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圣僧的自我修养》 第1章 玄奘 烈日当空,檀香缭绕。 一千二百名高僧身披袈裟,齐声诵经。 高台正中央,一位年轻僧人跪坐在蒲团上,正襟危坐。 他缓缓睁开眼睛。 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是震惊。 这是......哪里? 弥勒净土吗? 他记得自己已经圆寂了。 在玉华寺。 那一年,他六十五岁,西行求法归来已近二十载。 他叫陈祎,法名玄奘。 也是大唐三藏法师,西行十九年,途经百余国,取回佛经六百五十七部,译经一千三百三十五卷。 他以为自己会就此长眠。 但此刻——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坐在一座高台之上,身披袈裟,周围是密密麻麻的僧人,诵经之声震耳欲聋。 这是......水陆大会? 就在他茫然之际,一道光幕突然浮现在眼前,信息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西游记。 唐僧。孙悟空。猪八戒。沙僧。白龙马。 九九八十一难。 十万八千里取经路。 但紧接着,一道冰冷的告诫响彻心间: 【西游量劫起,本应传佛法于世,消除量劫业障,然各方争夺气运,全不顾此世安危。】 【故命尔为劫主,重走西游,当宣扬真法,消除业障。】 【不可照本宣科,依安排行事】 【当以尔圣僧之名,行圣僧之事,则天道奖之】 【若步步皆循旧轨,则天道不佑,遣返原界】 ......天道......大劫...... 这些概念对他而言太过陌生。 他继续消化脑海中模糊的信息,看得最清的便是“原著唐僧“的种种表现—— 玄奘轻轻叹了口气。 这便是“注定”的取经人? 如此便能成佛? 他玄奘不是这书里写的那样,也不想成为那样的佛。 既然天道让他来再走这一遭...... 玄奘目光渐渐平静。 …… 人群中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远处魏征拿着圣旨,高声喊道: “唐王有旨,宣玄奘法师觐见——” 玄奘从蒲团上起身。 西游大劫,第一幕,开始了。 在外人眼里,高台上的法师缓缓睁开双眼,目光清澈而深邃。 他起身的动作不急不缓,自有一股沉稳气度。 “法师......真是好气度。” …… 见到太宗,玄奘行礼。 太宗抬手让他起身,语气随和道: “法师为法事辛苦了,朕本来没想好,送什么东西谢你。” “但今早,萧瑀却碰到两位僧人,愿意送两件佛宝给你,一件锦襕异宝袈裟,一根九环锡杖。” “所以特意叫你过来,领回去用。” 玄奘知道这是观音菩萨的宝物...... 但他双手合十,平静道:“陛下厚爱,贫僧感激。只是这袈裟锡杖,乃是佛门至宝,贫僧德行浅薄,恐怕无福消受。” 唐王惊讶,刚要说话,便听得一旁衣衫褴褛、满面尘垢的癞头和尚高声叫道: “那法师,你既是高僧,可识得宝贝?” 不等玄奘回答,那和尚道: “着了我袈裟,不入沉沦,不堕地狱,不遭恶毒之难,不遇虎狼之灾。” “我这袈裟,龙披一缕,免大鹏吞噬之灾。” “鹤挂一丝,得超凡入圣之妙。” “穿上它,不入沉沦,不堕地狱,不遭恶毒之难。” “我这锡杖,是那:铜镶铁造九连环,九节仙藤永驻颜。入手厌看青骨瘦,下山轻带白云还。摩诃五祖游天阙,罗卜寻娘破地关。不染红尘些子秽,喜伴神僧上玉山。” 玄奘知道这是观音菩萨化身。 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但面上依旧平静,缓缓开口,声音清朗:“老师父,贫僧识得宝物。” “既识得,为何不要?” “正因识得,才不敢轻受,出家人尘缘已断、金海尽干,这袈裟与禅杖虽是佛宝,但贫僧以为,修行之人,不应以外物为依仗。” “陛下。” 玄奘的声音很轻,却自带一股清冷的混响。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能让人“不堕地狱”的宝物,直视着龙椅上的唐王,带着三分敬重,七分悲悯,缓缓说道。 “我辈修行,不应依靠外物,若只要披上这层锦绣,便能超凡入圣,不入沉沦,不堕地狱,不遭恶毒之难……” 玄奘的声音陡然拔高: “那这世间千般苦难,万种修行,岂不都成了笑话?” 玄奘的声音平静而有力,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送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响和磁性。 …… “好个狂妄的和尚!” “那和尚!我听得你讲法!” 癞头和尚厉声高叫: “你只会谈小乘教法,可会谈大乘么?你这小乘教法,度不得亡者超升,只可浑俗和光而已。” 玄奘单手行礼: “老师父,贫僧斗胆问一句。” 玄奘神色庄重,声音清越:“何为大,何为小。” “你说小僧所讲佛法,为小乘。” “但在小僧眼中,万法唯识,三界唯心。” “心若有界,沧海亦是洼地;心若无碍,芥子便是须弥。” 玄奘盯着观音的眼睛,语速不急不缓,却字字如刀:“若一人修小乘法,却心怀天下苍生,他是否为大乘行者?” “若一人修大乘法,却也只为自身解脱,是否便为小乘根器?” “既然万法尽在方寸灵台之间,本无分别” “那佛法……为何要有分别心?”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那是一种压迫感极强的姿态: “不知老师父以为然否?” 在他对面。 那个癞头老僧的眼神彻底变了。 “万法唯识……” 老僧喃喃自语,随后抬头,深深看了玄奘一眼。 “好!好!好!” “玄奘,汝之慧根,远超吾之预料。” 毕竟是菩萨,并未被难住,只见那癞头和尚大笑三声,声音震得大殿嗡嗡作响。 “你既问我,我便答你!” “既知唯识,便更当知,需用那‘有形’之法,破这‘无明’之业障。” “若有众生,从佛世尊闻法信受,殷勤精进,求自然慧,乐独善寂,深知诸法因缘,是名辟支佛乘,亦名小乘,如彼诸子为求鹿车出于火宅。” “若有众生,从佛世尊闻法信受,勤修精进,求一切智、佛智、自然智、无师智,如来知见、力、无所畏,愍念、安乐无量众生,利益天人,度脱一切,是名大乘,菩萨求此乘故,名为摩诃萨,如彼诸子为求牛车出于火宅。” “如来尔时便作是念:‘我有无量无边智慧、力、无畏等诸佛法藏,是诸众生皆是我子,等与大乘,不令有人独得灭度,皆以如来灭度而灭度之。 “我佛如来闻:南赡部洲者,贪淫乐祸,多杀多争,正所谓口舌凶场,是非恶海。我今有三藏真经,可以劝人为善。” “大乘佛法三藏,可以度亡脱苦,寿身无坏。能解百冤之结,能消无妄之灾!” “这经,在西天竺国大雷音寺我佛如来处,待人来取。” “玄奘,你可愿往?” 不等玄奘再辩,便见那和尚将手中锡杖往地上一顿。 咚! 一声闷响,仿佛敲在众人心头。 只见那癞头和尚伸手在脸上一抹,破烂僧袍迎风而碎,化作万道金光,瑞气千条,祥云涌动。 半空中,观音菩萨脚踏莲台,手托净瓶杨柳,左边惠岸行者木吒手持九环锡杖,威风凛凛。 那锦襕袈裟自动飞起,悬于半空,流光溢彩。 “菩萨!是观音菩萨!” “菩萨显灵了!” 喜的个唐王朝天礼拜,众文武跪地焚香。 满寺中僧尼道俗,士人工贾,无不拜祷,口称“南无观世音菩萨”。 观音不再伪装,显露真身。 在场之人,无不礼拜。 唯有一人,站立不动。 第2章 取什么经? 玄奘,孤零零地站着像个不知死活的靶子。 他方才听完了观音的话。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荒谬。 大乘真经在西天大雷音寺,能解百冤之结,能消无妄之灾。尔等佛菩萨又可显化! 佛祖念诸众生皆是我子,但南赡部洲众生苦难,贪淫乐祸,多杀多争。 佛祖既有如此经文,既有无上神通,为何不亲自传法?为何不派菩萨送经? 非要让一个肉体凡胎,跋涉十万八千里,历经九九八十一难,去“求“取? 这叫什么佛? 这叫什么慈悲? 佛祖高坐灵山,明明有经不传,非要设下九九八十一难,让取经人一路受苦。 这是度人,还是耍人? 这是慈悲,还是傲慢? 若这便是此世的“佛”...... 那便是伪佛。 他玄奘,不跪伪佛。 半空中,观音菩萨并未多言。 但在旁的木吒,眉头一皱,厉声断喝: “那和尚!见了菩萨真身,尔为我佛门弟子,为何不拜?!” 玄奘昂起头,迎着木吒那仿佛要吃人的目光,微微一笑。 “行者莫怪。” “贫僧并非不敬菩萨。” 玄奘微微垂眸,语气中带着一丝沉重:“而是贫僧有一疑问,望菩萨解答。” 木吒冷哼:“你有何疑?” “菩萨方才说,大乘真经能解百冤之结,能消无妄之灾,可以劝人为善。” “贫僧斗胆问一句——” “既有如此妙法,佛祖为何不传?” 木吒微微一顿,眉间怒气未消,但却被这言语中莫名的气势所压制。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都抬起了头,满脸震惊。 这和尚......竟敢质问菩萨? 玄奘却仿佛没有察觉周围的骚动,继续说道: “南赡部洲众生苦难,佛祖念诸众生皆是其子,这是菩萨亲口所言。” “佛祖神通无量,既有真经妙法,又视众生为子,为何不派菩萨送经东来?为何不亲自传法度人?” “跋涉十万八千里,历经千难万险,去''求''取真经?” “皆因法不可轻传乎?” “众生愚昧,便应受苦吗?” “若贫僧取不回真经,那南赡部洲便永无正法吗?” “为佛岂可端坐莲台之上,任世人受苦?” 玄奘的声音陡然拔高: “这是度人,还是戏人?” “这是慈悲,还是傲慢?” 全场死寂。 连风都似乎停了。 木吒的脸涨得通红,正要出手惩治这狂僧。 但观音菩萨抬手,制止了他。 菩萨的目光深深地看着玄奘,神色莫名。 观音开口,声音宏大平静,听不出喜怒,响彻长安城上空: “那依你之见,世尊该如何做?” 玄奘双手合十,神色庄重:“贫僧愚钝,不敢妄议佛祖!” “但贫僧以为,真正的佛法,不该藏于灵山之巅,等人来求。” “真正的慈悲,不该高高在上,俯视众生。” “若贫僧有一日得悟大法,必当行走于世间。” “逢人便说,遇苦便度。” “哪怕只能救一人,也好过坐拥真经妙法,无动于衷。” 说到这里,玄奘单掌行礼,颔首道: “菩萨问贫僧可愿西天取经,贫僧愿往。” “但贫僧此去西天,不仅是去''求''经。” “贫僧还要去见见佛祖,问问他——” “传的是什么经,赐的什么法,做的什么佛。” 只见玄奘头微微低下,身躯微躬,浑身散发柔光,合十念道: “我观众生,举心动念,无非是罪。” “脱获善利,多退初心。” “若遇恶缘,念念增益。” “是等辈人,如履泥涂,负于重石,渐困渐重,足步深邃。” 玄奘的声音低沉,丝毫没有之前诵经的韵律感,倒像是一个将要出发的赶路人在低声抱怨路难走。 “若得遇知识,替与减负或全与负,是知识有大力故,复相扶助,劝令牢脚。” “若达平地,须省恶路,无再经历。” 此言一出,天地似乎都震了一震。 听完玄奘所言,观音感应到一股浩瀚的力量在注视着此地。 天道。 观音心中微凛。 佛道两门已经商定,她本以为照着既定安排好的轨迹走完这一遭便是。 却不想,此刻竟能引动天道关注,生出这般变故。 这个取经人 这番话...... 观音沉默片刻,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其中的缘由,涉及量劫因果、气运争夺...... 但这些,她不便说,也不能说。 良久,观音轻轻叹了口气。 “玄奘,你这番话,倒是让贫僧想起了许多旧事。” 她的声音平和了许多,少了几分菩萨的威严,多了几分长者的感慨: “你问世尊为何不亲传我佛门妙法......其中因果,非三言两语能道尽。” “但你说的逢人便说,遇苦便度。” 观音看着玄奘,目光中竟有一丝赞许: “倒是不愧为圣僧之名!” 观音继续道: “你既有此心,便去西天吧。” “去见世尊,问你想问的。” “至于能不能得到答案.....” 观音嘴角微微勾起: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玄奘目光坚定,双手合十,深深一礼: “多谢菩萨成全。” 这一礼,是真心的。 敬的不是菩萨的神通法力,而是她方才那一番话中的坦诚。 观音点了点头,挥动杨柳枝,金光洒落。 锦襕袈裟自动飞起,披在玄奘身上。九环锡杖落入他掌中。 “这袈裟锡杖,便赠与你。” “西行路远,妖魔遍地。这两件宝物,可护你周全。” 玄奘接过,再次行礼:“贫僧谢菩萨赐宝。” 观音摇了摇头: “不必谢我。” “你方才说,不靠外物,修行在心。” “这话说得不错。但此亦是执念,你毕竟是肉体凡胎,该用的东西,还是要用。” “心不执着,放下便是。” 玄奘,微微颔首:“贫僧受教。” 就在此时—— 冥冥之中,玄奘感应到那股浩瀚的力量降临在他身上。 天道。 一股暖流涌入四肢百骸,他的体魄、精神、感知,都在这一瞬间得到了强化。 【天道感念:劫主以众生立誓,度尽世人,诚为圣僧】 【赐“甘露佛轮”】 【主滋养净化,亦可破除戾气;更可唤醒众生善根】 天道认可了他。 观音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看了玄奘一眼,目光深邃。 “玄奘,你此去西天,路途十万八千里,千难万险。” “一路上莫要太过耿直,易入魔障。” 说罢,观音脚下莲台升起,祥云涌动,渐渐远去。 玄奘目送观音离去,直到祥云消失在天际。 ...... 祥云之中。 木吒忍不住开口:“菩萨,那玄奘好生狂妄!竟敢质问佛祖,您为何不让我教训他?” 观音没有回答,目光望着远方。 良久,她才缓缓道: “他说的,未必全对。” “但也未必全错。” 木吒一愣:“菩萨?” 观音叹了口气: “量劫将起,阐截皆隐,天庭独大,此劫该我佛门大兴,但气运之争,又怎能清谈。” “西行传法不过是各退一步......其中的因果算计,哪里是他一个凡人能明白的。” 观音沉默片刻。 木吒不敢再言。 观音继续道: “这个玄奘,与预想中的取经人大不相同。” “此事稍后当禀明世尊。至于是福是祸......且看他一路上如何行事吧。” 祥云又快了几分。 第3章 启程 长安城中。 观音离去后,满朝文武这才回过神来。 李世民猛地冲过来一把抓住玄奘的手腕。 “法师!” 这位大唐天子热泪盈眶,激动得语无伦次: “好一句''逢人便说,遇苦便度''!” “法师竟敢当面质问菩萨!” “真乃我大唐第一高僧!” “朕的大唐,有法师这般人物,何愁江山不固?何愁佛法不兴?” “来人!取黄纸,斩鸡头!朕要与法师结为异姓兄弟!” 玄奘面色平淡,看着眼前这位激动的帝王: “陛下言重了。结拜不必,贫僧非为名利,皆是由心而起。” “陛下,敬佛敬法,非是错误。” “但江山永固靠不得我,也靠不得佛法。” “贫僧知陛下为明君,若能继续以民为本,励精图治,让百姓安居乐业,大唐江山自当永固。” “那时陛下即为真佛,不用等佛法度人。” 玄奘此时微微躬身行礼。 “贫僧此去西天非为大唐,是为修行,为世人与贫僧解惑!” 太宗闻言大震。 他愣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江山永固靠不得佛法。 以民为本,励精图治,此即为真佛。 这番话,如醍醐灌顶,又如当头棒喝。 他李世民自那泾水龙王之事后这些年礼佛敬道,广建寺庙,办水陆大会超度亡魂...... 他乃大唐天子竟被这鬼神之事吓破了胆? 李世民沉默良久,忽然后退一步,对着玄奘深深一揖。 “法师一言,胜朕读万卷经书,办千场法事。” “朕受教了。” 玄奘连忙侧身避开,不敢受这一礼: “陛下折煞贫僧了。” 李世民直起身,眼中的激动已化为一种深沉的敬意。 “法师不愿结拜,朕不勉强。” “但朕还是要尊称法师一声''御弟''——不为名分,只为敬意。” 玄奘微微一笑:“陛下随意便好。” …… 次日清晨,长安城外。 秋风萧瑟,落叶纷飞。 李世民率文武百官,亲送十里,直抵城外。 此时,两名身强力壮的长行从者早已整装待发,背着沉重的行囊。 旁边还有一匹神骏的白马,马鞍旁挂着那只熠熠生辉的紫金钵盂。 李世民走上前,指着这一切笑道: “法师,这是通关文牒。这紫金钵盂,送你途中化斋。这两名从者,更是禁军好手,护你一路周全。” “快快收下,便可启程!” “陛下,这通关文牒贫僧收下。” 玄奘开口,声音平静:“但这紫金钵盂与随从......贫僧万不能受。” 李世民一愣:“这是为何?” “出家人乞食四方,当以瓦钵盛饭。若手持紫金之器去乞讨,那是贪财,而非化缘。” 李世民哑然。 这法师......还真是言行如一。 玄奘又看向那两名随从,目光温和: “至于这两位从者......” 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 “陛下,此去西天,路途十万八千里,虎狼遍地,妖魔横行。” “贫僧已发大愿,虽死亦为修行,无怨无悔。” “但他们是凡人,家中尚有高堂妻儿。” “贫僧怎忍心为了自己路途轻便,便拖着两条无辜性命,去填那虎狼妖魔之口?” “这与杀人何异?” 玄奘闭上眼,双手合十: “若用无辜者的白骨铺路......这经,不取也罢。” 此言一出,全场静默。 那两名随从猛地抬头,眼眶瞬间红了。 他们早已做好了客死他乡的准备,何曾想过这位法师,竟为了他们的性命,顶撞圣上? 李世民也被这番话震动,动容道: “御弟慈悲!是朕考虑不周!” “既如此,这马......御弟,这马你总得收下吧?” 他生怕玄奘连马都不要。 “这马贫僧收下。” 玄奘点头: “路途遥远,贫僧此去,愿速往矣,马可代步。” 遣散了随从,退回了金钵。 玄奘孤零零地站在白马旁,显得更加萧索单薄。 最后时刻,太宗举着酒爵走了过来。 “御弟雅号甚称?” “贫僧俗名陈祎,法名玄奘,未敢称号。” “当时菩萨说,西天有经三藏。御弟可指经取号,号作''唐三藏''何如?” “谢陛下赐号。” 太宗端起一杯素酒,弯下腰,在地上捻起一撮黄土,弹入酒中。 他目光殷切,动情说道: “御弟,这一去,日久年深,山遥路远。” “宁恋本乡一捻土,莫爱他乡万两金。” “请饮此杯!” 玄奘接过酒杯。 他低头看着杯中浑浊的酒液,看着那一撮沉在杯底的黄土。 故土。 他想起了他那个世界的长安。 想起了他西行时,偷渡玉门关前的那个夜晚。 那时没有人送行,没有酒,没有土。 只有漫天星辰,和一颗向西取得正法的心。 如今...... 玄奘将酒杯举起。 然后,手腕翻转。 哗啦。 酒液洒落在脚下的官道上,渗入黄土,瞬间不见。 李世民的笑容僵住。 周围的气氛瞬间凝固。 尉迟恭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玄奘看着地上的湿痕,缓缓开口: “陛下。” “贫僧早已受戒,不得饮酒。素酒亦是酒,乱性迷心,贫僧不敢破戒。” 李世民眉头微皱:“但这土......” “正因这土。” 玄奘双手合十,对着那片湿润的土地微微躬身: “陛下,这土太重了。” “故土难离,近乡情怯。贫僧已发大愿,不得真经,绝不回还。若将这故土饮入腹中,便是将眷恋藏于心底,恐生退转之心。“ “贫僧将它撒于道路,路在脚下。” “这样,无论贫僧走多远,脚下踩的都是故土。” “大唐的土地,会伴着贫僧,一直走到西天。” 李世民愣住。 片刻后,他眼中的不悦化为动容,继而大笑: “好!好一个''路在脚下''!” “御弟守戒甚严,见解独到,不愧为我大唐圣僧!是朕着相了!” “去吧!朕在长安,等你取经回来!” “届时,朕要亲自出城十里相迎!” 玄奘微微一笑:“承陛下吉言。” 他牵过缰绳,翻身上马。 那匹白马似乎感受到了什么,长嘶一声,四蹄扬起。 “贫僧告辞。” 没有随从,没有金钵。 只有一人,一马,向着西方绝尘而去。 第4章 何须搭救? 月黑风高,寒鸦啼血。 玄奘牵着白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崎岖的山道上。 自从那天在长安城外与太宗告别,他马不停蹄地按照通关文牒的地图西行。 今日,总算是出了大唐边界。 他当年在那个世界西行时,也曾遇到过虎狼。 八百里流沙,葱岭雪山,哪一处不是九死一生? 应当无碍。 正想着,脚下忽然一空! “嗯?” 玄奘反应极快,但已经来不及了。 他连人带马,直直坠入一个巨大的陷坑之中。 紧接着,狂风大作,腥风扑鼻。 “拿将来!拿将来!” 几声如雷般的咆哮震得玄奘耳膜生疼。 还没等他爬起来,就被一群长得奇形怪状的小妖按在地上,五花大绑,直接拖出了土坑。 玄奘被推搡着抬起头,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妖怪。 真正的妖怪。 一个虎头人身的巨大身影端坐在上方,豹头环眼,血盆大口,浑身散发着浓烈的血腥气。 那獠牙上挂着的肉丝清晰可见。 玄奘心中一凛。 他当年也见过猛虎,但那是普通的野兽。 眼前这个,分明是成了精的妖魔。 那股气息,比他见过的任何猛兽都要凶残百倍。 “大王!抓到了!是个白白嫩嫩的和尚!” 一群小妖推推搡搡,将五花大绑的玄奘推到了那老虎精面前。 老虎精缓缓低下头,那颗硕大的虎头凑到玄奘面前闻了闻,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扑面而来。 那钢针般的胡须几乎扎破了玄奘的脸皮。 “好香的肉……” 寅将军舔了舔嘴角,发出雷鸣般的声音。 “正好肚中饥渴,小的们,把他洗剥干净,待我……” “报——!” 洞外忽然传来一声高呼,打断了寅将军的进食兴致。 “熊山君与特处士二位大王来访!” 就在这时,两道庞大的黑影走了进来。 正是一身黑毛、雄壮如塔的熊山君,和头顶双角、大腹便便的特处士。 “寅将军,今日好兴致!可能待客否?”熊山君声如洪钟,震得洞顶尘土飞扬。 寅将军连忙起身迎接:“可的可的,二位贤弟来得正好!刚抓了个细皮嫩肉的和尚,正愁无人共享。” 特处士那双牛眼在玄奘身上扫了一圈,眉头一皱,瓮声瓮气道: “怎么就这一个?这一个和尚,剥皮去骨,哪怕加上心肝下水,也不够咱们兄弟塞牙缝的啊。” 寅将军有些尴尬地搓搓手:“我看那匹白马倒是肥壮。不如这样,这和尚咱们三个分了,那马剁碎了给兄弟打牙祭?” “善!”熊山君舔了舔嘴唇,露出一口焦黄的獠牙, “既然如此。小的们,动手!先剖腹剜心,把心肝拿来下酒!” “是!” 两名小妖听的大王命令,不敢违背,举刀上前,直刺玄奘胸口。 就在此时—— 玄奘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挣扎,没有求饶,也没有恐惧。 他只是盘膝坐稳,口中轻声诵念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 这是《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他亲手翻译的经文。 当年在那烂陀寺,他曾无数次诵念此经,每一个字都刻在骨髓里。 第一个字吐出的瞬间。 “嗡——!” 空气中仿佛荡开了一圈肉眼可见的金色波纹。 “啊!!!” 那两个持刀的小妖首当其冲,惨叫一声,手中的钢刀“哐当”落地,双手捂着耳朵在地上疯狂打滚,仿佛听到了世间最恐怖的声音。 “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玄奘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 他周身泛起淡淡的金光,脑后一道荧白色琉璃佛轮显现。 那金光之中,隐隐有甘露洒落——正是天道赐下的“甘露佛轮“在运转。 佛音与甘露交织,形成一道无形的结界。 对众生而言,这是安定心神的妙法。 但对这些业障深重的妖魔而言...... 却是最可怕的酷刑。 “这……这是什么邪术?!” 寅将军刚端起酒杯,被佛音一冲,手一抖,酒杯摔得粉碎。 他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那个盘坐在地上的和尚,分明是个祸害! 熊山君捂着脑袋,连连后退,庞大的身躯撞在石壁上,震得碎石乱落。 “头疼!别念了!臭和尚别念了!” 特处士更是不堪,此刻已经跪在地上干呕起来:“……这和尚!吃不得!吃不得!” “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 玄奘身上的金光越来越盛。 那些小妖已经口吐白沫,晕死过去大半。 寅将军、熊山君和特处士三个魔王,被这浩荡的佛音逼得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眼中原本的贪婪早已变成了惊恐。 “走……快走!” 寅将军再也受不了这种精神折磨,大吼一声,化作一阵狂风冲出洞外。 熊山君和特处士也顾不得什么礼节了,连滚带爬地跟着逃窜而去。 “晦气!真晦气!!” 玄奘继续诵念,不疾不徐。 他当年在流沙中迷路,断水断粮,便是靠着这一卷心经撑过了最绝望的时刻。 如今再念,竟有如此威力。 …… 当最后一个音节落下。 洞内便无任何声响。 除了满地的狼藉和几个昏死过去的小妖,再无半个站着的魔头。 玄奘缓缓睁开眼。 果然,这个世界的规则,与他那个世界大不相同。 就在这时,洞口忽然亮起一道祥瑞的白光。 一个手持拄杖、白须飘飘的老叟走了进来。 正是那太白金星。 老头一脸慈祥,准备按照观音指点来个搭救圣僧。 结果一进来,看着满地打滚的小妖,还有那个毫发无损、端坐在中央、周身还泛着淡淡金光的玄奘...... 太白金星的脚步顿住了。 表情凝固了。 这……这不对啊? 我是来救人的,还是来洗地的? 玄奘看着太白金星,缓缓起身,双手合十,对着老叟微微一礼,语气平淡: “阿弥陀佛。” “贫僧见过老丈。” 太白金星嘴角抽搐了一下,尴尬地挥了拂尘,吹出一口仙气,将玄奘身上的绳索彻底化去。 “圣僧……受惊了?”太白金星试探着问道。 玄奘眼帘低垂,声音清冷:“魔障由心生。心中无惧,魔便无力。” “这几只妖孽虽凶,却也未曾唬住贫僧。” 太白金星:“……” 好家伙,这话让你说了,我这一趟算是白跑了? 本来想卖个人情,混点功德,现在是什么情况!? “咳咳。” 太白金星毕竟是老神仙,反应极快,立马换上一副赞赏的表情 “圣僧果然佛心坚定,本性元明。” “老朽特来……咳,特来指路。” 他本来想说“特来搭救”,现在实在说不出口。 太白金星一指洞外:“出了此岭,前行不远便是两界山。圣僧,前路漫漫,好自为之。” 说完,老头仿佛怕这和尚再整出什么幺蛾子,化作一阵清风,骑着白鹤,逃也似地飞走了。 许是走的太急,一张简帖飘飘荡荡落下。 玄奘捡起来一看,上面四句诗: “吾乃西天太白星,特来搭救汝生灵,前行自有神徒助,莫为艰难报怨经。” …… 云层之上。 太白金星化作流光,顾不得体面,气势汹汹的要找观音问罪: “尔佛门是如何行事,怎地玩弄老道,让老道出个大丑” 第5章 此乃变数! 南海普陀山,紫竹林。 观音菩萨正端坐莲台,闭目推演西行劫难数。 一道白光破空而来,落地化作太白金星。 老头胡子都吹歪了,手里拂尘乱抖,仪态尽失: “大士!尔佛门是如何行事?怎地让老道出个大丑!” 观音缓缓睁眼,神色淡然,但带着一丝惊讶:“金星何出此言?双叉岭一难,乃定数。” “取经人肉体凡胎,受惊遇险,你顺手救之,得一份功德,我这算作一难,皆大欢喜,何至如此问罪?” “大士见笑,老道受劫气影响,竟难自持,不过大士莫不是在消遣老道?” 太白金星怒气渐消,一挥拂尘也恢复仪态,但语带讥讽。 “肉体凡胎?受惊遇险?劫难?” “老道按大士设计,赶到妖洞,妖魔早已不见踪影,那取经人非但没被唬住,正端坐中央,满身佛光,何须老道搭救!” “佛门如此安排,是想削我天庭脸面?” “还是舍不得这份功德?” 太白金星越说越气,高声质问道。 “若如此,我当禀明玉帝,这西游取经,尔佛门另有所图!” 面对太白金星的质问,观音菩萨并未动怒,玉手轻挥,指尖在身前虚空一点。 “嗡。” 一面水镜凭空浮现,画面中正是双叉岭方才那一幕。 “这……” 观音心中暗道:这玄奘果然不凡,虽为金蝉子十世轮回,但早已洗去了灵山记忆,如今肉体凡胎,即使佛学造诣深厚,怎会有如此修为?我那心经还未传授,怎也被他学了去? “金星且看。” 观音指着画面,语气平和道:“非是贫僧消遣你。实乃玄奘那一刻佛心通明,自解了危难。” 太白金星盯着画面看了半晌,胡子抖了抖,语气虽软了些,却依旧酸溜溜的!。 “大士,这等道行,怕是离罗汉果位也不远了。哪里需要老道去救?” “老道若是去晚一步,那些妖魔怕是都要皈依你佛门了!” “既不需老道搭救,那老道这一趟便是白跑。这功德……” 太白金星虽是老好人,但这涉及修行的功德实利,那是半点不肯让步的。 观音收起水镜,略一沉吟,开口道: “金星勿躁,西游之事,我佛门与天庭已有共识,怎会另有所图,此难乃变数,实非贫僧故意隐瞒。” “你虽未行‘搭救’之实,但若无你现身,玄奘未必知晓前路方向。你留下的那张简帖,指引他前往两界山,这便是‘指路’之功。” 观音双手合十,神色郑重: “此番变故,贫僧需即刻前往西天灵山,面呈我佛如来。” “金星这‘指路引航’之功,贫僧作保亦会记入劫难簿中,算作一功。金星以为如何?” 太白金星一听“算作一功”,脸色瞬间多云转晴。 “大士言重了,言重了!” 太白金星重新把拂尘甩得仙风道骨,笑眯眯道: “既是大士作保,老道自然信得过。如此,那老道这就回天庭复命了。” 送走太白金星,观音重新端坐莲台,眉头微微蹙起。 “自解妖难……” “这变数,已非我能独断。” 沉吟片刻,便安排木咤照看玄奘,动身前往西天大雷音寺,面见世尊。 …… 双叉岭外,山路崎岖。 自从脱困那波妖难,玄奘在荒山野岭里已经走了半日。 他从妖洞中翻出了些干粮清水,倒也勉强能应急。 但这山路,当真难走。 “呼……呼……” 玄奘扶着一块长满青苔的山岩,大口喘着粗气。 那匹御赐的白马此刻也累得口吐白沫,四蹄打颤,看着面前陡峭如刀削般的山路,悲鸣不已。 玄奘回头看了看这匹马,解下了马背上的包袱,背在肩膀上。 然后,解开缰绳。 玄奘叹了口气,拍了拍马脖子: “马儿,马儿” “前方路途艰险,妖魔横行。你乃凡马,受不得惊吓,也吃不得这般苦楚。” “唐王赐你于我,是为脚力。但我不能为了这脚力,便害了你性命。” 玄奘解下马鞍,随手扔在路边草丛中,指了指来时的路: “去吧。” “这山林虽险,自去寻个草场,做个野马,也好过随我做个累死的牲畜。” 那白马似乎通了人性,用头蹭了蹭玄奘的手掌。 随后一声长嘶,调转马头,顺着山路得得得地跑远了。 玄奘目送它离去,转身向前。 没有马,反倒轻松了些。 玄奘活动了一下酸胀的手臂,背好行李,拄着九环锡杖一步一步,慢慢地往山上走,一边行路一边看山中风景,仿若出游,路途艰险,妖魔横行,却未对他产生 什么影响。 “如此倒也轻松。” ...... 又行了数里,山路渐渐平缓。 前方是一片密林,古木参天,遮天蔽日。 玄奘正要穿林而过。 腥风扑面,林木震颤。 玄奘脚步一顿。 若是换了旁人,怕是早已吓得腿软。 但他玄奘,当年也曾遇过猛虎。 那时他孤身一人,手无寸铁,硬是靠着一股气势,与猛虎对峙了半个时辰,直到那虎自行离去。 玄奘站定身形,双手合十,目光平静地看着那猛虎。 那猛虎见这细皮嫩肉的和尚竟不逃跑,也是愣了一下,随即压低身子,喉咙里发出呼噜噜的威胁声,作势欲扑。 玄奘依旧不动。 他开口诵念:“如来成就四无所畏,于大众中,转大法轮,如师子吼,自在无畏。” “我于彼众中,无惊无怖,心得安乐,住无所畏。” “心无怯惧,身无毛竖,自在无畏,如山不动。” “如来自在转法轮,昔能成就四无畏。” “天人魔梵及沙门,闻师章句怀犹豫。” “身心不动得无畏,利乐一切诸有情。”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奇异的威压。 猛虎的动作竟然顿了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嗖! 一支狼牙箭破空而来,哆的一声钉在老虎身前的岩石上,火星四溅。 “那业畜!休得伤人!” 第6章 救苦脱亡 那箭矢余力未消,尾羽还在嗡嗡震颤。 伴随着一声暴喝,玄奘转头一看,只见山坡后转出一条彪形大汉,手执钢叉,腰悬弓箭,浑身杀气腾腾。 那大汉一声暴喝,如黑塔般冲下,手持钢叉,气势汹汹。 那斑斓猛虎见有人来搅局,咆哮一声,舍了玄奘,转身扑向大汉。 那大汉端的一身好身手,一番恶斗后,只见他卖了个破绽,钢叉正要自下而上,接给老虎来了个透心凉。 “施主住手!” 一声清喝。 那大汉只见眼前一闪,那和尚竟然挡在了钢叉必经之路上。 他强行收力,那钢叉锋利的尖端堪堪停在玄奘鼻尖三寸处。 “长老!你不要命了?!”大汉惊怒交加,厉声喊道。 而那猛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懵了,这猎物背对着它,那种毫无防备的姿态,反倒让生性多疑的野兽一时不知所措。 玄奘看着近在咫尺的钢叉,神色自若。 “施主莫怪,请稍候。” 他缓缓抬手,轻轻拨开钢叉,随后转身,直面那只还在低吼的猛虎。 玄奘双手合十,身上泛起淡淡金光,目光清澈如水,直视虎目,声音平缓而有力: “尔业障难消,故投生畜生道。” “今既遇贫僧,便是缘法。” “饥火烧肠,本是生灵求存之苦。” “你腹中饥饿,欲食贫僧,此乃你之天性,亦是贫僧的劫数。” “但壮士救我,乃是义举。” “若你因此丧命或是壮士因此受伤,那这份因果,便成了贫僧的罪过。” 玄奘上前一步。脑后的“甘露佛轮”微微转动,虽不可见,但一股清凉温润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那猛虎原本赤红的双目,在这股气息的冲刷下,竟缓缓褪去了戾气。 “山林广阔,何处不可觅食?莫要再拦路行凶,徒增杀孽。去罢!” “吼……” 猛虎低吼一声,声音中再无杀意,它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饱腹感与安宁感。 它深深看了玄奘一眼,竟像是通了人性般,前腿微屈,对着玄奘点了一下头,随即夹着尾巴,转身钻入密林,眨眼间不见了踪影。 而在大汉眼里,这一幕简直神了。 劝退猛虎,以身挡叉! 这是何等的慈悲?何等的胆色? 大汉把钢叉往地上一插,纳头便拜,语气中满是敬畏: “长老真乃神僧!某乃是这山中猎户,姓刘名伯钦,绰号镇山太保!” 玄奘微微一笑,微微躬身行礼: “阿弥陀佛,太保才真山神也,贫僧是往西天拜佛求经的大唐和尚,法号玄奘。” “贫僧并非神僧,不过是懂些安抚之法罢了。感激太保慈悲,留那孽畜一条性命,也是扰了太保捕猎,望太保原谅。” 刘伯钦见状,连忙挥手称不: “不碍事,不碍事,长老慈悲,某大开眼界,未曾想今日出门,竟路遇圣僧,长老定要随某回家招待。” …… 刘伯钦见玄奘如此作态,对玄奘更是敬若神明,一路殷勤引路,不多时便到了山庄。 到了庄前,只见这刘家依山而建,虽是猎户之家,却收拾得颇为整洁。 “母亲!孩儿带了位大唐来的高僧回来!” 刘伯钦嗓门大,一进门就嚷嚷开了。 不多时,一位老妇人领着媳妇走了出来。这老人家慈眉善目,手持念珠,显然是个信佛之人。 又听闻玄奘是东土大唐钦差去西天取经的神僧,老妇人喜出望外,连忙带着儿媳行礼。 玄奘并未托大,单手虚扶,温言道:“老菩萨折煞贫僧了,贫僧路经宝地,得太保相救,又蒙借宿一宿,感激不尽。” 寒暄过后,刘伯钦有些不好意思地搓着手:“长老,俺家是猎户,只有些野味。” “不过长老放心,俺让家僮把那锅具刷洗干净,哪怕刷上十遍八遍,给长老煮些地里的黄精、野菜,绝不沾半点荤腥。” 玄奘点头致谢:“有劳太保费心,简单斋饭便可,一粥一饭,皆是施主恩赐,贫僧不挑。” 那刘伯钦一家另设一处陪坐。 宾主尽欢。 ---- 饭后,老妇人听得刘伯钦所见玄奘之行,便认定玄奘为得道高僧。 让刘伯钦取出香纸,在堂前摆下案桌。 “长老。”老妇人眼圈微红,恳切道 “明日正是亡夫的忌日。他生前虽也是猎户,却从未滥杀,只是为了养家糊口。如今去了有些年头,也不知在那边过得如何。” “既遇神僧,万望长老慈悲,念卷经文,度他一度。” 玄奘直接点头称是。 “老菩萨放心。” 玄奘站起身,整了整衣冠,神色郑重:“出家人本就以救苦脱亡为任,自当尽力。” …… 入夜,山村万籁俱寂。 刘家堂屋,烛火摇曳。 玄奘沐浴更衣,披上了锦襕袈裟。 端坐在蒲团之上。 刘伯钦一家老小跪在身后,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 玄奘平复心绪。 轻敲木鱼。 “笃。” 一声清脆,荡涤尘心。 “如是我闻……” 随着经文从口中流出,玄奘渐渐进入了一种奇妙的状态。 声音初时平和,渐而宏大。 只见随着长老诵经,那原本昏暗的堂屋里,竟凭空浮现出点点金芒。 玄奘的身后,隐隐约约有一轮柔和的光轮显现,将他衬托得宝相庄严,不可逼视。 空气中,那股原本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心神宁静的檀香。 这一夜,他将《受生度亡经》、《金刚经》、《观音经》轮番诵念,字字清晰,声声入耳。 屋外阴风渐起,却不刺骨。 无数徘徊在山林间的孤魂野鬼,被这纯正浩大的佛音吸引而来。 它们并不敢靠近,只是远远地围在篱笆墙外。 随着经文声声,它们脸上狰狞的戾气逐渐消散,化作一道道流光,对着屋内深深一拜,随后消散在天地之间。 …… 次日。 玄奘昨日做完法事才睡,故而起时已经太阳东上。 刚出卧房,便传来一阵惊喜交加的哭喊声。 只见刘伯钦那老母亲满脸泪痕,却笑得合不拢嘴,对着玄奘就要磕头: “活菩萨!真是活菩萨啊!” “昨夜老婆子,梦见我家老头子了!他穿着一身锦衣,笑呵呵地对我说,本在阴司苦难难脱,多亏圣僧诵经,他罪业全消,被阎王差人送去中华富贵地,投胎做员外了!” 刘伯钦和媳妇在旁,也是红着眼眶,纳头便拜:“我等也梦见了一样的!爹走的时候安详自在!” “多谢圣僧度我亡父脱难超生,报答不尽!” 一家人千恩万谢,看玄奘的眼神简直就像是在看真佛下凡。 玄奘连忙扶起几人,心中亦是一片澄明。 冥冥之中,他感觉到一股清气自天灵而入,双目之间微微发热。暖流,此刻在双目间彻底凝实。 一道宏大的意念在他脑海中浮现。 【天道感念:劫主以慈悲止杀,化猛虎之戾气;度亡魂以安生者,心无杂念,愿劫主秉此心,一路西行】 【赐神通‘法眼’】 【可破除虚妄,直视本源。目光所及,心怀鬼胎者如芒在背,不敢欺瞒;业障深重者心神震颤,难以直视】 …… 在千恩万谢中吃了顿早饭后,刘伯钦又拿出一两白银做谢礼。 玄奘神色坚决,推辞不受:“贫僧一路化缘苦行,这钱财非是感谢,反而是坏了贫僧修行。只求太保施舍几块干粮清水便好。” 刘伯钦见推脱不过,只得依言准备了干粮,随后亲自带着家僮,护送玄奘一路行至两界山下。 山势峥嵘,直插云霄。 刘伯钦指着前方道:“圣僧,翻过这山,便是鞑靼地界。这山唤作两界山,以前叫五行山。” “听老一辈说,那是王莽篡汉时,天降神山,压着一只神猴。” 话音未落,山脚下突然传来一声炸雷般的嘶吼: “我师傅来也!我师傅来也!!!” 第7章 放了孙悟空? 那吼声如雷霆乍惊,滚滚荡过山谷,震得两旁古松簌簌落针。 听得人头皮发麻。 刘伯钦脸色惨白,不由自主地按住了腰间的钢叉。 “圣僧……”刘伯钦吞了口唾沫,强撑着胆气道,“这声音……怕是那被压的神猴。此地凶险莫测,前面山路更是崎岖,某遵母命护送,就送佛送到西,拼着这一身力气,也要护送长老翻过这五行山!” 说罢,这汉子挺起胸膛,就要在前开路。 玄奘看着这朴实的汉子,心里微微一暖。 玄奘伸手拦住了刘伯钦,目光温和:“太保盛情,贫僧心领了。但前路非凡世之路,太保家中尚有高堂老母,若因护送贫僧而有什么闪失,贫僧万死莫赎。” “回去吧。” 玄奘双手合十,对着刘伯钦深深一礼:“贫僧自有护法,太保请回。” 刘伯钦见玄奘意念坚定,又想起其慈悲神通,终究是不敢违逆,只得跪地拜别,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 玄奘背着干粮包袱,独自一人,循声而去。 越走越近,那呼喊声也越来越清晰。 “师傅!怎么还不来!我都看见你了!” 玄奘绕过一处峭壁,眼前豁然开朗。 在那石崖之下,只见一个石匣子,里面露出一颗尖嘴缩腮的猴头。 那一瞬间,玄奘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因为来时那本原著模糊,仅有几个情节清晰,但恰好有此猴的来历,更知晓那段大闹天宫的过往。也是那本原著中他最欣赏之人。 曾经那般桀骜不驯、敢于踏碎凌霄的神猴,如今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幅令人唏嘘的光景。 头上堆满了腐烂的枯叶,鬓边生满了不知名的野草,金睛火眼,如今却积满了眼屎和泥垢。 眉毛上甚至结了蜘蛛网,看着既落魄,又凄凉。 英雄末路,不过如此 一股深沉的悲悯涌上心头。 玄奘轻叹一声,眼眶微润。 而那猴子,也就是孙悟空,此刻正瞪着一双亮得吓人的眼睛,死死盯着玄奘。 他看见了玄奘眼中的泪光。 孙悟空心里“咯噔”一下,暗自诧异:这和尚怎么回事?还没说话怎么就还要哭上了?莫不是个软蛋,被俺老孙这副模样吓着了? 心思电转,孙悟空眼珠一转,立刻换上一副可怜兮兮、急切难耐的表情。 拼命伸长了脖子,那只脏兮兮的手在空中乱抓: “师傅!师傅!你怎么此时才来?快来救我出来!我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只因犯了诳上之罪,被佛祖压于此处。” “观音菩萨说,他领佛旨意,上东土寻取经人。” “我教他救我一救,他劝我再莫行凶,归依佛法,尽殷勤保护取经人,往西方拜佛,功成后自有好处!我愿保你取经,与你做个徒弟!” 玄奘没说话,只是走上前去。 直接跪坐在石匣前的泥地上。 伸出手,轻轻地拔掉了孙悟空眉骨上的干枯野草。 然后是鬓边的苔藓,耳后的泥垢。 他的动作很轻,很细致。 孙悟空愣住了。 他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花言巧语、赌咒发誓,此刻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和尚的手指温热,眼神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种让他看不懂的……悲伤? 怪哉。 这和尚,莫不是傻的? 孙悟空眨巴着眼睛,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师……师傅?你这是作甚?俺老孙头皮厚,不打紧的。你快上山去揭了那压帖,救我出来才是正经。” 玄奘取出手帕,擦拭着孙悟空脸上的污泥。 直到露出那张雷公脸原本的模样。 “苦了你了。” 玄奘低声说道,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直指人心的力量。 孙悟空眼珠乱转,心想这和尚果然心软可欺的主,好骗得很,连忙顺杆爬: “苦!怎么不苦!这五百年风吹雨打,没个遮拦。 “师傅慈悲,只要救我出来,我一定送你上西天!别说是西天,就是上天庭我也带你去得!路上什么妖魔鬼怪,俺老孙一棒子一个,全给你打杀了!” 他说得信誓旦旦,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狡黠。 只要骗得这和尚揭了帖子,到时候天高海阔,这文弱和尚还能管得住他齐天大圣? 但此时玄奘原本怜惜的眼神,瞬间变了。 他缓缓收回手,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指尖的泥垢。 玄奘看着孙悟空,也不说话。 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一秒。 两秒。 三秒。 孙悟空原本还在嬉皮笑脸,被这目光一看,那种狡黠的笑容渐渐僵在了脸上。 他感觉这和尚的目光像是一把刀,直接剖开了他的胸膛,把他心里那点小九九看得一清二楚。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洞悉一切后的平静。 这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发毛。 “师……师傅?” 孙悟空的声音有点虚了, “你……你为何这般看我?” 玄奘擦完了手,将帕子收回怀中,这才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如玉: “莫喊我师傅,你我素未谋面,即使菩萨指派,但我未收你,你我无师徒名分,你说,你要送我上西天?” 孙悟空道:“俺老孙神通广大,你去取经需我护法…” “若是仅为了神通广大之人护法,贫僧去求漫天神佛便是。” 玄奘打断了他,语气平淡: “你说你受菩萨点化,但我看你眼神闪烁,满口杀伐,心中只有脱困之念,并无向佛之心。” “没……没!绝无此意!” 孙悟空连忙否认,但这回语气里明显多了几分慌乱,不再像刚才那样游刃有余。 玄奘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目光依旧居高临下地罩着他: “贫僧这一路西行,为的是求取真经,度尽世人,而不是乱造杀孽,贫僧的徒弟更不能是满嘴谎话的妖魔。” “这山压了你五百年,却没压住你心中的妄念。” “这帖子,我可以揭。” “你被压五百年,罪愆已满,理当脱困。你既无心西去,贫僧便不强求。” 孙悟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师……师傅这是何意?” “意思就是,我救你,是为慈悲。这所谓师徒,不结也罢。” 玄奘面无表情地说道:“但你妄念未消,野性难驯,放你出来,恐为祸害。” “若要我揭帖,你需对天起誓” 玄奘俯下身,双目金光隐现,直视孙悟空的双眼,那目光比五行山还要沉重: “天道见证,脱困之后,不可妄造杀孽,不可肆意妄为。若违此誓,修为尽失,天诛地灭,再受着五百年之苦!” “你若敢立此誓,我便放你。” “可否?” 第8章 教化心猿 五行山下,空气仿佛凝固。 石匣里的那颗猴头,眼角的肌肉微微抽搐。 孙悟空死死盯着眼前这个面无表情的和尚。 五百年了。 哪怕是当年把他压在山下的如来佛祖,也没让他觉得如此……难以招架。 “我不立誓,你真不揭?”孙悟空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玄奘眼皮都没抬一下,转身就走,没有半点犹豫。 “立!我立!!” 孙悟空大喊一声,他是真的怕这愣头青和尚一走了之。 玄奘脚步顿住,背对着孙悟空,冷淡说道: “说吧。” 孙悟空深吸一口气,仰头望着苍天,大声吼道: “皇天后土在上!俺老孙今日起誓:脱困之后,绝不滥杀无辜,绝不肆意妄为!若违此誓,修为尽失,天诛地灭,愿再受五百年……镇压之苦!” 轰隆! 誓言一出,晴空之中竟隐隐滚过一声闷雷,仿佛天地已然应誓。 玄奘淡淡道: “记住你的誓言。” “等着吧。” …… 玄奘手脚并用,不知爬了多久,终于行至那极巅之处。 豁然开朗。 只见一块四方大石矗立云端,金光万道,瑞气千条。石上贴着一封皮,上书“唵、嘛、呢、叭、咪、吽”六个金字,正散发着镇压万古的威严。 玄奘走到近前,喘匀了气息,他双手合十,看着那六个金字,拜了几拜,望西祝祷。 “呼——” 一阵香风卷过,金字化蝶,飞向西天。 大地开始震颤。 也不用谁提醒,玄奘就往远处的山坡狂奔。 刚跑出几里地,身后便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轰隆隆——!!!” 山崩地裂,乱石穿空。 在那漫天烟尘之中,一道金光冲天而起,那个被压抑了五百年的身影在空中狂啸翻滚,宣泄着重获自由的狂喜。 “出来了!俺老孙出来了!!!” 片刻后。 金光落地,正落在玄奘面前。 孙悟空赤条条地站在那里,浑身泥垢尽去,精气神十足。他习惯性地想要龇牙大笑,想要去抓这和尚的手臂。 “师傅!俺……” “莫喊我师傅!” 玄奘一把打掉猴手。 玄奘的反应,却像是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让悟空措手不及。 随后,玄奘整理了一下衣装,行囊,便向猴子告别。 “如今你已脱困,誓言已立。这天大地大,你回你的去处,应多行善事,好好修行,只要不违誓言,便与贫僧无关。” 说完,玄奘看都没看那猴子,迈开步子,径直向西走去。 孙悟空傻眼了。 呆若木鸡地看着玄奘远去的背影。 走了? 真走了? 这和尚……不是在欲擒故纵? 他是真的嫌弃我?! 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和荒谬感涌上孙悟空的心头。 他可是齐天大圣! 神通广大,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如今倒贴给这凡人和尚当徒弟,还要被嫌弃? 但看着那孤零零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山路的转角。 孙悟空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莫名的恐慌。 这和尚救了他,却什么回报都不要,虽让他立了誓。 但若就这么让他走了,俺老孙成什么人了?不得让三界耻笑! 岂不是真的成了忘恩负义的妖猴? “等等!师傅等等!!” 孙悟空几步窜了上去,拦在玄奘面前。 “师傅!你去不得!” 玄奘停下脚步,目光清冷:“为何去不得?” “前面……前面有狼虫虎豹、妖魔鬼怪!你一介凡人,如何过得去?” “我去西天取经,早已放下生死。” 玄奘淡淡道:“若死在路上,便是贫僧修行不够,怪不得旁人。” “你!” 孙悟空急得抓耳挠腮,这和尚油盐不进啊! “师傅!俺老孙答应了菩萨的!要是让你一人独行,岂非不守信用!” “再说了,俺老孙知恩图报,你救了我,我若不保你取到真经,我心难安!” 玄奘看着他,依旧摇头。 “报恩不必,你罪愆已满,理当脱困,与贫僧无关。” “你起开,莫挡贫僧的路。” 孙悟空上前阻拦,玄奘躲身前进。 就在这僵持不下之际。 ----- 半空中,忽然霞光万道,瑞彩千条。 “三藏,留步。” 一道慈悲庄严的声音响起。 两人同时抬头。 只见观音菩萨端坐莲台,显化半空。 “菩萨!”孙悟空像是见到了救星,指着玄奘大叫 “菩萨你来得正好,给评评理!这和尚好不晓事!我已立了重誓,愿改邪归正,甚至求着给他当徒弟,他却硬是要赶我走!” 观音按下云头,看着这一僵局,心中暗叹。 她在灵山刚向如来汇报了取经人的异常表现。 如来沉默良久,只道此乃大劫变数,劫运难测,金蝉子宿慧觉醒,也是好事,利我佛门传承。 让她速回照看,多加记录。 没成想,刚到这儿,就看见这场面。 “玄奘。” 观音看着玄奘,温言劝道:“贫僧刚从灵山回返,便见此处僵持。” “你且听贫僧一言,此猴虽顽劣,但已受我点化,也依你所言,立誓改正。西行路远,妖魔众多,你若一人独行,这经何时能取?” 玄奘转过身,双手合十,神色依旧清冷: “菩萨,西行之路,不为速去,亦是修行,贫僧取经是为度人脱苦,非是乱造杀孽,贫僧一人独行,亦未不可。” 观音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顶嵌金花帽,光彩夺目。 “贫僧知你顾虑。他毕竟妖性难驯,只凭誓言恐难约束。” 观音将花帽递向玄奘,又暗中传音道:“玄奘,此帽中藏有‘紧箍咒’。你且哄他戴上,贫僧再传你一篇咒语,名为‘定心真言’。” “他若不听教诲,你便念咒,管教他头痛欲裂,眼胀身麻,不得不服。如此,你可放心收他?” 玄奘缓缓推开了那顶花帽,开口道: “菩萨。” 玄奘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此物,贫僧不要。” 观音一愣:“为何?此乃佛宝,可助你管教着泼猴。” 玄奘抬起头,目光清澈,正视观音,语气真诚但又带着一丝严厉: “管教?我不收他为徒,非是因他神通广大不服管教,而是因他西行取经非为本愿,何必强求。” “若是要靠疼痛和法宝才能管教他,那他拜师何用?不过是一只受制于鞭笞的野兽,而非我佛门的弟子。” “贫僧是去取经,不是去押解犯人。” 这一番话,说得观音哑口无言。 一旁的孙悟空,更是浑身巨震! 他不可置信地盯着玄奘。这和尚……竟然拒绝了能控制他的法宝?还帮他说话? “不是押解犯人……” 孙悟空喃喃自语。 玄奘走到孙悟空面前。 沉声问道:“我且问你,若不为报恩,没有这紧箍咒,亦无神通压制。” “你,可愿拜我为师,听我教诲?与我步步西行?随我修佛向善,普度众生?” 孙悟空仰起头,看着玄奘那双眼睛。 没有算计,没有威胁,只是询问本心。 这一刻,孙悟空突然想起了方寸山上那位授业恩师,收起了所有的嬉皮笑脸。 挺直了脊梁,轰然跪下。 “师父!我老孙愿意!” 孙悟空重重一抱拳,声音沙哑却坚定: “俺老孙虽天生地养,却也知好歹!你对我有脱困之恩,又以真心待我,肯信我,不给我上套子……” “那俺老孙今日便把话撂在这儿!由菩萨做个见证。” “俺必一心一意护你西天取经,保你周全!” “诚心随你学法,若不听教诲,不用你念什么咒,俺老孙自己回这五指山,不说什么五百年,甘愿永世镇压!” 玄奘微微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温和的笑意,如春风化雨。 “既愿受教,那便是我徒儿。” “善莫大焉。” 他转头看向观音,行了一礼: “菩萨,此徒顽劣,但尚有救药。贫僧愿收下他,至于这花帽宝物,还是请菩萨收回吧。” 观音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最终化作一抹赞叹。 “善哉,善哉。” “玄奘,你之境界,竟已至此,端的圣僧。看来我佛所言非虚,你确已觉醒宿慧,明悟妙法真谛。” 观音收起花帽,看向孙悟空,严厉道: “泼猴,算你造化!遇得这般明师。你需谨记今日之言,若敢再犯,这紧箍虽未戴在你头上,但你这番誓词,本座可记在心里!” 孙悟空嘿嘿一笑:“菩萨放心!俺老孙服了!是真的认下这个师父!” 观音点点头,也不再多留,驾云而起,向西天复命去了。 待观音走后。 玄奘看着还跪在地上的孙悟空,伸出手,将沉重的包袱递了过去。 “起来吧。” “既然入了我门,这拿行李的活,你来吧。” 孙悟空一跃而起,一把抢过包袱背在背上,只觉得浑身轻松,心情大好。 “嘿嘿,俺来俺来,师父!咱们走吧!” “对了师父,你给俺再取个法名呗?俺听说入了沙门都有个名号。” 玄奘整了整袈裟,迈步前行,明知故问道: “你原本法名叫?” “俺叫孙悟空。” “悟空,正合我佛真谛,何须再取。” “不过,既要做行脚僧,我便再送你个混名,唤作‘行者’,如何?” 孙悟空抓了抓手背,反复念叨了两遍。 “行者,孙行者……好!好!好!” 夕阳西下。 古道上,一人一猴。 第9章 圣僧的脚力 别了五行山,师徒二人一路西行。 虽说是收了个神通广大的徒弟,但这一路并不太平。 这猴子虽然立了誓,但那积压了五百年的野性岂是一朝一夕能磨平的? 他一会儿窜上云端探路,一会儿钻进草丛捉虫,手里那根铁棒舞得呼呼生风,看路边哪块石头不顺眼都要敲两下。 有些碍眼的,是他那赤条条的身子。 太过“坦荡” “师父,前面这路可不好走。” 孙悟空背着行李,在前面拐步而行,那一身黄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没了马,玄奘即便有天道赐福的体魄,在这崎岖山道上走了半日,也微见汗意。 他寻了块青石坐下,平复气息。 “悟空,翻过这岗子是何处?” “嘿,管他何处,路在脚下,走便是了。” 正说话间,忽然林中狂风大作。 “吼——!!” 一声虎啸震得树叶簌簌直落。 只见草丛分开,一只吊睛白额的大虫猛地剪尾而来,咆哮一声,凶威赫赫。 孙悟空一见这老虎,眼睛瞬间亮了,比看见亲戚还亲。 “嘿!好造化!好造化!” 孙悟空把行李往地上一丢,从耳朵里掏出绣花针,迎风一晃,化作碗口粗细的铁棒,满脸喜色: “师父莫怕!这是送衣服给我的!” “这宝贝五百年不曾用,今日拿出来挣件衣服穿穿!” 你看他拽开步,迎着猛虎,大喝一声: “业畜!哪里去!” 孙悟空举起棒子,照着虎头就要砸下去:“吃俺老孙一棒!” 玄奘大喝一声: “悟空!住手!” 这一声断喝,让那根即将落下的金箍棒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孙悟空回头,一脸不解,以为玄奘又犯了那股慈悲为怀的轴劲: “师父?这是吃人的猛兽,俺老孙打死它亦是救你,剥了皮做个衣裳,也正好遮羞,怎么就不能杀了?” 玄奘没理会悟空,而是越过他,缓缓走到那只瑟瑟发抖的老虎面前。 “阿弥陀佛。” 玄奘双手合十,目光温和地看着那只老虎: “你也算与贫僧有缘。” “双叉岭一别,未曾想在此处又见。怎么,你也想阻贫僧西去?” 那老虎竟是之前双叉岭上的老虎,本来被孙悟空吓得半死,见到玄奘,它收起了獠牙,前爪伏地,喉咙里发出像是家猫一样的咕噜声,甚至讨好地用脑袋蹭了蹭玄奘的僧鞋。 孙悟空扛着棒子,看得目瞪口呆:“师父……这大虫是你家亲戚?” 玄奘瞪了他一眼:“悟空,你要记住,我虽已收你为徒,但是你予我的誓言未变,不可乱造杀孽。” 孙悟空撇撇嘴,将棒子往地上一杵,有些不屑道:“师父,你这心肠也太软了些。俺这是除害,这大虫若不打死,它日后还要吃人。” “再说了,俺老孙乃是齐天大圣,难道还要给一只畜生让路?” 玄奘轻轻摇头,忽然问道: “悟空,你既受了观音点化,可知观音大士为何至今未成佛,只称菩萨?” 孙悟空眨巴两下眼睛,挠了挠头:“这……俺老孙哪知道这等秘辛?许是他修为不够?” “不可妄语。” 玄奘拿手在猴头上轻拍一下,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时光: “昔日,观世音菩萨功德圆满,正与诸位大德前往灵山,欲拜见佛祖,涅槃成佛。” “在此时,菩萨回望凡间。见丛林之中,有一凶猛恶虎,正追逐一老妇。” 玄奘目光低垂,看了一眼脚下趴着的老虎,继续道: “那虎生了灵智,狡诈异常,将那老妇逼上树梢,命悬一线。” “彼时,同行尊者催促,言佛门将闭,若不速进,万劫难复。” 孙悟空听得入神:“那为何不进?换了俺老孙,早翻进去了。” 说到此处,玄奘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炬,直刺孙悟空的内心: “悟空,若是你,你选什么?是那一脚踏入的无上佛位,还是回头去救那凡人老妇?” 孙悟空愣住了。 要是依他的性子,自然是成佛要紧,一个凡人老妇死了便死了。 “这……”孙悟空支吾道,“那自然是……成佛事大。” 玄奘声音清朗,带着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 “菩萨言:‘众生皆苦,心有挂碍,如何成佛?’” “在那佛门即将关闭的刹那,菩萨未曾犹豫半分。毅然转身,放弃成佛之机,重返红尘,只为救那老妇!” “此乃‘倒驾慈航’” “菩萨故称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其以慈心悲愿而倒驾慈航,再來娑婆度化有缘众生。” 玄奘指着地上的老虎,沉声问道: “菩萨连成佛的机会都可舍弃,只为救这一命。你不过是为了一件遮羞的皮裙,便要断它生路?” 孙悟空被说得抓耳挠腮,竟破天荒地感到了一丝……惭愧。 “行行行!师父你赢了!” 孙悟空收起棒子,有些泄气却又带着几分敬意地嘟囔道:“什么倒驾慈航,俺老孙听得头皮发麻?” “那俺老孙还光着呢!”孙悟空嘟囔道。 就在这时,那老虎站起身,走到玄奘身侧,微微俯下身躯。 玄奘云淡风轻地抚摸着虎头:“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众生有灵,既你有此心,贫僧便受了你这份因果。” 撩起袈裟,跨坐在虎背上。 老虎稳稳起身,迈开步子,走得那叫一个平稳。 孙悟空在后面背着行李,看着骑虎而行,圣僧风范的师父,又看了看自己光溜溜的下半身,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师父有了坐骑,俺老孙还得受冻。前面找户人家化缘去吧。” …… 云端之上。 观音菩萨与木咤行者正立于祥云间,低头看着这一幕。 木咤,一脸古怪:“菩萨……这老虎不是劫难吗,怎么现在……变成唐僧的坐骑了?那小白龙怎么办?” 观音菩萨一手拿劫难簿,一手托净瓶,也是难得地沉默了半晌。 木咤又忍不住吐槽道:“还有那‘慈航倒驾’之事,我怎从未听过。有这讲法的能力,还取什么经,自己都可以度化众生了!” 观音看了木咤一眼:“多嘴!” 随后,菩萨看着下方骑虎前行的背影,眼神中多了一抹无奈: “此难已在劫难簿显现,权做一难。” “这差事比预想还更不易啊。” “这龙族的因果,怕是要生出些变数了” 第10章 一眼一生 日头西沉,晚霞烧红了半边天。 玄奘骑在虎背上,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孙悟空扛着行李走在前头,走起路来晃晃荡荡,颇为滑稽。 “师父,前面有户人家,咱们去投宿吧。” 玄奘点点头,翻身下虎,拍拍虎头: “你自去觅食,记住不可袭人,不可偷食,不可滥杀,吃饱后,要洗净,再来此藏匿等待,不可吓到路人。” 师徒二人这才往那人家走去。 走近了看,是一座颇为齐整的庄院。 院门虚掩,院中传来鸡鸣犬吠之声。 孙悟空大步上前,拍着门板喊道: “开门!开门!” 半晌,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老者扶着拐杖走出来,花白胡须,满面皱纹,少说也有百岁年纪。 他抬眼一看孙悟空,顿时吓得腿软,拐杖都掉在地上。 “妖……妖怪来了!” 玄奘连忙上前,搀住老者的胳膊。 “老施主莫怕,他是贫僧的徒弟,不是鬼怪。” 老者听道来人说话,友善顿生,看清玄奘的面貌。 袈裟庄严,面容清俊,眉宇间自有一股出尘气度。 “你……你是哪里来的和尚?怎的带着这等恶人上门?” 玄奘双手合十:“贫僧是东土大唐来的僧人,往西天拜佛求经。路过此地,天色已晚,想借贵府歇息一宿,明早便走。” 老者上下打量他,又看了看孙悟空那张毛脸,犹豫不决。 孙悟空瓮声瓮气道: “小老儿,你莫不是老的眼花?你小时候不曾在俺老孙面前放牛扒柴?不曾还给俺老孙喂桃?” 老者一愣:“你说什么胡话?我在哪里住,你又在哪里住,我怎会去你面前放牛扒柴?” 孙悟空叉着腰,大声道:“你再仔细认认!俺老孙便是这两界山石匣子里的大圣!” 老者浑身一震,眯起眼睛,仔仔细细地端详孙悟空的脸。 半晌,他猛地一拍大腿。 “大……大圣?” “当年你头上有草,脸上有泥,我还真没认出来!” 老者激动得声音都颤了 “你……你怎么出来的?” 孙悟空嘿嘿笑道:“托观音菩萨的福,俺师父揭了山顶的压帖,俺老孙这才脱困。” 老者闻言,连忙对着玄奘作揖。 “原来是救了大圣的恩人!快请进,快请进!” 他扭头朝院里喊道 “儿子!媳妇!都出来!家里来贵客了!” 一时间,院子里涌出一家老小,七八口人,围着孙悟空叽叽喳喳。 “爹,您说的那个被压在山下的齐天大圣,就是他?” “可不是嘛!” 孙悟空被围在中间,难得地有些手足无措。 玄奘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微微触动。 …… 老者姓陈,与玄奘竟是同姓。 得知此事后,更加热情。 “师父也姓陈,与我家是华宗,当真是缘分!叫我老陈头就行。” 玄奘笑着应下。 老陈头吩咐家人张罗饭菜,又烧了热水,让师徒二人洗浴。 孙悟空泡在木桶里,舒服得直哼哼。 “五百年没洗澡了,可算是痛快了一回。” 玄奘在一旁擦头,听到这话,忍不住笑了。 “五百年不洗澡,你也受得了。” 孙悟空翻了个白眼。 “受不了也得受啊,俺又跑不掉。” “那就仔细洗洗,来,为师给你搓背” 一会儿后,玄奘先洗完,坐在灯前,对老陈头道: “陈老施主,你家可有针线和不用衣裳?我想给我这徒儿,缝件衣裳遮羞。” 老陈头欣然拿出一件家中不用的白色短衬。 玄奘拿着唐王赐予用来装衣物的鹅黄布匹,将二者连在一起。 孙悟空洗完出来后,玄奘让他穿上试试 他站起身,在玄奘面前转了一圈。 “师父你看,俺老孙这身打扮如何?” 玄奘打量了一番,点头道:“像个行者的模样了。” 孙悟空咧嘴一笑,对着老陈头道: “老陈头,这褂子师父赏我了,往后俺老孙就穿这身行头走天下!” 玄奘和老陈头一家人看着孙悟空这般模样,都笑了起来。 饭菜端上来,是热腾腾的小米粥,几个杂面饼子,还有一碟腌萝卜。 乡下人家,没什么好东西,但胜在实诚。 孙悟空也不客气,端起碗就往嘴里扒,吃得狼吞虎咽。 玄奘慢条斯理地喝着粥,看着悟空那吃相,摇了摇头。 老陈头的小孙子才七八岁,蹲在孙悟空旁边,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 “大圣,你真的大闹过天宫吗?” 孙悟空嘴里塞着饼子,含糊道:“那还有假?十万天兵天将,都不是俺老孙的对手!” “那后来怎么被压在山底下了?” 孙悟空动作一顿,咽下嘴里的饼子,摸了摸猴脑袋。 “后来嘛……后来俺老孙碰上了如来佛祖,打不过他,就被压住了呗。” 小孙子歪着头想了想:“那如来佛祖很厉害咯?” “厉害。” 孙悟空难得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大圣你以后能打得过他吗?” 孙悟空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小鬼头,问这么多干嘛!吃你的饭!” 他大手一伸,把小孙子抱到腿上,夹了一筷子腌萝卜塞进他嘴里。 小孙子嚼着萝卜,咯咯笑起来。 玄奘看着这一幕,心头微暖。 这猴子,面上桀骜,心里却软。 …… 饭后,玄奘就去睡了,而老陈头与孙悟空坐在院中闲聊。 月光如水,洒在院子里。 “大圣啊,你在那山下,可受了不少苦吧?” 孙悟空靠在石墩上,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苦倒是不苦,就是闷得慌。” “五百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俺老孙就看着这日头升起落下,看着这山上的草绿了又黄,黄了又绿。” “有时候你们来放牛扒柴,俺老孙就看着你们,偶尔有个能和我聊聊天也还行。” 老陈头沉默了。 他想起小时候,上山放牛,被他叫住 那时候,他看到石缝里露出的那张脸,还以为是山神显灵,吓得撒腿就跑,又被叫回去。 后来和他熟了,就带点桃子,坐在那里听他讲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 再后来,老牛死了,他成家了,就没去过了,不过他还是爱给孩子讲大闹天宫的故事。 “大圣……” 老陈头嗓子有些发紧,“苦了你了。” 孙悟空摆摆手,语气轻松:“说这些干嘛!如今俺老孙出来了,跟着师父去西天取经,往后的日子长着呢!” 他跳下石墩,伸了个懒腰。 “老陈头,你也早些歇着吧。明儿一早,俺们就得赶路了。” 老陈头点点头,起身回屋。 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 “大圣,祝您能早日取得真经,莫要再被关了。” “知道了,啰嗦!” …… 次日清晨。 老陈头一家早早起来,给师徒二人备好了早饭,又装了些干粮。 临行前,那小孙子拽着孙悟空的衣角,眼眶红红的。 “大圣,你还会回来吗?” 孙悟空蹲下身子,揉了揉他的脑袋。 “小鬼头,哭什么!大丈夫流血不流泪!” “我没哭!”小孙子吸了吸鼻子,“眼睛进沙子了!” 孙悟空哈哈一笑,从脑后薅下一根毫毛,塞到小孙子手里。 “拿着,这是俺老孙的毫毛。以后要是有坏人欺负你,就冲它吹口气,俺老孙就来帮你!” 小孙子紧紧攥着那根毫毛,用力点头。 “我记住了!” 玄奘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头柔软。 他走上前,对老陈头合十行礼。 “多谢施主款待,贫僧感激不尽” 老陈头连连摆手:“师父言重了,能招待大圣和师父,是我们一家的福分。” 玄奘微微一笑,没有多言。 孙悟空扛起行李,朝老陈头一家挥了挥手。 “走了!俺老孙取完经再来看你们!” “一路平安!” “保重啊大圣!” 师徒二人沿着山路向西行去。 身后,老陈头一家站在门口,目送他们渐渐远去。 那小孙子踮着脚,拼命地挥手。 “大圣——你说话要算话——” 孙悟空没有回头。 但他的脚步,顿了一顿,背对着,挥了挥手。 …… 第11章 心猿除六贼 辞别了老陈家,师徒二人一虎,继续西行。 晨曦初露,林间雾气缭绕。 玄奘骑在斑斓猛虎背上,随着老虎的步伐轻轻起伏。 这老虎自从被收服后,倒是乖觉,玄奘给它取了个名儿叫“阿虎”。 此刻阿虎迈着猫步,走得既稳当又威风。 孙悟空扛着金箍棒,走在最前头。 那件白布短衫穿在他身上,下摆随风晃荡,他也不好好走路,时不时单脚一跳,或者用棒子拨弄一下路边的野花,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一副天高海阔任鸟飞的潇洒模样。 丝毫看不出半点昨夜的离愁别绪。 毕竟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哪来那么多儿女情长? 昨晚给了毫毛,便是结了缘,在他看来这事儿就翻篇了。 “师父!” 孙悟空回过头,嬉皮笑脸道:“这阿虎脚程太慢,照这个走法,何时能到西天?不如俺老孙背着你,施个筋斗云,一眨眼就到了。” 玄奘端坐在虎背上,闭目养神,淡淡道:“悟空,欲速则不达。这一路山水,皆是修行。” 正说话间,忽听得一声唿哨响起。 “咄!那和尚!停下!” 道路两旁的草丛猛地分开,刷刷刷跳出六个强人。 这六人个个手持长枪大刀,面目狰狞,拦在路中。 阿虎低吼一声,伏低身子就要扑上去,玄奘拍了拍虎头:“阿虎,勿躁。” 那六个强人见这和尚竟骑着一只猛虎,先是一惊。 但见那老虎被和尚按住不敢动弹,又见这和尚白白净净,那个徒弟瘦小枯干像个病鬼,顿时胆气又壮了起来。 “那和尚!快快留下买路财!” 领头的一个强盗,满脸横肉,手里拎着一把鬼头刀,指着玄奘喝道: “把那匹马……不对,把那只大虫留下!还有包袱里的盘缠,统统留下!若敢说半个不字,管杀不管埋!” 孙悟空一听,乐了。 他把行李往地上一扔,双手抱胸,歪着脑袋看着那六个强盗,嬉皮笑脸道: “嘿嘿,各位大王,俺们是行脚的僧人,哪里有什么盘缠?倒是你们,既然是这山里的大王,想必积蓄不少,不如借点给俺老孙花花?” 那六个强盗大怒:“好个不知死的和尚!敢消遣爷爷们!” 说罢,六人一拥而上,刀枪剑戟直往孙悟空身上招呼。 孙悟空站在原地动也没动,任由那些兵器砍在身上,发出“叮叮当当”的一阵脆响,火星四溅。 “这……这和尚头真硬!” 强盗们震得手腕发麻,一个个惊恐地后退。 孙悟空从耳朵里掏出金箍棒,迎风一晃,化作碗口粗细。 “打完了?该俺老孙了吧?” 他举起棒子,眼中凶光毕露。 但就在棒子即将落下的瞬间,孙悟空的手顿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玄奘。 眼神带着试探。 “师父。” 问道:“这些人为山野贼寇,不知害了多少人,现又要杀您,俺老孙能不能动手?” 那六个强盗知道这回遇见硬茬,见这妖猴竟听和尚的话,以为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对着玄奘喊道: “圣僧饶命!圣僧饶命!我们只求财,不害命!” 玄奘坐在虎背上,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悟空,你且问问他们,唤作何名?” 孙悟空一愣,虽不知何意,但还是转头喝道:“那毛贼!我师父问你们名字!快快报上来!” 那领头的战战兢兢道:“我……我叫眼看喜。” 剩下五个也哆哆嗦嗦地报了名号: “耳听怒。” “鼻嗅爱。” “舌尝思。” “意见欲。” “身本忧。” 听到这六个名字,玄奘闭上了眼睛,双手合十。 眼、耳、鼻、舌、身、意。 “悟空。” 玄奘睁开眼,目光中没有了往日的温吞。 “此六人,非人也。” 孙悟空挠挠头: “非人?那是妖?” “非妖。” “此乃‘六贼’。” “眼看喜,便生贪婪;耳听怒,便生嗔恨;鼻嗅爱,便生痴迷……” “眼、耳、鼻、舌、身、意。此乃六根,亦是六贼。” “六根不净,六贼便生。它们日夜盘踞于人心之中,抢夺本性灵光,令人沉沦欲海,不得超生。” 那六个强盗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这和尚神神叨叨的,心里更是发毛。 孙悟空却是听懂了。 他眼睛一亮,手中的金箍棒嗡嗡作响。 “师父的意思是……能动手?” 玄奘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轻轻念了一声: “去吧。” “好嘞!!!” 孙悟空大喜过望! 这一路上憋屈坏了,终于能痛快一回! 只听得“砰砰砰”几声闷响,伴随着几声惨叫。 须臾之间,尘埃落定。 那六个强盗,已然变成尸体。 孙悟空收起棒子,走到玄奘身后,有些忐忑地擦了擦手。 孙悟空低着头,做好了挨骂的准备:“师父,都料理干净了。您要是觉得俺老孙手段狠了,您就骂两句,俺听着就是。” 玄奘转过身。 他从虎背上下来,走到孙悟空面前。 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孙悟空肩膀上的灰尘。 “悟空。” 玄奘看着那双充满野性却又带着一丝不安的火眼金睛,温言道: “你做得好。” 孙悟空猛地抬头,一脸不可置信:“师父……你不怪我?” “为何要怪?” 玄奘反问,神色坦然: “曾经,有菩萨问佛祖,如何降服妄心,守住正念?” “佛祖说:我皆令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 玄奘抬起手指,指着地上的尸体,又指了指孙悟空的心口,语气肃穆,字字千钧: “悟空,你今日这一棒,断的非是性命,而是这扰乱灵台的‘六根尘垢’。” “既然发愿西行,便需降伏其心。” “此六贼不死,你心不净;六根不断,真经难取。” “你今日之举,非是逞凶斗狠。” “而是以此雷霆手段——诛邪显正!” “此乃心猿归正,六贼无踪” 玄奘的声音如洪钟大吕,震得孙悟空心神一颤。 孙悟空原本满不在乎的表情,慢慢收敛了一些。他眨巴着眼睛,似乎听出了一点门道。 深吸一口气,双手合十,对着玄奘深深一拜,语气前所未有的恭敬: “弟子……受教了!” “好了,赶路吧。” 玄奘重新坐上虎背。 “是!师父!” 孙悟空扛起行李,再回头时,却见那六具原本躺在地上的尸体,竟化作六缕青烟,袅袅飞往高处,消散无踪。 --- 与此同时,西天大雷音寺。 祥云缭绕,佛光普照。 如来佛祖端坐于莲台之上,慧眼微微开阖,落在那消散的六道青烟之上。 忽然,佛祖那张万年不变、宝相庄严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极其罕见的波动。 佛祖微微前倾,看了一眼下方的观音。 “观音尊者。” “世尊?”观音合十问道。 “辛苦了!” 第12章 鹰愁涧救虎 “那和尚!这涧水寒凉,你那凡虎过不去的。把它留下来给我充饥,我保你不受这水气侵蚀,如何?” 鹰愁涧水寒彻骨,浪涛拍岸声如雷。 那条玉龙盘踞在半空,浑身银鳞闪烁,龙目中透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蔑视。 阿虎伏在地上,身躯控制不住地颤抖,喉咙里发出恐惧的呜咽。 那是源自血脉的绝对压制,在真龙面前,百兽之王也不过是待宰的血食。 但却还是强撑着四肢站了起来。 尽管四条腿还在像筛糠一样抖动,尾巴夹得死紧,但它却一步一步,极其艰难地挪到了玄奘身前,护着玄奘。 …… 这几日,他们师徒翻山越岭,倒是颇为和谐。 自从那日除了“六贼”,孙悟空仿佛真去了几分躁气。 平日里赶路,这猴子虽然依旧喜欢上蹿下跳,但只要玄奘开口讲些奇闻异志,或者随口几句佛理,这猴子便抓耳挠腮听得津津有味。 而阿虎,也好似听懂,任劳任怨。 山路崎岖,全靠阿虎驮,逢山开路,遇水涉溪,即便偶尔被荆棘划破了皮毛,也未曾跑路。 记得前日路过一处断崖,山风凛冽,它更是卧在风口,替玄奘挡了一夜的寒风。 玄奘坐在虎背上,感觉身下皮毛温热,那是活生生的性命,是这冷寂西行路上的一点温度。 “师父,阿虎倒是好脚力,这一路上既稳当,也不再伤人。”孙悟空曾这般评价。 玄奘当时摸着虎头,笑骂道:“你这泼猴,不应这般说阿虎,万物有灵,它既肯皈依,又伴我等一路西行,便是你之师弟。” …… 思绪归拢。 玄奘看着眼前这瑟瑟发抖,却依旧没有逃跑的阿虎。 既然是徒弟,哪有拿去喂龙的道理? “阿虎,退后。” 玄奘轻拍阿虎的脊梁让他退后。 “悟空!” 孙悟空早已按捺不住,身形一闪,金箍棒化作一道屏障,将那龙爪硬生生架在半空。 “泥鳅!当着俺老孙的面行凶,当我不存在吗?! “轰——!”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敖烈只觉得利爪像是抓在了一座巍峨的铁山上,一股沛莫能御的巨力顺着龙爪反震而上,震得他半边身子的鳞片都哗哗作响,巨大的龙躯竟被这一棒生生砸得倒飞出去。 “好大的力气!”敖烈心中大骇,在空中连翻了几个跟头才勉强稳住身形。 孙悟空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把金箍棒往掌心一啐,怪叫一声: “你这泥鳅,这点微末道行也敢在俺老孙面前卖弄?讨打!” 说罢,那瘦小的身躯如炮弹般冲天而起,手中铁棒迎风便长,化作擎天玉柱,带着呼啸的风雷之声,铺天盖地地砸了下来。 敖烈哪里敢硬接,龙身一扭,化作一道银色闪电,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一击。 “砰!” 金箍棒砸在涧边的一块巨石上,那万钧巨石瞬间化为齑粉,碎石激射,尘土飞扬。 “哪里跑!” 孙悟空杀得兴起,驾着筋斗云紧追不舍。 他在空中闪转腾挪,身法快如鬼魅,那金箍棒舞得密不透风,招招不离龙首、龙角、七寸要害。 不过三五个回合,敖烈便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 这猴子太凶了! 敖烈心中叫苦不迭。 他本想吃个凡兽打打牙祭,谁曾想踢到了这样一块铁板? 那棒子擦着皮肉便是一道血痕,若是砸实了,怕是当场就要变成肉泥。 “吼——!” 敖烈被逼急了,张口喷出一道凛冽的寒冰吐息,试图迟滞孙悟空的动作。 “雕虫小技!” 孙悟空不闪不避,在那寒气中吹了一口热气,瞬间将冰霜化作白雾。他在雾中嘿嘿冷笑,一脚踹在龙腹之上。 “嗷!” 敖烈惨叫一声,巨大的身躯如断线的风筝般坠落。 眼看那猴子举棒又要砸来,敖烈余光却忽然瞥见岸边。 那和尚正护着老虎,而原本驮在虎背上的行李,滑落在一旁的草丛里。 吃不到肉,也不能空手而归,好歹拿点东西做个质押,逼他们就范。 心思电转间,敖烈借着下坠之势,并未直接入水,而是龙尾猛地一甩。 这一击并非攻向孙悟空,而是狠狠抽向了岸边的潭水。 “轰隆!” 巨浪滔天而起,裹挟着无数泥沙碎石,劈头盖脸地朝岸上的玄奘和阿虎砸去。 “师父小心!” 孙悟空见状,顾不得追击,身形一折,瞬间挡在玄奘身前,将那金箍棒舞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圆盾,将漫天水花尽数挡下。 待到水雾散去,风平浪静。 空中哪里还有那白龙的影子? 唯有那潭水还在剧烈荡漾,泛着一圈圈涟漪。 …… 孙悟空收了棒子,往地上啐了一口: “晦气!让这泥鳅跑了!算他溜得快,不然俺老孙非抽了他的龙筋做腰带!” 玄奘拍了拍身上沾染的水汽,神色倒是平静,只是目光扫过四周,忽然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 “悟空。” “师父莫怕,那泥鳅被俺老孙打怕了,不敢出来了。” 孙悟空得意洋洋。 “怕是不怕,但我们的行李,怕是没了。” 玄奘指了指刚才阿虎趴着的地方。 那里空空如也。 刚才掉落在那里的行李,统统不见了踪影。 孙悟空顺着手指看去,顿时愣住了,随即那张雷公脸上瞬间涨得通红,抓耳挠腮,气得三尸神暴跳: “好个贼泥鳅!打不过俺老孙,竟做起这等偷鸡摸狗的勾当!!让老孙这般丢脸” 他猛地冲到涧边,指着水面破口大骂,拿着金箍棒插进水中: 好个贼泥鳅,敬酒不吃吃罚酒!你既躲在水底装死,那俺老孙便让你这水底变成火锅!” 孙悟空也是个急脾气,见那白龙死活不出,索性把腰一躬,拽开步子,纵身跳到涧边。 他使出那翻江搅海的神通,手中金箍棒化作百丈巨柱,在那鹰愁涧里疯狂搅动。 只见原本清澈见底的寒潭水,瞬间浑浊不堪,泥沙俱下,好似那九曲黄河泛涨的波,巨浪滔天,轰鸣之声震得山崖都在颤抖。 那小白龙在于深涧洞府之中,正守着那抢来的包袱生闷气。 原本想着拿这包袱做个质押,逼那和尚把老虎交出来或者逼退那猴子。 谁曾想这猴子竟是个疯子! 只觉得洞府摇晃,水流浑浊,泥沙直往鼻孔里灌,实在是坐卧不宁。 小白龙心中悲愤交加,暗自思量道:“这才是福无双降,祸不单行。我才刚脱了那天条死难,不到一年,在此随缘度日,又撞着这般个泼魔!” 越思越恼,他堂堂龙太子,何曾受过这等窝囊气? “罢了!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 小白龙转身化作一位俊公子,咬着牙,提着宝剑,破开水浪,再一次跳将出去。 “哗啦!” 水花四溅,立于波涛之上,指着孙悟空骂道:“你是哪里来的泼魔,这等欺我!我已避让你,你为何还要搅乱我的家宅?!你速速退去,我不予你追究。” 孙悟空收了棒子,立在岸边,嘿嘿冷笑:“你管我是那里的!俺是你孙爷爷!你这贼泥鳅,趁我不备偷了我师父的行李,简直是找死!你只还了行李,我就饶你性命!若敢说个不字,哼哼!” 小白龙本来想说两句软话归还行李,但听的孙悟空如此放肆,脖子一梗,心中也是发狠: “那行李已被我藏在水底深洞之中,不还你,你能怎样!” “好胆!不还行李看棍!打杀你这泥鳅,再去抄你的家!” 话不投机半句多,两人又在那山崖下斗在一起。 这一回,孙悟空是动了真火,棒影重重,招招致命; 那小白龙虽也是拼命,但他本就不是悟空对手,加上之前受了伤,此时更是相形见绌。 斗不数合,小白龙委实难以招架,只觉得双臂发麻,虎口震裂。 眼看那金箍棒又要当头落下,小白龙心知再打下去必死无疑,急中生智,将身一幌,变作一条水蛇儿,哧溜一声钻入岸边茂密的水草中去。 第13章 请神 孙悟空拨开草丛,火眼金睛四处探查,却见这涧深水阔,千万个孔窍相通,哪里还有那泥鳅的影子? “晦气!真个晦气!” 孙悟空寻了半晌无果,气得暴跳如雷。 他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震得山石乱滚。 孙悟空忽地眼睛一亮,一拍脑门:“俺老孙气糊涂了,竟忘了这茬!” 说罢,孙悟空行至涧边,捻起法诀,朝着地面重重一跺,口中念动真言: “唵!此间山神、土地,何在?!还不快快出来见俺老孙!” 这一脚下去,好似天崩地裂。 只听“噗”的一声轻响,两道青烟从地下冒出,化作两个矮小的老头。 一个顶着岩石冠,是山神; 一个拄着拐杖,是土地。 二神见了孙悟空,吓得面如土色,慌忙跪倒在地: “大圣!不知大圣驾临,小神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孙悟空也不客气,上前一把揪住土地的胡子,厉声喝道: “少跟俺老孙来这套!伸腿过来,各打五棍见面,与老孙散散心!” 二神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哀告: “望大圣方便!不知大圣唤小神有何吩咐?若要打杀,也让小神做个明白鬼啊!” “住手。” 一道平静的声音响起,不怒自威。 孙悟空动作一僵,回头看去,只见玄奘已从虎背上下来,正看着他。 玄奘走到近前,并没有看那两个小神,而是盯着孙悟空的手,淡淡道: “悟空,松手。” 孙悟空撇撇嘴,不情不愿地松开了土地的胡子,嘟囔道:“师父,这两个老倌儿有些惫懒,俺老孙这是开个玩笑,给他们提提神,这是俺老孙的……真性情。” “开玩笑?真性情?” 玄奘闻言,没有理会,而是弯下腰,伸出双手,亲自将那瑟瑟发抖的土地与山神搀扶了起来。 玄奘扶起二神,退后半步,神色肃穆,双手合十。 对着土地山神行了一礼。 “贫僧教徒无方,让这顽劣徒弟冲撞了二位尊神,受了惊吓与折辱。贫僧在此,代他向二位赔罪了。” “圣僧!使不得!我等如何使得!” 土地公慌得拐杖都拿不稳了。 二神受宠若惊,感动得眼圈都红了。 孙悟空在一旁有些挂不住脸,嚷嚷道: “师父!你拜他们作甚?不过是两个看门的小毛神,俺老孙唤他们一声那是抬举……” “悟空!住嘴!” 玄奘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走到身前。 孙悟空一惊,见师父神色严肃,嘟囔了一句,还是没有再说。 玄奘走到悟空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却有着让孙悟空此前从未见过的严厉: “你口口声声那是‘真性情’。” “那我且问你,若今日站在你面前的是如来佛祖,是观音菩萨,你可敢随意冒犯?可敢让他们伸出腿来让你打几棍散散心?” 孙悟空梗着脖子:“那……那自然是不好动手。” “你也知道是欺软怕硬?” 玄奘语气如刀,直刺悟空心防: “对着强者便不敢造次,对着弱者便肆意欺凌。这不叫真性情,这叫暴虐!” “你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受尽了风霜欺凌。那时候,你心中可曾盼望过哪怕一丝的尊重?” “如今你脱了困,得了势,转头便将这巴掌挥向比你弱小之人。那你与当年那些欺你辱你的,又有何分别?” 孙悟空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块石头。 玄奘叹了口气:“山神土地虽职微,却守护一方水土,我等修行人怎可不敬,又岂能依仗神通随意折辱?” “去,向二位尊神道歉。” 孙悟空脸皮发烫,挠了挠头,终究是歪着脑袋,对着二神粗声粗气地拱了拱手: “那个……二位。刚才俺老孙心急,手底下没轻重。俺……俺给你们赔个不是。” 土地和山神慌忙回礼:“不敢不敢!本就是玩笑之语,大圣折煞小神了!” 二神本就受惯了气,本也不甚在意。平日里妖魔欺辱,上仙呵斥,何曾想过取经人与那闹天宫的大圣,竟对他们如此以礼相待? 但此时却对玄奘更是满眼敬仰。 真是圣僧的气度啊! 玄奘见状,摇了摇头,神色这才缓和,虽然知道那龙是谁,还是温言问道: “二位尊神,贫僧借问一句。这鹰愁涧中是何妖物?为何在此阻拦去路?” 土地公此时哪里还敢隐瞒,连忙道:“回禀圣僧,这涧中自来无邪。只是前年,观音菩萨因为寻访取经人,救了一条玉龙,送他在此,教他等候取经人,不许为非作歹。不知他怎么无知,今日冲撞了大圣。” “观音菩萨安排的?” 孙悟空冷笑道:“既是安排好的,为何不早说?反而在此逞凶?这菩萨也是,做事不明不白,平白给俺老孙添堵!” 土地道:“想是那龙不识得大圣与圣僧真容。那龙如今躲在深渊水眼之中,那水眼直通海眼,深不可测。大圣若要擒他,只怕还要请观音菩萨亲自来一趟,方能收服。” 孙悟空闻言,心中盘算。请菩萨倒是容易,只是俺老孙刚夸下海口要保师父,如今连条泥鳅都收拾不下,还要去求援,岂不丢了面子? 正踌躇间,忽听得半空中有人言语:“大圣莫恼,不须大圣动身,小神去请菩萨来也。” 孙悟空抬头一看,只见云端之上,金光隐现。 此刻见陷入僵局,那被安排护在玄奘左右的金头揭谛现出身形,立在半空。 在他身后,影影绰绰又显出三十几位神灵,正是那六丁六甲、五方揭谛、四值功曹、一十八位护教伽蓝。 这帮神仙平日里受人间香火,此刻却对着下方的玄奘躬身行礼。 “圣僧,大圣,吾等有礼了,吾等奉菩萨法旨,暗中照看圣僧西行。” 金头揭谛拱手道 “大圣既不便前去,小神愿往南海走一遭。” 孙悟空闻言大喜,忙道:“有劳你了,那你快去快回!” 玄奘却微微抬首,目光扫过这漫天神佛。 “阿弥陀佛。” 第14章 不见意马 那金头揭谛话音刚落,便见玄奘整了整衣冠,面色沉静,缓缓上前一步。 他并未因见到漫天神佛而惶恐,亦未因有强援在侧而欣喜。 玄奘双手合十,对着云端众神,深深一礼。 众神见状,哪里敢受全礼,纷纷侧身避让,连道:“圣僧折煞小神。” 玄奘直起身,目光清澈,温言道: “诸位尊神,贫僧这一路,劳烦诸位日夜守护,实在是辛苦了。” 金头揭谛连忙拱手:“此乃我等职责所在。菩萨有旨,言圣僧肉体凡胎,恐受不得这西行路上的妖魔之苦,特命我等六丁六甲、五方揭谛轮流值守,记录功德,护卫周全。” “护卫周全……” 玄奘轻轻咀嚼着这四个字,嘴角露出一丝温和却透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诸位尊神,贫僧有一不情之请。” 金头揭谛道:“圣僧请讲,若有所需,无有不应,无有不允。” 玄奘抬起头,目光越过云层,仿佛看向了那遥不可及的灵山: “贫僧此去西天,名为取经,实为修心。这十万八千里路,九九八十一难,皆是贫僧该受的磨砺。” “若步步都有神佛铺路,难了有神佛来挡,渴了有神送水,饿了有神化斋……那这经,便不是贫僧取的,而是诸位抬着贫僧去灵山做客的。” 众神面面相觑,一时语塞。 玄奘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 “若如此,即便到了灵山,见到了佛祖,贫僧也不过是一具空壳。心无所得,何以成佛?何以度人?” “我命由我,苦亦由我。” “若连这点苦都吃不得,谈何普度众生?” 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给足了众神面子,又道出了修行的真谛。 云端之上,一片寂静。 “贫僧知晓诸位是奉了菩萨法旨,不敢违抗。贫僧也不敢让诸位为难。” 玄奘再次合十,语气诚恳至极: “劳烦尊神,去南海请菩萨来一趟,我与菩萨说明。” 金头揭谛如蒙大赦,高声应道: “小神领命!这就去请菩萨!” 玄奘微微一笑:“多谢尊神成全。” ----- 不过一时三刻,金头揭谛在前引路,观音菩萨脚踏莲台,手托净瓶,降临鹰愁涧。 那漫天护法神祗——六丁六甲、五方揭谛、四值功曹、一十八位护教伽蓝,见菩萨以此真身降临,尽皆整肃衣冠,在那云端齐齐躬身行礼。 “拜见菩萨。” 声震长空。 孙悟空见状,把金箍棒往耳中一塞,跳上前来,嘿嘿笑道:“菩萨,你可算来了!你安排的好差事!这涧里的泥鳅也不知是不是你家亲戚,好生无礼,吞了俺师父的行李,还要逞凶!” 观音未理会他的调侃,而是按落云头,来到了玄奘面前。 观音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僧人,目光中透着几分深意。 这一路走来,不过数日,这取经人给她的“惊喜”实在太多 “贫僧,见过观音大士。” “玄奘。”观音开口,声音庄严而温和 “听说你让金头揭谛去请贫僧,是有话要说?” 玄奘直起腰,抬起头,目光扫过云端那密密麻麻的三十九位护法神祗,随后落在观音身上。 “菩萨,贫僧想请这些护法尊神,各回本位,不必再暗中相随。” 玄奘轻轻拂开悟空的手,依旧看着观音,语气平静却坚定: “菩萨曾言,西行之路,乃是修行,需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方能求得正果。” “若这一路,前有悟空开路,暗中有众神护持,遇水搭桥,逢凶化吉。贫僧这哪里是去取经,分明是演戏。” 观音微微蹙眉:“玄奘,你肉体凡胎,妖魔凶险,若无护持,只怕寸步难行。” “贫僧不愿如此前行,有悟空保护已经足够,不需如此大费周章。” 玄奘说罢,低头行礼。 观音见玄奘如此坚决,转向云端,轻挥杨柳枝:“既如此,便依你罢。” 观音转向云端,轻声道: “诸位。” “吾等在!”众神齐声应道。 “既然取经人有此决心,尔等便散去吧。只留值日功曹在天庭记录劫难即可” “谨遵法旨!” 众神虽然心中惊叹不已,但法旨已下,不敢违背,纷纷化作流光,散入天际。 ----- 处理完护法之事,观音这才将目光投向那深不见底的鹰愁涧。 “敖烈。” 一声轻唤,波涛分开,一条玉龙破水而出,在空中盘旋一周,化作一位银甲白袍的英俊青年,落在岸边。 那敖烈虽形容有些狼狈,眉宇间却还带着几分龙族的傲气,只是看到那举着棒子的孙悟空时,脖子忍不住缩了缩。 “敖烈拜见菩萨!” 观音道:“敖烈,你触犯天条,本该问斩。贫僧念你龙族不易,特请玉帝免你死罪,在此等候取经人,做个脚力,将功折罪。” 说罢,观音取出杨柳枝,便要施法:“既已归顺,贫僧这便为你锯角退鳞,化作马匹,供三藏骑乘。” 敖烈面色苍白,眼中闪过一丝屈辱,但为了活命,只能闭目受法。 “且慢。” 玄奘突然开口。 观音动作一顿:“玄奘,又怎么了?” 玄奘拍了拍身下的阿虎。 “菩萨,贫僧不需这马。” “三藏,西天路远,山水险恶。你肉体凡胎,若无龙马脚力,何年何月才能到达灵山?这凡虎……” 观音眉头微蹙,看着玄奘:“这虎虽有灵性,终究是凡兽。它去不得灵山。” 阿虎听懂了“凡兽”、“去不得”,低低哀鸣一声,大脑袋蹭了蹭玄奘的掌心,眼中满是依恋。 玄奘伸手抚摸着虎头,声音坚定:“阿虎虽是凡兽,却深具佛性,一路相随,不离不弃。方才龙威之下,它明知不敌却敢挺身而出。贫僧心中已收它为徒,受了因果,若他不离,岂有放弃之理。” “至于这龙子……” 玄奘负手而立,看着敖烈那张虽然顺从却明显带着屈辱的脸,淡淡道: “贫僧早已说过,这西行不是为了押解犯人。” “其有罪就应依律处罚,而不是将一灵智全开的龙子,强行锯角退鳞,供人骑乘,以此折辱来抵消罪孽……。” 此言一出,全场寂静。 孙悟空在旁边掏了掏耳朵,嘿嘿一笑。 敖烈更是呆若木鸡,看着玄奘的眼神中充满了震惊。 观音菩萨看着玄奘,目光深邃。 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却也并未动怒。 “玄奘,你既有如此慈悲,贫僧也不勉强。” “只是敖烈天条死罪已定,故而他必须随你西行,若你不许,他便无处可去,只能回剐龙台受死。” “你仍然要拒绝吗?” 此时的菩萨似笑非笑看着玄奘问道。 玄奘愣了一下,许是没想到菩萨会如此说。 没等玄奘开口,观音转向敖烈,沉声道: “敖烈。” “弟子在。” “我佛慈悲,既然三藏不愿骑你,那便免去你化马之苦。 “但你仍需以此待罪之身,跟随玄奘西行。你可愿做个随从,挑担牵虎,遇山开路,往来传信,以此功德赎罪?” 敖烈如蒙大赦! 他激动得重重叩首,额头磕在岩石上砰砰作响: “弟子愿意!弟子愿随侍左右,护送圣僧!万死不辞!” 第15章 如虎添翼 鹰愁涧畔,风波渐平。 敖烈跪伏在地,一身银甲虽染尘埃,却难掩其劫后余生的庆幸。他虽高傲,但也知晓,做侍从虽苦,却好过变成畜生供人骑乘。 更何况,这和尚的一番话,虽未给他留情面,却保住了他作为“龙”的最后一点尊严。 “既已领受法旨,还不去把行李拿回来?”观音淡淡道。 敖烈咬了咬牙,站起身来,跳入潭中,带回一团散乱的行李。 回来后,没有吭声,只是默默站到了队伍末尾。 玄奘淡淡叹了口气,并未拒绝。 处理完龙子之事,观音并未离去,目光反而落在了玄奘身旁那只斑斓猛虎身上。 “玄奘。” 观音开口道:“你执意不换坐骑,这份念旧之情,本座成全你。但这阿虎终究是凡兽,纵有几分灵性,也难脱肉体凡胎之限。” 玄奘抚摸着虎背,平静道:“此是他与我之因果,贫僧受了,它若走不动了,贫僧便下来走。它若死了,贫僧便埋了它。” 阿虎拿头蹭了蹭,低吼一声表示认同, “你倒看得开。” 观音微微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但这西行路,非只跋山涉水。日后有那流沙弱水,有那通天险峰,更有那妖云魔雾。它怕是过不去这千山万水,不仅害了他之性命,也反倒成了你的累赘,误了取经大事。” 玄奘沉默。 他知观音所言非虚。 凡虎之力,确实有限。 “也罢。” 观音手中杨柳枝轻探入净瓶,沾起几滴晶莹剔透的甘露。 “它既有缘入你门下,本座便赐它一场造化。” 说罢,观音素手轻挥。 那几滴甘露化作漫天光雨,纷纷扬扬地落在阿虎身上。 “吼——!!!” 阿虎猛地昂起头,发出一声震动山林的咆哮。 但这啸声中已无半点腥膻戾气,反而透着一股金石之音,清越激昂。 只见它浑身皮毛如水波般律动,原本黄黑相间的斑纹竟隐隐泛起流光,体型虽未变大,但骨骼肌肉似乎在那光雨中重塑,变得更加紧实神骏。 最惊人的是它的背部。 在那肩胛两侧,皮肉隆起,伴随着阵阵光华流转,竟“呼”的一声,生出一对宽大的羽翼! 那羽翼非是鸟羽,而是肉翅覆着金色的绒毛,展开足有丈余,扇动间隐有风雷之声。 “如虎添翼……” 孙悟空在一旁,笑了一声:“这阿虎也是傻有傻福,今日算是脱胎换骨,成了灵兽了。” 阿虎收拢双翼,伏在玄奘脚边,用那硕大的脑袋亲昵地蹭着玄奘的腿,眼中灵光闪动,显然智慧已开,远胜从前。 玄奘看着阿虎的变化,双手合十,对着观音深深一礼: “多谢菩萨慈悲,度化此兽。” 这是真心的感谢。他不愿换马,但也担忧阿虎的安危。 如今有了这番造化,阿虎在这西行路上,便多了一份保命的本事。 观音微微颔首:“它既生双翼,便可腾云避水。日后随你西行,也算个脚力。” 正当观音欲驾云离去之时,一道金光突然窜到莲台之前。 “菩萨!菩萨且慢!” 正是孙悟空。 这猴子抓耳挠腮,一脸的不忿与希冀,那双火眼金睛滴溜溜地转着。 观音停下云头,看着这泼猴:“悟空,你有何事?” 孙悟空嬉皮笑脸地拱了拱手: “菩萨,您看啊。这泥鳅犯了死罪,您不但免了他死,还让他留了人身,跟在师父身边修功德,这算是个好果子。” 他又指了指阿虎: “阿虎不过是个凡兽,您这一挥手,它便生了双翅,成了灵兽,以后还能腾云驾雾。” 说到这儿,孙悟空拍了拍自己干瘪的胸脯,一脸委屈: “俺老孙可是大师兄!又是降妖又是探路,如今连众神护佑都撤了,全靠俺老孙一根棒子撑着。您这好处都给了旁人,怎么就把俺老孙给落下了?” “这不公平!不公平!” 观音被气笑了:“你这猴头!你一身通天彻地的本事,当过齐天大圣,吃过蟠桃金丹,练就金刚不坏之身。这世间还有什么好处能入你的眼?” 孙悟空嘿嘿一笑,凑近了些,低声道: “话虽如此,但这西行路远,师父还是个肉体凡胎的倔脾气,这次把揭谛功曹都赶走了,下次不知会惹上什么麻烦。” “万一遇上个什么俺老孙也对付不了的厉害妖魔,或者俺被困住了,谁来救师父?” “菩萨,您就随便赏俺两件宝贝,也好让俺心里踏实不是?” 观音看着悟空那滑头的模样,心中暗道:这猴子虽然顽劣,但既然承了保护唐僧的重任,又没了众神的协助,确实该给他留点后手。 “也罢。” 观音从袖中摘下三片柳叶。 “你既要好处,本座便赐你个保命的手段。” 她将那三片柳叶递给孙悟空。 孙悟空接过来一看,顿时垮了脸:“菩萨,您这也太小气了!几片枯叶子,能当什么用?俺老孙花果山上有的是树叶!” “你这泼猴,且看!” 观音也不恼,伸指在那柳叶上一点。 “变。” 只见那三片柳叶光华一闪,竟化作三根金光灿灿的毫毛。 “拿去。” 观音道:“这三根救命毫毛,你将其放在脑后。若到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境,随你遇到何等艰难,将其拔下一根,默念咒语,它便能随机应变,救你一急。” 孙悟空大喜,连忙将那三根毫毛捏在手里,放在脑后一比划,那毫毛便自动钻入发间,与原本的猴毛融为一体,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得到。 他摸了摸后脑勺,只觉得多了三道浑厚的法力波动,顿时心满意足。 “多谢菩萨!多谢菩萨!这下俺老孙心里有底了!” 观音看着这各怀心思却又渐渐凝聚成团的一行,心中稍安。 “此间事了,尔等上路吧。” “切记,西行修心,莫忘初衷。” 说罢,观音脚踏祥云,再不停留,化作一道长虹,直奔南海而去。 …… 涧水潺潺,夕阳西坠。 送别了菩萨,玄奘转过身,看向他的队伍。 “走吧。” 玄奘走到阿虎身旁。 这生了双翼的猛虎此刻温顺地趴下身子。 玄奘撩起袈裟,跨坐其上。 孙悟空心情大好,得了宝贝,走路都带着风。 他将金箍棒转的生风,大摇大摆地走在最前头探路。 “师父!前面路平,尽管走!” 队伍的最后。 昔日的龙宫三太子,如今的挑担行者敖烈,一身银甲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他拿自己的长枪化作扁担,挑起行李,看着前方那只生了翅膀的老虎,又看了看那只蹦蹦跳跳的猴子。 “呼……” 敖烈长出一口浊气,调整了一下肩膀上扁担的位置,迈开沉重的步子,跟了上去。 第16章 送你了 光阴似箭,师徒一行离了鹰愁涧,向西行了月余。 路中,孙悟空那张利嘴未曾饶了小白龙。 这一日,天色将晚。 “嘿!那小泥鳅!” 孙悟空倒挂在树梢上,手里啃着个野桃,嬉皮笑脸道: “脚步慢了啊!要是挑不动,就变回马,让师父骑着,俺给菩萨说,那个省力!” 敖烈冷冷瞥了他一眼,没有理会。 玄奘骑在阿虎背上,老神在在。 “悟空,莫要欺他。前面似有东西,去看看。” 孙悟空点头称是,遥见前方楼阁重重,殿宇峥嵘,腾身而起。 没一会儿,孙悟空探路回来,嬉笑道:“师父,前面是观音禅院。是菩萨的道场,正好借宿。” 玄奘骑在阿虎背上,看着那金碧辉煌、极尽奢靡的山门,眉头微微皱起。 佛门清净地,却修得比皇宫还要富丽堂皇。 “走吧。” …… 入得寺内,方丈室中。 众僧簇拥着二百七十岁高龄的金池长老迎了出来。 这老僧虽老态龙钟,却穿金戴银,手中拐杖上镶着夜明珠,满屋子都是一股子富贵逼人的香火气。 分宾主落座,献上香茶。 用的茶具是羊脂玉的茶钟,法蓝镶金的茶盘。 金池长老看似客气,实则炫耀道: “才闻得老爷来自东土上邦。大唐路远,物华天宝,不知老爷带了什么宝贝,可否借给老衲一观?” 玄奘放下茶盏,神色淡然: “贫僧乃是行脚僧人,路途遥远,衣食尚且随缘,哪里有什么宝贝。” 金池长老眼中闪过一丝轻蔑,笑道:“老爷太谦虚了。我这荒山野岭的鄙陋之地,尚有些许收藏,何况上邦人物?莫不是老爷怕老衲借了不还,故而藏私?” “老和尚!休要小瞧人!” 孙悟空最受不得这种阴阳怪气,尤其看这老和尚一身珠光宝气,早就心里发痒。 “师父!我把那袈裟拿出来,让他开开眼!” 玄奘看了徒弟一眼,并未阻拦,只是淡淡道:“悟空,莫要争强好胜。” 孙悟空哪里肯听,一把拽过敖烈旁的担子,解开包袱,将那件锦襕袈裟猛地抖开。 “老头儿!睁开眼看好了!这可是观音菩萨赐给俺师傅的” 哗啦——! 刹那间,红光满室,彩气盈庭。 那袈裟上,七宝妆花,珍珠串成,佛光隐隐,瑞气千条。 在这光芒之下,金池长老身上那件引以为傲的锦绒褊衫,瞬间变得如同抹布一般黯淡无光。 “这……这……” 金池长老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但他浑然不觉。 他颤巍巍地站起身,一步步走到袈裟前,那双原本浑浊的老眼,此刻竟迸发出令人心悸的绿光。 “好宝贝……真是好宝贝啊……” 金池长老伸出枯树皮般的手,想要抚摸,却又不敢亵渎,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老衲活了二百七十岁,空收了七八百件袈裟,竟不及这一件的衣角……” 说着说着,老僧竟然痛哭流涕,捶胸顿足。 玄奘看着这一幕,目光平静。 “老院主,何故悲泣?” 金池抹着眼泪,哽咽道: “老衲缘分浅薄,只能看这一眼。若能将这袈裟借与老衲一晚,拿回房中,点上明灯,细细观赏一夜,死也瞑目了!” 说完,他眼巴巴地看着玄奘,甚至想要跪下磕头。 一旁的孙悟空刚要开口嘲讽拒绝,却听得玄奘的声音响起。 “不必借。” 金池长老一愣,以为玄奘拒绝了,顿时面如死灰,眼神也变得阴毒起来。 “既然老院主喜欢。” 玄奘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语气就像是在送出一件旧衣服: “那便送给你吧。” 此言一出,好似按下了暂停。 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孙悟空瞪圆了火眼金睛,下巴差点掉地上: “师……师父?!你说啥?!送给他?这可是观音菩萨给的……” 敖烈也惊得差点扔了扁担,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玄奘。 金池长老更是呆若木鸡,以为自己听错了:“老……老爷?您说什么?送……送给我?” 玄奘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那袈裟前。 他伸手抚过那流光溢彩的面料,眼中没有丝毫留恋。 “贫僧在长安时便说过,若穿件衣服就能成佛,那修行便是笑话。” “这袈裟虽是宝物,但在贫僧眼里,不过是外物罢了。” 玄奘看向那老僧,目光清澈见底: “长老修为颇深,却已痴迷,已成魔障。今日贫僧将它给你,若它能圆了你的念想,让你放下执着,那便是它的功德。” “拿去吧。” 说罢,玄奘将那件价值连城的锦襕袈裟,随意地叠了叠,塞到了金池长老怀里。 金池抱着袈裟,浑身都在发抖。 玄奘见面前老僧神态,默默摇头,不再多言,默默行礼,呼喊一旁的悟空与敖烈回客房休息,连头都没回一下。 金池不是因为高兴,而是因为恐惧。 太容易了。 容易得让他觉得这是一个陷阱,是一个巨大的阴谋。 这世上怎么会有人将这样的至宝随手送人?除非……除非这和尚是想以此为借口,讹诈我这禅院? 直到三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金池还抱着袈裟站在原地,眼神从狂喜,慢慢变成了多疑,最后化作了深深的狰狞。 “不对……不对……” 金池死死抓着袈裟,喃喃自语: “他怎么可能送给我?他一定是想以此为饵,害我性命……” “他是大唐钦差,若明日反悔,告到官府,说我偷盗重宝,我这基业岂不毁于一旦?” “这袈裟……只有是捡的,才是最稳妥的。” …… 客房内。 孙悟空急得抓耳挠腮:“师父啊!你是不是糊涂了?那可是观音菩萨赐的宝贝!那是佛祖传下来的!你就这么给了那个老贪货?!” “给了便给了。” 玄奘盘膝坐在榻上,闭目养神: “身外之物,何足挂齿。他若真能以此物见性明心,也是一桩善事。” “他能明心个屁!”孙悟空骂道,“我看那老贼眼神不正,师父你这般大方,只怕反倒让他起了疑心病。” 玄奘缓缓睁开眼,目光深邃: “若是如此也好,望此劫,他能堪破魔障,明悟本心。” “睡吧。” 第17章 慈悲雨 夜色如墨,观音禅院后堂。 金池长老死死抱着那件锦襕袈裟,蜷缩在太师椅上,眼神浑浊而疯狂。 “送我的……这怎么可能?” “天下岂有白送的至宝?这定是那唐僧的奸计!想要明日以此讹诈我这禅院基业!” 一旁的徒孙广谋眼中闪过一丝狠辣,低声道: “师公,一不做,二不休。既然怕他讹诈,不如……让他们永远闭嘴。” 广谋指了指窗外:“今夜风高物燥,咱们搬些干柴,围住那三间客房,一把火烧了!只说是走水,神不知鬼不觉。这袈裟,便能安安稳稳穿在师公身上了。” 金池长老浑身一颤,看着怀中流光溢彩的袈裟,贪欲终究战胜了理智。 “好……好!你去办!千万要做得干净!” …… 客房之外,夜风渐紧。 几十名僧人如同鬼魅一般,抱着干柴芦苇,悄无声息地将客房围了个水泄不通。 房内,黑暗中。 原本假寐的孙悟空猛地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翻身跳下,推了推另一张榻上的敖烈:“嘿,小白龙,别睡了。那老贼果然没安好心,外面堆满了柴火,这是要给咱们做个‘火烧活人’的局啊。” 敖烈霍然起身,一身法力激荡,银甲瞬间泛起寒光。 他身为龙族太子,何曾受过这等鸟气? “岂有此理!” 敖烈眼中杀气腾腾,手中凝聚出两团水雷:“圣僧好心赠宝,他竟恩将仇报!我这就出去,引天雷轰平了这破庙,宰了这帮秃驴!” 孙悟空也是唯恐天下不乱的主,嘿嘿笑道:“不用那么麻烦,待俺老孙去天上看这火起,再吹一口巽风,助他一把火,烧了他这鸟禅院,让他自食恶果!烧死这帮黑心贼!” “住手。” 一道沉静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玄奘盘膝坐于榻上,缓缓睁开双眼,目光中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悲悯。 “悟空,敖施主,不可造次。” 敖烈一愣,急道:“圣僧!人家刀都架在脖子上了,火都要烧到眉毛了,您还讲慈悲?难道要坐以待毙不成?” 玄奘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影影绰绰的人影和即将点燃的火把。 “他起杀心,是因贪念蒙蔽了心智,已入魔道。若我们放火烧寺,引雷杀人,与那妖魔何异?” “况且,此处乃观音菩萨道场。除了那作恶的几人,寺中尚有众多不知情的普通僧众,更有供奉的佛像经卷。” “此火若起,玉石俱焚,殃及无辜。这难道就是我们修行者该做的吗?” 说话间,窗外火光乍起。 “烧死他们!” 广谋一声令下,干柴遇油,火势瞬间腾空而起,热浪滚滚而来,浓烟顺着门缝直往里钻。 “圣僧!” 敖烈急得跺脚,周身水汽缭绕,将那烟尘挡在身外。 玄奘转过身,看向敖烈,神色郑重,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敖施主。” 敖烈一惊,连忙侧身避让,虽未拜师,但他身为随从,哪里敢受礼:“圣僧,您这是作甚?” “贫僧有一事相求。” 玄奘语气诚恳,目光清澈: “施主乃是龙族,掌管水利,身具神通。外面的火势凶猛,若任由蔓延,必将毁了这百年古刹。” “请施主出手,布雨灭火。救一救这寺中无辜。” 敖烈看着玄奘那双眼睛,心中的暴戾之气竟奇迹般地平息下来。 别人要烧死他,他却要救火? 这就是……圣僧吗? 敖烈深吸一口气,郑重抱拳:“既是圣僧所托,敖烈敢不尽力!” 说罢,他猛地推开房门。 “昂——!!” 一声高亢的龙吟响彻夜空。 敖烈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银光直冲云霄,在半空中显化出那巨大的白龙真身。 只见他在云端盘旋,张口一吸,四方云气汇聚。 “雨来!” 敖烈一声大喝。 原本星月朗朗的夜空,瞬间乌云密布。 “哗啦啦——” 倾盆大雨如天河倒灌,精准地泼洒在那熊熊燃烧的火场之上。 “滋滋滋——” 白烟腾空,原本嚣张的火势在这一瞬间被压了下去。 看到一条龙从那房中飞出,外面的僧众早已吓傻了。 “龙!我看见龙了!” “阿弥陀佛,那唐僧竟然有真龙护法!我等这般行事是要遭报应的!” 那一众放火的和尚丢了火把,跪在泥水里磕头如捣蒜。 …… 东南方二十里外,黑风山中。 那黑风洞的妖王黑熊精,并未睡下。他见山下那观音禅院火光冲天,心道:“那老和尚是我的朋友,怎么走了水?我得去救他一救!” 他纵起云头,须臾间到了禅院上空。 刚想施法灭火,那黑熊精的目光却被后方方丈室吸引。 只见混乱中,金池长老跌跌撞撞跑出来,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包袱,那包袱一角散开,露出万道霞光,瑞气千条。 “那是……什么宝贝?!” 黑熊精眼珠子都直了。 “好宝贝!这老和尚哪里修来的福分,竟有这等佛宝?” 贪念一起,那救火的心思瞬间烟消云散。 “这火烧得好!不能灭!” 黑熊精见下方有水气在压制火势,心中冷笑: “想灭火?没那么容易!待老黑我助你一臂之力,把这水搅浑了,才好摸鱼!” 只见这黑汉子在半空中把嘴一张,对着下方猛地吹了一口气。 呼——!!! 平地起妖风! 风助火势,火借风威。 原本被敖烈的雨水压制的火苗,被这股黑风一卷,瞬间暴涨十倍!那火舌如恶龙般呼啸而起,竟直接卷过了敖烈的水幕边缘,向着四周的大殿、钟楼、鼓楼疯狂蔓延。 众僧被这突如其来的黑风吹得东倒西歪,火星子漫天乱飞,点着了前殿的帷幔,引燃了后堂的房梁。 顷刻间,整座观音禅院化作一片真正的火海! 敖烈大惊,心想哪里来的妖风,心想这是圣僧首次托他办事,于是更加卖力,雨势加大。 一时间,风声雨声,火烧房子声,众僧呼喊声,救火声,乱作一团。 唯有一处安静。 那便是玄奘的客房,此时他禅坐在客房床上,孙悟空看出这风来的怪异,故而在此守护,不离半步。 玄奘未起身,但听闻周围,合十低头,低声念诵大云轮请雨经,脑袋后荧白色的甘露佛轮缓缓浮现,轻轻转动。 “我今召集此会一切诸龙王等,于阎浮提请雨国内降澍大雨,一切诸佛如来力故、三世诸佛真实力故、慈悲心故莎呵。” 诵经声起初很低,如山泉流淌,渐渐宏大,直至压过了一切声响。 玄奘脑后的荧白色“甘露佛轮”嗡嗡震颤,散发出一圈圈柔和而坚定的白光。 那白光穿透屋脊,直冲云霄,竟融入了敖烈布下的漫天雨幕之中。 原本冰凉刺骨的雨水,此刻竟带上了一丝温润的甘甜气息,每一滴雨珠中都仿佛蕴含着净化的力量。 “这是……” 半空中的敖烈龙躯一震,只觉得一股浩瀚慈悲的愿力加持在身,原本有些枯竭的法力瞬间充盈。 他低头看向那间客房,眼中满是震撼。 “滋滋滋——” 那原本助长火势的妖风,遇到这加持了佛力的甘露雨,竟如同滚油泼雪,瞬间发出凄厉的嘶鸣声,黑气迅速消融。 半空中的黑熊精大惊失色。他原本只想吹风助火,把水搅浑,没想到这观音禅院中竟有高人,连他的黑煞妖风都能净化。 “不可久留!” 黑熊精见火势已颓,知道再烧下去也没什么大用,目光锁定了下方混乱中跌跌撞撞的金池长老。 只见金池长老被狂风吹得站立不稳,一个踉跄摔倒在地,怀中的包袱脱手飞出,那锦襕袈裟散落出来,在泥水中依旧宝光四射。 “宝贝是我的了!” 黑熊精也不恋战,趁着风势未尽,化作一道残影俯冲而下。 呼——! 一阵腥风卷过,地上的锦襕袈裟凭空消失。 黑熊精得手之后,毫不停留,驾起那一团残余的黑云,向着东南方呼啸而去。 第18章 衣里藏珠 雨过天晴,晨曦微露。 敖烈收了神通,重新化作那个银甲青年,落回院中。虽然未动杀招,但这番布雨也显露了他龙太子的威严。 玄奘走出房门,对着敖烈微微颔首:“多谢施主慈悲。” 院中一片狼藉,焦黑的木头冒着青烟,虽然主体未塌,但也被烧得焦黑一片,到处是断壁残垣,冒着袅袅青烟。 玄奘并未理会那些跪地求饶的僧人,径直走向瘫软在地上的金池长老。 敖烈已化为人身,虽有些疲惫,但脊梁挺得笔直,看向玄奘的目光中多了几分真正的敬重。 孙悟空扛着金箍棒,跳上一块烧裂的石碑,火眼金睛扫视四周,冷笑一声:“这一夜,真是好生热闹。” 院中,那些幸存的僧人一个个灰头土脸,如丧考妣。 而在那后堂的废墟前,金池长老正发疯一般地在泥水里刨着。 他的锦绒褊衫成了破布,镶着夜明珠的拐杖断成两截,双手血肉模糊,满脸烟灰,哪里还有半点得道高僧的模样。 “我的袈裟……我的宝贝……” “在哪里?究竟在哪里?!” 金池长老嘶哑着嗓子,十指在滚烫的灰烬中抠挖,指甲崩裂,鲜血染黑了泥灰,他却浑然不觉得痛。 他活了二百七十岁,积攒了一辈子的家业,收藏了满屋子的华服,在一夜之间付之一炬。 但他不在乎那些。 他在乎的,只有那件不属于他的、甚至还没来得及披上一夜的锦襕袈裟。 一双干净的僧鞋停在了他的面前。 金池长老动作一顿,缓缓抬起头。他看到了一尘不染的玄奘,依然是那样平静,那样端庄,仿佛这满院的焦土与他毫无瓜葛。 “是你……是你藏起来了对不对?!” 金池长老猛地扑过去,想要抓住玄奘的衣角,却被阿虎一声低吼逼退,只得瘫软在地,指着玄奘哭嚎: “是你设的局!你说是送给我,其实是想害我!如今我的禅院烧了,你也别想好过!把袈裟还给我!还给我!” 玄奘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陷入疯魔的老僧,眼中没有愤怒,唯有深沉的悲悯。 他并未反驳,而是弯下腰,从金池长老身旁的一堆瓦砾中,捡起了一尊被烧得半焦的佛像。 那原本是一尊贴金的木雕罗汉,平日里被金池长老供在案头,此刻金漆熔尽,木头焦黑,只剩下一个残破的形状。 “老院主,你看。” 玄奘将那焦黑的木像递到金池面前,声音轻缓: “这佛像昨日金光璀璨,受万人跪拜。如今一把火过,金漆熔去,不过是一块朽木。” 玄奘看着金池长老,目光温润。 “老院主,你这一生,积攒了七八百件袈裟,修了这一座金碧辉煌的观音禅院。你以为这是功德,其实不过是那佛像上的金漆。” “那锦襕袈裟也好,这满院繁华也罢。火一来,金漆化了,烈火烹油,你修了什么?” 金池长老浑身一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沾满黑灰和鲜血的手,又看了看那尊丑陋的焦黑佛像。 “金漆剥落……只剩朽木……” “那我……我是什么?” 玄奘轻声道: “若心中有佛,身披麻衣,亦如坐莲台。老院主修行日久。当知佛陀的系珠喻。” 金池神色木木,没有反应,一旁的孙悟空反而兴趣来了,问道:“是什么典故。” 玄奘看着金池缓缓而说:“一位贫困的人,来到某亲友家暂住。这家十分富有,便以各种美味佳肴款待,同时还以无价宝珠系在这位贫者的内衣里面。悄悄地赠此珍宝之后,这位亲友便因故外出了。” “当时贫者正在睡觉,并不知道亲友送给他珍宝。后来,他游历到其它国家,寻衣求食以自活命,日子过得十分艰难。所以,只要稍有所得便十分满足,更不愿追求妙好的东西。” 玄奘的声音在废墟上空回荡,清冷而悲悯: “直到多年后,亲友见之,笑道:‘我昔以此宝珠,系汝衣里,今故现在。而汝不知,勤苦忧恼,以求自活,甚为痴也。’” 此时,晨光破晓,照在玄奘手中的焦黑木像上,也照在金池长老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 “老院主。” 玄奘将那焦木轻轻放在金池身前的泥地上。 “你既已剃度,身披僧袍,便是那衣里藏珠之人。这颗‘明珠’,是你原本具足的佛性,是无价之宝。” “可你却像那个醉汉,不知自家衣里有宝,反倒去乞求外面的华服、金银、虚名。” “你用二百七十年的光阴,去换了一屋子的破布烂衫,去修了一座困住心神的火宅。” “如今火宅已毁,破布成灰。” 玄奘俯下身,看着金池浑浊的双眼,一字一顿问道: “你衣里的那颗明珠,还在吗?” 轰——! 这句话,仿佛一道惊雷,狠狠劈开了金池长老混沌的识海。 他呆呆地看着地上的焦木,看着自己身上那件引以为傲如今却残破不堪的锦绒褊衫。 “衣里……明珠……” “我守着无价宝……却讨了一辈子饭……” 金池长老的嘴唇剧烈颤抖着,两行浑浊的老泪从深深的眼窝中涌出,冲刷着脸上的烟灰。 不再是贪婪的哭嚎,而是悔恨的恸哭。 “错了……错了啊……” “原来……是一场空。” “二百七十年……竟未修得半点真意……” 老僧伏在地上,额头死死抵着那块焦黑的木像,哭得声嘶力竭,仿佛要将这二百七十年的痴愚都哭个干净。 周围的僧众看着这一幕,无不低头垂泪,羞愧难当。 玄奘直起身,轻轻叹了口气。 “悟了便好。” 金池长老颤巍巍地盘起双腿,虽然身体已经衰败到了极致,但他努力地摆出了一个打坐的姿势。 他双手合十,对着玄奘深深一拜,声音微弱,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清明: “多谢……圣僧点化。” 这一拜之后,他再未抬起头来。 这位活了二百七十岁的老僧,就在这废墟之中,垂首圆寂了。 孙悟空皱了皱眉:“这老儿,倒是死得干脆!” 玄奘看着金池的尸身,双手合十,低眉垂目,轻声诵念: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第19章 先礼后兵 众僧将金池长老草草安葬于后山。 一场大火,二百七十岁的寿数,七八百件袈裟的收藏,最终只换来一捧黄土,三尺荒坟。 玄奘立于坟前,默立片刻,神色平静。 回到那幸存的客房,阿虎正趴在门口打盹,见玄奘回来,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衣摆。 孙悟空跳上桌子,有些耐不住性子地抓了抓手背,看着正在整理行囊的玄奘,迟疑道: “师父,那老和尚走了,但这袈裟……刚才我问过寺中的僧人,正东南方向,约莫二十里路,有座黑风山。山里有个黑风洞,洞内有一个黑怪,想是被妖怪趁火打劫卷走的。咱们……还管不管?” 玄奘动作未停,将几卷经书放入包袱,语气平淡: “既然已经送予了金池,那便是金池的劫数。如今人死灯灭,那袈裟于贫僧而言,不过身外之物,丢便丢了,何必挂怀?走吧。” 他是真的放下了。 在他看来,袈裟不过是一件器物,既然成了祸乱人心的根源,离去反而是清净。 孙悟空一听,急得从桌上跳下来:“师父!这怎么行?那可是宝贝!要是被妖怪拿去做个铺盖,岂不是辱没了佛门脸面?” 玄奘系好包袱,看了悟空一眼: “悟空,莫要着相。” 孙悟空被噎得说不出话,抓耳挠腮,显然是不甘心那宝贝就这么便宜了妖怪。 就在这时,一直守在门口的敖烈忽然身躯微震。 只见他眉心处,一道极淡的水纹印记若隐若现,随即一股庄严的波动稍纵即逝。敖烈神色变得肃穆,仿佛正在聆听什么不可违逆的声音。 一旁的孙悟空眸子里金光一闪,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抱着金箍棒往墙上一靠,心里透亮: “嘿,这小泥鳅,看来是有人递话了。” 敖烈也随之开口了。 “圣僧。” 敖烈拱手一礼,神色凝重: “弟子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玄奘看向他:“施主请讲。” 敖烈正色道: “圣僧境界高深,视宝物如瓦砾,此乃大智慧。但这锦襕袈裟并非寻常宝物,上面嵌有七宝,更隐有佛光。” “若那妖怪只是拿去收藏倒也罢了。可若他披上这袈裟,伪装成得道高僧,下山去呢?百姓愚钝,只认衣冠不认人。若见这佛宝袈裟,必当顶礼膜拜,不设防备。届时,那妖怪若借此诱骗百姓,再行那吃人害命的勾当……” “圣僧,您可以不爱惜这件宝物。但您能眼睁睁看着这象征慈悲的佛衣,变成妖魔害人的幌子吗?” 玄奘闻言,整理衣冠的手猛地停住了。 客房内一片寂静。 “借佛名……行恶事?” 玄奘喃喃自语,眉头渐渐锁紧。 片刻后,玄奘缓缓转过身,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阿弥陀佛,敖施主提醒得是。” 玄奘双手合十,对着敖烈微微欠身: “是贫僧想得简单了。只顾着全自己的清净,却忘了这世间的险恶。若这袈裟成了助纣为虐的工具,便是贫僧之过。” “这袈裟,不能留在那妖洞里。” 说罢,玄奘转身看向靠在墙边的孙悟空,目光坚定,再无半点犹豫: “悟空。” 孙悟空嘿嘿一笑,将金箍棒在手里挽了个漂亮的棍花,站直了身子: “师父,您想通了?这下不说俺老孙多事了吧?” 玄奘看着他,语气沉稳: “你且去一趟黑风山。那妖怪既能趁火打劫,想必有些手段,你需小心应对。” “切记,先礼后兵。若他肯归还,便饶他一次……” “好嘞!师父放心,俺这就去把袈裟取回来,顺便看看那黑炭头是个什么成色!” 说罢,孙悟空推开窗户,纵身一跃。 “嗖!” 一道金光破空而去,直奔东南黑风山。 屋内,玄奘看着窗外的云天,并未放松,反而更添了几分忧虑。 这西行之路,哪怕是一件死物,竟也能生出这许多波折。 --- 且说孙悟空辞别了师父,一个筋斗云径直向东南方跳去。 不过须臾,便见一座高山拔地而起。 孙悟空按落云头,定睛一看,不由得暗自喝彩:“好去处!若是没有妖气,倒是个修行的福地。” 只见那山:万壑争流,千崖竞秀。鸟啼人不见,花落树犹香。虽是妖魔巢穴,却无半点腥膻污秽,反倒透着几分清幽雅致,崖前还有几处松梅竹菊,修剪得颇见章法。 “这妖怪,倒是个会享受的。” 孙悟空收了神通,将金箍棒变成绣花针藏入耳中,悄悄摸上前去。 转过一处山坳,便见那芳草坡前,铺着兽皮,放着案几,正坐着三个妖魔。 正中间那个,正是昨夜见过的黑汉子,黑脸短毛,此时却没穿铠甲,只披着件青绸道袍,手里端着个紫砂壶,颇有些名士风流的做派。 左首下是个道人,右首下是个白衣秀士。 三人席地而坐,正在高谈阔论。 孙悟空屏息凝神,躲在石后偷听。 只听那黑汉子笑道:“二位道友,昨夜观音禅院走水,我想着那是菩萨道场,本想去救火。谁知却见霞光万道,原是那老和尚无福,守不住宝物。我便顺手‘救’了回来。” 白衣秀士抚掌笑道:“大王慈悲!那金池老僧凡夫俗子,哪里配得上这等佛门异宝?此宝落在大王手中,正是宝剑赠英雄,明珠投暗处……哦不,是弃暗投明!” 那道人也附和道:“正是正是!不知那是何等宝贝?” 黑汉子抿了一口茶,得意洋洋:“乃是锦襕袈裟!我已定好,后日便是良辰吉日,我在这洞中开个‘佛衣会’,请二位来赏玩赏玩,庆贺我得此佛宝。” “好个‘佛衣会’!好个‘顺手救回’!” 孙悟空在石后听得真切,心中暗骂:这妖怪满嘴仁义道德,行的却是男盗女娼的勾当,跟那金池老儿简直是一丘之貉! 他本想直接跳出去一棒子打杀了,但脑中忽地浮现出玄奘临行前的嘱托—— “先礼后兵。” 孙悟空咬了咬牙,强压下心头火气。 “罢了!俺老孙今日就学学师父的斯文,先跟你讲讲道理!若是不听,再打不迟。” 想到此处,孙悟空整了整衣裳,双手背在身后,大摇大摆地从石后走了出来。 “咳咳!” 孙悟空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语气平和,抱拳道: “列位,请了!” 那三个妖魔正聊得开心,冷不丁冒出个毛脸雷公嘴的和尚,都吓了一跳。 黑汉子反应最快,放下紫砂壶,皱眉道:“你是何人?敢闯我黑风山仙境?” 孙悟空嘿嘿一笑: “俺乃是东土大唐去西天取经的……圣僧的徒弟。因路过观音禅院,丢了件袈裟。方才听闻大王‘顺手’捡到了,俺师父特命俺来讨要。还请大王行个方便,归还此物,俺们师徒感激不尽。” 黑汉子一听,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讨要?” 第20章 会会正主 黑汉子闻言,上下打量了孙悟空一眼,呵呵冷笑道:“你这个泼物!是我把一件袈裟拿来了,你待怎么!你是那里来的?姓甚名谁?有多大手段,敢那等海口浪言!” 行者道:“是你也认不得你老外公哩!你老外公乃大唐上国驾前御弟三藏法师之徒弟,姓孙,名悟空,又名行者,号齐天大圣!若问老孙的手段,说出来,教你魂飞魄散,死在眼前!” 那怪道:“我不曾会你,有什么手段,说来我听。” 行者笑道:“我儿子,你站稳着,仔细听之!我:……我佛如来施法力,五行山压老孙腰。 整整压该五百载,幸逢三藏出唐朝。 吾今皈正西方去,转上雷音见玉毫。 你去乾坤四海问一问,我是历代驰名第一妖!” 若是寻常妖怪,听了这番履历,早该吓得腿软。 黑汉子却眯起眼睛,似乎想起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嘲弄: “我当是什么人物,原来是那闹天宫的弼马温么?” 孙悟空原本豪气干云,被这最后一句“弼马温”噎得差点背过气去。 “弼马温”三个字一出,孙悟空脑门上的青筋“突”地跳了一下。 这是他的死穴。 孙悟空皮笑肉不笑:“眼力不错,正是俺老孙。既然知道俺的名号,那就快快把袈裟交出来,免得伤了和气。” “和气?哈哈哈哈!” 黑汉子仰天大笑,指着孙悟空道: “你这泼猴!当年在天宫养马,如今又不知给哪里的和尚当奴才。你有什么脸面跟我谈和气?” “那袈裟乃是佛宝,光华万丈,若是给你这猴子穿,岂不是沐猴而冠?也就是配给我这等懂佛理、修雅致的人穿!” 这一番话,说得是气冲斗牛,豪情万丈。 “你这贼怪!偷了袈裟不还,倒伤老爷!不要走!看棍!” 孙悟空大怒,金箍棒带着万钧雷霆之力,当头砸下。 那黑汉子侧身躲过,手中黑缨枪如毒龙出洞,劈手来迎。 “当——!!!”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这一交手,孙悟空心中便是一凛。 这黑熊精的力气,竟不在他之下!而且那枪法精妙绝伦,守得滴水不漏,攻得大开大合,一招一式间,竟隐隐有神佛威仪,绝非寻常野路子妖怪可比。 两人从地上打到半空,又从半空打到山头。 金箍棒是海中珍,黑缨枪是山中铁。斗了数十回合,竟然不分胜负。 孙悟空越打越疑:“这厮好生了得!且看他枪法路数,分明受过高人指点。” 正当孙悟空要施展法天象地的神通,决一胜负时,那黑汉子却看了看日头,虚晃一枪,跳出圈外。 “停!” 黑汉子气喘吁吁道:“不打了!不打了!” 孙悟空一愣,金箍棒停在半空:“怎么?怕了?” “怕个屁!”黑汉子理直气壮道,“晌午了!我肚子饿了,要回去吃饭!待我吃饱喝足,再来与你这弼马温决一死战!” 说罢,他也不管孙悟空答不答应,把头一缩,化作一阵狂风,卷起地上的尘土迷了孙悟空的眼,自己则趁机钻入洞府。 “轰隆——” 两扇万斤重的石门紧紧闭合,严丝合缝。 孙悟空在云端看得目瞪口呆,气得直跺脚: “无赖!真是个无赖妖精!打架还带中场吃饭的?!” 他冲下去,举棒对着石门一顿猛砸,只砸得山石崩裂,火星乱冒,那门却不知施了什么禁制,纹丝不动。 孙悟空骂了一阵,见那妖怪铁了心做缩头乌龟,只得恨恨地收了棒子。 “这黑熊精皮糙肉厚,枪法不俗,又躲在乌龟壳里……” “这袈裟一时半会儿怕是拿不出来,俺老孙还是先回去报个信,免得师父担心。” …… 禅院客房内。 玄奘正盘膝而坐,闭目养神。敖烈在一旁护法。 忽见金光一闪,孙悟空跳进屋来,把金箍棒往地上一杵,气呼呼地抓起桌上的茶壶,“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晦气!真个晦气!” 玄奘睁开眼,见他这副模样,并未惊慌,只是平静问道: “悟空,可是袈裟未曾讨回?” “师父,别提了!” 孙悟空抹了一把嘴,一屁股坐在凳子上,一脸的不爽: “俺老孙去了那黑风山,果然见了那三个妖魔。俺听师父的话,先跟他们讲道理,谁知那黑炭头不识抬举,还骂俺……骂俺!” “俺忍不住动了手。那黑炭头倒是有几分本事,使一杆黑缨枪,跟俺老孙斗了个平手。” 说到这里,孙悟空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俺本要施展神通拿下它,那厮却突然说肚子饿了要吃饭,钻进洞里把门一关,任俺怎么骂都不出来。那洞门坚固,俺怕动静太大把山给震塌了,就先回来了。” 敖烈在一旁听得,装作惊讶,实则调侃:“大圣神通广大,竟还有拿不下的妖魔?” 孙悟空脸一红,强辩道:“非是拿不下!是那厮耍赖!若是再斗个几个回合,俺老孙定能赢他!” 玄奘并未责怪,反而若有所思。 “悟空,你方才说,那黑熊精与你斗了个平手?” “是啊,那厮力气不小,主要是枪法严谨,不像是野路子。” 玄奘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冠,对阿虎招了招手。 那生着双翼的猛虎立刻乖觉地趴伏在地。 “悟空。” 玄奘跨上虎背,脊梁挺得笔直,目光直视东南: “带路。” “既然他要开‘佛衣会’,我不去,岂不是少了正主?” “为师要亲自去会会这位黑大王。” 孙悟空和敖烈都愣住了。 敖烈还好。孙悟空则是抓耳挠腮,急道: “师父!那可是妖精窝!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您这肉体凡胎的,那黑厮若是发起狂来,一枪捅过来,俺老孙怕护不住啊!” “你不是齐天大圣吗?” 玄奘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嘴角微扬,似笑非笑: “怎么,连护师父去串个门的本事都没有?” 这一句话,直接把孙悟空的猴毛都激炸了。 他挺起胸膛,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大声道: “谁说没有!别说黑风洞,就是阎王殿,师父想去,俺老孙也给您蹚出条路来!走!这就走!” 第21章 特来叨扰 师徒一行,离了禅院,径直向东南黑风山进发。 二十里路,转瞬即至。 到了山脚,玄奘示意停下,步行上山。 只见这黑风山,果然非同一般。 正如悟空所言,万壑争流,松柏森森。虽名为黑风,却无阴森鬼气,山间流泉叮咚,崖上修竹摇曳。若非知道那是妖洞,说是仙家福地也有人信。 “好一处修行地。” 玄奘看着山景,缓缓点头,法眼微张:“气清而不浊,虽有妖氛,却被一股淡淡的檀香压制。这黑熊精,看来真的在修佛。” 孙悟空在前面开路,哼哼道:“修佛?修佛还偷东西?” “修佛不代表成佛。”玄奘边走边道,“这黑熊精虽有慧根,却仍在畜生道,有些野性贪念,不足为奇。” 正说着,几人已转过山坳,远远望见了那座黑风洞。 就在这时,山道另一头,忽然转出一个道人来。 那道人穿一领鹤氅,戴一顶华阳巾,手里捧着一个玻璃盘儿,盘内安着两粒红灿灿的仙丹,正哼着小曲儿,优哉游哉地往洞口走去。 孙悟空眼尖,一眼就认了出来,低声对玄奘道: “师父!您看那杂毛老道!昨日俺打死个白花蛇,这老道化阵风跑了,是个苍狼精!他今日又来,定是给那黑厮送礼的!” 说罢,孙悟空掣出金箍棒就要上前:“待俺老孙去一棒子结果了他,咱们变作他的模样混进去,给那黑厮下个绊子!” “慢。” 玄奘叫住了悟空。 孙悟空一愣:“师父?莫要慈悲,那也是个妖怪,此时不下手,更待何时?” “贫僧乃是拜访,是参加佛衣会,为何要易容乔装、下毒使诈?” “那是贼才做的事,不是客。” 玄奘整理了一下衣袖,淡淡道:“我们是客,而且也非恶客,自当从正门入。” “悟空,去请那位道长过来。切记,莫要太过粗鲁。” 孙悟空嘿嘿一笑,收了金箍棒,身形一晃,化作一阵狂风卷过山道。 那道人凌虚子正捧着玻璃盘,哼着小曲儿走得惬意,忽觉眼前金光一闪,一只毛脸雷公嘴的猴子已拦在身前。 “呔!那道士,俺师父有请!” 凌虚子吓得手一抖,差点把那玻璃盘扔了。他虽是妖,却认得这凶神是昨日打死白衣秀士的主儿,顿时腿软筋麻,话都说不利索: “大……大圣饶命!小道只是路过……” “少废话,过来吧你!” 孙悟空也没怎么用力,只是伸手搭住他的肩膀,半推半搡地将他带到了玄奘面前。 凌虚子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只见一位年轻僧人正立于松下,虽无华服,却气度雍容,目光清正平和。 旁边还站着一位银甲青年,脚边趴着一只生着双翼的猛虎。 这阵仗,怎么看都不像是寻常的行脚僧。 “阿弥陀佛。” 玄奘双手合十,对着凌虚子微微欠身行了一礼,语气温和: “贫僧唐三藏,路过宝山。惊扰道长了。” 凌虚子受宠若惊,连忙回礼:“不敢,不敢。不知圣僧唤小道何事?” 玄奘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玻璃盘上,见那两粒仙丹红润光泽,便道: “贫僧观道长步履匆匆,可是要去那黑风洞?” 凌虚子不敢隐瞒:“正是。那黑大王明日做生日,又要开……开那个会,小道特来献丹祝寿。” “佛衣会。” 玄奘点出了那个名字,神色依旧平静,不见喜怒:“既然是佛衣会。贫僧身为僧人,自是应当拜会,可否请道长引路?” 凌虚子冷汗直流,心中暗道苦也。 这哪里是路过,分明是债主上门了! 他眼珠乱转,正想编个谎话推脱,或者寻个机会化风遁走。 他偷眼看了看旁边的孙悟空,只见那猴子正龇牙咧嘴,显然只要自己说半个不字,棒子就要落下来。 “怎么?不方便?”孙悟空在一旁冷哼一声。 凌虚子浑身一抖,正要开口告饶。 “悟空,不得无礼。” 玄奘轻声道,随即微微俯身,那一双清澈的眸子,再次落在了凌虚子身上。 “道长,贫僧是去拜会非是寻仇,出家人不打诳语。劳烦施主引荐。” 就在这一瞬,玄奘双眸之中仿佛有万千经文闪过,原本温和的目光瞬间变得深邃如渊,直刺人心。 那原本白白净净、看似无害的年轻和尚,在这一瞬间仿佛变了。 他不再是一个凡人僧侣,而是一尊端坐云端、俯瞰众生的金身罗汉! 那目光如两道利剑,直接穿透了他。 “嗡——” 凌虚子脑中一声轰鸣。 “圣僧请随我来。” …… 一行人沿着山道蜿蜒而上。 凌虚子捧着丹盘走在前面,心中七上八下。玄奘骑在阿虎背上,神态自若,仿佛真的只是去赴一场友人的宴席。 不多时,来到黑风洞口。 只见那洞门紧闭,门上横着一块石板,书着“黑风山黑风洞”六个大字。门前两旁松柏森森,确有几分清幽气象。 凌虚子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玄奘。 玄奘微微颔首,单掌行礼:“请道长叫门。” 凌虚子深吸一口气,上前拍门: “大王!大王开门!凌虚子来拜寿了!” 过了片刻,里面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轰隆——” 两扇万斤重的石门缓缓开启。 黑熊精并未披挂铠甲,依旧穿着那身青绸道袍,满脸笑意地迎了出来: “凌虚道兄,你来得正好!我正……” 话音未落,黑熊精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看到了凌虚子身后那个雷公嘴的猴子,又看到了骑在异兽上的白面和尚。 “弼马温?!” 黑熊精脸色瞬间黑如锅底,怒目圆睁,指着凌虚子骂道: “好你个凌虚子!我当你是朋友,你竟勾结仇家,带这泼猴来寻我晦气!” 凌虚子吓得一缩脖子,躲到了旁边。 “黑大王误会了。” 玄奘从虎背上下来,整理衣冠,上前两步。 他并未因黑熊精的恶语而动怒,反而双手合十,依足了出家人的礼数,微微躬身: “贫僧玄奘,见过大王。”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黑熊精自诩风雅,见这和尚如此知书达理,倒也不好直接动手,只得冷哼一声,警惕地打量着玄奘: “你就是那唐僧?怎么,拿不住我,便带着徒弟找上门来哭诉?” 玄奘直起身,目光澄澈,语气平和: “非也。贫僧听闻大王欲开‘佛衣会’庆贺,故而特来叨扰。” 第22章 袈裟 “佛衣会?” 黑熊精闻言,那张黑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 他虽是个妖精,却极爱附庸风雅,平日里最恨别人说他是只有蛮力的野兽。如今这大唐和尚不带兵刃,不喊打喊杀,反而以礼相待,说是来赴会,这话倒是挠到了他的痒处。 “好!好胆识!” 黑熊精把手一挥,大门彻底敞开,侧身做个“请”的手势: “既然是圣僧大驾光临,来庆贺我得此宝物,那便是客。请进!正好让你们开开眼,见识见识什么才叫真正的‘佛缘’。” 孙悟空跟在后面,手里捏着金箍棒,冲着黑熊精龇了龇牙。黑熊精却只当没看见,引着众人进了洞府。 这洞内却是别有洞天。 石壁镶珠,地铺兽皮,案焚龙涎。在那正中央的高台上,锦襕异宝袈裟被高高挂起,在这幽暗的妖洞中流光溢彩,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宝相庄严。 黑熊精得意洋洋地指着那袈裟,对着玄奘笑道: “圣僧,你看我这洞府如何?配不配得上这件佛宝?” 玄奘并未入座,而是静静地站在那袈裟前,目光扫过那熟悉的七宝金线。 “洞是好洞,香是好香。” 玄奘转过身,看着黑熊精,语气平淡却透着一丝惋惜: “但这袈裟挂在此处,却有些可惜了。” 黑熊精脸色微变:“怎么个可惜法?” 玄奘道:“袈裟本是用来遮体御寒,表法度人。如今它被束之高阁,受烟熏火燎,沦为赏玩之物。它若有灵,当是不愿如此。” “不愿如此?那是它没遇到明主!” 黑熊精冷笑一声:“那金池老儿只会把它藏在柜子里,而我懂它!我虽是妖,却一心向佛,日日诵经。这袈裟落在我手里,才算有了归宿!” 说罢,黑熊精几步走上高台,一把扯下那锦襕袈裟,动作虽有些急切,却也带着几分虔诚往自己身上一披。 他身材魁梧雄壮,那袈裟原本是依着玄奘身量裁剪,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紧绷。黑毛从领口窜出,但他不管不顾,在台上来回踱步,展示着身上的宝衣,傲然道: “你看!此宝昨夜霞光冲天,以此瑞兆投奔于我。我看它做工精美,佛韵天成,实乃我也。圣僧既然来了,不妨品鉴品鉴,我穿这袈裟,可还合身?” “凌虚道兄,你看如何?” 凌虚子缩在角落里,擦着冷汗,干笑道:“好……好极了!大王威武,正如那金刚罗汉下凡一般!” 孙悟空在下面看得直翻白眼,刚要开口嘲讽这黑熊精滑稽,却被玄奘抬手制止。 黑熊精哈哈大笑,又转头看向玄奘,目光中带着几分挑衅: “圣僧,你觉得呢?” 玄奘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着黑熊精,缓缓开口: “大王身躯魁梧,这袈裟大小,倒是合身。” “只是,凌虚道长却说错了,您穿上也不像罗汉。” 黑熊精笑容一僵,眼神瞬间阴沉下来:“和尚,你这话何意?” 玄奘站起身,直视着那个披着佛衣的妖怪,一步步走近。 “大王自称一心向佛,喜读经书。那大王可知,这袈裟为何物?” “袈裟,意为坏色、不正色。乃是佛门弟子以此示断除贪、嗔、痴三毒,表清净持戒之心的法衣。” “大王。” 玄奘开口,声音清冷如玉,在这石室中回荡: “你觉得,这袈裟重吗?” 黑熊精一愣,抖了抖肩膀:“重什么?轻如鸿毛!” “不,它很重。” 玄奘摇了摇头,缓步向高台走近两步,直视着黑熊精的双眼: “这袈裟上,有龙披一缕,免大鹏吞噬之灾;鹤挂一丝,得超凡入圣之妙。它承载着佛门的慈悲与愿力,是为度化众生苦厄而生。” “穿上它,若能担起这世间的苦难。才真正的合身。” 玄奘的声音渐渐变得肃穆: “大王,你只看到了它的宝光,却未看到它的重量。” “你以偷盗取之,为炫耀穿之。这贪嗔痴三毒未去,你穿的便不是佛衣,而是枷锁。” 黑熊精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你……你说什么胡话!”黑熊精有些恼怒,“我一心向佛,怎会是贪心?我这是……这是借宝修行!” “借宝修行?” 玄奘目光如炬,那双法眼之中金光隐现: “佛在心中,不在衣上。” 玄奘顿了顿,轻声道: “大王,你且低头看看,这佛光是在照耀你,还是在灼烧你?” 伴随着玄奘的话语,脑后的“甘露佛轮”缓缓转动。 在那清净佛光的映照下,黑熊精只觉得身上那件原本轻飘飘的袈裟,突然变得重逾千斤! 他感觉那袈裟上的宝物仿佛变成了无数双审视的眼睛,在盯着他那颗充满了贪欲的心。 他的黑毛在颤抖,冷汗顺着额头滑落。 他想反驳,想大声说自己就是像佛,可在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面前,任何谎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不重……不重!!” 黑熊精喘着粗气,声音有些发颤。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小偷,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人剥去了伪装。 玄奘看着他挣扎的模样,并未步步紧逼,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大王,昨夜观音禅院烈火烹油,众僧哭喊震天。你身在云端,既有神通,可见到了那火海中的众生?” “你未施半点雨露救人,反而施法害人,趁乱卷走了这件死物。” 玄奘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敲在黑熊精的心坎上: “这袈裟本是慈悲的法器,你却在众生的哀嚎中将其盗走。如今这锦绣之上,满是昨夜的烟火气,更满是那见死不救的‘冷漠’。” “你以冷漠心披慈悲衣,这水火不容,如何能不重?如何能不痛?” “住口……你住口!” 黑熊精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案几,紫砂壶摔得粉碎。 在他眼中,玄奘身后那轮青色的佛光越来越盛,仿佛一面照妖镜,将他平日里标榜的“风雅”、“向佛”统统撕碎,只映照出一只贪婪、自私、趁火打劫的野兽。 “我不是贼!我是借宝!我是有缘人!” 第23章 穿上吧 “我……我……” 黑熊精双目赤红,汗如雨下。 那一瞬间的羞愧达到了顶峰,紧接着,便是恼羞成怒后的彻底爆发。 “够了!!!” 黑熊精猛地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那一瞬间,所谓的风雅、向佛、斯文,尽数抛到了九霄云外。 “我不穿了!还给你们!!” 他运起全身妖力,猛地一挣。 他粗暴地将那件视若珍宝的锦襕袈裟从身上扯了下来,狠狠摔在地上。 没了袈裟压身,也没了那佛光的审视,黑熊精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双目赤红如血,死死盯着玄奘。 “你这和尚……好毒的心!” 黑熊精咬牙切齿,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我好心请你赴会,以礼相待,你却妖言惑众,坏我道心,乱我修行!” “你说我不配?你说我是贼?好!好!好!” 黑熊精手掌一翻,黑光一闪,那杆寒气森森的黑缨枪凭空出现在掌中。 枪尖一抖,杀气瞬间填满了整个石室。 “既然做不成佛,那老子就继续做俺的妖王!” “敬酒不吃吃罚酒!本大王给你脸面,你给脸不要!今日你们既然来了,就都别想活着走出去!” “小的们!封门!” “轰隆——” 伴随着沉闷的巨响,两扇万斤重的石门轰然闭合,彻底隔绝了外界的天光。洞内的小妖们见大王发威,一个个也亮出兵刃,龇牙咧嘴地围了上来。 面对这杀局,玄奘并未惊慌。 他只是看着暴怒如狂的黑熊精,轻轻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 “大王,你本佛性深厚,但还是未能降伏这心猿意马。” 玄奘神色依旧波澜不惊,只是眼中多了一分遗憾。 还没等玄奘吩咐,一道金光早已按捺不住,直接跳到了他身前。 “嘿!你这黑炭头,真是不识好歹!” 孙悟空将金箍棒从耳中掣出,迎风一晃,瞬间变长,横在胸前。 他将玄奘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对着黑熊精咧嘴一笑,眼中战意昂扬:“俺师父那是慈悲,想度你这蠢物。你却把好心当成驴肝肺,还敢动刀动枪?” “既然你听不懂人话,那就让俺老孙手里的棒子来跟你讲讲道理!” “小白龙!保护师父!” 孙悟空一声大喝,身形暴起,金箍棒裹挟着风雷之势,朝着黑熊精当头砸下。 “来得好!” 黑熊精此刻只想杀人泄愤,挺枪便迎。 “当——!!!” 一声巨响,气浪翻滚,洞内的夜明珠都被震得明灭不定,案几上的香炉直接被震飞,香灰撒了一地。 这一击,双方都未留手。 玄奘并未理会周遭的混乱,他弯下腰,轻轻捡起那件被黑熊精摔在地上的袈裟。 动作轻柔。 他拍去上面的灰尘,将其叠好,拍了拍身旁的敖烈。 “敖施主,劳烦出手,拦住那二人” 敖烈一愣,随即抱拳:“领法旨!” 话音未落,敖烈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银色流光冲入战圈。 “昂——!” 一声龙吟震慑四方,敖烈并未化龙,而是以人身施展龙力,双掌一分,左手架住金箍棒,右手扣住黑缨枪。 “二位!且住手!” “小白龙你干什么?!”孙悟空打得正兴起,被拦住有些恼火。 黑熊精也是气喘吁吁,双目赤红:“你也来送死?!” 小白龙未答话,只见玄奘从角落里缓缓走出,双手捧着那件锦襕袈裟,步履平缓,一步步向黑熊精走去。 他走得很慢,却每一步都像踩在黑熊精的心跳上。 “你……你还要作甚?” 黑熊精看着玄奘手中的袈裟,眼中闪过一丝本能的厌恶和恐惧,枪尖下意识地指向玄奘。 “别过来!再过来我捅死你!” 孙悟空大惊:“师父小心!” 玄奘却抬手制止了悟空,脚步未停,直到那寒光森森的枪尖抵在了他的僧袍之上,距离心口不过寸许,这才停下。 他看着黑熊精,神色平静得像是在看一朵花,而非要杀他的妖。 “大王。” 玄奘双手微抬,将那件袈裟递到了黑熊精的面前,甚至越过了枪尖。 “你不想要,是因为觉得贫僧嘲讽你偷拿?” 玄奘的声音清冷,在这寂静的洞府中回荡: “那现在,贫僧送给你。” 黑熊精愣住了,握枪的手微微颤抖:“你……你说什么?” 玄奘看着他,目光如炬,步步紧逼:“贫僧说,这袈裟,送予你了。” 黑熊精眼角的肌肉剧烈抽搐。 “我不要你的施舍!!” 羞耻转为暴怒,黑熊精大吼一声,将手中的袈裟狠狠掼在地上,随后手中长枪如毒龙出洞,直刺玄奘心窝! “去死吧!!” “师父!”孙悟空忙地出棒拦住。 黑熊精一击未中,正要再刺。 却见玄奘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玄奘弯下腰。 在那杀气腾腾的战场中央,他动作缓慢而从容,从满地尘土中,再次捡起了那件被黑熊精摔在地上的袈裟。 他轻轻拍去上面的灰尘,抚平褶皱。 然后,再一次,递到了黑熊精面前。 “大王。” 玄奘的声音依旧温和,仿佛刚才那致命一枪从未发生过: “大王,为何不要?您不是说你与此宝有缘吗,您收下,它便是你的。” “拿着。” 黑熊精喘着粗气,看着那再次递到面前的袈裟。 这和尚是疯子吗? 我都杀你了,你还给我送衣服?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黑熊精有些崩溃了,他拿着长枪,却不敢再刺下去。 “你在羞辱我!你在笑话我!” “啪!” 他一巴掌拍在袈裟上,将玄奘手中的袈裟再次打落在地。 “我不穿!我不穿!我要杀了你这个妖僧!” 孙悟空实在忍不住了,举棒就要打,却被玄奘一个眼神止住。 玄奘再一次弯下腰。 第三次,捡起了袈裟。 玄奘细细地将泥土拭去。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近乎疯狂的黑熊精,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直接顶在了黑缨枪的枪尖上。 僧袍被刺破,鲜血渗出,染红了胸口。 “大王,不是羞辱,不是笑话。” 玄奘面不改色,双手捧着那件袈裟,第三次送到了黑熊精面前。 玄奘直视着黑熊精的双眼,目光中没有丝毫责备,只有无尽的悲悯: “你可以杀了我。” “如果没杀成,我就会把这件衣服给你。” “拿着,穿上吧,然后再看看自己像不像佛。” 哐当。 一声脆响。 黑缨枪脱手落地。 黑熊精看着面前这个流着血、捧着衣的和尚。 他彻底怕了。 不是怕死,不是怕孙悟空的棒子,而是怕这股如同大海般深不可测、又如同高山般不可撼动的慈悲。 “我……我不配……” 黑熊精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尘埃里。 这个在黑风山称霸数百年的妖王,此刻像个孩子一样,伏在地上嚎啕大哭。 第24章 剃度守山 洞府深处,灯火摇曳。 黑熊精跪在尘埃里,看着那件被递到面前的锦襕袈裟,双手悬在半空,颤抖着,却始终不敢触碰。 “我不配……我是妖,是贼……我不配穿这佛衣……” 那声音嘶哑,透着无尽的悔恨与自厌。 一旁的孙悟空静静地看着,将金箍棒杵在地上,若有所思。 小白龙则是眉头紧皱,眉心水纹又开始波动。 玄奘闻言,并未强行将袈裟披在他身上,而是缓缓收回了手。 他将袈裟搭在臂弯,看着面前这痛哭流涕的庞然大物,轻声道: “大王,你可曾听过‘尼提’的故事?” 黑熊精茫然地抬起头。 玄奘目光悠远,声音在石室中缓缓流淌: “昔日舍卫国中,有一人名尼提,以此生最为低贱之‘除粪’为业,身带恶臭,衣衫褴褛。 “一日,佛陀领众僧进城,尼提见之,自惭形秽,避走荒草之间,唯恐污了佛陀法眼。” “他觉得自己卑贱、肮脏,不配见佛,更不配闻法。” 玄奘低下头,看着黑熊精。 黑熊精低下头,羞愧难当。 “但佛陀却走向了他。” 玄奘的声音陡然变得有力: “佛陀牵起他污秽的手,对他说:‘我法清净微妙,譬如净水,能洗涤一切垢秽。无论高低贵贱,无论曾造何业,只要一念回心,便如莲花出淤泥而不染。’” “大王,所谓的‘配’与‘不配’,不在于出身,不在于过往。” “你若心存贪念,纵使身披金缕,亦是沐猴而冠;” “你此刻知耻而后勇,心生忏悔,纵是披毛戴角,亦是真佛子。” 玄奘伸出一只手,轻轻按在黑熊精那满是黑毛的头顶: “心若净,粪土亦是黄金;心若迷,袈裟亦是枷锁。” “如今你既已觉悟,放下屠刀,那颗蒙尘的明珠,便已擦亮了一半。” 黑熊精身躯剧震,只觉得头顶那只手掌温热有力,一股从未有过的安宁感涌遍全身。 “圣僧……” 就在此时,洞府之内忽有异香扑鼻,瑞彩千条。 原本幽暗的石壁,竟生出朵朵金莲虚影。 一道慈悲庄严的声音响起: “善哉,善哉。” 光华汇聚,观音菩萨手托净瓶,脚踏莲台,显化于虚空之中。 “菩萨!” 黑熊精见状,更是惶恐,匍匐在地,不敢抬头。 凌虚子早已缩在角落,连大气都不敢喘。 观音目光温和,看向黑熊精: “你这孽畜,虽有野性,却具慧根。今日既受三藏点化,知晓忏悔,本座便给你一个去处。” “你可愿随我回南海落伽山,做个守山大神?那里清净无染,正好消磨你的野性,助你早成正果。” 此言一出,黑熊精大喜过望。 这简直是一步登天!从一个占山为王的妖怪,直接成了菩萨身边的神灵,这是多少妖魔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弟子愿意!弟子愿意!” 黑熊精磕头如捣蒜,就要起身随菩萨离去。 “且慢。” 一道清冷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玄奘上前一步,挡在了黑熊精与观音之间。 孙悟空眉毛一挑,握紧了棒子,却没说话,眼神玩味。 观音微微一怔,看着玄奘:“玄奘,你有何异议?” 玄奘双手合十,神色恭敬,但语气却带着一份严厉。“菩萨慈悲,欲度此妖入正道,本是好事。” “但贫僧以为,让他此刻便去南海享清福,做那天官大神,不妥。” 观音眉头微蹙:“何出此言?” 玄奘转过身,指着黑熊精,沉声道: “昨日观音禅院大火,虽是金池贪念所致,但他趁火打劫,吹风助火,致使那百年古刹化为废墟,众僧流离失所。” “这是因果。” 玄奘直视观音: “因果未了,何谈正果?” “他行了恶事,却要去天上的仙山做大神?这世间哪有这般便宜的道理?” “若如此,那修行的艰难又有何意义?岂不是告诉世人,只要本事大,作了恶,只需低头认个错,便能高升?” 黑熊精听得冷汗直流,刚生出的喜悦瞬间化为乌有。 观音闻言,沉默片刻,说道。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玄奘道:“禅院既毁,便需重建。” 玄奘看向黑熊精:“还有你这洞中的小妖,周围的妖魔。” “他们已开了灵智,尝过血食,习过兵刃。若无人管束,散入山林,便是成群结队的妖患。” 黑熊精呆呆地看着玄奘,又回头看了看那些跟随自己多年的小妖。那一双双惶恐、无助,却又充满野性的眼睛刺痛了他。 深吸一口气,眼中的迷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前所未有的决绝。 他猛地转过身,面对着虚空中的苍天与菩萨,举起右手,三指朝天。 “苍天在上,菩萨、圣僧为证!” 黑熊精的声音初时还有些颤抖,但越说越是洪亮,如雷鸣滚滚: “弟子今日立誓!愿留在此间,修观音禅院,先守这黑风山!” “弟子当将这满山小妖纳入门墙,教他们如人般读书耕种,如僧般诵经!令他们丢弃刀枪,断绝血食,消灭此身孽力!” “若这黑风山附近还有一个妖魔吃人,还有一处煞气未散,禅院还有一块砖瓦未齐,弟子便一日不去南海,一日不成正果!” “愿以此誓,赎我前尘罪孽!” 玄奘见状点点头,朝着孙悟空说道。 “悟空,去找把小刀,打一盆水来。” 孙悟空咧嘴一笑:“师父,哪用那般麻烦!” 伸手一点,变出一把戒刀和一盆水。 玄奘拿起戒刀,看着黑熊精:“大王,你若愿皈依,今日贫僧便为你剃度。” “你,可愿意?” 黑熊精看着那戒刀,又看了看玄奘那双清澈的眼睛。 “弟子……愿意!” 黑熊精跪直了身子,重重点头 玄奘微微颔首。 “善哉、善哉,那便坐好。” 他一手按住黑熊精那硕大的头颅,一手持刀。 唰、唰、唰。 黑毛落地,烦恼丝断。 竟顿生几分僧相,配上那黑炭般的面容,倒真有几分怒目金刚的模样。 玄奘收起戒刀,双手合十: “既入沙门,贫僧便给你个法号。” “你原身为黑熊,后要守山。” “便唤作‘守黑’吧。” “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 守黑和尚双手合十,泪流满面:“守黑……谢圣僧赐名!” 半空中,观音菩萨看着这一幕,手中的杨柳枝轻轻摆动。原本妖气弥漫的黑风洞,竟凭空生出一股清正之气。 “阿弥陀佛。” “玄奘,你倒是比本座想得周全。” “守黑,你且记住了今日之誓言,待你完成之日,便是你修成正果之时,你自去南海。这期间,要勤修佛理,不可懈怠。” 守黑叩首:“谨遵菩萨法旨!” 第25章 赤血佛轮 见守黑真心皈依,玄奘微微颔首,神色欣慰。 他将手中那件折叠整齐的锦襕袈裟再次递向守黑,语气温和: “既已以此明心,此物便留予你,作个警醒,亦作个念想。” “且慢。” 半空之中,观音菩萨那庄严的声音再次响起。 只见菩萨手中的杨柳枝轻轻一点,那锦襕袈裟竟自行飞起,脱离了玄奘的手掌,悬浮在半空之中,散发着柔和却不容抗拒的金光。 玄奘抬头:“菩萨?” 观音按下云头,落在玄奘面前,神色虽慈悲,却带着几分肃然: “玄奘,你借物度人,破人心中贪念,本座不追究。” “但此物福缘太厚,非常人可得,这守黑初入沙门,根基未稳。” 观音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守黑,语重心长: “现在的他,妖气未尽,根基未稳。凡间有云: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此等重宝留于深山,非是福报,实乃祸胎。必引四方妖魔觊觎争夺,届时烽烟再起,杀戒重开,这黑风山岂能得清净?你这是度他,还是害他?” “待他功德圆满,心无挂碍之时,自有他的造化。此刻,还是收起来吧。” 玄奘闻言,沉默片刻。 守黑跪在地上,连连点头 “圣僧,您的话俺听进去了。这袈裟是好东西,但俺现在心还不够净,这衣服太贵重,俺穿在身上只怕会时时想着显摆,反倒误了修行的功夫。还是请圣僧收回吧。” 玄奘双手合十:“是贫僧思虑不周。” 观音微微颔首,手指轻弹,那袈裟缓缓飘落,重新落入敖烈挑着的行囊之中。 “收好吧,不许随意给人了!” 观音的目光在玄奘身上停留片刻,竟说出一句责怪,随即不再多言。 “既诸事已定,本座便回南海了。” 说罢,祥云升腾,观音化作金光远去。 …… 待观音离去,洞府内重归平静。 嗡——! 一股宏大浩瀚的气息凭空降临,竟穿透了厚重的山岩,并未理会跪在地上的守黑,而是径直笼罩在玄奘身上。 那是天道的回应。 【天道感念:劫主以理服人,不以力杀;化妖为僧,易妖窟为伽蓝,改写一方因果,此乃大教化,大功德】 【赐赤血佛轮】 【主消灾渡苦。通晓万物之语,洞察血脉哀鸣,明悟众生之苦】 玄奘看向脚边的阿虎,耳边听到的不再是单纯的“呼噜”声,而是一句清晰的依恋: “师父……什么时候走啊。” …… 临行前,守黑率领洞中百余小妖,齐齐跪在洞口。 “圣僧!您的大恩大德,俺无以为报!”守黑瓮声瓮气地喊道,“您放心,这黑风山以后绝不再有妖怪吃人,俺一定把这地方修成个清净地!” 玄奘跨上阿虎,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憨直的黑汉子,微笑点头,合十回礼。 阿虎低吼一声,载着玄奘飘然而去。 孙悟空扛着金箍棒,回头冲守黑做了个鬼脸:“黑大个,好好干活!好好修行,若是偷懒,俺老孙路过时拆了你的骨头!” 小白龙挑着担,没有低头,面无表情的路过。 …… 离了黑风山,师徒一路向西。 这一路上,玄奘倒是多了些奇怪的举动。 因为有了那“赤血轮”,玄奘偶尔会开启这神通,借此修行,体悟佛理。 于是,孙悟空经常看到这样一幕—— 休息时,玄奘不打坐,也不念经,而是蹲在草丛边,对着一只断了腿的蚂蚱,一看就是半个时辰。 有时候,还会对着路边的一株野花,露出一抹温和慈悲的笑容,仿佛那是多年未见的老友。 “师父……您没事吧?” 这一日,孙悟空终于忍不住了,他从树上跳下来,蹲在玄奘身边,一脸古怪地问道: “这蚂蚱有什么好看的?您都冲它笑半天了。你要是想吃肉,俺让小白龙去给您逮两只野鸡,您这样有点瘆人了,师父。” 玄奘收回目光,赤血轮的虚影在脑后一闪而逝。 “悟空,你能听到吗?” “听啥?”孙悟空挠挠猴脸,竖起耳朵,“没妖怪啊,只有那蝉在瞎叫唤,吵死人了。” 玄奘站起身,拍了拍僧袍上的尘土,淡淡道: “那蝉在说,它在地底埋了好多年,才刚爬出来,它很兴奋。这蚂蚱在说,它断腿虽痛,但刚才躲过了一只鸟喙,它很庆幸。” “万物皆灵,故而万物皆苦。你若静下心来,便知这世间处处都可度化。” 孙悟空听得直翻白眼,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嘟囔道:“得得得,师父您境界高。俺老孙是个粗人,听不得这些酸话。” 玄奘会心一笑。 …… 行至傍晚。 远远望见前方有一处村庄,依山傍水,规模颇大。竹篱密密,茅屋重重,隐隐传来鸡犬之声,好一派田园风光。 “师父,前面有人家!” 孙悟空手搭凉棚望了望:“看样子是个大庄子,咱们今晚有落脚处了,正好去化顿饭。” 玄奘点点头:“既有人家,便去借宿。” 一行人来到庄口。 正遇着一个少年小厮,背着把油纸伞,手里拿着个文书,行色匆匆,满脸晦气地往外走,嘴里还嘟嘟囔囔: “真倒霉!太公也是,这法师请了一个又一个,不是被打断了腿就是被吓破了胆。这妖怪厉害得紧,哪里是凡人能降得住的?又要我去寻什么高人,这方圆百里哪还有高人啊……” 孙悟空玩心大起,身形一晃,“嗖”地一下跳到那小厮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嘿!哪里去!你手里拿的什么文书?给俺老孙看看!” 那小厮本就心烦意乱,猛地见一张雷公脸贴在眼前,满嘴獠牙,吓得“妈呀”一声,两腿一软瘫在地上,裤子都湿了半截。 “妖怪!妖怪又来了!救命啊!” “悟空,不得无礼。” 玄奘骑着阿虎缓缓走来,后面跟着无语的小白龙。 那小厮抬头一看,更绝望了。先是个毛脸雷公嘴的怪物,这后面还跟着个骑着猛虎的和尚!再是个长角的俊美男子挑着担,太诡异了,这哪里是人,分明都是妖精! 小厮翻着白眼就要晕过去。 玄奘从虎背上下来,阿虎乖巧地趴下,如同一只大猫。 玄奘走到小厮面前,温言道: “小施主莫怕。贫僧乃东土大唐钦差,去西天取经的和尚。这猴是我的徒弟,也是佛门弟子,不伤人。那长角的公子算是我的随从,这老虎也是受了戒的,也不伤人。” 小厮名叫高才,听了这话,又见玄奘相貌堂堂,一身正气,这才缓过一口气来,战战兢兢地爬起来: “长老……您真是吓死小的了。小的还以为是家里那个妖怪招来的亲戚呢。” “妖怪?” 孙悟空耳朵一竖,凑过来笑道 “你这庄子里有妖怪?嘿嘿,那是正好!俺老孙最擅长的便是捉妖!快说说,是个什么怪?” 第26章 好吃懒做的妖怪? 高才见这猴头虽长得凶恶,说话却着实有些本事,也不敢怠慢,只得苦着脸道: “长老有所不知。这妖怪初来时,倒是一表人才,自称姓朱,无父无母,无家无业,只说有一把子力气,愿入赘我家。” 孙悟空嘿嘿一笑,松开他的衣领:“入赘?那你家太公可是贪图人家劳力,招了他?” “正是。” 高才叹气道:“起初这汉子着实勤快。耕田不用牛,收割不用刀,一人能顶十个长工。太公见他老实肯干,便将我家三小姐翠兰许配给了他。” “这不挺好?”孙悟空挠了挠手背,“既能干活,又是女婿,你家太公这是捡了宝了。” “好什么呀!”高才一拍大腿,满脸愁容: “刚开始还好,日子久了,姑爷就露了原形!竟长出一个长嘴大耳朵,脑后还有一溜鬃毛,变得像个猪模样!” “而且饭量大得吓人,一顿要吃三五斗米饭,早间点心也得百十个烧饼。够我们一家子吃了。” “可最要命的是,他如今还把我家小姐关在后宅,整整半年了!这不死不活的,太公这才命我去请法师降妖,要退了这门亲事。” 听完这番话,孙悟空摩拳擦掌,眼中金光闪烁: “原来是个猪妖!好说好说,待俺老孙去把他捉来,让你家太公看看女婿的真容,顺便帮你们省了那几斗米!” “小施主。” 玄奘忽然开口,声音沉静: “贫僧且问你一句。那猪妖入赘这三年,除了吃得多些,长得丑些,可曾伤过庄中人命?可曾吃过童男童女?” 高才一愣,想了想,摇头道:“那倒不曾听说伤人害命,就是……就是太丑了,又有些神通,云来雾去的,吓人得紧。” 玄奘淡淡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既勤恳持家,明媒正娶,又未伤天害理。” “悟空,莫要这般急躁。” “师父?”孙悟空回过头,有些不解。 玄奘迈开步子,示意高才带路,边走边道: “用人之时,恨不得他有千斤力,哪怕他是山野莽夫;嫌人之时,便恨他多吃一口饭,嫌他长得丑陋,恨不得他是妖魔鬼怪。” “走吧,去见见这位高太公,看看这究竟是一场什么‘冤屈’。” 进了高家大院,果然气派非凡。 那高太公闻讯迎了出来。这老者头戴乌绫巾,身穿葱白蜀锦衣,虽是乡绅打扮,却透着一股精明算计的富贵气。只是此刻满面愁容,像是谁欠了他八百吊钱。 一见玄奘一行,高太公先是一喜,待看清那雷公嘴的孙悟空和收了翅膀却依旧威猛的阿虎,吓得脚下一个趔趄,差点瘫软在地。 “这……这是哪里请来的魔头?高才!你是不是嫌家里不够乱,又引狼入室?!” 玄奘微微上前,单手立掌,身如松柏,自有一股清正之气荡开,稳住了高太公的心神。 “太公莫怕。贫僧乃东土大唐钦差,往西天取经。同行之人虽相貌奇异,却都已受戒,不伤无辜之人。” 高太公听得是大唐钦差,这才定了定神,强打精神将众人迎入正厅,奉上香茶。 茶过三巡,高太公便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起了苦: “长老啊,救命啊!老拙不幸,仅有几个女儿,无人传宗接代,只想招个养老女婿,撑门抵户。谁知三年前瞎了眼,招了个妖精回来!这一家老小,如今是没法活了!” 玄奘端坐如钟,并未被这哭诉打动,只是平静问道: “太公,贫僧听那小厮言,这女婿初来时,倒也勤谨?” “勤谨是勤谨……”高太公抹着泪 “他没来时,我家只有薄田几亩。他来后,耕田不用牛,收割不用刀,起早贪黑,一人顶十个长工,这也确实是他的力气。” “那他可曾吃人?” “那倒不曾。” “可曾索要工钱?” “他无家无业,只要吃饱,并不曾要钱。” 玄奘放下茶盏,目光清澈,直视高太公: “太公,既不伤人,又不要钱,还为你挣下这份偌大家业。这等女婿,打着灯笼也难找,为何如今却要死要活地请法师降他?” 高太公一拍大腿,急道: “长老有所不知!他后来变了嘴脸,长成了个猪头模样!又食肠宽大,一顿要吃三五斗米饭!这也就罢了,家里还供得起。” “可如今他弄风弄雾,把小女关在后宅,半年不让相见!这等丑陋妖怪,传出去坏了我高家清名,亲戚邻里都笑话,这还怎么做人?” “原来是为了名声。” 玄奘微微点头,语气中听不出喜怒: “太公,贫僧且与你算一笔账。” “他一人顶十个长工,这三年便是省了三十个长工的工钱。他为你开荒拓土,积攒家业,这份利钱又是多少?” “他虽吃得多,但比起他挣回来的,不过九牛一毛。” “当初你招他,是图他有力气,不嫌他无家无业;如今你赶他,是嫌他长得丑,坏了你的面子。” 玄奘的声音渐渐沉了下来: “太公,这世间因果,有借便有还。你受了他三年的苦力,享了他带来的富贵,如今只因他现了丑相,便翻脸不认人,还要请法师杀他?” “这‘妖’字,究竟是贴在他身上,还是贴在太公的心里?” 高太公被问得哑口无言,老脸涨成了猪肝色,支支吾吾半天,有些恼羞成怒,强辩道: “长老!话不能这么说!他是妖怪!…… 无论怎么样,他也不能强占我女儿啊!人妖殊途,这总是不对的!” 玄奘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强占自是不对。但这其中的是非曲直,不能只听你一面之词。” 玄奘转头看向正蹲在椅子上啃果子的孙悟空: “悟空。” “师父,俺在!”孙悟空跳下椅子,金箍棒在手中转了个圈。 “去后院。” “告诉他,贫僧来给他算算这三年的账。” “是!师父!” 孙悟空嘿嘿一笑,身形一晃,化作一道轻烟,径直往后院飘去。 第27章 找你算账 后宅深处,阴风惨惨,锁钥重重。 孙悟空按落云头,只见那两层阁楼被一把铜汁灌注的大锁锁得严严实实。 孙悟空也不用钥匙,伸出毛手在那铜锁上一抹,只听“咔嚓”一声,坚固的铜锁竟化作齑粉,簌簌落下。 推门而入,只见一个女子面黄肌瘦,正坐在床边垂泪。那女子听得门响,以为是那妖怪回来了,抬头却见进来个毛脸雷公嘴的和尚,吓得魂飞魄散,就要尖叫。 “莫叫!莫叫!” 孙悟空摆摆手,把金箍棒往咯吱窝一夹,嘿嘿笑道:“俺是你爹请来……不对,俺是俺师父派来的。你便是高翠兰?” 那女子战战兢兢地点头,眼中满是惊恐,缩在床角瑟瑟发抖,显然是被吓破了胆。 孙悟空火眼金睛一扫,见这女子虽有些妖气缠身,面色憔悴,却元阴未破,显然那猪妖并未真的强来,只是将她软禁于此。 “那猪妖呢?” “他……他早出晚归,这个时辰,怕是快回来了。” 话音未落,只听得窗外半空中一阵狂风呼啸,飞沙走石,连屋顶的瓦片都被掀得哗哗作响。 “来了!” 孙悟空嘿嘿一笑,径直拉过一把太师椅,大马金刀地坐在房门口,把金箍棒往腿上一横,顺手从桌上抓了个梨,“咔嚓”咬了一口。 那风头落下,现出一个妖精来。 果然生得丑陋:黑脸短毛,长喙大耳,穿一领青不青、蓝不蓝的梭布直裰,腆着个大肚子,手里还提着个食盒,嘴里哼哼唧唧,似是十分欢喜: “娘子,俺老猪回来了!今日运气好,在山南头寻了些野果,还有两块热乎的烧饼,特地捂在怀里给你尝尝鲜……” 那猪妖推门就要进,满心欢喜地一抬头—— 没看见娇滴滴的娘子,梨渣子直接喷了他一脸,听的对面声音。 “俺是路过的和尚,奉师父命来看看你这占人女儿的妖怪,找你算算账。” “放屁!放他娘的屁!妖怪?俺老猪是他召来的上门女婿!”猪八戒一边擦脸,一边反驳 “上门女婿?” 孙悟空把腿一翘,嘿嘿冷笑道: “人家现在嫌你长得丑,吃得多,还要霸占人家闺女,坏了门风。太公特意去请了我师父来降你。” 猪八戒一听这话,那双大耳朵扇了扇,小眼睛里怒火中烧,把手里的食盒往桌上重重一顿,震得里面的汤水都洒了出来。 猪八戒指着门外大骂: “那老不死的!当年俺来的时候,他怎么不嫌俺丑?这几年,家里开荒种地、修桥铺路,哪一样不是俺老猪干的?俺起早贪黑,不要工钱,就要口吃的,守着媳妇过日子。如今家业大了,就要卸磨杀驴?!” “还要请人来降我?!” 猪八戒越说越气,转身怒视孙悟空,想看看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和尚敢来管闲事。 这一细看,猪八戒愣住了。 刚才只顾着生气,没仔细瞧。如今借着灯火,他目光落在那猴子手中的铁棒上——两头金箍,中间乌铁,星斗云纹隐现,散发着一股让他灵魂颤栗的寒气。 再看那猴子——雷公嘴,孤拐面。 猪八戒瞬间冷汗直流。 “你……你……” 猪八戒的声音开始哆嗦,指着孙悟空的手指也不听使唤了,脚下更是本能地往后蹭: “你是……你是那个……闹天宫的……” 孙悟空见他神色不对,眉头一挑,把脸凑过去几分,呲牙一笑: “认得俺老孙?” 这一笑,在猪八戒眼里简直比阎王爷的催命符还吓人。 “弼马温!!!” 猪八戒尖叫一声,那声音都变了调。 他哪里还顾得上去跟老丈人算账,也顾不得给媳妇送饭了,掌心光芒一闪,掣出一柄九齿钉耙,对着孙悟空虚晃一招,转身化作一阵狂风,撞破窗户就要逃命。 “妈呀!怎么惹上了这个煞星!!” 孙悟空原本还笑嘻嘻的,一听“弼马温”三个字,脸瞬间黑了下来。 这三个字,是他这辈子的逆鳞,谁提跟谁急。 “好孽畜!给脸不要脸!” 孙悟空大怒,一拍桌子,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射了出去。 嗖——! 两道流光一前一后,瞬间冲破阁楼,直上九霄。 “当——!!” 半空中,九齿钉耙与如意金箍棒狠狠撞在一起。 火星四溅,气浪翻滚,震得整个高老庄的瓦片都在哗哗作响。 猪八戒虽然曾是天蓬元帅,但这几百年投了猪胎,疏于修炼,十成手段使不出五成。 只一交手,他便觉得虎口发麻,双臂酸软,心中更是叫苦不迭: “该死!这遭瘟的猴子被压了五百年,力气怎么还是这么大!” “想走?晚了!下去见我师父!” 孙悟空杀得兴起,在云端翻了个跟头,金箍棒迎风便长,化作擎天玉柱,照着猪妖的屁股就是狠狠一棒。 “下去吧你!” “哎哟——!!!” 猪八戒惨叫一声,身形失控,如同一颗陨石般从半空中坠落,直挺挺地朝着前厅的方向砸去。 …… 前厅之内。 高太公听着外面惊天动地的打斗声,早已吓得钻到了桌子底下,抖如筛糠:“完了完了……这是要把我也拆了啊……” 玄奘则端坐椅上,手持念珠,神色平静如水,仿佛外面的喧嚣与他无关。 小白龙立在身后,也是看不出什么表情。 阿虎趴在脚边,大脑袋搁在爪子上,耳朵忽然动了动,抬起头看向屋顶。 “轰隆——!!!” 一声巨响,前厅的屋顶瞬间破开一个大洞,瓦砾房梁轰然崩塌,尘土飞扬。 一个庞大的黑影重重砸在厅堂中央,将那青石地面砸得寸寸龟裂,原本摆放的桌椅陈设尽数化为齑粉。 “哎哟……俺的猪腰子……断了断了……” 烟尘散去,只见那猪妖趴在坑里,哼哼唧唧,灰头土脸,那件梭布直裰也被挂成了布条,狼狈不堪。 紧接着,一道金光轻飘飘地落下。 孙悟空单脚踩在猪八戒那肥硕的大耳朵上,金箍棒指着他的脑门,对着玄奘嘿嘿一笑: “师父!这夯货竟然认得俺老孙,想必来历不简单,见了面就骂人,还想跑!” 高太公从桌子底下探出半个脑袋,借着灯光一看那坑里的猪妖,吓得魂飞魄散,指着坑里颤声道: “妖……妖怪!长老!快收了他!快杀了他啊!” 猪八戒被人踩着耳朵,浑身剧痛,又听见老丈人这般绝情的叫喊,羞愤、委屈、恐惧一齐涌上心头。 他趴在地上,喘着粗气,费力地抬起头,透过散乱的鬃毛,死死盯着那个端坐在正前方、纹丝不动的年轻和尚。 四目相对。 第28章 身已受戒 猪八戒在孙悟空的脚下趴着。 大口喘着粗气。 在这粗重的喘息声中,他听到了桌子底下传来的那个熟悉而绝情的声音。 “长老!快!快趁现在杀了他!这妖怪不死,我高家永无宁日啊!” 高太公的声音颤抖却尖锐,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狠狠锯在猪八戒的心坎上。 猪八戒那双原本充满畏惧的小眼睛,此刻猛地凝滞了。 周围的一切仿佛慢了下来。 他想起了三百年前,他还是天蓬元帅,掌管八万水军,何等威风。 现在被贬下凡尘,竟然投了猪胎,成了这副人嫌狗厌的模样。 他又想起了这三年。 起早贪黑,当牛做马。开荒种地是他,修桥补路是他,甚至这厅堂的一砖一瓦,都有他的汗水。他没要过一分工钱,没穿过一件好衣裳,就为了有个家。 可结果呢? “丑……吃得多……妖怪……” 猪八戒喃喃自语,指甲深深抠进了泥土里。 “俺不曾害过你家啊……俺把心都掏出来了……就想好好过日子” 凭什么? 我都认了啊,为什么还要欺负我! “凭什么!!!” 一声低吼,如闷雷在喉咙里滚动。 一股浓稠如墨的黑气,顺着他那一根根倒竖的鬃毛升腾而起。那是被辜负后的怨毒,是被践踏后的绝望。 他的眼珠开始充血,原本憨傻的面容逐渐变得狰狞扭曲,獠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泛着森森寒光。 一股暴虐的妖气猛地爆发出来。 “既然你们都让俺做妖怪……那俺就真做妖怪!!” “把你们都吃了!!” 轰——! 猪八戒猛地起身掀开了头上的孙悟空,身躯暴涨一圈,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戾气,竟逼得孙悟空都倒退半步。 “好孽畜!竟然入魔了。还敢逞凶?!” 孙悟空眼中杀机毕露,金箍棒高高举起,这呆子既然入了魔,那就留不得了! “死来!” 一道白影越过尘埃,却是一双干净的布鞋,踏入了那满是尘土的深坑边缘。 玄奘并未退缩,在孙悟空惊愕的目光中,一步迈到了那即将暴走、择人而噬的猪妖面前。 此时的猪八戒,双目赤红,理智全无,张开血盆大口就要咬下。 “师父小心!” 玄奘不为所动,他面色平静如水,缓缓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下,轻轻按在了猪八戒那满是黑硬鬃毛、正散发着滚滚煞气的头顶上。 猪八戒僵住了,但那双充血的眼眸中,挣扎之色却愈演愈烈。他那一身被黑气缠绕的鬃毛如同钢针般根根竖立,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嘶吼,仿佛要把那只按在头顶的手给震开。 “滚……别碰我!!” “没人信我……没人要我……虚情假意!都是虚情假意!!” 他体内的妖力疯狂反扑,想要冲破那层温柔的红光。 那不仅仅是愤怒,更是长久以来积压的委屈在这一刻的决堤。他怕这温暖又是昙花一现,怕这之后是更深的深渊。 玄奘身躯微晃,却如苍松扎根,纹丝不动。他掌心的红光大盛,那赤血佛轮转动得愈发急促,发出阵阵嗡鸣。 他不退,不避,只是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声音陡然拔高,若洪钟大吕,震彻厅堂: “若有众生,多背诸佛正法教诫,于所犯罪无心惭愧,不见不畏后世苦果……” 每一个字吐出,都化作一道如有实质的金光,狠狠撞击在猪八戒那即将崩溃的心防之上。 “啊!!!” 猪八戒痛苦地咆哮起来。 这经文不像是安抚,倒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在他那颗早已麻木的心上,逼着他去直视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罪孽与因果。 玄奘目光如炬,直视着那双狂乱的眼睛,语速不急不缓,却字字千钧: “如是众生,为身语意诸恶业障、极重圆满,蔽亏心故,我观如是刚强众生……” 随着经文诵念,赤血佛轮中的虚影愈发清晰。 那只在菩萨手下原本龇牙咧嘴的恶犬,渐渐停止了挣扎,它眼中的凶光散去,流露出的,是无尽的疲惫与哀伤。 猪八戒的动作也随之迟缓。 玄奘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无尽的悲悯: “虽堕种种地狱之中,受诸苦恼……终不退失诸菩萨行……” “吼……呜……” 这一句,彻底击碎了猪八戒最后的防线。 那一身漆黑如墨的妖气,在这一刻如同遇见了烈日的残雪,迅速消融、瓦解。 他那庞大如山的妖躯剧烈颤抖着,缓缓缩小,最终变回了原本那个肥头大耳的模样。但他不再挣扎,而是瘫软在地,像个受尽了委屈的孩子,双手死死抓着地面,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嚎。 “我不想当妖怪……我不想啊……” “我只是想要个家……我只是想好好过日子……” 泪水混着泥土,糊满了那张猪脸。 玄奘并未收手,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直到那赤血轮缓缓隐没,直到那哭声渐渐平息。 四周无声。 孙悟空收了金箍棒,看着地上那猪妖,罕见地没有出声嘲讽,只是挠了挠头,叹了口气。 躲在桌底的高太公早已看傻了眼,连大气都不敢出。 玄奘看着趴在脚边的猪八戒,缓缓收回手,整理了一下微乱的僧袍,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与平静: “贫僧乃东土大唐驾下,奉旨往西天拜佛求经的取经人,唐玄奘。” 玄奘低下头,看着那双依旧含着泪水的小眼睛,轻声问道:“你受苦了!” 这一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猪八戒混沌的脑海。 猪八戒浑身一激灵,猛地抬起头。 泪眼朦胧中,他看清了眼前的人。袈裟虽染尘埃,却难掩宝相庄严;那脑后的赤色光轮,更是让他体内的天蓬灵光瞬间苏醒。 “东……东土大唐?取经人?!” 猪八戒的声音都在颤抖,原本的怨气瞬间化作了巨大的惊喜,甚至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狂喜: “您……您就是那个取经人?!” 玄奘收回手,赤轮隐没,微微颔首:“正是贫僧。” “哎呀!苦也!错也!” 猪八戒猛地一拍大腿,也不顾身上疼痛,翻身爬起,推金山倒玉柱般“扑通”一声跪在玄奘面前,磕头如捣蒜: “师父!师父在上!受徒弟一拜!” “俺老猪眼拙!俺老猪该死!竟然跟自家人动了手!!” 孙悟空在一旁把棒子一收,狐疑道:“你这呆子,刚才还要吃人,现在怎么这就认亲了?” 猪八戒也不理会孙悟空,只管跪在玄奘面前,抹着眼泪鼻涕,一脸的委屈与激动:“师父,您有所不知。俺本是天河里的天蓬元帅,只因醉酒戏弄嫦娥,被玉帝贬下凡间,错投了猪胎,才成了这般模样。” “前几年,蒙观音菩萨点化,给俺摩顶受戒,起了法名叫做猪悟能,让俺在此专候取经人,往西天拜佛求经,将功折罪!” “俺在这高老庄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这才入赘做了个女婿,混口饭吃。俺本来也没想害人,就是心里苦啊……” “没想到今日终于把您给盼来了!” 说到动情处,这猪八戒竟是鼻涕一把泪一把,拉着玄奘的僧袍角不肯松手,生怕这师父跑了似的。 第29章 佛说九色鹿 “起来吧。” 玄奘缓缓伸出手,虚扶了一把。 猪八戒不敢置信地抬起头,那双被眼泪洗过的小眼睛里满是错愕:“师父……您……您这是收了俺了?” 玄奘神色平淡,微微颔首: “你贪嗔痴未除却无害人之心,难能可贵,但心中魔尚未除尽,稍有不慎便会再堕入魔道,才更需留在贫僧身边,时时教导,刻刻修持。” “既已受了戒,便是佛门弟子。贫僧若不收你,便是断了你的生路,非僧人所为。” 猪八戒闻言,呆愣了半晌。 “师父……俺……”猪八戒大嘴一撇,眼泪又下来了,“俺听话!俺以后一定听话!” 一旁的孙悟空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对身后的小白龙吐槽道:“瞧瞧,这呆子倒是好命。俺老孙当年拜师,那是又是金箍又是立誓,折腾得死去活来。这呆子磕两个头,哭两嗓子,师父便动了慈悲心肠。这门槛,何时变得这般低了?” 一直默立在后方、充当背景板的小白龙敖烈也是频频点头,此刻也忍不住轻声嘟囔道:“大圣说的对,我堂堂龙宫太子,到现在还是个挑担的随从呢!凭什么这头猪一来就成了二师兄!” 两人罕见的没有斗嘴,站在了同一战线。 师徒几人这边话音未落,那边桌底下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不行!绝对不行!” 高太公披头散发地爬了出来,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半截拐杖。他见猪八戒非但没死,反而被这大唐和尚收归门下,顿时急火攻心。 “长老!他是妖怪!是祸害!” 高太公指着猪八戒,唾沫横飞,那张养尊处优的老脸因怨毒而扭曲: “您是得道高僧,怎么能是非不分?他霸占我女儿,吃穷我家业,坏我高家名声!您若带他走,便是纵虎归山!今日必须杀了他!杀了他以绝后患!把他那猪头砍下来挂在庄口,才能还我高家清白!” 猪八戒原本已站起身,听到这话,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颤,低下头,掩盖住眼底的黯然。 玄奘闻言,并未动怒。 他只是转过身,静静地看着歇斯底里的高太公,目光清澈如水,却又深不见底,法眼显现。 “高老施主,我已经收了悟能为徒,便是他的长辈,您这般说,我们可否算算账?” “算账?” 高太公一愣,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但随即又被那股子无赖劲儿压了下去:“算什么账?这妖怪吃我的住我的,把我这好好的宅子弄得乌烟瘴气,还要算账?长老,莫不是您要偏袒这妖怪?” 玄奘没有理会高太公的狡辩,他的目光越过太公,落在了门外那个一直缩头缩脑、想要看戏又不敢进来的高才身上。 “高小施主。” 玄奘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高才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抬头,正撞上玄奘那双泛着金光的眸子,法眼显现。 一瞬间,高才只觉得如芒在背,仿佛自己被剥光了衣裳置于烈日之下。 高才语气缠头:“圣……圣僧。” 玄奘轻声问道 “高小施主,麻烦您了,你家太公说这猪刚鬣吃穷了家业,为祸一方,是个祸害。你可否评评理,说句实话。” 高才在玄奘的法眼注视下,声音带着哭腔,竹筒倒豆子般喊了出来:“是……是妖怪……不,是姑爷干的!” 高太公大急,想要喝止:“高才!你……” “闭嘴。”孙悟空本就不爽这个忘恩负义的老头,在一旁冷哼一声,金箍棒往地上一顿,吓得高太公把话咽了回去。 “三年前太公家只有十几亩薄田,不过小富!姑爷来了以后,力气大,还没日没夜地干!后面那几百亩荒地是他开的,水渠是他挖的,这新宅子……连这厅堂的大梁都是他一个人扛上去的!” “太公说……说不用给他工钱,只要给口饭吃就行。这三年,家里存粮翻了十倍都不止啊!发了大财了!” 高才瘫软在地,那几番大实话,像是一记记耳光,抽得高太公那张养尊处优的老脸一阵青一阵白。 周围的长工、仆役们虽不敢高声言语,但那一双双投射过来的目光里,分明写满了鄙夷与窃窃私语。 “你……你们……” 高太公手指颤抖,指着高才,又指着那一圈下人,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气得不轻,更是羞得无地自容。 玄奘收回目光,看向面色惨白的高太公,语气平和,却字字诛心:“太公,你听到了?不知您可听过九色鹿的故事?” 一旁的孙悟空见状,把金箍棒往咯吱窝里一夹,用手肘捅了捅身后的小白龙,压低声音,一脸“我就知道”的坏笑: “嘿,小白龙,听好了。来了来了,师父的拿手绝活,又要开始了。这老头儿今天要是不被说得哭爹喊娘,俺老孙就把这名字倒过来写。” 果然,玄奘理了理袖口,声音平缓,说道:“《佛说九色鹿经》中曾载“昔日恒河之畔,有一神鹿,毛色九种,角白如雪。一日,河中有一溺水之人,随波逐流。” 说到这,玄奘顿了顿,目光扫过高太公那张惨白的脸: “那溺人得救,叩头谢恩,发誓愿做奴仆以报大恩。鹿言:‘我不需你做奴,只要你离去后,莫要泄露我的行踪,因世人贪我皮角,必来杀我。’溺人指天立誓,含泪而去。” 说到此处,玄奘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地上那一脸憨傻、此刻却满眼期盼望着后堂方向的猪八戒。 “后来,国王悬赏重金,欲求九色鹿皮角。那溺人听闻赏格,心生恶念:‘这畜生纵有救命之恩,终究是畜生,哪里比得上我的荣华富贵?’” “于是,他进宫告密,引大军围剿。” 玄奘身子微微前倾,那双眸子仿佛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当国王张弓搭箭之时,九色鹿流泪质问:‘大王,何人告密?’王指溺人。鹿悲鸣:‘此人昔日溺水,我舍命救之,他誓不言说。今为贪欲,背信弃义,反噬恩主!’” “王闻之大惭,斥溺人:‘兽犹有情,人却无义!’” 玄奘盯着高老太公说道:“您当初指天立誓,招他入赘,言说不嫌他无家无业。如今你家业兴旺,上了岸,便嫌他是妖,嫌他丑陋,为了所谓的‘名声’与‘清白’,便要引外人杀之!” 高太公羞愤交加,脸涨成了猪肝色。 “即便如此!即便如此!!” 他看着周围那些指指点点的下人,恼羞成怒,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尖叫道:“不管怎么说!他是妖怪!人妖殊途!他……他强占翠兰!这是事实!” “这妖怪把翠兰关在后院三年!肯定早就……早就糟蹋了!我那苦命的女儿啊!这等奇耻大辱,难道也是我贪心吗?我这也是为了我女儿啊!” 一直沉默的猪八戒听到这里,猛地抬起头,急道:“没!俺老猪没有!俺把她供起来还来不及,哪里敢……” “吱呀——” 话音未落,后堂那扇被打破的门后,传来一声轻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里。 只见一个女子,扶着门框,缓缓走了出来。 第30章 我们两清 猪八戒原本还沉浸在师父为他辩护的感动中,看到来人,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颤,低下头,大耳朵耷拉着,身子微微发抖。 他是真的怕。 怕从那个他捧在手心里疼了三年的女子嘴里,听到“该杀”二字。 只见女子,身形单薄,扶着门框的手指骨节泛白。 “翠兰!我的儿!” 高太公见到女儿,先是一愣,随即大哭着扑了过去:“这杀千刀的妖怪!把你折磨成什么样了!别怕,大唐圣僧在此,今日定要让他偿命!” 她面色虽然有些苍白,身形消瘦,发髻因为刚才的震动有些凌乱,但衣衫整洁,神色间虽有惊惶,却并无慌乱。 正是高翠兰。 “娘子……翠兰。” 猪八戒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想要上前,但看了一眼自己那双粗猪手,又停了下来。 高翠兰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猪八戒身上。 “爹。” 高翠兰声音轻柔,却在这死寂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并未伤我。” 高太公如遭雷击,瞪大了眼睛,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翠兰!你胡说什么!你是不是被这妖怪迷了心窍?!他对你……” “他只是把我关在楼上。” “女儿被锁后宅三年,确实暗无天日,担惊受怕。” 高太公大喜:“长老你听!你听!我就说这……” “但是——” 高翠兰低下头,手指绞着手帕,低声道: “这三年,他除了送饭,便是隔着门同我说话。我也曾恨他锁我,恨他断我自由。但若说他坏我贞洁,那是爹你自己心里脏,才把脏水往女儿身上泼!” “他说外面人言可畏,怕我听了伤心,也怕你们要把他赶走。他每日送饭,都是把最甜的野果、最好的饭菜留给我……虽然……他样子吓人,但他从未有过半点逾矩。” 高翠兰转过头,看着面色苍白的父亲,眼中满是失望: “爹,你为了名声为了杀他,连女儿都不要了吗?” “我……” 高太公张口但说不出话来。 高翠兰,深吸一口气,似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迈出了那一步。她手里捧着那个青布包袱,一步步走到厅堂中央。 “翠兰,你……你别过去!”高太公急得直拍大腿,“小心他伤了你!” 高翠兰置若罔闻。 她停在离猪八戒三尺远的地方,看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身影。 “官人。” 猪八戒浑身僵硬,慢慢转过身。他不敢抬头,只敢用余光偷偷觑着那抹裙角。 “我高家欠你一个公道。” “但你也有错。” 高翠兰看着他:“这三年,我虽衣食无忧,却日夜惊惶,如坐牢笼。是你害的。” 猪八戒羞愧地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呐呐道:“俺……俺知错……” “所以,今日我们的夫妻缘分便尽了,但要算清楚。” 高翠兰将手中的包袱放在桌案上,手掌轻轻按在上面: “你对我三年的囚禁能否抵消你为高家做牛做马?” 她盯着猪八戒,语气郑重: “咱们……能不能算两清了?” 闻言,厅堂内,所有人都看向猪八戒。 而猪八戒则是愣愣地看着高翠兰。 良久。 猪八戒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两清……!” 猪八戒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重重点头: “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那就两清了!俺出家当和尚了,要和师父去取经了!你多保重!” 随后转身,对着玄奘重重磕了一个头: “师父,弟子俗缘已了。俺老猪……就一心一意随您取经去了” 说罢,便起身要走。 “等等。”高翠兰叫住了他。 猪八戒脚步一顿,背影僵硬。 高翠兰打开包袱。 “这是你前些日子嚷嚷着要的新衣裳。” 高翠兰的声音很平静:“料子是你从山里寻来的黑麻,结实。我闲来无事,便缝了出来。” “原本……是想着给你过冬穿的。” “如今你既然拜了师父,要出远门,这原来的破烂衣裳,便换了。顺手做的也不知道合不合身。” “合身……肯定合身。” 猪八戒没有再多说什么,抓起包袱,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一把,然后对着高翠兰,双手合十,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多谢……女施主。” 高翠兰转回身,没有看他。 ---- 此时,公鸡啼叫,太阳出来了。 玄奘摇了摇头,看了一眼那日出的方向,点头招呼悟空和小白龙。 “此间事了,我们该赶路了。” 玄奘转过身,大步往外走去,悟空扛着棒子,小白龙挑着担,紧随其后。 猪八戒浑身一震。 他看了一眼高翠兰。 那女子依旧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动,却始终没有回头。 他猛地转过身,抓起地上的九齿钉耙,大步流星地朝门外走去。 “莫回头。” 就在他即将跨出门槛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了高翠兰的喊声: “走了便莫回头!” 高翠兰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喊得极响亮: “走你的阳关道!做你的神仙罗汉!莫再回头!” 风中,猪八戒的大耳朵扇了扇。 但他没有回头。 只是抬起那只粗糙的大手,背对着身后,随意地挥了挥。 ---- 出了庄子,上了官道。 孙悟空扛着金箍棒,本来走在最前头,这会儿却放慢了脚步,身形一晃,倒退着走到了猪八戒身旁。 他歪着头,打量着这位新师弟,嘴里发出“啧啧”的声响。 “嘿,呆子。” 孙悟空嬉皮笑脸地伸出毛手,扯了扯猪八戒那刚上身的新衣裳,调侃道: “还别说,那女娃娃的手艺真是不赖。你看着腌臜,如今穿上这一身黑,把那大肚子一遮,倒真有几分人模狗样了。” 猪八戒没好气地拨开孙悟空的手,爱惜地拍了拍被扯皱的衣角。 “去去去!遭瘟的猴子!” 猪八戒哼哼唧唧,脚下步子却迈得格外用力,踩得地面尘土飞扬: “若是羡慕,你也去找个娘子给你做一件!莫要眼红俺老猪的行头。” “俺眼红?俺的衣服可是师父亲手做的!会羡慕你?” 孙悟空一个跟头翻到路旁的树杈上,双腿荡悠着,拔了根草棍衔在嘴里,调笑道: “俺是笑你,身子虽然出来了,魂儿怕是还勾在那高老庄的门槛上吧?刚才那手挥得潇洒,这会儿心里是不是正滴血呢?” 猪八戒脚步一顿。 “猴哥,你莫要笑俺。” 猪八戒的声音闷闷的: “俺老猪知道好歹。人家给了俺脸面,俺就得接着。心里难受是难受,但……俺不会再回头了” 玄奘听着身后的动静,轻轻拍了拍阿虎。 阿虎放慢了脚步。 “悟能。” 玄奘的声音随着晨风飘来,清冷中带着一丝温和。 “弟子在。” 猪八戒连忙快走两步,跟到阿虎身侧。 玄奘侧过头道:“既已入我沙门,红尘往事便该如昨夜之梦,醒了便散了。” “观音菩萨赐你法名悟能,意在领悟能忍能舍,但师父观你贪食好色,六根不净。” “今日,师父便再送你个别名。” “这一路,便要断了这‘五荤三厌’,时刻警醒,戒了那贪嗔痴爱。” “就叫——八戒,如何?” “八戒……” 猪八戒愣了一下,嘴里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 他在嘴里念叨了两遍,突然摸了摸自己那咕咕叫的大肚子,苦着一张脸道: “师父,这‘八戒’……听着像是要饿死俺老猪的意思啊?能不能少戒两样?” “噗——” 树上的孙悟空忍不住笑出声来,把嘴里的草棍一吐,跳下来拍了拍猪八戒那宽厚的脊背: “真是呆子!放心,这一路上有大师兄一口吃的,就少不了你的馊水喝!” “去你的馊水!” 猪八戒被这一打岔,心头那点离别的愁绪也被冲淡了几分。 他把九齿钉耙往肩上一扛,挺了挺大肚子,大喊一声: “八戒就八戒!” “俺老猪从今往后,便叫猪八戒了!” 看着他们打闹,小白龙站在队最后挑着担,默默想:“明明是我先来的!” 第31章 乌巢禅师 辞别了高老庄,一行人继续西行。 这一个月来,队伍里倒是热闹了不少。 多了个喊饿的。 “师父……还要走多久啊?” 猪八戒扛着九齿钉耙,那身原本合身的新黑衣,此刻却被他那圆滚滚的肚子撑得有些紧绷。他拖着步子,大耳朵耷拉着,哼哼唧唧: “这大清早的,连口热汤都没喝,俺这肚子里的五脏庙都快造反了。师父,要不咱们歇歇?前面找个阴凉地儿,哪怕睡上一觉,梦里吃顿饱饭也是好的。” 走在前头的孙悟空闻言,一个筋斗翻回来,落在猪八戒的大耳朵边,伸手揪住那一撮鬃毛,嘿嘿笑道: “呆子!这才走了几步路?日头还没爬上山腰呢!你那肚子是无底洞不成?昨晚那顿斋饭,俺老孙看你一人就吃了半锅!” 猪八戒疼得直歪头,却也不恼,只是嘟囔:“猴哥你是不知,俺老猪身宽体胖,最是不经饿。那半锅饭也就是个半饱,哪经得住这般跋涉?” 队伍末尾,敖烈挑着担,依然是一副冷峻少言的模样,只是听到“半锅饭”三个字时,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默默地换了下肩膀。 这头猪的饭量,确实是挑担子路上的一大“负担”。 玄奘骑在阿虎背上,手里握着一卷经书,闻言并未回头,只是淡淡道: “八戒。” 猪八戒浑身一激灵,立马收了那副懒散样,挺直了腰杆:“师父,俺在!” 玄奘翻过一页经书,语气平和,“心若空灵,腹中饥火自消。你这般叫嚷,越喊越饿,越饿越累,何苦来哉?” 猪八戒苦着脸,小声嘀咕:“师父,那经文不顶饱啊……” 这一日,忽见前方一座高山,云蒸霞蔚,瑞气千条,虽无险峻之势,却有空灵之意。松柏森森,异香扑鼻。 玄奘骑在阿虎背上,只觉此山气息清正,不似妖邪之地。 “师父,这山看着有些门道。”孙悟空火眼金睛眨了眨 猪八戒牵着缰绳,抬头一看,顿时乐了:“师父,这地界俺老猪熟!此山唤作浮屠山,山上有个乌巢禅师,是个有些道行的老修行。当年俺在福陵山做妖怪时,他也曾想招俺跟他修行,只是俺懒散惯了,受不得那份枯坐的苦,便没去。” 玄奘微微颔首:“既是修行前辈,理当拜会。” …… 一行人循路而上。 不多时,便见在那香桧树顶,有一个巨大的柴草窝。左边麋鹿衔花,右边山猴献果,树梢头青鸾彩凤齐鸣。 那草窝之中,端坐一人。 面容枯槁,身披旧衲,看似如枯木死灰。 “老禅师!老禅师!”猪八戒仰头高喊:“一向可好啊?” 树上的乌巢禅师缓缓睁开双眼,目光如电,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猪八戒身上,露出一丝笑意,竟从树上飘然而下,落地无声。 “你是福陵山猪刚鬣?”禅师笑道: “前些年我要度你,你不肯。今日怎么有此大缘,入了沙门?” 猪八戒嘿嘿一笑,指着玄奘道:“之前承观音菩萨劝善,受了戒,如今受了我师父大唐圣僧点化,路过您这儿。” 乌巢禅师这才转过目光,看向玄奘。 “失敬。原来是取经圣僧。圣僧此去西天,路途遥远,妖魔横行,也是大愿力。” 乌巢禅师只是略一点头,算是还礼。他又指了指旁边的孙悟空,问道:“这位又是谁?” 孙悟空最受不得被人轻视,见这老和尚只跟八戒叙旧,对自己却视而不见,心中早已不爽。 他把金箍棒往地上一杵,冷笑道: “嘿!你这老禅师,眼睛长在头顶上不成?认得那呆子,却不认得俺老孙?” 乌巢禅师淡淡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因少识耳。” “你!”孙悟空大怒,正要发作。 玄奘却上前一步,挡在悟空身前,平静道: “这是贫僧的大徒弟,孙悟空。” “哦……”乌巢禅师不在意的点点头 说罢,他不再理会悟空,转而看向玄奘,语气中带了几分说教的意味: “圣僧,西天路远,大雷音寺远在天边。这一路上虎豹豺狼、妖魔鬼怪无数。你这徒弟虽然有些蛮力,但未必保得住你。” 孙悟空一听,气得抓耳挠腮,那金箍棒握得咯吱作响。 玄奘却神色未变,反问道:“那依禅师之见,该当如何?” 乌巢禅师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经文,说道: “路途虽远,终须有到之日,却只是心魔难消。我这里有《多心经》一卷,凡五十四句,共计二百七十字。” “此经乃修真之总经,作佛之会门。你若遇魔瘴之处,但念此经,可保你心神不乱,妖魔不侵,自无伤害。” 说罢,乌巢禅师也不问玄奘愿不愿意学,便自顾自地开口诵念: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 他的声音苍凉古朴,带着一种让人万念俱灰的枯寂感。 随着他的诵念,四周的花草仿佛都在这一刻失去了色彩,陷入了一种绝对的“空”之中。 然而,就在乌巢禅师张口的瞬间——玄奘也开口了。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 清朗的声音,与乌巢禅师苍老的声音,竟在同一时间响起。 字字相同,句句重叠。 乌巢禅师猛地停住了。他惊愕地看着玄奘。 玄奘并未停下,他神色庄严,双目微阖,脑后甘露佛轮隐现,口中经文,毫无滞涩: “……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乌巢禅师愣住了。 这和尚如何得知这大乘佛法? 更让他震惊的是,玄奘口中念出的经文,虽字句与他相同,但意境却截然相反! 他乌巢念的是“空”。 玄奘念的却是“度” 随着最后一句落下,玄奘缓缓睁开双眼 那一瞬间,四周原本失去色彩的花草,竟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甚至比之前更加鲜艳。 第32章 再造灵山 乌巢禅师死死盯着玄奘。 “你……竟早已习得?” 玄奘神色平静,微微躬身: “此经是贫僧一前辈传授,乃贫僧所学根本,万不敢忘。” 乌巢禅师沉默良久。 他看着玄奘,眼中的惊愕最终化作了一声复杂的长叹。 “原来……你早已悟了。” “既然早已知晓,为何还要去西天?不如在这树上,与我同修枯禅,共参大道?” 玄奘双手合十,对着乌巢禅师深深一礼,语气诚挚: “禅师赠经,是为慈悲,是为护持贫僧西行。” “长者赐,不敢辞。” “但禅师修的是‘照见五蕴皆空’,以此自保,独善其身。” “贫僧修的是‘度一切苦厄’。” “禅师的灵山在树上,贫僧的灵山,在脚下,在众生之中。” 他深深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僧人。那双眸子清澈如水,却又深不见底,仿佛能映照出世间万象。 良久,乌巢禅师神色变得极为复杂。 既有被后辈诘问的恼意,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赞赏。 “好一张利嘴,好一个度一切苦厄。” 乌巢禅师大袖一挥,原本枯寂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朗声问道: “那你可知——” “佛在灵山莫远求,灵山只在汝心头。” “人人有个灵山塔,好向灵山塔下修。” 四句偈子一出,如洪钟大吕,震荡山林。 乌巢禅师紧盯着玄奘,目光如炬:“圣僧既知心经真意,便该知灵山非远,而在寸心。既在心头,何必跋涉十万八千里?何必去求那有字之经?不如就在此地,随我枯坐,直指本心,岂不更是捷径?” 这是一道心魔劫。 若是寻常修行者,听了这话,怕是要道心不稳,甚至生出退转之意。 然而,玄奘只是微微一笑。 他上前一步,脚下的芒鞋踩在坚实的土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禅师此言,是你之理,却非贫僧之道。” 玄奘的声音清朗,穿透了山间的云雾: “灵山确在心头,但若不走过这十万八千里,不历经这九九八十一难,那心头的灵山,不过是空中楼阁,镜花水月。” “人人有个灵山塔,但若不一步一步走过去,如何修得塔下真身?” 玄奘抬起头,直视高高在上的乌巢禅师:“禅师居于巢中,虽得清净,却也困于巢中。你未见得这世间疾苦,便以为只需修身即可。” “但贫僧要走的路,是将这心头的灵山,铺在脚下的大地上。” “行一步,便是修一步。” “见一苦,便是度一厄。” “直到这西行路尽,贫僧走过的路,便是灵山;贫僧度过的众生,便是真经。” 一番话,掷地有声。 山林俱寂。 乌巢禅师看着玄奘,眼中的光芒闪烁不定。 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善哉,善哉。” “金蝉子……你这一世,果然不同。” “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既执意要入世,要去蹚这浑水,贫僧便不再多言。” 说罢,乌巢禅师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金光,就要飞回那树梢的柴草窝中。 人虽去,声音却渺渺传来,带着几分预言般的警示: “只是圣僧,莫要太自信。” “你道灵山在心头,可知心魔最难降?” “前路之难,不在山川,而在人心。你且听好了——” “莫言灵山近,心意最难除。 黄风吹慧目,流沙阻通途。 千山千水深,多瘴多魔处。 若遇接天崖,放心休恐怖。 行来摩耳岩,侧着脚踪步。 仔细黑松林,妖狐多截路。 精灵满国城,魔主盈山住。 老虎坐琴堂,苍狼为主簿。 狮象尽称王,虎豹皆作御。 野猪虽受戒,贪痴尤在心。 小龙抬担子,水怪在通衢。 最叹老石猴,今日虽归正。 终是怀嗔怒,他日意难舒。 嗔心若再起,只有断恩初。” 这一首偈子念完,那巨大的香桧树突然瑞气收敛,金光消散,仿佛刚才的一切神异都只是幻觉。 孙悟空一听这话,原本还咧着的嘴瞬间僵住了。 他那两只圆耳朵竖了起来,火眼金睛里凶光毕露。 “这老官儿!临走还骂人!” 孙悟空暴跳如雷,指着树梢大骂: “说什么‘最叹老石猴,只有断恩初’,骂俺老孙是个不知好歹的畜生!” “俺老孙护送师父,忠心耿耿,何时嗔怒了?!” “看打!” 孙悟空越想越气,这老和尚从头到尾都没正眼看过他,临了还要编排几句。 他身形暴起,举起金箍棒,照着那树梢上的鸟窝就狠狠捣了过去。 “轰——!!” 然而,无论那金箍棒如何搅动,那香桧树上只生出无数莲花,祥雾护体,层层叠叠,竟是连一片叶子都碰不到。 孙悟空纵有搅海翻江的力气,此刻竟也奈何不得这一个小小的鸟窝。 “行了,悟空。” 玄奘平静的声音传来。 孙悟空身形一僵,在空中翻了个跟头,气呼呼地落在地上: “师父!这老鸟人欺人太甚!他骂俺!” “他非是骂你。” “他修的是‘避世’,故而能预知前路坎坷,以此示警。他说你‘怀嗔怒’,是因为你心中戾气未消,遇事易躁。” 玄奘看着孙悟空,语气温和了几分: “悟空,若你真因为这几句话就动了怒,岂不是正应了他的谶语?” 孙悟空一愣。 他抓了抓猴腮,想了半天,最后有些泄气地收起棒子: “罢了罢了!师父你嘴皮子利索,俺说不过你。但这老官儿确实可气,下次别让俺撞见!” 猪八戒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摸着大肚子嘿嘿傻笑。 敖烈则是默默地紧了紧肩上的扁担,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 “走吧。” 玄奘拍了拍阿虎的脑袋,不再看那浮屠山一眼,目光坚定地投向西方。 “路在脚下,何须旁人多嘴?” 风起,云涌。 师徒一行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山道尽头。 只留下那浮屠山巅,香桧树上,乌巢禅师端坐巢中,看着那远去的背影,那一缕金色的火焰在指尖跳动,明灭不定。 “既知空相,却又执着于入世……” “玄奘,你这哪里是去取经。” 老禅师低声喃喃,声音散在风中: “你这分明是要再造灵山啊。” 第33章 不要西去 辞了浮屠山又行了几日。 那日正行时,天色将晚。 玄奘轻轻拍了拍身下的阿虎,示意它停下脚步。 玄奘抬眼望去,只见那落日沉入远山。 “悟空。” 玄奘指着前方山坳处一缕袅袅升起的炊烟,开口道: “太阳下山了,道旁有一人家,我们且借宿一宵,明日再走吧。” 跟在后头的八戒,正扛着九齿钉耙,一步三喘,大耳朵耷拉着,显然是累极了。 一听“借宿”二字,那呆子立刻来了精神,小眼睛都亮了几分: “说得是!说得是!师父英明!俺老猪肚子里的五脏庙早就造反了,正咕咕叫呢。且到人家化些斋吃,填饱了肚子,明日才有力气赶路。” 行者在前头探路,听得这话,一个筋斗翻回来,落在八戒身旁,伸手揪住他那大耳朵,嬉笑道: “你这个恋家鬼!这才离了高老庄几日,就生报怨!是不是想你那媳妇,想回去喝那热乎的稀粥了?” 八戒疼得直歪头,把嘴一撇,嘟囔道: “哥啊,似不得你这喝风呵烟的人。你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不知饥饱。俺老猪是肉体凡胎,食肠又大,从跟了师父这几日,长忍半肚饥,你可晓得?” 玄奘闻之,脸带微笑微微摇头。 …… 到了路旁人家门口。 那是一座颇为齐整的院落,门前有两棵大柳树,绿荫婆娑。 玄奘翻身下了虎背。 阿虎乖巧地伏在地上。 玄奘整了整衣冠,行至门前。 只见一老者,斜倚在门楼里的竹床之上,手中捻着一串佛珠,口里嘤嘤的念佛。 玄奘上前,单掌问讯,声音温和: “老施主,贫僧有礼了。” 那老者一骨碌跳将起来,忙敛衣襟,出门还礼。 待看清玄奘相貌堂堂,袈裟鲜亮,心中先是一喜。 可随即目光一偏,瞧见玄奘身后那毛脸雷公嘴的猴子、长嘴大耳的猪妖,还有那只趴在地上的插翅猛虎,吓得两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 “这……这……” 玄奘连忙伸手扶住,温言道: “老施主莫怕。这几位是贫僧的徒弟,虽相貌奇异,却已受戒,不伤好人。” 老者战战兢兢地打量了一番,见那猛虎只是打了个哈欠,并未暴起伤人,这才稍微定了定神,问道: “长老,失迎。你自那方来的?到我寒门何故?” 玄奘道: “贫僧是东土大唐和尚,奉圣旨,上雷音寺拜佛求经。适至宝方天晚,意投檀府告借一宵,万祈方便方便。” 谁知那老儿一听“西天”二字,脸色骤变,原本的和善瞬间化为惊恐,连连摆手摇头道:“去不得!去不得!西天难取经。要取经,往东天去罢。” 玄奘眉头微蹙。 若是寻常路途艰险也就罢了,但这老者眼中分明透着一股对“西方”二字的深深忌惮,仿佛那边是什么修罗地狱。 旁边孙悟空最听不得泄气话,忍不住上前高叫道: “老头儿!我出家人远来借宿,就算家里面没地方,直说便是,我们在树下呆一宿就行!何必说这些话骗我们回头?” 那老者被这猴子一吓,扯住玄奘道: “师父,你还没说话,你那个徒弟,怎么反冲撞我这年老之人!” 玄奘轻喝道:“悟空,莫要莽撞!” 行者撇撇嘴,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退到一旁。 玄奘这才对老者歉意道:“老施主莫怪,我这徒弟性子急躁,却无恶心。” 老者见玄奘知书达理,叹了口气,这才将几人迎进院内,吩咐家人办斋。 …… 天井中,昏灯如豆。 饭菜虽不丰盛,倒也热乎。 那老者也是积善人家,故而让他们放开了吃。 八戒闻言高兴极了,端起碗来风卷残云,一连吃得十数碗,还只说才得半饱。 要不是悟空踢了他一脚,还要添饭嘞。 饭毕,玄奘借着茶水,再次问起了心中疑惑。 “王老施主。” 玄奘放下茶盏,目光微凝,看着老者: “您方才劝贫僧往东走,究竟是何缘由?莫非前方路途断绝?” 老王叹了口气,看了看西方那最后一点余晖消失的方向,眼中流露出一丝深深的恐惧与无奈。 “长老有所不知。此去向西三十里,便是八百里黄风岭,山中多有妖怪。更难的是那岭后的斯哈里国,也非你们这些僧人可去的。” 老王面色凝重,缓缓道出一段秘辛: “那国原名流沙国,遍地黄金,本是极富庶之地。传说那是日落之处,太阳真火落于西海,如火淬水,声震天地,如同滚油沸腾。” “每到申酉时分,那声音能震杀城中小儿。” 孙悟空在一旁听得有趣,插嘴道: “这倒稀奇,俺老孙只见过日出,还没听过日落能杀人的。” 老王没理会他,继续道: “后来佛祖慈悲,赐下一面‘落日鼓’。每当夕阳西下,国王便差人上城擂鼓,以鼓声混杂海沸之声,这才保住了满城百姓的性命。” 玄奘微微颔首: “既有佛祖赐鼓,那该是崇佛之国,贫僧前去,正该相宜,为何难行?” 老王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浑浊的眼中满是唏嘘: “坏就坏在这‘崇佛’二字上。” “那国中百姓感念佛恩,家家供佛,户户诵经。久而久之,只知有佛,不知有王。” “那国王心生嫉恨,觉得佛门夺了他的威权,夺了他的民心。” 老王眼中闪过一丝惊恐,声音颤抖: “于是那国王下了一道旨意,改国号为‘斯哈里’,下令——灭佛!” “拆庙宇,毁佛像,驱逐僧人。凡有光头者,皆被抓去做了苦力,甚至杀头!” “灭佛?” 玄奘面色一沉,受了佛恩,却因嫉妒而灭佛。 “不仅如此!” 老王似乎打开了话匣子,接着说道:“那国王灭佛之后,报应便来了。那沙漠之中,不知从哪儿钻出一只巨大的怪虫!” “怪虫?” 孙悟空和八戒对视一眼,都觉得稀奇。 “只要城头那一响鼓,这大虫便会从沙里钻出来,专门破坏边境村庄,吞食人畜。” “国王派大军围剿,可那虫身坚如铁,刀枪不入,大军死伤惨重,根本奈何不得。” 说到这里,老王话锋一转,脸上竟露出一丝敬畏之色: “听说,就在这国将不国之时,那黄风岭上来了一位神通广大的‘黄风大圣’。” “这大圣仗义出手,协助大军斩杀了那怪虫,救了一国百姓!国王大喜,便封他做了‘国师’。” “因那国师原形似与鼠族有关,国王为了报恩,便颁布了一道‘敬鼠令’。” “举国上下,不许杀鼠。后来又听说,那斯哈里国已鼠妖满地,已是妖国了。” 老王叹道:“黄风岭上又有妖怪拦路,外人去不得,如今那国中,早无生人了。” “长老啊,听我劝,去不得啊!你这和尚去,更是自寻死路啊!” “多谢老施主相告。” 玄奘缓缓起身,目光投向西方那深沉的夜色,眼中非但没有惧意,反而燃起了一抹探究的光芒。 “但这路,贫僧还是得走。” “贫僧倒要看看,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 次日天晓。 行者去探路,八戒去整担,敖烈帮着喂了阿虎些吃食。 老王见劝不住,只得让老婆子整治些点心汤水管待,送他们出门。 老者道:“此去倘路间有甚不虞,是必还来茅舍。” 行者笑道:“老儿,莫说哈话。我们出家人,不走回头路。” 遂此师徒一行,辞别了王老汉,继续西行。 第34章 虎先锋 时值盛夏,骄阳似火。 官道上热气蒸腾,两旁的树木都晒得卷了叶子。 “热……热杀俺老猪了……” 猪八戒拖着九齿钉耙,衣裳早已汗透,那件高翠兰缝制的黑麻衣裳紧紧贴在肚皮上。他伸着长舌头,大耳朵呼哧呼哧地扇着风,一步三喘: “师父,这日头毒得跟那太上老君的炼丹炉似的。前面看着山势险峻,定没好路,咱们寻个阴凉地儿歇歇脚,哪怕喝口凉水也好啊。” 玄奘骑在阿虎背上。 阿虎虽生了双翼,成了灵兽,但也耐不住这酷暑,舌头伸得老长,呼哧带喘。 唯独玄奘,在这烈日之下,虽额角见汗,却坐姿端正,神色清凉。 心静自然凉,非是空话。 孙悟空走在最前,手里金箍棒当个拐杖拄着,闻言回头嘿嘿一笑: “呆子,你要是走不动,要不替小白龙挑担子,让小白龙驮着你走?” 敖烈在后面挑着担,冷冷地瞥了猪八戒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写着:你试试? 猪八戒没有自找没趣,嘟囔道:“猴哥你就知道消遣俺。俺这不是胖嘛,胖人怕热……” 正说话间,忽然—— 呼——! 平地里卷起一阵狂风。 但这风甚是古怪,不似那夏日的穿林风,来得急,去得猛,且带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腥气。 “好风!好风!” 孙悟空把金箍棒横在胸前,火眼金睛眨了眨,迎风而立,冷笑道: “师父,这风里有妖气!” “吼——!!” 一声咆哮,震得山林簌簌发抖。 只见那风散去,山坡上跳出一个妖魔来。 这妖怪生得好生凶恶,手执一口赤铜刀,脚踏一双麂皮靴。 竟是一只成了精的猛虎! 那妖怪领着几十个斑斓小妖,往路中间一站,威风凛凛地大喝道: “哪里来的和尚!敢过我黄风岭!……” 那虎妖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那双铜铃大的眼睛,死死盯着玄奘胯下的坐骑。 阿虎。 阿虎低吼一声,伏低身子,双翼微张,呲出了獠牙。 那虎妖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 “哇呀呀呀!气煞我也!!” 那虎妖气得钢须乱颤,赤铜刀指着玄奘,咆哮如雷: “好个秃驴!你这和尚好不知死活!竟敢骑我同族?!” “我乃黄风大王部下虎先锋是也!你这和尚竟将我同族当做脚力牲畜?简直是欺人太甚!奇耻大辱!” 玄奘闻言,神色未变,只是伸手安抚了一下躁动的阿虎 “阿弥陀佛。” 玄奘双手合十,平静道: “大王误会了。阿虎非是脚力牲畜,乃是贫僧的徒弟,跟随贫僧修行。” “放屁!” 虎先锋哪里肯听,赤铜刀一挥:“巧舌如簧!让一只老虎去吃素念经?你这是驯养我族人!今日我不吃你,难消我心头之恨!” “小的们!给我上!把这和尚剁成肉泥!把那只丢人现眼的插翅虎给我抓回来!” “是!” 一群小妖嗷嗷叫着冲了上来。 “嘿嘿!来得好!” 还没等玄奘说话,猪八戒却是来了精神。 刚才还喊热喊累的呆子,一见这妖怪不是什么厉害角色,想着那猴子天天瞧不起人,总得露两手给师父看看。 “师父且坐!这几只,交给俺老猪了!” 猪八戒大喝一声,把手心唾沫一啐,掣出九齿钉耙,抖擞精神,那肥硕的身躯竟灵活得像个皮球,迎着虎先锋就冲了上去。 “那孽畜!认得你猪祖宗吗!看耙!” “当——!” 赤铜刀与九齿钉耙狠狠撞在一起。 那虎先锋只觉得虎口发麻,心中暗惊:这胖和尚看着像个饭桶,力气倒是不小! 猪八戒得势不饶人,一边筑一边骂:“你这剥皮的畜生!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俺师父是大唐取经圣僧,那阿虎算我师弟,这是天大的造化,你懂个屁!也就是俺老猪没现原形,不然俺师父骑猪,那才叫威风!” 孙悟空在一旁听得直乐,抱着金箍棒也不急着动手,笑道:“呆子,阿虎是你师兄才对,你要是皮痒,要不你让俺老孙骑骑!” 然后催促道:“你行不行,快快打完好上路。” “闭嘴吧你们” 虎先锋被二人的调笑,气得三尸神暴跳。 “死猪!我要生吞了你!” 虎先锋怒吼一声,显出几分真本事,那赤铜刀舞成一团红光,与猪八戒斗在一处。 两人一来一往,斗了七八个回合。 那虎先锋渐渐有些力怯。 这猪八戒毕竟曾是天蓬元帅,虽然投了猪胎,但那一身神力还在,哪里是一只山野虎精能硬抗的? “这和尚扎手!” 虎先锋眼珠一转,心生一计。 他虚晃一刀,卖了个破绽,转身就跑。 “哪里走!留下来吧!” 猪八戒正杀得兴起,哪里肯舍,举着钉耙就追。 孙悟空在后面看得真切,大喊一声:“呆子!不要放过他,快追” 说罢也拿着棒子,追出去 话音未落,只见那虎先锋跑到山坡下,突然就地一滚,身形瞬间消失不见。 原地只留下一张斑斓虎皮,搭在一块卧牛青石上。 猪八戒收势不住,一耙子筑下去。 “噗!” 那是筑在石头上的声音,却软绵绵的。 再一看,哪里有什么妖怪?分明只是一张空荡荡的虎皮! 猪八戒一愣。 就在这时,狂风再起! “呼——!!!” 一股猛烈的黄风,铺天盖地而来。 这风起得极快,且带着一股令人神魂颠倒的迷乱之力。 天昏地暗,飞沙走石。 “师父!”孙悟空大惊,知道中了妖怪的金蝉脱壳之计! 他连忙回身去护玄奘。 敖烈扑身上前,却被风沙挡住。 紧接着是一声虎啸,阿虎咬住了来人,死不松口。 风中,传来玄奘的平静的声音:“阿虎!松口,师父没事的!” …… 待到风沙散去。 官道上,空空荡荡。 敖烈银甲上落满了黄沙,一脸茫然。 孙悟空站在原地,火眼金睛里金光乱窜,死死盯着前方。 阿虎倒在路边的草丛里,身上多了几道深可见骨的刀痕,正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嘴里发出焦急的呜咽。 而虎背上,早已没了那个僧人的身影。 “师父……师父不见了!” 敖烈低头道:“是我没用!” 猪八戒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起来:“完了完了!这才刚吃顿饱饭,师父就被妖怪抓走了!!” “闭嘴!” 孙悟空暴喝一声,猛地转过身,一脚踹在猪八戒的屁股上: “哭什么哭!!” 孙悟空走到阿虎身边,伸手渡过一道仙气,帮它止住伤势。 孙悟空抬起头,看向正南方向那座妖气冲天的山头。 “好妖怪,竟然用计。” 孙悟空把金箍棒往地上一顿,地面瞬间龟裂。 “抓俺师父?” “八戒!起来!跟俺老孙去砸了他的山门!” “小白龙你在此照看阿虎和行李” “今日不把这这儿夷为平地,俺老孙就不叫齐天大圣!” 第35章 黄风洞中 黄风洞内,妖气森森。 那虎先锋虽然受了些伤,但精神极其亢奋。 他扛着赤铜刀,指挥着一群小妖,抬着被五花大绑的玄奘,大摇大摆地进了洞府。 “大王!大王!小的立大功了!” 虎先锋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小的给大王抓了个细皮嫩肉的和尚回来!正是那东土大唐来的取经人!” 洞府深处,高坐在石椅上的黄风大王闻言,猛地睁开一双金灯般的怪眼。 这老妖生得:金盔晃日,金甲凝光。盔上缨飘火焰,座下皮铺锦绣。虽然身形不高,却透着一股子深不可测的邪气。 “取经人?” 黄风大王眉头一皱,不仅没喜,反而露出一丝惊疑:“可是那个收了孙悟空做徒弟的唐三藏?” “你怎么知道他是取经人?”黄风大王沉声问道。 虎先锋得意道:“那是刚才在那山坡下,有个长嘴大耳的猪妖,一边打一边骂,说他师父是大唐圣僧。小将一听,这可是稀罕物,便使了个计策抓来了。” 那洞主闻得此言,大吃一惊道:“我闻得传说:三藏法师乃大唐奉旨意取经的神僧;他手下有一个徒弟,名唤孙行者,神通广大,智力高强。你怎么能够捉得他来?” 先锋道:“他有两个徒弟:先来的,使一柄九齿钉钯,他生得嘴长耳大;又一个,使一根金箍铁棒,他生得火眼金睛。正赶着小将争持,被小将使一个‘金蝉脱壳’之计,撤身得空,把这和尚拿来,奉献大王。” 黄风大王听罢,非但没喜,反而跌足长叹:“祸事!祸事!那孙悟空五百年前大闹天宫,十万天兵都拿他不住,你怎么惹了这个太岁!” 他转过头,目光复杂地看向被推在堂下的玄奘。 玄奘此时并未被五花大绑,只是被几只小妖围住。他整理了一下微乱的僧袍,神色从容,并无半点惊慌之色。 黄风大王在洞中来回踱步,眼神阴郁:“此时吃他,万一那猴子打上门来。且慢动手……” 他指着后园的定风桩,对左右小妖喝道: “把他带去后园,绑在定风桩上!好生看管,不许少了也不许死了!待过了三五日,看看风头再说!” 正说着。 “报——!!” 一名巡山小妖连滚带爬地冲进洞来,满脸惊恐: “大王!不好了!!” “门外来了个毛脸雷公嘴的和尚,还有一个长嘴大耳的猪头和尚!那毛脸的一棒子就把咱们的山门给砸碎了!那胖和尚正拿着钉耙在门口骂娘呢!!” 黄风大王脸色一沉,狠狠瞪了虎先锋一眼:“看你干的好事!” 虎先锋被这一眼瞪得缩了缩脖子,但他性子暴躁,此刻被激起了凶性,咬牙道: “大王莫慌!既然祸是小的惹的,小的这就去平了他!只要宰了那两个徒弟,这唐僧肉咱们照吃不误!” 说罢,虎先锋也不等大王号令,点起五十名精锐妖兵,提着赤铜刀,哇哇叫着冲出了洞府。 …… 黄风洞外,碎石遍地。 孙悟空把金箍棒扛在肩上,单脚踩在一块巨石上,火眼金睛死死盯着洞口。 猪八戒则是气喘吁吁地站在一旁,手里紧紧攥着九齿钉耙,一双小眼睛瞪得溜圆,嘴里骂骂咧咧: “出来!那个剥皮的杂种给俺老猪出来!俺要把你的虎皮扒下来做个坐垫!” “吼——!!” 一声咆哮,虎先锋带着一众小妖冲了出来。 “哪里来的野猪精!敢在你虎爷爷门前撒野!”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野猪精?” 猪八戒冷笑一声,浑身肥肉一颤,妖气爆发: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俺乃天蓬元帅下凡!今日就让你这山野畜生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 “猴哥!你别动!” 猪八戒大吼一声:“这厮是俺的!谁也别跟俺抢!” 孙悟空原本已经举起了棒子,闻言眉毛一挑,嘿嘿一笑,竟真的收了势,往后退了一步,抱臂旁观: “好呆子,有志气!你要是灭得此妖,俺便认你做个二师弟。” 猪八戒怒吼一声,这次他是真拼了命。 只见他纵身一跃,那笨重的身躯此刻竟轻盈如燕,手中九齿钉耙金光大作,裹挟着万钧之力,当头筑下。 虎先锋举刀便挡。 “当——!!” 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这一次,猪八戒没有留力,天蓬元帅的神力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虎先锋只觉得一股巨力顺着刀杆传遍全身,双臂瞬间发麻,虎口崩裂,鲜血直流。他心中大骇:这猪妖之前莫非是在藏拙?怎的力气大了这许多? “再来!!” 猪八戒得势不饶人,一耙快似一耙,一耙重似一耙。 他一边打一边骂: “这一耙,是替俺师父打的!” “这一耙,是替阿虎打的!” “这一耙……是替你爷爷俺自己打的!让你骗俺!让你用假皮!让你喊俺野猪精!” 虎先锋被打得节节败退,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 “死来!!” 猪八戒看准破绽,大喝一声,钉耙猛地向下一勾,正中虎先锋的脚踝。 “啊!!” 虎先锋惨叫一声,站立不稳,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还没等他爬起来,猪八戒那只大脚已经狠狠踩在了他的胸口上。 “跑啊?你再跑个给爷爷看看?!” 猪八戒双目赤红,高高举起九齿钉耙。 虎先锋看着那寒光闪闪的耙齿,眼中终于露出了恐惧:“饶命……饶……” “饶你奶奶个腿!” 噗嗤! 九齿钉耙狠狠落下,正中虎头。 鲜血飞溅。 这只在黄风岭称霸一方的虎先锋,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筑成了九个血窟窿,当场毙命,现出了原形——一只巨大的无皮老虎,血肉模糊。 猪八戒拔出钉耙。 他喘着粗气,看着地上的尸体,狠狠啐了一口: “呸!真是个不禁打的货!” 周围的小妖们早就吓傻了,见先锋被杀,一个个发一声喊,丢盔弃甲,哭爹喊娘地往洞里逃去。 “大王!大王!不好了!先锋被那猪头和尚打死了!” 孙悟空走上前,拍了拍猪八戒的肩膀,难得地竖起了大拇指: “好师弟!这回倒是给俺老孙长脸了!打得好!” 猪八戒抹了一把脸,嘿嘿傻笑:“猴哥过奖,主要是心里憋着气,不吐不快。” 第36章 虫与鼠 风洞外,叫骂声震天动地。 孙悟空一棒子砸碎了山门,正与猪八戒在那碎石堆上,指着洞口破口大骂。那声音透过厚重的山石传进洞府,听得黄风大王额头青筋直跳。 “欺人太甚!真是欺人太甚!” 黄风大王一把推开身前伺候的小妖,大步走到兵器架前,伸手抓起那柄寒光凛冽的三股钢叉。 “杀了我的先锋,砸了我的洞府,如今还要在门口骂阵!真当本大王是泥捏的不成?” 他浑身妖气暴涨,眼中凶光毕露,转身便要点齐兵马杀出洞去。 “大王且慢。” 一道清朗而平静的声音,突兀地在这充满暴戾之气的洞府中响起。 黄风大王脚步一顿,猛地回头。 只见那被小妖围在后园门口的玄奘,竟不知何时向前走了几步。他虽身陷囹圄,却无半点囚徒的狼狈,反而整了整衣冠,目光清澈地看着盛怒中的妖王。 “你是想求饶?”黄风大王冷笑一声,手中钢叉一震,发出嗡鸣,“还是想给你那两个徒弟拖延时间?” 玄奘摇了摇头,神色淡然:“贫僧并非求饶,亦非拖延。只是贫僧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大王。” “死到临头,还问什么?”黄风大王不耐烦地喝道。 玄奘并未被他的气势吓退,反而上前一步,目光灼灼: “贫僧听闻,西方有一国,名唤斯哈里。那国中曾遭‘怪虫’之灾。每逢日落,怪虫掘地而出,震杀城中小儿,百姓苦不堪言。” 听到“斯哈里”和“怪虫”二字,黄风大王原本暴躁的神情猛地一滞,那双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死死盯着玄奘。 玄奘继续说道,语速不急不缓: “大王当年仗义出手,且借那‘落日鼓’之力,引出怪虫,将其斩杀,救了一国百姓。此乃大功德,大王也因此被尊为国师。” “既有此等慈悲心肠,救民于水火。” 玄奘的声音陡然变得锐利起来,直视着黄风大王的双眼: “那为何如今又要颁布‘敬鼠令’,令那一国百姓人鼠混居,半人半妖?为何既要当那救世的‘黄风大圣’,又要行这祸世的妖魔行径?” 洞府内一片死寂。小妖们大气都不敢出。 黄风大王沉默片刻,忽然仰天大笑,笑声中却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与狂傲。 “你这和尚,消息倒是灵通。” 黄风大王猛地逼近玄奘,那张狰狞的脸庞距离玄奘不过尺许,金色的瞳孔中燃烧着一种扭曲的火焰: “不过我凭什么告诉你?” “那斯哈里国国王昏庸,崇佛信佛,结果呢?那蝜蝂之灾降临,灵山管了吗?满城金佛能挡得住那怪虫一口吗?不能!” 黄风大王手中钢叉重重顿地,火星四溅: “是本大王救了他们!灵山不渡,我渡!灵山不救,我救!” “至于老鼠?”黄风大王嘴角勾起一抹讥讽,“我族类助我有功,既然这国是本大王救下的,那百姓供养本大王的族类,难道不是天经地义吗?只要活着,便是本大王赐予他们的恩典!” “大王,这不是恩典,这是交易。你救了他们的命,却夺了他们身为‘人’的尊严,将他们圈养在你的‘敬鼠令’下。 “那又如何?!” 黄风大王大袖一挥,妖风乍起,吹得玄奘僧袍猎猎作响。 “尊严能当饭吃吗?尊严能挡得住那蝜蝂一口吞噬吗?” 黄风大王眼神变得幽深,声音压低,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恶意: “和尚,你只知那蝜蝂害人,可你知晓那怪虫的来历吗?” 玄奘目光微凝:“愿闻其详。” 黄风大王伸出手指,指了指头顶,又指了指西方,声音变得阴森诡谲: “那斯哈里国国王,原本敬佛重僧,举国上下金身无数。可后来,他觉得佛门贪得无厌,只知索取香火,却不保佑百姓,于是下令灭佛,改国号,驱僧人。” “就在他推倒最后一座佛像的第二天,那怪虫便从地底钻了出来。” 黄风大王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和尚,你猜那虫子长什么样?” 玄奘沉默不语,只是捻动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顿。 “它背上背着的,不是甲壳。” 黄风大王一字一顿,声音如寒冰刺骨: “而是一颗巨大的、慈眉善目的……佛头。” 玄奘瞳孔猛地一缩。 “佛头……” “没错!就是你们天天跪拜的那种佛!”黄风大王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每当日落,那佛头虫便伴随着梵音而出,所过之处,村庄尽毁,人畜不留!” 黄风大王一把揪住玄奘的衣领,厉声质问: “你告诉我!这是妖魔作祟,还是灵山降罪?!” “仅仅因为那国王不敬佛,灵山便降下这等怪物,要灭他一国?!” “这就是你们的慈悲?这就是你要取的真经?!” 玄奘的心脏猛地收缩。 佛头怪虫……不敬佛便灭国……这与他所理解的佛法背道而驰。 玄奘低头看着紧紧攥在领口上的那只毛茸茸的利爪,掌心的念珠被捏得生疼。他深吸一口气,声音虽轻却清晰地回荡在石壁间: “若真如大王所言,那佛头虫乃是因‘不敬’而生,那大王救下斯哈里国,既然敢于逆天救民,为何如今又深陷这黄风岭,作践这大好功德?” 黄风大王松开手,发出一声冷哼,像丢弃一件垃圾般将玄奘推开。 他缓缓转过身,倒拖着三股钢叉向洞口走去,沉重的金属摩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们这些和尚,总爱在那虚无缥缈的东西上做文章。” 黄风大王背对着玄奘 “你问我为何变了?哈哈!” 他猛地停住脚步,侧过头,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狡黠与狠戾: “和尚,这世上有些事,听了比死了更难受,等我把你那徒弟的骨头一根根拆下来,摆在供桌上时,或许我会大发慈悲,让你死个明白。” “玄奘,你说我纵容鼠患,祸害百姓。可若是没有我这群老鼠,另外的佛头虫早就把这一国人吃光了!” “我是在救他们!是用这半人半妖的法子,保住他们的命!” 轰——! 这一番话,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在玄奘的心头。 “和尚,别去取经了。” 黄风大王见玄奘不作声,凑到他耳边,如同恶魔的低语: “那西天没有极乐,只有吃人的规矩。你所谓的真经,不过是另一张‘敬鼠令’罢了。只不过那上面画的不是老鼠,是莲花。” 第37章 三昧神风 黄风大王扔下那几句诛心之言,便不再理会陷入沉思的玄奘。 他大步流星走到洞口,披挂整齐。金盔晃日,金甲凝光,雉鸡翎在脑后高高扬起,手中三股钢叉寒光逼人。 “小的们!点齐兵马!随本大王出战!” “吼——!!” 洞中大小妖魔齐声呐喊,鼓噪之声震得山体嗡嗡作响。 …… 洞外乱石滩上。 猪八戒正把九齿钉耙筑在地上,坐在一块大青石上喘气,嘴里还在骂骂咧咧:“是不是吓破胆了?怎么还没出来?” 孙悟空倚着半截断折的石柱,金箍棒在指间飞速旋转,火眼金睛一直盯着洞口方向,忽然眉头一挑: “呆子,起来!来了!” 话音未落,只听得一声炮响,黄风洞那两扇早已破碎的石门后,涌出滚滚妖云。 数百名小妖摇旗呐喊,分列两旁。 正中央,黄风大王在一群精锐妖兵的簇拥下,昂首阔步而出。 猪八戒一见正主,顿时来了精神,抄起钉耙跳将起来,指着黄风大王喝道: “那妖怪!你就是这洞里的耗子精?快快把俺师父送出来,再给俺老猪磕三个响头,俺便饶你不死!否则,把你这老巢连窝端了,让你变成一只死耗子!” 黄风大王原本就憋了一肚子火,听得“耗子”二字,更是大怒。 他手中钢叉一指猪八戒,厉声喝道: “哪里来的野猪精,满嘴喷粪!也敢在本大王面前逞凶?看叉!” 说罢,黄风大王脚下一踏,身形如电,手中三股钢叉带着破空尖啸,直刺猪八戒心窝。 “嘿!怕你不成!” 猪八戒也是个不服输的主这几日接连打了胜仗,正是信心爆棚的时候。 他大喝一声,举耙便迎。 “当——!!” 兵器相交,火星四溅。 这一交手,猪八戒心中便是“咯噔”一下。 这黄风大王看着身量不高,但这手上的力气竟大得出奇! 那一叉下来,震得猪八戒虎口发麻,脚下的青石瞬间崩裂。 “好大的力气!” 猪八戒咬牙顶住,勉强将钢叉架开。 两人一来一往,斗在了一处。 这黄风大王枪法诡谲,招招不离要害,且身法极其灵活,在那乱石堆中穿梭自如。 猪八戒虽然力大,但身形笨拙,渐渐有些跟不上节奏,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 斗了不过七八个回合,猪八戒便有些气喘吁吁,额头冒汗。 “呆子!退下!” 一旁的孙悟空看得真切,知道八戒不是这老妖对手。 他大喝一声,身形暴起,金箍棒如泰山压顶般砸入战圈,硬生生将两人分开。 “妖怪!休要欺负我师弟!俺老孙来会会你!” 黄风大王只觉得一股恶风扑面,不敢硬接,身形向后急退数丈,稳住身形,眯起那双金色的眸子,盯着孙悟空: “孙悟空!我敬你是五百年前的好汉,不想与你为敌。你若识相,就带着这头猪滚远点!那和尚我吃定了!” 孙悟空嘿嘿冷笑,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单脚点地,神态倨傲: “要吃俺师父?你也配!” “既然知道俺老孙的名号,还不快快跪下受死!?” “那是你找死!” 黄风大王大怒,也不再多言,挺叉再刺。 这一回,却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那金箍棒是海中神铁,那三股叉是炼魔真宝。 两人从地上斗到半空,直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孙悟空越打越是心惊,这妖怪的武艺竟然不在那黑熊精之下,甚至还要更胜一筹! 那一杆钢叉舞得密不透风,竟能堪堪挡住他的金箍棒。 “这妖怪有些手段!” 孙悟空心中暗道,手上加了几分力道,准备施展神通,速战速决。 “变!” 孙悟空拔下一把毫毛,猛地一喷。 “呼——” 那些毫毛迎风便长,瞬间化作百十个小行者,个个手持铁棒,如同马蜂窝一般,将黄风大王团团围住,没头没脑地乱打。 黄风大王毕竟双拳难敌四手,被这群猴子打得手忙脚乱,前后遮拦不住。 “好好好!那便看看谁的神通厉害!” 他猛地虚晃一枪,逼退面前的几个分身,随后身形急转,面向东南方向,双脚微分,气沉丹田。 “孙悟空!让你尝尝本大王的厉害!” 只见黄风大王深吸一口气,胸膛高高鼓起,仿佛吞下了半个天地的空气。 紧接着,他把嘴一张,对着孙悟空和猪八戒所在的方向,猛地呼出! “呼——!!!” 刹那间,天地变色。 这不是寻常的风。 这是“三昧神风”! ……盘古至今曾见风,不似这风来不善。唿喇喇,乾坤险不炸崩开,万里江山都是颤! 狂风一起,天地间仿佛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那风呈枯黄之色,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肃杀之气。 所过之处,巨石化为齑粉,参天大树连根拔起,整座黄风岭都在这风中剧烈颤抖,仿佛随时都会崩塌。 “哎哟妈呀!!” 猪八戒本来正躲在一旁给师兄助威,见这风来势汹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股巨力掀飞了出去。 他那肥硕的身躯在空中翻滚着,连人带耙子,像个断了线的风筝,瞬间不知被吹到了哪里去。 孙悟空也是没有料想这风会如此凶猛。 他虽然有金刚不坏之身,但这风中却夹杂着无数细如牛毛的黄沙。 “我的眼!!” 孙悟空只觉得双眼一阵剧痛,仿佛被万千钢针同时扎入。 他在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里被烟熏坏了眼,这火眼金睛最怕的就是烟熏风沙。 此刻被这三昧神风正面一吹,顿时泪流满面,眼前一片金星乱冒,什么也看不清了。 孙悟空不敢恋战,连忙收了毫毛,双手捂着眼睛,一个筋斗云翻上高空,顺着风势。飞往远处。 “哈哈哈哈!” 风中传来黄风大王猖狂的大笑声: “什么齐天大圣!也不过如此!!” …… 良久,风沙渐止。 黄风洞外,一片狼藉。原本郁郁葱葱的山林,此刻已变成了光秃秃的荒山。 黄风大王收了神通,拄着钢叉,虽然有些气喘,但脸上满是得意之色。 “大王威武!大王神通盖世!” 幸存的小妖们从石头缝里钻出来,齐声高呼。 黄风大王冷哼一声,转身大步走回洞府。 洞内。 玄奘依旧被小妖围在后园,只是此刻他的僧袍上落满了洞顶震落的灰尘。 听到脚步声,玄奘抬起头。 只见黄风大王大步走来,脸上带着胜利者的傲慢,金盔有些歪斜,却难掩其不可一世的气焰。 “和尚。” 黄风大王走到玄奘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这就是你那神通广大的徒弟?” “一个被我一叉子打得找不到北,一个被我一口风吹得哭爹喊娘,如今都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 黄风大王凑近玄奘,伸出锋利的指甲,轻轻划过玄奘的脸颊: “现在,还有谁能救你?” 玄奘神色平静。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黄风大王,那双眸子深邃得让人看不透。 第38章 打个赌吧 “大王。” 玄奘开口了,声音有些低沉,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焦急: “贫僧想问一句……我那大徒弟,伤到了眼睛?” 黄风怪一愣,没想到这和尚死到临头不求饶,反倒问起了这个。 “哼,那猴子虽然身板硬,但我这三昧神风中夹杂着无量金沙,便是金刚不坏身也得脱层皮。” 黄风怪冷笑道, “他正面吃了我一招,此时若不是瞎了,也是个半残。至于那个猪头,估计已经被吹到几百里外喂了狼了。” 玄奘脸色罕见地出现了变化,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 黄风大王见他这副模样,以为他是吓傻了,顿觉无趣。 “小的们!看好他!待本大王去后堂歇息片刻,晚间就把这和尚洗剥干净,蒸了吃肉!” 说罢,黄风大王将钢叉往地上一顿,转身向内洞走去。几个小妖嘻嘻哈哈地围在定风桩旁,有的还在磨刀,发出刺耳的声响。 “阿弥陀佛。” 玄奘深吸一口气,双手合十于胸前。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 声音极轻,不带一丝烟火气,更无半点杀伐意,就像是这浑浊妖洞中流淌出的一股清泉。 随着玄奘的诵经声起,那一红一青两轮光晕在他脑后交替流转。 “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那原本还在叫嚣的小妖,忽然觉得眼皮子变得有千斤重。 “当啷。” 一只小妖手中的钢刀滑落。他茫然地挠了挠头,靠在石柱上,眼神变得有些呆滞温顺。 紧接着,成片的小妖都垂下了兵器,眼中的凶光散去,变得浑浑噩噩,仿佛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又为何要杀人。 与此同时,赤血佛轮缓缓转动。 玄奘的双眸中,倒映出一片尸山血海。 这一次,他看到的不仅仅是斯哈里国的惨状,更是一个孤独的身影。 在那血色的幻象中,玄奘看到一个身披黄金锁子甲的人类君王,绝望地站在城头,面对着那吞噬一切的“佛头怪虫”。 “够了!”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黄风大王猛地一拍扶手,一股枯黄色的罡风凭空而起,将逼近身前的佛光尽数吹散。 他不但没有昏睡,反而双目圆睁,金色的瞳孔中满是愤怒与暴戾。 “和尚,收起你那套蛊惑人心的把戏!” 黄风大王站起身,大步流星走到玄奘面前,手中钢叉直指玄奘咽喉: “你以为凭这点微末道行,就能渡化本大王?你也太小看我了!” 玄奘缓缓睁开双眼,停止了诵经。 那两轮光晕渐渐隐没,但他眼中的悲悯却更深了,仿佛透过了那层黄毛皮囊,看到了里面那个被囚禁的灵魂。 “大王道行高深。” 玄奘看着面前杀气腾腾的妖王,声音平静:“贫僧只是……听到了大王心里的东西。” “住口!” 黄风大王像是被踩到了尾巴,钢叉向前一送,锋利的尖端刺破了玄奘脖颈的皮肤,一缕鲜血顺着流下。 “少跟我装神弄鬼!” 玄奘无视颈间的刺痛,直视着黄风大王那双疯狂的眼睛: “大王,当你独自一人站在城头,击鼓驱虫,却看着曾经守护的百姓在绝望中变成老鼠时……大王,你心中是在笑,还是在哭?” 黄风大王的手猛地一颤。 那一瞬间,他眼中的妖异金光散乱了一瞬,露出了深藏在底的痛苦与苍凉。 玄奘轻声道:“斯哈里国的国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黄风大王。” 洞府内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黄风大王缓缓收回钢叉,但他眼中的杀意并未消退,反而变得更加深沉幽暗。 “你知道的太多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玄奘,声音森寒: “本来还想留你多活几个时辰,现在看来,你是急着去见佛祖。” “大王,贫僧现在还不能死。” 玄奘整理了一下衣领,语气依旧平稳。 “贫僧的徒弟,受伤了。” 玄奘突然换了个话题,声音中多了一丝急切与挂碍: “若不及时医治,恐有失明之虞。那是贫僧的徒弟,贫僧不能不管。” 黄风大王转过身,像看傻子一样看着玄奘: “所以呢?你要我给你药?还是让我放你走?” 他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仰天大笑,笑声中满是嘲弄: “哈!你是念经念痴了?你现在是我的阶下囚!是案板上的肉!你凭什么跟我提要求?” “就凭——若贫僧一去不回,你就赢了。” 玄奘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打断了妖王的狂笑。 黄风大王笑声骤止,眯起眼睛:“你说什么?” “大王之所以变成如今这般模样,是因为你觉得你被辜负了,你觉得这世间没有真正的慈悲,只有利益与欺骗。” 玄奘上前一步,目光灼灼:“你恨佛,更恨你自己。” “我们打个赌。” 玄奘指着洞外: “你放我出去给徒弟治眼。日落之前,贫僧必回。” “哈?”黄风大王嗤笑一声,满脸不屑,“放你走?若是你一去不回,或是带着救兵来剿我本大王岂不是成了三界笑柄?我凭什么信你?” “因为如果我不回来或者如你所说,那就证明你是对的。” 玄奘直视着黄风大王,眼神中没有丝毫闪躲: “如果贫僧逃了,那就证明这神佛选出的取经人也不过是贪生怕死之徒,所谓的佛门圣僧不过是如你所说欺世盗名的骗子。” “那样,你这几百年的堕落、痛苦与愤恨,便有了理由。” “你是对的,难道不比吃了我一块肉,更让你痛快吗?” 黄风大王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死死盯着玄奘。 如果面前这个僧人真的逃了,那将是对灵山最大的羞辱,是对他自己最大的慰藉。 “若是你回来了呢?”黄风大王声音沙哑地问道。 “若贫僧回来了。” 玄奘双手合十,神色庄严:“那时候,大王可愿听贫僧讲完一卷经?” 黄风大王沉默了。 洞内的空气仿佛凝固。 他看着眼前这个手无缚鸡之力,却敢拿命来赌的和尚。 许久。 黄风大王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森森獠牙,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疯狂,几分期待,还有几分赌徒的孤注一掷。 “好!” “有点意思!” 黄风大王大袖一挥,指向洞口,那金甲在昏暗中闪过一道寒光: “滚吧!” “日落之前!” 他指着洞外那轮已经开始西斜的太阳,语气森然: “在日落之前,若是你没出现在这洞口,我会很高兴,但我会追杀你,你要日日求神拜佛别被我找到,因为我会把你一片一片撕碎了!” “你若回来,那我更高兴,我会遵守赌约,听完你念的经,但我之后会把你马上吞掉,相信我。” “我会把你佛门这虚伪的脸面,踩在脚底,永世唾弃!” “一言为定。” 玄奘深深看了黄风大王一眼,没有再多说半个字。 他转过身,迈着坚定的步伐,向着洞外走去。 在他的身后,黄风大王瘫坐在虎皮椅上,看着那个背影,金色的瞳孔中神色复杂,喃喃自语道。 “你会回来吗?” “还是像当年的那些神佛一样……一去不返?” 第39章 圣僧,若一去不回? 黄风岭西侧,乱石嶙峋,狂风虽歇,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呛人的土腥味。 “哎哟……疼!疼煞俺老孙了!” 平日里铜皮铁骨的齐天大圣,此刻正双手捂着眼,在一块青石旁翻滚,两行血泪顺着雷公脸淌下来。那三昧神风中的金沙毒辣无比,专破金刚不坏身,此刻就像有千万根钢针在眼球里搅动,疼得他冷汗直流。 猪八戒此时也一瘸一拐地找了过来,这呆子虽然被吹飞了老远,但他皮糙肉厚,也就是些皮外伤。 见孙悟空这般惨状,吓得一激灵,连忙扔了钉耙凑上前。 “猴哥!猴哥你忍着点!”猪八戒拿着袖子想擦又不敢碰,丧气道“这可咋整,师父陷在洞里,你也瞎了!” “闭嘴!呆子!”孙悟空咬着牙,凭声辨位一脚踹过去,“快!扶俺起来!带俺去找小白龙!他能找到菩萨!” 猪八戒挨了一脚,也不敢再嚎,只能愁眉苦脸地扶起孙悟空,顺着山道往回找。 不多时,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找到了正护着行李、一脸焦急的小白龙敖烈。 ----- 与此同时,黄风洞外。 玄奘独自一人走出了洞府。夕阳西下,残阳如血,他站在高高的山崖上,望着下方茫茫林海。 他虽有赌约的时间,但他毕竟肉体凡胎,不会腾云驾雾,此刻不知徒弟们被吹到了何处。 玄奘闭上双眼,脑后那一轮赤红色的【赤血佛轮】悄然浮现,缓缓旋转。 嗡—— “阿虎。”玄奘心中默念。 忽然,趴在忙的焦头烂额的三人一旁,没人注意的阿虎,圆耳猛地一抖。 双肋之下那对金色的羽翼猛地张开,拔地而起,化作一道斑斓的流光,疾驰而去。 不过须臾,阿虎稳稳落在玄奘面前,亲昵地蹭着他的掌心。 玄奘抚摸着它的伤痕,眼中怜惜,翻身跨上虎背:“辛苦你了,带我去找你师兄他们。” 阿虎低吼一声,载着玄奘冲天而起。 ---- 而在另一边的山坳乱石间,小白龙眉心水纹波动,猪八戒给孙悟空清洗眼睛。 忽听林中有人高歌而来:“庄前只见松如盖,岭后无云路不开。若问神医何处有,老汉袖中取药来。” 三人抬头,只见一个老叟,须发皆白,虽穿得朴素,却精神矍铄,慢悠悠地从林子里走了出来。 这老叟正是太白金星所变。老李头这会儿正捋着胡须,满脸的成竹在胸。 这就是观音大士安排的补给他的功德,他只需送几颗药丸,治好大圣的眼睛,再指点迷津便能多出一难的劫运功德。 猪八戒眼尖,大喜过望:“老公公!你刚才唱什么神医?可是懂医术?” 太白金星呵呵一笑,也不拿架子,从怀里掏出一个紫金葫芦,慢条斯理地拔开塞子,倒出三粒红灿灿的仙丹,捏在指尖,一副高人风范: “老汉祖传治眼疾。此乃‘三花九子膏’,能治世间一切眼疾。只要点进眼里,只需片刻……” “吼——!!!” 话音未落,头顶忽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 众人愕然抬头,只见一只生着双翼的斑斓猛虎,载着一个僧人,从天而降。 “师父?!”猪八戒嗷一嗓子喊了出来,“猴哥!师父骑着阿虎飞回来了!” 玄奘翻身下虎,快步走到孙悟空面前。他看都没看旁边那个举着仙丹、姿势僵硬的老叟一眼,全部注意力都在徒弟的伤势上。 “莫动。”玄奘按住挣扎着要起身的孙悟空,看着那红肿的双眼,眼中满是痛惜。 旁边,太白金星举着仙丹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那个……,老夫这里有药……” 嗡—— 话还没说完,就见玄奘抬起右手,嘴念: “复次,舍利弗!若行者入风三昧,自见己身九孔之中如大溪谷出五色风。复见己身三百三十六节白如雪山,节节风出诸蔼吉支。” 那轮白色的【甘露佛轮】悄然浮现。 一股沁人心脾的清凉之气瞬间弥漫开来。 太白金星的眼珠子瞬间瞪圆了:“甘露法?!” 玄奘左手轻轻覆盖在孙悟空的双眼之上。 孙悟空原本痛苦扭曲的面容瞬间舒展开来,眼眶里的红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片刻后,玄奘收手,脸色微微有些苍白。 孙悟空眨了眨眼,猛地睁开,两道金光射出,更胜往日,神采奕奕:“好了!全好了!看得比以前还清楚!” 太白金星默默地看着这一幕,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三颗红彤彤此刻却像羊屎蛋的仙丹,莫名觉得一阵牙疼。 “得,又白跑一趟。” 他默默地把葫芦塞回了怀里,心里想:老道就知道不可能这么顺利。 眼看孙悟空眼睛好了,玄奘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看向西方。 日头已经偏西,距离日落,不过半个时辰了。 “师父,咱们快走吧!那怪神通古怪,不好对付!再来我不一定护得住你!” 孙悟空此时眼睛好了,见师父也归来,急匆匆的说道。 “不。”玄奘摇了摇头,转过身,面向来时的方向,“我要回去。” “啊?”这下不仅是徒弟们傻了,连旁边正准备再次悄悄溜走的太白金星也愣住了。 “师父!您是不是发烧了?” 猪八戒上来就要摸玄奘的额头,“那可是妖怪窝啊!逃出来了还要回去送死?” 玄奘拨开八戒的手,目光坚定如铁:“贫僧与那大王有约。日落之前,我便回去,给他讲法,出家人不打诳语。” 说罢,玄奘不再多言,骑上阿虎:“阿虎,送我回去”。 阿虎低吼一声,没有动,玄奘便轻拍一下:“阿虎,听话,即便你不送为师回去,为师也会回去的。” 阿虎如此才准备往回飞。 孙悟空等人一边按住阿虎,一边说话阻拦,但玄奘坚决,眼见阻拦不住。 太白金星终于忍不住了,他也被整不会了,观音大士你们佛门玩的真花。 不过他转念一想,自己虽然没送成药,但这“指路降妖”的功德不就来了。 “咳咳,几位,请留步。” 太白金星上前两步,拦住了众人的去路。 一转身,直接显出本相。 “圣僧有礼,小老儿太白金星见过圣僧。” 孙悟空此时焦急,急匆匆说道:“老倌儿,莫要再添乱了。” 太白金星也不恼,呵呵一笑,指了指玄奘,意味深长道:“圣僧虽然治好了大圣眼疾,也有胆色。但那黄风怪的三昧神风,乃是亘古奇风。就这样回去,若是那妖怪翻脸,怕是又要遭罪。” 猪八戒闷声说道:“金星,不要卖关子,快把降妖方法说来。” 太白金星指了指正南方向:“那风,只有一物可定。离此地正南三千里,有一座小须弥山。山中有一位灵吉菩萨,他手中有一根佛祖所赐‘飞龙杖’,正是那风的克星。” 孙悟空眼睛一亮:“原来那妖怪还有克星!师父,这老倌儿说得对!俺老孙去去就回!等拿到手您再去不迟,起码动手也能降伏住他。” 可都没想到的是 只见那玄奘合十回礼道:“金星有礼,多谢好意。” “只是悟空,不必去寻菩萨相助。” “我与那大王有约,并非缓兵之计。” “此约事关贫僧之道,若如此行事,便是毁了贫僧之道,万不可行。” “凡举大事,莫不本于闻道,望金星恕罪。” 孙悟空僵在原地。 一旁本开始微笑的太白金星,此时扯着胡子问道:“圣僧,若一去不回?” 玄奘合十行礼:“生死大海,谁作舟楫?无明长夜,谁为灯炬?愿得毕身行道,轻身殉法。” 未等众人再次阻拦,玄奘轻拍阿虎,飞往黄风洞。 孙悟空随即腾云,紧随其后。 第40章 是你赢了 云端之上,太白金星驾着祥云。 “乱了!全乱了!” 老李头气得直跺脚:“这取经人是真疯魔了!放着现成的菩萨不请,放着克制的法宝不用,非要拿肉身去填那妖怪!这要是被一口吞了,老道我怎么跟玉帝交代??” 正抱怨间,前方祥光大作。 只见南海观音菩萨脚踏莲台,神色凝重,正破空而来。 而在菩萨身侧,还跟着一位头戴五佛冠、身披璎珞的尊者,手持一根金光闪闪的飞龙杖——正是小须弥山的灵吉菩萨。 太白金星大喜,连忙迎上前去,躬身行礼: “大士!大士您可算来了!您那取经人……他……他不要命了啊!” 观音菩萨按住云头,目光穿透云层,直视那黄风岭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金星勿急,本座已知晓了。” 太白金星一愣:“您知道了?” 观音微微颔首:“方才敖烈以龙族秘法传音于我,言玄奘拒了灵吉菩萨的助力,执意要回洞赴约。” “本座便知事情有变,故而急邀灵吉尊者一同前来。” 一旁的灵吉菩萨眉头紧锁,手中飞龙杖微微震颤。 观音菩萨道:“莫急出手,三藏现在已是变数,先随我看此劫变化,再做打算。” ---- 黄风洞外。 最后一抹残阳即将被吞没,天地间仅剩的一线光亮,照在黄风大王那张布满黄毛、既狰狞又落寞的脸上。 他手里的钢叉已经提起,眼中的最后一丝希冀正在慢慢冷却。 “骗子……都是骗子……” 他低声喃喃,身后的妖风开始呼啸,那是他在准备大开杀戒的前奏。 就在此时 “吼——!!” 一声虎啸,破空而来。 黄风大王猛地抬头。 只见狂风之中,阿虎收拢双翼,重重地落在洞前的乱石滩上,激起一片尘土。 玄奘从虎背上下来,整了整被风吹乱的衣襟。 他面色平静,没有丝毫恐惧。 而在他身后,一道金光紧随而至。 孙悟空按落云头,金箍棒横在胸前,火眼金睛死死盯着黄风怪。 虽然满脸怒容,却依旧按照玄奘的要求,硬生生压住了动手的冲动,只是像尊门神般立在玄奘身后半步。 玄奘抬起头,看向高台上的黄风大王。 “大王。” 玄奘的声音清朗,盖过了风声: “日落之前,贫僧回来了。” 黄风大王手中的钢叉“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怔怔地看着玄奘,金色的瞳孔剧烈收缩,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神迹。 “你……真的回来了?” “出家人不打诳语。” 玄奘迈步上前,每一步都走得极其沉稳。 “贫僧回来了。”玄奘在他面前站定,合十行礼 “现在,该大王履行诺言,听贫僧讲完这一卷经了。” 黄风大王看着他,突然笑了。 “赢了……是你赢了。” 他挥了挥手,转身进洞,屏退了周围那些不知所措的小妖,声音沙哑: “走吧。让寡人听听,你这赢家,要用什么经文来超度寡人。” ---- 黄风洞中。 黄风大王瘫坐在虎皮椅上,一手扶头,盯着玄奘,似是在思考稍后该怎么吃掉他或是在想一些没有预料到的事。 孙悟空依旧是警惕的看着黄风大王,提防他出手。 玄奘盘膝坐在了满是碎石的地上,平静的抬头看着黄风大王。 脑后,【赤血佛轮】缓缓转动,那坐上的身影仿佛变回了那身穿金甲的君王。 玄奘开口了。 那是《地藏菩萨本愿经》。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忉利天,为母说法……” 玄奘并未停顿,随着经文的流淌,他身后的赤色光轮愈发红艳,仿佛有一朵红莲在业火中绽放。 “……若有众生,不孝父母,或至杀害,当堕无间地狱,千万亿劫,求出无期……” “……若有众生,伪作沙门,心非沙门,破用常住,欺诳白衣,违背戒律,种种造恶,如是等辈,当堕无间地狱……” ……又有过去不可思议阿僧祇劫,时世有佛,号曰觉华定自在王如来……像法之中,有一婆罗门女,宿福深厚,众所钦敬,行住坐卧,诸天卫护。其母信邪,常轻三宝。” “母死,堕无间狱。” “够了……”黄风大王抱着头,痛苦地低吼,“你是来审判我的吗?告诉我又要下地狱吗?寡人现在活得……不就是地狱吗?!” 玄奘抬起眼帘,看着黄风大王: “婆罗门女为救母,变卖家宅,广求香华,至佛塔寺,大兴供养。她念佛至极,魂游地狱,见鬼王无毒。鬼王言:‘悦帝利罪女,生天以来,经今三日。云承孝顺之子,为母设供修福,本处伽蓝……’” 黄风大王听着听着,身躯开始颤抖。 “婆罗门女……” 他惨笑一声,声音嘶哑 “可婆罗门女救了母亲,可谁来救我,谁又能救我的子民?让他们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老鼠,算救吗?” 他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压抑了百年的悲愤: “圣僧!寡人错了!寡人不该灭佛,不该砸毁庙宇!那是寡人的罪!可我的子民是无辜的啊!” “他们是憧憬佛法的,仅仅是因为寡人的错,那地底就钻出了吃人的怪虫!我拦不住啊!” “若是惩罚,冲着寡人来便是!为什么要吃我的百姓?为什么要把他们逼得只能变成老鼠才能苟活?!” “圣僧啊,你佛门说的因果报应,莫非就是这样,但无论怎样惩罚我就好了啊,我认了,我堕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便好,和我的子民无关啊?!” 黄风大王越说越激动,快步冲下,抓住玄奘把他揪起来,朝他怒吼道。 孙悟空本想阻拦,却被玄奘眼神拦下 “你说你们佛门慈悲,就这么慈悲的吗,你说啊!!” “我认错了啊!你能告诉我怎么救他们吗?杀了我可以让他们活吗?” “求你了,您是圣僧,救救他们吧,我可以去死,救救他们吧!” 他猛地扑倒在地,死死抱住玄奘的腿,撕心裂肺的开始痛哭。 玄奘见状缓缓闭上眼睛,双掌合十。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 “阿弥陀佛。” 一声叹息,仿佛自九天之上传来。 这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下了所有声音。 祥云漫卷,瑞气千条。 观音菩萨脚踏莲台,神色悲悯。 在她身侧,灵吉菩萨手持飞龙杖,面容庄严,只是那原本圆满的法相,此刻看着竟有些莫名的虚幻感,仿佛那脖颈之上,缺了一块什么东西。 灵吉菩萨按下云头,并未动手,只是目光复杂地看着黄风大王: “你可知,你恨错了对象,也信错了人。” 第41章 他们不救,贫僧救 灵吉菩萨手持飞龙杖,看着下方那狼狈不堪的妖王,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孽畜,你可知罪?” 黄风大王浑身一颤,但他没有求饶,只是惨笑着抬起头,声音嘶哑: “罪?我有何罪?为了救我的子民,我把身体、灵魂都献给了那只老鼠……结果呢?” “若非是你佛门冷眼旁观,我斯哈里国何至于此!我的百姓何至于变成这副半人半妖的模样!” 灵吉菩萨摇了摇头,目光扫过黄风大王那满是黄毛的脸庞,叹息一声: “痴儿,你只知那怪虫,却不知它的来历。” 灵吉菩萨按下云头,落在黄风大王面前三丈处。 “斯哈里国是因为这里乃南赡部洲西极之地,又为日落之地,阴阳交汇,自古便是煞气深重之所。那怪虫蝜蝂,本就是你国地底千万年积攒的煞气所化。” “昔日佛祖赐下‘落日鼓’,并非是为了索取什么香火供奉。而是以佛门大愿力,镇压地底煞气。” “百姓信佛,心存善念,那愿力便如一道无形的封印,将那怪虫压在地下,不得翻身。” “可你……自毁长城。” 灵吉菩萨指着黄风大王,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你因一己之私,心生嫉恨,下令灭佛,砸毁金身,驱逐僧众。这一举,破了愿力封印。煞气失控,怪虫这才破土而出,酿成大祸!” “那是我的错……” 黄风大王惨笑一声,指甲深深嵌入泥土 “我认了!不过你不觉得你的解释可笑吗,那怪虫为何顶着一颗佛头?那难道不是你们佛门的安排吗?不是为了罚我不敬之罪吗?!” “那不是佛头。” 灵吉菩萨的声音陡然低沉下来: “那是……本座的头。” 顿时无声。 一旁的孙悟空,惊讶地眨了眨火眼金睛,看向灵吉菩萨。 果然,在那庄严的五佛冠下,那原本圆满的金身法相,此刻看着竟有些莫名的虚幻感。 “本座奉命镇守小须弥山,座下看管着这只成了精的犯了错的黄毛貂鼠。” “因无愿力压制,那怪虫蝜蝂出世,肆虐斯哈里国,本座念及苍生不易,知晓这貂鼠的天赋神通‘三昧神风’正是那怪虫的克星,便解了它的禁制,命它下界助你除妖!” “可本座没想到……” 灵吉菩萨的语气中带着压抑的怒火: “它竟趁本座解开禁制时的空档,偷袭本座,生生咬断了本座的法相头颅,重创了本座的法身。” “后将其安在那怪虫身上,伪造佛门报复。以此激起你对佛门的仇恨,让你彻底断绝了重修佛法的念头!” “它找到你,欺骗你说它是黄风大圣,特来救你。但这怪虫厉害,需借你的王气与它的妖身融合,方能将其斩杀。” “欺骗你说只有将百姓变成鼠族才能躲避我佛门的报复。它想把你,把这一国百姓,都变成它的妖兵妖将,建立妖国。” 说到此处,灵吉菩萨看着呆若木鸡的黄风大王,语气中竟带了几分唏嘘: “它根本不是要帮你!它想吞噬人王之气修炼!把这一国百姓,都变成它的妖兵妖将,增他修为!” “只是它千算万算,也没算到你这位人王的怨气与意志竟如此强大。在被它吞噬的那一刻,你的怨气与执念竟反过来压制了它的元神,夺取了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你恨了一辈子,怨了一辈子。殊不知,你恨的,是想救你的,你信的,却是那个害你的。” 黄风大王愣住了。 黄风洞中,风声呜咽。 没有悲壮的牺牲,没有逆天改命的豪情。 只有一个凡人君王,被一只妖怪玩弄于股掌之间。 “哈哈……哈哈哈……” 黄风大王捂着脸,笑声比哭还难听:“因果……好一个因果……原来我是个笑话……” “既知前因后果,这因果便了了。” 观音菩萨在一旁轻声道: “灵吉尊者,收了他吧,带回小须弥山严加管教,也算给了这斯哈里国一个交代。” --- “且慢。” 玄奘缓缓站起身。 他拍了拍僧袍上的尘土,挡在了黄风大王身前。 “玄奘?”观音菩萨眉头微皱。 “真相已明,你还要阻拦?”灵吉菩萨道 “真相已明?不,贫僧看到的,是更大的迷障。” 玄奘双手合十,却无半点恭顺之意,反而向前逼近一步,抬头直视灵吉菩萨: “菩萨说,那怪虫是地底煞气所化,需佛门愿力镇压。若不信佛,愿力消散,怪虫便出世。” “贫僧斗胆问一句——这佛祖赐下的宝物,究竟是为了压制怪虫,还是为了圈养信徒?” “若是真慈悲,见那怪虫,哪怕百姓不信佛,哪怕君王昏庸,难道就不该直接出手将其抹杀吗?” “为何要等?为何要看?为何要让那怪虫吃人,是打算以此来证明‘不信佛’的代价?” 灵吉菩萨面色一沉:“玄奘!这是天道循环,因果自受!若人人不敬三宝,天地秩序何在……” “那再问菩萨!” 玄奘声音陡然拔高,打断了灵吉的辩解:“您说您被那貂鼠偷袭重伤,无法出手。您重伤了,为何不请他人出手,是害怕受到责罚?” “从斯哈里国受难,到国王化妖,再到这百年间百姓变成老鼠苟活。” 转身也看向在观音身后看热闹的太白金星。 “也请问金星,天庭为何不降妖?” “这么漫长的岁月里,漫天神佛都去哪儿了?” “这里的百姓受苦受难时,你们在做什么?” 玄奘的目光如利剑般扫过: “就仅仅是因为这地方,不敬三宝,妄议神佛?” “还是因为……” 玄奘嘴角勾起一抹悲凉的冷笑,圣僧竟生嗔怒: “还是因为,你们早就看到了这一幕,却故意不管,故意留着这个走投无路的国王,留着这一国受苦的百姓……” “就为了等着今日,做贫僧西行路上的一难?” “等着贫僧路过,好让你们现身,收服妖魔,上演一出‘功德圆满’的好戏?” “百姓呢?那百姓受苦无人问津,唯有取经人到了,这‘慈悲’才姗姗来迟吗?!” “放肆!!”灵吉菩萨手中飞龙杖金光大作,威压瞬间笼罩下来: “玄奘!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本来幸灾乐祸,看佛门乐子的太白金星在云头吓得差点掉下来,这和尚疯了! 玄奘在威压下纹丝不动,脊梁挺得笔直。 “贫僧当然知道。” “贫僧在说——既为仙佛,如何可坐视不管,冷眼旁观!汝等修行就是为了如此吗?!” “你们不管这百姓死活,贫僧管!” “……”观音菩萨看着玄奘,眼神复杂到了极点,默默闭上眼睛。 玄奘转过身,蹲下,看着黄风大王,声音变得温和: “大王,他们不救你的子民,贫僧救。” 第42章 他们……是人 “大王,带路吧,去你的国。” 玄奘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黄风大王怔怔地看着他,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那个并不高大的身影。 “救……?怎么救?”他声音颤抖。 “贫僧自有法子。” 玄奘没有过多解释,看向一旁的阿虎,阿虎低吼一声,伏下身子。 玄奘跨上虎背,回头看了一眼云端之上那三位神色各异的大能。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对着那个方向行了一礼。 “走吧。” 阿虎振翅而起,载着玄奘,在那黄风大王的指引下,朝着西方那片被黄沙掩埋的国度飞去。 孙悟空紧随其后。 猪八戒和小白龙也不知何时赶到此处,一并跟随。 云端之上。 灵吉菩萨面沉如水,握着飞龙杖的手背青筋暴起:“大士,就任由他这般胡闹?那鼠咒乃大妖精血所染,更汇聚了西游劫运与怨气!” 灵吉菩萨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忌惮的寒意: “此等污秽,即便是你我金身,一旦沾染也会被侵蚀法力,跌落莲台。他一介凡人,以肉身去抗这天地煞气,这哪里是救人,分明是神魂俱灭的下场!” 观音菩萨望着远去的三藏,目光深邃如海,手中的杨柳枝微微颤动,却并未阻止。 “尊者,且看吧。” ------ 斯哈里国。 曾经的黄金之国,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 漫天的黄沙中,随处可见一个个佝偻的身影。他们长着老鼠的耳朵,拖着细长的尾巴,在废墟中翻找着腐烂的食物。他们的眼神麻木、惊恐,却又带着一种渗人的饥饿感。 当玄奘一行人降落在曾经的王宫广场时,四周立刻响起了一片窸窸窣窣的声音。 无数双绿油油的眼睛在阴影中亮起。 那是变成了鼠妖的百姓。他们畏惧阳光,畏惧生人,却又被生人的气息所吸引。 “这就是我的国……” 黄风大王从半空中落下,看着那些甚至认不出他的子民,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们已经没有神智了……我是那个把他们变成怪物的罪魁祸首,我只能护住他们,然后看他们自生自灭。” 玄奘下了虎背,环视四周。 他看到的不是狰狞的妖魔,而是无数个被困在野兽躯壳里、日夜哭嚎的灵魂。 那种深入骨髓的饥饿,那种对光明的渴望,那种被世界遗弃的绝望。 他缓缓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阎浮众生,造业差别,所受报应,其事云何?” “师父?你要干什么?”孙悟空看出了不对劲,急忙上前。 玄奘没有回答,而是看向黄风大王: “大王,借你‘神风’一用。” “用风?” 黄风大王一愣,“干什么?” “用你的风把贫僧的血,吹遍这斯哈里国的每一个角落。” 话音未落,玄奘用手在黄风大王的叉子上一抹。 鲜血瞬间流出,那血并非殷红,而是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 “师父!!” 孙悟空,猪八戒,小白龙都惊呼出声,就要冲上来止血。 “退下!” 玄奘一声轻喝。 他站在广场中央,任由鲜血流淌,滴落在脚下干裂的土地上。 “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 玄奘的声音在风沙中响起,宏大而悲悯: “尔时萨埵王子,见彼虎饿,即自念言:此虎今者,饥穷困笃,必当食子。若我今日,弃舍此身,即为弃舍无量秽臭、充满众苦之身……” 脑后赤血佛轮运转,那滴落在地的鲜血并未渗入泥土,而是化作了一朵朵赤红色的莲花,在风中绽放。 “大王!起风!” 玄奘看向呆立的黄风大王,厉声喝道。 黄风大王浑身一震,眼眶瞬间红了。 “好……好!!” 黄风大王大吼一声,不再犹豫。 “呼——!!!” 狂风骤起。 卷裹着那赤色血雾飘散。 风过之处,血雾弥漫。 玄奘的血液被神风化作亿万微尘,洒向斯哈里国的每一个角落,洒向每一个躲在阴影里的鼠人。 玄奘面色惨白,却在风中盘膝而坐,一手高举做无畏印,一手结说法印,口中诵念: “若有众生出佛身血,毁谤三宝,不敬尊经,亦当堕于无间地狱,千万亿劫,求出无期。” 风过之处,血雾弥漫。 随着经文声起,那赤血佛轮的光芒大盛,融入血雾之中,钻入那些鼠人的体内。 “吱——!!” 凄厉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那是煞气被净化的剧痛。 鼠人们在地上翻滚,身上那层坚硬肮脏的妖皮开始溃烂、脱落,体内那股属于妖魔的血被一点点逼出。 紧接着,甘露佛轮流传,洒下白色的甘露光雨。 那光雨落在溃烂的伤口上,迅速滋生出新的血肉,抚平了剧痛,唤醒了他们沉睡已久的人性。 “我……我的手……” 一个在地上打滚的“老鼠”,惊恐地看着自己那双锋利的爪子逐渐退化,重新变回了布满老茧的人手。 “我能说话了……呜呜呜……爹……娘……” 哭声、笑声、痛苦的嘶吼声,交织在一起,在这片死寂了百年的土地上爆发。 玄奘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但经文的念诵却从未停止: “愿我自今日后,对清净莲华目如来像前,却后百千万亿劫中,应有世界,所有地狱及三恶道诸罪苦众生” “誓愿救拔,令离地狱恶趣,畜生饿鬼等。” 他以一人之身,背负了一国的因果。 直到最后一个鼠人褪去了妖形,直到最后一个百姓茫然地站起。 “如是罪报等人,尽成佛竟,我然后方成正觉。” 玄奘的身躯晃了晃,那两轮璀璨的佛轮终于支撑不住,轰然破碎。 他像一片枯叶,向后倒去。 “师父!!” 孙悟空目眦欲裂,接住了那具几乎已经冰冷的身体。 玄奘面如金纸,气若游丝。 “悟空……”他勉强睁开眼,看着周围那些正在恢复人形、茫然哭泣的百姓,嘴角费力地勾起一丝微笑。 “你看……他们……是人。” 话音未落,他的头无力地垂下。 “师父!!!” 第43章 菩萨发心 幽冥地府,十八层地狱深处。 谛听伏在案下,猛地竖起双耳,惊道:“菩萨,凡间似乎……是有圣者要陨落,甚怪,竟无魂魄入地府。” 端坐于莲台之上的地藏王菩萨缓缓睁开双眼。 他看向虚空,目光穿透了十八层地狱,看到了斯哈里国那片被血雨浸润的土地,看到了那个倒在徒弟怀里、血几乎流干的年轻僧人。 “是他……” 地藏菩萨轻叹一声,眼中流露出无尽的赞叹: “诵我本愿经,行我未尽事。”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金蝉子,此世的你,我也看不透了” 地藏王菩萨伸出一只手,掌心之中,一颗明珠熠熠生辉。 说罢,菩萨将手中明珠抛入虚空。 “去。” 那明珠化作一道流光,瞬间冲破阴阳两界的壁垒,直奔斯哈里国而去。 ------ 孙悟空抱着玄奘渐渐冰凉的身体,一向无法无天的齐天大圣,此刻眼中却满是惊恐与绝望。 若是寻常死亡,哪怕是被妖怪吃了,只要魂魄还在,他孙悟空上穷碧落下黄泉,闯地府、闹天宫也能把师父救回来。 可是现在…… 他死死盯着玄奘的身体,却看不到半点魂魄离体的迹象。 师父的三魂七魄,竟然随着刚才那场血雨,一点点融化在了这片天地之间。 “没了……怎么没了……” 孙悟空输送进去的法力如同泥牛入海,玄奘的身体就像是一个漏斗,留不住生机,更留不住魂。 孙悟空的声音带着哭腔: “师父,你等等俺!俺这就去求太上老君!去求佛祖!哪怕把三界翻过来,俺也要给你聚魂!” 猪八戒和小白龙在一旁哭得浑身颤抖,黄风大王则跪在一旁,看着倒下的玄奘,眼中满是自责。 “是我害了他……是我害了圣僧……” 就在此时,虚空震颤。 一颗温润的明珠凭空出现,悬停在玄奘的眉心三寸处,散发出柔和的佛力。 嗡—— 那明珠并未注入生机,而是散发出一股柔和却霸道的力量,将四周玄奘即将彻底消散在天地间的点点真灵,强行聚拢,死死锁在了玄奘的识海之内。 --- 观音菩萨看着下方,没有多言,只是手中的杨柳枝轻轻一挥。 “起。” 紧接着,天际梵音大作。 灵吉菩萨看着这一幕,身躯一震,眼中那层原本浑浊的迷茫之色,似乎被这梵音震散了几分。 “地藏王菩萨的摩尼珠……这玄奘,竟得他护持?” 随后灵吉菩萨大惊:“大士!那是劫运煞气!一旦沾染,金身受损啊!” 观音菩萨神色平静,打断了灵吉的话。 “他既敢以凡人之躯,行菩萨之事。本座又何惜这区区莲台金身?” 说罢,观音按下云头,走下莲台,落在了尘埃之中。 “菩萨!救救俺师父!” 孙悟空见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就要磕头。 观音微微颔首,手中杨柳枝探入玉净瓶,沾起满满一枝甘露。 “滋滋滋——” 一阵令人牙酸的腐蚀声响起。 那是南赡部洲的煞气、量劫的劫运,与观音的法力在剧烈碰撞。 观音面色微白,却纹丝不动,任由那一缕缕黑色的劫运煞气顺着因果,反向缠绕上她的手臂。 那洁白如玉的法身上,瞬间出现了几道触目惊心的黑痕。 随着煞气被观音引渡,玄奘那原本干瘪枯竭的身体,开始重新焕发生机。 伤口愈合,心跳复苏。 此时,冥冥之中,浩瀚的力量降临在玄奘身上。 嗡——!! 那两轮原本破碎的【甘露】与【赤血】佛轮,竟在这一刻自动重聚! 玄奘缓缓睁开双眼。 那一瞬间,仿佛黑夜尽退。 他挣扎着起身,推开孙悟空的搀扶,整理好僧袍,对着手臂染黑的观音菩萨,深深行了一礼。 “贫僧,谢过菩萨救命之恩。” 观音菩萨没有受这一礼,而是侧身避开半步,随即双手合十,对着玄奘,微微欠身,还了一礼。 这一幕,让云端的灵吉菩萨心神剧震,让太白金星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玄奘,无需谢我。” “自未得度,先度人者,菩萨发心。” “今日,你舍身救一国。已是真佛之姿。” 他看了一眼观音菩萨手臂上那道尚未消退的黑痕,轻声道: “菩萨为了救贫僧,金身受损。此乃贫僧之过。” 观音菩萨微微一笑,毫不在意地看了一眼手臂: “众生皆苦,本座既享香火,便该受这因果。这点伤,与你所受之苦相比,何足道哉。” 说罢,观音转头看向一旁跪在地上的黄风大王。 “斯哈里国主。” 观音菩萨语气复杂:“这百年来的因果,终究需要一个了结。” 黄风大王颤巍巍地站起身,看了一眼周围那些正在欢呼、拥抱亲人的百姓。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属于这里了。 他走到玄奘面前,重重叩首:“多谢圣僧……多谢圣僧再造之恩。” 随后,他转向灵吉菩萨,伸出双手,神色坦然: “我愿随菩萨回小须弥山。不论是囚禁也好,做苦力也罢,只求能赎我这一身罪孽。” 而此时,一旁的灵吉菩萨,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看着恢复人形的百姓,看着为了救人甘愿受损的观音,看着死而复生的玄奘。 突然间,他那尊原本有些虚幻的法相剧烈震颤起来。 “我……我都做了什么?” 灵吉菩萨捂着那曾经“断裂”过的脖颈,眼中的迷障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悔恨与清明。 他想起了当初被劫运蒙蔽后放出貂鼠,想起了事发后的冷眼旁观,想起了刚才还在为了所谓的“因果”而辩解。 “因空见色色生灾,因慈生欲欲如海。” 灵吉菩萨手中的飞龙杖缓缓垂下,声音苍凉: “前事快意后事悔,洗心绝念等风来。” “错了……全错了。” 灵吉菩萨看向玄奘,又看向那个跪在地上的黄风大王,眼中满是愧色: “所谓的劫难,不过是我等心魔未净,被这量劫钻了空子,反倒累了苍生。” 他一挥衣袖,收了黄风大王,却不再是之前的擒拿,更像是一种庇护。 “玄奘,贫僧错了。” 灵吉菩萨对着玄奘单掌竖立,神色肃穆: “这只貂鼠与这国王的魂魄,本座先带回小须弥山,妥善处理,这斯哈里国的事情,本座会亲自去向佛祖请罪,再行处置。” 说罢,灵吉菩萨对着众人行了一礼,驾着云,缓缓向南而去。 风沙彻底散尽。 斯哈里国的上空,久违的阳光倾洒而下。 广场上的百姓,纷纷向观音菩萨和玄奘叩首。 玄奘看着这一切,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哭成了泪人的徒弟,挨个摸了摸头。 “哭什么?” “师父,在呢!” 第44章 固所愿也 风沙虽散,阳光虽暖 但看着周围。 玄奘的眉头还是皱在一起。 “妖魔已除,但这一国的生计,却是个大难题。” 百年的荒废让这里寸草不生,井水干涸。 数万百姓虽捡回了一条命,却面黄肌瘦,在一片废墟中茫然无措。 猪八戒摸着咕咕叫的肚子,看着四周:“是啊师父,这地方寸草不生,全是沙子。这些人刚变回来,没吃没喝的,怕是又要饿死。” 孙悟空扛着金箍棒,挠了挠头:“要不俺老孙去借点雨?或者去搬点粮食?” “那只能救一时。”玄奘摇头 “治国安民,非神通可为。” ----- 他转过身,看向云端正欲离去的太白金星。 “金星,有礼。” 太白金星身形一顿,苦着脸按落云头,尴尬地拱了拱手:“圣僧,这妖也降了,人也救了,老道还得回天庭复命……” 玄奘双手合十,神色郑重: “贫僧有一事相求。” “这里百姓遭大难,需人救济。贫僧想请金星代为传讯,呈给唐王陛下。” 太白金星一愣:“说什么?” “请大唐设府,纳斯哈里国为藩属。派良臣治理,迁流民垦荒,通商路,兴教化。” 玄奘向东望去:“此地虽苦,但矿产颇丰,也为西域要道。若能治理得当,不仅能活这万民性命,更能保大唐安宁。 太白金星一听,胡子都抖了起来,连连摆手: “哎哟,圣僧!这可是大因果!老道我就是个传信的,若是沾染了这等因果,日后怕是麻烦不断。这事儿……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他是真不想沾。这斯哈里国业障太重,虽然现在解了,但谁知道还有没有后患? 玄奘沉默。 孙悟空在一旁怒道:“你这老倌儿,这点小事都做不到?你不去俺老孙去!” “金星。” 一直未曾开口的观音菩萨忽然出声。 她此时状态并不好,那条为玄奘挡劫的手臂依旧漆黑如墨,显然伤得不轻。 但她还是上前一步,对着太白金星微微颔首,语气带着几分请求: “玄奘之策,乃是治本之道。贫僧此时不便,玄奘等人取经事急,不可东归,悟空并非有名神仙,回去也无人信他,你既然参与此番劫难,便有你的因果,若能成全此事,也有你一份功德。” “大士,实在是……” 太白金星见此,有些犹豫,拽了拽胡子,想咬牙应下这个差事。 就在此时,玄奘的识海之中,那宏大的天道之音再次响起。 【劫主破除黄风岭之难,度化妖王,消除业障,诚为菩萨行,大善。】 【赐予劫主“功德金身”,可百毒不侵,邪祟不近;赐予神通“谛听之耳”,可辨万物真伪】 玄奘感受着那股即将涌入体内的浩瀚力量。 但他看了一眼四周,看着那个抱着孩子哭泣的母亲,看着那个舔舐着干裂嘴唇的老人。 玄奘在识海中说道。 “贫僧不要金身,亦不要神通。” 【劫主何意?】 天道意念波动。 “贫僧愿将此番功德,化为护这斯哈里国两年,让他们不饥、不渴、不疫、不死,并恢复此地本源。” 玄奘双手合十,目光扫过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 “可否?” 【以此功德换取凡人安稳,劫主无悔?】 玄奘目光坚定 “固所愿也。” 【如你所愿】 嗡——! 原本要涌入玄奘体内的金光,猛地冲天而起,在天穹之上炸开。 下一刻,斯哈里国下起了一场金色的细雨。 雨水落地,干涸的枯井涌出清泉;废墟的缝隙中长出可食的菌菇与野菜;百姓们只觉得一股暖流涌入身体,沉疴尽去,饥饿感瞬间消散。 “神迹……这是神迹啊!” 百姓们再次跪倒,口念圣僧慈悲。 --- 又见天穹之上,一道金光落下。 那并非给玄奘的,而是给观音的。 只见那金光如瀑布般浇灌在观音身上,她手臂上那顽固的黑色煞气,在金光的冲刷下,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淡化。 虽然未能痊愈,却已压制住了伤势,且脑后的佛光比之前更加璀璨凝练。 “这……这是?!” 太白金星眼睛都直了。 实打实的天道功德! 观音感受着伤势的好转,看着太白金星那震惊的模样,微微一笑: “金星,天道至公。你若肯行此方便,未必没有福报。” “咳咳!” 太白金星本来便想答应了,此时更是坚定不移,拂尘一甩: “大士言重了!老道刚才只是在思索如何措辞。” “保地界平安本是我天庭职责,又是圣僧与大士的请求,老道这就去办!” 说罢,生怕这功德跑了似的,太白金星化作一道流光,火急火燎地往东方飞去。 观音看着他的背影,无奈摇头,随即对玄奘道: “天庭众神也大都以救苦为任,只是此时,劫运混沌,行走在量劫中,难免受其影响,若业障缠身,万载修行,一朝尽散,亦是无奈之举,金星已是大慈悲。” 玄奘合十行礼,正色道:“原来如此,谢菩萨解惑。” “玄奘,本座伤势未愈,需回南海闭关。前路漫漫,你好自为之。” “恭送菩萨,感谢菩萨相助。” --- 送走了神佛,百姓们开始整理家园。 玄奘有些疲惫地坐在一块断石上,阿虎趴在他身侧。 一直默默收拾行李的小白龙敖烈,此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敖烈深吸一口气,整理好衣甲,大步走到玄奘面前。 “小白龙?”猪八戒正啃着野果,含糊道,“你也饿了?” 敖烈没有理会,他推金山倒玉柱,重重地跪在玄奘面前,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弟子敖烈,恳请师父收录门墙!” 玄奘微微一怔,伸手想要扶他:“敖施主,你一路护送,虽无师徒之名,已有师徒之实,何必行此大礼?” 敖烈抬起头,那双龙目中满是热泪与崇敬: “不!以前是菩萨之命,是刑罚。今日,是弟子心悦诚服!” “弟子愿随师父,以此身践行慈悲,去求取那真正的真经!” 玄奘看着他,良久,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敖烈头顶的龙角。 “善哉、善哉,是贫僧的错,如此也好。” “你本性高傲,这一路却能忍辱负重,沉默笃行。” “佛门之中,行胜于言。” 玄奘略一沉吟,道:“你两位师兄法号尽合我佛门真谛,一修心养性,一修身持戒。” “为师便赐你法名--悟己” “愿你知己本心,明心见性” 敖烈——如今的敖悟己,重重叩首,声音哽咽:“弟子悟己,谢师父赐名!” “哈哈!好!”孙悟空跳过来,一巴掌拍在小白龙肩膀上,“三师弟!以后挑担子的活儿,让你二师兄帮你分担点!” 猪八戒也凑过来,搂着小白龙肩膀,嘿嘿笑道:“那是小事!三师弟,以后咱俩就是一伙,合起来对付那死猴子!” 小白龙嫌弃地撇开猪八戒的手:“谁和你一伙,别碰我啊,你刚吃完东西,洗手了吗,脏不脏。” 随即三人又打闹在一起。 玄奘在旁,闭目念经,面带微笑。 第45章 八百里流沙 在斯哈利国民的千恩万谢中, 别了斯哈里国,师徒四人一虎,踏着满地黄叶,一路向西。 这一走,便是数月光景。 历夏经秋,见了些寒蝉鸣败柳。 “阿嚏——!” “师父,这路不对劲啊。” 猪八戒扛着九齿钉耙,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嘟囔道:“闻着前面像是有大水。” 孙悟空在前头探路,闻言翻身跳上一块高耸的怪石,手搭凉棚一看,也是一惊,回头道:“呆子,这回你那猪鼻子倒是灵光。前面果然有条大河,大概有八百里宽。” 猪八戒道:“师兄的眼睛就是好用,一看就能定个远近。” 小白龙挑着担子走在最后。 他本就是龙族,对水汽最是敏感,此刻眉头微皱,沉声道: “师父,师兄,这水汽……有些古怪。不似寻常江河的清灵,倒透着股沉甸甸的死气,像是……要把什么都拽下去似的。” 玄奘轻轻道:“既有大河阻路,便去看看。若是险地,也好早做打算。” ---- 行不多时,果见一道大水狂澜,横在路前。 这水好生宽阔! 待到了岸边,众人皆是一惊。 只见那河:洋洋光浸月,浩浩影浮天。灵山透到底,无影浪随船。 但这河水浑浊昏黄,真的如同流动的泥沙一般。浪花翻滚间竟无半点鱼虾水族跳跃,更无飞鸟掠过水面。 唯有那浑黄的浊浪,一波接着一波,拍打着岸边的黑色礁石,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 岸边立着一块石碑,上书三个篆字:“流沙河”。 下有一行小字:“八百流沙界,三千弱水深。鹅毛飘不起,芦花定底沉。” “流沙河……” “莫贺延碛(qì),长八百里,古曰沙河。” 玄奘低声喃喃,仿佛回到了当时那年大漠中的孤身一人:“上无飞鸟,下无走兽,复无水草。是时顾影唯一,心但念观音菩萨。” 那一年,他孤身一人偷渡玉门关。 猪八戒把九齿钉耙往地上一顿,看着那浑浊的河水,却若有所思: “这水倒是有几分像老猪当年当差处的天河弱水,若是如此,除了大师兄那等筋斗云神通,寻常腾云驾雾之术,到了河中心怕是都要跌落水中。” “师父!师父!”孙悟空听完,拍了拍玄奘,见其回神,挠了挠头 “八百里……师父,这河太宽。俺老孙一个筋斗倒是过去了,可师父你肉体凡胎,阿虎虽有双翼,但这弱水上空鸿毛不浮,禁制极强,若是飞到一半法力不济,掉下去可就是万劫不复。” 小白龙放下担子,皱眉道:“要不我显化龙身先试试渡河,无论怎样也不过是条河!” ---- 正说着,原本死气沉沉的河面,忽然泛起了巨大的涟漪。 “咕嘟——咕嘟——” 河中心像是烧开了锅,浑浊的浪花向四周翻涌。 一股凛冽的气息混合着经年累月的土腥味,扑面而来。 “小心!有东西出来了!”小白龙横枪挡在玄奘身前。 “哗啦!” 一声巨响,水浪破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踏浪而出。 这人并非青面獠牙的怪物,一头红发蓬松如火,脸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晦暗青色,那是常年浸泡在阴冷水底的痕迹。 身披一领鹅黄氅,腰束双攒露白藤。 手持一根乌黑发亮的降妖宝杖,脖子上挂着一串项链——那是九个白森森的骷髅头,在这昏黄的河面上显得格外刺眼。 但他身上没有那种山野妖怪的疯癫与贪婪。 他的眼神空洞、麻木,像是一块在水底沉睡了千年的石头。 “路过的……和尚?” 那怪人的声音嘶哑,像是砂纸磨过铁锈,每一个字都带着回音: “这里……不通。” 没有喊打喊杀, 他就那么站在浪头上,横着宝杖。 孙悟空眉头一皱,金箍棒在手中转了个圈:“兀那妖怪!俺们是东土大唐去西天取经的。这河挡了路,你若是这河里的主,就给个方便,送俺师父过去!” “取经……” 那怪人听到这两个字,空洞的眼神中忽然波动了一下。 那串骷髅项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咔咔”的脆响。 “取经人……过不去。” 怪人摇了摇头,语气依旧毫无起伏。 悟空刚想还嘴。 突然。 那怪人一个旋风,奔上岸来,二话不说,径直抢向玄奘。 孙悟空眼疾手快,一把抱住玄奘后撤。 “嘿!你这黑大个!” 猪八戒看不下去了,把钉耙一横,大喝一声: “哪里来的泼怪!敢冲撞我师父!” 那怪人目光缓缓移向猪八戒,眼中骤然爆发出两道精光。 轰——! 那怪人脚下一蹬,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的黑箭,手中的降妖宝杖裹挟着千钧水压,当头向猪八戒砸来! “好快!” 猪八戒虽然嘴上花花,但手底下却不含糊。在那宝杖砸下的瞬间,他也不躲闪,大喝一声,九齿钉耙向上猛地一架! “当!!!” “有点能耐!” 猪八戒也被激起了性子,他本就是天蓬元帅,骨子里的傲气还在。 “再来!” 猪八戒大吼一声,钉耙一转,反守为攻,与那怪人在岸边斗在一处。 这一场好杀: 九齿钯,降妖杖,二人相敌河岸上。 这个是总督大天蓬,那个是谪下卷帘将。 昔年曾会在灵霄,今日争持赌猛壮。 这一个钯去探爪龙,那一个杖架磨牙象。 伸开大四平,钻入迎风戗。 这个没头没脸抓,那个无乱无空放。 一个是久占流沙界吃人精,一个是秉教迦持修行将。 那怪人与八戒,你来我往,斗了二十回合,却不分胜负。 那怪人虽然神色麻木,但手中宝杖章法森严,攻守兼备。 八戒一时半会儿竟也拿他不下。 孙悟空本身护着玄奘,见八戒与那怪交战,看得抓耳挠腮。 “这呆子,今日倒是卖力,只是这手段太慢!” 悟空擦掌磨拳,实在是忍不住,掣出棒来道:“师父,你坐着,莫怕,让小白龙护着你。俺老孙去和他们玩玩。” 玄奘还未开口,悟空已跳到前边。 原来那怪与八戒正战到好处,难解难分。 忽见半空中一道金光闪过,一条铁棒带着万钧之势,往那怪头顶砸下。 那怪虽然麻木,但战斗本能极强,眼角瞥见那猴王,知道不可力敌。 他也不硬接,急转身,慌忙躲过那一棒,随后身形一扭,径钻入流沙河里。 “哗啦”一声,浪花四溅,瞬间没了踪影。 气得个八戒在岸边乱跳,顿足捶胸道:“猴哥啊!谁让你出手的!那怪人眼看就撑不住了,最多三五合,我就擒住他了!这下好了,你一来,他就跑了,这怎么办!” 孙悟空收了棒子,嬉皮笑脸走过来,拍了拍猪八戒的肚皮好声说道:“好弟弟,是哥哥不对,实不瞒你说。自从下了黄风岭,老孙这根棒子也许久没用了。见你跟他打得热闹,一时手痒。哪知这怪是个没胆的,跑得这么快。” 第46章 飞剑穿胸 岸上风声呼啸,卷起千堆黄沙。 玄奘并未责怪徒弟,只是静静地望着河面。 然后微微侧首,对着猪八戒招了招手。 “八戒。” “师父,俺在!” 猪八戒闻言,连忙胡乱蹬上鞋子,提着九齿钉耙跑了过来,一脸憨态地问道:“是不是那妖怪躲着不出来,要俺老猪下去逮他?那厮是个缩头乌龟,刚才打不过就跑,这会儿肯定躲在窝里不敢露头。” 玄奘摇了摇头,示意八戒附耳过来。 他在八戒耳边低语了一句,声音很轻。 “去吧。” 玄奘轻轻拍了拍他那宽厚的肩膀,神色平静如水: “把话带到即可,不必多言。” “啊?这就完了?没别的了?” “就这一句。” 玄奘摆摆手,“去吧。” “行行行,您是师父您说了算。”猪八戒嘟囔着 猪八戒把钉耙往肩上一扛,虽然嘴上嘟囔,但刚才那场架没打完,他心里也憋着股劲,正好下去找那红毛怪晦气。 说罢,猪八戒也不啰嗦,念了个避水诀,“噗通”一声,再次分开波浪,钻入在那浑黄的深渊之中。 ------- 流沙河底,其实并没有什么像样的洞府。 只有一处被流沙冲刷出的巨大石穴,阴冷,潮湿,充斥着令人窒息的土腥味。 那红发怪人此刻正蜷缩在石穴角落的一块青石上。 他没有疗伤,也没有擦拭兵器。 他在颤抖。 算算时辰,又到了。 “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从他喉咙深处挤出。 并无实体的利刃,却比世间任何神兵都要锋利。 那是一柄看不见的“飞剑”,准时准点,每七日一次。 从虚空中生出,带着凛冽的寒光,没有任何阻滞地穿胸而过。 并没有血流出来,但痛不欲生。 但那怪人死死抓着胸口的皮肉,指甲深深陷入肉里,浑身痉挛,冷汗混着河水滚落。 痛。 只有痛,才能让他感到片刻的安宁。 恍惚间,他眼前又浮现出那些画面。 那些试图渡河的人,那些在弱水中挣扎的手,那些绝望的呼救。 最后,他们都沉了下去。 尸体在河底腐烂,化作白骨。 “是我杀的……都是我杀的……” 怪人喃喃自语,眼神涣散。 我不配做神仙。 我是妖。 我是吃人的恶鬼。 飞剑穿胸,是我应得的报应。 “噗嗤——” 无形的剑气再次穿胸而过,这种剧烈的痛楚让他麻木,也让他得以在这折磨中苟延残喘。 就在这时。 猪八戒分水而来。 他本想大喝一声,然后一耙子筑下去,给这妖怪个厉害看看。 可当他扒着乱石往里一看,举起的钉耙却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只见那红发怪人并没有设防,也没有像刚才那样凶神恶煞。 他正蜷缩在石穴满是淤泥的角落里,像是一条发了疯的癞皮狗,在地上疯狂地打滚。 时而用头撞击岩石,时而将自己埋进泥沙,仿佛在躲避什么看不见的酷刑。 “这厮……莫不是疯了?” 猪八戒看得直咋舌,心里暗暗嘀咕: “刚才跟俺老猪打架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一回来就犯了羊癫疯?” 虽然看不懂,但师父交代的任务还得完成。 猪八戒也懒得进去,就站在石穴口,把九齿钉耙往地上一顿,震得四周水波一晃。 “喂!那红毛怪!” 那怪人听到声音,动作猛地一僵。 他并没有立刻暴起,而是依旧保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 蓝靛色的面皮扭曲成一团,冷汗混着泥水糊了一脸,双目赤红如血,里面没有半点凶光,只有一种被折磨到了极致、只想求死的麻木与绝望。 看到来者是八戒,怪人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与厌恶。 “又是你。” 声音在水中传播,带着沉闷的回响。 “我说了,此路不通。你们这些废物过不去的,回头吧……” “放屁!” 猪八戒本来就憋着一股劲,一听这话顿时火冒三丈,把玄奘“不必多言”的嘱托抛到了脑后,举耙便骂: “回你奶奶个腿!你是真傻还是装傻?!少废话,看耙!” “还要打?!来啊!杀了我!!” 只见那红毛怪猛地抓起降妖宝杖,不顾一切地冲了上来,完全是一副只攻不守、以命换命的打法: “杀了我,这流沙河就清净了!我也清净了!” 轰——! 水底泥沙炸裂。 两人再次斗在一处。 这水底到底是那怪人的主场,他身形如鬼魅,借着水势,宝杖舞得密不透风,招招都是奔着同归于尽去的。 猪八戒虽然也善水战,但受此地压制,加之对方这不要命的打法,渐渐觉得有些吃力。 “这厮在水里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真是个疯子!” 猪八戒看着他那副癫狂的模样,心中也有些发毛。 那怪人虽然凶狠,但那种破绽百出的打法,分明就是在求死。 猪八戒心中一动想起了玄奘的嘱托,猛地往后一跃,跳出战圈,把钉耙往身前一横。 “停停停!看你这半死不活的样,俺不跟你打了!” 猪八戒壮了壮胆,粗声粗气地吼道: “俺师父让俺来给你带个话!” 怪人动作一顿,剧烈地喘着粗气,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死死盯着猪八戒,手中的宝杖还在微微颤抖。 猪八戒看着他,撇了撇嘴,学着玄奘的语气,把那句话原封不动地抛了过去: “俺师父问你——” “想不想要解脱?想的话就跟着我去见他!” 话音落下。 只听得那怪人粗重的喘息声,在浑浊的水波中回荡。 “解……脱……解脱!?” 怪人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 那原本正疯狂撕扯着他胸口、让他痛不欲生的无形飞剑,仿佛在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稍稍停滞了一下。 他不想做妖,不想吃人,不想每七日受这穿心之苦。 他做梦都想死,可他连死都死不了,只能在这暗无天日的河底,日复一日地打滚,哀嚎,像条蛆虫一样苟延残喘。 那个和尚………他怎么知道? 当啷。 降妖宝杖掉落在淤泥中。 向着猪八戒的方向,伸出了一只满是泥污的手 那只手在颤抖,像是抓向一根救命的稻草。 “想……” 怪人的声音沙哑破碎,却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渴望: “带我……去……” 第47章 性自清净 “哗啦——” 浑黄的河水向两侧分开,两个身影破水而出。 猪八戒拖着九齿钉耙,大步踏上岸边的黑礁石,浑身湿漉漉的,却也没抖搂水珠,只是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在他身后,那个红发蓝面的怪人,正一步一步,艰难地挪上岸来。 他没有了先前的凶煞之气。 手中的降妖宝杖被他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低着头,乱发遮面,浑身还在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像是一个刚刚从刑场上走下来的死囚。 “妖孽!吃俺老孙一棒!” 孙悟空见那怪人上岸,眼中金光大作,金箍棒瞬间掣在手中,带着呼啸的风声便要当头砸下。 猪八戒眼疾手快,九齿钉耙往上一架,挡住了这一棒。 “当!” 孙悟空眉头一皱,龇牙道:“呆子!你护着他作甚?” 猪八戒甩了甩震麻的手,看着那个缩成一团的怪人,叹了口气: “猴哥,先别出手,这厮……病得不轻。” 怪人没有看他俩。 他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胸口,五指抠进青黑色的皮肉里,指节发白,仿佛那里正插着一把看不见的利刃,正在寸寸搅动。 玄奘并没有急着上前,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寒风吹动僧袍,猎猎作响。 怪人艰难地抬起头,那张蓝靛色的脸上满是泥污与冷汗,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身素衣的和尚。 “是你……问我……想不想……解脱?…” 怪人的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喉咙里卡着血。 玄奘微微颔首,单手竖掌于胸前,神色平静:“正是贫僧。” 怪人踉跄着向前走了几步,然后—— 噗通。 膝盖重重地磕在碎石滩上。 “救……救我……” 玄奘没有回答。 唯有流沙河水的拍岸声,声声如雷。 “施主,是何来历?”玄奘盯着他,轻声问道。 怪人身躯一震,抬起头,竟回光返照般高声道:“我自小生来神气壮,乾坤万里曾游荡!” “英雄天下显威名,豪杰人家做模样!” “万国九州任我行,五湖四海从吾撞!” 那是他曾经的荣光,是他刻在骨头里的骄傲。 每念一句,他眼中的泪水便多涌出一分,但他不肯停,仿佛只要念得够大声,那个“卷帘大将”就能回来。 “皆因学道荡天涯,只为寻师游地旷。常年衣钵谨随身,每日心神不可放……” 猪八戒听着这几句,原本看热闹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沿地云游数十遭,到处闲行百余趟。因此才得遇真人,引开大道金光亮!” “三千功满拜天颜,志心朝礼明华向。玉皇大帝便加升,亲口封为卷帘将!!” 念到最后一句“亲口封为卷帘将”时,怪人的声音已破了音。 他双手高举,仿佛手里还捧着当年的玉旨,仿佛面前还是那金碧辉煌的灵霄宝殿。 “我是玉帝銮舆前的护卫!我是南天门内的神将!” “既是天上神将,为何落得这般田地?”玄奘的声音不悲不喜。 怪人颓然跪倒,那股强撑的气势瞬间崩塌,他捂着脸:“对啊,我是神将……怎么就成了吃人的恶鬼……” “琉璃盏……蟠桃会上……我失手打碎了玉帝的琉璃盏……” “那是王母娘娘的宝贝……我有罪……我罪该万死……” 他猛地捂住胸口,面容扭曲,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 “啊——!来了!它又来了!!” “飞剑!飞剑穿胸!每七日一次,这是天罚……这是玉帝在罚我!” “悟空。”玄奘淡淡道。 “师父。” “你看看,他胸口可有剑?可有伤口?” 孙悟空眨了眨眼,金光流转,随即摇头道:“师父,俺老孙看过了。他胸口光溜溜的,连根毛都没有,更别提什么剑了。” “听到了吗?” 玄奘看着怪人:“并没有剑。” “不!有!就在这儿!!” 怪人疯狂地嘶吼,根本不信,指甲深深嵌入肉里,鲜血直流:“痛入骨髓!怎么会没有?!你们骗我!你们都在骗我!” 他猛地抓起地上的降妖宝杖,指向玄奘,手却在剧烈颤抖,眼中满是癫狂:“玉帝…他在罚我…!!” 孙悟空看着这疯癫的怪人,挠了挠头,看向玄奘:“师父,这厮魔障深重,怕是听不进人话。要不俺老孙一棒子把他打晕,也好过他在这发疯。” 玄奘摇了摇头,走到怪人面前蹲下,直视着他的眼睛。 “你可听过‘演若达多’的故事?” 怪人顿了顿,茫然地抬起头。他不知道什么演若达多,他只知道痛。 玄奘不急不缓地开始讲:“《楞严经》中载:室罗筏城中,有一狂人,名演若达多。” “一日晨起,他以镜照面,爱极了镜中那眉目清晰的头颅。可当他放下镜子,却忽然惊恐地发现,自己看不见自己的头了。” 玄奘的声音有一种奇异的韵律,让周围呼啸的风声似乎都低了下去。 “他以为自己的头被妖魔吃了,于是发了狂,在城中无故癫狂奔走,见人便喊:‘我的头呢?我的头在哪里?’” “他越跑越怕,越怕越狂。他觉得脖颈剧痛,仿佛有无数妖魔在啃噬他的伤口,他觉得自己已经是个死人,是个无头的厉鬼。” 怪人呆呆地听着,抓着胸口的手慢慢松了一些。 “无头……厉鬼……” 玄奘看着他,目光如炬: “演若达多的头,真的丢了吗?” 怪人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既然头未丢,那他为何会痛?为何会狂?为何会觉得自己是鬼?” 玄奘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踏在怪人的心弦上: “因为‘妄’。” “他执着于镜中的那个影像,一旦看不见,便生了恐怖。” “你亦如是。” 玄奘指着怪人那空无一物的胸口: “那‘卷帘大将’的身份,便是你镜中的头颅。” “五百年前,你打碎了琉璃盏,镜子碎了,你便觉得你的‘头’丢了。” “你觉得自己不再是神,只能是妖。” “不……不是的……”怪人颤抖着反驳,却显得那般无力,“我吃了人……这河里的白骨……” “这弱水鹅毛不浮,渡河者众多,淹死者无数。” 玄奘目光悲悯:“你看到那些尸体,看到那些惨状,你心中的‘神将’受不了这份无能为力。” “于是你告诉自己,人是你吃的。你宁愿做一个凶恶的杀人魔,也不愿做一个无能的旁观者。” “因为觉得自己是妖,所以你便去‘认领’这些罪恶,以此来印证那个‘失去头颅’的自己。” 怪人浑身僵硬,如遭雷击。 “因为觉得自己有罪,所以你便幻想出这把飞剑。” 玄奘继续说道: “日日夜夜穿胸而过,以此来惩罚那个‘弄丢了头颅’的自己。” 玄奘走到他面前,缓缓蹲下身,视线与他齐平。 那双眸子深邃如海,倒映着怪人狼狈不堪的模样。 “演若达多疯了许久,直到佛陀告诉他:头本在颈,何曾丢失?” “狂心若歇,歇即菩提。” 玄奘伸出手,并没有去拔那根本不存在的剑,而是轻轻拍了拍怪人的胸口。 “摸摸看。” 玄奘的声音温和了下来,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心还在跳,头还在颈。” “玉帝没有罚你做妖怪,没让你飞剑穿心,是你自己不肯放过那个已经死去的影子。” “无人记得那只琉璃盏,亦无人记得那个卷帘人。” “狂心若歇……” 怪人喃喃自语,仿佛魔怔了一般。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泥污的、属于“妖怪”的手,又摸了摸自己那还在跳动的胸膛。 “并没有剑……” 他试着深吸了一口气。 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传来。 玄奘伸出手,抚在其顶。 “阿弥陀佛,云何净?谓三清净性。自体清净性、境界清净性、分位清净性。” 第48章 沙悟净 随着玄奘那一句“云何净”,似有一阵清风吹过这浑浊的八百里流沙界。 怪人呆呆地感受着头顶那只手掌传来的温热,那是五百年来,除了冰冷的河水与虚幻的飞剑外,他感受到的唯一的温度。 “没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一双生满老茧的手,声音颤抖: “剑没了……痛也没了……” “卷帘大将没了……吃人的妖怪也没了……” 一种巨大的空虚感瞬间将他淹没。 他茫然地抬起头,看着玄奘,眼中一片死灰: “圣僧……我不痛了。” “可是……我心里空了。” “我现在……是个什么东西?” 玄奘伸出手,用袖口轻轻擦去怪人额头上的的泥斑: “你看这河。” 然后又指向怪人身后那浑浊浩荡、泥沙俱下的流沙河,淡淡道: “泥沙混杂,浑浊不堪,世人皆称其为‘流沙’。可若静置下来,沙沉底,水自清。” “沙本是沙,水本是水,何曾混淆?” “你既非卷帘,亦非妖魔。” “你便是你,本自清净。” “大师……” 怪人的声音依旧嘶哑,却不再有那股戾气。 “我不做神仙,也不做妖怪……那我还能做什么?” 玄奘看着他,目光如炬。 “贫僧亦不知,需你自悟。” “贫僧欲往西去,求一个真理,得一个自知。” 此时,玄奘竟合十向怪人行了一礼,问道: “施主可愿随贫僧一起西去,一同修行,一齐参悟?” 怪人闻言重重地叩首,感激涕零道:“弟子……愿意。” “悟空,刀。”玄奘向孙悟空伸手。 孙悟空嘿嘿一笑道:“好嘞,师父,这俺顺手。” 伸手一点,变出一把戒刀和一盆水。 玄奘手起刀落。 那一头象征着狂乱与妖异的蓬松红发,随着寒风飘落,融入了脚下的黄沙之中。 “尘缘如发,一落俱断。” 怪人摸了摸光秃秃的头顶,那种清凉的感觉让他有些不适应,却又异常清醒。 他看着水盆倒影中那个陌生的自己——不再狰狞,不再扭曲,虽然依旧面色青黑,却眉目舒展,像是一块被暴雨冲刷过的顽石。 “多谢师父。” 他笨拙地合十,动作生疏却虔诚。 正当此时,天际忽传来一阵急促的破空之声。 “三藏!大圣!手下留情!” 众人抬头,只见一朵祥云急坠而下。云头上站着一位年轻行者,手托浑铁棍,神色焦急,还没落地便高声喊道:“这流沙河的妖怪杀不得!他是……” 话音未落,木咤便卡住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一幕:那原本应该凶神恶煞、正与孙悟空打得难解难分的“卷帘大将”,此刻正乖顺地跪在玄奘面前,顶着个刚剃光的大脑袋,神色平和得像是个吃斋念佛多年的老僧。 哪里还有半点妖气? 木咤按下云头,落在岸边,嘴角微微抽搐,有些尴尬地看向玄奘:“这……我来晚了?” 玄奘单手竖掌,微微欠身,神色淡然:“劳行者挂念。这位壮士已放下执念,愿随贫僧西行。” “放下执念?”木咤愕然,随即看向那怪人,试探着叫了一声:“沙悟净?” 怪人一愣,下意识地应道:“是……尊者是在叫我?” 木咤松了口气,对着西方拱了拱手,苦笑道:“你竟然忘却前尘,你可记得你是受菩萨点化,指河为姓,与你起了法名,唤做沙悟净,让你在此等待取经人一同西去?” 他看了一眼玄奘,眼中满是敬佩与无奈。 这取经人当真邪门。 “菩萨正在闭关修养,算得你们该经过此地,害怕你们自相争斗又生事端,故遣我来提醒于他!” “沙悟净……悟净……” 怪人——此刻已是沙悟净,听着木咤的话,那双刚刚恢复清明的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便是深深的愧疚。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大手,苦笑道:“尊者教训得是。我被那心魔幻化的飞剑折磨得浑浑噩噩,只知痛,只知怨,竟将菩萨的点化之恩,连同这名字,都忘到了九霄云外。” 他转向玄奘,再次深深一拜:“若非师父今日挥刀断发,破我心中妄念,弟子恐怕还在这流沙河中,做那只知吃人的疯魔。” 玄奘神色平静,只道了一句:“缘法所致,无早无晚。既受菩萨点化,贫僧不过是替菩萨唤醒了你。” 木咤见状,也是暗暗称奇。 “既然名分已定,那便好办了。” 木咤收起惊讶,指了指这宽阔无边的流沙河:“法师,这弱水乃天河所化,鸿毛不浮,飞鸟难渡。大圣虽有神通,却不能背负法师,若要渡河,还需借一样东西。” “何物?”孙悟空问道。 木咤指向沙悟净那堆放在礁石上的破烂衣物,其中最显眼的,便是一串白惨惨的项链。 “便是这九个骷髅。” 沙悟净闻言,连忙将那项链捧了过来,有些局促道:“尊者,这……这是我在河中捡到的。这弱水吞噬万物,唯独这九个头骨,入水不沉。我见它们神异,又觉孤寂,便收了起来,挂在颈间……” 说到这里,他有些忐忑地看了玄奘一眼,生怕师父觉得他是个收藏尸骨的变态妖魔。 木咤接过话头,又取出一个红葫芦儿,道:“此乃菩萨所赐法宝,而这九个骷髅乃前先取经人的尸骨。” “依菩萨指示将其按九宫之数排列,再将葫芦置于中央,便可化作法船,渡法师过这弱水。” 玄奘轻声道:“阿弥陀佛,这弱水沉得下万物,却沉不下那求道的真心。” 沙悟净不再迟疑,立刻依照木咤所言,解下骷髅,用索子结作九宫,把菩萨葫芦安在当中,请师父下岸。 “多谢行者指点。” 玄奘对木咤合十一礼。 木咤回礼道:“法师客气。菩萨正在闭关疗伤,无暇分身,特命我来送这一程。顺便护尔等过河,还请速速上船,我好回去复命。” “劳烦行者了。” 玄奘又行一礼,迈步稳稳踏上法船。 而后八戒领着阿虎,小白龙挑着担子跟着上船。 孙悟空在后面半云半雾的跟着。 沙悟净则拿起那根降妖宝杖,轻轻一点岸边。 法船离岸向着对岸驶去。 第49章 不可独渡 行至河心。 原本呼啸的风声停了,拍岸的浪声也歇了。 但这并非宁静。 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低鸣,正从那浑浊深邃的河底,丝丝缕缕地钻出来。 像是风穿过枯骨,又像是万千生灵在冰窖中打着寒颤。 船身骤然变得沉重。 只见那浑黄的河水下,隐隐绰绰浮现出无数黑影。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那是千百年来,无数试图渡河却葬身于此的生灵。 他们的怨气、不甘、绝望,与这天河弱水纠缠在一起,化作了一只只枯瘦苍白的鬼手,扣着船底。 但观音所赐法船又岂是普通冤魂可拦? 只见法船轻轻一震,冤魂便如同被驱赶的苍蝇般散开。 然而怨气太重,散开一波,又重新汇集一波,无穷无尽。 “师父……莫慌,此处虽冤魂作祟,但对法船无碍,” 沙悟净撑着船,额头见汗: “他们被弱水压了几百年,见不得光,投不得胎,只能在河中哀嚎,一见生机便漫无目的找寻替死鬼。” 猪八戒探头往水里一瞧。 只见一张张扭曲的面孔贴在水面下,空洞的眼眶死死盯着船上的人。 老猪吓得一缩脖子,倒吸一口凉气: “好重的怨气!” 孙悟空悬在半空,火眼金睛扫视河底:“先前未曾察觉,现在想来这河水之所以鹅毛不浮,怕是一半是因为水重,一半是因为这满河的冤魂在拽腿!” 船身剧烈摇晃,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小白龙放下担子,前去扶住玄奘。 半空中的木咤,正欲按下云头出手相助。 却见玄奘摆了摆手。 盘膝坐在船头。 他低头,看着那翻滚的浊浪,看着那浪花中一张张扭曲痛苦的面孔。 眼中没有恐惧,亦无厌恶。 只有无尽的悲悯,如同行者看着一群迷路哭泣的孩子。 “既要过河,便不可独渡。” 玄奘缓缓闭上双眼,双手合十。 开口诵念《拔济苦难陀罗尼经》,亦称往生咒 玄奘脑后那一轮莹白的【甘露佛轮】悄然浮现。 柔和的白光,瞬间照亮了这昏暗阴冷的河面,将四周的阴霾驱散了几分。 “南无阿弥多婆夜。” 玄奘的声音并不大。 低沉,浑厚,带着一种安抚灵魂的奇异韵律。 船身之下,那九个原本死寂的骷髅头,在经文中竟然微微震颤起来。 它们曾是九世取经人。 九世皆怀慈悲心,九世皆死流沙河。 肉身虽腐,但渡世之念,却早已刻入了白骨之中。 “哆他伽多夜。” 玄奘念道。 “哆……他……伽……多……夜……” 突然,位于船头的第一颗骷髅,那空洞的下颚骨微微开合。 发出了干涩、苍凉,却异常坚定的声音。 沙悟净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看着前面。 “哆地夜他。” 玄奘的声音依旧平稳。 “哆……地……夜……他……” 第二颗、第三颗骷髅的眼窝中,亮起了金色的微光。 它们加入了诵经的行列。 声音开始变大。 那是跨越了百年的回响,是九世取经人在这一刻的重逢。 “阿弥利都婆毗。” “阿弥利哆,悉耽婆毗。” 九个骷髅,跟随玄奘齐声诵念 诵经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震得那浑浊的河水激荡不已。 随着经文的念诵,甘露佛轮缓缓转动。 天空中,甘露降下。 “滴答。” 每一滴甘露落入那浑浊的弱水之中,便荡起一圈金色的涟漪。 涟漪扩散之处,浑浊的泥沙竟缓缓下沉,黑色的怨气如冰雪消融。 消融处,便生出一朵金色的宝莲,在浊浪中慢慢旋转。 “阿弥唎哆,毗迦兰帝。” “阿弥唎哆,毗迦兰多。” 诵经声逐渐重合,化作一股洪流,直冲云霄。 金色宝莲缓缓展开,河中的冤魂渐渐不动了 脸上扭曲的痛苦,逐渐消散了。 他们松开了手。 不再是拼命拉扯。 而是托举船底。 推着法船往前行进。 “伽弥腻。” “伽伽那。” “枳多迦利。” 无数点荧光从河底升起。 那是被超度的亡魂。 他们不再是狰狞的厉鬼,而是化作了点点星光,如银河倒泻,环绕在法船四周。 “娑婆诃。” 随着最后一句咒文落下,法船轻轻一震,已然靠岸。 那股禁锢了此地数千年的“鹅毛不浮”的怨气彻底瓦解。 木咤悬在半空,呆呆的看着。 他看着那满河的金莲与升腾的荧光,看着那船上那人,心中震撼得无以复加。 以后世渡前尘,以前尘渡众生。 回头望去。 只见身后的八百里流沙河,虽依旧宽阔,却已无半点死气沉沉的模样。 波光粼粼,水天一色,清澈见底。 仿佛刚才那吞噬万物的弱水,只是一场浑浊的噩梦。 只见法船上九个骷髅的金光大盛,那光芒温暖而明亮。 光影交错间,那原本森白的骨骼竟开始生出虚幻的血肉,化作了九道朦胧却真实的人影,伫立在法船的船头。 九个身影,九种面貌,尽是不同。 有的身披破旧百衲衣,背着褪色的行囊,面容枯槁却神色坚毅。 有的书生模样,羽扇纶巾,虽显文弱,脊梁却挺得笔直。 有的身材高大魁梧,手持铁杖,怒目圆睁。 有的身形矮小佝偻,却步履沉稳,双手合十。 却在这一刻,齐齐转过身来,看向玄奘。 相同处是,这九个身影,都有一双一模一样的眼睛。 你道是怎样的一双眼? 也无甚特殊,只是带着放不下的慈悲与至死不悔的执着。 以一灯传诸灯,终至万灯皆明。 九个前世,看着今生的自己。 此世玄奘,看着九世的过往。 玄奘缓缓站起身,在那即将靠岸的船头,对着那九个身影,轻轻伸出了一只手。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极其罕见、却又无比洒脱的笑意: “一起去?” 那九个身影闻言,也齐齐笑了。 九个身影化作九道璀璨的金光,猛地向玄奘冲来。 如同江河入海,毫无阻碍地钻进了玄奘的体内。 玄奘站在船头,依旧是那个一身素衣的和尚。 只是那双眸子,比之前更加深邃,更加沉静。 仿佛那双眼里,装下了十世的执着。 他微微颔首,对自己轻声道: “那便一起去!” 第50章 师父师兄 木咤按下云头,落在岸边,收了葫芦,看着玄奘的神色已全是敬重。 深深看了一眼玄奘,双手合十,恭敬地行了一礼: “圣僧功德无量。这流沙河冤魂尽去,弱水已清,日后便是坦途了。” “菩萨若知,定然欢喜。” 玄奘直起身,神色淡然:“行者谬赞,河已渡过,多谢行者相助。” 木咤点点头,不再多言。 “既如此,我这便回南海复命了。” 说罢,木咤将那红葫芦重新挂回腰间,脚踏祥云,化作一道长虹,径直向南而去。 ------- 目送木咤远去,岸边的气氛顿时松弛了下来。 沙悟净还站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 他刚从疯癫中醒来,又骤然加入了这个队伍,面对着这几个奇形怪状的“师兄”,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自处。 “嘿,我说沙师弟。” 一只大胖手突然搭上了他的肩膀。 沙悟净一惊,回头正对上猪八戒那张堆满笑容的猪脸。 猪八戒挺着个大肚子,一手叉腰,一手指着自己,摆出一副老资格的架势: “别拘着了,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来来来,二师兄给你介绍介绍。” 猪八戒清了清嗓子,指着蹲在不远处礁石上擦拭金箍棒的孙悟空: “那个猴头,想来你也认识,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孙悟空,如今是咱们的大师兄。脾气是暴躁了点,但本事大,以后遇到妖怪,你往他身后躲准没错。” 孙悟空耳朵一动,把金箍棒往耳朵里一塞,嘿嘿一笑,从礁石上跳下来: “呆子,莫要胡喷,沙师弟,别听这夯货胡扯。既然已经入了师门,咱们便是兄弟,大师兄之前莽撞,给你道歉,莫要往心里去。” 沙僧连忙挥手,口称不会。 猪八戒哼哼两声 “莫要理大师兄,都是假客套,咱们都是不打不相识,俺老猪,曾是掌管八万水军的天蓬元帅!如今嘛,是师父座下的二徒弟,法名悟能,别号八戒。这一路上,多半是俺操心,你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俺。” 沙悟净连忙点头,老老实实地应道:“是,二师兄。” “再来就是这两位了。” 猪八戒指了指一直趴在玄奘身边的阿虎,又指了指旁边一位正在整理行囊的小白龙。 “它叫阿虎。也是咱的师兄弟,但没排行。它有点憨,没事别惹它。” 阿虎趴在地上,懒洋洋地抬起眼皮,从鼻孔里喷出一股热气,似乎对这头猪嗤之以鼻,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至于这个小白脸嘛……” 猪八戒瞥了一眼小白龙,撇撇嘴道: “是西海龙王三太子,小白龙敖烈,法名悟己。是你的三师兄。平日里负责挑担子,脾气有点傲,不像二师兄我这么平易近人……” “死猪,你说谁是小白脸?” “还有,你也别太往自己脸上贴金了。若是论资排辈,阿虎是不是得排在你前头?叫一声‘二师兄’去。” 小白龙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走过来轻轻拍了拍猪八戒的肚子。 “去去去!胡说八道!俺是师父和大师兄说的二师兄,俺是出了力的!” “哈哈哈哈!” 孙悟空在旁笑得前仰后合,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跳过来拍了拍猪八戒的猪头:“呆子,小白龙说得在理啊!先前俺老孙忘了,要不今后阿虎就是老二,你是老三,小白龙老四,沙师弟老五?” “别别别!那不行!你不是答应我了吗!师兄莫要耍我了,俺错了不行吗。”猪八戒头摇得像拨浪鼓,一张猪脸涨成了猪肝色。 玄奘笑道:“好了,悟空八戒,莫再逗趣,同路修行,门内名次罢了,哪有上下之分?阿虎也不会计较。” 阿虎轻呜一声,表示认同。 沙悟净看着这打打闹闹、却透着一股子亲热劲儿的场面,那张苦大仇深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憨厚而真实的笑容。 他整了整身上,退后一步,神色郑重,对着众人恭恭敬敬地挨个行礼。 “师父。”他对玄奘深深一拜,额头几乎触地。 “大师兄。” “二师兄。” “三师兄。” “虎……虎师兄。”他对阿虎也笨拙地拱了拱手。 ---- 礼毕,沙悟净直起腰,目光落在小白龙脚边的行囊担子上。 他二话不说,大步走过去,伸手就要把担子挑起来。 “三师兄。这行李以后便由我来挑吧。” 沙悟净闷声说道: “我刚入门,也没什么大本事,只有这一把子力气!” “不可。”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按住了担子。 小白龙敖烈拦住沙悟净道:“沙师弟,这是菩萨安排给我的活。这一路挑担负重,本也是我的修行,师弟刚来便要抢了某的活?” 两人一个要抢着干活,一个死活不给。 沙悟净急了,连忙摆手,脸涨得通红 “不不不,三师兄,我是师弟,担子该我挑。我若是一点活都不干,心里……心里不安呐。” 猪八戒在一旁看得直乐,从怀里掏出个野果“咔嚓”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道:“哎呀,争什么争?都是些不开窍的。咱们这个队伍啊,分工那是相当明确!” 他指了指玄奘:“师父呢,负责坐着。” 又指了指悟空:“大师兄呢,负责看着。” 然后指了指阿虎:“阿虎呢,负责走着。” 看着黑脸的小白龙:“三师弟呢,负责担着。” 最后指了指自己:“这剩下的活儿啊,纯靠眼力见儿!” 玄奘一直含笑看着徒弟们打闹,听到这话,不由得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猪八戒: “哦?八戒,既然你说靠眼力见儿,那你倒是说说,这一路上你干什么了?” 猪八戒动作一僵,嘴里的果子差点噎住。 他眼珠子骨碌一转,立刻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凑到玄奘跟前,腆着脸道:“师父,您这话说的。这一路山高水长,枯燥乏味,要是没俺老猪插科打诨,给大家解解闷,这日子多难熬啊?这也算是修心的一种,叫……叫‘欢喜禅’!对不对?” “噗嗤。” 孙悟空在旁笑得差点从石头上栽下来,指着八戒道:“呆子!你这也叫禅?我看是负责‘嘴馋’吧!” 小白龙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冷哼一声:“厚颜无耻。” 玄奘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猪八戒的脑门,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贫僧看你是‘偷懒禅’。” 虽是责备,语气里却并无严厉,反倒带着几分师徒间的亲昵。 玄奘转过身,看向沙悟净,温言道: “悟净。” “弟子在!”沙悟净连忙松手,立正站好,像个听话的孩子。 “若是想挑,便让你挑吧。” “悟己,你还要照顾阿虎,往来传信,也是辛苦。这行李,便交给悟净吧。” 小白龙闻言,对着玄奘行了一礼:“谨遵师命。” 沙悟净如获至宝般挑起担子,仿佛那不是行李,而是什么无上的荣耀。 只要手里有活干,他就不觉得自己是个外人。 玄奘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错的模样,心中微微一叹。 玄奘伸手拍了拍虎背。 阿虎低吼一声,乖顺地伏下身子。 玄奘翻身上虎。 “走吧,趁着天色未晚,再赶一程。” 玄奘衣袖轻摆,声音随着晚风飘入沙悟净的耳中: “皆是同道,修行便是。” 悟空闻言也拍了拍沙僧肩膀,一个筋斗翻向前方探路。 八戒掏出了个野果,一边吃着跟上,还不忘回头喊一句:“沙师弟,跟紧点,别掉队!” 小白龙则是对沙僧笑了笑,说道:“觉得累了,便跟我说。” 沙悟净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眼眶微热: “是!师父!师兄!” 第51章 四圣试心 光荏苒,日如梭。 转眼便是隆冬月。 西风紧,北雪寒。 一行人冒雪西行。 这一路上,除去赶路,玄奘做得最多的事,便是讲课。 “夫万法唯识,三界唯心。” 玄奘骑在阿虎背上。他声音平缓,不急不躁,在这漫天风雪中,如同一股暖流,缓缓流淌。 “心生故种种法生,心灭故种种法灭。若无一切心,何用一切法?” 他在讲《成唯识论》的精义。 悟空扛着金箍棒走在最前,听得玄奘这一句,脚下步子未停,只是把棒子换了个肩,回头嬉笑道: “师父,这话俺老孙晓得。就是说这天地万物,妖魔鬼怪,皆是心识所变。俺老孙早年修的就是灵台方寸,斜月三星,也是这颗心。这道理俺一听就明,不用多讲,早就刻在脑子里了!” 玄奘微微颔首,并不责怪他的插话,只是淡淡道: “悟空悟性天成,一点即通,是慧根深种。但知易行难,你虽懂‘唯心’,却常被‘嗔心’所转,日后还要在‘定’字上下功夫。” “嘿嘿,晓得晓得。” 悟空抓了抓腮,不再多言,却是把那经义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视线后移。 小白龙敖烈——悟己,一边记一边领着阿虎走。 他听得极为认真。 每当玄奘讲到精妙处,他便会微微点头,口中默念,甚至连脚下的步子都会特意放轻,生怕踩雪的声音盖过了师父的法音。 他虽不言语,却是学得最入心、最沉稳的一个。 再往后,沙悟净正挑着沉重的担子,跟在阿虎屁股后面。 他眉头紧锁,嘴唇飞快地翕动,正在拼命地死记硬背: “唯识无境……遍计所执……依他起性……圆成实性……” 他悟性不如悟空,资质不如小白龙,但他有股子笨鸟先飞的狠劲。 额头上的汗珠在寒风中结成了冰渣,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机械而执着地重复着师父的每一句话。 玄奘回头看了一眼悟己和悟净,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但当目光落在最后那人身上时,这丝欣慰瞬间化为了无奈。 猪八戒拖着九齿钉耙,那件黑衣服把他裹成了一个黑球。 他大耳朵耷拉着,盖住了耳孔,眼睛半睁半闭,身子随着走路的节奏一晃一晃,显然是早已进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 “悟能。”玄奘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呼……” 猪八戒鼻孔里冒出一个鼻涕泡,那是睡得香甜的标志。 “八戒!” 玄奘停下了讲经,语气变得严厉。 “啊?啊!” 猪八戒猛地惊醒,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栽进雪堆里。他茫然地擦了把嘴角的口水,大声嚷道: “到了?师父,是不是到前面村子了?该开饭了?” 孙悟空一个跟头翻回来,一巴掌拍在八戒的脑门上,恨铁不成钢道: “呆子!师父在讲‘三性三无性’,你倒好,全学到梦里了?刚才师父讲的最后一句是什么?你给俺背出来!不行就挨我一棍。” 猪八戒揉着脑门,一脸委屈,哼哼唧唧道: “猴哥,你这不是难为俺老猪吗……这大雪天的,风往耳朵里灌,俺是真没听清。再说了,这经文又不顶饿,俺这肚子里空荡荡的,哪装得下那些‘有啊无啊’的大道理?” 玄奘看着这个惫懒的徒弟,轻叹一声: “八戒,你凡心未泯,贪图安逸。这般修持,何时才能断了那贪嗔痴三毒?” 猪八戒嘟囔道:“师父,慢慢来嘛。俺老猪笨,这‘戒’得一样样来,先戒了色,再戒贪,至于这‘睡’和‘吃’……能不能留到最后再戒?” 玄奘神色一肃,沉声道:“莫说歪理!平常师父不与你计较,但这些经义乃修行之基,怎可不诚?你既已入沙门,修行岂可妥协将就?若依你所言,一事拖延则事事难成,何谈戒除,何言修行!” 玄奘顿了顿,看着八戒说道:“今晚歇息时,将今日早课所讲的,抄写一百遍。少一遍,明日便不许吃饭。” “啊?一百遍?”猪八戒哀嚎一声,那张大脸瞬间皱成了苦瓜,“师父,俺手粗,捏不住笔啊……” “那就两百遍。” 玄奘淡淡道。 猪八戒立马闭嘴,狠狠地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垂头丧气地跟在后面,再也不敢吭声了。 ---- 与此同时,九霄云外。 云海翻腾,瑞气千条。 南海观音菩萨正端坐莲台,虽然手臂上的煞气黑痕已然痊愈,但面色依旧带着几分大病初愈的清冷。 在她身侧,站着三位法相庄严的大能。 一位是手持拐杖、慈眉善目的老妇人,正是那黎山老母;另两位则是骑狮的文殊菩萨,骑象的普贤菩萨。 “大士,你的伤势当真无碍了?”黎山老母关切问道。 观音微微颔首。 “多谢老母挂怀,借那斯哈里国天道功德,已无大碍。” 提到斯哈里国,文殊菩萨忍不住感叹:“这金蝉子转世,当真是个异数。灵吉尊者到世尊处自领罪责,被收回果位,于小须弥山自封千年,这劫难结局已非吾等当时设计。” 观音揉了揉眉心,取出劫难簿,显得颇为头疼: “玄奘佛心太坚,天道垂青,寻常妖魔鬼怪、艰难险阻,根本动摇不了他分毫,这劫难……越来越不好设,但若完不成定数,此次量劫我佛道大计便难以圆满。” “悟空虽野性渐驯,但过于骄傲;悟己倒是沉稳,心思却太重;悟净虽勤勉,却只知死修。” “最让人不省心的,便是这猪悟能。” 黎山老母看了一眼下界,笑道:“那子凡心未泯,六根不净。在高老庄虽说是断了尘缘,但那也是被逼无奈。其受金蝉子点化,留在身边教导,我看成果甚微。” 观音点头道:“正是。” “不如就在此处,试他们一试,也正好为大士添一劫难。” “如何试?”普贤问道。 黎山老母手中拐杖一点,指着下方那片即将到达的秀丽山林: “尊者且看,我有一座别院,将其化作那世间大富大贵之家。我做个家财万贯的孀居寡妇,请三位尊者委屈一下,做我的三个女儿。” “咱们就招这师徒五人入赘。以财帛动其心,以美色乱其意。” “看看面对这荣华富贵、红粉佳人的诱惑,他们这心,到底乱是不乱。我等也正好亲眼见识下这取经人变数何在!” 文殊、普贤二位菩萨闻言,互相对视一眼,随即抚掌大笑: “妙哉!妙哉!诚乃我佛门之试。” …… 日落西山,风雪渐止。 师徒一行穿过一片松林,眼前景色骤变。 原本的荒山野岭不见了,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翠竹掩映、苍松环抱的福地。 在那山脚下,赫然坐落着一座极大的庄院。 垂柳掩映,楼阁重重。朱红大门紧闭,一座门楼乃是垂莲象鼻,画栋雕梁。 那高墙大院内,隐隐有笙歌传出,更有一股暖香扑鼻,与身后的冰天雪地仿佛两个世界。 “好去处!真是好去处!” 猪八戒本来累得像条死狗,一见这庄院,那半闭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连那一身肥肉都轻快了几分。 孙悟空跟在后面,火眼金睛微微一眨,在那庄院上空扫了一圈。 只见此地庆云笼罩,瑞霭遮盈,一股子清灵的仙家福气。 “奇怪……”孙悟空挠了挠头,低声嘀咕 “这荒山野岭的,哪来这么富贵的人家?还没妖气……莫不是哪路神仙下凡来戏耍?” 他虽看出了端倪,却并未声张,只是嘿嘿一笑,想看看这又是哪路神仙来了。 “天色已晚,既有人家。” 玄奘翻身下虎,整了整衣冠,神色平静如常: “那便问问能否借宿一宿。” “悟己去叫门吧。” 第52章 刀头舔蜜 小白龙闻言,应了一声。 他整了整衣冠,走上石阶,在那朱漆大门上轻叩了三下。 “笃、笃、笃。” 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山林间回荡。 不多时,只听“吱呀”一声,中门大开。 并非家丁小厮,走出来的竟是一位半老徐娘。 这妇人虽裹着锦绣袄,发髻间插着金步摇,眼角有些许岁月的痕迹,却掩不住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的富贵与风韵。 她手里拈着方帕子,未语先笑,目光在几人身上流转一圈,最后落在了玄奘身上。 “几位师父,从何处来?” 妇人声音温润。 玄奘上前一步,单掌竖胸,不卑不亢:“贫僧乃东土大唐奉旨往西天拜佛求经的和尚。路过宝方,天色已晚,特来告借一宿。明日天明便行,不敢多扰。” 妇人听了,笑意更浓: “原来是天朝来的圣僧。快请进,快请进!寒舍虽无珍馐,但这遮风避雪的屋檐,倒还是有的。” 说着,侧身让出路来。 一行人牵虎挑担,入了庄院。 刚过照壁,便觉一阵暖意扑面而来,竟是比那外头暖和了不知多少倍。 猪八戒那冻僵的鼻头动了动,闻到了一股子脂粉香气夹杂着饭菜的香味,那双半睁半闭的睡眼瞬间亮了。 “好香!好暖和!” 他把钉耙往墙根一靠,也不用人让,抖了抖身上的雪沫子,一张大脸笑成了一朵花。 相比之下,孙悟空则是抱着金箍棒,冷眼旁观,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似乎在看这出戏怎么唱。 分宾主落座厅堂。 童子奉上香茶,茶烟袅袅,满室生香。 妇人坐在主位,看着这几个长相各异的和尚,也不惊慌,只是感叹道: “长老乃是唐朝上国人物,果然仪表堂堂。只是不知这几位高徒……” 玄奘淡然道:“都是贫僧路上收的徒弟,相貌有些奇特,但皆是修行之人,让女施主见笑了。” “无妨,无妨。” 妇人摆了摆手,随即话锋一转,眉宇间染上几分愁绪: “长老啊,你有所不知。老身这万贯家财,如今却成了心头大患。” 玄奘不动声色,轻轻抿了一口茶:“施主何出此言?” 妇人叹了口气,似有无限幽怨: “前年先夫归西,老身没本事,没留下个男丁延续香火,只生了三个女儿。这偌大的家业,良田千顷,水田万亩,牛马成群,金银山积,却无个顶门立户的男子打理。” 说到这里,她目光灼灼地看着玄奘,又扫过那几个徒弟:“我大女儿名真真,今年二十;次女名爱爱,今年十八;小女名怜怜,今年十六。这三个女儿,都生得有些姿色,且都知书达理,女红针黹无一不精。” “老身正发愁,不想把女儿嫁出去受苦,只想招个上门女婿,好支撑这门户。” 猪八戒正端着茶碗暖手,听到这里,耳朵“扑棱”一下竖了起来。 他偷偷抬眼,去看那妇人,又去看玄奘。 妇人接着道:“今见长老仪表堂堂,几位高徒虽……虽奇特了些,但看着也是身强力壮的。老身就在想,与其去西天受那跋涉之苦,若是长老不嫌弃,不如……” 她顿了顿,抛出了那个足以让凡夫俗子疯狂的诱饵:“不如就在我这庄中,做了女婿。这万贯家财,这满堂锦绣,还有我那三个如花似玉的女儿,便都是你们的了。从此呼奴使婢,穿绫罗,吃珍馐,岂不比那风餐露宿强上百倍?” 说罢,妇人拍了拍手。 屏风后,环佩叮当,香风阵阵。 三位女子莲步轻移,转了出来。 只见大女儿真真,翠绿罗裙,端庄如牡丹;二女儿爱爱,鹅黄锦衣,温婉似幽兰;三女儿怜怜,粉红袄子,娇俏若桃李。 这哪里是凡间女子,分明是那画中走下来的仙真。 孙悟空抱着金箍棒,靠在柱子上,嘴角噙着一抹戏谑的笑 沙悟净低眉顺眼,双手合十,仿佛根本没看见这满屋的春色。 小白龙敖悟己,眉头微皱,眼神清冷,只是在那三个女子身上略一停留,便移开了目光,带着几分警醒,几分不屑。 唯有那猪悟能。 他那端着茶碗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那双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三个女子,喉结上下滚动,发出了一声极轻、却又极清晰的吞咽声。 他坐在椅子上,那屁股底下仿佛长了钉子,扭来扭去。 妇人看在眼里,笑意更浓,对着玄奘问道:“长老,意下如何?” 玄奘放下茶盏,并未惊慌失措,亦未疾言厉色地呵斥。 他只是温和地看着妇人,语气平缓,如谈家常: “女施主,这世间之乐,如刀头舔蜜,初尝虽甜,却有割舌之患。” “色相如同纯净宝珠,红光来照,则遍珠皆红。绿光来照,则遍珠皆绿。红绿齐照,则遍珠红绿,因宝珠体性本空,虽百千万亿色相相加,包容如故,由此可知,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贫僧师徒,所求者并非这身安处,而是心安处。” “施主可知,佛已断诸结,三有结都解,功德已具满,犹尚避利养。 众中师子吼,而唱如是言:利养莫近我,我亦远于彼,有心明智人,谁当贪利养。 利养乱定心,为害剧于怨,如以毛绳戮,皮断肉骨坏。 髓断尔乃止,利养过毛绳,绝于持戒皮,能破禅定肉,折于智慧骨,灭妙善心髓。 譬如婴孩者,捉火欲食之,如鱼吞钩饵,如鸟网所覆,诸兽坠阱陷,皆由贪味故。” “施主这番美意,贫僧无福消受,亦不敢受。” 玄奘说完,又行一礼。 妇人脸色微沉,有些不悦道:“长老好不晓事!你那取经路千难万险,妖魔横行,能不能活着回来都两说。哪比得上在我这庄中享福?你这和尚,怎的这般不知好歹?” 玄奘目光清正,并未与她争辩,而是忽然转过头,看向身后的徒弟们。“悟空。” “弟子在。”孙悟空嬉皮笑脸地应道。 “女施主的话你听到了,这富贵荣华,你可有意?” 孙悟空摆摆手:“师父,您知道的,俺老孙是石头里蹦出来的,不懂什么嫁娶,更不爱什么钱财。这等‘好事’,还是留给别人吧。” 玄奘点点头,目光移向小白龙和沙悟净。 悟己低声道:“弟子只求跟随师父修行,别无他念。” 悟净更是瓮声瓮气:“师父师兄去哪,弟子去哪。这庄子再好,没意思。” 妇人面色微沉,似是不悦,目光一转,却落在了猪八戒身上。 “唐长老心如磐石,老身佩服。只是……” 她指着那个还在发呆的胖大和尚,笑道:“这位长老,我看你生得富态,是个有福之人。你师父要去成佛作祖,那是他的志向。你呢?看你这一路风尘仆仆,定是吃了不少苦吧?” “留下来,这庄里的热饭热菜,随你吃;这软塌锦被,随你睡;我这三个女儿,随你挑。若是你本事大,她们愿意,便是都于你也行,你……可愿意?” “嗡——” 猪八戒只觉得脑子里一阵轰鸣。 所有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第53章 心里踏实 “呆子。” 孙悟空忽然凑了过来,伸手拍了拍八戒那一身肥膘,语气里带着调侃: “这不正是你朝思暮想的吗!你平日里不是总嚷嚷着肚子饿、路难走吗?” “只要点了头,这‘家长’便是你的了。俺老孙还得给你磕头叫声‘太老爷’呢!” 但是话未说尽,孙悟空便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凑到八戒耳边,声音压低了些,沉声道:“不过呆子,你可想清楚了。你在高老庄做了几年女婿,临了是个什么下场?” 小白龙悟己站在一旁,轻轻踢了踢八戒的脚后跟,低声道:“莫要糊涂。这眼前的繁华,未必是真。莫忘了你的誓言。” 悟净张了张嘴,说不出什么来,就是着急地看着师兄,生怕师兄留下。 猪八戒没有出声。 他慢慢地站了起来。 那件黑色的僧衣上面还沾着风干的雪渍。 他看着那桌上热气腾腾的糕点,看着那三个巧笑倩兮的女子,又看了看门外那漆黑一片、寒风呼啸的夜色。 那是两个世界。 一边是极乐,一边是极苦。 玄奘没有催促。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八戒,目光中没有失望,没有责备,只有平静。 他相信他的徒弟。 也相信这一路上的经,没有白讲。 猪八戒搓了搓手,那张大脸上,表情变幻莫测。 有贪婪,有挣扎,有不舍,最后却落到清明。 “那个……女菩萨……” 猪八戒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他惯有的憨傻气。 “你这条件……说实话,太好了。好得俺老猪这心啊,扑通扑通直跳。俺老猪爱吃,爱睡,也爱……嘿嘿,爱看美人。” 妇人眼前一亮:“那便是答应了?” 猪八戒却摇了摇头。 他深吸了一口气。 “不……不行啊。” 八戒苦着脸,挠了挠头,有些语无伦次:“俺老猪……是想答应来着。真的,俺做梦都想睡个好觉,吃顿饱饭。可是……”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玄奘。 玄奘依旧端坐,神色恬淡。 “可是,俺师父刚才说了。” 猪八戒指了指玄奘,眼神变得有些复杂,既有敬畏,又有一种笨拙的执着: “说这些东西,是‘刀头蜜’。俺老猪舌头大,怕疼。” “再说……” 猪八戒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沾满泥泞的鞋:“俺虽然懒,虽然馋,虽然有时候也想回高老庄。” “但是俺答应别人了,不会回头,一心做俺的和尚,便不会违约。” “俺已受戒,尘缘尽去。” 只见八戒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谢施主好意。” 妇人一愣,似是没想到这呆子能说出这就话来,不由得激道: “你这和尚,好没道理!我是招你入赘,又不是害你。你师父去取经,你在此享福,两不相欠,怎就不行?” “不一样,不一样。” 猪八戒摆摆手,似乎很难用语言去解释那种感觉。 他想起了流沙河畔师父为那三千亡魂念经的背影,想起了斯哈里国师父在风沙中的身姿,想起了师父罚他抄写的经义。 突然咧嘴一笑,那笑容虽然丑陋,却透着一股子难得的憨厚与真诚: “女菩萨,你这庄子是好,暖和,香。但是吧……俺觉得,跟着俺师父走,听他讲那些听不懂的经,跟师兄弟们逗逗嘴,心里头……更踏实。” “这种踏实,比吃饱了饭还踏实。” 说完,他像是生怕自己后悔似的,猛地转过身,对着玄奘大声嚷道: “师父!这饭咱不吃了!这觉也不睡了!赶紧走吧!再待一会儿,俺老猪这点定力,怕是真要被这香气给熏没了!” 孙悟空眼中的戏谑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讶异,随即化作了赞赏。 他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大笑道: “好个呆子!好个‘心里踏实’!既然你要走,那便走!师兄给你开路!” 小白龙敖烈看着八戒的背影,那原本骄傲的脸上,第一次多了一分真正的敬重,跟着说道:“二师兄……说得是。” 悟净没说话,只是开心的重新挑起行李。 玄奘缓缓站起身。 他看着面前的徒弟背影,眼中的笑意终于荡漾开来。 “善哉。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玄奘轻声道:“八戒,你今日此悟,已为禅心。” 他转过身,对着那妇人和三位女子合掌一礼:“女施主,贫僧这徒弟虽鲁钝。但他的话,便是贫僧的话。这便告辞了。” 妇人——黎山老母,看着这师徒五人决绝的背影,眼底深处的戏谑终于化作了一抹凝重与赞叹。 她没有再阻拦,也没有再劝说。 只是那原本香艳旖旎的厅堂,忽然间似乎变得有些虚幻起来。 “既如此,恕不远送。” 妇人的声音从身后飘来,带着一丝深意: “路途遥远,风雪载途。愿几位长老,初心不负。” “吱呀——” 朱漆大门重新打开。 一股凛冽的寒风呼啸而入,瞬间吹散了屋内的暖香。 猪八戒被冻得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刚才那股子豪气瞬间瘪了一半。他缩着脖子,看了一眼外面漆黑的雪夜,苦着脸嘟囔道:“师父……咱们真走啊?这……哪怕借个厨房煮碗热粥喝了再走也行啊……” “走吧。” 玄奘迈步跨出门槛,踏入风雪之中,声音清朗:“所过之处,尽是修行。八戒,前面不远,便是坦途。” 孙悟空嘿嘿一笑,推了八戒一把:“嘿,呆子,别看了!那是梦,这是路!选定了,就莫回头,走你的吧!” 阿虎低吼一声。 师徒五人一虎,再一次没入了那漫天风雪之中。 只留下那座庄院,在风雪中静静伫立。 片刻后。 那庄院忽然瑞气蒸腾,金光一闪,瞬间化作了无形。 原本的厅堂处,只剩下四尊法相庄严的菩萨,立于云端,俯视着下方那一行渐渐远去的师徒。 “好个玄奘,好个天蓬。” 文殊菩萨散去了少女的法相,恢复了庄严宝相,感叹道:“我本以为那悟能定会丑态百出,没想到,竟被玄奘教化至此。那句‘心里踏实’,当真是有几分佛性。” 普贤菩萨亦是点头:“面对如此诱惑,能因‘信师’而‘守心’,这徒弟几人,看来皆今非昔比。这玄奘,更是了得,明心见性,修己渡人,已得菩提。” 观音菩萨手托净瓶,看着那风雪中缩着脖子却依旧坚定前行的猪八戒,清冷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 “未见其丑态,却见其禅心。” “这一难,他们过了。” 黎山老母拄着拐杖,望着西方,缓缓道:“既过了此关,前面便是万寿山五庄观了。那地仙之祖……。大士,你可要多费心了。” 观音目光微凝,点了点头:“那是自然。不过……” 她看着那风雪中的师徒背影。 “或许这一次,不必我出手,这玄奘也能给我们一个惊喜。” 第54章 万寿山 雪过天晴。 师徒一行,餐风宿水,行罢多时,忽见有高山挡路。 只见青松翠柏,不畏严寒,挺立崖畔;奇石嶙峋,似兽似禽,蹲伏林间。 玄奘抬手,遮住刺目的日光,望向山巅。 “悟空。”玄奘放下手,说道:“此处气象非凡,不似妖邪之地。” 孙悟空跳上一块巨石,手搭凉棚,眼中金光闪烁,扫视一圈。 他跳下来,将金箍棒扛在肩上,嘿嘿一笑: “师父好眼力。这山虽高,却无一丝黑气;这林虽密,却无半点血腥。看那崖头白鹤,林间灵鹿,见了人都不惊不避。这定是个福地,住的是神仙,不是妖怪。” 猪八戒拖着钉耙,气喘吁吁地跟上来。 那一身黑僧衣被汗水浸透,又被山风吹干,贴在身上硬邦邦的。 “神仙好……神仙好……” 八戒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嘟囔道: “是神仙就有供奉,有供奉就有吃的。师父,这山爬得俺老猪肠子都细了,能不能让那神仙施舍顿斋饭?” 小白龙跟着后面,闻言说道:“二师兄,先前那一难,师父才夸了你禅心已定,怎的又惦记吃?” “戒什么也戒不了吃饭啊。” 八戒翻了个白眼,肚子里咕噜声响如闷雷。 沙悟净脸上一直带着憨笑,仿佛只要跟着师父师兄就没什么烦恼似的,挑着担子,走得稳稳当当。 一行人继续向上。 又翻过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宏伟的道观,依山而建,巍峨耸立。 红墙黄瓦,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楼阁重重,直插云霄。 观前有一座巨大的石碑,上书三个大字,笔力苍劲,如龙蛇盘绕: 万寿山。 行至观门前。 那门楼高大,朱漆斑驳,透着一股子古朴沧桑的岁月感。 门旁有一副对联,贴在朱红柱子上,字迹金钩铁划,霸气逼人。 左边是:长生不老神仙府。 右边是:与天同寿道人家。 孙悟空驻足,盯着那对联看了半晌,忽然冷笑一声,手中的金箍棒在地上重重一顿: “好大的口气!” 他转头看向玄奘,脸上带着几分不屑: “师父,俺老孙五百年前大闹天宫,在那太上老君的兜率宫门前,也没见过这般狂妄的对子。这道人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八戒道:“且莫管他,进去进去,或者这道士有些德行,谁知道呢。” 玄奘看着那对联,神色未变,只是教训悟空道:“悟空,莫要乱造口业。若有下次,便要罚你抄经了” 孙悟空脸色一僵,忙道:“师父,俺老孙知错了,不乱说话了” 小白龙敖烈站在玄奘身后,盯着那对联,面色微变: “师父,这观……似乎是五庄观。” 他曾是西海龙宫太子,见识自是不凡。 “听闻这万寿山五庄观,住着地仙之祖,名唤镇元子。若是此大能,这对联……倒也担得起。” “地仙之祖?” 孙悟空眼珠一转,挠了挠手背,心中暗想。 “听着名头倒是响亮,也不知本事如何。管他呢,进去看看便知!” 说着,他便要上前推门。 “吱呀——” 未等悟空动手,那沉重的观门竟是从里面开了。 两道身影走了出来。并非什么仙风道骨的老者,而是两个粉雕玉琢的童子。 左边一个,面如满月,眼神灵动。 右边一个,唇红齿白,神色倨傲。 二人穿裹着锦绣道袍,手持拂尘。 “哪里来的和尚,在我五庄观门前喧哗?” 左边的童子——清风,上前一步,手中拂尘一甩,语气虽然客气,却透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疏离。 玄奘下虎上前,单掌竖胸,微微躬身:“贫僧乃东土大唐奉旨西行取经的僧人,路过宝山,特来贵观借宿。” 右边的童子——明月,上下打量了玄奘一番,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 “哦,原来您就是那唐长老,失迎。” “师父临行前曾有交代,说是有个故人路过,请进吧。” “故人?” 孙悟空在旁插嘴道:“你家师父是谁?俺师父是西天取经的圣僧,哪认识这山沟里的道士?” 明月眉头一皱,瞥了悟空一眼,眼中嫌弃之色更浓: “泼猴无礼。家师乃镇元大仙,混名与世同君,贵为地仙之祖。若是论起辈分,便是西天佛祖,也得敬让我家师父三分。你这猢狲,怎敢在此饶舌?” 孙悟空刚要发作,却被玄奘伸手拦住。 “师父?” 悟空回头,龇着牙道:“这俩小童好生无礼,待俺教训教训他们,让他们知道什么是待客之道!” “悟空,莫生嗔心。” 玄奘声音平静,目光扫过那两个道童,整理了一下衣袖。 明月见状,以为这和尚要服软道歉,下巴抬得更高,冷哼道: “我家师父乃是与世同君,五庄观也是真仙洞府,岂容山野猴精撒野?” “若不是唐长老到来,师父临行交代我等迎接,我等又怎会在大门处等候。” 悟空最受不得激,想出口回击,便又被玄奘拦住。 玄奘看着明月,忽然淡淡一笑。 他双手合十,对着两个童子微微一礼: “仙童说得是。” “我观此山清净,善气萦绕,想必令师定是得道高真,贵观自然也是一等一的洞天福地。” 清风、明月听得顺耳,正要得意还礼。 却听玄奘话锋一转,语气清冷如霜: “但贫僧与令师非是故人,不便攀交。” “而且如此仙家福地,贫僧师徒几人,一路风餐露宿,身带尘风污浊,若是入了这门,怕是污了这神仙府邸的净气,脏了令师的门楣。” 说罢,玄奘不再看那两个童子一眼,背对着大门,道:“悟空,既是主人不喜,我等行脚僧,便不应叨扰。” “绕路而行吧。” 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转回头,翻身上虎,轻拍阿虎,就往山下走去。 孙悟空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一亮,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指着那两个呆若木鸡的童子哈哈大笑: “好!好!好!师父说得对!俺们是那云游的土和尚,配不上你们这高真仙府!八戒、小白龙、沙师弟,走了!别在这儿碍了这两位道爷的眼!” 猪八戒虽然馋那口吃的,但也看不得师兄受气。小声嘟囔了一句“俺饿得很,你们还来这一套!”,便拖着钉耙跟上。 小白龙更是冷哼一声,看都没看那两人一眼,扭身便走。 门口的清风、明月彻底傻眼了。 他们就是想显摆显摆自家的门第,怎么变成现在这样。 一言不合,转身就走? 不是这么安排的啊! 第55章 仙童撒泼 “师……师兄,这……” 明月看着一行人离去的背影,原本的倨傲瞬间化作了惨白,拉着清风的袖子哆嗦道: “走……走了?真走了?” 清风也是脑中“嗡”的一声,冷汗瞬间湿透了脊背。 师父临行前嘱咐,那唐僧是金蝉子转世,是师父的故人,特意嘱托,必是大事,若是师父回来,知道他们因几句口角把故人给气跑了…… 想起师父手段,两人只觉腿肚子转筋。 这哪里是气跑了和尚,这是把他们的命给气丢了啊! “快!快追!” 两人再也顾不得什么仙家风范,拂尘往腰间一别,撩起锦绣道袍的下摆,连滚带爬地冲下台阶,朝着玄奘的背影喊道: “长老!圣僧!圣僧留步!留步啊!” 许是山风呼啸,玄奘一行,皆未停步。 阿虎脚程极快,眨眼便已转过山坳。 清风明月也只得驾起云头追了上去。 到了跟前,也不管地上的泥泞,直接拦在了阿虎面前。 “圣僧!圣僧息怒!” 清风气喘吁吁,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连连作揖,腰都要弯到地上去: “圣僧慈悲!刚才是我们不懂事,冲撞了尊师徒。” “师父临去弥罗宫听讲前,特意交代,要好生招待,莫要怠慢,您若是走了,师父回来定要将我们逐出师门啊!” 明月也在一旁赔笑,点头如捣蒜,哪还有半点之前的神气,一边赔笑,一边看着悟空道: “是啊是啊!大圣爷爷,您消消气,帮忙求求情,刚才是小童我胡说八道。” “您是齐天大圣,威名赫赫,谁人不知,哪个不晓,还请原谅则个。” 孙悟空看着这两个前倨后恭的小道士,把金箍棒往地上一杵,冷笑道: “嘿嘿,刚才不是还说俺是野猴,怎么这会儿又知是你大圣爷爷了?!前倨后恭,思之令人发笑。” 明月被怼得满脸通红,却不敢回嘴,只能求助地看向玄奘。 玄奘见状,又开口道:“悟空,出家人若见是非之事,不得讥诃,若发言嫌责者,自失善利,非吾等之修行,看来你这经是非抄不可了。” 要知这猴头最是得理不饶人,但此刻闻言,嘴边的讥讽,生生憋了回去,憋的猴脸通红,挠挠手又挠挠脸,做了一礼:“师父,徒儿知晓了。” “二位仙童勿怪,令师乃是修行大能,您们与他说明缘由,怎会胡乱责罚。” 玄奘淡淡道:“出家人,不打诳语。贫僧要走,非是与你们置气,而是道不同,不便与之攀交。” “门第之见,贵贱之分,皆是心中魔障,一念起,则诸善休。” “令师既号‘与世同君’,修的当是大道,二位仙童又有幸跟随修行,当明此理。” “还请见谅,请回吧,贫僧等还要赶路,告辞。” 玄奘说罢,便不再多言,轻轻一磕阿虎腹部。 阿虎低啸一声,硕大的虎掌抬起,迈开步子便要绕开二人,继续下山。 这一绕,清风明月彻底慌了神。 道歉没人听,道理讲不过,眼看着师徒又要走远,两人那是真的急了。 若是真让这和尚走了,师父那一关绝对过不去! 清风把牙一咬,心一横。 决定不要脸了! 面皮? 那是什么东西? 能比师父的“七星鞭”还硬吗? 能比千年修行重要吗? “师弟!拦住他!若是真让他们走了,咱们就不用活了!” 话音未落。 只听“噗通”一声,那原本自诩清高的清风,竟是两眼一闭,直挺挺地往那满是泥泞的地里一扑,双手死死抱住阿虎的一条粗壮前腿。 也不管那锦绣道袍沾满了泥水,也不顾阿虎口中喷出的腥热虎气,扯着嗓子嚎道: “圣僧啊!您是出家人,就要讲慈悲,不能见死不救啊!” “您这一走,师父回来非把我们贬入九幽不可!要是还要走,就让这老虎从我身上踩过去吧!” 活像个撒泼打滚的顽童,哪里还有半点仙家童子的模样。 明月见师兄如此豁得出去,先是一愣,随即也反应过来。 他把那平日里视若珍宝的拂尘往脑后随手一扔,顺势往地上一滚,呈个“大”字型挡在路中间,闭着眼睛,两腿乱蹬,就在那地上干嚎: “呜呜呜!没法活了!圣僧逼死人了!!” “您行行好,跟我们回去吧!求求您了,千万不能走啊!” 这一幕,把在场众人都看愣了。 原本那仙风道骨、不可一世的两个童子,此刻就像两个在集市上讨不到糖吃便满地打滚的熊孩子,满身泥污,涕泪横流,无赖至极。 阿虎被抱住了腿,又被这一惊一乍的嚎叫声弄得有些烦躁,低吼着想甩开,却又顾忌伤到人,只能尴尬地抬着腿,僵在半空。 “嘿!奇了,奇了!” 孙悟空蹲在石头上,看着这一幕,乐得抓耳挠腮,指着地上的两人笑道: “呆子,你看你看!刚才还是‘与天同寿道人家’,这会儿变成‘满地打滚泥里浑’了!” 猪八戒也看得目瞪口呆,拖着钉耙凑过来,用脚尖捅了捅明月的屁股: “哎哎,小道士,快起来,莫要给道门丢脸!” “不起来!死也不起来!” 明月趁势一把抱住八戒的脚踝,把鼻涕眼泪全蹭在八戒的僧鞋上,哭喊道: “猪长老!您好心,便帮忙,说说好话吧!” 玄奘看着这两个在泥地里撒泼的童子,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没成想,这两人为了留他,竟能做到这一步。 那位素未谋面的镇元大仙,治家之严,恐怕非同一般,以至于让这两个童子对“待客不周”的责罚怕到骨子里。 “阿弥陀佛。” 玄奘轻叹一声,看着地上的两人: “起来吧。” “不起!您不答应回去,横竖要受罚,还不如我们就烂在这泥里!” 清风死死抱着虎腿,大有与阿虎同归于尽的架势。 玄奘淡淡道:“出家人慈悲为怀,二位仙童既如此‘盛情’,想来是责罚颇重,贫僧也不愿见你二人因我等之故受那责罚。” “劳烦带路吧,今晚我师徒借宿,还要麻烦二位。” 清风明月一听这话,顿时如闻天籁。 两人“蹭”地一下从地上弹了起来,也不管身上脸上全是泥,对着玄奘作揖,喜极道:“多谢圣僧!多谢圣僧慈悲!” “快!师弟,快去开门!迎圣僧入观。” 看着两人忙不迭地在前面引路。 孙悟空摇了摇头,扛起金箍棒,跟在玄奘身后,低笑道: “这俩小童,倒是能屈能伸。师父,此事看起来非是故人留宿那么简单。” 玄奘神色平静,轻轻拍了拍阿虎。 阿虎有些嫌弃地抖了抖被清风抱过的那条腿,甩去泥点,这才迈着虎步,转身重新向那五庄观走去。 第56章 人参果 五庄观内,松涛阵阵,鹤鸣九皋,确是一派仙家福地的气象。 清风、明月二人虽满身泥泞,但回了自家地盘,腰杆子便不由自主地挺直了几分。 引着师徒众人穿过二门,来到大殿。 正中神案上,是一五色土炉,供奉着“天地”二字。 玄奘依礼上香。 清风、明月立在一旁,已用了净身法,换了套干净衣裳,面皮上也恢复了几分清高。 “圣僧请看。” 清风指着那二字,语带自矜: “三清是家师的朋友,四帝是家师的故人,九曜是家师的晚辈,元辰是家师的下宾。这满天神佛,受不起家师一拜。唯有这天地滋养万物,方配得上家师的香火。” 玄奘微微颔首,神色平静:“天地生养万物,自当敬畏。令师有此胸襟,确是高人。” 那态度,既不谄媚,也不反驳,倒让清风明月二人准备好的一肚子夸耀之词憋在了嘴边,颇有些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趣。 明月眼珠一转,拱手道“各位一路风尘,想必乏了。家师不在,我等也不便久留各位在前殿。客房已备好,请各位师父先去安歇。至于斋饭……” 他目光扫过那几个徒弟,故作殷勤道:“观中人都去听讲了,故而人手不足,还要劳烦几位高徒去后厨帮衬一二,劈柴烧火,也好早些用饭。” 猪八戒一听有饭吃,哪还管干活不干活,把钉耙一扛,乐呵呵道: “好说好说!只要有吃的,劈柴算什么?俺老猪这把力气正没处使呢!走走走,猴哥,咱们去厨房!” 孙悟空似笑非笑地看了两个道童一眼,倒也没戳破,只是对玄奘道: “师父,那俺们去了。您自个儿歇着。” 沙悟净挑着担子去安顿行囊,小白龙问了一下去后院喂阿虎。 支走了徒弟,清风明月对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坏笑。 “圣僧,请随我来西厢房。” 安顿好玄奘后,两人快步来到丹房,打算按照师父要求去取人参果来奉给玄奘。 清风从暗格取出金击子,那股子怨气终于宣泄出来: “这和尚,看着一副圣僧模样,我看实则也是个欺世盗名的主。一听咱们低头认错,不还是回来了?我自随师父修行一千三百余年,何曾受过这等鸟气!竟然给一群和尚下跪,还……还在泥地里打滚” 明月哼了一声,拿着丹盘点头称是: “我看也是,师兄莫气。师父交代了要给他两个人参果,还不要告知他的徒弟们,咱们这就去打了来。” “不过……” 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咱们偏不告诉他这是什么宝贝。这果子长得像都没满月的娃娃,四肢俱全,五官咸备。” “那和尚肉眼凡胎,定会以为是那婴儿,然后被吓得屁滚尿流。到时候,咱们既完成了师父的交代,又看了他的笑话,岂不快哉?” 清风抚掌大笑:“妙!妙极!若是他不敢吃,那是他没福分,咱们正好……” 两人心照不宣,提着器具,溜去了后园。 ------ 一盏茶的功夫后。 西厢房内。 玄奘正盘膝闭目,默诵《心经》。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 “施主请进。” 玄奘睁开眼。 门被推开,清风明月端着丹盘走了进来。那丹盘上盖着一块红绸,隐隐透出一股沁人心脾的异香。 “圣僧。” 清风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五庄观地处荒山,无甚好物招待。这是土仪素果,权当给圣僧解渴。” 说罢,他将丹盘放在案上,伸手猛地掀开红绸。 “哗啦。” 红绸落地。 露出了盘中之物。 那并非寻常瓜果,而是两个粉雕玉琢、四肢俱全的“婴孩”。 眉眼口鼻,无一不备,甚至还在微微颤动,仿佛下一刻便要啼哭出声。 清风和明月紧紧盯着玄奘的脸,等着看他惊慌失措、大喊“罪过”的丑态。 然而,他们失望了。 见那长老缓缓睁开眼。 眸子落在盘中“婴孩”身上,没有恐惧甚至连一丝惊讶都欠奉。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眼神深不见底。 空气仿佛凝固了。 预想中的尖叫没有出现,反倒是这份死一般的寂静,让清风明月心里有些发毛。 “圣……圣僧?” 明月试探着叫了一声。 “这果子刚打下来……新鲜着呢,您请用?” 玄奘抬起头,合十行了一礼,语气平淡: “好的,多谢施主招待,放在桌上吧。” “啊?”清风一愣, “您……不吃?这果子不能久放,放多时即僵了,不中吃。” 玄奘并未回答,只是微微点头,道。 “谢仙童提醒,贫僧知道了。” 说罢,便扭头看向果子,不再多言。 两人对视一眼,也不敢多言,只得诺诺应声,放下丹盘,退了出去。 出了门,二人又聚在一起商量。 “这和尚是不是吓傻了?” “管他呢!反正咱们送到了。他不吃,那是他不识货。等会儿咱们再来收!” ------- 屋内。 玄奘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看着那两个“婴孩”。 良久不动。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师父!师父!那两个小道士忒小气,厨房里只有些青菜豆腐……” 猪八戒的大嗓门还没进门就传了进来。 紧接着,房门被推开。 “嗯?什么味儿?” 八戒鼻子猛地一抽,整个人瞬间定住。 他顺着香味看去,目光瞬间落在了案上的丹盘上。 那一瞬间,猪八戒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馒头。 “我滴个亲娘哎!” 八戒几步冲到桌前,指着那盘子,手都在哆嗦,语无伦次地喊道:“这这这……这是人参果?!” 孙悟空原本不在意,听八戒这么一喊,也是一惊,凑上前去仔细打量:“呆子,你认得?” “怎不认得!”八戒激动得满脸通红,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当年俺老猪做天蓬元帅时,曾听海外仙人说过。这宝贝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再三千年才得熟!闻一闻活三百六十岁,吃一个活四万七千年!虽然比不上蟠桃,也是天下一等一的奇珍!” 孙悟空恍然大悟:“这个真不曾见。但只常闻得人说,人参果乃是草还丹。” 沙悟净凑过来憨憨地看了一眼,瓮声瓮气道:“二师兄说得没错。当年我在灵霄殿做卷帘大将,曾随王母娘娘在蟠桃会上,见过海外神仙带过这果子为王母贺寿,就是此物。” 小白龙敖烈也是面露惊色:“龙宫典籍亦有记载,此果乃是大地灵根所结。师父,这可是天大的机缘。” 猪八戒搓着手,看着玄奘,满脸堆笑:“师父,您……您这是特意留着等我们回来分着吃的吧?嘿嘿,师父果然疼徒弟!您吃一颗,另一颗俺们平分就行,尝尝滋味!” 说着,他伸手就要去拿那果子。 “慢。” 玄奘淡淡开口。 八戒的手僵在半空,不解道:“师父?” 第57章 贫僧要推倒此树 西厢房内。 那两枚人参果静静地躺在丹盘之中,如同熟睡的婴孩。 玄奘抬起眼帘,目光扫过四个徒弟,说道:“八戒说这是至宝,悟己说这是灵根,悟净也在天上见过。” “可在为师眼中,这分明是两个未满三月的婴孩。四肢俱全,眉眼生动。” 众人一愣。 孙悟空抓了抓腮:“师父,这是果子,是草木长的,不是人生的。虽然长得像人,但没魂没魄,就是个果子。” “是吗?” 玄奘低语一声,赤红色的【赤血佛轮】浮现。 这一次,轮转无声,红光如水,轻轻覆盖在那两枚果实之上。 竟如死灰一般。 他沉吟片刻,看向悟空: “悟空,去把那两位仙童请来。” 悟空见师父神色严肃,不敢怠慢,身形一闪便出了门。 -------- 不消片刻。 清风明月便被悟空“请”了回来。 两人一进屋,看见四个徒弟围着那盘子,心里咯噔一下,还以为这和尚要兴师问罪。 清风强作镇定:“圣僧,唤我二人何事?可是……吃不惯这土仪?” 还没等玄奘说话,猪八戒先一步跳了出来,指着两人的鼻子嘟囔道: “哎哎,我说你们两个小道士!既然是送人参果这等宝贝,为何不直说?非要藏着掖着说是土仪?” “害得俺师父以为是娃娃,不敢下口。这下好了,你们倒是说说,这到底是啥? 清风一听被认出来了,也不装了,下巴一扬,傲然道: “那长老们可听好了,此物唤名草还丹,又名人参果。” “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再三千年才得熟,短头一万年方得吃。似这万年,只结得三十个果子。” “人若有缘得那果子闻一闻,就活三百六十岁;吃一个,就活四万七千年。” “果子的模样更是尽合我太乙玄门先天真谛,就如三朝未满的小孩相似,四肢俱全,五官咸备。” 明月也在一旁补充道:“这乃是混沌初分,鸿蒙始判,天地未开之际,产成的灵根。普天之下,只有我们五庄观有这一棵!这可是夺天地造化的至宝!” 两人说完,昂首挺胸,等着看这群和尚惊叹羡慕的表情。 然而,玄奘并未惊叹。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待二人说完,玄奘缓缓起身,双手合十,语气温和而有礼: “二位仙童,贫僧有一不情之请。” “可否请二位带路,容贫僧去那后园,见一见这棵人参果树?” 清风明月一愣。 本以为这和尚听了会立马要把果子吃了,没成想他竟要看树? 不过转念一想,这也是在夸耀自家宝贝,清风便笑道: “这有何难?既然圣僧想开开眼界,那便随我来吧。” --------- 一行人出了厢房,穿过回廊,入了后园。 园门一开,一股苍古之气扑面而来。 只见园中并无杂树,只有中间那一棵参天巨木,青枝馥郁,绿叶阴森,那叶儿却似芭蕉模样,枝头挂着一个个粉嫩的“婴孩”,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咿呀”之声。 众徒弟看得啧啧称奇,猪八戒更是口水直流。 唯有玄奘,站在树下,仰头望着这棵遮天蔽日的巨树。 随后闭目。 嗡——那道【赤血佛轮】再次在他脑后显现。 那是一片混沌的虚空。 一个身穿道袍、看不清面容的高大身影,正站在一棵树前。 那道人手指掐诀,似乎在与一棵树定下约定。 ------- “圣僧?看完了吗?” 清风见玄奘摸着树发呆,有些不耐地催促道,“看完了就回去吧,这后园风大。” 玄奘转过身,看着两个童子。 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仅是之前的温和有礼,而是多了一份肃穆与决绝。 “二位仙童。” 玄奘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不知二位可有法门,能联系上令师?” 清风明月一愣,不明所以。 “联系师父?师父受大天尊邀请,在弥罗宫中听讲“混元道果”,怎敢惊动?圣僧这是何意?” 玄奘整了整衣冠,双手合十。 然后直起身,指着那棵树,一字一顿地说道: “因为贫僧,要推倒此树。” “兹事体大,想请令师回来,做个见证。” 静。 死一般的静。 清风明月张大了嘴巴,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呆立当场。 推倒……此树?! 推倒这棵万寿山的命根子?! “你……你说什么?!” 清风颤抖着声音,以为自己听错了。 玄奘却不再理会他们。 他转过头,看向也惊得呆若木鸡的徒弟们。 “悟空。” “弟……弟子在。” 孙悟空也是一脸懵,推树?还要请主人回来?这比当年他大闹天宫还野啊! “你可知那弥罗宫在何处?” 玄奘问。 还没等悟空回答,猪八戒在一旁下意识地抢答道:“在那上清天!俺老猪去过!” 刚说完,八戒就后悔得想抽自己嘴巴。 “好。” 玄奘点点头,语气果断: “既如此,悟空,八戒。你二人即刻启程,去那上清天,弥罗宫处,请镇元大仙回来。就说为师在五庄观等他,然后推树。” 接着,他又看向小白龙: “悟己。” “弟……弟子在。” “你亲身去南海请菩萨。就说为师要推倒此人参果树,请菩萨也来,做个见证。” 悟空、八戒还有小白龙,在短暂的错愕之后,眼神变了,因为师父是认真的。 他们虽不解师父为何要如此大动干戈,更不解这树中到底藏着什么,但一路走来,他们只信一条——师父要做的事,哪怕是捅破这天,也有他的道理,而他们护住师父就是。 “弟子领命。” 小白龙敖烈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没有多问半个字,只是神色肃穆地对着玄奘一拜。 随后,他直起身,指尖在那眉心一点,周身泛起一阵银白色的水雾,身形瞬间虚化,化作一道龙形流光,直冲南海而去。 见小白龙走了 孙悟空抓了抓腮,那双火眼金睛看了看那棵此时略显妖异的巨树,没看出什么,又看了看那两个已经吓傻了的道童,眉头紧锁,眼中少见地露出了几分担忧。 他几步窜到玄奘身前,压低声音道: “师父,推树也就罢了,俺老孙一棒子就能给它了账。但这叫正主回来……” 悟空顿了顿,语气凝重: “那镇元子名号喊得响,想来必不是白叫的。俺老孙虽不怕他,但若是俺和八戒都走了,三师弟也去了南海,万一那老道提前回来,或是这观里有什么厉害机关,谁来护您周全?” 还没等玄奘开口,一旁的沙悟净忽然动了。 “大师兄放心!” 只听“哐”的一声巨响。 沙悟净将那把沉重的降妖宝杖重重顿在地上。 他那张平日里憨厚木讷的脸上,此刻竟显露出一股当年卷帘大将的凛冽杀气,如同一尊铁塔般挡在玄奘身前,瓮声瓮气道: “有俺老沙在,除非从俺尸体上跨过去,否则谁也别想动师父一根汗毛!” “俺虽本事不如师兄,但这拼命的手段,还是有一些的。” 玄奘抬手,轻轻拍了拍悟空的肩膀, 目光越过悟空,望向那遥远的天际: “你带上八戒,速去速回。” “直说为师要推倒这人参果树,请其速回即可。” “去吧,勿要担心,为师在此等候。” 孙悟空见玄奘心意已决,便不再婆妈。 “好!既如此,徒儿便去了!” 他猛地回头,一把揪住还在发愣的猪八戒的大耳朵,厉声道:“呆子!还愣着干什么?前面带路!要是耽误了师父的大事,俺老孙把你那猪耳朵拧下来下酒!” “哎哟哎哟!猴哥轻点!去去去!这就去!” 猪八戒疼得呲牙咧嘴,也不敢抱怨,脚下生云,被悟空拖拽着,化作两道金光,直冲九霄云外的上清天而去。 眨眼间。 偌大的后园,便只剩下玄奘、沙悟净、阿虎,以及那两个瑟瑟发抖的仙童。 还有那棵人参果树。 清风和明月此时才回过神来,看着空荡荡的天空,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完了。 全完了。 这和尚是疯的! 他真的要推树,还让人去叫师父了! 第58章 敢堵我的门? 南海普陀珞珈山,紫竹林。 池水澄澈,金鳞戏波。 观音菩萨正端坐莲台,手持净瓶杨柳,看着那池中涟漪。 那涟漪一圈圈荡开,并非鱼儿摆尾所致,而是映照着三界气机的波动。 今日这水,乱得很。 “菩萨。” 龙女捧珠而来,轻声禀报:“那取经人的三徒弟,敖悟己求见。看样子神色匆忙,似有要事。” 观音眉头微蹙。 悟己乃龙族太子,心思深沉稳重,若非天大的事,断不会如此慌张。 “叫他进来。” 片刻后,敖悟己大步踏入紫竹林。 他是一路疾行,额头上竟渗出细密的汗珠。 见了观音,悟己也不顾礼数周全,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弟子敖悟己,拜见菩萨!” 观音沉声道:“悟己,你龙族自有传音秘法,何须亲身前来,如此狼狈?可是玄奘又惹了什么祸端?” 敖悟己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中满是凝重:“回菩萨,正是师父命弟子前来。” “师父在那万寿山五庄观,见那人参果树……” 他顿了顿:“师父说……要把那树推倒。” “还让大师兄和二师兄去了上清天,请镇元大仙回来,看着他推。” 观音浑身气势大变,静气顿消。 但是想起玄奘顿了顿,还是温和的问道:“玄奘,可说原因?” 敖悟己摇了摇头:“师父未曾明言。只说是‘兹事体大’,要请菩萨去,也做个见证。” 观音深吸一口气,竟然揉了揉眉心。 她叹了口气,眼中满是无奈:“贫僧真是欠了你们师徒的。” “罢了,既是玄奘相邀,必定有他的道理。走吧,前面引路。” …… 话分两头。 九霄云外,上清天。 两道金光划破虚空,直冲那三十三重天外的混沌深处。 孙悟空一手揪着猪八戒的大耳朵,一手拎着金箍棒,风驰电掣。 “到了没?到了没?呆子你到底识不识路?” “哎哟!猴哥轻点!耳朵要掉了!” 猪八戒被拽得龇牙咧嘴,好不容易挣脱了魔爪,大口喘着气,指着前方那片茫茫混沌:“到了是到了……但这弥罗宫,它不在地上,它在道里啊!” “猴哥,你这一路极速腾云都不给我说话的机会。那弥罗宫乃是元始天尊道场,混元无极,大道无形。岂是咱们想见就能见的?” “没得到天尊法旨,纵你是太乙天仙,大罗金仙,也难得见其真容。你看这四周,全是混沌罡风,哪有路?” 孙悟空眼中金光爆闪,扫视四周。 果然,只见一片虚无混沌,哪里有什么宫殿楼阁? “你这呆子,咋不早说!” 悟空一巴掌拍在八戒脑门上。 八戒委屈地捂着脑袋:“你没让我说啊!拉着我就跑,比投胎还急!” “现在咋办?” 悟空有些急了,“师父还在那树底下等着呢!若是去晚了,那清风明月两个小兔崽子若是使坏,沙师弟不知能不能挡得住……” “能咋办?” 八戒哼哼两声,一屁股坐在那虚空混沌之中:“等着呗。等天尊讲完道,门开了,咱们再递帖子。” “等?” 悟空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道:“俺老孙可没那个耐性。既是找不到门,那就让他自己开门!” “怎么开?”八戒一愣。 “堵门!” 悟空往那混沌虚空前一坐,二郎腿一翘:“俺就在这儿守着!看谁出来!出来一个,俺就让他进去叫那镇元子出来!” 猪八戒听闻,那张猪脸瞬间吓成了猪肝色,连连摆手:“猴哥!使不得!使不得啊!” “这可是上清天!是元始天尊的道场!你这……这不合规矩!这是大不敬!” “要不……咱们想想其他办法?” 孙悟空却骂道:“哪那么多废话!师父此刻正等着,那才是大事!若是耽误了,你担着?” “再说了,俺老孙又没打进去,只是坐在这儿等。怎么就不合规矩了?” “坐下!” 猪八戒看着那软硬不吃的猴子,又想了想师父,只得长叹一声。 “罢罢罢!俺老猪这三百多斤,今天就陪你交代在这儿了!” 他一屁股坐在悟空旁边,也不敢看那深邃的混沌,只得把两只大耳朵往前一盖,遮住整张脸,来个眼不见为净。 “天尊,俺可是被逼得……” …… 与此同时。 渺渺上清天上,晃晃弥罗宫中。 虚无自然,玉清圣境。 这里没有时间,没有空间,只有无穷无尽的道韵流转。 七宝层台之上,九龙高座之间。 一位道人端坐其上。 金容玉相,自然高真。 洞真大道,度人无量。 不生不灭,万劫不磨。 正是那玉清元始天尊。 台下,群仙聚集,皆在闭目凝神,领悟天尊刚才所讲的混元道果。 左下首第一位。 那人头戴紫金冠,身穿无忧鹤氅,履鞋登足下,丝带束腰间。体如童子貌,面似美人颜。三须飘颔下,鸦瓴叠鬓边。手无兵器,只将一柄玉尘轻轻拈在手中。 正是那与世同君,地仙之祖,镇元子。 忽听得宝座之上,天尊那宏大而渺远的声音响起:“镇元道友。” 镇元子缓缓睁开眼,眼中似有星辰幻灭。 他站起身,抱拳拱手,掐了个子午诀,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元始道友,何以教我?” 天尊的声音如洪钟大吕,直击心神:“道友早得混元真谛,地仙一脉气运悠长。只是久困藩篱,难得超脱。” “今日这一课,多听无益。既已入劫,便应劫去罢。” 镇元子闻言,身形微微一顿。 他何等修为,瞬间便心有所感。 “多谢道友点拨。” 镇元子又施一礼:“如此,镇元便告辞了。我这些不成器的徒弟,还请留在宫中继续听讲,望天尊照看一二。” “自然。” 说罢,镇元子便转身欲走。 忽听得那高台之上,又有声音传来:“还有一事,望道友帮忙。” “天尊请讲。” 那声音骤然变大,不再是刚才的大道无情,竟带上了几分人间烟火气的……恼怒? “告诉天外那两个臭小子。” “老道这上清天,自鸿蒙开辟以来,从未有人敢堵过我的门!如今却被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给堵了!” “尤其是天蓬那臭小子!” “怎么转世历劫,这规矩全就着饭吃了?” “望道友告知与他俩,莫要让老道再遇到。否则见一次打一次!让他们师父好好管教管教!” 说罢,那声音又瞬间回归了平常的清冷与威严:“道友见笑,实在是不吐不快。” 镇元子先是一愣,随即哑然失笑。 能把这位万劫不磨的圣人逼得说出“见一次打一次”,这两位,倒也是个人才。 “天尊率性自然,已合大道真谛。话,贫道定会带到。” “如此,贫道去也。” 镇元子一挥鹤氅,大袖飘飘,转身向着宫外走去。 身后,传来元始天尊最后的一句低语: “愿道友早脱藩篱,得证大道。” 第59章 苦果 上清天外,混沌虚空。 孙悟空扛着金箍棒,百无聊赖地坐在虚空中 时不时抓耳挠腮。 猪八戒则用两只大耳朵盖着脸,缩成一团,嘴里念念有词,不知是在祈祷还是在抱怨。 忽见那混沌深处,金光闪耀,一道紫气东来。 一人头戴紫金冠,身披无忧鹤氅,手持玉尘,踏云而来。 正是那地仙之祖,镇元子。 镇元子出弥罗宫来,见那虚空之上的二人 高声叫道:“可是齐天大圣、天蓬元帅当面?贫道镇元子,两位是在此地等我?” 孙悟空一听正主来了,立马跳了起来,火眼金睛金光一闪,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老道气息深不可测,竟似与这就天地融为一体,看不出深浅。 他心中暗凛,面上却嘿嘿一笑,刚要开口。 猪八戒却是整了整衣冠,抢步上前,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 “大仙,有礼了。” “俺们随取经人三藏法师去西天取经,路过宝观,多蒙招待,心中颇为感激。” 八戒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 “只是……俺师父在您那后园子里,见了那棵人参果树,许是发现了什么怪异之处。师父心里不安,特地派遣俺们过来寻您,请您回去一趟,处理此事。” 镇元子听罢,目光在八戒身上转了一圈,忽然哈哈一笑: “没成想天蓬元帅转世重修,说话竟变得如此有里有面,颇得佛门真传啊。” “既如此,便走罢。” 此言说罢,镇元子声音骤变,沉声道 “我倒是要看看那金蝉子为何要毁我人参果树!” 正是那袖里乾坤。 那袖口瞬间化作遮天蔽日的黑洞,一股无可匹敌的吸力凭空而生。 “不好!” 孙悟空大惊,“呆子!快跑!” 但他喊晚了。 只觉眼前一黑,乾坤倒转。 镇元子收了神通,驾起祥云,直奔五庄观而去。 ----- 此时此刻,五庄观内。 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清风、明月二人跪在地上,早已不再说话,只是用那一双双恶毒的眼睛,死死盯着树下的玄奘。 玄奘盘膝坐在人参果树下。 他对着树,闭着眼,口中默诵。 阿虎趴在他身后,虎视眈眈地盯着那两个道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悟净则是手持降妖宝杖,如铁塔般护在玄奘身侧,寸步不离。 忽见天边祥云飘过。 紫气东来,瑞彩千条。 那是观音菩萨到了。 小白龙敖烈恭敬地引着菩萨降下云头。 观音菩萨还未落地,目光便看向那个盘膝而坐的僧人。 “三藏。” 观音开口,声音清冷: “你托小白龙寻我来此,做个见证,究竟所为何事?” 玄奘闻声,缓缓起身。 他双手合十,对着观音行了一礼,神色平静: “玄奘见过菩萨。劳烦菩萨到此,只为贫僧要推倒这人参果树,请菩萨做个见证。” 观音走下莲台,几步来到玄奘面前,看了一眼那棵参天巨树,眉头紧锁: “玄奘,你可知此树来历?” “这人参果树,乃是天开地辟时的灵根;那镇元子乃地仙之祖,连贫僧都要让他三分。” “你怎么就要推倒他的树!是何原因,你且说来,贫僧好有个准备。” 正当此刻。 天空中一道人影径下瑶天,坠祥云,落在这五庄观后院。 鹤氅飘飘,正是镇元子。 看到镇元子,一直跪在地上的清风明月顿时如见救星,也不顾膝盖疼痛,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嚎啕大哭: “师尊!师尊您可回来了!” “这和尚不识抬举!我们好生招待,拿了人参果给他,他非但不吃,还要毁我人参果树!还请来观音菩萨为他撑腰!师尊,您快管管吧!这简直是欺人太甚啊!” 没成想,镇元子脸如寒冰,厉声喝道: “孽畜!还敢撒泼!” “你二人跟随为师修行千年,道行未见增高多少,心气却一天比一天高!致使道心受损,此时已入魔障,还不悔悟,更待何时?” 清风明月被骂懵了,张着嘴呆立当场,哭声戛然而止。 不等二仙童反应,镇元子大袖一挥,两本泛着金光的道经从袖中飞出,重重砸在二人面前。 “你二人自去后山洞府封关修炼,研读此经。何时勘破心中业障,何时再出来领为师的责罚!” 说罢,他一挥鹤氅。 平地起风,直接将这两个还没回过神来的徒弟卷起,扔向了后山深处,再不得见。 做完此事,镇元子才转过身,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着一旁的观音施了一礼: “贫道见过观音大士。” 观音微笑摇头,还了一礼:“大仙严中带慈,真是好师父。” 镇元子摇头道:“不敢不敢,小徒顽劣,让大士见笑了。” 客套结束。 镇元子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那个站在树下的年轻僧人身上。 “金蝉子。” 镇元子开口道:“故人相见,本应高兴。但我那两个小徒怠慢于你,还望恕罪!” 玄奘神色平静,微微摇头,双手合十:“贫僧法号玄奘,唐王赐我名号为三藏,并无金蝉子此名。” “与大仙初次见面,实非故人。但行路至此,得大仙收留招待,贫僧感激不尽,怎敢怪罪。” “不知贫僧的那两个徒儿现在何处?为何不见与大仙一起?” 镇元子大袖一挥。 “砰!砰!” 两道人影从袖中滚落出来。 孙悟空一个跟头翻身站起,还未站稳,手中的金箍棒已然高举,照着镇元子的头顶便是一棒! “死老道!吃俺老孙一棒!” 这一棒势大力沉。 镇元子却是不躲不避,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含笑站在原地,硬生生挨了这一棍。 “当——” 一声巨响,如击金石。 镇元子未见损伤,悟空却震得虎口发麻。 “猴哥!别打!” 猪八戒从地上爬起来,吓得脸都白了,忙喊道: “师父快走!这镇元子厉害得紧!他知道你要推他的树,这是要找麻烦的!” 悟空哪里肯听,还要再打。 玄奘还未开口,观音便已出声: “悟空,住手。莫要鲁莽,大仙已是让你。” 听到观音的声音,孙悟空这才硬生生收住棒子,但依旧龇牙咧嘴,警惕地盯着镇元子,护在玄奘身前。 镇元子掸了掸头顶并不存在的灰尘,拱手笑道: “大圣莫恼。贫道知你豪勇英杰,此前在那上清天多有失礼,这一棒,合该贫道受着。” 说罢,他不再理会悟空,转头看向玄奘,目光变得深邃: “不过,玄奘法师。即便非是故人,贫道也好生招待。你为何扬言要推我人参果树?毁我道观根基?” 玄奘迎着镇元子的目光,缓缓转身,看向那棵巨大的人参果树。 “阿弥陀佛。” 玄奘合十行礼,声音低沉而悲悯: “大仙,非是贫僧要毁你根基。” “是它求贫僧,贫僧不愿其再受苦,亦不愿大仙仍被困在其中,故而帮他一把。” “它求你?” 观音在一旁面露惑色。 玄奘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人参果树那粗糙的树干: “是的,它与贫僧说。” 不等观音再问,玄奘又开口道: “这人参果树,天生无邪。” “盘古开天后,它依地而生,吸取地脉之气,本是天地间最纯净的灵根。” “大仙乃先天地灵,见其无邪,甚是喜爱。与其约定,永不伤害于它,相伴左右。” “这万寿山五庄观,如此钟灵毓秀,皆因其是那地脉凝结之处,大仙镇守此地,依地而修,成地仙之祖,号镇元子。” 说到此处,玄奘转过头,看着无喜无悲的镇元子 : “奈何量劫发作,天地煞气横生。纵使仙佛消除量劫,但那残留的煞气与怨气却如附骨之疽,在地脉中凝结,无法散去。” 观音菩萨闻言,似乎想到了什么,目光再次投向那棵巨大的古树,眼神中多了一丝惊诧与悲悯。 玄奘深吸一口气,手掌贴在粗糙的树皮上,感受着那树干深处传来的震颤: “人参果树,它天性纯良,不忍看煞气凝聚于地脉,导致众生受难,故而主动吸取地脉之怨煞之气。” “但它毕竟只是灵根,非不死不灭之躯。” 玄奘转过身,指着树梢上那几个若隐若现、状若婴孩的果实,声音变得沉痛: “这人参果树,虽然已经存世千年万年,其灵仍像婴儿,天真无邪,虽受尽众生怨煞之气折磨,却依旧乐此不疲。” “那所谓人参果,正是它凝结成的‘苦果’。” “正是其将最毒、最恶的地煞之气,用自身清灵之气过滤,故而像极了自身之灵。” 玄奘看向镇元子,目光如炬,仿佛看穿了这位地仙之祖千年的伪装: “悠悠万载,大仙已视其为子,受制于誓言,不可伤他,亦不忍伤他,更不愿断了这份父子之情,故而无法亲自推倒它。” “而让他人推倒此树,则会致其受到地气反噬,天道惩罚,大仙慈悲,亦不忍心。” “这孩子,早已支撑不住了。它本该枯死。您只得消耗自身地灵本源,为其续命。” 玄奘上前一步,站在了镇元子与人参果树之间。 “故今日,不用大仙设局,贫僧自愿做这个恶人。” “非为其它,仅是为解这孩子之苦,完成这孩子之愿。助大仙解脱!” 第60章 痴儿 风停了。 五庄观后院死一般的寂静,唯有那人参果树枝叶低垂,发出沙沙的轻响,似是呜咽,又似在极力压抑着某种痛楚。 镇元子并未看任何人。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贴在粗糙干裂的树皮上,指尖微颤,那从容不迫的地仙之祖,此刻竟显出几分佝偻。 “痴儿。” 镇元子声音轻得像烟,“为父既在,又岂会让你操心?” 话音落下,他转过身,对着玄奘与观音长长一揖,神色间再无之前的威严与机锋,只剩下一抹看不透苍凉与洒脱。 “既已说开,贫道便无甚隐瞒。” 镇元子直起身,目光扫过孙悟空,最终停在玄奘脸上: “圣僧听小儿所言后果,只见其一,未见全貌。推倒它,所承之重,远非地气反噬、天道惩罚那般简单。” “那是无边业力随身,是天道厌弃,是万劫不复。”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那漫天混沌: “我乃先天地灵得道,镇守地脉,理所应当。贫道亦乐得于此。然此次量劫又起,煞气倒灌地脉,它……实在是顶不住了。” “纵使我耗尽本源,亦无法为其续命。它若死,地脉必崩;它若活,便要受万蚁噬心之苦。” “故而,贫道只好以身入劫。” 镇元子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设此局,引贵师徒推倒我儿。待树倒根断,煞气暂泄,再趁佛门大兴之机,借西行之功德,令其破后而立,撑过这一量劫,再谋后续。” 说到此处,这位与世同君的地仙之祖,竟整了整衣冠,对着那个毛脸雷公嘴的猴子,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一稽到底。 “圣僧虽受天道眷顾,终归凡胎,承不住这般因果。” “这泼天业力,唯有借大圣之力,您天生地养,先天圣灵之属,金刚不坏之躯,方可推之,方可抗之。” 镇元子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声音嘶哑: “虽亦会有罚,但我会尽力弥补。只望圣僧、大圣通融,救救我儿。” 孙悟空愣住了。 他这辈子,见过神佛高高在上,见过妖魔跪地求饶,却从未见过这般通天彻地的大能,为了这一棵树,肯对他这只猴子折腰。 一种莫名的情绪在他胸腔里激荡。 “你这老道……” 悟空眼眶微红,手中金箍棒猛地往地上一杵,发出一声闷响。 他转头看向那棵树,又看了看镇元子,胸中热血上涌。 “好!俺老孙应了!” 悟空一步跨出,眼中金光大盛: “不就是业力么?不就是天罚么?俺老孙五行山下压了五百年都过来了,还怕这个?师父,您退后!” 说罢,他掣起铁棒,就要朝那树身砸去。 “悟空。” 一只手,轻轻搭在了悟空的肩膀上。 是玄奘拦住了他。 悟空回头,急道:“师父!莫要拦我,我知道你疼我,但你也听见了,这老道也是没法子!俺老孙皮糙肉厚,扛得住!况且这树也怪可怜的,俺也是天生地养,没爹没娘,今日见这老道如此,俺心里……” 玄奘看着悟空,目光如水,带着慈爱。 “师父!您说什么我都不会听的!” 悟空急得抓耳挠腮,“俺无父母亲情,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但此刻我不出手,您平日教我的‘慈悲’二字,岂不成了空话?” 玄奘看着眼前的大徒弟,摸摸猴头笑道: “痴儿,为师岂会阻你行善。” 玄奘又轻叹一声,收回手,继续说道。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大仙如此,我亦如此。” 悟空一怔。 玄奘直视着悟空的双眼,一字一顿: “你是我徒,亦如我子。大仙不忍其子受苦;为师又怎忍让你去背这泼天业力,毁了道基?” “况且非是不让你行慈悲善举,而是大仙之计……” 玄奘转过身,目光越过悟空,看向镇元子,“实乃治标之策。” 镇元子身躯一震,猛地直起腰来:“圣僧有何高见?” 玄奘双手合十,神色平静得令人心悸: “大仙,您说破后而立。无非是由我徒推倒此树,泄了煞气,再让菩萨用甘露救治复原。” “但之后呢?” 玄奘上前一步,逼视着镇元子: “地脉怨煞之力源源不绝,众生贪嗔痴念永无止境。树活之后,依旧要吸纳地脉浊气,依旧要结出苦果。令郎仍是岌岌可危,不过是暂缓死亡,延续痛苦罢了。” “这究竟是救它,还是在用它的痛苦,来成全大仙的一份执念?” 镇元子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此乃定数!” 观音菩萨看出了玄奘要干什么,她眉头紧锁,声音中竟带着几分急切: “玄奘,休要胡言!此已经是最好结果。地煞之力,非常理可度之。借西行功德洗练,已是逆天改命之举。莫要逞强,坏了大事!” 空气仿佛凝固。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年轻僧人的身上。 八戒张大了嘴巴,悟净握紧了降妖杖,小白龙屏住了呼吸,阿虎轻轻低吼。 玄奘站在树下,身形单薄,却如高山。 他微微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中带着无尽的悲悯。 “菩萨,非是玄奘逞强。” “无非是……无人愿背罢了。” 玄奘抬起头,看着那树梢上挂着的、如婴孩般痛苦蜷缩的“果实”。 “世之苦果,竟让一个孩子担负,使其舍弃性命,日夜折磨?” “贫僧只是见不得,看不惯罢了!” “无人愿背,贫僧来背。” 玄奘转身,面向镇元子,双手合十,深深一礼: “大仙,让贫僧送令子一程吧。” “这苦,它受尽了。您……也该放手了。” 纵是镇元子修为通天彻地。 此刻也慌了神。 他不知如何回答,分不清是不是自己也受了劫力影响。 而玄奘并未等他回答。 而是走到放在一旁的行李处,拿起那九环锡杖。 一步一步朝人参果树走去。 每行一步,气息便盛一步,佛心便更坚一步。 脑后佛轮浮现,却不是甘露、赤血两轮。 而是大放光明。 只见那光竟如火般燃烧。 却不炙热,恰如日光。 火光落在脚下,生起朵朵光莲。 这和尚,不是仅是要推树。 他是要—— “圣僧不可!!”镇元子失声惊呼。 但这,已经晚了。 第61章 善果 玄奘没有停步。 只见其步步生莲,已走到树前。 轻轻提起九环锡杖。 在玄奘脑后,那团原本模糊的光明火团骤然收缩、凝练,化作一轮晶莹剔透、色如琉璃的圆轮。 隐约可见一幅图景——那是漫天大慈悲火,正在焚烧无边烦恼丛林,佛陀正坐其间。 玄奘举杖,轻轻敲击在树干之上。 锡杖上的九枚金环相互撞击,发出一阵细碎而清越的鸣响,如同慈母手中的摇铃。 “叮——” 玄奘口中低吟,声如梵钟: “善男子,涅槃义者,即是诸佛之法性也。夫法性者,无有灭也。” 那一轮琉璃光轮中的火焰,顺着九环锡杖流淌而下,如同一条条灵动的白蛇,攀上树根,游向树顶。 火焰过处,枝叶未焦,树皮未损,唯有浓稠如墨的黑气被灼烧而出,发出“滋滋”的声响,化作青烟消散。 玄奘面色悲悯,再次举杖,敲在树上。 第二下。 “叮——” “如来者即是涅槃,涅槃者即是无尽,无尽者即是佛性,佛性者即是决定,决定者即是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轰! 白焰冲天而起,将那遮天蔽日的巨大树冠完全笼罩,连带着树梢上的人参果,也一并裹入火光之中。 奇异的是,在这烈火焚烧之下这些“婴孩”缓缓舒展了蜷缩扭曲的四肢,缓缓消散,化作最纯净的灵光。 随后,玄奘第三次举杖。 这一次,不再是轻敲,而是重重顿在树上。 “叮!!!” “夫涅槃者,亦可言定,亦可言果。云何为定?常乐我净。在何处耶?直是诸佛断烦恼处。” “故名涅槃。” 那株鸿蒙开辟以来,承载万年因果的人参果树,在这温柔到了极致的火焰中,终于彻底崩解。 庞大的树身化作漫天晶莹的光尘,化作一场纷纷扬扬的光雨。 浮在空中,未落到地上。 漫天光尘在空中相互融合、汇聚,最终化作一枚拳头大小、通体剔透的光团,缓缓悬浮于半空。 与此同时,大地猛地一震。 就在果树原本位置的缺口处。 失去了人参果树镇压的地脉煞气,喷涌而出! ------ “不好!师父!” 孙悟空大惊失色,手中金箍棒瞬间变大,身形一闪便要冲上前去,试图以身躯和定海神针堵住那地上的缺口。 然而,在这瞬间,却见苍穹之上,降下一道纯黑业力。 那是天道的惩罚,也是因果的必然。 这股业力化作一道黑色光柱屏障,硬生生拦住了悟空。 随后又冲进玄奘体内 玄奘身形一顿,但未停下。 只见玄奘迎着黑气,将九环锡杖插入那缺口中 “铮!” 随后,他盘膝坐下。 双手相叠,两拇指指尖相抵,置于腹前。 结禅定印。 “起大慈悲,爱同一子。” 刹那间。 那原本要向四周扩散、足以将方圆百里化为死地的红黑色煞气,仿佛受到了某种不可抗拒的牵引。 它们找到了新的宣泄口——那个盘膝而坐的僧人。 吼——!!” 煞气伴着业力如归巢般,顺着玄奘的七窍、顺着他每一个毛孔,疯狂地钻入他的体内。 “师父!!” “圣僧!!” 徒弟们惊呼出声。 就连镇元子也被这一幕震撼到失了仪态。 他观玄奘,纵有佛门神通,但仍是肉体凡胎,如何能承载这业力与众生怨煞? 只见仿佛有千万条黑蛇在玄奘身上游走。 感知着体内的怨煞之气,玄奘眉宇间,浮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哀伤。那并非对自己生死的恐惧,而是如同父母眼见独子身患重疾,那种感同身受、痛彻心扉。 “今既继惑入空,同体哀伤倍复隆重。” 玄奘低吟,声音沙哑,却透着穿透灵魂的力量: “以己之疾,愍于彼疾。” 紧接着,一滴殷红的血珠,从玄奘的额头渗出。 随后是脸颊、脖颈、手臂…… 诸身毛孔,皆流出血。 不过片刻,那个素衣僧人已成了一个血人。 ------ 孙悟空拿着棒子,疯狂撞击那道业力屏障,眼睛血红,状若疯魔。 见师兄将要入魔,猪八戒和小白龙死死抱住悟空不让其再动手,眼中含泪,却不敢松手。 “呆子!小白龙!放开我!放开我!俺要去救师父!本该是我啊!!” 而一旁的观音菩萨双手合十,并未阻拦,眼角却是滑落下一滴慈悲泪,轻声诵道: “亦即初地以上之菩萨,摄众生于自体,以众生之苦为己苦,生起哀伤之心。” “譬如父母见子遇患,心生苦恼,愍之愁毒,初无舍离;菩萨摩诃萨住是地中亦复如是,见诸众生为烦恼病之所缠切,心生愁恼,忧念如子,身诸毛孔,血皆流出……” “是故此地,名为一子之地。” “发此心时,成就无边解脱。观一切有情,自他无别,同体大悲。” 梵音穿过业障,与煞气的嘶吼缠缠绕绕,一同进入玄奘体内。 他身后笼罩在白焰中的九环锡杖,忽然金光大盛,直冲天际。 火光从杖身蔓延开来,金环撞击的清鸣渐渐低沉。 杖身竟然伴着火焰,自上而下凝出青灰色石纹。 枝桠状的石棱破杖而出,绿叶状的石片层层叠叠,最终化作一株像极了人参果树的火焰石树,将僧人笼罩其中。 “一切众生,悉有佛性,如来常住,无有变易。” 玄奘神色未见半分痛苦,诵经声平静,始终未断。 所有的煞气,所有的怨念,所有的痛苦,汇聚到了他的眉心之处。 ------ 不知过去多久。 许是一瞬,又像万年。 树,没了。 火,灭了。 天道业障,也已散去。 地脉煞气,都消失了。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只剩九环锡杖化作的石树静静立在身后,枝桠间仍残留着淡淡的白气。 玄奘僧袍上的血迹已凝作暗红,却无半分污秽之气。 他盘膝静坐,缓缓睁开眼。 那双眸子,清澈见底,状似琉璃。 而他眉心正中,多了一点。 一颗殷红如血、深邃如渊的红痣。 那悬浮半空中的光团,缓缓落在玄奘怀中 “大仙。” 玄奘抱着他缓缓起身,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走到镇元子面前: “善因善果,这众生还你一个孩子。” 第62章 第三喜 风止,云歇。 五庄观后园内,死寂早已被那一抹柔和的金光驱散。 镇元子站在原地,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此刻竟有些呆滞。 他缓缓伸出双手,接过玄奘递来的那个婴孩。 那孩子通体剔透,肌肤若玉,眉眼间流转着先天清气,又蕴含着后天功德的金光。 真乃是 造化凝灵毓秀真,仙根蜕质化童真。 一从木魄成娇影,独揽乾坤造化神。 镇元子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试探性地伸出一根手指,轻轻触碰那孩子的小手。 那婴孩似乎感应到了那份源自血脉深处的亲近,小手一把抓住了镇元子的手指,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 “爹爹。” 这一声,如同春雷乍响,震碎了镇元子亿万年的心防。 “哎……” 镇元子应了一声,声音哽咽。 随即,他一手紧紧抱着孩子,一手扶额,肩膀开始剧烈耸动。 “哈哈……哈哈哈……” 起初只是低沉的笑声,渐渐地,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狂放,直至声震九霄,撼动三界! 那是一种压抑了万古的释放,是一种终于挣脱枷锁的狂喜。 “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道成矣!道成矣!” 随着这笑声,一股浩瀚无边的土黄色光芒,从镇元子脚下升起。 那光芒厚重、深沉,带着大地承载万物的伟力,将他缓缓托举至半空之中。 天地间,异象顿生。 原本清朗的天空,忽有玄黄之气垂落,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滋养万物。 大地上,枯木逢春,顽石点头。 五庄观方圆万里的荒山,竟在一瞬间长满了奇花异草,无数灵芝仙草破土而出,散发着沁人心脾的药香。 镇元子立于虚空,怀抱婴孩,那原本清隽的面容此刻宝相庄严,仿佛与这天地融为一体。 他缓缓开口,声音宏大,传遍三界六道: “贫道镇元子,乃先天地灵。” “成仙于子会之末,丑会之初。当是时,世间万物皆无,唯有我子相伴。” “故创地仙一脉,始也法天地升降之理,取日月生成之数。” “识龙虎,配坎离。辨水源清浊,分气候早晚。收真一,察二仪,列三才,分四象,别五运,定六气,聚七宝,序八卦,行九洲。” 每一句落下,天地间便多一份道韵。 每一字吐出,虚空中便生出一朵金莲。 “无奈久困藩篱,为情所困,为誓所缚,难得大道。” 镇元子目光投向下方那个身穿血衣的僧人,眼中满是感激与敬重: “幸得玄奘法师相助,以身破局,助我脱困!” “自今朝,证道混元!” “号:先天地宗福德厚土镇元道君!” 轰! 话音刚落,天道轰鸣。 亿万里的玄黄功德金云汇聚成海,从九天之上垂落,将镇元子笼罩其中。 天花乱坠,地涌金莲。 万灵俯首,山河齐鸣。 就在这时,在那九天之上,混沌深处,传来一个熟悉而威严的声音: “为道友贺!” 正是那玉清元始天尊。 紧接着,又有数道声音自天外之天传来,或平淡,或欣喜,或清冷,或慈悲,或淡然: “为道友贺!” 镇元子怀抱孩子,在虚空中深深一拜,拱手行礼: “敬谢诸位道友!” 随后,虚空震荡。 无数金光祥云汇聚而来。 那是三界诸神,漫天仙佛。 此刻皆显化法身,对着那位新晋的混元道君,躬身行礼: “为道君贺!” 镇元子再行一礼,打了个稽首: “谢诸位。” 礼毕。 镇元子缓缓落下几分,目光扫过下方的玄奘师徒。 玄奘站在地上,面色苍白,却在面带笑意,一脸欣慰,浑然不觉体内煞气与业力翻滚,合十观礼。 孙悟空正围着师父团团转,抓耳挠腮地检查师父身上是否有后遗症,对天上的充耳不闻。 镇元子看着这一幕, 高声道曰: “今为我成道之日,此为一喜。” “我儿新生,脱去樊笼,此为二喜。” “有一有二,定然有三!” 众神肃静,静听下文。 镇元子目光灼灼,看向那个还在围着师父转的猴子: “此第三喜,乃于今日起,我儿拜师齐天大圣,为玄奘法师徒孙!” “啥?!” 正转圈的孙悟空身形一僵。 他猛地停下动作,抬头望向空中的镇元子,一脸的难以置信,指着自己的鼻子: “我?师父?” 他又转头看向玄奘,抓耳挠腮,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师父,这老道……是不是高兴傻了?俺老孙哪会带孩子啊?” 一旁的猪八戒早就在那儿行礼了,未等玄奘开口,闻言便横移一步,来到悟空身边,低声嘟囔: “猴哥!这是多大的机缘啊!那是混元道君的儿子!快应下啊,都看着呢!” 玄奘则是微笑着,对着悟空点了点头,温声道: “悟空,应下吧。” “即是道君大喜之日!” “也是你之善缘。” 见师父开口,悟空再次抬头,看向镇元子怀中那个造化天成的小家伙。 那孩子仿佛也感知到了什么,挣扎着从父亲怀里探出头来,冲着悟空伸出两只胖乎乎的小手,在空中乱抓,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 “师父……师父……” 那一瞬间,悟空心头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狠狠撞了一下。 这孩子……倒是跟俺老孙投缘。 悟空咧嘴一笑,把金箍棒往耳中一塞,对着空中的镇元子拱手一礼,朗声道: “嘿嘿!既是善缘,师父也发话了,那俺老孙就应下了!” “但这孩子若是以后调皮捣蛋不学好,俺老孙可是要打屁股的!你可莫要心疼!” “哈哈哈哈!好!” 镇元子抚须大笑,满眼宠溺地看着怀中的孩子: “若是顽皮,自是要教导,尽管打!” 诸神闻言,也是纷纷转过身来,对着下方的玄奘与悟空行礼,齐声道: “为大圣贺!为圣僧贺!” 玄奘合十还礼,神色谦逊。 悟空则是乐得抓耳挠腮,向着天上的漫天神佛不停拱手作揖: “谢了谢了!同喜同喜!嘿嘿!” 五庄观内,松涛阵阵。 这一日,地仙之祖证道混元,齐天大圣喜得佳徒。 第63章 赴会 五庄观上空,祥云缭绕,瑞气千条。 镇元子怀抱灵根所化的婴孩,立于虚空,对着漫天神佛微微颔首。 他声音清朗,行礼道:“贫道今日证道,又逢爱子新生,又拜于大圣门下,三喜临门。本该大宴三界,然贫道今日只行拜师法会,略备斋供,便不留诸位道友了。” “待贫道将这混元道果稳固,定当再设法会,开坛讲道,以谢诸位赏脸。” 众仙神皆是人精,见镇元子如此说,自是识趣。 “道君客气。” “恭贺道君,我等告退。” 一时间,流光溢彩,各路仙家纷纷行礼,驾云而去。 眼看着那太白金星的法身也渐渐淡去,正要消散。 孙悟空眼珠一转,忽然高声喊道: “老倌儿!慢走!” 金星法身一顿,重新凝聚,苦笑道:“大圣,还有何吩咐?” 悟空嘿嘿一笑,跳到云端,一把搂住金星那虚幻的肩膀:“之前那事儿办得不错。今日俺老孙喜得佳徒,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遭。菩萨也在这儿,正好做个见证。” “你这老倌儿,别急着走。快快真身前来,赴俺老孙的拜师宴!咱哥俩好久没喝两杯了!” 太白金星闻言,下意识地看了看镇元子,又看了看下方的玄奘,面露难色: “这……此乃道君与大圣的家宴,又有圣僧和菩萨在场,老道我一个外人,怕是不便参与吧?” 镇元子心情大好,抱着孩子落下云头,笑道:“金星客气了。既是拜师之宴,这主角便是大圣与我儿。大圣既有此意,金星便莫要推辞。” 有了道君这话,悟空更是得意,拍着金星的肩膀: “听见没?道君都发话了!你这老儿,让你来便来,俺老孙在天上就认你是个朋友。” “对了,老君那儿我就不指望了,知道你这老小子不敢去请。但你也别闲着,帮俺去把那哪吒也喊来!” 说到这儿,悟空眼珠子转了转,似乎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 “对了还有!帮俺跑趟灌江口,去请那二郎小圣也过来赴宴!镇元老哥证道混元,俺老孙收徒!如此大事,他们竟不来拜见?是不是不给俺老孙和镇元老哥面子?” 太白金星本来听猴头这么讲义气,心里还挺感动。 毕竟混元道君的私宴,那是何等机缘,不是谁都能蹭上的。 可一听后面这半截,老脸瞬间就垮下来了,那白胡子都抖了三抖: “大圣哎!莫要胡说!” “您给老道面子,老道自是赴汤蹈火也要来。那哪吒三太子……听说前几日又闯了祸,被李天王关了禁闭,我去求个情,说说好话,或许也能来。” “可那二郎真君……” 金星一脸苦涩,连连摆手:“那位爷性子高傲,听调不听宣,甚少参与天庭应酬。老道我这一张老脸过去,怕是要吃闭门羹啊!若是请不动,岂不是扫了大圣的兴?” 悟空一听,本来想在老朋友面前炫耀一番,结果碰了个软钉子,顿时有些不高兴了,抓耳挠腮正要发作。 “悟空。” 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玄奘此时脸色虽仍有些苍白,他走上前,轻轻拍了拍猴头: “莫要得意忘形,为难星君。” “道君设法会供斋,乃是为庆贺新生。但我等出家人,只可应供,不可赴宴。” 玄奘目光清澈,看着悟空:“出家人怎可饮酒?应愿我不遇名声,亦愿名声不因我而来。” 悟空摸了摸脑袋,嘿嘿笑道: “俺知道俺知道,不喝酒,就是说说,您说的‘不宣自德,不隐己过’,俺都记着呢。” “但今天大喜之日嘛,请老朋友过来见见面,叙叙旧,热闹热闹总是行的吧?” 说着,他又冲着金星摆摆手。 “行罢行罢,那俩小儿下次再聚,金星你快来!这总行了吧?” 玄奘摇了摇头,正欲拒绝“赴宴”。 悟空一眼就看穿了师父的心思,急忙一把拉住玄奘的袖子,拦道: “师父!您不能不去!” “您平日里教导俺们,劝沙师弟要劳逸结合,不可执着于苦行”‘ “说‘心常安住悦豫清净,于诸善法善观时宜而正修习’。” “怎么到了您自己这儿,就又要钻牛角尖了?” 猪八戒那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转,偷偷瞅了一眼旁边的观音菩萨,见菩萨面带微笑并未反对,立马胆子壮了起来,附和道: “就是就是!大师兄说得对啊师父!” “咱们这一路风餐露宿,每一步都是难,每一天都是苦。这偶尔放松一次,未尝不可嘛!菩萨不也没有说什么。” “况且今天是道君证道,猴哥收徒,又是师父您……咳咳,出了大力。此时不庆祝,更待何时?更何况刚才道君说了,这是拜师法会,是斋供,不是宴会!” 小白龙听罢,虽没说话,但也默默点了点头。 这一场大劫,把他也是吓得够呛,又累得半死,确实想歇歇了。 沙悟净挠了挠头,恍然大悟道:“对哦。师父是和俺说过,原来是这个意思,还是大师兄脑子管用!” 旁边的阿虎也是拿硕大的虎头蹭着玄奘的腿,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显然也是饿了。 玄奘看着这一圈徒弟,又看了看那满脸期待的镇元子,无奈地哑然失笑。 他摇了摇头,叹道:“行罢,行罢。” “今次算是为师错了,你们有理。” “你们去吧。但记住,不可忘形,不可贪食,不可饮酒,不可乱性。” 观音菩萨在一旁看着,也忍不住笑道: “三藏,难得见你也有服软的时候。你这徒弟们,倒是颇得你的真传。” 说罢,她关切地问道:“你之身体何如?那煞气入体,非同小可。” 玄奘合十行礼: “劳菩萨关心,应是无事。” 话音未落。 突然,一股浩瀚力量降临。 那是天道。 【天道感念:劫主起慈悲之心,以身镇煞,抚平地脉,实为大功德。】 【然破坏天道平衡,损毁灵根,实乃劫主之过,莫有下次。】 【但念劫主渡化灵根,天道亦怜,解其万年折磨,此行大善。】 【功过相抵,消尔业障。】 【赐:无碍光明佛轮。】 【可燃福德之火,解无明之劫。】 嗡—— 一道纯净的金光自九天之上洒下,瞬间笼罩了玄奘全身。 在那金光的沐浴下,玄奘体内那原本的漆黑业力,竟尽数化去,血衣也重新变成素色僧袍。 虽然那地脉煞气仍在体内凝结,并未完全消散,但已不再肆虐,被那【无碍光明佛轮】镇在眉心红痣之中,化作了一种奇异的平衡。 玄奘只觉浑身一轻,灵台一片清明。 他双手合十,朝天礼拜,声音虔诚: “天道慈悲!” “可贫僧实难保证,莫有下次。” “贫僧只知众生皆苦。故而遇苦便度,逢难便救,实难做到袖手旁观。” 天空中那股意志微微一顿,似乎发出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随即缓缓消散。 【随缘去吧。】 镇元子看到此幕,也是深受触动。 这位新晋的混元道君,微微躬身,向着玄奘行了一礼: “圣僧大愿,贫道佩服。” “既然事了,圣僧,可莫要再推脱,定要一起!贫道这斋会,若是缺了您,就开不起来了!菜已备好,请吧!” 玄奘还未再开口,猪八戒早就忍不住了。 他一个箭步冲过来,一把夹住玄奘的一只胳膊,那张猪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师父哎!求求你了,去吧去吧!你不去,俺们这心里不踏实,吃得也不开心啊!” 孙悟空也是眼疾手快,趁乱夹住玄奘的另一边胳膊,冲着八戒一挤眼: “嘿嘿!呆子说得对!师父,您就当是陪徒弟们了!” 两人一对眼色,根本不给玄奘反抗的机会。 一人一边,直接把玄奘架了起来,双脚离地,跟着镇元子就往里厅跑。 玄奘也是第一次如此失了仪态,被两个徒弟架在半空,无奈地喊道: “哎!悟空!悟能!这是干嘛!快把为师放下!成何体统!” 孙悟空嘻嘻笑道: “放不下,放不下!师徒本一体,自当一共去!” 小白龙敖烈看着这一幕,那张平日里冷峻的脸上也是笑得灿烂无比,快步追了上去: “师父!大师兄!等等我!臭猪你轻点,莫要伤了师父!” 沙悟净则是憨憨地看着前方,把那降妖宝杖往肩上一扛,领着阿虎追去,一边跑一边喊: “师父!师兄!慢点慢点!还有俺和阿虎呢!别把俺们落下了!” 观音菩萨看着这师徒几人打打闹闹的背影,目光中充满了柔和。 她双手合十,轻声赞道: “为弟子谦。师以仁教。自是善法不衰,万难皆破。” 说罢,起身赴会。 …… 不多时,太白金星也赶到了五庄观。 这一场宴会,可谓是三界难得的盛景。 正是:松风吹断茶烟湿,鹤影惊回酒晕红。 道君高座开金口,灵根在怀笑春风。 菩萨低眉说妙法,圣僧合十显从容。 大圣持杯邀太白,元帅耍宝乐无穷。 龙枪舞动银光乱,神将憨笑居其中。 猛虎案下吞珍馐,满堂欢喜乐融融。 只见那席间,镇元子抱着孩子,与菩萨、玄奘论道谈心,那婴孩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去抓玄奘的佛珠; 孙悟空拉着太白金星,自己不喝酒,却一杯接一杯地给老道添酒,把个老金星灌得面红耳赤,胡子都翘起来了; 猪八戒则是彻底放飞了自我,面前的素斋堆成了小山,一边吃一边还在给那新小师侄表演,时不时逗得满堂大笑; 小白龙一时兴起,竟抽出银枪,在那庭院中舞了一套龙族枪法,银光如雪,婉若游龙; 沙悟净坐在一旁,一边看着一边给阿虎喂食,脸上挂着满足的憨笑。 阿虎则是趴在桌下,大快朵颐。 这一刻,没有妖魔鬼怪,没有刀光剑影,没有艰难险阻。 只有自在与欢喜。 第64章 所知障者 翌日清晨,五庄观门前。 朝露未晞,松风送爽。 太白金星早在昨夜酒醒后,便忙地赶回天庭去了。 观音菩萨亦未久留,嘱咐了几句后,也返回南海。 镇元子怀抱那灵根所化的婴孩,站在台阶之上。 那孩子此刻正抱着镇元子的拂尘,睡得香甜。 心中感念玄奘大恩,又舍了九环锡杖如此宝物,本想补偿几件宝物给玄奘防身,却被其婉言谢绝。 玄奘只道:“贫僧以此身西行,便是修行,那九环锡杖在此化树净化地脉,是它缘法,何须补偿?” 镇元子见他心意已决,便不好再勉强。 “圣僧、大圣。” 镇元子看着整装待发的师徒几人道: “这孩子初得人形,先天灵气虽足,但根基未稳。贫道将其留在身边,以地气温养,筑牢根基。” “待圣僧西天取经功成之时,贫道自会让小儿去寻大圣,随侍左右,好生修行。” 孙悟空闻言,拱了拱手,嘿嘿一笑: “无碍无碍,俺这爱徒新生,自是要在老哥身边多受些疼爱。俺们这一路风餐露宿,俺也心疼俺徒弟。” “待俺老孙取完经,不用他寻,俺自会回来接俺爱徒。” 镇元子哈哈笑道:“如此,贫道谢过大圣体谅。” 说罢,他转身看向玄奘,微微行了一礼: “圣僧,还有一事相求!” 玄奘合十行礼,神色温和: “道君所为何事?” 镇元子看着怀中的婴孩,眼中满是慈爱: “请圣僧给我这孩儿取个名字可好?” 玄奘微微一笑,看着那孩子纯净的睡颜,略微沉吟,轻声道: “灵湛,可好?” “心体湛然,不染尘劳,妙湛总持不动尊。” 镇元子眼睛一亮,细细品味了一番,抚掌大笑: “好名字!好名字!” “既合佛门之妙,又含我道家之韵,清静无为,湛然常寂。多谢圣僧赐名!” 一番寒暄,依依惜别。 玄奘翻身上虎,阿虎低吼一声,便重新出发。 看着一行人渐渐消失在山林尽头的背影,镇元子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 他站在风中,眉头微蹙,总觉得自己似乎忘了什么紧要之事。 那事儿就在嘴边,仿佛只要轻轻一捅就能想起来,可偏偏就是隔着那一层窗户纸。 “究竟是何事……” 镇元子抬起手,指尖微动,玄黄之气流转,推演因果。 然而,无论他如何掐算,却始终无法显现。 推演半晌,竟是一片空白。 “怪哉。” 镇元子放下手,自嘲一笑: “莫不是刚证混元,心境未稳,生了错觉?” “罢了、罢了。” 他摇了摇头,看着怀中熟睡的孩子,眼中重回温润: “自是因果难预料,随缘便好。” “小灵湛,跟为父回去吧,你的师兄们今天也该从上清天回来了。” 说罢,他不再纠结,抱着孩子,转身回观。 却不知,这一忘,便又横生出这师徒几人的一场大劫。 量劫未尽,劫气蒙心,既已入劫,纵使混元,亦难全身而退。 ---- 大罗天上,弥罗宫中。 玉清圣境。 元始天尊端坐于九龙沉香辇上,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眸子仿佛蕴含着宇宙星辰生灭,透着一股看穿万古的淡然。 “罢了,罢了。” 天尊轻轻摇头,似是有些无奈: “老道多嘴指点,合该有此一劫。” “镇元道友,此次可是欠我了个大因果。” “麻烦就麻烦点吧……找哪个乖徒儿去呢?” 天尊目光扫过虚空,最后落在了一处。 “白鹤童子。” 只见虚空中一阵涟漪,一男童身影浮现。 面如傅粉,唇若涂朱,身穿八卦道袍,手持如意,恭敬地躬身行礼: “弟子在!” 元始天尊淡淡道:“传我口谕,让你的师父师叔们都过来。” “说我有事相商。” 白鹤童子,躬身领命:“遵师祖命!” 说罢,转身化作一只白鹤,振翅高飞,传信去了。 ----- 话分两头。 离了五庄观,一路向西。 山势渐行渐险,林木越发幽深。 这一路上,气氛却显得有些沉闷。 平日里那个上蹿下跳、捉弄八戒、逗弄阿虎的猴子,这几日却变得格外的安静。 他扛着金箍棒,耷拉着脑袋,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脚下的步子沉重,踢得路边石子乱飞。 “猴哥,你这是咋了?” 猪八戒凑上前去,用猪肘子拱了拱悟空的胳膊: “刚收了徒弟,还是个道君之子,天地灵根,多大的喜事啊!怎么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孙悟空没理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肩膀一抖,将八戒拱开,继续闷头赶路。 “去去去,别闹,烦着呢,呆子少理俺。” 玄奘骑在虎背上,目光却一直落在悟空的背影上。 自从那日他以身承接煞气,眉心多了一点红痣之后,悟空便一直如此。 “悟空。” 玄奘开口,声音温和。 孙悟空身形一顿,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他看着玄奘,目光在触及师父眉心那颗殷红如血的朱砂痣时,像是被烫了一下,迅速移开,看向路边的野草。 “师父,有何吩咐?是渴了还是饿了?” 玄奘轻拍阿虎,示意停下。 他看着自己的大徒弟,轻声道: “为师不渴,也不饿。” “只是见你这一路心神不宁,可是心中有结?” 悟空抓了抓腮,强挤出一丝笑意: “嘿嘿,师父多虑了。俺老孙是谁?齐天大圣!能有什么结?就是这路不好走,想着早点翻过去罢了。” “出家人不打诳语。” 玄奘静静地看着他,温言道:“有事要跟师父讲。” 悟空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他沉默了许久,忽然把金箍棒往地上一杵,发出“当”的一声闷响。 他低下头,声音有些低沉,带着沮丧: “师父……俺老孙答应过,要护送您上西天,保您周全。” “可这一路走来,每逢大难,……到头来,都是您自己在扛。” 悟空猛地抬头,指着玄奘眉心的红痣,眼眶竟然微红: “无论是在那斯哈里国,还是那天在五庄观,俺只能眼睁睁看着您自己撑,却连那道业力屏障都打不破!” “俺有一身通天彻地的本事,却护不住师父……俺心里……愧得慌。” “俺算什么齐天大圣!” 他太强,所以不能容忍自己的无力。 他太重诺,所以觉得自己没有信守承诺。 在他看来,师父的每次受苦,都是他这个徒弟的失职。 玄奘静静听完自己的大徒弟所说,走上前去,盯着他的眼睛说道: “悟空,你以为,何为‘护’?” 悟空答道:“自是降妖除魔,遇山开路,遇水搭桥,不让师父受半点损伤,平安到西天。” 玄奘摇了摇头,目光深邃:“悟空,这便是所知障。” “所知障者,谓如有一,心怀变悔;依因净戒,不生欢喜。不欢喜故,不生适悦。如是乃至心不得定。心不定故,无如实知,无如实观。” “你非是被名号所困,你是太在意为师,关心则乱。” “你因太想护我周全,容不得我受一点苦,故而见我受难,便心生变悔,觉得自己无能。” “心怀愧疚,便不生欢喜;不生欢喜,便心神不宁,看不清真如。” 玄奘抬起手,轻轻抚过猴头,轻声说道: “此乃为师之过。” “如此,接下一难。为师便由你安排,你看可否?” 悟空一愣,抬头看向玄奘,那眼中不仅是慈爱更带着期许。 “好!” 悟空咧嘴一笑,眼中金光大盛,一手杵着棍子,一手叉腰: “既如此,那师父可坐稳看好了!” “这下一难,俺老孙来平!” “俺齐天大圣也要遇苦便度,逢难便救!!” 第65章 如如不动 师徒一行,继续赶路 日头偏西,天色渐沉。 前方现出一座高山,峰峦如剑,直插云霄。 怪石嶙峋间,隐约可见虎狼成阵,麂鹿成群。 取经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停下歇脚。 自从得了玄奘首肯,接手这一难的安排,孙悟空就像是换了个人。 那个前几日还耷拉着脑袋、满腹心事的猴子,此刻精神抖擞得过了头。 他一刻也不闲着。 一会儿凑到八戒跟前,嬉皮笑脸地问起天庭旧事,非要逼问嫦娥仙子当年到底穿的是白裙还是红衫,惹得八戒一张大脸气成了猪肝色。 一会儿跳到小白龙身边,絮絮叨叨地问起西海龙宫的珍宝有多少,龙王的媳妇是不是也很多,他有没有。 一会儿又去拔了正在睡觉的阿虎一根胡须,疼得那猛虎嗷地一声跳起来,冲着猴子呲牙咧嘴。 就连悟净也没能幸免,被悟空缠着背诵经文,背错一个字就要被敲一下脑门。 直到把所有人都折腾得灰头土脸,“怒目而视”。 悟空才心满意足地负手而立,摆出一副师兄派头: “师父说了,这一难俺老孙全权负责!” “莫要这般看着师兄,这是在考验你们的禅心!助你们修行!” “懂不懂?!” 正说着,悟空忽然鼻翼耸动,像是闻到了什么极诱人的香气。 他纵身一跃,跳上云端,手搭凉棚,火眼金睛金光一闪,向着正南方向望去。 只见那向阳的山坡上,点点殷红如血,在夕阳下分外惹眼。 “桃子!” 悟空眼睛一亮,他一个跟头翻下来,落到玄奘面前,喜滋滋地说道: “师父!那边山上有桃子熟了!那颜色,一看就是好东西!” “俺老孙去摘几个给您尝尝鲜!您且坐着,俺去去就来!” 说着,也不等玄奘回话,纵起祥光,化作一道金线,直奔那南山而去。 看着悟空消失的方向,猪八戒一屁股坐在地上,把钉耙往旁边一扔,满脸委屈地蹭到玄奘身边: “师父!您也不管管那死猴子!” “刚才还是霜打的茄子,这会儿又成了窜天猴!捉弄俺们也就罢了,这还没个定性,说走就走,万一来了妖怪咋办?” 玄奘盘膝坐在一块青石上,闭目养神,并未睁眼,只是淡淡道: “随他去吧。” “此难既交由于他,便听他的安排。这是他的修行。” 玄奘顿了顿,语气平和: “悟能,不取于相,如如不动,在烦扰处静心,不被外相所扰,也是你们的修行。” 说罢,他便又闭上眼睛,手中佛珠轻捻,默诵经文。 猪八戒讨了个没趣,嘟囔着一巴掌拍在自己脸上: “我就知道师父偏心!还修行……这被捉弄也是修行?” 他愤愤地抓起一块石头,狠狠扔进远处的草丛里。 玄奘没有回答。 …… 常言道:山高必有怪,岭峻却生精。 大圣去得急,动静大,那祥光划破长空,早已惊动了岭深处的存在。 阴风惨惨,乱石嶙峋。 一具晶莹剔透的白骨,正静静地躺在乱石堆中。 那骨头白得渗人,却又润得像玉,不似凡人死后枯朽。 此地正是那尸魔作祟,白骨成精。 随着一阵阴风吹过,那枯骨之上,忽然涌起一阵黑雾。 黑雾翻滚,片刻后,竟化作一个身姿婀娜的女子。 女子身披轻纱,容貌绝美,只是那双眸子深处,透着一股贪婪与冰冷。 她驾起一阵阴风,立于云端,遥遥望着底下那一行人。 目光穿过层层林木,最终死死锁定在了坐在青石上闭目诵经的玄奘身上。 “好纯净的气息……” 女子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病态的陶醉: “早就听说从东土来了个取经人,是金蝉子转世,十世修行的高僧。” “今日得见,真是造化啊……” 她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惨白的嘴唇: “果然还是得道高僧的身子香啊……这附近的和尚都被我吃干净了,大多肉都是臭的,哪比得上这大唐圣僧?” 她目光流转,又看了一眼守在玄奘身边的猪八戒、沙僧和小白龙,眉头微蹙。 “但这几个同行之人看起来有些本事,不好惹。” “……硬拼不得,就得智取。” 正盘算间,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破空之声。 女子猛地抬头,只见一道金光从南山折返,速度极快。 那是孙悟空! 女子一惊,身形瞬间化作一阵黑烟,钻入了地下的乱石缝隙之中。 孙悟空落在云头,并未直接下去。 他刚才在摘桃时,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 那是一种被窥视的感觉,像是有一条毒蛇在暗处吐信。 他抬起头,火眼金睛金光爆闪,扫视着四周的山岭。 然而,除了满山的怪石枯木,余处空无一物。 那妖精早已不知去向。 “奇怪……” 悟空挠了挠头,并未发现端倪,只当是自己多心了。 他按下云头,捧着几颗鲜红的大桃子,落回了玄奘身边。 就在此时。 山坳处的小路上,缓缓走出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月貌花容的女子,生得眉清目秀,齿白唇红。 她左手提着一个青砂罐儿,右手提着一个绿瓷瓶儿,步履轻盈,从西向东,径直奔着唐僧师徒而来。 翠袖轻摇笼玉笋,湘裙斜拽显金莲。 汗流粉面花含露,尘拂峨眉柳带烟。 那女子走得近了,忽然脚下一软,“哎哟”一声,恰好摔倒在离歇脚处不远的地方。 手中的罐子瓶子并未摔碎,只是那楚楚可怜的模样,看得猪八戒眼睛都直了。 “师父!师父!” 八戒扔下钉耙,一脸兴奋地指着那女子: “您看!那有个女施主摔倒了! 小白龙开口拦道:“这荒山野岭的,哪里突然冒出来个人?” 八戒急道:“说的也是,不过,见人不帮,非修行人所为,师父,你们先坐着,等老猪去看看来。” 说着,也不等玄奘开口,整整直裰,摆摆摇摇,充作个斯文气象,腆着个大肚子就迎了上去。 玄奘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地看着那个女子,没有出声,也没有阻拦。 而悟空则是眼中金光一闪,金箍棒已拿在手中。 第66章 八戒放手! 那女子真个是远看未实,近看分明。 生得一副好皮囊: 柳眉积翠黛,杏眼闪银星。 月样容仪俏,天然性格清。 虽是荒山野岭,却似那深闺里养出来的娇花,透着一股不谙世事的纯净。 八戒腆着个大肚子,一脸憨笑地凑上前去,那双小眼睛滴溜溜地在女子身上打转,似被美色迷了心窍,但脚下的步子却稳得很。 “女菩萨,女菩萨!” 八戒乐呵呵地问道: “这荒山野岭的,您这是往哪里去?手里提着的又是甚么好东西?闻着怪香的。” 那女子见这猪头和尚主动搭话,心中暗喜,面上却装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连声答应道: “长老万福。” “奴家家住此山北下。这青罐里是自家煮的香米饭,绿瓶里是炒好的面筋。奴家此来无他故,只因家中父母看经好善,曾许下誓愿要斋僧。今日见几位长老远来,特地送来结个善缘。” 八戒闻言大喜,拍着大腿道: “果真?哎呀呀,真是活菩萨!快叫俺老猪看看!” 说着,他也不客气,一边伸手扶起那女子,一边顺势接过了那青砂罐儿和绿瓷瓶儿。 那动作看似鲁莽,却恰好挡住了女子的去路。 八戒把那罐子抱在怀里,却不急着打开,反而又问道: “女菩萨,你府上在何处住?是甚人家?既有这般善心,必定是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啊!” 那女子微微低头,似是有些害羞,声音软糯: “师父,此山叫做白虎岭,正西下面便是奴家寒舍。” “我父母在堂,看经好善,广斋方上远近僧人。只因家中无子,求福作福,才生了奴奴。父母欲扳门第,本想配嫁他人,又恐老来无倚,只得将奴招了一个女婿,养老送终。” 八戒听得连连点头,笑道: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倒是个孝顺女儿。” 突然,他话锋一转,那一脸憨笑中忽然多了一丝莫名的意味: “不过女菩萨,你既有父母在堂,又招了女婿,这斋僧的愿心,让你家那男子来还,便也罢。怎么让你一个妇道人家,独自在这荒山野岭行走?就不怕遇上豺狼虎豹……或者妖怪吗?” 那女子心头一跳,面上却强作镇定,笑吟吟地陪着俏语道: “师父说笑了。” “我丈夫在山北凹里,带几个客子锄田。这是奴奴刚煮好的午饭,正要送与那些人吃。此时正是农忙时节,家中无人使唤,父母又年老体弱,所以奴奴才亲身来送。” “忽遇三位长老远来,奴奴想起父母好善之心,故将此饭斋僧。如不弃嫌,愿表芹献。” 说着,她微微欠身,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八戒似乎被这番话说动了,点了点头,又凑近了几分,那一双猪眼死死盯着女子: “女菩萨说得是,真是难为你了。” “不过……俺老猪看你这身上,好像有伤啊!来,叫俺细瞅瞅!” 话音未落。 只见八戒原本虚扶的手猛地一紧,如同铁钳一般,死死扣住了女子的脉门。 另一只手反手一挥,将那怀里的青罐绿瓶狠狠砸在地上。 “哐当!” 一声脆响,罐子瓶子摔得粉碎。 那流出来的哪里是什么香米饭、炒面筋? 分明是一地蠕动的长尾巴蛆虫,和几只被摔得稀烂的青皮癞蛤蟆,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你这妖怪,把俺们当傻子不成?!” 八戒一声怒吼,莫说真有几分天蓬元帅的气势,死死按住那女子,回头高喊: “猴哥!俺控住她了!快上!” 不远处,本就要上的孙悟空闻言,嘿嘿一笑,眼中金光爆闪: “好呆子!长进了!” 他脚下一蹬,身形如电,手中早已蓄势待发的金箍棒高高举起,裹挟着万钧雷霆,当头就打! “妖孽!吃俺老孙一棒!” 那女子被八戒压制,挣脱不得,眼看着那根铁棒带着磅礴气势劈头盖脸而来,心中大骇。 她心思急转,正欲咬破舌尖,施展“解尸法”,舍弃这具化身,遁出元神,让他们觉得误杀好人,引这师徒内讧。 这好法子她已经用了多次,对那伪善的和尚最是管用。 然而。 就在那铁棒即将触碰到女子天灵盖的一刹那。 悟空的余光,忽然瞥见了坐在青石上、静静看着这一切的玄奘。 圣心石猴竟生犹豫。 那根铁棒,竟在距离女子额头三寸之处,生生停住了! 悟空手腕一翻,将金箍棒背在身后。 他单手竖掌,对着那女子行了一礼,学着玄奘平日的模样,沉声道: “施主。” “我等乃东土大唐而来,去西天取经的和尚。” “遇苦便度,逢难便救。” 悟空盯着女子的眼睛,火眼金睛仿佛能看穿她的骨髓: “你这妖身鬼气森森,却又扮作良家女子骗人。可有甚冤屈否?速速说来!” “若是真有冤屈,俺老孙便度你脱苦;若是执迷不悟,想害俺……俺师父哼!那时再休怪俺老孙手狠!” “八戒放手!” ------ 这一变故,把在场的人和妖都给整不会了。 八戒紧紧抓着女子的手不放,一脸懵逼地看着悟空道: “猴哥?你又发什么癫?” “这妖怪满嘴谎话,这一地蛆虫蛤蟆你没看见啊?这就是要害人啊!” “咱们以前又不是没当过妖怪,这套路熟得很!你问她冤屈作甚?快快动手啊!” 猴子则不予理会,只是保持着竖掌的姿势,重复道: “八戒,放手。” 八戒也没办法,见师兄神情认真,便松开手。 那白骨精也是愣住了。 她看那猴子来势汹汹,本领高强,本以为这猴子是个说杀就杀的主儿。 没成想,这雷霆万钧的一棒子下来,最后变成了一句“可有冤屈”? 这猴子……念佛念傻了? ------- 那尸魔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只见八戒一松手,那女子便身子一软,顺势瘫倒在地上,而后匍匐在地,对着悟空和远处的玄奘连连磕头,哭得梨花带雨: “大师!慈悲啊!” “奴家……奴家本也是苦命人!” “奴家本是一名少女,只因美貌出众,被那无良村民污蔑为不祥之人,生生绑在悬崖之上,受那日晒雨淋,被秃鹫啃噬血肉,最终化为一具白骨……” “奴家死得冤啊!怨气难消,这才化为精怪,难以超脱。” “平日里,常被怨气控制,难以自制,这才出来害人……今日见几位长老,心生敬仰,也只是想把你们吓倒,找些吃食……” “望大师慈悲!度我解脱!” 她一边哭,一边偷眼观察着悟空和那边石头上玄奘的神色 只见那猴,金棒拄地,眼底金光闪烁,神色复杂,似在思索。 只见那僧,盘膝而坐,手中佛珠轻捻,古井无波,似未听见。 第67章 行者棒喝 悟空单手拄着金箍棒,那双火眼金睛死死凝在地上涕泣的女子身上。 眼底的金光明明灭灭,似是被风吹乱的烛火,显得有些挣扎。 他稍一偏头,落向青石上盘膝的玄奘。 “师父。” 一声轻唤。 没了往日的桀骜跳脱,竟带着几分大圣罕见的迷茫与求助。 青石之上,佛珠捻动的声响微微一顿。 玄奘缓缓睁开眼。 那双眸中无怒无怜,无惊无厌,只如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映着不知所措的大徒弟,也映着地上那具楚楚可怜的人形。 “悟空。” 玄奘的声音不高,却在风中清晰地落进每一只耳朵里: “为师说了,此难均由你做主。” “你既已看穿她妖身鬼气,也听得她诉苦喊冤。” “你要如何做?你应如何做?全凭你心。” 玄奘看着悟空,目光落在他握棒的手上: “这是你的修行,此次为师帮不得你。” 说罢,玄奘再次闭上双眼,不再多言。 悟空握着棒子的手紧了又松,更显心中慌乱。 只是那青石上,又传来低声沉念: “所知障者,谓执遍计所执实法,萨迦耶见而为上首,见、疑、无明、爱、恚、慢等。覆所知境无颠倒性,能障菩提,名所知障。” “由斯二障,皆自心执,自心所迷,亦须自心自悟,自智自断。佛可开示,不能代断;法可指引,不能代证。” “自当知,二取随眠是世间本,唯无分别智能断,独得出世间名。” 诵经声平缓有力,虽说不帮,却还是心软。 ---------- 地上女子闻言,哭声微滞,忙将头埋得更深,肩头瑟瑟抖得更烈,泣音碎在风里: “大师慈悲……奴家真的死得惨啊……” “怨气缠身,身不由己……那些害人的勾当,非是奴家本心,是无奈之举啊……” 她抬起一张梨花带雨的脸,可怜兮兮地望着悟空: “奴家到此,就是为求大师帮助,绝无半点坏心啊!” 悟空眉峰一动。 八戒站在一旁,张了张嘴,终究没敢乱嚷,只瞪着那女子,满脸警惕。 小白龙若有所思,悟净搞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 风卷过山坳,卷起地上碎瓷残屑,擦着白骨精幻化的裙角掠过。 不知过了多久,只见那行者眼中金光骤然爆闪,不再是之前的犹疑,只有澄澈与决绝。 “当!” 金箍棒重重一顿,棒身撞在山石之上,发出一声清越的脆响,震得四周尘土飞扬。 悟空看着那女子,嘴角勾起一抹以往的大圣嘲弄神情,声音却不似以往,异常平静:“冤有归处,孽有归途。” “你若真求解脱,何须以蛆虫蛤蟆化斋,以美色幻相惑人?” 女子身子一僵,哭声顿止。 悟空向前一步,浑身金光乍现,那黄金锁子甲、凤翅紫金冠、藕丝步云履凭空显现。 却不仅是往常神气,更有一股庄严的宝相: “你所谓的冤,即便是真。” “你所谓的苦,或许不假。” “因怨因苦,便要害人?” “此乃自困,画地为牢,作茧自缚。” “我辈修行,不应怜其冤苦而纵容,而应救其脱困,断其恶根。” “如是而已。”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从这石猴口中念出,竟有金石之音。 只见孙行者,掣起金箍棒,口称阿弥陀,单手竖胸前。 平静说道: “施主。” “你所说之冤仇因果,贫僧记下了。” “若是真,贫僧帮你讨回公道;若是假,贫僧帮你消弭罪业。” 金箍棒缓缓举过头顶,铁棒之上,金光流转,竟似有万千梵文浮现。 “但此时。” “贫僧,助你脱困!” 轰! 铁棒落下。 不带一丝杀气,却带着破除一切虚妄的慈悲。 真可谓: 金猴掣起千钧棒,打破心中妄念根。 -------- 那尸魔本还在做戏,见这猴子眼神变了,知是其要动手。 “不好!” 她哪里还敢停留,当即咬破舌尖,使了个“解尸法”。 见行者棍子来时,她却抖擞精神,元神裹着阴风,预先遁走了,只把一个假尸首扔在地下。 悟空眼中金光一照,便知其已元神逃遁,却未去追。 他收起棒子,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玄奘。 合十行礼道:“师父,弟子已破所知障。” 玄奘缓缓起身,走下青石。 看着悟空,并未如往常那般受礼,而是双手合十,还了一礼,温声道: “善哉善哉。” “同道得道,幸甚至哉!” 一旁的悟能、悟己、悟净见状,亦是心有所感,纷纷整肃衣冠,对着悟空躬身合十行礼。 “恭喜师兄得道。” 就连阿虎亦是低吼一声,前腿弯曲,头颅微微低下,似在致敬。 行者一一还礼,直起腰身,忽然仰天长笑: “哈哈哈哈!” “忽地顿开金绳,这里扯断玉锁。金箍棒度无名魔,今日方知我是我!” 笑声未落,那股气息忽地一散。 悟空肩膀一垮,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又变成了那副大家熟知的猴头模样,一脸嫌弃地摆摆手: “哎呀!不装了不装了!累死俺老孙了!” “做高僧真难!说话还要咬文嚼字的,还是做大圣好,自在!” 他跳到玄奘面前,嬉皮笑脸道:“师父,俺看明白了,俺度不得人,这细致活儿还是您来做主吧。” “我觉得还是揍人好,我想揍谁我揍谁,那多痛快!想这些有的没的干什么?呆子,你说是吧?” 虽嘴上说着不做高僧,只是那双火眼金睛中,清澈更胜往昔。 八戒见猴哥恢复了往昔的模样,顿时松了口气,他生怕猴哥一直这样,怪吓人的,他可不想有两个师父。 他热情地跑上前去,一把搂住那猴头,大笑道:“猴哥说得对!太对了!” “你就是太有脑子了,想得多!所以心累。你看看俺老猪,大肚能容,一天乐呵呵的,吃饱了睡,睡饱了吃,这不也是得道?!” 小白龙走上前去,一把推开八戒,没好气地怼道: “大师兄能和你一样吗?大师兄那是慧根深种,破除迷障。你那是懒根深种,偷懒耍滑!去去去,别来沾边。” 悟净在一旁憨笑,挑起担子:“二师兄说得也有理,三师兄说得也对。” “只要大家一起,平平安安,开开心心的,比什么都强。” 玄奘看着这打打闹闹的几个徒弟,无奈地摇了摇头,只是嘴角却噙着一抹笑意,摸了摸阿虎的头。 第68章 尸魔讲故事 师徒一行吃完桃子,便继续行路。 悟空扛着金箍棒走在最前,脚步轻快,但时不时扫视四周,因为他知道那妖怪没有跑远。 却说那妖精,脱命升空。 借解尸法遁走,元神裹着阴风直冲云霄。 她在云端之上,俯瞰着下方那一行人,那张绝美的脸庞此刻扭曲得如同厉鬼,眼中满是怨毒与不甘。 “好个孙悟空!” 她咬牙切齿,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只闻得这猴王手段通天,是个无法无天的妖王。没成想,如今竟也修成了个道貌岸然的秃驴模样!” “说什么‘助你脱困’,说什么‘断其恶根’……满口的仁义道德,虚伪至极!” “既如此,那便再来!看我如何撕下你们这层假面!” 好妖精,按落阴云,在那前山坡下,身形一晃。 黑雾翻滚间,那原本婀娜多姿的少妇身形迅速佝偻下去,如瀑青丝瞬间化作枯草般的白发。 片刻后,竟变作个老妇人。 两鬓如冰雪,脸上皱纹堆叠如枯菜叶。走路慢腾腾,行步虚怯怯,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年满八旬,手拄着一根弯头竹杖,一步一颤,一步一声哭,朝着大路走来。 正好拦在了师徒一行的必经之路上。 ------- 悟空眼尖,远远便瞧见了那老妇人 惊喜笑道:“好妖怪,正准备去寻你,你竟又寻上来?” 八戒一听,把钉耙一横,嚷嚷道:“这妖怪莫非被猴哥刚才那一棒子把脑袋打坏了?咋还上赶着送死?” “既如此,猴哥你歇着,这次俺老猪来度它!” 说罢,他举起九齿钉耙,那平日里懒散的眼神中竟透出几分凌厉,照着那老妇人的头便筑。 那怪见耙子筑来,竟不躲不闪,也不慌张, 只见她忽然扔下手中的竹杖,双膝一软,“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阿虎面前,双手合十,高声喊道: “大师!且慢动手!” 悟空见此,眼中金光一闪,伸手拦住了八戒的钉耙,笑道: “呆子,先别动手。看看它又要唱哪出戏。” 八戒收势不及,身子猛地一扭,那钉耙“轰”的一声重重砸在旁边的空地上,溅起一片泥土。 “哎哟喂……” 八戒捂着后腰,疼得龇牙咧嘴: “猴哥!下次能不能早点说!老是半程收力,俺老猪这腰都要断了!” 那老妇人跪在地上,低头垂泣,向着悟空和八戒微微鞠躬,声音沙哑苍老,透着无尽的悲凉: “大师慈悲!” “刚才得大师那一棒,助我脱了那虚妄的皮囊,消了我一时的魔障,多谢大师!” 她抬起头,那张枯树皮般的脸上满是泪痕: “但是魔障虽灭,我心中那股怨气仍是难平,亦无法超脱。” “见贵师徒皆为高僧大德,故而我又来此,寻求解脱之道。” “若大师此时把我打死,便能让我彻底解脱,那便来吧!我绝无怨言!” 说到这儿,她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芒: “若不能……能否听我讲一个故事?告知我如何才能真正解脱!” “听完之后,要打要杀,悉听尊便。如何?” 悟空眯着眼,回头看了一眼骑在虎背上的玄奘。 玄奘并未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妇人。 悟空心领神会,嘿嘿一笑,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 “好胆!好胆!” “那便说来听听!” 说罢,他牵着阿虎往道旁走了几步,将玄奘护在身后。自己则一屁股坐在路边的大石头上,拄着金箍棒,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那老妇人颤颤巍巍地跪坐在地上,双手绞着那破烂的衣襟,低声开始讲述。 风,似乎都停了,只剩下她那如破风箱般沙哑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奴家是白骨成精,早已不知姓甚名谁。醒来,便知道自身是荒冢白骨所化。” “但脑海中,却时时有一个执念,一段记忆。想来……便是那生前的故事,因此怨气难消。” 八戒揉着腰,大咧咧地坐在地上,一副看乐子的表情,催促道: “快说快说!铺垫这么长干甚?俺老猪听书前,最烦听这些弯弯绕绕!” 那妇人没理会八戒,眼神变得空洞,仿佛陷入了旧日回忆: “记忆里的那个我,是这附近十里八乡最有名的美人。每天来求亲的人络绎不绝,把我家门槛都要踏烂了。” “可我谁也不瞧,谁也不恋。我心里,只认定那一人。” 她那满是皱纹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少女般的羞涩与憧憬: “我与他,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他生得俊秀斯文,家境也殷实。我们的父辈更是旧友。” “那时候,谁不说我们是佳偶天成,天作之合?” “之后我们定了亲,我以为,这一生,便只与他相守,便是圆满。” “但是……好景不长。” 老妇人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 “他本是个读书人,一心考取功名。可有一天,他遇见了一个过路的和尚。” “那和尚给了他一部经。从此,他便入了魔似的,日日念,夜夜读,抛家舍业,不问世事。” “但我没怪他。” “我想,男人嘛,有喜好也无碍。我们两家家境殷实,就算他崇尚佛法,也与我等日子无碍。” “就这样,到了我们二人的大喜之日。” 老妇人的眼中闪烁着泪光,嘴角颤抖着上扬: “我从来没有那么高兴过。” “我自己挑的红布,一针一线自己缝的嫁衣。我记下了所有长辈教导的、当一个好妻子应该做的事情。” “我想着,就这样过一生。” “他若爱读经,我就帮他添油点灯;他若要拜佛,我就陪他去燃香叩首。” “我幻想着我们以后的美好生活……那日子,一定比蜜还甜。” 此时,一旁本来看笑话的八戒,竟听得眼眶发红,吸了吸鼻子,忍不住感叹道: “这……这就是爱情啊!多好的女人啊!自古多情……” “啪!” 悟空反手就是一巴掌拍在八戒的猪脑门上: “呆子!别打岔!” 他转头看向那老妇人,目光如电: “然后呢?” 第69章 何处慈悲? 只见那老妇人原本沉浸在回忆中的脸庞,陡然间如同被寒霜冻结,从含情脉脉瞬间扭曲成狰狞怨毒。 那张枯萎如菜叶的脸皮,随着肌肉的抽搐,显得更加可怖。 “后来……” 她咬紧了那几颗残缺的牙齿,声音从牙缝里嘶嘶地挤出来: “就在那大喜之日,我穿着自己亲手缝的嫁衣,盖着红盖头,坐在家中等着他来接我。” “我们两家离得不远,只隔着两条街。那花轿走得再慢,要多少时间,我心里都记着!” “可是……他没来。” 老妇人的声音变得尖锐刺耳,像是在用生锈的刀片刮着石头: “我就等他。我坐在那张喜床上,从天亮等到天黑,从天黑等到天亮。” “我等了好久好久……久到,我的头发白了,我的牙也掉了……” “等到我变成了一具骷髅,他也没回来~” 她双手痛苦地捂住脸,抓挠着自己的面颊,一边哭,一边发出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阴冷声音: “后来……后来我才听他家下人讲。” “他,那个说要与我白头偕老的人,在新婚前夜,偷偷剃了头,跑出家门,当和尚去了!” “当和尚去了……哈哈哈哈哈” 老妇人惨笑起来,笑声比哭还难听: “他那一走,倒是落得个清净自在了。” “可怜他的父母,被他生生气得吐血,没多久就双双撒手人寰!” “他们家的人把所有的罪过都推到了我的头上!他们怪我,怪我没本事留住男人的心,怪我没有拦住他!” “他们打我,骂我,像赶丧门星一样欺负我!” “他们说我丢了他们家的脸,说我是个克夫的扫把星!” “他们把我那件一针一线缝出来的红嫁衣,当着全村人的面,撕得粉碎!然后,把我赶出了家门,让我在漫天大雪里自生自灭!” 老妇人放下双手,露出那张老泪纵横却又充满戾气的脸。她忽然停止了哭泣,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但我没怪他们。” “真的,我一点都没怪他们。” “我觉得……应该就是我错了吧。是我不够好,是我没福气。” 突然,她猛地抬起头,那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坐在虎背上的玄奘,仿佛看到了那个负心人,声音凄厉: “但我就一直想……他为什么不要我了?” “他宁愿去拜泥捏的菩萨,也不要我这活生生的人!” “我做错什么了吗?!我可以改啊!他不让我穿红,我就穿素;他不让我吃肉,我就吃斋!长老!大师!!” 她一边声嘶力竭地喊着,一边用那双干枯的膝盖在满是碎石的地上往前挪动,膝盖磨破了皮肉,渗出黑红的血迹,她却浑然不觉,声音愈发凄厉刺耳: “你能告诉我吗?!我是哪里做错了?!!” “各位高僧!我就想问问你们,他到底学了什么啊?” 她指着玄奘,指着悟空,指着八戒: “学佛,就是要抛家舍业吗?!” “佛,就是让人气死爹娘吗?!” “佛,就是让你们做个薄情寡义的负心汉吗?!” “各位高僧,你们告诉告诉我啊!!” “你们告诉告诉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啊!!!” 这一连串泣血的质问,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寂静的山坳里。 悟空双手合十,金箍棒斜倚在身旁,他闭目沉思,眉头紧锁。 八戒张着大嘴,愣愣地看着地上那个膝行泣血的老妇人,喉咙里仿佛卡了一块石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张胖脸上,不知何时早已涕泗横流。 小白龙握紧了手中的银枪,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师父。 他想知道,师父会如何作答。 悟净低着头,合十诵经。 他嘴笨说不出,只是觉得心里很苦,堵得慌,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周围突然陷入了一片死寂。 静到只剩下风穿过山谷的呜咽声,和那老妇人粗重的喘息声。 玄奘依旧端坐在虎背上,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漠。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用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静静地看着地上的尸魔,轻轻叹了口气。 见玄奘不语,那老妇人眼中的怨毒瞬间爆发。 她越说越激动,原本佝偻的身躯开始剧烈颤抖,周身的黑气如沸水般翻滚: “你们不说话了?!” “又是这样!都是这样!” “你们这些和尚,说不过了就闭嘴装高深!” “学佛学佛,慈悲慈悲!你们的慈悲在哪里?!” “荒年绝粮时,亲生爹娘,易子而食时,你们的慈悲在哪里?!” “那富家纨绔者,为了一晌贪欢,逼得清白女子悬梁泣血、家破人亡,你们的慈悲在哪里?!” “我受苦时,你们去哪了?!” “他呢?!他又去哪了?!” “这世上哪里有乐?全都是苦!全都是苦啊!!!” 她猛地站起身,原本佝偻的身躯瞬间拔高,那张老脸在黑气中不断变幻,时而作少女娇羞,时而作骷髅狰狞: “骗子!骗子!!全是骗子!!” “放屁!放屁!!都在放屁!!” “既然答不上,就把肉身布施给我吧!!” 话音未落。 那尸魔发出一声尖厉的长啸,猛然暴起!原本干枯的双手瞬间化作两只巨大的白骨利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裹挟着浓烈的腥风,直取玄奘咽喉! 变故陡生,快如闪电。 八戒吓了一跳 闭目沉思的悟空猛地睁开双眼,但已然慢了半拍。 幸得一旁的小白龙,目光始终不曾离开过师父。 见那尸魔暴起,他反应奇快,没有丝毫犹豫。 “妖孽敢尔!” 一声龙吟。 小白龙手中银枪脱手而出,化作一条银色电龙,“当”的一声巨响,精准无比地格挡在了那双白骨利爪与玄奘之间。 枪爪相交,火星四溅。 银枪被震得倒飞而回,那尸魔的攻势也为之一顿。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悟空已然惊醒。 “你敢!” 一声暴喝,金箍棒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划破长空,横扫而来! 那尸魔一击未中,已知失去了最好的机会。眼见那根要命的铁棒再次扫来,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与不甘。 “咯咯咯……” 一阵阴冷的嘲笑声中。她故技重施,依然抖擞精神,又出化了元神,裹着一阵阴风,脱真儿去了。 只把个假尸首留在原地。 “砰!”金箍棒狠狠砸下。 阴风散去。 山坳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只剩下一地碎骨。 第70章 割肉饲魔 那白骨精的元神遁走后,山坳里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悟空收了金箍棒,走到玄奘面前,有些气闷地说道: “师父,这妖精滑溜得很,又让她跑了。” 玄奘坐在虎背上,看着那一地碎骨,轻轻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 “如此,悟空,你且去追她。” 玄奘的目光穿透了山林的迷雾,语气平静而决绝: “她既执意要吃贫僧的肉,那便给她吃。” “什么?!” 徒弟三人齐齐惊呼出声。 悟空说道:“师父!她即便真有冤屈,又何必如此!更何况她说的半真半假,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尸魔!她的话不可全信,不如由俺老孙先去抓过来再问问?!” 猪八戒也是连忙点头,急吼吼道: “师父,她这故事虽然很感人,但说不定是道听途说编出来的!你这般度她,实在是有些过了!” 玄奘轻轻拂开悟空的手,看着徒弟们眼中闪烁着柔和的光芒: “不用,她等之苦,本就是我等之过,理该如此。” “悟空,你去寻她。告诉她,贫僧愿割肉布施,但她也需听贫僧讲完一个故事。” “听一段,便割一片肉。” “师父……” 悟空还想再劝。 玄奘却已闭上了双眼,双手合十,开始默诵经文,心意已决,再难更改。 悟空无奈,知道师父一旦这样耍起“驴脾气”,说什么都不好使。 他只得狠狠跺了跺脚道:“罢罢罢!俺老孙就去走一遭!” “呆子,小白龙,沙师弟!你们三个给俺看好师父!” 说罢,悟空纵身一跃,化作一道金光,循着那股阴冷的妖气追踪而去。 ---- 那尸魔的元神裹在阴风中,正欲遁地远遁。 半空中,一只毛茸茸的大手凭空探出,五指如钩,金光缭绕,一把攥住了那团翻滚的黑气。 “想走?” 孙悟空眼底金焰跳跃,手腕猛地发力。 只听一声凄厉的尖啸,那团黑雾被硬生生从地底拽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砸在地上。 黑雾散去,尸魔显出原形。 是一个身披黑色轻纱,容貌绝美的女子模样 只是此刻狼狈不堪,发髻散乱,眼中满是惊恐,死死盯着那缓缓走来的猴子。 色厉内荏地叫道:“你们度我不成还要灭口?算什么出家人?!” 悟空冷笑一声,将金箍棒往地上一杵,地面也是一震: “少废话!俺老孙若是想杀你,你现在早成灰了!” “俺师父说了,你不是让他肉身布施吗?他成全你。” “什么?” 白骨精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俺师父愿割肉布施与你。” 悟空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咬牙道: “但有个条件。你需现出真身,去听他讲完一个故事。听他讲一段,便割一片肉给你。” “你若有胆子,便随俺来!” 说罢,悟空转身便走,竟真的不再管她。 白骨精呆立当场,心中惊疑不定。 这是圈套?还是那和尚真的发了疯? 但此种诱惑,和那百年来日夜煎熬的怨气,最终战胜了恐惧。 “我倒要看看,这秃驴能耍什么花样!” 她咬了咬牙,化作一阵黑风,跟了上去。 …… 山坳处。 玄奘盘膝坐在青石上,双手合十,低声诵经。 八戒、沙僧和小白龙站在一旁,个个面色凝重。 一阵阴风卷过,白骨精显出真身。 她依旧是那副婀娜多姿的美艳模样,只是眼中少了伪装的纯净,多了一分毫不掩饰的贪婪。 她看着玄奘,舔了舔猩红的嘴唇: “和尚,你那徒弟说的,可是真的?” “出家人不打诳语。” 玄奘面色平静,缓缓卷起左手的僧袍,露出白皙的手臂。 “施主,请坐。” 白骨精也不客气,在玄奘对面盘膝坐下,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玄奘的手臂,仿佛已经在品尝那甘美的血肉。 然后看向一旁的孙悟空, “悟空,刀!” 八戒实在是忍不住了,刚想开口阻拦,却被悟空伸手拦住。 只见那大圣眼中金焰闪烁。 师父是要度这尸魔,看着师父的样子,他知道此时不可打扰,只是背后那金箍棒微微轻颤,仿佛下一秒就要砸下。 悟空伸手一指变出一把戒刀:“师父,给!” 玄奘接过刀,向着悟空点点头,就看向对面的女子,看着她那张贪婪的脸,目光中尽是悲悯。开口缓缓讲道: “很久以前,舍卫城里,有个叫摩登伽的年轻女子。” 玄奘的声音低沉而悠远。 “她出身豪门,生得花容月貌,求亲者络绎不绝,她却皆不入眼。” “一日,她在水边取水,偶遇一位名叫阿难的修行沙门。只那惊鸿一瞥,便情根深种,认定那是她苦等一生的如意郎君。” 说到这里,玄奘手中的戒刀轻轻一划。 “嗤——” 一小片血肉被削了下来,血没有喷涌而出,而是化为淡淡的金光缓缓流转。 那片肉飘落到白骨精面前。 白骨精迫不及待地一把抓过,塞进口中。 甘甜、纯净,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生机,瞬间涌遍全身。 她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催促道:“继续讲!继续讲!再割!我还要!快!” 玄奘面不改色,仿佛那被割掉的不是自己的肉。 “摩登伽女求母亲相助,其母爱女心切,竟以咒术诱骗阿难,欲逼其成亲。” “幸得佛陀相救,阿难方才脱险。” “然摩登伽女痴心不改,日夜尾随阿难。佛陀问她:‘你爱阿难何处?’” “她答:‘爱其眼、鼻、口、声,爱其步履,爱其一切。’” 戒刀再挥。 又一片血肉飘落。 白骨精一口吞下,眼中贪婪更甚。 “佛陀告诫她,色身臭秽,生老病死皆是苦,情爱乃生死流转之根。” “但摩登伽女执迷不悟,仍不相信。佛陀悲悯,便问她:‘若要见他,需受五百年风吹,五百年日晒,你可愿意?’” “她斩钉截铁:‘我愿!’” 戒刀再落,血肉飞出。 尸魔一把抢过,囫囵吞下,连嚼都未曾细嚼。 至于什么摩登伽,什么石桥,她半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只觉得这和尚的肉太美了! “不够!太少了!给我一大块!” 她尖声催促,甚至伸出了生着尖甲的手,想要直接去撕咬玄奘的手臂。 本就强压怒火的悟空见状,横跨一步,挡在玄奘身前,金箍棒重重杵在地上,发出一声震天巨响。 那股滔天的煞气瞬间将尸魔震退。 那尸魔忌惮地看了一眼猴子,悻悻地退回原处坐下。 玄奘神色未变,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未曾乱半分,声音平缓,继续讲述: “于是,她化作了一座石桥的护栏。” “五百年风吹雨打,无人问津。就在她快要崩溃之时,阿难终于从桥上走过。” “但他行色匆匆,并未看她一眼。” “佛陀问她可满意?她说不,她想化作桥心,让他踩踏,触碰他。” “佛陀说,那需再修五百年。她亦不悔。” “嗤——” “嗤——” 一片又一片的血肉落下。 玄奘那原本白皙的手臂上,已现出森森白骨,触目惊心。 但他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声音依旧如古井无波。 八戒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眼泪在那小眼睛里打转,终于忍不住哭喊道: “师父!她根本就不听啊!她只想吃您的肉!您这又是何必啊!” 玄奘没有理会,只是继续讲,继续割。 第71章 无常 “又一个五百年。” “她化作了路边的一棵大树。” “终于,烈日炎炎,阿难走到树下,靠着她的树干,沉沉睡去。” “她终于触碰到了他。她倾尽全力,将树荫聚拢,为他遮挡阳光。” “可是……” 玄奘的戒刀停在了半空,脑后赤血佛轮显现。 深邃的目光落在对面那尸魔身上。 “阿难醒来,拍了拍长衫上的灰尘,转身离去,头也未回,始终都未看她一眼。” “佛陀现身,问她,可还要继续修?” “她此时依旧大惑不解。她质问佛陀,自己已经修炼了千年,受尽风霜,为何他连看都不肯看一眼?学佛之人,心肠当真都这般冷硬吗?” “佛陀没有回答,只抬手指向她身旁,树下的那块的顽石。” 玄奘的目光微微下垂,映着身下的青石。 “佛陀说:他为了看你一眼,已经化作这块顽石,在这里修炼两千年了。你还不明悟吗?” “摩登伽女愣在原地。她不信,只觉得佛陀在骗她。” 尸魔发出一声嗤笑,似是认同这女子的不信。 “佛陀便给她讲了一桩旧事。” “从前,舍卫城里有个极为富有的崇尚佛学的善良长者,家财万贯,常常布施穷苦,唯有一个独子。那少爷二十岁,刚娶新妇才七天。” “有一春日,一家去游园,园中奈树繁花似锦。” “新妇想要树上最高处的那枝花,那少爷二话没说,攀树去摘。” “那少爷越爬越高,脚下的枯枝越来越细。只听‘咔嚓’一声,树枝断裂。那少爷重重摔落,当场气绝。” “长者一家如遭雷击,全家上下、亲戚老友,哭天抢地,痛不欲生。妇人日夜守尸痛哭,甚至不肯葬埋。” “佛陀闻之,亲至长者家中,安抚道:‘万物无常,有生必有死。你哭的究竟是谁?谁,又是你的亲人?’” “长者茫然无措,追问佛陀,说他一家潜心供奉,与人为善,从来没有做过任何恶事。为何独子早夭,白发人送黑发人?” “佛陀道:‘遥远劫前,一幼童持弓箭于树下戏耍,树上停着一只雀鸟。旁边有三人围观,怂恿幼童射鸟,言射中便是英雄。’” “幼童一箭射死雀鸟,那三人拍手大笑。” “这三人,因见杀随喜,造下恶业,生生世世皆受丧子之痛。” “如今,这三人,一人有福今在天上,一人在海中作龙王,还有一人,便是你这长者。” “你之子,前生在天上,做那天人的孩子,命终了,便下来做了你的儿子,而你那死去的儿子,魂魄离体,转生为海中龙子,方才出生,便被金翅大鹏鸟一口吞食。” 玄奘语调陡然一沉,宛如晨钟暮鼓: “此刻,天上、海里、人间,三处皆在为这同一个儿子痛哭!” “此便是无常。” “佛陀讲完,反问摩登伽女:” “‘你到底爱他什么?’” “又指着那块顽石,问道:” “‘他又爱你什么?’” “你等爱的,根本不是固定不变的。” “你等哭的,只是心里的相,而非真实的他。” 玄奘低声诵念出那一首偈语: “命如华果熟,常恐会零落。已生皆有苦,孰能致不死?” “从初乐爱欲,入胞影易灭。受形命如电,昼夜流难止。” “是身为死物,精神无形法。假令死复生,罪福不败亡。” “终始非一世,从爱痴久长。自作受苦乐,身死神不丧!” “摩登伽女听罢,妄念顿息,后证果位。” 玄奘抬起头,看向那在对面的尸魔,轻声问: “施主,故事讲完了。你等,可听懂了?” “生死流转,皆是因果,尽是无常。” 尸魔正欲反驳玄奘。 却见她肚皮突然胀大如鼓。 “什么雀鸟!什么无常!又想骗人!又在放屁!” 她嘶吼着,双手抠着地上的泥土,拖着沉重的身躯一步步爬向青石: “我要吃肉!把你的心挖给我!!” 她猛地弹起,十指如钩,带着腥风扑向玄奘的胸膛。 然而,她刚跃起半尺,没等悟空等人阻拦。 “咔!咔嚓!” 尸魔的躯壳内传来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万道金芒,如同锋利的利剑,从她体内毫无征兆地刺透而出。 “啊——好烫!我的肚子!你们!!你们!!莫要信他啊!!” 她重重砸向地面,痛苦地来回翻滚。 在那张绝美的面皮下金光一点点出现。 面皮开始寸寸发黑、干裂、剥落。 随着金光如喷泉般涌出,一缕缕灰白的烟气从她撕裂的皮肉缝隙中逸散出来。 烟气在半空中飘荡、汇聚,渐渐化作无数个模糊而扭曲的身影。 有步履蹒跚的老妇,有面容凄婉的年轻女子,有哇哇啼哭的婴孩,有愁容满面的老叟,还有身首异处的男子。 这些亡魂的怨恨积聚在一起一具尸体里,化作了这头贪得无厌的尸魔。 此刻,玄奘血肉中蕴含的无畏慈悲,化作洗涤业障的甘霖,彻底斩断了束缚他们的怨气锁链。 冤魂们沐浴在温暖的金光中,面庞上那扭曲的凄苦与惊恐渐渐褪去,化作平和与安详。 他们虚浮在半空中,齐齐转向青石上那位僧人。 无数魂影同时深深拜下。 玄奘抬起仅存的右手,单手立于胸前,缓缓垂下眼睑,带着歉意行礼道: “你们受苦了,是我等,来迟了。” 微风拂过山谷。 满天虚影化作点点流萤,向着天际升腾,重入轮回。 尸魔看着那些逃离的冤魂,发出无力的咆哮。 那肉未能填补她的空虚,反倒彻底撑破了她。 黑气在佛光中迅速消融。那具残破的皮囊瞬间化作飞灰,洋洋洒洒,飘散在夜风中。 四周重归死寂。 那些被吞下的玄奘血肉,化作点点金光,从那体内体内逸散而出,重新回到了玄奘的手臂上。 只见肉眼可见地,玄奘手臂上的白骨生出肉芽,迅速愈合,完好如初。 ------ 四周重归安静。 青石前,再无那凄厉的妖魔。 只留下一具晶莹剔透的人形骨架。 这骨架润泽如羊脂白玉,没有半点妖邪之气,反而透着一股澄澈的禅意。 悟空握紧金箍棒,警惕地提步上前,正欲查探。 就在这时,那具白玉骨架忽然动了。 “喀啦。” 骨骼相触,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它双膝弯曲,动作虽显僵硬,却透着一股无比的虔诚,缓缓跪伏在地。 两只白骨手掌举至胸前,轻轻合十。 随后,它掌心翻转向上,双肘、双膝与光秃秃的头骨依次贴伏于地。 待重新直起身子,那空洞的骷髅头颅朝着青石上的玄奘,微微垂下。 一个清朗平和、不染微尘的声音,悠然响起: “小僧,见过圣僧。” 第72章 观身不净 夜风拂过白虎岭的荒草,发出簌簌轻响。 那具温润如羊脂玉般的骷髅,双膝跪在青石前,两只白骨手掌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空洞的眼眶微微抬起,清朗平和的道: “多谢圣僧,度化冤魂。” 白骨缓缓俯身,光洁的额骨触地,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多谢圣僧,灭了尸魔。” 它再次直起脊骨,空洞的眼眶深处似有一丝化不开的悲凉。 玄奘端坐在青石上,僧袍在风中微拂,左臂上无半点伤痕,他静静注视着这具全无妖气的白骨,缓声问道: “你谢贫僧度了冤魂,谢贫僧灭了尸魔。那你呢?” 白骨沉默片刻。 “小僧确还有一事不解,望圣僧解惑。” 说罢,它重新拜倒,双肘、双膝与头骨依次贴伏于地。 行罢大礼,方才起身,双掌合十,徐徐道来,但似换了一个人: “我自幼家境优渥,生得一副好皮囊,天资也算聪颖。家中长辈教导与人为善,我便时常开仓,救济乡野穷苦。” “可我不开心。” 白骨的下颌骨微微张合,透出深深的疲倦: “许是我太过通透,看得太明白。我今日施舍一斗米,他们感恩戴德;明日再施,他们便习以为常。” “待到后来逢遇灾荒,我家中存粮稍有不济,少给了一口,他们反倒成群结队上门索要。” “他们堵在门前,言语轻慢,指着我的脊梁咒骂,竟把我当作予取予求的痴傻愚人。” 骷髅的颈椎发出细微的脆响,头颅微微偏转,似在回忆: “我自问一心行善,换来的却是怨怼与轻视。我常坐在院中自问:是我做得不够好吗?为何我一片赤诚善心,反遭这般作践?” “唯有一位青梅竹马,与我自幼相知。两家世交,她常伴我左右,轻声劝慰:‘行善本是本心,不必挂怀他人口舌。’” “我深爱于她,原盼早日迎娶,与她安稳度过一生。可心中那团疑云,终究死死盘踞。为何我帮了人,他们还要骂我?是我做得不够好吗?” 风渐渐大了,吹得地上的落叶四处翻滚。 “久而久之,我郁结成疾,气血凝滞,卧病在床。” “恰逢一位行脚僧路过,受我家款待。他站在我的榻前,看我这般模样,摇头长叹:‘你这是烦恼障深重,被世情缠缚,不得出离。’” 白骨的双手依旧合十,灵台中的声音多了一丝微颤: “他留下一卷经书。言说依经修行,修成了,便能断掉这些烦恼。” “经云:修此法门,观身不净,观心无常,可断烦恼,得舍摩他定。” “云何名为触欲解脱?若有比丘能观白骨,作是思惟:色者即是四大所造,四大所造即是无常性无坚牢,离散之法皮毛肉血。智者云何于是身中生净好相?” “作是观已,悉于一切十方净色,即时获得不可乐相。” “是比丘复作是念:我于是相乐修习者,则得断除一切烦恼生老病死。是名舍摩他。” 徒弟们都没有插话,只是玄奘缓缓闭上了眼睛。 “我病中如抓浮木,便依经修行,日夜观想白骨,观身如幻,只求断除这无边烦恼。” 白骨的声音透出一股喜悦:“许是我果真与佛有缘,我修得极快。没过多久,我便能看到我身上的白骨。我发现自己当真没了烦恼,再遇周遭纷扰,身心清净无垢。” “如是风者,从何处来,去至何处!” 玉色骷髅本静静跪坐,忽然间,骨节相撞,发出“喀喀喀”的密集脆响。 这具没有血肉的躯壳,竟剧烈地颤抖起来。 “但清净马上变成了恐怖。” 声音骤然拔高,带着彻骨的寒意与绝望: “随着继续修炼,我眼中的世界变了。” “我看向高堂老父母,看向满院仆役,看向床前为我端茶递药的她……” 白骨猛地抬起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空荡荡的面颊,指骨深深抠进眼眶,整个身躯抖若筛糠。 “满目皆是白骨森森!他们对我关切轻语,落在我的眼里,便是一具具骷髅张合着下颌,发出干瘪的怪音!他们的关心,如同炼狱!” “我分不清谁是谁,看不清面前之人!” 风穿过白骨的肋腔,发出凄厉的呜咽。 它伏在地上,骨架颤抖不止,仿佛又坠入了那个丧失了一切人伦温情、满目皆是大恐怖的深渊。 “我再也受不住了。” 那清朗的声音染上了绝望的沙哑: “我想去找那个行脚僧。我想质问他,让他告诉我,我是怎么了?我是修错了吗?为何这斩断烦恼的法门,竟比那烦恼本身更像地狱!” “那时我已经订婚。院子里挂满了红绸,马上就是大婚之日。” “可我越来越害怕。我看不到满堂喜庆,只看到一群惨白的骨架,张合着没有皮肉的上下颌,挂着刺眼的红布。” “故而,我逃了。在新婚前夜逃出了家,也抛弃了她。” 玄奘静坐不语。 “我没找到那行脚僧。” 白骨的声音透出深深的疲倦与绝望:“因为我看谁都一样。集市上、官道边,全是一具具游走的骷髅。这人间,彻底成了鬼域。” “我万念俱灰。我开始憎恨,开始怀疑那个行脚僧,怀疑他给的根本不是佛法,是邪术!我日日骂他,夜夜谤佛。” 不知哪里来的风,卷起几片残叶,打在白骨光洁的肩胛上。 “但是,不知怎的……” 骷髅的语气忽然一转,透出一种近乎虚妄的狂喜,它猛地直起上半身: “突然有一天,我在溪水边低头饮水。水洼里的倒影变了!我又能看见人了!” “我的肌肤慢慢长回来了,带着温热的血色。我看向路边的樵夫,他们也有了皮肉眉眼。” “我太高兴了!我以为劫难过去了,魔障已破!” “我拼了命地往回跑。我要回家,我要去父母膝前磕头认错,我要找到她,我要向她道歉,我要和她成婚!” 原本透着狂喜的声音,如同被抽干了所有的生机,化作一种似愤怒似冷漠的平淡: “可是当我回去,发现一切都变了。” 第73章 剔骨熬情 “可是当我回去,发现一切都变了。” 白骨的声音里透出一种死寂的冰寒。 “我家朱漆大门碎裂在地,门槛上结满蛛网,院中长着半人高的荒草。” “街坊邻里看我的眼神,像在躲避一团瘟疫。从他们的窃窃私语中,我知道了我逃走后的事情。” “我逃婚当夜,老父亲急火攻心,呕血数升,母亲悲痛欲绝,双双在七日内撒手人寰。” “而她……被我家亲眷指着鼻子痛骂,说是她命带刑克,是个扫把星。他父母将她扫地出门!” “她受尽乡民唾骂与白眼,最终被赶出村子。她疯了,独自呆在这白虎岭的深山幽谷里,自生自灭。” 骷髅的下颌骨再未发出半分碰撞的声响。那平淡的语调里,听不出癫狂。 骷髅流不出眼泪,只剩彻骨的绝望。 “至于我家那些田契、地契、库房里的存粮与银两……” “全被那些平日里称兄道弟的叔伯,被我无数次开仓救济过的乡民,借着操办丧事、讨要旧债的名头,搬了个干干净净。” “连我父母事先备好的棺木也被换成最差的,最后无人下葬放在堂中,那棺材上的铜钉,后来都被人撬走了。” 夜风骤寒,如刀刮骨。 悟空听到此处,眉头猛地皱紧,握着金箍棒的手背暴起根根青筋。 八戒倒吸了一口冷气,小眼睛里燃起一团无名业火。 小白龙也是皱着眉头,不知在想什么,只是身后有白气升腾。 就连一向木讷的悟净,眼中竟都生出了几分怒意。 玄奘依旧垂目闭眼,轻捻佛珠。 “我站在破败的院落里,看着穿着我家绸缎、吃着我家米粮却在门口指指点点的乡亲。” 骷髅缓缓转动颈骨,空洞的眼眶直直望向青石上的玄奘: “圣僧,你知道那一刻,我看见了什么吗?” “皮肉剥落。” “我眼前的世界,再次变了。” “那些贪婪的嘴脸,那些虚伪的假笑,那些指着我的手指……全都没了。” “依旧是一具具白骨。这一次,这白骨之上,爬满了蠕动的蛆虫,散发着比死尸还要恶臭的贪欲、嗔恨与愚痴。” “我突然悟了。” 白骨重新双掌合十,姿态无比虔诚,声音在寒风中透出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彻悟: “那行脚僧没有骗我。这世间,本就污秽不堪。我眼见的皮囊,不过掩盖这污秽的幻象。我行善救济的根本无人,全是一群披着人皮的饿鬼。” “那一刻,我对之前恐惧的满目白骨,再未生出半分波澜。” “我没去寻那些财物,也没理会那些骂我不孝、说是我害死全家的声音,没去管那些骷髅恶鬼。” “我转过身,一头扎进了这白虎岭。” “我只有一个想法。我要找到她。” 山林间传来,风声呜咽夹杂着一些鸦鸟的粗嘎啼叫。 “万幸,我找到她了。” 白骨的下颌骨微微打着颤,凄凉的笑声中透着诡异: “可是她真的变成了一具白骨,身上还挂着碎成布条的嫁衣。” 骷髅猛地抬起头,惨白的指骨死死扣住地面的泥土,语气竟带上几分诡异的狂喜: “圣僧!” “我悟了啊!脱去皮囊,不过二百零六块残骨;芙蓉白面,尽都是带肉骷髅。” “众生皆苦!所以我来帮他们解脱。” “我返回村子。” “跪下求村中的铁匠,施舍我一把刀,随便一把就行。许是见我可怜,他掷下一把,让我快滚。我也劝他快走。他似是看出了什么,竟真的逃了。” “然后,我点起一把火,烧了那座老宅子,连同我的父母。” “我提起刀,离开火光。” “那些吃了我的粮、拿了我的钱、却又欺辱了她的,我一刀一个,一刀一个……” 白骨的手臂在虚空中挥动,发出利刃破风般的骇人脆响。 “回过神来,全部都干净了。那般清净!那般自在!” “我送他们超脱,度他们脱了这五浊恶世。” “后来,我带着她走了。我想,只要多做些好事,积攒功德,定可度她。” “我看到荒年绝粮,亲生爹娘易子而食,最终又饿死。我便将他们一同融进她的身体,让他们全家团聚。” “有那富家纨绔,为一晌贪欢,逼得清白女子悬梁泣血、家破人亡。” “我斩了那纨绔,打散魂魄,叫他永不超生。又把那女子一家的怨魂,全数融入她的体内!” “有那逆子不孝,棒打爹娘。我当着他爹娘的面,活剐了他,叫他剔骨还父,割肉还母。” “他爹娘竟反骂我们是妖怪,吃了独子,要我们偿命。我未曾还手,我不怪他们,因为他们身在苦中,不得超脱。” “他们一直打,一直打,打到自己双拳溃烂,呕血身亡,我也将他们一并融了进去。” 白骨的语速越来越快,空洞的眼窝里燃起幽绿的执火: “我遇苦便度,见怨就伸!” “叫那作恶的、不知感恩的,魂飞魄散。” “叫那为善的。含怨而死的,融进体内。” “我为她们报仇!他们在帮我救她。” “他们不欠我们,我们不欠他们!” “这总该是功德了吧!” “可我还是见不到她。她永远躺在那里,像一具不会动的枯骨!” “最后我明了了,她是在怪我。” 白骨的双肩颓然垮塌,声音沉沉的似乎带着笑意: “所以,我在她面前,拿刀一点、一点把自己的皮肉剐下来,喂给她。再后来,我们融在了一起。” “我见到她了!她活了!” “她还是那样美。她心中唯有恨意,全无往昔点滴。” “我就看着她吃人。她最爱吃和尚,许是恨极了我。我只能在体内默默为她诵经,希望能帮她解脱……” “咚!咚!咚!” 骷髅突然在玄奘身前疯狂叩首,光洁的额骨重重砸在坚硬的岩石上,震得周遭尘土飞扬。 “可我怎么还是救不了她啊!” “圣僧,你灭了那尸魔,那她呢?我是不是不欠她了?!” “圣僧,你告诉我!” “因果无常,难道就是行善事不得善报的借口吗?!” “我明明,悟了啊!” “苦即是爱,爱即是苦。苦乐悲欢,无尽循环,永不知足,永不停息!我来承担罪孽,我帮他们解脱,这难道不对吗?!” “我救了那么多人,可我为什么救不了她啊!为什么!” “为什么佛只渡了我不渡她啊!” “圣僧啊,求求你告诉我吧!” 第74章 妄念成魔 青石之上,玄奘手中拨动的佛珠停了下来。 他缓缓睁开双眼。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里,没有悲悯,也没有怒火,只有看透一切虚妄的清明。 “你问贫僧,佛为何只度你不度她?” “你问贫僧,为何行善事不得善报?” 玄奘的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山谷中震荡: “你悟了?” “你被什么度了?” 骷髅猛地抬起头,颈椎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空洞的眼窝里,似是燃起一团跳跃的幽绿火焰。 玄奘没有停下。 他的目光如同利剑,一层一层剖开这具白骨最后的伪装。 脑后,赤血佛轮微微显现,缓缓转动,在这漆黑的夜里洒下令人心悸的红芒。 “‘修习白骨观,汝应数数取光明相。谓或灯明、或大火明、或日轮明、或月轮明。既取如是光明相已,复诣冢间取青瘀相,广说乃至取骨锁相。’” 玄奘直视着骷髅,声如洪钟: “若无善知识传授次第,如何能习得?!” 骷髅瑟缩了一下,骨架发出细碎的颤栗。 “那行脚僧是谁?若真有高僧传授,怎会只留一部残经,却对修此法的次第与凶险绝口不提?” 玄奘逼近一步,字字诛心: “是你心中生了魔障!” “你因乡邻贪婪,行善反遭辱骂逼迫,心中生怨,痛苦不堪。一时魔障,便动手杀了人,此后被家人连夜安排,逃了出去!” “你舍下了高堂父母,弃了青梅竹马,留他们去面对来寻仇的乡亲!” 夜风凝滞,周遭死寂。 “逃亡途中,遇一游僧欲度你,你却以为是诓骗你,凶性大发,将其反杀。你得到了他身上的残经,看到了此法,以为是解脱法门,便自行修习,未按次第!” “你未按次第修心,故而魔障日隆,反受其害。” “然后你日日咒骂,夜夜谤佛,见人便杀。” “你以为你在惩奸除恶,度苦伸冤?” “你只不过是借着佛法与替天行道的名头,屡造杀孽!” 玄奘的话语如同一把生锈的钝刀,一点一点刮过白骨的脊梁: “你观身不净,破了对皮囊的贪恋。接踵而至的,是对这满目枯骨的深渊之惧。” “你承受不住这恐怖,又一次选择了落荒而逃。” “你将一切归咎于那卷经文,归咎于这世间的污秽。” 风骤然烈了起来。枯草低伏,发出犹如百鬼夜行般的呜咽。 “待你重返故里,家破人亡,爱人发疯。看着那些霸占你家财的乡民,你告诉自己,他们不过是披着人皮的恶鬼。” “所以,你再次举起了刀。” 玄奘微微俯下身,僧袍的下摆扫过白骨跪伏的膝盖: “你觉得你是在替天行道,在帮他们解脱。你将那些生魂怨鬼强行揉入她的体内,告诉自己这是在积攒功德,是在救她。” “谎言说得多了,连你自己都信了。” 那簇幽绿的火猛地蹿高,几乎要烧出眼眶。 骷髅的双臂死死撑在地上,骨节因极度用力而泛出惨白的微光。 “难道不对吗?!” 它的声音嘶哑到了极点,带着浓浓的血腥气与不甘: “他们不是恶鬼吗?我帮他们,他们还要害我!让我家破人亡,半点感恩都没有!” “我剜下自己的血肉喂她!我承受着反噬的业火!我将自己融进这具骸骨里!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偿还,为了让她活过来!” “你未曾救她。” 玄奘直起身,冷冷地吐出五个字: “你不过还是在逃罢了。” “你受不了逃走带来的愧疚。你受不了父母因你而死、她因你受辱发疯的事实。” 玄奘的眼神如炬,直刺骷髅空荡荡的胸腔: “你不敢承认,也不想承认,你一直在怪别人,却从未怨过自己。” “所以,你把自己包装成一个复仇者,一个背负罪孽的救赎者。” “你将怨魂塞进她的体内,让她的身体化作吞噬血肉的尸魔。你眼睁睁看着它吃人,看着它沉沦在无尽的杀戮与怨恨中。” “你称之为救赎?” 玄奘摇了摇头,拨动了一颗佛珠: “你只是在利用这具躯壳,分担你那无处安放的滔天悔恨。你用这种自毁的疯狂,来掩盖你内心的懦弱。” 骷髅剧烈地颤抖起来。整个身躯的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胡说……胡说!” 它猛地直起身子,两只白骨手爪死死抠住自己的头骨,仿佛要将这声音从脑海中生生挖出去。 “我爱她!我愿意为她去死!我连肉身都不要了!” “若真是爱,便该让她早入轮回,免受这游荡之苦。” 玄奘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如洪钟大吕,震荡在白虎岭的上空: “你却欲把她强留在你身边,想让她化作这不人不鬼的怪物,日夜受那怨气侵蚀。” “这是爱?还是执?” “是为了她?还是为了自己?” 白骨僵在原地,抠住头骨的十指微微松脱。 “你与尸魔的故事,尽是你自身神魂颠倒的妄想。” “你口中那个活过来的‘它’,根本不是她。” “那头贪得无厌的怪物,就是你在这无边杀戮中,自己养出来的心中魔!” 赤血佛轮的红芒映照在白骨之上。 玄奘睁开法眼逼视着那骷髅,声音虽轻,却似拷问: “我问你,你度了谁?” “是被食的婴儿?还是那易子而食的父母?” “是冤死的女子一家?还是那魂飞魄散的纨绔?” “是被你活剐了的不孝子?还是那看着独子死在眼前的老人?” “是她?还是它?” 玄奘再进一步,怒目而视,犹如金刚: “你所谓的爱,是爱谁?” “你所谓的恨,是谁恨?” “你所谓的欠,还了谁?” “那铁匠为何见你一面,便知道要跑?” 骷髅剧烈地颤动着,仿佛在风中摇摇欲坠的枯枝。 “你……你……” 它指着玄奘,声音中充满了极度的恐惧,与被彻底剥下伪装后的狂乱: “你放屁!我本以为你是圣僧,故来寻求解脱。你答不上来便编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玄奘目光重新变得平静而悲悯,他缓缓移开目光,看向白骨的身后。 目光穿过了那片漆黑的虚空,双手合十,轻轻说道: “是她告诉我的。” 第75章 三打白骨 “是她告诉我的。” 风,在这一瞬彻底停滞。 骷髅僵在原地。 它死死盯着玄奘,眼眶深处的绿焰,如同残烛,闪闪烁烁。 下颌骨微微打着颤,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玄奘神色无波,声音在夜色中悠远而低沉: “善恶本无定形,因果亦非交易。” “你施舍米粮,求的是感恩; “你修习佛法,求的是清净;” “你杀戮乡民,求的是解脱。” “你处处都在求,处处求不得。” “求而不得,便生嗔恨。嗔恨入骨,便化魔障。” 玄奘并未理会那具战栗的骷髅。 他转身,重新坐回青石之上。右腿盘膝,左腿自然垂落,身子微倾,曲起手肘,指节轻轻抵着侧颊。 对着骷髅却又没有看他,而是看着他身后的虚空,开口道:“方才我讲的摩登伽女与阿难尊者的故事还有另一个版本。” “贫僧讲与你听罢。” “佛言:‘是摩登女,先时已五百世,为阿难作妇。五百世中,相敬重,相贪爱’” 玄奘语调平缓,仿若亲历。 “过去五百世的轮回中,摩登伽女与阿难皆为夫妻。每一世皆相敬如宾,恩爱敬重。” “昔日,释迦牟尼佛与众弟子行脚至一处村庄。阿难走在队伍最后,神情忽然恍惚。” “他的目光,控制不住地落在一处院落门口。那里站着一位少女,正低头整理粗布衣裙。少女眉目清秀,神情中透着一丝惆怅。她似有察觉,微微抬头。” “阿难急忙垂首,匆匆加快脚步,耳根已然泛红。” “同行比丘悄声询问他为何心不在焉。阿难连连摇头掩饰,目光却频频回望。这一切,皆落在佛陀眼中。” 夜风拂过白虎岭的荒草,沙沙作响。 “入夜,静谧无声,虫鸣敛迹,月光如水倾泻。” “佛陀于树下坐禅,唤来阿难。” “佛陀问:‘你今日在村庄中,心中可有波动?’” “阿难起身合十,低声禀报:‘弟子不敢欺瞒。今日村中那位少女,确让弟子心生波澜。她的眼神令我感到熟悉,仿佛久远前便已相识。弟子心中生出一种莫名的亲切,难以自控地想多看她几眼。’” “佛陀目光柔和,继续发问:‘那你觉得,你有多爱她?’” “阿难愣住了。他低头不语,许久才小声作答:‘师尊,我不知这算不算爱。那一瞬间,我心中涌起一股冲动,想要靠近她,保护她,甚至想要与她厮守在一起。’” “阿难满眼疑惑,祈求佛陀开示。” “佛陀看着他,语气深沉:‘你今日对她的情感,绝非初次。此乃你无数轮回中未曾解开的执着所系。正是这些交错的业缘,让你今生见她,心中便涌起那般熟悉与眷恋。’” “阿难惊惧不已:‘若真如此,我岂非被轮回中的感情束缚了一生又一生?她是否也有同样的感受?她是否也记得我?’” 玄奘微微停顿,悲悯的目光落在虚空中。 “佛陀答:‘众生在轮回中,恰如大海浮萍,随波逐流。你认得她,皆因你执念未消。她认不认得你,全凭她的宿业。她或许对你心存亲近,但这绝无解脱之理,属轮回枷锁。’” “阿难沉默。他无法否认对少女的情感,却也深知这情感正是沉沦的根源。” “佛陀问他,轮回中最大的束缚为何物。” “阿难猜测是业报。” “佛陀摇头否定:‘是我执。’” “你执着于自我的存在,执着于自我的情感,方才生起对他人的贪欲。倘若放下这一个“我”字,便能看透因果,斩断情丝。” 玄奘的声音在这夜空下犹如撞响的铜钟: “阿难依旧不舍:若放下执着,人的感情岂非烟消云散?我是否再也无法感受到爱?” “佛陀温和解答:‘放下执着,意在超越,绝非摒弃。’” “阿难闭上双眼,脑海中浮现少女的面容。” “月光下,佛陀站起身,目光深远:‘阿难,你可愿随我去见那位少女?’” “阿难不知如何作答。去,恐再度沉沦;不去,执念如鲠在喉。” “佛陀转身便走,只留下一句断喝:去与不去,全在你心头一念,莫再执迷。” “最终,阿难去了。” 玄奘看着骷髅,一字一顿: “夜半,少女在月下纺织,神情专注,偶尔露出满足的微笑,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根本未曾察觉远处的阿难与佛陀。” “佛陀说道:阿难,你可曾发现,她的幸福,并不依赖于你,而是源于她自己的生活。你若执着于她,则是强加己念于人,实为私欲,此非爱。纯粹的慈悲,跨越人我之别,不求分毫回报。以平等心爱护一切众生,方为觉悟起点。” “阿难悟了,执着妄想如潮水退去。” “他明白自己的爱,除了依恋,更多的是自身执着的显影” “爱为成全,成全则是希冀安好,而无占有之心。” “若能将这份成全之心扩展至所有众生,便化作真正的慈悲。” “阿难灵台清明,终于看破了因果无常。” 玄奘双手合十,字字如刀,直斩魔障,念道: “汝负我命,我还汝债,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生死;汝爱我心,我怜汝色,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缠缚。唯杀盗淫,三为根本,以是因缘,业果相续。” “一切众生,从无始来,生死相续,皆由不知常住真心,性净明体,用诸妄想,此想不真,故有轮转!” 八戒和沙僧屏住了呼吸盯着师父,悟空拄着金箍棒一言不发地看着骷髅后的虚空,似是看到了什么,小白龙则是皱着眉,擦了擦枪。 玄奘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骷髅: “你口口声声说爱她,为了救她不惜屠戮生灵,剜肉饲魔。 “可曾想过,你之所为是让她替你分担罪孽,不得轮回。” 玄奘的目光如炬,层层剥开它最后的伪装。 “我没有!我没有!!我是补偿,我不欠她了!!” 骷髅猛地扬起头颅,凄厉地惨叫,双臂疯狂地在虚空中挥舞,试图抓住些什么:“她吃了我的肉!她活了!那就是她!” “她在哪?” 玄奘轻声发问。 骷髅的动作戛然而止。 它低头,看着自己那两双空荡荡的白骨手掌。 “咔……” 一声极轻、极脆的碎裂声,从骷髅的胸腔深处传出。 那原本晶莹如玉的肋骨内,渐渐浮现出一抹微弱的荧光。 荧光渗出骨缝,在半空中缓缓凝聚,化作一个半透明的女子魂影。 她穿着一袭红嫁衣,面容柔和。 眼中没有怨毒,只余下疲倦与哀伤。 百年来,她未曾显现,也未曾化身尸魔去吞噬血肉。 她始终在这具枯骨的最深处,默默地、痛苦地替他分担着那滔天的杀业,承受着他强加的疯狂。 “你……” 骷髅僵硬地伸出指骨,想要触碰那道虚影,指尖穿透了半透明的红裳,抓了个空。 女子伸出手,隔空轻轻抚过它那光秃秃的额骨,指尖轻点,似是责怪,又似是敲打,也好像儿时的玩闹。 她没有说话,连一声叹息也未曾留下,便化为萤光消散。 玄奘重新合上双目,双手于胸前合十。 “阿弥陀佛!” 世人皆苦,谁言己过。 无人不冤,有情皆孽。 第76章 淤泥生莲 夜风歇了。 漫天流萤如碎裂的星屑,一寸寸隐入白虎岭的暗夜。 骷髅呆立原地,眼眶中翻腾的绿焰微缩,凝固成两点豆大的寒星。它仰着头,颈骨僵直,直勾勾盯着那红衣女子消散的虚空。 许久,骨节发出一阵干涩的摩擦声。 它缓缓转过头,看向青石上的玄奘。 “圣僧。” 它声音极低,似风穿过空洞的朽木, “她是被度了吗?往生极乐了?” 玄奘目光平和,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眶,轻轻摇头。 “贫僧不知。” 骷髅身形微微一晃,下颌骨艰难开合:“那她……不再受苦了吧?” 玄奘依旧摇头。 “贫僧亦不知。不过想来,应已放下了。” 绿炎猛地暴涨! 骷髅猛的冲向玄奘, “咔——” 死死攥住玄奘的僧袍衣领,竟生生将他从青石上拽了下来。上下颌骨疯狂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刺耳声响。 “这也不知!那也不知!你算什么圣僧!” “那你讲这些废话做什么!你不度她,要度谁?度我吗?我不需要你度!你也度不得我!去度她啊!她什么都没做啊!” 不远处,小白龙眼神骤冷,长枪在掌心挽出银花,一步踏出。 “当!” 被铁棒横截在半空,稳稳挡住枪尖。 悟空单手反握金箍棒,眼睑微垂,静静看着前方的师父,脚下半步未退。 玄奘被迫微仰着头,僧袍勒紧了脖颈。 神色未起半丝波澜。 静静注视着近在咫尺的骷髅,轻声开口: “贫僧为何度不得你?” 骷髅眼眶中的绿焰剧烈闪烁。 紧绷的指骨一根、一根地松开。 它踉跄后退两步,双臂颓然垂落,挤出干瘪的笑声,透着疲惫,又夹杂着嘲弄。 “我讲的过往,虽非全部,但并无半字虚言。” 它摊开空荡荡的骨掌 “那群乡亲实打实受了我的恩惠。他们反倒回头逼我、骂我、日日堵着门、说我全家都该死。难不成还怪我吗?” 玄奘抬手,抚平衣领上的褶皱,端坐如初。 “施者、受者、施物,三轮皆空,名曰清净布施。” 玄奘语调平缓沉稳:“若施食、施衣,未曾期盼感恩,未曾贪求功德。不着‘我能施、他受施、我有所施’之相,只是行该行之事,心无挂碍,何怨之有?” 骷髅冷嗤一声,满是不屑。 玄奘目光深远,继续道: “昔日,贫僧遇一商贾。他见一乞丐凄苦,每日施予钱财。乞丐渐渐得寸进尺,逼迫商贾将店铺拱手相让,更扬言若不遂愿,便在店门前哭闹寻死。商贾苦闷,向贫僧问策。” “贫僧告之:智者行施,观其有益便施,无益不施;绝不助长贪欲。” “哈哈哈哈哈——”骷髅仰天怪笑,头骨剧烈后仰, “如此,依旧是老一套!无非是能度就度,能帮便帮,遇上度不了、帮不上的,便撒手不管了!” 玄奘不为所动,声音在夜空中微微沉下,如古井无波: “昔舍卫城外,有比丘名净莲。其人持戒精严,常行布施,心似芙蕖,绝无尘垢沾染。” “城中有一乞丐,性情贪戾,心思粗恶。初遇净莲,乞食得饱;复求衣,衣得。” “乞丐步步紧逼,强索比丘钵盂、坐具,后竟妄图霸占比丘之茅屋。” “稍有不顺,便当街恶骂,毁谤比丘:‘吝啬无慈,假善欺世’。” “路人无不愤慨,均劝诫比丘:‘此人贪得无厌,恩将仇报,大师慈悲,但也应速速远离,以免自取其辱!’” “净莲比丘默然不答。不起嗔心,不发怒火,不生弃念。” “比丘待乞丐依旧温言软语,饥则施食,寒则施衣,唯断然拒绝其余无度索求。” “乞丐日夜叫骂不休,比丘端坐正念,心如止水。” “日复一日,乞丐见比丘清净无染。骂之,比丘不怒;索求,比丘不纵;温慈之心,历久弥坚。” “乞丐见之,则如同身处火狱,夜夜难以入眠,随即病倒,无人愿帮,比丘闻之,悉心照料,直至其痊愈。” “乞丐见比丘,忽生大愧疚,伏地叩首哭喊道:‘我贪戾如饿犬,大师待我如佛子。我今日方才彻悟,恶语伤及不了大师分毫。贪求之火,单单焚烧我自己的五脏六腑!’” 话音落处,玄奘一步迈出,探出手,一把攥住了骷髅冰凉的臂骨。 恰如净莲托起了乞丐。说道: “心若清净,纵身处恶境,亦如莲花,出淤泥全无染着。” 玄奘直视骷髅空洞的双目,字字铿锵:“他人的恶语贪求,为淤泥;己身的清净心,为莲花。淤泥难污莲花,恶境难扰净心!” “若自身无法守住清净心,当适时抽身,免生嗔恨。此举绝非弃之不度。而是方便之心,莫作强求。” 夜风中,只有玄奘的声音缓缓传来: “若人不能舍于财物,虽有善心,不能增长。” “若人能施,虽有贪心,胜于不施。” “智人行施,不为报恩,不为求事,不为护惜悭贪之人,不为生天人中受乐,不为善名流布于外,不为畏怖三恶道苦。” “于恶行者,不应生嗔,亦不应舍。应生悲悯,以善方便,令其改恶。” “所作诸善根,皆悉回向菩提,不著三界果报!” 佛音入耳。 骷髅僵住。 眼眶深处的绿火剧烈收缩、翻滚。 喉骨发出一连串怪异的“咔咔”声,最终化作极度凄厉的自嘲大笑。 “哈哈哈哈……心不净!求不得!” 随后撇开玄奘的手。 仰天长啸,笑得前仰后合,骨节疯狂作响 “对!对!对!您说的对!我合该下无间地狱!永不超生!” 笑声突兀地折断。 骷髅猛地低下头,死死咬住下颌骨,空洞的目光如实质的利刃般,狠狠剜向面前的玄奘。 “可是圣僧!” 它一字一顿,骨骼咬得嘎吱作响: “那个不孝父母的畜生呢? “那横行乡里的纨绔呢?” “那爹娘呢?” “那婴儿呢?” “还有那全家死绝、连骨头都化成灰的孤女呢!” “你们依旧救不得!” “一个都救不得!” 夜风再次凄厉地刮起,卷动满地尘沙。 “圣僧,您是圣僧,您讲的好,境界高!自然都愿听您讲!不是人人都是圣僧,也不是人人都能遇到圣僧!换做他人,单凭这般讲论佛法,根本无人理睬!他们只会嗤笑你是个疯子,让你滚得越远越好!” 骷髅一把甩开玄奘的手,步步后退。 它双臂大张,又笑着嘶吼道: “唯有小僧的法子行得通!” “人皆渴求解脱,谁愿忍辱含冤!” “唯有小僧这般,有仇报仇,有冤报冤,才是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