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马丙午》 第一卷:戍堡孤烟? 第一章:血铸烽燧? 永昌十七年,丙午正月廿三。 风里掺着铁锈和冻土的味道。 姬凡趴在烽火台戍堡最高的那道裂开的垛口后面,左眼皮被干涸的血黏住了一半。他从那道缝隙里望出去,荒原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开的黄麻纸,一直铺到燕然山灰蓝的雪线脚下。 太静了。 静得能听见自己牙关咬紧时颧骨摩擦的微响,能听见皮甲下那枚麒麟玉佩贴着心口搏动的节奏——那是三年前母亲塞进他怀里唯一的东西,也是镇国公府第一百七十四口人中,唯一还带着温度的东西。 “头儿……” 旁边传来压低的气音,是耿大牛。这汉子此刻蜷在垛口下,半边脸被胡人的弯刀撩开一道口子,草草裹着的布条渗着黑红的血,但他握着卷刃长矛的手很稳,像攥着锄头把。“俺数了,第三拨了,箭还够二十支,滚木……没了。” 姬凡没回头,目光仍钉在荒原尽头那片起伏的丘地。那里刚刚惊起一群秃鹫,扑棱棱的黑点盘旋不去。 “不是箭不够。”他声音沙哑,像粗砂纸磨过铁皮,“是时辰不够。” 从凌晨第一道烽烟燃起到现在,日头已经歪到了西边山脊。北燕人攻了三次,丢下四十多具尸体退下去休整。戍堡这边,三十七个人,还能喘气的剩下十九个,能站着挥刀的,不到十个。 堡墙下横七竖八堆着胡兵的尸首,也堆着自己人的。那个总缩在灶房角落偷偷写家书的瘦小子,被一支透胸而过的狼牙箭钉在了木梯上,眼睛还望着南边的天空——他家在江南,他说过等攒够了饷银,就回去娶村头卖豆腐的阿娟。 “朝廷……真不管咱们了?”柳文清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这书生左肩中了一箭,自己拔了,用烧红的刀子烙了伤口,此刻脸色白得跟纸一样,握刀的手却不再抖。 姬凡终于动了动,转过头,目光扫过还活着的每一张脸。 有稚气未脱的新兵,眼里噙着泪却死死抿着嘴;有脸上带着刀疤的老卒,麻木地擦拭着豁口的刀;有像柳文清这样本该握笔的手,此刻却紧攥着沾血的柴刀。 他们都是“罪卒”。父亲是触怒权贵的言官,是站错队的将领,是缴不上赋税的县丞……总之,是被扔到这最前线戍堡等死的人。朝廷的军册里,这座烽火台戍堡三年前就该裁撤,之所以还留着,不过是为了让这些人“合理”地消失。 “朝廷?”姬凡扯了扯嘴角,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指望朝廷,不如指望手里的刀。” 他撑着垛口站起来,左臂的伤口崩开,血顺着皮甲缝隙往下淌,但他身形挺得笔直。风卷起他散开的发髻,露出额角一道陈年旧疤——那是三年前逃出京城时,在乱葬岗被野狗追咬留下的。 “听着,”他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风声,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朵,“北燕人不会等到天黑。下一波,就是决战。他们死了个百夫长,不拿下这座堡,回去没法交代。”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划过每一双眼睛:“想活的,跟我杀出去。” “杀出去?”有人颤声问,“堡门一开,胡骑冲进来……” “不是守。”姬凡打断他,指向堡墙下那片被尸体和残箭覆盖的斜坡,“是反冲。在他们列阵完成前,冲散他们的前锋,烧了他们的云梯和撞车。没了攻具,天黑前他们拿不下这堡。” 疯了吗? 十九个人,冲三百骑? 但没人说出口。因为姬凡已经抽出了后腰那柄短刀——“守正”二字在残阳下泛着冷光。 “柳文清。” “在。” “带还能拉弓的,上墙头。等我信号,把所有箭,一根不剩,射向丘地那个挥旗的胡人。那是他们的号令兵。” “耿大牛。” “俺在!” “挑五个还能挥得动刀的,跟我开堡门。记住,出去就别回头,只往前,只杀人,直到砍不动为止。” 他最后看向那个最年轻的新兵,孩子才十六岁,腿在抖。“你,守住烽火台。若我们回不来……点火。” 不是求援的烽火,是葬火。 焚堡,焚尸,焚尽这戍堡里所有能被胡人缴获的痕迹,也焚掉他们这些“罪卒”最后存在过的证明。 新兵红了眼眶,重重点头。 堡门缓缓拉开时,生锈的门轴发出垂死般的呻吟。 门外,北燕人果然正在集结。骑兵在丘地前列阵,步卒推着仅剩的两架云梯缓缓向前。那个挥动狼头旗的号令兵站在丘地高处,正叽里咕噜地呼喝着什么。 就是现在。 姬凡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冰冷刺肺,却让他浑身的血烧了起来。 父亲当年跪接圣旨时,是不是也这样?明知是死路,也要把脊梁挺到最后一刻? “杀——!” 吼声炸裂的瞬间,七个人像七支脱弦的箭,射向那片黑压压的敌阵。 墙头,柳文清嘶哑着嗓子下令:“放箭!” 最后二十支箭,带着戍堡十九个活人最后的力气,呼啸着扑向丘地。 号令兵被三支箭同时贯穿,狼头旗晃了晃,倒下。 胡阵出现了刹那的混乱。 就这一刹那,够了。 姬凡第一个撞进敌群。短刀划过一道凄冷的弧,一名胡骑脖颈喷出血雾。耿大牛像头疯牛,卷刃的长矛捅穿一个步卒的胸膛,自己也挨了一刀,却浑然不觉,反手拔出矛尖,又扑向下一个。 血泼洒开来,在冻土上蒸腾起白雾。 人变成了兽,刀砍卷了换手夺,手断了用牙咬。姬凡不知道自己挨了多少下,左肩的旧伤彻底崩开,血糊住了半边视线,但他手里的刀没停过——守正,守正,父亲刻这两个字时,可曾想过有一天,儿子会用它来守一座被朝廷抛弃的堡? “头儿!左边!”耿大牛的吼声在耳边炸开。 姬凡下意识侧身,一柄弯刀擦着肋骨划过,皮甲绽裂。他反手捅穿对方咽喉,抬眼时,看见丘地后方,一面新的狼头旗又举了起来。 北燕人反应过来了。 骑兵开始迂回包抄,步卒结成盾阵,一步步压过来。 七个人,被围在了核心。 耿大牛背上又添了两道口子,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血沫子从嘴角溢出来。“头儿……俺、俺可能回不去了……” “闭嘴。”姬凡一刀劈开刺来的长矛,声音嘶哑却狠厉,“说了要带你们回家,老子还没死,轮不到你们先走。” 家? 哪里还有家。 但这句话像一针劣质的麻药,让剩下几个人眼里又烧起最后一点光。 就在这时—— 南边,地平线上,突然扬起一道烟尘。 紧接着是闷雷般的马蹄声。 一面残破但熟悉的旗帜在烟尘中逐渐清晰:红底,黑边,中间一个褪色的“徐”字。 雁门关的援军? 不,不是主力,只是一支小小的巡边队,最多五十骑。 但对此刻的戍堡而言,那就是天兵。 北燕人显然也看到了。攻势一滞,丘地上传来急促的胡笳声——是撤退的号令。 胡骑如潮水般退去,丢下满地尸首和哀嚎的伤兵。 姬凡拄着刀,站在原地,看着那支巡边队越来越近。领头的是个独眼老卒,马到近前,勒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又看看他身后那六个血人,再看看堡墙上那些摇摇欲坠却仍握着弓的身影。 独眼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震动。 “烽火台戍堡?”老卒声音粗粝,“谁带的头?” 姬凡抬起血污的脸,一字一顿:“戍卒,姬凡。” “姬?”老卒独眼眯起,“哪个姬?” “镇国公,姬镇北之子。” 风忽然停了。 荒原上只剩下血腥味,和远处胡骑退却时扬起的尘烟。 老卒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耿大牛几乎要撑不住倒下,才忽然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像。”他哑声道,“眼睛像,骨头也像。” 他翻身下马,走到姬凡面前,从怀里摸出一个粗陶酒壶,拔开塞子,递过去。 “喝一口。” 姬凡没接。 “雷独眼,”老卒自报家门,“雁门关巡边队队正。你爹当年在燕然山救过我一命。”他把酒壶又往前递了递,“喝了吧,小子。这世道,能活下来,还能站着活下来的,不多。” 姬凡终于接过,仰头灌了一口。劣酒烧喉,却让僵冷的四肢回了点暖意。 “朝廷的裁军令下来了。”雷独眼收回酒壶,自己也灌了一口,抹抹嘴,“你们这座堡,在名录上头一个。” 意料之中。 姬凡甚至没什么表情。 “但徐将军让我带句话。”雷独眼压低声音,“他说,若你能带着这座堡活过今天,就去雁门关见他一面。” 徐锐。 父亲旧部,如今镇守雁门关的副将。 “还有,”雷独眼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塞进姬凡手里,“赵惟庸到雁门关了,明日召集边将议事。徐将军说,此人靴底沾着青石峡的红泥——让你留神。” 布包很轻,打开,是一小块暗红色的干泥,还有一张叠着的粗纸,上面草草画着青石峡的地形。 青石峡。 废弃银矿,前朝遗迹,塌陷的矿洞。 赵惟庸去那里做什么? 姬凡握紧布包,泥块硌着掌心。 “徐叔还说了什么?” 雷独眼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他一眼,独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他说,你爹的案子是铁案,翻不了。但人活着,总有别的路。” 马蹄声远去,巡边队消失在暮色里。 戍堡前,只剩下七个人,和满地尸骸。 柳文清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低声问:“姬兄,咱们……” “先埋人。”姬凡打断他,声音疲惫,却斩钉截铁,“活着的,死了的,都是兄弟。不能让他们曝尸荒野。” 十九个人,能动弹的只剩十一个。他们就在堡墙下挖坑,没有棺木,用草席裹了,并肩埋进冻土。新坟一字排开,插着残破的刀枪作碑。 姬凡跪在坟前,洒下最后半壶浊酒。 酒渗进土里,很快结成冰。 “今日,我姬凡在此立誓。”他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字一字钉进冻土,钉进身后每一个活着的人心里,“这座堡,我不会让它撤。你们流的血,不会白流。该讨的债,一笔一笔,我都会讨回来。” 耿大牛红着眼眶跪下,柳文清跪下,剩下的人一个接一个跪下。 荒原上最后一点天光沉下去,北风又起了,卷着雪沫子,扑打在那些崭新的坟头上。 远处,雁门关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悬在黑暗里一串将熄未熄的念珠。 而更遥远的南方,京城,宰相府邸深处,一盏昏黄的灯下,兵部侍郎赵惟庸正轻轻摩挲着一块从青石峡带回的残破玉玦,嘴角浮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 “丙午年……”他低声自语,像是说给灯影听,“马踏冰河,也该改换改换天地了。” 窗外,雪落无声。 第一卷:戍堡孤烟? 第二章:雁门暗流 雁门关的城门在暮色里像巨兽的嘴。 姬凡牵着那匹从北燕人尸体旁捡来的瘸腿老马,站在离城门百步外的土坡上,看着进进出出的人流。贩皮毛的胡商、运粮草的民夫、押解囚犯的差役,还有一队队盔甲残破的边军——每个人脸上都蒙着一层灰扑扑的疲惫,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一种认命的麻木。 他摸了摸脸上粗糙的伪装——雷独眼给的药膏混了泥土,把原本过于白皙的肤色涂成焦黄,左颊贴了块假疤,头发胡乱束着,裹了件散发羊膻味的破皮袄。现在的他,像个最普通的边民,或者逃荒的流卒。 “记住,”雷独眼送他出戍堡时叮嘱,“关里眼杂。赵惟庸的人,兵部的人,甚至宫里的人,都可能盯着徐将军。你这一去,是生路,也可能是死路——想清楚。” 姬凡没说话,只是把短刀往腰后藏了藏。 生路死路,三年前那个雨夜,他就没得选了。 城门守卒草草检查了他的“路引”——一张不知从哪个死尸身上扒来、又被雷独眼改过印鉴的破纸——挥挥手放行。 踏进关城的那一刻,嘈杂声扑面而来。 叫卖声、驼铃声、鞭打声、孩童哭闹声、酒馆里划拳的喧哗……还有弥漫在空气里的味道:羊膻、马粪、烤饼的焦香、劣质胭脂、以及一种更深层的、无法掩盖的铁锈和绝望混合的气味。 这就是父亲守护了一辈子的边关。 姬凡垂下眼,按了按心口那枚玉佩,顺着人流往城西走。徐锐给的地址是“西市老陈皮货铺后巷第三个门”,听起来像个暗桩。 穿过喧闹的西市时,他眼角余光扫过几个蹲在巷口晒太阳的闲汉——他们的目光太锐利,晒太阳的姿势也过于紧绷,像随时能弹起来的豹子。 赵惟庸的人?还是别的势力? 他没停步,径直走进皮货铺,买了张最便宜的兔皮,跟掌柜的讨价还价时,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三长两短——徐锐约定的暗号。 掌柜的是个干瘦老头,眼皮都没抬,包好兔皮递过来:“后门出去右拐,第三个门,敲五下,两重三轻。” 后巷窄而暗,堆积着腐烂的菜叶和污水。第三个门是扇不起眼的木门,漆皮剥落,门环生锈。 姬凡抬手,叩门。 两重,三轻。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条缝,一只独眼在阴影里闪了闪。雷独眼把他拉进去,反手闩上门。 “尾巴甩掉了?” “有尾巴,但没跟进来。”姬凡脱下皮袄,露出里面还算干净的戍卒服,“巷口三个,市口两个,都是练家子。” “赵惟庸的探子。”雷独眼冷笑,“这老狐狸到哪儿都先撒网。”他引着姬凡穿过狭小的天井,推开正屋的门,“将军在里面。” 屋里陈设简陋,一桌一椅一炕,墙上挂着一张边关防务图,密密麻麻标注着哨卡、戍堡和兵力分布。徐锐背对着门站在图前,听到脚步声也没回头。 “来了。” 声音低沉,带着边关武将特有的沙哑。 姬凡单膝跪地:“晚辈姬凡,见过徐叔。” 徐锐这才转身。 他是个五十岁上下的汉子,脸被北风刮得像粗糙的岩石,眉骨上一道深疤直到鬓角,那是早年跟北燕狼骑拼刀留下的。但最让姬凡心头一震的是他的眼睛——深褐色的瞳孔里,有种被漫长岁月和无数生死磨出来的沉静,以及一种……近乎悲凉的疲惫。 “起来。”徐锐打量着他,目光像刀子,从脸上的伪装刮到手上的老茧,最后停在他腰后微微凸起的刀柄形状上,“像你爹。骨头像,眼神也像——都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倔种。” 姬凡站起身:“徐叔叫我来,不只是为了看像不像吧。” 徐锐笑了,那笑容很短,很快被严肃取代。他走到桌边,拿起一份卷宗扔过来:“看看。” 卷宗是兵部行文,盖着朱红大印,标题刺眼——《北境边军精简整饬章程》。里面详细列了裁撤的戍堡、关隘、兵员数目,以及……裁撤后的“善后安置”。 “善后”二字写得冠冕堂皇,但姬凡一眼就看穿了本质:被裁的边军,一部分“遣返原籍”,实则放任自流;一部分“转隶屯田”,实为变相劳役;还有一部分“年老伤残者”,给予“抚恤”后——自生自灭。 而烽火台戍堡,被列在“首批裁撤,限期一月”的名录最前。 “一个月。”姬凡合上卷宗,“朝廷要我们在一个月内,自己拆了堡,然后滚蛋?” “或者死。”徐锐淡淡道,“赵惟庸明日召集边将议事,就是为这事施压。他的原话是:‘北境冗兵糜饷,虚耗国帑。今圣上仁德,体恤民生,裁撤老弱,精简兵员,乃固本培元之良策。若有抗命者,以谋逆论处。’” 谋逆。 好大的帽子。 姬凡沉默片刻,抬头:“徐叔信这话吗?” “我信不信不重要。”徐锐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重要的是,赵惟庸带着圣旨,带着兵部文书,还带着……三千禁军。” 禁军? 姬凡瞳孔一缩。裁撤边军,需要带禁军? “名义上是‘护卫钦差,震慑宵小’。”徐锐关窗,声音压得更低,“但实际上,这三千人已经接管了雁门关东南三个营的防务——包括青石峡一带。” 青石峡。 姬凡从怀里摸出那个小布包,放在桌上:“雷队正说,赵惟庸的人去过青石峡,靴底沾了红泥。” 徐锐打开布包,捏起那块干泥,凑到灯下仔细看,又闻了闻。 “是青石峡的泥,没错。但不止是红泥——”他抬眼,“这泥里有硝石味儿。” 硝石? 姬凡心头一跳。硝石是制火药、炼金银的必需之物,也是朝廷严格管控的物资。青石峡的废弃银矿里,怎么会有硝石? “我查过。”徐锐声音沉缓,“三年前,你爹出事前三个月,有一批军械和火药‘意外损毁’,核销的文书就是赵惟庸批的。而同一时间,青石峡一带的巡边记录,有三次‘异常山崩,道路阻隔’——每次都是同一队巡边兵上报,带队的人,后来都‘因伤退役’,不知所踪。” 线索像散落的珠子,突然被一根线串了起来。 军械火药“损毁”,青石峡“山崩”,赵惟庸亲赴边关,带着禁军接管防务,靴底沾着含硝石的红泥…… “他在找东西。”姬凡缓缓道,“或者说,他在运东西。三年前没运完,或者没找到的……东西。” “聪明。”徐锐盯着他,“但光猜没用。我要你去做件事。” “什么?” “去青石峡,亲眼看看。”徐锐从桌下抽出一卷地图,在桌上摊开,手指点向雁门关东南二十里处那个被标记为“废矿”的山谷,“三日后,赵惟庸会离开雁门关,前往下一站‘抚慰边军’。那是唯一的机会——他走,禁军主力会随行,青石峡的守卫会松懈。” 姬凡看着地图上那个不起眼的标记:“徐叔为何自己不去?” “我?”徐锐苦笑,“我从踏入雁门关第一天起,就被无数双眼睛盯着。赵惟庸的人,兵部的人,甚至宫里那位……”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但你不同。你是‘死人’,至少在朝廷的案牍里,镇国公府满门抄斩,一个不留。你现在只是一个戍堡小卒,失踪了,死了,都没人在意。”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当然,也可能是陷阱。赵惟庸可能早就知道你还活着,故意露出破绽,引你去青石峡——然后,一网打尽。” 屋里陷入短暂的沉寂。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我去。”姬凡开口,声音平静。 徐锐似乎并不意外:“想好了?可能会死。” “从三年前那个雨夜起,我每一天都是赚的。”姬凡看向地图上青石峡的位置,“但我需要两个人。” “谁?” “耿大牛,柳文清。” 徐锐皱眉:“那个憨货和那个书生?他们能做什么?” “耿大牛熟悉燕然山南麓每一条兽道,能带路,能辨踪。柳文清……”姬凡顿了顿,“他父亲是前御史柳闻章,因弹劾赵惟庸‘贪墨军饷’被贬,途中‘暴病而亡’。柳文清熟读刑律案牍,过目不忘——他能看出我们看不出的东西。” 徐锐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爹当年也是这样,看人,用人。”他走到墙边,从暗格里取出一个油布包,递给姬凡,“里面有三张弩,三十支箭,都是军器监的制式,但磨掉了编号。还有一些伤药和干粮。记住,三日后子时,青石峡西侧鹰嘴崖下,有人接应。” “谁?” “一个你认识的人。”徐锐没说破,“见了就知道。” 姬凡接过油布包,不重,却压手。 “最后一个问题。”他抬头,直视徐锐,“徐叔做这些,是为了我爹,还是为了别的?” 徐锐与他对视,那双褐色的眼睛里,疲惫深处,有什么东西烧了起来。 “为了你爹,也为了这雁门关后三百万百姓。”他声音低沉,“朝廷可以不要边关,但边关的百姓,不能没有活路。赵惟庸要的,不止是裁军——他要的是把北境掏空,变成一门生意。而青石峡,就是这门生意的钥匙。” 生意? 姬凡想起卷宗里那些冰冷的数字,想起戍堡墙下那些兄弟的坟,想起父亲被押走时挺直的脊梁。 原来忠勇热血,在有些人眼里,只是一串可以换算成银子的筹码。 “我明白了。”他收起油布包,重新裹上那件破皮袄,“三日后子时,鹰嘴崖。” 离开时,雷独眼送他到后门。 “小心。”独眼老卒往他手里塞了块硬邦邦的东西,“留着防身。” 是一把淬过毒的三棱刺,乌沉沉的不反光。 姬凡握紧,点点头,没入巷子的黑暗里。 夜色已深,雁门关的灯火次第熄灭,只有几家酒馆还亮着,传出醉汉的嚎叫和女人的浪笑。 姬凡贴着墙根的阴影走,快到城门时,忽然瞥见一队人马从主街经过。 那是七八辆马车,护卫森严,前后都有禁军骑马开道。居中那辆马车尤其华贵,车窗垂着厚厚的绒帘,但帘子被风吹起一角的瞬间,姬凡看到了一张脸。 五十岁上下,面白无须,眉眼细长,正闭目养神。嘴角习惯性地微微下撇,仿佛对世间一切都不屑一顾。 赵惟庸。 三年前,就是这个人,亲手把那份“通敌密信”递到御前,也是他,带着羽林军围了镇国公府。 姬凡的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马车缓缓驶过,消失在长街尽头。 守卒开始催促出城的人流加快速度。姬凡压了压破皮帽,牵着老马,跟着几个晚归的猎户,混出了城门。 城外寒风凛冽,吹得人透骨生凉。 他回头望了一眼雁门关的轮廓,那座雄关在夜色里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但姬凡知道,它身体里已经爬满了蛀虫。 翻身上马时,怀里那卷地图硌得胸口生疼。 青石峡。 三日后。 他夹紧马腹,老马吃力地小跑起来,蹄声嘚嘚,没入北境无边的黑暗里。 而此刻,雁门关内,钦差行辕。 赵惟庸接过侍女递来的热毛巾,敷了敷脸,挥退左右。 书房里只剩他一人时,他才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铜盒,打开。 里面不是印信,也不是文书,而是一块残缺的玉玦——玉质温润,雕着精细的蟠螭纹,但断裂处参差不齐,像是被硬生生掰断的。 玉玦旁,还有一小撮暗红色的泥土。 他拈起一点红泥,在指尖捻开,凑到灯下细看。泥里有细小的金色颗粒,极细微,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金砂……”他低声自语,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前朝隆庆帝的秘矿,果然在青石峡。” 三年前,他借“镇国公通敌案”清洗北境边军旧部,就是为了控制这片区域,暗中挖掘前朝遗留的秘矿。但当时动作太大,引起了宫里那位的疑心,不得不暂时停下。 如今,借着裁军的由头,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调走碍事的边军,用自己的人接管青石峡,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那些本该属于国库的金子,搬进自己的私库。 当然,还有那个漏网之鱼——姬凡。 赵惟庸合上铜盒,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姬镇北啊姬镇北,你儿子若老老实实死在哪座戍堡,也就罢了。偏偏要跳出来……” 他走到窗边,望向东南方向——那是青石峡的位置。 “那就让青石峡,成为你们姬家父子团聚的地方吧。” 窗外,北风呼啸,卷起檐角铁马,叮当作响。 丙午年的第二场雪,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第一卷:戍堡孤烟? 第三章:鹰嘴崖暗哨? 回戍堡的路,姬凡走了整整一天一夜。 不是马慢,是眼线多。 从雁门关往北不到十里,官道上就多了几处新设的卡哨。穿禁军服色的兵卒挎着刀,盘查每一个过往的行人商旅,说是“缉查北燕细作”,眼睛却总往人怀里袖里瞟。姬凡那匹瘸腿老马和一身破皮袄没引起怀疑,但交出路引时,他敏锐地察觉到,哨兵对照的册子上,“烽火台戍卒”几个字被朱笔特别圈注过。 赵惟庸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快。 他绕开官道,钻进燕然山南麓的野林子。耿大牛曾带他走过几次猎道,说这条兽径能避开大部分巡哨,直插到戍堡后山。但路极难走,枯枝藤蔓绊脚,老马摔了两次,最后一次崴了前蹄,再也站不起来。姬凡在它身边蹲了一会儿,拔出短刀给了它一个痛快。 皮袄下摆割下一块,盖在马眼上。 “谢了,老伙计。” 他起身继续走,脚步比之前更沉。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为将者,惜马力如惜己力。”他现在连匹马都保不住,谈什么将来。 天色再次暗下来时,终于看见了戍堡的轮廓。 但不太对劲。 堡墙上的“丙”字旗不见了,墙头也没有值守的人影。暮色里,只有几缕稀薄的炊烟从堡内升起,歪歪斜斜的,像是随时会断气。 姬凡伏在一丛枯草后观察了半晌,确定没有埋伏,才贴着山壁阴影摸到堡墙下。墙根处,前几日血战的痕迹还在,黑褐色的血渍渗进冻土,但尸体都被清理了——大概是雷独眼派人来收的殓。 堡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和低声的啜泣。 他推门进去。 院子里一片狼藉。原本堆放滚木垒石的角落空了,晾衣的杆子倒在地上,几只破瓦罐摔得粉碎。还能走动的人聚在灶房门口,围着一口冒热气的大锅,但没人动勺。 耿大牛蹲在屋檐下,正用石头磨他那把卷刃的长矛,听见动静抬头,愣了一下,随即蹦起来:“头儿!你……你回来了!” 声音嘶哑,眼圈乌黑。 柳文清从灶房里钻出来,左手还吊在胸前,但眼睛亮了一下:“姬兄。” 姬凡扫了一圈:“其他人呢?” “走了七个。”耿大牛声音低下去,“昨儿晌午,关里来了个文官,宣读了裁撤令,说……说咱们堡没了,让能动的自己收拾东西,去雁门关领遣散银,各回各家。” 他啐了一口:“呸!什么遣散银,一人五百文,够干啥?那几个家里还有老娘孩子的,捏着钱哭着走的。剩下我们这些……没处去的,或者伤太重走不动的,还留着。” 姬凡数了数,算上耿大牛和柳文清,还剩九个。都是重伤的,或者像柳文清这种“罪卒之后”,遣返回乡也是死路一条。 “堡里能用的东西呢?” “都被抄了!”一个断了一条腿的老卒捶着地,愤愤道,“说是‘军资归库’,弓弩刀枪全搬走了,连灶房的铁锅都抬走了两口!就剩这口漏的!” 姬凡沉默。他料到裁撤会来,没料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绝。赵惟庸连一个月都不愿意等,这是要彻底抹掉烽火台戍堡存在过的痕迹。 “头儿,咱们……咋办?”耿大牛眼巴巴看着他。 所有目光都聚过来。那些眼神里,有绝望,有茫然,有一点点不肯熄灭的火苗,全都系在姬凡身上。 姬凡走到灶房那口破锅前,掀开盖子。里面煮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粟米粥,混着不知名的野菜叶子。 “先吃饭。”他说。 众人愣了一下。柳文清最先反应过来,盛了一碗递给姬凡。 粥很烫,没什么味道,但姬凡一口一口喝得很慢,很仔细。喝完了,他把碗放下,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堡是没了,但人还在。”他声音不高,却像钉子敲进木头,“想走的,我不拦。留下的人,我要说清楚——前路不是回乡种地,不是领那五百文等死,是可能会掉脑袋的事。” 没人说话,只有灶膛里柴火噼啪的轻响。 “我要去一个地方,查一件事。”姬凡继续说,“这事关乎三年前镇国公府的冤案,也关乎北境将来会不会被掏空,变成某些人砧板上的肉。愿意跟我走的,往后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生死自负。不愿意的,现在说出来,我让柳文清把剩下的口粮分了,你们自寻生路。” 静了片刻。 断腿老卒第一个开口:“俺家早没人了,回去也是饿死。头儿,俺跟你走。” “我也跟。” “算我一个!” “反正这条命是头儿捡回来的……” 最后,九个人,全留下了。 姬凡看着他们,心头那块压了三年的石头,忽然裂开一道缝。 不是轻松,是更沉的责任。 “好。”他点头,“大牛,文清,你们俩跟我进屋。其他人,收拾能带的东西——衣服、鞋子、盐、火石,凡是能用上的,全带上。锅也背走。” 灶房里,油灯如豆。 姬凡把徐锐给的地图摊在破木桌上,指向青石峡:“三日后子时,我们要到这里,鹰嘴崖下,有人接应。” 耿大牛凑过来看,挠挠头:“这地儿俺知道!老猎人都叫它‘鬼见愁’,崖陡路滑,晚上还有狼群。不过有条暗河故道能通到矿洞后山,就是……就是得钻一段水洞,冷得很。” 柳文清则盯着地图上标注的几处哨卡:“禁军接管了东南三营防务,青石峡周边肯定有明暗哨。我们九个人目标太大,得分散走,约定时间地点汇合。” 他想了想,又道:“姬兄,赵惟庸既然在找东西,矿洞附近必然有重兵把守。我们就算到了鹰嘴崖,怎么进去?接应的人可靠吗?” “不可靠也得去。”姬凡手指点了点青石峡中心矿洞的位置,“徐叔说,赵惟庸三年前就在打这里的主意。军械火药‘损毁’,巡边兵‘失踪’,都跟这有关。我们必须知道他在找什么——这是翻案的唯一机会,也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也是保住北境边防不垮的关键。你们想想,如果赵惟庸真把青石峡当成私矿来挖,需要多少人力?从哪儿来?边军裁撤下来的这二十万人,就是现成的苦力!到时候,北境防线千疮百孔,北燕铁骑长驱直入,遭殃的是谁?” 耿大牛倒吸一口凉气:“是……是咱们身后的老百姓!” 柳文清脸色也白了:“他敢冒这种天下之大不韪?” “只要利益够大,没什么不敢。”姬凡收起地图,“所以,这一趟必须去。但文清说得对,九个人目标太大。这样——” 他快速分派:“大牛,你带五个人,扮成猎户,从野猪沟绕过去,那里兽道多,禁军布防稀。记住,只带短刀和弓箭,别带长兵刃,惹眼。” 耿大牛重重点头:“俺晓得!” “文清,你带剩下两人,走官道。”姬凡看向书生,“你扮成投亲的书生,他们俩扮成你的仆役。官道上盘查严,但越是严,越不会怀疑你这种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万一被拦,就说去雁门关寻舅父谋个账房差事,路引我让徐叔准备。” 柳文清深吸一口气:“明白。” “我单独走。”姬凡最后道,“我从断龙岭翻过去,那条路最险,但最快。三日后子时前,鹰嘴崖下汇合。如果到时候我没到……” “头儿!”耿大牛急道。 “如果我没到,”姬凡看着他,目光沉静,“你们就跟着接应的人行动,一切听他指挥。大牛,你记住,无论看到什么,保住命最要紧。” 耿大牛眼圈又红了,重重点头。 当夜,戍堡最后一夜。 九个人分食了最后一点干粮,把能带的东西捆成包袱。断腿老卒用木头削了根简陋的拐杖,试了试,说“能走”。 姬凡独自登上残破的堡墙。 月亮很冷,像一块冰挂在天上。远处燕然山脉黑黢黢的轮廓,像伏地的巨兽。风从北方来,带着雪沫子和草原深处的声音——不知是狼嚎,还是胡笳。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是柳文清。 “姬兄。”书生递过来一个水囊,“喝口酒,暖一暖。” 姬凡接过,灌了一口。劣酒烧喉,却让冰冷的四肢回暖了些。 “我在想,”柳文清也望着北方,“如果我们真查出什么,接下来该怎么办?告御状?还是……” “不知道。”姬凡诚实地说,“走一步看一步。但有一点——证据在我们手里,就有了筹码。赵惟庸可以颠倒黑白,但不会允许有人掀他的棋盘。” 他转过头,看着柳文清:“怕吗?” 柳文清沉默了一会儿,笑了:“怕。但更怕活得不明不白,死得无声无息。家父一生耿直,最后落得‘暴病而亡’四个字。我不求替他翻案,只求弄明白,他到底为什么死。” “会弄明白的。”姬凡把水囊还给他,“不只你父亲,还有我父亲,还有这戍堡里死去的十一个兄弟,还有千千万万被当成弃子的边军——都会弄明白。” 后半夜,九个人分三路,悄无声息地离开戍堡。 耿大牛那队先走,五个身影很快没入北边的林子。柳文清带着两人,换上准备好的粗布衣服,往官道方向去。姬凡最后一个离开,他站在堡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残破的烽火台在月光下像一个沉默的墓碑。 他对着墓碑,也是对着那些埋在后山的坟,深深一揖。 然后转身,没入南边的黑暗。 断龙岭,名副其实。 一道近乎垂直的崖壁,中间被多年前的地震撕开一道裂缝,窄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脚下是万丈深渊,风声如鬼哭。姬凡用绳索把自己挂在崖壁上,一寸一寸往下挪。石棱割破了手掌,血混着冷汗,粘腻冰冷。 但他心里却很静。 这种静,是无数次在生死边缘磨出来的。三年前逃出京城,钻过乱葬岗的尸堆,躲过追兵的箭雨,最后跳进结冰的运河才捡回一条命——比这更险的,他都走过。 爬到一半时,头顶突然传来碎石滚落的声音。 他立刻屏住呼吸,紧贴崖壁。 上方,隐约有人声和火光。 “……妈的,这鬼地方也要巡?赵大人也太小心了。” “少废话,让你巡就巡。听说有只老鼠从雁门关溜出来了,大人吩咐,所有通往青石峡的路,都得盯死。” “一只老鼠,至于吗……” 声音渐远,火光也消失了。 姬凡等了一会儿,才继续往下。赵惟庸果然布了网,而且网眼很密。这只“老鼠”,指的恐怕就是自己。 下到谷底时,天已蒙蒙亮。他藏在一块巨岩后,简单包扎了手上的伤口,啃了两口冷硬的干粮,继续赶路。 第二天傍晚,他接近了鹰嘴崖。 远远地,就看见崖下那片乱石滩上,果然有个人影。 那人坐在一块石头上,裹着厚厚的皮袄,背对着他,似乎在钓鱼——崖下是条冰封的河,他竟在冰面上凿了个窟窿,真放了根鱼线下去。 姬凡握紧短刀,悄无声息地靠近。 离着还有十步时,那人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来了?比老子想的慢了点。” 姬凡停下脚步。 这声音……有点耳熟。 那人转过头,皮袄的兜帽滑下,露出一张布满疤痕的脸,和一只浑浊却锐利的独眼。 雷独眼。 姬凡怔住:“是你?” “怎么,失望了?”雷独眼咧嘴笑,露出缺了两颗的门牙,“徐锐那小子,就爱故弄玄虚。说什么‘你认识的人’——这雁门关,除了老子,还有谁肯接这掉脑袋的活儿?” 他收起鱼线,鱼钩上空空如也。“等了你两个时辰,一条鱼没钓着,晦气。” 姬凡走近:“徐叔让你来的?” “我自己要来的。”雷独眼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雪,“赵惟庸那老小子,三年前坑死你爹,现在还想把边关掏空?老子在这雁门关守了三十年,看不得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油布,摊开,是比徐锐那张更精细的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了禁军的明暗哨、换岗时间、甚至几条连禁军自己都不知道的废弃矿道。 “青石峡的矿洞,三十年前老子还是新兵时就进去过。”雷独眼指着地图上一条蜿蜒的红线,“这条道,通到主矿洞底下,是个通风口,窄得很,但能钻进去。当年塌方,死了百来号矿工,官府把洞口封了,知道的人不多。” 姬凡仔细看着那条线:“现在还能走?” “塌了一半,得爬。”雷独眼收起地图,“但比从正面硬闯强——赵惟庸在矿洞入口放了一个哨的禁军,个个都是好手,硬闯就是送死。” 他顿了顿,看向姬凡身后:“就你一个?那憨货和书生呢?” “分头走,应该快到了。”姬凡望向北边林子,“接应他们的人……” “安排了,放心。”雷独眼重新裹紧皮袄,“子时之前,他们不到,我们就先下去。不能等,禁军后半夜加一队巡逻,经过这里。” 夜色渐深。 耿大牛那队人在子时前一刻赶到,五个人,个个灰头土脸,但都没受伤。柳文清那队晚了半刻钟,书生脸色苍白,说官道上盘查极严,他们绕了远路。 九个人,加上雷独眼,整十人。 雷独眼领着他们钻进鹰嘴崖下一条极其隐蔽的裂缝。初极窄,仅容一人匍匐前进,爬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眼前豁然开朗——是一条幽深的地下河故道,河床干涸,两侧岩壁渗着水,寒气逼人。 “顺着河道往前走,看到有铁梯的地方,就是通风口。”雷独眼举着一盏裹了布的昏暗风灯,压低声音,“记住,进去之后,尽量别出声。矿洞里有回音,一点动静都能传老远。” 众人点头,屏息前行。 河道蜿蜒向下,越走越冷。岩壁上开始出现人工开凿的痕迹,还有腐朽的木头支撑架。偶尔能看见散落的白骨,不知是当年塌方死的矿工,还是别的什么。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果然出现一道几乎垂直向上的岩缝,岩壁上嵌着生锈的铁梯,梯子尽头,隐约有微弱的光透下来。 “到了。”雷独眼熄了风灯,“上面就是主矿洞的底层。我先上,你们跟着,动静小点。” 他抓住铁梯,试了试承重,开始往上爬。铁梯发出轻微的呻吟,在寂静的矿洞里格外刺耳。 姬凡第二个上去。 爬到顶端时,发现出口被一块木板盖着,木板边缘有光透入。雷独眼轻轻推开一道缝,往外窥视。 只看了一眼,他身体就僵住了。 “怎么了?”姬凡用气声问。 雷独眼缓缓转过头,独眼里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让开位置,示意姬凡自己看。 姬凡凑到缝隙前。 外面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窟,明显经过人工拓宽,岩壁上插着数十支火把,照得洞内亮如白昼。而洞窟中央,不是想象中的金矿矿脉,也不是堆积的硝石火药—— 是兵甲。 堆积如山的兵甲。 崭新的铁铠、长矛、弓弩、箭矢,还有一箱箱码放整齐的木箱,箱盖上烙着模糊的印记,但姬凡认得——那是兵部武库司的官印。 而更让人血液冻结的是,洞窟另一侧,整齐站立着约莫两百人。 他们穿着普通边军的号衣,但站姿笔挺,眼神锐利,手中握着的,是制式统一的横刀。 这些人,正在接受一个文官打扮的人的训话。 那文官背对着通风口,看不清脸,但声音尖细,在洞窟里回荡: “……赵大人有令,三日后,货从此地起运。尔等护送,若有半点差池,提头来见!” 姬凡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跳动。 他认出了那个背影。 三年前,镇国公府被围那夜,站在赵惟庸身边,宣读那份伪造的“通敌密信”的,就是这个人—— 兵部武库司主事,刘珉。 第一卷:戍堡孤烟? 第四章:矿底杀机? 通风口的木板缝隙后,十双眼睛死死盯着洞窟里的景象。 火光跳跃,映在那些崭新的铁甲上,折射出冰冷的寒光。两百私兵鸦雀无声地站着,只有刘珉尖细的嗓音在洞窟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亢奋:“……押运路线已定,沿途哨卡皆已打点。此乃大事,赵大人能否再进一步,全看此番!尔等富贵,亦系于此!” 姬凡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动,每一下都像撞着肋骨。兵甲,私兵,打点的哨卡,赵惟庸的“再进一步”——这些词串在一起,指向一个他不敢细想、却又无比清晰的结论。 这不是贪墨。 这是谋逆。 雷独眼的手按在他肩上,力道很大,指节发白。独眼老卒凑到他耳边,气声里带着冰碴子:“看见那些箱子了吗?左角有火燎的痕迹。” 姬凡凝神细看。果然,那些码放整齐的木箱左下角,都有块不规则的焦黑色,像是被火焰匆匆舔过,又被人刻意打磨过,但痕迹还在。 “三年前,北境武库‘意外’失火,烧毁军械铠甲三千副。”雷独眼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兵部核销的文书,就是赵惟庸批的。当时监烧的,就是刘珉。” “烧是假,运到这里是真。”姬凡明白了,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赵惟庸三年前就开始布局,借“通敌案”清洗边军旧部控制区域,再以“火灾”为名将兵甲转移至此。如今借着裁军,他要把这支私兵和军械悄无声息地运走,运到某个需要它们的地方——也许是京城,也许是某个藩王的封地,也许是……北方。 “三日后起运……”柳文清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书生脸色煞白,但眼神锐利,“今天是正月廿六,三日后是正月廿九。那是什么日子?” 姬凡脑中灵光一闪:“……无年三十的除夕夜前夜。” 永昌十七年,乙巳蛇年腊月只有二十九天。正月廿九,是除夕前最后一天,也是朝廷封印、百官休沐、边关防务最为松懈的时候。赵惟庸选这个日子起运,不是巧合。 “他们要趁年节动手。”耿大牛也听懂了,憨厚的脸上第一次露出近乎狰狞的怒色,“这帮狗日的,想造反!” “嘘——”雷独眼捂住他的嘴。 但已经晚了。 洞窟里,正在训话的刘珉忽然停下,侧耳倾听。他身后一个副手模样的人也抬起头,狐疑地看向通风口的方向。 “什么声音?”刘珉皱眉。 通风口后,十个人屏住呼吸,连心跳都似乎停了。 半晌,那副手摇摇头:“许是风声,或是岩壁渗水。这老矿洞,总有怪响。” 刘珉不放心,指了指两个私兵:“你们,去那边看看。” 两名私兵应声,提着刀朝通风口所在的岩壁走来。 冷汗瞬间浸透了姬凡的后背。通风口虽然隐蔽,但若对方仔细搜查,难保不会发现这块松动的木板。他们十个人挤在狭窄的通风道里,一旦被发现,就是瓮中之鳖。 雷独眼的手摸向腰后的三棱刺,独眼里闪过决绝的凶光。姬凡按住他,摇了摇头——不能硬拼。 他急速环顾四周。通风道是斜向上的,他们进来的那条地下河故道在下方。如果现在退下去,脚步声在寂静的矿洞里会被放大。 两名私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已经能透过木板缝隙照进来,映在姬凡脸上。 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洞窟深处传来,紧接着是碎石滚落和惊恐的喊叫。 “塌方!后道塌了!”有人嘶喊。 整个洞窟瞬间乱了起来。刘珉尖声呵斥着维持秩序,私兵们朝巨响传来的方向涌去。那两名走向通风口的私兵也愣了一下,转身跑向混乱的中心。 “天助我也!”雷独眼低喝,“退!快退!” 十个人手脚并用,顺着铁梯飞速下滑。落到地下河道时,头顶传来杂乱的奔跑声和呼喊,但无人再注意这个偏僻的通风口。 “往哪走?”耿大牛喘着粗气问。 雷独眼指向河道深处:“往里!塌方堵了后道,他们肯定要从前面的主出口调人清理。趁乱,我们摸到主矿洞附近,看看有没有别的线索!” “太冒险了。”柳文清急道,“现在该撤出去报信!” “报信?报给谁?”雷独眼独眼一瞪,“徐锐?他被盯着,能动用的人有限。雁门关的守将?你敢保证他们没被赵惟庸收买?我们现在出去,万一被巡逻的禁军撞上,就是死路一条!” 姬凡迅速权衡。雷独眼说得对,仅凭“看见兵甲和私兵”这条消息,分量不够。赵惟庸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说是他们“勾结北燕,诬陷朝廷命官”。他们需要更硬的证据——比如兵甲的确实数量、运送路线、接应的人…… “往里走。”他做出决定,“但只到能看到主矿洞的地方,绝不能被卷入塌方区。一刻钟后,无论有无发现,必须撤。” 众人点头,跟着雷独眼朝河道深处摸去。 地下河道蜿蜒曲折,岩壁上的凿痕越来越密集,偶尔能看见嵌在石缝里的朽烂镐头。这里显然是当年矿工们开辟的辅助通道,早已废弃。 走了约莫半柱香时间,前方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和挖掘声。雷独眼熄了风灯,示意众人贴壁隐藏。 拐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来到了一个更大的洞窟边缘,下方就是主矿洞的开采面。数十支火把插在四周,照亮了狼藉的景象:一段矿道完全塌陷,巨大的石块堵死了通路,二三十个私兵正在奋力挖掘,但进展缓慢。刘珉站在一块高石上,脸色铁青地指挥着,不时气急败坏地跺脚。 而真正让姬凡等人呼吸一窒的,是塌方处露出的东西。 在崩落的石块和泥土间,隐约可见森白的骨骸。不是一具两具,而是层层叠叠,很多骨骸还保持着挣扎的姿势,腕骨上扣着生锈的铁镣。 “是……是当年塌方死的矿工?”柳文清声音发颤。 “不止。”雷独眼独眼眯起,指向几具骨骸旁散落的破碎陶罐,“那些罐子,是装火油的。矿工下井,带火油做什么?” 姬凡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心脏猛地一缩。在更靠近岩壁的地方,塌方掀开了地表一层薄薄的石皮,露出下面暗红色的土壤——和赵惟庸靴底的红泥一模一样。而红土中,混杂着细密的、在火光下闪着黯淡金光的颗粒。 金砂。 前朝秘矿真的在这里。 但赵惟庸要的,显然不只是金子。 “他们在挖的,不是金子。”姬凡声音干涩,“是通道。这塌方是人为的,为了封住什么东西……或者,封住某个秘密。” 仿佛印证他的话,下方一个私兵忽然惊呼起来:“大人!挖到了!有……有石碑!” 刘珉立刻跳下高石,冲了过去。 几个私兵合力,从乱石中抬出一块残破的石碑。石碑约莫半人高,边缘不规则,像是被砸断的。上面刻着字,但覆盖着厚厚的泥垢。 刘珉用袖子用力擦拭碑面,火把凑近。 片刻后,他身体剧震,猛地后退两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大人?上面写的什么?”副手疑惑地问。 刘珉没回答,他急促地喘息着,像离水的鱼。半晌,他才嘶声道:“快……快把它砸碎!砸成粉末!一块碎片都不能留!” 私兵们面面相觑,但还是执行命令。铁锤重重砸在石碑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通风道边缘,姬凡死死盯着那块石碑。距离太远,火光摇曳,他看不清上面的字,但刘珉的反应说明了一切——那石碑上刻的东西,比私兵和兵甲更致命,是连赵惟庸都恐惧的秘密。 “必须拿到一块碎片。”他低声道。 “你疯了?!”雷独眼抓住他胳膊,“下面几十号人!” “等他们砸完,我们就永远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姬凡挣脱他的手,看向耿大牛和柳文清,“你们俩,跟我来。其他人,跟着雷叔,原路撤退,到鹰嘴崖裂缝外等我们。” “头儿!”耿大牛急道。 “这是命令。”姬凡眼神不容置疑,“如果我们三刻钟后没出来,你们立刻离开,去找徐叔,把看到的一切告诉他——兵甲,私兵,金砂,还有这块石碑。” 柳文清咬了咬牙:“我跟姬兄去。我眼神好,能辨字。” 耿大牛一跺脚:“俺也去!” 姬凡没再反对,时间紧迫。他快速观察地形,主矿洞边缘有几处废弃的木头支架和堆放的废矿石,可以勉强藏身。塌方处噪音大,灰尘弥漫,是机会。 “走。” 三人如同鬼魅,顺着岩壁的阴影滑下,借助废矿堆的掩护,一点点靠近塌方区域。砸碑声震耳欲聋,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 越来越近。姬凡甚至能看清刘珉脸上那种混合着恐惧和疯狂的扭曲表情。 石碑已经被砸开,变成十几块较大的碎片和无数小碎块。几个私兵正用麻袋装那些碎片。 一块巴掌大、边缘锋利的石碑碎片,在锤击下崩飞出来,划过一道弧线,恰好落在离姬凡藏身的废矿石堆不到三步远的地方。 机会! 姬凡示意耿大牛和柳文清别动,自己伏低身体,像壁虎一样贴着地面,朝那片碎片挪去。 五步,四步,三步…… 指尖即将触到碎片的瞬间,头顶突然传来一声厉喝:“谁在那儿?!” 一个在矿洞高处望风的私兵,恰好转过头,看到了姬凡移动时带起的微尘。 “有奸细!” 刹那间,整个矿洞的嘈杂声为之一静。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废矿石堆。 刘珉的脸瞬间扭曲:“抓住他们!死活不论!” 数十名私兵拔出刀,蜂拥而来。 “跑!”姬凡一把抓起石碑碎片塞进怀里,弹身而起,朝最近的岔道口冲去。耿大牛和柳文清紧随其后。 身后是追兵的怒吼和纷乱的脚步声。火把的光影在岩壁上疯狂跳跃,像无数追赶的鬼手。 岔道口有三个方向。姬凡毫不犹豫选择了最窄、看起来最不可能的那条——那是当年矿工排泄废石的甬道,低矮崎岖,但岔路极多。 “分开走!老地方汇合!”他吼道,将耿大牛和柳文清推向另外两个方向。追兵必然优先追持有石碑碎片的他,这是给他们制造生机。 耿大牛红着眼想跟来,被柳文清一把拉住:“听头儿的!” 三人瞬间分三个方向没入黑暗。 追兵果然大部分追向姬凡。脚步声、喘息声、刀刃刮过岩壁的刺耳声,在狭窄的甬道里被放大,震得人耳膜发疼。 姬凡拼命奔跑,肺像要炸开。怀里的石碑碎片硌得胸口生疼,但他不敢停。 转过一个急弯,前方突然出现微弱的天光——是一个废弃的竖井出口,井口用木板封着,但木板已经腐烂,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 有出口! 他加速冲过去,用力撞向木板。 “咔嚓!”木板断裂,姬凡翻滚着跌出井口,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入肺里。 他发现自己在一处半山腰,下面是陡峭的斜坡,长满枯草和灌木。远处,青石峡矿洞的主入口火光通明,隐约有人声传来。 不能往下,下面肯定有守卫。 他咬牙,朝山上爬去。 刚爬出十几步,身后竖井里就传来追兵攀爬的声音。火把的光已经能照见井口。 “在那边!追!” 姬凡手脚并用,不顾一切地向上攀爬。荆棘划破手脸,岩石磨破膝盖,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把碎片带出去。 爬到一处相对平缓的崖壁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追兵已经出了竖井,大约七八个人,正分散包抄上来。最近的一个,离他不到三十步。 没路了。 前面是断崖。 姬凡跑到崖边,向下望去。黑黢黢的,深不见底,只有风声呼啸。 追兵围了上来,火把照亮了他们狰狞的脸。 “跑啊?怎么不跑了?”领头的小头目狞笑着逼近,“把东西交出来,给你个痛快。” 姬凡背靠断崖,缓缓抽出后腰的短刀。“守正”二字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我爹教过我,”他喘着粗气,声音却异常平静,“姬家儿郎,可以战死,不能跪生。” 小头目啐了一口:“找死!上!” 四名私兵同时扑上。 刀光在月色下交织。 姬凡侧身避开第一刀,短刀划过第二名私兵的手腕,反手架开第三刀,第四刀的刀尖却擦着他肋下而过,带出一溜血花。 剧痛让他眼前一黑,但他没退,反而撞进那名私兵怀里,短刀从下至上,捅进对方下颌。 温热腥臭的血喷了他一脸。 剩下三名私兵被他的悍勇震住,一时竟不敢上前。 小头目骂了句脏话,亲自提刀上前:“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几刀!” 他的刀法明显老辣,势大力沉,姬凡勉强架了两刀,虎口崩裂,短刀险些脱手。第三刀劈来时,他已无力完全格挡,只能侧身用左肩硬扛。 “噗——” 刀锋入肉,卡在肩骨上。 剧痛如潮水般淹没意识。姬凡踉跄后退,脚下一空—— 他踩到了崖边松动的石头。 身体失控后仰,朝着深不见底的断崖坠落。 风声在耳边尖啸。 怀里的石碑碎片贴着心口,冰凉。 要死了吗…… 母亲,父亲,对不住…… 就在他意识即将陷入黑暗的瞬间,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猛地抓住了他完好的右臂! 下坠之势骤停,肩膀的伤口被扯动,痛得他闷哼一声。 他抬起头。 月光下,雷独眼那张布满疤痕的脸探出崖边,独眼里布满血丝,额角青筋暴起,正用尽全力拽着他。 “小子……”老卒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抓紧了!” 崖上,追兵已经反应过来。 “还有个老东西!杀了他!” 刀锋破空声袭来。 雷独眼不躲不闪,用后背硬接了一刀,皮袄撕裂,血光迸现。但他拽着姬凡的手,纹丝不动。 “给老子……上来!”他嘶吼着,全身肌肉绷紧,竟硬生生将姬凡从崖边拖了上来! 两人滚倒在地。 崖上,七八名私兵围了上来,刀锋在月光下泛着死亡的寒光。 雷独眼翻身将姬凡护在身后,拔出三棱刺,独眼里是豁出一切的疯狂:“来啊!兔崽子们!老子守边关的时候,你们还在穿开裆裤!” 私兵们正要一拥而上—— “嗖!嗖!嗖!” 三支弩箭从侧方的黑暗里疾射而出,精准地钉进三名私兵的后心! 惨叫声中,一个身影从岩石后跃出,手中横刀如匹练,瞬间又砍翻两人。 是耿大牛! 他身后,柳文清端着弩,手指还在颤抖,但眼神坚决。 “头儿!雷叔!”耿大牛杀到近前,浑身是血,不知是他的还是敌人的。 “你们……”姬凡挣扎着想站起。 “别废话!走!”雷独眼一把架起他,朝耿大牛来的方向冲去,“那边有路!” 四人跌跌撞撞冲进一条隐蔽的山缝。身后追兵的喊杀声越来越远,终于被岩石和夜色吞没。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雷独眼才停下来,将姬凡靠在一块岩石上。 老卒自己也脱了力,背靠着岩壁滑坐在地,大口喘着粗气。他后背那道刀伤深可见骨,血已经浸透了半边身子。 “雷叔……”姬凡声音嘶哑。 “死不了。”雷独眼摆摆手,独眼看向他怀里,“东西呢?” 姬凡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那块石碑碎片。 月光下,碎石片上沾着他的血,也隐约露出几道刻痕。 柳文清凑过来,用袖子擦去血污,借着微弱的月光辨认。 下一刻,书生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尽褪。 “上面……写的什么?”耿大牛急问。 柳文清抬起头,看向姬凡,声音干涩得不像他自己的: “隆庆十七年,帝密诏,藏金甲于兹,以待勤王。知情者,武库令赵……” 后面的字,断了。 但“武库令赵”四个字,已经足够。 隆庆帝,是前朝末代皇帝,四十年前亡于永昌太祖之手。 赵惟庸的父亲,当年正是前朝的武库令。 洞窟里的兵甲,不是赵惟庸贪墨的当代军械。 是前朝隆庆帝秘密铸造、藏于青石峡、准备用以“勤王”复国的金甲私兵! 赵惟庸不是在谋逆。 他是在复辟。 姬凡握紧染血的石碑碎片,望向南方——京城的方向。 风雪更急了。 丙午年的除夕,注定不会太平。 第一卷:戍堡孤烟? 第五章:断箭藏锋? 藏身的地方是半山腰一个狍子废弃的洞穴,入口被枯藤遮掩,里面弥漫着土腥和兽类的臊味。空间狭小,五个人挤在里面几乎转不开身。 耿大牛用火折子点燃一小堆枯枝,火光跳跃,映出几张惨淡的脸。 雷独眼趴在洞壁边,背上的刀口翻卷着,柳文清正用烧红的短刀小心翼翼地烙合伤口。皮肉焦糊的味道混着血腥气,令人作呕。老卒咬着一截木棍,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涔涔,却一声不吭。 姬凡靠坐在对面,左肩的伤口已被柳文清草草包扎,但每一次呼吸都扯着痛。他怀里紧紧攥着那块石碑碎片,指尖摩挲着上面的刻痕,冰凉坚硬的触感让他保持清醒。 “武库令赵……”柳文清处理完雷独眼的伤,凑到火光前,仔细辨认碎片上的字迹,“后面应该还有字,但断裂了。看这刻痕走势,像是‘赵’字下面接一个‘氏’,或者‘某’字。” “赵惟庸他爹,赵广仁。”雷独眼吐掉木棍,声音虚弱但清晰,“前朝隆庆帝的武库令,管着天下军械。永昌太祖破城时,这老小子自焚在武库衙署里,尸骨无存。现在看来,是金蝉脱壳,带着隆庆帝的秘诏和一批心腹,躲到这边境来了。” 他喘了口气,独眼在火光下闪着幽光:“青石峡这矿,当年是隆庆帝私下开采的小金矿,知道的人不多。赵广仁假死脱身后,肯定在这里经营了多年,藏兵甲,蓄死士,就等着有一天卷土重来。赵惟庸这龟儿子,是子承父业。” “四十年前的事……”耿大牛听得懵懂,“那赵惟庸现在都是兵部侍郎了,还折腾这个干啥?好好当他的官不香吗?” “你不懂。”柳文清摇头,书生脸上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重,“前朝遗孤,复国执念,那是刻在骨头里的东西。何况赵惟庸爬到兵部侍郎,靠的不仅是能力,更是他父亲留下的那批前朝旧臣的人脉网。这些人潜伏在永昌朝各处,就像毒蛇,平时蛰伏,一旦有机会,就会咬上来。” 他看向姬凡手里的碎片:“隆庆帝‘藏金甲于兹,以待勤王’。‘勤王’二字,说明当时京城已危,隆庆帝自知不保,留下这批力量,是希望日后有人能打着‘勤王复国’的旗号,东山再起。赵惟庸现在动用这批兵甲,时机选在除夕前夜……京城必有大事。” 姬凡闭上眼睛,脑海里飞速串联线索。 父亲三年前被诬“通敌”,罪名是与北燕勾结。但如果赵惟庸是前朝遗孤,他的“敌”就不是北燕,而是永昌朝廷。父亲镇守北境,手握重兵,会不会是察觉了赵惟庸的秘密,才被灭口? “徐叔知道这些吗?”他忽然问。 雷独眼沉默片刻:“可能知道一部分。但他父亲……徐老将军,当年是永昌太祖麾下的先锋,攻破前朝京城时,第一个冲进武库衙署的就是他。赵广仁‘自焚’的现场,也是他查验的。” 姬凡心头一沉。 如果赵广仁是假死,徐老将军当年是失察,还是……有意隐瞒?徐锐作为其子,在这盘棋里,到底是什么立场? “头儿,现在咋办?”耿大牛搓着手,“咱们捅了马蜂窝,赵惟庸肯定疯了一样找咱们。这洞藏不了多久,天亮就得挪窝。” 姬凡看向洞外。天色已微微泛青,风雪稍歇,但寒意更重。 “不能等天亮。”他挣扎着站起,牵动伤口,闷哼一声,“赵惟庸丢了石碑碎片,一定会封锁所有出山的路,地毯式搜查。我们得趁现在,夜最黑、人最乏的时候,走。” “走去哪儿?”柳文清扶住他。 姬凡看向南方,雁门关的方向,又看向更遥远的北方——荒原深处。 “不能回雁门关。徐叔那边情况不明,我们贸然回去,可能自投罗网。”他顿了顿,“往北走,进燕然山。” “进山?!”耿大牛瞪大眼,“那头儿是北燕的地盘,还有狼群……” “正因为是险地,赵惟庸的人才不敢轻易深入。”姬凡思路清晰,“燕然山南麓,我知道几个猎户废弃的木屋,可以暂避。我们手里有石碑碎片,这是赵惟庸的死穴。但光有碎片不够,我们需要知道他把兵甲运往何处,在京城接应的人是谁——这些,得从矿洞那边找。” 雷独眼忽然开口:“老子留下。” 众人一愣。 “你伤太重,走不了远路。”老卒看着姬凡,独眼里是看透生死的平静,“带着我,你们谁也出不去。我留下,把追兵往东边引。东边是断魂崖,老子熟悉,能周旋一阵。” “不行!”姬凡断然拒绝。 “小子,这不是逞义气的时候。”雷独眼笑了,缺了门牙的嘴咧开,有些滑稽,也有些悲壮,“老子守了三十年边关,见过太多死人。多活几天少活几天,没差。但你们不能死——你们手里攥着的,是能掀翻赵惟庸、甚至搅动天下的东西。老子这条命,换这个,值。”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还有……替我给你爹带句话:当年武库衙署那把火,我爹可能知道些内情,但他到死都没说。如果……如果徐家真的牵扯其中,让姬帅……罢了,人都没了,说这些有啥用。” 姬凡看着他,看着这个认识不过几天,却肯为自己挡刀、为自己赴死的老卒。 边关的风雪,把有些人吹软了骨头,也把有些人吹硬了肝胆。 “雷叔,”他单膝跪地,深深一拜,“此恩,姬凡铭记。” “滚蛋,别整这出。”雷独眼别过头,挥挥手,“赶紧走,天快亮了。” 耿大牛红着眼眶,把自己干粮袋里最后两块饼塞进雷独眼怀里。柳文清解下腰间的水囊,也留下。 没有更多言语,生离死别在边关是常事,矫情的话说不出口。 三人钻出洞穴,没入黎明前最浓的黑暗。 走出去很远,姬凡回头,看见那洞穴的微弱火光,在苍青色天幕下,像一粒即将熄灭的星子。 天亮时分,雪又下了起来。 姬凡、耿大牛、柳文清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燕然山南麓的雪林里跋涉。耿大牛在前探路,用长矛拨开积雪和荆棘;柳文清搀扶着姬凡,书生力气不大,但咬紧牙关撑着;姬凡的左肩已痛到麻木,每一次迈步都靠意志强撑。 身后,青石峡方向隐隐传来号角声,急促而尖锐——那是集结搜山的信号。 “他们发现我们留下的痕迹了。”柳文清喘息着说。 “走快点,前面有条冰河,过了河,气味就断了。”耿大牛催促。 三人加快脚步。就在即将看到冰河反光的瞬间,侧翼的雪林里,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鸟鸣——不是真鸟,是某种信号。 “有埋伏!”姬凡厉喝,一把推开柳文清。 几乎同时,三支弩箭从不同方向射来,钉在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 雪地里,七八个穿着白色披风的人影跃出,手中清一色的制式横刀,动作迅捷狠辣,显然是受过严格训练的私兵精锐。 “分开跑!”姬凡抽出短刀,迎着最近的一名私兵冲去。他知道自己伤重,撑不了太久,必须为耿大牛和柳文清创造机会。 刀光相交,火星四溅。姬凡左肩使不上力,只能靠右手格挡,险象环生。耿大牛怒吼着扑来,长矛捅穿一名私兵,但立刻被另外两人缠住。柳文清不会武,只能躲在树后,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石头,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头儿小心!”耿大牛突然嘶喊。 姬凡背后,一名私兵悄无声息地掩上,刀锋直刺后心! 他已来不及转身。 就在刀尖即将及体的刹那—— “噗!” 一支从极远处射来的羽箭,如同鬼魅般穿透风雪,精准地钉进那名私兵的咽喉! 私兵踉跄扑倒,刀锋擦着姬凡肋下划过,割开皮袄。 所有人都愣住了。 紧接着,第二箭、第三箭连环射至!箭无虚发,每一箭都精准命中一名私兵的要害,不是咽喉就是心口! 剩下的私兵惊恐四顾,白茫茫的雪林里,根本看不见射手的身影。 “撤!有神射手!”领头的小队长嘶声下令。 私兵们迅速退入雪林,消失不见。 危机解除,但三人不敢放松,背靠背警戒着。 风雪中,一个身影缓缓从远处一棵巨松后走出。 那人身材高瘦,披着破烂的灰色皮袄,背着一张几乎与他等高的黑色长弓,弓身油亮,显然常年使用。他脸上戴着简陋的木制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很年轻,却冷得像燕然山顶的冻雪。 “你们,”面具人的声音有些沙哑,语调生硬,像是很久没说过话,“跟我来。” “你是谁?”姬凡握紧刀,警惕未消。 面具人没回答,只是指了指冰河对岸:“追兵还会来,不想死,就过河。”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伐轻盈,在及膝深的雪地里几乎不留痕迹。 耿大牛看向姬凡:“头儿,咋办?” 姬凡看着那人的背影,又看了看身后私兵消失的方向。 此人箭术通神,敌友不明,但刚才确实救了他们。 “跟上。”他做出决定。 三人跟着面具人,踩着冰封的河面过了河。对岸的雪林更密,那人带着他们在林中穿梭,路线诡谲,不时绕开看似平坦实则暗藏冰窟的雪窝,或是避开有猛兽气味的区域。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座依山而建、几乎与雪崖融为一体的破旧木屋。木屋一半塌陷,但主体结构尚存。 面具人推开门,示意他们进去。 屋里比外面暖和些,角落堆着干柴,有个简陋的石灶,墙上挂着几张硝好的兽皮,还有一堆形状各异的箭头和弓弦。显然,这是猎户或采药人的临时居所。 面具人摘下弓,放在门边,又摘下了脸上的木面具。 露出一张过分年轻的脸。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眉眼锋利,鼻梁高挺,嘴唇很薄,没什么血色。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瞳孔颜色很浅,近乎灰白,看人时没什么情绪,像在看石头或树木。 “我叫燕七。”他说,声音依旧生硬,“山里长大的。” “刚才……多谢相救。”姬凡抱拳,“阁下箭术,神乎其技。” 燕七没接话,走到石灶边,拨开灰烬,露出里面埋着的几个烤土豆。他拿起两个,扔给姬凡和耿大牛,又拿起一个,自己啃起来。 柳文清迟疑了一下:“我们的干粮……” “吃。”燕七言简意赅。 三人也确实饿了,顾不上许多,接过烤土豆,烫得嘶嘶哈哈,却吃得飞快。 吃了东西,身上有了点暖意。姬凡再次开口:“燕兄弟为何救我们?” 燕七抬起灰白的眼睛,看了他一眼:“你们身上,有青石峡的味道,还有……血的味道。杀你们的人,和杀我爹娘的人,是一路的。” 姬凡心头一动:“你爹娘?” “采药的。”燕七啃着土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五年前,在青石峡后山,撞见一队人从矿洞里往外搬箱子。第二天,他们的尸体就在断魂崖下找到了,说是失足摔死。” 他顿了顿:“我查了五年。那些人,穿的是边军的皮,但靴子是京城武库司特供的牛皮靴,刀是军器监三年前才制式的横刀。领头的,是个脸上有颗黑痣的疤脸。” 姬凡与柳文清对视一眼。 脸上有黑痣的疤脸——刘珉身边那个副手,正是这副模样! “所以你在等,”姬凡明白了,“等他们再次出现?” “等报仇。”燕七放下土豆,擦了擦手,“但今天看到你们被围,箭在弦上,没忍住。” 他看向姬凡:“你们拿了他们的东西,对吗?很重要的东西。” 姬凡犹豫了一瞬,但想到对方的救命之恩和血仇,还是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那块石碑碎片。 燕七接过去,只看了一眼,灰白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一丝波动。 “这石头……我见过。” “什么?!”三人异口同声。 “在青石峡主矿洞最深处,有个塌了一半的侧洞。”燕七回忆道,“五年前我偷偷进去找爹娘的遗物时,看见过一整块这样的石碑,立在一个石台上。后来再去,就不见了,应该是被他们移走了。现在看来,是塌方又把它震出来了。” “一整块?”柳文清急问,“上面除了这些,还刻了什么?” 燕七摇头:“当时天黑,我没细看。只记得石碑顶上,刻着一个图案——一条蟠龙,衔着一支断箭。” 蟠龙衔断箭? 姬凡和柳文清同时陷入沉思。蟠龙是前朝隆庆帝的私徽,断箭……象征什么?失败?还是蛰伏? “燕兄弟,”姬凡正色道,“我们与赵惟庸有血仇,与你也算同仇敌忾。眼下我们伤重,追兵在后,需要个地方养伤,也需要摸清赵惟庸运兵甲的路线。你可愿暂时联手?” 燕七看着他,灰白的眼睛没什么情绪:“我能得到什么?” “报仇的机会。”姬凡一字一句,“不止杀那个疤脸副手,还可能掀翻赵惟庸——让你爹娘真正瞑目。” 燕七沉默了很久。 木屋里只有柴火噼啪的轻响。 终于,他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那张黑色长弓,手指拂过弓弦。 “这山里,我熟。藏身的地方,也有。但你们得听我的——在山里,我是猎人,你们是猎物。不想死,就别自作主张。” 他转过身,灰白的眼睛扫过三人:“伤养好之前,哪儿都别去。养好了,我带你们去个地方——那里能看到青石峡主出口的所有动静。” 姬凡点头:“好。” 燕七不再多说,从角落拖出几张兽皮铺在地上:“睡。我守夜。” 耿大牛和柳文清很快在疲惫和伤痛中昏睡过去。姬凡却睡不着,他靠坐在墙边,看着燕七坐在门边,擦拭着那张黑弓,侧脸在跳动的火光里显得格外冷硬。 这个突然出现的山里少年,箭术通神,身负血仇,熟悉青石峡……是意外之喜,还是另一重算计? 他无法判断。 但眼下,他们没有更好的选择。 窗外,风雪更急了。 远处青石峡的方向,隐约有火把的光龙在移动,像一条搜寻猎物的毒蛇,缓缓盘绕。 姬凡握紧怀里的石碑碎片。 父亲,若你在天有灵,请保佑儿子,把这潭浑水,搅个天翻地覆。 而此刻,青石峡矿洞内。 刘珉脸色铁青地站在塌方处,看着手下从乱石中清理出更多的骨骸和破碎的碑石。 疤脸副手跪在一旁,额头触地,瑟瑟发抖:“大人,是小的失职,让那几个老鼠跑了,还丢了石碑……” “丢了?”刘珉声音尖细,带着刺骨的寒意,“你知道那块碑上刻了什么吗?除了勤王藏甲,还有联络名录——四十年前,隆庆帝埋在永昌朝各处的暗桩名单!虽然残缺,但若落到有心人手里,顺藤摸瓜……” 他不敢想下去。赵惟庸经营数十年,那些暗桩遍布朝堂、军营、甚至后宫。这是他们最大的底牌,也是最大的软肋。 “搜!翻遍燕然山,也要把那几个人给我挖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尤其是那块石碑碎片,必须找回来!” “是!”副手连滚爬起。 刘珉望向矿洞外茫茫风雪,眼神阴鸷。 除夕夜的计划,绝不能出任何差池。 任何变数,都必须掐死在萌芽中。 他招来心腹,低声吩咐:“给京里送信,用最急的渠道。告诉赵大人,青石峡有变,‘断箭’可能已暴露。请他早做决断。” 心腹领命而去。 刘珉独自站在火光里,影子在岩壁上拉得老长,摇晃不定。 他想起赵惟庸交代任务时那句轻描淡写的话: “事若不成,青石峡可弃,但‘断箭’名录,绝不能现世。” 弃? 谈何容易。 这里埋着的,不只是金甲兵械,还有四十年来无数前朝遗孤的命,和一场做了两代人的复国大梦。 风雪呜咽,像无数亡魂在哭。 第一卷:戍堡孤烟? 第六章:山中砺刃? 雪下了三天。 木屋几乎被埋了半截,门推开时需要用力顶开积雪。但这也成了最好的掩护,白茫茫一片,什么痕迹都盖住了。 姬凡的左肩伤口开始愈合,但动作稍大还是扯着疼。柳文清用燕七找来的草药捣碎了敷上,清凉中带着刺痛,效果却比军中的金疮药还好些。耿大牛皮糙肉厚,恢复得最快,已经能帮着劈柴打水。 燕七大部分时间沉默。他黎明即起,带着黑弓出去,晌午回来时,手里总拎着点东西:一只冻僵的野兔,两只山鸡,甚至有一次拖回一头半大的野猪。他也不多话,剥皮、剔骨、架火烤肉,动作娴熟得像呼吸。肉烤好了分给众人,自己只吃最少的一份,然后坐到门边,擦拭那张黑弓,或者削制新的箭矢。 他削箭的样子很特别。不用刀,只用一块边缘锋利的薄石片,顺着木纹一下下刮,力道均匀,箭杆笔直。箭头是打磨过的燧石或兽骨,淬了不知名的草汁,泛着幽蓝的光。 “用铁箭头不好吗?”耿大牛忍不住问。 “铁反光,有声音。”燕七头也不抬,“石头和骨头,安静。” 第四天夜里,风雪暂歇,月亮出来。燕七忽然开口:“能走了吗?” 姬凡活动了一下左肩:“可以。” “那跟我来。”燕七起身,背上弓,推门出去。 三人紧随其后。 燕七带着他们在月色下的雪林里穿行,脚步极轻,踩在雪上几乎无声。他选择的路线极其刁钻,有时从倒伏的巨木下钻过,有时贴着陡峭的冰壁侧身挪移,有时甚至需要攀爬一段结冰的岩缝。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来到一处断崖的边缘。崖下,正是青石峡矿洞的主出口。 从这里俯瞰,整个谷地尽收眼底。 谷地中央,矿洞入口处灯火通明,数十支火把插在四周,映出忙碌的人影。一队队穿着边军号衣、但举止精干的私兵正在将木箱从矿洞中搬出,装上停在谷地里的十几辆加盖的马车。马车旁有专人清点记录,还有人牵着狼犬来回巡视。 “他们在装车。”柳文清压低声音,“不是说三日后才起运吗?今天才正月廿八。” “计划提前了。”姬凡盯着那些马车,“赵惟庸知道石碑碎片被夺,不敢再等。” “看那里。”燕七指向谷地东侧一片被帆布遮盖的隆起物。夜风吹起帆布一角,露出下面黑沉沉的东西——是弩车,而且是军中才有的重型床弩,足足有五架! “连弩车都运来了……”耿大牛倒吸一口凉气,“他们这是要打仗啊!” 姬凡心头沉重。床弩是守城利器,射程远,威力大,但笨重不易移动。赵惟庸将床弩藏在这里,说明他计划的“起运”目的地,可能需要攻坚,或者……需要威慑某座城池。 “能看清马车往哪个方向走吗?”他问。 燕七摇头:“现在不行。他们装车很慢,每辆马车装完,会用铁链锁死箱盖,贴封条,盖油布。看这进度,天亮前装不完。” 正说着,矿洞入口处一阵骚动。刘珉在一群私兵的簇拥下走了出来,他脸色依然难看,正对着身边一个管事模样的人低声吩咐什么。 距离太远,听不清。 但燕七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一节中空的木管,两端嵌着打磨过的透明水晶片。他递给姬凡:“用这个看。” 姬凡接过,凑到眼前。远处模糊的景象瞬间被拉近、放大,甚至能看清刘珉嘴角因愤怒而细微的抽搐。 简易的单筒望远镜!虽然粗糙,但在这时代已是惊人的造物。 “我爹做的。”燕七解释,“他是石匠,也喜欢琢磨这些。” 姬凡压下心中讶异,调整角度,聚焦在刘珉的嘴唇上。他不懂唇语,但柳文清凑过来看了片刻,低声道:“他在说……‘路线改走黑风隘,增加两倍护卫,见到可疑人格杀勿论。’还有……‘京城已有安排,除夕夜准时动手。’” 黑风隘? 姬凡脑中迅速调出雁门关周边地形图。黑风隘在青石峡东南方向,是一条穿山古道,极其隐蔽,但路窄难行,通常只有走私的商队会走。从黑风隘出去,可以绕过雁门关主要防区,直插河东道腹地。 河东道……再往南,就是京城所在的京畿道! “他们的目标果然是京城。”姬凡声音发冷,“借着除夕夜守卫松懈,用这支私兵和床弩,里应外合,发动突袭。” “可京城有禁军数万,这点人不够吧?”耿大牛疑惑。 “如果只是突袭宫门,制造混乱,再配合城内的‘暗桩’呢?”柳文清思路清晰,“别忘了石碑上的‘联络名录’。赵惟庸在京城经营几十年,宫里宫外,不知埋了多少人。除夕夜百官宴饮,皇城守卫轮值,正是最薄弱的时候。只要他们能打开一道门,放这支私兵进去……” 后果不堪设想。 姬凡放下望远镜,还给燕七:“我们必须把消息送出去,送到京城,送到陛下面前。” “怎么送?”燕七问,“雁门关被赵惟庸的人盯着,信鸽会被射落,派人……你们谁走得出去?” 确实。他们现在是被追捕的老鼠,自身难保。 “还有一个办法。”姬凡看向谷地里的马车,“混进去。” “什么?!” “他们需要车夫,需要押运的兵卒。”姬凡快速分析,“这些人从青石峡出发,一路到京城,沿途必然有补给点、换防点。我们混进去,不仅能掌握确切路线和接应点,还能在关键时刻制造混乱,甚至……在抵达京城前,毁掉这批军械。” 燕七灰白的眼睛看着他,半晌,吐出两个字:“找死。” “留在这里也是等死。”姬凡迎上他的目光,“赵惟庸不会放过我们。与其被动躲藏,不如主动钻进他的肚子里,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柳文清深吸一口气:“姬兄说得对。但混进去需要身份、需要机会。我们四个人,目标太大。” “不是四个。”燕七忽然道,“是我一个。” 三人一愣。 “我身形瘦小,扮成马夫或杂役不难。”燕七语气平淡,“我熟悉山路,知道怎么在车队里不被注意。而且——”他顿了顿,“我要找那个疤脸,报仇。” “不行,太危险。”姬凡摇头,“你对赵惟庸的计划了解不多,万一露馅……” “我爹娘死的时候,我十一岁。”燕七打断他,灰白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情绪,那是冰层下燃烧的火,“这五年,我活着就为了两件事:报仇,查清他们为什么死。现在机会就在眼前,你们拦不住我。” 他看向姬凡:“你们留在外面,接应。如果我得手,会想办法传消息出来。如果我死了……” 他没说完,但意思清楚。 木屋里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远处谷地隐约传来的号令声,和风吹过雪林的呜咽。 “好。”姬凡最终点头,“但你得答应我,活着回来。报仇不急在一时,保全自己,拿到更多证据,比杀一个疤脸更重要。” 燕七没应声,只是将黑弓和箭袋解下,放在墙边。 “这个,你们帮我收着。进车队带不了。” 他走到墙角,从一堆杂物里翻出几件破旧的粗布衣服,还有一顶脏污的皮帽。穿戴起来,又在脸上抹了把炉灰,弓起背,瞬间从一个眼神锐利的少年,变成了一个瑟缩畏缩的穷苦杂役。 “像吗?”他问。 耿大牛点点头:“像,太像了。” “天亮前,车队会最后一次补给饮水。”燕七说,“那时看守最松懈,我从后山绕下去,混进打水的民夫里。” “我们怎么联系?”柳文清问。 燕七从怀里掏出几个拇指大小的木哨:“山里猎户联系用的,声音像夜枭。不同的吹法代表不同意思。我教你们。” 他简单演示了几种长短不一的哨音组合,代表“安全”、“危险”、“得手”、“需要接应”。姬凡三人用心记下。 “我走后,你们别回木屋。”燕七交代,“往北走五里,有个岩洞,入口被冰瀑遮着,很隐蔽。里面有我存的干粮和火绒。在那里等我消息。” “燕兄弟,”姬凡郑重抱拳,“一切小心。” 燕七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推门没入夜色。 三人按燕七所指,连夜转移到北边的岩洞。洞内果然有储备,甚至还有一张硝好的狼皮铺在干草上。 安顿下来后,耿大牛忍不住问:“头儿,那小子……靠谱吗?” “不知道。”姬凡实话实说,“但他箭术好,心思细,又熟悉山路,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我们能做的,只有等,和准备好接应。” 柳文清靠坐在洞壁,望着洞口冰瀑透进的微光:“姬兄,若真如我们所料,赵惟庸要在除夕夜动手,留给我们的时间……只有两天了。” 两天。 要从这燕然山深处,把消息送到京城,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等燕七的消息。”姬凡闭上眼睛,“若他能摸清车队路线和接应点,我们或许可以抢在他们前面,抄近路送信。” “那徐将军那边……” “暂时不能联系。”姬凡摇头,“赵惟庸必然盯着他。我们一动,可能把危险引过去。” 岩洞里安静下来,只有柴火偶尔的噼啪声。 姬凡摩挲着怀里的石碑碎片,冰冷的刻痕硌着指尖。 父亲,当年你是否也这样,在绝境中,把希望寄托在陌生人的肝胆上? 与此同时,雁门关,徐锐军府。 徐锐站在沙盘前,眉头紧锁。沙盘上,代表禁军的小红旗插满了青石峡周边,而代表边军的黑旗,正被一根根拔掉。 “将军,赵惟庸今早又催了。”亲兵低声禀报,“要我们三日内,将东南三营防务全部移交禁军,边军后撤三十里。” “后撤三十里?”徐锐冷笑,“那雁门关侧翼就完全暴露了。赵惟庸想干什么?开门揖盗?” “他还说……”亲兵犹豫了一下,“若将军抗命,就以‘贻误军机、图谋不轨’论处,可……可先斩后奏。” 先斩后奏。 好大的权柄。 徐锐盯着沙盘上青石峡的位置,那里已经被红旗彻底包围。 姬凡那小子,已经进去四天了,音讯全无。雷独眼也失踪了。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那句含糊的呓语:“武库那把火……烧得蹊跷……赵广仁他……” 当时他年少,未深想。如今串联起来,却惊出一身冷汗。 若赵惟庸真是前朝遗孤,若青石峡藏着复国的兵甲,那父亲当年……是否知情?甚至,是否……参与了遮掩? 这个念头让他背脊发凉。 “将军,”亲兵又道,“还有一事。今早关内来了几个生面孔的货郎,在城西老陈皮货铺附近转悠,被我们的人盯上了。他们很警觉,没接头就走了。” 老陈皮货铺,正是他与姬凡见面的暗桩。 赵惟庸果然在查。 徐锐深吸一口气:“让我们的人撤回来,别打草惊蛇。另外……”他压低声音,“选十个绝对信得过的老兄弟,装备轻甲快马,随时待命。” “将军要做什么?” “等。”徐锐目光投向北方,“等一个信号。”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关外,风雪又起。 丙午年腊月廿八,距离除夕,还有一天。 而青石峡谷地中,最后一辆马车终于装完。 疤脸副手清点完毕,跑到刘珉面前:“大人,共装车一百二十箱,其中兵甲八十箱,弓弩箭矢二十箱,其余是粮草和火药。床弩五架,用厚布包裹,分开押运。” 刘珉点头:“护卫安排呢?” “按您的吩咐,明哨两百,暗哨五十,分三队轮流警戒。车夫和杂役都用我们的人,每个环节三人互相监视。” “好。”刘珉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告诉下面的人,此行关乎赵大人大业,也关乎诸位身家性命。谁敢出纰漏,诛三族!” “是!” 车队缓缓开动,如同一条沉默的巨蛇,滑入黑风隘的入口。 谁也没有注意到,车队末尾那辆装载粮草的马车上,一个缩在油布下的瘦小杂役,正透过缝隙,默默记下沿途每一个转弯、每一处标记,和每一个带队头目的脸。 燕七紧了紧破旧的衣领,将半张脸埋进去。 灰白的眼睛在阴影里,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 爹,娘,等我。 第一卷:戍堡孤烟? 第七章:暗夜传讯? 岩洞里的时间粘稠而缓慢。 冰瀑隔绝了大部分风雪声,也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动静。只有柴火偶尔的噼啪,和三人压抑的呼吸。 耿大牛坐不住,每隔一刻钟就要到洞口张望,尽管什么也看不见。柳文清则借着篝火的微光,用炭条在石壁上反复画着黑风隘到京城可能的路线图,眉头拧成疙瘩。姬凡靠着洞壁,闭目养神,但左肩伤口下的脉搏,每一下跳动都像在倒数。 腊月廿九。 距离除夕夜,只剩一天。 “头儿,”耿大牛第无数次转回来,声音发干,“燕七兄弟……不会出事吧?” “等。”姬凡只说了一个字。 等,是这个世界上最煎熬的事。尤其当你知道,每多等一刻,那支满载兵甲的车队就离京城更近一步,离那个血火交织的除夕夜更近一分。 日头一点点偏西,冰瀑透进的光由青白转为昏黄。岩洞里的干粮只剩最后几块硬饼,水囊也快空了。 就在连姬凡都开始怀疑燕七是否失手时—— 洞外,极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鸟鸣。不,不是鸟鸣,是木哨声! “是燕七!”耿大牛腾地站起。 姬凡凝神细听。哨音重复了三次,两短一长,间隔均匀。 “安全……接近……有消息。”柳文清迅速解读出暗号。 “出去接应,小心埋伏。”姬凡忍着肩痛起身。 三人悄无声息地摸出岩洞,循着哨音方向,在渐暗的天色中潜行。哨音每隔一段距离响起一次,指引着方向,最终停在一处背风的巨石后。 燕七蜷在巨石阴影里,浑身裹满泥雪,几乎与山石融为一体。见他们到来,他才缓缓呼出一口白气,脸色在暮色中显得异常苍白。 “你受伤了?”姬凡一眼看到他按在左腹的手,指缝间有暗色渗出。 “小伤。”燕七松开手,露出被简单捆扎过的伤口,布料已被血浸透,“混进去时被盘查,挨了一刀,不深。” 他语速很快,带着长途奔袭后的喘息:“车队卯时初出发,走黑风隘。明哨两百,分前中后三队,领头的叫韩冲,脸上有疤那个。暗哨五十,藏在高处和岔路,专盯尾巴。车夫和杂役都是他们的人,三人一组互相监视,很难单独行动。” “路线?”姬凡问。 “出黑风隘,沿饮马河向南,绕开雁门关所有哨卡。第一个接应点在饮马河与官道交叉的废弃驿站,那里有他们事先藏好的补给和马匹,换人不换车。第二个接应点在河东道与京畿道交界的黑松林,有人接应,具体身份不明,但疤脸韩冲对他们很恭敬,口称‘上差’。” 柳文清迅速记下:“驿站……黑松林……然后是京城?” “不。”燕七摇头,“车队不进京城。” 三人一怔。 “他们在黑松林交接后,兵甲会由另一批人接手,走小路分散运入京城。原车队掉头返回,装作运送年货的商队,掩人耳目。”燕七从怀里摸出一块皱巴巴的粗布,上面用炭条画着简略的路线图和标记,“这是我从一个醉酒的小头目身上摸来的,应该可靠。” 姬凡接过粗布图,就着最后的天光细看。图上不仅标明了两个接应点,还标注了车队夜宿的几处隐蔽山谷,以及暗哨的大致位置。更重要的是,在第二个接应点“黑松林”旁边,用极小的字写着一行注解:“子时三刻,货交‘影卫’,凭令箭为信。” 影卫? 姬凡和柳文清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影卫不是正式军制,而是皇室或权贵私蓄的死士,专司刺杀、刺探、护卫等隐秘之事。赵惟庸竟能调动影卫,说明他在京城经营的力量,远比想象的更深。 “还有这个。”燕七又从贴身衣袋里掏出一枚三寸长的金属令箭,通体黝黑,只在尾端刻着一个极小的篆字:“影”。 “我从韩冲身上偷的。”燕七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偷了块干粮,“他贴身藏着,应该是交接信物。” 姬凡接过令箭,触手冰凉沉重,非铁非铜,不知是何材质。他小心收好,这东西或许能派上大用场。 “你杀了韩冲?”柳文清问。 “没有。”燕七眼中闪过一丝遗憾,“他身边护卫太多,我只偷了令箭,制造了点混乱就脱身了。他们发现令箭丢失,一定会加强戒备,车队现在可能已经改变原定路线或加快速度。” 他顿了顿,看向姬凡:“我的事做完了。路线、接应点、信物,都在这里。接下来,是你们的了。” 他的意思很清楚:报仇未成,但任务完成,两不相欠。 姬凡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少年,看着他苍白的脸和仍在渗血的伤口,忽然问:“你爹娘……叫什么名字?” 燕七愣了一下,灰白的眼睛看向虚空:“爹叫燕山,娘……没有名字,山里人都叫她石娘。” “好。”姬凡点头,“燕山和石娘的仇,算我一份。只要我姬凡活着,必让赵惟庸和那个疤脸,血债血偿。” 燕七沉默了片刻,别过脸:“……谢了。” “你现在伤重,跟我们回岩洞,处理一下伤口。”姬凡道。 “不。”燕七摇头,“我还有事要做。韩冲认得我的脸,车队回程时可能会搜山,我得去布置些陷阱,拖住他们。”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三人都明白,这是要以身为饵,为他们争取时间。 “燕兄弟……”耿大牛眼眶红了。 “别废话。”燕七撑着石头站起来,身形晃了晃,却站得很稳,“往南五里,有个猎户的绳桥,过了桥就是官道。你们从那里下山,最快。” 他最后看了姬凡一眼,那眼神复杂,有未竟的仇,有托付的信,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惺惺相惜。 然后他转身,没入越来越浓的暮色里,像一滴墨融进黑夜。 岩洞里重归寂静,但空气已然不同。 粗布图在篝火旁摊开,那枚黑色令箭放在图边,幽暗的光泽仿佛在呼吸。 “两个接应点,影卫,令箭……”柳文清用炭条在石壁上快速写着,“最关键的是时间:车队在黑松林交接是子时三刻,也就是除夕夜刚过午夜。交接后,影卫会连夜将兵甲分散运入京城,赶在黎明前宫门开启、百官入朝贺岁的混乱时刻发动突袭。” “我们必须赶在交接前,把消息送出去。”姬凡盯着地图,“但驿站和黑松林都在百里之外,我们只剩一天一夜,徒步根本来不及。” 耿大牛急道:“那咋办?总不能看着那帮龟孙子杀进京城吧!” 姬凡没说话,目光落在粗布图上一个不起眼的标记上:“饮马河上游三里,野马谷。” 旁边有小字注解:“谷中有野马群,冬日常聚。” “我们缺马。”姬凡缓缓道,“但野马谷有。” “抓野马?!”耿大牛瞪大眼,“那玩意儿性子烈得很,没套马杆没鞍子,咋抓?就算抓住了,咱们也不会驯啊!” “不需要驯服。”姬凡眼中闪过决断,“我们只要马的速度。骑马冲过饮马河冰面,直插最近的烽燧——饮马燧。” 柳文清瞬间明白了:“点燃烽火!饮马燧往南,经三道梁烽燧、鹰嘴崖烽燧,可直抵雁门关!烽火传讯,比人马都快!” “但烽火一起,赵惟庸的人立刻就会知道我们还在附近,会全力围剿。”耿大牛担忧。 “顾不了那么多了。”姬凡起身,将令箭和粗布图贴身藏好,“燕七用命换来的消息,必须送出去。饮马燧守燧的是老卒周瘸子,我爹当年对他有恩,信得过。只要烽火燃起,徐叔在雁门关看到,一定会明白。” 计划定下,三人再无犹豫。 清点装备:两把短刀,一把弩,箭矢十二支,火折子两个,干粮几块,水囊一个。寒酸得可怜,但足够拼命。 趁着夜色,他们离开岩洞,向南潜行。 雪停了,月亮出来,照得雪地一片惨白,也让他们更容易暴露。三人只能借着岩石和枯树的阴影移动,速度慢得像蜗牛。 五里路,走了将近一个时辰。 猎户绳桥出现在眼前时,三人都松了口气。那是一座用藤蔓和绳索捆扎的简易桥,横跨两山之间,底下是数十丈深的冰涧。桥面覆雪,在月光下晃晃悠悠,像一条垂死的蛇。 “我先过。”耿大牛试了试绳索的牢固程度,小心翼翼踏上桥面。桥身立刻剧烈摇晃起来,积雪簌簌落下。 一步,两步……耿大牛如履薄冰,终于挪到对岸。 柳文清第二个,书生脸色发白,但咬着牙一步步挪了过去。 轮到姬凡。他左肩使不上力,只能靠右手抓着绳索保持平衡。走到桥中央时,一阵山风刮过,桥身猛地一晃! 姬凡脚下打滑,整个人向一侧歪倒! “头儿!”对岸的耿大牛和柳文清同时惊呼。 千钧一发之际,姬凡右手死死攥住绳索,左臂不顾剧痛也缠了上去,才没摔下深涧。他吊在桥上,脚下是黑洞洞的虚空,寒风如刀,刮得绳索吱呀作响。 “抓紧!别松手!”耿大牛急得想冲回来,被柳文清死死拉住——桥撑不住两个人。 姬凡深吸一口气,忍着左肩撕裂般的痛,一点点将身体拉回桥面。汗水混着雪水,浸透了衣背。 终于,他挪到了对岸。脚踩实地的那一刻,三人都有种虚脱感。 “走!”姬凡不敢耽搁,辨认了一下方向,带头往野马谷奔去。 野马谷并非真的山谷,而是一片被两山夹峙的河滩。 饮马河在这里拐了个弯,形成一片宽阔的冰面,冰面边缘有温泉眼,即便寒冬也不完全封冻,因此水草丰美,吸引了野马群在此过冬。 三人趴在谷口的雪坡上往下看时,都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 至少五六十匹野马,毛色混杂,体型矫健,正在冰河边缘舔舐未封冻的泉水,或在雪地里刨食枯草。马群中有几匹格外高大的头马,警惕地昂首四顾。 “怎么抓?”耿大牛傻眼。这些马无缰无鞍,野性难驯,别说骑,靠近都难。 姬凡观察片刻,指向马群边缘几匹相对矮小、正在打盹的母马:“抓落单的,用套索。柳文清,你的弩给我。” 柳文清递过弩,姬凡装上一支箭,却不是射马,而是射向马群上方的山坡! “咻——” 箭矢钉进雪坡,激起一小片雪崩,哗啦啦落下。 马群受惊,嘶鸣着四散奔逃! 就是现在! 姬凡和耿大牛如猎豹般扑出,冲向那几匹落单的母马。耿大牛抛出用绳索临时编的套索,精准地套中一匹枣红色母马的脖颈!母马受惊,扬蹄挣扎,耿大牛被拖得在雪地上滑行,却死不松手。 姬凡则冲向另一匹灰色母马,他没有套索,竟直接扑上去,用身体重量压住马颈,右手死死抓住马鬃!灰马疯狂跳跃踢踏,姬凡左肩伤口崩裂,血瞬间染红衣襟,但他咬着牙,双腿夹紧马腹,竟硬生生稳住了身形! 柳文清也学着耿大牛的样子,用绳索套向一匹褐色小马,但力度不够,只套住了后腿,被小马拖着在雪地里翻滚。 三匹马,三个人,在冰河滩上上演了一场狼狈又惊险的角力。 不知过了多久,马匹终于力竭,喘着粗气停下,但眼中仍充满警惕和野性。 “上马!”姬凡嘶声喊道,率先翻上灰马马背。没有鞍,只能靠双腿夹紧,手抓马鬃。 耿大牛和柳文清也挣扎着爬上马背。三匹马焦躁地原地打转,但被三人死死控住。 “往南!饮马燧!”姬凡一夹马腹,灰马吃痛,箭一般冲了出去! 耿大牛和柳文清紧随其后。 三匹野马载着三人,沿着饮马河冰面,向南狂奔。风在耳边呼啸,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但速度确实比步行快了十倍不止! 冰面光滑,马匹不时打滑,有几次险些摔倒。姬凡的左肩已痛到麻木,血顺着胳膊往下滴,在雪白的冰面上留下点点红斑。但他伏低身体,紧贴马颈,不断催促马匹加速。 必须赶在子时前到达饮马燧! 必须点燃烽火! 三十里冰河路,仿佛没有尽头。 就在姬凡意识开始模糊时,前方终于出现了饮马燧那低矮的土台和孤零零的烽火架。 土台旁的小屋里,透出微弱的油灯光。 “到了!”耿大牛喜极而泣。 三人冲到土台下,滚鞍下马——实际上是摔下来的。姬凡左肩伤势加重,几乎站不稳,被耿大牛搀扶着。 “周老伯!周老伯!”耿大牛拍打着屋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胡子拉碴、瘸着一条腿的老卒探出头,手里还端着半碗稀粥。看到三人狼狈的模样,老卒愣了一下,随即目光落在姬凡脸上。 “你是……姬家小子?”周瘸子眯起昏花的眼睛。 “周伯,是我。”姬凡勉力站直,“有紧急军情,需点燃烽火,传讯雁门关!” 周瘸子脸色一变,左右看了看,迅速将他们拉进屋,关上门。 小屋简陋,一炕一桌一灶,墙上挂着一张弓和几串干辣椒。 “什么军情?要动烽火?”周瘸子声音压得很低,“烽火一起,方圆百里都能看见,若是误报,可是杀头的罪!” “不是误报。”姬凡快速将赵惟庸私运兵甲、勾结影卫、欲在除夕夜作乱的事说了一遍,省略了石碑和前朝秘辛,只强调谋逆。 周瘸子听着,脸色越来越白,端着粥碗的手都在抖。 “赵惟庸……兵部侍郎?他敢造反?!” “千真万确。”姬凡掏出那枚黑色令箭,“这是他们交接的信物,‘影’字令箭,周伯您见多识广,应该认得。” 周瘸子接过令箭,就着油灯仔细看,倒吸一口凉气:“是影卫的令箭没错……当年我在宫里当差时,见过一次。” 他放下令箭,在狭小的屋里踱了几步,瘸腿敲击地面,咚咚作响。 “烽火我可以点。但小子,你想过没有,雁门关看到烽火,徐锐将军一定会派人来查。可赵惟庸的人在暗处,你的人也在暗处,徐将军就算信你,他能做什么?调兵?赵惟庸有圣旨在手,反咬一口说徐将军‘图谋不轨’,徐将军自身难保!” 姬凡何尝没想到这一层。但眼下,这是唯一能将消息快速传出去的办法。 “顾不了那么多。”他咬牙,“烽火一起,至少能惊动雁门关,让徐叔有所防备。另外,请周伯再帮我一个忙——” 他凑近,在周瘸子耳边低语几句。 周瘸子瞪大眼睛:“你疯了?那是送死!” “没时间了。”姬凡看向窗外,东方已泛起鱼肚白,“腊月廿九了。今天日落前,我必须到黑松林。” 周瘸子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重重叹了口气:“罢了,老子这条命是你爹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今天就还给你们姬家!” 他转身,从炕席下摸出一个油布包,扔给姬凡:“里面是信号焰火,红色示警,绿色平安。到了黑松林,若事不可为,放绿色,老子就当没接过你。若放红色……” 他顿了顿,瘸腿用力一跺:“老子拼了这条命,也把烽火给你点上天!” 姬凡接过油布包,深深一揖:“周伯大恩,姬凡铭记。” “别废话了,快走!”周瘸子推开后窗,“从后面绕出去,你们的马不能再骑了,目标太大。往南五里有个猎户窝棚,那里有我藏的一匹老马,虽然脚程慢,但认得去黑松林的小路。” 三人再次道谢,翻窗而出。 身后,周瘸子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向烽火台。他先点燃了灶膛里的湿柴,制造炊烟掩盖,然后爬上土台,将烽燧里早已备好的狼粪、干柴、硫磺等物堆好。 望着姬凡三人消失的方向,老卒喃喃自语: “姬帅,你生了个好儿子啊……” 他擦亮火折,凑近引线。 “轰——!” 一柱浓烟,裹挟着猩红的火焰,冲天而起! 紧接着,第二柱、第三柱……按照约定的信号,三急两缓,代表“最紧急军情,速援”。 烽烟滚滚,在黎明前的天空上,撕开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远处,三道梁烽燧的守卒看到信号,愣了片刻,随即也点燃了自己的烽火。 紧接着是鹰嘴崖、野狼峪、孤山台…… 一道接一道烽火,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朝着雁门关的方向,疯狂蔓延。 而此刻,姬凡三人已找到那匹老马。 那是一匹瘦骨嶙峋的黄骠马,但眼睛很亮。 姬凡翻身上马,耿大牛和柳文清共乘一匹从野马谷带来的母马。 “去黑松林!”姬凡一抖缰绳。 老马嘶鸣一声,扬蹄向南。 身后,饮马燧的烽火,已烧红了半边天空。 第一卷:戍堡孤烟? 第八章:烽烟惊雁? 腊月廿九,辰时初刻。 雁门关的城墙垛口上还凝着一层白霜,守夜的士卒正抱着长矛打盹,就被急促的马蹄声和嘶喊惊醒。 “烽火!饮马燧烽火!” 瞭望塔上的哨兵声音都变了调,指着北方天际那几道尚未散尽的粗黑烟柱。三急两缓,是最高级别的预警信号——外敌大规模入侵,或关隘失守。 整个雁门关瞬间被惊醒。 鼓声、号角声、杂沓的脚步声、军官的喝骂声混成一片。戍卒们慌忙披甲持械涌上城墙,睡眼惺忪的脸上写满惊疑——北燕人打来了?没听说啊! 徐锐是被亲兵从榻上叫醒的。他披衣登上城楼时,脸色比霜还冷。 “哪个方向的烽火?”他问。 “正北偏东,饮马燧起烟,三道梁、鹰嘴崖接力,一路传过来的!”瞭望哨兵声音发颤,“按烟柱看,是‘最急军情,速援’!” 徐锐的心猛地一沉。 饮马燧……那是周瘸子守的燧台。姬凡昨夜派人送来的密信里提到,若有变故,会以烽火为号。但“最急军情”……难道他们在青石峡暴露了?还是赵惟庸提前发动了? “将军!”副将匆匆赶来,低声道,“钦差行辕那边来人了,问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一队禁军已簇拥着一名文官登上城楼。正是赵惟庸的心腹,兵部主事刘珉。他脸上挂着惯常的矜持笑容,但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阴鸷。 “徐将军,这烽火狼烟的,所为何事啊?”刘珉慢条斯理地问,目光却扫向北方烟柱,“莫非是北燕犯边?可下官昨日才收到边报,说燕然山以北的胡骑并无异动啊。” 徐锐按住腰间刀柄,声音平稳:“烽火传讯,未必都是外敌。也可能是境内有变,譬如……流寇、马贼,或是军械被盗,戍堡遇袭。” 他刻意在“军械”二字上顿了顿。 刘珉笑容微滞,旋即恢复:“徐将军说笑了。雁门关防区之内,哪来那么多流寇马贼?至于军械被盗……”他拖长声音,“倒是要严查。毕竟,近日裁撤边军,人心浮动,保不齐有人铤而走险。”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威胁——若徐锐借烽火生事,他就反咬一口,说是裁军引发的乱兵盗抢。 徐锐冷笑:“刘主事放心,雁门关治下,乱不了。倒是这烽火蹊跷,本将需派人前往查探,以免误判军情,惊扰了钦差大人。” “查探自是应当。”刘珉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却让周围几个将领都能听见,“不过,下官奉赵大人之命督办裁军事宜,眼下边军人心不稳,贸然调兵,恐生变故。依下官看,不如由我禁军派一队精锐前去,既显朝廷体恤,也免得边军兄弟辛苦。” 这是要夺权,更是要封锁消息! 徐锐身后几个将领脸色顿时难看,手按刀柄。刘珉身后的禁军也踏前半步,气氛骤然紧绷。 “刘主事,”徐锐盯着他,一字一句,“雁门关防务,乃本将职责所在。烽火起于关内,自当由边军处置。禁军护卫钦差,责任重大,就不必劳烦了。” “徐将军这是信不过禁军?”刘珉眯起眼。 “本将是按规矩办事。”徐锐寸步不让,“若刘主事执意要越权,不妨请赵大人亲自来与我说。”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锋,似有火星迸溅。 半晌,刘珉忽然笑了:“徐将军忠勇,下官佩服。既如此,便依将军。不过……”他话锋一转,“为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查探人数不宜过多,且需有禁军‘陪同’,以安民心。徐将军,这总不过分吧?” 陪同?是监视! 徐锐知道,这是刘珉的底线了。再争下去,对方很可能直接抬出圣旨压人。 “可。”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本将派一队斥候,二十人。刘主事可派五人‘陪同’。” “十人。”刘珉讨价还价。 “八人。”徐锐半步不退。 “……成交。”刘珉深深看了徐锐一眼,拂袖转身,“那下官就在行辕,静候将军佳音了。希望……只是虚惊一场。” 他带着禁军离去,城楼上紧绷的气氛却未消散。 “将军,这分明是……”副将急道。 “我知道。”徐锐打断他,目光仍盯着北方渐散的烟柱,“但眼下不能撕破脸。赵惟庸手握圣旨,我们硬来,正中他下怀。” 他招来亲信,快速低语:“派两队人。一队明面上,由王校尉带队,二十斥候,按约定带八个禁军‘陪同’,大张旗鼓往饮马燧方向去——慢点走,拖时间。” “另一队,”他声音压得更低,“选十个最信得过的老兄弟,轻甲快马,不带旗号,从西边老鹰涧绕过去,直插黑松林。告诉带队的,若见到姬凡,一切听他调遣;若见不到……见机行事。” 亲信领命而去。 徐锐独自站在城楼风口,朔风灌满披风,猎猎作响。 姬凡小子,你到底在饮马燧点了多大一把火? 同一时刻,百里之外,黑松林边缘。 姬凡勒住老马,喘着粗气。左肩的伤口在狂奔中再次崩裂,血已浸透半边衣襟,凝结成暗红色的冰碴。耿大牛和柳文清共乘的那匹母马更是口吐白沫,显然已到极限。 “下马,步行。”姬凡咬牙翻身下马,落地时踉跄了一下,被耿大牛扶住。 眼前就是黑松林。 名副其实,一片望不到边的墨绿松海,即便在严冬也苍郁得近乎阴森。林间积雪很厚,风穿过松针发出呜咽般的啸音。 “头儿,你脸色不对。”柳文清伸手探他额头,触手滚烫,“你在发热!” “死不了。”姬凡甩开他的手,从怀中掏出周瘸子给的油布包,取出里面的信号焰火——两红两绿,共四支。 “找地方隐蔽,等天黑。”他环顾四周,指向一处背风的岩石夹缝,“那里,能看到林间小道,又不易被发现。” 三人藏好身形,耿大牛扒开积雪,用枯枝和松针做了个简陋的掩体。柳文清取出最后一点干粮和水,分给姬凡和耿大牛。 “按燕七说的,车队会在子时三刻抵达这里,与影卫交接。”柳文清就着雪水啃着硬饼,声音含糊,“我们只有三个人,一把弩,十二支箭,两把短刀。怎么拦?” 姬凡靠坐在岩石上,闭目缓了口气:“不拦车队。” “啊?”耿大牛愣住。 “拦不住。”姬凡睁开眼,眸子里烧着病态的火光,“两百多私兵,我们三个硬碰是送死。我们要拦的,是来交接的‘影卫’。” 柳文清瞬间明白:“你是说……冒充影卫,抢先接走兵甲?” “对。”姬凡摸出那枚黑色令箭,“有信物,有燕七画的路线图,我们比真正的影卫更早到。只要在交接前截住车队,亮出令箭,声称计划有变、提前交接,或许能唬住一时。” “可我们只有三个人,怎么运走那么多兵甲?”耿大牛还是不解。 “不运。”姬凡摇头,“烧掉。” 柳文清和耿大牛倒吸一口凉气。 “一百多箱兵甲弓弩,还有火药……全烧了?!”耿大牛眼睛瞪圆。 “烧了最干净。”姬凡声音冰冷,“赵惟庸敢动,凭的就是这批军械。没了军械,他那点私兵掀不起大浪。至于影卫……只要兵甲被毁,他们任务失败,自会退缩。赵惟庸不会把鸡蛋全放在一个篮子里,京城里必然还有其他后手,但没了这批硬货,他的筹码就少了一大半。” 柳文清思索片刻,缓缓点头:“釜底抽薪,虽险,但可能是唯一能快速破局的办法。只是……如何烧?车队守卫森严,我们近不了身。” 姬凡看向黑松林深处:“等。等他们停车休整,等天色最黑、人最困的时候。燕七说过,车队会在林外三里处的‘老鸦坡’停下,做最后一次休整和检查,然后才进入黑松林交接。老鸦坡地势高,背风,适合扎营,也适合……放火。” 他顿了顿,补充道:“周伯给的焰火,红色示警,绿色平安。如果我们得手,就放绿色,饮马燧看到,会再燃一次烽火,通知徐叔‘事成’。如果我们失败……” 他没说完,但意思清楚。 耿大牛一捶地面:“干他娘的!烧了龟儿子的本钱,看他们还怎么造反!” 柳文清却忧虑更深:“姬兄,你伤重发热,不能再逞强。放火的事,我和大牛去。” “不。”姬凡摇头,“令箭在我手里,只有我能冒充影卫的头目。你们掩护我,制造混乱,吸引注意。” 他看着两个同伴,眼神恳切而决绝:“若事不可为,你们立刻撤,回雁门关找徐叔,把知道的一切告诉他。总得有人……把真相带出去。” 岩缝里陷入沉默。只有风过松林的呜咽,和远处隐约的鸦啼。 腊月廿九,午时。 饮马燧。 周瘸子蹲在烽火台旁,就着雪水啃冷饼。烽烟早已散去,只余下焦黑的柴堆和空气中淡淡的硫磺味。 远处传来马蹄声。 他眯眼望去,一队约三十骑正朝燧台奔来,前面是边军斥候打扮,后面跟着七八个禁军服色的骑兵——正是徐锐派出的明面查探队伍。 带队的是个姓王的校尉,周瘸子认得,是徐锐的心腹。 “周老哥!”王校尉老远就喊,“咋回事?谁点的烽火?” 周瘸子拄着拐杖站起,等队伍到近前,才慢吞吞道:“俺点的。” “你点的?”王校尉下马,走近,“啥情况?北燕人来了?” “没有北燕人。”周瘸子摇头,“是几个小子,偷了军马,往南跑了。俺怕他们惹出乱子,就点了烽火。” “偷军马?”王校尉愣住,随即皱眉,“老哥,偷军马最多算盗案,点最高级别的烽火……这不合规矩吧?” “规矩?”周瘸子独眼一翻,“那几个小子手里有弩箭,还伤了人,往南边黑松林去了。黑松林再往南是哪儿?是河东道!万一他们是北燕细作,混进去搞破坏,你担得起?” 王校尉被噎住。他当然知道周瘸子在胡扯,但当着禁军的面,必须把戏演下去。 “那几人长什么样?往哪个方向去了?”他配合地问。 周瘸子胡乱描述了一番,最后道:“他们骑马跑得快,这会儿估计都快到黑松林了。王校尉,你们得赶紧追啊!” 王校尉点头,正要下令,身后一个禁军小头目却忽然开口:“且慢。” 那小头目策马上前,打量了一下周瘸子,又看了看烽火台:“你说他们偷了军马,马呢?” “骑跑了啊。”周瘸子一脸“你怎么这么笨”的表情。 “我是问,被偷之前,马拴在哪儿?”禁军小头目眼神锐利,“饮马燧是烽燧,不是马场。哪儿来的军马?” 周瘸子心里一咯噔,面上却不动声色:“俺自个儿养了匹老马,不行啊?那马还是姬帅当年赏的呢!” “姬帅?”禁军小头目捕捉到关键词,“哪个姬帅?” “还能有哪个?镇国公姬镇北姬帅!”周瘸子挺直佝偻的背,独眼里闪过一丝混浊却锐利的光,“当年俺跟着姬帅打北燕,断了条腿,姬帅赏俺一匹马,让俺回来守着烽燧。咋,犯王法了?” 禁军小头目被他呛住,脸色难看。姬镇北的名字,在边军里还是有些分量的。 王校尉适时打圆场:“好了好了,周老哥也是尽责。既然可能是细作,那咱们就往黑松林方向追一追。弟兄们,上马!” 队伍重新启程,但速度不快,慢悠悠往南踱去。 周瘸子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独眼里闪过忧虑。 姬家小子,老子只能帮你到这儿了。剩下的,看你的造化了。 他转身,一瘸一拐走回小屋,从炕洞里摸出那把多年未用的腰刀,用袖子慢慢擦拭。 刀身映出他苍老却坚毅的脸。 “姬帅,当年你救俺一命,今儿个,俺还给你儿子。” 未时,青石峡谷地。 刘珉站在矿洞口,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面前跪着疤脸韩冲,额头贴地,浑身发抖。 “令箭丢了,有人混进车队,你还让他跑了?”刘珉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刮骨,“韩冲,我是不是对你太宽容了?” “大人恕罪!”韩冲声音发颤,“那小子……那小子滑得像泥鳅,偷了令箭就钻山林子了,我们追了一夜,只找到这个……” 他双手捧上一截沾血的布条,正是燕七裹伤用的。 刘珉接过布条,指尖捻了捻上面的血痂,眼神更加阴鸷:“受伤了,跑不远。传令下去,搜山的人加倍,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还有,”刘珉抬头,望向南方,“饮马燧的烽火,你怎么看?” 韩冲迟疑道:“可能是巧合?边军那些老卒,有时候喝多了也乱点烽火……” “巧合?”刘珉冷笑,“早不点晚不点,偏偏在我们运货的时候点?徐锐那老狐狸,怕是闻到味儿了。” 他踱了几步,忽然问:“车队到哪儿了?” “按脚程,申时应该能到老鸦坡,休整一个时辰,子时前进黑松林交接。” “太慢了。”刘珉断然道,“传讯给车队,取消老鸦坡休整,全速前进,务必在戌时前抵达黑松林。交接时间……提前到亥时正。” “提前?”韩冲一惊,“可影卫那边约定的时间是子时三刻……” “顾不了那么多了。”刘珉眼中闪过狠色,“烽火一起,徐锐必有动作。我们快一步,就能抢在他前面。影卫那边,我会另派人通知。你亲自去,盯着车队,一刻不许停!” “是!”韩冲领命而去。 刘珉独自站在矿洞口,望着南方阴沉的天空。 风更紧了,卷着雪沫子,扑打在脸上。 他想起赵惟庸临行前的交代:“事若不成,青石峡可弃,但‘断箭’名录,绝不能现世。” 现在,名录残碑丢了,烽火起了,徐锐警觉了…… “断箭……”刘珉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块玉佩。玉佩上,刻的正是蟠龙衔箭的图案,只是那支箭,是完整的。 他忽然有点冷。 不是风雪带来的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赵大人……真的能成事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掐灭。 开弓没有回头箭。走到这一步,只能往前,不能后退。 “来人!”他厉声道,“给我备马,我要亲自去黑松林!” 申时,黑松林岩缝。 姬凡在昏沉中惊醒。 他做了个梦,梦见父亲站在镇国公府的庭院里,背对着他,说:“阿凡,守土不易,守心更难。” 他张嘴想喊,却发不出声音。然后就看到父亲转过身,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模糊的血肉。 惊醒时,冷汗湿透内衫。 “头儿,你醒了?”耿大牛凑过来,手里捧着个破瓦罐,里面是融化的雪水,“喝点水。” 姬凡接过,灌了几口,冰凉的水压下喉头的灼烧感。他摸了摸额头,依然滚烫,但神志清醒了些。 “什么时辰了?” “申时了。”柳文清从岩缝边缘缩回来,脸色凝重,“刚才看到几只乌鸦往南飞,叫得很急。可能……车队提前了。” 姬凡心头一紧:“确定?” “不确定,但鸟兽异动,通常是有大队人马惊扰。”柳文清低声道,“我们得做最坏的打算。” 姬凡挣扎着站起,走到岩缝边,望向老鸦坡方向。 风雪渐大,能见度很低,但隐约能听到风声中夹杂着车马辚辚的声音。 “来不及等天黑了。”他握紧令箭,“他们若提前抵达,很可能也会提前交接。我们必须现在就去老鸦坡。” “可你的伤……” “死不了。”姬凡撕下内襟,将左肩伤口紧紧缠住,打了个死结,“走!” 三人离开岩缝,冒着风雪,艰难地向老鸦坡摸去。 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林深,雪厚,每走一步都要耗费极大体力。姬凡几次眼前发黑,全靠耿大牛搀扶。 但他们必须赶到。 必须在那支车队与影卫碰头之前,烧掉那些兵甲。 哪怕为此,焚身以火。 第一卷:戍堡孤烟? 第九章:焚甲断箭? 老鸦坡不是坡,是一片被风蚀得嶙峋怪诞的砂岩台地,背靠黑松林,面向饮马河故道。冬日里,枯草与积雪掩盖了大部分狰狞的岩体,只在狂风掠过时,发出呜呜的怪响,像老鸦嘶鸣,故得此名。 姬凡三人赶到时,天色已近昏黑。风雪更疾,能见度不足二十步。但这反而成了掩护——他们在坡下一条干涸的冲沟里伏低身子,勉强能看清坡上的景象。 车队果然提前到了。 二十多辆加盖的马车呈环形围成临时营地,车辕交错,组成简易的屏障。篝火已经升起,七八处,分散在营地各处,既能取暖照明,又避免集中一处成为靶子。私兵们正在卸马喂料,动作麻利却沉默,只偶尔有压低嗓音的简短命令。外围有游动的暗哨,三人一组,披着白色披风,在雪地中若隐若现。 “守卫太密了。”柳文清嘴唇冻得发白,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硬闯就是送死。” 耿大牛数了数篝火旁的人影,脸色难看:“不下两百号人,比燕七说的还多。看那边——”他指向营地中央被特别看护的几辆马车,车体明显更沉重,覆盖的油布下轮廓坚硬,“肯定是弩车和火药。” 姬凡的视线掠过营地,落在坡地最高处那几块巨岩形成的天然背风处。那里单独燃着一堆篝火,火旁坐着几个人,其中一人身形尤其醒目——疤脸韩冲。他正就着火光查看一张地图,不时对身边人吩咐几句。 “刘珉不在。”姬凡低声道,心头却更沉。主事者未到,说明要么还没来,要么……在更隐蔽的地方指挥。后者更麻烦。 “头儿,现在咋办?”耿大牛握紧了手中的短刀,“等徐将军的人?” “等不了。”姬凡摇头。徐锐的援军不知何时能到,就算到了,面对两百多装备精良、早有防备的私兵,也未必能占优。必须主动制造混乱。 他的目光再次扫视营地,最终定格在营地边缘,靠近他们藏身冲沟的方向。那里堆着些杂物,几个木桶,还有几捆看似引火用的干柴。更重要的是,那里背靠一处陡峭的岩壁,守卫相对稀疏,或许因为觉得岩壁是天险。 “看到那几个木桶了吗?”姬凡声音沙哑,“闻味道,可能是火油。大牛,你摸过去,想办法弄一桶过来,不要惊动人。” 耿大牛咽了口唾沫,点点头,像只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滑出冲沟,借着岩石和枯草的阴影,匍匐前进。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风雪声掩盖了细微的动静,姬凡紧紧盯着耿大牛移动的方向,心跳如擂鼓。左肩的伤口在持续发热和剧烈运动后,疼痛变得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虚脱感,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柳文清在一旁,用冻僵的手指在地上画着营地的简图,标记着篝火、马车、守卫的位置。“姬兄,就算拿到火油,我们怎么靠近那些兵甲车?弩车附近至少围了二十人。” “声东击西。”姬凡从怀中摸出那枚黑色“影”字令箭,冰凉的触感让他精神一振,“我去引开他们。你和大牛,趁乱把火油泼到装火药的车上,一点就着。” “你去?”柳文清急了,“你这样子怎么引?” “正因为这样子,他们才会信。”姬凡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惨淡的笑,“一个伤重逃窜、慌不择路的‘奸细’,不是最好的诱饵吗?” “不行!”柳文清抓住他完好的右臂,“要去也是我去!我跑得快……” “你不行。”姬凡打断他,目光冷静得可怕,“你没有令箭,也不知道该怎么演。听我说,”他反手握住柳文清冰冷的手,“待会儿我冲出去,会故意暴露,往黑松林深处跑。韩冲一定会派人追,而且不会少。营地一乱,你和耿大牛就动手。记住,优先烧火药车,其次是弩车。火起之后,不要管我,立刻往北撤,去我们之前藏身的岩洞。” “可是……” “没有可是!”姬凡语气斩钉截铁,“这是军令。” 柳文清眼圈红了,书生死死咬着下唇,重重点头。 就在这时,耿大牛回来了,怀里抱着一个沉甸甸的木桶,盖子封得严实,但浓烈的火油味还是逸散出来。他脸上多了道擦伤,气喘吁吁:“头儿,弄来了!差点被个撒尿的崽子撞见。” “干得好。”姬凡接过火油桶,入手沉重,“大牛,你和文清一起。等我引开人,你们就上。泼油,点火,然后头也别回地跑。” 耿大牛看看姬凡苍白的脸,又看看柳文清泛红的眼圈,似乎明白了什么,粗豪的脸上肌肉抽动:“头儿,你……” “执行命令。”姬凡不再多言,将令箭小心揣入怀中容易取出的位置,又把周瘸子给的信号焰火分给柳文清两支绿色,“如果得手,放绿色信号。如果……如果我回不来,红色信号不要放,留着,或许以后有用。” 他最后看了一眼两个同伴,那眼神里有托付,有决绝,也有歉意。然后,他深吸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忍着眩晕,朝着与营地相反的方向,黑松林的边缘,跌跌撞撞地“逃”了过去。 他故意踢到一块石头,发出不小的声响。又“不小心”被枯藤绊倒,闷哼着摔在雪地里。挣扎爬起时,左臂无力地垂下,踉跄前行,在雪地上留下显眼的血迹和足迹。 果然,外围一个三人暗哨小组立刻被惊动。 “什么人?!”低喝声传来,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和刀剑出鞘声。 姬凡头也不回,用尽力气朝黑松林深处“狂奔”,脚步虚浮,身形摇晃,将一个重伤逃命者的姿态演得淋漓尽致。 “抓住他!”暗哨一边追一边吹响了警哨。 尖锐的哨音划破风雪,营地瞬间被惊动。火光晃动,人影绰绰,韩冲猛地站起,望向哨音传来的方向。 “怎么回事?!” “报!发现可疑之人,往林子里跑了!好像受了伤!”一名私兵飞奔来报。 韩冲眼神一厉:“受伤?难道是偷令箭那小子?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调两队人去,给我搜!” 营地立刻分出一半人手,约莫百人,在韩冲亲自带领下,呼喝着扑向黑松林。火光和喊杀声迅速远去。 营地顿时空了许多,尤其是核心区域。剩下的人注意力也被吸引到骚乱方向,警惕地望着黑松林。 就是现在! 耿大牛和柳文清对视一眼,同时从冲沟中跃出。耿大牛力大,抱着火油桶,猫腰疾奔,直扑那几辆被重点看护的马车。柳文清紧随其后,手里紧握着火折子。 留守的私兵注意力都在林边,直到耿大牛冲到一辆马车旁,撬开桶盖,将刺鼻的火油泼向车厢和旁边的火药桶时,才有人惊觉。 “敌袭!有人放火!”惊呼声炸响。 但已经晚了。柳文清手中的火折子划过一道弧线,准确落在一滩火油上。 “轰——!” 橘红色的火焰猛地窜起,瞬间吞噬了半辆马车,并引燃了旁边的火药桶!火光冲天而起,剧烈的爆炸声震得地皮发颤,破碎的木片和火星四溅,点燃了邻近的车辆和物资。 “着火啦!火药炸了!”留守的私兵顿时大乱,有人冲去救火,有人慌乱地寻找敌人,阵型大乱。 耿大牛和柳文清趁乱又点燃了两处堆放引火物的角落,整个营地后方陷入一片火海。浓烟滚滚,借着风势,向营地前方蔓延。 黑松林边缘,正带人搜索的韩冲听到爆炸声,猛地回头,只见营地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中计了!”他瞬间明白,目眦欲裂,“回去!快回去救火!” 然而,就在他转身欲回的刹那—— “嗖!嗖!嗖!” 三支羽箭如同鬼魅般从林间不同方向射来,精准无比地射穿了三名私兵的头颅!箭矢力道极大,甚至带着尸体向后踉跄跌倒。 “有埋伏!林子里有神射手!”私兵们惊恐地缩紧队形。 韩冲又惊又怒,挥刀格开一支射向自己的箭,吼道:“别乱!结阵!盾牌手上前!” 然而,袭击者似乎只有一人,箭矢却来自不同方向,显然在高速移动。每一箭都刁钻狠辣,专射队形散乱处,制造更大的恐慌。 林深雪厚,视线极差,百人的队伍竟被这不知藏在何处的神射手死死拖住,一时无法回援营地。 放箭的自然是燕七。他伏在一棵高大的云杉树冠中,灰白的眼睛透过枝叶缝隙,冷冷地锁定着下方乱成一团的私兵。他脸色比雪还白,左腹的伤口显然并未妥善处理,每一次拉弓都会牵动伤势,带来撕裂般的痛楚。但他握弓的手稳如磐石,呼吸调整得极缓,仿佛与寒风、落雪、古树融为一体。 他在履行承诺——拖住他们。 营地已是一片混乱。 火药接二连三被引燃,爆炸声不断,火势迅速蔓延。许多私兵惊慌失措,有的去抢救未着火的马车,有的试图灭火,更多的人在军官的呵斥下勉强集结,搜索纵火者。 耿大牛和柳文清在点燃第三处火头后,便被一队反应过来的私兵发现。 “在那里!抓住他们!” 七八名私兵持刀扑来。耿大牛怒吼一声,挥舞着从地上捡起的木棍迎上,他力大凶猛,一时间竟挡住了两三人的进攻。柳文清不会武艺,只能狼狈躲闪,险象环生。 “文清,快走!”耿大牛一棍扫倒一名私兵,背上却也挨了一刀,皮袄裂开,血光迸现。 “要走一起走!”柳文清捡起一根燃烧的木柴,胡乱挥舞,逼退靠近的敌人。 就在这时,营地外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喊杀声! “边军办事!放下武器!” 十余骑如旋风般冲破营地的简易屏障,当先一人正是徐锐派来的王校尉!他们人人轻甲,马刀雪亮,虽然人数不多,但冲击力极强,瞬间将混乱的私兵阵型撕开一道口子。 “王校尉!”耿大牛喜极而呼。 王校尉一眼看到被围的耿大牛和柳文清,更看到营地中央熊熊燃烧的兵甲车,心中明了,大吼道:“姬家小子呢?” “头儿把追兵引到林子里去了!”耿大牛嘶声回答。 王校尉脸色一变,留下一半人接应耿大牛二人并继续制造混乱,自己带着另外五人,毫不犹豫地策马冲向黑松林! 林间积雪深厚,不利于马匹奔驰,但他们仗着马速,很快追上了被燕七箭矢拖住的韩冲部。 “韩冲!尔等私运军械,图谋不轨,还不束手就擒!”王校尉勒马大喝。 韩冲看到边军出现,心知事已彻底败露,眼中闪过疯狂:“杀了他们!一个不留!” 剩余的私兵与王校尉带来的边军精锐顿时混战在一起。林间雪地,刀光剑影,惨叫与怒吼不绝于耳。 燕七的箭矢依旧时不时从暗处射出,每一箭都带走一名私兵,极大地缓解了王校尉等人的压力。但他自己的气息也越来越弱,树冠上滴落的鲜血在雪地绽开朵朵红梅。 姬凡早已力竭。他最初的“逃跑”是演戏,但后来为了真正拖住追兵,不得不深入密林,伤口的失血和持续的高烧让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脚步踉跄,只能靠着一股意志强撑。 身后追兵越来越近,呼喝声清晰可闻。 终于,在一处覆满积雪的斜坡,他脚下一软,滚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几名私兵狞笑着围上来,刀锋映着雪光。 “跑啊?怎么不跑了?”为首的小队长啐了一口,“害老子们追这么远!” 姬凡背靠着一棵枯树,艰难地喘息,右手却悄悄摸向怀中。 不是令箭,是那支红色的信号焰火。 若注定要死在这里,至少……要给徐叔他们一个明确的信号。 他握紧了焰火,拇指扣向底部的引信。 就在此时—— “咻!咻!” 两支羽箭几乎同时破空而至,精准地射穿了两名举刀欲砍的私兵咽喉! 第三箭稍慢半分,射中了小队长的胳膊,刀“当啷”落地。 “还有埋伏!”私兵们惊恐四顾。 姬凡趁此机会,用尽最后力气,将红色焰火奋力掷向空中!焰火并未升空,而是撞在树枝上炸开,爆出一团醒目的红色火光,在林间雪地上映出一片血红。 这异常的红光引起了不远处王校尉的注意。 “在那边!”他挥刀劈翻一名私兵,策马向红光处冲来。 燕七也从藏身处跃下,落地时一个趔趄,险些摔倒。他脸色惨白如纸,左腹处的衣物已被鲜血浸透大半。但他依旧拉开了弓,瞄准了剩下的私兵。 姬凡看着燕七,想说什么,却只咳出一口血沫。 燕七冲他微微一点头,灰白的眼睛里映着远处的火光,也映着姬凡摇摇欲坠的身影。然后,他转身,踉跄着,再次没入林间阴影,继续他的狩猎。 王校尉带着人很快杀散剩余私兵,冲到姬凡身边。 “姬凡!”王校尉下马,扶起他,触手一片滚烫黏湿,“撑住!” 姬凡抓住他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兵甲……烧了?” “烧了!烧了大半!”王校尉急声道,“韩冲被我们缠住,耿大牛和柳文清被救出来了,正往北撤!徐将军看到烽火,又接到周瘸子的消息,已经亲自带兵往这边赶了!你再撑一会儿!” 姬凡闻言,紧绷的心弦一松,眼前阵阵发黑,几乎晕厥。但他强撑着,指向黑松林更深处:“刘珉……可能还在里面……或者,影卫……” 话音未落,林外营地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奇异的、尖锐的鸣镝声! 紧接着,是整齐划一、却迅捷如鬼魅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王校尉脸色骤变:“是影卫!他们提前到了!” 他当机立断,将姬凡扶上自己的马背,对仅存的两名部下吼道:“撤!带上姬凡,往北与徐将军汇合!我来断后!” “校尉!” “这是军令!”王校尉一刀拍在马臀上,战马吃痛,驮着姬凡向北奔去。他转身,横刀而立,面对声音传来的方向,对两名留下的老卒笑道,“弟兄们,怕不怕?” “怕个球!”老卒啐了一口,并肩站到他身边。 林间,数十道黑色身影如鬼魅般浮现,他们全身着黑色劲装,脸覆黑巾,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无情的眼睛。动作整齐划一,无声无息,只有手中狭长的刀刃反射着营地的火光和雪地的冷光。 影卫! 真正的影卫,终于出现了。 王校尉握紧了刀,他知道,自己可能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但他回头望了一眼姬凡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营地那冲天的火光,咧嘴一笑。 值了。 当徐锐亲率三百轻骑赶到黑松林边缘时,看到的是一片狼藉的营地余烬,林间零星的厮杀声,以及正在迅速撤离的、鬼魅般的黑色身影。 “追!”徐锐目眦欲裂,他一眼就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的王校尉和几名老卒的遗体。 “将军!林子里有我们的人!”斥候急报。 徐锐率部冲入林中,正好撞上护送姬凡撤离的两名边军,以及马背上奄奄一息的姬凡。 “徐……叔……”姬凡看到徐锐,吐出两个字,彻底晕了过去。 徐锐一把将他抱下马,探了探鼻息,虽微弱但尚存。“军医!快!” 他环顾四周,看到了更多的尸体,有私兵,有边军,还有几名黑衣的影卫。战斗显然异常激烈。 “报!将军,发现刘珉!”一名士兵拖着一个人过来,正是兵部主事刘珉。他显然是仓皇逃窜时被流箭射中大腿,瘫倒在地,面如死灰,官袍上沾满泥雪。 徐锐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眼神如刀:“赵惟庸想干什么?说!” 刘珉惨然一笑:“徐锐……你赢了今日,输了大局。赵大人的棋,早已布下……京城,京城此刻怕是已经……”他猛地咬舌,鲜血顿时从口中涌出,眼神迅速涣散。 徐锐一把捏住他下颌,却已晚了。刘珉服毒了,毒就藏在齿间。 “搜他身上!”徐锐厉声道。 士兵从刘珉贴身衣物中搜出几封密信和一块玉佩。密信内容零碎,但提到了“除夕宫宴”、“西门换防”、“接应”等字眼。而那玉佩,正是蟠龙衔箭的图案! 徐锐握着玉佩,手指关节捏得发白。他抬头望向南方,京城的方向,风雪弥漫,天地晦暗。 “传令!”他声音嘶哑却坚定,“全军轻装简从,随我驰援京城!另,派快马分三路,不惜一切代价,将黑松林之事及此玉佩,呈报陛下、兵部、以及……大理寺!” 他看了一眼昏迷的姬凡,对军医道:“救活他。他若死了,我唯你是问!” 然后,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燃烧过后焦黑狼藉的营地,以及林间那些永远留在此地的兄弟。 烽火已传,阴谋已破,但更大的风暴,恐怕才刚刚在京城掀起。 “走!” 马蹄如雷,三百轻骑如同离弦之箭,撕开风雪,向着南方,向着那个即将迎来血腥除夕的京城,疾驰而去。 而黑松林深处,某一棵高大的云杉树下,燕七背靠着树干缓缓滑坐在地。他手中的黑弓跌落雪中,左腹的伤口彻底崩开,鲜血汩汩涌出,在身下积成一滩刺目的红。 他望着姬凡被救走的方向,又望向京城,灰白的眼眸中,映着渐熄的火光,和漫天飞舞的、永无止境般的雪。 爹,娘……孩儿……尽力了。 风雪呜咽,覆盖了血迹,也覆盖了这场发生在边关荒林中的、险些颠覆王朝的阴谋余烬。 丙午年的除夕,终于要来了。 第一卷:戍堡孤烟? 第十章:血泊微光? 永昌十七年的腊月二十九,注定没有年三十的除夕前一天,雁门关内外同时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雪停了,但天色阴沉得像一块浸透水的青灰麻布,压得人喘不过气。关城内的百姓忙着张贴最后几张褪色的桃符,孩子们在巷口追逐,但大人们脸上的笑容都是僵的——北边的烽火烧了整整一个早晨,虽然已经熄灭,可那股焦躁不安的气息,已经从城楼上蔓延到了街巷深处。 钦差行辕的后院,厢房里弥漫着血腥、药草和炭火混合的复杂气味。 姬凡在剧烈的咳嗽中醒来,肺里像塞满了烧红的沙子。每一次呼吸,左肩那道刀伤都传来钝器反复凿击般的剧痛,痛得他眼前发黑,几乎再次晕厥。 “别动!”一个沙哑但镇定的女声在耳边响起,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费力地转动眼珠,视线从模糊逐渐清晰。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约莫三十多岁的妇人正俯身查看他的伤口,她手指灵巧,动作麻利,正在用煮过的布条重新包扎。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专注得像在修复一件珍贵的瓷器,眼角有细密的皱纹,鬓边一缕头发被汗水黏在脸颊上。 “你……是……”姬凡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石红玉。”妇人言简意赅,手上动作不停,“他们叫我麻嫂。徐将军派人把我从青石峡那边接过来的。” 姬凡心头一震。他想起了那个在矿洞外挣扎求生的寡妇,那个握着带血矿石碎片、眼神里藏着刻骨仇恨的女人。 “你怎么……” “徐将军说,你在青石峡做的事,替我男人和那些死在矿里的兄弟,出了一口恶气。”石红玉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但手下包扎的力道明显加重了几分,“我男人活着的时候,教过我些治外伤的土法子。你命硬,刀口深,但没伤到肺叶,死不了。” 她包扎完毕,直起身,从旁边的瓦罐里舀出一碗黑乎乎的药汤,递到姬凡嘴边:“喝。退热,止疼。” 药汁入口,极苦,带着一股刺鼻的辛辣。姬凡强忍着咽下,滚烫的药液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反倒让混沌的意识清醒了些。 “徐叔呢?耿大牛他们呢?”他急问。 “徐将军在城楼上,应付朝廷来的官儿。”石红玉收拾着药具,声音压低了些,“你那两个兄弟,在隔壁屋,伤比你轻,柳书生正在照顾他们。徐将军吩咐,你们现在不能露面。” 姬凡稍稍松了口气,但随即心又提了起来:“燕七呢?那个使弓的少年……” 石红玉动作顿了一下,摇摇头:“没见着。接我的人只说,黑松林那边死了很多人,有当兵的,也有穿黑衣服的。没提有什么少年。” 姬凡的心沉了下去。燕七带着伤去拖住追兵,如今生死未卜……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石娘子,徐将军问姬公子醒了没?”一个年轻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透着焦虑。 “醒了,但还不能动。”石红玉应道,走到门边,低声交代了几句。 片刻后,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边军服色、脸上带着新鲜鞭痕的年轻士卒闪身进来,看到姬凡,眼眶立刻红了:“姬公子!您……您总算醒了!” 姬凡认出了他——徐锐的亲兵之一,叫陈小二,之前在戍堡见过。 “小二,外面……怎么样了?”姬凡挣扎着想坐起来,被石红玉按住。 陈小二抹了把脸,语速飞快:“刘珉带来的那些禁军,今天一早突然开始接管各处城门和武库!徐将军派去饮马燧查探的王校尉传回消息,说……说黑松林那边运兵甲的车队被烧了大半,刘珉自尽了,但禁军现在打着‘缉拿纵火匪类、肃清边关’的旗号,要全城搜捕!” 姬凡的心猛地一紧。赵惟庸反应太快了!青石峡事发,他立刻让禁军转为明面上的刀,要借搜捕之名,将整个雁门关翻个底朝天!自己和耿大牛他们藏在这里,一旦暴露,徐锐也难逃干系! “徐将军怎么说?”他声音发紧。 “将军让您安心养伤!”陈小二急道,“他说赵惟庸现在不敢直接动边军将领,禁军接管也只是做做样子,不敢真的激变。但……但将军说,这雁门关,您暂时是待不下去了。” 姬凡闭上眼睛,牙关紧咬。他知道徐锐说得对。自己成了赵惟庸的眼中钉,留在雁门关,只会让徐锐陷入两难,也让整个边军集团暴露在风险之下。 “徐将军让我问您,”陈小二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您可还记得,当年姬帅在北境,除了雁门关,还在何处藏过兵、留过后手?” 姬凡猛地睁开眼。 父亲……后手? 记忆的碎片瞬间涌来。三年前的那个雨夜,父亲被带走前,最后摸着他的头,说了一句当时他听不懂的话:“阿凡,若有一天走投无路……记得去‘狼山坳’看看,那里有爹留给你的……一把钥匙。” 狼山坳。 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地名,在燕然山脉深处,靠近北燕边境,地图上都未必标注。 “狼山坳……”姬凡喃喃道,看向陈小二,“我记得。但那地方……靠近胡地,极其险僻。” “险僻才好藏身!”陈小二眼中闪过光,“徐将军说,他早年随姬帅去过那里,记得路。他已经安排了一支绝对信得过的老卒,护着你们往狼山坳去!等风声过了,再从长计议!” “什么时候走?” “今晚!”陈小二声音斩钉截铁,“子时三刻,西门会有一队‘运送阵亡将士遗骸返乡’的车队出城。你们混在里面!车队的头儿姓韩,叫韩老四,是徐将军过命的兄弟,绝对可靠!” 韩老四……姬凡想起了那个在戍堡墙下,教他认星星的老戍卒。 “我明白了。”他点头,深吸一口气,左肩的疼痛似乎都因这紧迫的决断而麻木了几分,“告诉徐叔,姬凡……遵命。” 陈小二重重点头,又看了一眼石红玉:“石娘子,你也准备一下。将军说,青石峡你回不去了,跟姬公子他们一起走。” 石红玉沉默片刻,点点头,没说话。 陈小二匆匆离去。房间里又恢复了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 “你……真要跟着我们这群亡命徒走?”姬凡看向石红玉,这个女人身上有种历经苦难后的沉静,但那双眼睛里,藏着和她递给他的药汁一样苦涩的东西。 石红玉没有直接回答。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面,雁门关灰蒙蒙的天空下,几只寒鸦飞过,发出呱呱的叫声。 “我男人死在矿里那年,我二十三岁,肚子里怀着孩子。”她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孩子没保住。我一个人,在青石峡外的窝棚里住了五年。靠挖野菜、捡矿渣里偶尔露出的零星铜片,跟过路的货郎换点盐和布。” 她转过身,看着姬凡:“你知道,那些铜片是哪来的吗?” 姬凡摇头。 “是当年塌方的时候,被砸扁的矿灯,还有……矿工身上带的铜钱。”石红玉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我挖了五年。一边挖,一边想,我男人到底为什么死?是谁让他下的井?井塌了,为什么没人去救?” 她走到姬凡床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 里面是几块暗红色的矿石碎片,还有一枚生锈的、刻着编号的小铁牌。 “这是我男人的工牌。”她拿起铁牌,摩挲着上面的数字,“矿上的工头说,塌方是天灾,朝廷有抚恤。可我知道不是。塌方前三天,矿上来了一队生面孔的‘监工’,调走了最老道的十几个矿工,封了最深的一条矿道。我男人他们,是被派去重新加固那条老矿道的。” 姬凡的心跳加快了。他看着那几块红矿石,想起了青石峡矿洞里,塌方处露出的暗红色土壤,和里面细密的金砂。 “那条矿道里……是不是有金子?”他问。 “我不知道。”石红玉摇头,“但我男人回来那天晚上,喝多了酒,跟我说胡话。他说……‘红玉,咱们挖的不是石头,是……要命的东西。那些人,不是工部的官儿,是……是宫里来的。’” 宫里来的! 姬凡的脑中仿佛有闪电划过。赵惟庸的父亲赵广仁,是前朝武库令!如果青石峡的秘矿和金甲是前朝隆庆帝所藏,那么监督挖掘的,很可能是前朝的宫廷内侍或秘密机构!赵惟庸继承父业,用的自然也是这条隐秘的线! “你男人还说了什么?”他急切地问。 “他说……”石红玉眼神空洞,像在复述一个遥远的噩梦,“‘那些监工的靴子底下,踩的是龙纹砖的灰。他们说的话……不像人话,像……念咒。’” 龙纹砖!那是只有皇家宫苑才能使用的规制! 姬凡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赵惟庸背后的,不仅是前朝遗臣的网络,很可能还牵扯到更隐秘、更诡异的宫廷秘辛!那“断箭”名录,恐怕不仅仅是联络名单那么简单! “这些话,你跟别人说过吗?”他问。 石红玉摇头:“没人信。一个疯寡妇的胡话,谁会信?”她看着姬凡,“直到徐将军派人找到我,说你在青石峡捅破了天,我才知道……我男人没骗我。那些‘不是人话’的话,那些‘要命的东西’……都是真的。” 她收起布包,重新塞回怀里,眼神变得异常坚定:“我跟着你们走。不是为了活命。是为了弄明白,我男人到底为什么死。那些‘念咒’的人,到底是谁。” 姬凡看着这个女人,在她平静的表面下,他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火焰——追问真相、不甘被命运摆布的火焰。 “好。”他说,“我们一起走,一起……把那些藏在影子里的东西,挖出来晒晒太阳。” 石红玉微微点头,脸上第一次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波动,像是冰层下终于有了一丝活水。 夜幕,终于彻底降临。 子时初刻,西门附近的暗巷里。 三辆简陋的平板马车已经套好,车上堆着用草席包裹的“遗骸”,实际上塞满了干草和少量粮食。车夫是三个沉默的老卒,脸上都带着风霜刻下的痕迹。 姬凡被石红玉和苏醒过来的柳文清搀扶着,勉强站在阴影里。耿大牛背上缠着绷带,但精神尚可,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不多时,一个瘸着腿、但身形依然挺拔的老卒,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正是韩老四。 “姬家小子。”韩老四上下打量着他,独眼里有复杂的光,“你爹当年,也是这么一身血,站在我面前。” “韩伯。”姬凡想行礼,被韩老四按住。 “虚礼免了。”韩老四摆摆手,压低声音,“城门口的禁军,徐将军已经打点过了,说是运送战死在青石峡附近弟兄的尸骨,回乡安葬。他们不会细查。但出了城,往北三十里,到‘鬼哭涧’,那里可能会有赵惟庸另外安排的‘眼睛’。你们得小心。” “明白。”姬凡点头,“燕七兄弟……有消息吗?” 韩老四沉默了一下,摇摇头:“雪林太大,尸体太多……没找见。但那小子,是山里的狼崽子,没那么容易死。”他拍了拍姬凡完好的右肩,“走吧,趁天色还黑。记住,沿着我告诉你的那条兽道走,看到三棵并排的歪脖子松树,就往东拐,进山。后面……就看你们的造化了。” 姬凡重重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雁门关那黝黑的城墙轮廓。这座他父亲守护了一辈子、他挣扎求生、也初次尝到复仇与反抗滋味的雄关,今夜,他要离开了。 前途未卜,生死难料。 但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在逃亡。 “走!”他低喝一声,在柳文清和石红玉的搀扶下,艰难地爬上第一辆马车。耿大牛爬上第二辆,担任后卫。柳文清和石红玉上了第三辆。 韩老四站在巷口阴影里,看着三辆马车缓缓驶出,融入子夜的黑暗。他抬头看了看天,依旧是阴云密布,看不到一颗星。 “姬帅,你的种子……埋下去了。”他喃喃自语,然后转身,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巷子深处。 马车在冻得硬邦邦的官道上艰难前行,车轮碾压积雪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姬凡靠在草席堆上,忍受着颠簸带来的疼痛,目光却穿透黑暗,望向北方——那个父亲留下“钥匙”的、叫“狼山坳”的未知之地。 他不知道那里有什么。 但他知道,有些路一旦踏上,就无法回头了。 而此刻,雁门关内,钦差行辕。 赵惟庸的心腹、新任“边关缉查副使”的禁军校尉高焕,正对着面前的一幅北境地图沉思。地图上,饮马燧、黑松林的位置都被朱笔圈出,一条虚线从青石峡延伸,消失在燕然山脉深处。 “大人,已经查清,昨夜从黑松林逃走的,除了那支边军小队,至少还有三到五人,其中可能有重伤者。”一名黑衣探子低声禀报,“徐锐的人今天暗中在搜集伤药和马车……他们可能要转移。” 高焕手指敲了敲地图上雁门关西门的位置。 “西门外三十里,鬼哭涧。”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那是往北进山的必经之路。传令,‘丙字队’在鬼哭涧设伏。记住,要活的——尤其是那个姓姬的小子。” “是!” 探子领命而去。高焕走到窗边,望向北方,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狂热。 “姬镇北的儿子……‘断箭’的钥匙,前朝的宝藏……还有赵大人许诺的位极人臣……”他低声笑道,“真是天赐的机缘。” 窗外,腊月二十九的夜,深不见底。 而远在雁门关西北方向百余里外的另一处深山老林里,一个浑身是血、几乎被冻僵的少年,正蜷缩在一个勉强避风的树洞中,用颤抖的手,将最后一支箭矢搭在几乎拉不开的弓弦上。 树洞外,几双幽绿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饥饿的光芒。 燕惊寒,或者说燕七,灰白的眼睛死死盯着洞外,牙关打颤,却咬出了血。 他不能死在这里。 他还有仇没报。 他还有个……算得上朋友的家伙,在等他回去。 风雪再次刮起,卷起林间的积雪,遮蔽了月光,也遮蔽了前路。 丙午年的最后一个夜晚,无数人的命运,正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向未知的深渊。 第一卷:戍堡孤烟? 第十一章:鬼哭涧 马车在冻得梆硬的官道上颠簸,每一次晃动都像钝刀子剐蹭着姬凡左肩的伤口。暗格狭小,充斥着劣质桐油、石灰和木头腐朽的混合气味,几乎令人窒息。柳文清脸色苍白,强忍着不适,耿大牛则紧绷着身体,像一头蓄势待发的困兽。只有石红玉,蜷缩在角落最暗处,呼吸平稳得近乎不存在,手里紧握着那把磨得锃亮的剪刀。 车外,是单调的车轮碾压积雪声,夹杂着老车夫偶尔压低嗓音的吆喝和鞭响。夜风穿过车厢缝隙,发出尖利的呜咽。 约莫行了小半个时辰,车速明显慢了下来。车外,一种不同寻常的、如同无数冤魂呜咽般的风声逐渐清晰,越来越响,灌满了耳朵。 “到鬼哭涧了。”韩老四压低的声音从车板外传来,带着一种紧绷的凝重,“都把招子放亮点,手别离家伙。” 鬼哭涧。因两侧陡峭山崖在特定风向下会发出凄厉如鬼哭的风声而得名,地形险要,道路从涧底穿过,两侧是嶙峋的怪石和枯死的乱木,是绝佳的伏击地。 姬凡的心提了起来。他侧耳倾听,除了风声,似乎还有别的……细微的、像是碎石滚落,又像是枯枝被轻轻踩断的声音,夹杂在呜咽的风啸里,几乎难以分辨。 “不对劲。”石红玉忽然开口,声音极低,“风里有铁锈味,还有……人身上的馊汗味。” 她长年混迹矿工和流民之中,对气味异常敏感。 几乎就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 “咻!咻咻!” 刺耳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不是军中制式的弩箭声,更像是短小的吹箭或是机括弹射的暗器! “噗噗”几声闷响,钉在了车厢外板上。 “有埋伏!抄家伙!”韩老四一声暴喝,紧接着是刀剑出鞘的锐响和重物坠地的声音——一个车夫闷哼着摔了下去。 “大牛!护住姬兄!”柳文清急道,自己却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摸出那把一直贴身藏着的、从戍堡带出来的旧手弩。 耿大牛低吼一声,用肩膀撞开暗格的盖板,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堵墙般挡在出口。几乎同时,几道黑影从两侧山崖上扑下,手中兵刃在微弱的天光下反射着寒芒。 “是‘过山风’的崽子!”韩老四独眼怒睁,手中一把磨损严重的横刀舞动,竟然精准地磕飞了两支射向马匹的吹箭。他身形虽跛,动作却迅猛老辣,刀法简洁狠戾,完全是战场上搏命的招式,与江湖路数迥异。 来袭者约莫七八人,个个黑衣蒙面,身形矫健,出手刁钻,专攻下盘和关节,显然精于暗杀和伏击。他们并不与韩老四等人硬拼,而是借助地形和人数优势,不断游走骚扰,射出毒镖、吹箭,试图分割、消耗。 “点子扎手!老东西是硬茬子!”一个蒙面人尖声叫道,口音带着北地绿林的土腥味。 “缠住老的,先宰车里的人!”另一个声音吼道。 两名黑衣人猱身扑向中间马车,手中短刃直刺车厢缝隙。耿大牛怒吼,抓起暗格里一根备用的车辕木棍横扫过去,势大力沉,逼得两人后撤。但他重伤未愈,动作不免迟滞,肋下空门大开。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石红玉动了。 她没有像耿大牛那样冲出去硬撼,而是像一抹影子,悄无声息地从暗格另一侧滑出,伏低了身体。就在一名黑衣人注意力被耿大牛吸引,再次欺身而上的瞬间,她手中的剪刀如同毒蛇吐信,精准无比地刺入了那人大腿根部。 “啊——!”凄厉的惨叫划破风声。那人踉跄后退,鲜血瞬间染红裤管。石红玉一击得手,毫不恋战,迅速缩回暗格阴影,仿佛从未动过。 另一名黑衣人惊怒交加,正要猛攻,柳文清的手弩响了。弩箭颤巍巍地飞出,力道不足,却歪打正着,射中了那人的肩膀。虽不致命,却也让他动作一滞。 “妈的,车里还有硬点子!用网!”先前发令的黑衣人厉喝。 一张边缘缀满铁钩的大网从天而降,罩向马车!若被罩住,车内人行动受限,就成了瓮中之鳖。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涧口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怪异的呼哨声! 这呼哨声尖锐短促,节奏奇特,与“过山风”之前联络的夜枭哨音截然不同。 扑向马车的黑衣人动作齐齐一顿,惊疑不定地望向呼哨传来的方向。 只见涧口昏暗中,影影绰绰又出现了十几个人影。这些人并未蒙面,装束杂乱,有穿皮袄的,有光膀子纹身的,手中兵器也五花八门,砍刀、铁尺、鱼叉甚至链枷都有。为首一人,脸上横着一条狰狞的刀疤,从眉骨直到嘴角,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凶恶。 “刀疤刘!”韩老四眼神一凛,认出了来人,正是赤蛟帮在雁门关一带的悍匪头目。 刀疤刘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韩老镖头,多年不见,还是这么生猛啊!”他目光扫过场中,尤其在中间马车上顿了顿,“‘过山风’的兄弟,生意做得不地道啊,抢食抢到我们赤蛟帮碗里来了?” “刀疤刘!这票是‘翻江鼠’罗香主亲自交代的!你敢截胡?”一名“过山风”头目色厉内荏地喝道。 “罗七?”刀疤刘嗤笑一声,“他算老几?在帮里,老子只听帮主和魏护法的!少拿罗七压我!”他手中砍刀一指马车,“车里的人,还有那批货,老子要了!识相的,滚!” “过山风”众人面面相觑,显然没料到赤蛟帮内部竟然不和,更没料到刀疤刘会半路杀出。他们接到的命令是配合罗七的人,可没说要跟赤蛟帮的另一股势力火并。 “刀疤刘,你他妈疯了?帮规……”那头目还想争辩。 “帮规?”刀疤刘啐了一口,“老子只知道,谁抢到就是谁的!动手!” 他身后那群亡命徒顿时嚎叫着冲了上来,不分青红皂白,连“过山风”带韩老四等人一起砍杀过来!场面瞬间乱作一团! “过山风”的人猝不及防,顿时被砍翻两个。他们本是以暗杀偷袭见长,正面混战并非所长,此刻又被赤蛟帮的人缠住,阵脚大乱。 韩老四却是精神一振!混战,反而给了他机会!他独眼圆睁,横刀左劈右砍,专挑赤蛟帮和“过山风”之间缝隙冲杀,口中低吼:“冲出去!跟着我!” 耿大牛护着姬凡跳出马车,柳文清和石红玉紧随其后。几人借着混乱,在韩老四的带领下,拼命往鬼哭涧的另一头冲去。 刀疤刘见状,怒吼:“别让肥羊跑了!追!”但他手下正和“过山风”的人纠缠,一时竟脱不开身。 “拦住他们!”“过山风”的头目也急了,顾不上赤蛟帮,分出两人追向姬凡一行。 石红玉回头,眼中寒光一闪,手一扬,几点寒星射出——竟是几枚磨尖的铜钱!她长年与矿渣打交道,身上藏些零碎金属暗器再正常不过。追在最前的两人惨叫捂脸,攻势一缓。 趁着这空隙,几人终于冲出了鬼哭涧最狭窄的地段,前方是一片相对开阔的乱石坡。 然而,还没等他们喘口气,乱石坡上,又有三道身影缓缓站起,挡住了去路。 这三人没有蒙面,穿着打扮像是普通的山民猎户,但眼神冰冷,手中拿着的也不是猎叉,而是制式统一的狭长腰刀,身上带着一股子精悍的杀气,与之前的“过山风”和赤蛟帮匪徒截然不同。 “罗香主料事如神,就知道刀疤刘这蠢货会坏事。”中间一人慢悠悠开口,声音阴柔,“还是得我们‘清水卫’亲自料理。” 清水卫! 韩老四脸色骤变,握刀的手猛地收紧。姬凡也是心头一沉。他听徐锐提过,“清水卫”并非江湖帮派,而是某些高官显贵私蓄的精锐死士,专司见不得光的脏活,训练有素,心狠手辣,比寻常江湖亡命徒难缠十倍! 这三人,才是罗七真正的后手!刀疤刘的出现,恐怕也在罗七算计之中,意在搅浑水,逼出目标,再由清水卫一击必杀! 前有狼,后有虎,两侧是陡峭山崖。绝境! “姬家小子,看来咱们爷儿几个,今天得折在这儿了。”韩老四横刀在前,咧嘴笑了笑,独眼里却燃起决死的光芒,“待会儿我拖住他们,你们……” 他话未说完,石红玉忽然上前一步,挡在了姬凡身前。她死死盯着那三个清水卫,身体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极度的愤怒和……一种近乎实质的恨意。 “左耳后有黑痣……左耳后有黑痣……”她喃喃自语,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最终定格在右边那个面容冷峻、一直沉默的汉子身上。那人左耳被头发遮住大半,但隐约能看到一点异样。 “是你们……”石红玉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几乎破音,“青石峡!矿道!那些‘念咒’的监工……是你们的人!” 那冷面汉子眼神微动,似乎有些意外地看了石红玉一眼,但依旧沉默。 “拿下,要活的。”中间阴柔男子淡淡下令。 三名清水卫身形同时动了!快如鬼魅,直扑姬凡!他们的目标明确至极,根本不理睬韩老四和耿大牛,三人配合默契,封死了姬凡所有闪避空间。 韩老四怒吼迎上,横刀与当先一人的腰刀硬碰一记,火星四溅,竟被震得手臂发麻,连退两步!耿大牛挥棍横扫,却被另一人轻易闪过,反手一刀划向他腰间! 眼看姬凡就要落入敌手,石红玉猛地将手中剩余的所有铜钱暗器天女散花般掷出,试图干扰。但清水卫身手太高,只略微闪避,攻势不减。 就在这生死一瞬——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直接在众人耳膜内震颤的弓弦震动声响起! 最右边那名扑向姬凡的清水卫,身形猛地一顿,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口。一支黝黑无光、几乎融入夜色的短箭,不知何时已没入他心口,只余箭羽微微颤动。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任何声音,软软倒地。 “有神射手!隐蔽!”阴柔男子脸色剧变,厉声喝道,与剩下那名清水卫瞬间后撤,闪入旁边乱石之后,动作快得惊人。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韩老四和耿大牛。 唯有姬凡,猛地抬头,望向左侧陡峭山崖上一处阴影,心脏狂跳起来。 只见那片阴影中,一个瘦削的身影摇摇晃晃地站起,手中握着一把几乎与他等高的黑色长弓。月光偶尔穿透云层,照亮他苍白如纸的脸和灰白色的瞳孔。 燕七!是燕七! 他显然伤得不轻,半边身子都被暗红色的血迹浸透,靠着一块岩石才能勉强站稳。但他拉弓的手指依然稳定,灰白的眼睛死死锁定乱石后的两名清水卫,如同猎鹰盯着猎物。 “他没死!”耿大牛惊喜低呼。 “走!”韩老四最先反应过来,一把扶住几乎虚脱的姬凡,“趁现在!” 石红玉也回过神来,最后看了一眼那名被燕七一箭毙命的清水卫,眼中恨意与快意交织,咬牙跟着韩老四向乱石坡另一侧的山林冲去。 两名幸存的清水卫忌惮燕七那神鬼莫测的箭术,竟不敢轻易露头追击。 燕七见姬凡等人撤远,也不再停留,身形踉跄着,消失在崖壁的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鬼哭涧的风,依旧呜咽着,吹散了浓郁的血腥味,也吹拂着满地狼藉的尸体和惊魂未定的幸存者。 刀疤刘和“过山风”残余的人马在涧内混战,死伤惨重。两名清水卫从乱石后走出,看着同伴的尸体和姬凡等人消失的方向,脸色阴沉。 “追不上了。”阴柔男子冷冷道,“那箭手……是个大麻烦。回去禀报罗香主和……上面吧。目标身边,除了徐锐的残兵,还有江湖高手,甚至可能牵扯到……‘影’的人。”他看了一眼那支夺命的黑箭,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 山林深处,姬凡等人不敢停歇,在韩老四的带领下,深一脚浅一脚地亡命奔逃。 “燕七……他还活着……”姬凡靠在耿大牛身上,喘息着,心中却涌起一股暖流和希望。那个沉默的山林少年,再一次在绝境中救了他们。 “那小子,命比石头还硬。”韩老四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独眼里也有一丝赞许,“不过,清水卫也露面了……罗七这王八蛋,手伸得比老子想的还长,连清水卫都能调动。姬小子,你爹当年,到底卷进了多大的漩涡里?” 姬凡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怀中那半截冰冷的铁箭镞——父亲留给他的,通往“狼山坳”和“病虎”黄老四的信物。 江湖的刀,庙堂的影,已经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而来。 而前方,那片被称为“三不管”的狼山坳,等待他们的,又将是怎样的龙潭虎穴? 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腊月三十,除夕,到了。 但这个除夕,注定无岁可守,无家可归。 只有血,和前方未知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