在下李承煜,来自大晋神京。”他顿了顿,清晰地补充,“皇兄,乃大晋当今皇帝陛下。家中排行第三。” 李承煜!大晋三皇子,赵王! 饶是格勒木尔早已猜到对方身份必然显赫,此刻心头仍是微微一震。 一位大晋亲王,竟然亲自潜入漠北王城,秘密来访!这其中蕴含的风险与意味,非同小可。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原来是赵王殿下亲临,老夫有失远迎。殿下乔装冒险至此,想必……不止是为了观光我漠北风物吧?” “左贤王快人快语。”李承煜笑容不变,示意身后一名随从将一个看似普通、却以精钢加固的扁木箱置于两人之间的矮几上。随从动作轻巧地打开锁扣,掀开箱盖。 没有想象中的珠光宝气瞬间迸发,箱内之物被细致的丝绸分隔包裹。李承煜亲手取出几件,一一展示。 首先是一对玉璧。玉质温润如羊脂,毫无瑕疵,在昏黄油灯下依然流淌着内敛的光华,其上浮雕的云龙纹路栩栩如生,雕工之精,绝非漠北匠人所能及。此乃大晋皇室收藏级别的重器。 接着是一匣未经镶嵌、却颗颗浑圆、大小一致、光泽柔和的东珠,每一颗都价值连城。 然后是一卷古朴的竹简古籍,虽年代久远,却保存完好,散发着淡淡的书香与岁月气息。格勒木尔虽不精通汉学,但也知此等古物在中原士林眼中的分量,非权势与底蕴至极之家不可得。 最后,是一份以明黄绫缎为面、以火漆密密封存的信函。火漆上的印纹,赫然是大晋皇帝的私人小玺图案! “些许薄礼,乃我皇兄一点心意,赠与左贤王把玩。”李承煜语气轻松,仿佛送出的只是几件寻常物件,“这封信,乃皇兄亲笔所书,专致左贤王。此外……”他又从怀中取出一份略小、以青色丝绢包裹的文书,“此乃我母妃,当今大晋德妃娘娘,闻听小王欲北行,特命江南娘家‘林氏商号’备下的一份礼单。上面所列之物,包括江南最新式的织机图样、改良稻种、精炼铁器之法抄本,以及一批足以武装三千精锐的轻便镶铁皮甲与破甲箭镞,现已由可靠之人押运,抵达边境隐秘之处。凭此信物及左贤王手令,随时可以提取。递交大汗,本王想大汗应该同意和谈。” 格勒木尔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前面的珍宝古玩虽令人心动,但真正具有战略价值的,是德妃娘家江南林家提供的这些东西!织机、稻种可改善民生,铁器之法可提升军备,而那批精良的武备,更是实实在在可以增强他麾下嫡系力量的东西!大晋这次,手笔之大,诚意之显,远超他预期。 但他毕竟是历经风雨的老狐狸,深知代价必然惊人。他缓缓靠回椅背,目光如炬:“陛下与殿下如此厚赠,老夫愧不敢当。不知……大晋希望老夫做些什么?”他特意略过了德妃与江南林家,将话题焦点引回两国之间。 李承煜也收敛了笑容,神情变得郑重:“左贤王乃漠北擎天玉柱,更是苏苏公主至亲。对于王庭未来,想必比外人看得更清,也更忧心。大王子仁厚却难当大任,二王子暴虐恐失国本,三王子……与虎谋皮,恐引狼入室。”他直言不讳,点明格勒木尔心中最大的隐忧。 “我大晋陛下,及本王,历经观察,认为漠北的未来,系于一人之身——那便是阿古苏公主。”李承煜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公主殿下英武果决,仁爱明理,治军有方,深得军民之心。她若主政漠北,必能带来长久稳定与繁荣。我大晋,愿全力支持阿古苏公主,继承阿古金大汗之位,成为漠北草原有史以来第一位女大汗!” “轰!” 尽管已有预感,但当这话从一位大晋亲王口中如此明确地说出时,格勒木尔依然感到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支持女子为汗?这简直是对草原千年传统的终极挑战!但与此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也从他心底涌起——这是他内心深处最隐秘、最不敢宣之于口的期盼!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外孙女的才能与抱负,也比任何人都为她因性别而受限感到不甘与惋惜。 “女大汗……”格勒木尔喃喃重复,声音干涩,“殿下可知,此言在草原,意味着什么?” “本王知道。”李承煜目光坚定,“这意味着打破陈规,意味着重重阻力,意味着需要前所未有的强大支持与名正言顺的理由。而本王今日前来,与左贤王密谈,便是要提供这份支持!”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却字字如锤:“我大晋可公开表态,承认并支持阿古苏公主的继承权,以大国之尊,为其正名!可在必要时,提供除直接出兵外的一切援助,包括但不限于物资、情报、乃至……针对其反对势力的‘特别协助’。而作为回报,大晋只求一事——” 格勒木尔屏住呼吸。 “漠北需立刻停止在幽州边境的一切敌对行动,撤回挑衅部队,并以此为基础,全面履行我大晋使者落无双所呈国书中的条款,与大晋缔结正式和约,开放互市,划定和平边界。”李承煜语气斩钉截铁,“这不是要挟,左贤王,这是共赢!苏苏公主若要稳固汗位,需要一个和平安定的外部环境,需要时间来整合内部,推行新政。与大晋和解,不仅能获得宝贵的物资与技术,更能让她摆脱‘主战派’的绑架,赢得那些厌恶无谓战争的部族与民众的支持。而我大晋,所求不过是一个安宁的北疆。支持一位明智、强大且愿意和平共处的邻居,是符合我们两国长远利益的最佳选择。届时,左贤王您,不仅是女大汗最坚实的外戚与柱石,更是开创漠北新纪元、奠定草原与大晋百年和平基业的奠基人!青史之上,必有您浓墨重彩的一笔!” 格勒木尔沉默了。书房内只剩下牛油灯芯偶尔爆裂的噼啪声。李承煜的话语,像一把精准的钥匙,一层层打开了他心中紧锁的顾虑与野心。金银珍宝动人心,技术武备增其实力,但真正让他难以抗拒的,是那个“支持女大汗”的承诺,以及随之描绘出的那个内外安定、权力平稳过渡、外孙女得以一展宏图的未来蓝图。这比在几个不成器的王子之间押注,或与巴尔虎那等野心家虚与委蛇,要有吸引力得多,也光明正大得多。 风险?当然有。一旦泄露,便是滔天大祸。但收益……或许值得押上一切去搏一场! 时间一点点流逝。格勒木尔终于缓缓抬起头,眼中的犹豫与挣扎已被一种下定决心的锐利所取代。他没有直接答应,而是沉声道:“此事……牵涉太大。苏苏本人的意愿,至关重要。王庭内外,反对势力根深蒂固。大汗的态度,更是关键中的关键。” 李承煜心领神会,知道对方已然心动,只是在权衡具体路径与风险。“左贤王所虑极是。苏苏公主那边,自然需她自己愿意,且有足够把握。王庭内部,我大晋使者落无双会在明面上继续周旋,吸引右贤王一党的火力,为公主与左贤王暗中筹谋创造空间与时间。必要时,落无双亦可暗中配合。至于大汗陛下……相信以左贤王的智慧与苏苏公主的孝心,总能找到合适的时机与方式,让他看到最有利于漠北的选择。”他顿了顿,“本王会在此隐匿数日,若左贤王有何决议或需商议细节,随时可联络。” 第一百五十三章深夜拜会 夜色浓稠如墨,塔里木城的喧嚣在宵禁后渐渐沉淀,只余下王宫与各处府邸零星的灯火,在广袤的绿洲与无垠的星空映衬下,如同散落大地的星子。 驿馆小院内,落无双负手立于窗前,目光穿透夜色,投向西侧那片规模仅次于王宫、灯火却显得更为规整肃穆的建筑群——那里是王族与重臣的聚居区,阿古苏公主的府邸亦在其中。 连日来的王庭争论、暗流观察、信息汇总,让他对这座草原王城的权力脉络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明面上的僵局需要打破,而破局的关键,或许并不在金帐朝堂的唇枪舌剑,而在那位民心所向、却又被无形枷锁困住的公主身上。 “法师,”落无双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宁静,“陪我走一趟。” 惠明法师从静坐中睁开双眼,澄澈的目光中并无讶异,仿佛早已料到。“世子想去何处?” “去见见那位,”落无双转身,眼中闪烁着深思与决断的光芒,“被塔里木城百姓称为‘民心公主’。” 惠明法师缓缓起身,眉微动:“此刻私下拜会,是否过于冒险?公主府戒备森严,公主本人亦非寻常女子,且值此敏感时刻……” “正因是此刻,才最值得一行。”落无双语气笃定,“白日金帐之中,她虽未全力支持和谈,但言语间对民生、对长远利弊的考量,远胜其兄。右贤王与三王子咄咄逼人,左贤王态度暧昧,大汗犹疑不定。她身处其中,看似冷静,心中必有波澜,亦必有对王庭未来、对自身定位的更深思索。三皇子那边,想必已在左贤王处有所动作。此时,正是需要有人,去为她心中那簇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正视的火苗,添一把柴,指明一条她或许敢想却不敢为的路。” 他稍作停顿,目光变得锐利:“更何况,我观她行事,并非迂腐守旧、甘于命运之辈。‘漠北第一女高手’之名,不仅是武功,更是一种心气。这等人物,岂会甘心永远屈居人下,眼见父兄将王庭带入歧途而无力回天?我此去,并非仅为了谈判的顺利进行,更是想看看,她是否有足够的魄力与眼光,去承接一个更宏大、也更艰难的使命。” 惠明法师闻言,合十低诵一声佛号,不再劝阻:“阿弥陀佛。世子心怀大义,思虑深远。只是此行吉凶难测,公主态度未明,世子还需万分谨慎。” “我明白。”落无双点头,“法师与我同往,在外策应即可。陆七留守,留意驿馆及王城各方动静。” 两人不再多言,换上便于行动的深色衣物。落无双将代表钦差身份的节钺与印信妥善藏于室内隐秘处,只随身携带了那柄看似寻常、实则百炼精钢的长剑。 一切准备停当,他们如同融入夜色的两道轻烟,悄无声息地离开驿馆,避开主要街道和巡逻队伍,凭借着白日观察与陆七之前探明的路线图,向着阿古苏公主府邸潜行而去。 公主府位于王宫西侧,与左贤王府相距不远,共享着王城核心区域的森严守卫,却又自成一格。府邸围墙高耸,以坚固的夯土混合砖石筑成,门楼巍峨,门前有八名披甲持戈的卫士肃立,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空旷的街道。 暗处,更有数道沉稳绵长的呼吸声隐约可闻,那是潜伏的暗哨与巡夜的高手。 然而,落无双与惠明法师的修为均已臻化境,尤其是落无双,经历几次厮杀,对气息的收敛与环境的融入已到了近乎本能的地步。 惠明法师佛门禅功深厚,行走间仿佛与大地韵律相合,无声无息。 两人如同夜色的一部分,借着建筑阴影、树木掩映,身形飘忽不定,巧妙地避开了明岗暗哨的视线与感知,如同两道没有实质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贴近了公主府的后园围墙。 后园比前庭更为幽静,占地广阔,引活水成池,植有耐旱的奇花异草和挺拔的胡杨,一条碎石小径蜿蜒其间。 园中有一座独立的二层小楼,以坚固的石木混合搭建,造型简洁大气,窗口透出明亮的灯火,在静谧的园林中格外醒目。楼外,四名气息明显比府门卫士更为精悍的亲卫按刀而立,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更远处,还有两队交叉巡逻的卫士,步伐整齐,间隔精准。 落无双与惠明法师隐在一丛茂密的红柳之后,观察片刻。落无双低声道:“法师在此为我掠阵,留意园外动静。我独自进去见她。” 惠明法师知他心意已决,且单独面对阿古苏,或许更能打开局面,便颔首道:“世子小心。若有变故,以长啸为号。” 落无双微微点头,不再多言。他深吸一口气,将周身气息收敛至近乎于无,心跳、血流、乃至体温都仿佛降至最低,整个人如同融入了夜色与草木的呼吸之中。 他看准巡逻卫士交错而过的间隙,以及楼前亲卫视线转移的刹那,身形如鬼魅般一闪,已悄无声息地越过高墙,落在园内柔软的沙土地上,未发出一丝声响。 借着园林中假山、树木的掩护,他如一道滑不留手的游鱼,几个起落便贴近了小楼。 凝神细听,楼上隐约有翻阅书卷的沙沙声,以及偶尔响起的、极轻微的踱步声,显示主人尚未安歇,且心绪似乎并不平静。 落无双不再犹豫,目光锁定二层一扇半掩的、用于通风的轩窗。他足尖在廊柱上轻轻一点,身形拔起,如同没有重量的羽毛,悄无声息地落在窗外的窄檐上,指尖在窗棂上以特定节奏轻轻叩击了三下。 “笃、笃笃。” 室内翻阅书卷的声音骤然停止,一股凛冽如实质的杀气瞬间弥漫开来,锁定了窗外。“谁?!” 一声清冷而充满警惕的低喝响起,伴随着利刃出鞘那特有的、令人牙酸的轻鸣。紧接着,一道凌厉无匹的掌风已隔窗袭至,劲气凝练,直取落无双面门,显然是想将这“不速之客”逼退或击伤。 落无双不闪不避,也未硬接,只是身形微微一晃,如同风中柳絮,那凌厉的掌风擦着他的衣角掠过,击打在夜空中,发出轻微的破空声。 同时,他压低声音,以内力将话语凝成一线,清晰地送入室内:“公主殿下,故人来访,并无恶意。白日金帐一晤,有些未尽之言,关乎漠北气运,关乎殿下前程,不得不深夜叨扰。” 话音方落,“唰”的一声,那扇半掩的轩窗被一股柔和却沛然的内劲完全震开。 一道英姿飒爽的身影已如标枪般立于窗前,手中一柄弧度优美的弯刀在灯光下泛着森冷寒光,刀尖遥指窗外阴影中的落无双。 正是阿古苏。 她显然已卸下白日繁复华丽的宫装与首饰,只着一身简洁利落的月白色窄袖劲装,腰间束着革带,更显身段挺拔,英气逼人。 如墨的青丝仅以一根素色丝带高高束成马尾,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此刻,她柳眉微蹙,一双如同塞外寒星般的眸子紧紧盯着落无双,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从内到外剖开看个透彻。 最初的惊怒之后,她眼中迅速闪过一丝极快的惊疑——这张年轻而沉静的面孔,她认得,是白日那位大晋使者。但对方此刻潜入府中,身法气息与白日截然不同,更添神秘。 “是你?大晋使者落无双?”阿古苏的声音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戒备与怒意,“深夜擅闯本王寝居,视我漠北王庭法度与本公主刀锋为何物?莫不是以为,仗着那钦差身份,本公主便不敢将你拿下问罪?” 她手中弯刀稳如磐石,气机牢牢锁定落无双,只要对方稍有异动,便会迎来雷霆一击。楼下的亲卫似乎也察觉到楼上的异常气息,传来细微的骚动和询问声。 第一百五十四章对公主三问 落无双站在窄檐之上,夜风拂动他的衣袂。面对近在咫尺的刀锋与凛冽杀意,他面色如常,甚至微微笑了笑,那笑容平和坦荡,并无丝毫诡谲或心虚。 “公主殿下若真欲擒拿在下,此刻只需一声令下,府中精锐顷刻便至,何须亲自持刀相向?既然容我说话,何妨听我一言?在下确有肺腑之言,关乎的,或许不仅仅是两国和谈,更是漠北王庭的未来走向,以及……公主您个人的真正出路。” 他的话语清晰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说服力,仿佛能穿透表面的敌意,直达人心深处。 阿古苏目光闪烁,紧盯着落无双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虚伪或算计的痕迹,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只有一片澄澈的坦荡与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理解她内心困境的共鸣感。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夜风吹过胡杨叶片的沙沙声,以及楼下隐约传来的、被阿古苏以手势悄然制止的亲卫低语。 数息之后,阿古苏手中弯刀微微下垂了半分,但警惕未减,侧身让开窗口:“进来。若有一句虚言,或心怀叵测,纵使你轻功绝世,也休想再踏出此楼半步。” 落无双不再多言,身形轻盈如燕,无声无息地跃入室内,双脚落地,悄无声息。 这是一间兼具书房与小客厅功能的房间,陈设简洁而实用,处处体现着主人的性格。一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整齐码放着各类典籍,其中不乏汉文的兵书、史册、地理志,甚至还有一些诗词文集。 另一面墙上,悬挂着一张制作精良的漠北及周边地区的巨幅羊皮地图,上面以不同颜色的标记标注着部落、水源、商路和关隘。 墙角倚着角弓、箭囊和几柄形制不同的刀剑。房间中央是一张宽大的硬木书案,案上摊开着一些文书、信函和一幅更精细的塔里木城防图,一盏造型古朴的铜制油灯将室内照得通明,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和淡淡的、类似雪松混合着墨香的气息。 阿古苏并未回到书案后,而是就站在窗边,与落无双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弯刀虽未再直指,但仍握在手中。 她目光冷冷地打量着落无双,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人:“说吧。你究竟是何目的?白日金帐之中,该说的,不该说的,你似乎都已说尽。深夜潜入,难道还有更惊人的言论?” 落无双并未立刻回答,反而颇有兴趣地环顾了一下室内的陈设,目光尤其在那些汉文书籍和墙上的地图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公主殿下涉猎广博,心怀丘壑,不仅精于骑射武艺,更通文史韬略,关心城防民生,实乃漠北之幸。” “客套话就免了。”阿古苏不为所动,语气依旧冷淡,“本公主没兴趣听恭维。直说你为何而来。” 落无双收回目光,正视阿古苏,神情变得郑重:“好,那在下便直言不讳。我今夜冒险前来,是想问公主几个问题,也是想告诉公主一些……或许你身边无人敢说、也无人能想到的话。” “问题?”阿古苏挑眉。 “第一问,”落无双缓缓道,“公主白日殿上,听得右贤王与三王子力主开战,言辞激烈,视边境百姓性命与长久国运如无物;看得大王子虽仁厚却无力发声,看得左贤王顾左右,看得满殿贵族或热血上头,或明哲保身。公主心中,作何感想?可曾觉得……无力?可曾感到……悲凉?可曾想过,若他日这王庭大位,真由他们之中任何一人继承,漠北的未来,将会是何等光景?是陷入与大晋无休止的消耗战,国力空虚,民生凋敝,给其他部落等强邻可乘之机?还是在内斗中分崩离析,重回四十年前各部纷争的乱局?” 他的话语如同重锤,一字一句敲在阿古苏的心坎上。 白日殿上的情景历历在目,那些喧嚣、那些短视、那些隐藏在冠冕堂皇之下的私欲与愚蠢,她如何不感到无力与愤怒? 只是身为公主,又是女子,有些话,她不能说,有些情绪,她必须深藏。 此刻被落无双如此直白地撕开,她脸色微微发白,握着刀柄的手更紧了些,却没有反驳,只是沉默着,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痛楚与忧虑。 落无双看在眼里,继续道:“第二问,公主自问文韬武略,统兵治民,比之二王子阿古宏如何?比之三王子阿古太如何?甚至,比之那位身体孱弱、难以理事的大王子阿古大又如何?” 阿古苏猛地抬头,眼中射出锐利的光芒,声音带着压抑的傲气与不甘:“你此话何意?莫非是讥讽本公主?” “非也。”落无双摇头,目光坦荡,“在下绝无讥讽之意。恰恰相反,据我所闻所见,公主殿下治军严谨,身先士卒,麾下将士用命;体恤民情,整饬市易,商旅百姓称颂;处事公允,不畏权贵,塔里木城有口皆碑。‘漠北第一女高手’之名,不仅是武艺,更是威望与人心。敢问公主,若论才德,论功绩,论民心所向,这漠北王庭年轻一代,谁人能出公主之右?” 阿古苏呼吸一滞。这些赞誉,她并非第一次听到,但从一个敌国使者、一个如此年轻却又似乎洞察一切的外人口中说出,感觉格外不同。 她内心深处那份从不曾熄灭的骄傲与抱负,被这番话轻轻拨动,泛起涟漪。但她仍强自镇定。 “本公主身为王族,自当尽责,此乃本分。与兄长比较,非人臣、人妹所应为。” 好一个‘本分’。”落无双忽然轻笑一声,笑容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那在下第三问:公主可曾想过,为何这‘本分’的边界,对公主而言,似乎格外清晰,格外牢固?为何公主明明有安邦定国之才,有统帅万军之能,有深得民心之望,却只能止步于‘公主’之位,只能在父汗与兄长的阴影下,做些整饬治安、调解纠纷的‘本分’之事?而当王庭面临重大抉择,关乎国运兴衰之时,公主的声音,却总是显得……那么微弱无力?这‘本分’二字,究竟是公主心甘情愿的枷锁,还是……这草原千年传统、这男尊女卑的世道,强加给公主的一道无形却坚不可摧的屏障?” “你……!”阿古苏如遭雷击,娇躯微颤,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又迅速涨红。 这番话,太过尖锐,太过直指核心,将她内心深处最隐秘的不甘、最痛苦的矛盾、最不敢深思的困惑,赤裸裸地摊开在灯光下!从未有人,敢如此对她说话!即便是最疼爱她的外祖父格勒木尔,也只会委婉暗示,从不会如此残忍地揭开这血淋淋的现实! 愤怒、羞恼、一种被彻底看穿的恐慌,以及那被长久压抑的、对不公命运的悲愤,如同火山岩浆般在她胸中奔涌、冲撞!她手中弯刀再次抬起,刀尖微微颤抖,指向落无双,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 “落无双!你放肆!你竟敢……竟敢如此妄议我王庭传承,诋毁我漠北传统!你真以为本公主不敢杀你?!” 第一百五十五章公主出手 面对即将爆发的雷霆之怒和凛冽刀锋,落无双却异常平静。 他甚至向前微微踏了一步,目光如深邃的湖水,包容着阿古苏所有的激烈情绪。 “公主,杀了我,容易。堵住悠悠众口,也或许可以。但能斩断你心中的不甘吗?能改变漠北可能走向衰落的未来吗?能让你眼睁睁看着父汗毕生心血、看着这片草原上的万千子民,因为继承人的无能或暴虐而陷入危局时,心中无愧吗?”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却更加坚定,仿佛带着某种穿越时空的智慧与力量。 “公主,或许你觉得我的话大逆不道,惊世骇俗。但我想告诉公主一个故事,在我记忆里,有位伟人说过,女子也可撑起半边天。” 阿古苏身体一颤。这句话的杀伤力太大了。 落无双继续说道。 “也曾有一位女子,她出身并非最高贵,却凭借无双的智慧、惊人的魄力与坚韧不拔的意志,在一个人认为女子只能相夫教子的时代里,一步步走向权力的巅峰。” “她先后辅佐两代君王,平定叛乱,治理国家,改革弊政,繁荣经济,拓土开疆。最终,她冲破了一切桎梏,打破了千年惯例,登上了那至高无上的宝座,成为了千古唯一的女皇帝!她向天下证明了,女子之才,可经天纬地;女子之志,可改换乾坤;女子之力,可撑起半边苍穹!她的名字,叫武则天。” “武则天……”阿古苏喃喃重复着这个陌生的名字,手中的弯刀不自觉地又垂下几分。女皇帝?中原竟然出过女皇帝?这完全颠覆了她的认知!虽然草原与中原风俗不同,但“女子不得为君”的观念,某种程度上是相通的。 这个故事,像一道撕裂黑暗的闪电,瞬间在她被传统禁锢的思维中,劈开了一道前所未有的缝隙! 落无双观察着她的反应,知道火候已到,继续以充满感染力的语调说道:“她为帝之初,面临的非议与阻力,远超公主想象。旧臣反对,礼法不容,天下哗然。” “但她以无与伦比的智慧与铁腕,破世家垄断,提拔寒门才俊,完善科举,劝课农桑,轻徭薄赋,整顿吏治,强化军备……将一个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国力达到鼎盛!她的时代,虽有争议,但无人能否认,那是一个强大、开放、繁荣的时代!她用实际行动告诉后人,评判一个君主的标准,不应是性别,而应是才能、是德行、是功绩、是为天下苍生带来的福祉!” 他的目光灼灼,如同火炬,试图点燃阿古苏眼底那簇被压抑已久的火苗。 “公主,草原儿女,向来崇拜英雄,敬畏力量,尊重实际。长生天之下,雄鹰展翅,不分雌雄;头狼统领狼群,亦看能力,而非公母。为何到了继承汗位这等关乎整个漠北兴衰存亡的大事上,却要固守那‘传子不传女’的陈旧窠臼?”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为何不能唯才是举,唯德是崇?公主你,文能安邦,武能定国,心怀黎庶,威望素著。你比任何一位王子,都更了解漠北的疾苦,都更清楚和平的可贵,都更有能力带领漠北走向强盛与安宁!你为何不能……认真想一想,为自己,也为这片生你养你的草原,去争取那个本就应该属于最有能力者的位置?” 去做这漠北草原千古以来,第一位真正意义上的女大汗?开创一个属于阿古苏的时代,一个让漠北真正强盛、让子民安居乐业、让周边不敢轻视的全新时代!” “够了!住口!!!” 阿古苏终于再也无法承受这排山倒海般的冲击与煽动!理智告诉她,这些话是离经叛道,是祸乱之源,是足以让她万劫不复的魔鬼低语! 但情感与那被唤醒的、深藏心底的磅礴野心,却如同野火燎原,几乎要将她的理智焚烧殆尽!极度的矛盾、被戳破真实想法的羞愤。 对未知前途的恐惧、以及那无法抑制的、对落无双所描绘的宏大蓝图的悸动,交织在一起,让她彻底失控! 唯有战斗!唯有用手中的刀,用漠北儿女最直接的方式,来宣泄这几乎要炸裂胸膛的复杂情绪,来证明自己不会被他人的言语所左右。 来……亲自衡量一下,这个敢对自己说出如此惊天之语的异国男子,究竟有何等本事! “早就听闻齐王世子武功卓绝,今日便让本公主亲自领教一番!” 阿古苏一声清叱,再无保留,体内雄浑的内力轰然爆发,月白色劲装无风自动,猎猎作响。竟然是先天中期的实力。 她手腕一振,那柄弧度优美的弯刀瞬间化作一道森冷皎洁的月光,撕裂空气,带着尖锐的呼啸与惨烈的杀意,直刺落无双咽喉! 这一击,含怒而发,更是凝聚了她“漠北第一女高手”的全部精气神,快、狠、准,毫无花哨,唯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刀未至,凌厉的刀气已刺激得落无双皮肤生疼,眉心发紧! 面对这突如其来、势若雷霆的一击,落无双眼中精光爆闪,却不惊不乱。 他甚至没有拔剑,只是脚下步伐一错,身形如同鬼魅般微微一侧,那致命刀光便擦着他的脖颈掠过,冰冷的刀气斩断了几根飘起的发丝。与此同时,他右手并指如剑,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点向阿古苏持刀手腕的神门穴,指尖未至,一股凝练如针的罡气已透体而出! 阿古苏心中警铃大作,手腕一麻,刀势不由微微一滞。但她实战经验极其丰富,临变不慌,刀光一转,由刺变削,划向落无双腰腹,同时左掌悄无声息地拍出,直击落无双肋下空门,竟是刀掌合击的精妙招式! 落无双赞了一声“好!”,身形如风中飘絮,随着刀势掌风轻轻摇曳,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以毫厘之差避开。 他依旧未拔剑,只以一双肉掌应对,掌法看似平和圆融,毫无烟火气,实则暗合天地至理,或拂、或引、或按、或粘,将阿古苏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一一化解于无形。 一时间,书房内劲气纵横激荡!书案上的文书被卷得漫天飞舞,书架上的书籍哗啦啦作响。 墙上的地图猎猎抖动,那盏铜灯的火苗剧烈摇曳,将两人交错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如同皮影戏般快速变幻。 但两人对力量的控制都已臻化境,劲力含而不露,虽然打得激烈,却并未损坏房内主要结构,也未发出太过惊人的声响,显然都不愿惊动楼外的亲卫。 阿古苏越打越是心惊,也越打越是憋屈!她已将自身武功发挥到了极致,弯刀化作一片连绵不绝的光幕,掌风呼啸如塞外罡风,招招狠辣,式式夺命,将漠北武学的刚猛、迅捷、诡变展现得淋漓尽致。寻常先天高手,在她这般攻势下,早已败象纷呈。 然而,对面的落无双,却始终如同一座深不见底的幽潭,任你狂风骤雨,我自岿然不动。 他的身法飘忽莫测,仿佛能预判她每一招的后续变化;他的掌法看似柔和,却蕴含着一种至柔至韧、却又沛然莫御的力量,每每在她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轻轻一拨,便让她难受得想要吐血。 他的内力,似乎并不比自己雄浑多少,但那精纯凝练的程度,以及对罡气细致入微的掌控,简直匪夷所思! 五十招!八十招!一百招! 转眼间,两人已交手过百招!阿古苏额头见汗,呼吸渐渐粗重,内力消耗巨大。 反观落无双,依旧气息绵长,面色如常,甚至眼神越来越亮,仿佛在这场高强度的交锋中,也在不断印证、提升着什么。 久攻不下,心浮气躁,加之落无双之前那些话语带来的巨大心理冲击,让阿古苏的招式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滞。 就在她一招“大漠孤烟”力道用老,准备变招“长河落日”的瞬间。 第一百五十六章 落无双动了! 这一次,他不再只是防守与化解。他眼中神光暴涨,一直收敛的气息如同沉睡的巨龙骤然苏醒! 一股至阳至纯、却又带着生生不息韵味的磅礴罡气,轰然自他体内爆发! 他右掌竖起,掌心微凹,仿佛托着一轮无形的骄阳,迎着阿古苏变招间那稍纵即逝的空隙,平平推出。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响,没有炫目的光华。 阿古苏只觉得自己仿佛迎面撞上了一堵无形无质、却又厚重无比的气墙! 那气墙并非刚硬的阻挡,而是一种极致的“柔”与“韧”,瞬间将她后续的刀势与掌力吸纳、消融殆尽! 紧接着,一股看似平和、却蕴含着她无法理解也无法抗拒的浩瀚伟力,如同潮水般顺着刀身、透过虚空,轻柔而坚定地涌来! “嗡——!” 她虎口剧震,酥麻之感瞬间传遍整条手臂!那柄陪伴她征战多年、视若性命的弯刀,再也握持不住,脱手飞出,“夺”的一声,深深钉入了侧面的书架立柱之中,刀身犹自高频颤动,发出嗡嗡哀鸣! 而她本人,更是被这股沛然莫御的柔劲带得离地飞起,身不由己地向后跌去!她想要运功稳住身形,却发现那股涌入体内的异力柔和却顽固地扰乱了她自身内息的运转,竟让她一时提不起气! “砰!” 一声闷响,阿古苏的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坚实的墙壁上,才止住了退势。 体内气血翻腾,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喉头一甜,一股腥甜涌上,又被她强行咽下。 她靠着墙壁,大口喘息,俏脸苍白,额头上冷汗涔涔,那双总是充满自信与锐气的星眸,此刻却写满了无法置信的茫然与……震撼。 败了! 自己竟然真的败了!败得如此彻底!败在一个年龄比自己还小、来自晋国、看似文质彬彬的异国男子手中! 而且,是以这种近乎“碾压”的方式!对方甚至……未用兵器!最后那一掌,那究竟是什么武功?那罡气的性质,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那不是单纯的内力雄浑,那是一种层次上的、本质上的差距! 从小到大,她便是天之骄女,武道天赋冠绝同龄,勤学苦练,从未懈怠。 “漠北第一女高手”是荣誉,更是她深入骨髓的自信与骄傲。 她曾与军中宿将切磋,亦曾与来自西域、中原的所谓“高手”较量,从未尝过如此清晰、如此无可辩驳的败绩! 她甚至觉得,同辈之中,自己已然站在了山巅,放眼天下,亦可纵横。 然而今夜,落无双用一场干净利落的胜利,将她这份骄傲击得粉碎! 原来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原来中原武学,竟有如此精妙绝伦、直指大道的境界! 震惊、不甘、强烈的挫败感、一丝羞愤……如同冰水混合物,浇在她的心头。但在这诸多负面情绪之下,一种更加复杂、更加难以言喻的感觉,却在悄然滋生、蔓延。 那是对真正强者的……一种近乎本能的敬畏?是对那玄妙武功的……好奇与向往?还是……因为这个击败自己的人,是那个刚刚对她描绘了惊世骇俗的蓝图、仿佛能看穿她灵魂深处渴望的男子,而产生的一种奇异的、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悸动与信服? 她缓缓抬起头,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望向几步之外,已然收掌而立、气息平复如初的落无双。 灯火摇曳,映照着他清俊而平静的面容,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并无胜利者的倨傲,也无刻意收敛的怜悯,只是平静地回望着她,仿佛刚才那场足以颠覆她武道认知的比试,不过是友人间的寻常切磋。 他……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年纪轻轻,身负绝世武功,身为敌国使者,却敢孤身潜入,对自己说出那番大逆不道却又直指本心的话语……他到底想做什么?他所描绘的那个“女大汗”的未来,真的……有可能吗? 各种念头如同沸腾的开水,在她脑海中疯狂翻滚、碰撞。败绩带来的冲击,与那番话语引发的思想地震,交织在一起,让她的心绪乱到了极点。 落无双看着倚墙而立、脸色变幻不定、眼神复杂的阿古苏,知道今夜的目的,已经超额达到。 种子已经种下,并且用最直接的方式——实力的展示,为这颗种子浇灌了第一瓢水。 至于它能否顶破传统的厚土,茁壮成长,还需时间,更需要她自己去挣扎、去抉择。 他没有再逼迫,也没有再提及任何关于“女大汗”的话题。 只是弯腰,将散落在地上的几卷书册捡起,轻轻拂去灰尘,走到书架前,将它们一一放回原处,动作细致而从容。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书案旁,提起那盏铜灯,将灯芯稍稍拨亮了一些,让室内的光线更加温暖明亮。做完这一切,他才走回原处,与阿古苏隔着几步距离,平静地对视。 “公主,”他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歉意,“在下今夜唐突,言语多有冒犯,动手亦是无奈。还请公主见谅。” 阿古苏没有回答,只是紧紧抿着嘴唇,胸膛仍在微微起伏,目光复杂地锁在他身上。 落无双继续道:“武功高低,不过是匹夫之勇,小道而已。公主乃统兵大将,当知真正的力量,在于人心,在于大势,在于抉择。在下所言,或许惊世骇俗,但请公主静夜独处时,不妨抛开成见,细细思量。漠北的未来,掌握在漠北人自己手中,但更需要一位有远见、有魄力、有能力、得民心的明主来引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和谈之事,乃两国大势所趋,亦是漠北休养生息之机。望公主能以漠北苍生为念,以长远国运为计。至于其他……公主心中自有乾坤,在下言尽于此,不再赘言。” 说完,他后退一步,拱手一礼:“夜色已深,不便再扰。公主保重,在下告辞。” 话音落下,他身形一晃,已如一道轻烟般穿窗而出,瞬间融入窗外浓稠的夜色之中,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书房内,骤然安静下来。 只有铜灯静静燃烧,发出轻微的哔剥声;只有那柄钉在书架立柱上的弯刀,偶尔发出低微的颤鸣;只有阿古苏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那狂跳不止的心音。 她依旧背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目光先是茫然地望着落无双消失的窗口,然后又移到那柄颤动的弯刀上,最后,落在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上。 败了…… 女子可为大汗…… 那个叫武则天的女皇帝…… 落无双那深不可测的武功与平静的眼神…… 各种画面、声音、念头,在她脑海中疯狂交织、碰撞、爆炸! 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伴随着一丝被强行打开的、通往未知世界的、令人恐惧又隐隐兴奋的缝隙,将她彻底淹没。 这一夜,对阿古苏而言,注定无眠。 第一百五十七章杀心 这一夜似乎塔里木都不太安静。 同一时刻,阿古太府邸也来了几个人,其中一个年轻人,面容俊朗,如果落无双再此地一定认得出。 长宁侯府的世子赵文杰,这个本该在科举案中要被问斩的人,竟然此时出现在了这里? “王子殿下,别来无恙。”赵文杰彬彬有礼。 “哈哈,赵世子今夜到本王府有何要事。” “王子殿下客气了。”赵文杰面色一凝,“世子已经是过去了,在下现在是暗影楼杀心。” “杀心。”阿古太不太理解,“何为杀心。” “专门为杀一人的心。” “要杀何人?” “落——无——双。” 赵文杰咬牙切齿的说出三个字。这个人害的他家破人亡,要不是自己刚好不在侯府,自己我就和父亲一样被打入天牢。 他现在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报仇,不惜一切代价的报仇。 “阴山的事,我听说了一些。”阿古太将手中的银刀搁在餐盘旁,刀刃映着烛光,泛着冷冽的弧线。“你们没成功。” 赵文杰的脸在烛焰的摇曳下显得愈发苍白,像一张被岁月浸透的旧羊皮纸。“神无双出现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艰难挤出,“没人能预料。” “慕容博死了。” “死了。” “落无双还活着。” “活着。”赵文杰应道,喉咙深处仿佛有暗火在闷烧,声音因此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嘶哑,“但他现在在这里,塔里木。” 阿古太端起面前早已凉透的奶茶,杯沿抵在唇边,只浅浅抿了一口。浓涩的茶味与奶腥混在一起,滞留在舌尖。“所以?”他抬眼,目光如鹰隼般落在对面。 “所以机会来了。”赵文杰的身体陡然前倾,肘部压在厚重的木桌上,烛光在他深陷的眼窝里投下跳动的光影,那双眼却亮得惊人,“在三寸峰没做成的事,在这里可以做。” “怎么做?” “杀了他。” 阿古太将杯子缓缓放回桌面,发出一声轻微的“嗒”响。“他是大晋钦差,死在塔里木,”他语调平稳,却字字千钧,“大晋不会罢休。” “所以不能明着杀。”赵文杰的语速加快,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迫切,“要让他看起来……死于意外,或者死于别的什么。” “比如?” “比如二王子。” 阿古太的眼皮微微耷拉下来,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锐利光芒。他没有立即接话,只是用指腹缓缓摩挲着银刀的刀柄,那上面繁复的缠枝花纹冰冷而硌手。 赵文杰窥视着他的神色,继续往下说,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被这书房四壁之外的夜色听去:“二王子现在很紧张。公主府有左贤王这层关系,而王子你有右贤王支持,他没有支援,现在落无双又在城里。二王子本就多疑,若是我们再给他添一把火,送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证据。”赵文杰从怀中取出一封未封口的信笺,轻轻推到阿古太面前,信纸边缘有些磨损,“证明落无双正在与公主、左贤王暗中勾结,意图助公主染指汗位的证据。” 阿古太没有去碰那封信,只是扫了一眼。“他会信吗?” “他会信的。”赵文杰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某种洞悉人性的冷酷,“二王子厌恶公主,更嫉恨她在大漠各部中无心的威望。只要这证据看起来足够真,真到能刺痛他最敏感的那根神经,他就一定会信。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自己就会疯长。” “然后呢?” “然后他会动手。”赵文杰的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私下动手,派他最信任、也最见不得光的人去料理落无双。他不会声张,甚至不会承认,但他一定会做。” “如果成功了?” “落无双死,大晋必会震怒,遣使追查。”赵文杰身体后靠,烛光将他半边脸隐入黑暗,“只要查出来是二王子所为,王子以为,大汗会如何处置?勾结外臣是错,刺杀天朝使节更是不可饶恕的大罪。届时,二王子必将失宠于大汗,失势于王庭。” 阿古太依旧摩挲着刀柄,仿佛那上面有读不完的纹路。“如果失败了?” “刺杀使者,事情败露,二王子同样完了。”赵文杰道,“无论成败,他都将从这个局里出局。届时,王子的对手,便又少了一个。” 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远处隐约传来守夜人的梆子声,沉闷而规律,更衬得此间落针可闻。烛芯“噼啪”爆开一朵细小的灯花,火焰随之晃动,将两人的影子扭曲地投在墙壁和地毯上。 良久,阿古太才再次开口,问题直接而犀利:“你为何要如此执意于此?” 赵文杰笑了,那笑容在苍白的脸上绽开,却无半分暖意,只余苦涩与狰狞。“王子以为呢?” “因为落无双毁了长宁侯府,毁了你父亲?” “这难道不够吗,。”赵文杰眼中的火光骤然炽烈,“当然更因为……只要他活着,我就永远只能活在他的阴影之下。他像一座山,挡在所有像我们这样的人前面。他必须死。” “暗影楼呢?”阿古太追问,“阴山失手,对你们而言,恐怕不止是损失吧。” “阴山失败,暗影楼折了面子,也损了锐气。”赵文杰坦然承认,“总楼主需要一场干净利落的胜利来挽回声誉,重振旗鼓。杀了落无双,便是最好的宣告。” “太子呢?”阿古太的问题一个比一个更触及核心,“太子殿下对此,是何态度?” “太子?”赵文杰的笑容彻底冷了下来,如同覆上了一层寒霜,“太子自然乐见其成。落无双活着,对太子而言,是难以掌控的变数,是潜在的威胁。此事,已得太子的默许。” 阿古太微微颔首,终于放下了那柄银刀。他站起身,厚重的皮袍下摆扫过地毯,无声地踱到窗边。他推开一丝窗缝,冬夜凛冽的寒风立刻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摆,几乎熄灭。 窗外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唯有远方的匈奴王宫,零星灯火如同坠入凡间的星辰,孤寂地闪烁。 “你们在塔里木,能做到何种程度?”他背对着赵文杰,声音混在风里,有些模糊。 “能。”赵文杰的回答简洁有力,“暗影楼的影子在灵武大陆到处都有影子,在塔里木同样有。安排一两个‘恰好’目睹或听闻的证人、在合适的圈子里散布一些似有若无的消息……这些,正是我们的专长。” “需要多久布局?” “三天。”赵文杰估算着,“三天之内,足以让二王子‘偶然’得到关键证据,并让他下定决心,动手铲除心腹大患。” 阿古太缓缓关紧窗户,将寒风与夜色隔绝在外,重新走回书桌前。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笼罩了半张桌面。“如果……事情败露,追查起来……” “绝不会牵扯到王子。”赵文杰立刻接话,语气笃定,“所有行动都将由暗影楼最外围、最无法追溯的死士执行。所有物证、人证,最终指向的只会是二王子及其亲信。即便大晋使者或公主府掘地三尺,线索到了二王子府门前,也会断掉。” 阿古太坐回椅中,手指重新开始有节奏地轻叩桌面,那声音不大,却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右贤王可知此事?” “右贤王知晓我等已至塔里木,并予以方便。”赵文杰字斟句酌,“但他不知具体计划,亦无需知晓。知道得越少,对所有人都越安全。” “公主那边呢?”阿古太思路清晰,步步设问,“落无双若死,她必不会善罢甘休。她可是城里的护城将军。” “让她查。”赵文杰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她查得越用力,二王子便陷得越深。” “左贤王素来谨慎,他会如何反应?” “左贤王重利,更重局势。”赵文杰分析道,“若无确凿证据显示对他有利,或威胁到他的根本,他不会轻易为死者出头,搅入浑水。” 阿古太再次沉默了。他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仿佛要从那变幻不定的光焰中,看清未来的吉凶祸福。时间一点点流逝,壶中的奶茶彻底凉透,凝起一层薄薄的脂皮。 终于,烛火又是猛地一跳。 “好。”阿古太吐出一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一锤定音的力量。 赵文杰眼中爆发出难以抑制的神采,他几乎要站起来:“王子应允了?” “我应允。”阿古太抬起手,示意他稍安勿躁,“但,有几件事,必须说在前面。” “王子请讲。”赵文杰按捺住激动,肃容倾听。 “第一,此事从头至尾,不能留下任何一丝可能追查到我、或我帐下任何人的痕迹。若有万一,你知道后果。” “绝对不会有。暗影楼行事,首重隐秘与切断关联。” “第二,动手的具体时间、地点、方式,一旦确定,须提前告知于我。我不干涉,但需知晓。” “会提前将计划概要呈报王子。” “第三,”阿古太的目光如实质般刺向赵文杰,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若过程中出现任何未曾预料的变数,情况有失控之虞,立刻停手,蛰伏待机,不可冒险强为。” 赵文郑重点头:“明白。审时度势,亦是暗影楼的守则。” “还有,”阿古太身体前倾,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烛光在他深邃的眸中映出两点寒星,“事成之后,你们承诺于我的,需得兑现。” 赵文杰立刻离座起身,右手抚胸,向着阿古太深深一躬,姿态恭敬而郑重:“王子放心。落无双一死,暗影楼在漠北的一切资源,将全力辅佐王子登上汗位。太子殿下亦曾明言,待中原局势稍定,必要之时,定会给予王子应有的支持与回应。” 阿古太凝视着他弯下的脊背,片刻后,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去吧。” 赵文杰直起身,重新将那个宽大的兜帽拉起,阴影落下,彻底掩盖了他的面容与神情。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书房门,脚步轻捷如夜行的狸猫,拉开房门,侧身闪入外面浓稠的黑暗之中,无声无息。 门扉重新合拢,隔绝了内外。 阿古太独自坐在宽大的椅子上,许久未动。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簇摇曳的烛火,瞳孔深处映着一点跳动的金黄。书房内只剩下烛芯燃烧时细微的“嘶嘶”声,以及他自己绵长而平稳的呼吸。 又过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他伸出两根手指,捏住银刀的刀尖,将它轻轻提起,放在烛火之上缓缓转动。刀身反射着冰冷的光,偶尔划过他沉静无波的脸。 “来人。”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穿透门扉。 书房门立刻被推开,一名身着皮甲、腰佩弯刀的心腹侍卫快步走入,单膝跪地:“王子。” “去,”阿古太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刀尖,语气平淡无波,“安排两个机灵点的,盯着二王子府,有何异动,即刻来报。” “是!”侍卫领命。 “还有,”阿古太终于放下银刀,抬眼看向侍卫,“传话下去,让我们的人都安分些。最近塔里木不会太平,约束好各部,无事少出营帐,莫要惹是生非。” “明白。属下即刻去办。”侍卫再次行礼,起身快步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内重归寂静。 第一百五十八章书房密谈 今日朝会,阿古金还在为是和谈还是继续屯兵幽州而商议。 “大汗,老臣认为,和谈是最好的结果。” 左贤王站了出来,“双方和谈对两国才是最好的。” “哼,用中原的话来说就是妇人之见。” 右贤王冷哼一声上前,“大汗,想要漠北摆脱这沙漠的局限,唯一出路就是走出去,中原地大物广,资源丰富?只要我等占的幽州六郡。我漠北子孙后代何愁吃喝。” 他这话让朝中一半主战派蠢蠢欲动。开疆扩土是每个大将梦寐以求的光荣。 “我看你是莽夫所为。”左贤王同样冷哼一声。 “大汗,妄动战火,本就出师不占理,况且幽州六郡,有那齐王落军山统领的三十万幽州军屯兵再此,想要攻破幽州六郡谈何容易。” 他叹了一声,“前段时间落军山被围困三寸峰那个时候没有成事,现在落军山重回北境,我军哪里还有机会。如此持久下去,我屯兵北境的十万将士吃什么喝什么。还望大汗明鉴。” “难道,求和就能有更好的出路吗?” “难道,你们能立刻攻破北境吗?” “你……” “住口。” 两人争的脖粗眼红,阿古金喝声打断。 “两位说的都有道理,今日朝会到此吧!” 阿古金只得退朝,这样的事情这几天已经是天天发生了。 两位贤王对哼一声谁都不服谁。 “左贤王,大汗有请。”一名宦官悄悄在左贤王耳边说道,没有惊动任何人。 后宫,阿古金眉头紧凑,其实他内心现在是想和谈的,原因无他,三寸峰失去了杀落军山最好机会。 他和落军山打了几十年,自然知道落军山的本事,要是幽州那么好打下来,几十年前他就成功了。 而且这两日阿古苏在耳边也时常说同意和谈的好处之类的话。 只是他放不下那个脸。前段时间同意右贤王出兵,结果没捞到一点好处就撤兵。 他漠北大汗的名声传出去不好听。所以才招见左贤王商议一下。 “大汗?”左贤王单手拍胸,这是漠北的礼仪。 “格勒木尔。”阿古金叫道:“对于此事和谈,你有什么想法。” 左贤王一听,就知道大汗有和谈的想法,只是拉不下脸来。 “大汗,为臣昨晚收到了几样东西,我想大汗会同意和谈的。” “什么东西?”阿古金疑惑道。 左贤王拿出一份李承煜的清单,阿古金一看后面那些改变漠北的工具清单,眼前一亮。 “此事可是真的。” “大汗,当然为真,这些都是大晋皇帝母妃娘家送来的东西,自然是真的。” “哈哈。”阿古金大笑出声,“如此明日便让落无双上朝,促谈和谈之事吧!” “大汗英明。” “格勒木尔,你觉得本汗的三个儿子,将来谁来继承王位比较合适?” 阿古金解决了一件大事,放松下来,现在开始考虑继承人的事情了。 “大汗,为臣不好说,大汗自有定夺。”左贤王推脱,这种事最好还是不要太明显参与。 “哎,此时就你我二人。况且你身为左贤王,跟本汗出出主意有何不妥。” “大汗如此说,那为臣只好说说看了,还望大汗见谅。” “但说无妨。”阿古金挥手。 左贤王行了一礼,“这王位继承自古便是嫡子继承,可大王子身体抱恙,显然是不行了。” “唉,本汗也是如此想啊!”阿古金何尝不明白,“只是另外两个儿子,你也看到了,这漠北的未来,让本汗忧心啊!” “大汗。”左贤王上前,像是下了某种决定。 阿古金一愣,他知道左贤王应该有什么重要话说。 “大汗,竟然两位王子无法承担起漠北未来,何不改变一下。大汗难道忘了,你还有一位公主。” “阿古苏。”阿古金被惊讶住了,“左贤王,你可知苏苏是位女子。女子如何继承王位。” “大汗,”左贤王继续说道,“试问大汗,漠北的未来除了公主,还能有未来吗?而且公主在漠北的民心,和公主的威望,难道还不够吗?” “这!”阿古金再房间来回踱步,他何尝不知阿古苏的能力和民心所望。 “大汗,自古虽然无女子继承王位的先例,难道就不能开创一个先例。” 左贤王见阿古金犹豫不决,继续加大活力。 “况且以公主的威望,就算坐上王位,难道漠北还有人不服,就算不服也是少数。为臣相信,以公主的手段和为臣得扶持,定能让漠北安稳下来。” 他这话自然指向两位王子,一旦公主继位,两个王子肯定会有发难,到时候兄妹相残在所难免。 阿古金考虑的自然也有此原因,但最多的还是传统观念约束着他。 一旦他开了这个先例,史书上会怎么写他,后辈之人如何评价他,他是一个很在乎脸面的大汗。 可另一方面,自己两个儿子确实不怎么样,漠北交到他们手上,肯定是到处征战,到时候漠北的未来更加不知道在哪里,后世又该如何评价他。 他是左右为难,步伐更加混乱。 “大汗,公主继承王位,如果能得到大晋认同了。” 左贤王抛出最后一个底牌? “此话怎讲?” “大汗,为臣如果说服大晋同意阿古苏的王位合法性和支持性,那么公主是否可以继承王位?” 阿古金思索了起来,如果能得到大晋支持,自然是大大加大阿古苏统治漠北的稳定性。 这就像在联合国当年同意华夏国的合法性一样。 “格勒木尔你可有把握。” “大汗,为臣有十足把握,难道大汗忘了,大晋使者落无双在塔里木,他可不只是使者身份,他还是齐王世子,为臣还听说。他还是大晋皇帝的妹夫。明年三月他还要和大晋皇帝的妹妹成婚。” 左贤王说这些阿古金还不明白就没办法了。 是啊,落无双的什身份,说服一下大晋皇帝,承认阿古苏的身份合法性,那还不简单吗? “好?”阿古金像是下了某种决定,“格勒木尔,只要你能说服大晋,本汗就来开一个先例。” 阿古金也是在赌,后世到底是骂他还是歌颂他。 “为臣定当竭尽全力。” 书房密谈,像是某个开创先河的决定。 第一百五十九章促成和谈 只是在两人书房密谈完后,门外廊柱的阴影里,一道身影悄然后退,随即如烟般消散,没有惊动任何守卫。 与此同时,二王子阿古宏的府邸内,一名心腹宦官脚步匆匆,几乎是小跑着穿过庭院,径直闯入内堂。他顾不得行礼,径直凑到正自斟自饮的阿古宏耳边,压低声音急速禀报起来。 “你说的可是真的?”阿古宏握着铜杯的手一顿,酒液微晃。 “奴才听得真真切切,绝无半字虚言。”宦官气息未平,语气却极为肯定。 “你先回去,继续留意。”阿古宏挥挥手,面色已阴沉下来,“此事本王知道了。” 宦官躬身退下。房间里只剩下阿古宏,以及一位早已在座的客人——一位约莫三十出头、商贾打扮的男子。此人落无双也曾见过,正是游走各国的商人,韩立。 “二王子可是有何烦忧?”韩立放下手中的茶盏,神色从容,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看来韩先生先前所言不虚,”阿古宏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沉声道,“父汗他……确实有倾向和谈之意。”他瞥了韩立一眼,并未将宦官后来密报的、关于后面听到的事情他没有说出。眼前之人虽与自己有利益往来,但终究是外人。 “在下也是多方听闻,方才敢向王子提及。”韩立微微一笑,继续说道,“二王子当知,韩某与齐魏国两国以及漠北王庭朝之人人皆有生意往来,听到些风声实属寻常。只是韩某觉得王子性情豪迈直率,甚对脾胃,这才冒昧直言。” 阿古宏以勇武著称,麾下掌有三万精锐骑兵,行事向来粗犷,喜恶分明,在外人眼中多是嚣张跋扈的形象。 “本王还要多谢韩先生告知。”阿古宏盯着他,话锋一转,“只是先生将此等要事告知于我,想必也有所求吧?” “哈哈,二王子果然快人快语。”韩立笑着起身,走到堂中,一派谈生意的口吻,“韩某在齐、魏两国尚有些许薄面,若他日二王子能继承大汗之位,韩某所求倒也简单。” 他伸出三根手指,不紧不慢地说道:“其一,望二王子准许韩某及其商队自由出入塔里木城,不受寻常关卡限制。” “其二,韩某日后与漠北诸部的生意往来,望王子行个方便,所抽利税,在现有基础上再减两成。” “其三,”他略作停顿,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韩某听闻,大汗手中藏有一张古图,乃是当年越国流传下来的一张黄皮地图。韩某对这等古物颇有兴趣,若能一观,或愿高价求购。” 他拱手道:“韩某是生意人,所言所图无非生意。不知这三条,二王子可否考虑?” 阿古宏并未因对方看似僭越的要求而恼怒,他只是眯起眼,重新打量了一番坐回椅中的韩立。 “条件本王听了,”阿古宏声音粗浑,“却不知韩先生能带给本王什么?” “韩某别无所长,唯有这些年来攒下些黄白之物,多到有时自己也觉累赘。”韩立语气轻松,随即伸出一只手,“二百万两白银。就当是韩某资助王子,添作军资粮饷。” “二百万两……”阿古宏咧开嘴,露出意味不明的笑,“韩先生果然是豪富之人。好,你提的事,本王可以答应。只是那地图,本王未曾听闻,需得容我日后寻访。” “这是自然。”韩立顺势接道,“为表诚意,也助王子早日成事,韩某可先奉上五十万两白银作为前期支用。待王子找到地图之日,剩余一百五十万两当即奉上,绝无拖欠。” 阿古宏身体前倾,目光锐利如刀:“韩先生似乎笃定本王一定能成事?为何不去我三弟府上,谈这笔买卖?” 韩立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正色道:“韩某以为,漠北未来需要的,是一位真正勇武果决的雄主。论胆识,论实力,论军中威望,诸王子中无人能出二王子其右。此其一。” 他稍顿,语气转淡,却更显实在:“其二,中原有句老话,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三王子有右贤王鼎力支持,根基已固,韩某此时凑上前去,未必能入其眼,更难得其重。而二王子处,韩某愿做那送炭之人。” “韩先生倒是坦率。” “那也要看是对谁。”韩立含笑回应。 两人不再多言,起身击掌为誓,约定就此达成。韩立告辞时,果真从怀中取出一叠厚实的银票,正是五十万两之数,亲手置于案上。 这一日的塔里木城,暗流在平静的表象下愈发汹涌。傍晚时分,两匹骏马自阿古宏府邸侧门疾驰而出,奔向城外茫茫暮色,马蹄声急促,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 次日,漠北王庭举行朝会。大晋钦差落无双受邀列席。朝堂之上,大汗阿古金端坐主位,其下三位王子与苏苏公主皆在,左右贤王分列两旁,气氛庄重而微妙的紧绷。 “外史今日本汗邀请来,是因为和谈之事本汗有了决断。”阿古金对着落无双说道。 落无双起身,依照大晋礼节,拱手致意:“请大汗示下。” 阿古金目光深沉,缓缓开口,每个字都重若千钧:“本汗决定——同意与大晋和谈!” “哗——!” 此言一出,帐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喧哗!那些原本就反对和谈的部族首领、将领,尤其是右贤王巴尔虎一系的势力,脸上纷纷露出惊愕、不甘与愤怒之色。 右贤王巴尔虎猛地从座位上站起,他身材魁梧,声如洪钟:“大汗!臣不解!为何突然就要和谈?!”他向前一步,语气激烈,“大汗可知,我十万漠北儿郎此刻正陈兵幽州边境,枕戈待旦,只等大汗一声令下,便能踏破幽州六郡,为我漠北开疆拓土!此刻若谈和,边境十万将士的士气如何维系?数月来的筹备岂非前功尽弃?!” 他的话语极具煽动性,立刻引起了不少主战派将领的附和,帐内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阿古金浑浊却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巴尔虎,原本略显佝偻的身躯陡然挺直,一股久居上位、执掌生杀大权的磅礴气势轰然扩散开来,压得帐内喧哗声为之一滞! “巴尔虎!”阿古金的声音并不算太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是在质疑本汗的决定吗?” 右贤王巴尔虎面色一僵,感受到那沉甸甸的压力,气势不由得弱了三分,他咬了咬牙,躬身道:“臣……不敢!臣只是为漠北长远计,一时情急,还请大汗恕罪!”他虽不甘,却也不敢公然顶撞大汗。 阿古金冷哼一声,缓缓收敛气势,目光扫过那些躁动不安的主战派,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更显沉凝:“本汗知道尔等的意思。你们觉得,幽州是块肥肉,唾手可得。”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可幽州若真那么容易打下来,也不会拖到今日!别忘了,幽州边军有三十万之众,皆是百战精锐!他们身后,还有整个大晋国源源不断的兵源与补给!尔等以为,仅凭我漠北之力,真的能一口吞下幽州六郡吗?就算侥幸得手,要付出多少儿郎的性命?要消耗多少部族的元气?届时,别的国家,会不会趁我漠北虚弱之时,扑上来撕咬?!” 一连串的反问,如同冷水浇头,让许多被战功和劫掠欲望冲昏头脑的人逐渐冷静下来。帐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落无双静静看着这一切,心中对这位年老的大汗又多了几分评估。阿古金并非一味主和,而是看得更远,更清楚战争的代价与风险。 阿古金见众人沉默,继续说道:“大晋皇帝遣使而来,愿意划定边界,开放互市,约束边民。这是给我们一个体面收场、并且获取实利的机会。用刀剑去抢,抢来的是一时的财富和永久的仇恨。用交易去换,换来的是长久的安宁和持续的收益。本汗老了,不想看到漠北的儿郎为了虚无缥缈的野心白白流血,也不想给子孙留下一个四面树敌、民生凋敝的烂摊子!” 他的话语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不容动摇的决心:“和谈之事,就此定下!具体条款,由左贤王格勒木尔、苏苏公主,会同大晋使者,仔细商议拟定,再报本汗核准。各部需约束属下,不得再滋生事端,违令者,严惩不贷!” 大汗的意志已决,金口玉言,再无人敢公开反对。 右贤王巴尔虎脸色铁青,垂首不语,眼中却闪过阴鸷的光芒。 三王子阿古太低眉顺目,仿佛全盘接受。二王子阿古宏则眉头紧锁,握着拳头,显然内心极不平静,却也没敢再出声。 阿古苏公主起身,向父汗行礼:“儿臣领命,必当尽心竭力,与左贤王、落使者妥善商议。” 落无双亦再次拱手:“外臣必竭诚合作,不负大汗期望。” 第一百六十章二王子的异动 朝会结束后,金帐内的人群鱼贯而出,气氛各异。 落无双与惠明法师、陆七随着人流离开。 他能感受到背后数道目光的注视—— 有来自右贤王巴尔虎毫不掩饰的敌意,有三王子阿古太看似平静实则深沉的打量,也有二王子阿古宏那混杂着愤怒与不甘的灼热视线。 阿古苏公主在与左贤王低声交谈几句后,也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随即在亲卫簇拥下快步离开。 “世子,王庭的水比我们想的更深。”陆七在落无双身侧低语。 “无妨。”落无双神色如常,“水浑才好摸鱼。大汗既已定调,明面上的路算是铺平了。接下来,就看暗处的人如何出招了。” 他们刚回到驿馆不久,驿馆管事便送来一封没有落款的信函,说是有人匿名投递。 落无双展开信笺,上面只有寥寥数语:“二王子将动,意在使者,三日内。”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写成。 “看来,有人坐不住了。”落无双将信纸递给惠明法师。 惠明法师看罢,低诵佛号:“树欲静而风不止。世子,需早作防备。” “自然。”落无双点点头,“陆七,从今夜起,加强警戒,尤其是饮食水源。另外,暗中留意二王子府及城内几处可疑地点的动静。” “是!” 二王子府邸。 阿古宏怒气冲冲地回到府中,一脚踹翻了厅中的矮几,杯盘狼藉。“和谈!和谈!父汗是老糊涂了吗!”他对着心腹将领怒吼,“十万大军陈兵边境,现在说撤就撤?那些晋人给灌了什么迷魂汤!” “殿下息怒。”一名幕僚劝道,“大汗既有决断,此时公然反对绝非明智之举。依属下看,此事关键,或许还在那位大晋使者身上。” “落无双?”阿古宏眼中凶光一闪,“本王早就看他不顺眼!一个毛头小子,也配在我漠北指手画脚!” 就在这时,一名侍卫呈上一封密封的信函:“殿下,方才有人从府外射入此信,箭上绑着的。” 阿古宏接过,拆开一看,脸色骤变。信上内容触目惊心,不仅详细描述了昨夜落无双潜入公主府与阿古苏密谈,更附有一份“截获”的“密信”抄本。那“密信”以颇为逼真的口吻,似是落无双写给大晋朝廷的密报,其中提到“阿古苏公主才堪大任,远胜其兄”,“左贤王亦有拥护之意”,“若扶其上位,则幽州北境可保数十载安宁”云云,末尾还有一句“二王子阿古宏暴戾无谋,若其继位,必重启战端,于两国皆不利,当早除之”。 “混账!!!”阿古宏勃然大怒,将信纸狠狠摔在地上,“落无双!阿古苏!你们竟敢如此算计本王!还想除了本王?!” 幕僚捡起信纸仔细看了看,眉头紧锁:“殿下,此信来历不明,内容又如此……耸人听闻,恐有蹊跷。” “蹊跷?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阿古宏指着地上的信,“落无双和苏苏关系和睦是事实吧?左贤王态度暧昧是事实吧?父汗突然转向和谈,是不是也跟这个有关?他们就是想联手除掉本王,好让那个丫头片子,或者老三上位!” “即便如此,殿下也需冷静。”幕僚劝道,“刺杀大晋使者,非同小可。万一……” “没有万一!”阿古宏打断他,眼中布满血丝,“是他们先对本王起了杀心!难道本王要坐以待毙不成?!落无双必须死!只要他死了,和谈就完了,父汗说不定会改变主意!” 他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兽:“去,把我们暗地里养的那批‘沙狼’调回来!要最精锐的,擅长刺杀和用毒的!本王要在三日内,听到落无双毙命的消息!记住,做得干净点,要像……像遭遇沙匪劫杀,或者突发恶疾!” “殿下,三思啊!”幕僚还想再劝。 “不必多言!”阿古宏决然挥手,“照本王说的去做!再敢多嘴,军法处置!” 幕僚噤若寒蝉,只得躬身领命。 几乎在同一时间,三王子阿古太也收到了“线报”,得知二哥府中秘密调动了一批精锐死士,方向直指驿馆区域。他端坐书房,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二哥果然上钩了。”他低声自语,“‘杀心’那边动作不慢。” 心腹低声问:“殿下,我们是否需要……” “不必。”阿古太摇头,“我们什么都不要做,只需静观其变。让二哥的人去动手。无论成败,对我们都有利。吩咐下去,让我们的人最近都离驿馆远一点,避嫌。” “是。” 左贤王府。 格勒木尔也很快得到了二王子异动的消息。他面色凝重,立刻派人秘密前往驿馆示警,同时加强了公主府的防卫。 “阿古宏这个蠢货!”格勒木尔怒道,“被人当枪使还不自知!落无双若死在塔里木,不仅和谈破裂,大晋震怒,苏苏也会被卷入漩涡!” 他沉思片刻,对心腹道:“你亲自带一队绝对可靠的人,换上便装,在驿馆外围暗中布防。若真有宵小企图对落使者不利,务必阻拦,但不能暴露身份。要做得像是……恰逢其会的江湖义士,或者看不惯有人破坏和谈的漠北义民,明白吗?” “属下明白!” 驿馆。 落无双接到了来自左贤王府的警示,与匿名信内容相互印证。 “二王子……果然是最沉不住气的一个。”落无双沉吟道,“只是,这匿名信来得蹊跷,像是生怕他不知道一般。背后推手,呼之欲出。” “世子是指三王子?”陆七问。 “或是暗影楼,或二者皆有。”落无双道,“他们想借二王子之手除掉我,同时扳倒二王子,一石二鸟。” 惠明法师道:“世子,既然已知危险,是否暂避锋芒?或请王庭加强护卫?” 落无双摇摇头:“避得了一时,避不了一世。他们既已出手,我若退缩,反而显得心虚,也会让支持我们的人失望。况且,我若遇袭,只要不死,便是对方破坏和谈的铁证,于我们并非全无益处。” 他目光沉静,透着一股冷静的锋芒:“传令下去,明日起,我将按计划与左贤王、苏苏公主商议和谈细则,每日往返驿馆与王庭之间。路线……就选最繁华热闹的‘商贾大街’。” 第一百六十一章刺杀 “商贾大街”白天落无双和苏苏公主商议和谈细节,夜晚才回驿。 落无双、惠明法师、陆七三人并立而行,马蹄踏在青石路面上,发出规律的“嘚嘚”声。 他们似乎刚刚结束与苏苏公主的又一轮冗长商议,神情略带疲惫,一边缓行,一边低声交谈着无关紧要的琐事,仿佛完全沉浸在方才的议题之中,对周遭的夜色毫无防备。 然而,三人看似松弛的姿态下,气息却沉凝内敛,眼角的余光始终留意着街道两侧屋顶的阴影、岔路口的暗角。 尤其是惠明法师,这位一年前还只是先天初期、如今却已悄然踏入后期的佛门高僧,其精神感知如同无形的涟漪,以他为中心静静扩散开来,任何一丝异常的杀机波动都难逃其“心眼”。 夜风微凉,卷起街角的沙尘。 就在他们行至大街中段、一处前后店铺都已关门、相对僻静的转角时—— “咻咻咻——!” 尖锐的破空声骤然撕裂夜的宁静!十数道乌光自两侧屋顶、巷口阴影处激射而出,速度快如闪电,角度刁钻狠辣,覆盖了三人及坐骑的所有要害!箭簇在微弱星光下泛着幽蓝光泽,显然是淬了剧毒! “世子小心!” 惠明法师最先察觉,一声低喝宛如暮鼓晨钟,瞬间驱散了那丝刻意营造的松懈假象。 他宽大的僧袍无风自动,一层淡金色、近乎无形的气罩瞬间扩张,将落无双和陆七也笼罩在内。 “叮叮当当——!” 几乎在惠明开口的同时,落无双与陆七也已出手。落无双甚至未拔剑,只是左手衣袖如流云般拂过,一股柔韧却沛然的罡气卷出,将射向他和坐骑的数支毒箭尽数震飞、绞碎。 陆七则身形微侧,手中那柄看似普通的短刃在身前划出一片密不透风的寒光,精准地将袭来的箭矢格挡磕飞。 箭雨骤停,三人毫发无伤,连胯下骏马都因主人及时输入内力安抚而只是略受惊吓,未曾失控。 “嗖!嗖!嗖!” 黑影如鬼魅般从四面八方闪现,瞬间将三人围在街心。一共十四人,皆是一身紧身夜行衣,黑巾蒙面,只露出冰冷肃杀的眼睛。 他们手中兵器各异,刀、剑、钩、刺,在夜色中泛着寒光,气息凝练凶悍,竟全都是先天境界的高手!虽然大多在先天初期徘徊,少数两三人达到中期,但如此数量,且行动间默契十足,显然训练有素,绝非寻常乌合之众。 阿古宏麾下纵然有些高手,但一次性拿出十四名先天死士也绝无可能。 这些,正是他通过韩立的关系,用重金在江湖上搜罗来的亡命之徒。 这些人只认钱,不认人,不问缘由,不论是非,是真正的杀戮机器。 没有警告,没有喝问,甚至没有一句“留下命来”之类的场面话。 “杀!” 领头那名气息最为浑厚、已达先天中期的黑衣人,只从喉间挤出一个冰冷短促的音节。 话音未落,十四道身影已如离弦之箭,同时暴起!刀光剑影瞬间交织成一片死亡的罗网,凌厉的杀气弥漫开来,将街道中央的温度都仿佛降低了数度。 他们配合极为默契,有人主攻上三路,有人专取下盘,有人负责牵制干扰,更有人手持淬毒暗器,伺机而动,务求一击必杀,绝不给目标任何喘息之机。 “阿弥陀佛。”惠明法师低诵佛号,面对如此凶险围攻,面色依旧平和。 他手中那根看似普通的九环锡杖猛地一顿地,“铛”的一声闷响,肉眼可见的金色波纹以杖尖为中心荡漾开来! 冲在最前面的三名黑衣人只觉一股浑厚无匹、中正平和的巨力迎面撞来,气血翻腾,攻势不由得一滞。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落无双动了。 “锵——!” 长剑出鞘,龙吟乍响!一抹清亮如秋水般的剑光在夜色中陡然绽放,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却快得超出了常人的视觉捕捉!剑光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却又精准无比地切入敌人攻势的缝隙。 “噗!” 一名从侧翼扑来、手持淬毒分水刺的黑衣人只觉得咽喉一凉,眼前最后的景象是同伴惊骇的眼神,随即意识便陷入无边黑暗,软软倒地。 陆七也如鬼魅般融入战团。他的身法诡异飘忽,短刃专走偏锋,招式阴狠毒辣,与惠明法师的堂皇正大、落无双的飘逸凌厉截然不同,却同样致命。 他如同暗夜中的毒蛇,每一次闪现,必有一名黑衣人溅血受伤,虽不致命,却极大地扰乱了对方的阵型。 十四名先天杀手虽众,且配合娴熟,但他们面对的三人,无一不是高手中的高手。 落无双的剑法已臻化境,对升龙决的运用更是随心所欲,往往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剑,便蕴藏着至柔至刚的沛然力道,让对手难以招架。 惠明法师佛门功法深厚,防御滴水不漏,反击时更是势大力沉。陆七则擅长游斗刺杀,神出鬼没。 战斗从一开始就呈现出不对等的态势。惨叫声、兵器碰撞声、罡气爆裂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激烈回荡。不断有黑衣人倒下,或被一剑封喉,或被杖风震碎心脉,或被短刃切断手脚筋。 短短数十息间,已有七八名黑衣人横尸当场,另有两人重伤倒地,失去战力。 剩下的六人,包括那名先天中期的头目,身上也大多带伤,眼中终于露出了惊惧之色。 他们没想到目标如此扎手,更没想到对方似乎早有准备,应对得如此从容。 “撤!”那头目见事不可为,嘶声下令,同时虚晃一招,转身就欲与另一名实力较强的同伴向黑暗处遁去。 “想走?”落无双眼神一冷,长剑一振,一道凝练如丝的剑气后发先至,直取那头目后心。 那头目骇然回身格挡,“铛”的一声巨响,手中长刀竟被剑气震出一道裂痕,他本人更是口喷鲜血,踉跄后退,虽未死,却也伤了脏腑,遁速大减。 就在落无双准备留下这二人,惠明法师与陆七也欲截杀其余逃窜者时—— “嗒嗒嗒嗒——!” 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如同闷雷般从长街两端同时传来!火光迅速照亮了街道,只见两队约百人的精锐骑兵风驰电掣般冲至,瞬间将这片街区彻底包围。 骑兵们手持火把与长矛,甲胄鲜明,正是王庭精锐的“金狼卫”。为首一骑,白马银甲,英姿飒爽,正是阿古苏公主! 她面罩寒霜,目光锐利地扫过战场,在落无双三人身上略微停留,确认无碍后,便冷冷地投向那些残余的黑衣杀手。 “大胆狂徒!竟敢在塔里木城内行刺大晋使者!金狼卫,拿下!”阿古苏一声令下,声音清越,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喏!”金狼卫齐声应诺,声震夜空。他们训练有素,立刻分出两队,一队持盾护卫在落无双三人周围,另一队则如狼似虎般扑向那些黑衣人。 面对装备精良、结阵而战的正规军,尤其是人数处于绝对劣势、且已受伤胆寒的情况下,剩余的黑衣杀手更是兵败如山倒。 那名头目和另一人见势不妙,拼命击退两名拦截的士兵,强行施展轻功,冒着被弓箭射杀的风险,狼狈不堪地翻越街边矮墙,消失在复杂的民居巷道之中。 另外两名受伤稍轻、试图抵抗的黑衣人,则被金狼卫用特制的套索和渔网阵轻易擒获,卸掉下巴,防止其咬毒自尽。 战斗迅速平息。街道上一片狼藉,尸体横陈,血迹斑斑。火把的光芒跳动,映照着阿古苏公主冷峻的面容和落无双平静的眼神。 “落使者受惊了。”阿古苏策马来到落无双面前,语气公式化,但眼神深处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本宫接到密报,称今夜可能有人对使者不利,故率卫队前来巡查,所幸来得还算及时。” 落无双收剑归鞘,拱手道:“多谢公主殿下及时援手。若非公主麾下精锐赶到,这些亡命之徒恐怕还要纠缠一番。”他话语中透着恰到好处的感激,仿佛真的只是巧合。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心照不宣。 今夜之局,本就是他们事先商议好的一出“引蛇出洞”与“黄雀在后”。 落无双故意示弱晚归,给潜在的敌人创造机会;阿古苏则率兵在附近隐蔽,一旦刺杀发生,便以“巡查偶遇”的名义介入,既能救人,又能擒获刺客,将事情闹大,坐实某些人破坏和谈的罪名。让人狗急跳墙。 阿古苏点点头,转向麾下将领:“将现场清理干净,死者查明身份,伤者押入大牢,严加看管,仔细审问!务必要揪出幕后主使!” “是!”将领领命。 她又对落无双道:“落使者今夜受袭,驿馆恐不安全。不如随本宫前往公主府暂歇,待明日再作计较?” 落无双略一沉吟,道:“多谢公主美意。不过此事发生在王城,想必很快便会传开。在下若此时移居公主府,恐惹更多非议。驿馆虽简,但经此一事,想必无人敢再轻易造次。在下还是回驿馆为宜。” 阿古苏明白他的顾虑,也不强求:“既然如此,本宫派一队金狼卫护送使者回驿馆,并加强驿馆外围防卫。” “有劳公主。” 很快,现场在金狼卫的高效处理下初步清理完毕。落无双三人在一队精锐骑兵的护卫下,向着驿馆方向行去。 阿古苏则驻马原地,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又扫了一眼被押走的俘虏和地上的尸体,眼神幽深。 第一百六十二章 阿古宏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脚步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烛光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短短,仿佛是他此刻心情的写照。 “韩先生倒是自信从容啊!”他忍不住再次望向坐在茶桌旁的韩立,语气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韩立放下茶杯,嘴角微扬:“二王子过虑了。在下在大陆混迹多年,走南闯北。这些好手的底细清楚得很。他们要么是欠下血债无处可去的亡命徒,要么是追求极致武学的痴人。金银财宝加上武功秘籍,足以让他们守口如瓶。” “万一失手呢?”阿古宏停下脚步,“落无双身边不乏高手保护。” “失手便是一死,死人是不会说话的。”韩立淡淡说道。 阿古宏走到窗前,望向外面漆黑的夜色。府邸内灯火通明,巡夜侍卫的脚步声整齐划一。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王宫的方向,心头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情绪。 此次与中原王朝的和亲,本是巩固边疆、促进贸易的大好机会,父亲竟毫不犹豫地将这重任交给了阿古苏。若和亲成功,阿古苏在朝中的声望将再次提升。 而他阿古宏,这些年来苦心经营,结交各方势力,培养亲信,难道只能眼睁睁看着汗位落入他人之手? “二王子不必多想,天亮前必有消息。”韩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先生说得对,多想无益。”阿古宏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坐到韩立对面,“来,陪我下一局棋。” 两人对弈至深夜,阿古宏心思不宁,连输三局。 就在他准备收起棋盘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二王子!有情况!”侍卫长在门外低声禀报。 阿古宏心头一紧,与韩立对视一眼:“进来。” 门被推开,一名黑衣劲装男子踉跄而入,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仍在渗血。男子脸色惨白,呼吸急促,显然是强撑着赶来报信。 “怎么回事?”阿古宏猛地站起,心中不祥预感如潮水般涌来。 “二王子...任务...失败了。”黑衣男子单膝跪地,声音嘶哑,“落无双他们似乎早有准备,我们突袭没有成功。十四个人,只...只有我一人拼死突围...” “什么?!”阿古宏如遭雷击,后退两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韩立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可有人被生擒?” “不...不知。”黑衣男子喘息道,“但我们的人...都用了死士常用的毒药...一旦被擒,半炷香内必死...只有我...我肩膀受伤......” 阿古宏脑中一片混乱。刺杀失败已经是大祸,若有人被生擒,哪怕只是片刻,都可能泄露机密。 大汗的手段他是知道的,草原上最严酷的审讯官都在他麾下,鲜少有人能在他们手中守住秘密。 “你先下去疗伤。”二王子对黑衣男子使了个眼色,侍卫长立即明白。 在黑衣人转身之际,那侍卫长一刀从后面插入黑衣人后背,黑衣人还没反应过来当场毙命。 “二王子,此事看来,我们得提前动手了。”韩立想了一会说道。 “此话怎讲?” “二王子,刺杀失败,大汗肯定会彻查,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他分析的说道。 “要是我们被杀成功还好,成功了大汗肯定考虑的是如何给大晋交代,现在没成功大汗肯定要找出是谁干的。二王子我们就危险了。” “混账。”阿古宏一掌拍在桌子上。 “本王的人手不够,而且准备的还不够充分。再者阿古太哪里肯定也会出手。” “二王子不必担心。”韩立说道:“在下已经为二王子准备了二十名先天高手,其中还有两名先天后期。以备不时之需。” “此话当真。”二王子两眼冒光。 “自然,他们会帮助二王子控制大汗。只要大汗发下诏令让二王子继位,事情就算成功了,就算三王子反应过来也无济于事。” “哈哈,好,若此事可成韩先生为头功。”二王子觉得大事可成。开始畅享继位大汗得美梦了。 深夜阿古太府邸,一名身手矫健的黑衣人走了进来。 “三王子,二王子的人动手了。” “知道了。退下吧!”阿古太表情镇定,这一切似乎都朝着他们计划在执行。 “三王子,接下来就看二王子怎么出手了。”赵文杰预筹帷幄的说着。 “暗影楼果然不愧为暗影楼,赵世子说的不错。我那二哥快要行动了。” 阿古太已经可以想象自己坐上那大汗的位置了。 而同一时间左贤王格勒木尔的府邸。 落无双在驿馆换了一身夜行衣,悄悄的进入了府邸。 “公主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行事。”落无双说道。 “父汗会不会有事?”阿古苏担心道。 “公主放心,阿古宏和阿古太要的是活着的大汗,只有活着的大汗说的话才有效果。我们只需要在他们露出獠牙的时候出现就可以了。” “你们中原人都是这么会算计的吗?”阿古苏脸色不太好看。 “公主说笑了。这不是为了公主你的事业吗?”落无双有些尴尬。 “苏苏,接下来就看他们怎么出招。而且你父汗哪里我已经安排妥当。”格勒木尔在一旁说道。 “外公如此说,我就放心了。” 她有些担忧道:“二哥三哥他们真的会这样做?” “在哪绝对的权利面前肯定会,而且在下故意散播公主有望继承王位,加上公主你的民心,他们肯定会狗急跳墙。” “可我从来就没想争这个位置。” “现在不是公主你争不争的问题,现在是你不争漠北没有未来。”落无双分析道。 “世子说的是。”左贤王格勒木尔也在一旁说道:“两位王子如果继承王位,漠北早晚再次分裂,到时候会被逐个击破。苏苏你虽然是女子,但也是大汗的女儿。而且你在漠北的民心,外公相信你会做好这个大汗的。” “大汗吗?”阿古苏不难想象后面会怎样,漠北自古以来的第一位女大汗吗? 她心思复杂起来,不知道答应落无双争一下这个位置是对是错。 可自己似乎也不甘心做一个平凡的女子?她也想和父汗年轻一样威震八方。 第一百六十三章兄弟谈话 落无双呗刺杀的消息很快传开,作为使者,当天早朝落无双就带着怒气上来。 “大汗,外臣昨日和公主商议完和谈之事,在回去的路上在贵国遭遇刺杀。要不是公主带着护卫队前来,外臣不敢想象后果。” 阿古金高坐于宝座之上,眼中杀气逼人。 “使者昨日遇刺一事,本汗以了解,使者放心,本汗自会给使者一个交代,希望此次事件不要破坏到大晋和我漠北的和谈。” “外臣相信这不是漠北人民的意思,漠北和大晋的和谈自然继续。” 落无双话锋一转,“不过此等刺杀外臣能躲过一次,就怕两次三次就很难说了。” 他的意思很明显,要不快点解决刺杀事情,后面要是自己出什么事,这和谈恐怕就很难进行。 “使者放心,最多三日,本汗会给使者一个交代。” 他扫过众臣子,想从他们脸上看出什么,最后目光落在阿古苏身上道:“苏苏,此事交给你去办,三日内本汗要知道谁在搞鬼。本汗决不轻饶。” “父汗放心,定当竭尽全力。”阿古苏领命。 一场简单的朝会很快散去,只是阿古宏那眼中杀气怎么也遮挡不住。 “二哥,留步。”阿古太拦住了离开的阿古宏。 “三弟有何事?”阿古宏问道。 阿古太微微一笑,“二哥如果有时间不如到府上一聚。” “三弟这是什么意思?” “自然是关于和谈的事情了?”阿古太意味深长的说着,说完还弄了一个请的手势。 阿古宏没有多说,率先走在前面。 三王子府邸,两人在临水的亭中坐下,侍从摆上四碟小菜一壶酒,便悄声退下。 “二哥请。”阿古太亲自斟酒。 酒过三巡,阿古太面上已现醉意。他靠在栏杆上,望着池中游鱼,忽然开口:“二哥,若父汗真促成了和谈,你我该如何是好?” 阿古宏举杯的手微微一顿。 “十万大军已至边境,粮草辎重耗费无数。若此时和谈,大军空手而归,漠北颜面何存?”阿古太转过头,眼中清明一闪而过,“父汗老了,早已失了当年的血性。” “三弟慎言。”阿古宏沉声道。 “这里只有你我兄弟二人,何必说那些场面话。”阿古太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二哥,弟弟问你一事,昨夜刺杀落无双,可与你有关?” 亭中骤然寂静。池中鲤鱼跃出水面,又“扑通”一声落回,溅起的水花在月光下如碎银般闪烁。 阿古宏缓缓放下酒杯,盯着阿古太:“三弟此话,是何意思?” “随口一问罢了。”阿古太笑着靠回椅背,“这等破坏和谈的事,我想二哥也不会做。毕竟若真查出来,那可是死罪。” 他顿了顿,又轻声道:“不过……若真成了,弟弟倒是佩服。只可惜,阿古苏去得太快。” 阿古宏不答,只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是漠北最烈的烧刀子,从喉头一路烧到胃里,却压不住心头那股躁动。 “二哥,这大汗的位置,本该是你的。”阿古太忽然转了话题,语气诚恳,“长幼有序,大哥身体不适,理应由二哥继承大统。弟弟我……从来都是支持二哥的。” 阿古宏嗤笑一声:“三弟说笑了。你对汗位没兴趣?那这些年与我争的是什么?” “那是父汗的意思!”阿古太猛地坐直身体,脸上醉意忽然浓了三分,“父汗说朝中需要制衡,不能让你一人独大,硬是推我出来与二哥相争。可弟弟我心里,从未想过要与二哥争什么!” 他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到阿古宏身边,手搭上他的肩:“还记得小时候吗?我体弱,常被其他部落的孩子欺负,每次都是二哥帮我出头。有一次,你为了我跟巴特尔家的三个小子打架,额头上留下一道疤,现在还看得见……” 阿古宏下意识摸了摸额角。那道疤隐在发际线处,平时看不见,但确实还在。 “那些事,提它做什么。”他声音缓和了些。 “因为我没忘,一刻都没忘。”阿古太眼眶微红,“可自从父汗让我参政,二哥就疏远我了。这些年,我心里……难受。” 阿古宏沉默地饮酒。阿古太的话半真半假,他分不清哪些是醉话,哪些是试探,哪些又是真心。但那份童年情谊,确确实实存在过。 “二哥,如今苏苏越来越得宠,和谈若成,她的功劳最大。到时候……”阿古太贴在他耳边,酒气扑鼻,“到时候父汗一高兴,说不定真会把汗位传给她。一个女子继承汗位,漠北从未有过,但父汗疼她,什么事做不出来?” 阿古宏握杯的手紧了紧。 “二哥若需要弟弟做什么,尽管开口。”阿古太的声音几不可闻,“为了二哥,弟弟可以豁出一切。” “你醉了。”阿古宏终于起身,“今日的话,我就当没听过。” “二哥!二哥!”阿古太在身后唤他,声音带着醉意与急切。 阿古宏没有回头,径直走出了三王子府。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漠北特有的沙土气息,吹散了酒意,也吹不散心头的纷乱。 马车在青石路上颠簸而行,阿古宏闭目沉思。阿古太的话在他脑中反复回响——那些童年往事,那些对汗位的表态,那些对阿古苏的忌惮,还有最后那句“可以豁出一切”。 是真心的吗?还是又一个陷阱?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没有时间犹豫了。父汗给了阿古苏三日,那他便只有三日。三日后,要么功成,要么…… 他睁开眼,目光坚定如铁。 “二王子。”韩立见阿古宏进来,躬身行礼,脸色比平日更加苍白。 “说。”阿古宏解下佩刀放在桌上。 “公主那边查得很快。”韩立低声道,“刺客身上所涂蛇毒,产自漠北西部沙漠,整个塔里木城只有三家药铺出售。其中一家,与我们有些来往。” 阿古宏瞳孔一缩:“人处理干净了吗?” “今早已‘失足落井’。”韩立声音平静,“但公主的人动作太快,恐怕已经抄录了部分账目。虽然直接证据已毁,但若顺着这条线查下去……”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阿古宏在书房内踱步,烛光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随火光摇曳不定,如同他此刻的心绪。 窗外传来巡夜侍卫的脚步声,整齐划一,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半晌,他停下脚步:“韩先生,你的人准备得如何了?” “万事俱备,只待二王子一声令下。”韩立抱拳,“禁军副统领乌恩是我们的人,今夜子时换防,可控制宫门。” 阿古宏走到窗前,推开窗。夜空中繁星点点,漠北的星空总是格外清晰,清晰得近乎冷酷。 远处,可汗金帐的轮廓在夜色中依稀可见,那里住着他的父亲,漠北的大汗,也是他今夜必须要面对的人。 “父汗……”他低声呢喃,脑海中浮现出许多画面——幼时被父亲高举过头顶学骑射,少年时第一次随军出征父亲亲手为他系紧铠甲,还有去年围猎时,父亲拍着他的肩说“宏儿越发有本王当年的风采了”。 那些温情时刻是真的。但这些年,父汗对他的猜忌、制衡、打压,也是真的。 尤其是阿古苏渐渐长大,父汗看她的眼神,那种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偏爱,让阿古宏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一个女子,怎能继承汗位?漠北历代从未有过! 可父汗不止一次说过:“苏苏虽为女儿身,胸中却有丘壑,不输男儿。” “二王子?”韩立轻声唤他。 阿古宏回过神来,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了。他转身,脸上再无表情:“就今夜子时。” “是。”韩立躬身,退出书房。 阿古宏独自站在窗前,手不自觉地按在佩刀上。 刀鞘上的银饰已被摩挲得发亮,那是他十六岁生日时,父汗所赐。 刀柄处刻着漠北王族的狼图腾,狼眼镶嵌着两颗红宝石,在烛光下如血般鲜红。 今夜之后,要么他是漠北的新汗,要么就是叛臣贼子,尸骨无存。 没有第三条路。 第一百六十四章逼宫 夜黑风高,漠北的天比中原要晚几个时辰才完全天黑。 天色刚刚进入黑暗,在塔里木西部两百里外一个部落。这个部落花着一个狼图腾的旗帜,正是阿古宏的封地部落,苍狼部落? 苍狼部落人口几十万,其中骑兵就有三万。 骑兵不管在哪个朝代都是顶级的战力板,不过在这漠北骑兵却是最常见的。 不多时,部落的围栏打开,一阵黄色灰尘卷起,三万骑兵从里面冲了出来,目标正是塔里木。 同一时刻,塔里木王宫。 二十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过宫墙。这些人身着夜行衣,面蒙黑巾,行动时几乎无声,只偶尔有衣袂破风的细微声响。他们正是韩立为阿古宏网罗的先天高手,来自江湖各派,因种种原因投身漠北。 领头的黑衣人做了个手势,二十人分作四组,悄无声息地扑向大汗寝宫外围的四个方向。 第一组的目标是外围守卫。四名侍卫正按刀而立,忽然颈间一凉,甚至来不及呼喊便软倒在地。黑衣人接住他们缓缓放倒,动作娴熟如演练过千百遍。 第二组潜入侍女居所。烛火摇曳中,几个年轻侍女正在收拾衣物,门帘微动,她们便齐齐昏厥。黑衣人用的不是致命手段,而是迷香——韩立特意交代,若非必要,不伤无辜性命。 第三、第四组清理宦官住处和巡逻间隙。不过半炷香时间,阿古金寝宫外围三十余人,或昏迷或被制,竟无一人发出警报。 宫墙阴影下,韩立静静看着这一切。他今夜未着青衫,而是一身黑色劲装,腰间悬剑,与平日儒雅模样判若两人。一个黑衣人悄然来到他身后,低声道:“韩先生,外围已清。” “按计划行事。”韩立点头,眼中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 黑衣人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躬身退去。 不多时,宫道尽头传来整齐的脚步声。阿古宏全身披挂玄铁重甲,头戴狼首盔,手持一柄镶金弯刀,在几十名亲卫簇拥下大步而来。铠甲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每走一步都发出金属摩擦的铿锵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二王子。”禁军副统领乌恩从暗处迎出,单膝跪地,“一切就绪。” 阿古宏俯视着他,脸上绽开志得意满的笑容:“乌恩,今夜若成,本汗封你为天赐上将,统御三万禁军,享万顷草场,世代荫封。” 乌恩激动得声音发颤:“为臣定肝脑涂地,誓死效忠大汗!” “很好。”阿古宏拍了拍他的肩,“守好外围,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来。” “遵命!” 阿古宏不再多言,率亲卫径直朝寝宫走去。他的步伐稳健,甚至带着几分悠闲——外围已清,内应有置,二十名先天高手潜伏在侧,三万苍狼骑兵正在赶来。这局棋,他已赢了大半。 金帐就在眼前。 --- 帐内,阿古金刚睡下不久。 老汗王近年睡眠越来越浅,稍有动静便会惊醒。今夜他心中莫名不安,辗转许久才勉强入睡,却做了个奇怪的梦——梦见自己年轻时在草原上纵马狂奔,忽然马失前蹄,他从马背上摔下,坠入无边黑暗。 惊醒时,额头已是一层细汗。 正要唤人奉茶,帐门猛地被撞开。贴身宦官阿吉连滚爬进来,老脸上毫无血色,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大、大汗!不好了!叛军……叛军杀进来了!” 阿古金坐起身,睡意瞬间全无:“哪里来的叛军?!” “是二王子!二王子带着人,已经快到金帐了!”阿吉浑身哆嗦,几乎站不稳。 “逆子!”阿古金勃然大怒,一把掀开锦被,抓起枕边佩刀就要往外冲。那刀是他四十岁寿辰时,中原名匠所铸,刀身狭长,饮血无数。 可他才走出两步,帐门帘已被两只手从外掀起。 阿古宏站在门口,玄铁甲在帐内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他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笑意,缓缓走进来,身后七八名亲卫鱼贯而入,瞬间将金帐围得水泄不通。 “父汗。”阿古宏微微躬身,语气却无半分恭敬,“儿臣深夜打扰,给您请安了。” 阿古金死死盯着儿子,握刀的手青筋暴起:“阿古宏,你这是要造反吗?!” “造反?”阿古宏轻笑,“儿臣不敢。只是父汗年事已高,操劳国事太过辛苦。儿臣只是想请父汗写一道退位诏书,好让儿臣替您分忧,治理这万里草原。” “你休想!”阿古金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由白转红,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我就是死,也不会把汗位传给你这等逆子!” “传不传,恐怕由不得父汗了。”阿古宏笑容一收,面色阴沉下来,挥了挥手。 两名黑衣人应声上前。这两人正是二十名先天高手中的佼佼者,一个使短戟,一个用锁链,配合默契,显然常联手对敌。 阿古金年轻时是漠北第一勇士,先天中期的修为,曾单枪匹马冲散过敌阵千人。但如今年过六旬,旧伤缠身——三十年前与中原大军一战,心脉受损,修为终身不得寸进。加上这些年政务繁重,早已不复当年勇武。 “逆子!看刀!” 老汗王暴喝一声,挥刀劈向阿古宏。这一刀含怒而发,刀风呼啸,竟隐隐有当年风采。 使短戟的黑衣人横戟格挡,“铛”的一声巨响,火花四溅。阿古金被震退两步,虎口发麻。不待他喘息,另一人的锁链已如毒蛇般缠来,直取他手腕。 三人战在一处。金帐空间有限,阿古金施展不开,顿时落入下风。不过十数回合,锁链终于缠住他右腕,短戟随即架在他颈间。 “封他经脉。”阿古宏冷声道。 黑衣人出手如电,连点阿古金胸前数处大穴。老汗王闷哼一声,内力如潮水般退去,手中佩刀“哐当”落地。 阿吉吓得缩在墙角,双手抱头,瑟瑟发抖。 阿古宏缓步上前,俯视着被制住的父亲,眼中终于露出毫不掩饰的野心与快意:“父汗,现在可愿写诏书了?” 阿古金抬起头,嘴角渗出血丝,眼中却无半分惧色:“宏儿,你当真以为,这汗位是抢就能坐稳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阿古宏笑了,“等我坐上去,那些不服的人,自然会服。” 他转身走向书案,那里备着笔墨绢帛:“父汗既然不愿动手,那儿臣就代笔了。反正玉玺在此,盖上印,诏书便是真的。” 他提起笔,正要落笔,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喊杀声、兵刃交击声、惨叫声混杂在一起,由远及近,迅速逼近金帐。阿古宏脸色一变,厉声喝问:“外面怎么回事?!” 一个亲卫慌张冲进来:“二王子!三、三王子带人杀进来了!乌恩统领他……他倒戈了!” “什么?!”阿古宏手中笔杆“咔嚓”折断。 帐门再次被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