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谢尘缘》 第133章 能不忆江南(八) 长孙无用其实也觉得自己有点王八蛋了。 小江在台上奋力跳舞,无月明和阿南在正在城里飞奔,只有他舒舒服服坐在这里,赏美人跳舞,受万人敬仰,好像确实有几分受之有愧。 但谁让他除了脑子好使以外没一个东西好使的呢? 如此一想长孙无用便多了几分坦然,但也只有几分而已。 他深知自己的秉性,除了脸皮厚就是胆子小,只是扮成无月明坐在这里就让他的心脏突突狂跳,有一种被人捉奸在床的背德感,这让他有些紧张,看似人踏踏实实坐在这里,实则却如芒在背,如鲠在喉,如坐针毡,腰背僵硬得像是一块铁,尤其是在察觉到身后有一束目光老是往自己身上偷瞄的时候。 随着祭台上的舞蹈越发热烈,身后的视线也越发炽热,终于有些熬不住的长孙无用借着大家伙鼓掌的空子偷偷用余光看了一眼,谁知不看不要紧,这一看险些惊得他跳起来。 他明明记得自己特意把杨云志和柳风兰的位子安排在了对面很远的地方,可这俩人不知为何竟出现在了自己的身后。 “姐姐,”正襟危坐的柳风兰偷偷地用手肘碰了碰身边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的杨云志,“你有没有觉得这驸马郎有点不对劲?” 杨云志微微蹙了蹙眉头,缩了缩胳膊,她这种管大事有大权的女人对旁边这个为了近距离看这对新人而特意找人换了位置的闺蜜自然是有一些意见的,如今听到她又开始八卦便有些不满,没什么好气地说道:“人家今天都成亲了你还盯着人家看,要不你现在就和离,自己嫁过去算了。” “嫁不嫁的先不说,那看着也不像笑面魔啊,”柳风兰一边没好气地说着一边又得寸进尺的把胳膊肘往杨云志那塞了塞,“要真是笑面魔,嫁了也不是不行。” “不像笑面魔像谁?像你儿子?”杨云志挺了挺腰杆把柳风兰的胳膊推了回去。 两个人的大声密谋可吓坏了坐在前面的长孙无用,能坐在广场上的哪个不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千算万算也没算到柳风兰的脸皮厚到能在这个场合找人换位子。 如此不安定的因素竟然就在身后不远处,这让长孙无用更加的坐立难安,右手习惯性地就摸上了嘴边的胡茬。 “我看着不像我儿子,”柳风兰盯着长孙无用的背影又是一阵端详,“反倒有点像你儿子。” 长孙无用一个哆嗦差点钻进桌子下面。 杨云志听柳风兰这么说,不由得转头瞥了一眼,但就这一眼,来自于血脉的力量便穿破了长孙无用所有的伪装,她知道,坐在那里的就是她的儿子,长孙无用。 柳风兰把杨云志所有的小动作都看在了眼里,她怎么会不知道这个情同手足的姐妹在想些什么,随即压低了声音问道:“你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杨云志缓缓地摇了摇头,长孙无用寄回的家书中只说了他要在风月城里做些大事,希望即墨楼和长孙家不要阻拦,但长孙无用越不明说,就越是危险,越是危险她就越是担心,风月城的风评最近急转直下,各方势力都在盯着这块蛋糕,这潭水已经浑到谁也看不清,她不觉得她这个刚出江湖没多久的儿子能一个人把风月城理得清。 柳风兰看杨云志不说话,眼神逐渐怪异了起来,“你家小子为什么这么执着于折腾风月城?” “可能……是碰巧吧……” “哦……”柳风兰大大的眼睛眯成了线,“说起来今天景寒阳是不是还会扮花神?” “会吧,今天可是花朝节。” “咱们上次一起来风月城过花朝节的时候还是黄花大闺女,现在都成孩子的妈了。” “……”柳风兰蹙起了眉头,她总觉得柳风兰话里有话,“你到底想说什么?” “姐姐你是知道我的,无论发生什么事妹妹我都是站在你这边的。”柳风兰双手握住了杨云志的小臂,“所以妹妹也希望姐姐不要骗我。” “想说什么就快说!”杨云志颇有几分不耐烦。 “那我可问了啊,”柳风兰顿了顿,接着说道,“无用不会是你和景寒阳的孩子吧?” 杨云志嘴角抽了抽,如此离谱的话让她一时难以回答。 “无用和景寒阳都是个顶个的美男子,当然我也不是说咱姐夫不好看啊,只是……你懂的,对吧?没有那么好看,而且咱们后来不再到风月城来就是因为那之后没多久咱俩就都怀了宝宝,等到他们出生之后又忙着带孩子,你看这时间也对得上啊。再说无用这么折腾风月城不会就是因为景寒阳的关系吧?” 杨云志只觉得刘凤兰这么多年过去修为颇有长进,早早地就钳住了她的胳膊防止她动手打人。 “闭嘴!”杨云志厉声喝斥道,这种玩笑话还是不开的好。 柳风兰悻悻地吐了吐舌头,收回了双手,像个乖宝宝一样放在了膝盖上,凭她对杨云志的理解,自己这次离挨打确实不远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坐在前面的长孙无用可是把这些话听了个七七八八,可他现在根本没法去想父辈的家长里短,他藏在袖子里的手心已经满是冷汗,剩下的那几分淡然早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不是因为柳风兰的胡言乱语,而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个事情,就在祭台的另一面,正中的高位竟然一直空到了现在,而那座位的主人正是洛阳晨。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自己女儿的大婚,当爹的却不在,长孙无用怎么也想不通这其中的道理,虽说早知洛阳晨和阿南不合,可成婚都不来也未免有些太过分了。 在长孙无用的大脑飞速运转思考各种变数的时候,小江的舞已经结束了,她跪在地上,五体投地,那件化作凤凰的红衣缓缓飘落,重新披在了她的身上。 “花朝礼毕,喜迎花神!” 司仪的声音刚刚落下,天空中突然炸开了一团花瓣,装扮成花神的景寒阳从花团中飞了出来,轻飘飘落在地上,白玉的祭台上竟瞬间开满了鲜花。 “东风拆了封泥印,百花谱上勾姓名,一勾是月老殿前红绳股,一勾是花神簿里碧玉盟。从此人间春账册,削去孤芳两姓名。” 五颜六色的花瓣似烟火一样绽开,景寒阳的声音如仙乐一般从中传来,听觉和视觉的双重享受让众宾客应接不暇,城门楼外的欢呼声也大了起来。 风月城的花神已经很多年没有现身了。 景寒阳凌空飞至小江身前,挡在他身前的花瓣向周围飘散,露出了藏在后面的那张花脸,“我且问你最后一次。” 小江跪坐起来,景寒阳的手就这么抚在了她的头顶。 “你真愿从此舍了闺名,去随他姓?青山不老,绿水长青?” 小江微微仰着下巴,眼神里竟多了几分闪躲,披在身上的红衣顺着肩膀滑落,可那句愿意却怎么都没说出口。 全场的目光一下子都聚集在了小江身上,包括长孙无用,但回过神的他很快便把视线看向了广场后方的未央宫,按照计划,无月明和阿南这两个正主应该已经出现在那了,不多时,风字繁花阵也该破了,这场大戏即将正式拉开序幕。 祭台上的小江终于轻咬着嘴唇,缓缓吐出了几个字,“我……愿意。” 景寒阳闻言缩回了花瓣之中,随即冲天而起,金色的花瓣如雨般洒下。 众人的视线跟着一起向上,长孙无用也不例外,但他的视线越过小江的脑袋之后就停了下来,望着对面空荡荡的座位,他突然想到了消失的洛阳晨可能会出现在哪里。 景寒阳的声音再次响起,“花朝良辰天赐偶,今朝……” “慢着!”百里难行有些颤抖的声音在广场上响起,她颤颤悠悠地站了起来,若不是百里青云在一旁扶着她只怕早就瘫倒在地了,“这桩婚事我不同意!” 长孙无用也腾的一下站了起来,若是早知如此,他定不会让百里难行出这个风头。 盘旋在祭台高空的景寒阳带着满天的花瓣飞了下来,就如壁画上的飞天,他在百里难行的面前停下,花脸面具离百里难行的脸不过一尺,绽放的花瓣一朵朵砸在她的脸上。 “尔其言之。” 景寒阳的声音钻进了百里难行的耳朵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说不出的好听,可百里难行却大脑一片空白,准备好的那些个说辞,什么为了天下苍生,为了下城百姓,为了江湖道义之类的,通通忘得一干二净,除了结结巴巴的“我”以外什么都说不出来。 “下城的冤魂尚未安息,城主就这么着急女儿的婚事,怕是有些不合适。”就在这时,宾朋里有其它人站了起来,说出了百里难行想说的话。 此话一出,宾朋里又站起了几人,拘十万生魂的事无论放在哪、无论放在什么时候都不是一件小事,宾朋里都是名门正道之人,何况他们也不瞎,洛阳晨迟迟没有出现在广场上,怎会不让人心生疑虑。 景寒阳缓缓飞起,目光渐渐扫过这些站起来的人,广场上的气氛一下子凝重了起来。 看着这副模样的景寒阳,长孙无用也有些慌张,景寒阳总是戴着面具,如今的感觉就像是那个不通人情高高在上的花神,和那个教导阿南小江的舅舅完全不是一个人,他突然有些担心若是景寒阳临阵倒戈了他该怎么办。 宾客里站起来的人越来越多,眼瞅着场面渐渐失控,长孙无用转身看向了杨云志,刚好杨云志也看向了他,冲着他微微点了点头,他轻轻地叹了口气,幸亏他娘来了,不然这次闯的祸还真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填上。 长孙无用回头看向了未央宫,没有出现在广场上的洛阳晨,只有一个去处,那就是未央宫。 巨大的声响突然从未央宫的方向传来,长孙无用眼瞅着未央宫摇了摇,大地都抖了三抖,随后风月城的天空便闪了起来,一个个斑点凭空出现,随后逐渐扩大,最终连到了一处,罩住了整座风月城,最终就像一个漂亮的泡泡一般,“啪”的一声碎掉了。 那些飘摇的白雪再也没了遮拦,肆无忌惮地砸进了风月城,而在白雪之后,是如繁星般亮起的宝光。 长孙无用退了几步抬头望向了天空,冰冷的雪花落在他的脸上,化做点点晶莹的水珠流下,他情不自禁地苦笑起来。 别管过程怎么样,这风字繁花阵终归是破了。 喜欢莫谢尘缘请大家收藏:()莫谢尘缘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34章 能不忆江南(九) 花朝节的大典让风月城九成的守卫都聚在了广场周边,这让阿南得以带着无月明在这座她从小长到大的城里犹如无人之境般钻来钻去,一路来到了未央宫外。 这座城里最大的宫殿坐落在风月城的中轴线上,坐西向东,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会穿过长街,一路照进大殿中央,落在正当中的那张椅子上,不过此刻阳光已然落下来了,但椅子上却空无一人。 阿南和无月明蹲在未央宫外一棵大树底下,周围的花丛刚好遮住了两个人的鼻子,只有两双眼睛冒了出来。 无月明的眼神里有一些好奇,风月城实在太大,虽说他也经常到这宫里来,但出入的地方只有鸾香庭,这未央宫他只远远的看过,却从未走近过,今日临近一看,竟觉得这未央宫竟与那风月城颇有几分格格不入。 风月城里的其它建筑总是充斥着自由和艺术的追求,哪怕是在宫墙里也根本找不出两栋完全一样的建筑,连风格相似的都不会成群出现,往往拐过一个街口就去到了另一个新天地。 但未央宫却不同,左右对称的构造显得有些过于正经,飞檐翘角也是一丝不苟,遵循礼数,整座城都被红色盖满的时候,未央宫却毫无装点,黑色的瓦片,白色的宫墙,就像是燃烧着的未央灯,神秘而清冷。 相比起来阿南就没有无月明这么有雅致,越临近未央宫,她就越是紧张,这宫里比起寻常时候确实有些不同,但这份不同与外面广场上的大典并没有什么关系,而是一种说不出来的肃穆。 “我们还不进去?” “嗯……”阿南有些迟疑,“再等等吧。” 无月明歪着头想了想,“再等等长孙无用就真和小江拜堂了。” “可你不觉得这里有些奇怪吗?” “我第一次来,看什么都怪。” “一路上的守卫要比我想象中的少,就当是都调去了广场,但这未央宫门口怎会一个人都没有?” “这地方一定会有守卫吗?” 阿南像看傻子一样瞟了无月明一眼,“这里可是未央宫,天塌下来都要有人看着,让你跟着我一起行动就是为了解决这些守卫。” “难道真有其他人要动手?”无月明想起了长孙无用提过的冉遗,可他实在想不明白若是冉遗真对风月城有非分之想,他的动机到底是什么。 “你怎么知道有其他人要动手?你和长孙公子还有事情瞒着我?” 无月明没有回答,反而问道:“阵眼就在大殿之中?” “我猜那阵眼就在右偏殿,大殿是唯一进去的路。” “你猜?” “对,我猜。” “那猜错了怎么办?” 阿南深吸了一口气,“我有九成把握。” “凭什么?” “无论如何阵眼一定会放在最要紧的地方,如果确认了阵眼一定在未央宫里,那就只有右偏殿了。” “为什么?” “因为右偏殿里有娘的画像,整个宫里就那一张。” 无月明听罢拍着阿南的肩膀站了起来,“你就在这等着,我去看看。” 阿南作势要起身,“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无月明厉声呵斥,把阿南又摁了回去,但随即语气又缓和了下来,他在阿南的肩膀上又轻拍了两下,“一切安全的话你再出来,听话。” 在无月明颇有安全感的眼神里阿南没有再强求,躲在草丛里看着无月明翻身而出,钻进了未央宫里。 一进大殿,无月明就发现了异常,本该守在宫殿内外的护卫们一个个倒在门后的阴影里,可大殿里却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打斗痕迹。 无月明走近蹲了下来,伸手在一人的脖子上摸了摸,虽然没了脉搏,可余温尚在,看来动手的人没离开多久,他抬手将侍卫脸上的面具摘下,在那之后竟看到了一张带着笑容的脸。 无月明挑挑眉头,又掀开了另外一具尸体脸上的戴着的面具,果然又是一张微笑着的脸,就像是生前做了一场最甜美的梦。 无月明起身迈步向前,沿着长明的红烛向大殿深处走去。他一路拾级而上,站在了大殿尽头的宝座台,台上摆放着的所有东西都被下人打扫的一尘不染,唯有当中的桌案上落着薄薄的一层灰。这想来不是因为下人疏忽,而是因为桌案上放着一截干枯的树枝,还有几瓣枯萎的梨花,下人们不知该不该动,于是便不动。他伸手轻轻点在花瓣上,那花瓣受不了一点外力,刹那间化为了粉末,消散在空气里。 他不知道这根枯枝为何放在这里这么久却无人打理,但他知道这东西放在这里不是什么好兆头。 无月明不再停留,翻身越过屏风,顺着藏匿起来的小道,向右偏殿走去。 小道尽头是一面绘满了壁画的墙壁,画中绘制的是一场战争,战争的双方正是人和妖,各色的宝石镶嵌在特定的地方,变成了人们手中的法宝和妖怪们嘴中的獠牙。 若是换做之前的无月明,怕是只能感慨这画画的真好,可如今在看过《十阵杂谈》之后,无月明一眼便看出这画并不简单,一道暗红色的细线将壁画上所有的宝石串联在了一起,变成了一座阵法,但这阵法现在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灵力波动,看上去已经被人破掉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无月明上前走了一步,抬手摁在墙上,指尖扫过一处凹坑,这里本该镶嵌的宝石已经被人拿走了,看来动手的人是个阵法大师,只取关键而不破全貌,对阵法的理解远不是无月明和长孙无用这种只能想出拿石罍炸阵的人能比的。 他手中使劲,用力一推,壁画上裂开了一条缝,偏殿的真容从缝里露了出来。 一圈圈的红烛围绕着中央朱红色的地板,大门正对的几盏香炉后则挂着景明秋的画像。 这个看上去就像是十年之后的小江一般的女人不由的让无月明多看了几眼,但很快他就皱起了眉头,因为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这味道从朱红色的地板上传来,那正是阿南鲜血的味道。 不过此刻并不是回忆过去的时候,还有正事要做,于是无月明在偏殿里四处看了起来。这座偏殿其实并不算大,只能算做一个小的祠堂,挂了景明秋的像之后就放不下什么东西了,更不用提风字繁花阵的阵眼了。 无月明拔了几根红烛出来,确认没有猫腻之后重新看向了景明秋的画像,这屋子里除了这幅画以外真的藏不下什么东西了。 他走到画像前弯腰拜了三拜,便伸手摸向了画像,一股极强的吸力从指尖传来,他就像是第一次触碰水云涧外的那团白云一般被扯了进去,光芒一闪之后,他便出现在了另一片天地之中。 那是一片花瓣做成的海,一眼望去遥无边际,天上的阳光也是那么和煦,是傍晚前夕的太阳,斜斜地照下来,就像是晒过的被子,花海里也处处散发着阳光的味道。 不算急的微风徐徐而过,吹起花瓣一波推着一波袭来,既像是一座座小山包,又像是接连不断的海浪。 无月明站在堆到大腿的花海里深吸了一口气,浓郁的花香里传来了不同寻常的灵气波动,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拉扯着他,他睁开眼睛,寻着那方向走去。 这花海看上去堆满了花瓣,可走起路来却是那么轻盈,挡在前方的花瓣并没有被踢开,而是变成一片花雨轻盈地飞了起来,乖乖地腾开了位置,待无月明走后,才再次落回原地。 无月明就这么踩着花海走了片刻,在翻过一座小山包之后,他见到先他一步到这的人。 冉遗高举着双臂站在花海之中,他周遭的花瓣变成了一圈又一圈的漩涡,被卷在水流中的花瓣片片消散,这让冉遗所在之处渐渐地形成了一片洼地。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再加上冉遗这一看就不像是做好事的人,无月明没有一丝犹豫在见到冉遗的那一刻就跳了起来,花雨伴随闪烁的电光跟在他身后,而他举过头顶的双手中多了一把闪电做成的长枪。 冉遗抬头看向无月明,嘶哑的笑声在花海上空荡漾,他碎成一滩泡沫沉入了脚下的漩涡里,但下一刻,庞大的真身就从漩涡里钻了出来,这一下攻守易形,一双黄色的蛇眼居高临下的看着无月明,分叉的长舌从口中吐出。 无月明本能地顺着腾起的冉遗抬起了头,刹那间就对上了那双竖着的瞳孔,无数的思绪瞬间出现在了无月明的脑袋里,往日发生过的事情一遍遍在眼前闪现,头痛欲裂的他在空中一僵,直挺挺地坠了下去,但在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刻他还是将手中的雷枪丢在了冉遗身上。 绚烂的电光在空中炸开,数不清的花瓣漫天飞舞,冉遗身上被雷枪扎中的地方多了一个大窟窿,但电光消散之后,那大窟窿竟然又合上了,就像是把一块石头丢进了水里,涟漪之后便归于平静。 “嘶嘶”的笑声再度响起,冉遗没有再管无月明,庞大的身子再度钻出了几分,身下的漩涡也一下子大了数倍,掀起的涟漪越来越大,周遭的花海也不再响应风的号召,而是跟着漩涡一起如涟漪般荡漾起来。 突然一只火红的凤凰从天边飞来,数不清的火球率先一步砸向了冉遗。 冉遗又拔高了几分,细长的脖子下面伸出了两只足,一面面水镜凭空出现,挡住了袭来的流星雨。 蒸腾的水汽铺天盖地,飞来的凤凰摸不清楚状况,扑闪着翅膀停在了水汽外。 可阿南会停,冉遗却不会停,庞大的蛇头转眼间就穿破了水汽,张开獠牙咬向了空中的凤凰。 看到越来越近的长牙,凤凰拧身便往后飞,但终归还是慢了一步,大蛇一口便将凤凰咬在嘴中。 凤凰呜咽一声没了气焰,与冉遗一起变回了人形。 高了两个头的冉遗掐着阿南的脖子将她举了起来,水做的脸上笑开了怀。 天照境的压制让阿南根本用不出半点法力,只能苦苦挣扎着。 “你在此处,那广场的那个又是哪个?”冉遗用低沉的声音问着,但很快就想明白了这其间的事,阴森森地笑了起来,“你们小家伙倒是有想法。若不是因为你,花贼茧也不至于到今天才能摘,本想着事成之后再杀你,没想到你竟自己送上门来了,真是天助我也!” 几条水柱和蛇一般从冉遗背上钻了出来,咬向了阿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阿南极力后仰,想要躲过这几条狰狞的蛇,但被冉遗擒住脖子她又能逃到哪去? 恍惚间另一双眼睛出现在了她的面前,那是一双灰白的眼睛,但瞳孔里却闪着一抹金色。 李秀才留下的挪移术十分好用,至少冉遗都没有察觉。 无月明的脸上说不出的狰狞,暴起的青筋从脖子一路蔓延到脸上,像是神人交战,谁都奈何不了对方。 他右手上划,剑光乍起劈向冉遗的胳膊,左手推向阿南的胸口。 秦楼的剑哪怕冉遗也要躲几分,他松开了抓着阿南脖子的手,而阿南也被无月明推开了,一个乳白色的罩子紧跟着护住了阿南,而无月明的手上则多了一个小袋子。 黑白色的火焰从无月明指尖燃起,上好的绸缎一点就着,那小袋子转眼间就化为了黑灰,满是孔洞的石罍掉了出来,在接触到无月明手的一瞬间就亮了起来,阿南连眼睛都没来得及眨,刺眼的光就席卷了整片花海。 在大地的颤抖中,乳白色的茧被吹了好远才停了下来,阿南在里面拼了命的砸着结界却没有半点效果。她终于明白无月明为什么总说不喜欢被装在这个结界里,这个曾经让她很有安全感的东西在此刻竟显得是那么的多余。 被卷起的花瓣就像是风月城外飘落的雪花一样落了下来,很快就埋葬了裹着阿南的茧,还有她挂满泪珠嘶吼的脸。 喜欢莫谢尘缘请大家收藏:()莫谢尘缘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35章 能不忆江南(十) 罩着风月城的泡泡碎掉之后,天空上躲在云后面的人纷纷祭出法宝坠向了风月城,成千上万道流光化成了一场特别的雨。风月城里也并不太平,轰隆隆的爆炸声接连响起,长孙无用提前安排好的人也如约按照计划行动了起来。 长孙无用脸上的苦笑也转变为了真正的笑容,这盛世正如他所愿啊! 但很快他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震耳欲聋的钟声从城外响起,随后很快传递到了城中,连城门楼上的钟都跟着一起响了起来,这些法器的声响如天崩地裂一般,若是凡人在这怕是会直接晕死过去。 长孙无用只觉得自己地脑仁像是被人拎出来当面团揉,他痛苦地捂着耳朵蹲在了地上,两行鼻血流了下来。 钟声的余韵逐渐消失,长孙无用擦着鼻血站了起来,但只看了一眼,擦这鼻血的手就停了下来,任由猩红色的液体淌下。数不清的红色的曼陀罗从围墙外飘了进来,而天边有的不只是那一道道的流光,还有数不清的紫色烟雾,也从四面八方扑向了风月城。 长孙无用最不缺的就是见识,这紫烟他不会不认识,而广场里的这些个名门之后同样也不缺见识,出手快的已经掐起了法诀,撕掉了符咒,道道光芒亮起,消失在了广场上。 对这些人而言,与其留在风月城里一同对抗西风夜语,还是自己保命要更要紧些。 一张手帕递到了长孙无用的面前,他扭头一看,手帕的主人正是杨云志,后者另一只手还拽着晕头转向的柳风兰。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瞒着了,长孙无用接过手帕,低声唤了一声“娘。” 杨云志拍拍他的肩膀,问道:“这也是你计划好的?” 长孙无用挠挠头,试探地问道:“你指……哪一部分?” 杨云志挑挑眉头,伸出一根指头左点点右点点,然后意味深长地看向了长孙无用。 长孙无用清了清嗓子,“一半一半吧。” “你究竟打算在风月城里做什么?” “娘你都猜到了,为什么还要问我呢?” “你洛伯伯小时候还抱过你呢!” “不徇私情可是娘教我的。” “搞出这么大动静来你可别跟我说你什么备用计划都没有。” “那我肯定都考虑到了啊。”长孙无用又嚣张了起来,他可是做了数不清的备案。 “西风夜语要掺和的事你也料到了?” 长孙无用刚刚扬起来的脖子又塌了下去。 杨云志假装没有看到,继续问道:“既然料到了,那你的对策是什么呢?” 长孙无用一个熊抱搂住了杨云志,“那当然是母亲大人您啦!” 杨云志支开肘子架开了自己儿子,她可太清楚自己的儿子是什么调性了,“这是我觉得你不靠谱,自己过来了,我若是不来,你要怎么办?” “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长孙无用两手一摊,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大不了我就跑,打不过还跑不了吗?” 杨云志翻了个白眼,使劲掐了掐长孙无用的脸,“你快把这张皮脱下来,你不要脸,人家还要脸呢?” “没事他要脸没用。” “那既然你在这里那他去哪了?” 长孙无用一愣,下一刻便看向了远处的未央宫,那阵天旋地转的震动之后,未央宫好像矮了几分,“大概……应该……也许……在未央宫吧。” “你让他去的?” “嗯……” “你既然什么都考虑到了那他可能会死在那你也一定料到喽?” “他……不会吧……” 杨云志捏了捏长孙无用的肩膀,“兵书第一页写着什么来着?” 长孙无用张张嘴,“慈不掌兵……” “照顾好你柳姨。”杨云志把晕过去的柳风兰塞进了长孙无用的怀里,大踏步地走向了城外的方向。 长孙无用抱着柳风兰,看向了混乱不堪的广场。 那些飞腾起来的一团团紫烟已经进到了城里,浓郁的毒烟弥漫在城中各处,风月城的守卫,长孙无用的幕僚,和这些后来的西风夜语斗在了一起,原本的双发敌对变成了三方混战,怎一个乱字了得。 飘着雪的天空突然暗了下来,天上的云彩突然结成了块,就像是那年令丘山外干涸的大地,皲裂的纹路有规律地碎开,而后逐渐变红,犹如落日时的火烧云,随后风月城正上方竟然开了一条缝,里面藏着一只混黄的眼珠子,那些个裂开的云彩竟然是它红色的鳞甲。 除夕夜就在城里的人对这只眼睛再熟悉不过,正是长孙家的法相烛阴。 天地随着大眼睛的睁开再次澄明,云层之上传出了阵阵龙吟,仿佛真龙吸了一口气,刚刚落在城中的雪花就又飞了起来,城中的植被像是受到了召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了起来。 护着柳风兰的长孙无用衣衫翻飞,他仰头看着头顶的大眼睛,心里也满是震撼,他虽然随了母性,但自幼就待在青州,在那边终日盖雪的寒冷地界,没人会闲得没事去即墨楼闹事,所以他其实也没怎么见过他老娘出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广场另一边的百里家姐弟二人也终于跑了过来,百里青云仍然对无月明心存余悸,远远地就看到自己老娘晕倒在无月明怀里,这实在是让他吓得够呛,飞一般地冲了过来抢走了柳风兰。迟来一步的百里难行则挡在了他们身前,抱拳说道:“家母就交给我们照顾吧。” 长孙无用一时间也没有反应过来,呆呆地看着姐弟二人。 百里难行心中一紧,她对无月明这种面无表情的表情再熟悉不过了,通常来说这意味着有人要挨打了,但谁挨打一般都比较随机,为了避免自己变成挨打的那一个,她又补充了一句,“城里乱糟糟的,无公子快去帮忙吧,不管是帮谁,但还是快去帮忙吧。” 长孙无用抬起手来,刚要说明身份,头顶上那只巨大的眼睛闭上了,咕噜噜的龙吟再次响起,烛阴把刚刚吸进去的气又吐了出来,空中的飞雪加速落下,撞击在地面后四散开来,刺骨的寒流席卷而下,厚厚的冰层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蔓延,那些刚刚才长高了几寸的植被全都蜷缩起来结了冰,城里的人也并不好过,从脚开始上了冻,有些修道者眼疾手快踩着法器就往天上飞,但地上的冰明显要更快一步,似一条扑向猎物的毒蛇,将所有人都冻在了离地一丈以内的地方。 一道流光划过了夜色,消失了一阵子的花神带着他花瓣做成的翅膀再度飞了起来,悬停在那只巨大的眼睛下面,更多的翅膀从他背后长了出来,这些翅膀越伸越长,长长的翼尖像是长满新叶的柳枝一般垂了下来,就像那被破掉的风字繁花阵一样罩住了风月城,七彩的花瓣一片片像下雨一般飘了下来,落到人身上之后就像是春日的暖阳把那些阴冷的寒冰全部溶解掉。 但这溶解也是分顺序的,最先解冻的是那一个个戴着面具的风月城守卫,排在第二的才是广场上这些请来的宾朋,这些人几乎不可能有西风夜语的卧底,最后大街上剩下的那些人根本分不清楚到底是哪方势力,索性就全冻着,宁可杀错也不能放过。 但敢来城中闹事的哪个不是个中好手,哔哔啪啪的破冰声接连响起,城外还有人接连不断地涌进城里,但这次风月城的守卫好在有了心理准备,不至于被打个措手不及。 解冻之后的长孙无用打了个哆嗦,冰冷的空气吸进了肺里,就像是回到了记忆里的青州。 完成了自己任务的长孙佳辰踩着墙头飞了过来,落在了长孙无用身边。 “少爷你没事吧?” 长孙无用木讷的摇摇头,“我没事。” 这怎么看着也不像是个没事的样子。 “照顾好你柳姨。”长孙无用回头拍了拍长孙佳辰的肩膀,跨步就要走。 长孙佳辰看看一旁的百里姐弟,柳风兰已经醒了过来,只是神情还有点恍惚,有百里姐弟在这,他也派不上太大的用场,于是便一把拽住长孙无用问道:“你往哪去?” 被扯住脖领的长孙无用来了个急刹车,“我到未央宫去。” “未央宫?”长孙佳辰皱皱眉头,“不行。” “为什么不行?” “去哪都不如待这安全,西风夜语可来了不少好手,虽然还不清楚他们都目的,但外面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会害你。。” “你们不都在吗?我娘也在这。” “对啊,我们都在这,那你要到哪去?” “可是……”长孙无用扭头看向了未央宫,“无兄和阿南还在那里……” “就算他俩真出了问题,你去又有什么用?” 长孙无用没有回答,他望着未央宫的眼睛突然睁大,他瞳孔里的未央宫突然从中间被斩断,而斩断未央宫的是一道黑白色火焰变成的花环,那花环在他眼中越来越近,仿佛下一刻就要连他一起切成两半。 长孙佳辰眼疾手快把长孙无用摁倒在地,热浪夹杂着废墟擦着二人头皮飞过,那中间少了一截的未央宫落了下来,发出轰隆隆的倒塌声。 灰头土脸的长孙无用挣扎着爬了起来,手脚并用的往未央宫那边爬去,但爬了没几步就又被长孙佳辰摁了回来。 这座承载着风月城的孤山像是要塌了一般地动山摇,犹如火山喷发一般,数不清的花瓣从地下喷涌而出,直上云霄,一抹黑白色的火焰从底部冒出,随后迅速向上蔓延,那些被烧到的花瓣全都丢了颜色。 这些喷涌而出的黑白花瓣铺天盖地,就连天上的太阳都遮住了,没有了阳光之后整座风月城也像是失去了颜色,喷射出的花瓣陆陆续续落回到了地上,像是积雪一样叠了起来。 长孙佳辰半跪着站了起来,警惕着打量着四周,他身下藏着的长孙无用也坐了起来,后者呆呆地看着冲天的花海,突然却像疯了一般冲了出去。 晚了半拍的长孙佳辰刚伸手要抓,长孙无用就摸出了几张符箓,人一闪便没了踪影。 长孙佳辰一愣,心里骂起了娘,若是让世人知道即墨楼的继承人是被西风夜语弄死的还有的话说,但如果让大家伙知道继承人是自己作死的,那脸可就丢大发了。 喜欢莫谢尘缘请大家收藏:()莫谢尘缘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36章 能不忆江南(十一) 在茧中的阿南很快就停止了挣扎,她除了把自己也烧死在茧里以外所有能试的招数都试过了,但终究是拿这茧没什么办法。她在令丘山的时候就想要砸开它,可那时没有成功,现在也没有。 她睁着眼睛却什么也看不到,茧外面的花瓣雨已经下了有一阵儿了,落下的花瓣早就将她活埋了,就连阳光都透不进来。 人们总是喜欢在受到挫折之后开始反思,阿南也不例外,她突然有些后悔,她和老城主的矛盾何至于此,若不是老城主带她回来,她早就死在了边陲,又哪能活到今天,无论老城主再怎么打她折磨她,也是她有错在先。她同意推翻老城主一是因为长孙无用,二是因为景寒阳,而她自己只想要个说法,她想问问老城主,若真这般恨她,为何不早些让她离开,或者干脆杀了她,就当是还了养育之恩。 但最让她后悔的,还是为何不早些与无月明相认,她想着给无月明些惊喜,于是从金陵回来之后还刻意等到了除夕夜,若是早知道短短两个月之后二人就又要阴阳两隔,她又怎会有那些无用的矜持。 平静了一阵子的花海再次掀起了波澜,一波又一波的花浪从远处传来,沉在花海里的茧也被翻了出来,滚过几圈之后,在茧中的阿南终于看清楚了外界的模样,花海中央的漩涡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空中时隐时现的黑白色的火焰,掀起的热浪卷着花瓣四处飞扬。 乳白色的茧被花浪推着越来越远,终于一声脆响,阿南从里面钻了出来,她踩着狂风悬在了半空之中,环顾一圈却没有发现无月明的半点影子,她从没有像现在这样讨厌过无月明那具奇奇怪怪的肉身,平日里没有气息外露也就算了,现在想要找到人真的是比登天还难。 头顶上的热浪滚滚而来,阿南猜到了出手一定是洛阳晨,但她现在哪还有心思管这个,贴着花海四处搜寻,可这花海却似无边无际,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又哪里找得到人。 就在阿南要放弃的时候鼻子却帮了大忙,浓烈的血腥味顺着风吹了过来,阿南精神为之一振,追着血腥味就扑了过去,在花海里一通翻找,挖出了多半个无月明。 之所以说是多半个,是因为无月明的整个左胳膊连带着左胸都皮开肉绽,时间紧急,无月明只来得及护住半个身子,又或者是刻意把拿着石罍的手放在外面,总之看上去并不是很好,受伤最重的左胳膊完全没了血肉,只留下了金灿灿的骨头露在外面。 阿南把无月明拢在怀里,翻翻胳膊又掰掰脑袋,琢磨着碎成这样的不知道还能不能救,但翻着翻着就看到金色的骨头下面竟然多了一条条似小蛇一般的血肉,正快速的生长着,很快就爬上了金色的骨架。 这具肉身竟然在自己复原。 知道无月明多半没事的阿南终于放下了悬着的心,泪水也忍不住地涌了出来。 被泪水打湿双眼的阿南没有注意到无月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后者看了看周围之后,轻轻柔柔地吐出了两个字。 “又哭。” 阿南闻声顿了一下,用沾满鲜血的衣袖胡乱擦了一下大眼睛,咧开嘴笑了一声,可也仅仅是一声就又哭了起来,还顺手在无月明的胸口拍了一巴掌,“呜呜……就哭就哭……” 刚刚醒过来的无月明倒吸一口凉气,不为别的,只因他左胸里刚长出了肺,皮还没长出来,阿南这一巴掌正正好戳在了他新生的肺叶上。 察觉到自己又犯了错的阿南赶紧把无月明往上抱了抱,像是在哄一个小宝宝。 枕在阿南肩膀上的无月明挣扎着转了转脑袋,刚好看到了忽明忽暗的天空,便出声问道:“冉遗呢?” “应该正在和爹爹交手。” 无月明沉默了片刻后说道:“我记得小江的病是在城主夫人去世之后才得的。” “是的,娘死后,爹爹和小江都变了不少。” “你还记得令丘山的事吗?” “当然记得,那不是西风夜语的阴谋吗?那件事情到现在都没个结论,连叶留霜的身外化身都没有留下来。” “你舅舅也是西风夜语的人?” “啊!”阿南震惊道,“怎么可能?” “他亲口告诉我的。” “爹爹知道吗?” “你舅舅说这是他们老一辈人的恩怨,我想多半是知道的吧。” 阿南呆呆地抬头看了看天上,这座城千年的历史里不知藏了多少秘密,“爹爹应该打得赢吧,我从未见他输过。” “景前辈说,”无月明顿了顿,“城主也中了冉遗的幻术。就看长孙无用有没有什么手段备着了,既然冉遗敢在今天动手,那城里西风夜语的人一定也不会少,说不定外面早就打起来了。” “小江怎么办,她还在外面,西风夜语说不定是奔着我来的,那她在外面就是活靶子。” “说起小江,我记得我把你从令丘山背回去交给小江的时候你都快要死了,那时候你是怎么活下来?” 阿南的眼神放空,回想起那时的场景,她只是在小江的怀里睡了一觉就什么都好了。 她低头看向无月明,无月明也看着她,两人眼神中透露着同样的意思。 小江可莫要是西风夜语的人才好。 喜欢莫谢尘缘请大家收藏:()莫谢尘缘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37章 能不忆江南(十二) 在花海上空,被黑白色火焰包裹着的洛阳晨头痛欲裂,他眼中甚至看不到哪怕一瞬的正常画面,过去发生过的,眼前真实看到的,梦里幻想出来的接连在他眼前闪过。死去的景明秋时而对他笑,时而对他哭,时而又对他刀剑相向,阿南和小江时而是小时候的模样,时而是长大的模样,时而围着他笑,时而站在一起冷眼看着他,年轻时候的自己和景寒阳挥斥方遒的场面刚刚结束,风月城里数十万冤魂钻进未央宫的场面就跳到了他的眼前,间歇着还能看到冉遗那张丑陋的脸。 他手中的火焰不停地朝眼前出现的冉遗冲去,可这些焚烧一切的火焰却偏偏烧毁了除了冉遗以外的所有人,渐渐的他甚至都不知道手中的火焰究竟是真是假。 不停翻涌的火浪终于停了下来,掀起的花瓣也终于得了闲,飘飘悠悠地落了地。 双眼通红的洛阳晨低着头佝着背,像是个垂死的老人一般静静地站在花海里,七彩的花瓣正从天上飘落,很快就淹没了他的小腿。 无数的泡沫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化作了冉遗的本体,仍是遮天蔽日的庞然巨物,但身上血淋淋的伤口却藏不住刚刚石罍爆炸对他造成的伤害,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一直从腹腔到胸口再一直蔓延到他的长脖子上,受了伤的内脏在伤口中若隐若现,虽然这些伤口看上去也在恢复,但和无月明那样子比起来还是要差不少。 冉遗用它嘶哑的声音笑了起来,“洛城主,时至今日又何苦再和我作对,不如加入我教,共商大事如何?你不仅可以继续做你的城主,在城外还有我万千教众做你的后盾,何乐而不为啊?” “万千教众?”洛阳晨嗤笑起来,“那秋儿也算是你的教众,你又为何要杀了她?” “哦?城主莫非忘了?”冉遗抬了抬爪子,洛阳晨突然抱着脑袋痛苦地跪在了地上,似是有无数的记忆涌进他的脑海,“那可是你亲自动的手,为何怪到我头上来?” 洛阳晨挣扎着抬起了头,他不理会冉遗的讽刺,一字一句地问道:“是不是因为她没听你的话你才杀了她?” “当然不是,”冉遗难得的正经了下来,“本教主张顺应本心,她只是遵循了教义,我怎么会因为这个杀她?” 谁料冉遗话锋一转,“可我若不杀她,又要怎么控制你呢?我也是顺了我的本心,大家都按教义行事,谁又怪的了谁?若不是你的女儿对我还有用,她俩也活不下来。” 洛阳晨闻言竟像疯了一般仰头大笑了起来,“秋儿死了,城也没了,事已至此,倒也没什么可牵挂的。入你西风夜语可以,但你要把我丢失的记忆还给我。” “唉,人呐,总是困于无谓的感情里,你们要何时才能明白,万物生灵皆生于天地,又归于天地,七情六欲不过是浮云遮日,终将散去。” 冉遗挥挥爪子,洛阳晨的眼睛突然浑浊起来,过去的记忆猛地涌入他的脑海。 这次他终于看清了一切,幽暗的树林里,景明秋笑着向他走来,还问他明明说好不跟她们一起出来春游的,怎么还是偷偷地跟在后头,可他还没回答,景明秋就摇身一变成了一个披着黑袍怪人,两眼泛着红光,他没有丝毫犹豫就捏住了黑袍人的脖子,黑白的未央灯从掌心处燃起,瞬间就把黑袍烧了个一干二净,没了黑袍的怪人又重新变回了景明秋。 景明秋看着洛阳晨,眼神中先是不解,后是坦然,她伸手摸了摸洛阳晨的脸,或许是以为洛阳晨是因为她是西风夜语的人才杀她,眼神里竟然多了几分羞愧。未央灯渐渐散去,身上布满裂纹的景明秋已经闭上了眼睛,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景明秋的身后钻了进来,正是迟迟没有等到景明秋回来的阿南,她看到眼前的一幕惊声尖叫起来,洛阳晨也恢复了清醒,但眼前看到的却更像是一场梦,他不停地摇晃着早已死去的景明秋,可后者已经给不出任何回应。就在此时,冉遗出现了,情绪崩溃之时正是他施法的好时候,于是他化作水雾在场中稍一盘旋,洛阳晨和阿南便一同栽倒在地。 “如何?”冉遗像是个跟人炫耀自己刚得到的新糖果的孩子,得意洋洋地问道,“我这手笔洛城主可还看得过眼?” 洛阳晨无声地笑了起来,这些年的幻境就像是一场噩梦,如今噩梦醒了,记忆里的人也变回了原来的模样,他像是再无所求那般祥和,“能让你费尽心思编织这场梦的一定是件大事吧?” “哦?洛城主有兴趣?” “我那两个闺女你也算计了?” “本来只打算用你亲生的那个,但谁知另一个捡来的也非要掺和进来,只好也给她造场梦了。” “我记得我跟你说过,你若是敢动我女儿,我就要了你的命。”洛阳晨话锋一转,毫不掩饰自己的杀意。 “当然记得,”冉遗怪笑起来,“我的命就在这里,但洛城主要拿得到才行啊。” 在洛阳晨眼中冉遗突然变得狰狞起来,像是来索他魂的恶鬼,他抱着脑袋嘶吼起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我还从未用过这么多年只为给一个人编织梦境,洛阳晨,你很厉害,若是白白杀了实在有些可惜,我教正缺你这般人物,如今你妻子已死,女儿也活不长,何不干脆抛下这些累赘,与我一起共襄盛举?” 洛阳晨喘着粗气,“你们西风夜语都是这么传教的?” “洛城主此言差矣,我们西风夜语千百年来什么时候传过教?只是有识之士自然而然便会聚在一起,人以类聚,物以群分,洛城主不会不知道吧?” “你杀了我妻子,又要走了我女儿,现在还要我,你要把我洛家吃干抹净,未免太贪心了些。” “欲望总和实力相关,而在洛城主这里,我的欲望无穷无尽。” “冉大夫这般自信,我倒要再试试了。”说罢未央灯又从洛阳晨的身上烧了起来。 冉遗也嘶吼着越变越大,六足鱼身蛇首的真身站在花海里像是一尊来自遥远过去的古神,他甚至连法术都没有施展,只是抬起了一只脚然后落下。 刚刚燃起的未央灯扑闪了两下便熄灭了。 冉遗庞大的身躯逐渐缩小,重新幻化做了人形,他迈着步子越过花海,站在了洛阳晨的跟前。 此刻的洛阳晨趴在地上,下半个身子都碎成了肉泥,若是没有了法力帮助,人的肉身和妖比起来实在是不堪一击。 化为人形的冉遗似乎是觉得自己还是太高,于是便蹲了下来,抓住洛阳晨的发冠提起了他的脑袋,“如何啊洛城主?我这些年造的那座林子还不错吧?” 谁料洛阳晨仍然再笑,“若是换作年轻时候,我倒真想和你好好斗斗法。” “哪还用年轻的时候,洛城主现在也可以啊。”冉遗也笑了起来,嘶哑的声音里竟然听得出来几分愉悦。 洛阳晨的笑容渐渐收敛,本来浑浊的眼中闪起了精光,“我也这么觉得。” 洛阳晨说罢一把搂住了冉遗,二人身下的花瓣迅速的失去了颜色,而后便是绝望的灰。 他跟景寒阳说过,城里的这两个祸害都要死。 整片变成灰色的花海都随着未央灯冲上了天,就连声音也一起带走了。 寂静无比的世界里只剩下中央那个直冲上天的火柱在无声的燃烧,突然一只火凤凰闪耀着红光突破了黑白的边界,从升腾的火柱中逃了出来,摇摇晃晃地扇了几下翅膀后便直直地坠了下去。 在天地里所有的花瓣都随着未央灯一起飞上了天空之后,大地终于露出了风字繁花阵的本来面目,火凤凰重重地撞在了金丝缠绕的阵法之上,火凤凰像是烟花一般炸开,露出了里面乳白色的茧,后者高高弹起又再次落下,几番折腾后也碎开了,阿南和无月明相继滚了出来。 无月明仗着身子骨硬,身子已经长了个七七八八,在地上滚了几圈之后硬是自己站了起来,而阿南本就没受什么伤,反应更是比无月明还要更快一步,起身之后便冲向了法阵的另一个方向,那里躺着只剩半截身子的洛阳晨。 阿南扑倒在洛阳晨的面前,紧紧握着洛阳晨的手,看着下半身血肉模糊的洛阳晨,她不停地张着嘴,却怎么都说不出话。 但洛阳晨却没有半点将死之人的意思,他目光如炬,紧紧地盯着晚几步赶来的无月明,刚要张开嘴说话,鲜血便从嘴角溢出,“冉遗没死……江儿……” 无月明同样注视着洛阳晨,在他这双灰白的眼睛里看过了太多这样的人,他知道洛阳晨要说什么,冉遗多半没死,就算死了,西风夜语也不可能只有冉遗一人在风月城,于是痛快地点了点头。 洛阳晨仍然没有放弃,握着阿南的手又使了几分力气,轻轻地抖了起来,“南儿……” 无月明再次点了点头,对着洛阳晨弯腰抱了抱拳,然后转身便走,小江此刻还不知身在何处,相比起阿南来说,她的处境要更加危险。 看着无月明离去的背影,洛阳城眼中的光芒顿时暗了下去,他慢慢悠悠地转了转脑袋,看向了呆若木鸡的阿南,“你娘……不是你害死的……” 阿南的眼睛一下子便睁大了,她不敢置信地看向了洛阳晨的眼睛,在那里她找到了阔别已久的慈爱。 “我们都被骗了……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这些年苦了你了……” 不争气的阿南又哭了起来,泪水滴滴落在了洛阳晨的手背上。 一抹淡淡的柔光自洛阳晨的胳膊流向了阿南的掌心,这股暖意让阿南不自觉地低头看向了自己的手掌。 “风月城就靠你了……你娘想要的……我没有做到……江儿……”洛阳晨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大量的血块被吐了出来,“我也没有保护好她……若是那小子保住了……那便保住了……若是保不住……那就剩你一人了……好在得了凤凰传承……还有人护着你……我也算做了最后一件好事……没有负了你娘……” 说罢洛阳晨明显没了要说的话,握着阿南的手也渐渐松了开来。 阿南立马攥紧了洛阳晨的手,人之将死,她能想到的话却只有道歉,“对不起,爹,我不该恨你……” 洛阳晨的脸上挤出了几分笑容,想像小时候那样安慰自己的女儿,可他的眼神却逐渐涣散,脑袋向后一仰,那些重新恢复颜色的花瓣打着旋儿的落下,如城外下着的大雪一般盖在了他的脸上。 “爱比恨更难消磨啊……” 喜欢莫谢尘缘请大家收藏:()莫谢尘缘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38章 能不忆江南(十三) 城里最高的建筑未央宫在灰色的花瓣里化为了齑粉,而剩下的那座城也没好到哪去,杨云志的烛阴虽然让攻守异形,但西风夜语的人从来不是善茬,一个个都抱着反正要死,怎么也得拉几个垫背的想法,把风月城搅得天翻地覆,那些个不知道多少年攒下来的古建筑全部毁于一旦,那些个精美的壁画也都变成了土块儿,当真是金玉满堂,莫之能守。 未央宫没了,通往风字繁华阵的密道也没了,无月明几个翻身就跳了出来,正要往广场上奔,就看到一个人在废墟后面探头探脑,正是想来看看却又不敢靠近的长孙无用。天上灰色的花瓣刚刚消散,而彩色的花雨正伴随着雪花徐徐落下,任谁也没胆子直接跳进去。 一见到无月明跳了上来,长孙无用赶紧迎了上来,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发现胳膊腿都在也松了口气,连忙问道:“都顺利吧?” 阵破了,洛阳晨也死了,只是实现的方式有些出入,无月明也不知道这到底算顺利还是不顺利,他反过来拍了拍长孙无用的肩膀,问道:“外面有西风夜语的人吗?” 长孙无用一愣,“你怎么知道?” “多吗?” 长孙无用重重的点了点头,“多,很多。” “小江在哪?” “还在广场,阿辰在那看着,广场上也都是咱们的人,应该没事。” “哦,”无月明点了点头,又拍了拍长孙无用的肩膀,“帮我个忙。” “你说。” “我要带小江走,这段时间别让人知道我们的去处。” “嗯。”长孙无用点了点头,随后又抬起了头,诡异地看向了无月明,“哦?你终于想开了?” 无月明弯弯嘴角,却没有说话,拍了拍长孙无用的胳膊,转身便走。 长孙无用看着无月明的背影,偷偷地笑了起来,但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出声叫住了无月明,“你等等。” 无月明步子没停,只是扭过头来问道:“干嘛?” “你换上这个再去。”长孙无用脱下了自己身上大红的状元袍丢了过去。 无月明顺手接过,摆了摆手,再也没有回头。 “哎……”长孙无用悻悻的缩回了手,他不知道无月明着什么急,虽然这里出了很多意外,但这事不是都办成了吗?而且看他那副模样阿南多半也没什么事,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着急的? 长孙无用擤擤鼻子,转身看向了未央宫消失后留下的大洞,风字繁花阵破之前这里自成一方天地,现在阵破楼也倒,风字繁花阵自然露出了本来的面貌,那些花瓣本就是灵气所凝结而成,在阵中起调和作用,无论是冉遗还是那石罍的爆炸都没能伤其根本,只要有人重新操控,风字繁花阵很快就能恢复。 长孙无用稍微看了几眼便看到了阿南,随后就看到了躺在阿南怀里的洛阳晨,他脸色一变,在原本的计划里,洛阳晨的结局本该是逼宫洛阳晨让他让位,而不是这般身死道消,他想要的只是城主的位置,而不是阿南和小江父亲的命。 他连忙翻身跳了进去,淌着花海来到了阿南的身边,他想要拍拍阿南的肩膀再安慰几句,可伸出去的手却怎么也落不下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阿南哭声渐小,擦干眼泪又自己站了起来。 “外面西风夜语的人多吗?” “怎么你也知道?” “我现在若是把风字繁花阵重新打开,”阿南翻了翻手腕,掌心处多了一道符箓,像是一朵欲放的花,花茎细长,像是从血肉中生长而出,沿着大小鱼际钻进了小臂里,“会有帮助吗?” 长孙无用盯着阿南手心处像是活过来的花朵,回答道:“风字繁花阵的效果对所有人都一样,但若是都使不出法力,咱们可就不一定打得过西风夜语了,他们狠起来都不是人。” “那还有什么事是我能做的?” “依我看,”长孙无用抬起头来,看向了阿南的眼睛,“你安安全全地呆在这就好了,你手上的东西不能再易主了。” 阿南没有再问,点了点头,用外衣盖住了洛阳晨,随后便安安静静地跪在了洛阳晨的旁边。 长孙无用挑挑眉毛,换做以前阿南肯定要冲出去和西风夜语拼个你死我活,他都准备好了说词要劝,没想到阿南竟然这么平静的就接受了。 他往前又上了几步,站在了阿南身边,“老城主……怎么走的?” “冉遗,爹爹中了幻术,不是他的对手。” “他果真有问题?”长孙无用又惊又悔,他以为西风夜语胆子再大也不敢在风月城里动手,于是便心存侥幸。 “他不仅害了我爹,还害了小江。” “小江的病也是因为他?” “花贼茧,玉腰奴。” 长孙无用眉头一皱,凭他过目不忘的本事怎么会记不得,“我记得在令丘山的时候也听到过。” “我不知道这两个东西是什么,但一定不是好东西。” “怪不得无兄这么着急要带小江走。”长孙无用顿了顿,又问道,“这么说来风字繁花阵也不是你们破的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们过来的时候,冉遗就已经在了。” “那那场大爆炸?” “阿兄引爆了石罍炸伤了冉遗。” “那他怎么没事?”长孙无用刚刚才看到无月明完好无损地模样,除了半边身子的衣服不翼而飞以外,根本看不出毛病。 “石罍炸碎了他的半边身子,但很快就长回来了。” “这……”哪怕长孙无用知道无月明不是一般人,此刻却仍然是震惊不已,石罍爆炸的威力他可是一清二楚,“那冉遗呢,难道也毫发无损吗?” 阿南摇了摇头,“冉遗负了伤,和爹爹打斗一直都没好。” 长孙无用咧了咧嘴,他曾经以为无月明是半人半妖,可现在不得不重新考虑考虑如果无月明既不是人,也不是妖,那他到底会是什么呢? 阿南好像知道了长孙无用想要说什么,抢先一步说道:“无论他是什么,他都是我的阿兄。” 这个找不到答案的问题不是现在该考虑的,长孙无用也岔开了话题,“你做好准备了吗?” “你说做城主?” “嗯,做风月城的主人。” “这城主来的稀里糊涂,谈什么做好准备?倒是你,风月城千百年来一直在洛家手上,现在落到了外姓人手里,你要怎么把这个谎圆过去?” “编故事我最擅长了,况且你姓不姓洛不由你说了算,由它说了算,”长孙无用指了指阿南的手,“再说你又怎么知道如今的洛家就是千百年前的洛家呢?城留下来了,人却不一定。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呐。” 阿南再次站了起来,冲长孙无用抱了抱拳,“不知道长孙公子看到了什么样的月亮?” 长孙无用退后了半步,也抱起了拳,“那要看阿南城主想要什么样的月亮了。” 阿南背起了手,目光眺向了远方,在那里重新落回的花瓣再次凝聚成了花海,海浪从远方徐徐而来,看似轻柔却有着一股不可抵抗的倔强,似乎要将花海里所有的外来痕迹全部擦除。 “至少不会也不该是现在这样。” ---------- “这桩婚事我不同意!” 百里难行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在寂静的广场上却足够响亮,足够小江听的一清二楚。她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笔直的腰背弯了几分。 她知道长孙无用的剧本,在那个剧本里,当百里难行站出来反对这场婚事的时候,就是她的戏份结束之时,可她也知道,在她自己的剧本里,还有最后一步,那就是被冉遗带走。 她不知道看到的那个风护法是谁,她也不想知道,她只要知道他比冉遗还要厉害就足够了。冉遗可以瞒过她爹爹,她舅舅,瞒过风月城里的所有人,那比冉遗还厉害的人自然也可以,想要把她从这里带走自然是易如反掌,无非早晚而已。 看到广场上越来越多的人站了起来,她紧张的心情终于纾缓了下来,长孙无用交给她的事情她终于完成了,没有出一丝一毫的差错,一想到这,她甚至有几分开心,因为这次她不仅没有拖阿南和无月明的后腿,还帮了他们的忙。 心头最后一件事了之后,明明已经好了的病似乎又有了复发的迹象,小江只觉得自己好累,只想找个安全的地方踏踏实实地睡一觉,直到巨大的爆炸声响起她才醒了过来,巍峨的未央宫在震耳欲聋的声音里抖了起来,她也跟着大家一起仰起了头,那碎开的泡泡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在了她的眼睛里,没一会儿,冰凉的雪花就落在了她的脸上,化为一滴晶莹的水珠。 小江下意识地拉紧了身上披着的红衣,但随即又松开了,她用指尖拂去脸颊上的水珠,指尖传来的凉意将她拉回了幼年时候,那时她正和阿南在鸾香庭的花园里打撒泼滚,不知天地为何物。 “真好啊!” 小江喃喃起来,眼神也渐渐迷离,城里四处闪起的法光在她眼里似乎变成了道道烟花,像是满城的人都在为她送行,她突然喜欢上了这里,喜欢广场上的白玉,喜欢将她团团围住的宾朋,更喜欢城墙外望不到头的十里红妆,就连大地的颤抖和未央宫喷射而出的黑白色花瓣都没能改变她的想法,她只想安安静静地呆在这里,度过她最后的时光。 冲天而起的花瓣突然生了变故,一张巨大的脸似乎要从其中钻出来,嘶哑而低沉的声音让这张脸更显的狰狞。 看到这张冲着广场咬来的脸,小江终于有了动作,她微微直起了身子,眼神里竟然多了几分之前从未出现过的冷酷。 但那张怪脸刚刚冲出黑白花柱就有另一个人挡在了他的面前。 “孽畜!焉逃!” 景寒阳竖起两道眉毛,身后的花朵汇聚成了巨大的花瓣,像是一朵反着开的花,把巨脸笼在了其中。 “景寒阳!你真要拦我!” 回答冉遗的是冷冰冰的七个字,“无忧!无虑!无所惧!” 冉遗嘶吼起来,伤痕累累的身体从花柱里钻了出来,扑向广场中的小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但景寒阳怎么会给他这个机会,指挥着花骨朵迅速收拢,然后带着冉遗一同钻了回去,冉遗狰狞的脸在花柱中若隐若现,二人一路向上,直到消失在天际,黑白的花瓣也重新拥有了颜色,一片接着一片落了下来。 小江仰着头呆呆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不知所措地看了看四周,偌大的广场上跑的跑,躲的躲,为了保全自己费尽心思,根本无人顾及她,这让她有些茫然,她的剧本本该到这就结束了,可若是冉遗没有将她带走,这剧本她又要怎么写下去? 看着看着一道红衣突然从落下的花瓣里冲了出来,直直地奔向了小江,他跑的是那么快,快到小江看了好几眼才看清楚他的脸。 小江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她在玉石板上跪了太久,腿脚都有些不灵便,一步三摇地迎了上去。 两道红衣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漫天飘落的花瓣似乎也停在了空中。小江用这辈子最大的力气死死地搂着无月明,憋了很久的泪水终于忍耐不住,仰着头苦苦哀求道:“无公子,求求你带我走。” 无月明搂着小江,她的心跳是如此强烈,让她整个人都抖若筛糠,似乎她这具柔弱的身子正从里面开始碎掉,这让无月明不得不多使了几分力气,紧紧地拢小江的肩膀,生怕她碎在自己怀里。 “好!” 这一次,无月明再也找不到任何拒绝的理由。 喜欢莫谢尘缘请大家收藏:()莫谢尘缘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39章 能不忆江南(十四) 呼啸的风声从小江的耳边吹过,轰隆隆如雷声过境,而狂风吹得她根本睁不开眼睛,眼中能看到的光影更是走马观花,光点全都连成了线,线又汇成了片,她只觉得光线由亮转暗,直到变成了无尽的黑。 失去了视觉这个重要感官之后,耳朵里的能听到的东西反倒多了起来,就比如在呼啸的风声中,无月明那低沉的喘息声。 为了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逃出城后无月明便敛去了所有的气息,背着阿南一路狂奔,片刻也未曾停息,从白天一直跑到了夜里。 这还是小江第一次听到无月明喘气,就算在红莲山庄的除夕夜里,无月明带着她上蹿下跳,还和那么多人交了手,都没见到无月明喘一口气,可现在他却气喘如牛,也许是因为累了,也许是因为一些其它的东西。 小江伸了伸胳膊,小手从袖子里冒了出来,入手之处是无月明冰凉的脖颈。她拽住无月明的锁骨往上窜了窜,秀口吐出的热气吹到了无月明的后脖子上。 “你要带小姨子私奔去哪?” 无月明的脚步稍有几分慌乱,但立马就稳住了军心,“云梦泽。” “哦……”小江似乎对这个回答不是很满意,嘟囔着嘴,没来由地又问了一句,“云梦泽是私奔的好去处吗?” “私奔不知道,但在那冉遗应该不敢动你。”无月明实在是没心情开玩笑,有了这两次的经验,他深知虽然自己不会被冉遗的幻境长久地控制,但哪怕只有一瞬的恍惚,小江就守不住了,他只能抓紧一切时间赶到云梦泽,指望冉遗不会知道他们在哪,指望就算冉遗追来了,云梦泽的那些个老家伙也可以拦一下。 此刻他是如此地想念阿紫姐姐,若是阿紫姐姐在,说不定一剑就把冉遗斩了,哪里需要费这么大的功夫。 听到无月明这般正经地提到冉遗,小江的眼眸眨了眨之后便低垂了下来,用下巴戳了戳无月明的背,小声嘟囔起来,“榆木疙瘩。” 无月明权当没听到,脚下又快了两分,他早一刻赶到云梦泽,小江便多一分活下来的希望。 有些生闷气的小江也没有再搭理无月明,直到天边破晓,她才从无月明背上直起脖子来。 从他们身后射来的阳光快他们一步,照亮了他们前方的路。在远处是绵延的山脉,七色的土地前后交错着坐落在群山之上,郁郁葱葱的仙草灵药开遍了每一处山坡,从前深不见底的悬崖深谷此刻变成了一整片湖泊,七彩的山倒映在水里,让湖水也染上了颜色。大大小小的灵鸟擦着水面掠过,时而响起的脆鸣在山水间回荡,曾经孤峰上的红莲山庄如今也变成了水中孤岛,高高挂起的红灯笼依旧指引着迷路的旅人。 无月明背着小江正狂奔在湖面上,一层层的涟漪在他身后荡漾。 “好漂亮啊!”小江恨不得多长几只眼睛,将每一处的风景都留在自己的记忆里。 眼前的美景也让无月明松了口气,他加紧脚步背着小江掠过红莲山庄,一直来到岸边那座属于秦楼剑宗的小院才停了下来。 无月明把小江放下之后,便一屁股坐到了他亲手做的那张椅子上,整个人顿时瘫软了下来,大口喘着粗气。石罍爆炸的伤虽然表面看上去并无大碍,但终归伤了元气,更重要的是洛阳晨那句“冉遗没死”带来的精神压力,他知道自己远不是冉遗的对手,哪怕他在法相境内几乎无敌于天下,但冉遗终归是个天照境的大妖,洛阳晨尚且拿冉遗没办法,更何况他呢? 被无月明放下来的小江倒是看不出一点担心的样子,对她而言眼前的一切都是新的,山是新的,水是新的,一切都是新鲜的,她时而捧起地上的七色土壤,时而蹲在岸边,将手伸进湖水之中,那些从未见过的鱼竟然从四面八方聚了过来,一时间湖面如沸腾般热闹起来。 看到如此开心的小江,无月明的心也渐渐踏实了下来,他看着小江蹲在岸边玩水的背影无声地笑了起来,此刻的小江不再是那个生了病的风月城大小姐,只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笨丫头。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他惬意地向后躺了躺,还是自己做的椅子舒服。他的视线慢慢向上,越来越高的太阳照进了他灰色的眼睛里,竟是那般的温暖。 “我可以在这里待多久?”小江突然回过头来问道。 无月明没有动作,只是慵懒地回答道:“待到你不想再待在这为止。” “你也会一直待在这里吗?” “当然,”无月明顿了顿,“在我找到杀冉遗的方法之前。” 小江似乎并不相信无月明的话,只是怔怔地看着无月明的下巴,没有再言语。突然她发出一声惊呼,她留在水中的手指竟被鱼群咬破了,几串血珠很快就弥漫在了水里,不知怎的,湖里的鱼群突然和疯了一样涌了过来,水中的路堵死了便摇着尾巴从水中高高跃起,重新砸进水里,拼了命的向小江冲了过来。 闻声无月明低下了头问道:“怎么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小江赶紧将受伤的手指藏于袖中,起身朝着无月明走来,她边走边伸手将脸上所有的伪装接连取下,顺手丢在了脚边。 淡淡的血腥味顺着湖边的风四处荡漾,无月明看着逐渐恢复容貌的小江朝自己款步走来,竟觉得小江又漂亮了几分,不知是因为这身凤冠霞帔,还是小别之后的新意,又或者是因为一些别的什么东西。 小江走到木椅前停下,侧身坐在了无月明身边,两只手撑着二人中间的椅面,上身微微倾斜着,卸妆后稍淡了几分的眉毛更显得下方那双眼睛炯炯有神。 “无公子说的可都是真的?” “真的,我很少骗人的。” 小江自然是不信,她微微偏了偏头,似乎是对一路上无月明的表现不甚满意,“可我怎么觉得无公子单单对我就说过不少谎话呢?” “我怎么不记得?”无月明正准备装傻充愣蒙混过关,但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在身上摸索了一阵之后,掏出了一只发簪递给了小江,“幸亏我把它放在了右边。” 小江接过了发簪,那是一支用一截梨树树枝为底做的簪子,但是这截树枝似乎早已腐朽,不堪大用,于是无月明就在树枝外面重新用金线做骨,而最漂亮的地方却在簪头,在树枝的裂缝里用翠绿的翡翠点缀了一缕嫩芽,乌黑的发簪便多了仅有的一点新绿。 小江把玩着手里的发簪,问道:“这木头是城里梨树林里的?” “对,我特意找景前辈要的。” “无公子怎么想着给小女子做发簪?这簪子莫非有什么还有什么寓意不成?” “倒也没什么复杂的,其实去年你的病刚好的时候我就想送你件礼物了,沉疴顿愈,你曾经想做的事都可以去做了,当然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那词怎么说来着,虽是枯木,终又逢春。” 小江的眼珠子转了转,这簪子虽说漂亮,却也难逃简单二字,想来便是赶了工期,“这簪子可不像去年就开始做的样子,无公子可是刚刚才说自己很少骗人的。” 无月明尴尬地笑了笑,“其实是因为除夕夜后阿南抢了我做了很久的簪子,你们两个又是金兰之交,我也不能厚此薄彼,当然也要给你做一个了。” 小江的嘴角勾起了笑容,早知如此,当初就不去嫉妒阿南那只凤凰簪子了,手里的发簪她越看越喜欢,正想着插在自己脑袋上,可刚刚举起的手又放下了。 “怎么了?”无月明问道。 小江低着头侧了侧身子,不让无月明看到自己的脸,“这簪子太漂亮了,我只是觉得……我有些配不上……” 无月明挑了挑眉头,天底下“配不上”这三个字怎么也落不到小江身上,于是他郑重地说道:“还记得我在红莲山庄说过的话吗?” “什么?”小江抬眼看向了无月明,那个怯生生的小江又回来了。 “我说我想到江南去,看看那剩下的半个江南是不是和你一样漂亮。” 小江的瞳孔抖了抖,那夜的记忆再次涌上心头。 “现在我到过了江南,看过了青山绿水,看过了花鸟虫鱼,看过了琼楼玉宇,也看过了妙手丹青,它们都很漂亮,但它们都不及你,青山绿水不及你,花鸟虫鱼不及你,琼楼玉宇不及你,妙手丹青也不及你,那剩下的半个江南都不及你,就算是人间仙子落江南也不过如此。” 无月明从小江手中拿起发簪,伸手插在了小江本就扎满头饰的脑袋上,“所以你配的上天下所有的事,现在病也好了,等我再找到解决冉遗的方法,将来这世上你哪里都去得,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去青州看雪,去徐州看海,或者再到雍州去,拜你想拜的木兰教,想在哪里待多久都可以,没有什么可以拦着你了。” 小江安安静静地看着无月明,眼睛里渐渐朦胧起了水汽,但她突然笑了起来,如春风一般温婉。 “无公子总说自己嘴笨,我看明明很会哄女孩子开心嘛。” 无月明悻悻地缩回了手,挠了挠自己早就乱作一团的脑袋,“长孙无用说,哄女孩子靠的是真心。” 小江的嘴角仍旧挂着笑容,却听不见笑声,她藏在袖中的手越捏越紧,指尖的伤口再次崩开,殷红的鲜血淌过了她的指尖,她平淡地转过脑袋,看向了他们来时的方向,太阳越升越高,七彩的湖水闪起了如星河般的波光。 “其实我的病一直没好。”小江淡淡地说道。 无月明猛地回过头来,张嘴就要问,小江的手却先一步盖在了他的手背上,然后另一只手也挪了过来,把无月明的胳膊搂在了怀里。 “说起来还要谢谢无公子的血,若不是你的血,我可能现在还蒙在鼓里。” 小江略微顿了顿,接着解释道:“就是靠着你的血,在冉遗为我治病的时候,我才能留着一丝清醒,才能听到事情的来龙去脉。其实我的病就是冉遗害得,他把我变成了玉腰奴,而他想要的是玉腰奴成熟之后变成的花贼茧。花贼茧能让人获得百倍修为,却要用数十万人的性命来换,但对他们来说,这个代价等于没有代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无月明的脑子飞速地转动着,他想起了令丘山,想起了未央宫花海,过去的种种在眼前一幕幕浮现,“这病……还能治吗?” 小江轻轻地摇了摇无月明的手,“我现在这副模样,不是因为病好了,而是因为花贼茧成熟了,花贼茧本该吸走我所有的魂魄,若不是无公子的血,恐怕我现在早已浑浑噩噩,彻底沦为一个傀儡,正因有了无公子的血,我才能留得些意识。其实我早该想到的,在令丘山的时候,正因为那些火红的蝴蝶与我是同类,所以才会那般熟悉,所以我才能救了阿南的命。为何你我二人都会觉得对方如此熟悉,为何会压抑不住地想要喝对方的血,因为你我都是半人半妖,我体内的花贼茧想要喝你的血成长,无公子想要吞掉我变强。就连这副皮囊……” 小江顿了顿,“谁见了都说漂亮的皮囊,或许也只是因为我是玉腰奴,而玉腰奴就是漂亮,就像那些狐狸精生来便长的一副魅样。” “可我宁愿丢了这皮囊,也想做个平平常常的姑娘。其实我也担心过,无公子会不会只是因为想吃掉我才会对我好,如果我只是个平平常常的姑娘,无公子会不会连正眼都懒的看我,我又还会不会喜欢上无公子,我分不清这是喜欢还是欲望。” 无月明眉头紧锁,听小江这么说,他自己也有些迷茫,他体内的人与妖从来都不是泾渭分明的两条河,而是混在一起的淤泥,他知道从第一天见面他就想吃掉这个姑娘是那一半的妖在作祟,但他不知道小江若不再是现在这个小江,这一半的人又会做些什么。 小江再次笑了起来,就像无月明初次见她时那般阳光,“但我见到了水心,她是无公子捡回来的,所以我想如果我变成了那个平平常常的姑娘,无公子也一定会把我捡回去的,而我也一定会喜欢上无公子,因为你在昏睡过去的那段日子里,我只想让你活着醒来。” “我想在下城数十万人死去的那天,我便一起死了,只是到现在还没有埋,花贼茧熟了,所以冉遗总会找到我在哪,无论我在什么地方,从那天起就逃不掉了,”小江自嘲地笑着,“事情变成现在这般模样也不是没有好处,至少我还可以痛痛快快地说这么多话而不晕厥,也可以跟着无公子来到这么远的地方,我记得我来时每一刻发生的事,而不是一觉接着一觉,浑浑噩噩,什么都不知道。” “这地方可真是私奔的好地方!无公子若是早些带我来就好了,”小江埋怨着轻轻地在无月明胳膊上掐了两下,而后视线从无月明的脸上挪到了四方,七彩的光映在她的脸上仍然是那么的漂亮。 “活着的感觉真好啊!” 小江的眼神转了一圈又落到了无月明脸上,两只手也抬起来捧住了无月明的脸,她的声音明明透着笑意,可脸上却早已挂满了泪痕,“无公子也真好啊……让我好好地活过这么多天,但小女子枯木已死,再难逢春,公子的大恩我又要拿什么来还?” “这世道怎么这样……” “是呀,”小江挤出了一点笑容,“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 小江的额头贴在了无月明的额头上,晶莹的泪水落在无月明脸上竟是那么的冰凉。 “无公子,武运昌隆!” 小江低声说罢便吻上了无月明的唇,带着香气的舌尖血钻进了无月明的口腔,他那双灰色的瞳孔竟然猛地泛起了血色。 在两人不远处,一道虚空之门凭空在湖面上裂开,翻滚的紫云下一位年轻人带着冉遗出现在虚空之门后,他冷哼一声,稍一招手,小江便朝他飞了过去。 “风笑尘!你胆敢如此明目张胆犯我云梦泽,真当我等门派无人!”苍老的声音在云梦泽的大山中响起,数道流光一齐射向门后的年轻人。 口中的鲜血钻似毒蛇一般钻进了无月明身体里的每一寸,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又打起了架,像是要分成两个他,他只能靠本能抓紧了小江的手,整个人也一同被拖着飞了起来。 “我风笑尘要的人,没人能拦着!”风笑尘出手迎向了射来的流光,但嘴上虽硬,但出手却有几分仓促,他还有要事要办,根本不愿在这多留,可无月明拖着小江,让他的进展又慢了几分,于是便分出一道心神攻向了无月明。 无月明眼中全是重影,他只能死死地盯着小江,而小江那满脸的死气更是让他下定决心了不松手,可小江却微笑着掰着他的手,不想让他跟来。 又一道流光从无月明背后飞来挡下了袭向他的攻击,而他的眼中却多了一对冉遗的眸子,他脑子里的记忆一下子堆成了山,这副身子再也不听他使唤,抓着小江的手也被掰开了,他就这么直直地向七彩的海坠了下去。 在无月明昏过去的最后一眼,他只看到小江面朝着她飞向了风笑尘,脸上看不到任何痛苦,只有得偿所愿的笑容,身上那件红衣迎风招展,恰似一对火红的翅膀。 就像令丘山里,飞舞的蝴蝶。 喜欢莫谢尘缘请大家收藏:()莫谢尘缘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40章 能不忆江南(十五) 时间一转便到了春末,风月城的重建工作比想象中的还要慢一些,而这一切的根源主要是因为新上任的城主刻意要大家慢一些。 想让一座城传承千年需要做出很多的努力,有一刻松懈便会出差错,但如果是为了毁掉它,十几年的时间足够的有些多余。 洛阳晨这十几年来浑浑噩噩的统治已经伤了风月城的根本,风月城要修的不只是那些漂亮的高楼,更重要的还有人心。 于是阿南的重建从下城开始,而开始的第一步就是拆掉了那扇隔着上下二城的大门,她觉得从下城走到上城本就不需要花那么多的心思。 下城里万人的尸骸被妥善安葬之后,和上层的楼也一并重建了,除了那些彻底被毁掉的宅院是完全重建以外,剩下那些塌了一半的院落都尽量和之前一模一样,毕竟在这风月城里每一处地方都写满了历史,而一旦成为了历史,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让它保持原样。 而城里最难修的反倒是那座连一片砖瓦的都没有剩下的未央宫。 在未央宫遗址外面不远的地方有一座临时搭起的小楼,在顶层的阁楼里,阿南和长孙无用则分列两边眺望着夕阳下的风月城。 “还没想好怎么建吗?”长孙无用悠哉地躺在一张摇椅上,手里抓着一把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城里其它地方基本都修缮完了,要是未央宫还没想好怎么动土,请来的匠人就要走了,到时候要想再把他们请回来,可没什么容易了。” 另一边的阿南倚在栏杆上,在她正对面,就是未央宫消失之后留下的深坑。 “我还是有些拿不定主意。” 长孙无用扭头看了看阿南的背影,这几个月来阿南的所作所为他可是都看在眼里。从深坑里走出来的阿南完全变了个模样,行事果决,却又不乏仁慈之心。他本以为阿南这个城主的位置还需要些时日才能坐稳,而事实上也确实受到了些挑战,花朝节过后没过几日,洛家的外亲们就找上了门。 但是这场宫斗结束的要比长孙无用想象的快得多。 那天夜里他和景寒阳一同陪着阿南去参加所谓的家庭聚会,虽然说是陪着,但阿南坚持一个人进了屋,他和景寒阳在外面等了半个时辰之后,阿南便一个人走了出来,在那之后这些洛家的外亲就再也没有说过一句不是。 解决了洛家内部的事之后,便是收拾洛阳晨留下的烂摊子,十几年的时间让风月城里长满了蛀虫,但是城毁了倒也不全是坏事,因为家没了,蛀虫自然也会跑出来。而对付这些人阿南则是雷霆手段,没有半点的仁慈之心,一场雷厉风行的肃清运动之后,风月城才彻彻底底的消停了下来。 所以现在阿南说她有些拿不定主意,长孙无用可是不太相信,“拿不定主意?城里那么多门派的楼重建你都拿得了主意,怎么到了自家的院子就不行了?” “正因为是自家的事才拿不定主意啊。” 长孙无用眼珠子转了转,看向了另一边,夕阳的余晖之下,新建的风月城一片欣欣向荣,“要不按照那个来吧,木兰教的那座祠堂,一看就很庄严肃穆。” 阿南没有搭理他,但长孙无用何许人也,接着自顾自地说道:“要不按坠星谷的风格来,就是那种外面看上去奇奇怪怪,进去之后更是奇奇怪怪的感觉。” 阿南还是没理他。 “要不按我即墨楼的样子来吧,就往高了建,各方面一看都很高的样子。” “你真的不知道阿兄和小江去哪了吗?”阿南终于转过了身子。 长孙无用回过头来,一本正经地说道:“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呢?” “你阿兄走的时候可是跟我说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他们去哪了,我应该也包含在任何人里。” “他不让你知道,你就不知道了吗?” “有蛀虫的可不止你风月城。” “你怀疑即墨楼也有西风夜语的人?” 长孙无用挑了挑眉毛,手中的折扇晃悠了两下,阳光照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染上了一层金辉,“冉遗的事查不出来可以算做冉遗藏的深,可那么多教众躲在城外却没有一点消息,可不是一句失职就能解释的。所以保护他们二人最好的方法,就是不查,只要我不派人查,就不会有他们的消息,没有了消息自然也就没有泄露的风险,可一旦我查了,知道这消息的人可就不只我一个了。即墨楼里每个人在哪里在做什么都有详细的记录,就算真有西风夜语的奸细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去做些不该做的事,可一旦有了正当理由,可就瞒不住了。” 阿南看着长孙无用,终于问出了一直想问的问题,“阿兄是不是一开始就打算要走?” “那时候他也不知道这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啊,早知道有西风夜语来背锅,说什么也就用不着他了。” “唉,”阿南叹了口气,回头看了看空空荡荡的未央宫遗址,“要是能和小江聊聊的话,多半就能知道这未央宫该长什么模样了。那花贼茧和玉腰奴你查明白了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查不出来,和那凤凰一样,什么记录都没留下,说实话我也是备受打击,我本以为我即墨楼的情报早已天下无敌,没想到还差的远呐,而且问那些老家伙,一个个的闭口不提,一副我知道但我就是死也不说你能拿我怎么办的模样。再说她和无兄说不定正在哪个世外桃源过快活日子呢!两个人早就盖了座小房子,还种了几亩良田,再过两年,你就能当姨娘了。” “可冉遗没死,舅舅也没能拦下来,我还是有些担心。” “这倒不必,最近兖州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那森罗鬼域遮了半个州,西风夜语都直接打明牌了,正道邪道都凑在那里打麻将,像冉遗这种西风夜语里的得力干将肯定在兖州。” 阿南不置可否,沉默了良久之后她拍了拍栏杆,突然说道:“明天让匠人们过来吧。” “你想好未央宫要怎么建了?” “就按这个小楼的样子来吧。” “这么随意?”长孙无用瞪大了眼睛。 “先这么办吧,大不了将来再修,城里这么多正事,没必要在一栋楼上花时间,”阿南说道,“小时候的风月城是个有趣的地方,天底下最好的厨子会在这里摆宴,最好的医生也会在这里坐诊,江湖上最好的法器也都会在这里售卖,可后来爹爹越来越不喜欢这些,风月城也变得死气沉沉,既然今年花朝节都办了,我想这些东西也该回来了。” “哦?”长孙无用顿时来了兴趣,他从摇椅上坐起,问道,“那就是说今年花魁也要选起来了?” 阿南皱起了眉头,一脸嫌弃地瞪了长孙无用一眼,“这是不是有点早,不该先把别的弄回来?” “这你就不懂了,正所谓食色性也,这两件事做不好其它的想都别想。我先去把那些有名的厨子找几个过来,你别看那些个修道者天天辟谷,真有好吃的一个赛一个的积极,然后再把唱曲儿好的张罗张罗,若是找不到,就找你舅舅,让他再教一批出来也不难吧?我再找几个人写两首好词,找不到我就自己来,风月城风月城,不整点文绉绉的东西,那能叫风月城吗?” “呦,长孙公子这么懂?” 长孙无用大手一挥,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说过来道过去,无非就是找点人乐意看的,乐意玩的,只要他还没成仙,就一定会有欲望,我们要做的就是给他这些欲望。” 阿南看着长孙无用的背影直皱眉头,这副慷慨激昂的样子有点太激昂了,“我觉得长孙公子要不找个机会假死了吧?” “假死?”长孙无用一愣,回头问道,“为什么?” “换个身份,去西风夜语发光发热。” “城主此话怎讲?我可是一心向善呐。” “欲望是个好东西,只有欲望才能催人向前,但欲望若是不加限制,就会变成杀人的快刀。风月城应该是给人希望的地方,而不是实现梦想的工具。” “城主是在敲打我?” “我只是觉得,”阿南向前走了几步,来到了长孙无用的身边,“人的能力只会放大人心的欲望,越是厉害的人越难琢磨。” “那依城主所见,此题该怎么解?” “全凭良心。” 长孙无用看向了阿南,“城主是觉得我靠不住?” 阿南也看向了长孙无用,“那你靠的住吗?” 长孙无用突然笑了起来,“全凭良心。” 阿南扭头看向了城中逐渐亮起的灯,“长孙公子莫要怪我,只是这城主的位子坐了几个月,人心有些看累了,也不知道他们怎么做那么多年的。” “你不早说,”长孙无用指着阿南便骂,“我还当城主也要给我来一招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呢!” 阿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人心太杂,等风月城安稳下来,我还是早些把这城主之位传给他人,跟着凤凰前辈去寻那无情道为好。” “我说怎么越看你越不对劲呢,你不会再过些年月也六亲不认,看谁不爽就杀谁吧?我可跟你说,你阿兄不是个好榜样,现在有他一个就够担惊受怕的了,到时候再出个你,就轮到我天天担心你俩轮流去西风夜语拜山头了。” 阿南莞尔一笑,“全凭良心。” 没想到长孙无用这边笑不出来了,“阿紫姐姐走的时候还特意告诫过我,千万不能让无兄失去好好活下去的希望,不然他就会变成回不了头的恶魔,谁来都擦不了屁股。” “阿兄是个好人。” “那是对你们几个,小江和他情投意合,你呢又是他异父异母的亲妹妹,水心呢又是他亲手捡回来的孩子,但你再看看百里姐弟,再看看那个李长行,哪个落了好处?” “你说我要是光明正大的昭告天下阿兄就是我阿兄会怎么样?” “可别,老城主有两个闺女的事才刚刚糊弄过去,他又要再多一个儿子出来,你这城主的位子就真别想坐了。” “但若总是这样,那阿兄岂不是一直没有家?” “还用的着你担心?人家和小江开心着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说他们了,未央宫的事就这么定了,至于城里要的那些东西你最清楚,你全权安排便好。” “得令!”长孙无用弯腰抱拳,“刚好这几日就有个集会邀我去,我本来不打算走这趟的,但是既然城主有想法,那我倒要去会会了。” “集会?什么集会?” “估衣会,他们突然说有一批绝世灵药出炉,便临时开了一场,邀请了江湖各门各派,正邪皆有,以前这估衣会的正会可是开在风月城的,我去和他们聊聊,看看下一届能不能回风月城来办。” “那就多谢长孙公子了。”阿南笑弯了眼睛,弯着膝盖像从前那样做了个揖。 “应该的应该的。”长孙无用嚣张地摆了摆手,欣然接受了阿南的谄媚。 “顺带再多找几个靠谱的老先生回来吧。” 长孙无用顿时变成了苦瓜脸,“水心那样子可不是换几个教书先生能解决的。” “那也得试试吧?” “教书先生是教书的,不是治病的,现在不是学生不想读书,是学生想要寻死,你这得无兄亲自来解决。” “那要不……你顺道去把他找回来?” “嗯……要不再等几个月吧……” “那就再等等,阿兄把水心捡回来也快一年了,到时候把他俩找回来,咱一起庆祝庆祝,就当给水心庆生了。” “行。”长孙无用满口答应了下来,“等我回来就去找他。” ---------- 天上的雪越下越大,看不到一丝要停下来的意思。 晶莹的雪花在地上越盖越厚,早就看不清楚下面藏着什么,而无边无际的雪地变成了一个沙盘,时而高耸成山,时而低洼成谷,时而幻化做城的形状,时而又变成了海,唯一不变的是站在原处的无月明。白雪早已没过了他的膝盖,但他却没有一点要走的意思,似乎是要与这雪共存亡。 几声难听的嘶吼声从遥远的身后传来,无月明随即转过身去,一群黑点正从远处的山坡跑下,在它们身后是似滔天巨浪一般袭来的雪崩,无月明没有丝毫的犹豫便迎了上去,但涌来的睚眦越来越多,就算他把整座山都炸了一遍,却还是拦不住。数不清的睚眦扑向了他的身后,而在那里不知何时站着一位女子,几乎是一刹那就被睚眦围住了,几个转眼之后便只剩几片衣角露了出来。 无月明的脸渐渐狰狞了起来,他已经不知道这是第多少次了,但每一次他都无功而返。 大雪未停,而天空却渐渐暗了下来,大地沉了下去变成了一座山谷,涌来的睚眦早就多成了海,无月明站在海外面,而海中央则站着一位壮汉,举手投足之间不少的睚眦都被他揍得飞了起来,但睚眦涌过来的速度远超壮汉解决的速度,渐渐地堆在一起聚成了球。 无月明从海外向中间赶去,但这雪地里却像是有万千只手拽着他,当真是举步维艰,拼尽全力也不能向前一步。就在此时一道光柱从中央笔直地射了出来,直直地照亮了无月明的眼睛,他狰狞的脸上竟多了几分哭意。 光芒散去,雪地高高耸起,变成了一座小山包,一男一女在那山包上,刚一露面,不停生长的冰晶刚从山头上炸开,像是一轮蓝色的太阳,根本来不及反应冰晶就长到了无月明的跟前,在无数次的梦境里他试过无数种方法,却始终难伤它分毫,这次他终于不想再挣扎,泄愤一般的出拳砸去,砰砰之声接二连三地响起,冰晶却丝毫都没有损坏的痕迹。 无月明挥出的拳头越来越弱,最后直接跪倒在了地上,掩面痛哭。 身边画面再变,无月明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墓山上,身旁坐着一个长胡子老头,那老头拍了拍无月明的肩膀便站了起来,向前走了几步之后,整个人突然变成了一道耀眼的光柱,直冲云霄,大地随之颤抖起来。 在摇晃中无月明屁股下的石头突然变成了一张长椅,身边也换成了另一个人。 “无公子,武运昌隆!” 漂亮的蝴蝶再次张开了双翼,而无月明也终于睁开了眼睛。 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房间映入眼帘,他在床上呆呆地躺了好一阵,突然翻身下了床,撞出门去,踩着栏杆边摆放的桌椅一跃而下,从客房直坠大堂,这动静可吓坏了大堂里喝酒的客人。 毕竟有了去年除夕夜的先例,现在更没人敢在红莲山庄里动手了。 砸坏一张桌子的无月明没有停留,轻车熟路地来到了楼梯下面堆满酒坛子的角落,拍开一坛子的酒封抱起来就往喉咙里灌,一坛之后便是另一坛,不知多少酒灌下去之后,他终于一头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见无月明没了动静,大堂里的人才慢慢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聊起了八卦。 一只大黑猫从人群的腿缝里钻了出来,随后是一个光头胖子硬生生推开了一条路,一人一猫一前一后地挡住了众人的视线,而拎着好几把菜刀的秋十三娘则晚来了一步,虽然她魁梧的身形挤不进来,但是手中挥舞的菜刀明显更具威慑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都看什么看什么?是没见过酒鬼还是老娘炒的菜难吃?都滚回去!”多日不见,秋十三娘说的话是越来越利索了。 店里的常客知道这个新老板娘的暴脾气,率先离开了,剩下的人见状也不敢再多留,他们都是来享乐的,可莫要沾上什么因果才好。 “他到底是怎么回事?”董衔蝉拿猫爪子踹了踹无月明的后脑勺问道,“刚醒过来就跑过来喝酒?” “像老婆跑了。”尚无忧不愧是老江湖,对于下定论这种事没有丝毫的犹豫。 “哪跟哪就老婆跑了?” “风月城大婚的消息你知道,洛江南休夫的事你就不知道?” “这婚事都没叫咱们去,而且西风夜语都打上了门,那一听便是假的。再说了咱们把他捡回来的时候婚事才刚结束几日?那休书都还没写出来呢!” “反正现在新娘子是肯定没了,修道之人就应当心怀天下,什么儿女私情全都是旁门左道,”尚无忧摸摸自己的光脑袋,嘴巴咧到了后脑勺,“这情伤好啊,正好断了这些庸俗的念想,跟我回木兰山当圣子去!” 董衔蝉朝尚无忧哈气起来,“你他妈还是人嘛你?” “你俩都闭嘴!”两把菜刀架在了一人一猫的脖子上,“还不快把他搬走?赶紧把这收拾了?还做不做生意了?月钱还想不想要了?” “掌柜的,要不把他搬我那吧,我和他再培养一下感情。”尚无忧搓了搓手,满脸的谄笑。 “行啊,”秋十三娘收回了菜刀,迈着大步子向后厨走去,“那这酒钱也一并算你头上了。” 刚刚还满脸笑容的尚无忧顿时哭丧起了脸,“别介啊,我在红莲山庄已经要做一百五十七年三个月零两天来还债了,还算我头上?” “现在是三个半月了,”秋十三娘的菜刀挥舞得虎虎生风,“少一天都不行。” 喜欢莫谢尘缘请大家收藏:()莫谢尘缘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41章 能不忆江南(十六) 比长孙无用先一步回来的,是风月城的雨季,淅淅沥沥的雨总是不遂人愿,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 连绵的雨总是让人伤感,就连还是个孩子的白水心也不例外。 她正坐在门槛上,屋檐上的水碎在她跟前的石阶上,像是一张张摔碎的琵琶。 自花朝节后,这鸾香庭便一日比一日冷清,无月明和小江都不见了踪影,阿南忙于政事,很少再回来,只剩下长孙无用一个还经常在这,但现在长孙无用出去已一月未归,这鸾香庭里常常只有她一个人。 长孙无用出城的时候阿南就想让她一起到未央宫去,可她其实更愿意去城外的那座小院,但是阿南说什么也不让她一个人回去,于是二人各退一步,她也就继续留在了鸾香庭。 教书先生虽然每日都来,她也每日都跟着读书,可书中的道理她却越学越不明白,她想不明白明明说好了要一起去流浪的,无月明和小江怎么就先走了?再说一开始也是她说要跟着无月明走的,小江才是后来的那个,怎么到了真要走的时候,他们两个先跑了?仁义礼智信难道一个都不存在了吗? 白水心觉得这或许就是书上说的见色忘义,要不就是丧尽天良,她决定找无月明当面质问她到底比起小江差在哪了,凭什么只带小江不带她,但想着想着她就意识到了两个问题,第一个是当面质问的重点不在于质问,而在于当面,无月明人都看不见,还怎么质问?第二个问题则更为致命,那就是竞争对手可是小江姐姐,她最爱的小江姐姐,要不是她还没长大,她都想带着小江姐姐私奔了。 所以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 白水心叹了口气,又伸了伸坐麻了的腿,今天本来阿南答应她要来陪陪她的,可她从上午等到了下午,下午等到了晚上,雨都等过了两场,阿南还是没来。 她琢磨了很久,觉得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自己太小了,若是长大了,他们就一定会告诉自己他们去做什么了。 夜更深了,她渐渐有些犯困,雨水的声音突然嘈杂了些,白水心机敏地竖起了脑袋,她听出了藏在里面的脚步声。 阿南撑着纸伞快步跑了进来,一眼就看到了还坐在门槛上的白水心。 “不好意思,今天突然有些急事,回来晚了。”阿南一步迈出跃上了台阶,一边道歉一边收起了纸伞。 “没关系。”白水心缓缓地摇了摇头。 阿南将纸伞放在一旁,一只脚迈过了门槛,“咱们进去吧?” 白水心又摇了摇头,“我想在外面坐坐。” 阿南回头看了看白水心,迈出去的步子又缩了回来,贴着白水心坐了下来,还顺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做为今天回来晚了的补偿,这个给你。”阿南掏出来一个锦盒,塞到了白水心的怀里。 白水心摸了摸手上的盒子,盖子上雕着的纹路很是精美,她猜不出里面是什么,但一定不便宜,于是又把盒子放在了阿南的腿上,“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不能要。” “这东西说贵重也贵重,说不贵重也不贵重,”阿南拿起锦盒直接就把盖掀开了,扑鼻的香气顿时钻进了两个人的鼻子,盒子里规规矩矩地摆放着各式的小糕点,“前几日正是百里郡的水梭花祭,这是你百里姐姐特意从徐州送来的糕点。” “百里姐姐?” “就是你长孙叔叔指腹为婚的新娘子,也是挨了你无叔叔好几顿打的苦命女人。”阿南捏起一个递了过去。 “无叔叔打她她还送糕点过来?”白水心虽然话这么,手却是乖乖地接了过来。 “无叔叔是无叔叔,我是我,你是你,她不给你无叔叔送,还不能给咱们送啦?怎么样,好吃吗?” “好吃,但是为什么明明叫花祭,做出来的糕点却是一股肉味?” 阿南笑了起来,“因为水梭花就是鱼啊?” “啊?” “你看,无叔叔让你好好读书,你偏不用心,这下要是让别人知道了,又要丢你无叔叔的脸了。” “哼!他都不回来,丢就丢了。” 阿南看看白水心,却没有再搭话,也捏了一个糕点嚼了起来。 院子里的雨渐渐的小了起来,乌云也片片散开,躲在后面的月亮和星星隐隐约约地露出了头。 坐了大半天的白水心确实有些饿了,盒子里的糕点很快就剩了最后一个,白水心的小手在盒子里摸了摸,问道:“那这最后一个也归我喽?” 阿南笑了笑,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把盒子放在了白水心的腿上。 白水心抓起糕点小口的放在嘴里咬了一块儿下来,可嚼着嚼着嘴就渐渐慢了下来。 “阿南姐姐,你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 “啊?”阿南吓了一跳,随即便拍了拍白水心的脑袋,“确实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白水心的手抖了抖,硬把手里剩下的糕点塞了半个进嘴里才含含糊糊地说道:“先听好消息吧。”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好消息就是,你长孙无用叔叔今天夜里应该就回来了。” “真的吗?” “嗯,反正他是这么跟我说的,他要是不回来你就骂他。” “那无叔叔呢?” “那也得问你长孙叔叔了,他说等他回来之后就去找无叔叔,他要是不去的话,你就再骂他。” “那坏消息呢?” “坏消息就是……我可能也要出门了。” “啊?”白水心激动地转过了身,“那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我也不知道,可能很快,也可能要很久。” 白水心转过身去,把最后一点糕点吞进了肚子里,又从阿南那里找回了盖子,把锦盒恢复原样之后才问道:“阿南姐姐,可以告诉我要走的原因吗?” 阿南搂住了白水心的肩膀,“我可不像你无叔叔那么不着家,这次呢是因为有坏人在北方做坏事,我挂着风月城城主的名头,所以我必须过去看看。” “北边没有好人吗?为什么还要你去?” “北方当然有好人了,但是聚起来的坏人实在是太多了,那边的好人忙不过来了,所以大家才要去帮忙。” “这里的好人也很多啊,难道每一个都要去?” “这次说不定全天下的好人都要过去了。” “那长孙叔叔是不是也要去?” “他……应该是的。” “那无叔叔呢?他也是好人,他也会去吧?” “他……” “你们什么时候走?” “我打算再过些日子,离你被无叔叔带回来也快一年了,我们说好了要好好庆祝一下的。” 白水心把头靠在阿南的怀里,轻声说道:“那你们走后我要回城外的小院里可以吗?” 阿南托着白水心的头放在了自己的臂弯里,“好,我答应你。” 渐弱的雨声不知不觉又密了起来,良久之后,雨声里多了一串脚步声。 “呦,都……” 刚撑伞进来的长孙无用就被阿南放在唇间的手指禁了声。阿南指了指在她怀里睡着的白水心,长孙无用知趣地点了点头,轻手轻脚地走到台阶上,把纸伞放在一旁,搂着一大摞玉牌和书信先一步进了屋。阿南抱起熟睡的白水心跟在后头,进了里屋。 等到阿南安顿好白水心再走出来的时候,长孙无用已经坐在桌案前看起了那些卷宗。 “怎么去这么久?”阿南挪开长孙无用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顺手抄起他带来的东西看了起来。 “经营好一座城远比写好那几本书要难多了啊!”长孙无用感慨道,“事情一件接着一件,件件都有关联,根本理不清楚哪个是正事,哪个是琐事。” “辛苦了。”阿南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身去沏起了茶,火苗从指尖冒出,上等的紫砂壶不一会儿便冒起了热气。 “辛苦归辛苦,但好歹也算是有收获,”长孙无用得意地扬了杨下巴,“估衣会答应下次正会回风月城办了。” “真的?”阿南回来为长孙无用斟了茶,“怎么做到的?” “哼,”长孙无用轻蔑了冷哼了一声,低头在腰间的锦囊里一顿翻找,很快就拎了一个大箱子出来,“当然是高价买了他很多东西喽。” “长孙公子破费了。” “小钱而已。此外城里的东市西市都可以开起来了,我已经和江湖上有名的商家谈拢了,衣食住行,法器,丹药,你能想到的全都有。有了这些带头的之后,其它的小商贩自会抢着入驻。” “好,我尽快去办。” “不过下城的事稍有些难办,你我都不是凡人,平日里和他们也无交集,属于是外行人,若是强行来办怕是得不偿失,得找个精通此行的人来才行。” 阿南想了想说道:“我倒是有一个人选。” “说来听听?” “唐国皇子,李仁。” “李仁?”长孙无用又摸了摸不存在的胡子,琢磨了琢磨,“风月城确实地处唐朝境内,李仁又在金陵城里风评极好,确实是个好选择,只是……。” “长孙兄也知道他?” “之前不知道,最近知道了。” “哦,此话怎讲?” “兖州天上的森罗鬼蜮已经蔓延到了豫州,再下去就要到水云涧了,恐怕那些水云客也不能独善其身了。” “这么严重?” 长孙无用严肃地摇了摇头,“西风夜语前几十年都没有什么大乱子,恐怕不是没活了,而是想攒在一起整个大的。” “看来我确实得尽快出发了。” “森罗鬼蜮已有数月,最先影响到的便是凡人,终日不见阳光,什么粮食都种不活,兖州的草原早已枯黄,蒙古国饥民遍地,只能不断南下。” “南边不是唐国的地界?” “对,两国已经交战数月,死伤无数,而李仁正在前线督战,他这次若是能活下来,倒真是个不错的人选。” “兖州的事你也要去吗?” “可去可不去,不少老家伙都在那,就连我娘从风月城离开之后都直接过去了,我修为不高,过去了连个打手都算不上,说不定还得专门找人保护我的生命安全,去了岂不是纯纯添乱?”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若是不去的话水心就交给你了。” “她跟你闹脾气了?” “那倒没有,水心这孩子哪都好,就是有点闷葫芦,和阿兄一模一样,啥事都往心里放。” “没事,心病还得心药医,找他无叔叔还不是很简单的事情?放心吧,我一定给她哄的好好的,孩子看着都瘦了。”长孙无用自信满满地摆了摆手,抄起桌上的玉牌又看了起来。 “行。”阿南应了一声,从桌山挑了些和兖州相关的玉牌看了起来。 夜色渐浓,桌上的烛光照着两人的闪烁不定,突然长孙无用拿着一封书信递了过去,“给你的。” “给我的?”阿南一愣,自从坐上城主的位置后,寄给她自己而不是城主的信可是没有几封了。 “红莲山庄寄来的,他们多半以为也是来求合作,想在城里开分店的,所以就给压下了。” “哦。”阿南接过信封,看着确实是从红莲山庄来的,蜡封都和之前的一样,看信封上的字迹仍旧是董账房代笔。 “说什么了?” 阿南拿着信纸看了两眼就笑了起来,“董账房说代表红莲山庄全体工作人员祝我做了风月城的城主,尚前辈还说要来风月城里蹭吃蹭喝,说什么往生门的门主算歪了,其实他要找的圣女在风月城里,不在红莲山庄。” “尚前辈还是一如既往的随性啊。”长孙无用也笑了起来,数月来的疲惫在此刻终于得到了缓解。 “董账房揭他老底了,说是本来在红莲山庄再干个一百多年就解脱了,但是现在要干六百多年,尚前辈觉得自己多半是活不到那个时候了,所以打算逃跑,至于圣女什么的不等也罢。” “尚前辈又做错什么事了能欠到六百多年?” “说是欠了很多酒钱……”阿南的声音越来越小,突然就停了。 长孙无用抬起头来问道:“怎么了?” “董账房说……酒是阿兄喝的,阿兄喝多了就睡,睡醒了就喝,庄子里的酒已经不够喝了,现在都要从外面额外再买酒才够。” 长孙无用嘴皮张了张,只问出了一句,“有多久了。” “董账房说好几个月了。” “那小江呢?” “没提到,”阿南把信纸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起身便走,“他们说从云梦泽把阿兄捡回来的时候就只有他一个人。” 长孙无用也跟着站了起来,紧攥着手里的玉牌。 “我去趟红莲山庄,城里的事就交给你了。” 长孙无用追了几步又回头把刚刚掏出来的箱子丢了过去,“把这个拿着,给十三娘抵酒钱。” 阿南反手接过箱子,不再多说,径直冲了出去,消失在了茫茫雨夜里。 喜欢莫谢尘缘请大家收藏:()莫谢尘缘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42章 能不忆江南(十七) 董衔蝉趴在红莲山庄最中间的那张大桌子上,长长的尾巴左一下又一下地扇着,耷拉着眼皮,有一嘴没一嘴地说道:“十三娘,这店要不干脆歇了算了?” 一只大手下一刻便落在了他的后脑勺上,“说了开张的时候要叫我老板娘!” 董衔蝉晃晃脑袋,把脑仁重新摇匀,“老板娘,这店要不干脆歇了算了?” “不能歇,苏姐姐把店交给我,是让我开店,不是让我歇业的。” “可这又没人来。” “哎,”即时赶过来的尚无忧把端来的茶水放在桌上,殷勤地为秋十三娘看了茶,就一屁股坐在离桌子不远处那张小的可怜的板凳上,这一坐,那小板凳便藏在了他的屁股里没了踪影,“这话董账房就不地道了,明明还是有客人来的。” “有个屁!”董衔蝉冲着尚无忧挥了挥爪子。 “你看你看,这不来了吗?”尚无忧指了指晃动的门帘大叫起来,起身便要去迎。 窗帘掀开之后钻进来一对佝偻着腰的老夫妻,他们一抬头便看到了当中桌子上趴着的大黑猫,桌子后面两个人高的蜘蛛姑娘,还有向他们走来的大胖子,他们微微一愣,虽有惊讶但还是颤颤巍巍地向前走了几步,可角落里却好像有什么东西对他们有着极强的吸引力,目光不自觉地就看了过去,可他们只看了一眼就跳了一丈多高,完全不像是手脚不变的老人。 一阵青烟冒起,空中只落下了两身衣服,那两个老人已经变成了两只黄鼠狼,一溜烟地跑走了。 刚刚起身没走几步的尚无忧只好灰头土脸地坐了回来。 “来了留不住有什么用?”董衔蝉又嘲笑了起来。 “要不给他丢出去吧?”尚无忧又提出了合理性建议,“本来店里的客人七成都是妖,有他在这哪个妖都不敢进来,这生意确实没法做了。” “你不是要和他培养感情吗?” “培养感情也得醒着才能培养啊!这几个月一句话都没说上还欠了一屁股债,还培养个屁的感情!我木兰教没这样的圣子!”尚无忧虽然没有头发但还是有点怒发冲冠,“掌柜的只要你一句话我就把这个酒蒙子丢出去!” 没想到秋十三娘却看着角落里的无月明犹豫了起来,几只爪子在木地板上来回倒腾,发出一阵的哒哒声。 “掌柜的,不会你也怕他吧?”董衔蝉问道。 “闭嘴!”不出所料董衔蝉又挨了一巴掌。 尚无忧倒是也看了看无月明,慢慢悠悠地说道:“他现在真的那么古怪?” “左前辈又不是没来看过,”秋十三娘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回去把庄子里的酒窖又扩了好几倍。” “要不我给他带到木兰山去吧,木兰教有十方降妖阵,说不定可以帮上忙。” “你就不怕给他降死了?” “那……还是有点怕的。” “还是就在这待着吧,他总不能这个模样过一辈子吧?” 一人一猫一蜘蛛就这么看着角落里的无月明,都没有注意到另一个人已经站在了他们身后。 “你们看什么呢?” 三个人一齐回过了头,看到拎着箱子的阿南不知何时站在了他们身后。 “阿南!”秋十三娘见到老友,张牙舞爪地扑了过来。 “十三娘!”阿南也张开双臂,抱了抱比她高一大截的十三娘。 “你怎么来了,我听说你刚刚当上了什么什么城的城主,应该很忙的,怎么还有时间来红莲山庄玩?” “我来看我阿兄。” “你阿兄?” “就是无月明。” 秋十三娘眼睛突然迷茫起来,似乎脑子已经不够思考这其中的弯弯绕绕,还是董衔蝉先反应了过来,尾巴扫了扫了阿南的手,伸出一只爪子指向了角落。 阿南顺着看了过去,在那数不清的空酒罐里约摸着还能看出个人形。 “十三娘,这个你拿着抵酒钱。”阿南把手里的箱子塞给了秋十三娘,脚尖一点人就跳到了酒坛子堆里,一阵扒拉之后,终于把无月明拖了出来。 “阿兄你醒醒!”阿南搂着无月明的肩膀一阵地晃,还顺手给了他两耳光,终于把无月明叫醒了。 “阿南……” “阿兄这是怎么了,小江呢?” 一听到小江,无月明条件反射地抽搐了一下,扭着脑袋就要去找酒,阿南只能死死地搂着无月明,但是无月明的力气似乎又变大的不少,凭阿南一个根本拽不住,辛亏秋十三娘也赶来帮忙,这一下可不是多了一双援手,那是多了好多双援手,这下才把无月明彻底从酒罐子里拖了出来。 秋十三娘跑着去后厨准备不知道有没有用的醒酒汤,阿南手上死死地锁着无月明的琵琶骨,嘴上却温柔地像是在哄小孩。 那边桌子上的董衔蝉和尚无忧可是来活了,拿着阿南拎来的箱子就开起了箱。 董衔蝉捧起一只大葫芦,一嘴巴咬开了瓶塞,浓郁的药味呛得他鼻子疼,连连打喷嚏,对面的尚无忧一把抢过葫芦,赶紧把瓶塞盖上了,“这九转大还丹还有论葫芦卖的吗?”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董衔蝉揉了揉黑漆漆的鼻子,问道:“这玩意很宝贵吗?” “平日里半颗都嫌多!” “那这个呢?”董衔蝉用尾巴卷着一个小盒子拿了出来。 “茯苓驻颜膏,”尚无忧瞥了一眼,“等老板娘全化成人形了可以留给她用。” “干嘛使得?” “永葆青春。” “她不是妖吗?还在乎老?” “女蜘蛛也是女的,哪有女人不喜欢美的?”尚无忧翻找着袋子,“长孙无用这小子这是花了大价钱了,从哪弄来这么多上好的灵药,好多我都没见过。” 一人一猫把箱子里的东西一个接一个的拿出来,见到认识的尚无忧就说两句,见到不认识的就开了盖子一顿乱闻,然后发表一些不那么靠谱的言论。 “有没有猫也可以吃的?” “你不是鬼修吗?要吃也得吃点养魂的吧?” “我做鬼修这么多年能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吗?修行一事看不到希望自然要要在其它方向努努力,我最近老感觉这猫还不够壮。” 尚无忧突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傻子一样看向了董衔蝉,“要不改天给你换头老虎,那个大。” “可以呀可以呀,”董衔蝉高兴地搓起了爪子,“我们什么时候去?” “我负责找老虎,你负责把掌柜的找回来,找回来了咱们就去换。” “为啥还要找掌柜的回来?” “没有她的秦楼剑法,怎么把你的魂取出来?” “那个不也是秦楼的吗?”董衔蝉用脑袋指了指无月明,“他行吗?” “秦楼的剑个个都不一样,再说他道行不够,尚未出师,派不上用场。” “那算了吧,掌柜的人都不知道在哪,找个屁。”董衔蝉换老虎的想法落了空,整只猫都有点蔫。 “这个是啥?”尚无忧拿出了一个水晶小瓶子,透明的水晶里有几缕漂浮着的红色丝线,宛如游鱼一般在瓶子里来回翻飞,他上下左右瞅了瞅,瞧不出个所以然来,于是便拨弄起了瓶盖上的龙头,那指头大的龙竟然张开了嘴,他刚要去闻,手上就多了另一只手。 尚无忧抬头看去,无月明已经蹲在了桌子上,一只手紧紧地握在自己的手上,一双冰冷的眼睛紧紧地看着自己,怎么看也不像是个宿醉刚醒的人。 “从哪来的?”无月明开口问道,声音微微颤抖,是个人就能听出其中压抑着的怒火。 董衔蝉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压力,一溜烟地跑到了一边。怀里的人突然没了也让阿南吓了一跳,她赶紧也跳上桌子,抱住了无月明的胳膊。 “我带来的。” 无月明抢过了瓶子攥在手中,转身问道:“你从哪来的?” “长孙公子带来的。”阿南感觉自己手中抱着的胳膊似乎藏着一只饿了许久的猛兽,只要稍不注意就会冲出来伤人。 “他从哪来的?” “我不知道。”阿南摇了摇头,但一张嘴他就感觉自己说错了。 无月明从桌子上跳了下来,冷冰冰地问道:“他人在哪?” “在风月城……” 阿南的话音刚落,无月明就没了踪影。阿南也着急起来,无月明这般冷静的一个人有这般举动一定不是寻常事,她只好赶紧跟尚无忧道别。 “尚前辈,这次先走了,下次再来跟您赔礼道歉。” 尚无忧摆了摆手,让阿南不要介意,后者也不多留,跟着就跑了出去。 端着醒酒汤的秋十三娘刚刚出来就看到大厅里空空荡荡,不禁问道:“人呢?” “走了。”尚无忧扭过头来回答道。 “都走了?” “都走了。” “都走了你们还愣着干什么?”秋十三娘走了几步一脚把躲起来的董衔蝉从桌子底下踢了出来,“还不快收拾收拾,开张了!” ---------- “水心有什么想要的吗?” 长孙无用在鸾香庭里的摇椅上快速地前后摇晃着,眼睛虽然紧闭,但手上却没闲着,左手转着两个核桃,右手还盘着串,看上去像是要用一份时间休出三份的功效出来。 “想要的?” 在另一边大快朵颐的白水心抬起了头,一脸地茫然。 长孙无用回来之后虽然不能解决根本性的问题,但他却有一个好处,那就是主打一个纵容。从他回来之后,城里所有的教书先生忽然一夜之间都病了,阿南说过的明明生意很好却突然倒闭的那些商贩又如雨后春笋一般纷纷复活了,好吃的东西陆陆续续都送到了鸾香庭来。 用长孙无用的话说,人之所以会觉得痛苦,正是因为快乐的事情还不够多。第一次听到的时候白水心觉得自己脑袋有些发懵,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生长,她以往听到的是无月明告诉她的如果觉得伤心,是因为自己还不够坚强的理论,现在长孙无用的话一听,她便不知道哪个才是对的,左脑攻击起了右脑,她不知道该拿什么来思考。 但她向来是个聪明的孩子,趋炎附势是她学会的第一个技能,于是她便熟练掌握了谁在她身边她就听谁的这一技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既然现在长孙无用在身边,那她现在听她长孙叔叔的话准没错。 “对啊,不是说好了过几天要给你庆生吗?” “那我想想,”白水心晃了晃脑袋,“我要无叔叔回来。” “那得问你阿南姐姐。” “可是她让我问你要。” “哎呀,风水轮流转,那天她让你找我,今天我就让你找她喽。” 白水心抱起了胳膊,她就知道这些大人没一个靠得住的,“那我要你把雨停了,我听说城里的花都开了,我要去外面玩。” 长孙无用打起了哈哈,“让雨停确实有些为难你长孙叔叔了,你再让我练个百八十年的说不定还可以试试,不过咱也不是不能变通,雨停不了,咱们可以去不下雨的地方玩啊!” “真的?” “当然是真的,到时候借水云客的大阵,去哪不都很简单?说吧,你想去哪?” “我想去无叔叔说的那个七彩的山看看。” “云梦泽啊,那你该跟着阿南姐姐一起去的。”话一出口,长孙无用就坐了起来。 果然,白水心歪着脑袋冲向了长孙无用,“你不是说阿南姐姐去找无叔叔了吗?无叔叔在云梦泽?” “呃……在。” 白水心跳了起来,“我就知道你们一个个地早知道了,就是不告诉我!” “没有啊,绝对没有,我可以发誓的,以前真不知道,真是刚刚才知道的。” “哼!一个两个都是坏人!”白水心生了气,但是这怒气也就维持了一句话的时间,“那阿南姐姐啥时候回来啊?” “这我也不知道,按照她的脚力差不多应该回来了,但是她会在那里待多久就不好说了。” “她怎么突然就走了?我就睡了一觉,早上起来阿南姐姐就换成了长孙叔叔,她还说她要去北边,结果现在却去了云梦泽,她说你要去找无叔叔,结果她自己去了。早知道我就不睡了,还有小江姐姐呢?无叔叔不是和小江姐姐一起走了吗?怎么不见你提小江姐姐?” 长孙无用丢掉了手里的核桃和串儿,来到了白水心的身边,弯腰拍了拍她的肩膀,“这话咱还是别问了。” 突然一朵曼陀罗从屋外飞了进来,悬在了长孙无用的跟前,一看到这朵花,长孙无用立马脸色一变,上次见这东西的时候还是花朝节当天,这样的曼陀罗到处都是,只不过在那天的时候多少有些没有存在感了。 长孙无用指尖轻触那朵曼陀罗,花瓣化作齑粉消散在了空中,取而代之的是六个红字:西门一人阑入。 看的长孙无用心头一跳,这才刚刚消停了几个月,莫非那西风夜语又来了。 他正纳闷的时候又一朵曼陀罗飞了进来,触碰之后又出现了一行字:直袭鸾香庭。 “坏了!冲我来的!”长孙无用暗道不好,低头跟白水心说道,“外面雨下大了,我去关个门,很快就回来,你就在这等我。” “好!”白水心应了一声,注意力又放在了一地的美食上。 长孙无用一边掏摸着锦囊一边往外走去,等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身上已经贴满了各式符箓。 院子里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样,只有四方的雨水流淌而下,汇入中央天井的潺潺声。但很快一道黑影就跳了进来,正落在天井中央。 长孙无用定睛一看,脸上的惊慌变成了笑容,一边撕着身上的符箓一边迎了上去,“无兄,你可算是回来了!我可想死你了。” 数十道流光跟着飞了过来,在屋檐上围了一圈。 长孙无用挥挥手示意他们离开,两手搭在了无月明的肩膀上,“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阿南呢?她没有跟你一起吗?这几个月不见你怎么……邋里邋遢的……还一身酒气……” “这个是从哪来的?”无月明拿出了那个水晶小瓶放在了二人中间。 “这个……”长孙无用看了看瓶子,他确实有些印象,“前段时间估衣会开了一个临时的加急拍卖会,这个是其中一个拍品。” 无月明向前走了半步,“你为什么买它?” 两个人的个子并没有差很多,可无月明这半步却气势非凡,让长孙无用不自觉地退了半步,他觉得几个月不见,无月明似乎变回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模样,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他找不到一点感情,他扯扯无月明的衣袖,躲闪着看向了身后的宅院,“为……为什么?当时……咱们还是进去说吧,外面这么大雨。” 无月明又上前了半步,手里的瓶子塞到了长孙无用的跟前,“我问你为什么买它!” 这半步压得长孙无用一个踉跄,一股无名火也窜在了心头,他确实发过追杀令,但无月明又没受伤,误会也早就解除了,这么久以来他对无月明也算是有情有义,无月明凭什么还这般咄咄逼人。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越想越气,长孙无用一个拧身抢回了半步,指着无月明的鼻子骂道:“为什么为什么!能是为什么!为了你妹妹的风月城!你拍拍屁股走人了,我不用管吗?那估衣会上东西那么多,我买了没有一百也有五十,我难道要一个一个跟你解释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无月明一时也愣了神,而长孙无用的火气正窜到了脑门,视线落在了无月明手里的瓶子上,一巴掌就扇了过去。 “什么破东西!” 小瓶子在空中转了几圈,掉进了水里,可这雨声实在太大,落地竟连个声音都听不到。 无月明的视线跟着瓶子从空中落到了地上,下一刻就揪着长孙无用的领子把他举了起来。 现在的长孙无用根本不知道怕字怎么写,指着无月明鼻子接着骂:“怎么?这不就是烂东西?去那拍卖会的非富即贵,你当他们真是去买东西的?你给老子放开!” 长孙无用狠狠地拍了拍无月明的胳膊,可他这点力气怎么拍得动,只能一只手拽着无月明的手腕,另一只手扇向了无月明的脸颊。 清脆的巴掌声终于在雨里有了点动静,长孙无用刚扇出去就后悔了,不过无月明可不会给他反悔的机会,一阵天眩地转之后便是一声闷响,长孙无用已经被无月明压到了身下。 “我问你,谁都去了!” 背上传来的剧痛让长孙无用一口接着一口倒吸着凉气,但这一吸气就更疼了,身子里的肋骨看来不剩几根好使的了。 “我问你都有谁!”无月明拽着长孙无用的肩膀又是一砸。 这一下长孙无用反而感觉不到疼了,只有胸膛里烧得正旺的火气,“都有谁?能叫的上名的都去了!正的邪的!你在除夕那天得罪过的都去了!怎么,你厉害,你能打!你有本事你把我杀了,再把他们都杀了!你去啊!” “正的邪的?”无月明的声音抖了起来。 占了上风的长孙无用乘胜追击,“这世道就是这样!正邪只是立场!立场就是利益!我们去买丹药怎么了?什么药只能正的能吃邪的就不能吃?我跟你说,那药我就是看不上!我们都看不上!连记在脑子里都浪费时间!你知道和这些人见面有多难吗?你那破丹药才值几个钱?” 长孙无用很快就为他的嚣张付出了代价,无月明一拳砸在了他的左肩上,骨头碎裂的声音顺着他自己的身体传到了他的耳朵里,这般剧烈的疼痛他这辈子都是第一次感受,终于忍不住哀嚎了起来,他浑身上下的肌肉不自觉地绷紧了,准备着迎接下一次的撞击。 但无月明这一拳之后就再无动作,只是骑在长孙无用身上。 长孙无用喘着粗气,重新睁开了眼睛,小心翼翼地看向了压在他身上的无月明,可这一看,他就忘了自己身上的疼,连哀嚎声都咽进了肚子里。 他从未见过这么悲伤的无月明,后者怔怔地看着前方,两行血泪从空无一物的灰色眼睛里就这么静静地流了出来。 “这世道怎么这样……”无月明的声音越发颤抖,低沉地快要听不见,像是撑着他的骨头也碎掉了,“想活的人都死了,该死的人却赖活着……” “阿兄!”一路上都没有追到无月明的阿南姗姗来迟,一进院子就看到了粘在一起的两个男人,她连忙赶了上来,跪在两人身旁,把无月明拽到了自己的怀里。状如牛的无月明此刻却像是个任人宰割的布娃娃,任由阿南轻轻地托着他的脸放在胸口,摸着他乱糟糟的头发,不停地安慰着。 阿南不知道她来之前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她向来坚强的那个阿兄没那么坚强了。 即墨楼的人也从暗处走了出来,乌泱泱地在长孙无用的身边围了一圈。 长孙无用歪着脑袋看向了厅房,白水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门口,她紧抓着门框,只敢露出半个脑袋。 长孙无用下意识地咧嘴笑了笑,想让白水心知道她无叔叔没把她长孙叔叔揍死,但立马又反应过来白水心根本看不见。 这下他笑得更难看了。 喜欢莫谢尘缘请大家收藏:()莫谢尘缘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43章 能不忆江南(十八) 夏天的风月城确实很漂亮,城里到处都开满了花,就连城外那间院子都不例外。 长孙无用的改造可谓相当成功,一年前还光秃秃的院子现在已经花团锦簇,湖里也满是小臂长的鲤鱼,活脱脱一个世外桃源的模样。 昨天的雨像是把天上的乌云都下完了,风月城也终于迎来了一个难得的晴天,但宅院里的气氛却没有那么温馨。 无月明,长孙无用,阿南三个人坐在同一张桌子的三个角,三人中央的桌子上放着那个水晶瓶子,里面那几缕血丝仍旧生龙活虎的在瓶子里飞舞着。 三个人没有一个人言语,阿南弯着腰,双手倚在桌上撑着下巴,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小瓶子。身上缠满绷带的长孙无用躺在椅子上,弯不过脖子的他只能用一种别扭的姿势看着桌子上的瓶子。重新把自己收拾地像个人的无月明也靠在椅子上,但他没有看着桌上的小瓶子,而是盯着院子里乱跑的白水心。 好不容易能出来玩玩的白水心很是开心,这边跑跑那边跑跑,时不时还会摔倒在地,但打个滚就爬起来了,拍拍衣服又接着跑。 “需要我做什么?”还是长孙无用先开了口。 无月明转过头来瞧向了长孙无用,“我要你帮我查查这东西从哪来,我要知道冉遗和那个年轻人的下落。” “冉遗的事得顺着这条路去查,至于那个年轻人应该就是风笑尘,他的下落不用查,人就在兖州,那里的森罗鬼蜮多半就是他的手笔。”长孙无用顿了顿,张了张嘴,后面的话还是没问出来。 “我是要去报仇,”无月明自己说了出来,“先杀冉遗,再杀风笑尘。” “冉遗就算受伤了也是天照境的大妖,风笑尘更传是东虚修士,我怕……” “那也要报,以前打不过冉遗,但现在我想试试。” “就算你现在比之前厉害了好几倍,可他的幻术你要怎么破?” “我去问问景前辈,既然他和老城主能知道自己中了幻术,说不定有办法能破。” “杀了冉遗之后呢?” “我若是还没死,就接着北上。” “我和你一起去。”阿南突然说道。 “不了,你现在不光是顾南柔,你还是洛江南,你得把她的那份也活下去,还有水心也要你帮我照看着,至于拼命的事,我来做就好。”无月明拍了拍阿南的手,话说得斩钉截铁,不由得修改。 “我去查冉遗的下落,”长孙无用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估衣会的记录都很全,查起来不会太慢。” “对不起。”无月明对着长孙无用的背影说道。 长孙无用潇洒地挥了挥没有受伤的右手,强撑着大踏步走了出去,但刚出院门就蜷缩了起来。 “景前辈在哪?” “还在梨园,那里新修了爹和娘的墓。” “好。”无月明起身就要走,阿南却又伸手拽住了他。 “能不能等几日再走?” 无月明又坐了回来,“我不是答应了给水心庆生之后再走吗?” “我是说,再多留几日。” 无月明看着阿南没有言语。 “阿兄你知道吗?我身上那些未央灯留下的旧伤,其实是爹爹在替我洗筋伐脉,若不是他我根本受不住轻白死火,也受不住凤凰传承。”阿南拉着无月明的手,缓缓地说道,“再见到你之后,我突然觉得你和他好像。” 阿南看向了院子里的白水心,“为了水心多留几日吧,别为了小江,伤了水心。” 无月明也看了看水心,“小江被抓走的时候我又中了冉遗的幻术,也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里梦到了很多人,唯独没有梦到季丁,梦里我看着那些人一次又一次地离我而去,却没有见到我一次又一次的杀了季丁。” 他回过头来,看向了阿南,“所以爱……” “比恨更难消磨是吗?” 无月明没有再回答,拍了拍阿南的脑袋,起身走了。 屋子里只剩阿南一个人,她也没有了留在这的理由,慢慢悠悠地来到院中蹲在了白水心的跟前,拍了拍她裙子上沾满的灰尘,抓着她的手问道:“水心有什么想要的吗?” “嗯……长孙叔叔也问了我这个问题。”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想要让无叔叔回来,他已经做到了。” 阿南笑了起来,“那除了这个还有什么想要的吗?” “长孙叔叔把无叔叔带回来了,那阿南姐姐能把小江姐姐带回来吗?” 阿南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两只手也颤抖了起来。 “阿南姐姐,小江姐姐是不是回不来了?” 犹豫了很久之后,阿南才“嗯”了一声。 “无叔叔说,难过的时候要坚强一点。” “嗯,你无叔叔老是说些做不到的话。” 白水心把阿南的手环在了自己的腰上,而她则抱住了阿南的头,像是个大人一样揉了起来。 “但是小江姐姐也说了,难过的时候抱抱就好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城里的梨园确实变了个模样,曾经遮天蔽日的梨树现在变成了满园新栽的树苗。 没了梨花遮挡视线,无月明很快就在溪水边的一处亭子里找到了景寒阳,这次他没有穿着那件法袍,不过脸上的面具到还是戴着。 “景前辈。”无月明弯腰行礼。 景寒阳闻声回头看向了无月明,指尖轻捻着衣角,片刻之后才说道:“坐吧。” “谢前辈。” 坐在石椅上的无月明有些拘谨,毕竟跟前这位是小江在这世上唯一的长辈,他得想想措辞才能把小江的事告诉景寒阳。 “有事求我?”景寒阳的声音还是依旧那么好听。 无月明点了点头,“对不起,前辈……” 景寒阳摇了摇头,拍了拍无月明的肩膀,把自己脸上的面具摘了下来。 和长孙无用一样漂亮的脸出现在了无月明的跟前,无月明歪歪脑袋,他本以为这么漂亮的男人世上只有长孙无用一个,没想到风月城里竟然还有一个,倒真是当得起“花神”这个名号。 “冉遗还是找上了门?” “嗯,他和风笑尘一起。” “我和洛阳晨两个都没能拦下冉遗,那句对不起还轮不到你来说。想问些什么?” “我想知道怎么才能破了冉遗的幻术。” “他是妖,幻术是天地给他的力量,我们人中了就破不了。” “或许我可以呢?我不算是人也不算是妖,我和他打过几次照面,他的幻术只能让我失神片刻,再做场噩梦。” “这还不够吗?除了他的幻术以外,他还是个活了很多年的大妖,你只要有片刻失神,他就能要了你的命。” “可是他受伤了。” “他是个妖,几个月的时间够他恢复一半了。” “景前辈,我已经准备好了,不要再劝我了。” “南儿怎么办?还有那个小丫头?” “他们还有长孙无用,还有前辈你,但我若是不去给小江报仇,就真的没有人去了。” 景寒阳沉默了片刻之后才说道:“我不知道什么破掉冉遗幻术的法术,但可以从其它方面想想办法。” “前辈请讲。” “我能发现自己中了冉遗的幻术,还要谢谢那个小丫头?” “水心?” “嗯,那时江儿带着她到梨园来玩,可她不仅闻不到花香,还摸不到花瓣,我这才意识到这片梨园可能是幻境。” “你是说冉遗施展幻术靠的是眼睛?” “不见得。她没有困在幻境里是因为她来梨园之前没有见过冉遗,不一定是因为瞎子不会受到幻境的影响,如果破解之法真这么简单,冉遗不可能这般肆无忌惮,修道者里有不少修炼有成之后才变成瞎子的,冉遗绝不会给自己留下这么容易就被破解的漏洞。” “那前辈觉得到底怎么才能破掉冉遗的幻境。” “我想应该在于本心。在小丫头来之前我从未怀疑过梨园的真假,可小丫头来之后,我再看这梨园哪里都假,所以根源在于你觉得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你中他幻境时间尚短,他多半只能靠一些你脑子里经常出现的东西来施展幻术,而不能像这梨园一样,一花一物都是那么的真,可能这也是你面对他时总做梦的原因,只有回忆才能让你困住你自己。” “可是做梦的时候总觉得什么都是真的,我要怎么才能知道自己其实在做梦呢?”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吗?” “人只有在醒来之后才能知道自己做了一场梦。” “你自己的事情只有你自己知道。” 无月明缓缓地点了点头。 “你当真想好了要去寻仇?” “此仇必报。” 景寒阳从桌边站起,跺着方步来到岸边,没了那些假花瓣,溪中的水更显清澈。 “我妹妹死的时候,我也想着报仇,可一直都没有找到凶手,我便每天盼着,盼着,可最后却得知杀我妹妹的正是我的妹夫,妹妹就连死的时候都是笑着走的,我一时间不知道这仇该不该报,若是不报,我妹妹死了,若是报了,我妹妹死的又心甘情愿。我觉得这世上总有因果,只是有的人认了,有的人没认。我妹妹对洛阳晨心中有愧,在死的时候才终于得了她觉得自己该有的果,于是她心安理得。我想我若是在掺和,说不定会让妹妹再填内疚。” 无月明低下了头,他想起了小江跟他提起下城百姓时的模样,他终于明白了为何小江说下城百姓死的那天她就该死了。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景寒阳转过身来再次看向了无月明,“这是天地定的规矩,没有人逃得掉。” 无月明陷入了深深的沉默,许久之后才站了起来。 “我书读的一直不好,先生教的道理总是一知半解,做事全凭一个我喜欢,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谁对我不好,我就对谁不好。谁杀了对我不好的人,我就感谢谁,谁杀了对我好的人,我就杀了谁。”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可你的命也是命。” 无月明摇了摇头,起身行礼,转身离去。 “我很多年前就该死了。” ---------- 天刚朦朦亮的时候,白水心就被叫醒了。 自长孙无用回来之后这还是她第一次起这么早,而且叫醒她的同样是宫中的那些宫女,这让她有些恍惚,分不清自己到底在城外小院还是在宫中的鸾香庭。 宫女们手脚很麻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白水心就已经被打扮的漂漂亮亮的,一身天蓝色的大袖长裙,上面绣着五色摇翟,下身还穿着一件蔽膝,青底绣金的大带紧紧地缠着她的腰,让她想要做些不规矩的动作都不行。 只想回去补个回笼觉的白水心被摁在了屋中央,哪里都去不了,就算她最喜欢的门槛都坐不了,只因这身装扮她实在是弯不下腰。 不过长孙无用很快就带着人进来了,白水心心想着终于有人能陪她说说话了,可长孙无用只是打了个招呼,指挥着下人搬了一个个厚重的楠木箱子进来,然后便把人带到了院子里一通收拾,到了中午的时候,小院已经富丽堂皇,看上去像是个行宫,但长孙无用还是不满足,总觉得这里少一点,那里少一点,就带着人在院子这里搞一下,哪里搞一下,总是闲不下来。 坐在屋子里的白水心越想越气,长孙无用的声音就没有停过,却没有一句话是对她说的。 她觉得长孙无用肯定是故意的,一定是有什么情事瞒着她。 到了未时,阿南也来了,大包小包的东西同样带了不少,还亲自给她戴上了笄冠首饰。 但是白水心越想越不对劲,便出声问道:“阿南姐姐,不就是庆个生吗?怎么这么大阵仗?咱们几个吃顿好的不就行了?” “一般来说是的,但是呢现在情况有些特殊,我呢过几日就要去北方,你长孙叔叔呢可能也要去,所以在这城里啊就得让别人来照顾你了,不过他们呢可能不都是好人,也可能是戴着好人面具的坏人,所以为了不让他们把面具摘下来,就得吓一吓他们。” “不是还有无叔叔吗?” “你无叔叔出了名的不靠谱,还能相信他?万一哪天他又偷偷跑了怎么办?” “是哦……不过今天怎么不见他人呢?不会已经跑了吧?” 阿南给白水心插簪子的手抖了抖,但还是强装镇定地说道:“说了要给你庆生,他跑哪去?他就在门口站着呢。” “那阿南姐姐你把他叫进来吧。” “为什么?” “我得亲自看着他,以前你们看着他都让他跑了,这次换我亲自来。” 阿南手里捏着最后一个蝴蝶发卡迟迟地没有插在白水心的后脑勺上,轻轻地叹了口气,“好啊,我去叫他进来。” “快去快去。”白水心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推着阿南的腰把她推了出去。 阿南确实也没骗白水心,无月明确实站在院外。 “这个给你,”阿南把手里的发卡塞进了无月明的手里,“水心让你进去,说要看着你,不让你跑。” “她倒是学聪明了。”无月明笑笑,接过了阿南递来的发卡。 “你想明白了吗?” “算想明白了吧。”无月明反手摸出个瓶子塞回了阿南的手里,“这个你留着。” 阿南看着手里飞舞的血丝问道:“这么舍得?” “有什么舍不得的,”无月明拍了拍阿南的肩膀,“我可是出了名的无情。” “你可算了吧,”阿南拍掉了无月明的手,一脸嫌弃地说道,“现在江湖上谁不知道你笑面魔为情所困?还被洛江南一纸休书逐出了家门?” “你和长孙无用就是这么编排我的?” 阿南翻了个白眼,“那不然呢?写你笑面魔休了我?那我这城主还做不做了?” 无月明笑笑,“去北方的时候小心着点,那么多人在那,用不着你出头。” “你不去吗?我可是指望着你替我出头呢。” 无月明颇有几分委屈地说道:“你们姑娘家家老是喜欢逼人做些兑现不了的承诺。” “那人家帮我肯定不能白帮的啊,多少也要收些好处的,你就不怕你平白无故的多了个妹夫出来?” “多就多呗,”无月明笑了起来,屁股一晃,刚好躲过了阿南踹来的腿,“反正现在又不用我出嫁妆。” “我在兖州等着你,你听明白了没有?”一击不成又是一腿,偏偏又被无月明跳着躲了过去。 “说了做不到的事不能瞎承诺。”无月明摆摆手,跳进了院子里。 阿南双手攥成了拳头,对着无月明的背影狠狠地来了两拳,这人实在讨厌,恨得她牙痒痒,“王八蛋!” 无月明自然是没听到,他踩着长孙无用刚刚收拾好的花道溜进了屋里,白水心正端坐在梳妆台前,一番打扮下来倒还真有几分大家闺秀的模样。 “听说你找我?” “无叔叔!”白水心跳了起来,一头扎进了无月明的怀里。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瘦是瘦了点,”无月明捏了捏白水心地脸蛋,抱着她放回了椅子上,“但是也变漂亮了不少。” “这叫人靠衣裳马靠鞍,你穿这身你也漂亮。” 无月明绕到白水心的身后,把手里那个蝴蝶发卡别到了她的后脑勺上,“那可不见得,你长孙叔叔天天穿的人模狗样的,也不见他好看到哪去。” “你瞎说,我可知道长孙叔叔是有名的美男子。” “每天不读书,瞎学些什么?”无月明在白水心后脑勺上来了个脑瓜蹦,“是不是我不在的时候又把教书先生气走了?” “才没有呢!我也就歇了几天而已。”白水心十分委屈地揉了揉自己的后脑勺。 “长孙叔叔又把先生弄病了?”无月明晃悠着打算找个地方坐下。 “我自己说要歇歇的,”白水心回过头来,朝着无月明伸出了手,“你过来,我得抓着你,不然你又跑了。” 刚刚绕到后面打算坐下的无月明只好又站了过来,让白水心抓住了他的衣衫。 “你长孙叔叔送你什么了?” “我也不知道,只知道搬了很多箱子进来,还说什么得一眼就让别人知道我是他长孙无用罩着的人。” “那你阿南姐姐呢?” “送了我好多衣裳首饰,说女孩子的脸面都是自己挣的,一定要漂漂亮亮的。可我才是绣娘来着。” “绣娘怎么了?” “我偷偷找人问过,阿南姐姐送来的衣服每一件都好贵,我要是也能做出来,就可以挣好多好多钱。” “你挣那么多钱干什么?” “人家都说你是水云客,我还偷偷问了,水云客是可以买来的。” “你要买我啊?” “嗯!不行吗?” “我的价格可有点贵。” “所以我才要挣好多好多钱嘛。” “那只做你的绣娘,不读书了?” “我认清了,”白水心信誓旦旦地说道,“我就不是个读书的料子。” 无月明笑了起来,“我也不是个读书的料子。” “所以呀,你不读书这不也活的好好的吗?我一定也可以的。” “那你可要多去外面看看,书上的东西都是别人看到记下来的,要是书读不好,多去看看倒也不是不行,说不定你看到的比他们看到的还有道理。” 白水心抓着无月明的手突然拽得更紧了,“我就知道你要走!不读书你也不骂我,我说要走你也不拦着!你就是要走!” 无月明没有搭茬,岔开了话题,“你无叔叔我呢,也没什么本事,本来想送你套首饰,但是没时间去做,好在你阿南姐姐补上了。但是不送首饰,我也不知道还能给你些什么。诗里说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却从没说过此身无所有,又该送些什么。” 他摘下蒙在白水心眼睛上的黑布,露出了下面那双毫无灵气的眼睛,这双眼睛整个眼仁都是白的,就像是谁把这双眼中的黑都偷走了一样。 “我以前认识个大夫,跟着他学了不少我以为只能用在杀人上的东西,没想到现在看来,倒是要谢谢他。” 无月明双手笼着白水心的头,后者像是整个人都被拴住了,连话都说不出来。 “但就算是这个也不能给你一双好的,”无月明自嘲地笑笑,“我这条烂命真是不值什么钱。” 无月明弯下腰去用自己的脑门抵在了白水心的脑门上,用只有他们俩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这世界很大,你要自己去看看。” 柔和的白光从两人身上亮起,很快就充斥了整间房屋。 院外的人都朝着屋里看来,但没一会儿白光就消散了,无月明也走了出来,手上还拿着那条黑布,边往外走,边系在了自己的脑袋上。 他一路从篱笆院墙出来,而长孙无用正在门口候着他。 “查到了?”无月明问道。 “嗯,”长孙无用看着他点了点头,“在洵山阏泽的一艘大船上。” “好。”无月明点点头,转着脑袋辨别了一下方向,抬腿就要走。 “你等等,”长孙无用一把拽住了无月明,“那可是天照的大妖,此一去九死一生,你当真要自己去?” “他的幻术没那么好解,你就算能找来四五个天照的帮手,也只会让他跑的更快,我一个人去才有可能把他留下来,更何况这世间路,十有八九难行,世间事,十有八九难平。”无月明拍了拍长孙无用的肩膀,“大丈夫当行世间难行之路,当平世间难平之事。” 话已至此,长孙无用再也没有劝下去的理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月明和喝醉了酒一样晃晃悠悠地往前走,哪个方向都得试探两步,却唯独没有回头。 ---------- 白水心是被痛醒的,一阵阵的抽痛像是有人正拿刀割她的眼睛,她不自觉地揉了揉,可眼疼突然变成了脑袋疼,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感受充斥着她的脑海,她猛地抬起头来,却瞧见另一个人正盯着自己,天蓝色的长裙,五色的摇翟,脑袋上的金钗银饰还晃晃悠悠。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她顾不上脑袋里像是刀绞一般的疼痛,摸了摸自己的脸,对面那个人竟然也摸了摸她的脸。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一会儿,白水心突然跌跌撞撞地跑了起来,冲向了门边。屋外的艳阳有些刺眼,白水心刚迈出去了一只脚就抬起衣袖遮住了眼睛,良久之后才挪开,院子里景色这才填满了她的眼睛。 在长孙无用的张罗下院子里美的像一幅画,正中间是交错的青石板路,绿葱葱的青草在石板缝中生长,道路两旁是成片的花丛,黄色白色的茉莉,大团的绣球,院墙上挂着正红的绸缎,彩纸糊的四方灯笼微微摇晃着,远处的池塘里还开着半池芙蕖,翠绿的荷叶上开着粉白的花,七彩的锦鲤从荷叶下接二连三地跃起,一串串水珠挂在天上,在蓝天和白云之间变成了一道道彩虹。 乱花渐欲迷人眼,白水心一时有些看不过来,她从前想象中最美的世界都不及现在看到的分毫。直到院中最漂亮的姑娘迈着步子向她走来,她才回过了神,张开双臂扑了过去,晶莹的血泪如春雨般洒落。 “阿南姐姐!”白水心紧紧地搂着阿南的腰肢,将头埋在阿南的怀里。 阿南轻轻地拍着白水心的背,轻声问道:“你能看到了?” “嗯。” 阿南蹲下身来,抓着白水心的手指了指靠着院门的长孙无用:“漂亮吗?这院子你长孙叔叔可花了不少心思。” 白水心一边哭一边看向了长孙无用,后者挥舞着还能动的右手笑着冲她打了个招呼。 “漂亮,很漂亮,阿南姐姐也漂亮,长孙叔叔也漂亮。” 阿南温柔地笑着,擦了擦白水心的眼泪,但水墨色的眼睛里只留的出鲜血,决了堤的泪水看上去颇有几分吓人,“明明是好事,哭什么?难道不喜欢吗?” “喜欢!可是……”白水心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泪水就是止不住,她不停地用衣袖擦着脸,鲜血抹了一脸,“可就是太喜欢了才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人舍得不要……” “嗯……”阿南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有些人他……看得开?” “阿南姐姐,我是不是很没用……”白水心抬头看向了阿南。 “你怎么能这么想呢?”被染红的水墨眼睛让阿南想起了无月明,一时间也有些伤心。 “……才会让无叔叔觉得他一无所有?” 这时候长孙无用走了过来,拍了拍水心的脑门,“别骂了别骂了,刚被你无叔叔打了一顿,现在还得被你骂一顿,我堂堂长孙大少爷活得也是很窝囊啊!庆生就庆生,别管你那个无叔叔了,他爱干嘛干嘛去。” “可是……” “可什么是可是,”长孙无用牵着白水心就往屋里走,“以后就是我罩着你了,你的脸就是我的脸,你看看你那脸都花成啥样了,赶紧给我回去洗干净补妆去,晚上还见人呢!我长孙无用怎么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丢不起这人。” 这般恐吓果然起到了效果,白水心乖乖地跟在长孙无用屁股后面,拼了命地憋着哭意。 阿南站起身来,瞅着不停打着嗝的白水心,叹了口气,招呼着宫女一块进了屋。 “连衣裳也一并换了吧。” 喜欢莫谢尘缘请大家收藏:()莫谢尘缘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44章 能不忆江南(十九) 洵山,阏泽。 一望无际的湖泊如大海般辽阔,却没有大海的纹波,平静的湖水下满是二尺长的大鱼,成群游过如鲲鹏翻身,数不清的游船如星盘般散落在湖面,处处祥和。 长孙无用只说了冉遗在阏泽上的一艘大船里,但没说这阏泽上全是大船。 无月明踩在一艘小船的船头,迎着湖面上的微风漫无目的地游荡。空气里淡淡的鱼腥味遮盖了小江血液的味道,这让无月明有些难办,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多问几句,装什么帅啊。 天色渐暗,一艘艘游船纷纷亮起了灯,无月明也终于有了动作,借着夜色在船舶中穿梭,很快就找到了一艘亮满了花灯却空无一人的大船。 无月明翻窗跳入,一股说不出的味道弥漫在船舱里,满屋子的灵气乱中有序,血红色的藤曼长满了整座船舱,看起来游船的主人根本没有藏的意思,就算以他只看过几遍《十阵杂谈》的水平都能看出来这游船里建了一座大阵。 他顺着阵法的纹路摸到了阵法中央,一座青铜釜摆在地板上,釜里还剩些干涸的红褐色液体,那些个红色的藤曼就是从这长到外面的。 “你在找这个?”嘶哑的声音从无月明身后响起,一道寒芒射了过来。 无月明转身一抓,手里多了一把木头做的簪子,本就不结实的木头刚攥到他手里就开始碎裂,外面捆着的金丝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那颗翠绿的翡翠也掉在了地上,登时便摔成了几瓣。 “你在等我?”无月明压着嗓子问道。 “当然。”数不清的水汽从船舱四周的窗户钻了进来,聚在一起化为了冉遗,“你不会真的以为那血丝是当药卖出去的吧?长孙无用是个聪明人,但风月城的事还是没让他学会聪明反被聪明误。” “你想杀我?” “不,我只想要你喝下去的花贼茧。”冉遗阴森地笑了起来,“你可以现在躺进那个釜里,这样还可以少吃些苦。” 无月明也笑了起来,“你未免有些看不起人了。” “那丫头也是这样,本来只要乖乖地把花贼茧交出来,往后靠着灵药吊着命活过百年也不是难事,她非要选条她觉得对的路,那我只好把她炖了,熬成精血,只可惜她当了这么多年玉腰奴,早就掏空了身子,连精血都熬不出几滴。” 冉遗化为云雾包裹住了无月明,在他耳边轻声说道,“不像你,我的伤都没好,你就痊愈了,看来除了花贼茧以外还可以多熬几炉好药,那几根骨头归我,祝我择日东虚。” “想要?”无月明笑得更大声了,“自己来拿。” 冉遗冷哼着散为烟雾,穿过了无月明的身体。 “月明。” 朱玉娘的声音从无月明的身后响起,无月明转身看去,瞧见朱玉娘牵着顾西楼的手站在不远处,在她身后站满了素梨人。 “其实我挺想谢谢你的。”无月明伸出双手,火苗在他指尖跳动了起来,“让我能再见他们一面。” 黑白色的未央灯炸翻了船舱,把所有的人影烧成了飞灰。冉遗化成的水汽也难逃一劫,被未央灯追着逃了出去。 “你为了破我的幻境弄瞎了自己的眼睛?”散开的水汽再次凝结成冉遗,“不会觉得这样就能破我的幻术吧?” “不全是,我只是觉得反正用不着了,不如留给需要的人,”无月明张开双臂,那轮大月亮出现在了他头顶上,“除此之外,没了眼睛之后,说服自己他们都死了,无论如何也不会回来了确实要简单不少。” 耀眼的剑光直指冉遗,但刚刚现形的冉遗就又化为了水汽,剑光穿透了虚影照亮了一片天空,但光芒未落,另一道剑光就亮了起来,这次指向了船底。 嘶吼声从水下传来,一个巨大的黑影出现在水面之下,平静的湖面炸起了道道水柱,几丈高的水浪掀翻了湖面的游船,灯光摇曳之间冉遗终于显出了真身。 他庞大的身躯上除了腹部洛阳晨留下的巨大创口外全是深可见骨的伤痕,看来景寒阳当时倒也没留手。 掀起的浪花在冉遗的哀鸣中化为了一柄柄利刃刺向了月亮下面的黑点。 紫色的雷光从黑点处炸开,阏泽上空像是升起了一轮太阳,方圆十里都亮堂了起来。 但天上那轮月亮似乎对冉遗没有丝毫影响,那几个巨大的爪子顶着雷光就拍向了无月明,火苗从冉遗的指尖炸开,却没能阻挡冉遗半分,爪子合在一处,把无月明夹在了在中间。 被狠狠夹了一下的无月明一阵的胸闷气短,从冉遗指尖滑落,直挺挺地坠入了阏泽。 冉遗仰头嘶吼,一个翻身也钻进了水里。 那些个虚影再次出现在无月明的脑海,曾经的美好画面不断浮现,劝他放弃挣扎,不如就这样沉入水底。而下定决心的无月明又怎会再被欺骗,他嘶吼着把脑海中出现的人一个个地撕毁,湖面上的月亮顿时染上了一抹血色,而下一刻,数不清的剑光从水底穿了出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小江给了他花贼茧,他自然也要争口气。 湖水像是沸腾了一般翻涌起来,在月光的照耀下,血红的泡沫随着浪花荡开。 巨兽从水中翻起,庞大的身躯上多了些贯穿伤口,腥红的血沫从中汩汩流出。 天上的月亮闪了闪便没了踪影,冉遗的哀鸣如雷鸣般响起,他拖着巨大的身躯向岸边游去,临了还不忘回头看了一眼,翻涌的湖水上一道黑影钻了出来。 “都要死,跑什么?”无月明冰冷的声音准确地传进了冉遗的耳朵里。 “我自去也!汝奈我何!”冉遗咆哮着,他的残躯渐渐虚化,只是远没有之前那般快速。 “非要跟我整文的,你明知我读书不好,整不了几句,”无月明掐着法诀坠向了冉遗,“人已老,欢犹昨。对琼瑶满地,与君酬酢。” 冉遗的一只爪子已经爬上了岸,后半个身子渐渐虚化。 “待羔儿、酒罢又烹茶,扬州鹤。”无月明踩到了冉遗的背上,诗句念完,他的法诀也掐完了,冰晶从指尖冒出,肆无忌惮地向四方疯长,一接触到阏泽水更是如虎添翼,结成冰的阏泽水长的更快,原地起了座高山。 消失了一半的冉遗也未能逃过这一劫,冰晶刺穿了他的身体,又从另一面钻出来,就连飞在空中的烟雾也被定在了冰块里。 冉遗的哀嚎声减弱,到最后只剩下冰晶生长的咔嚓声,待到最后咔嚓声也没了,整个阏泽只剩下一块巨大的冰雕,在星空的照耀下折射着清冷的光。 ---------- 长孙无用一溜小跑地进了刚刚竣工不久的未央宫。 新建成的未央没了之前的威严,只有五分江南的温婉,还有九十五分的随意,就是一幢放大了的临时小楼,顶上的阁楼更是大了不少,但上面没有桌案,没有书架,除了几盏灯外,便只有几张摇椅。 长孙无用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一脚刚踏在地板上,手里就拍起了巴掌,“醒醒,醒醒,都别睡了。” 当中间的两张摇椅上分别躺着阿南和白水心,自无月明走后,这两个人就多了个习惯,每日总得来这躺一会儿。 “进来不知道敲门吗?”阿南懒悠悠地说道。 长孙无用一愣,环顾四周,顶楼的凉风吹得他脑壳直疼,哪里来的门? “我敲个……” “非礼勿言,”白水心立刻堵上了长孙无用的嘴,“先生昨日才教的。” “我们女孩子说悄悄话你掺和什么?”阿南摆了摆手,又补上了一刀。 长孙无用琢磨着上来之前也没听到她们说话啊?一气之下便把手里的玉牌丢了出去,没好气地说道:“有消息了。” 两个女人果然有了反应,从摇椅上翻身而起,终究还是白水心靠着年轻先一步抢到了手。 即墨楼的玉牌晃了晃,几行黑字窜了出来。 “七月十五夜半子时,……什么泽……”白水心指着黑字一个接一个的读着,但没读几个就卡壳了。 “你识几个字就在这叭叭?”长孙无用毫不留情地嘲讽着。 白水心闷哼了一声,歪着头坐了回去。能看见的快乐她还没感受几日就只觉得痛苦了,恨不得再戳瞎自己的双眼,因为之前只用听道理的她现在还要识字了,这意味着之前听过的那些大道理她甚至还要重新再听一遍。 长孙无用晃晃悠悠地走过来挤了挤白水心,坐在了她的身边,摇椅顿时向长孙无用那边歪了歪。 当天的仇当天报,白水心立马就在长孙无用的胳膊上来了一拳,“那你倒是说这上面写的什么啊!” 长孙无用清了清嗓子,念了起来。 “七月十五夜半子时,阏泽雷声震耳,野兽悲号,响彻天地。天现双月,光烛泽中,明如白日。及辰时往验,阏泽尽为冰丘,崇百丈,状如梁州慕氏‘玉龙归’。舟船数百具冻于中,冉遗半骸存焉。生灵殪者无数,求盲者之尸,终不可得。” 长孙无用念罢,阁楼里一片死寂。 白水心看看得意洋洋的长孙无用,又看看心事重重的阿南,伸出一根指头戳了戳长孙无用,“什么意思?听不懂。” “就是说你小江姐姐的仇报了一半。” “我就说无叔叔厉害吧!”白水心拍拍长孙无用的胳膊跳了起来,“那无叔叔人呢?什么时候回来。” 剩下的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白水心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知道两个人又在打什么哑谜。 阿南问道:“玉龙归?” 长孙无用点点头,“玉龙归。” 阿南又问:“没找到?” 长孙无用摇摇头,“没找到。” 阿南深吸了一口气,长孙无用连忙说道:“哎,也不一定,以我对无兄的了解,他现在肯定在去北方的路上了。” 白水心又从两个人脸上扫过,呆呆地问道:“什么意思?” “就是说你无叔叔还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回来。”长孙无用说道。 白水心看着长孙无用,似乎想从他的眼睛里找到些蛛丝马迹,但她什么都看不出来,只能嘟嘟嘴,“哦”了一声坐了回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边阿南倒是站起了身,“既然如此,去兖州的事不能再等了。” “嗯,那边也等不了了。” “水心就交给你了。” “嗯,好。” “不好!”白水心再次跳了起来,“我也不能再等了,长孙叔叔你和阿南姐姐一起去北边吧。” “那你呢?” “我也要去闯荡江湖。” 长孙无用一愣,“你闯什么……” “无叔叔走的时候跟我说,这世界很大,我该自己去看看。学不明白万卷书,那就去走万里路。” 长孙无用和阿南对视了一眼,长孙无用问道:“那你想去哪?” “我想去无叔叔去过的地方,他老说什么七色的山,七彩的湖,会使剑的狐狸精,还有会做菜的蜘蛛精,我要去亲自看看才知道他是不是在骗我。” 长孙无用看看阿南,给她使了个眼色。 阿南叹了口气,“可以。” “真的可以?”白水心眼睛瞪大了,不可置信地看着阿南,“真的吗?” “嗯,”阿南点点头,“你可以去看七彩的山,还有会做菜的蜘蛛精。” 白水心立刻跳到阿南身边,抱着她的胳膊摇晃起来,“阿南姐姐最好了!” “哼,”长孙无用揉了揉鼻子,用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抱怨着,“难道你长孙叔叔就不好了?” ---------- 阏泽的冰山实在太高,太阳还没有爬上远处的山坡,阳光就顺着冰晶点亮了整座冰山。 被冰山反射过的阳光似乎更加炙热,在山顶的无月明就是被烫醒的,他觉得自己的脸上像是烧起了火,他努力地歪着脑袋,可那炽热的火团仿佛和他叫上了劲,一直烧着他的脸,直到他尝试扭转身体才发现这热量的来源。 那是他同样变成冰晶的两只胳膊,阳光穿过冰层,照在里面金灿灿的骨头上,随后又照在他脸上,就像是两轮炽热的太阳怼着他烤。 剧烈的疼痛此刻才传到他的脑子里,他咧咧嘴,数道剑光从胳膊上炸起,救出了镶在冰块里的两只胳膊。 他起身站在山顶上转了一圈,天地间充斥的灵气告诉他原先看不着边际的阏泽变成了绵延不绝的山脉,他甚至都找不到下去的路。 看来整个阏泽水又替了他抵了一命。 转了一圈之后,他瞄着一个方向纵身一跃,从冰山顶跳了下去。 他说过,若是没死,便要接着北上。 (本卷完) 喜欢莫谢尘缘请大家收藏:()莫谢尘缘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