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娇攻略:十万伏特警告》 1 女配 昏暗的密道里,油灯忽闪扑朔,不知从哪里漏进风来,冷得雪昭昭抱起双臂摩挲。 【宿主,要是冷的话,可以在商城购买,今天双十二活动价只要100金币!】她脑袋里响起系统欢快又热情的声音。 【……】雪昭昭沉默,她不知倒了什么霉,被吸进了一本早古仙侠虐恋文,而她分配的这个狗系统,从穿进来开始就迫不及待忽悠她把仅存的新手金币花光。 【你闭嘴吧,那什么新手大礼包一共就100金币,都花光了后面我喝西北风?】 “小师妹,可是有哪里不舒服?”离她最近的敖林依压低声音。 身为这本仙侠虐恋文的原书女主,敖林依的美貌自然不必多说,肤白身纤、秀色怡人,处在这样黑暗的密道里,尤可见容光熠熠,有种灯下看美人的惊艳感。 相比之下,雪昭昭被绑定的这具身体,原书炮灰恶毒女二“雪夕”,就显得幼态寡淡了许多。 雪昭昭默默叹一口气,想起系统给自己发的任务,十分头疼。 【能换任务吗,一条送三观一条送命,我还没活腻呢。】 【穿书机制暂时不支持换任务哦,只有完成主线任务,您才能回到现实世界,加油吧宿主!】 此时敖林依担忧地看她,而原书的男主原锦轩皱着眉说:“小师妹,先忍忍,此地蹊跷。” 原锦轩沿着密道小心行走,越往前越是昏暗,为确保视线只得从百宝袋里拿出东海明珠,好在明珠经他触碰散出莹白光亮,看来普通物件并不受此处禁制限制。 系统给雪昭昭看过的原书里写到:碧宁神山神君无华闭关修炼,入关前令敖林依等一众弟子下山历练,弟子们分开行动,雪夕自然厚着脸皮要跟原锦轩一组,敖林依和原锦轩也难舍难分,于是三人成队,追着一抹异样灵息误入城中祈神楼,掉落密道之中。 她对接下来的剧情心中有数,待会儿敖林依就会误触机关,让大家掉进幻阵,而幻境里的东西…… 雪昭昭下意识暗道不好,正要阻止敖林依触碰墙上一面浮雕画的动作,但没来得及。 身体像被什么力量猛地腾空又猛地掼下,雪昭昭龇牙咧嘴地爬起来,朝四周一望,果不其然,三人已在幻境中。 “这里……”敖林依惊讶地睁大眼,他们正在一处宅院里,看天色已是夜里,穹顶黑得发稠,纷纷扬扬落着雪。 “林依、小师妹,小心些,我们恐怕是进了幻境。”原锦轩不愧是原书男主,立刻便猜到了三人处境,他伸手捏诀试了试,依旧无效,法术禁制仍然存在。 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原锦轩立刻拉着两师妹躲进一间屋子藏了起来。 “程大夫,走快点,我们少夫人可等不及了!” “跟过去看看。”原锦轩道。 原锦轩和敖林依对视一眼,犹豫着要不要悄悄上房顶弄掉几片瓦,看看屋里情形。 雪昭昭叹气:“直接进去吧,幻境里的人看不见我们。” 进进出出的仆人视雪昭昭为无物,两人这才松一口气跟进去。 屋子里乱做一锅粥,卧床上围着产婆和丫鬟,正辅助那女子艰难生产,程大夫一边指挥一边交代下人备药,忙得连擦汗的功夫也没有。 “这可如何是好啊……”厅子里,一老妇人站着不住张望,“怎么会生产艰难呢?顾道长不是说求子药没有坏作用,难道他骗了老身……” 老妇人身旁的仆妇搀着她:“老太太别急,女人生孩子都是鬼门关走一遭,少夫人身体娇弱,是受些罪。” 原锦轩和敖林依看得糊涂,这幻境里为何是女人生产的情形? 雪昭昭倒是知道剧情,又不能剧透露出马脚,只好也装作懵懂。 “生了生了!”产婆喜滋滋地抱着裹了襁褓的婴儿出来,献宝似地捧给老妇人,“恭喜老太太,贵府添了千金!” “千金?”老妇人如遭雷劈,急忙掀开襁褓探查,见婴儿那处果然无根,怒从心起,竟是当场奔向床榻,扯起昏死的女子捶打。 “你个没用的东西,又生一个丫头,你要让我张家绝后啊!” 敖林依看得气不打一处来:“这家人怎么回事,生男生女有那么重要吗,难道不都是血脉?” “愚昧啊。”雪昭昭双手抱臂,连连摇头。 “天神保佑,张家祭献童女,愿童女侍奉天神跟前,沾运沾福,替我张家求得男丁。”跪在人群最前面的正是那老妇人,她念念有词,神情无比虔诚。 偌大的祝祷台上,跪着的都是张家人,女婴被包裹在写满经文的明黄襁褓里,啼哭不止,由仆妇颤巍巍地捧给了小沙弥,再由小沙弥交给祝祷台上的僧者。 “送童女入天门!”随着僧者高喝一声,王家人全数叩首贴地。 饶是雪昭昭早就知道原书里的情节,此刻身临其境,也忍不住气得浑身发颤。 敖林依更忍不住骂起来:“这些无知的凡人,哪个天神会接纳这种献祭,僧者又怎么能杀生!” “这里…是祈神楼的祝祷台。”原锦轩语气凝重。 他们是追着异灵气息进的祈神楼,误入密道,才进到幻境里。 原锦轩还没来得及再仔细思考,空间又发生了震荡,眼前的祝祷台、张家人都消失不见,黑暗袭来,而四周渐渐响起无数婴啼,凄厉又尖利。 “它出现了!”雪昭昭惊呼,“是那个异灵!” 而此时,雪昭昭脑海里响起了系统洪亮的声音。 【祈神楼支线开启,请宿主遵守主线原则,完成人物任务,每次完成任务都有金币奖励哟!】 【所以这个支线的人物任务是什么?】她问。 【改变原书婴灵附身雪夕的情节,打响抢夺女主气运第一枪!】系统呐喊着,为她摇旗助威。 原书里,三人在和婴灵纠缠时,最弱鸡的雪夕被婴灵附体,婴灵附在她的肚子上形成假孕现象,由此雪夕又羞又恼,事后又不知哪个大嘴巴宣扬出去,传得仙门里人尽皆知,更记恨遭难的为何不是敖林依而是自己。 所以…任务是要她引婴灵去附身敖林依? 女人何苦为难女人,雪昭昭头疼得厉害。 【宿主不可以心软哦,任务失败的话,会受到十万伏特电击惩罚。】 敖林依扶住她:“小师妹别害怕,下山时师尊给了大师兄不少灵器,此处虽有法术禁制,也不至于太落下风。” 黑雾浓稠,微弱一点光亮里,敖林依姣好的面盘上写满坚定,甚至伸手将她挡在身后保护。 婴灵诡秘的啼哭声越来越近,原锦轩献出苍云宝镜,这宝镜乃无华神君所属八大灵器之一,宝镜现,普神光,照一切邪祟,无所遁形。 此刻原锦轩念动口诀,几寸长的苍云宝镜瞬时腾空,涨长万倍。 “或许你有冤,才积怨成灵,但这不是你作恶的理由。”原锦轩一面催动着宝镜,一面引导,“只要你诚心改过,我等必助你消业障入轮回,不受此世凄苦。” “师妹,我们助师兄一同御镜。” 苍云镜是师门至宝,他们这些无华神君的亲传弟子自然都学了御镜口诀。 雪昭昭很是不忍,忆起先前幻境里,那张家的女婴也是被写满经文的襁褓包裹着,活生生被溺毙。 婴灵尖利地哭叫一声,朝着三人攻来,看步伐、看轨迹,瞄准点正是最弱的雪昭昭无疑。 “小师妹!” “小师妹快躲开!” 随着两声惊呼,雪昭昭眼一闭心一横…… 只见她快速一闪身,躲到了原锦轩的身后,而婴灵散着红光,也在这瞬间没入了原锦轩体内。 原锦轩的腹部肉眼可见地膨胀起来,眨眼就成了怀胎几月的大肚模样。 “大…大师兄?”敖林依震惊地捂嘴。 腹部那沉甸甸的感觉太过真实,原锦轩颤抖着手抚摸上去,甚至还能摸到胎动。 【……】系统跟随过宿主千千万,从未见过这种离谱的改剧情方式。 雪昭昭长长地松一口气,死道友不死贫道,对不住了大师兄! 迷踪城,惠安客栈。 雪昭昭狗腿地在塌前端茶倒水,不住赔笑。 “哎呀,大师兄,你大人有大量,原谅我吧。”她为难地说,“当时那种情况,实在害怕极了,正是平日最信任师兄你,才会躲到你身后的。” “为同门挡剑挡刀,锦轩向来义不容辞,但这!”锦轩头上扎着防寒头巾,靠在床榻上,身上盖一层厚棉被,腹部高耸,捶得床板砰砰作响。 “世上哪有男子怀胎受孕,简直滑天下之大稽!耻辱!奇耻大辱!” 雪昭昭缩头道:“可若是我躲到师姐身后,那现在怀婴胎的就是师姐了!意欢师姐云英未嫁,若被人传出去笑话,大师兄难道舍得?” 敖林依欲言又止,只能叹一口气:“师兄受累,委屈你了。” 杨锦轩那叫一个气,是,他自然舍不得让心爱的敖林依受这种委屈,小师妹年纪小这么做也情有可原。 但他堂堂七尺男儿,碧宁山无华神君座下大弟子,竟成了一个大肚男,将来还怎么在仙界立足! 雪夕和敖林依侍奉在塌前,他们的大师兄又娇又弱地裹着头巾盖着棉被,撇过头倔强地躲白意欢侍喂的汤药。 “师兄,喝点吧。”敖林依苦口婆心地劝。 “是啊师兄,喝了才能安胎!”雪昭昭也劝。 “安胎?大师兄安胎?”二弟子季汉秋惊得差点没拿稳手中佩剑,再看一眼床榻,揉了揉眼睛,自己是不是没睡醒? 杨锦轩自觉无颜见人,抬手捏一个诀将两边床幔打了下来,隔着床幔将棉被拉过头顶背对他们。 众人面面相觑,还是雪昭昭这个始作俑者先开口,将他们经历的事情讲述了一遍。 “事情就是这样了,那婴灵现在附在大师兄肚子上,轻易是不会出来的。” “此事若传出去,我…我这大弟子不做也罢!”原锦轩隔着床幔咬着被子恨恨地说。 2 再探 敖林依无奈,雪昭昭心虚,而其他人想笑不敢笑,九弟子祈宁嘴角微弯,亦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祈宁蓝衣墨发,扎着高马尾,一双杏眼灵气十足。 雪昭昭看着他,却在心里摇头。 这就是书里偏执阴暗的疯批男二祈宁啊。 说起祈宁,也是可怜人。 原书中写,他的身世充满争议,生母是凡人,生父却是恶名昭著的前任魔君,千年前魔族内乱,前任魔君被杀,祈宁的生母逃出魔界时将他弃在碧宁山下,无华神君那日醉酒后善心大发将他留在山中,从此成了碧宁山的九弟子。 和原锦轩、敖林依这些仙二代不同,祈宁自幼时起便没少受排挤,无华神君又是个不管事的放养型大家长,除了斥责几句弟子们的霸凌行为,并没有实质性袒护。 长此以往,祈宁越发阴暗,面上却还装作一副明朗,实际怨恨都藏在心里。 而山中修习千年,唯一对他施以善意的敖林依,常对他维护偏袒,长久之下祈宁就对敖林依存了感激。 可敖林依至始至终对祈宁只有同情怜悯,心属同门师兄原锦轩,三角关系的长时间激化下,灵羡走上歪路,终于在一次剧情重要转折点下彻底黑化,永堕为魔,搅乱三界安宁。 如果说原锦轩是这本早古文里典型的正派男主,嫉恶如仇,有着骄阳的热烈。 那么祈宁就像匍匐在沙丘里的毒蛇,姿态低下,一个以猎物形象埋伏着的狩猎者。 雪昭昭悲从心起,攻略这个对象,她道阻且长。 “小师妹看着我作甚?”祈宁微眯起眼,笑得温良无害。 雪昭昭不会被这表象迷惑,心里又有些庆幸,如果先前她拉了敖林依挡在自己面前,眼下出丑的变成敖林依,按这疯批的德行,指不定要怎么暗中报复自己。 敖林依提议查一查“张家人”,弄清楚当年女婴被溺弊之后的事情。 事实上,雪昭昭手握剧本,对真相再清楚不过,但她得老老实实走剧情线。 “不如我们分头行动,师姐留下照顾大师兄,其他人两两一组,我想只要能解开婴灵的心结,其他事情自然迎刃而解。”她提示道。 众人自然没有异议,最后敲定二弟子季汉秋和五弟子钱麒一组,落单的祈宁自然就和雪昭昭一组了。 迷踪城的白日是十分热闹的,街头商铺大开,食舍、书屋、酒肆应有尽有。 雪昭昭还是第一次走在古时候的街头,看什么都新奇极了。 “师妹,修仙之人无需食凡间食物。”笑了笑,眼前鹅黄衫子的少女吃起东西来像仓鼠一般,两颊鼓鼓囊囊。 她吃得欢快,看着祈宁似笑非笑的神情,心里又怵得慌。 好在之前雪夕没和他交过恶,循序渐进地打好关系,也不算太突兀。 “你难道没发觉不对?”祈宁问。 “什么不对?” “街头卖什么的商铺都有,女子所需的胭脂首饰铺、成衣铺却少之又少。”祈宁顿了顿,“且这里是迷踪城最繁华的街道。” 祈宁随手拦住一路人,笑问:“打搅兄台,在下和妹妹初来贵地,想给她买身衣裳,不知哪里有成衣铺?” 那路人是一书生,瞧见雪昭昭眼神都发亮起来,从头打量到脚,连头发丝也不放过。 “兄台?”祈宁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书生如梦初醒,回过神来很是羞赧:“失礼了,小生自出生来所见女子少之又少,初见令妹实在惊为天人。” 雪昭昭第一次被人这样夸,差点被糖葫芦呛住。 祈宁却抓住了重点:“所见女子少之又少?难道贵城女子稀少?” “岂止稀少……”书生叹气,“不瞒兄台,如今迷踪城人口数万,女子却不足十分之一。有女儿的人家哪个不是将人捂得严严实实,生怕被歹人觊觎。” “何至于此?” “都是老一辈的孽障啊。”书生摇头,似乎不想多提及,只善意提醒祈宁看好妹妹,又指了成衣铺的位置,作揖告辞。 “师妹怎么看?”祈宁道。 雪昭昭细嚼慢咽地吞下糖葫芦,低声反问:“今人果,前人因。祈神楼里难道只祭献过张家一个童女?” 祈宁沉默深思,蓝色的衣角随风轻轻摇曳,平添几分飘逸。 “是了。”他说,“生来就遭人嫌弃的宿命,放在谁身上也是一样的。” “二位寻谁?”坡脚老仆双眼浑浊,把二人好一通打量。 祈宁生得干净,极有礼数地双手一揖,动作优雅好看。 他称二人是张老夫人的远亲,千里迢迢来看望。 老仆思索了许久,也不知他说的是哪个张老夫人,摆摆手:“贵客要白跑一趟了。主家好多年前就搬走了,只留我们一些仆从在老宅这里看门守护。” “真是不巧,难道是表姑祖母儿孙出士,阖家跟着享福去?”祈宁大感惋惜。 “哪有什么儿孙唷!”老仆苦笑,“主家往上数三代,都没生过男丁,代代招婿入赘,这门匾上的王字,早不知偏到哪里去咯!” “怎会落得如此。”雪昭昭作吃惊状,又压低了声音,“难道祈神楼送的童女没有保佑张家绵延后嗣?” “可不敢再提那地方。”老仆脸色一变,小心翼翼地叮嘱,“那地方几年前起了大火,闹鬼呢!死了那么多女婴,打更的晚上路过都要绕着走。都是报应啊,哪有什么童女,全都是冤孽……” “所以,那个祈神楼里,溺死过成千上万的女婴?” 惠安客栈里,敖林依听着他们打探回来的消息,久久无法平静。 雪昭昭淡淡地点头,忆起原书里的情节,不寒而栗。 “据说祈神楼废弃好几年了,一场无名大火把祝祷台那块烧得精光。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城里开始有男婴失踪。”二弟子季汉秋补充道。 原锦轩“怀胎”辛苦,被敖林依逼着在客栈躺了一天,此刻嫉恶的性子被憋屈放大几倍,握拳重砸在床板上。 “如此惨事,实在悲哀至极。为今之计,只有再探祈神楼。” “大师兄,当心……”敖林依下意识就扶住原锦轩。 祈宁的眸色深了深,从两人相触的手臂上移开。 “我们去便好,大师兄当心动了胎气。” “……” 月黑风高夜,杀人越货时。 原锦轩说什么也要跟着行动,托着硕大的肚子,飞行时一步三颠,咬牙切齿。 祈宁钟于看情敌出丑,又见敖林依对情敌百般照料,脸上表情可谓精彩纷呈,雪昭昭像极了行走在瓜田的猹,乐得狂笑不止。 “小师妹心情很好?” 祈宁看着她,月色在他面容上勾勒出暖白的光,御风时连马尾都扬起好看的弧度。 雪昭昭不敢造次,连连摆手。 “祈神楼祈的是哪位神?”五弟子钱麒生得胖黑壮硕,像个冬瓜似地左探探又看看,还伸手在进门的供灯上摸了一把,灰扑扑的灯壁经他一擦,露出橙黄的金属色泽。 “好家伙,黄金做的灯,迷踪城的信徒真有钱。” “上古至今,诸神多陨落,现存的神拢共就三位,除了我们师尊无华神君,还有天宫的的乐净神君、苍梧海的普像神君。”敖林依道看着正殿里数丈高的神像,陷入疑惑,“这里供奉的神像哪位神君都不是。” 雪昭昭端详神像,努力在脑海里搜寻原书里相关的情节,模模糊糊地好像抓住了什么,又溜走了。 “不像神,倒像兽。”祈宁单手一张一握,变出灵火来,殿里总算有几分光亮。 “为什么你可以用法术!”钱麒睁大眼,自己也试了试,手势比划半天,连个屁也变不出来。 众人觉出不对来,纷纷看向祈宁。 “禁仙,不禁魔?”他嘲弄地说。 祈宁有一半魔族血脉。 忽地,原锦轩闷哼了一声,捧着肚子微微弯腰。 “怎么了?”敖林依搀着他。 原锦轩拉着个脸:“它动了。” 婴灵在原锦轩的体内变得不安分起来,似乎是感受到外界莫名的力量,紧接着四下竟起了阴风,不知从哪里传出凄凄的哭声来。 哭声听着是女人,悲切婉转,在深夜尤为悚人,让雪昭昭一阵寒恶。 他们跟着哭声找去,离得越近婴灵的动静越大,搅得原锦轩五脏六腑都在翻滚。 “大师兄,你是不是要生了?”钱麒吞了吞口水,目不转睛地看肚子。 “……”原锦轩很想将五师弟的嘴缝上,咬牙切齿地说,“我用什么生?” 诡异的气氛越发浓烈,他们追进了祈神楼最高的一处楼宇,九层楼阁六扇双门打开,他们靠着祈宁的灵火和东海明珠照亮视野,缓缓爬上了第九层楼。 季汉秋和钱麒你推我搡,好奇地一起去开盒屉,数着一二三齐拉开两个。 钱麒猛地咳嗽,一面又举着东海明珠去照,这一照,围在盒屉前的两师兄弟傻眼了。 “尸骨!” “是婴孩的尸骨!”季汉秋叫得好大声。 祈宁一手托举灵火,一手隔空双指合十画动,成千个盒屉同时从墙壁里弹出来。 雪昭昭和敖林依都红了眼,季汉秋和钱麒抱头干呕。 祈宁不受此处法术禁制,现出法器鸢尾鞭,朝黑雾重重一甩,糅杂着灵力的鞭子破空割裂黑雾,缠上了里头的东西,再听“咻”的一声,鸢尾鞭捆着一团白色重重砸在地上。 雪昭昭浑身血液都激灵了一下,她见到活的女鬼了! 3 绝对 女鬼似乎感觉到实力悬殊,也不敢造次,挣扎几下就缓缓抬起头来,巴掌大的脸空洞消瘦,挂着两行血泪。 雪昭昭一眼就认出来了。 “你是张家的少夫人?” 女鬼僵硬而缓慢地点头,随后又紧紧盯着原锦轩的肚子。 婴灵此刻躁动不已,被祈宁用术轻轻一震,就立刻分离出来,直奔女鬼身边。 而原锦轩的肚子肉眼可见地瘪下去。 女鬼匍匐叩首:“奴家静娘,见过诸位仙者。” 如果不是有旁人在场,恢复正常的原锦轩恨不得喜极而泣。他重新找回了身为碧宁山大弟子的风采,偷偷瞄一眼敖林依,轻咳两声:“你为何会在祈神楼里,又为何化为鬼魂?” 静娘惭愧道:“婆母和相公听信妖僧,将孩儿活溺致死,奴家思念孩子,随后就投了井。奴家也不知道如何成了鬼魂,再醒来时已身在祈神楼里,此处落败衰微,奴家终日游荡。” “你既知道失去孩子的痛苦,又何苦要害别人的孩子。”敖林依抿着嘴,眼里流露着同情。 整个祈神楼里除了他们没有任何活人气息,且除了静娘和她的孩子,其他枉死的婴孩也并没有化成怨灵。 这是让祈宁感到最奇怪的一点。 “那些男婴呢?”他问。 静娘有些害怕祈宁,抱着婴灵往后躲了躲:“他们被神带走了……” “神。”这个字眼由祈宁的唇舌间轻吐出,带着几分撩人的喑哑,他笑,“这里供奉的那个神?” 静娘点头,想到“神”,更加恐惧起来,脸上的血泪颤巍巍往下滴:“神把他们都带走了,除了我的孩子,其他女孩儿也被带走了。” 把手伸向人间的“神”,和他的信徒们,共同把迷踪城变成了如今的样子。 离开迷踪城是一日以后。 他们从静娘的口中得知,“神”将她唤醒,蛊惑她掠走凡人的男婴,至于“神”从哪里来,又为何要男婴供奉,容娘一无所知。 由于此事非同一般,很可能牵扯魔界,他们把静娘和婴灵超度后就马不停蹄地赶回碧宁山禀报。 雪昭昭觉得穿书的好处,就是能体验现代科技也实现不了的奇幻。 她有雪夕身体里御风御术的记忆,此刻如脱缰野马一样踩在云朵上穿梭,看大好山河从脚下掠过,看万里绵延化成细线,衣袂飘飞,好不快活。 “小师妹怎么了,飞这么快?”钱麒摸不着头脑。 “师妹真是勤奋,赶路也不忘了练习飞行速度。”原锦轩感慨一声,颇有些欣慰,“出来一趟,我等都懈怠了修习,要向小师妹学习才对。” 说罢,原锦轩也如一阵风似急速向前飞去,他的真身是一只仙鹤,化作人形的身姿修长高挑,又着一身白衣,自有一股缥缈风流姿态。 只见他轻松就超越了雪昭昭,和她并肩齐速。 “小师妹,我们来赛一场!” ???雪昭昭疑惑不已。 不等她回答,原锦轩热情地拉着她嗖地飞出去。 敖林依眼看着两人飞远,好看的眸子黯了黯,觉得心里发闷起来,可到底闷什么,自己也说不清。 耳边是祈宁淡淡的感叹:“大师兄和小师妹感情真好。” 敖林依垂眸:“师兄向来待同门弟子很好的。” “是啊,对大家都一样。”祈宁黑灼灼的眼瞳倒映着敖林依绝色的容貌,语气且轻且缓,“不像我,从来只把师姐放在第一位。” “阿宁……”她轻叹,良久也没有接话。 碧宁山不愧是这个世界首屈一指的仙界门派,从飞进界限开始,浓郁的灵气渗透在每一寸空气中。 也难怪门中弟子都非富即贵,祈宁除外。 雪昭昭此刻还没有从一路急飞的状态脱离出来,踩在实处的时候整个人都有点飘飘然,接着脑袋一阵眩晕,胃里翻涌,差点就要“哇”地一声吐出来。 “小师妹是方才和我比试着急呛着风了吧?”原锦轩担忧地微微蹙眉,伸手在她背上轻拍,很是温柔,“实在不必如此,你入门最晚,能有这样的速度已经很勤勉了,慢慢来。” 敖林依的目光投向原锦轩放在她背上的手,又黯然地移开,一句话也没说独自进了大殿。 “师姐等等我。”祈宁对雪昭昭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心情愉悦地跟上了敖林依。 那笑容放在他那张明媚的脸孔上,分明是赏心悦目的,却让雪昭昭心里一跳。 【宿主,目前检测到您的主线任务进度严重拉垮,请及时采取相应行动,否则将接受十万伏特电击惩罚】系统很没有眼色地在这个时候开始拉警报。 【又电击?】她无语凝噎。 刚刚祈宁看她的眼神,活像是鼓励她多多和原锦轩“亲近”。 她真的不想被电击,也真的不知道怎么对祈宁下手,毕竟人家现在心心念念的都是敖林依,自己上赶着去挖墙脚还有不道德的成分在。 【碧宁山支线开始,请宿主完成任务:和原锦轩共饮欢喜酒,挑拨男女主矛盾。温馨提示,由于上次宿主没有按照标准在“婴灵附身”情节抢夺女主气运,虽然完成了支线任务,但踩着及格线奖励减半,只有50金币,目前账户金额150,再接再厉~】 欢喜酒…雪昭昭的脑袋里快速掠过关于这一段的剧情,然后又沉默了。 关于这段情节,原书里是这样写的。 雪夕因为在迷踪城被婴灵附体的事情,被碧宁山好些人暗中笑话,心里委屈至极,又见原锦轩和敖林依整日勾勾缠缠地腻歪,妒恨不已。 于是偷偷弄来“欢喜酒”,掺进仙酿里,借着问原锦轩讨教心法的机会哄他喝下,准备成好事。 两人喝下酒浑身燥热,但还没等雪夕来得及做下一步,就被敖林依撞上,她又故意贴在原锦轩身上,让敖林依失魂落魄地离开。 敖林依心灰意冷,很长一段时间修习都不在状态,年末碧宁山弟子境界考核比试的时候,又再次被雪夕挑拨暗示,心智不稳被对方一剑刺中,输了考核。 雪昭昭和其他人一起向无华神尊的仙侍长老汇报完迷踪城的情况后,回到房间,就一直在琢磨书里的这段剧情。 她真的不理解,雪夕一个白龙族遗孤,仙界名门之后,怎么能干出这种倒贴的事。 也难怪是猫憎狗嫌的炮灰女二,如果知道雪夕一路作大死,最后甚至因为害敖林依被魔族的人打成重伤,自己被祈宁活生生剖了仙骨,白龙族一脉就此绝户,估计白龙族那些为仙界牺牲的族人会气得天灵盖冒烟。 “这么多书,从哪儿找起?”雪昭昭看着藏经阁数万藏书临列,一时犯难。 看窗外天色黑沉,已是深夜,她不敢再耽搁连忙继续找,小半个时辰终于在一本“百酒经”里翻到了欢喜酒的配方。 忽地,那人双眼猛然睁开往雪昭昭这一角扫来,眼底还有未褪去的猩红,那神情冷漠,甚至有几分因心神不稳泄露的戾气。 雪昭昭对上他的眼神,吓了一跳,下意识就转身要跑,却被一阵莫名的力整个锢住,牢牢地掼锁在书架上。 “难得深夜巧遇,小师妹跑什么?”祈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面前,马尾高束,发梢随动作微微摇曳,还带着几分人畜无害的笑,很是少年朝气。 她慌张地看着祈宁,对方身上异样的气息已经收敛得干干净净,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她眼花了。 但突然一段情节闪进脑海里,雪昭昭看着祈宁那不带一丝情感的假笑,心里直呼倒霉。 “九师兄,晚上好啊。”她无辜地看他,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甜美笑容,“打个招呼而已,没什么的事情的话我先回去啦。” 她低着头准备蒙混过关,还没走出两步又被祈宁重新用力量锁住。 “你看见了。”祈宁用一种肯定的语气。 “啊?是啊,我看见九师兄在刻苦修炼啊。”雪昭昭眨眨眼,湿漉漉的眸子毫不胆怯地迎上去,“有什么问题吗?” “想不到我们碧宁山内卷这么严重,九师兄半夜还在这里修习,真是羞煞我。”她自顾自的说,“师兄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我也回去修习,此事你知我知,毕竟攀比风气要不得,我们偷偷努力就好。” 祈宁饶有兴趣的配合她绕弯子,说道:“既然是这样,口说无凭,万一小师妹转头就和别人说了,我岂不被动?” “我发誓。”她连忙道,“用仙格发誓,这样行了吧。” “很可惜,誓言这种东西最不牢靠。我还是喜欢用自己的方式解决事情。” 祈宁一说完,雪昭昭就感觉到眼前什么东西一闪,然后一种异样的感觉顺着自己的喉咙滑了进去,随后他纤长的食指点在她唇上,笑得灿烂。 “这样就好。”祈宁说,“封口咒比誓言要牢靠一些,如果小师妹什么时候稀里糊涂说错了话,被封口咒反噬,肠子脏腑会一寸寸溃烂,就不大好看了。” 少年好看的面庞和他恶趣味的话格格不入,让雪昭昭忍不住腿打颤,她气得不行,又不敢得罪这疯批,只能苍白地据理力争。 “不至于吧!”她咬牙,“我都说了不会出卖你,不就练个功,当我稀罕到处讲?” “九师兄你最好了,不会这样吓唬我的对吧?”她换了个方式,尽量用一种娇憨的语气,两指捏着对方的衣摆摇啊摇。 “把这个封口咒撤了嘛,我害怕……” 雪昭昭尴尬了半天,见祈宁看戏一样抱着双臂,一副“你继续表演”的表情,当即发起一阵无名火,恶狠狠瞪他一眼转头走了。 书里写,祈宁的修行境因为血脉混杂久久停滞不前,于是在藏经阁找到了魔、仙两修的功法禁书,常在深夜秘密修习,这样他一个人怀两层功法,实力直线幅度上涨。 如果不是后期原锦轩和敖林依定情,祈宁受刺激和原锦轩大打出手的时候漏了馅,进而黑化,根本没人发现。 雪昭昭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趴倒在床上。 【宿主,由于目前你和攻略角色亲密度太低,所以随时会因为撞破秘密有杀身之祸哦】系统很善良地提醒。 雪昭昭捏拳。 4 重点 无华神尊每次闭关,长则百年,短则十数年,碧宁山的寻常事物大多都是仙侍长老代管。 莫隐仙侍把众人在迷踪城探得的消息上报天君,引起了仙界的重视,天君派玄溯、玄源两位上仙秘密入魔界调查,毕竟如果事情和魔界有关,那么就违背了千年前签订的和平条约,不是小事。 雪昭昭捧着掺了料的仙露站在原锦轩房门前,抬头看着夜空长长叹一口气,还是鼓起勇气敲了门。 指节叩响三声,里头就传来了清朗的声线:“是何人?” “大师兄,是我。”雪昭昭笑着说,“今日练习凝神术,有几处地方不明,苦思难解,只好来叨扰师兄。” 原锦轩一身白衫,许是才沐浴过,浑身透着几丝清爽,但发丝干燥。 原锦轩迎她进去,这是雪昭昭第一次夜里来敲他的门,在打量对方片刻,又看到她怀里捧着仙露,很是欣慰地点了点头。 “小师妹越来越懂事了,不仅求知好学,还怕麻烦我特意破费。”他像个老父亲看女儿的表情一样,“下次不必这样,作为大弟子,为师弟师妹解惑是职责所在,怎么能收师妹的礼呢。” 雪昭昭尴尬地笑。 两人在桌前坐下,雪昭昭一面装模作样地向他询问凝神术的一些不解处,一面打开仙露,斟满两杯。 眼前这壶加了料,一股甜润的香气掺着几分花香飘散开来,让原锦轩好奇地闻了闻。 “这仙露倒不似寻常。”他轻抿一口,很是甜润顺滑,“劳小师妹费心了。” 仙露的酒气从肺腑里慢慢散出来,让雪昭昭两颊都有点烧烧的。 原锦轩也状似上头了,撑着额前晃了晃脑袋,又像想到什么愁事,叹气起来。 “说来近日也不知林依师妹怎么了,每每都在躲我,像负气一样。”原锦轩苦恼,“我细想来也没有得罪之处,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雪昭昭忍不住要翻白眼。 她婉转地说:“师姐善解人意,一定不会无缘无故生你的气,一定是师兄有什么地方让她难过了。” “比如…太关心别人,忽略了师姐的感受。”她咬重感受两个字,显然指的是前几天原锦轩非缠着自己比试飞行的事情。 原锦轩认真地想了想。 “我还是不懂。同门弟子之间相互关怀,是师训,她怎么能因为这种事情生我的气?” “或许…和关怀的对象有关?比如大师兄和其他师兄亲近的话,师姐是不会生气的。”她继续暗示。 原锦轩皱起眉头:“怎么可以?男弟子女弟子应该一视同仁,林依岂能学迷踪城那些愚人,且师妹修习的进度差些,难道不应更关照?” 他连连摇头,甚至觉得敖林依有点不懂事。 “……”雪昭昭觉得这种直男真的没救了。 欢喜酒的效用开始发散,雪昭昭只觉得浑身都烧起来似的,两颊烫的吓人。 此刻再看原锦轩,明明还是那张脸,那双眼,却分外觉得吸引,目光从他笔挺的鼻梁滑到唇上,沾了酒的唇润泽有光,惹人想尝一口那点红。 “这玩意儿劲还真大。”雪昭昭掐自己的掌心,晃着脑袋试图摆脱这种奇怪的感觉。 那厢原锦轩也没好到哪里去,他的眼神迷离起来,眼前少女的鹅黄衫子和记忆中某个人重叠,闭眼再睁开,眼前的脸又变成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林依……”他唤一声,拉起了雪昭昭的手轻轻地摩挲,“你怎么来啦。” “是不还在生我的气。”他有点委屈,敖林依师妹怎么都不说话。 雪昭昭正难受呢,不耐烦地离远了些,试图调动灵力压制欢喜酒的效用。 “我知道了,你是怕我关心小师妹。” “你怕小师妹多和我讨教,然后她修习突飞猛进,会超过你。”原锦轩声音轻轻的,却越想越觉得肯定,“这样是不对的,怎么能有这种嫉妒心呢?” 他义正言辞:“恶意竞争是错的,同门之间要互助互爱!” 原锦轩上一句话还没咽下去,就看见敖林依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眼神划过他握着雪昭昭的手,和两人脸上暧昧红晕,眸子一点一点冷下去。 好奇怪,怎么有两个敖林依师妹? “你们……”敖林依的眼泪在框里打转。 雪昭昭忽然整个人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她趔趄地往前走几步,整个人挂倒在敖林依身上,感受到对方的抗拒,干脆像树袋熊一样抱住不放。 “师兄……”她说胡话一样,唇齿间溢出缠绵悱恻的呢喃。 敖林依一愣,心头却更冷,僵硬地想扯开她:“小师妹,你醉了。” 她哪里肯依,两手紧紧抱着敖林依,忽然又带起哭腔。 “宁师兄…为什么这样对我……” 敖林依顿住:“宁师兄?阿宁?” 敖林依疑惑地看了看原锦轩,见原锦轩傻乐一样朝自己一笑,也倒桌上了。 再看倒地的雪昭昭,忽然思绪无比清晰起来,恍然大悟地叹了口气。 再次醒来的时候,雪昭昭的头疼得厉害。 “嘶……”她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 “小师妹醒了?” 正巧敖林依推门进来,手中端着食盘,一碗清粥一碟小食搁在食盘中间,飘着热腾腾的香气。 “先吃点东西。”敖林依说,“昨日你太胡闹了,猜着会耽误早训,替你向莫隐仙侍告了假。” 雪昭昭乖巧的点头,一面喝粥,一面观察敖林依的脸色表情。 敖林依能信的吧? 她瞄了几眼,怯怯地开口:“昨日……” 敖林依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好笑地说:“记起昨天你都干什么了?” 雪昭昭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记得我去找大师兄,求他帮我解惑来着。后来就忘了。” 原锦轩虽然昨日受欢喜酒影响昏睡,但今一大早就肌肉条件反应在卯日仙官鸡鸣时分雷打不动地醒来,半点没耽误早训。 昨夜也是敖林依送雪昭昭回来的。 “师兄毕竟是男子,心思又不细腻,找他解惑也是对牛弹琴。”敖林依摇摇头,问道:“你和阿宁…是怎么回事?” “我……”雪昭昭咬着唇瓣,柳眉蹙起,露出一副哀愁。 敖林依叹:“你昨夜醉酒,喊他的名字,是他让你伤心了吗?” 雪昭昭回忆了一下,好像有点不对。 于是她纠正道:“伤心不是重点。其实也怪我,无意中得罪了他。” 说着,想到那疯批给自己下的恶毒封口咒,语气越发哀怨:“我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过问他怎么做事,但他半点不过问往日的情谊,就对我做那种事情,真的太过分了!” 敖林依愣了愣,着急地握住她肩膀:“你说他对你做了…做了那种不好的事情?” 雪昭昭艰难地点头。 只能说这么多了,她也不能直接讲封口咒的事情,谁知道这个“封口”的界限怎么定义,万一说错话直接中标就完了。 “师姐,你能帮帮我吗?”她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仿佛抓着唯一一根救命稻草,“我现在真不知道怎么办了,心里害怕。” 敖林依沉默了,半晌才低声说:“他怎么这样糊涂,那种事情是能随便做的吗。” “事已至此,我定会给小师妹讨公道的。”敖林依问,“你是怎么想的,若你有气,我绝不偏私,会将此事告给仙侍,为你主持公道。” 这还了得,她只是想让敖林依帮她求祈宁把封口咒解了就行,闹大了祈宁那个疯子指不定还要报复她。 “不必不必……”雪昭昭连忙说,“只要九师兄负责后续处理就好了,千万不要告诉仙侍!” “你不怪他吗?”敖林依看着她,眼神很是复杂。 雪昭昭心说何止是怪,恨不得把他揍个臭死,那种随便就对别人的人生安全产生伤害的反社会分子,放现代是要进少管所劳改的。 但嘴上还是答:“不怪他,人都会犯错,知错悔改善莫大焉啊。” “我明白了。”敖林依点点头,怜惜地上前拥住她,轻柔地道,“小师妹放心,我会让阿宁负责的。” 夜晚繁星如许,在碧宁山这般接壤天界的修行境,日日都能看见苍穹星河,浩渺无边。 祈宁盘坐在房中,窗户大开,他出神地看着无边的星河,有些恍惚。 帕子芳香洁净,只一角用银线绣着小小的“欢”字。 “打他!” “打死他!” “还敢对我们还手,你本来就是野种!” “四师姐……”几个外门弟子面面相觑。 她姣好的面容隐隐带着怒气,冷瞪着几人:“口无遮拦,肆意殴打同门师兄弟,这就是你们在碧宁山学的东西?” “和九师弟道歉。”她说,“如果还有下次,我就告诉师尊,请你们父母亲来评评理。” 祈宁浑身疼得厉害,只见少女将他扶起来,用丝帕轻轻替他擦去脸上狼狈。 “祈宁,你叫祈宁是吗?”少女笑起来也好看,如含苞的玫瑰,清晨的露珠,抚慰人心。 “我是敖林依,是你师姐,以后有我在,旁人不敢欺负你。” “阿宁,你在吗?” 房门外传来喊声,拉回了祈宁的思绪。 他连忙将丝帕塞进怀里藏好,才去开门。只见敖林依站在门前,神情仿佛在压抑着什么,又欲言又止。 “师姐,出什么事情了?”他担心地观察着敖林依的每一寸表情。 敖林依匆匆把他拉近屋子,合上门窗,又施了一层禁听术在屋子四周,防止接下来的谈话被别人无意中听去。 “我真的想不到,你会是这种淫辱同门的人!” 5 九重天 祈宁明显地愣怔了一会儿,见敖林依那痛心疾首的模样不似开玩笑,抿着唇道:“是谁在师姐面前说胡话。” “你不必隐瞒。”敖林依冷冷道,“小师妹再如何都不可能用自己的名声诬陷你。我原以为你勤奋上进,爱护同门,最是正直不过,未曾想你只是藏得好而已。” “是吗?师姐眼里,我原来是那种人前一套背后一套的阴险小人。”祈宁可悲地笑起来。 “是,我本就是魔人后代,用心险恶也是惯然。就像他们说的一样。” 敖林依皱起眉头,心软下来,放缓了语气。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年纪小,做事没分寸,即便小师妹无意中得罪你,也不该做那等欺负人的事情。”她叹,“师妹甚至都不忍苛责你,只是要你负责罢了。若你连这等责任都担当不了,还有何颜面修行问道。” “她都告诉你了?”祈宁有些意外,雪夕竟不把封口咒的威胁放在眼中,堂而皇之地和师姐告密。 见雪夕承认,敖林依既是松一口气,又有些愧疚。 祈宁对她的心思,她不是没有觉察的。 但她始终觉得,是祈宁分不清依赖的区别。 敖林依叹道:“阿宁,小师妹是个好姑娘,既然你已经对不起她了,便该负责。小师妹她对你必定也是有情的,否则也不会因为你做那些混账事还百般维护着。” 听此,祈宁倒是有些不明所以,但细细一想,再结合白意欢从进门到现在的话语,很快就发现自己会错了意。 “她要我负责?” “即便她不要,也是你该做的。”敖林依坚持道,“仙界虽不似凡间万般看重礼法,但事已至此,你们已有夫妻之实,让小师妹日后如何自处。” 祈宁瞳孔一震,耳根飞快地染上一层红晕,羞愤得恨不得掐死姜厌。 “雪夕……”他咬牙切齿地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强忍着收敛好情绪,祈宁深吸一口气:“不是师姐想的那样,小师妹和我有误会,我一定和她好好‘解释’!” 雪昭昭来碧宁山已经好几天了。 无华神尊将放养型教育政策贯彻到底,从来不逼迫弟子们苦修,甚至隔三差五就让弟子们去各界历练,美名其曰“实践出真知”。 没有那些繁琐的门派规矩,雪昭昭也乐得自在。 雪昭昭转悠了几日,算是把碧宁山的地形和现状摸了个透,这日又刚从西面的桃花林浪荡回来,好生看了一场仙山日落。 “也不知道师姐能不能搞定。” “搞定什么?” 雪昭昭心下一凛,下意识要跑,但对方根本没给她机会,鸢尾鞭将她的身体一卷,整个人就腾空失控往前扑去。 “九师兄…好巧啊。”她汗涔涔地挤出一个乖巧的笑容,“这里是我房间呀,你好像走错了。” “怎么会走错呢。” 祈宁凑近她,弯下腰同她视线齐平,眉眼上挑,说不出地玩味。 “我特意在这里等师妹回来,弥补我的所作所为,对你负责。”他笑着,那笑像罂粟初开,勾缠致命诱人的香气。 雪昭昭心里一动,难道敖林依真劝动这疯批给她解咒了? 她还没来得及高兴,却听祈宁又说:“毕竟我们已经有夫妻之实了,再怎么说也要为师妹以后的处境考虑,嗯?” 雪昭昭觉得莫名其妙,喉咙却突然一紧,鸢尾鞭缠上了她的脖颈,将她整个人腾空提了起来。 “看来封口咒的威胁对你根本不痛不痒,你竟有闲心在师姐面前胡言乱语。”他冷笑,“不是白龙族之后,名门贵女么,怎么对男女之事张口拈来,半点脸面都不要。” 雪昭昭脑袋有点发昏,等等,敖林依是不是理解错自己的意思了。 快速回忆完那天自己和敖林依的对话,雪昭昭后知后觉,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嘴巴子。 “这件事吧,有点误会。” 雪昭昭忍着恐惧,维持那干巴巴的笑容。 “我承认,我有赌的成分,其实只是想暗示师姐,让你给我解了封口咒而已,你的秘密只字未提。” 她怎么会知道,敖林依脑洞那么大。 “是吗。”祈宁直勾勾地盯着她,分明是精致的一张脸,却生生瞧出几分毛骨悚然。 “我发誓。”雪昭昭道,“你看我现在也没有烂肠子,显然是可信的。我错了,不该耍小聪明,下不为例。” 她的心里在打鼓,雪昭昭可不会把这个看似温和的少年当做善茬。 书里描写他后期杀雪夕抽筋扒皮剔仙骨的场面,真是见者伤心闻者流泪。 “谅师妹也没有这个胆子。除了封口咒,我还有许多有趣的术法,如果师妹感兴趣,可以多试几个。” 雪昭昭哪里还敢说什么,只能拨浪鼓似地摇头。 “师姐那边……” “明白,明白。”她赔笑,“我去解释清楚,一定一定。” 如此这般,祈宁才满意地点了点。 他如一阵风似眨眼就消失在屋子里,留下劫后余生的雪昭昭吁吁喘气。 经此这遭,雪昭昭也算是涨了心眼了。 她也不敢拖拉,支支吾吾地和敖林依解释了那次谈话里有误会,再三肯定祈宁只是用法术吓唬她而已,并没有做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敖林依听完,倒有些窘迫,为自己闹了这么大乌龙道歉。 危机算是解除了,但雪昭昭却高兴不起来。 回现实世界的两条任务线都难如登天,一则她实在干不来抢人气运坑蒙拐骗这种不道德的事情,二则祈宁这个疯批根本是个蔫儿坏的劣质攻略对象。 甭说徐徐图之小意讨好了,她要是有脸对祈宁做什么出格的,他说不定直接就掐死她,好向敖林依证明他的真心不移。 【真的没有改任务的可能吗?】雪昭昭不知道第几次缠磨系统了。 正当一人一系统大眼瞪小眼之际,雪昭昭收到了小仙娥送来的信函,说是天后许久未见她了,有些惦念,让她去九重天转转。 雪昭昭稍微回忆了一下原主的身份线。 雪夕这个人其实本身起始点是很高的,虽然白龙族一脉都为保卫仙族战争牺牲,但作为遗孤,她深受天恩怜悯,自小养在天后身边,且天后又是雪夕生母的同支表姐,自然不会亏待。 只可惜雪夕这人和祈宁的心思异曲同工,从来不感恩自己所受待遇,反倒觉得是天族害得自己成了遗孤,一面不敢得罪自己的靠山,一面又心怀怨恨,逮着机会就阴阳怪气,像一只苍蝇一样惹人膈应。 或许一开始天后对她还是怜惜疼爱的,只是后来雪夕不停作妖,甚至舔着脸要天后给她和原锦轩赐婚,也就渐渐冷淡了。 真是一手好牌打得稀烂,雪昭昭啧啧感叹。 碧宁山是离天宫最近的修仙境,飞行不消一会儿,雪昭昭就跟着仙娥的指引踏上九重天。 “雪仙子,请入殿。”仙娥将她引到一处宫殿,福礼道。 雪昭昭颔首,跟着进去,依礼向天后叩拜。 天后已有上万岁,模样依旧风姿绰约,端庄华贵。 “夕夕在碧宁山过得可好?”天后关怀道。 “回姨母,师尊和师兄师姐待我都很好。只是惭愧,多时没有同姨母问安,还要劳姨母来请,很是该罚。”雪昭昭低眉抿唇,一副懊恼模样。 天后听罢,竟是欣慰起来,一双美目落在她身上,又觉得她和以前有些不同了。 “极好,看来无华尊者教意无双,咱们夕夕才入师门些许时日,已经如脱胎换骨一样,越发稳重了。” 天后朝她轻轻招手,示意坐到身边,雪昭昭自然乖顺地凑到跟前。 “从前是夕夕不懂事,常常口无遮拦,如今深知自己错大…姨母别恼我,以后一定不会了!” 天后哪里还会恼她,只恨不得心肝儿似地宠起来。 天后叹道:“姨母怎么会同你一个孩子计较。当年…你母亲将你托付给我,随你父族为天庭出战,留你一人孤苦伶仃,心里有怨也是应该的。” 雪昭昭脸带羞赧:“承蒙师尊教导,才恍悟,父母亲和族人舍人取义,是为匡扶正道,报效君上,同天地大义相比,我之狭隘实乃惭愧。” “往事不提也罢。”天后心中感怀,对她如此懂事受用不已。 见雪昭昭如今真是大不一样了,在对碧宁山教养弟子有方肯定的同时,又愁起了自己膝下那个浪荡儿。 “夕夕若是清闲,也多同东叶这混账说说道理。他是被我惯坏了的,如今年岁大了越发不像样子。成日厮混在一众仙娥里,半点没有为储的自觉。” 天后淡淡道:“再这般荒唐下去,索性自请让位,西迟和照影倒比他上进得多。” 东叶乃是天后膝下嫡系独子,这任天君又有两位侧妃,西迟和照影就是侧妃裴堇一和莫可欣所出了。 6 疑点 这方天后正忧心地吐露,殿门口便传来几声惊呼。 只见东叶穿着奇形怪状的羽衣,抱着一个半臂大小的盒子,如左摇右晃的陀螺一样旋进殿里。 “母后,你看!”他笑得牙不见眼,利索地把怀里的盒子打开,献宝似的往前捧。 “我从乌篆仙那里赢来的小灵兽,才刚凝灵不到百日,可爱吧!” 顺着视线看去,雪昭昭只看到两只通体雪白的灵鼠,四仰八叉地倒在盒子里,也不知是不是被毕孚进来时陀螺一样的动作晃晕了。 天后皱着眉头,又细看了看他身上的羽衣,忽然大骇,惊道:“你这身是哪里来的?” 东叶抖了抖身上的羽毛,骄傲如孔雀一般:“乌纂那个坏东西,拿灵鼠做赌注,和我比御空术,输了还想赖账。他对我大言不惭,说‘本仙乃乌鸟族之首,要是连御空飞行也赢不了,干脆拔了这身毛’。” “然后果然是在说大话,我三两下就赢了他。”东叶得意不已,“事后非说自己没有讲过,我只好拔了他的毛,替他履行承诺。” 说完,东叶还爱惜地抚摸了几下身上的羽衣,心里想,还是他聪明,把羽毛做成衣衫,也不算浪费,下回穿去乌纂面前亮相一番,好提醒对方是自己的手下败将。 雪昭昭一言难尽地看着东叶,觉得仙界的这些男性脑子都有坑,一个两个都极其钟爱比试飞行。 天后脸色难看至极,又不能失了天下之母的体面,指着东叶气得咬牙切齿。 “你这个…你这个混账!” “我怎么混账了!”东叶仰着头很不服气,“母后不是教我要勇于争取,我这不是争取了吗!” 唯一的儿子竟能混不吝成这种样子,天后绝望地闭着眼睛,右手向半空一划,一条泛着金光的绳索现于掌心。 “来人,将这混账拿下!” 天后发怒,一众仙官仙娥不敢不从,团团转地去追东叶。 经这一打岔,天后自然也没有心情再和雪昭昭谈心,赏了她许多灵宝,便放她回去修习了。 雪昭昭捧着怀里的盒子走在玉阶上,也不知道怎么处理,只是细细瞧着,两只灵鼠的确是很可爱。 乌纂仙是乌羽族的,也就是说,真身是只乌鸦。 “咻”的一声,一块石子擦着她脚边落在地上。 “表妹,这里这里~” 雪昭昭无奈,只得走过去。 东叶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围,见追自己的仙官仙娥们还没跟上来,忙拉起雪昭昭一路小跑往自己住的元明宫去。 东叶接过雪昭昭递过来的盒子,将两只灵鼠抱出来抚弄一番,又心满意足起来。 “谢谢你替我看着这两个小家伙,刚才好险。”东叶道。 雪昭昭笑说:“你拔了乌纂仙的毛,就不怕他向天君告状?” “那怕什么,是他自己放的话,还能怪我不成。况且父君成日也和我讲什么守信重诺的道理,总不能两面对待吧。” 东叶显然死猪不怕开水烫。 “只要不逼我去这个山那个山修习,别的惩罚我也是不怕的。” 雪昭昭忍不住想笑:“去修习不好吗,离了天宫,姨母和天君也管不了你,岂不更自由。” “他们才不会让我自由!”东叶嚷嚷着,“上回,我偷听到的,母后打算把我送去齐云山,还指派了两个黑脸壮硕的仙官给我当小侍,要他们日夜和我寸步不离。齐云山的守君是个七万多岁的老学究,门下弟子一个个死气沉沉,哪里有半点乐趣可言!还好我连夜收拾包袱躲了一阵,这才没让他们得逞。” 雪昭昭又说:“又不是每个师门都这样,我们碧宁山就很好啊,修习任务轻松,也很自由。” “那我也不去。”东叶哼了一声,“反正他们一心想送我出去,肯定没憋什么好屁。” 一旁侍立的小仙娥听着东叶如此放肆的话,忍不住扶额擦汗。 东叶抱怨一通,便不再提了,一面抚弄着灵鼠,一面问雪昭昭道:“看来表妹在碧宁山过得挺开心的嘛,几十年前我随母后去那里给无华神君见过礼,倒是觉得还行,不过你们那里的弟子也不好玩,特别是那个叫祈宁的。” 听到祈宁的名字,雪昭昭有些意外,她恍若不经意地道:“九师兄怎么招惹你了?” 东叶撇嘴说:“我听别人讲他是半人半魔的血统,想看看他长什么样,问他的真身会不会和魔族一样有犄角,或者长翅膀之类的,反正就是好奇。然后我还没问几句呢,他就冷着脸走了,实在小气。” “……” 雪昭昭真是佩服,东叶这种好奇心强烈又嘴欠专戳人痛处的憨货,是怎么长这么大的。 显然祈宁对于自己是凡人和前任魔君所诞下血统这件事无比介怀,甚至不知有多少人拿着个事情欺辱嘲讽过他,东叶这厮当面就问到死穴上,没被打都是意外。 雪昭昭忽然想到了一个很奇怪的地方。 祈宁是魔君的子嗣,天界的人,怎么会容忍这样敏感的身份留在仙界? 说起仙魔两界的纠葛,那是几天几夜也讲不完的。 雪昭昭觉得不对劲的是,魔君的几个孩子全被杀光了,且这些孩子里,并非全部都是纯正的魔人血统。 那么祈宁为什么会被保留下来,或者说,天界仿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直接忽略了这个隐形威胁的存在。 要知道,如果魔界中有不甘心的人,打着名头拥立祈宁成为新魔君,那么这纸和平条约也有可能撕毁。 而且…祈宁的母亲一介凡人,是怎么通过两界之间重重阻碍,把祈宁扔在碧宁山下。 疑点有许多,雪昭昭一下子理不清楚。 雪昭昭披着夕阳归落,见许多弟子齐齐往大殿赶去,才惊觉已经到晚训时分了。 “小师妹!”钱麒和季汉秋看她从天上下来,正好等她一同进去。 “今日的人格外多啊。”雪昭昭放眼望了望熙熙攘攘的大殿,甚至还有人不断往这里来。 莫隐、莫藏两位仙侍主持着,无华神尊依旧在闭关中。 莫隐仙侍开口道:“众弟子可到齐了?” 莫隐点头,又道:“既然到齐,那我就说正事了。两个月后便是年末,碧宁山弟子境界考核比试设在腊月二十五,望诸位铭记于心,勤加修习。” 雪昭昭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果然下一刻脑袋里就响起了系统的声音。 【新支线任务发布:在境界考核比试中设法让敖林依落败。宿主还有两个月时间,请认真准备哟!】 雪昭昭如丧考妣。 偏原锦轩见她脸色不对,凑过来低声询问:“小师妹看起来脸色不大好,可是身体不适?” 她强颜欢笑:“没有,只是担心考核比试,我入门最晚,又差劲,铁定是垫底那个了。” 她如此气馁,倒让原锦轩有些不认同了。 只见原锦轩如一个关爱子女的老父亲一样,语重心长起来:“师妹此言差矣,实力是次要,态度才是首要。这样,往后每日你与我在一处,师兄亲自指导你,相信有两月时间,你必定能进步神速。” 说罢,原锦轩微微一笑,端足了一个首徒大弟子的风范。 雪昭昭下意识偷眼看敖林依,果见对方眼帘低垂,有些不是滋味的模样。 “这不好吧。”雪昭昭婉拒道,“我差劲,会拖你后腿,况且占用你的时间开小灶,心里也过意不去。” “有何妨碍?”原锦轩不解,“我既是教你,自身也不会懈怠,师妹不必这样见外。” 刚巧这时莫隐和莫藏说完了一些琐事,众弟子开始散开去练习场。 “师姐,我们走吧。”祈宁道,“不打扰大师兄和小师妹了。” 敖林依心不在焉嗯一声,径直擦过原锦轩身边走了。 祈宁含笑往这边看一眼,紧随其后。 许是被祈宁那玩味的表情刺激到,加上封口咒至今解不了,雪昭昭忽然就冒起一阵邪火来。 她快步上前拉住敖林依的袖子:“那师姐和我一起吧!三个人一块儿也有伴。” 原锦轩自然没有反对。 敖林依抬头看了雪昭昭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但想到那个乌龙事件,眼神在雪昭昭和祈宁之间打转,忽而又了然了。 于是敖林依对雪昭昭报以一笑,微微点头。 雪昭昭看着祈宁皱起的眉,颇有些幸灾乐祸,却见对方眯眼,想起这厮的阴险,不敢再造次。 晚训过后,原锦轩便督促着雪昭昭留在练习场。 敖林依在,祈宁自然不肯走,于是三人行又变成了四人行。 雪昭昭扪心自问,就自己那三脚猫的两下,对上谁都赢不了。 原锦轩让雪昭昭和自己模拟着打一场,几招下来,就摸清楚了她的薄弱处。 他稍稍思索,握住了雪昭昭拿剑的手:“出剑太慢了,这样,我握着师妹的手出剑,你感受一下正确的力量和速度。” 7 绛珠花 “等等!”雪昭昭吓了一跳,连忙打断。 她见原锦轩狐疑的表情,朝一旁给他使眼色,但这厮一点也看不明白。 “小师妹,练习的时候不要分心。” “师姐,上一次你不是也说,自己出剑的时候招数不够利,让大师兄先指点你。”她将剑塞到敖林依手里,将人往原锦轩那边轻推去。 敖林依玲珑心思,哪里有什么不明白,扯开一抹无奈的笑。 “阿宁,那便由你指导小师妹出剑吧,你的剑术也不弱。” 月色深浓,雪昭昭分明从祈宁的脸上瞧出了一闪而过的失落,但他随后就微微点头,仿佛刚刚只是错觉。 四人分成两组,那一边渐渐进入状态,敖林依身段修长,舞剑时不见一丝扭捏姿态,起落有度,飒飒生风。 原锦轩握着她的手,一同比划招式,同起同落,如共舞的拍档,默契十足。 好一对登对璧人,雪昭昭如是感叹。 这边便气氛有些诡秘了,祈宁明显不是自愿教她的,心不在焉地不时偷眼看远处,恨不得以身替原锦轩。 “哎,九师兄,酸也没用。”雪昭昭看这疯批吃瘪,心里很是幸灾乐祸,“你还是好好教我吧,师姐可是交代你了的。” “腕部力量太弱,肩膀灵活度不够。”祈宁冷笑,“我正教着呢,小师妹不要懒怠就好。” “再来。” “花拳绣腿,毫无力量可言。继续。” 雪昭昭只觉得好几处地方都疼得厉害,望望那边双人温情沉浸式教育,和自己这边无良剥削魔鬼式教育,无声地鞠一把泪。 不知道是第几次被祈宁打掉了手里的剑,雪昭昭终于忍不住发火。 “你到底会不会教!”她气恼地揉着手腕,“不想教就直说。” 祈宁轻巧地将剑转了一个腕花,收进鞘中,动作流畅优美,奈何唇边一抹讥讽的笑破坏了美感:“就这点能耐,也就是在师门里,人人让着你。若被丢到危险处,不知能活几时?” 雪昭昭一愣,脑海中忽然忆起了一段情节。 那是祈宁约莫三百岁的时候,身形只有十一二岁孩童高。 “听说仙人吐纳天地灵气,肉身是滋补的良药,元神更无极美妙,不知道这位小仙,愿不愿意舍生取义,让我们尝尝仙人的妙用?”为首的妖桀桀怪笑着,嗜血染红了眼尾。 彼时祈宁孤立无援,却没有一丝犹豫,一条鸢尾鞭舞得沙尘四起,骤风烈烈。 雪昭昭抿着唇,狠狠地擦去脸上灰尘,把地上的剑又捡了起来。 “再来!” 一晃时间一月有余。 雪昭昭十分新奇地观察四周,仙界人多好风雅,每个门派或世家的服饰,也多以淡色为主。 “灾难”本人正被一众仙官伺候着吃了几枚鲜果,冷不丁撞上雪昭昭嫌弃的表情。 他高兴地举起手招摇:“表妹,这里这里~” 周围人纷纷转过来看,雪昭昭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 东叶很是亲热地塞给她几个鲜果,说道:“我就知道今天会在这里碰见你的,母后说让我照顾你一二,待会儿进去了,你就和我一道,怎么样。” “不行,我是碧宁山的人,得和师兄师姐们一道。” 东叶颇为惋惜,啧了一声。 雪昭昭扶额,东叶一个天族继承人,又不缺灵宝机缘,来这里凑什么热闹。 她问道:“是姨母和天君放你来的?” 东叶点点头:“那个不要脸的乌纂,在我父君面前撒泼打滚,非要我赔偿一身没毛的损失。父君让我自己想办法赔,别打他财产的主意。” 雪昭昭懂了,家门不幸,放出去眼不见为净。 此时,雪昭昭听见身后传来争执声,是季汉秋,和另一个黄衣弟子起了争执。 那人精明猴相,四肢奇长,雪昭昭认出,是浮仓派的人。 “你们浮仓派讲不讲道理!”季汉秋争得面红耳赤,“明明是我们碧宁山先到的,你们凭什么挤我们的位置?” “什么先来后到都是放屁,占了就是占了,你能把我们怎么样!”陈摇光仰着鼻孔看人,一副挑事模样。 其他浮仓派的人,为陈摇光马首是瞻,一个个举起手里的法器,目光戏谑。 碧宁山的人自然不怕,雪昭昭归队,十人并排站着,威压也不容小觑。 “不要起无谓争端,进秘境要紧。”原锦轩现出清霄剑,紧盯秘境入口。 众师兄弟了然,陈摇光和季汉秋互瞪一眼,也纷纷准备起来。 “秘境开了!” 雪昭昭正专心赶路呢,冷不丁余光瞟见一抹桃红色,东叶正贴在她身后飞,笑出一口白牙。 “你跟着我干嘛!” “母后不是让我照顾你嘛,我当然要跟着你啦。” “…行吧。”雪昭昭十分无语,“约法三章,不可以给我们添乱。” 东叶连连答应。 “这边灵植充沛,大家可以呈小队分开觅宝。” 原锦轩拿出浑天仪,检测了这座灵山的灵气分部情况,确认没有危险,便让大家自由组队。 “大师兄,我们一道吧。”敖林依柔声道。 原锦轩自然应允,两人同乘一剑,往更深的山谷飞去。 望着两人身影渐远,祈宁的眸光黯了黯,朝反方向探寻。 “哎,襄王有梦,神女无心。” 雪昭昭欠兮兮地感叹,带着东叶这个拖油瓶,也朝一个方向觅宝去。 雪昭昭一路寻来,已经发现不少珍稀的灵草。 雪昭昭现在要做的,就是赶在绛珠花还没被发现之前捡漏。 “西南十里,种满苍松的密林里面……” “表妹,我们来这里干嘛?”东叶正撅着屁股,挖一株蓝色的灵芝。 “我看这边灵气好像浓一些,兴许宝贝多。”雪昭昭随口说道,指了指旁边另外两颗蓝姬芝,“表哥你先挖着,我四处看看。” 东叶摆摆手,专心致志地铲土,雪昭昭独自朝密林深处寻去。 好在原著里记载的位置很详尽,没有废什么功夫,雪昭昭找到了那株绛珠花。 雪昭昭压制着激动的心情,将它收进百宝袋藏好,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这处许是孕育出绛珠花这样的绝世灵宝,周围没有再生其他珍稀的东西,她搜寻一圈收获寥寥,就带着东叶赶往下一个点。 东叶倒是满载而归,他如数家珍一样,把自己百宝袋里刚刚挖的东西,翻出来给雪昭昭看。 “这个是无忧果,汁液甘甜,榨成果汁一定好喝!这个是百藤,柔软又有韧性,是编藤球的好材料。还有这个!这个叫什么来着,我给忘了,灵兽很爱吃,我的大宝二宝有口福啦!” 东叶想起自己的两只小灵鼠,心里喜滋滋的。 雪昭昭叹息,感情是把别人当破烂的玩意儿捡了个遍。 东叶正稀罕地摸着自己百宝袋里的战果,忽地瞥见不远处一群黄色人影聚集成一圈,将一抹淡青围在中间。 他眯眼一看,惊讶道:“中间那个,不是你们碧宁山的祈宁吗?” 雪昭昭一怔,也顺着看去,果然是浮仓派的那群长猿,把祈宁团团围住。 “就是你抢了摇光师兄的灵宝,还狡辩什么?” “可不是吗,就凭他这般人魔混种的低等血统,再修炼上千年,比之摇光师兄也拍马不及。” “脸皮可真够厚的……” “滚开。”祈宁淡淡地道,甚至懒得施舍给对方一个眼神。 “小子,你够狂的。”陈摇光冷笑一声,“看在同是仙门子弟的份上,把绛珠花留下,你给我磕个头道歉,我们就不难为你了。” “就是,师兄仁心大义,识相点,别说我们人多欺负人少!” 8 做什么 “不必废话。”祈宁利落地现出鸢尾鞭,话音落下,破风而动。 “还请贵派不吝赐教!” 惊呼声四起,陈摇光来不及现出灵剑,下意识御气抵挡,踉跄着被逼退几步。 陈摇光恼怒地招呼一种长猿族弟子:“一起上,教训教训这个狂妄的杂种。” 眼看对方人多势众,雪昭昭岂能看自己人吃亏,她现出琼华剑,一道剑气击出,让对方本能地往后退去。 “哟,还来了个帮手。” 陈摇光根本不把一个小女子放在眼里,轻眯起眼把雪昭昭上下一通打量,美虽美,看着忒嫩了些,不合他的胃口。 雪昭昭娇小的身躯站得笔直,淡青色的衣衫随风轻轻扬动。 “你们浮仓派是强盗吗,这么喜欢抢别人的东西?” “胡说,明明是这个杂种抢了我们……” “嘴巴放干净点。” “就是就是,都是仙界的人,讲点文明啊!”东叶躲在雪昭昭身后,探出头来。 东叶这厮的混名传遍三界,自然没有人不认识他,对方看见他,明显忌惮起来。 “师兄…要不算了。”一名弟子在陈摇光耳边低声说,“东叶咱们惹不起,天后可宝贝他得紧。” 陈摇光咬牙,却不甘将绛珠花就这样拱手让人。 “别管毕孚,围攻那个杂种。” 陈摇光一声高喝,十几个人绕过东叶和雪昭昭,齐齐向祈宁攻去。 剑气横扫而来,只见祈宁身形敏捷地轻松躲过,他一根鞭甩得出神入化,如蛇般狡黠,卷起一人做盾,几息就撂倒一片。 雪昭昭加入战局,一月以来,她的实力有了明显的进步,虽打不过高手,对付半桶水的绰绰有余。 她翻手结印,瞬息就拉成一张巨大的风网,被祈宁击飞的人下一瞬就被风网锁住。 再加上东叶时不时搞偷袭,那些浮仓派的人又不敢对东叶动手,自是有苦说不出。 “还嘴贱不?”雪昭昭将琼华剑架在陈摇光脖子上,居高临下地看他。 陈摇光愤恨不已,想还嘴,听见鸢尾鞭凌空一甩的声音,顿时把话咽了下去。 “不贱了……” “知错就好,下回再拎不清,就不是一顿教训这么简单了。”雪昭昭把剑收起。 浮仓派的人赶忙扶起陈摇光,一瘸一拐地撤去。 祈宁盯着雪昭昭的剑,低敛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九师兄?”雪昭昭喊了一声。 “为什么帮我?”祈宁收起鸢尾鞭,抬起脸来。 “都是一个师门的,难道我被人欺负,师兄会袖手旁观吗?”雪昭昭觉得莫名其妙。 “表妹的师兄就是我的师兄,不用客气!” 祈宁抿着唇,擦过雪昭昭身边向前走去,极轻地低语一声:“多谢。” 雪昭昭有些没听清,正纳闷他说了什么,抬头发现祈宁在远处停了下来,像是在等她。 她赶忙拉着东叶追上去。 三人沿着灵山搜寻,谁也没有开口,下意识就组成小队。 雪昭昭和祈宁各有一株绛珠花在手,倒不必急迫再寻别的,路上有什么用得到的灵宝,随手收了便罢。 反观东叶,瞧这个也有趣,瞧那个也稀罕,一路功夫把百宝袋装了个满满当当。 “砰——” 东叶好奇地拨开树丛,影影倬倬的三个人影在不远处,其中一个仿佛受了伤,倒在地上,另外两个扶着。 “那边好像有情况。”东叶指了指。 雪昭昭和祈宁看去,只见那三人穿着浅灰色的长衫,是镜玄门的弟子。 “你们怎么了?”雪昭昭看着倒地的那个人,被同伴搀扶起来,肩上血肉模糊,似乎被什么咬了。 镜玄门的其中一人道:“仙友来得正好,我们在溶洞里发现了发疯的灵兽,不慎被它所伤!我师兄的剑还落在溶洞里,烦请三位帮帮忙,一同制服灵兽!” 雪昭昭三人朝几丈远的溶洞口看去,幽黑的洞口,深不见里。 祈宁下意识用神识查探一番,没有搜寻到活物气息,皱起了眉头。 “还请仙友帮帮忙!”镜玄门的人道。 “小事小事,不就一头灵兽嘛,看小爷这就去收了它。” 东叶挂着满身金光闪闪的法器,自觉是个很有正义感的仙人,想也没想就往溶洞口走。 “哎!表哥!” 雪昭昭想喊住他,但人已经走进去了,只好跟上这冒失的憨货。 镜玄门的人也要跟上,却被祈宁按住了肩膀。 “既然受伤了,就留在洞口接应吧。”祈宁淡淡地说,“看这位仙友伤得不轻。” 这个地方离雪昭昭几人落地的灵山,已经有一段距离了。 东叶走在最前面,点起一团灵火照明。这溶洞周围干燥,越往里走通道越狭窄,渐有逼仄之势。 “灵兽在哪儿啊?”东叶纳闷地说,“走了半天,一点动静也没听到。” 雪昭昭凝视着被火苗照亮的小块洞壁,心中有些莫名不好的预感。 “要不我们先回去,和碧宁山的师兄弟汇合了再过来吧。” 祈宁跟在后面没有说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将鸢尾鞭拿在了手里。 眼见要走到狭窄的死胡同,东叶也不打算前行了,他正要转身,却听到一道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们以为走得了吗。” 血瞳! 雪昭昭心里一凛,这是魔族才会有的象征。 “后退。” 祈宁低呵一声,把雪昭昭和毕孚往后一拉,只身向前,同那三个魔人缠斗起来。 雪昭昭紧盯着几人交战,没有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魔人能用仙家的法器吗?” 东叶严阵以待,同样紧盯战况,准备一有什么疏漏就帮忙。 他闻声,眉头也皱起了:“不能吧?法器是靠灵力驱使的,魔人用魔气,两者根本无法互通啊!” 事情仿佛复杂起来,饶是雪昭昭快速地回忆原著的情节,也并没有找到相关的这段。 “这几个人不是魔族,是堕仙!”她高呼一声,更快地操控起仙索,“制住他们,用捆仙索!” 祈宁经她提醒,瞬间也改变了打法,加快攻势,配合仙索的移动试图制住对方手脚。 毕孚立刻加入,帮助祈宁一起牵制敌人。 三人极有默契,两攻一守,尤其祈宁出招迅奇,打得对方措手不及。 只见其中一个在慌忙中落了破绽,雪昭昭立刻抓住空隙,操控仙索攻缠上去,仙索滑如蛇身,一瞬就将对方牢牢缠住。 两个“堕仙”见状不妙,对视一眼,齐齐要朝雪昭昭攻来,但奈何祈宁身法太过敏辣,二人根本脱不开。 “好你们几个狡猾的杂碎,居然假冒仙友来诓骗我们!”东叶气得狠踹了他们几脚。 三个“堕仙”血瞳猩红,如野兽一样狂哮,剧烈地挣扎着,身体在仙索的捆束下,不断散出焦黑的魔气。 “说,什么时候勾结上魔界的!”东叶威风凛凛,踩着其中一个堕仙的头颅,“好好的仙族不当,为何自甘堕落?” “废话少说,要杀便杀。”那堕仙表情狰狞,瞠目欲裂。 “此事非同小可,先把这些人带出去。”祈宁道,“给其他人发传讯,通知莫藏仙侍。” 雪昭昭和东叶没有异议,三人正要分别牵制一个堕仙离开溶洞,却见那三个堕仙竟是同一时间自断魂格! “先离开此地。”雪昭昭沉声道。 不曾想地面震颤,竟轰然坍塌出一个巨口,祈宁正好踩在坍塌处,一瞬就被吞没,和碎块一起掉进了地下深不见底的渊薮。 风呼啸着从耳旁擦过,祈宁承受着巨大的失重感,只听到一声焦急的呼叫。 ——“九师兄!” 祈宁第一次陷入了疑惑。 不知道过了多久,雪昭昭在深渊中苏醒。 “醒了?” 祈宁比她要早醒一段时间,正调息吐纳恢复,见雪昭昭艰难地撑着身体坐起来,便去扶她。 “嘶…今天出门没看黄历,真是诸事不宜。”雪昭昭龇牙咧嘴地靠坐在岩壁边,疼得不断抽气。 “秘境本就是上古遗址,不知有多少未被发现的秘密。”祈宁道,“没想到溶洞下藏了这样大一块地方。” “你……”他忽然转了话题,看着雪昭昭,深邃的眼眸压抑着某种情绪,“你跳下来做什么?” “啊?”雪昭昭一愣,揉了揉脸,“我也不知道啊,看见你掉下去,下意识就跟着跳了。” 怕祈宁觉得她有什么目的,又赶忙补充道:“咱们可是一个师门的,同甘共苦嘛。下来的时候,我让表哥给外面通风报信了,应该很快会有人来找我们。” 祈宁深深看她几眼,嗯了一声,没有再说别的。 雪昭昭按照祈宁的指导,做着吐纳调息,试图用体内纯粹的灵力,包裹抚愈受伤的地方。 闭目调息了很长一段时间,渐渐感觉疼痛感消失,雪昭昭才睁眼站起来,祈宁没有在旁边。 “九师兄?”她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我在这里。”祈宁道。 见那处也点起了一簇灵火,雪昭昭赶忙跟着光亮找过去。 雪昭昭将灵火点旺了些。 才照见前方是一条阔大的暗河,祈宁正蹲在河边,扔了一个石块下去。 石块发出沉闷的“咚”声,被暗河吞没,看来此河亦是深不见底。 “跟着水流走,兴许能找到出口。”祈宁站起身来。 9 幻金衣 两人举着灵火,跟随暗河的流向寻找出路。 “你看,那块长了青苔。”雪昭昭指道。 祈宁也微微一笑,有青苔存活的地方代表生息,看来他们离出口不远了。 “那是弧丝草?”祈宁有些惊讶地看着不远处大片的丝状植物。 雪昭昭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冷不丁瞧见整片的弧丝草丛里,亮起两点冷色的光源,那光源似乎会呼吸一样,忽明忽暗,中间是深黑色的粗线。 她头皮一麻,下意识就拉起祈宁跑。 雪昭昭的双腿都控制不住想打颤,她最怕冷血动物了! 情况刻不容缓,雪昭昭和祈宁在同一瞬间,召唤出各自法器,结印引暗河水流化作数个冰柱,密集地朝巨蛇刺去。 “再来!” 祈宁和雪昭昭同时向不同的方向跳开,让巨蛇的攻击落空,随后祈宁握紧鸢尾鞭,直直朝着巨蛇的七寸攻击去。 巨蛇像是生了灵智,并不蠢笨,它迅速盘桓成团,巨口嘶大,浓稠的液体喷射出去,直接腐蚀了祈宁一寸衣摆。 眼见祈宁往后退一步,巨蛇的尾巴再度扬起,朝他猛地砸过去,然后瞬间又逆转身体,朝雪昭昭扑来。 血盆大口下森森的獠牙,让雪昭昭浑身的血都惊颤沸腾,她对蛇类真的有一种天生的恐惧。 仙家法器自然比水化的冰锥要锋利得多,巨蛇的上颚没有鳞片保护,被刺出血洞,感受到疼痛的巨蛇更加狂躁起来,头颅猛地一甩,把雪昭昭击飞出去。 “嘭”地一声,雪昭昭甚至感受到脊骨断裂,直击灵魂的疼痛让她连爬起来的动作都做不到。 “雪夕!” 祈宁跳上巨蛇的背,把鸢尾鞭当做绳索,在巨蛇要咬向雪昭昭的时候,勒住它的脖颈,奋力向后拖拽。 “雪夕,爬起来,躲到边上去!”他大声地喊着。 雪昭昭已经快耳鸣了,她听得到祈宁在喊,呼喊和巨蛇的狂哮,仿佛都被隔在一层薄膜后面。 “我…动…动不了……” 祈宁咬紧牙关,单手勒紧鸢尾鞭,另一只手结印化作光阵,把暗河的水流抽起巨大的水柱,呈破空之势朝巨蛇覆去,他抓准瞬间抽开鸢尾鞭,腾空跳起,再立刻施加凝水术,把巨蛇冻在了水柱里。 祈宁争分夺秒地,把雪昭昭转移到远处空旷的地方,在她周身几处大穴一点,防止她因为伤势过重全身灵力溃散。 “雪夕!”他轻轻晃着雪昭昭的身体,连他自己也没有察觉的慌张,“你还好吗?” 雪昭昭气若游丝,转头看了看那边的巨蛇,冰柱开始摇晃,巨蛇随时都可能破冰而出。 “我们打不赢,是不是?”她说。 祈宁古怪地蹙着眉,而后说:“有一个办法,但我没有试过。” 雪昭昭的脸色苍白,却瞬间心灵福至,想起了藏书阁里,祈宁那眼尾通红、诡艳绝伦的样子。 “用那个…你练的那个……”她说话都要大喘气,“就是那个…我不能说,你懂的……” 祈宁一双黑瞳灼灼,薄唇轻抿,似乎还在犹豫。 “你用吧!”雪昭昭要是有力气,恨不得推他了,“我不会说的,你已经下咒了,怕什么!” “快点啊,不然我们都得死在这……” 似乎是沉默了很长的时间,又似乎只有一瞬,祈宁放开雪昭昭的手,看了她一眼后,捏诀在她身前结起一道金色的屏障。 “睡一会儿,我会带你出去。” 说罢,祈宁就朝巨蛇走去,而冰柱也在此时寸寸裂开,巨蛇暴怒盘桓着,以势将祈宁撕碎的趋势扑来。 在疼痛中,雪昭昭的眼皮沉重地慢慢往下阖。 昏迷之前,她仿佛看到,祈宁周身空气布满黑色的扭曲旋涡,他的瞳孔深红,像盛开的罂.粟花,沉浮摇曳在无数旋涡里。 黑暗席卷,雪昭昭彻底失去了意识。 “这天下欺我,我就颠覆天下!” 混混沌沌之中,雪昭昭好像化作一抹游灵,来到了一个陌生的环境。 “阿宁,回头吧!”说话的是敖林依。 “恨我吗?”祈宁平静地望着她,眼中倒映着她染血的衣衫,如懵懂的小兽,微微歪着头,“师姐为什么恨我?” 敖林依和原锦轩并肩,两人十指相扣,是这天地间最匹配的佳偶。 祈宁的眸子暗淡着,一点光泽也无。 碧宁山一众人,站在敖林依和原锦轩身后,他们同仇敌忾,握紧手里的法器。 “不…不要!”雪昭昭惊吓地大喊,“祈宁!” “终于醒了。”见雪昭昭睁眼,祈宁微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雪昭昭终于想起,自己是在祈宁和巨蛇大战的时候昏迷了。 祈宁堕魔,成为新的魔君,带领群魔屠戮仙界,最后被碧宁山和仙界其他人围剿,灰飞烟灭。 祈宁覆灭后,三界四海升平,归于宁静,男女主历经万难修成正果,一个圆满的大结局。 雪夕这个炮灰,早就在大结局前好几篇章被灵羡剔骨了。 祈宁看她呆愣愣地望自己,下意识用神识查看她的身体情况。 “你的脊骨断了,我暂时替你固定着,要回去才能治疗。”他道,“其他倒是还好,都是皮外伤。” 雪昭昭木讷地点了点头,不远处是一片狼藉的溶洞,也不知后来祈宁和巨蛇的打斗何等惨烈。 雪昭昭对那双蛇眼有莫名的恐惧,不自觉打了个抖。 祈宁抬手一挥,巨蛇的眼皮盖下来,诡秘的光消失了。 “已经死了,没什么好怕的。”他道。 “看来要得到渊古秘境里的机缘,还真不容易。”雪昭昭劫后余生般长吁一口气,“这藏着这么大一只巨蛇,却没有看见什么天灵地宝,倒是可惜。” “谁说没有。”祈宁冲她挑了挑眉。 “这是?” “巨蛇的内丹。”祈宁道。 “谁也没有想到,肴玉神女的幻金衣,会藏在一条蛇的内丹里。” 肴玉神女陨落于十三万九千多年前,她的神域恰好就在渊古一带。 “有人猜测,是魔界偷走了神衣,也有人说,神女在陨落前,就把神衣赠予人界一个帝王,众说纷纭。”祈宁把幻金衣放到了雪昭昭的手里,让她能看得更加仔细。 指腹贴着幻金衣,雪昭昭能感受到一种无声的力量,就像是神迹的召唤,至高无上的福泽,在她触碰的一瞬间,涤荡进灵魂。 “所以,神衣遗落在神女的神域里,随着渊古秘境显世,重新出现。”她喃喃道,“那这条蛇呢?是看管神衣的灵兽?” 祈宁看她一眼,漫不经心地笑:“如果是神的守护灵兽,我们两个今天就别想活着出去了。” “呵…也是。” “想必这条蛇,是渊古遗迹孕育出的生灵,机缘巧合寻到了神衣,又在神衣的泽被下,生出了心智。”祈宁道,“它把神衣视为己有,封藏进自己的内丹里,如果有任何其他生灵靠近,都会被它绞杀。” “要是再让这条蛇修炼个千万年,它岂不是真要成精了!”雪昭昭睁大眼睛,“它长得这么丑,想必化成人形也不好看,肯定是个为祸四方的丑蛇精。” 祈宁的嘴角微微一翘,少女说话起来,两只杏眼浑圆,几绺碎发垂在脸侧,有些狼狈,笑时杏眼弯得像月牙,很是娇憨。 应该是和东叶有亲缘,所以近墨者黑,他想了想觉得应该是这个原因。 “走吧。”祈宁收起巨蛇的内丹和幻金衣,将她轻轻地抱起来。 雪昭昭的身体腾空,双手下意识就环住了他的脖子,惊呼一声。 “你要抱着我出去?” “不然呢,你腰都断了,还能走?”祈宁嫌弃地横瞥她一眼,“要逞强我也没意见,那你自己走。” “不逞强不逞强。”她赶忙抱紧他脖子,笑得两眼弯弯,“谢谢九师兄!” 10 比试 重新看到阳光的感觉真的太好了。 祈宁在从溶洞出来之前,给碧宁山的人用神识传了讯息,他们走出洞口的时候,大家刚好也赶到。 听见雪昭昭的脊骨断了,东叶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扯着她的袖子哀嚎。 “表妹啊,我可怜的表妹!年纪轻轻就瘫痪了,以后可怎么办啊!” “额,表哥,我这骨还能接上的,瘫痪大可不必。” “真的吗!”东叶听闻又笑了,“那就太好了,不然出来一趟你瘫痪,我啥事没有,母后非得把我也打瘫痪。” “……”雪昭昭沉默,这廉价的关心,原来全来自对天后的畏惧。 原锦轩作为首弟子,自然有义务了解事情经过,他大略询问了两人情况,心中有数。 雪昭昭的伤势也不能耽搁,一众人朝秘境出口回程。 现下雪昭昭脊骨断损,自然是御不了剑,她躺在一座七彩色的莲花台上,安详地由一众人看护在中间。 “表妹啊,我把最喜欢的飞行法器都给你用了,是不是对你很好啊!”东叶在她旁边飞,笑得很是灿烂。 “表哥,你的审美…是自学成才呢,还是?”她隐晦地问。 东叶摆摆手,脸还有点红:“也就是,自己随便领悟一下,不值一提。伺候我的仙官仙娥,也经常夸我眼光好,不过我为人谦虚,从来都不吹嘘这个。” 东叶打开了话匣子,深觉表妹这样夸奖自己,是他见过眼光最好的仙子。 雪昭昭望天无语,直板板地在七彩莲花座上躺平。 莫藏仙侍将事情上告给负责管辖的仙官,又由仙官往上告递,秘境被提前关闭。 雪昭昭回到碧宁山,由仙医接好脊骨后,被告知要卧床静养一个月。 敖林依倒是每天都来看她,除了关心她养伤的情况,偶尔也会聊些别的。 看得出来,最近敖林依和原锦轩关系缓和了很多,每每敖林依来时,面含春色,唇洋笑意,就知道这两小情侣处得不错。 敖林依坐在榻边,温声对雪昭昭说:“小师妹,大师兄同我们商量了,你负伤在身,为免你伤刚好又劳筋动骨,想替你去和莫隐仙侍提免考的事情,你意下如何?” 雪昭昭眼睛一下就亮了。 【系统,角色主动提的,这不算我歪门邪道破坏任务了吧!】 【如果宿主无法参加考核比试情节,自动默认任务失败,承受十万伏特电击惩罚!】系统很遗憾地说。 雪昭昭气得不行,一下就纂紧了拳头。 “小师妹?”敖林依看她似乎走神了,又轻唤一句。 “啊,是这样啊。”雪昭昭低下头,深深叹了口气,“师姐,我觉得吧,我不能搞特殊。大家都在努力地修习,为考核做准备,我怎么能仗着自己受伤,就不参加呢!” “可是……” “没有可是!”她义正言辞,“仙家儿女,不怕苦不怕难,要有勇于坚持奋斗的信念,我意已决,师姐不必劝我。” 敖林依微微怔愣,随后含笑点头:“小师妹品格高尚,我明白了。” 面对敖林依的夸赞,雪昭昭表面装得云淡风轻,心里却在流泪。 等敖林依走了,她还在emo,只恨自己运气怎么这么差,别人穿书金手指开后宫,自己单打独斗不说,还是给系统打工做任务的包身工,一言不合就电击,真是冤种。 “不是已经决定要去考核比试了吗,这是在懊恼什么?” 雪昭昭正把脑袋埋在枕头里哀嚎,忽地一个声音传来。 她咻地转直身体,正对上祈宁那张带着浅笑的脸。 雪昭昭想,人与人之间是不同的。同样是进了巨蛇的老巢,祈宁能靠着仙魔双修的功法斩蛇夺宝,她就被巨蛇扫了一下,搁这一个月起不来床。 “我乐意,不行吗!”她哼了一声。 祈宁笑了一声,把什么东西往她身上一丢。 “给我?” “神女用的东西,我一个男子怎么用。”祈宁浑不在意。 况且,他自己用不了,那不是还有敖林依嘛。 一时间,难以相信天降馅饼这种好事,雪昭昭支支吾吾地说:“我还以为,你会送给师姐的……” 她的脑海里,忽然就冒出了那日祈宁冻住巨蛇,把她转移到安全地带的样子。 雪昭昭的心砰砰跳动着,有些期待,又有些忐忑。 “不是我们两个一起进溶洞的吗,既然我用不着,自然是给你的。”祈宁并不明白她的意思,“况且,幻金衣多做防御护身用,师姐没有你这么弱,还有我保护。” 说完,他一双眼还极为挑剔地,在雪昭昭身上一扫:“好好贴身穿着,下次也不至于被蛇扫一尾巴,就成了这副德行,还要劳累我抱你走。” 雪昭昭心里刚冒起的小烟花,瞬时被浇灭。就知道,攻略任务不可能这么容易。 “是是是,都怪我拖后腿,影响九师兄发挥了。”她忍不住刺道,“但是师姐有大师兄保护,也不必九师兄操心。” 祈宁的脸色霎时就沉了:“我和师姐才是从小亲厚,她自然归我照看。” 敖林依和谁亲厚你心里没数吗? 雪昭昭忍不住想翻他白眼。 “听师姐说,近些日子她都和大师兄在一块儿练习,且对彼此领经悟道的天赋互相欣赏。想必这种惺惺相惜的同门情谊,别人也比不了的,是吧九师兄?” 祈宁的脸色越发黑沉,冷冷地瞥她一眼:“小师妹先管好自己吧,考核比试的时候,别丢人哭鼻子就好。” 他来时无声,去时也无声,只留雪昭昭一个人抱着神衣,盯着头顶的帐幔嘀咕。 “真是喜怒无常。” 考核开始这天,是腊月二十五。 雪昭昭十人在一室,其他外门弟子是二到五室。 这一场没什么难度,雪昭昭以前本来就是文科生,躺着那一个月,各种心法已经倒背如流。 五名考生成一组,分别施展“召风、聚水、燃火、点金、生木、束缚、凝神”等术法,由考官根据表现完成度打分。 其中以祈宁引风入云,搅散连片云层。 和原锦轩催生枯木抽枝,使其拔高百丈的表现尤为突出,得到考官们一致好评。 雪昭昭熬过第二场,在第三天对战实操的时候,脸拉得像苦瓜。 对战擂台已经搭建好,她果不其然,和敖林依分到了一组。 “小师妹,你真的要上场吗?”敖林依还是担心她的身体状况,坐在她身旁不由得小心询问。 好比一把刀已经架在脖子,往后撤背上又抵着另一把刀,雪昭昭此时深感骑虎难下,但还是扯着笑点了点头。 敖林依见状也不再劝。 内门弟子五组都分好,第一队比试的是原锦轩和钱麒。 原锦轩上台前先行了平辈礼:“考核比试,点到即止,五师弟先行一招。” 钱麒乐憨憨地回敬一礼,考官锣声一敲,就先行出手了。 两人打得精彩,又不失分寸,小半柱香后以原锦轩剑尖指向钱麒面门,判定胜出。 钱麒虽输了,却高兴得很,下台时还喜滋滋地道:“我有进步了,都能和大师兄过三十几招了!” 祈宁和三弟子齐洋分到一对,两人的法器一个是鞭,一个是长枪。 然而祈宁的鞭法十分诡谲灵滑,四周的空气都为他所用,破时有力,束时迅敏,不到几息就把贯风的长枪卷夺缴械。 场中一片叫好,就连平时看不惯祈宁的一些外门弟子,也不得不承认这份实力。 “后生可畏啊!”考官看着祈宁,不住点头,问莫隐仙侍,“这是神尊的哪个弟子?” “九弟子,刚满千岁不久。” 考官像是想到了什么,诧异着同莫隐对视一眼,见对方微微一笑,了然不语。 陆续四队都比试完了,雪昭昭和敖林依是最后一对上场的内门弟子。 敖林依一袭黄衫清尘绝色,衣袖和披散的发丝随风轻轻曳动,她只那样站着,眉目间是温婉,侧颚间是柔美,都让人如痴如醉。 “小师妹,点到即止。”她对雪昭昭也行了一个平辈礼,微微含笑。 雪昭昭点头一揖,冬日的寒气从她脸上拂过,两颊红粉可爱,玉琢般的肌肤细腻,齐短的刘海盖住前额,显得整张脸更娇幼。 敖林依用的剑法较为规矩正统,出剑飒飒生风,挽剑游刃有余。 雪昭昭多用巧劲,懂得借力打力,因为先前跟着祈宁学的时候,被挑剔多了,她的基本握力很扎实,即便敖林依招招力量十足,也不至于被挑掉手中剑。 “怎么办,我们该支持四师姐还是小师妹?”钱麒和季汉秋坐在一块,左看看右看看,万分纠结。 11 人间 季汉秋看着台上的剑光逐影,一手撑着下巴摩挲,若有其事地分析着:“按照以往的实力看,四师妹要胜一筹,小师妹底子稍弱。” “不过今年嘛……”季汉秋老神在在,话到一半又停住。 “今年怎么样?”钱麒追问。 “还没比完呢,我怎么知道。” “……” 那厢,敖林依的攻势越来越快,雪昭昭感觉开始吃力。 也怨原主雪夕的底子太弱,明明背靠天族,有大把的资源,却一心放在情情爱爱上。 现在这苦果落到了雪昭昭头上,她一面且守且退,一面试着分析敖林依招式的破绽,片刻也不敢分神。 剑光擦面袭来,雪昭昭贴面转身,琼华剑在虎口环旋一周再稳稳接住,以另一道剑气回击。 那方敖林依反手结印,以束缚术配合出剑,又拉开了一些差距。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雪昭昭感觉背脊开始隐隐作痛,冷汗顺着鬓发蜿蜒滑下,在尖尖的下巴凝落,啪哒地砸在地上。 又一个交锋,旋身错位,疼痛的感觉更加剧烈,雪昭昭的唇色都发白了。 “小师妹,你还好吗?”敖林依不由得放缓了攻势。 雪昭昭紧咬牙关:“我没事,师姐不必留手!” 比试进行到白热化阶段,随着时间推移,雪昭昭到后来完全是撑着一口气在打。 一直安静如鸡的系统忍不住说话【宿主按照剧情线走,明显要轻松得多啊,挑拨男女主,再刺激女主落败,明明很简单嘛。】 【我就不!】 雪昭昭挥汗如雨,疲态具现,瞳仁却清澈。 【谁说达成新大女主成就,一定要抢别人的气运?谁说要完成任务,一定得勾心斗角耍阴招?我偏不,你有你的规则,我有我的底线。】 “锵——” 两把剑在空中碰撞,而下一个瞬间,雪昭昭和敖林依同时指向对方咽喉。 “是我输了。” “师姐……”雪昭昭意外地看她。 敖林依摇头一笑,收剑回身。 “小师妹伤才好,本就是我占了优势。”敖林依说道,“所以我没有赢,就等于输了。” 其实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再坚持一会儿,雪昭昭的体力耗尽,加上伤势未好完全,根本敌不过敖林依。 但敖林依没有那样做,她痛快地认输,虽败犹荣。 “四师姐大气!” “四师姐好样的!” “小师妹也是好样的!” 暖阳的光泽照在她们的身上,如金如锡,而她们相互望着对方,都读懂里对方眼里的坚持。 雪昭昭笑着:“那我不客气了。师姐下一次别让我啦!” 终于完成任务,雪昭昭长吁一口气,又一次擦边拿了及格分。 因为比试让养好的脊骨再次损伤,雪昭昭被敖林依和原锦轩强制着,硬是在床上又躺了三天。 雪昭昭感到一阵挫败。 【距离跨年倒计时还有1小时!女配翻身系统提前给宿主拜年啦!】 【家人啊!】雪昭昭听到熟悉的乐曲,眼泪差点掉出来,【你们系统也过春节啊!】 【对呀对呀,新春促销,商城跳楼打折,原价200金币的绝版法衣现在只要——】 系统还没说完,就被雪昭昭无情地按了静音键。 “大半夜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待影子离近了,雪昭昭才看清那是祈宁。 “我睡不着,随便走走啊。”雪昭昭摊手道,“师兄又是从哪里回来?” 祈宁没有答话,擦过她身侧要走,却被她拉住了衣袖。 “那个……”她脸颊红红的,略带羞赧,“或许,你有去过人间吗。啊,不是迷踪城那次,是以前……” 祈宁眸色动了动,却不着声色地拽回那片袖子,往后退了一步。 “什么意思?” “哎呀…就是,就是……”雪昭昭支支吾吾地,半晌索性懒得迂回,“过年啊,人间岁末最后一天是除夕,要迎新守岁的,你有没有去过?” 祈宁不说话。 她有些失望,嘟囔道:“没有吗,好可惜。” “仙界从不过凡俗的节日,小师妹这话问得奇怪。”祈宁笑了笑。 雪昭昭眼珠滴溜溜地转了一圈,又凑到他身边:“仙人凡人都是人嘛,人间过年很有意思的,要不,我们去转转?” “我为什么要跟你去。”祈宁好笑地看她一眼。 雪昭昭又绕到他另一侧,极力推销安利:“真的很有意思的,你去了就知道了,信我!” “不去。” “真不去?” 祈宁不应,转身要走。 雪昭昭恼得一跺脚。 “不去就不去,我自己去。” 人界,洛安都。 雪昭昭头戴虎头帽,披身红斗篷,在人群中穿梭,犹如游水的红鲤鱼,欢快至极。 祈宁跟在后面,耳边不同方向汇集的喧闹,让他觉得聒噪。 街道上的百姓往天街最繁华的地段游走,挤挤嚷嚷,其中一个青年驮着幼子,还撞到了祈宁。 “抱歉抱歉!”青年将幼子从肩上抱下来,一起鞠躬,得到祈宁颔首不计后,又重新笑着托起幼子,往繁华处挤去。 这里究竟有什么,值得雪昭昭特地从碧宁山来看的,他不明白。 少女已经挤到了人群前头,停下来朝他挥手:“九师兄,快点呀,前面好热闹!” “你打扮成这个样子做什么。”他的视线在她喜庆洋溢的红袄子上扫过,捏了捏虎头帽的两只耳朵。 雪昭昭扬着下巴:“这叫氛围,你瞧,别人过年也都是穿红色的。” 显然,大街上红彤彤一片片,唯有祈宁冷衣冷面,格格不入。 整个天街主干道两侧支起各式小摊,雪昭昭挤在贩卖糕点、糖饴的摊子前头,递给对方几枚铜钱,一盒热乎乎的桂花糕就被递到她手中。 甜丝丝的气息包裹着细腻的清甜,雪昭昭拿起一块,吃得嘴角都沾了碎屑。 “师兄你尝尝!”她十分大方地将一块桂花糕举到祈宁面前。 祈宁皱着眉,不大想尝凡间的食物,那只手越举越近,都要伸到唇边。 雪昭昭笑得眼睛弯弯如月牙:“好吃吗?” 但祈宁没什么感觉,他甚至觉得甜得过头了,涌起几分烦躁。 “宁儿,快吃。”女子抱着怀里才满两岁的孩子,两眼湿润,泪珠悬而未落,让她尤为惹怜。 “吃完这碗甜粥,娘会给你找个好去处。”她抬起衣袖拭泪,落魄之际也难掩一身风华。 “娘——娘——”孩子还只会吐单音节,两只手扑腾着要去抓女子的手。 “师兄?你愣什么呢?”雪昭昭看他盯着自己手里的桂花糕发呆,疑惑着,又给他塞了两块。 祈宁拉回了思绪,手里两块热乎的糕点,蓦然变得惹人厌憎起来。 “难吃,师妹自己享用吧。”他一把塞回去,兀自往前走。 “不爱吃就不爱吃,摆什么脸色啊,真是的。”雪昭昭嘟囔着,直将两块糕点当做祈宁,恶狠狠地咬下去。 “这位大哥,你们这是去看什么?”雪昭昭拦住其中一人。 那人脸带憧憬笑意,热情地道:“姑娘不是本地人吗,今夜静怡楼的花魁娘子游街,花车这会儿已经出来了!” “不和你说了,我得赶紧占位子去。”路人匆匆往前挤。 “我们也去看看!”雪昭昭听到花魁来了精神,攥着祈宁一小块衣袖,灵活地穿梭在人群中。 雪昭昭咂舌:“不愧是花魁娘子,这风情,这身段,啧啧。” 祈宁表情古怪地看她。 “你说的新年人间乐事,就是这个?” “咳咳,怎么可能!”雪昭昭脸一红,“这应该算是…意外之喜?” “……” 挤在雪昭昭和祈宁身旁的,是两个年轻男子,他们把玩手中折扇。 其中一个着黄衫的,撑着下巴评头论足:“楸漓姑娘真是越来越美了,上一回在静怡楼远远地看了一眼,至今还一眼难忘!” “你这厮,何时背着我偷去静怡楼!”另一着褐衫的男子,拿扇子敲击他肩膀,“不过你说的也没错,满洛安都的清倌人,又有哪个及得上楸漓姑娘?恐怕也只有千年以前,那位传说中冰蓉仙子可以相较了。” “冰蓉仙子?”黄衫男子不解。 “你这个花楼里的翘楚,连这等香艳故事都没听过?”褐衫男子揶揄地笑,“传说那位冰蓉姑娘,生得惊为天人,作为花魁出行游街,出尘渺渺尤胜九天玄女,故得了冰蓉仙子的美名。当年一众文人还为她月下酌酒一幕,争相作诗赞美,好几首都流传了下来。” “你这一说,我有些印象了。” “是吧,你我虽没生在那个时候,光听那些传说,已经能想到冰蓉仙子是何等貌美。可惜啊……” “可惜什么?” “可惜天妒红颜,传说冰蓉被魔人掳去,从此再不见踪影,怕是难以落个好下场咯……” 12 逍遥窟 雪昭昭听得一愣,似乎想到了什么,猛地回头看祈宁。 祈宁浑身冷得像凝了一层冰霜,寒气凛冽。 身后是雪昭昭疾步的追逐:“九师兄,你等等我啊!” ——“宁儿,娘爱你啊,娘也爱你父亲,你是我们最珍贵的礼物。” ——“冰蓉仙子惊为天人,也作花魁游街。” ——“宁儿,你自会有造化的,以后娘不能再陪着你了。” ——“天妒红颜,被魔人掳去,怕是难以有好下场咯!” 雪昭昭想了一晚上,自己要不要去给祈宁道个歉。 毕竟是她非要下山去人界,才让祈宁听了一耳朵自己亲娘的风流韵事。 冰蓉…冰蓉。 原著里关于祈宁父母的笔墨少之又少,只简言是一个凡人女子和前任魔君,她也没想到这个凡人女子,竟是千年前名动洛安都的花魁娘子。 看祈宁昨天那种反应,应该是很介怀的吧? 毕竟是冰蓉抛弃了他,把他丢在碧宁山下自生自灭。 雪昭昭叹气,父母造孽,孩子遭殃。 早训完,她跟在祈宁后面,正捉摸着怎么开口昨晚的事情。 祈宁一如既往地满脸冷漠,也看不出有哪里不对劲。 见雪昭昭一副犹豫不定的样子,敖林依小声问:“小师妹怎么了,和阿宁闹别扭了?” “也不是。”雪昭昭组织着语言,也不好把实情告诉敖林依,模糊地说道,“好吧,是有点别扭来着。” 敖林依莞尔:“阿宁也是不懂事,男孩子到底要大方些,多担待一点,师妹也别多心,他自小是这样冷的性子。” 雪昭昭听得心不在焉,有一下没一下地点头。 “不好了,出事了!”远处,季汉秋从大殿方向跑过来。 见原锦轩几人都在,季汉秋气喘吁吁的停在几人面前,满脸急切。 “二师兄,出什么大事啊!”钱麒疑惑地问。 “是那个……”季汉秋犹豫着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是那个‘神’!” 大殿一处阁屋里,莫隐莫藏站在上首,脸色凝重地看着原锦轩六人。 “迷踪城一事,是你们六个亲身经历,各种细节,想必要比其他人了解得多。”莫隐说,“事关机密,天君当时派遣玄溯、玄源两位仙官,秘密入魔界调查,但两人日前和仙界失去了联络。” 说到此处,莫隐无意识地看了祈宁一眼。 “所以,两个仙官在魔界失踪了!?”钱麒瞪大眼睛。 说起玄溯、玄源,也是仙官里实力排前的上仙,因为当时的事情情况复杂,天界没有直接证据证明,迷踪城的“神”和魔界有关,只能私下调查。 前有迷踪城的“神”,后有渊古秘境三个似乎和魔界有牵扯的堕仙,现下连玄溯玄源也失踪了,不得不让人怀疑,魔界是否在暗中筹谋什么。 “玄溯和玄源的仙格还在,并未呈陨落之势,想必目前还没有生命危险。”莫隐道,“天君有意让人前去营救,关系重大,特让我来询问你们的意见。” “我们?”原锦轩皱眉,“仙界能人无数,法力高深者大有人在。况连玄溯、玄源这样的上仙,都蹊跷联。不是锦轩没有担当,只是觉得,凭我们这些小辈的实力,怕不足以营救,反倒是……” 根本就是去送人头啊,雪昭昭忍不住心里补充。 莫隐点点头:“话是如此不错。如今两界紧张,天君若再派多名上仙赶赴魔界,怕会引起动荡。所以上面的意思,是想让你们这些能撇开天界名义的年轻弟子,私下入魔界。” “由锦轩带头,你们扮作世家替家族走商的车队,可从逍遥窟一路往前探查。”莫隐说道,“当然,上面会派人保护,部分有实力的扮成车队护卫,保障你们的安全。” 办法听起来稳妥,但雪昭昭却从中嗅到几分政治手腕的味道。 三来,倘若连他们这只“商队”也失踪,天界就有足够的借口,堂而皇之地派大批人进魔界营救了。 祈宁嘲弄地勾着嘴角,显然也是想到了此种关窍。 莫隐叹息一声:“此去的确危险重重,若非你们是迷踪城事件的经历者,更为合适,天君也不会更属意你们。” 这几日六人由莫藏仙侍亲自指导,加强训练,毕竟提高实力才是在危难前保命的本钱。 雪昭昭作为六个人里垫底的存在,每天都被莫藏仙侍留到最后,回到房间的时候往往累得四肢瘫倒。 “要是有什么法宝,让人一朝提升……” 等等,雪昭昭噌地坐起来,她怎么把绛珠花给忘了! 她辛辛苦苦,从渊古秘境找到的灵宝,还没派上用场。 此时,雪昭昭将绛珠花从百宝袋里取出来,它仍旧保持着刚被采摘下来时的模样,银白的光泽萦绕着叶茎本身,生机蕴含其中。 雪昭昭摸索到了使用方法,凝神静心,将更多的灵力催进绛珠花内。 一个时辰后,当绛珠花失去光泽掉落下来,雪昭昭尝试运气吐纳,只觉得整具身体恍若新生,连带着之前受伤的脊背也强韧了。 与此同时,另一处房间,祈宁弃去完全失去光泽的绛珠花,额角细汗密布,猩红色的眼瞳渐渐恢复清明。 “魔界……”他略带嘲弄地握着蛇丹,轻轻一用力,琉璃般的珠子就化作齑粉。 六人出发的时间,定在了一月初九。 越往下走,灵气越是稀薄,待到一重天边界时,雪昭昭明显感觉到,这里空气中的灵气含量,少得可怜。 雪昭昭咋舌,这种多数资源集中在少数人手里的规则,到哪儿都不会改变。 从西弥海进来,雪昭昭一行人就下了云船,转坐马车,由灵兽充作劳动力,在最前方拉车。 雪昭昭靠在车窗边,将车帘掀起一角,可见逍遥窟内热闹不已,街道上四处是魔人,生得奇形怪状。 “停行!”高个的魔兵收起双翼,一杆长矛横拦在车队最前面。 “你们是什么人!” “见过兵大人。我们是从四重天来的仙族,为家里做些小生意,车上押的都是布匹瓷器一类,望兄台行个方便。”原锦轩面带微笑,朝后使了一个眼色,便有随从恭敬地朝魔兵手中递了东西。 “这是推荐信,兵大人您看。” “原来是商会推荐来的,失礼失礼。”魔兵收了好处,脸上一派和颜悦色。 “让车上的人都下来露个面,检查货品,流程还是要走的。” 原锦轩很配合地让众人下车行检,几个魔兵细细查过去,又将马车押送的货物打开查验,确认没有可疑物品。 车上有两个模样出众的女仙,惹得几个魔兵频频偷看,那收了好处的魔兵头子,还极为暧.昧地同原锦轩说:“小仙友艳福不浅啊,出来走商,还有两个美妾同行。” 原锦轩脸上浮起一抹可疑的红晕,忙道:“兵大人误会了,她们是…族中姐妹,也是随我和其他几个兄弟,出门历练的。” 那厢,雪昭昭和敖林依也听到了两人的对话,对着魔兵投来的揶揄目光,只能低下头尴尬地笑。 “原来如此。”魔兵哈哈一笑,对仙族的规矩也是懂一些的。 原锦轩低声道:“逍遥窟离风罡窟还有不远的距离,我们原本计划是,顺着这条线正常走商,今夜需停在逍遥窟一夜,明日我们装作正常走货,不要引起怀疑。” 敖林依还因为方才魔兵的话羞窘,耳根有未完全退却的粉色,她道:“莫隐仙侍提供的消息上说,玄溯玄源两位上仙,最后一次同天界联络,就是在风罡窟,听闻风罡窟是陨魔治下,此魔王性情暴戾且多疑,实力不可小觑。” 13 阿琴 雪昭昭沉思着,关于这个陨魔,原著里没有很详尽的描述,只写到他麾下魔兵众多,把持着风罡窟,斗败了无数竞争者,稳坐着一窟魔王的位置。 “小师妹在想什么?”原锦轩见她一直发呆,好奇。 雪昭昭思索片刻,说道:“目前来看,迷踪城的事情是和陨魔有很大关系的。那么这件事情,是他自己所为,还是和其他魔窟的魔王联手所为?如果有多个魔王参与其中,那么魔界背后的目的,就有些让人胆颤了。” “我们必须小心行事。”原锦轩沉声道,“如若有危急情况,大家首先要保护自己,万不敢逞能强上。” 招待他们的店小二麻利地登记好几人的住宿,热情地道:“几位仙长既然是来走商的,不妨去黑石码头瞧瞧。那里有个夜市,买卖交易各类物资,如若运气好,能淘到上好的货源。” 说罢,小二凑近原锦轩和祈宁这边,避开了雪昭昭和敖林依的视线,又将声音压低了几分:“尤其是那刚成年的魔女,身段好,也能干活,买回去养上几年,妙处自然多多啊。” 原锦轩看似成熟稳重,实则是个面皮极薄的,他耳廓又是一红:“这…这等事情,实在是……” 店小二看出他的窘态,还想再说什么,却听一旁祈宁话锋一转:“有卖小童吗?” “小童?”店小二狐疑地看他,目光上下打量,觉得这郎君生得好看,怎还有那种嗜好? 意识到话中有歧义,祈宁轻咳一声:“不是,我的意思是,那种还在襁褓的孩子。” 祈宁耸了耸肩膀,又道:“我们那儿,多的是生不出孩子的仙侣,如若有刚出生不久,还不记事的婴孩,可是好买卖。当然,魔界的婴孩是不好卖的,这一块管制得严,若有人族的孩子,倒是妙极。” “这一块,我也不甚清楚。”店小二道,“几位若有兴趣,去黑石码头瞧瞧便知。” 敖林依和原锦轩走在最前面,两人挨得极近,身旁不断有魔族经过,敖林依不自觉拽着他一小片衣袖,不时凑近耳边低语,交谈着什么。 钱麒和季汉秋左顾右盼,为交易码头里各式各样奇怪的商品惊奇咋舌。 祈宁和雪昭昭走在中央,一个双手抱剑好整以暇,一个脸色黑沉得能拧出酸水。 雪昭昭幸灾乐祸地推了推祈宁的肩膀:“九师兄别看了,师姐和大师兄又不会有秘密瞒着我们,你若好奇,何不直接去问?” 祈宁冰冷地瞥她一眼:“我有什么好奇的。反倒是师妹的态度让我好奇。” “我什么态度?” 祈宁凑近她,黑灼灼的眼瞳里,是狐狸般的狡黠玩味:“从前,小师妹和大师兄多么亲近,走到哪儿都要跟着,怎么如今倒像变了心,竟然还有心思和我说笑?” 要说从前的雪夕,对原锦轩是贯彻“纠缠”两个字。 雪昭昭有些心虚,眼珠子转向别处:“我变什么心,我对大师兄从来都是师门情谊。” “是吗,难道从前,一见大师兄就做那矫揉造作姿态的,不是小师妹你吗。”祈宁轻轻扯着嘴角,嘲弄的语气毫不掩饰。 见此,祈宁觉得在对话里找到了压倒性的优势,心情很好地挑眉看她。 于是方才还有些羞恼的少女,忽然面带愁绪,哀婉地长长一叹:“那还不是我有自知之明,大师兄和师姐那般匹配,是登对的神仙眷侣,知道自己没机会,也不去人眼前晃,没得惹人嫌。” 她眼珠子又转到祈宁身上:“你说对吧九师兄,人是要有自知之明的。” 方才还好心情的祈宁,瞬间又冒起火来,只恨不得把眼前这个喋喋不休的噪音制造体,丢进黑水河里。 两人正相看两厌,身后的钱麒突然惊呼一声,指向前方。 “救命!”少女眼角含泪,远远地就看到了敖林依一行人,她的目光落在原锦轩清雅的面容上,一丝惊艳闪过,随后飞快地躲到他身后,两手拽住他的衣袖,身子瑟瑟发抖。 “求侠士救救我!” 敖林依被那少女挤到一旁,有些错愕,但还是下意识地护在少女另一边。 “不要多管闲事,把她交出来。” 少女眼眶里盈着泪,咬着下唇对原锦轩连连摇头,不住往他身后缩。 “他们为什么抓你?”他皱着眉。 少女泫然欲泣,小声地哭诉:“我是…我是平民家的女儿,父亲贪利,将我卖给了临近魔窟的地主,要让我做那人的小妾。” 少女又哭道:“那个地主都几万岁了,满脸的褶子,我实在不想…呜呜呜!” 锄强扶弱,向来是名门正派的道义,此刻面对这样卖女求荣的惨事,原锦轩没有不管的道理。 他神色一正,面对几个魔人丝毫不退,义正言辞地道:“岂有此理,逼人为妾是什么道理,你们自该找这姑娘的父亲,很不该难为她!” 敖林依细眉蹙着,目光在少女柔弱的身躯上扫过,低声在容九霄耳边道:“这里是魔界,有些事情我们不好管。” “侠士……”少女秋水剪瞳的大眼又挤出几滴泪,拼命地摇头。 原锦轩心中一软,在敖林依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示意她安心,自己有分寸。 几个魔人模样凶狠,朝原锦轩身后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压着怒气道:“魔界自有魔界的规矩,轮不到仙族插手,识相的就滚开!” 说着,那魔人出手迅速,朝原锦轩身后抓去。 原锦轩反应极快,扼住魔人的手腕,灵力一震将其逼退。 几个魔人被激怒,朝原锦轩蜂拥攻来,电光火石之间,两方已打作一团。 钱麒和季汉秋一道去帮原锦轩,雪昭昭三人则留在原地看护那少女。 雪昭昭将那少女一番打量,见少女脸上的泪还没擦干,楚楚可怜,随口问道:“姑娘是哪里人?” 少女啜泣几声:“我叫阿琴,是风罡窟的。”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风罡窟和逍遥窟中间,隔着一个偌大的无水窟。”祈宁狭长的眼带几分笑意,“阿琴姑娘一个弱女子,是怎么逃到这么远来的?” “我……”阿琴的啜泣停了一晌,道,“兴许是我运气好吧。我一路扮作乞丐,躲过了搜查,中间被抓到一次,又逃走了,也不知怎么就跑这么远。” 雪昭昭看阿琴虽模样狼狈,但裸露在破烂衣衫外的皮肤完好无暇,甚至过分娇嫩。 “那你父亲为什么把你卖了?是家里缺钱?” 阿琴点点头:“是,我们家是最底层的魔人,父亲贪图那地主给的彩礼钱,这才……” “最底层的魔人,可看姑娘身娇体弱,倒不像穷人家将养的。”雪昭昭如是说。 敖林依看了雪昭昭一眼,似乎明白了对方提出的疑点,也沉默不语。 几个魔人节节败退,捂着受伤的胳膊,冷眼看原锦轩几人,又悻悻地看了阿琴一眼,飞快地跑了。 阿琴泪水涟涟,直接扑到原锦轩怀中:“多谢侠士仗义,救我于危难之中,阿琴感激不尽。” 这一抱,让敖林依的脸色彻底黑了。 原锦轩尴尬地将阿琴推开,脸颊烧热,又飞快地看一眼敖林依,说道:“阿琴姑娘太客气了,锄强扶弱本就是我们该做的。” 阿琴连连点头,又是好一番感谢。 “锦轩,既然阿琴姑娘没事,我们也该做正事了。”敖林依一双眼里满是清冷,在外人面前,也没有用师门里的称呼。 原锦轩点点头,正在思考要把阿琴安置到何处。 阿琴见状,怯弱地攀扶他的手臂,声音又娇又低:“侠士,我好害怕。那些魔人现在虽然走了,可我一个人,很容易又会被他们抓回去的。” “那姑娘想如何,难道要一直跟着我们?”敖林依一向温柔自持,此刻竟是忍不住冷语。 “如果可以的话……”阿琴嚅嗫着,又将身体靠近几分,“侠士可以收留我吗?我可以做侠士的婢女,照顾起居,洗衣做饭也可以。” “这怎么行。”原锦轩面色一凝,“我们还有要事在身,实在不方便……” “如此,阿琴只有自生自灭了。”阿琴低声地哭了起来,梨花带雨的模样实在惹人怜爱。 钱麒有些看不过眼,挠挠头:“要不…带着她一段时间?” 季汉秋捅了钱麒胳膊一下,但钱麒不领其意:“也没什么关系吧,反正我们还要在魔界停留一段时间,等我们要走的时候,再找个地方安顿她。” 原锦轩抿着唇,似乎在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 敖林依见状,脸色由黑转白,转身就走了。 “哎,师…二姐,你等等我!”雪昭昭赶忙追上去,见原锦轩还愣在原地,恨铁不成钢地瞪他一眼。 祈宁乐得看戏,戏谑的目光在阿琴和原锦轩身上打了一个转,也跟着敖林依走了。 14 两组 因为阿琴的出现,敖林依和原锦轩不欢而散,也没有在黑水码头查到什么有用的讯息。 一个身世可怜的魔女,又生得楚楚多姿,实在很难让人起驱逐之心,至少原锦轩和钱麒都是这样想的。 第二日,几人按照走商的身份,正常去某处交货,原本六人的车厢,挤进一个阿琴,气氛十分尴尬。 敖林依瞥眼看着阿琴殷勤地朝原锦轩嘘寒问暖,姣好的面容上凝着厚厚的冷霜,干脆眼不见为净,闭目养神起来。 可眼睛闭上了,听觉还在,耳边全是阿琴娇娇柔柔的声调。 “锦轩哥哥,你出汗了,我给你擦擦。”阿琴执着一方帕子,亲昵地贴在原锦轩手臂上,动作间身上透出淡淡的幽香。 如果说敖林依是惊尘的牡丹,举手投足是仙子的矜贵风范,雪昭昭是玲珑的花苞,那么阿琴就是开得正艳的蔷薇,红蕊吐露,妩媚灵动,一颦一笑都像要牵进人的心坎里。 阿琴体贴地给原锦轩擦完汗,还不忘替他整了整衣襟,俨然已经把自己当做他的所有物。 原锦轩颇有窘态,抓住阿琴的手轻轻推到一边,说道:“阿琴姑娘,你不必这样客气,这些事情我自会做的。” 阿琴幽幽地一叹:“是锦轩哥哥救了我,给了我新生,不过是些小事罢了,若锦轩哥哥需要,便是要我当牛做马也无怨言的。” 雪昭昭听得起了鸡皮疙瘩,抱起双臂摩挲,忍不住问:“可是昨天是我们六个一起救了你,阿琴姑娘怎么只感谢锦轩哥,不谢我们?” 美人粉白的脸颊染上几分飞霞,嚅嗫地道:“雪小姐,阿琴自然是很感谢大家的,是我一时疏忽了。” 说罢,阿琴站起身来,款款地走到车厢中央,作势要跪拜,朝几人行礼。 “车厢狭小,路有颠簸,你不必这样。”原锦轩皱着眉,“我家小妹心直口快,并非要为难你。” “……”雪昭昭眼睛都直了,原锦轩是鬼上身了吗,怎么说话起来还一套一套的。 敖林依本就忍着怒气,这下也被点着了,冷冷地刺道:“没有人要为难她,夕夕说的哪里有错,恐怕是阿琴姑娘心有偏颇,连带着对待恩人也是厚此薄彼。” “林依……”原锦轩十分为难,他哪里能看着一个弱女子,再三做卑躬屈膝拜谢的姿态。 “是我不好,惹大家都不开心。”阿琴声音带上哭腔。 “与你无关。”原锦轩叹一声,偷眼看敖林依,见对方厌烦地闭上眼,话又堵在喉咙里。 行驶的马车向后惯性微斜,稳稳地停了下来,季汉秋撩开车帘一看,摸摸鼻子道:“到地方了。” 于是闹剧戛然停住,原锦轩四人下车做正事,留下雪昭昭敖林依在车里照顾阿琴。 敖林依挪到了最边上坐,恨不得和阿琴划开楚河汉界。 雪昭昭也没兴趣找茬,闭目养神,脑海里思索着原著中的情节。 这才刚走了一个头,就冒出个抢戏分的女N号,原锦轩也果然没让她失望,贯彻进行直男无脑言行,在鉴茶方面的悟性根本为零。 “雪小姐。” 雪昭昭正闭着眼睛,阿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到了身边,一睁眼,就对上一双笑盈盈的美目。 “真羡慕你们,年纪小小就帮着家里出来做事,你们兄妹几人感情应当很好吧?” 说着,阿琴的目光远远地飘出去,落在远处原锦轩的身上,直至他们走进了商楼,才恋恋不舍地把目光拉回来。 “锦轩哥哥作为兄长,实在辛苦,不知他成亲了没有。”阿琴的眼神是柔和的,还有几分忐忑,“若有贤妻在内,想必也有人替他分担。” “他成亲与否,和阿琴姑娘有什么关系。” 敖林依本就心思细腻,这样不怀好意的试探,在她眼中俨然已经是存了挑.衅意味。 “敖小姐误会了。”阿琴柔柔地绽开一个笑,“我只是问一问而已,何必这样针尖对麦芒。” “我没有针锋相对,倒是阿琴姑娘几番试探,不得不让人怀疑。”敖林依冷笑一声,“阿琴姑娘说自己家中贫苦,却肌肤细腻,没有丝毫劳作的痕迹,反倒像养尊处优的娇小姐。我有些不明白,一个会将女儿卖给地主做小妾的父亲,是如何会把阿琴姑娘娇养着,连粗活也不舍得让你做?” 阿琴低下头咬住唇瓣:“家中早年也富裕过,是近来才落魄的,敖小姐何必戳我伤心事。” “如果冒犯,我感到抱歉。”敖林依蹙眉看她那副造作姿态,浑身像刺猬一样竖着防备,“我们是仙族,你是魔族,怜你遭遇顺你一程,待离开这里,也会为你找一处安全之所,无论阿琴姑娘还有什么别的目的,出了魔界都是两不相干。” “我……”阿琴的眼里蒙上雾花,委屈极了,“我不过是问了几句,敖小姐就如此咄咄逼人,寸步不让。是阿琴哪里得罪了敖小姐,还是阿琴方才关心锦轩哥哥,才让敖小姐如此不安?” 话锋一转,阿琴又幽幽地道:“说到底,锦轩哥哥同敖小姐和雪小姐也只是表兄妹,如此…未免有些太过。” 浓烈的茶香已经要飘出车厢了,雪昭昭咋舌不已。 那厢敖林依张了张嘴,反驳的话却梗在喉咙里,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是啊,莫说她和原锦轩从来也没有明明白白地确认过情意,如今来魔界,披着表兄妹的关系,有些事情无法明说。 她和原锦轩一没有成亲,即便成亲,也有得是仙族男子纳妾,难道她还能堵住原锦轩的眼口鼻心,让他永远只看得见自己吗。 没有阿琴姑娘,日后也会有其他人,终归原锦轩的心长在他自己身上。 敖林依沉默下来,眉宇之间是散不去的愁绪冷意。 阿琴见状也不再开口,兀自下了马车,站在车厢前巴巴地等几人回来。 夜里,几人回到住宿住,聚在其中一间卧房。 雪昭昭关上窗户,又检查了其他的出口,施了仙法在门窗屋顶,确保接下来的谈话不会被偷听。 为首的祈武仙官说道:“这几日我们私下探查,倒是发现了一个消息。” 祈武在桌上铺开的魔界地图上,以两指做笔,顺着无水窟和风罡窟的方向,划了一条直线。 “有魔界的百姓曾经看到,数月前,一队魔兵从这条路经过,押送着一个巨大的车笼。那车笼用黑布罩着,不能探其内,但偶有婴孩哭声传出,有如幼猫夜啼。” 另一个仙官祈烜补充道:“和我们原本的猜想很相近,魔兵车队进了风罡窟就再也没有出来,极有可能就是陨魔的私兵。” 祈宁倚靠在椅背,摇曳的灯烛影在他脸上投下一块小小的阴影,他思索着,薄唇抿成一条弧度。 “事情已经过去数个月,那些婴孩恐怕早就凶多吉少。玄溯、玄源两位上仙一早就进了魔界,想必也查到了这些。以他们的实力,想要抓住陨魔的实证,再将其抓获,不大可能。但全身而退,却并非难事。但两位上仙在风罡窟断了联系,恐怕其中的凶险,我们还没有探之边角。” 原锦轩赞同地点头道:“我们虽有假身份作掩护,在逍遥窟一带还不大引人注意,只因逍遥窟本就民风开化,私下多有和仙界往来交易。但沿着无水窟往风罡窟一路去,几乎没有仙族深入,恐目标太大。” 雪昭昭沉声道:“事到如今,冒险与否都是次要的问题了。迷踪城祈神楼里的神像,看样子渊源已久,不知道有多少婴孩落进陨魔手中。从目前的情况分析,其他魔窟似乎并没有参与其中,这也算不幸中的万幸。倘若只是陨魔一个身怀野心,把手伸到人界,想必其他和他敌对的魔王,也不会任由陨魔坐大。” “的确,这一点可以为我们所利用。”祈武仙官点头。 “那么现在的问题有两个,一是怎么进入风罡窟,而不过分引起陨魔的关注。二是需再去其他魔窟打探消息,确保找到陨魔和其他魔王的嫌隙,稍加运作,为我们所用。”原锦轩分析着,双手横握在胸前,指腹摩挲,片刻有了决定。 “这样,下面的路,我们分成两组,一组人正常进风罡窟,另一组去其他魔窟打探,如此兵分两路各行其事,稳妥一些。” 六人中,实力最强的是原锦轩和祈宁钱麒、季汉秋居中,敖林依和雪昭昭垫底。 为稳妥考虑,进风罡窟风险较大,又不能太引起怀疑,自然要氛围轻松一些好,于是决定原锦轩、祈宁、雪昭昭、敖林依一队,钱麒和季汉秋一队,其他仙官再划分成两队,分别跟随他们。 “如此一来,二师弟和五师弟的目标就小了很多,也有利于你们暗中探查。”原锦轩说道,“在外小心行事,随时传讯联络。” 几人对视一眼,四散开做忙碌状,原锦轩沉声去开门。 阿琴手中捧着食盘,先是娇娇怯怯地望了原锦轩一眼,余光看见屋中众人都在,脸颊染热几分。 “锦轩哥哥,我看你白日辛苦,特地做了些莲子汤。没想到大家都在,汤怕是不够分了。” 原锦轩有些无奈:“阿琴姑娘,你并不是我们的婢女,实在不用这样。” “哪里,都是随手之劳,当不得什么。”阿琴红着脸,见雪昭昭几人似在收拾东西,微微惊道,“明日要离开逍遥窟了么?” “是,在这里的交易已经结束。”原锦轩温声,“此番出来,收获不大,我们打算分几路,去各个魔窟看看行情,回去也好对家族长辈有交代。” 方才讨论的时候,谁也没有提到阿琴该怎么安排,此刻发现还有一个棘手的存在,原锦轩微微思索,对阿琴说道:“阿琴姑娘,明日你就跟我二弟和五弟一道吧,我同其他人要去风罡窟,那边管制森严,我们又是私下走货的,怕带着你不方便。” 阿琴听完,猛地抬头,眼中雾气又渗了出来,方才还羞涩的脸颊一瞬褪去了红晕。 “不,我要和你们一起去风罡窟!” 15 失踪 “阿琴姑娘,我们有要事在身,你莫要再痴缠!” 敖林依将手里的东西重重搁在桌上,向来温柔的性子,近来已经频频发作。 她抬起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敌意:“你是从风罡窟逃出来的,难道不怕回去又被抓住,我们本就时间紧张,若出了状况,实在没有空闲替你主持公道。” 这话说得有些重了,且语气冷得像掺了冰碴子,让原锦轩不由得皱起眉头。 雪昭昭为敖林依捏了一把汗,她这傻师姐,怎么能硬刚呢,这样明显就落了下风啊! 果不其然,下一刻阿琴抽泣了起来,小脸上簌簌地掉下泪珠,可怜不已。 “我没有故意要痴缠,想着自己是在风罡窟长大的,到底对那里了解一些,兴许能帮上忙。”阿琴低下头,再抬起来,眼睛红得像兔子,“我知道敖小姐不喜欢我,但我也不是胆小怕事的人,若真出了麻烦,我一定不会连累你们。” “林依不是这个意思。”原锦轩揉着眉心,头开始疼了。 “锦轩哥哥,要不然我还是走吧。”阿琴抽噎两声,把手里的食盘塞到他怀中,倔强的擦去泪水,“我知道自己是个累赘,到哪里都惹人嫌,多谢你们一路照拂。” “这么晚了,你一个弱女子要去哪里?” “我……”阿琴踌躇着,将脸转向一边,从原锦轩的角度看去,恰好能看见她尖巧的下巴和卷翘的长睫,“我自己会想办法。” “好了,别闹了。”原锦轩的头疼得厉害,“你想帮忙也没有错,无人会嫌你的。” “林依,你看……”他把目光转向屋里,叹息声转了又转,总要有一方退让的。 他的态度让敖林依一颗心沉了下去,敖林依冷笑着,拿起东西兀自从他身边擦过。 “你自己决定吧。” “师姐。” “外面冷,别坐在这里吹风。” 敖林依摇摇头,似乎不太想交谈,双手交叠在膝上,又搓捻起了膝上的衣料。 “师姐坐在这里吹风,某人却在楼上喝阿琦姑娘做的莲子汤,好不公平。”他淡淡地笑。 敖林依抬起头,眼中的怨恼一闪而过,又悉数被吹灭在风里,化成自嘲。 “他乐意做什么是他的事情,我管不了。” “我以为大师兄心里有数,不会事事迁就一个魔女的。除非……”说到这里,祈宁观察着敖林依的反应,才继续道,“那魔女摆明了缠上他,他不拒绝也不答应,当真是游刃有余。” “阿宁,你别胡说。”敖林依低斥一声,眼神古怪,“大师兄不是那样的人,他只是心软。” “是吗。”祈宁看她烦乱的样子,心里也不是滋味,有个人缠着原锦轩,他自然乐得看戏,却不想让敖林依因此难过伤心。 “大师兄心软,所以来者不拒。以前是小师妹,现在又是魔女,难道以后不会再有这个姑娘那个姑娘?”他的语气带着蛊惑一样,轻巧地贴近了敖林依,在她身旁坐下。 “他就是那样优柔寡断的人,自以为有绅士风度,实则吃着碗里瞧着锅里,师姐,他不值得。” “别说了。”敖林依恼怒地站起来,迈步要走。 祈宁抓住她的手腕,一双如小鹿般黑灼灼的眼望她:“为什么不能说,难道师姐还不明白?他就是摇摆不定,三心二意的人,根本不值得你喜欢。” “他不值得,那谁值得?”敖林依心里涌着一团火,此刻那团火烈烈灼烧,烧起她的愤怒,“阿宁,我们是师姐弟,我和他的事情你不明白。” 此时敖林依愠怒着,挣开他握住手腕的力量,而他坚持着不肯松开。 “不是我不明白,是师姐没有看明白。”他嘲弄地笑,眼底的阴翳掩藏在树木的阴影里,“非他不可吗?” 敖林依有一瞬间的僵硬,良久还是慢慢地将他的手指一点点掰开。 天明,晨曦从东方一点点升起来。 雪昭昭一行人从逍遥窟出发,赶往无水窟。 敖林依和原锦轩之间存在莫名的隔阂,当然这隔阂只是敖林依自己认为。 她安静地坐在一角,任凭阿琴对原锦轩百般献殷勤,也始终闷不做声。 祈宁冷眼靠着侧壁,只偶尔望一望敖林依,其余时候也一言不发。 其他人自然也都感受到这种诡异的修罗场气氛,钱麒和季汉秋你瞅我我瞅你,互相使眼色半天,也没拿出个主意。 雪昭昭双手托腮,默念着静心咒,对男女主之间痴痴怨怨的别扭感到头疼。 整个车厢里,心情最好的恐怕就是阿琴了。 阿琴掀起车帘,寒风冷不丁卷进来,扑到人脸上,刮得脸皮都冷了一瞬。 “锦轩哥哥,你看这里好热闹,街上都是人!” 无水窟相比逍遥窟而言,有很大不同,同样都是热闹的街,逍遥窟里的魔人大多热情洋溢,街道上也偶尔能看见零星的一些仙族。 “这些是妖族的?”原锦轩有些惊讶。 阿琴摇头,含笑道:“无水窟的魔王同妖族交好,魔窟里也崇尚妖族自由之美,所以这里有许多成衣铺,都卖仿真的狐尾,也算是一种风潮。” “那个酒肆是妖族开的,掌柜是个寡居的蛛女,无水窟里住着不少妖族,常喜欢到那里酌酒。” “想不到阿琴姑娘在风罡窟长大,对无水窟的人文也这样了解啊。”钱麒呵呵地笑了几声,眼珠子一转不转地,盯着酒肆掌柜往回走时摆动的腰臀。 “五哥,哈喇子要流下来了。”雪昭昭嫌弃地说。 钱麒下意识往嘴角擦,哪里有哈喇子,显然被雪昭昭戏弄了,他闹了个大红脸,挠挠后脑勺低下头去。 阿琴很是体贴地说:“往前走一条街,有家迎客居,菜色很是不错,我们可以去尝尝。” “也好,我们对这里不熟悉,听你的就是。”原锦轩点头。 阿琴跟在原锦轩后一个下了马车,她笑起来有两道深深的梨涡,自有媚态流转,又不失清纯,只让人觉得她生来就是如此。 “锦轩哥哥,这家的莲子汤做得比阿琴的好多了,待会儿你尝过了,可不能笑话我。” 说罢,又亲昵地挽住了原锦轩一只胳膊。 “你们吃吧,我不饿。” 许是被莲子汤三个字膈应到,敖林依面色不佳:“我四处走走。” “我也不饿,我陪你。”祈宁跟在她旁边。 “不用,我想自己走走,谁也别跟着。” 敖林依走得飞快,还在原锦轩张口要挽留的时候,已经走到了人群里,转眼就离开了视线。 原锦轩挽留的话顿在唇边,转做叹息:“一会儿给林依发讯息,马车就停在这里。” “二姐怎么还没回来?”雪昭昭算着时间,离他们给敖林依传讯息,已经过去小半个时辰,就算她走得远一些,也该赶回来了。 众人已经在马车里等待,见敖林依久久不归,都有些焦急。 “是不是我又惹敖小姐生气了,她才不想回来的?”阿琴两只食指搅弄着衣带,自责地低垂着头。 此时原锦轩有些烦躁,话语也不似寻常温润:“阿琴姑娘,林依不是那样的人,不会故意晾着大家不回来的。” “是我说错话了。”阿琴弱声问道,“敖小姐给锦轩哥哥回讯息了吗?” 这是最让原锦轩不解的地方。 “我去找她。”原锦轩沉声道。 然而还没等他起身,祈宁先一步下了马车,只落下几句冷冷的讥讽。 “你还是看好你的阿琴姑娘吧,不劳费心。” “哎…九哥,等等,我也去!”雪昭昭赶忙跳下马车,三步并两步地追上去。 16 着想 雪昭昭和祈宁把附近几条街都找遍了,也没有见到敖林依的影子。 起初两人还带着侥幸,或许敖林依是有事耽搁了,又或许是别的原因。 “师姐的通讯有反应吗?”雪昭昭蹙着眉,心里不停地打鼓。 祈宁烦躁地摇头,此时脸色难看得不能再难看。 “一定是遇到危险了,否则不会连灵息传讯也毫无反应。”祈宁甚至不敢再往坏处想,这里是魔界,处处是潜在危险,如果…… 此时,原锦轩几人也匆匆地赶来。 钱麒跑得气喘吁吁,胡乱擦着满头大汗:“怎么样,有…消息吗?” 雪昭昭摇头,双手攥握着。 祈宁抬起脸,阴翳的眼神穿过原锦轩身后,片刻后忽然发作,飞速移到阿琴面前,单手掐住了对方纤细的脖颈,残忍藏在黑密密一片的长睫下。 “是不是你?” 阿琴被粗暴的力量遏制着,喉间剧痛,娇美的脸色也带着扭曲:“祈公子…你在说什么啊……” “九弟,你做什么!”原锦轩惊呵一声。 祈宁只冷冷地盯着阿琴,手里的力量分毫没有减弱:“二姐失踪是不是和你有关系。” “祈公子…不关我的事!”阿琴憋得面色通红,快要喘不过气,“我也不知道敖小姐为什么失踪…也许是她自己躲起来也说不定……” “还嘴硬?”祈宁的怒气已然有些不受控制,“老实说,要不我会一不小心扭断你的脖子。” “我真的不知道!锦轩哥哥…救我……”阿琴急得落泪。 “九弟!你太胡闹了!”原锦轩也有些生气,他出掌击开祈宁的手臂,救下几乎要窒息的阿琴。 呼吸重新流进肺腑,阿琴剧烈地咳嗽起来,如受惊的兔子一样扑进原锦轩的怀里,瑟瑟发抖地流泪。 “我到底做了什么,要惹得祈公子这样怀疑!”阿琴哭得大喘气,两只手紧紧拽住原锦轩的衣襟。 祈宁厌恶的看着眼前的男女:“原锦轩,你有没有脑子,这个女人这样可疑,又是魔界的人,不是她暗中做手脚还会是谁!” “我没有…你相信我……”阿琴的泪珠断线一样往下砸,“即便是祈公子讨厌我,也不能这样冤枉我吧!” 阿琴哭喊的辩驳吵得雪昭昭头都大了。 没有这段情节,没有敖林依失踪的情节。 “追息术!”她忽然灵光一动,“用追息术!谁身上有二姐的东西!” 祈宁听罢快速地从怀里摸出一个帕子,是他着急了,怎么没想到这个。 雪昭昭从百宝袋里摸出一个定位罗盘塞到祈宁手里,祈宁双指在半空飞快地划出一道符咒,无形的光团从帕子上浮起来,潜入罗盘中心的辨位石,接着罗盘的指针缓缓波动,朝东南方向指。 “我们走。”祈宁对雪昭昭说道。 入夜时分,无水窟褪去白日的热闹,走向与众不同的另一种人声鼎沸。 “几位仙长,好生俊朗啊!”青衫女子娇笑着,柔弱无骨地倚上祈宁的手臂。 祈宁掀起眼皮,冷淡地扫过去,一句话也没有说,就将那青衫女子吓退了。 原锦轩僵硬地推开倚靠在他身边的女子,低声说着:“五个人,有劳。” 钱麒和季汉秋一个比一个尴尬,五个人中也唯有雪昭昭神态自若些。 青衫女子将几人一番打量,目光落在雪昭昭身上时,也没有格外地意外。 雪昭昭几人在不起眼的一个角落坐下,这里比较隐蔽,却可以看清整个大厅的情形。 “几位仙长是第一次来吧。”青衫女子掩唇笑着,看这一个个不苟言笑的模样,不知道的,还当是什么正人君子呢。 “瞧瞧,这位妹妹俊俏的,要将我楼里的姐姐妹妹都比下去了。” 雪昭昭轻咳几声,说道:“我同兄长们第一次来,见识见识,这位姐姐不妨推荐一二?” 青衫女子了然一笑:“妹妹可算问对人了,咱们这儿的挂牌娘子,什么款的都有,要那清纯动人的有,妩媚多情的有,热情奔放的也有。” “问仙长安。”美人们娇声软语,寥寥几个字在唇齿间尽展风情。 青衫女子笑说:“诸位仙长挑挑看,可有看得入眼的?” 雪昭昭装模作样地把美人一一看过去,又转回来,摇摇头说:“都是极好的,但我兄长们爱清纯可人些的款,姐姐你看……” “明白。”青衫女子了然一笑,素手一挥,示意这批美人退下去。 “如何,这些可都是最最乖巧的。”青衫女子道。 雪昭昭又做模做样地看一圈,还是摇头:“清纯有余,又少了灵气。” 要说这青衫女子混迹欢场,也是老辣人精了,见雪昭昭这般挑剔,和她同行的那几个仙族男子又毫不表态,全由她决定一般,心里算盘拨算几下,笑问:“妹妹眼光高,又要清纯又要灵气,怕是得找仙女来作伴了?” “哦?”雪昭昭挑眉,“姐姐手里还藏着仙女,那是最好不过,不曾想在这里还能遇见同族,兄长们定是会喜欢的。” 祈宁在这里看她们缠磨半晌,已经没什么耐心,他从袖中掷出一袋魔铢,沉甸甸的声响砸在桌上。 “有就赶紧的,别磨蹭。” 青衫女子面色一喜,作势就要去拿,却被雪昭昭先一步握在手里。 “别急,先瞧瞧是不是真的有仙女呀,姐姐可别拿旁的来糊弄我们。” “是是是,奴家晓得。”青衫女子随手招来一个小厮,在他耳边耳语一阵。 “仙长们稍等片刻,楼中有个新来的姐妹,合仙长们胃口,待我让人将她唤来。” 这一等足足有半盏茶那么长,原锦轩的目光忐忑不安地盯着那个方向,拿起茶杯掩饰不安的情绪。 如果不是敖林依怎么办? “见过众仙长。” 雪昭昭脸色骤变,这不是敖林依! 那美人婷婷站立,和敖林依如出一辙的面容,却有不一样的风情。 “几位这回可满意?”青衫女子端着笑意。 雪昭昭冷静下来,又仔细看了看美人,和祈宁对视一眼,心思快速活络起来。 至少现在能确认,敖林依的确是在娇鹤楼,至于这个冒牌货…… 雪昭昭眼珠子一转,忽地扬起笑脸,围着美人称叹起来:“姐姐说的没错,这个美人极好,生得好看,皮肤也好,不知是怎么驻容的,让我好生羡慕。” 她乘着“揩油”的时候,手快速在美人颈边拂过,不知名的细微粉末扬动,但并没有人注意。 “就她了。”雪昭昭将一整袋魔铢扔给了青衫女子。 “好好伺候各位仙长。” 随着美人打喷嚏的动作,她的身“咻”地冒出一根蓬松毛绒的长尾巴,面容也随之产生了变化。 雪昭昭飞快地给其他四个人递了个眼色。 钱麒生得黑胖壮硕,站起来犹如山震,他故作愤怒地喊起来:“怎么回事,这明明是个妖娘,你们居然拿妖娘来糊弄我们!” “这得给我们个说法吧,难道你们娇鹤楼是店大欺客吗!”季汉秋帮腔道。 “仙长们别生气……”青衫女子打圆场,“确实是有新来的仙族姑娘,这人还没调.教好,也是怕不懂规矩,怠慢了各位。不如这样,作为赔罪,奴家多叫些妹妹来伺候着,可好?” “规矩不规矩无所谓,姑娘我就是要刚才妖娘变出来的那个美人。魔铢,姐姐已经收了,人也得放出来给我们瞧瞧。”雪昭昭骄横地扬起下巴。 “这……”青衫女子后背细汗连连。 “不好了晗熙姐姐,新来的那个挣开了绳索,跑出来了,大家把她堵在后院,你快去看看……” “哎!仙长!你们做什么!” 青衫女子脸色大变,紧随其后:“后面是私家场所,不能擅闯!” 奔跑中,雪昭昭调出罗盘,随着距离接近,指针颤动的幅度加大。 “就在前面!”她大喊。 前方传来打斗声,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和几名魔人看守缠斗,敖林依负伤好几处,上衣的薄衫被撕扯得七零八落,发髻狼狈散乱。 “叫人,快去叫人!”青衫女子现在已经顾不得体面了,这些仙族居然公然闹事,怕不是来砸场子的! 祈宁和原锦轩的实力不容多说,还有雪昭昭等人的帮衬,一众花楼里的看护小厮根本不是对手。 他们救下敖林依,从侧门冲破,狂奔入月色里。 敖林依醒来的时候,是深夜了。 她躺在雪昭昭的怀里,马车正急速行驶着,穿过喧嚣热闹的城区,往边缘方向掩入。 “二姐,你醒啦!” 雪昭昭欢喜地把敖林依扶起来,敖林依低头看自己的衣裳,已经换上了干净的长衫,下意识长舒一口气。 “我……”敖林依嘴唇动了动,又不知要说什么。 那她狼狈的样子,她穿那些露骨的衣服,都被原锦轩看见了吗? 敖林依沉默着,心中一阵羞恼。 敖林依一醒,大家都围了过来,看到她没事,众人也就放心了。 “二姐没事就好,有什么事等到安全的地方再说。”雪昭昭看出敖林依心情不佳,且刚从那样的地方出来,怕她一时间又受刺激。 “林依……”原锦轩满脸地心疼,想要同敖林依说话,见对方把脸转向一边,沉默地靠在雪昭昭怀里,又叹道,“罢了,你没事就行。” 碧宁山一众人虽没有大陈其情,但都关切地看着敖林依,阿琴坐在角落里,攥着膝上的衣料,美目低垂,胸中汹涌着愤妒。 她漫不经心地挤到原锦轩身边,浅浅呼吸着调整出一个忧愁的表情,声音还是怯怯的。 “敖小姐,你受苦了,一个女孩子被卖到那样的地方,一定遭受了很多不好的事情吧……” 阿琴说完,就被雪昭昭和祈宁两道眼刀扫过来。 雪昭昭是越来越不耐烦这个魔女了,那点儿心思跟谁不知道似的,如今敖林依刚脱险,大家都没有说什么,她开口就往坏处戳。 敖林依闭着眼睛,一句话也没有应答。 阿琴见没人搭理自己,又自顾自叹气:“都是我不好,要拉着大家去迎客居吃饭,没有想到敖小姐会心情不好,自己离开。不过敖小姐下次不要再赌气自己走了,锦轩哥哥他们多担心你。” “好了阿琴,不要说了。”原锦轩声音闷闷的。 “我只是关心敖小姐。”阿琴咬着唇瓣,“是我说错话了吗?” 楚楚可怜的姿态,阿琴向来是拿捏得极好的:“大家好不容易把敖小姐救回来,我也是为她着想。” 17 散心 “闭嘴。” 祈宁浑身透着冷气,眼神似要把阿琦活剐几刀。 他怒目扫向原锦轩,冷笑道:“你还要留这个魔女在队伍里吗,自从她出现,状况不断,即便不是她做了什么,也晦气得很。” “九弟,你何必这样咄咄逼人。”原锦轩一副为难的样子。 雪昭昭眸光闪了闪,也说道:“不是九哥咄咄逼人,大哥,我们出来是有正事的,真不方便。索性现在那些追赶她的魔兵也甩开很远了,她不必和我进风罡窟,也不会遇见危险,不如就此分开。” “我不怕危险!”阿琴倔强地道。 “阿琴姑娘,这就是你不懂事了。”雪昭昭嘲弄地抬眼,“我也是为你着想,你既不是我们仙族的人,终日不清不楚地跟着我们,几个哥哥都还未成婚,实在有伤风化。” “雪小姐,你怎么能这样说我!” 阿琴眼睛又雾气笼笼,着急地去晃原锦轩的胳膊:“阿琴不是忘恩负义的人,锦轩哥哥,你们救了我,我没有别的本事,只有照顾你们才能回报一二,我不走。” “阿琴,夕夕说的也有道理。”原锦轩叹气,“我们并不需要你报答,此去风罡窟家中交代了事情,也脱不开身照看你,不如你就留在无水窟吧,前面就是一个小镇,我们在此修整一夜,明日分别也好。” 阿琴睁大了双眼,这怎么可以,难道原锦轩对她就没有一点点心意吗,一路下来她已经舍下脸皮百般暗示,如今还要她离开? 湿漉的眼眶里,是半怨半痴,她问:“锦轩哥哥,你要赶我走吗?” 原锦轩摇头:“何谈赶走,你非我族,总要有自己的生活。我们能护你一时,不能护你一世。” “好…我明白了。”阿琴深吸一口气,咽下心头的酸楚。 阿琴低垂下脸,藏起恨意和恼怒。 马车在小镇停了下来。 祈武祈烜等人去安顿车队,雪昭昭一行人则进了一座农家院子,门前挂着食宿招待的牌子。 “先用饭,今夜早些休息,明日我们赶早出发。” 他想了想什么,又回首对阿琴说道:“阿琴姑娘,明日我们会很早离开,你就不必早起了,自己好好保重。” 阿琴闷闷地点头,夜风吹乱了她的发丝,随意披散在肩上。 进了饭厅,阿琴说今晚是最后一次一起吃饭,去张罗着点了些吃食,众人都浑不在意,随她去折腾。 “这酒唤作花团,香气浓重却不醉人,你们明日赶路,可以小酌一些。” “来,锦轩哥哥,我敬你一杯。”阿琴微微笑着,“也敬各位一杯。” 她笑着:“不能陪大家同路,这酒就当做赔罪。” 雪昭昭浅浅地抿了一口,冷美的香气渗在酒液里,微微地辣口,但的确不醉人。 雪昭昭眸色敛着,朝身边几人看了看,众人会意,也都端起酒杯喝了下去。 甬道陇长的地牢,潮湿阴暗,两边是一间间石屋,由厚重的墙体隔开。 狱卒操持着沾了盐水的鞭子,朝那些把手伸出窗外的囚徒狠狠抽去,凶恶地道:“都不要命了?谁再嚷嚷,老子送他归西!” 另一个狱卒拍着他的肩膀:“省省力气吧老弟,这些杂碎哪天不是这样。都是快死的东西,哪个甘心被关在这里。” 对方哼声不作答,一路巡逻到最里间的石室,朝雪昭昭几人看去,见这几个仙族倒是乖觉,扫视一圈没发现异常,便折返去休息了。 雪昭昭盘坐着,拈起地上一根干枯发黄的稻草,发霉的腐味,和这里一样惹人讨厌。 “还是小师妹聪明,这么容易就进来了,也没有惹人怀疑。”钱麒整个后背贴在石壁上,小声地说着。 事实上,阿琴一向是很可疑的,雪昭昭从来没有放松警惕。 她不停地回忆原书剧情,书里至始至终没有出现过阿琴这个人,但这阿琴是从风罡窟逃出来,又一派娇生惯养的样子,在路上还不时显露出对魔界情况十分熟悉。 把敖林依救出来后,几人在路上一交流,知道敖林依是跟着几个在黑水码头追赶阿琴的魔兵才被抓,就更加确信了阿琴的嫌疑。 阿琴在酒水里下的药,早就被他们用术法逼出体内,六人是清醒着被带进来,一路已经偷偷把地形记载脑海里。 敖林依低声道:“那个魔女把大师兄带走了,他不会有危险吧?” 祈宁打量着石室的结构,忍不住古怪地笑一声:“师姐担心什么,她看上大师兄了,难道会杀了他?有危险的是我们。” “虽然是进风罡窟了,但后面的事情我们还需要详细计划。”雪昭昭压低声音说。 而被阿琴带进来,他们省去了废脑筋的这一步。 他们进地牢的时候,偷偷地观察过了,这里没有关押别的仙族,也就是说玄溯玄源都不在这里。 “你们说,陨魔会把两个仙官藏到哪儿去?”季汉秋道。 “有两种可能。”祈宁说,“被封印到某个结界,或放逐进异域空间。据我们现有的信息来看,前一种可能性大一些,魔界的地形很难产出异域空间,毕竟这里不存在上古神址。” “现在就看大师兄的了。”雪昭昭目光灼灼。 希望她教给原锦轩的话术能有用。 “小师妹,大师兄他能行吗?” 昏暗的地牢里,五个人围坐成一团,钱麒饿得腹中一阵阵咕噜响,已经是第三遍这样问雪昭昭了。 雪昭昭饿得昏昏沉沉,心里也有些拿不准。 原锦轩是个没救的直男,万一出口就一通乱扯,让阿琴恼羞成怒,后面的计划可就不好进行了。 但她相信原锦轩虽然情商感人,但好歹是极有分寸的,只要按照他们之前商量的应付阿琴,应该没多大问题。 “再等等。”雪昭昭抱着膝盖。 如果实在不行,他们还有计划B和计划C。 地牢里阴冷,敖林依忍不住咳嗽了几声,祈宁解下自己的外衣给她披上,眼中是掩不住的担忧。 “再等半天,如果大师兄那边还没有消息,我们就自己出去。”祈宁低声说。 “阿宁,不要冲动。”敖林依握着外衫两边往中间拢,身上的寒意淡了一些,“这里不是仙界,不知道藏了多少危险,如果我们贸然破开地牢,魔人起了警觉,大师兄那边岂不是处境更难。” “师姐又怎么知道,说不定他早就被那个魔女迷惑了,在王宫当他的驸马爷,乐不思蜀。” 祈宁薄唇讥诮地扯着,他就是看不惯师姐从来都这样信任原锦轩。 “好了,不要胡说。”敖林依小声呵斥着。 “那几个关在哪里?”阿琴纤细的手掩在鼻唇边,嫌弃地小幅度扇了扇,地牢的味道实在难闻。 狱卒点头哈腰,弓着身子往里面引路:“公主殿下,关在最里面那间。您怎么到这儿来了,这样的腌臜地方,当心脏了公主的裙子。” “大胆,见了公主还不行礼!”冷月高喊一声,仆随主,端得一样气势凌人。 雪昭昭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转了转,装模作样地往外看了看,才把目光投到阿琴身上。 “呀,阿琴姑娘,怎么是你?”雪昭昭笑着,“你不是地主家逃婚的小妾吗,怎么成公主了。” 分明是阿琴用来诓骗他们的说辞,此时被雪昭昭大喇喇地说出来,显得有几分讽刺意味。 阿琴显出几分恼意:“雪小姐惯是伶牙俐齿的,如今成了阶下囚了,还有心思开玩笑。” “哦,居然是阶下囚。”雪昭昭咂咂嘴,眼眸一垂,还有些失落的样子,“我还以为,阿琴姑娘把我们迷晕,是请回来做客的,毕竟一路上,我们对你也算照顾。” 若是换了其他人,听见雪昭昭这样说,怎么也要羞愧。 但阿琴从来都是自己可以对不起别人,别人不能指责她的性子。 阿琴轻抬起下巴,精致的一条弧线,在昏暗中也格外惹眼:“少和本宫扯嘴皮子,你们这些狡猾的仙族,不配做本宫的客人,若不是看在锦轩哥哥的面子上,早把你们拖出去处置了。” “你把他怎么样了。”敖林依在石室里面,一双眼却清澄,同狼狈的模样对比鲜明,落魄处尤显的姿容楚楚动人。 阿琴闪过几丝嫉妒,故作得意地说:“我能把他怎么样,锦轩哥哥和我情投意合,自然是在我寝宫里日夜相对,把酒言欢的。” “那你又来这里做什么,把酒言欢完,来牢里散散心吗。”祈宁嗤笑一声。 显然,五个人没有一个信她说的话,钱麒和季汉秋还适时地噗嗤笑起来。 阿琴面子挂不住,脸色一下就垮了下来。 18 迷途花 “都不许笑!”阿琴十分气愤,一张张脸在她看来面目可憎。 “阿琴姑娘,不是我们故意笑你。是你这话,着实没有什么可信度。”雪昭昭狡黠地眨眼,“大哥是什么性格,我这个做妹妹的岂能不知道,若他轻松自如,也不会把我们落在牢里受苦。让我猜猜,想必现在,大哥被你单独关起来,威逼利诱,还是攻克困难?” 阿琴抿着唇不说话,羞恼之色溢于言表,显然雪昭昭猜得挺准。 “那又怎么样。”阿琴浑身像刺猬一样竖起无形的尖刺,“我有的是手段让他点头同意,倒是你们……” 她的目光略过了雪昭昭,直勾勾钉在敖林依身上。 在她看来,雪昭昭一直和那个叫祈宁的走得近些,对她没什么威胁。 但这个敖林依,矫揉造作,频频在她和原锦轩相处的时候使性子,分明就是惹人讨厌却不自知。 她是高贵的魔族公主,不会把一个身份卑贱的仙族视作竞争对手,但这个女子是原锦轩的表妹,千年的朝夕相处,他们之间有什么默契或情事,她都一无所知。 只要想到原锦轩可能对敖林依有一丁点的心思,她都要嫉妒得发狂。 阿琴残忍地勾起一抹笑:“不知道各位有没有听过,风罡窟有一处风水宝地。那里种着连绵成片的迷途花,盛开的时候遍野火红,美不胜收。” 阿琴轻飘飘地看冷月一眼,冷月心领神会,接着她的话说。 “公主说的极是呢。迷途花可不好养,寻常养料无用,非得用血肉浇灌,才开得又红又艳。” 说罢,冷月掩唇,目光在五个人身上转一圈,恶趣味地道:“仙族的血肉,想必要比那些臭烘烘的魔人管用。” “是了,本宫看敖小姐生得这样美,用她的血肉浇灌,想必能养出最美的一株迷途花。”阿琴眼波如斯,似乎已经看见敖林依血肉成泥的样子,唇角翘起来。 黑暗里,祈宁抬起一双阴翳的眼,看阿琴的目光犹如死人。 雪昭昭听得很认真,甚至眼睛还亮晶晶的:“真的吗,那阿琴姑娘也要给我找几株好看的花,我的血肉也不差啊,可不能养那些难看的。” 瞧这几人,竟是没有一个害怕的,雪昭昭更离谱,这种事情也要争。 阿琴气得要发抖,尖叫起来:“你以为我在和你们开玩笑吗!信不信本宫现在就杀了你们!” “信啊。”雪昭昭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模样,“要杀便杀,反正我们死了,大哥也不会独活。” 阿琴很久没有感到这样挫败和生气了,这些仙族,一个两个都不怕死,原锦轩是这样,他们也是这样。 阿琴几乎在暴走边缘,她双手紧紧绞着袖口,尖长的指甲几乎要陷进掌心。 “不见棺材不掉泪。”她咬牙地挤出几句话,“铐起来,带走,本宫就不信了,待会儿你们还能这样若无其事。” 风罡窟北坡的迷途花田,是连绵的火红,漫山遍野的丛丛簇簇。 阿琴坐在两人抬的轿撵上,慵懒地往后倚靠,葱葱纤指轻轻一点,随从便将连成一串拷住的几个仙族扯了出来。 “好好看看,这里就是你们日后的归属地。”阿琴恶意地笑着。 阿琴让人把雪昭昭他们往前牵扯,一字排开的木桶腥气冲天,一个魔人收到示意,提起木桶走到一丛迷途花前,舀起一瓢慢慢沿着花根浇下去。 雪昭昭快吐出来了,屏住呼吸只用嘴巴换气。 其他人也被这味道熏得直皱眉,祈宁确是静静看着那些吸收了血肉养料的迷途花,若有所思着。 “怎么样,你们对这里还满意吗?”阿琴倚在轿撵的靠椅上,很满意他们沉默的样子。 雪昭昭压下那种作呕的冲动,嫌弃地摇摇头:“阿琴啊……” “大胆,敢直呼公主名讳!”冷月尖声呵斥。 “好吧,公主就公主。”雪昭昭无所谓这些细节,“不是我说你们,养花就养花,工作环境也要注意一下。你们弄这些东西,总要除除味道吧,熏死人的味道,养得花再好看,也没有观赏的兴致。” “我觉得,可以把原材料处理一下,比如说蒸干水分,变成粉状物,这样效率高一点。”雪昭昭煞有其事地说着。 阿琴显然怔愣住了,她疑惑地看着雪昭昭,见对方说得头头是道,一点也不像在开玩笑。 “不用特意表示感谢,就是一点小小的建议。”雪昭昭说道,“你也可以拿我们几个做实验,不用客气。” “你…你……”阿琴嘴唇蠕动半晌,像看怪物一样盯着雪昭昭,都不知道说什么了。 雪昭昭笑眯眯地,完全不觉得她自己说的话有多惊骇。 在阿琴黑沉的脸色下,谁也没有注意到,雪昭昭藏在袖子下的手心松开,悄悄放出了一抹灵息。 “大家的灵识都放出去了吗?” “放了的,炮烙台那边没有什么异常,也没有灵气共识反应。” “刑楼那边也没有。” 这几日,阿琴几乎带着他们把折磨犯人的地方走了个遍,他们乘机放出灵识,如果感受到同族的气息,他们的灵识会有共鸣反应。 看来玄溯玄源没有到过那些地方。 雪昭昭沉思着,陨魔那边他们目前还近不了身,得靠原锦轩才行。 阿琴坐在阴凉处,两个宫女同时伺候着端茶递水,见他们来了,不紧不慢地起身走去。 “想着你们几个是骨头硬的,既不怕死,就在这里干活吧。”阿琴轻蔑地看着敖林依纤细的四肢,也不知道能搬得动几块矿石。 阿琴并没有注意到,一抹无形的灵息附着在她的裙角,被雪昭昭合掌心一收,就消失了。 这是他们和原锦轩沟通的办法,以阿琴为媒介,用她带动信息交换。 雪昭昭快速读取了灵识的信息,又注入新的消息,重新放出去。 “你盯着我看做什么?”阿琴狐疑地往后挪了一小步,看雪昭昭满是警惕。 “公主天生丽质,自然是要多看看的。”雪昭昭人畜无害地笑着,圆圆的眼带几分少女的憨气,很讨人喜欢。 但阿琴并不这么想,她眯起眼睛,片刻就觉得猜到了对方的意图,如一只高傲的孔雀扬起下巴。 “别以为说几句好话,本宫就会轻轻放过。”阿琴冷哼着,“看来也不是什么都不怕的,这里正适合你们。” 听罢,雪昭昭做出一副愁苦的表情,几人被魔兵拉扯着去上工。 矿上都是又脏又累的活,眼见着几人受屈的样子,阿琴长久以来的怨怒终于有了出处。 她亲自守在这处监工,对方只要稍稍休息,就威胁警告一番,而这些人一改天不怕地不怕的做派,雪昭昭这个头号刺头更是率先求饶,让她无比得意。 折腾了半天,阿琴尽兴而归,连眉梢都带着舒展。 深夜。 雪昭昭几人没有被关回地牢,靠在窝棚的角落处,待周围呼吸声四起,在黑暗里睁开了眼睛。 “灵识忽然有了共鸣反应,就在这片花田。”雪昭昭望着这些在朦胧夜色下散发诡异香气的迷途花,心里存着疑惑。 一朵迷途花被风吹斜,柔软的花瓣蹭着雪昭昭的手背。 钱麒打了个抖,声音有些惶恐:“玄溯和玄源仙官,该不会被做成花泥了吧!” “别乱说!”季汉秋当即就狠狠敲他后脑勺,“莫隐仙侍不是说了吗,他们的仙格没断,五师弟你少乌鸦嘴!” 祈宁蹲在一株花丛前,仔细地端详着,深邃的瞳色里夹杂着疑惑。 “小心,这些花好像开始生灵智了。”祈宁凝重地说。 此时,雪昭昭的手心亮起一阵阵光团,是她放出去的灵识有了剧烈的共鸣反应。 “在迷雾里?”她惊呼一声。 眼前是不见五指的黑暗,一道强光袭来,刺得雪昭昭下意识伸手去挡。 现代的客厅和沙发,客厅一角摆放着一架钢琴,是雪昭昭的家。 “乖女儿,你站着干什么啊,快洗手吃饭了!” 雪母赵星河带着围裙,温情地笑着,雪父在摆放碗筷,也冲她招手。 雪昭昭不敢相信。 【系统,你还活着吗?】她赶忙确认。 系统好一阵无语,磨蹭半天才发出机械声音:【宿主我在哦】 雪昭昭不动声色地在饭桌前坐下来,十分仔细地端详着雪父赵星河的模样。 一样的长相,连赵星河下巴上的痣位置都一样。 “爸,妈?”她喊了一声。 雪父赵星河慈爱地答应着,为她添饭,饭桌上一派其乐融融,好似本就应该如此。 雪昭昭深思起来,忽然想到什么,搁下碗筷说:“爸,上次你的私房钱是被我挖出来举报的。” 雪父迷茫地停顿住,脸上的表情也跟着一起停顿,但这停顿只坚持了片刻,就像虚拟游戏的卡顿。 “没关系的,你开心就好。”雪父仍然是满面慈祥。 “妈,你那件黄色的套装很难看,下次不要穿了。”雪昭昭又继续说。 赵星河的反应和姜父如出一辙,末了也是保持着那抹标准化的笑容。 雪昭昭冷笑一声,快速地现出琼华剑,朝饭桌直直劈下去。 剑光猛地将眼前的景象撕裂,雪父赵星河都化作烟尘消失不见。 冷风呼啸着摧刮着,哪里还有什么景象,雪昭昭分明就一直站在原地。 雪昭昭心中有了答案,四周火红的迷途花伸着花枝围缠过来,如遮天蔽日一样爬上了光罩,她心中一阵后怕,如若不是提前布置了防具,恐怕乘着他们昏迷的时候,这些花丛会把他们吞没。 她凝神朝自己的伙伴们看去,离她最近的是敖林依,正双颊透着红粉,仿佛在经历什么美事。 雪昭昭迅速做出决定,牵起敖林依一只手,闭目潜入她的识海之中。 雪昭昭走过去,一把就掀开了盖头。 娇艳的容颜显露出来,敖林依正面含春色地抬头,看到雪昭昭的一瞬间,明显怔愣住了。 “…小师妹?” “师姐快走,别在这里耽搁了。”雪昭昭不由分说地把敖林依拉起来。 “走去哪里?”敖林依迷惑着,轻轻推开了雪昭昭,“今天是我和锦轩大婚之日,师妹别胡闹了。” 说话间,一身喜服的原锦轩也走进了房间,他轩昂挺拔,正正是敖林依梦中郎君的模样。 雪昭昭柳眉一挑,这些迷途花做的幻境真是逼真,如若陷入幻境的人沉溺在编制的美梦里,就再也不会踏出来。 19 兄弟 “原锦轩”看着雪昭昭,温润的面容浮起红晕,他笑着:“小师妹也是来祝福我和林依的吗,快快入席吧,其他师兄弟都在外面等你呢。” 他牵起了敖林依,那深情款款的眼眸,让敖林依沉醉其中。 “洞房花烛夜,双栖许许时。林依,什么都不要想,不要听。” 声音带着蛊惑的魔力,印进了敖林依的心里,她如痴如醉着,乖顺地点头。 “师姐,你醒醒啊,都是假的,这里是幻境!”雪昭昭大喊着。 雪昭昭咬牙,现出琼华剑,当空一劈,剑光割裂开整个红彤喜气的新房,场景裂开缝隙,而后成无数碎片剥离。 敖林依眼看着面前的原锦轩在眼前裂成碎片,惊恐地大叫,然下一瞬间,幻境如潮水褪去,她一身冷汗地站在花田里,雪昭昭正攥着她的手。 “师姐,你没事吧!” “我……”敖林依懵懂地环视一圈,才想起来,她是和大家在魔界,原锦轩尚且被魔公主关着,又哪里来的婚礼和洞房花烛夜。 羞赧的红晕爬上耳根,敖林依咬着唇摇头:“还是师妹机敏,我差些就上当了。” 此时也不是说话的时候,两人如法炮制,先后潜入钱麒和季汉秋的识海。 钱麒正做着叱咤碧宁山,掌管数万师弟妹的美梦。 而季汉秋的幻境里,他荣升仙官,任职九重天,正在蟠桃宴上和天君把酒言欢。 两人被带出幻境后,也是面面相觑的窘迫,雪昭昭朝着季汉秋竖起大拇指:“二师兄,梦想还是你有梦想。” 季汉秋的脸热辣辣一片:“哪里哪里……” 如此,只剩一个祈宁了。 “阿宁,你自己出来了,太好了。”敖林依忙替他擦汗。 祈宁不着痕迹地避开了敖林依的手,不知是不是还没缓过来,整个人精神恹恹的。 浓雾的中央形成一个巨大黑洞,犹如深渊入口,雪昭昭放出的灵息飞快闪烁着,朝那黑洞飘去。 五个人睁眼的时候,面前是一片青葱绿意的田埂,耳畔溪水潺潺,蛙声清亮,竟是一副农家模样。 “这是…两位仙官的幻梦?”钱麒挠了挠头。 祈宁沉声道:“传闻玄溯玄源两位仙官,飞升之前是凡间普通的农人。他们是亲兄弟,天赋灵根,偶然得到机缘,被明虚仙尊指点,刻苦修炼方悟道入门。而兄弟两人家中有孤寡老母,还没等到他们飞升,就因病逝世。” “所以…他们的遗憾,是自己得道成仙,却和母亲永远分离。”雪昭昭喃喃道。 田埂里两个低头插秧的中年农人直起身,擦去满头的汗水,坐在边上休息的农汉喊着:“溯子,源子,你俩干一下午了,歇歇吧!” 玄溯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壮硕的胸膛被汗水润泽得发亮:“顾叔,不要紧的,插完这排秧苗,我和二弟就回家给娘做饭。” “原来这就是没有飞升之前的玄溯仙官和玄源仙官啊!”季汉秋和钱麒靠在一起,小声地说着。 五个人的打扮模样明显和这些农人格格不入,玄源的视线看过来,带上些疑惑。 “娃娃,你们是什么人?” 雪昭昭正要开口,钱麒抢着大喊道:“仙官,我们是碧宁山的弟子,特地来救你们的!快随我们出幻境吧!” 话音落下,几个农汉哈哈大笑:“这娃娃是戏本子看多了,说的什么胡话。” 玄溯玄源对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 “哎,你们怎么不信呢!”钱麒嘟囔着,学着先前雪昭昭带他们出幻境的方法,把自己的法器现出来。 “瞧好了。” 钱麒两手握住剑柄,朝空中猛地一劈,而后静静等待。 “……” “一定是力量不够。”钱麒说着,灌入浑身力气,朝空中又猛劈几下。 玄溯玄源看着这个胖黑娃子耍宝似的舞剑,也忍不住笑起来。 “怎么…怎么回事啊……”钱麒尴尬地收起剑,挤到雪昭昭身边,“小师妹,怎么不管用了?” 雪昭昭蹙眉,这一处的幻梦明显比他们经历的要更真实,是因为两位仙官进入幻梦时间太久的缘故,还是什么…… 她低声说:“看来事情没那么简单了。也许是他们在幻境里待的时间太久,这里已经加固形成一个小世界,普通的力量无法割裂这个结界。” “那怎么办?” “见机行事吧。”祈宁低声说。 五个人在田埂边上坐下来,等到太阳稍稍落下一些,玄溯玄源插完了秧,收拾好农具准备归家。 “你们是谁家的娃娃,怎么还坐在这里啊。”玄溯摇摇头,“快些回去了,眼看要做夕食,可别让家里人到处找。” 几人面面相觑,还是雪昭昭硬着头皮上前说:“那个…玄叔叔,我们可以去你家吃夕食吗,我们家大人都出远门了。” 雪昭昭幼嫩的脸一贯是讨人喜欢的,浅青色的短衫子,头发在脑后扎成两个小揪揪,下巴尖尖小小,挂上软糯的笑便似春阳明媚。 一座农屋坐落在半山腰,红砖和灰瓦漆盖,虽不富丽,却也简洁。 看得出来玄溯玄源是很勤劳的两个农人,院子里成堆的干柴束成一捆一捆,一半的面积都种上了蔬菜,现下正是长势喜人的时候,翠嫩的颜色水灵灵一片。 门口的屋檐下,排排坐着五个人,他们伸长了脖子往厨房看,玄溯正热火朝天地颠勺炒菜。 “怎么办,这个幻境要怎么破啊!”钱麒搭拢着脸,宽胖的身体比其他人多占了一倍的面积。 厨房里阵阵食物的香气传来,季汉秋的肚子很合时宜地“咕噜”叫了一声。 雪昭昭单手托腮,扯弄着脚边的杂草,拨开细长的叶片,竟还能掐出汁水。 她小声说道:“我猜测,想要破解幻境的方法,是让两位仙官自愿自发离开这里。你们觉不觉得,他们现在的记忆好似停留在飞升之前,对仙界的一切仿佛一无所知。” “师妹说的有道理。”敖林依微微点头,“只是这样一来就更麻烦了,如果他们连在仙界的记忆都忘了,又怎么愿意离开自己的故土。” “饭好了,都进来吧。” 玄源两袖挽起来,从堂屋和厨房的隔门间端出夕食,夕阳在他脸上渡上一层光泽,硬朗的轮廓也柔和起来。 玄源玄溯将自己的老母亲扶了出来。 “都是好孩子。”玄母宋槿柔年纪大了,就图一个热闹,把五个人都细细看过去,目光停在雪昭昭脸上,掩不住地喜爱。 “这个小娃娃长得最好,白白嫩嫩的。女孩儿就该这样。”宋槿柔给雪昭昭夹了两筷子菜,又唠叨起来,“我是个没福气的,老大老二都这把年纪了,还没有成家,要是早早成婚,我现在也有这么大的孙女咯。” “娘,吃着饭呢,又说这些做什么。”玄溯无奈地摇头,“咱家条件就是这样,哪里能委屈别人家的闺女。” “这有什么的。”玄母道,“哪个人大了不成亲,你们两兄弟勤快着,总能养活婆娘。” 玄溯玄源默默吃菜,都没有接话,老太太话茬落了个空,恨铁不成钢地闷头吃饭,每回都是这样,念叨了十来年也不管用。 夕食吃完,宋槿柔回房歇息,五人帮忙收拾好堂屋,又一个挨一个地站在屋檐下头。 玄溯刚烧完热水,见屋檐下五个高矮不同的影子杵着。 “你们还不回家?” “我们……”雪昭昭挂着尴尬的笑,酝酿了半晌问,“玄叔,你记得明虚仙尊吗?” “什么明虚不明虚的,没有听过。”玄溯的表情看着没有任何异样。 “怎么会没有听过呢,明虚仙尊是您和玄二叔的师傅,是他点化你们修仙入门的啊!”钱麒急忙道。 玄溯粗矿的眉毛拧到一块,不耐的神色也透了出来:“我说你们几个娃娃,到底听的哪门子戏班子唱戏,神叨叨的。看你们一个个模样周正,也不像坏孩子,要戏耍人找别家去,别在我家晃,夕食也吃了,快走快走。” 说罢,他两只强壮的胳膊像拎小鸡似的,把他们一个个撵出院子,玄源在后头看着,也一声不吭地扫地。 “哎,玄叔,你别这样!” 钱麒挣扎着要挤进去,木门应声关上,他扑了个空,整张脸都贴在门板上,撞了个严严实实。 “现在怎么办?”敖林依轻轻叹一口气。 院子里的灯都熄了,看样子玄溯玄源是铁了心要撵他们走的。 如今之际也没有别的办法,他们进了幻境,且这个幻境破局的关键在玄源玄溯身上,如果不能成功,恐怕连他们自己也出不去。 清晨第一道金光撒过,舒卷的朝霞拉开漫天的灿烂,随着鸡鸣声报嗓,玄溯伸着懒腰从屋里出来,拿上墙边的扫帚,正要开始打扫。 “嘿嘿…玄叔,早啊!”雪昭昭俏皮地弯着眉眼。 “你们……” 玄溯惊诧极了,这些人怎么还在。 “你们不会在外面站了一个晚上吧?” “也没有,我们盘地而坐,调息吐纳。”季汉秋一板一眼地说着。 玄溯的目光狐疑又古怪,拿着扫把又往外头赶人。 然而五个人如兔子似的灵活跳脱,赶走一个,另几个就绕回来钻进院子,如此几个来回,玄溯气喘吁吁地拿着扫把,他们还在院子里。 “我说,你们到底想怎么样!”玄溯被闹得发了脾气,本就硬朗的面部线条积着怒气,看着更凶悍几分。 “玄叔,我们只是想和你好好谈谈。” 雪昭昭迎上他的视线,两手一摊:“真没有恶作剧,就是纯聊天。” “聊什么,又聊那劳什子修仙?”玄溯气笑了。 雪昭昭五人如牛皮糖一样,玄家兄弟走到哪儿就跟到哪儿,抢着帮忙干活,劈柴插秧手伸得比他们都快。 20 遗憾 雪昭昭和敖林依两个小姑娘,做不了重活,就留在院子里打扫烧饭。 于是每每清晨,玄溯拉开院子门,都有五个影子齐刷刷钻进来。 四天过去,雪昭昭已经将老太太哄得团团转,拉着她的手不住地喊乖孩儿。 雪昭昭和敖林依把夕食端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好碗筷,把宋槿柔扶出来后,又拉着祈宁几人走了。 玄源往桌上一看,夕食是正好三个人的分量,心里不免柔软起来。 他朝玄溯投去一个眼神,而玄溯神色微动,半晌也没有说话。 晚间,夜风四起,雪昭昭等人灵巧地跳上院子外的几棵高树,盘腿在粗树干上坐下来。 “都进来吧,别在树上呆着了。” 玄溯有些好笑地瞥一眼几人:“干了几天活了,还舍不得走?” 几人望天的望天,发呆的发呆,还有个黢黑的钱麒嘴巴一张一合想说话,被季汉秋用胳膊肘一顶,又乖乖闭嘴。 “说说你们看的是什么戏本子,讲的又是哪门子修仙练道。”玄溯神色未动,手里剥豆子的动作十分熟稔。 雪昭昭倏忽抬起头,和祈宁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是极聪明的,很快就从玄溯的话里听出了苗头。 雪昭昭不动声色,缓缓地说道:“这事呢,说来就长了。” “传说天界有两个仙官,奉天君之命,入魔界调查一桩案件,两位仙人英武不凡,只身踏入魔界的风罡窟……” 脆生生的音色很是动人悦耳,雪昭昭像寻常说故事一样,把前情娓娓道来。 “后来有几个小辈,为了找失踪的仙官,也进了风罡窟,历经磨难才找到他们,可惜……” 话音到这里戛然而止,雪昭昭长长地叹气。 “可惜什么?”玄源手上的动作微微停顿。 “可惜两个仙官贪生怕死,一点仙人风骨也没有,只想沉浸在幻梦里,不肯踏回现实。”祈宁嘲弄地说着,目光郁郁沉沉。 “你这小娃娃怎么说话的,我和大哥当年对抗群魔,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怎么会贪生……” 话音猛地收住,玄源脸色涨得通红,转到一边不语。 “前辈。”雪昭昭双眸清清亮亮,不掺一丝怨念,她微抬起手,旋即指尖化出一道亮白色的光,那光虚无缥缈,却真实存在。 “在幻梦里待了这么久,前辈们,可还记得怎么调动灵力吗?” 她将那团光揉聚在一起,朝玄溯的面门飞去,几乎是下意识的惯性动作,玄溯抬手一挡,无形的屏障出现在他的面前,雪昭昭的灵力团根本无法撼动屏障分毫。 “既然什么也没有忘记,又为什么不愿意离开?”雪昭昭问道。 “你们懂什么!”玄溯恼怒地拂袖,“我们愿意待着就待着,难道天界离了我兄弟二人就转不了吗?” 玄溯双手微微发颤,闭着眼睛感到一阵颓败无力。 “是我们兄弟错了,是我们对不起母亲。”玄溯颤抖着,浑身浴血对战群魔也不曾皱一下眉头,此刻却留下两行清泪。 “可是留在这里又有什么用?”雪昭昭淡淡地说,“这里是幻梦,一切都是假的,哪怕再逼真,一切都是两位前辈心中的执念所化。老太太早已经不在人世,纵然两位前辈想要弥补,也不过是枉然。” “枉然啊……”玄溯默念着这句话,苦笑着,身躯慢慢弯下来,“即便是枉然,也总比什么都没有好,小友,你说是不是?” 院子里,烛光微微颤颤地摇曳,光与影交叠着,将玄溯玄源落魄的影子拉长。 透过光影的间隙,祈宁的眉目深刻悠远。 “数千年了,老太太早已经入轮回几载,前辈们若有遗憾,何不去阎罗寻她转世。凡人寿数终归有限,若能点化她的转世,为她寻得仙缘,三人在仙界相聚,又岂是幻境里这些虚妄可以比拟的。” 树影婆娑中,玄溯玄源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怔愣。 “点化转世,寻求仙缘……” 玄家两兄弟最后终归是松口了。 “今天不去田里啦?”宋槿柔坐在院子里,还是那般慈爱模样。 “不去了,今天休息一日,陪着娘。” 玄溯和玄源坐在宋槿柔身旁,陪她说话逗趣,从两人出生时的缠磨调皮,说到长大后的风雨艰辛。 老太太最愁的是他们两人的婚事,苍老的手把两个儿子的手攥握在膝上,语重心长地说:“这辈子我也不求什么,只要你们成了家,有婆娘照顾体贴,我老了闭了眼睛,也都没有遗憾了。” 玄溯点头说好,回头一定好好相看,让母亲如愿。 待薄云聚拢,亮白色的阳光转橙,一点点隔着云层落下去,天地寂静一片,只剩宋槿柔浅浅的呼吸声。 雪昭昭几人站在院子里,都不忍出声打扰。 “大哥,该走了。”玄源动作轻轻地替宋槿柔盖上毛毯。 玄溯点头,最后留恋地看了宋槿柔一刻。 随着玄溯裂空一劈开,静谧的乡间震动,如哗哗掉落的碎片,而躺在摇椅上沉睡的宋槿柔,也化成一道虚无的光,转瞬间消失于无。 雪昭昭等人回到矿上的窝棚时,天色还是黑沉沉的,囚犯们睡得很沉,连位置都没有挪动过。 “看来,幻境里的时间流速,和现实不一样。”雪昭昭低声说。 雪昭昭忍不住想,玄家兄弟失踪数月有余,这样来看,他们在幻境里怕是待了数年。 雪昭昭闭着眼睛许久,偷偷睁开眼睛,祈宁躺在不远处。 祈宁是自己出幻境的,挣脱出来的时候,反应也很奇怪。 雪昭昭心里像有一只抓痒挠腮的兔子,只恨不得钻进他脑袋里一探究竟。 “你盯着我看干什么?” 半迷蒙的黑暗里,祈宁倏忽睁开眼,马尾束着的发丝散落下来,阴郁沉沉的眼瞳透出一丝难以捉摸的光。 雪昭昭腹诽着。 她悄悄往祈宁身边挪近一点,黑暗中看不太清楚,直到两人靠得咫尺之近,她又连忙往后挪了一点点。 “九师兄,你…你的幻梦是怎么样的啊?”雪昭昭难奈不住好奇,极小声地问。 清冷的环境里,祈宁瞳仁幽冷,折射出淡琥珀色的光。 “我的幻梦……” 祈宁闭上眼,幻梦里的一切铺天盖地地涌上来。 ——“小宁儿,你长高了,娘都要认不出来了。” ——“娘怎么会丢下你呢,你是娘的宝贝。” ——“就算没有人庇佑,娘也会永远保护你的,娘的小年儿。” 他已经快记不清那个凡人女子的长相,可异样的亲昵却让他无所适从。 “快说呀!”雪昭昭迫不及待地看着他。 祈宁的眉毛拧起来,唇边溢开一抹冷淡的笑。 “关你什么事?” 雪昭昭被扑了一面的冷风。 “你是说…那个魔公主要和大师兄成婚?”敖林依的脸色褪去,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是啊,不过陨魔没有同意,看来还有好一阵缠磨。”雪昭昭低声道。 “玄溯玄源两位仙官,已经和天界那边取得了联系,祈武上仙那边也由他们负责联络。” 雪昭昭在几人中间铺开一张地图,临近风罡窟的几个地方被打了圈。 她沉声道:“之前祈武仙官是和九师兄联络的,这几处魔窟是什么情况?” 祈宁侧坐着,蓝衣在月色下折射出淡淡的冷光,他道:“陨魔势大,且行事乖张,其他窟被掠夺资源的事情不在少数,多是怨声载道。如果仙界因为陨魔插手人界对其发难,恐怕不会真心援助。” 祈宁指尖在几个红圈轻轻一点:“岩巫窟、无水窟实力稍逊,两窟的魔王都是上位不久,王座还没坐稳,内忧尚在。” 他指尖继续往上滑,停在万钴窟的版图:“这个万钴窟的魔王,倒是实力强劲,且与陨魔颇有私交。但日前陨魔想将女儿嫁给他,阿琦却逃了,如今阿琴困着大师兄,我已让祈武上仙将消息散播出去,万钴窟的魔王收到消息,恐怕心里不会好受。” “那么这样一来,几大魔窟其实如同一盘散沙,我们谨慎一些,就不至于腹背受敌了。”季汉秋道。 雪昭昭点点头,余光往后见敖林依竟一直在发呆。 “师姐,你怎么了?” “我……”敖林依咬着唇瓣,欲言又止,半晌还是忍不住问,“如果我们的行动没有赶在陨魔点头同意婚事前,大师兄难道真的要和阿琴成婚?” 雪昭昭劝慰道:“理想状态下,我们最好是等陨魔同意婚事,大师兄和阿琴婚礼那天动手。毕竟以我们的身份,见到陨魔的几率几乎为零,如果婚事成了,大婚那天,陨魔必定会出现,而我们作为大师兄的‘娘家人’,也有理由在场。到时候我们在明,玄溯玄源仙官在暗,又有祈武上仙他们在外配合包围,计划的执行率可以达到最高。” 敖林依的目光落寞,神采也暗淡了几分。 “可是……” 敖林依还是一副别扭的样子,让雪昭昭忍不住扶额。 原书把女主敖林依设定成温柔且富有大爱的性格,为了配合虐恋桥段,往往又在情节上给女主强行降智,比如像现在这样,一涉及到原锦轩,敖林依就会陷入情感纠葛,患得患失。 而原锦轩又是个无比直男的性格,两个人就在误会里虐来虐去,乐此不疲。 “师姐,不过假成婚罢了,没什么要紧的。”雪昭昭忍不住说。 大局为重,钱麒和季汉秋也帮着劝。 “我知道了。”敖林依末了还是点点头。 21 大势已去 三日后是个黄道吉日。 雪昭昭等人一早就被人从矿山带了出来,宫女将他们领到一件偏僻宫室,丢下几件衣裳,只交代说“打扮得齐整些,别给我们姑爷丢脸”,便烦不可耐地走了。 雪昭昭拎起她和敖林依穿的那两件,浅粉色的短衫和襦裙,分明和方才那个宫女的穿着一模一样。 祈宁几人的衣裳也同魔卒别无二致,五人穿上身,不知道的还当是这里伺候的宫人。 “欺人太甚!”钱麒穿的那件尺寸小了些,衣裳紧巴巴地裹着身体,腰带一勒,布料更像随时要崩裂开。 “这魔族公主心眼也忒小了,大师兄成婚,她就给咱穿这?”季汉秋啧啧道。 风罡窟的公主成婚,陨魔手下略有头有脸的人都到齐了,雪昭昭等人被挤在最后面,只能看见前头两抹红影。 此时陨魔正坐宝座当中,略表意思地穿了新袍,脸上无甚喜意,看原锦轩的眼神仍旧是三分嫌弃七分抵触。 “父王,女儿敬你一杯。”阿琴红唇轻吐,一身嫁衣如焰似火,美得不可方物。 当着众人和女儿的面,陨魔自然也不会给原锦轩难堪,他略略点头,喝了阿琴递来的尊亲酒,便将目光转向原锦轩。 “锦轩哥哥,该你了……”阿琴在旁小声地提醒着。 陨魔好整以暇,目光在原锦轩身上一扫,冷笑起来:“怎么,本王当不得你一杯翁婿尊亲酒吗?” 识海中几道灵识飞速汇入,是各方准备完毕的提示,原锦轩面上不动声色,紧握的右手缓缓松开。 他直面陨魔的审视,忽然绽开一丝轻笑:“听闻人界迷踪城,有座祈神楼。楼中供奉着一尊神,那神面目奇怪,与现存的三位神尊都不符合,今日见到魔王,倒觉得有些相似。” 陨魔瞳孔一缩,霎时眯起眼。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仙族怀疑我插手人界?” 陨魔的思绪飞快转动着,打量原锦轩的目光不由带着警惕。 难道原锦轩和那些仙族是一伙的? 想到这个可能,陨魔几乎在反应的瞬间,在掌心聚拢一团魔气。 而下一个瞬间,原锦轩道:“不是怀疑,是确定。” 两方几乎在同时出手,陨魔手中的魔气朝原锦轩的面门扑去。 陨魔功力深厚,一掌打下来威力不容小觑,原锦轩整个人被掼飞出去,脏腑都震颤起来。 而原锦轩那一掌,只是将一枚镇魔符打到陨魔体内,这种术符咒没有间接伤害,却会锁闭魔人体内调动魔气的源头,短时间内就会发作。 几乎就在两人动手后一瞬,躲在暗处的玄溯玄源应声而动,仙身缥缈,一左一右限制住陨魔,缠斗起来。 阿琴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她花容失色,一面见陨魔和两个忽然冒出的仙族打起来,根本插不上手,只好去扶容九霄。 “锦轩哥哥,这是怎么回事啊!” 她看着原锦轩闷哼一声吐出血来,着急地替他擦拭,然身边挤进一抹身影,将她推开。 敖林依扶起原锦轩,担忧之色丝毫不比阿琴少。 “大师兄,你怎么样?” “我没事…调息一下就好。”原锦轩迅速转动周身灵力,抚泽受伤处的脏腑。 “师兄?”阿琴恍惚地抬眼,面前两人搀扶依偎,根本没有她能插足的地方。 整个魔殿乱作一团,雪昭昭等人已经和魔人缠斗到一起,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仙族正源源不断地从正门进来。 “仙兵……”阿琴整个人天旋地转一般,从成亲的喜悦坠入冰窟。 “锦轩哥哥,你不是走商的仙族吗?”她呆愣愣地问,目不转睛地盯着原锦轩和敖林依搀扶的双手,思绪都好似凝固了。 “抱歉,阿琴,我骗了你。”原锦轩低垂眼帘。 心上人的歉意,更像是刀割一般,阿琴颓然地瘫坐在地上,泪如珠断。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她兀自呢喃着,泪水打湿了织金的嫁衣,晕开一片片的湿潮。 “今天明明是我成婚的日子啊,为什么会这样?” 没有人回答阿琴的话。 敖林依和原锦轩也加入了战局。 祈武等上仙将事情上奏天君,且同岩巫窟的魔王做了交易,仙兵从岩巫窟入界,一路畅通无阻直捣风罡窟魔殿。 整个王宫都被提前布控的上仙放上了屏障,里面的动静传不出去,陨魔想要调动人手支援也来不及。 不消多时,殿内的魔兵卒从都被控制住了,只有陨魔还在和玄家兄弟苦苦缠斗,然陨魔虽实力强劲,却中了镇魔符,体内魔气锁闭枯竭,到后来发现不对劲的时候,也已经迟了。 “卑鄙仙族!”陨魔大叫着,头发散乱不堪,两只猩红的血瞳有如熊熊燃烧的烈焰,杀意迸发。 眼见着陨魔是困兽之斗,阿琴胸中恨意翻涌。 原锦轩骗了她,是她识人不清,耽于情爱引狼入室。 她很难恨原锦轩,此刻却是恨毒了敖林依。 “都是你……” 她疯一样地朝着敖林依扑去,浑身魔气暴涨,将敖林依重重扑到在地,一只手遏住她的喉。 “都是你这个贱人!什么表妹,原来都是把戏!” “林依!” “师姐!” “四师妹!” 其他人惊诧着要去救人,然而阿琴魔掌化作枷锁,将敖林依整个人提举起来。 “我看谁敢过来!我现在就扭断这个贱人的脖子!” 雪昭昭不敢轻举妄动,只好给同伴们使个眼色,停在原地,手中戒备地握着法器。 几乎是同一时间,陨魔落败。 阿琴的指尖尖利,在敖林依纤白的脖颈上划出了血痕。 祈宁浑身肃杀之气,眼底翻涌着暗色的光芒,他闪身来到陨魔身边,鸢尾鞭横空一甩,牢牢卷住了陨魔的脖子。 陨魔的命门被控,甚至连反抗也不能,一连串发出“嗬、嗬”的叫声。 “你敢伤师姐分毫,他必定先一步魂飞魄散。” 阿琴的手在颤抖,她无助地向原锦轩投去求助的眼神,可原锦轩不忍地撇过头,唇齿间只溢出一句:“抱歉。” 两相僵持,陨魔的气息逐渐变弱,而阿琴的心也一点点冷去。 她形同槁木,麻木地把敖林依推开,整个人瘫坐下去。 “呵……”阿琴似笑非哭,疯癫一样把嫁衣外套扯下来,撕个粉碎。 原锦轩飞快地接住了敖林依,眉目间都是关切,手不自觉探向敖林依颈间,见只是皮外伤,微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有没有伤到别处?” 敖林依抿着唇微微摇头。 见敖林依没事,祈宁潮涌一样的杀意才缓缓褪去,鸢尾鞭灵活地松懈开,乖乖回到了他手里。 情势如此,陨魔大势已去。 天界以陨魔随意屠戮残害凡间婴孩的行为,向他问罪,同时向其他十一窟宣布陨魔罪证,以示是陨魔作恶在先,天界并未违反和平条约。 雪昭昭一行人押送陨魔和一干爪牙头目回天界复命,阿琴并未参与陨魔作恶的事宜,天界的人也没有难为她。 十一窟虽对天界对付陨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却不会容忍仙族沾染自己的地盘。 但这些,都和雪昭昭等人没有关系了,她和同门的人乘着天君特派接应的云船,缓缓飞出西弥海。 巨大的云船行驶在云层上空,缥缈云雾从身侧流过,霞光从西侧一层层晕染开,漾开漫天的金橙色。 雪昭昭站在云船甲板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空气。 “还是仙界好啊!” 雪昭昭趴在船头栏杆,闲适地望着云层发呆,从她穿书起已经过了半年时间,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太过迷幻,偶尔还是让她觉得很不真实。 雪昭昭刚想把系统喊出来问一问,倏忽看见一抹蓝色往云船底层走下去。 那不是关押陨魔和魔卒的地方吗,祈宁去那里做什么? 雪昭昭蹑手蹑脚地跟下去,云船的阶梯的木制的,稍一用力就会发出咯吱声,她极小心地一点点挪动,伴随位置深入底层,光照减少直至消失。 漆黑一片的底层通道,雪昭昭也不敢点灵火,只能凭着感觉往前面跟去。 “奇怪,明明看见他进来的,怎么不见了?” 雪昭昭继续蹑手蹑脚地在通道里找,转了一圈没发现祈宁,又只好上去。 而关押陨魔的那一间,黑色人影背后,现出另一个人形,祈宁缓缓站起身来,耳听着雪昭昭的脚步慢慢远离,意味不明地勾着嘴角:“倒是警觉。” 陨魔僵硬地抬起头,曾经意气风发的魔王,此刻沦为阶下囚,身躯被特制仙索牢牢捆住,身上又被种下限制咒,是一点也动弹不得。 他桀桀笑起来:“卑鄙仙族,你背着自己的同门来找本王,打的是什么主意。” 方才祈宁以他的身躯做掩护,挡去雪昭昭视线,祈宁的法器抵在他面门,他要是胆敢发出一点声音,恐怕不用等到去天界,就被原地制裁。 但陨魔也没想出声揭穿祈宁,在他看来,仙族的人各怀鬼胎,要是能狗咬狗,才解自己心头之恨。 祈宁漫不经心地在陨魔对面蹲下身子,和对方平视。 “闲来无事,向魔王打听些消息。”祈宁音色懒洋洋的。 古怪极了,陨魔眯起眼,浑身呈戒备状态。 “你想问什么?迷踪城的事?”陨魔冷笑,“你们仙族不是一早就打探清楚了,还来问我什么。” “非也。我想问…千年前魔君的消息。” 魔君…陨魔愣怔片刻,思绪恍惚间拉回千年以前。 千年前,十二窟奉魔君为尊,那魔君名为子航,年纪只有三万两千余,但手段了得,狠辣利落,从一个不知名小卒爬上来,横扫十二窟,除掉了一切反对的声音。 陨魔当年也参与了那场仙魔大战,天地混沌一片,嘶叫与喧嚣响彻云霄,战场上尸骨累累,断臂残骸堆积成山。 陨魔收敛起思绪,古怪地看着祈宁:“你问这个干什么?” “听闻魔君子航,修习一身吞灵魔功,能吞噬同族魔气,转化成自身力量。” 阁间里空荡地回响着祈宁冷冽的声音。 “所以,我想魔王既然不知从哪里偷学了功法,又开辟改良,用凡人婴孩的魂识代替吞噬同族魔气,应该对此功法深谙其中。那么,可否请魔王倾囊相授,以身传道,给晚辈解惑?” 黑暗中,陨魔的瞳孔骤缩,他紧紧盯着祈宁,直到面前那双清澈的眸子染上赤色,化为血眸,心中大骇不已。 他几乎是惊恐地端详着祈宁的变化,最后从祈宁那似曾相识的面部轮廓里,找到了答案。 “你是…子航和凡人生的那个儿子?!” 祈宁含笑不语,手掌飞快地运力,掌心暗光翻涌凝结,繁复的光影交织缠绕,直取陨魔的胸膛处。 巨大的控制与吸食力把陨魔牢牢地锁住,陨魔感到从指尖开始蔓延至全身的疼痛。 “你…你……”陨魔汗如雨下,连口腔舌尖都震颤着。 祈宁的血瞳越发赤红,巨大的掠夺使他战栗,连眼尾都染上醉人的红色。 陨魔浑身魔气都被抽干,连眼神都是呆滞涣散。 “你是谁?”祈宁蹲下身,慵懒地问。 “我是…魔王。” “今天你都见过谁?” “我见过……” “你谁也没有见过。”少年的音色似惑人的海妖。 “是,我谁也没有见过。”陨魔呆滞地回答着。 “很好。” 祈宁似一只酣足的猫儿,轻轻擦拭自己的手掌,迈出了地下层。 22 赶出去 “终于回碧宁山了!!” 钱麒和季汉秋勾肩搭背地欢呼起来,恨不得一路蹦上去。 “五师弟,你好像变白了。” “真的吗!?”钱麒摸上自己的脸,从百宝袋拿出一面玄光镜照起来。 “魔界成天暗不见天日,估计没什么紫外线,五师兄确实白了一点。”雪昭昭摩挲着下巴,煞有其事地说。 “什么是紫外线啊小师妹?” “嗯…就是……”雪昭昭道,“大概是一种伤害皮肤的能量。” 虽然她也不知道,这个世界到底有没有紫外线这种设定,毕竟仙族们一个个都是纤白飘逸,不染尘埃,像钱麒这种体型肤色,着实少见,大概因为钱麒真身是黑熊族的缘故吧。 敖林依和原锦轩对视一眼,笑而不语。 几人和莫隐莫藏仙侍禀报魔界行程中的细节,后续对于陨魔的处置和对魔界的交涉,就用不着碧宁山这些小辈操心了。 离开师门许久,雪昭昭还真有些想念了,她回房一头扎进自己的床榻,曾经在这张床榻上养伤一个月的惨痛回忆已经淡忘,被子淡淡的馨香味还像她离开前一样。 雪昭昭呈大字型仰躺着,入目是香软的窗幔,精神缓缓放松下来,困意也随之席卷。 原书里,并没有雪夕和主角团去魔界的情节,在考核比试大会之后,雪夕就回了九重天小住,恰好和主角团的行动错开。 而男女主和祈宁在魔界的经历,和他们这一趟也略有不同,原书里没有阿琴这个人物的出现,自然也没有原锦轩被抢入风罡窟被逼成婚的后续。 关于对付陨魔的过程,只是几笔带过,大篇幅都在写敖林依和原锦轩在魔界如何歪歪缠缠。 唯一交代的,大概就是,祈宁从魔界回来以后,实力大增,后续便是祈宁和原锦轩因为敖林依闹出矛盾,大打出手,然后三角关系又反复折腾的过程。 雪昭昭敲了敲太阳穴,想起在云船上,祈宁疑似去过地下层,但自己半天也找见人,还以为是看错了。 忽然,雪昭昭将两件事情联系到一起,激灵着咻地坐了起来。 书中祈宁为什么去完魔界就实力大增,并没有提及。 但雪昭昭撞见过祈宁练魔功啊! 雪昭昭越想越不对劲,在房间里呆不住,乘着月黑风高,一路摸摸索索到祈宁的房间外。 “人呢?”雪昭昭低声嘟囔着。 “你在干什么?” 雪昭昭身体一僵,缓慢地转回身。 “哈,九师兄,好巧啊。”她默默挥一把汗,挤出尴尬的笑。 “巧吗,小师妹的房间,好像和我并不连在一处。” “嗯…是……”雪昭昭低下眼帘,轻轻咬着嘴唇。 祈宁眉头微微一挑,好整以暇地看她,唇角噙着淡淡的笑,那笑不含一点情绪,更像是习惯性的动作。 “所以?” “所以我只是无聊走过来散散心,额……”雪昭昭对上祈宁审视的眼神,话停到一半。 “好吧,我就是想问问,九师兄什么时候能给我解封口咒。” 雪昭昭终于在最快的时间里找到了合适的理由。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祈宁在听到这句话后,居然诡异地悄悄松了口气。 “你只要不泄密,咒术就永远不会发作。”他冷漠地说着。 祈宁的一只手藏在袖子里,悄悄攥紧,难以言喻的痛苦从胸膛蔓延至掌心,一寸一寸都是骨肉撕裂般的疼痛。 但他面上丝毫不露,只是如玉的脸庞白了几分,冷月光泽的遮掩下,倒也没让雪昭昭察觉到。 “天晚了,没有别的事就走吧。”祈宁擦过她身侧,转身回房。 房门吱呀一声关上,门缝里祈宁的侧脸瞬息模糊,那一角打卷的窗户纸也被法术牢牢封上。 窗影摇曳间,雪昭昭只能看见祈宁又重新在榻上盘坐,如此安安静静,没有一丝声响。 雪昭昭紧紧锁着眉,但被抓包也不好再待在这里。 房间内,祈宁看着窗户上映照的影子慢慢淡去于无,再是控制不住身体的剧痛,冷汗顺着鬓角流淌,汇聚到下巴悬而未落。 “祈宁…祈宁……” “是谁…你是谁!” 祈宁压低声音,痛苦地倒在榻上,体内的撕裂让他不自觉蜷缩身体,但不见任何缓解。 “我就是你啊,你就是我。” “少装神弄鬼。”他冷汗直流,疼得咬紧牙关。 “疼吗,痛苦吗。只要接受我,就不会再痛了。”声音越来越近,几乎就响荡在耳畔,“我们合二为一,才是完整的你啊。” “住嘴!” 祈宁大喊着,鸢尾鞭在空中挥砸,但整间屋子除了他别无他物。 “别找了,我就在你的身体里。”声音古怪地笑着。 “我,是你的心魔啊。” “你们有没有觉得,九师弟最近怪怪的?” 演练场,钱麒坐在地上擦拭着自己的法器,悄悄朝着坐在身边的雪昭昭和季汉秋道。 今日原锦轩和敖林依下山去仙镇,替莫隐仙侍采买一些草药,并没有来演练场练习。 这一角落只有师兄妹三人,季汉秋听了钱麒的话,也若有所思的点头。 “这几天好像都没有看到九师弟出来修习,早训晚训也是露了个面就不见踪影。” “是啊,而且脸特别臭,也不知道谁惹他了。”钱麒道,“小师妹你说是不是?” “啊?” 突然被Q,雪昭昭回过神来,若无其事道:“不会吧,九师兄不是一直这种性格吗。” “是吗,以前也没这么生人勿近吧!”钱麒表示不太赞同。 雪昭昭没有再接话,心不在焉地擦着自己的琼华剑,霜白的剑身被擦拭得一尘不染,映出她秋水般的眼瞳。 她觉得,祈宁这个疯批一定是在搞什么小动作。 那天晚上被抓包之后,雪昭昭几次想去偷偷打探情况,但祈宁都不在房中,甚至演武场、登高楼、藏书阁这些地方都不见人影。 每到早训晚训,祈宁会雷打不动地出现,但也是瞬息就找不见人。 雪昭昭对这句话深信不疑。 【新支线任务发布:代替敖林依进入寒天炼狱】 什么东西,雪昭昭差点以为自己听岔了。 而下一个瞬间,齐洋气喘吁吁地一路跑来,停在三人面前大口喘气说话。 “不好了…大师兄他,被九师弟打伤了!” “九师弟打大师兄?严重吗!” 钱麒和季汉秋大惊失色。 “你们…自己去看吧。”齐洋脸色古怪。 雪昭昭却是呆愣住,不会吧,这flag也来得太快了。 大殿前,围着水泄不通的弟子。 原锦轩昏迷不醒,躺倒在敖林依怀里,他的胸前有一团黑色血洞,正滋滋地往外冒魔气。 “大师兄…你不要有事啊!”原锦轩哭得悲戚,娇美的容颜挂满泪痕。 她扶着原锦轩,而莫隐仙侍正在替原锦轩紧急施救,金色的光芒化作丝线,在那血洞中穿行缝补。 “仙体受损,事情非同小可,如果处理不当,锦轩的修为会永远停滞不前。” 敖林依含泪点头。 雪昭昭等人赶到的时候,莫隐仙侍刚替原锦轩缝补好血洞,仙侍挥去额上一抹薄汗,起身顿足叹息:“先把锦轩送回房,我还需亲自去九重天一趟,向药仙求一味土钱子,他体内的魔气需要拔除。” 这是祈宁干的? 雪昭昭睁大眼睛,急忙去寻祈宁的身影。 几尺外,祈宁被莫藏仙侍用捆仙索绑着,他终日束高的马尾此时散乱披在肩头,冷白色的肌肤上密布交错青色纹路,唇色却是妖异的润红。 “天呐…这,这真的是九师弟吗!” 钱麒惊叫了一声,根本不敢相信。 “到底发生了什么?”雪昭昭也愣怔住。 “先前大师兄和四师姐从山下仙镇回来,和九师弟碰上,三人不知说了些什么,九师弟动手推了大师兄。” 另一个人接着说:“大师兄斥责了他几句,然后九师弟就像突然疯了一样,对大师兄大打出手,我们还根本没有反应过来,九师弟的样子就变得非常邪气。居然一掌打穿了大师兄的前胸!” 嘶…这个情节,怎么那么像原书里祈宁和男主争风吃醋大打出手的情节,可原书里两个人都只是皮外伤,哪里到这样凶狠的程度? “你们看九师弟那样,真的好可怕,像…像是……” “像魔啊!”旁边的外门弟子接话,“你们难道忘了吗,他本来就是半人半魔,一定是潜伏在血脉里的魔性出现了!魔人都是这种逞凶斗勇的样子,一定是这样!” “都闭嘴!” 雪昭昭被吵得头疼,大喊一句:“事情都还没查清楚,你们乱说什么,乱说话不用负责任是不是?” 祈宁双目无光,两手紧紧攥握在袖子里,极力控制着才没有发抖。 【看吧,我只是做了一个试验,所有人就露出了面目。承认吧,你就是个异类,什么同门情谊,都是假的。】 【你胡说……】祈宁勉力对抗着脑袋里诡秘的声音。 【什么胡说,难道你看不见吗,他们不会关心你为什么这么做,只会关心你半人半魔的身份,你是魔,就是原罪!】 祈宁额汗连连,双瞳一点一点染上血色,似妖魅鬼祟的邪异,长发飘飞着,脸上纵横的青色纹路骇人可怖。 “血瞳!他现出血瞳了!” “我就说他半人半魔,一定本性难移,骨子里的魔性,在碧宁山这么多年也是改不掉的!” “太可怕了,他今天打伤大师兄,以后就会打伤我们!” 人群里讨伐声四起沸腾,外门弟子们口诛笔伐,恨不得将祈宁立刻踢下碧宁山的石阶,哪怕祈宁根本没有伤他们分毫。 “别喊了!都闭嘴!” 雪昭昭一个人根本拦不住这么多声音,她娇小的身躯挤开包围圈,走到祈宁身边,踌躇着往前两步,却不知道怎么安慰。 “九师兄……” 祈宁微微抬眸,血瞳赤色浓郁,眼底是化不去的戾气。 雪昭昭惊疑不定,觉得这件事情处处透着蹊跷。 23 鬼地方 大殿内,祈宁被压跪在地上。 内门弟子们除了受伤的原锦轩,其余人都在其中,外门弟子已经悉数被疏散,殿门紧闭,人人脸上都是一副凝重神态。 莫藏仙侍看着祈宁,目光复杂。 “为什么残伤同门?” 祈宁低垂着头颅,此时脸上交错的青色纹路褪去,他的眸底归为深邃无波的琥珀色,发丝散乱,是琉璃易碎般的狼狈感。 陨魔的魔气是他吸食的,也许是他太高估自己的自制力,以至于没能融合魔气,滋生心魔。 “我不知道。” 近来他多受心魔困扰,遇上敖林依和原锦轩一道回来,心底那个邪恶的声音一直唆使他,杀掉原锦轩,取代他。 “祈宁!现在不是一句不知道就能轻轻揭过的。”莫藏道,“恶意伤害同门,其罪重大,即便神尊如今还在闭关,我等也有权利将你逐出师门,你可知晓?” 祈宁依然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敖林依,有愧疚,亦有难以启齿的情绪。 敖林依心中有气,有怨,更多的是失望。 她直面祈宁的视线,以一种沉痛的口吻说道:“阿宁,我没有想到,你这样冥顽不灵。” 她深吸一口气:“这些年,你在碧宁山,大师兄从没有亏待你,可你却对他下死手,你知不知道,仙体受损影响修习,这样会害惨他?” “师姐,我…我不是有意的。”他潋滟的黑眸此时似古井无波。 “是,你不是有意。”敖林依气急反笑,“那么你想说什么,和外门弟子说的一样,你是被魔性支配,本性难移,是这样吗阿宁?” 祈宁一怔,眸色沉下去,嘴角只浮起一抹讥诮的笑:“大概就是这样吧。” “祈宁!”敖林依歇斯底里地喊起来,“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真的想被逐出师门吗!” 敖林依情绪起伏,眼前少年的脸是苍白的象牙色,那双幽深的眼恍惚她震怒且不敢置信,甚至带着一丝连她自己也没有发觉的嫌恶。 这样的微妙的态度,让祈宁的神采一点点消失。 【你这一辈子,也不会有人真心对待的。】心魔的声音又响起来,【认命吧,接受我,我们合二为一,杀光所有轻视你的人!】 疼痛从胸腔身处开始一寸寸蔓延,祈宁难耐地攥握掌心,柔软的掌肉深深坳陷进去。 “不是这样的,我觉得九师兄一定是被陨魔暗算了!”雪昭昭喊道。 周围人都转过来看她,她犹豫片刻,缓缓道:“从西弥海回来的时候,我和九师兄听见地下层有吵声,就一起去地下层看了看。陨魔一个人关在阁间里,在…就是在发泄不满,然后九师兄怕陨魔伤人,把我留在外面,自己进去看情况,后来也没什么事情,我们就回来了。” 雪昭昭支支吾吾,其实她是怀疑祈宁这疯批是练魔功走火入魔了,但她身上有封口咒,也不能说实话,只好拿陨魔背锅了。 反正陨魔那个坏胚什么丧良心的事情都做,也不怕冤这一回。 祈宁倏忽抬眸,沉沉的目光落在雪昭昭身上。 “此话当真?”莫藏仙侍闻言皱起眉,如果是这样,那么祈宁忽然有魔化倾向,倒是能够解释。 “真的。”雪昭昭压下心虚,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你们想,陨魔毕竟是一窟的魔王,就算被仙族捉拿,肯定也有些了不得的本事在身上。况且他吃了碧宁山弟子的亏,心里一定想报复,说不定就是乘着九师兄单独进去查探情况的时候,用了什么手段。” “我觉得也是,九师弟一直和我们和平友爱相处,怎么会突然就害大师兄,必定是遭了那老贼的道。”钱麒认为小师妹说的没毛病,头一个就点头赞同。 “祈宁,你当时是否靠近了陨魔,被他使了手段却不自知?”莫藏的脸色缓和了许多,此时质问的口吻也没那般强硬。 祈宁默默无言,只是淡淡看着雪昭昭,情绪极淡极轻,甚至还有些不解。 “快回答啊九师兄!”雪昭昭看到这疯批居然在这种关头发呆,忍不住催促。 祈宁沉默半晌,忽地笑起来:“不是,是我,吸了陨魔全部的魔气。” 祈宁偷练魔功的事情,终归还是被发现了。 莫藏仙侍知晓了祈宁吸食魔气产生心魔的原委后,同莫隐两人久久相顾无言。 原本祈宁残伤同门,按照门规,是要在受刑之后逐出师门的。 但不知为何,两位仙侍改判将祈宁放逐寒天炼狱,若祈宁能在炼狱里消除心魔成功出来,便既往不咎。 寒天炼狱在碧宁山一座副峰的结界中,是无华神尊原本的神域,但无华神尊在诸神混战时期,曾将自己的神域用作关押魔神,由此这处神域经过改造,成为冰雪寒天之地,终年苦寒。 雪昭昭这才明白,系统给她发的新任务是什么意思。 她想起来,书中好似是有这样一段情节,祈宁被外门弟子陷害,失手杀害了几个外门弟子,被判流放炼狱,敖林依自责没有看管好师弟,自请陪他一同受罚。 但现在,因为雪昭昭穿书带来的蝴蝶效应,情节已经完全不同,兜兜转转还是绕不开这个炼狱。 祈宁被放逐这一日,是两位仙侍押送他去的。 莫隐仙侍手中结印,变幻出一团光雾,光雾触碰到明镜旋涡时,同时低念咒术,霎时间旋涡涌动,伴随着巨大的震颤,旋涡缓缓打开口子。 山谷之上,祈宁目光淡淡的,好似浑不在意放逐炼狱以后是怎样的结果。 “九师弟,你一定要好好改造,争取早点出来啊!”钱麒抱着季汉秋,眼泪汪汪的。 他是内门弟子里体格最大,心肠却柔软得紧,此刻面对朝夕相处的同门师弟要受罚,还是忍不住盼望祈宁回来。 季汉秋叹息着,嫌弃地推开钱麒,张了张嘴,半晌瓮声说一句:“珍重。” 祈宁极浅地笑起来,点了点头。 敖林依站在众人后面,侧颜被风吹得冰冷,她以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祈宁,是惋惜,是不舍,又掺着埋怨。 或许敖林依是在意祈宁的,可这种在意,仅限于同门情谊。 在知晓祈宁一直偷练魔功后,她心中本能的反应竟然是恐惧。 “阿宁,你……”敖林依薄唇嚅嗫,化作叹息,“好好照顾自己。” 祈宁的目光收敛起,轻嗯了一声。 雪昭昭正左顾右盼地观察着地形,思考等会要怎么跟着祈宁进寒天炼狱。 “时辰到了,祈宁,你去吧。”莫隐仙侍说着。 祈宁转过身,背对众人,步伐停顿片刻,缓缓闭上双眼。 一道灵识倏忽钻进了雪昭昭的识海里,那声音是一贯的戏谑语气,可不知为何,雪昭昭听出了些许悲凉。 【小师妹,封口咒解了,以后不用提心吊胆。】 山谷的风扬扬烈烈,祈宁像一只蝴蝶投身于风,淡然地跳了下去。 祈宁的身影很快变成一个小点,淹没在旋涡中。 雪昭昭紧咬牙关,眼一闭心一横,忽然拨开人群,跟着跳下了深渊入口。 “小师妹!” “小师妹!” “雪夕!” 一道道惊呼声响起,风声呼呼地灌进耳朵,雪昭昭感受到身体在急速下坠,随后一道强烈的白光透过眼皮,脑袋嗡地一声,陷入了昏迷。 嘶…… 意识恢复的时候,雪昭昭是被疼醒的。 “九师兄?” 后背的伤一阵阵抽疼,雪昭昭却没有心思去管,目视着周遭雪茫茫一片,根本见不到半点生灵的影子。 寒天炼狱境如其名,终年苦寒难见天光,更没有半点灵果灵植,她要是和祈宁落地的地方相隔十万八千里,那真是哭也哭不出来了。 她放出一丝灵识,试图寻找祈宁的气息,但不知是不是炼狱里的压制过于强大,还是旁的原因,寻识没有半点作用。 雪昭昭深深地叹了口气,将琼华剑召唤出来,把剑当做拐杖,开始沿着雪谷陡峭的路行走。 因为深渊里不见日光,无法判断时间,她只好一路细细寻看,祈祷上天保佑,自己和祈宁千万别是走的反方向。 雪昭昭的腿有点打颤,一路走一路喊祈宁的名字,现下连嗓子都哑了。 她开始胡思乱想,山洞里会不会有上古灵兽,她进去会不会没找到祈宁,反而被吃得渣都不剩? 找到后头一些,雪昭昭在其中一个山洞撞见了巨型的冰蚕,洞里吐着密密麻麻的银丝,她悄悄地绕着冰蚕的巢穴,没找到祈宁,反而被冰蚕发现,被吐了满身的丝,被蚕追着咬,狼狈地逃出来。 如此反反复复,雪昭昭找到后面双腿双手都麻木,背上的血痕也被直接冻得干涸。 【宿主,你要坚强,身为女配翻身的选手,不能有这种软弱的行径。】 【坚强个屁!】雪昭昭忍不住咆哮【把你放出来试试,这里是人待的地方吗?】 她宁愿在魔界给阿琴挖矿,也不要在这种鬼地方。 处于身体的本能反应,雪昭昭立刻旋身躲避,方才坐着的地方被风击碎,碎石蹦了她一脚。 那风一击未中,又盘旋着向雪昭昭攻来。 “这是什么鬼东西!” 雪昭昭吓得握着剑一路窜逃,身后砰砰砰的碎石声一路响,可想而知剐在她身上是怎样的惨状! 24 保护我 雪昭昭不敢有一点拖泥带水,那要命的怪风一路追着她攻击,几次险险地擦过耳侧,头发丝都被削掉好几缕。 完了完了,不会还没找到祈宁,她就先被风刮死了吧。 雪昭昭不知道逃了多久,精疲力尽之际,脚下一个踉跄仰面摔了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雪昭昭瞳孔骤缩,以琼华剑做挡,凝结出一道剑盾。 雪昭昭懵懵地坐起来,和站在不远处的祈宁四目相对。 “九师兄,我终于找到你了!” 雪昭昭眼泪汪汪,爬起来直直扑到祈宁怀里。 祈宁被她抱着,身体有轻微的僵硬,挣开将她扶好,却见她满身是伤,头发散乱,后背还有几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你为什么在这里?”祈宁问出了心中最疑惑的地方。 “我……”雪昭昭猛地停止了哭泣,一双眼心虚地微微敛下,瓮声瓮气地说,“我脚打滑了,摔下来的。” “这种理由,连钱麒那个傻子都骗不了。”祈宁睨着她,目光晦涩难辨。 “那你觉得是什么?”雪昭昭撇过头,“难道我会自讨苦吃,来炼狱里找死?” 祈宁上上下下打量了雪昭昭一番,薄唇抿着,却猜不透她的心思。 “走吧,跟在我后面,别丢了。” 半晌,祈宁收起目光,淡漠地往前走。 祈宁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一些枯枝,指尖橙光一现,灵火扑向枯枝堆,蹭地燃烧起来。 祈宁独自坐在一边,开始调息打坐,从百宝袋里摸出一瓶药扔给雪昭昭,让她自己处理伤口。 “炼狱里情况不明,就算是轻伤,仙体也不会自主愈合,不想伤口反复开裂,就上点药。” 白玉瓷瓶坠在雪昭昭的手心里,有薄薄的冷意,她应了一声,艰难地反手背过去撕开背上的衣裳,单手把药涂抹上去。 她折腾了半天,背上有一块地方实在是够不到,憋得脸都通红,只好厚着脸皮求祈宁帮忙。 “那个,九师兄,背上我不太看得见,你能不能……” 她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出来,就冷不丁瞥见祈宁满头冷汗,青色的纹路从脖颈开始一寸一寸现出来。 祈宁的心魔又开始发作,疼痛在身体里碾压他的经脉,无形的声音潜在脑海身处,不停地呼唤着他。 【杀了这个人,她是来看你笑话的。别天真了,她怎么可能自己摔下来!】 【杀了她啊,他们不都说你是魔吗,魔就该杀戮!】 痛苦的闷哼声从祈宁的唇里溢出来,他吃力地压制着心魔,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挥开。 “九师兄,你…你怎么了?” 雪昭昭吓了一跳,也顾不得上药,扒拉住他的肩膀,小幅度地摇晃,试图唤醒他。 祈宁艰难地挣开眼睛,赤色一点点从眼瞳蔓延。 “离我远一点……” “但你这样……” “滚开!”祈宁咬着牙关。 “不是,我在关心你。”雪昭昭都要气笑了,但她忽然注意到,祈宁眼中的赤色明明灭灭,好似什么东西浮现出来又被压制住。 她蹙眉,立刻探向他腕间,指腹带着灵力,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祈宁此时气息紊乱不堪,似乎体内有什么东西在乱窜。 是祈宁的心魔在作祟吗? 雪昭昭细想须臾,也没有犹豫,一只手握住他光洁的腕,把自己体内的灵力全部渡进去。 纯净的灵力宛如清澈的水源,从注入处开始一寸寸涤荡祈宁的经脉。 青色纹路褪去,祈宁再睁眼时,眸色清澈。 雪昭昭体内的灵气都输空了,需要一段时间休息调节才能恢复,她长吁一口气,向后瘫坐下来。 “你这种情况多久了?” 祈宁面对着洞口的方向,入眼是昏沉沉的黑暗,还有被火堆照亮的少女容颜。 “刚才都让你离远一点,你为什么还要用自己的灵气帮我。”他转开视线,避而不答,反倒问起其他。 “不帮你,难道看你自己折磨自己?” “你难道不怕我失控,杀了你?”祈宁极浅地笑,“毕竟我伤了大师兄,失控的时候发生什么可不敢保证。” 雪昭昭怔了一下,仿佛在思考,随后摇摇头:“那也不是你的本意啊,我们可是同门师兄妹,你有困难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就好了。” 是出乎意料的回答,祈宁失神起来。 “你还没告诉我呢,这种情况出现多久了?” 祈宁古怪地看了她一眼,没有隐瞒:“从吸食了陨魔的魔气之后。大概是我没有能力吞噬融合全部的魔气,所以滋生心魔。” 她又问:“那之前,你练魔功的时候,有过这种情况吗?” “没有。” 雪昭昭若有所思,说道:“你说…陨魔吞噬了那么多婴灵,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他本身就没有融合好,所以你吞噬他的魔气,这种情况就传给了你,且还变本加厉?” 从理论上来说,雪昭昭的猜测不无道理。 如若陨魔本身出现问题,那么他身上存在的排异就会等量放大,反噬到祈宁身上。 想通这个关窍,雪昭昭和祈宁都沉默了片刻。 “刚才我们试过了,纯净的灵气对你压制心魔有帮助,但这方法估计只能治标不能治本,关键还得靠你自己。”雪昭昭说着,目光在祈宁身上微微一转。 雪昭昭腹诽,这疯批是不是天蝎座? 祈宁没什么所谓,他似乎已经打定主意,如果驱不去心魔,就永远留在这里。 只是现下,多了雪昭昭这个变量而已。 此时好看的眉往中间蹙,他道:“这里太危险了,你还是设法和仙侍联络,离开寒天炼狱为妥。” 炼狱曾关押过魔神,由无华神尊亲自改造,处处是天地阵法,他们所处的这一片还只是外围,如果走到中心地带,恐怕面临的不知是怎样危机。 雪昭昭耸了耸肩:“炼狱里根本联系不到外界,你又不是不知道,就连我掉下来的时候,用灵识寻你的气息,都毫无作用。我们想要出去,就得穿过中心地带的神域门。” 这也是无华神尊当初改造神域的初衷,想要让魔神改邪归正,放弃将天下陷入极恶之渊的念头。 可惜魔神生来就是万魔之首,恶既本源,他直至陨落,也没有放弃摧毁万物的想法,最终被困死在神域门的阵法下,无华神尊也因神域震荡,曾陷入过长达万年的昏迷。 “寒天炼狱虽然承受过一次陨落魔神的震荡,天地阵法也有所削弱,但你心魔不除,会被阵法直接碾碎魂识。” 这大概也是莫隐和莫藏把祈宁流放到炼狱的缘故,只要祈宁消除心魔,通过神域门回到碧宁山,终归也是一件好事。 但雪昭昭心中还是有些疑惑,原书中祈宁和敖林依也从神域门出来了,但后来祈宁还是魔化,又是什么缘故? 是祈宁太鸡贼,连天地阵法都能骗过,还是因为有敖林依在身边,存在爱情的力量。 祈宁却是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她:“如果我永远无法消除心魔,也就永远无法离开这里。雪夕,你又没有心魔,你可以自己离开的。” 雪昭昭噎了一下,随后义正言辞地反驳:“我来都来了,你让我自己走,那我跳下来还有什么意思!” “跳下来?”祈宁琥珀色的瞳在火光的映照下散着深邃的光。 “不是,摔下来。”雪昭昭心虚地闪躲开视线,“一时口误。反正,我的意思就是,要么一起留下,要么一起出去。” 少女微微吁了口气,而后像猫儿一样身体往前倾斜,两手拽住祈宁的衣袖轻轻晃荡。 “哎呀九师兄,你有点信心嘛,碧宁山的弟子怎么能害怕区区心魔呢?况且从这里到中心地带处处危险,你身为师兄,要保护我,是吧?” 祈宁不知为何,心底有一块地方化作柔软,鬼使神差地就点了头。 两人在洞穴里休息一夜,当日照重新来临,地上的枯枝堆已经烧得只剩几点火星子。 雪昭昭惺忪地揉揉眼,洞外的亮光依旧暗沉沉,果然寒天炼狱的鬼天气和魔界是一个德行。 “我们沿着路往中心地带走,炼狱里不能用法器飞行,全靠徒步。” 祈宁将枯枝堆的火星子踩灭,身上干爽利落,一点儿也不像昨夜发作过心魔,又在洞里睡了一夜的样子。 “赶路不用太快,心魔驱逐大概不会太容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祈宁垂着眸子,不知为何生出几分后悔。 雪昭昭没有发现祈宁的心思,她点点头,两人稍作收拾便从洞穴出发。 雪昭昭背上的伤口上了药,结成深褐色一片血痂,后背的衣裳为了上药都撕成一条条的,冷风掺杂着山顶吹下来的雪粒子,从破口灌进去,冷得她打了好几个哆嗦。 “穿身上。” 祈宁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外袍脱下来,随手丢给了雪昭昭。 雪昭昭吸吸鼻子,乖巧地把外袍穿上。 祈宁的身量比她高许多,袖子长出来一大截,下摆沙沙地拖着地,像是小孩偷穿大人衣裳,滑稽极了。 “九师兄,你说咱们师尊后来为什么不把自己的神域整顿改造一下?”雪昭昭一边拄着琼华剑,一边慢悠悠地走,不像在炼狱里赶路,倒像是在公园遛弯。 “我如何会知道。” “我听说,从前别的神,神域都是极漂亮的。比如肴玉神女,她的神域是花海谷和稻田山,象征着春与秋的交融,有一年人间大旱,神女将自己神域里的稻田山搬到人界,无数生灵靠着神赐的稻谷渡过饥荒,挨过那段岁月,之后百姓为神女塑了金身供奉,代代流传,成为美谈。” 25 心魔 风雪中,雪昭昭的声音灵动俏皮,还有些隐隐的可惜。 “要是师尊也把自己的神域规划整改一下,不说花田稻山,平地草原也是好的。总比现在这样,寸草不生,除了冰碴子什么也没有强。” 祈宁淡淡道:“那也只是传说。且数万年过去,神女陨落,神识也四散消弭。那些记得她的百姓早就入了轮回不知几载,人间如今哪里还有人记得肴玉?” 祈宁遥望着茫茫无际的前方,淡嘲着勾起嘴角。 雪昭昭用琼华剑注入灵力,在一个角落沿着冰层戳下去,整个剑身都没入了,冰层还没有到底。 “今夜就在湖面上休息吧。”祈宁说道,“这里脱离山脉,是冰湖地带,四周的秃树林到晚上能见度很低,湖面冰层足够厚,视野开阔,有什么意外也好做反应。” 雪昭昭自然没有反对。 此时天色开始渐渐发黑浓稠,祈宁直接就在湖面席地而坐,竟是打算就这样坐一夜。 “九师兄,你坐着干嘛,来帮忙啊!” 雪昭昭蹲在冰面上捣鼓,从百宝袋里不断拿出一样样东西。 祈宁怔住:“你的百宝袋里为什么会装这些东西?” 雪昭昭在出发送祈宁去炼狱入口之前,胡乱塞进去的,她当时也是想着炼狱里情况不明,带着装备有备无患,只可惜出门匆忙,忘了塞一些灵食灵果。 “就是随手装进去的,昨夜我给忘了,今天刚好派上用场。” 于是祈宁就看着雪昭昭像变戏法一样,一个一个往外掏东西。 “这是什么?”祈宁盯着一块秋香色的布料,露出疑惑,那布料上窄下宽,还坠着两条细绳。 雪昭昭脸一红,眼疾手快又塞回去:“没什么,拿错了。” 祈宁也没有多问,狐疑地看她一眼。 雪昭昭做完这些就累得整个人趴在棉垫上。 祈宁不经意间,看到她后腰线隐隐约约绑着两条鹅黄色系带,裹住纤细的腰肢,整整齐齐地打成蝴蝶结。 想明白那是什么,祈宁的耳根爬上一层红晕,紧抿着薄唇,将身体转背过去。 “雪夕,你注意点,趴着会着凉。”他声音似从瓮里发出来,藏着不为人知的窘迫。 雪昭昭趴得正舒服,才懒得听,碍于祈宁又催促一声,只好慢吞吞坐起来,把他给的那件外袍又套在身上。 “九师兄,进了炼狱,你连师妹也不叫了,一天天雪夕雪夕的,多生分啊。”她嘟囔着。 “那叫你什么,小师妹,还是和他们一样唤你夕夕?”祈宁轻嘲着,“我们之间,好似没到能叫得这样亲密的地步。” “怎么没有!”雪昭昭一骨碌转过来,“咱们是同门啊,又一起经历了那么多,现在还在深渊里相依为命,怎么也是比旁人关系好些的吧。” “是吗。”祈宁幽幽地看她,有时实在不能理解这个师妹的脑子,他可是对她下过封口咒的,她难道半点也不记恨? “是啊。”雪昭昭点头如捣蒜,“这样吧,你喊我昭昭吧,怎么样。” “昭昭……”祈宁微微挑眉,“这是你的小名?” “嗯…算是吧。”雪昭昭掰弄手指,反正在这个世界,也只有自己记得原来的名字了。 祈宁轻笑一声,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雪昭昭正要再说些什么,忽地外头风声沙沙,有异样响动。 “是风雪兽!”祈宁大喊一声,“躲开!” 雪昭昭下意识就往旁边一跃,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雪兽巨大的前爪朝着刚才的位置扑来,冰层被爪抓出了五道深痕。 祈宁手持鸢尾鞭,只身投入雪雾旋涡,风雪兽的两爪瞬间调转方向,向他攻去。 眼看着雪兽发狂,重新生出的爪子再度向祈宁袭去,雪昭昭纵身跃起,琼华剑带着纯澈又浓厚的灵气,化作一层剑盾,牢牢地挡住了这一次扑攻。 “这样不行,得找它弱点。” 祈宁立刻就明白了雪昭昭的意思,他闪身绕到风雪兽的后方,鞭身化作利刃,朝着雪兽不同的部位攻击。 雪昭昭以剑盾砥砺着冲势,配合祈宁牵制雪兽的行动。 缠斗有半个时辰之久,当祈宁发现风雪兽第三次掩住自己的额间,他润泽殷红的唇,勾起一抹弧度。 “找到了。” 霎时,祈宁轻巧地闪到雪兽面门上,他一个假动作引开雪兽注意,随后单手如刀刃,直直插入风雪兽额间。 只听到“噗嗤”一声,祈宁的手抽了出来,掌心摊开,一团淡蓝色的晶体发着盈盈光亮。 “这是它的魂晶吗?”雪昭昭大战后有些脱力,徐徐地喘气,又忍不住好奇,伸出指尖轻轻戳弄那块蓝色晶体。 祈宁点点头:“风雪兽是自然孕育而生,非正非邪,会攻击一切侵入它领地的生灵。寒冰炼狱里没有生灵,这一整片冰湖地带大概都是它的地盘。” “原来是这样。” “自然兽的魂晶是很好的炼化材料,你拿着吧。”祈宁顺手一塞。 等回过神,那块发着淡淡光泽的魂晶已经躺在雪昭昭手心。 “你不要吗,风雪兽是你打死的。” 祈宁淡淡瞥她一眼:“收着吧,免得一直这么弱,会拖后腿。” 雪昭昭:“……” 重新将被战斗打坏的帐篷修整好,两人一左一右在狭小的空间里盘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这夜似乎格外漫长,雪昭昭偷眼看祈宁在打坐调息,就背过身偷偷把幻金衣穿身上了。 祈宁说的对,和他比,她还是太弱了,还是老老实实穿个保命的东西要紧。 她刚收拾好,转过身见祈宁又开始冒冷汗。 雪昭昭慌忙抓住了祈宁的手腕,和他十指相扣,将自己的灵力输进去。 只是这一次,心魔似乎有所防备,她输进去的灵力都落不到实处,全数被排斥出来,青色纹路顺着脖颈爬上脸颊祈宁羡倏忽一睁眼,幽暗诡秘的血瞳和她四目相对。 “九师兄……”雪昭昭被吓了一跳,有些分不清眼前的祈宁是清醒还是被心魔控制。 “你……”雪昭昭呼吸困难,“你放开我。” 祈宁的面容毫无表情,那双血瞳里暗光翻涌。 他薄唇轻动,吐出两个字:“聒噪。” 雪昭昭要不是被掐着脖子,恨不得气得给他两拳。 但她现在拿不准祈宁的情况,还是要低头的。 于是雪昭昭十分识相地点点头,手指捏起来在唇上比划出一个闭嘴的手势,脖颈上的桎梏松开,她往后松倒,喘了几口气。 “你,不准再把灵力输进来。”祈宁浑身散发着黑气,坐在那里像一座杀神,只要她轻举妄动,就能像捏蚂蚁一样把她捏死。 雪昭昭现下能够确定,是心魔在掌控他的意识,也不敢违抗,小心翼翼地点头。 祈宁很满意她的乖顺,然后随手就拎着雪昭昭的领子,将她扔出了帐篷。 雪昭昭啪嚓一下扑在冰面上,鼻子都被撞疼了。 火气蹭地上来,雪昭昭隔着帐篷就骂道:“喂,你有没有礼貌啊,占据我师兄的意识,还丢他的师妹,还魔呢,人家魔还有尊老爱幼的,你算什么!” 黑气忽地涌起,鸢尾鞭从帐篷里唰地伸出来,卷住雪昭昭的腰肢,将她整个又带了进去。 她被祈宁按倒在地上,那双血瞳此时含着怒气,直直地盯着她。 “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配当魔。”雪昭昭硬着头皮,悄悄把琼华剑摸到手里,打算对方如果出杀招,抢先一步放倒。 心魔听到这句话,古怪地笑了起来:“怎么,在你眼里,魔族是什么高尚的存在不成。” “什么族类都有好有坏,仙族也有宵小险恶之辈,魔族怎么就没有人品高贵的?一个人是什么样,做什么事,端看他自己,如果一个人连自己想做什么样的人都左右不了,是仙是魔又有什么分别?” 心魔冷冷地说:“全是虚话。若你们仙族都这样高尚,又何必次次拿他半人半魔的出身嘲笑讥讽。生来是什么,就是什么,他,也注定会和我融为一体!” “融为一体然后呢。” “什么?” “我说融为一体然后你要做什么。” “你要向所有看不起你的人复仇。” “对。”心魔觉得这是自己想要的答案。 “可是看不起你的,不过就那几个外门弟子,杀完了,然后呢?”雪昭昭继续灵魂质问。 “然后你被赶出碧宁山,去投奔魔界?” “有何不可。” 雪昭昭点头:“是,没什么不可。投奔完了,你又要做什么,统一魔界,将所有人踩在脚下吗。” “我正有此意。” 雪昭昭笑起来:“可是这样和你的初衷相悖了呀,你报复别人,不就是为了证明他们是错的。如果你这样做,所有人都会认为,他们之前是对的,你就是本性难移。” “谁人说,就杀谁。”心魔浑身的气息都是嗜血意味,“强者为尊,谁敢不从。” “我不从啊。”雪昭昭冷哼一声,“杀人有什么厉害的,有本事你就让别人都心甘情愿的接纳臣服你。” “我何必那么麻烦。”心魔十分不屑。 “你不懂,这叫洗白。”雪昭昭如是感叹。 26 神识碎片 心魔望着这个口出怪言的少女,闪过一丝迷惑。 雪昭昭循循善诱地道:“以杀止杀,是最无能的手段,杀戮永无尽头,反叛者从不止息。若是想让所有人都承认且接纳你,除去实力,还要有与之相匹配的声望,你能听明白吗?” “就好比,你杀了我,我也并不会惧怕你,反而是你在炼狱中失去了一个伙伴,永永远远要被困在这里。”雪昭昭直视着他,“但若你从善,碧宁山的同门都不会放弃你,你不必再孤独,岂不是很好。” 心魔的神态由疑惑转为不耐,再转为恼怒,他单手捏起雪昭昭的下巴,轻蔑道:“说了这么多,不过是为了除掉我,别以为我不知道,除掉我,你和他就能踏出神域门。” 雪昭昭白皙的肌肤被捏出红痕,指腹摩挲着淡红的痕迹,分外旖旎:“别想摆脱我,他注定要和我合二为一。” 雪昭昭缓缓的叹了口气,心魔真的很一根筋。 “可你不愿意改变,照样要被困在这里啊,这是一个死局。” 心魔自信地道:“只要我足够强大,天地阵法就困不住我。” 雪昭昭无语凝噎。 “随你便吧,被阵法轰死了,别怪我没提醒你。” 随后雪昭昭嘴一闭,头一侧,连个眼神也懒得给。 手掌力气一松,他拎起雪昭昭的领子,雪昭昭身体再度划出一个狼狈的弧度,重重贴在冰面上。 “看在你不反抗的份上,我不杀你,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仆人。” 雪昭昭:“???” 雪昭昭第二天是被冻醒的。 心魔此时已经懒洋洋地走出来,他斜睨一眼拿帐篷出气的雪昭昭:“今日继续往前走,绕过这片冰湖,去找魔神散落在神域里的神识碎片。” 雪昭昭狼狈的脸上露出一抹惊诧,他这么野的吗,吞天吞地,还要吞魔神的神识碎片。 心魔不等雪昭昭反应,就兀自往前走了。 雪昭昭作为“仆人”,只能一个人默默把帐篷一些零碎收到百宝袋里,再急匆匆跟上去。 她不知在心里骂了祈宁多少遍,怎么就把心魔给放出来了,要不是为了做任务,她现在立刻马上就收拾东西直奔神域门,干脆不管他算了。 夜晚在湖畔重新支起帐篷,雪昭昭干完活又被无情地丢出去,咬牙切齿地抱着膝盖靠在帐篷边上。 雪昭昭忽然想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把系统喊了出来。 【我有一个疑虑,假如祈宁被心魔完全掌控了,那么我的攻略任务是会变成心魔,还是……】 系统机械地滴滴了几声,而后用充满遗憾的语气回答:【如果被攻略人主意识消失,那么宿主会直接被判定为任务失败,将被执行终极惩罚,抹杀现实和书中两个世界的存在!】 雪昭昭:“……” 雪昭昭默默望天,欲哭无泪。 静谧的环境中,似乎夹杂着细如蚊吟的喘息,雪昭昭屏息侧耳听去,发现是从帐篷里传出来的。 还是祈宁? 对方睁眼,血瞳明明灭灭,那是祈宁在和心魔争夺身体控制权的表现。 心魔感觉到了灵气输入对自己的劣势,他痛苦地挣扎,极喑哑地发出质问声:“你在干什么……” “我没干什么啊。”雪昭昭嘴上无谓,手上的力气却一点没减,她和祈宁的身体只见力量悬殊,只能乘对方虚弱之际,强硬地压制住反抗。 心魔被激怒,单手去攻雪昭昭的面门,雪昭昭飞快地将整个人贴到他身上,像八爪鱼一样手脚并用,阻止灵力传输的中断。 他甚至能听到雪昭昭心脏跳动的幅度,少女玲珑的曲线和他只隔了薄薄的衣料。 恍惚间,神志就被另一股力量覆盖,雪昭昭全部的灵气输空。 她吃力地扭过头看去,只见那双血瞳的赤色褪了下去,她整个人趴在祈宁身上,四目相对。 “九师兄,是你回来了吗?”雪昭昭压抑着激动,小心翼翼地问。 祈宁仰着面,少女馨香的身躯离他那样近,他的一只手似乎放在对方腰肢上,触感冰凉,似玉质又似绸缎,纤细的弧度只要轻轻包揽就能整个环住。 祈宁整个人都僵住了,手拿下来也不是,继续放着也不是,尤其他的胸膛上贴着极为柔软的触感。 雪昭昭心里咯噔了一下,又喊一声:“九师兄?” 祈宁这才回过神来,整张脸晕起可疑的红云,脸侧向一边,轻轻嗯了一声。 雪昭昭大喜过望,激动地双手环住他脖颈拥上去。 “太好了,你回来了…呜呜呜九师兄你知不知道那个心魔多过分,他居然让我当仆人,还把我一个人丢在帐篷外面过夜!” 祈宁更加不自在起来,慌张地把怀里的人轻轻推开。 “我知道,我和心魔五感相通。” 所以,他也清清楚楚地听到了昨日雪昭昭和心魔的对话。 雪昭昭点点头,眼尾还因为情绪泛着微微的红。 “五感相通的话,他是不是也能听到你听到的,看到你看到的?” “是这样。” 嘶…这样就麻烦了,也就是说,她没有办法和祈宁私下搞小动作,他们之间的一切交谈暗示,对心魔而言都是公开透明的。 雪昭昭在沉默事情的难度,祈宁却在沉默方才那让人脸红的尴尬气氛。 “现在怎么办?”雪昭昭气馁地垂头,“我也不知道你的心魔什么时候会跑出来,这根本没办法做计划啊。” 万一去吸收了哪些神识碎片力量,让心魔力量加剧,祈宁是不是就回不来了。 祈宁收敛好情绪,沉声说:“也不是全无办法,我继续去找神识碎片吧。吸纳的力量终归是我身体所有,拥有足够多的的力量,总有一方能够冲破桎梏,压制一切。” 雪昭昭深思,这是个很冒险的办法,但现下又没有别的路子可走。 往前是神域门,祈宁心魔不除,进去了一样会灰飞烟灭。 “那听你,我们明天就出发。” “你要和我一起?”祈宁微微惊讶,他方才的意思是自己去,毕竟如果他敌不过心魔被反吞噬,雪昭昭可以自己从神域门出去。 “不然呢,你要自己去吗。”雪昭昭撇嘴,“我好歹还能帮你压制一下,省得你还没找到神识碎片,又发疯了。” “你不怕吗。” “我有什么好怕的。” 祈宁沉默:“其实我可以先把你送去神域门,再自己去找碎片,这样你安全……” 少女骄傲地像孔雀,下巴扬起来,脖颈纤长白皙:“我不要,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大不了同生共死。” 反正她是没得选择的,祈宁被心魔反吞噬,她一样任务失败要被抹杀。 祈宁却大受震撼,甚至有些虚无的不真实感。 雪夕为什么会对他说这种话?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雪夕和刚入师门的时候已经完全不同了。 是同一张脸,同一个身体,可原来的雪夕,见到他时总是眼高于顶,日日将眼睛黏在原锦轩身上。 在师姐眼中,他总是不如原锦轩的。 “九师兄,你怎么不说话了?”雪昭昭还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有在听我说话吗,不可以丢下我偷偷跑掉哦!” 风雪无痕,寂静无声,祈宁溺在了她乌灼灼的瞳色中,轻轻点了头。 “好。” 从冰湖岸走到中心区域,他们足足走了十几天。 这一路上,两人一边赶路,一边对付着环境里时不时冒出来的自然兽,有时是巨型的枯树,有时是会从冰层里冲出来的鱼怪,他们走走停停,以祈宁为主战力,雪昭昭辅助,一路皆是有惊无险。 中间心魔又跑出来两次,每每心魔出来,雪昭昭就被无情地当做仆人使唤,丢她去前面探路,或是恶意折腾她,把怪物丢给她对付,看她吃力抵抗,又大肆嘲笑一番,再懒洋洋地显摆实力。 综合下来,雪昭昭确定心魔的情商根本就是个小学鸡。 每到祈宁和心魔争夺身体控制权,她就闻风而动,几次下来已经驾轻就熟,即便心魔忽然跑出来,也能面不改色。 “当年魔神陨落,他的神识散落之处,都被天地阵法的余威波及,燃尽一切生灵。” 祈宁伸手,掌心释放出淡蓝色的火焰,火焰犹如活物,缓缓飘向空中,指引他们走向一个方向。 祈宁捏诀轻拂去光芒上掩盖的焦土,一片似琉璃状的碎片就漂浮了起来。 “这就是魔神的神识碎片吗?” 雪昭昭惊叹,古老的碎片,四周环绕着两色光芒,澄澈如水的质地,仿佛手指轻轻一触就能化开。 27 宴会 雪昭昭再次睁眼的时候,处在一个十分怪异的环境里。 “你们…在哭什么?”雪昭昭压低声音,尽可能保持镇定。 在她左边的人微微停了啜泣,牙关打着颤,是一个女子的嗓音:“都要被献给魔神了,还不哭吗?” 右边的女子也带着哭腔说话:“为什么是我啊,我不想去,我不想去……” 雪昭昭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似乎窥看到一丝端倪,她问:“为什么会被…献给魔神?” 听她这样说,四周的人连哭声都止了,虽然黑暗中看不清楚,但雪昭昭能感受到有数道视线投到自己身上。 左边的女子复杂又同情地看着雪昭昭,居然有人比她还惨,都被送上献给魔神的礼车了,连自己为什么去都不知道。 人总是会本能地同情比自己更惨的人,那女子叹一口气:“你是被家里人骗来的吧?魔神掌管魔界天地,每年就要招纳使女。使女是被献给魔神的女人,这一生都要奉献给魔神。” 雪昭昭从字眼中捕捉到了关键词,一段属于原主雪夕的记忆里,也浮现了有关的线索。 雪昭昭神色凝重起来,他们大概,是被吸到神识碎片残存的记忆空间里了。 但她出现在这批被奉献的“侍女”中间,祈宁又会在哪儿? 眼前忽然出现亮光,雪昭昭下意识伸手挡在眼前,待定睛看去,原来她们都被关在一个囚车里,现下一个魔兵扯开了遮挡囚笼的巨大黑布,而这囚车上,足足有三十几个女子。 “都下来!”魔兵恶声恶气地说着,眼睛狠狠瞪着几个脸上泪痕涟涟的女子,“哭什么,被献祭给魔神大人是无上的福气,你们别不知好歹!” 雪昭昭心中忍不住吐槽。 “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 另一个魔兵正一个个清点人数,眼神落在雪昭昭身上,疑惑起来:“怎么多了一个?” 他打量着雪昭昭,见她衣衫破破烂烂,身上还穿着一件十分不合尺寸的蓝色衫子。 “你是哪家的?”魔兵问道。 雪昭昭低下头去,轻轻咬着嘴唇,学着那些女子一样害怕地哆嗦:“叶…叶家。” 那魔兵皱眉思考叶家是哪个,好像不在今年的侍女名单里,身旁的同伴却拍了拍他肩膀:“哎,每年都有这种名不见经传的小家族,偷偷把女儿塞进来,见怪不怪了。” 雪昭昭在靠门的一张床上坐下来,从她这个角度刚好可以透过窗子看到外面的情况。 雪昭昭不敢轻举妄动,以她现在的实力,对付门口的四个魔兵或许可以,但万一引来更多的魔人,她就只有被宰的份。 雪昭昭无视了满屋子的哭声,躺下来闭目养精蓄锐。 不知过了多久,雪昭昭听见远远有脚步声踱来,她不动声色坐起身子。 “今夜魔神大人神座回殿,宴请魔将,选两名使女侍候。这头一份的荣耀,谁想先来?”为首的红袍魔人说道。 “就这两个吧。” 被选中的两个少女大哭起来,崩溃犹如山催,其中一个正是方才在囚车上,坐在雪昭昭左侧的女子。 “做什么!想死吗!”魔人恶狠狠警告。 此时却有一个清清淡淡的声音响起:“我替她去。” 雪昭昭平静的站着,无喜无悲,仿佛前去侍奉魔神是吃饭喝水一样简单的事情。 红袍魔人打量着她,在雪昭昭的容貌上停驻,浮现出一抹欣赏之色。 “很好,作为使女,应该要有这样的觉悟。” 拉扯那名少女的魔人手下松开钳制,少女浑身颤抖着,神色复杂地抬头望雪昭昭,她紧紧咬着下唇,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退缩着躲到人群后面。 与之相比,雪昭昭显得要“省事”许多,她十分配合,因此也省去了牵制,体面地跟着魔人走到了一处耳室。 “一炷香后,会有人接应你们前去宴会,切记恪守本分,不要做无谓的事情。” 雪昭昭轻轻提起木托里的衣物,上衣是极透的一层纱制,层叠的裙身熏了松香,短窄的布料堪堪能包裹住春光。 雪昭昭一阵心烦,门口落了锁,破门出去不太现实,倒是宴会上人多眼杂,她可以趁机逃走去找祈宁。 “这就是新来的使女?”一名坐在王座下首左侧的魔将幽幽地说着,他穿着深紫色盔袍,看上去极有身份。 魔神漫不经心地扫过她们,许是酒后兴致缺缺,说道:“本座乏了,赏给众将。” “恭送魔神大人!”众魔跪拜目送。 待魔神一走,紫袍魔将瞬间就将目光锁定在雪昭昭身旁的少女,徒手一扯,将人掼在地上。好几个魔人一拥而上,将少女围困在中央。 雪昭昭被这副荒唐的画面刺激得反胃,而她自己也是砧上鱼肉,在魔殿里东躲西窜,企图躲开追逐她的魔人。 雪昭昭目观四路,准备从中间的门逃出去,而忽然腰间被什么力量一卷,整个人落进一处温热的怀抱。 “九……”雪昭昭惊喜地想喊一声,又生生将话咽下去,收到祈宁暗示的眼神,轻轻点了点头。 追逐的魔人们见使女被人独占,哪里肯答应,为首的黄袍魔人率先就叫嚷起来:“你什么意思,魔神大人把使女赐给大家,难道你想独吞?” 祈宁冷冷地瞥一眼那些人,恍若不放在眼中,此举激起了魔人们的愤怒,他们一拥而上,试图打败祈宁将使女夺回来。 “自己找地方躲好。” 雪昭昭的耳畔落下一句嘱咐,便被整个人推到角落,祈宁只身和群魔缠斗起来。 饮酒狂纵过的一群魔人,根本不是祈宁的对手,几次攻击都落了空,一个个四仰八叉地摔倒在地上。 那些被祈宁击败的魔人,倒在地上再也没爬起来,身体痛苦地踌躇片刻就没了动静。 紫袍魔将醉眼惺忪地看去,地上的魔人额间都有一处细小的血洞,祈宁身法飘玦,连一丝血腥也没有沾到。 嗅到危险气息,紫袍魔将瞬间褪去酒意,大喊起来:“此人在残杀同族!” 原本亵玩少女的魔人也醒神,纷纷跟着紫袍魔将朝祈宁攻去,雪昭昭乘机将那名少女拖到角落。 雪昭昭低骂一声,扯了地上魔人尸体的外袍,将少女整个裹住,便加入了战局帮衬祈宁。 几息毕,最后一个魔人倒地,满殿的靡靡之声落个寂静,祈宁收起鸢尾鞭,厌恶地幻出一簇灵火,掷向那些横落的尸首。 “此地不宜久留,魔兵很快就会听见动静过来。”雪昭昭低声说。 祈宁点头,在雪昭昭的示意下,拎小鸡一样提起那名少女扛到肩上。 “便宜这些魔人了。”雪昭昭攥着拳头,低声骂道,“一把火烧了还干净,就该千刀万剐才解气。” 一想到从前那些使女,大概也是像这样被折磨,雪昭昭心中就涌动着愤怒。 祈宁敛眸,瞳孔中倒映着废墟魔殿的焦土。 “魔神的神识碎片,记载魔神陨落前真实发生过的事情,我们意外被吸进来,大概也是神识碎片里残存魔神的一丝意识。想要破除神识,恐怕还得从魔神身上下功夫。” 雪昭昭点点头。 “不过,九师兄是怎么混到那些魔将里的?” “宰了一个,随手捡的衣服。”祈宁淡淡道。 “……” 昏暗的寝殿里,魔神正侧躺着小憩。 “魔神…魔神大人,大殿出事了,魔将们发疯一样自相残杀,将整个魔殿都烧了!”少女神色惊恐,瘦弱的肩膀不住颤抖,一张巴掌大的脸挂着隐隐泪痕。 “废物。”魔神喑哑的声音,像是被粗粝的石板摩碾过,不带一丝情绪,光是威压就足够让人胆寒。 “那么你呢,怎么逃出来的?” 魔神的目光带着审视,犹如弯刀,雪昭昭柔柔弱弱地哭诉道:“是趁乱出来的,特来和魔神大人汇报。” 弯刀一样的目光滑过雪昭昭的容颜,魔神忽然伸手,将雪昭昭一把捞到膝上。 “死便死了吧,即便是自相残杀,没有力量诛灭对手的魔,不存在价值。”他笑起来,是发现有趣事物的惊喜,“你的胆子很大,这很好。” 雪昭昭忍住身体上的排斥,回以一个羞怯的笑,随后软软地靠近魔神怀中。 她抓住这个贴心魔神心口的瞬间,掌心猛然发力,将诛魔咒混合灵力打出去,霎时间刺目的金光没入魔神的心脏,雪昭昭被整个击飞出去,巨大的冲击同样反震在她胸口。 好在雪昭昭穿着幻金衣,只是在地上滚了一圈,就稳稳停下来。 “好了!”她从地上爬起来,朝天花板大喊。 魔神瞠目欲裂,不明白一个小小使女怎么敢偷袭自己,然下一瞬,祈宁凌厉的鞭子破空袭来,魔神伸臂打出一掌,浓烈的魔气凝成一柄薄薄的刀刃,和鸢尾鞭相撞碰出刺眼的火花。 祈宁和魔神动作都极快,暴风一样的战况展开。 雪昭昭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战况,时不时对魔神施以干扰。 如果是真正上古时代的魔神,对付她和祈宁根本就像捏死蝼蚁一样简单。 也正是这样,雪昭昭和祈宁才敢冒险来偷袭。 饶是如此,祈宁也没有掉以轻心,他招招利落,灵力随着动作一次次绞进鸢尾鞭,似狂舞的蛇,攀缠致命。 “仙族……” 喑哑的声音随着力量被释放出来,镇得雪昭昭头皮发麻。 “……” 雪昭昭惊愣住,还可以这样? 魔神感到被仙族愚弄,狂暴异常,他不能够容忍区区蝼蚁挑战自己的权威,几掌威压打出去,将祈宁直接震开。 祈宁面对的到底是上古神的残念幻象,他本身就心魔不稳,此时脏腑竟又开始隐隐作痛。 祈宁吞下一口血沫,无比烦躁。 祈宁魂识不稳,在魔神狂暴的打法下竟是落了下风,身体被魔掌抓出好几处血洞。 这样下去不行…雪昭昭焦急不已,她一面施法干扰魔神,一面盯着祈宁的状况,见他的身躯逐渐伤痕累累,而魔神一掌正好打下来,整个人横进去替祈宁挡着。 幻金衣晕开耀眼的金光,将魔神那一掌的力量抵挡大半,雪昭昭却仍旧被震得五脏六腑剧痛。 “肴玉……?”魔神认出了幻金衣,闪过一丝惊诧。 28 白影 但魔神很快就反应过来,眼前这个小小的使女,不可能是肴玉。 肴玉已经陨落了,作为神女,她的幻金衣流落不知所踪,又为何会出现在这个使女的身上? 魔神被幻金衣吸引了注意力,将祈宁抛到脑后,他瞬间就朝雪昭昭扑去,强有力的双臂将她整个领举起来,眼瞳里散发出兴奋的光芒。 “肴玉的神衣,居然被你得到。” 魔神大笑起来,粗暴地撕扯雪昭昭的衣服,企图将幻金衣从她身上扒下来。 但幻金衣穿上无形,是牢牢附着在雪昭昭躯体上,他不管怎样撕扯,都撼动不了分毫。 祈宁此时一面要压制心魔,一面要对付魔神,两相夹击下气息已经不稳。 他眼看着魔神把雪昭昭当做布偶一样撕扯折磨,凌冽的杀意浓得要滴出来。 刚刚如果不是雪昭昭为他挡下一掌,也不会被魔神发现幻金衣的存在。 握着鸢尾鞭的手在颤抖,祈宁闭上双眼,第一次主动召唤了心魔。 天昏地暗的打斗间,雪昭昭被魔神丢在地上。 与此同时,魔神的力量开始减弱,祈宁心魔乘着魔神想要再度伸手插入胸膛拔出诛魔咒的瞬间,用鸢尾鞭死死缠住魔神颈项,完成了绞杀。 雪昭昭也如断线的风筝掉下来,重重落在地上。 雪昭昭已经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纤细的手臂轻轻抱住了他的脖子,少女低喃:“魔神死了,小世界就要坍塌,我们快走。” 地面开始剧烈摇晃,心魔抱着雪昭昭闪出魔神寝殿,随着整座楼轰然倒塌,小世界也破碎开,他们化作两缕白光,回到了寒天炼狱。 雪昭昭醒来的时候,被裹成一个粽子塞在帐篷里。 “醒了?” “个头小小,却重的要死,作为一个仆人,还要劳动我带你出来,实在无能。” 雪昭昭还迷蒙着,冷不丁看见眼前的是心魔,却也没有半点怕,嘴一撇还击道:“那你也是用九师兄的身体抱我的,累的又不是你,瞎叫唤什么。” 雪昭昭翻了一个白眼,就开始扒拉那些防寒布,玉白色的肌肤露出来,春光倾泻,她才意识到自己的衣服好像都被魔神撕烂了。 “从你百宝袋底下翻出来的,醒了就自己穿。” 身后是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等心魔重新转过身,雪昭昭已经穿好了。 于是雪昭昭一回头,发现祈宁的瞳色已经变回来了。 “咦,这次怎么这么快?”她惊讶地张大嘴巴。 【不许告诉她!】心魔在祈宁的脑海里恶狠狠地叫嚣。 祈宁窘迫,他和心魔同观同感,记忆里那似有若无的馨香和起伏的曲线一样让他手足无措。 耳根甚至比方才更红,祈宁紧抿着唇没有说话。 雪昭昭也没有起疑,他变来变去已经成习惯了。 她想起什么,忽然问:“那块神识碎片呢?” 祈宁伸出手,掌心静静地躺着那块澄澈如琉璃的碎片,碎片里原本那道黑色光芒消失不见,只有金色暗芒在涌动。 只见祈宁握紧碎片,轻轻闭上眼,身体感知到碎片中无穷的力量,他本能地吸取,源泉一样的力量流入经脉,抚过他的脏腑,体内来自陨魔那些混乱四窜的魔气,被很好地梳理了一遍。 再睁眼,摊开掌心,碎片完全失去了光泽,祈宁轻轻一捏,就碎成齑粉。 “你感觉怎么样?”雪昭昭紧张地问。 “很好。”祈宁的唇角微微翘起来,宣示着好心情。 雪昭昭也如愿松了一口气,激动地给了祈宁一个大大的熊抱。 “看来吸取神识碎片里的力量,的确很有用!”雪昭昭笑得牙不见眼,“我们继续努力,一定能成功!” 祈宁僵直着身体,手不知要往哪儿放,待鼓起勇气想伸手拍拍她的后背回应,雪昭昭已经松开他。 雪昭昭侧卧着沉沉睡去,她却不知道,黑暗之中,祈宁静静地看着她的睡颜,心底乱成一片。 在寒天炼狱渡过了二十六天,雪昭昭和祈宁动身寻找第二片神识碎片。 这次两人有了经验,不敢靠碎片太近,以免又被吸进新的小世界,于是待祛除了碎片上附着的残念,祈宁才将它收入掌中,吸取力量。 雪昭昭感叹,这完全就是走猥琐流打野发育的既视感,魔族大概做梦也想不到,他们梦寐以求寤寐思服的魔神神识碎片,被祈宁偷了个遍。 祈宁能感觉到心魔越来越躁动不安。 祈宁觉得这样的事情十分难以启齿,但凡正道人士,生出心魔都要被万人唾沫鄙弃。 但,雪昭昭的思路总是清奇到让他意想不到。 “这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超酷的好吗!用专业性名词来说,九师兄你这种情况,叫多重人格,也叫精神分裂。” 祈宁听不懂她说的“名词”,只觉得少女说话的时候眉飞色舞,杏子眼又圆又亮。 祈宁无奈地笑:“也只有你会这样想了,雪夕,你的脑袋到底是怎么长的?” 雪昭昭柳眉倒竖起,双手插在腰上,白润润的脸蛋带着轻微恼怒:“都说了不要叫我雪夕,昭昭两个字很难念吗!” “没有。”祈宁啼笑皆非,瞳孔里倒映着少女张牙舞爪的样子,但那两个字像是烙铁冒着让人畏惧的热气,哪怕在舌尖辗转,都烫得他心头异样。 “那你还每次都……” 后头的话忽地停住了,雪昭昭忽然瞪大眼睛看着空中,一道白影极迅速地掠过云层,飘然远去。 “九师兄,你…你看见了吗!” “看见什么?”祈宁方才走神了,并不明白雪昭昭指着天做什么。 “就刚才啊!”雪昭昭激动地手都抖起来。 “刚才天上,有个人飞过去了!” “就是这个方向,不会错的。” 雪昭昭朝东边看了看,入眼是无边的冰雪山峦,他们追着白影飞过的方向已经走了很久。 起初雪昭昭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但后来走到一半,祈宁也看见了空中飞过的白影。 雪昭昭气个半死,拉着祈宁的袖子一路狂跑,终于,在一座雪峰的半山腰,发现了一间木屋。 “不是吧,这里还有人住。” 雪昭昭不理解,难道是从前被打进炼狱里受罚的前辈吗,可他们也没听仙侍提过。 徒步爬山,只把雪昭昭累得够呛。 待木屋近在眼前,雪昭昭和祈宁也终于看清了那个白影的模样。 此人容貌极其出众,不似祈宁这般少年蓬勃,而是成熟气息十足,深邃立体的五官宛若刀削斧刻,身形直如松柏,是天赐的外形,完美无缺。 那人半含笑意,瑞凤眼狭促地看着两人:“来啦?” 雪昭昭满头雾水,却发现祈宁惊诧地抬眸看对方,随后竟是沉默着,缓缓单膝跪地行了一礼。 “九师兄…你在干嘛?”雪昭昭小小声地叽咕,“不用这么客气吧,咱们也不认识他啊。” 祈宁有些无奈,拉了拉雪昭昭的衣角:“这是…师尊。” 雪昭昭脑袋还没转过弯来,对面已经传来一阵爽朗的笑。 “无妨无妨,小十入门的时候,只拜过了神位,不曾见过为师,认不得也是自然。” 无华神尊笑时,是万物失色,天地间最美好的形容词都不足形容。 雪昭昭窘迫极了,身为人家的徒弟,连师父也认不得。 但这确实怪不得她吧,无华神尊几乎只活在碧宁山众人的口中,要么在闭关修炼,要么去感悟大道,就连寻常教习弟子,给弟子颁布任务,都是两位仙侍代劳传口谕。 无华是游离在世俗外的存在,雪昭昭曾以为,她直到完成穿书任务,都见不到这个便宜师尊。 “见过…师尊。”雪昭昭尴尬地笑着,有样学样地单膝跪下行礼,恨不得将脸挤成一朵花。 29 美人 半山腰的木屋,是无华神尊亲手搭建的。 雪昭昭和祈宁此时坐在屋中,手里捧着热烫烫的茶杯,浅金色的茶汤底下趴着小小的茶叶片,雪昭昭吹开茶面嘬一口,叶片就会微微浮上来又沉下去。 无华正丝条慢理地煮茶,白白的热雾吹到雪昭昭脸上,令她升起几分不真实感。 她偷眼看无华,那双修长的手摆弄着茶盏,侧影看去亦是风华绝代,端方持重。 “师尊,您老人家不是在闭关吗,为何会出现在这里?”雪昭昭思衬片刻,还是选择了一个比较尊敬的称谓,虽然对着这张脸喊老人家有些怪异,但算起来,无华的年纪已经是几十万岁往上。 无华眉毛一挑,揶揄地将眼神投在雪昭昭身上:“为师就是在闭关啊,天地大道,到哪里都是一样的。” 雪昭昭将信将疑,她以为神仙闭关,是找一个隔绝人迹的地方,辟谷打坐参悟大道。 “这几日感受到周围有生灵气息波动,掐指一算,才知是你们来了。”无华感叹道,“于是为师煞费苦心,指引你们找到这里,好在你二人还算聪慧,未辜负我的心意。” 原来无华神尊在云端飞来飞去,竟是在给他们引路,雪昭昭暗暗心虚,还以为是什么人在故意戏耍他们。 “那师尊为何不直接现身,反倒要引我们找到这里,是否有什么玄机暗示?”雪昭昭认真地坐直身子,“弟子不明,还请师尊明示。” 无华摆摆手:“没有,只是嫌麻烦,不想飞下来。” “……”雪昭昭满腔的认真被浇灭了。 无华丝毫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他又将目光转到祈宁身上,他伸出手,轻轻在祈宁额间一点,磅礴而古老的神之力涌入四肢百骸,祈宁觉得灵魂被涤荡轻抚,躁动的心魔也安静了下来。 “小九,现下感觉如何。” 祈宁缓缓睁眼,眸色澄明亮:“先前一些浮躁被扫空,心中安定不少。” 无华点点头:“你的心魔如何由来,当心中有数。为师替你扫去了一些体内沉疴,却不能替你去除心魔,神可以引路,但不得干涉命数,万物都讲究一个缘法。最后是和心中的执念和解,亦或是被它操控,也都是你自身的缘法。” “弟子明白,多谢师尊点化。”祈宁微微颔首。 “你们倒是运气好,竟把律庭的神识碎片都找全了。”无华赞许地看着两人,“为师甚是欣慰,他的残力若干年后还能为我碧宁山弟子所用,也算是死得其所。” 律庭是魔神的名讳,雪昭昭腹诽,无华神尊是不是和魔神有什么深仇大恨,当年困杀魔神真身,现在他的弟子收了魔神残力,又表现出一副快慰模样,俨然一副吃绝户吃得很到位的骄傲感。 雪昭昭好一阵沉默,忽而听见木屋大门传来吱呀拉开的声响,她扭头回望,见到一个红色长裙的年轻女子。 “阿兄,他们是谁呀!” 无华轻轻朝女子招手,牵她到身边坐下,温柔又耐心地扫去她衣衫上的残雪。 “是两个小辈,敏敏今日去哪里玩了?” “我去玩雪了,这里太无聊啦,都没有人陪我一起玩。”被唤作敏敏的女子,一双眼睛怯生生地看着雪昭昭和祈宁,“他们可以陪我玩吗?” 无华点点头:“你先去泡药汤,泡好了才可以玩。” “那我马上去!”女子欢呼一声,碎步小跑着往后头房间去,末了还不忘了折回来偷偷看雪昭昭一眼。 无华笑意淡淡,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回头却见两个弟子脸色古怪地看他。 “师尊,她是?”雪昭昭疑惑不已。 “她啊,她是释敏。”无华重新坐下来,又恢复了闲适的模样。 释敏泡药汤一泡就是整个下午,她进了屋子再也没出来过,雪昭昭虽好奇,也不敢多问。 夜晚,雪昭昭和祈宁被赶到一间空屋子,无华神尊说木屋狭小,只有两间屋子,他忍痛分一间给他们,已经是莫大牺牲。 于是被迫挤了一个月帐篷的两人,又再次被迫挤一个房间,无华好像根本没考虑到两个弟子男女有别的问题,留下祈宁和雪昭昭在屋子里面面相觑。 雪昭昭咬着唇,正考虑是不是用猜拳的办法,决定谁睡床上,祈宁已经自顾自地在地上铺好被褥,仰面躺了下去。 少年的睫毛卷翘,闭眼的时候好似蝴蝶的翅羽在轻颤,雪昭昭扭捏半晌,只好也爬上了床榻躺好,甜甜地说一句:“谢谢师兄!” 房间里安静极了,雪昭昭翻来覆去却睡不着,思考着有关于无华神尊和释敏的事情。 “九师兄,你睡着了吗?”她小声地唤。 细细柔柔的声音飘进祈宁耳朵里,他微微侧过头,少女正坐在床上,睁着一双亮晶晶的杏眼。 “我就知道你还没睡。”雪昭昭雀跃地顶着被子跑到他边上坐下,“我也睡不着,我们来聊八卦吧。” “为什么,以前并不见你对卦象感兴趣。”祈宁皱眉。 “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雪昭昭欲言又止,挪动着靠近他一些,悄悄压低声音,“你知道释敏是谁吗?” 祈宁摇头,水光滟潋的眼眸中存有疑惑。 “她似乎心智受损,分明是成年女子,看着竟像孩童一样。” “你说的对。”雪昭昭深以为然,而后,半是感叹半是惊奇地,和祈宁分享来自原书里的瓜。 “传说在数十万年前,天界有一名仙娥,这仙娥生得极为美艳,却因只是散仙修炼晋升,在天界地位并不高。但仙娥实在美丽,好些男仙都偷偷爱慕着她,并在私下称这位仙娥是天界第一美人。” “所以释敏是那名仙娥。” 雪昭昭点点头:“释敏仙子爱慕者无数,但她眼光极高,寻常男仙根本入不了美人眼。一次天宫盛会,无华神尊受邀出席,坐在天君下首,释敏只是远远地在人群中看了他一眼,便惊鸿一瞥,芳心暗许,从此痴缠追逐,非君不嫁。” 雪昭昭声情并茂地说着,配上她抑扬顿挫的语气,活像个说书先生。 祈宁古怪睨她一眼:“你怎么会知道这种事?” 雪昭昭噎住,当然是原书里写过这段,但她哪里能实话实说,只好嘟囔:“…东叶和我说的。” 她又继续道:“释敏仙子追咱们师尊,追得是天上地下,寸步不离。可师尊他老人家是神,心怀的是六界苍生,怎么会耽于儿女私情呢。释敏一面暗自神伤,一面又不甘放弃,多年来是嘘寒问暖体贴关心样样不落。但师尊这个石头人,任凭释敏怎么温柔小意都油盐不进,释敏伤心欲绝,独自离开。让人意想不到的是,释敏遇上了魔神的爪牙,被捉到了魔界,献给魔神取乐。因她十分貌美,又是仙族,魔神将她视为特殊的玩物,囚困在魔界长达千年。后来,魔神搅动魔族,欲向天地发起挑战,释敏忍辱负重,历经千难万险把消息传递给了师尊。得到消息,师尊和天君联手部署,才提前避免了一场撼动生灵的灾难。” 雪昭昭唏嘘地叙说着,裹着被子只露出巴掌大的脸,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叹气。 “也正是因为这样,才有了后来师尊用神域困杀魔神的事情。而可怜的释敏仙子,因为泄露秘密被魔神发现,被残忍绞杀,击碎仙格,消散于天地。” 雪昭昭惋扼着,却见祈宁幽幽望她。 “为何仙族史都没有记载的辛秘,你知道得这样清楚。” “嗯…也是东叶告诉我的,他嘴碎,什么都爱说。” 她黑眸直勾勾地看着祈宁:“九师兄,你想想…释敏早就香消玉殒了,那这个释敏,又是哪儿来的呀?” 第二日,师兄妹两个去拜见无华神尊的时候,又见到了释敏。 “阿兄,你看!”释敏笑盈盈地把叠好的草兔子托给无华看,“我叠好了!” 草兔子似乎不满释敏把它叠的那样丑,一段松松地往下滑开,随后整个草结都松了,兔子变得面目全非。 “啊……”释敏懊恼地低下眼睛。 无华轻轻在释敏发间揉了揉:“无妨,再叠一个,敏敏会成功的。” 释敏受到鼓励,这才又扬起笑脸,继续鼓捣草条。 雪昭昭看着这场面,脸上的表情可谓一言难尽。 所以,无华神尊拿的是追妻火葬场的剧本? 昨夜她和祈宁讨论,猜测出了一个结果,那就是无华神尊用神力重新收集释敏的仙格,一片片拼起来,再放进生命之泉孕育,才让释敏重新活过来。 至于释敏为何神志受损,大概也是因为当年仙格破碎得太厉害,即便重新塑出生命,也不能完全恢复。 雪昭昭和祈宁眼神飞来飞去,一个拼命暗示,一个蹙眉无奈。 这种无声的交流被无华悉数收进眼底,无华轻咳一声:“你们陪着敏敏,我去替她准备药汤。” 无华迈着沉沉的步子离开,屋子里只剩三人,释敏专心致志地叠着草兔子,祈宁双手抱肩不知在想些什么。 雪昭昭望着释敏美艳的侧脸,斟酌了半晌称呼,最后还是选择跟着无华的叫法,喊了一声“敏敏”。 释敏转过脸,露出一个稚童般的娇憨笑容,犹豫片刻,把手里的草条分了一半推过去。 “你也玩!” 雪昭昭笑着道谢,拿起草条一板一眼地编起兔子,似是漫不经心地问:“敏敏,你为什么喊师尊阿兄?” “因为阿兄说,他就是我阿兄啊。”释敏懵懵懂懂地答道,“我醒来的时候他就这样告诉我啦。” “醒来?” “嗯!”释敏用手比划出一个圆形,“泉水里面醒来的,阿兄说我被坏人害了,所以睡着了,他费了好大好大的力气,才把我叫醒的。” 果然是生命之泉,雪昭昭了然。 “那敏敏为什么要泡药汤呢?” 提到药汤,释敏皱起了好看的眉,“阿兄说我的魂魄不稳定,要每天泡泉水做的药汤,泡了好多好多年。那个东西好臭,我一点也不喜欢。不过如果我不听话,阿兄就会生气,一整天不和我说话。” 雪昭昭听着,捕捉到了一些关键词:“所以师尊一直都陪你住在这里吗。” “是呀。”释敏抿唇笑起来,“阿兄最好了,从我醒来开始,他只离开过两次,但是都很快就回来了。阿兄说,一辈子都不会丢下我的。” 无意中吃到了大瓜,雪昭昭心里直呼好家伙。 他们心怀六界、参悟天地大道的师尊,原来每次闭关修炼,就是躲在神域里照顾释敏! 雪昭昭一整个震惊到,低头看去,手里编的草兔子七歪八扭丑得清奇。 她再转眸,祈宁不知什么时候拿了她的草条在编,指节灵活,堪堪折出一个栩栩如生的草兔子。 “没想到九师兄还会编这个。”雪昭昭表情有些诧异。 祈宁面上毫无波澜,似乎只是随口一说:“小时候为了讨师姐开心,编过几个送她……” 话音毕,祈宁眸色沉下来,手上动作也停住。 30 不是我 对于敖林依的情感,祈宁如今也不知该怎样归拢。 风雪中扶持前行的是雪夕,斗嘴互呛的是雪夕,为他挡下魔神掌力的也是雪夕。 祈宁忽然就唾弃自己起来,他总在师姐面前说原锦轩三心二意摇摆不定,自己又何尝不是一边偷偷地肖想师姐,一边又悸动着雪夕对他的好。 不对,他才没有悸动,多半是天天和雪夕待在一起,日久萌生的错觉。 “哎,你怎么发呆了?”雪昭昭伸手在垂眸不语的祈宁面前晃了晃。 她手里拿着那只草兔子,爱不释手地摆动着:“原来是有经验,难怪编的这样好。九师兄,你多编一个,这个给我,敏敏也要一个。” 释敏闻言扬起明亮的眼,雀跃地看向祈宁。 祈宁忽然就满身黑云气压,丢下草条闷不吭声地走了出去,握起鸢尾鞭,一个人在雪地里胡乱地甩。 “九师兄怎么啦!”释敏嘴巴张得老大,忽闪忽闪的瞳怯生生,“是不是姐姐让他编兔子,他不开心呀?” 释敏双手连连摆拒:“那我自己编吧,我不要了……” 雪昭昭也不知祈宁忽然发什么疯,她颇有些头疼地纠正释敏:“敏敏,他是我的九师兄,你不能喊他九师兄,而且也不能喊我姐姐。” “为什么呀!”释敏疑惑地睁着眼。 “因为……”雪昭昭想了想,放弃了解释辈分的想法,“反正不行,你可以和师尊一样,喊我小十,喊他小九。” “那好吧!” 释敏又开心起来,把草兔子的事情抛到脑后,拉着雪昭昭去院子里堆雪人。 夜里雪昭昭和祈宁还是挤那间屋子,祈宁进屋时皱着眉头,把自己的铺盖一卷,半句话也没说,把铺盖移到屋子外的走道上,合衣躺了下去。 雪昭昭看得惊讶,细细想了一圈,好像也没有什么地方惹他生气。 “九师兄,外面很冷啊,你是要抗寒苦修吗?”她隔着窗子凉飕飕地说。 祈宁背对着窗,一声也不吭,显然是故意不搭理。 雪昭昭觉得莫名其妙,偏也不想惯他这副德性,无名火冒出来,拉起被子蒙住头自顾自睡觉。 夜里风声阵阵,祈宁偏生奇怪地做起了梦。 他鲜少做梦,修习之人静心静修,睡眠只是为了休养精神,并不是必须,年少时他甚至为了追赶修习进度,长达几年不眠,用睡觉的时间修习功法,后来还是被敖林依发现并制止,才改掉了这个习惯。 “阿宁,过来。” “师姐……”他呢喃一声,乖顺地走到敖林依身边。 敖林依笑得迷人,放下梳子,娇柔地靠近了他怀中。 祈宁整个人僵住,一种异样的感觉席卷全身。 “阿宁,低下来一些。”敖林依又唤他。 他从来不会忤逆敖林依的话,于是只好强作镇定,微微蹲下身子。 敖林依轻轻捧起他的脸,眼中是迷离的情意,她慢慢地凑近,唇瓣朝他贴近。 头皮发麻的感觉让祈宁下意识把敖林依推开,他惶恐地后退,身体犹如撞到什么快速下坠,再一睁眼,才惊觉是个梦。 “荒唐……”他低声地唾骂自己。 祈宁一时间想不通了。 他转过身,透过窗子能看见屋里的景象,雪夕睡得香甜,被子歪歪斜斜地盖着,四仰八叉的睡姿霸占了整张床。 少女的容貌也生得很好,不是敖林依那种惊尘的美,颇显稚嫩的长相,白润润的脸,睡着以后没了张牙舞爪的气势,倒是十分乖巧。 鬼使神差地,祈宁悄悄走进了屋子,站在床边。 他端详着雪夕的睡态,脑海中又不住冒出方才梦里的事情。 如果梦里出现的是雪夕,而不是敖林依,他也一样会躲开的,对吧? 一个念头冷不丁地冒出来,或许试一试就可以证明,反正雪夕睡着了,她什么也不知道。 祈宁紧张地蹲下身,慢慢低下头去靠近雪昭昭。 祈宁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可还没来得及后退,睡着的少女忽然睁开了眼。 雪昭昭睁眼就看见和自己只有咫尺之近的祈宁,也同样被吓一跳。 “你你你……”她半是迷惑半是惊吓。 祈宁怎么也没想到她会忽然睁眼,无措蔓延全身,耳根红得要滴血。 面对雪昭昭狐疑的表情,他双颊都烧起来。 “九师兄,你干嘛?”雪昭昭看他一副心虚的样子,越发疑惑。 祈宁故作镇定,避开她视线:“我不知道,刚才不是我,是心魔。” “你不是说近来心魔已经安静许多,好久没有出现吗。” “是,他方才…是忽然异动的,好在我及时压下去。” 雪昭昭更不明白了,心魔只对杀戮折磨人感兴趣,难道忽然异动,夜半三更蹲在床边,是想吓她? 雪昭昭把被子一扯裹成了蚕,整个人贴住墙,不耐烦地道:“我要睡觉,不要吵我!” 屋里又是寂静一片,祈宁静静站着不敢动,直至床榻上再次有均匀的呼吸声,他才长长地松一口气,逃离一样地夺门而出。 无华神尊生性不羁,是一个自由洒脱的神,这一点从他收了诸多弟子,却日日玩忽职守躲在神域里装闭关就可以看出。 大概无华全部的耐心,都用在替释敏修复仙格这件事上。 祈宁和雪昭昭在木屋待了大半个月,每日除了练功修习,就是陪释敏满山撒欢地玩,引得释敏每天睡梦都在呓语“小十,明天再去滑雪啊!” 被释敏抛到脑后的无华,在压抑半月之后,终于有些不耐烦了。 “你们还不去想办法消心魔,整日不思进取,难道要一直赖在我的木屋里面!” “可是师尊,你上次不是说,敏敏整日无聊,让我们当她的玩伴,要不早把我们踢出去。”雪昭昭一本正经地反驳。 无华对于自己说过的话选择性遗忘,沉下脸来,端足了一个师尊的架势:“那是我考验你们,小十,你一点也不可爱了,都学会和为师顶嘴了!” 雪昭昭瘪了瘪嘴,湿漉漉的眼朝旁边望,轻轻扯了扯释敏的袖子。 释敏自认是一个很有义气的伙伴,心领神会地点头后,立刻缠磨地抱住了无华手臂。 “阿兄,不要赶他们走嘛,大不了下次滑雪,我们带你一起!” 无华脑仁都疼起来,自从那次雪昭昭教会释敏把两片木板绑在脚上,从雪坡往下冲,释敏就痴迷地每天都要玩这个“滑雪”,笑声能传开一里地。 无华是片刻也忍不了,把释敏赶回房间后,提溜着两个弟子的衣领子飞上云端,火急火燎地朝神域门去。 “师尊!九师兄心魔还没消,你这样把他丢下去,他会死的!”雪昭昭像只扑腾翅膀的小鸡,剧烈地挣扎。 无华冷哼一声:“消不了就罢,也没什么大不了。为师已经给他点化过了,只要他克制得当,不会送命。” 说罢,无华瞄准神域门,将两个弟子无情地丢了下去。 身体快速下坠,寒风不断冲击摧刮着,雪昭昭头晕眼花,随着下落过程结束,极不美观地呈大字摔在了地上。 “狠还是师尊狠啊……”她咬牙爬起来,愤怒地朝天上望,天空灰蒙蒙一片,哪里还有半点无华的影子。 雪昭昭倒是没有很大的反应,她本就是仙身,修的是澄澈灵力,至多感受到法则威压,心口有些发闷罢了。 但祈宁的状况就要糟糕一些,他踏在阵法上,法则气息四面八方朝他包围,金色的暗流涌进心脏,浑身发汗像水里捞出来般湿漉。 “九师兄,你还好吗……”雪昭昭搀住他。 他唇色泛白,黏腻的汗湿儒到透出来:“走吧,从神域门出去。” “可是你这样能行吗!”雪昭昭焦急道。 无华实在是她见过最不靠谱的师尊了,万一祈宁撑不过去,岂不是要交代在这里? “无妨,我可以撑住。”祈宁沉声道。 【区区神域门能耐我何!】心魔在冷笑,【你且放我出去,我定要告诉祈宁,那晚你准备偷亲她,居然还冒充我!】 【闭嘴……】 心魔讥诮着:【你怕了吧,一直压制我,不就是害怕我说出你的秘密!】 雪昭昭看不出祈宁脑袋里两个意识在争吵,她紧咬唇瓣:“你等我一下。” 她快速地喊出系统,在识海里道:【把商城面板调出来。】 系统好像听见什么天大的好事,麻溜地调出了商城:【宿主你终于想通了,太感人了,不过现在不是节假日,商城里的东西都是原价哦!】 雪昭昭哪里管那么多,快速用意识滑动商城里的物品。 聚灵加成buff、焕颜粉、玛丽苏读心术…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一连翻了好几页,才锁定一个名为“护心罩”的东西。 【就这个吧。】 【宿主太聪明啦,护心罩可以抵挡一次神之力的攻击,非常适合现下的情况哦,售价300金币,宿主的金币余额刚好是300!】 【我为什么只有300块!】雪昭昭怒道,【我不是做了好几个任务吗……】 【因为你每次都是擦边及格分,所以奖励只有一半啊。】系统无奈地道。 雪昭昭一咬牙,就把护心罩兑换出来,东西逐渐在她掌心凝成实体,她飞快地把护心罩套到祈宁身上。 “走吧!” 31 祸事 两人踏入神域门,铺天盖地的神光将他们淹没。 法则气息强而有力地锁定了祈宁,对他的心脉展开攻击。 祈宁完全依靠意识在压制,心魔一开始还喋喋不休地叫唤,随着阵法威压越来越强,像被封印住一般安静。 他感受到体内存在一种神秘的力量,仿佛是护盾,牢牢护住了心脉处,大概和雪夕方才放在他身上的东西有关。 视野再次恢复时,雪昭昭和祈宁身处碧宁山副峰的谷底,寒天炼狱的入口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天地归于寂静。 雪昭昭欣喜不已,连忙去查看祈宁的情况,他除却有些脱力之外,其他都很正常,如此才算彻底放下心来。 祈宁缓缓伸出手,掌心躺着碎成两半的护心罩。 他沉眸道:“这个坏了。” “坏了就坏了吧。”雪昭昭浑不在意,“本来就是只能用一次的东西。” “它能抵挡天地阵法的力量,不是一般的法器,你怎么会有这个?” 雪昭昭微微把头侧向一边,有点心疼自己好不容易攒的金币全清空了。 “长辈留给我的,我一直放在百宝袋里,刚才想起来。” 祈宁沉默下来,白龙族渊源已久,资源深厚,若是她的长辈流传下来的法器,能抵挡神之力也并无不妥。 琥珀色的瞳孔里泛着复杂的光,祈宁轻叹:“没有这个法器,我也能撑住的。” “有备无患嘛。”雪昭昭笑起来,“现在这样不就很好吗,我们成功出来了,你也没有受重伤。” 雪昭昭愉悦地笑起来:“我们回碧宁山吧!” 在寒天炼狱里待了太久,碧宁山温暖的气候倒让雪昭昭有些不适应了,她和祈宁踏进师门,深深呼吸着浓厚的灵气,感觉到身心前所未有的舒畅。 莫隐与莫藏感知到他们出了炼狱,早早地召集了所有内门弟子接应,此时雪昭昭面对着一众熟悉的师兄师姐,竟有一种游子归家的鼻酸。 “师姐!我们回来啦!”雪昭昭整个人扑进了敖林依怀里,雀跃地揽住对方腰肢。 敖林依笑得温柔,轻轻抚摸雪昭昭的发顶,视线落在祈宁身上时,却不自在地垂下。 “阿宁……” 祈宁没有什么起伏的情绪,只是点点头:“师姐。” “回来就好。”敖林依叹气,终究也没有再说别的话,放逐炼狱一场,即便祈宁伤了原锦轩,也已经受过惩罚,到底是从小朝夕相处的师弟,她那点怨气早就随着祈宁进炼狱的时间而消散。 钱麒很是高兴,揽住祈宁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样子:“可以啊九师弟,这么快就出来了,不愧是我们碧宁山弟子!哎,你可不知道,你和小师妹在炼狱里面的日子,我是吃不下睡不香,眼瞅着人都瘦了一圈。” 季汉秋啧一声:“昨天我从仙镇买的肘子,是被狗吃了吗?” 打脸来得如此快,饶是钱麒脸皮厚,也忍不住挠了挠头,众人哈哈笑作一团。 祈宁将视线看向原锦轩,原锦轩站在人群中,一如既往地温润。 似乎是明白祈宁想说什么,原锦轩笑起来:“九师弟看起来实力又精进了,这很好,抱歉的话不必说,师兄知道那不是你的本意。” “你的伤……” “已经好了,仙草很有用,身体愈合的很快,不会有影响。”原锦轩道,“且这次修养,我突破了阶段瓶颈,还算是因祸得福呢!” “那真是太好了!”雪昭昭高兴地鼓掌,“大师兄和九师兄都变强了,以后我们出门就更有底气了。” “你还好意思说。”原锦轩罕见地板下脸色,很是严肃地看着雪昭昭。 “林依他们眼睁睁看你冲开人堆就跳下去,跟不要命一样。小师妹,你便是再顽皮,也不能拿性命开玩笑,深渊是你能去的吗,本就修为不高,若出了什么事,大家如何向师尊交代?” 雪昭昭把头埋下去,心说师尊坑弟子的功夫比谁都强,哪用得着给他交代。 但嘴上还是乖乖服软:“我知道错了大师兄,这不是好好的嘛,下次不会了!” 一众师兄你一言我一语地又教育了雪昭昭一阵,见她认错态度良好,才偃旗息鼓。 祈宁紧抿着唇,长睫如翅浓密地垂下来,注视着人群里低头搅弄衣角的少女,心底化作一片柔软。 回到碧宁山的日子好像回到了天堂,雪昭昭恨不得把没吃的饭都补回来,顿顿不落,餐餐有肉。 “你们师门的仙侍将消息递到本宫这里,将本宫好生吓了一跳。夕夕,重感情是好事,但你不可再胡来,随意拿自己身体冒险。即便是同门受罚,又与你何干,师门有师门的规矩,本宫再是担心你,也没法逼着仙侍将你带出来。好在你平平安安,若不然本宫怎么对得起你故去的爹娘。” 东叶躲在旁边乐得偷笑,一身金灿灿的衣裳好似镶了几斤黄金。 “就是啊表妹,你不能再任性了哦!”东叶抱着他的两只灵鼠,幸灾乐祸地说,“母后,按照规矩,你是不是要打表妹一顿,毕竟以前我犯错你都是这么干的。” 天后:“……” 东叶笑得欢快,露着白亮亮的牙,两只灵鼠被他喂养得营养过剩,比雪昭昭第一次看见的时候不止肥了一圈。 “母后,就用绳子先捆起来,然后拿仙藤抽三十下,算了算了…二十下吧,表妹是女孩,得罚得轻一些。” 天后眉心突突地跳,恨不得打儿子两耳刮,怒骂:“混账,少拿你做的那些糊涂事和夕夕比,三天两头惹是生非,本宫到底造了什么孽,才生下你这般混不吝的东西。” 东叶头一缩,嘴里嘟囔起来:“什么嘛,我做什么都是荒唐,我看母后就是偏心,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 “你……”天后将他的嘀咕听得一清二楚,端庄持重的表情也忍不住裂开。 “不孝的东西,本宫今日非得好好教训你。” 许是逃罚逃出了经验,天后还未动作,东叶就如泥鳅一样钻到了雪昭昭身后,一手把两只灵鼠揣进怀里,一手拽住雪昭昭的袖子,嘴里大声叫起来:“表妹救我!” 雪昭昭自是懒得理他,凉飕飕地说:“方才表哥还撺掇要打我,态度变得还真快。” “我开个玩笑嘛,真是的!” 天后眉头皱起,神情做思索状,良久低叹:“本宫知晓了,稍后便去。” 稍整仪容,天后便匆匆地走了,也没工夫管毕孚,只叮嘱雪昭昭几句,让她多多来九重天小坐。 身为天界女眷之首,天后说不上日理万机,也是日日琐事缠身,如此急匆匆地走,必不是小事。 雪昭昭低声问:“是天界出事了?” 东叶逃过一劫,又悠哉悠哉起来,揣着他的宝贝灵鼠吊儿郎当地道:“大概是堕仙的事情吧,我也是听父君提了一嘴,说是西弥海附近一重天,近来常有堕仙作乱,他们在仙镇仙城杀人抢掠,强盗行径和魔人无异,真是造孽。” “堕仙……”雪昭昭思绪流转,也蹙眉起来。 “表妹还记得镜玄门那三个人吗?” “自然记得,他们也是堕仙。镜玄门和此次的事情难道有联系?” 东叶摇头:“我也不知道,上回父君问责镜玄门,镜玄门的宗长说,那三人几年前离家历练,在渊古秘境开启之前才归家。出发至渊古秘境以前,都没有表现出异样,谁也不知三人为何就成了堕仙。” “这倒是奇怪。仙族堕魔,终归要有缘由,要么是遭受不公心性大变,要么是误入歧途受人挑唆。”雪昭昭神色严肃,“如果大规模地出现堕仙,那么事情恐怕和魔族脱不了关系。” 前有陨魔吞噬婴灵,后有堕仙扰乱一重天。雪昭昭冥冥之中觉得,魔界在暗中密谋着什么。 雪昭昭满腹心事地回到碧宁山,大概是印证了她的猜想,在晚训之后,莫隐莫藏便和内门弟子们宣布了一件大事。 “近来一重天起了堕仙之乱,多达十几个仙镇仙城出现问题。天君有意派出一批世家门派的弟子前去平乱,且暗中调查堕仙背后的真相。碧宁山收到的任务是前去问心城,将派出六名弟子,你们谁愿意前去?” 原锦轩身为大弟子首当其冲,揽下了其中一个名额,原锦轩紧随其后。 雪昭昭以年纪小想多多历练为由,也加入队伍,祈宁自然不必说,雪昭昭和敖林依都去了,他定要去的。 于是一番商讨,还是定下了原锦轩、敖林依、雪昭昭、祈宁、钱麒及季汉秋六人。 “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城门外不能逗留!”为首的士兵打量几人穿着,又扫过他们手中的法器,猜想不是低重天的仙族,因此语气也不敢过于狂妄。 “我们乃碧宁山弟子,奉命前来平乱堕仙之事,还请仙友速开城门。” 说罢,原锦轩递出一块玉牌,玉牌质地上乘,刻有碧宁山的徽印,同时又印天君的金章,以彰显身份真实。 那士兵看罢,脸色却古怪起来,喊道:“我们没有接到要迎接高重天来使的命令,问心城已经封锁了,你们速速离开!” “这怎么可能,你且去禀报你们城主,我们是来协助平乱的,又不是捣乱,上面的调令应该早早就传下来了。”原锦轩沉声道。 “说了没有就是没有,你们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休要在这里吵闹。”那士兵竟是大声呵斥起来,手势一扬,几个仙兵将他们团团围住。 祈宁冷笑道:“你们这样行事乖张,难道是城主的指令,要知道违抗天君调令,是何等大罪。” 士兵们本能地警惕着,但对“违抗天君调令”的说辞,根本不屑一顾。 雪昭昭压低声音:“一重天离九重天那么远,这里天高皇帝远,城主的话比天君管用多了,我看这些人这么嚣张,也不是没有原因的,这问心城的城主把城门都封了,恐怕是里头的情况大有文章。” “那怎么办?”敖林依焦急地道。 “不让我们进去…就硬闯呗!” 32 挺像的 随着原锦轩率先动作,所有人都在一瞬攻向身边的仙兵,祈宁长鞭一甩,瞬间就卷起两人狠狠朝城墙撞去。 六人都师从碧宁山,身法自然不消说,尤其有原锦轩和祈宁两个主战力在,他们撂倒这些仙兵几乎是轻而易举。 便是菜鸡如雪昭昭,对付起这些闲散久了的守门仙兵,也和切瓜砍菜一样容易。 只见几息之间,数道法器金光交织,钱麒冲到最前面,孔武有力的胳膊往前一探,气势汹汹地单手拽着一个仙兵丢出去,而后与季汉秋两人合力,用法器轰开了城门。 “贼人闯城门了!快去禀报城主!”有仙兵慌张地高喊起来,作势就要逃跑。 “去你的贼人,你全家都是贼人。”雪昭昭一掌打晕那仙兵,还气愤地踢了一脚。 “仙人虽重休养生息,但现下还没有过子时,不应该如此冷清。”原锦轩托起某家门前一张镇魔符细细地看,纸质粗糙,是最低等的符纸。 “这里家家户户几乎都贴上了镇魔符,看来是深受堕仙扰乱。”季汉秋感叹。 钱麒点点头:“我听族里在万钧山修习的同伴说,他们师门去的是永堤城,永堤城有堕仙在半夜摸进一户人家,夺走了家里所有值钱物件不说,还把那户的男主人活活放血,第二日血顺着门缝淌出去才被人发现。” 光是听描述,雪昭昭已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黑夜渐渐逝去,新一轮日光挂上天际,问心城从沉睡中苏醒,渐渐有了动静。 雪昭昭和祈宁分作一组,在嘈杂的十字路口边,找了一个馄饨摊坐下。 馄饨摊子的老板从没在问心城见过这样好看的仙人,盯着祈宁和雪昭昭半晌,连碗筷都忘了上。 “仙友,两碗馄饨,劳驾。”雪昭昭甜甜地笑着,递过去两块灵石。 “客官见谅,这段时间不太平,我做小生意也不敢囤太多食材,一碗馄饨的量是少了些。”老板还给了雪昭昭一块灵石,笑道,“收您一半就好。” 雪昭昭也没有推拒,道谢后和祈宁装作正常用早食,等吃了一半才用闲聊口吻,和老板谈起天来。 “仙友,我和兄长方才一路走过来,听人说咱们问心城封锁了,是真是假呀?” “唉,都锁了好几天了。姑娘,你和你兄长怕是富贵人家的主,没怎么出过门吧。”老板唏嘘道。 雪昭昭应承着点头:“长辈说最近城里出了堕仙,很不安全,我和兄长被关在家中好久,实在闷得慌,才出来透透气。” “哎哟,你们小娃娃还是少出门吧。”老板道,看着两人不谙世事的俊俏模样,担忧,“可死了好几个人了,整天弄得大家人心惶惶,要不是我没本事,哪里用得着这种时候还出来摆摊赚灵石哟!” “城主都不管管吗?”雪昭昭咬着一颗馄饨,露出懵懂神态。 老板像是听见什么好笑的事情,发出嗤地一声,一面擦拭灶台上的水渍,一面摇头叹气:“张老鼠哪里会管我们这些散仙的死活,人家大门一关,抱着新娶的老婆,钻被窝乐呢!” 他擦了擦手,走到二人桌前:“你们没听过这事?” 雪昭昭腼腆地道:“我们鲜少出门,倒是真不知道,劳烦仙友解惑。” 老板霎时是打开了话匣子,碎碎念地说起来:“这个张老鼠,是黑了心眼的,做城主做到这个份上,城里就没有一个人真心服他。以前还只是贪了一点,撺掇着他那些个凶神恶煞的兵,挨家挨户收人头费,每年每人每户要交五十灵石的人头费,不交的就关进牢里。自从张老鼠新娶了一个老婆,就更变本加厉,经常是诬赖有人滋事,抓人去蹲大牢,想出来得交一千灵石,不交的就关着。” 雪昭昭心中冷笑一声。 祈宁不动声色地朝着街口望了一眼,问道:“那他如此嚣张,怎么没有人向上边反馈检举。” “哟,哪里敢有人检举。”老板啧啧地说,“那张老鼠,手眼通天啊,不知道和什么厉害角色搭上了关系,那些反对他的人,不明不白就失踪了。要我说还是他那个新老婆邪门,妖妖娆娆的,哪个正经人家的仙子是那个样子?自从那个女人进了城主府,怪事就没少过,可怜了原来的王夫人,明明什么错都没有,愣是被踢下堂。” “仙友见过那个女子?” “是啊,在城主府外面远远地看过一眼。”老板道,“长得是美,看人的眼神都瘆得慌,光天化日就敢趴在张老鼠怀里,是半点也不知羞的。” 雪昭昭沉思不语,城门封锁多半就是这个张老鼠下的命令。 “那这个王老鼠就没派人处理那些堕仙吗。” 老板还是摇头:“谁知道呢,说是说处理了,但城里还是时不时有人家被偷被抢,现在晚上都没有人敢出门,街上做生意的都少了。” 两碗吃了一半的馄饨已经放凉了,面上的的油花结成白白的小点,雪昭昭闷声把剩下的吃完,脑海中却有更多的疑惑。 “我觉得,这个问心城的城主,可能知道一些堕仙的内幕。”雪昭昭压低声音。 祈宁垂眸,乌漆漆的眼睛里是复杂的情绪。 “你的猜测不无道理,他赶在天君派人来之前就封了城,像是想要掩盖城里的一切情况。” “老板提及的那个女子,也有可疑的地方。”雪昭昭道,“她出现的时间很微妙,恰巧在堕仙的事情发生之际,很难说有没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目的。” 白日的问心城不似夜里那样萧瑟冷清,街道上仍然是商铺开放,摊卒行走。 雪昭昭和祈宁离开馄饨摊子,在街道上查探,沿路假做采买在几家铺子探听消息,得到的说辞都和馄饨摊老板大同小异。 “张老鼠名叫张声,在问心城担任城主有七百余年,作风一直不太好,也惹起了好几次民怨,但他和二重天的官僚有些交情,政绩上的污点都被抹去,所以一直在问心城横行霸道,把这里当做他私有国度一样。”雪昭昭分析着,“我们昨日从城门进来,那些仙兵对姓张的唯命是从,连天君的御令都不放在眼中,王阚到底给了他们多少好处,才能让这些人为他死心塌地卖命?” 祈宁在她身侧走着,两人距离只有一寸,行走间衣袖时不时碰上,发出细微的挲挲声。 他低垂着眼帘,注视着两人碰在一起的衣袖,对雪昭昭的看法不置可否。 “恐怕不止是好处,仙兵的俸石不是从城主私库拨的,而是由每个重天州府官统一调发,实质上是吃公粮。就算他们对王阚再忠心耿耿,领到的俸石也没有变化。”他的声音低沉,“我猜,张声大概给这些人承诺了什么,或是拿捏了什么把柄,让他们觉得违逆城主比违逆天君的御令更严重。” “比如呢?” “我不知道。”祈宁笑了笑,“我又没有预知能力。” 雪昭昭的杏子眼气馁地垂看地面,她倒是有“预知”剧情的能力,可根本不管用。 原书中没有出现过“堕仙”,在陨魔被天君下令诛杀之后,魔界长达百年动乱,再之后是祈宁黑化投身魔界,成为新一任魔君,整体的剧情线都是围绕男女主和祈宁之间情感关系在进行。 “是张声的仙兵。”雪昭昭低呼一声,拉起祈宁的手腕,朝窄巷里躲去。 “巷子里也不安全,我们去那。” 顺着祈宁所指方向,雪昭昭看见沿街二楼有一处开着的窗户,窗上贴着的镇魔符被胡乱地撕走,留下几茬暗黄色的痕迹。 “怎么上去……” 雪昭昭话还未说完,忽然身体腾空,竟是祈宁拦腰抱住她飞上了二楼。 祈宁速度极快,几乎只是眨眼的事情。 直到人在二楼,雪昭昭还牢牢挂在祈宁身上,手忙脚乱地伸手去关窗户。 “兴许是这家人逃去别的地方了。”雪昭昭拍拍祈宁的肩膀,示意他把自己放下来。 “九师兄,你看那个仙兵手里拿的画像,画的是不是我们?”雪昭昭半蹲下来趴在床边,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直勾勾往楼下看。 祈宁轻嗯一声,手心似乎还留着她腰间的温度,见她全神贯注地盯着街上,心中不知为何莫名失落起来。 “啧,张声手下的人真是一点还原能力也没有,你看,把大师兄画成那样!”雪昭昭努嘴,示意祈宁去看仙兵手中的画像。 此时那仙兵正拿着原锦轩的画像比对一个路人,画像用墨笔勾勒,将原锦轩画得三分滑稽七分凶悍,玉树兰芝的俊仙愣是成了邪魔歪道一样。 雪昭昭“噗嗤”一声笑出来:“五师兄的样子也太好笑了!” 钱麒的画像是个壮硕黑胖的熊脸,活像什么山匪大当家。 祈宁轻轻瞥一眼:“画你那张挺像的。” 雪昭昭眯起眼去看,其中一个仙兵手中拿着女子画像,画中人扎着两侧低髻,打扮倒是和她如出一辙,可却把她的表情画得凶狠,像是什么恶毒的小丫鬟。 “……” 雪昭昭表情拉垮下来,气愤地瞪了祈宁一眼。 祈宁嘴角微微勾起来,是戏耍得逞之后的得意。 “幼稚鬼!” 街上四处都是搜查的仙兵,两人在二楼躲了一阵,也不方便继续上街探查,虽说靠那几张离谱的画像,能找对人才有鬼,但未免被当夜在城门直面过的仙兵认出来,还是小心为上。 雪昭昭收到原锦轩传来的讯息,便和祈宁赶往问心城西侧一处破落的庙宇汇合。 雪昭昭将她和祈宁的所闻说完,其他四人都是一副凝重神色。 “我和林依去了城东的街,那处的散仙受波及情况要严重些,有两户人家遭到堕仙袭击,据他们说,张声封城的原因是,有许多散仙举家搬去二重天。张声封锁城门不让他们出逃,甚至发话,出逃者一律视为堕仙同党,收押进仙狱。” 33 少年 “堕仙从外形看着和寻常仙族无异,甚至如果他们不主动攻击,从气息上也识别不出来。”敖林依低声道,“现在城中也不知道究竟藏了几个堕仙,要把他们找出来,更是难上加难。” 季汉秋此时也说出一个令众人感到诧异的消息:“城北的一户散仙曾亲眼见过堕仙掠夺抢杀,他说那名堕仙是他熟识的街坊,从前以贩卖黄花酒为生,很是老实本分。几个月前,那人因交不起人头费被张声的手下抓去,不知为何居然变成了堕仙。” 桩桩件件事情都表明,张声在这次的事件里有着不小猫腻。 钱麒咬牙道:“要不我们夜探城主府吧!把张声抓了,直接审问他!” “不可。”原锦轩摇摇头,端方如玉的面容上是愁色,并不赞同这个计划,“我们尚且没有搞清楚张声做那些事情的原因,贸然抓他会打草惊蛇,很有可能他咬死不认,线索就断了。” “那怎么办……”钱麒默默捏拳,黝黑的脸此时写满了憋屈,“明明我们是奉命来平乱的,半点座上宾的待遇没享用,现下倒弄得像逃犯一样,可太憋屈了。” “其实,我们可以去找找张声的原配夫人。”雪昭昭忽然说道,她抱着膝盖乖巧地坐着,面前燃起的火堆在白皙的脸颊渡上一层暖色的光。 “张声在一个月前休掉了原配妻子,娶了馄饨摊老板口中那个妖妖娆娆的新夫人,或许原配从前在城主府里,能了解到一些蛛丝马迹,毕竟张声的作风渊源已久,不会是凭空和堕仙的事情扯上关系的。” 城中夜晚家家门户紧闭,又未免防止深夜还有仙兵搜查,六人就在庙宇中歇脚,只待天亮再分头去找寻张声原配的下落。 第二日一早,六人就分头出发了,雪昭昭和祈宁仍旧是一队。 今日的问心城比昨日还要戒严,仙兵开始挨家挨户地搜人,甚至还有两个仙兵手持铜锣,敲锣打鼓地高喊:“奉城主命捉拿堕仙,如有发现城中人私藏,一律抓起来!” 雪昭昭疑惑地看着大街小巷贴着的画像,分明画的是他们六个啊。 仙兵搜到一家卖灵米的店铺,将店里搅得乌烟瘴气,米铺掌柜望着撒了一地的灵米,哭嚎着坐在地上大喊:“没天理啊!你们抓不住堕仙,为难我们这种小散仙做什么!我们难道会自寻死路,把堕仙藏到家中吗!” “就是,张老鼠自己没本事抓人,也别为难我们啊!” “世道艰难,早知道仙界也是这样,我们还寻仙问道干什么,在凡间做普通百姓不是一样!” “城主办事由不得你们置喙!如果有发现这六个堕仙,一定要及时上报,否则后果自负!” 喧嚣吵闹中,围观的散仙摇头叹气地离开,躲在暗处的雪昭昭和祈宁却是眸色沉沉。 “好个张声,居然把我们诬陷成堕仙,简直是太离谱了……” 雪昭昭气愤地捏紧拳头,白润润的脸蛋因怒意浮出几分淡红。 祈宁失笑着在她脑袋上揉一把,毛茸茸的触感像是给幼猫顺毛。 “他这样急切,更说明他有问题。现在满街都贴着我们的画像,也没办法去街道上,先换一身行头。” 雪昭昭点点头。 做完准备工作,两人沿街打听张声原配夫人的消息,许是这位原配夫人过于可怜,散仙们谈起这位夫人,都是惋惜叹气。 “你们说蔡熹言啊,哎,她被张老鼠赶出家门,听说还疯了,大概是回城南那边去了。蔡熹言和那个王老鼠不一样,心肠蛮好的,以前张老鼠刁难我们,她还会给散仙们说情。她嫁给张老鼠也有五百多年了,从前是城西那边一家做药材人家的女儿,长得貌美被张老鼠看上,用计强娶回去的。这蔡熹言也是软和脾气,嫁过去以后就认命了。张老鼠好.色,府里养了好几个小妾,大概也是看蔡熹言家世清白又好拿捏,才娶她做正室。” 雪昭昭又问:“那现在的新夫人呢,也是张老鼠强娶来的?” 被问询的散仙露出一抹鄙弃的神色:“那个妖精可不是被抢来的,人家是自愿。姑娘你是不知道,那妖精貌美得很,谁也不知道她是从哪儿来的,突然有一天就昏倒在城主府门外,被蔡熹言看见,扶进了府里。人蔡熹言好心好意救她一场,她恩将仇报鸠占鹊巢,日日和张老鼠在府里勾勾缠缠,大白天都要做那事。” 散仙的同伴谑笑起来:“要不是这样,能勾得张老鼠连原配都赶出去?” 仙人重礼,无故休弃原配妻子是要被唾骂的,很显然张声根本不在意这个。 祈宁和雪昭昭听了一场内情,皆是若有所思,寻着散仙给的线索,往城西找去。 问心城面积算是一重天仙城中较大的,繁华城区落在城北城东一带,西边落户的散仙多是最底层的穷苦人家,住所也多是单层楼围着破落院子的小户。 雪昭昭望向一名在浣衣的妇人,温声问道:“婶婶,您知道蔡熹言住在哪儿吗?” 雪昭昭追上前去,被妇人眼疾手快关上的屋门震得一脸灰,悻悻地摸了摸耳朵。 “我长得也不像坏人呀?”雪昭昭嘟囔着。 祈宁微不可察地笑了笑,瞧雪昭昭一副窘态,越发像个软糯的猫儿。 “哎,你们找蔡熹言做什么!” 雪昭昭回身,见远处站着个清俊少年,看模样是城南的散仙无疑。 她行了一个平辈礼,温声说:“仙友知道她住在哪儿吗?我们是…是她的朋友,听说她近来回城南了,来探望她。” 他细细地将两人从头打量到尾,盯着雪昭昭身上的软云纱裙出神,良久后低声说:“跟我来吧,我知道她在哪里。” “我怎么没听说蔡熹言有你们这样的富贵朋友?” “也是机缘巧合认识的,她近来过得如何,听说她……”雪昭昭欲言又止,“疯了”两个字有些说不出口,毕竟是个可怜人,遭遇也令人唏嘘。 少年却好像没什么忌讳,讥诮地说:“是疯了,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她把自己弄成那样,某些人大概心里痛快极了。” 雪昭昭和祈宁对视一眼,没有接话。 “她在里面,你们自己进去吧。” 两人道谢,便径直进了屋子,雪昭昭走在前头,伸手推开屋门,一阵陈旧的木味扑鼻而来,四周扬起浮灰,屋里空空荡荡堆着几垛柴火,哪里有人影? 只听屋门嘭地一声关上,那名少年不知什么时候闪进来,现出一柄磨得锐利光滑的木剑,朝雪昭昭刺去,清瘦的脸颊上布满恨意,动作又急又快。 雪昭昭下意识侧身躲过,少年继续前攻,愤怒地喊着:“她都这样了你们还不肯放过她,都去死吧!” 祈宁脸色一沉,鸢尾鞭灵巧如蛇,瞬息就卷住了少年的身体,将他狠狠掼在地上。 少年连雪昭昭的衣角都没碰到,握剑的手被祈宁猛地一击,吃痛地松开,木剑顺势掉在地上。 雪昭昭还惊诧着少年为何忽然发难,听到他的话,才意识到其中怕有隐情。 “仙友,你是不是误会了,我们是蔡熹言的朋友,不是来害她的!” 少年啐了一口,咬牙说:“什么劳什子朋友,你们穿戴不凡,一看就是张老鼠那派的,不…说不定是周贱人一伙的!把她逼疯了赶出来还不够,还想要她的命吗!” 雪昭昭看他这般愤怒模样,坏心眼地起了逗弄心思,她蹲下身来,双手托着脸,一双杏眼灵动又狡黠。 “哎呀,小哥哥,都被你猜到了。不过我们要对付蔡熹言,和你有什么关系呢,你是不是喜欢她呀?” 少年低骂:“我呸,少胡言乱语,她是我姐姐,只要有我在,你们休想害她!” 雪昭昭的目光停在少年青涩的面孔上,城中散仙说蔡熹言貌美才被张声染指,看来所言不虚,弟弟长得好看,姐姐也是差不了的。 雪昭昭瞧着他一副视死如归模样,忍不住笑起来:“可是你这么弱,连我师兄一招都接不下,怎么保护她?” “我……”少年咬牙,满腔怒意无处发泄,眼里已经蓄起雾气。 祈宁睨着雪昭昭,被她那张花朵一样的笑脸晃得心烦。 “好了昭昭,别逗他了。”祈宁倏忽松了力道,鸢尾鞭轻巧地回到他手里,“我们不是张声的同伙,乃是八重天碧宁山门下弟子,来问心城追查堕仙的隐情。” “碧宁山?”少年警惕地站起来,显然对祈宁的话不太相信,“八重天的人来我们这种破落地方干什么……” 雪昭昭摊手叹气着:“自然是堕仙的事情引起天君重视,派人下来平乱的。我们一共六人,才到问心城城门口就和张声的手下起了冲突,城门无故封锁,张声胆大包天,居然连天君的御令也不认。” “呐,这是我的玉牌,你看看是不是真的?” 细腻的手心里搁着一块质地上乘的玉牌,浅青色的玉质细腻如婴儿肌肤,繁复的徽印下刻着“雪夕”二字。 “那你们既然是被天君派来的,怎么不去收拾王老鼠?”少年恶狠狠地说,“来找我姐姐做什么,她已经被害得够惨了!” “我们只是想找她问些事情,毕竟她是张声的原配夫人,也许知道一些隐情。”雪昭昭低声说。 “那你们恐怕要失望了。”少年嘲弄地笑,“她是真的疯了,连我也认不得。她被张老鼠和那个贱人害惨了,连腹中的孩子也没保住。” 原本是家世清白的女仙,被张声强抢去,认命地过日子。 雪昭昭垂下眼帘:“是那个女子做的吗……” 少年点头:“贱人欺我姐姐软弱,撺掇姓张的把她丢在城主府外,连细软也不肯给。姐姐悲愤交加,走回城南的时候孩子已经流了,第二日便疯了。” 34 生气 原本雪昭昭六人,是想通过蔡熹言了解到城主府内的隐情,可是蔡熹言疯了,神志不明,还如何能说出有用的讯息? 雪昭昭与祈宁沉默下来,半晌雪昭昭道:“先带我们见见她吧。” 城南一带贫苦散仙生活都不大如意,蔡熹言被休弃赶出去后,便一直住在城南老屋里,寻常都靠弟弟蔡楠照料。 雪昭昭与祈宁二人见到她时,她正坐卧在窗边的榻上,怀抱一只草枕,眼神空洞无波。 “姐姐,有人来看你了。”蔡楠低声说,望向塌边搁着的木碗,碗中盛有灵米熬煮的稠粥,七分满的一碗粥一口未动,表面结起薄薄一层米膜。 “你怎么又不吃饭,三天两头饿着,身子哪能受得了?” 蔡家清贫,寻常吃用都是蔡楠去城北做活换报酬来维持,这段日子不太平,城北能找的活计也少,家中灵米已经所剩不多。 “你们慢慢问吧,我再去给姐姐煮一碗。” 蔡楠离开,屋中就剩下他们三人。 蔡熹言呆坐着一动不动,轻轻拍打着怀中草枕,口中呢喃有声。 雪昭昭听她口中呓语是某段音律,枯瘦的手把草枕抱得很近,动容。 “你在给孩子唱歌吗?”雪昭昭小声地问。 蔡熹言置若罔闻,还是呆呆地坐着,眼珠一动不动盯着窗外,仿佛能坐到地老天荒。 雪昭昭走到榻边坐下,尽量压低声音,不吓到蔡熹言:“蔡姐姐,可以把你的孩子给我看看吗?” 说着,雪昭昭试探着伸出手,可她的手还未碰到草枕,就被蔡熹言飞快地用力拍开。 蔡熹言往后缩,紧紧抱着草枕,犹如护崽的母狼,神情警惕。 “你是谁…你要干什么!” 雪昭昭没料到蔡熹言反应这样大,依旧语气温和:“我没有恶意,只是想看看它。” “…你看,这就是我的孩子,还没有满月呢,是不是玉雪可爱?” 雪昭昭假做惊叹,还伸手摸了摸草枕:“是啊,长得和蔡姐姐很像。” 两个女子围着一只草枕头夸了半晌,雪昭昭语气热络,仿佛天生自带亲和力,不消多时就哄得蔡熹言笑了两次。 祈宁在旁双手抱肩,目光落在雪昭昭身上,揶揄着:“你倒是会哄人。” 雪昭昭睨他一眼,不做搭理。 “…蔡姐姐,你还记得从前在城主府里的时候吗?”她见蔡熹言情绪稳定不少,就开口试探。 听到“城主府”两个字,蔡熹言原本的表情倏忽就变了,消瘦的脸低埋下去,嘴唇嚅嗫颤动。 “你别害怕,我们只是想问一些情况,比如张声有什么秘密的举动,你可有看到可疑之处。”雪昭昭柔声安慰,“蔡姐姐放心,我们会帮你的,一定会让张声那个小人得到惩罚。” 蔡熹言身体抖得越来越厉害,尖叫起来去推雪昭昭。 “滚开!滚开!”尖叫声带着凄厉,“我不认识什么城主!” “哎,你别激动呀,我不问了!”雪昭昭安抚着,未曾防备被推个正着,整个人栽下去摔在地上。 祈宁飞快地接住她摔下的身体,怀里落下重量,眸光冷下来扫向一旁发疯尖叫的蔡熹言。 “没事吧?” “我没事,就推一下,摔了也不要紧。”雪昭昭摇摇头,柳眉蹙起。 这样不是办法,蔡熹言太敏感了,只是提一提就会情绪失控。 蔡楠被屋里的尖叫引进来,紧张地望着屋中三人,视线落在“发病”的姐姐身上,微不可闻地叹气。 “你们看吧,我已经说过她什么也不记得了,问什么都是没用的。”蔡楠苦笑,“那个姓周的贱人把她害得这么惨,却和张声在问心城作威作福快活滋润,世道真是不公,仙族也是一样腌臜下流。” 蔡楠话中有苦涩,有不甘,更多的是对不公世道的恨。 雪昭昭垂眸不语,余光却捕捉到了失怔的蔡熹言眼中闪过一抹浓烈的恨。 雪昭昭不动声色,没有说什么。 夜晚的城南孤风瑟瑟,比城北城东一带还要冷清。 雪昭昭和祈宁没有回到城西的庙宇,而是给同伴发去灵识传讯说明情况,决定留在蔡家。 “蔡熹言大约没有真疯,只是困在痛苦里不愿意面对现实。” 坐在院子的草垛上,雪昭昭望着夜空一轮弯月,眼中有惆怅。 祈宁擦拭着鸢尾鞭,骨节分明的手拂过寸寸鞭节,语气也和那弯冷月一样凉:“不是谁都有直面现实的勇气,她恨张声,恨那个女子,大概也恨自己软弱无能。” 雪昭昭睁着圆亮亮的眼睛:“你也发现啦?” 她指的是蔡熹言听到蔡楠说起姓周女子时的表情。 祈宁挑眉,不置可否。 “唉,她的心结在张声和那个女人身上,我们想要帮她,又得先从她这里知道消息内情,这实在是个循环的死结。” “看不出来,你还挺多愁善感啊雪夕。”祈宁嗤笑。 少女轻轻踢他一脚:“下午的时候喊昭昭不是喊得挺好吗,怎么又连名带姓叫上了?” 祈宁一噎,眼神别扭地转开。 “你管得倒多……” “你们怎么坐在这儿?” 远处一抹清瘦的身影提着灯缓缓走来,是蔡楠。 他颇有些抱歉地道:“雪姑娘,祈公子,我家条件差,腾不出好地方招待你们,如果不嫌弃,我的屋子让给雪姑娘,祈公子可以在另一间空房休息,只是空房简陋一些,原本是堆放杂物的。” “那你呢?”雪昭昭疑惑地问,“你将房间让给我们,自己睡哪儿?” 蔡楠笑道:“我不碍事,家中没有镇魔符了,夜里总得有人守着,我在屋外也可以靠着小憩。” 面对雪昭昭与祈宁,他不自觉地低着头,这是自卑的表现。 同样是年轻的仙族,蔡楠是荒芜里艰难生长的青草,柔韧却又孤独。 “那怎么行,总没有让你这个主人家守夜的道理。” 雪昭昭抿唇,打开自己的百宝袋,一阵鼓捣起来。 “找到了!” 终于在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里摸到了物件,雪昭昭拉过蔡楠的手腕,在他掌心里放了厚厚一沓符纸。 “我和师兄睡那个空房就好,你还是睡自己的屋子吧。这个比镇魔符管用一些,贴在门上,如果有堕仙接近,会释放出法阵攻击。我和师兄能力尚可,就算有堕仙,察觉到符纸异动也完全来得及对付。” “还有这个。”雪昭昭又递给他一样法器,“你那柄木剑实在不怎么管用,莫说对付堕仙了,自保都困难。” 望着手中忽然被塞来的符纸,蔡楠怔愣起来。 “这…这怎么行!”蔡楠的脸通红起来,忙要把东西还回去,“太贵重了,无功不受禄,我哪里能要,雪姑娘还是拿回去吧……” “收下吧,仙族之间互相帮扶,又并不是什么值得称道的事情。”雪昭昭道,“而且我们还要拜托你帮忙呢,毕竟一重天我们不大熟悉,有你帮忙打听消息,我们也轻松一些。” “这……” 蔡楠犹疑着,手中的东西都好似滚烫起来。 他的目光融着月色落在雪昭昭身上,少女的笑纯粹,和那些高高在上施舍人的富贵小姐不同。 “别客气啦,就当交个朋友。”少女的眼是两弯盈盈的月。 蔡楠看得痴了,耳廓通红,终是点点头。 月色溶溶,三人把符纸贴好,布置得没有一丝错漏。 蔡楠将雪昭昭带到歇息的屋子,愣是把祈宁给拉到自己的房间。 祈宁沉着脸抱肩坐在一角,他习惯了独处,在寒天炼狱虽没少和雪昭昭挤一个屋子,但眼下换成和别人同处一室,没来由地烦躁。 “祈公子,我猜你们这样的仙人,大概也不习惯和别人同寝,我睡地上。”蔡楠说着,脱下外衣铺在地上,竟是打算就这样睡一夜。 “不必,你睡床,我打坐调息就好。”祈宁眸色深沉,兀自席地而坐。 冷色的月光投进窗子,照在祈宁的面容上,他向来性子冷淡,刻意疏远的时候即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蔡楠微微惊讶,心中却是感叹,不愧是高重天的仙族,休息的时间也是修习打坐,如此勤勉。 见祈宁不打算睡,蔡楠也没好意思去睡床。 他学着祈宁的样子盘腿调息,半晌又像是想到什么,低声问:“祈公子和雪姑娘是师兄妹,关系很好吗?” “蔡公子想说什么。” “没有旁的意思,只是觉得……” 蔡楠想起方才,雪昭昭很自然地说可以和祈宁同住一个屋子。 他自然不会认为雪昭昭是什么不守规矩轻浮浪荡的女子,只觉得大概师门里他们师兄妹相处融洽,不拘小节。 “雪姑娘是女孩,和灵公子男女有别,若你们出门在外,还是要避讳些好。”蔡楠低声说着,“虽然仙族没有人间那么重视男女大防,但总是不妥的,对雪姑娘名声有碍。” 祈宁睁开眼,视线落在蔡楠身上,心中一阵莫名。 祈宁浑不在意似地挑了挑眉:“我与昭昭,师兄妹感情深厚,她也向来是不在意的,蔡公子恐怕多虑了。” “并非多虑,雪姑娘天真烂漫不谙世事,祈公子作为她的师兄,理应要多注意一些。”蔡楠很不赞同地皱着眉。 屋子里静悄悄,祈宁忽而就有一阵无名火蹿向心头。 不过是收了雪夕一些小恩小惠,这人竟就如此为她考量起来? 他心中嗤笑,雪夕的心眼可别比谁都多。 偏偏这时候,心魔在他的识海里幽幽地说话:【你为什么生气?】 【我没有生气。】 【我感受到了,我们是一体的,你骗不了我。】心魔得意地笑,【雪夕送他东西,却没送过你东西,所以你生气了。这件事我也要记下来,下次换我支配身体的时候,一并告诉雪夕!】 【…你是蠢货吗?】 祈宁心头火气更甚:【谁说她没送过我东西,过神域门的时候,她连长辈留给她保命的法器都给我了,我会嫉妒区区一沓符纸和一把破剑?可笑……】 他心烦得厉害,忍不住就讥诮地睨一眼蔡楠:“蔡公子,你处处为我的师妹说话,难道是心悦她?” 35 堕仙 蔡楠怔愣住。 蔡楠低下头,将一丝旖旎的心思藏起来。 “没有,雪姑娘那样好的女子,我只有心存感激,没有妄念。” “呵……” 祈宁极轻地笑一声,不再说话。 雪昭昭和祈宁在肖家住了两日。 这两日里,雪昭昭试图用各种办法和蔡熹言聊天,想让她敞开心扉。 但蔡熹言时而正常时而疯癫,只要一提起有关张声和那个姓周女子,就会发狂,抱着怀里的草枕头颤抖尖叫。 雪昭昭开始还小心翼翼地哄,到后头根本是看不下去,抢过蔡熹言的草枕远远扔出窗外。 “你还要骗自己到什么时候?”雪昭昭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发疯的蔡熹言。 “以为疯了就可以逃避一切吗,那个不是你的孩子,你的孩子没有了,被张声和那个女子害死了。你在这里伤心自闭,他们知道了只会更痛快,根本不会有一丝一毫的负罪感!” 屋子里蔡熹言的尖叫声分外刺耳,蔡楠心有不忍,撇过头去,却没有制止雪昭昭直白的质问。 祈宁沉默地站在雪昭昭身后,冷眼看着。 “你疯了可以逃避一切,可你的弟弟还清醒着,你难道没有想过他的感受吗?”雪昭昭并不是一个疾言厉色的人,但她知晓没有办法再用舒缓政策,必须要下猛药,才能动摇蔡熹言装疯的心思。 “蔡姐姐,你还有一个亲人,你忍心将一切都抛给他面对吗……” 尖叫声缓缓地歇下来,蔡熹言身体缩成一团,怯怯地抬眸看向蔡楠,眼中是复杂。 雪昭昭平复着心情,又放缓一些语气,俯下身握住蔡熹言瘦弱的肩:“你的苦难并不是你的错,也不应该由你来承受。蔡姐姐,我们都会帮你,你相信我,只要弄清楚张声和堕仙之间的联系,我们便可以上报天君,他不会有好下场,那个女子也不会有好下场。” “所以,你想不想亲手为自己报仇,为你的孩子报仇?” 蔡熹言的身体颤抖不止,眼中滔天的恨终于化作泪水淌下来,她抱着雪昭昭嚎啕大哭,发泄着多年的委屈。 是啊,她为什么要装疯呢,只有张声和那个贱人万劫不复,才能弥补她的痛。 钱麒和季汉秋是收到雪昭昭的传讯赶来的。 他们赶到的时候,蔡熹言已经平静了。 蔡楠正喂她喝粥,姐弟两皆是眼含泪花,相顾无言。 “小师妹,这就是那位……”钱麒小心地说着,来的路上雪昭昭已经在传讯中把情况说明。 雪昭昭点点头,向蔡家姐弟介绍了钱麒与季汉秋的身份,两边人客气地互相行了平辈礼。 “大师兄和师姐呢?” “他们说在城里发现了堕仙的踪迹,追踪去了。” 他们六个人分开行动多日,都没有遇上堕仙,原锦轩那一队好不容易发现堕仙踪迹,也是一条重要线索,自然耽搁不得。 雪昭昭点点头,原锦轩的实力出众,就算和堕仙直面,也有能力压制取胜,倒是不用担心。 几人在挤在蔡熹言的屋子里,静静等她喝完粥,才开始询问。 蔡熹言已经很久没有“清醒”着说话,音色干哑生涩。 “其实我也不知道张声有什么秘密,我虽然是他的原配正室,但也没有权利干涉他政务上的事情,大多时候都在后院。” “那你们常在一处,就没发现什么可疑的地方吗?”雪昭昭问,“比如城主府里有没有藏着堕仙,张声有没有私下会见过什么身份可疑的人?” 蔡熹言仔细地回忆着,消瘦的面容上带着茫然,摇了摇头。 “堕仙…是在张声把我赶出来之后才出现的,也就是一个多月前。那段时间张声的性情是有些异样,以前他虽然也胡作非为,但很注重善后,害怕自己的所作所为被高重天或州府的仙官知道。但自从周琴那个女人和他勾缠上,他就变得格外张狂,还曾经半夜坐在院子里大笑。就像……” “好像得到了什么天大的机缘,狂喜无畏?”祈宁的音色冷冷清清。 “对……”蔡熹言点头。 “那叫周琴的那名女子呢,有什么异常之处?”雪昭昭沉声问。 蔡熹言听到周琴的名字,身体忍不住发颤,但还是控制住了从骨子里发出的恨,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那个女人长得很美,在两个月以前突然晕倒在城主府外,我看她一个弱女子,心有不忍,就把她带回府中。”蔡熹言缓缓地说,“她一开始很本分,说自己是孤女,无依无靠,想留在城主府里做婢女,我就让她留下了。城主府不缺婢女,权当是给我的孩子积德,平日里也多一个人说话。可是有一天,我去给张声送汤的时候,发现她在书房里,和张声…和他……” 蔡熹言的声音带着哽咽,仿佛事情还历历在目。 “和他做着那事。”蔡熹言苦笑,“我虽然是张声的正妻,但对他也没有几分真心,当初不过是认命才嫁过去。他如果想纳妾,我半个不字也不会说。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想全心全意地把孩子生下来,但我没有想到,张声会为了那个女人把我休弃,甚至连孩子都不要……” “如果说异常的话,周琴好像没有灵力。曾有一次,她食了番果,那种果子仙族常吃,因为价格不贵又能补充灵气,但她吃完之后腹痛胀气,似乎是无法吸收灵气,也没有用灵力把灵气排出去。” 除非…周琴并不是仙族! 祈宁黑灼灼的眼眸里泛起一抹异样的光:“周琴,这个名字有些熟悉呢。” 雪昭昭等人围在一起,都是一副凝重的表情。 “如果…这个周琴,就是阿琴,那么她从魔界来到一重天,又花了这么大功夫入主城主府,恐怕是想借着张声的城主身份,为魔界做一些不可告人的事情。” 从蔡熹言的描述,和他们打探到的消息来看,都指向了周琴就是阿琴的方向。 “现在我们基本可以判断,堕仙的事情是魔界在捣鬼。但是魔界的人,是怎么把仙族变成堕仙的,我们还无从了解。”季汉秋沉声说着,“一个问心城尚且如此,其他城镇还不知道藏了多少魔界的爪牙。” “还有一个问题。”雪昭昭道,“先前,仙侍和我们交代的时候,说的是平乱加上调查。但是我们来一重天这许多天,根本就没有亲眼见到过堕仙。” 除却原锦轩和敖林依遇到,去追线索了,他们四个人没有一个正面和堕仙对上。 “堕仙是定然存在的,现在却好像突然全都藏起来,或者说被刻意地藏了起来。”雪昭昭的杏子眼深邃。 祈宁忽然想到什么,脸色一变。 “不好…师姐他们有危险。” 既然问心城的堕仙都莫名地藏起来了,那么原锦轩和敖林依遇上堕仙,很可能就是引人入局故意为之。 就在此时,雪昭昭脑海里突兀地响起了系统机械的声音。 【新支线任务发布:解救身在困境的师兄师姐,成为团队中表现担当!加油吧宿主,从头挣积分,奔向胜利曙光!】 深夜,万宝楼。 雪昭昭四人潜伏在暗处,用灵识探过里面情况之后,在原地等待行动。 他们在来的路上,收到了原锦轩的传讯,传讯内容只有短短一句话:赌坊万宝楼,本师兄发现可疑杂碎,尔等速来相助。 雪昭昭和三个师兄交换过眼神,没有马上进楼,而是派季汉秋离队单独行动,雪昭昭和祈宁、钱麒从正门进去。 雪昭昭翘着二郎腿,还从百宝袋摸出一把灵瓜子,咔嚓地嗑起来。 钱麒从雪昭昭手里抓了一把瓜子,也咔嚓嚓嗑起来,同时不住点头:“小师妹,你哪儿买的,这瓜子味道不错。” “就我们师门底下的仙镇啊,西街巷子尾那家,特别好。” “那我下回也去那家买。” 雪昭昭笑眯眯地抓了一点放到祈宁手心:“九师兄,你也尝尝。” 祈宁睨她一眼,丝条慢理地收紧掌心,随后用力一震,缓缓松开。 骨节分明的手拈起一粒瓜子仁送进口中,祈宁轻轻笑着:“味道确实不错。” 雪昭昭睁大了眼,吃瓜子还能这样吃,真是长见识了。 小厮会意,立刻端出笑脸,上前佯装热情:“三位小友,也是来找乐子的?” 雪昭昭扔掉手里的瓜子皮,灵动的眸子满是狡黠。 “是,也不是。”她笑问,“问心城如今人心惶惶,万宝楼里竟还有这么多人做赌,实在让人稀奇啊。” 小厮不动声色地答:“非常时期,更需要玩乐纾解嘛。” 雪昭昭不置可否,又问:“看仙友日日和许多散仙打交道,想必是消息灵通,想和你打听个事情。” “…什么事情?” “就是吧,我有位兄长和一位姐姐,日前说要万宝楼消遣,可是许久没有回去,也找不着人。”雪昭昭盯着那小厮,“不知道仙友有没有见过他们?” 小厮眼神一动,故作思考:“姑娘说的两个人,我倒是有些印象,不过…具体得问问我们赌坊管事的。” “哦?那你们赌坊管事在哪儿?” 小厮稳住神情,微微一笑:“他在楼上,你们可以随我来。” 说时迟那时快,小厮正一心一意地把猎物往楼上引,谁知站在他身后的雪昭昭忽然发难,掌心释出力量向他袭来。 小厮心中一惊,慌忙躲避,面对雪昭昭的杀招,全力应击,一时没有控制住气息,血瞳暴露出来。 “原来真的躲在这里啊。”雪昭昭勾唇笑着,手中动作速度不落。 楼内战况沸腾起来,三人眼看时机差不多,对视一眼,雪昭昭朝着空中大喊一声:“二师兄!” “收到!” 潜伏在万宝楼楼顶的季汉秋,立即催动口诀,手里的风弛宝塔瞬间涨高数百倍,化作巨大的金罩将万宝楼整个罩住。 雪昭昭三人抓住瞬息从窗户一跃而出,稳稳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