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狸奴不出门》
1. 裴三小姐
晴空万里,草长莺飞。
就在刚刚,在隔壁大婶拎起扫帚撵偷腥的猫儿之前。
裴矩的钱被抢了。
痛失三枚铜板。
也就是说按照边城极其稳定的物价来算,她至少被抢了一个飘香流油的大肉包。
最可气的是,抢完‘肉包’的糙汉接连几脚踹翻装满药材的竹筐,弄得小院一片狼藉,扭头掂量手里轻飘飘的靛青色钱袋,大骂“穷鬼”。
听听!多刺人心的字眼?跟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一样可恶。
裴矩眼眶都红了。
她装的。
长相阴柔的账房先生拿腔作调地咳嗽一声,汉子戾气顿收,努力缩着肩膀,小鸡仔似的乖巧候在他身侧。
“落魄凤凰不如鸡,您呐,也别自诩裴三小姐了,时也命也。退回五年,奴才打肿脸给您提鞋都远远不配,可今非昔比,瞧瞧,您还剩下什么?”
他环顾四围低矮墙垣,语重心长:“莫再和十七公子犟了,低个头,服个软,好歹是做姐姐的,做甚闹得一家子不团圆、不快活?还指望当那山巅上的人物?简直做荒天大梦。”
就愁人。
裴矩心底念叨一声,什么时候出身低贱的家生子在她面前也敢耍长辈派头了?
看来脸白心黑的裴十七踩着嫡姐上位后,在山上过得怪舒坦。
他舒坦了,自己这昨日黄花可不就难捱?
三枚铜板都抢,到底谁穷疯了?
五年攒不够三百文。在旁人听来荒谬可笑,在裴矩这儿,是铁打的事实。
边城人口众多,顶尖的八大家族里,曾经的裴三小姐可谓天骄中的天骄,奈何洪福齐天的通途骤然遭斩,全身灵脉被炸毁,沦为死脉。
想重新来过,只能花钱走‘死脉佬’的路子。
死脉佬是山上对山下不具备灵脉偏要修行之人的蔑称。
裴十七不愿见嫡姐有任何咸鱼翻身的可能,所以,为恭维这位板上钉钉的真天骄,在裴家的眼皮子底下,裴矩想凑齐三百文、叩开伴生阁的大门,难如登天。
难,就不做了吗?
春风绕耳畔。
逼仄的小院,只余裴矩一人。
偶有猫叫声越墙传来,带着一股子欠揍的长调儿,惹得少女从沉思中醒转。
不再吊儿郎当倚靠半人高水瓮,单薄的脊背挺直,既瘦且高,苍白的脸蛋儿,狭长浓黑的眉,整个人立在那,颇具水墨画气质。
她笑了笑,竟是万事不挂心头,折身回屋睡大觉。
如此,一连沉寂七天。
第八天,也就是伴生阁三年一度对外开放的前一晚。
裴矩出门。
“还钱。”
月明星稀,窝墙根的老乞丐一动不动给那装死,被少女轻踢一脚,懒洋洋睁开眼,嘴里嘟嘟囔囔:“这就到了?不能再欠着了?”
裴矩笑吟吟不说话,细骨伶仃地种在原地,身上穿着两年前的旧衣衫,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瘦弱白皙的腕子,发丝随便用打磨光滑的桃木枝挽好,周身气运隐有死灰复燃的征兆。
哪怕那兆头极浅极弱,落在有心人眼里也无异于春雷乍响。
从没听过周身灵脉断绝的人还能得天眷的?
听都没听过,何况眼见?
死脉之人虽能借灵兽修行,到底走的是偏路,比起那些正统修士,前程有限,几乎算得上是一条断头路。
再者古往今来,能证道成功的无一不是剑修、法修之流,何曾有过魂修?
走在正确的路上能够得天独厚恐怕做梦都要笑醒,但你一个正路走不得、尚未行走偏路的,说要修行,被斩去的运道就从死灰堆里挣扎着冒出星火,是不是太吓人了?
这人啊,五年前天赋好得离谱,说句惊才绝艳都是轻的。五年后,换个人来讲,路都死绝了,她还能绝处逢生。
老乞丐捂着发酸的后槽牙,满肚子牢骚,反手甩出一物,撵狗似的:“滚滚滚,看见你就烦。”
萎靡不振地窝回原处,手里多了个碧玉酒葫芦,喝得醉生梦死。
裴矩面上淡淡,将钱袋别在腰间,抬头,郑重行礼:“之后,就有劳前辈了。”
回应她的是乡间小巷寻常可闻的醉话梦语。
她一笑了之,哼着小曲,逛自家后花园般,大道直行。
身后,酩酊大醉的老乞丐不知睡了多久,忽然侧过身,眼皮尚未掀开,一口酒气喷薄而出,如暗夜雪亮刀光。
酒起刀落,不费吹灰解决尾随的杂虫,彼时,少女已行远。
这一夜,裴矩走了很长很远的路,远到回忆起那段顺风顺水的山中岁月,恍如隔世。
旁人的善意、恶意、一道道晦暗不清的眼神,从前懒得思量,这会从头看,便如明镜般,一览无余。
萤虫嫉妒皓月散发的光辉,于是嫉妒生苦毒,苦毒带出更深的恐惧与不甘。
同辈人中,裴十七称得上一粒不可多得的天骄种。但有她裴矩珠玉在前,如日中天,再好的修行苗子,都得仰起脖儿来,如拜苍天。
可惜当年的她并不能体会做绿叶的烦恼。
裴十七蓄谋已久废她灵脉,背后若说没有上面的授意,鬼都不信。
可为什么,同样是裴氏血脉,裴十七可以后来居上,她就要折戟沉沙,连句说法都不曾有?
裴矩揉揉后脖颈,心想:大概是因为怕罢。
上至裴氏族长,下至家族供养的客卿,中间连带她的生身父母,都惧怕那还未长大的孩子。
怕她天生反骨,惧她不好拿捏,恐养出个狼崽子得不到超出预想的好处,反招来一身腥。
背地里喊她“怪胎”,不想她顺遂长大,为杜绝可能有的祸患,就要毁了她。
人心呐。
裴矩摇摇头。
视线朝下,不禁一乐——五颜六色的钱袋围绕前后腰,别人都不靠谱,好在过去的她很是可靠。
欠她钱的跟欠她人情的一样多。
前者好还,人情难偿。
债不清,因果难消。修行之人最忌讳这个。
喝大酒要死不活的老乞丐、打铁的陈阿生、开点心铺子的崔大娘、穿粉衣裳富得流油的娘娘腔……
别看他们嘴上说得不客气,等了五年等来债主开口讨债,出钱出力的同时保不齐还要庆幸小榆木脑袋终于开窍了,愿给这两清的机会。
星子寂寥,苍穹之下,不停有人出手,倒下,再出手,再倒下。
有不顾亲缘的狠心人要住琼花巷的少女永无翻身之日,就有路见不平者拍拍衣袖,挺身相保。
两股势力明里暗里较量,呈一边倒的摧拉枯朽之势。
天时尽占,裴矩难得显出一分少年意气,唇角上扬,目不斜视踏入边城有名的夜市。
想与灵兽签订契约走魂修的偏路,首先,她得有一只灵兽。
来之前她已有心理准备,伴生阁开门在即,资质好的灵兽早被有钱有人脉的狗大户收入囊中,留给她的选择,可能不多。
然当真驻足整条街店面最大口气也最大的‘万兽行’,裴矩想死的心都有了。
“裴、裴三小姐?”
在边城,可能没人晓得京都龙椅上坐着的姓甚名谁,但裴三这张脸,无人不识。
店家睁大眼瞧着走出琼花巷只身露面的少女,目光划过洗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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泛白的旧春衫、一成不变的桃木簪,最后定格在缠了满腰的花花绿绿的钱袋子。
这是……发达了?
好生硬气!裴家也忍得?
裴家忍不忍得店家倒没那么在意,亲眼看到三小姐有恃无恐地现身夜市,她是打心眼里为少女感到高兴。
谁家出个绝世天骄不得手心里捧着?唯独裴家,猪油蒙了心,脑袋被驴踢了。
当年裴矩‘误食’九转天雷藤,导致全身灵脉炸毁,成为不折不扣的死脉。内情到底如何,瞒不过万兽行的眼目。
“您怎么——”
“师父!”
短衫打扮的少年疾步走过去在她耳旁低语。
收到最新消息的店家呆愣几息,再看少女时,笑容蓦地放大:“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三小姐好大的手笔。今夜风大,死了很多人。”
挑不上心仪的灵兽,裴矩心情不佳,神色寡淡,说出口的话更显无情:“找死之人,不死何为?”
店家眼睛转了转,止不住琢磨起眼前人来,便见她猛地一拍额头,突发奇想要在少女身上赌回大的:“三小姐,想买称心如意的灵兽,请跟我来。”
灵兽品级划分森严,一为末,九为尊。
眼下陈设大厅内关在灵笼的幼兽多为二三品,少部分四品。
听到“称心如意”四个字,裴矩瞟了眼腰侧。
注意到这细节,店家豪爽道:“半辈子逢赌必输,不知怎的今晚又想赌一把。三品以上,六品以下,三小姐有看入眼的,打半价,半价再不行,打欠条。”
生意人,最喜欢的无非囤积居奇。
裴矩了然,点头谢过,大大方方随她步入法阵。
阵中别有洞天。
店家嫣然一笑:“三小姐好大的胆魄,不怕一去不回?”
“你可以试试。”
少女狭长浓黑的眉挑起,细看竟有两分蠢蠢欲动的挑衅意味。
“哎呦,久不见如此有趣的少年人,放心,今晚保管教你心想事成。”女人边走边和她介绍:“此乃我万兽行分店府库,天上飞的,地上走的,水里游的,应有尽有。三小姐有喜欢的,尽管说。”
青山秀水,鸟兽长鸣,美则美矣,没一眼心动的。
遇见这么难伺候的主儿,女人轻叹:“这是挑新娘子呢,还是挑伴生兽?”
裴矩打眼看她,意思是:有区别吗?
逗得女人咯咯笑,“看来这买卖是做不成喽。不过有一点还请三小姐解惑,若奴家强行留你在阵中,会怎样?”
“不怎样。”裴矩兴致缺缺:“可能……我再晚出去半刻钟,就有性情急躁的人一剑劈开你的万兽行?”
“……”
女人皮笑肉不笑,呵呵两声,赶忙送走这烫手山芋。
不开心。
少女一脸郁卒地走在长街,思索最大的万兽行都看过了,还能去哪?
“——好吃好玩甜滋滋的糖人!”
“——肥鲤鱼,肥鲤鱼,二十文一条!”
叫卖声此起彼伏,恍如魔音入耳。衬着天上的月、街角明亮的灯,偌大的婆娑夜市,给人一种光怪陆离的错谬感。
夜更将尽,当务之急是寻到一只合眼缘的灵兽,好完成明日的魂契大典。
“——卖杂毛畜生嘞!”
“——脑袋圆、屁股翘的杂毛畜生嘞!”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错过抱憾终生嘞!”
裴矩步子一顿,鬼使神差地回头望,刹那间,福至心灵。
就看一眼。
她主意已定。
倒是要看看,什么品相的杂毛畜生,能惹动她心海翻腾?
2. 一枚铜钱
命运二字何等玄妙?
从母腹生下来,裴矩就知道自己运道极好,她生在裴家,是助长裴家的运,但那些人并不这般想。
寻常而论,鸿运在身,裴十七根本害不成她,因何又成了?
必定是有人付出极大极重的代价,先破了她的运。
可她还活着。
裴矩花了五年时间,一点点耐着性儿把破棉袄一样的身心养好,她有预感,被破去的运在慢慢归回。
有两点可作为佐证:
其一,今夜有人为她保驾护航。
其二,她找到了真正称心如意可爱到过分的伴生兽。
婆娑夜市沾了一个“夜”字,只在夜晚出现,太阳出来便会重归虚无,这是一种极为高明的压缩阵法,是以别小瞧任何能出现在此地的商贩。
哪怕仅仅是卖杂毛畜生的。
临近闭市,也是最热闹的节点。
裴矩一眼看到的,不是巴掌大摊位前、穿短衫抄着手、生得五短三粗的小眼睛男人,而是关笼子里看起来郁郁寡欢又气得不行的脏兮兮狸花。
她移步欲凑近细看。
摊主一见她,小眼睛眯成一道线:“客官,看上哪只了?不瞒您说,能落到我这的全是九九成的稀罕货,看这只……肥头大耳兔,煮了吃不糟践,养着也怪喜人,只要三十文,童叟无欺。还有这只……“
他拎起嗷嗷叫奶声奶气的小狗崽:“看家护院一把好手,养熟了能当半个护卫使。看在你我有缘,不坑人,这个数!”
五根手指摊开。
五十文钱。
裴矩笑了。
她一笑,摊主顿觉眼前的天都要亮了,啧啧称奇,立马改口:“就冲您这气韵相貌,少收十文。”
“兔子和狗崽我都不要。”
摊主蔫了吧唧地哦一声,放回小奶狗,语气遗憾:“行罢,看来是我运道还不到家啊。”
“这只狸花,卖吗?”
“哪来的狸花?”
摊主左瞅右瞅,视线最后定格在角落正以头撞击竹笼的小杂毛,当场瞠目结舌:“它呀……白送都没人要……”
眼见少女眉头聚拢似乎对他说的话不满,小眼睛男人都怀疑这人是不是道主说的证道契机了,七品的灵兽他都卖白菜似的捣鼓过来,愣是看上一只没人要的?
这合理吗?
天可怜见的,自打他遇上这只赔钱的狸花猫,本就可怜的运道一直走下坡路,卖不出去,都打算砸手里给它养老送终,没成想,买家水灵灵地上门了?
若非关乎大道,他真不想坑害此人。
“这猫……”缓了缓,他如实道:“这猫不亲人,性情彪悍,每天要死要活的,脑子也不大好用,绝食半月险些没把自个饿死,野得很,动不动爱打人……”
气死了气死了气死了,气死你姑祖奶奶了!
嵇狸肺要气炸了。
想她有名有姓、顶天立地的嵇山大妖,勤勤恳恳修炼一千八百年,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无一日懒散倦怠,本是大道可期,奈何阴沟里翻船。
不说千年修为一朝丧,但论凄惨程度,也差不齐了。否则怎会沦落这般田地?
想当初她何等威风霸气,如今倒要与一群灵智未开的小杂毛排排坐,被人挑三拣四,说出去,简直能笑掉她三妹的一排狗牙!
她仰天长叹,眉心的刺痛更甚万箭穿心,恨不能一头撞死在这囚禁她自由的竹笼。
可她太累了,只一会儿功夫,积蓄来的气力转眼耗空,意识渐渐昏沉。
“您若要的话,给一文钱就好。”摊主搓搓手,解释道:“行有行规,您懂得罢,哪怕它再不值钱,给一文,也算做成一桩生意。”
“规矩我懂。”
少女解开钱袋。
摊主深吸一口气,布满抓伤的双掌狠狠在衣兜蹭干净,低着头,颤抖接过那枚对他意义深重的铜板。
落袋为安。
与此同时,裴矩敏锐察觉男人眉间极力压抑的喜色和焕然一新的气机。
要说先前男人给她的观感是被拦在堤坝前无计可施的洪水,如今洪水悍然冲毁堤坝,是为什么呢?
她又做了什么,换来男人感恩戴德、视若再生父母的眼神?
她做了一桩生意,花一文钱买了只猫。
男人咧开嘴,拱手抱拳:“一文钱可抵三重天之重,今日宋权欠下裴三小姐天大人情,来日定倾国相报。承蒙大恩,这会儿不做点什么,手痒,心更痒,裴三小姐,您看好了!”
说时迟那时快,一枚印章从他掌心疾驰掠出,冲天而起,掀起的罡风化作一柄王权巨剑重重斩在裴氏祠堂。
骂声如浪翻涌而至。
裴氏一族乱成一锅粥。
余下的七大家族纷纷探出脑袋看热闹。
小巧的金色印章仍在继续。
谁也不知这章要盖在何处,但裴家人这一刻都萌生同一念头——不能教这章盖下!
“拦下!”
最先发话的是裴氏老祖,裴矩认得这声音,五年前,也是这声音,一锤定音,要她打碎牙吞咽下委屈。
“拦下?拦一个试试?!”
男人一步踏出,一拳轰碎四面八方袭来的剑气。
转身,头顶的月光照在那张其貌不扬憨厚老实的面庞,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卖杂毛畜生的五大三粗的中年男子缓缓露出真容,竟是名威仪甚重的女子。
金袍王冠,手握权柄,睥睨纵横,不可一世。
从她露面的一刹那,整座婆娑夜市,甚而是边城,都给人微妙死寂的克制感。
裴氏老祖俨然缩入壳的老龟,屁都不敢放一个。
八大家族眼睁睁看着金色印章消失无踪。
窝在少女怀里的狸花猫翻着死鱼眼,嘴角一抽:大周长公主宋权!好好好,原来是你这货逮本妖入笼,总有一天,我要你加倍偿还。
她咬着牙,猫眼通红,实则羡慕得要死。
想她嵇山大妖,何等要强,受万兽敬仰,万山臣服,如今倒好,千载证道,竹篮打水一场空,心性更与幼崽无异。
“你也很好。”
一只手搭在猫儿毛茸茸的脑袋。
嵇狸满心尽是奇耻大辱,压根不理会便宜主人。
裴矩笑了笑,抱它更紧,总算暖到怀里的小东西不再失温,她抬起头,宋权笑吟吟站在她面前。
“你好像一点也不惊讶。”
想着她由男变女、掌心出印、五指化拳的画面,裴矩严谨道:“还是挺惊讶的。”
挺惊讶?
口气真不小。
宋权笑意更浓,看向某只装死实际也的确离死不远的赔钱崽,有心提点:“想要它活命,结契不能耽误。”
“多谢。”
“你不多说两句?多少人挤破头才能站到我面前,而你已经有机会了。”
裴矩摇摇头。
宋权上前一步,少女跟着倒退一步。
大周长公主此番遭人敬而远之,哭笑不得:“就这么宝贝?它有什么好,值得你心心念念,紧张不舍?”
未寻觅到证道契机以先,她看猫儿,便如看养在后院池塘的鱼,着实普通。当下以她出门即能破境的修为,却也委实看出点不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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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就是说不好,谁是谁的机缘了。
“再会,裴三小姐。”
语毕,来回奔波两万里的金色印章飞回她掌心,天光乍破,婆娑夜市不复存在,亦不复宋权这等耀眼人物。
天还是这天,日子还是这日子。
边城由静到动,花了转瞬花开的时间。
一夜而已,损失惨重的要数裴氏,祠堂都被人一剑拆去大半,莫说输了面子,里子都没了。
万里外,与裴家此刻心境一般无二的,还有离帝京最近的朝天宗。
真是飞来横祸!
夜深人寂,哪敢想一枚遍布金光的袖珍印章从天而降,八位长老联手都没打消它镇压的冲势。
这一镇,愣是压得主峰下沉百丈,朝天宗百年气运被夺。
与此相比,宗门某位年轻弟子境界跌落这等小事,不值一提。
仅仅是印章镇压的余威就逼得他破境失败,裴十七脸色阴沉,心思一动,往主家去信一封。
他要问问,那人的运势是不是回来了?
……
边城,伴生阁开门在即,裴矩趴在地上好声好气地哄猫儿喝羊奶。
马上要结契了,不填饱肚子怎么成?
可惜她花臂白手套、耳朵尖尖、长着可爱犟种毛的狸奴并不这么想。
“是不是要吃肉?”
裴矩花钱往隔壁大娘那买来两条鱼,煮熟了做成软乎乎香喷喷的肉糜,看她不辞辛苦态度尚可,快饿昏头的嵇狸捏着鼻子吃了两口。
呸呸!难吃!
没有通天彻地之能,一剑劈不开头顶这片天,活着有什么滋味?
死了算了!
诸多厌世的念头又在脑海沸腾,嵇狸呼吸急促,脚下不稳,差点一头栽进猫碗。
老乞丐喝了一口闷酒:“你这猫不会是傻的罢,用它做伴生兽,没开玩笑?还是说,这辈子就打算这样了?”
打铁的陈阿生跟着点头:“怎么瞧也瞧不出哪里不凡,宋权好歹大周长公主,眼光只好不差,她都说这猫不值钱,你倒好,一文钱也要买来,猫儿不傻,是你傻。”
少女捂住狸花猫耳朵,眉眼含笑:“一文钱买心头好,是我占便宜了。”
“你占便宜?大周长公主困在洞虚境多年,得你一枚铜板,硬是冲破瓶颈寻得证道契机,说句不要脸的,有此恩情在,你比她亲娘都亲!”
“一枚铜钱,有那么重要?”
“哎呦,哎呦,我要被气死了。”
开点心铺子的崔大娘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陈阿生、老乞丐,道破天机:“道主有言,大周宋权命格特殊,多灾多难无亲缘,道途坎坷少福运,需大气运者持属金之物破之。她要的哪里是铜钱,是在借你的运!”
“那她成了?”
“都一步登天了,你说呢?”
疑惑解开,算是了却裴矩一桩心事,否则她还认为一文钱买来伴生兽是占人便宜。
既然两不相欠,她抱猫起身:“人各有命,人各有运,我若是江水滔滔,她取一瓢,看在她为我送来狸奴的份上,扯平了。”
说话间,几人便见她头上三寸象征大道洪福的云朵长出金光。
打铁的陈阿生惊得张大嘴,老乞丐又在捂他的后槽牙,崔大娘直呼不可思议。
穿粉衣服一心修‘娘娘腔道’的玉面郎君啪地合上折扇:“现在喊你主人,晚了吗?”
裴矩只想养猫,对养男人没兴趣,对养奴才更是无感,索性充耳不闻。
远处的阁楼钟声响起,她抚平衣袖,抱稳猫儿,恰逢春风正好,少女意气风发:“伴生阁开了,我们走罢。”
3. 天地共鸣
钟声连响十二下,引动山上的奇妙术法,三百里开外的农夫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伴生阁东西南北四门大敞,广迎四方开客。
风生水起的乌衣巷走出锦衣玉带的三男两女,身后长随数名。
蝉鸣巷、五福巷、竹叶巷、梧桐巷纷纷有人冒头。
路过琼花巷,这些非富即贵的小姐公子们,不约而同看向从巷深处步履从容的少女。
少女一身青衫,乌发素颜,腰缠钱袋,怀中抱猫,稀薄的日光映照她眼中的明媚,仿佛水墨画突然有了色彩。
璀璨逼人,锋芒灼目。
看得眼睛发酸,发胀。
于是他们又看她来时的那条贫瘠狭窄半明半暗的琼花巷。
若将边城看作学问极深的风水阵,那么沣水镇的琼花巷无疑是阵中最漏气的眼。
每漏出的一丝气,好比一柄刮骨刀,一点点刮去人命里应有的福。
此为人手后天所造的福祸相依,是八族世代相传的隐秘。
身为三小姐的裴矩起初并不住这儿,是她灵脉俱毁沦为废人后,做亲爹的族长勒令她挪位。
从灵气最密的小叶楼,发配到凡夫俗子都嫌弃的贫民巷,既是为堵阵眼,全阵法精髓,也有钝刀子割肉的意味。
骨肉至亲,不知有多大仇多大恨。
长年累月住在此地的人,运寡,福薄,短寿,饶是如此,也没挡住一个灵脉断绝的人拔地而起。
深夜那阵仗,他们可都听到,看到,知道。
裴氏位居八族之首,一夜之间死伤无数,祠堂被拆,老祖甘当缩头乌龟,族人敢怒不敢言,都与此人有关。
衣着光鲜的少女少男们眼里的惊叹、艳羡、嫉恨、崇拜,裴矩毫不关心。
事实上人世间许多值得痛饮的遭遇,强烈到铺天盖地的爱恨,她都报以漠然。
包括不被亲族接纳。
太阳东升,人要修行。
老乞丐、崔大娘子、陈阿生、玉面郎君,四名长相迥异、气质偏差得离谱的山上人,众星捧月地簇拥少女前行。
明里暗地的场面,震得乌衣巷的裴家权衡利弊,不敢妄动。
大好的日子,笔直的长道上,裴矩成为一行人里最不容忽视的那个。
一路风平浪静,顺利来到伴生阁北门,才站稳脚跟,就有生得圆头圆脸的小姑娘巴巴凑过来,张口自来熟:“裴姐姐,你的狸猫不会死了罢?”
得了朝思暮想的伴生兽,正是疼惜入骨的好时候,小姑娘说话没轻没重,没关系。比小姑娘大不了几岁的少女一开口也够诚恳:“放心,你死了它都不会死,它会长命万万年。”
“万万年?裴矩,你疯了罢!”
擦肩而过的少年猛地停下脚步,怒其不争:“一只病恹恹的臭杂毛,明眼人都看出它命不久矣,偏你当作宝,晓得族里为何不再阻你?是料定你借兽修行也修不出大出息!
“再说了,你抱着的小畜生是不是灵兽还不一定,你若肯求我,冒着被爹打死的风险,本公子送你一只真灵兽又有何妨?苦兮兮的穷日子还没过够?”
同为嫡系的裴二十四生来绝脉,却备受裴夫人娇宠,是以裴家甘愿花费七年光阴从万寿行等一只与他命缘契合的灵兽。
曾经他最最崇敬的人是三姐,可惜三姐自打搬进琼花巷,就成了地上人人轻贱、憎而远之的烂泥。
另一头,圆头圆脸的小姑娘好似真信了裴姐姐抱着的狸猫会活万万年,一脸惊叹,口风陡转,竟是教训起年龄相仿的愣头青:“怎么说话呢?这是你嫡姐,敢对裴姐姐大放厥词,不要命了!”
“你谁呀!哪家的小丫头?敢威胁本公子,活腻了?”裴二十四瞪大眼,才要有所动作,手腕被捉。
歪头,是娘亲特派的族内大供奉,也是他的护道人。
大供奉目不转睛望着小姑娘身后身形佝偻的老仆:“小孩子不懂事,嘴上没把门的,您莫怪。”
一句“莫怪”怎能消去老仆心头怒火?
回应他的,是打在少年脸上的一巴掌。
裴矩视若无睹,哪怕猜到小姑娘来历很大,仍然很介意,认真道:“有我在,它会洪福齐天。”
闻听此言,满肚子邪火直咬少女胸前衣襟的狸花猫心满意足地松了口。
一套操作下来,杀伤力为零,口水浪费不少,累死猫了。
“裴姐姐说它会洪福齐天,那它肯定能活得很好。哪怕现在情况很不好,结契之后,魂魄同修,命运相连,总会好的。”
小姑娘一本正经断言,挨打的裴二十四,人都听傻了。
“是这样。”裴矩排在队伍中段,眼下轮到她进场,结清三百文,她不作迟疑抱着猫儿迈进北门。
交了入场费,跨过这道门,哪怕裴氏再有其他想法也来不及。
成功结契之前伴生阁会全权负责人兽双方的安危,千百年来从无例外。
而结契之后的事,就要交给结契后的三小姐了。
老乞丐等人长舒一口气。
护道告一段落,陈年里欠下的人情债终于还清,往后余生,只看少女运道如何。
几人相视一笑。
大道长生,仙途漫漫,他们很好奇,气运滔天的三小姐带着她的伴生兽能走到哪一步,走多远。
“那玩意真是灵兽?我不信。”
叹口气的间隙,裴二十四记吃不记打,狗皮膏药成精粘着金尊玉贵的小姑娘。
看着他被打肿的猪头脸,小姑娘语气没多少怜悯,冷冰冰道:“你家里人眼光不行,你也是个眼瞎的。倘若她是我亲姐姐,那就好了。”
“你傻啊。”
啪!
又是一巴掌。
……
伴生阁负责北门结契的是名其貌不扬的庄稼汉,抽着旱烟,眼皮耷拉着,嘴里喊着“下一个”,鼻尖先闻到一股猫味儿。
带着阳光暖融融的气息,干净温润里藏着一缕难以略过的死气。
他吐出一道烟圈,烟杆敲在桌角,掉落细细的灰:“你的猫快死了。”
裴矩稳稳当当站好,放下蔫头耷脑没精打采的狸花猫:“结契。”
“你是个有福的,万兽行那边连夜送来一只七品灵兽,给你预备的,你要是——”
“结契!”
碰上这么一位软硬不吃的主儿,庄稼汉直呼有意思,左看右看瞧不出只剩一口气的猫哪里好,干脆不折磨自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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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它可能撑不过结契仪式,你还坚持?”
“你说了不算,况且来之前它吃过东西了。”
虽然半道又吐得精神萎靡。
裴矩爱怜地轻抚猫头,眼神坚定:“速速结契!”
再不给结契就要掀桌子的架势,守门人手势顿起,一道道灵光自指尖流转,便听他震声一喝:“客请报家门——”
“裴矩,家住大沥边城,沣水镇,琼花巷,年十六,欲与狸奴结契。此志不移,此心不改,此生不弃……”
随着结尾“大道同修,命运相连”的契文出口,高挂阁楼的天地自鸣钟发出轰然巨响。
起先人们没反应过来,待意识到出了何事,失去素常的冷静:
“天地共鸣?!”
“是谁引发了天地共鸣?”
“是裴家小子还是萧家气死人不偿命的嘴碎子?又或者帝京来的神秘少女?到底是谁?”
同一时间,人们都在问这话。
圆脸小姑娘笃定道:“是她。”
老奴满脸慈爱:“少主,人家的前程有了,该您了。”
他躬身抬手作恭迎状,小姑娘踩着皮靴大大方方走进伴生阁为贵客开辟的专属通道。
……
结契是什么感觉?
要问裴矩,她肯定会说,像是盛夏一口气喝了一碗白开水,寡淡无味,偏能解渴。
闭上眼,能清晰感受到狸奴心脏的律动,遗憾的是她的狸奴刚刚脱离死劫,这会儿昏睡着,无法睁开那双圆溜溜的猫眼,投来高傲不屈的眼神。
被自己养的伴生兽看不起,裴矩一点不恼。
她没养过猫,但猫不就是阴一阵晴一阵、勤一阵懒一阵、桀骜不驯的物种?
隔壁大娘家的猫见天儿偷鱼吃,偶尔也挨揍,野性上来打碎瓶瓶罐罐是常有的事儿,至今活得好好的。
别人家的猫能有使性子安享晚年的待遇,她的伴生兽,待遇只高不低。
“有劳了。”
她谢过大汗淋漓的守门人。
没去看他古怪到满脸写着邪门的表情,自顾自抱起从鬼门关溜达一圈的狸花猫。
真好,她可以修行了。
她有伴生兽啦。
少女喜上眉梢,眼底洋溢的喜色不曾遮掩。
以至于裴二十四见到她人,眼珠子好险没瞪出来:“见鬼了,难道还真是灵兽?你结契成功了?”
兴致大好,裴矩嘴角上翘:“知道是谁引发天地共鸣吗?”
裴二十四正纳闷呢,见不得她得意洋洋的模样,冷哼:“不会是你罢?”
“没错。”
“没什么?”
少女不理他,轻快走开。
小公子杵在原地,半晌,傻乎乎问随行在侧的大供奉:“您听清她……”
大供奉脸色复杂,不知怎的忆起修行多年所见的天骄们,心道:圆脸小姑娘话没说错,裴家上下有眼无珠,论得天独厚,福运双全,谁能越过三小姐?
从前不能。
以后,怕是也不能。
天地自鸣钟一响,有远见的少年们估计都会重温那些年被“裴三”支配的恐惧。
边城,要热闹喽。
4. 嵇山大妖
沣水镇,琼花巷,午后,很是出了一番风头的少女,两耳不闻巷外事,关起门来过日子。
阳光碎金般点缀她宽大的旧衣衫,结契前后,气场催生微妙变化。脱离凡夫俗子的命途,便是脱胎换骨,以后变化会越来越大。
小院。
老乞丐懒坐竹椅喝街头买来的梨花酿,醉得很没人样儿。
崔大娘指下不停拨弄算盘。
一身鲜色的玉面郎君,兴致勃勃和眉毛打结的陈阿生讲述自身道法不外传的精妙。
陈阿生听得脑壳昏昏:道法在哪?精妙在哪??
难道他打不过玉面郎君,是他不懂拈兰花指?还是不懂怎么抛媚眼?
糊弄鬼呢!他还真潜下心来学当一名称职的‘娘娘腔’,可惜,他是打铁的,也是铁打的。
折扇轻挥的郎君一声长叹:“笨呐。”
尾音七拐八拐,如烟缭绕。陈阿生像根铁柱呆在那,脸都憋红了憋出一句:“能别发骚了不,咱要点脸?”
然后被要脸的男人两脚踩进土里。
推开窗,看见这一幕,裴矩不禁一乐。风从远处吹来,拂动鬓边碎发。天色大好,春光满怀,没有搅扰的人或事,她抱着熟睡的猫儿晒太阳。
嵇狸在做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她还是响当当的嵇山大妖。
有清风明月相对,狐朋狗友为伴,修行岁月,好不惬意。
寻常的一天,三妹兴冲冲跑来告诉她,活满五千年的老妖王渡劫失败,眼下妖族无主,能者居之,正是嵇山大妖称王称霸的好时机。
她心向大道,只想一剑破开苍穹,证道飞升,对其他事无感。
然而万事通的三妹又说做了妖王,能得老妖王陨落前为后来者封存的‘妖灵梦鉴’,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妖灵梦鉴是把能照见过去未来、用途极具灵妙的镜子。
每次观照功用类似佛门密宗的‘醍醐灌顶’,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当今妖族没落,算上她,大妖满打满算十二位,既决定赢得宝鉴,嵇狸剑出无悔,一口气挑翻十一位,王座唾手可得。
意外还是发生了。
隐藏的第十三位大妖浮出水面,是只修炼两千五百年的吊睛白虎。
猫对虎,嵇狸险胜。
却也因打得太狠,伤及本元,短时间内无法令宝鉴认主,只能等伤好再图之。
打了一架,虎妖甘心臣服,与她姐妹相称,言语热络。
就连狗脾气的三妹都夸此妖上道,待她坐稳妖王之位,可以封老虎一个大护法当当。真是应了那句“瞎了狗眼。”
怀揣着观照修行、重振妖族威势的美梦,嵇狸饮罢灵酒,睡醒,天塌了。
昨夜同她表忠心的吊睛白虎,八百心眼子全用来里应外合,趁妖不备,擅自打开妖域入口。
野云山来了四位不速之客。
荡剑窟的剑魔。
西方来的金杖高僧。
清静无为的莲花观道主。
儒家圣地走出的书香圣人。
一件妖族至宝,妖、魔、僧、道、人,都想占为己有,大战一触即发。
“妖王,交出至宝,饶你一命!”
……
心血翻腾,嵇狸猛地睁开眼。
感受着伴生兽心魂传来的极为浓烈的情绪,裴矩不知如何是好,神情微怔,反应过来,手已经落在狸花猫战栗的身躯。
“不要怕。”
“你懂什么?”
猫儿挣脱主人的抚摸,身子背对着,黯然神伤。
裴矩眼睛亮起一丝笑意:“狸奴,你会说话了呀。”
说到这嵇狸就来气,尾巴不耐烦地拍打床褥。
琼花巷的三小姐对盼星星盼月亮才盼来的伴生兽可谓是地道的好性。
猫猫不理人,她也不聒噪,安安静静看着。看它背部流畅的鱼骨纹,以及四肢、尾巴漂亮的环状条纹,看得嵇狸快炸毛。
“你不满意我这主人,情有可原。我却很满意你,你是我等了好久,一眼钟情的同道者。嗯……以你我的亲密关系,说是道侣也不为过。”
猫尾巴炸成小号鸡毛掸子,嵇狸恶狠狠道:“闭嘴!”
“别害羞啊,狸奴,结契之后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嵇狸耳朵顿时耷拉下来。
没有。比起关在竹笼有今天没明天的绝望,她此刻哪哪都好。可正是哪哪都好,反而更想死了。
她,嵇山大妖,半日妖主,为续命,竟到了与人结主仆魂契的地步,简直奇耻大辱。
“狸奴,你有名字吗?没有名字,我来给你起?”
“……”
你想屁吃呢,嵇狸侧身,高抬贵爪。
忍住摸白手套的冲动,裴矩取出备好的笔墨纸砚:“我写还是你写?”
瞧不起谁呢。狸花猫抓起毛笔,大开大合地在宣纸笔走龙蛇。
裴矩看得认真,看完真心实意夸赞:“嵇狸,好名字。”
虎落平阳的大妖听不惯人类少女温温柔柔的语调,斜眼看定在纸上的大名,一爪子给揉成团。
正常,猫不就是爱玩纸团吗?裴矩灵机一动,多给它揉一个,脑门明晃晃写着三字:快来玩。
狸花猫不客气地朝她翻白眼。
“饿了没?我做饭给你吃。”
想着之前吃过的鱼肉糜,嵇狸脸色一变,腰拱起,眼一闭:“呕!”
“……”
有那么难吃吗?
最后还是崔大娘看不下去,主动下厨为猫儿做了顿丰盛的灵宴。
八荤四素一汤,满满一大桌,裴矩为狸猫系围裙的空隙,她的伴生兽用行动狠赞了对方厨艺。
开点心铺子、也最擅长把修士做成点心的崔大娘,为此笑得心花怒放。
盯着满桌空碟空碗空盆,裴矩轻搓指尖,再看明显意犹未尽、吃完也不见肚皮圆滚滚的狸花猫,恍然大悟:原来是干饭狸啊。
养猫不易,能吃穷狗大户。对了,谁还欠她钱来着?
吃过中饭裴矩魂不守舍地抱猫回屋午休,睡到一半,被猫咪后腿兔子蹬。她坐起身,趁猫昏睡,摸了把猫尾。
爽。
……
住在琼花巷的裴三小姐爽了,沣水镇大部分的人家都不会爽——天地自鸣钟响彻边城,那个‘别人家的孩子’仿佛又回来了。
做爹娘的揪着自家孩子耳朵,说得唾沫横飞:
灵脉断绝的废人随随便便花一文钱能买只灵兽,结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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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功就引来天地共鸣,你们呢?只会做意气之争。
现在恨别人高出自己一大截,想去琼花巷偷猫,做无耻下流之举,脑子呢?裴家都龟缩不动,你们比八大家族之首的裴家还能耐?
裴衔云当日不管不顾将嫡女逼上绝路,这时候且看他这做亲爹的怎么选,看裴家怎么急,从头到尾有你们啥事?热闹都看不明白,蠢!
一番话斥得脑袋发热的少年们清醒过来。
无数双眼盯着乌衣巷。
……
乌衣巷,大门朱红,门前摆放两座石狮,石狮口中衔太平玉球,皆为大沥皇帝御赐。
裴家朝中有人。顶尖的官拜勋武大将军,处基层熬资历的,再不济也是一地方县官。
族中接连有大事发生,作为族长的裴衔云脸色难看至极。
摆放在正堂桌案的现有两封书信。
其一是家中嫡子十七所写,来问三姐情况。
其二正是他远在帝京,拜大将军的好兄长亲笔所书。
信中提到大沥欲与大周结盟,结盟之事成与不成,在大周长公主一念之间。兄长叫他做慈父,别整天看亲骨肉像看仇人,毕竟现在天下人都耳闻,大周宋权,一步登天,欠裴三天大的恩情。
哪怕不交好,别再把关系弄僵。再者祠堂拆了可以重建,面子哪能当饭吃?以宋权之尊,她给裴家一剑,是裴家之福。
又说家里人猪油蒙心,把好好的修道种逼到走魂修的境地,实在该死。
耳边依稀残存五年前兄长劈头盖脸怒不可遏的臭骂,他问:“老祖呢?”
“还在闭关。”
之后无人敢再言语,偏偏裴二十四哪壶不开提哪壶:“爹,这些年竟是我错看三姐,果真是她结契引发天地共鸣?”
“——滚出去!不争气的玩意!”
管家领着军官装束的男子迈进门:“老爷,家书到。”
事发突然,第三封信只比前两封晚了三个时辰。
伴生阁设立至今,挂在阁楼的天地自鸣钟形同虚设,千年来不闻声响,如今响了,是因裴矩。
得知消息的大将军第一时间写信给爱犯糊涂的胞弟,信中词锋严厉,不容违背:交好裴矩,修弥旧怨。
只等送信的军官退去,裴衔云一巴掌拍碎茶桌:“说得倒容易!”
……
琼花巷。
崔大娘睨了眼蜷缩入睡的嵇狸,随手往嘴里扔块点心,未语先笑:“缝缝补补,终堪大用。你的运势渐归,伴生兽也有了,可你家猫的饭量……喂饱它不容易。”
一天吃八顿饭的猪常见,一天吃八顿灵膳不见饱的小狸花,不是吞金兽是什么?
“没想得那么难,其实挺容易。”
“你决定了?”
“优柔寡断不是我的风格,总不能要它跟我受累。”
魂契在身,她很清楚嵇狸目前的状况:吃不饱睡不好,结契后看着是活了,实则救回来的是一副躯壳,魂儿还飘着,需要定神安魂。
或许不单单是定神安魂,还得做更多,她的狸奴才能避免噩梦惊扰,心田不总被怒海淹没。
崔大娘走后,她发呆很久,轻声一叹:“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呢?”
心,有点揪疼。
5. 气运成文
昏昏沉沉中听到少女的叹息,嵇狸毛茸茸的尾巴微蜷,心道:傻子,放眼九洲,能从那几位手里逃得生天的,我嵇山大妖也算独一份了。
只不过付出的代价大了点,疼了点。
几顿膳食而已,就是拿灵药当饭吃,也压根解不了身体重伤难愈的渴。
莲花观道主最后那一出手,她的灵骨断得七七八八,灵核开裂,哪怕泡在太平山那口再生池,浑身都是破绽的她不见得能受住灵池倒灌的强劲。
更别说她还硬扛荡剑窟剑魔一剑,眉心深处有高僧、圣人同心布置的封印,但凡她生出反意,就会受魂魄煎熬之苦,直至魂飞魄散。
都一群什么玩意儿!
好不容易活下来做了人类少女的伴生兽,此等‘大辱’都受了,天底下,谁的命还有她金贵?
活着。
强者之道,不就砥砺在生死之间?
大妖不服,大妖还没一剑破开苍穹,证道飞升……
她迷迷怔怔地睡去,被动触发‘畏冷的小动物为保生机选择冬眠’的本能。
裴矩走到哪儿都抱着她睡得昏天暗地的狸猫。
距离引发天地共鸣堪堪过去一日,裴三小姐风头正盛,是以琼花巷那道竹门一经打开,她的所在就成了焦点。
家家户户几乎都有脑袋探出来望向走在长街、乌发素颜、正值年少的那人,但见她目不斜视,行到中心大街,拐三道弯,来到陌生又熟悉的朱红大门前。
将将站定,大门开启,管家率先从里头迎出来,老泪横流:“三小姐!您可算回来了!”
这话说得。好像她不回来,是不肯回来一样。
“恭迎三小姐回家!”
仆从列队两旁,清风乍起,裴二十四等人在内的嫡出各个精神抖擞,别管是装的还是真的,见到裴矩,俱喜气洋洋。
年岁稍长的裴九姿态恭敬:“三姐,爹在书房等你。”
走进这扇富贵朱红的大门,穿过主道,再过垂拱门,看遍花红柳绿的春景,经过很长的绿荫走廊,幼年的记忆渐次被唤醒。
故地重游,没甚惊艳,也没多少感怀。
哪怕这是生养她的地方。
“见过三小姐。”
长相阴柔的账房先生说话不再拿腔作调,俯身行礼,眉目流露的是奴才对主子的纯然敬畏。
不等喊“起身”,他呼吸一重,手起刀落自断一臂,当场面色煞白。
强忍晕厥过去的痛感,说话颤颤巍巍:“以下,以下犯上,给三小姐赔、赔礼了!”
裴矩轻飘飘看他一眼:“你也不过是听命行事,何来冒犯?”
有这句话在,账房先生的命才算保住。
满怀感激地恭送少女走远,他眼前一黑,彻底昏死。
……
书房,久不相见的父女各坐一旁,眼里没有亲情,只有生意。
“这就是你一文钱买来的伴生兽?小小狸猫,毫无灵气波动,没想到让你捡了漏。”
是捡漏还是命运归位的使然,裴矩心里门清。
裴衔云看着嫡女姣好的面容,尤其在那对狭长而黑的眉毛多停留几息,“我和你娘都惧你厌你,你可知为何?
“你生来不讨喜,不会哭也不会笑,是眼里有人,心中无人。养不熟,那就毁去。十七算计你沦为废人,你倒会笑了,所以你必须死,或永无翻身之日。”
“但我没死,反而做了大周长公主的再生父母,与灵兽结契,引天地共鸣,重新踏上道途。”
“是,你没死,你能耐,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所在。
“琼花巷作为边城风水大阵的眼,也没削尽你命里福寿,反而五年时间,你又把自己‘修补’回来。
“废人是没有价值的,你用行动证明‘裴三小姐’的沉甸份量。
“天地自鸣钟一响,天下人举目望大沥边城,尽在看我裴氏笑话,说裴氏有眼不识天骄种,守着金山去讨饭。”
男人呷了一口茶,认真道:“家族看重你的潜能,不愿祸起萧墙,只要你立下天道誓言,肯放下旧怨,条件,尽管提。”
本就是一桩生意,裴矩不是甘于吃亏的软包子:“我与裴家井水不犯河水,十七害我,是我和他的事。总有一天,我会同他再计较。”
“你可以计较,那倘若裴家不再负你?”
“我亦不负裴家。”
似是没料到裴矩如此好说话,他问:“你要什么?”
既然亲缘寡淡,那就跳过父父子子恩恩怨怨,直接谈利益,好各取所需。
谈成了,裴矩不肯住回裴家,裴衔云也不想与‘怪胎’低头不见抬头见,何况陈年旧事隔在中间,虽然说开,到底别扭,于是将灵气浓郁的小叶楼狠心让人。
裴矩拿着地契离开,男人铺纸研磨写送往帝京的家书,写到一半,思及忍痛割让的资源,手一哆嗦,宣纸泅开大滴墨。
……
人间三月天,裴矩携猫住进小叶楼,与此同时,如水的好物不要钱地流进来。
得她一句“冰释前嫌”,为表合作诚意,裴氏送钱送人,又一口气送出三百年修行份额。
“就这么答应,不觉得委屈?”
裴矩捏着梳子为心爱的狸奴梳毛,面上一派云淡风轻:“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话糙理不糙。再说了大道长生,仙途漫漫,目光要放长远。都是养家糊口的人了。”
她家这张口,一张嘴能吃半座肉山。
“你能这么想,我们就放心了。”
认真梳毛的裴三小姐手上动作一顿:“要走了?”
“原本结契成功那天就该走的,但想着就那么走了有些遗憾。如今能看到三小姐否极泰来已是最好的收获,人情债两清,三小姐,山水有相逢,盼你早日走出头顶这片天。”
穿红戴绿的玉面郎君一改常态说着正经话,顺手递出一盒胭脂,没说用途,料想以这人的聪颖,难不倒她。
打铁的陈阿生临走送了一把锤子:“看谁不顺眼,砸一下,解气。记住,只能用三次,每用一次,效果减半。”
崔大娘从须弥戒掏出一块发黄的点心:“不能吃,能用,睡前扔墙院内,可以当只看家护院丢不了的狗。”
三人各自送出临别心意,扭头齐刷刷看向猫角落喝酒的老乞丐。
老乞丐一张老脸被看得脸皮发臊,一拍衣袖,内里飘出一道酒剑符:“元婴境下一剑斩!”
陈阿生朝他竖起大拇指,崔大娘笑了笑,玉面郎君轻啧一声:太平山的剑修了不起哦。
收下赠礼,裴矩思量片刻只身走到桌前,提笔悬腕,分别写下“福禄安康”四字。
一人一字送到手上。
她挠挠头,破天荒神情有些腼腆:“我想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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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
试什么?
老乞丐眸光一闪运起灵力覆盖薄薄纸张。
转瞬,白纸黑字只剩白纸。
本应落于其上的“福”字化作丝丝缕缕金光汇入他灵脉之中。
“……”
“……”
“……”
三人瞪眼不说话。
崔大娘叹为观止:“以自身气运为文,好漂亮的手笔,这一字出来,我送出的‘点心狗’可就上不得台面了。”
“好家伙!三小姐,你真是世上绝种的败家子啊!”
陈阿生嘴上说得震惊,下手比谁都快,火急火燎将蕴藏“禄”字的气运吸收完毕,咧开一口白牙:“嘿!怎么做到的?”
是呀,这是怎么做到的?
到底谁才是山上呼风唤雨的大人物?
所有人都想得一个说法,等着少女解惑。
“动动心思就有了。”心血来潮有此一念,竟一试即成,裴矩笑道:“我也没想过会如此顺利。”
只是想着不能亏负于人,而自己有的,能被看上的,惟有那连大周宋权都要借的运。
玉面郎君作扶额状:“说好了要两清,喘口气功夫,又成我们欠你人情了。”
裴矩笑而不语。
他们没深究少女为何能鸿运当头、以气运成书。
都是修行中人,有些话说了犯忌讳、伤感情,遑论就是问了,三小姐能不能说明白还在镜子里呢。
小镇五年,见识了何为正儿八经吓死人的得天独厚,四人不枉一遭,转身,走得干脆痛快。
沣水镇一日之内少了开点心铺子的崔大娘,爱穿粉色衣衫做梦都想当女人的娘娘腔,少了窝墙根喝得醉生梦死的老乞丐,打铁的精壮汉子陈阿生。
而小叶楼上空,无中生有笼罩一重威光凛凛、杀气冲天的剑幕。
是离去的四人大笑着回赠少女纯澈无伪的善意。
仰头就能看到。
存在的意义正是被看到。
一个宋权若不够,再加上我们呢?
乌衣巷,男人揉揉仰得发酸的脖颈:“每月送往小叶楼的月额再加三成。”
他好像理解兄长耳提面命的用意了。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亡羊补牢,犹时未晚。
……
裴矩往小叶楼外挂了“闭门谢客”的木牌,以至于圆脸小姑娘兴冲冲登门,看见门口那牌子,差点哭了。
“少主别哭,老奴去叫门?”
“算了,裴姐姐有事忙,我改天再来。”
黄昏时分,不同装束的人从不同地方赶来,同一时间停在小叶楼外,见到谢客牌,又见上空锋芒闪烁的剑幕,默然无语。
这些裴矩都不晓得。纵使晓得,约莫也不在乎堵她家大门的是一伙人还是三伙人。
她在乎的不多,当下,惟有那一天恨不能睡十三时辰的猫儿。
“嵇狸。”
她罕见地喊狸花猫大名。
不是热热乎乎地喊“狸奴”,亦非肉肉麻麻地喊“心肝儿”,一脸正色的少女眉目清隽,一本正经撸袖叉腰:“你给我水里去。”
和猫说这样过分的话,不知道猫讨厌水吗?!
嵇狸脑门贴着张大大的“寿”字条,对上便宜主人愈发病弱苍白的脸蛋儿,梗着脖子,良心丧尽:“不要!”
6. 麒麟第一
裴三小姐才要说话,喉咙猝不及防窜出一分痒意,歪头咳嗽。
听到咳嗽声,嵇狸睁着一对圆溜溜的猫眼紧盯着。如今看来,她这一文钱都没花就‘买来’的便宜主人,好像也没有那么便宜。
拿她额头贴着的“寿”字条来说,放外面也是很不俗气的手笔。
她重伤难愈,伤了根基,修为被封印,本是‘难逃一死’的命数,但绝境之处遇到人类少女,走投无路之下签订主仆魂契,她的命又保住了。
保是保住了,也不过是苟活,仍然活得很辛苦。
可这会儿,说句实在话,没那么辛苦了。
根源就出在少女身上。
倘若圆脸小姑娘此刻见到裴矩,必定要惊呼一声“裴姐姐,你这是被妖精吸□□气了吗!”
没人吸食裴矩精气。
是她心甘情愿的。
打从确认自己拥有‘心念一动,借运于人’的本事,裴矩开心极了,花了一整日在房间酝酿,满怀期待地写出一个“寿”字。
写完,就成这般虚弱模样。
哪怕她是老乞丐等人亲口证实的“头上三寸象征大道洪福的云朵闪烁骇人金光”的天命之子。
先是灵脉断绝,将养五年,气运死灰复燃,再被宋权借运突破瓶颈,而后为表谢意慷慨送出‘福禄安康’四字。
最后,耗费大部分心力写下为狸猫助运的“寿”,如此,割完一茬又一茬,裴矩已达极限。
再多消耗,身体只会迎来无法承受的反噬。
到时有再多的运,命没了,也是枉然。
这就是“命运相连”的逻辑。
运绵而命硬,命存则运生。
借运,即借命。
所以,她这个‘大周长公主再生父母’的含金量才会如此高。
高到裴氏都要一反常态地捧着。
咳得心要从嗓子眼蹦出来,裴矩一脸疲惫,眼睛湿润润的,再开口,她有气无力,声音沙哑,语气无奈:“嵇狸,听话。”
“……”
你算哪根葱啊!
嵇狸气得脑壳疼,傲娇地想:谁允许你这么和本大妖说话?
春风吹动她额前字条,提醒她少女为此付上的代价,泯灭的良心回来一丢丢,嵇山大妖臭着一张猫脸,踮起脚尖,绕着青铜盆走完一圈又一圈。
“我没叫你拉磨。”
“!”
她气得炸毛,几个意思啊,骂我是驴?
裴矩替她试水温,温度正好,调笑道:“进来泡澡。”
进就进,还怕你不成?
大妖身受重伤,惨遭僧道联手镇压,打回本体,心性趋于小孩子。
嘴上说得强硬,等真要入水,狸花猫愁得不行:“用爪子刨两下,作数不?”
一心养猫的裴三小姐被自家猫儿气笑:“你以为这是什么?灵兽最喜欢的‘神仙水’,泡一泡对你有好处。”
啊。
神仙水。
我知道啊。
叫做‘神仙水’,功效也确实神奇,仅限于对七品以下的灵兽。
搁以前,只能当大妖的洗脚水。
用洗脚水泡澡,还说不是害我?
嵇狸猫眼死死瞪着身家翻了几番的小叶楼主人。
半刻钟后,裴矩往水中丢了一枚‘水火石’。
小石头溶于水,冷却的水温再度升腾,她一声不吭,指指青铜盆,转身负手而立。
闹脾气了还。
惯得你!
念头闪过,嵇狸猫脸一红:好像除了折腾人,她还是被惯着的那个?
烦死本妖了!
猫猫入水,脚下一滑,呛到了。
一世英名啊!
小叶楼响起少女愉悦的笑声。
呛过水的狸花猫一番折腾,筋疲力尽,两眼一闭干脆假装自己已经死了,任由少女施为。
“每天吃那么多,怎么都不长肉?”裴矩边为她搓洗肚皮边叹息:“还是太瘦了,厨娘做的不合口味吗?”
猫儿舒服地嗯哼一声,她笑了笑。
等从水里捞出来,嵇狸睡倒在主人温软怀抱。
烛光昏昏,三小姐搂着脾气不大好的猫儿轻手轻脚躺在大床,猫儿两只前爪搭在她肩膀,下巴枕着她锁骨,猫脑袋毛茸茸,时不时往前拱一拱,呼吸绵长很有节奏。
泡过一次灵兽梦寐以求的‘神仙水’,嵇狸的毛发变得油光水滑,九斤重的狸花猫,还不如琼花巷隔壁大娘家养的橘猫。
普通人的猫能养到十二三斤,自家的伴生兽每天吃了睡,睡了吃,堪堪九斤。
她这个主人,好没有本领。
裴矩眼神充满愧疚怜惜,良久,她叹道:“会好的。”
短短三字奇异地穿过甜甜的梦境,落入嵇山大妖尖尖的猫耳里,嵇狸迷迷糊糊地想:她的便宜主人,不仅便宜,好胜心还挺强。
九斤的狸花猫照样能干翻天底下最厉害的豺狼虎豹。
她轻蹭少女脖颈,像是幼年时流浪的奶猫对素未谋面的母亲的眷恋。
……
养猫需费心。
尤其养的猫儿是性格彪悍且能吃的狸花猫。
嵇狸每天要吃八顿灵膳,为免累死厨子,裴矩朝裴氏要了十二个厨娘。
此举一度令外界揣测三小姐养的不是猫,是比十头猪加起来还能吃的饕餮。
裴氏一股脑送来的三百年资源份额,裴矩实在舍得,大半投入到心爱的伴生兽身上。
灵饮、灵果、灵石……但凡对修行养身有益的,眼睛不眨地喂给狸猫。
落魄的嵇山大妖,来到边城沣水镇后,与先前的遭遇相比,过得的确称得上一句“神仙日子。”
剩下的小一半资源,抛开功法书籍之物,裴矩用了七天时间消化完十分之一,咳疾转好,又过去两天,身体痊愈。
这次,贴在嵇狸脑门的是一张“福”字条。
大大的福字,携带从少女命运里抽取来的福分,绘在山上仙家专门写避水符的符纸上。
阳光明媚,尝到甜头的嵇狸翘着脚丫子靠在青铜盆里乖乖泡澡。
几步外,裴矩捧着□□书看得津津有味。
岁月静好。
小叶楼门外传来一阵风铃声。
与风铃声齐来的,是小姑娘天真的呼喊:
“裴姐姐,你窝在里头当蘑菇呢?你家大门被人堵了!”
圆脸小姑娘骑在老仆头上大喊,堵大门的三行人,经过十日发酵,已经发展为从四面八方赶来的好多人。
距离裴三小姐结契引动天地共鸣整整过去十一日。
十一日里,伴生阁久不露面的阁主百年来首次出关,往这喜庆热闹上添了一把熊熊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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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致小镇各方势力云集,各家长老齐聚小叶楼。
“武少主,您别喊了。我等此行来,绝无恶意。”
“绝无恶意,我就不能喊吗?”
“欸?这……会让三小姐误会的。”
武青瞾扒拉着老仆脑袋,歪头朝说话的青衣长老甜甜一笑:“误会?解释清楚不就好了?”
她继续喊:“裴姐姐!有人要抢你的猫!别怪我没有告诉你,你现在出来,事儿还能摆在明面上,省得有人等急了,使下作手段!”
一嗓子惊动天边飞鸟,也惊得在场之人脸色纷纷一变。
“武少主!您这话——”
小叶楼大门开启,少女从门内踏出:“谁要抢我的猫?”
“哎呀,裴姐姐,你舍得出来了?”武青瞾从老仆头上跳下来,笑嘻嘻随手一指:“他们啊,山水迢迢而来,不仅要抢猫,还想抢你呢!”
一言激起千层浪。
任凭事态无序发展,此行任务必然功亏一篑。寂静之中,紫衣老者重重以权杖拄地:“小孩子不知事情有可原,齐老,你就看着武少主坏我紫云宗图谋?”
老仆不客气地瞥他,冷笑:“我家少主生而知之,敢说她不懂事,老糊涂了?!”
“哼!这里是边城,可不是你武家一手遮天的‘天外天’。”
此番交锋过后,不管是小孩子,还是老糊涂,都沉默下来。
裴矩抱着猫儿扫过门前诸人。
边城之外,天大地大,昔年她也曾拜师山门,游历天下,见过很多厉害人物以及各大宗门的图徽。
七星宗、水月门、忘川斋、穿云观、乾坤岛、紫云宗……
叫得出名字的,叫不出名字的,竟然都往她家门口扎堆,裴矩心神提起,长眉微蹙。
圆脸少主好心同她解惑:“裴姐姐还不知道呢吧,四日前,伴生阁阁主出关,以麒麟玉观测天下英才潜质,立麒麟碑,上榜百人,你猜你排行多少?”
狸花猫偷偷竖起小耳朵。
武青瞾站到裴姐姐身侧,娇笑着竖起大拇指:“第一哦。”
麒麟碑遴选‘鹿鸣天下’年龄18岁以下的少年英才,资质潜能排名第一的,竟是灵脉尽废,刚刚与灵兽结契成功的裴矩!
此刻小镇之内各大宗门长老围堵小叶楼,小镇之外,心生不服的挑战者如过江之鲫涌来。
裴氏族长站在高楼俯瞰小叶楼门前的一举一动。
白衣客卿好奇道:“各大宗派有意招揽三小姐,不知三小姐会选择投入哪方。”
裴衔云嘴唇一动,心生不安。
小叶楼。
裴矩后背生出一层细汗:她究竟与伴生阁阁主有何仇怨,要如此害她?
“三小姐,本座乃紫云宗水莲峰蝉庆真人,欲收你做关门弟子……”
“三小姐,忘川斋愿以圣女之位相许,只要你答应做斋主嫡传……”
“三小姐……”
“裴矩!”青衣长老上前,言辞热切:“裴矩,你曾是我七星宗弟子,是宗门愧对于你,好在天道赐福,你可以重走道途,你——”
说时迟那时快,少女足尖一转迅速退回小叶楼内。
大门砰地一声关闭!
四周寂寂,惟有头顶上方的赫赫剑幕持续散发凛冽剑辉,仿佛在朝所有人勾着手说:来呀,不长眼的,尽管上前一步!
7.一剑西来
泼天的机缘从天而降,竟会有人畏之如虎。
话没说完的青衣长老恨恨盯着紧闭的门,面色铁青:“不识抬举。”
圆脸小姑娘纯粹拿他当乐子看,当场回怼:“要我说,你们就不该和此人一起来,这下好了,要跟着吃挂落。
“七星宗与裴矩之间的恩恩怨怨你们应该晓得,当年裴矩灵脉俱毁,宗门待她不如路边一条野狗。
“现在裴姐姐发达了,天地为她共鸣,麒麟碑为她而立,你们跋山涉水为她而来,想在裴姐姐这得个好脸色,我建议你们出手,先把碍眼的人赶走再说。”
“武少主,你休想妖言惑众!”
看着气急败坏的七星宗长老,武青瞾笑道:“你既称呼我‘武少主’,那我说话又岂会是‘妖言惑众’?”
天外天的武家,这一代的小辈俱是天纵之才,然而坐上‘少主’之位的,只有一个。
武青瞾生而知之,知的是人心与晦涩的天道法则。
过满则溢,所以上天并未予她可修行的灵脉。
帝京亦设有伴生阁,她偏要来到偏远小镇,为的是谁,不言而喻。
此番她与灵兽结契,正式有了修行资格,也就有了话语权。
她在心中默念三个数,刚数到三,紫云宗水莲峰的蝉庆真人率先朝青衣长老发难,忘川斋、穿云观紧随其后。
武青瞾圆圆的小脸笑出两道浅浅梨涡,拉着老仆的手乖巧退出战地,她幽幽一叹:裴姐姐的心,真是难测啊。
小叶楼。
嵇狸从怀里探出脑袋:“打起来了?”
裴矩冷脸点头,手心都是汗,她抱着猫往石桌前坐下,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没一个好人。”
“圆脸小姑娘也不算?”
裴三小姐笑了笑,掌心抚摸狸花猫脊背,嵇狸被她摸得怪舒服,傲娇地眯起眼,象征性地抬起前爪给了便宜主人一爪。
白手套在阳光下香香软软。
变态地吸了满鼻腔猫味儿,紧绷的心放松下来,狭长的眉挑起三分凉薄:“帝京贵人,舍近求远来沣水镇结契,只能说,她图谋的,比其他人更深更远更大。”
狸花猫尾巴尖勾着:“你们人类的心思好好坏坏太多弯弯绕绕,不像我们妖……”
想到妖里也有坏心眼的,口风一变:“不像我,心地纯良质朴,能与我结契,你真是捡大便宜了。”
这话裴矩不反对,嘿嘿笑着应和,得了猫猫不客气的一句“傻子。”
外面打得热火朝天,七星宗的人成了众矢之的,连连败退后,青衣长老祭出宗门法宝。
门内一派太平安稳。
“你曾是七星宗弟子?”
裴矩闭目养神撸猫,看不过她太惬意,嵇狸偷偷踹她一脚。
裴三小姐握住猫儿后腿:“我六岁拜入七星宗,门外那人是我大师伯,我师父是璜山真人。
“十一岁那年,我收到家书返回小镇,临走,十七弟送我一盏灵酿,央我喝下。
“等回到宗门,融入‘九转天雷藤’的灵酿功效发作,恰逢宗门大比,当着宗主、长老、同门的面,我全身灵脉被炸毁。”
“哎呀,真惨。”嵇狸不走心地感叹:“然后呢?”
“然后……就被诬陷了啊。三师兄口口声声斥我为求破境赢得大比,冒险吞服魔兽内丹,道我咎由自取,求宗门重惩。”
尘封的记忆一点点揭开,裴矩声音无悲无喜:“适量吸收九转天雷藤确实对破境有益,但只是过多压榨自身潜能,长远来看,比不过稳扎稳打修行。且一旦过量,发作起来与吞服魔丹一般无二,我百口莫辩。”
“依从宗门规定,服魔丹者,哪怕灵脉俱毁,仍需受千锤百炼之邢。师父不忍,为保我性命,自囚风刀林百年,如此,换来我一步一跪,膝行前往宗门大殿谢罪,挣得自由身。”
那或许也是裴衔云一生之中最为耻辱的一天。
刚刚成为裴氏族长的男人,接到七星宗令,前往宗门领人。
去了,看到浑身是血的嫡女跪在殿门前,周边尽是指指点点。
狸花猫用爪子拍拍少女肩膀:“总有人见不得旁人比自己好的,这不是你的错。”
裴矩很受安慰:“是啊,不是我的错。蛰伏五年,我等来一个你,结魂契,走偏路,不也引得他们按捺不住了吗?”
裴氏与她修好,山人被迫下山。
“他们抬举我,我就要乖乖领受,感恩戴德?”
“想得美!”嵇山大妖愤愤不平。
“就是,想得美。”趁机亲亲猫儿小耳朵,裴矩赶在嵇狸打人前紧紧搂住它:“狸狸,来者不善啊。他们不仅想抢我,还想对你图谋不轨,怎么办,外面坏人太多了。”
“……”
嵇狸凭她如今小孩子的单线脑回路认真一沉吟,瞬间忘记被亲这回事,猫眼睁圆,瞳孔放大:“不怕,咱们可以更坏!”
晴空下,三小姐笑得牙不见眼。
门外,两拨人狗脑子快打出来了。
高楼之上,裴衔云问:“那些挑战者,到哪里了?”
白衣客卿展开一副画卷,看了两眼:“到陈官城了。”
出了陈官城,过西流河,再入青羊大道,行八百里,就是边城。
“先礼后兵,来者不善啊。”
小叶楼外的热闹,是山上人对裴三小姐的‘礼’,倘若敬酒不吃吃罚酒,那么紧接着的,便是‘罚’。
不做某一宗门的嫡传,纵使‘麒麟第一’,也得死!
“简直欺人太甚!”
青衣长老祭出宗门法宝,也没挡住诸人联手,被打出三千里。
七星宗其他人等见势不妙灰溜溜撤出小镇。
眨眼功夫,紫云宗、忘川斋、乾坤岛、穿云观、水月门,五大势力如法炮制,‘送走’其他想抢人的宗派。
目睹完全程的武青瞾拍拍手掌,看热闹不嫌事大:“走了七星宗、万法门、御兽世家……留下来的还是多啊!裴姐姐就一个,猫儿就一只,你们打算怎么分?”
她脸上就差写着“打起来,快打起来。”
天外天武家地位特殊,再者有一位出窍后期的大能修士保驾护航,随便怎么说,没人真愿意跟她计较。
看着这群人再次在门前打坐,武青瞾无聊极了,隔门大喊:“裴姐姐,放我进去!”
放她进去是不可能的。
除非武少主先为裴三小姐死一死。
裴矩放出崔大娘走前送出的发黄点心,点心落地,化作‘有眼无珠’的机关傀儡。
生前好歹是堪比融合境中期的魔修,倒霉催得遇到开点心铺子的崔大娘,被抹去灵识,做成一块点心。
门外归于平静,门内多了只点心狗。
裴矩仰头看悬于上方的剑幕,思量一番,心放回肚子,抱着狸猫睡午觉。
“你都不修行的吗?”
“与我而言,睡觉也是修行的一部分。”
养好己身,福报才是最大的。
身康则体健,福运自然滚滚来。
裴矩解了外衣,摁着猫儿不让乱动:“于你而言,就要少思少虑多休养,身体恢复了,才能反哺于我。”
魂修之所以被山上人蔑称为‘死脉佬’,根源在于无灵脉之人修不了自身,前途与灵兽绑定,结契成功,便要想方设法提高本命灵兽修为。
灵兽强,则主人强,灵兽亡,意味着主人道途彻底断绝。
一人一生仅能契约一只灵兽,其重要程度,真就和挑新娘子差不离。
裴氏一股脑送来的三百年修行份额,换寻常灵兽,全部吸纳,至少能带给主人练气八重的境界修为。
可嵇狸吸纳大半部分,还不够解自己的饥荒,还得指望便宜主人借运予她,稳固心神。
“睡罢。想那么多,容易掉毛。”
“……”
狸花猫后腿绷直使劲蹬她两脚:多嘴!
裴矩睡意来得很快。
嵇狸小声问:“早知我这么难养,你还会不会?”
“五年,就是在等你。”裴矩搂着猫儿昏昏欲睡:“得不到最好的,我宁愿不入道途。”
最好的。
嵇山大妖眼睛一亮。
算你有眼光!
一人一猫在大床睡得安详,看家护院的点心狗无比警觉地四处巡视。
又十日。
紫云宗蝉庆真人等得不耐烦,朝小叶楼砸去一方重宝。
剑幕被激发。
宝毁人伤。
与此同时,身在太平山的老乞丐猛地从大梦中睁开眼,眸光如剑:“又是哪个找死的!一天天的,没个消停!”
一众剑修弟子支棱着耳朵听小师叔骂完这个骂那个,最后身子后仰,从云端坠落,跌进剑气池。
激起大片锋锐剑气。
弟子们叫苦不迭,连忙出剑应付。
老乞丐双手交叠,干脆泡在剑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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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当死人。
凤凰城。
一心修‘娘娘腔道’的粉衣郎君,玉面霜寒,拂手弹琴,琴音生杀意。
“公子想杀谁?”
“留着吧,自有人杀。”
铁匠庙。
打铁的陈阿生赤着上半身,汗水直流,一锤子打下来火光四溅,他哈哈大笑:“砸!使劲砸!能砸开老子喊你祖宗!”
湘江水畔,收好新做的两块点心,崔大娘自顾自嘀咕:“知道‘鸿运当头’怎么写吗就敢大咧咧叫板,死都不知道怎么没的,蠢货。”
.
蝉庆真人用衣袖抹去唇角血渍,眼神忌惮地看向小叶楼上空。
他转身:“诸位还顾忌什么?裴三不识好歹,有此下场是为顺应天道,麒麟第一又如何?不过是没成长起来的天骄种,咱们杀得还少吗?”
话落在地上无人响应,蝉庆真人冷笑:“别忘了你们来这的目的,真是为了收徒?”
一句话,众人心思浮动。
武青瞾双臂抱怀,眉梢透着讥讽。
收徒乃顺手之事,若不顺手呢?
那就杀了,谁不想自家人做那麒麟第一?
大道争锋,道理是讲给活人听的。
.
边城。
一个麒麟第一的名头,引来四方俊才。
倘若排在首名的是太平山的‘自在剑’、忘川斋的‘圣女奈何’,又或紫云宗的‘紫气东来’,他们不会这般愤怒。
偏偏,顶在所有人头上的,是跌入泥尘、沦为死脉佬的裴三!
简直是羞辱!
这羞辱他们无法向伴生阁阁主讨回,只能对同样无辜的裴矩发难!
同一时间赶来的有几百人。
声势浩大,誓不罢休。
但论声势,在大沥的广阔疆域上,除了坐龙椅的皇帝,谁还有领兵的勋武大将军更加雄伟?
裴大将军横刀立马堵在去往沣水镇的必经之路。
身后,是杀气腾腾的三万大军。
“真当我裴氏是软包子了?犯我裴氏天骄者,死!”
.
每个人出手都有自己的理由。
麒麟榜出,不论上榜的,没上榜的,被‘死脉佬’压一头,不服、不忿,是应有之义。
少年人不辞辛苦前来,为要证明裴矩不是第一。
年长人困守小叶楼外,是恼怒裴矩不识趣,不会顺杆爬,是个惹眼的刺头。
裴大将军领兵疾至,实为大沥与大周的两国盟约,也赌裴家极可能无限荣耀的未来。
和这些人相比,裴矩反应很冷淡。
她淡淡地看向接连承受劈砍的巨大剑幕,淡淡地垂眸为嵇狸调试水温。
舒舒服服泡在‘神仙水’的狸猫不懂就问:“你就不急吗?不怕被杀人夺宝吗?”
“不急。怕还是会有的,但这会我在门内,他们在门外,又不怕了。”
裴三小姐温柔耐心地照料她的伴生兽,神仙水滑过猫猫头,她轻声道:“你信不信,很快危机就过去了。”
嵇狸嗯哼一声,见不惯她嘚瑟,爪子拍开主人的手。
无数法宝光芒在小叶楼上方炸开。
剑幕强烈地晃动两下,再次稳住。
“给我破!”
又一波攻击强势来袭,身在小叶楼的裴矩感受到不同先前的威压,勾起唇角一笑,有种不顾死活的美。
嵇狸骄纵地抬起前爪要她擦。
便是在此时,一道剑气穿越数万里疆土汹涌而至。
她揉揉猫头:“你看,来了。”
因果相合,人情往来。
借出去的运,是要还的。
还不了本钱,利息总还可以。
身在皇庭的宋权一剑西来,什么紫云宗蝉庆真人、忘川斋仙长、乾坤岛四豪侠……
一剑之下,灰飞烟灭。
莫说一座沣水镇,此剑一出,天下惊。
这是晋升大乘境后,权倾天下的某皇室中人第一次出手。
裴矩不错眼看着,忽然莞尔:“我是裴三小姐,是大周长公主的‘再生父母’,麒麟碑上第一人。”
她满怀期待地注视那对猫眼:“嵇狸,你信吗?总有一天世人会重新认识我,我不仅是对宋权有再造之恩的裴三,我还是你的主人,是我自己。”
少女眼里的光芒比西来的那一剑更动人心魄。
嵇狸晕晕乎乎点头:“我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