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成了怪物们的男妈妈》
7. 被污染局捕了
“啊!”池枝圆颤着声尖叫,猛地把脚往被窝缩。
擦过他脚心的触感很清晰,五指分明,皮肤冰冷而湿润,像蛇。
“有人……”池枝圆吓得不行,哆哆嗦嗦地用被子蒙住头,变成块泡发的面团,但他又觉得躲被子不好,万一对方爬进被窝了呢。
他只能掀开被子一角,眼睛眯成缝,小心翼翼在黑暗中寻找人影。
他只能想到是家里进小偷了,但小偷为什么要摸他的脚,好奇怪啊……
“啪——”
没有人去开灯,卧室灯却突然亮了,突如其来的刺眼灯光让池枝圆猛地闭眼。
适应光线后,他慢慢睁开眼,心跳响如雷鸣。
“哥哥!”
熟悉的小男孩面庞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
时尧不知何时爬上了床,将头伸到他眼前,蓝汪汪的双眼映出池枝圆惨白的脸。
池枝圆:“……”
池枝圆的神色倏然冷了下来, 脸颊鼓起一边,眉头紧蹙,冷冰冰地盯着对方,一字一顿:“时尧,你为什么要吓我。”
“咦,哥哥,我没有吓你啊?”
“你趁我不注意偷偷摸我的脚,从脚趾滑到脚心。”池枝圆很认真。
“……”时尧委屈巴巴地蹭了蹭池枝圆肩膀,扑闪扑闪的眼睛显得很无辜,奶声奶气:“我看哥哥你在睡觉,我不好意思太大声打扰,只能悄悄碰一下哥哥露在外面的脚,看哥哥有没有睡着。”
“但没想到把哥哥吓到了。”他耷拉着脑袋。
……行吧。池枝圆听说小狗也很喜欢用鼻头蹭主人的脚。
“你找我做什么?想吃夜宵了?”池枝圆问。
时尧顺势坐在池枝圆的怀里,从口袋里拎出一枚钥匙。
池枝圆:“这是什么?”
“是大门铜锁的钥匙哦,我从时青宴那里顺来的。”
时尧抬起头,目不转睛盯着池枝圆,面色平静,眸色比时青宴深很多,蓝到发黑,像海底旋涡在涌动。
“我看见了哥哥和时青宴说想出去,但时青宴不给,还把门锁上了。哥哥很伤心,背着背包在门那里呆呆地站了很久。”
他垂下眼帘,只能从睫毛缝隙里看见点幽蓝微光:“哥哥看起来很可怜,我心疼。”
……时尧确实心疼。
但他为什么会心疼一个人类。
他身边的人类很瘦弱,胸腔薄薄平平,里面盛着一颗很小的心脏,正剧烈地跳动着,像小兔子蹦蹦跳跳地彰显着威风。
腹部内脏只被薄薄一层小肚子保护着,眼球裸露在外,大脑嫩到像豆花。
他应该要杀死他才对,人类走在路边也会不小心用鞋底踩死一条虫子,被踩扁的虫子像极被踩扁的人类,都是血糊糊一滩,毫无差别。
但为什么不杀他?每次看见他,就像狗看见了骨头,尾巴摇成龙卷风,鼻头湿漉漉的,控制不住地想要亲近。看见他哭他笑,就像长出了属于人类的心脏,被他小小的情绪猛烈地牵住。
仿佛自己的血肉就属于他,自己的一切都由他支配。
时尧对这种情绪非常陌生,听父亲说只有弱小无能的人类才会有这种情绪。
“时尧。”池枝圆皱眉,一本正经地教育起孩子:“不能随便乱拿别人的东西,你偷偷让我走,时青宴会生气的。”
“我让你走你就走,他只是比我早一点从妈妈肚子里出来,没资格对我生气。”时尧的脸色倏然沉了下来,眸光冰冷如剑。
时尧一向听话乖巧,池枝圆第一次见他生气,阴郁反常的模样不像孩子,他颤了颤,冒出冷汗。
“哥哥,你不走我就回去了。”
时尧从池枝圆手里拿走钥匙,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去。
他刚迈过门槛,突然听见池枝圆在身后叫了一声。
“宝宝,我走!”
他转过身,看见池枝圆拽着背包,慌慌乱乱地跟上他,白皙小脸急得通红。
时尧勾起嘴角,满足地眯起眼。
池枝圆没有想那么多,他想出去买安眠药,他不想再做那个梦了,想今晚睡个好觉。
明天他会早早赶回来给孩子做早餐,不影响工作进程,时青宴也许都不知道他偷偷跑出去了。
池枝圆跟在时尧后面,双手攥紧背包肩带,刘海盖住惴惴不安的双眸。
走廊没有开灯,死寂一片,时青宴像消失了,听不到屋内任何关于他的声息。
巨大的铜门依旧紧锁着,像发硬的尸体硬邦邦地伫立。
时尧将钥匙插入生锈的锁芯,咔嚓——
地面被铜门剐出道道深痕,门敞开了。
此刻的暴雨停了,天气像在刻意迎合池枝圆,外面只有潮湿黏腻的水汽在飘荡,地面被雨水泡成发胀的泥浆。
“车子待会会在庄园门口接你出去。”时尧说。
池枝圆低头看他,不知该说些什么,毕竟他们都在偷偷做坏事,也许他已经在时尧心里落下了一个好吃懒做、总想着翘班的坏保姆形象。
时尧突然踮起脚尖,勾住对方脖子,神色又恢复既往的单纯和无辜,长睫随着眼睛眨动落下一阵风,像把小扇子。
“哥哥,你明天早上一定要回来哦。”时尧笑眼弯弯,露出小梨涡:”我想吃你做的三明治,放牛扒和溏心蛋的那种。”
刚才暴躁气恼的时尧消失了。
小朋友对第二天的早餐满眼期待,池枝圆看着心软软,又怕自己辜负对方。
“圆圆不回来我会生气,一、定、要回来。“时尧一字一顿地强调,像在警告。
他一直勾着池枝圆的脖子,似乎力气大而不自知,手臂深深陷进对方的颈窝里,雪白肌肤被压得毛细血管爆裂,迅速红成一片,第二天肯定会变成淤青,池枝圆娇气得很。
池枝圆当然不会把痛表现出来,怕伤了小朋友的心,他咬着唇,额头沁出细汗,终于等到时尧松开手。
他摸小狗似的,把时尧金发摸得乱糟糟:”宝宝,我会回来的。”
时尧从小没有妈妈,爸爸又不关心自己,对别人缺乏信任感很正常,池枝圆小时候也是这样。
养父没有遵守信用来收养他后,他对别人就很难对别人产生信任。
别人和他约定一件事,他会紧绷小脸,反复问对方能不能遵守约定。
时尧现在也是这样,逼他一定要遵守约定,他很心疼,毕竟从小没有妈妈……
池枝圆穿着那双工地靴,踩进泥泞湿地里,随着他走出庄园,时尧守在门口的身影一点点缩小。
熟悉的车停在庄园门口,是把他送来的那一辆。
夜空黑得很不正常,再阴的天也会从厚厚云层缝隙里透出点点月光,而这里的天空是完全的黑色,让人想起熄屏的电脑,一切都只是虚拟数据。
池枝圆只对天空疑惑了一瞬间,就坐上了车。
车子隔绝了冷空气, 车内干燥而温暖,暖气轰隆隆地开着。
车子自动行驶起来,在迷雾中穿行,窗外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池枝圆靠在椅垫上,盯着驾驶座上的平安结一晃一晃,不知不觉陷入熟睡。
……
“轰隆——”
雷鸣声骤然落下,连带着车子都在颤动。
池枝圆惊醒了,揉揉眼睛,看向窗外。
不知不觉间,车子已经驶出迷雾,停在冷冷清清的街道角落。
不远处昏暗闪烁的便利店招牌、几个撑着伞的行人、堆积在路牙子旁的生活垃圾,告诉着他已经离开那座漆黑古老的庄园。
夜空透出稀薄的月光,很正常,与庄园上方完全熄灭的天空不一样,仿佛是两个世界。
池枝圆只把原因归咎于庄园上面的隔离罩坏了。
天空里也会有污染物,所以安全墙上方有一层透明隔离罩,棺材般把人类困得严严实实。
偶尔天气晴朗时,人类能看见闪烁着的璀璨星光,银河贯穿天际,但所有人都知道如果没了隔离罩,宁静温和的夜空会杀死全人类。
池枝圆撑开伞,离开车,得抓紧去诊所开完药再回家。
天公不作美,他没走几步路雨逐渐大起来,瀑布似的雨水将伞布压得下凹,雨帘在伞外围挂了一圈。
……雨伞还开始漏水了,雨水从破洞处哗啦啦漏出。
池枝圆穷,一把伞用了两三年,现在伞终于退役了。
他只能急急忙忙地找地方躲雨,躲在一处街头屋檐下。
他浑身湿透,白色衬衫浸湿后接近透明,蜷缩着的蝴蝶骨清晰地透出,凹陷的腰窝黏着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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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背腰线向下蔓延至圆翘之处。
池枝圆知道上身淋湿后会透出不能被看见的地方,翘翘红红的,很惹坏人注意,便用背包挡住胸部。
不知道雨什么时候才会停……池枝圆想,闷闷不乐地咬着唇,脸蛋被雨水泡得特别嫩,呈半透明,发尾黏在苍白的后颈上。
他怕等太久诊所就关门了,今晚白出来一趟。
雨水打在道路上漾起一圈圈水洼。
布鞋不知不觉被漫上来的水浸湿,脚泡在冷水里很难受。
“嘟——”
一辆SUV停在他面前,按响喇叭吸引他注意力。
车窗缓缓摇下,从中探出头的男性二十五岁上下,黑发黑眼,长相俊朗。
他的神色笑眯眯,卧蚕很厚,看着很有亲和力:“我看你一个人在这里躲了很久雨,怎么,没带伞?”
“伞坏了。”
“你要去哪?”
池枝圆如实说:“去清山街道那里买点药。”
青年的眼睛骤然睁大,诶了一声,很惊讶:“真巧,我要去那里买夜宵,我载你过去吧,我刚下班没什么事情。”
池枝圆有点犹豫。
“怎么了?”青年见对方不动,疑惑地皱眉:“我看天气预报这个雨明天才停,你不会想在这里站一晚上?快上车吧。”
车门自动打开,干燥的暖气扑面而来,卷走周围水汽。
池枝圆身体差,被冷水浇湿后一直在发抖,他很想赶紧买完药后回家休息,万一生病发烧耽误没法去上班就不好了,他可不想丢饭碗。
屁股湿透了,他从背包里拿出塑料袋,铺在车座上,小心翼翼坐上去。
“谢谢你,你是好人。”池枝圆小声说。
“小事情。”青年将车门上锁,启动引擎。
暖气让池枝圆暖和很多,不再瑟瑟发抖,他从背包里拿出毛巾,将头发缕干,再顺便把滴在皮座上的水擦干。
他看了一眼窗外:” 先生,我要去清山街道,你不要走错路了。“
青年背对他,一言不发。
“先生?”池枝圆又叫了声,还是没有得到回应。
车子彻底驶入陌生的道路,七拐八弯,飞速后退的房子隐没在黑暗里,路边见不到一个行人。
”你走错路了。“池枝圆抱紧背包。
青年继续沉默,双手攥着方向盘,专心致志地开向陌生之处。
池枝圆害怕了,瞳孔微缩,好不容易暖和的身子又开始打颤,双腿夹紧,把大腿肉挤出腿缝。
他没有钱,绑架他有什么用,难道想割他器官卖……
乱七八糟的想法在脑海乱窜,池枝圆脸色白成一张纸,他鼓起勇气,大声问:“你想对我做什么?”
依旧没有回应。
对方反而猛地一踩油门,车子猛然加速,像在警告他。
引擎轰隆作响,彻底把暴雨声盖过,滚烫的马达瞬间蒸发掉周围的雨水。
“啪!”
带有香气的烈风划破空气,清脆的巴掌声打破沉默。
池枝圆把手探到前座,猝不及防打了青年一巴掌。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打得很重,青年的头瞬间偏向一边,差点撞到玻璃车窗上。
车子险些撞到石头,青年猛地踩刹车,打转方向盘,将车缓缓停在路边。
“嘶,力气真大。”青年回过头,吃痛地捂着面颊,隐约能看见指缝下是辣红色的巴掌印,指印分明。
池枝圆蜷在座位角落,一言不发,脸色紧绷,眼睛瞪得圆圆,如果他有绒毛肯定已经炸开。
青年轻笑:“放心,我不是坏人。”
他拿出皮质证件,在对方面前轻晃:“我在防污染局上班,贺衍长官你听说过吧?我是他的助理,叶宁,宁静的宁。”
池枝圆看得很清楚,证件上面有公章和证件照,他的戒备心慢慢松懈,刚刚可能是误会,政府工作人员怎么可能对他做坏事?
好吧,他还很冲动地打了对方一巴掌……池枝圆耳根迅速泛红,脸颊滚烫炽热。
对不起还没说出口。
“啪嗒。”
猝不及防,一双银色手铐拷在池枝圆细瘦的手腕上。
“贺衍长官怀疑你与污染物有关联,请你配合调查。”
8. 他为什么爱我
池枝圆愣在原地,反应不过来,想要挣扎却被手铐死死禁锢住。
他又害怕了,眼尾通红,声线抖成筛子: “叶先生,你找错人了,我连墙外都没去过,平时赚饭钱都成问题,没有去见污染物的本事……”
他浑圆的屁股不安地在座位上碾动,臀肉被压得扁扁,腰背绷得紧紧,像在憋住什么。
叶宁看出这个小东西快吓到尿裤子了,扬起眉峰,语气柔和了很多:“我也很疑惑你和污染物能有什么关系。”
可贺衍一向话很少,他们只知道他从某个A级污染域带出一张印有池枝圆名字的纸条,雷厉风行地要求他们立刻找到池枝圆。
至于贺衍在这个污染域里经历了什么、遇到了谁、 写下这个名字的东西是人还是污染物,是否还活着,他们统统都不知道。
叶宁无奈地举起双手,假装投降:“池先生,不是我想带你走,是贺衍要求的,他是我领导。你不跟我走我就没法下班,还得挨领导骂,被扣奖金。”
池枝圆沉默半晌: “……你要把我带去哪?”
“贺衍的家。”
“……”池枝圆没有再说话,打量对方的目光变得很奇怪。
他以前遇到一些不怀好意的男性,也会这样想方设法邀请他去家里做客。
叶宁解释:“现在是下班时间,没法把你带去污染局调查。贺衍长官是工作狂,下班了也会在家里工作,所以他自愿加班在家里调查你。”
池枝圆觉得之间应该有什么误会,去那里说清楚就好。
车子重新启动引擎,在夜色中飞驰。半小时后,驶入一处高档小区的地下仓库。
池枝圆第一次进这种小区,楼房是雪白色的,每家每户都有阳台和落地窗,小区里一点垃圾都没有,花草修剪成他没见过的漂亮形状,崭新的路灯散着暖黄色光晕,还有保安在巡逻,不用担心有小偷和流氓。
101城大多是贫民,高档小区很少,给101城的管理阶层或者来工作的内城人居住。
池枝圆坐电梯,跟着叶宁来到21楼房门前。
“叮咚。”
门铃按响。
池枝圆很少去别人家里,小心翼翼地躲在叶宁身后,只探出脑袋。
门内传来脚步声,咔嚓,门敞开。
男人刚洗完澡,水汽扑面而来,发梢往下淌着水,睡衣衣领松松垮垮,露出半点覆满水珠的古铜色肌肉。
他的身形过于高大,投下的影子完全笼盖住池枝圆。
五官英俊而冷戾,麦色皮肤,鼻峰挺拔,眉眼沉沉压着,漆黑的狭眸透不出半点光,很显凶,不说话的时候就更凶了。
小动物会反射性地害怕比自己体型大的生物,池枝圆也一样。
池枝圆见到男人,控制不住紧张起来,心跳如擂鼓,眼睛不知往哪瞥,窘迫地搓弄衣角。
虽然他面对同样高大的时青宴没有这种感觉。
“进来。”贺衍说。
贺衍的公寓三房两厅,冷色系家具,因为只有一个人住,东西很少,收拾得干干净净,地板光洁到能映出影子,巨大落地窗能俯瞰整座城市。
池枝圆一进去,就感到贺衍的目光灌了刺骨冰水似的,从头到脚扫过他。
池枝圆还带着手铐,呆站在角落不知所措。
贺衍帮他把手铐解了,从鞋柜拿来一双拖鞋,扶住池枝圆雪白纤细的脚踝,帮他换上。
贺衍掀眸,冷声道:“你的衣服湿了,先换衣服。”
池枝圆这才想起自己早先被雨淋了个透。
“我没有带衣服。”池枝圆看着他,鼓起勇气说:“您有什么事快点和我说,我回家换衣服就行。”
贺衍看向叶宁:“叶助,给他买几套干洗好的衣服和内裤过来,要有睡衣。”
贺衍明显不允许这件事速战速决,甚至还想占用池枝圆一晚上时间。
池枝圆急了,脸色苍白,声音紧张地发颤:“先生,我明天早上得上班,我今晚还得去开安眠药,不然今晚睡不着……睡不着我很难受。”
贺衍:“什么牌子的安眠药?”
池枝圆如实说。
贺衍扬眉,对青年说:“叶宁,听清楚了吗?买上来。”
池枝圆依旧很着急,眼眸湿漉漉,重复道:“先生,我不能留在这里太久,我早上四五点就得去上班了。”
他得赶回去给时尧做牛扒溏心蛋三明治。
他答应时尧了。
贺衍低头,注视起眼前湿成小狗的瘦弱男孩,声线平静,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池先生,末日时代,污染管理局拥有最高话语权,凌驾在所有统治机构上。”
“每个公民要无条件听从污染管理局的命令,如果你再不配合我的调查令,污染局有权将你逮捕。”
好凶……池枝圆红着眼尾,十指相互揪弄,窘迫而无措。
“你告诉你老板,污染管理局找你有事,他如果不给你放假——”贺衍难得地嗤笑一声:“我很乐意找你老板谈谈。”
“……”
找时青宴谈吗?还是找他们的父亲?
尽管他服务的这一家人都很善良温和,但池枝圆莫名觉得贺衍找他们谈话会出事。
池枝圆不知怎么反驳贺衍,只能默默不吱声。
贺衍可能是有很重要的事要他配合。
没过一会,叶宁买了衣服和安眠药上来。
“真奇怪,这款安眠药问了很多家药店都没有,最后在管理局的仓库找到几粒,是以前的士兵留下的。”
叶宁把东西给池枝圆:“小东西,快去洗澡吧,感冒就不好了。”
池枝圆抱着衣服,走进浴室。
贺衍的浴室很简洁,干湿分离,没有浴缸这些用来享受的东西,洗浴用品只有一枚香皂,一瓶快用完的男士洗发露、洗面奶、剃须刀。
池枝圆不好意思在别人浴室里待太久,匆匆洗完澡,换起衣服。
贺衍助理给买的睡衣意外的舒服,布料滑溜溜地披在身上,价格肯定不低,他从没穿过那么好的。
他擦干头发,打开浴室,发现贺衍的助理已经离开了,屋里只有他和贺衍。
池枝圆好不容易放松下来的身心又紧绷起来,看不见的尾巴夹得紧紧。
贺衍大马金刀地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了两杯红酒。
“坐。”
池枝圆坐到他的对面,看着眼下血红色的酒水陷入犹豫。
贺衍看出他不喝酒,从冰箱里找出一盒巧克力可可奶,加热给池枝圆喝。
滚烫的高热量液体下肚,驱走满身的寒气,池枝圆对贺衍的印象勉强好了一点点,竟然给他饮料喝。
牛奶、巧克力这些营养加工品只供应给高等阶层,小池枝圆在福利院想喝饮料了,只能和一群孩子抢加了点白砂糖的白开水。
贺衍粗硬的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叩,冷声说:“污染管理局传唤了你一个星期,找不到人,去哪了?”
池枝圆抿了抿唇:“我在一户人家里当保姆,雇主家很偏僻,没有信号,所以你们联系不上我。”
贺衍沉思片刻,狭长的鹰眸眯起,冷冽的目光嵌满刺针,似乎能将池枝圆的衣服剥开,将他从内到外地穿透。
池枝圆被看得很心虚,低下了头,乌黑发尾散开,露出一截苍白后颈,发红的颈椎骨凸出,乌黑的瞳孔颤抖。
“我没有说谎。这份工作是我新找的,那家人的父亲常年不在家,妈妈又去世了,家里只有两个孩子,最小的才九岁。我每天的工作就是做一日三餐,打扫卫生,陪一下孩子。“
贺衍:“继续。”
“那两个孩子都很缺爱,我和最小的孩子约好了明天给他做早餐,他想吃牛扒溏心蛋三明治。我不能违约,他都没有妈妈了,很可怜,只有我给他做早餐。”
昨晚池枝圆出发后,回过头看了一眼,时尧站在宽大的铜门下望他,身影被雨帘浇得格外模糊,随着他远去变得越来越小,像只小狗在等主人。
等他回去时,小狗时尧可能还在原地等他。
多可怜的一个小朋友啊,池枝圆希望贺衍能有所动容,放他离开。
但贺衍依旧面无表情:“嗯,为了验证你有没有骗人,我有时间会去见见这家人。”
池枝圆:“……”
贺衍的黑眸打量着少年,猝不及防转移话题:”你知道人类对污染物起源的猜测吗?“
“什么……?”池枝圆摇摇头:“不知道。”
贺衍抿了口酒,平静地说:“一千年前,公元21世纪,世界爆发污染。有学者研究是神明苏醒了,神明赐予万物进化,堕落成污染物其实是进化,光荣地进化成神明的宠儿,人类再不迎接污染,就会被放弃。”
“而那位神明存在的时间比宇宙更要久,碳基生物的脑子无法想象它的形态。
人类这场灾难对于它来说只是弹走桌面上的灰尘粒,也许它哪天打个小小的哈欠,全体人类就会瞬间灭亡,一千年来的生存史只是徒劳。”
池枝圆莫名其妙想起了时家从未露面的父亲,明明这两者毫无联系。
会给他一个月六万元薪资的人,不可能和这个邪恶而非人的神明扯上关系。
“不过最科学的解释是有人打开了连接高维宇宙的通道,高维生物在暗中操控污染,如果是真的,它们到底想做什么?”
贺衍漫不经心地摇动酒杯,看着血红液体在晃荡:“人类对污染的探索度不足1%,是神还是高维宇宙,哪个解释都有可信度。”
贺衍掩下双眸,深不见底的黝黑瞳仁竟看出几分无奈:“最近这十年,污染越来越严重了。”
“我们现在居住的101城处在最外围,最靠近污染。
但以前有102城,103城,一千年前甚至有301号城,数字越大越往外靠,它们才是以前处在最外围的城市。”贺衍轻叹口气。
池枝圆记得小时候还有一个104城。
104城孤儿院组织过小朋友来和他们一起玩,他为此交到了人生中第一个好朋友。
那个小男孩的乳牙缺了一颗,莹绿色的眼睛,蓬松的卷毛,喜欢和他玩捉迷藏,一直认为池枝圆是小女孩,长大想娶他当老婆,这样两个人都有家了。
当初的小池枝圆也愿意,在对方的性别误导下,小池枝圆傻乎乎地以为自己能生孩子,生两个,组建一家四口。
但那个小朋友没能长大。
十一年前,104号全城变成了污染域。103号城成了最外围城市。
105号城、106号城也是这样消失的。
污染飞速压缩着人类的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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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空间,人类像罐头里的沙丁鱼被挤得严严实实,连呼吸都很困难。
贺衍揉揉眉心:“管理局研究组推测,五百年后,最外围的城市会变成9号城,一千年后,人类彻底失去生存空间,只能灭绝。”
池枝圆在沙发角落蜷成一小团,抱着双腿,下巴抵住膝盖,闷闷不乐:
“先生,我知道,我听别人说过。但是,我知道这些事情没有任何作用,只是徒增恐惧,我没有任何能力能帮上忙。”
他自知自己很普通弱小,活得轻飘飘,死了也无人在意,以前他唯一能做的是赚够明天的饭钱,不然胃会饿得难受。
现在他只想在明早回去给时尧做三明治。
“如果没有重要的事情,我得回家了,我困了。”池枝圆低垂眼睑,长睫盖住眼睛。
贺衍冷着声线:“这几天都在下暴雨,你的小地下室随时会被冲垮,到时没人能挖你出来。”
池枝圆噤了声,咬着唇不知怎么反驳。
贺衍笑声低哑,不急不慢,像在逗一只炸毛小猫:“我知道你对什么感兴趣。”
“我认识你的养父。”
“什么?” 池枝圆立刻抬起脑袋,双眸瞪大,水光涟涟。
“十二年前,我十八岁,已经在管理局工作三年。他二十八岁,职位比我现在的高。”贺衍眯起眸,很满意池枝圆的反应。
池枝圆算了下,十二年前,是养父来收养他的那一年,原来养父去世的时候才二十八岁。
贺衍和他的养父在同一个地方上班,认识也正常。
贺衍:“我知道很多关于他的事情,关于他的问题我都能解答。”
“……”
池枝圆低下头,粉白细嫩的指尖摩挲着杯沿,长睫阴影笼盖住卧蚕,小小的唇珠悬着,但仔细一看,他的唇珠在颤抖,细弱的肩膀也在抖。
小时候的他固执地相信养父一定会来收养他,穿着帅气的西装,牵着一束气球,把他从孤儿院接走,接回家。
在漫长的等待时光中,即便他只和男人见过一面,男人在他心里却已经成了家人,想好了往后每个父亲节送对方什么。
那时的他有一肚子疑惑,想知道养父叫什么名字,是叫爹地还是叫爸爸,他们未来会住在哪里,能不能养小宠物,他们可不可以睡在一张床上,家里有没有哥哥姐姐和妈妈。
很多很多问题。
现在他也一样,他想知道男人在墙外为什么而死?到底遭遇了什么?死在了哪里?死时在想什么?有没有未了的心愿?
……他们以后还会相见吗。
池枝圆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我小时候听力残疾,语言发育迟缓,很笨很瘦,性格也不好,半夜经常惊醒哭闹,还经常生病,每次治病要花很多钱,每个医生说我很难活到成年。”
“福利院有很多健康聪明的孩子,我一直都是无人问津,但他一来就要收养我,像很久之前就认识我了。”
贺衍静静倾听,狭眸黑不见底,轻声:“我知道他为什么收养你。”
“ 你在他心里的意义,比你想象中的要重,他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
“哗——”
池枝圆听了这句话,手控制不住地一抖,热可可直接打翻,巧克力色的汁液洒了一桌,玻璃杯往茶几边缘滚去,池枝圆伸手去挡,但没挡住,咣啷一声,饮料混着玻璃碎片飞溅。
“啊……”池枝圆慌了,找不到纸巾,下意识想用袖子去擦,但热可可太烫了,在茶几上冒着热气,他掌心刚一碰到,吃痛地缩回来。
“先生,抱歉,我太激动了。“他站起身,想去找清洁工具。
冒冒失失的真是太尴尬了……他低头,声音发抖,不敢去看对方眼睛。
贺衍止住他:“我来弄干净就好。”
池枝圆对这里不熟悉,找不到清洁工具。最后还是贺衍把地板和茶几擦干净。
贺衍把拖把放回洗手间,出来时看见池枝圆在一旁局促地站着,右手蜷进袖子。
他皱眉,快步走过去,捉过池枝圆的手腕,拎起来一看,对方细嫩粉白的掌心被烫得通红。
“我去找药膏。”贺衍说。
话音刚落,池枝圆不顾疼痛似的,拽住贺衍的手,雪白的手与男人古铜色肌肤形成鲜明对比,像堆在巧克力上的奶油。
贺衍低头一看,发现池枝圆眼尾连带着鼻尖都变得红彤彤,刘海掩住湿漉漉的双眸,水光挂在眼角。
池枝圆抬起头,已经湿透的眼睛看着贺衍,声音抖成暴雨天被淋湿的小猫,夹杂着激动和不可置信:“你怎么不继续说了,他、他为什么收养我,他为什么爱我?是因为我身上有我不知道的故事?”
虽然这份爱现在已经死了,但他还是想穿透十几年的时光抓住它,在茫茫大海里捞一颗小珍珠。
他此刻脑子很混乱,甚至不恰适宜想起了时青宴和时尧的父亲,明明毫无联系,总不可能他的养父就是时家的父亲吧?那他岂不是成了时家的弟弟,而且养父十年前就死了。
可能因为时家的父亲曾经也很爱亡妻,爱到不能自拔,后来这份爱同样都无疾而终,哪怕爱得再深,如同丢进深渊的石头,再也得不到回响了。
他与养父的感情也是这样。
“快说啊。”池枝圆尾音颤抖,快哭了。
9. 恐同
贺衍沉默,任由对方细细软软的手指沉陷于他的手臂肌肉。
他抽出手臂,在客厅柜子里找出药膏,在池枝圆掌心上涂了厚厚一层。
池枝圆见对方不回答,不知所措站在原地,双手不知往哪放。
贺衍坐回沙发,粗硬的眉峰冷冰冰压着,声线毫无起伏:“我从不无偿给人提供重要信息。”
“……”
池枝圆愣住,对方的话很明显,需要有筹码交换。
但自己有什么?没有钱,也没有力气,卖不了命,顶多只能系上围裙在贺衍厨房里做做饭,贺衍下班回来给铺好床,做几天保姆,可对方需要吗?
好坏啊这个人……
池枝圆想不出怎么回答,梗着脖子,尴尬到耳根通红。
贺衍双手交拢在膝前:“我在污染局工作,经常需要出入墙外,接触污染物。”
他粗硬带茧的指节相互摩擦,黑眸眯着,像在回忆,又像在构思未来,乌黑瞳仁将少年的倒影吞噬。
“我希望你能配合我去墙外。”
池枝圆懵了,圆眼茫然地睁着,未干的泪珠悬在睫毛上:“我吗?”
这不应该选一个经验丰富的墙外军人吗……
“嗯。”
贺衍掀眸,黑压压的视线笼盖住对方:“ 你在墙外能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
自己想要什么?
池枝圆自己都说不清,就跟耳朵旁时不时嗡嗡作响的老旧助听器一样,模模糊糊。
他想要搬出那间小地下室,想买几件新衣服,想治好耳朵,想上学,想要见一面已经死去的养父,问问他为什么喜欢自己。
他想要一个家,墙外也有吗?
“我想想……”池枝圆低下头,咬着唇。
“但我还是得明天早早离开,我得回去上班。他小声说:“而且我就算跟你去墙外,我也不想丢了我现在这份工作……”
“嗯。”贺衍静静地听着。
池枝圆偷偷瞥了眼男人,看见对方表情没变化,飞快地嘀咕了句:“我现在的工作月薪六万。”
他不确定工资会不会比贺衍高,但能确定肯定超过污染局里的部分人。
贺衍轻叩着沙发扶手的指尖停滞,眉峰一挑,脸上难得出现诧异之色。
池枝圆不笨,鼓起勇气瞅着对方:
“你那么精明,肯定先查过我的情况了,先生。”
“你肯定知道我很穷,吃了上顿没下顿,我的助听器快坏了,得换一个,没有助听器我没法生活,下个月的房租还没着落,我还想攒点钱去上学,我没上过学。”
池枝圆发梢后藏着一个已经掉漆,斑驳生锈的助听器。身形很瘦,营养不良,贺衍一手就能禁锢住他的腰。
只有屁股和大腿堆积着一点软肉,但也少得可怜,五指张开就能包裹住。
皮肤因为常年住地下室,晒不到阳光,呈不健康的苍白。
贺衍漫不经心地扬起眉:“我给你时间思考要不要答应跟我出墙。”
他站起身,去酒柜倒酒:“你养父有一件遗物在我这里,和你有关,如果你答应我了,我把遗物给你,我想那件遗物对你很重要。”
池枝圆愣住,缓缓回过神后发现自己的心跳响如雷鸣,心绪复杂。
“你明天还不能去上班,防污染局对你的调查没结束,私自离开就是违法,会被拘留至少三个月。”贺衍的声线依然冰冰冷冷。
池枝圆没应他,蜷在沙发里瞪他。
贺衍转身去洗酒杯。
许久,他听到池枝圆问:“那我今晚在哪里睡?在你家里?”
“嗯。”
“我以前遇到过很多坏人,想方设法让我去他家睡觉,你也是这样。”
贺衍忽视对方的指桑骂槐,若无其事道:“你睡我床上,我睡沙发。”
池枝圆是他见过最弱小的人,和小动物幼崽没什么两样。
池枝圆过来的时候淋了雨,再在睡客厅一晚肯定会着凉发烧,奄奄一息地不省人事。
贺衍看出对方眼里的犹豫,短促地低笑一声:“被褥枕套是刚洗的,我没睡过。”
他怕池枝圆嫌床垫硬,还多铺了层羽绒床单。
池枝圆奔波了一晚上,被抓来和贺衍见面时情绪一直紧绷,确实累了,睫毛像小尾巴一样垂着,蔫蔫地盖住眼睛。
他跟着男人走进卧室,贺衍的卧室很大,收拾得很干净。
广阔的城市视野映入高空落地窗,能看见远方闪烁的巨型广告牌,飞艇在天空罩下慢悠悠地行驶,转向灯一闪一闪。
贺衍没再打扰他,送他进来后便离开了。
叶宁送来的安眠药只有三片,池枝圆拿出一颗,就着温水吞进去。
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至少今晚能睡个好觉。
他小心翼翼地躺上床,贺衍的床很大,深深陷入软绵绵的床垫,床单被套传来洗衣粉香。
他在时青宴家睡的被子也有洗衣粉香。但他在地下室住时,被子总有一股怎么都洗不掉的霉味。
池枝圆一度担心自己身上会不会也有霉味。
他闻了闻手臂,没有,只有淡淡的薄荷皂香。
他心安地埋在温暖的枕头里 。
池枝圆很喜欢窗外映入的朦胧城市灯光,有一种很热闹的感觉,就没拉上窗帘睡。
他侧过身,发现这里能看见远方的安全墙。
巨型城墙耸入云端,遮天蔽日,任何光线都在墙上留不下痕迹,沉默而漆黑,与耀眼炫目的高楼仿佛处于两个世界。
99%的人一生都没离开过城墙。
网上曾流传一张图,高空无人机违法驾驶到接近天空罩的高度,拍摄到了安全墙墙外的模样。
墙外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黑,是电脑熄屏后的黑、闭上眼睛后看见的黑,黑到让人怀疑是不是连最基本的粒子都不存在了。
这也可以理解,因为墙外和墙内都不处于一个维度。
池枝圆对墙外的了解就仅仅只有这些,其余大部分时间都在为了生计奔波。
出不出墙他得想一想。
池枝圆还想起前几天某个晚上。
时尧刚洗完澡,他在时尧房间,坐在床上,为小朋友擦头发。
时尧的一头金色卷毛很可爱,蓬松柔软,时尧坐在他怀里,像一只小绵羊。
池枝圆用大澡巾包住小孩的头,轻轻地擦,再用卷毛梳把它梳整齐,擦上草莓味的儿童护发精油。
他忍不住问:“宝宝,你的爸爸去哪里了呀?他平时都这么忙吗。”
他到现在都还没见过老板。
池枝圆很好奇对方会是什么样的人,年纪轻轻就失去了爱人,这比从没结过婚更要痛苦,他走出来了吗?还是说会在深夜因为想起爱人而痛苦到不能自拔。
要独自两个抚养孩子,脸上会不会有憔悴的细纹?他会怎么教育孩子面对死去的母亲?让孩子别再思念母亲了,还是让孩子和他一样,日夜满载思念。
但死去的人不可能会回来。
如果这位父亲见到亡妻死而复生了,怕是会激动到疯掉。
时尧抬头,若有所思,蓝眼睛闪烁着微光:“我父亲在墙外。”
“啊……墙外?”池枝圆愣住。
确实,家里的保姆一个月工资六万块,父亲自己的收入起码得超几倍才能支付得起,也只有墙外工作人员才有那么高的薪水了。
池枝圆低下头,温软的掌心裹住时尧的脸,一边给对方擦面霜,一边轻声说:“我听说墙外工作很危险,九死一生,你爸爸赚钱养家也不容易。”
而且他们父亲貌似还是残疾人。
时尧主动地贴住池枝圆的掌心,嗅着对方掌心的热香,像条小狗,他眨了眨眼,眼里的光晦暗不明,笑声很低:“不是哦,墙外才是我们真正的家。”
“ 很多人类都死在了墙外,墙外的污染打算杀死所有人类。但他却能在墙外认识父亲,恋爱怀孕,生下我们,明明母亲那么弱小,还是人类。”
……
时尧的话池枝圆想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人类根本没法在墙外生存,他们的妈妈是怎么在墙外恋爱怀孕生子的?
两兄弟为什么一直要重复自己的妈妈是很弱小的人类……“墙外的污染打算杀死所有人类”时尧从哪里知道的,是真的吗?
如果是真的,人类可能没多少生存时间了……
他们的父亲一直在墙外,那他出墙后可能会和他们家的父亲相遇,他倒想问问对方为什么要选他当保姆,他没文化也没经验。
他躺在床上,安眠药作用逐渐起效,困意袭来,他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
池枝圆睡醒后头痛欲裂,他挣扎起身,看了眼挂在墙上的钟,时针竟然指到中午十二点!
他一向起得很早的……
他睡之前还抱着幻想,或许能早早起床,趁贺衍不注意偷偷溜走上班。
也不知贺衍是不是在热可可里放了什么。
池枝圆爬起床,发现贺衍已经在洗手间里放了新的毛巾和牙刷。
他刷完牙后,匆匆打开手机。
当初签劳动合同时他留了自己的电话。
他很怕手机上面有无数个时青宴打来的未接来电和短信,呵斥他为什么不听话逃跑。
然而手机里什么都没有。
池枝圆悬着的心仍是没放下来。时尧肯定等了一早上都没等到他回来。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天空难得晴朗,万里无云,澄澈的阳光照耀着城市,风夹杂着雨后泥土的清香。
池枝圆觉得这是风暴前的风平浪静,有更恐怖的东西在宁静的天空里在等他——
卧室外突然响起敲门声,贺衍推门进来,看见他:“醒了?”
“嗯。”
池枝圆走到客厅,看见茶几上放着一盒泡沫箱,上面贴有生鲜品标识。
贺衍拆开泡沫箱,里面是一些新鲜蔬菜和肉类。
“今天的午饭。”贺衍说。
在池枝圆记忆中,101城没有生产自然食品的地方。
他偷偷看了眼发出地址,是在80号城。
只有安全度高,经济发达的内城才有条件建立大规模养殖场、蔬菜温室棚。
池枝圆抿起唇,闷闷地垂眸。他从小到大都没吃过自然食物,第一次吃是在时青宴家。
不只是他,101城大部分人可能穷极一生都没吃过。
而贺衍却能住在高档小区,每到饭点都有人为他从内城送来新鲜食材。
对于80号城的人来说,吃自然食物甚至是稀松平常的事。
池枝圆想到这些就不太高兴,睫毛一颤一颤。
贺衍把食物搬到厨房后,走出来望向他:“你是做保姆的,厨艺应该不错?”
“……和你有什么关系啊。”池枝圆鼓着脸颊,冷冷地瞥一眼他。
贺衍嗤笑,挑眉:“我想尝下你的厨艺。”
“不要。”池枝圆摇摇头,把屁股死死钉在沙发上。
贺衍靠着墙壁,双手抱臂,漫不经心道:“你不做饭你自己就只能饿肚子了,我早上已经吃过了。”
池枝圆没吃早饭,一觉睡醒确实很饿,肚子扁扁地瘪下去,摸它就咕咕噜噜叫。
池枝圆生起床气,坐了很久,但最终拗不过肚子饿,只能起身去做饭。
他看了眼灶台上的食材,有牛肉和青椒、青菜、鸽子。可以做青椒牛肉和鸽子汤,再炒盘青菜。
这些新鲜食物一看价格不菲,池枝圆也不好意思自己独吃,只能勉为其难地做两人份。
池枝圆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忙活。因为腰太细了,围裙系绳缠了好几圈才把腰系住,围裙在臀部处被撑起。
贺衍靠在厨房门口,眯起眼,饶有兴致地打量少年,英俊成熟的五官透出几分痞气。
池枝圆捣鼓了一小时,终于把饭烧好了。
他额头沁出细密汗水,脸被炉火烤得红彤彤。
他饿得不行了,把菜端到饭桌就开始吃,没有管贺衍。
贺衍自顾自地拿来碗筷,坐到池枝圆对面。
青椒炒得油亮亮,牛肉点缀着葱花,青菜浇上了蒜末爆香后的热油,鸽子浸在油花花的汤汁里。
贺衍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
——下一刻,他猝不及防地面色一变,眉头紧皱,拿起旁边的白水猛地一灌,很罕见地在他动作里看出慌乱。
池枝圆茫然,端着饭碗的手僵住:“怎么了?”
他讨厌贺衍,但没有讨厌到在饭菜里下毒的地步。
贺衍一口气把水喝光,半晌才缓过神,他摇摇头,淡声道:“没事,呛到了。”
其实是因为池枝圆做饭很难吃。
真的很难吃。
他从没吃过这么难吃的东西,堪比污染物。
贺衍盯着这些外表光鲜亮丽的菜,眉头又一次紧紧蹙起,怎么都松不开。
而池枝圆丝毫不知情,圆眼亮晶晶,忍不住问:”味道怎么样?“
池枝圆自夸自卖起来:“我照顾的那两个孩子都说我做饭好吃,一到饭点他们就在饭桌等我,还说让我永远留在他们家里做饭。”
“……”
贺衍太阳穴绷出了青筋,似乎动用了浑身肌肉点了点头:“好吃,很美味。”
不可能有人觉得池枝圆做饭好吃,除非不是人类,他想。
这个小细节,印证了他认为池枝圆这份保姆工作不对劲的想法。
他有时间得去见见聘请池枝圆工作的那家人。
“我就说很好吃嘛。”池枝圆的尾巴高高翘起:“虽然你脾气很臭,但有些时候还蛮识趣的。”
他夹了几块牛肉放进对方碗里,贺衍拿着筷子的手一颤。
池枝圆低头继续吃饭,过一会,抬起头,眼巴巴地疑惑:“你怎么不继续吃了?”
贺衍掀眸,问:“你是不是从小到大没吃过自然食物?”
“ 是的,怎么了,先生。”
那倒也正常,贺衍垂下眸,池枝圆都没尝过正常饭菜是什么味,自然会觉得自己做的是珍馐。
贺衍不愧是出入过污染域上万次的男人,吃黑暗料理对他来说是小意思。
他一边喝水,一边面不改色把菜吃完,汤也喝了一碗。
池枝圆辛辛苦苦在厨房忙活的心血没有浪费。
池枝圆看着一下子就光盘的牛肉,愣住:“先生,你怎么一下子就吃完了?我还没吃几口呢。”
这些菜不仅难吃,还很咸,摄入太多盐分会对肾脏有不可逆的损害。
贺衍怕池枝圆吃坏身体,毕竟那么脆弱。
贺衍淡声:“没吃饱我下面给你吃。”
“好呀。”池枝圆眉眼弯弯,他倒很期待贺衍能下面给他吃。
池枝圆等了一会,贺衍从厨房端出一碗面。
面是红烧牛肉面,大块卤牛肉煎成焦红色,和嫩滑的竹升面浸在红烧牛肉汁里,撒上了葱花和香菜,还有一个鼓囊囊的溏心蛋。
贺衍有一半人生都在墙外度过,墙外没有生活条件可言,营养剂又无法支持军人的高能量消耗,只能找个安全的角落支火做饭。久而久之,他的厨艺能在污染局里排第一,没人敢说第二。
贺衍想让池枝圆尝下正常食物的味道。
“谢谢先生。”
池枝圆接过面,秀气的鼻尖闻着香气一动一动,他用筷子戳破溏心蛋,任由蛋液裹满面条。
他尝了一口,觉得味道一般般,还没自己做得好吃。
贺衍那么普通的厨艺给时家做保姆会被开除。
贺衍没有在池枝圆脸上看见想象中的震惊之色,皱起眉。
池枝圆小口小口把面吃完,把碗递给对方:“我吃饱啦。”
他擦干净嘴,问:“先生,我今天可以离开吗?”
贺衍声线冰冷:“你还没有给我回应你要不要出墙。”
“……”
池枝圆低头,拿出藏在口袋里的药片数了下:“就算你不给我走,我今天也有急事要出去。你给我的安眠药只够吃两天,我今天得去开一个月的药,不然上班不够用,明天后天都是周末,诊所不开门。”
“贺先生,我今天真的得出去,就算是监狱也允许病人出去看病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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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枝圆很着急了,他索性鼓起勇气,一改以往的胆小,双臂抱在胸前,脸蛋生气地鼓起,漂亮小脸高昂着,居高临下看着坐下的男人,长睫翘起。
他甚至用脚踹向了男人的膝盖。
他知道,贺衍对自己那么坏,他也没必要对贺衍好。
贺衍垂下眸,看见对方瘦白的脚踩在自己膝盖上,脚底泄愤地碾了碾,脚底如同猫咪肉垫般绵软,五只脚趾圆润透粉,像小珍珠。
池枝圆靠得很近,他能清晰闻到男孩身上的香气,很淡很热,像埋进了被太阳晒过的小动物肚皮里。
连脚都是这股香气。
贺衍从他的双脚挪开视线,漫不经心:“我待会让叶宁来载你去诊所。”
池枝圆不可置信地愣住,随即神色爆发出惊喜,声音雀跃:“谢谢先生!”
……
叶宁作为贺衍的贴身助理,很快就到了小区楼下。
池枝圆找到对应的车牌号,在外面敲敲车窗,确定没找错车后,坐了进去。
车缓缓驶出小区,景色飞快地倒退。
从这里到诊所要一个多小时。
叶宁在驾驶座静静地开车,气氛一片沉默。
池枝圆坐在车里有点尴尬,不知说些什么好,只能看着驾驶窗上摇晃的挂件发呆。
幸好叶宁比他先一步说话。
“池先生,长官没有欺负你吧?”
“没有。”池枝圆如实说,贺衍脾气确实坏,但至少没有对他动手动脚,比如打他之类的。
叶宁看着前方的路,转动驾驶盘说:“贺衍从一个A级污染域出来后,就命令管理局里的所有人不惜一切代价,找到你。”
他无奈笑了笑:“我们都很好奇在他那个污染域里经历了什么,是不是见到了你的熟人。但他不说,他就是一个秘密很多的男人。”
“……”池枝圆也不明白他一个普通人,和污染域有什么联系。
叶宁突然回过头,看池枝圆一眼:“也不排除他看上你了。”
“?”
“他第一次把人往家里带,还留在家过夜,不给人走,他真的没对你做什么吗?说起来,我们长官的条件很不错,是同性恋,没谈过,处男,有房车存款,还是公务员,有内城户口……”
“抱歉先生,我恐同。”池枝圆猝不及防地打断。
他图便宜住在治安不好的地方时,有时候会受到男性的骚扰,家门口有醉汉徘徊,半夜回家被跟踪,久而久之他对喜欢同性的男人很反感,觉得他们都有病,是变态。
怪不得贺衍那么坏,原来是同性恋导致的。
他很传统,只考虑和女性组建家庭,然后收养孩子。
虽然不一定有女生看得上他。池枝圆低下头,闷闷不乐,十指相互纠弄。
叶宁知趣地没再说话。
池枝圆手撑住脸颊,婴儿肥十足的脸颊肉从指缝里溢出,百般无聊地看着窗外景色,任由风拂过额前,睫毛被吹得凌乱不堪。
他不笨,他有自己的规划。
届时叶宁把车停到诊所门口,他进诊所开完药后,打算从小后门离开,逃之夭夭 。
池枝圆去过那家诊所很多次了,里面的布局他很熟悉。
他抓紧时间逃跑,还能赶得上给时家两兄弟做午饭。
不过如果答应了贺衍,贺衍会给他看养父留给他的遗物,会是很重要的东西……池枝圆垂下眉眼,很纠结。
突然,手机响起叮咚一声。
池枝圆低头一看,随即他猝然怔住,瞳孔骤缩,神色漫上茫然和震惊。
[您的银行卡收到账名为贺衍的转账 120000.00元]
[备注:自愿赠予]
十二万??!
贺衍打这么多钱给他做什么……?!
天啊,男同性恋贺衍的脑子坏掉了!
池枝圆懵了,脑子飞速回想他和贺衍相处的每一分一秒。
和钱有关的只有他提到自己做保姆月薪六万。
其实他是故意提的,好让贺衍知道他的工作多值钱,识趣点别浪费他时间。
贺衍给他打来相当两个月工资的钱,是想买他时间?还是想对他做坏事?
好坏的男同性恋……
池枝圆一想到贺衍是同性恋,整个人很害怕,肩膀发抖,屁股在车座上不安地碾动,双腿夹得紧紧,雪白的腿肉憋得红彤彤,吓得要尿出来了。
淅淅沥沥的水声随时会在隐秘的车厢里响起。
转钱就是同性恋贺衍困住他的手段之一,这下他又没法逃跑了,他得回去和贺衍解释清楚,然后把钱转回去,不能收。
白拿钱绝对没好处,特别是拿贺衍的钱,如果不听话,同性恋贺衍就会反手告他敲诈勒索。
池枝圆头疼,脑子连带着助听器都在嗡嗡响。
“诊所到了。”
车子缓缓停下,叶宁回过头说:“车没法开进小巷,你自己走进去。”
“好。”池枝圆点点头,他还是先别想那么多,先去开药。
诊所在小巷尽头。
小巷小得很,窄窄一条,抬头只能看见四四方方的蓝天,地面总是泥泥泞泞地淌满污水,墙壁斑斑驳驳。
为数不多的两户人家早已搬走,门口被木板钉死,只有那位诊所医生还住在这里。
这家诊所是101城价格最实惠的一家了,池枝圆身体弱,一有个头疼脑热去那里开药打吊针也不怕花钱多,久而久之他和那个医生很熟悉。
池枝圆远远便看见诊所窗户透出昏黄灯光,医生的影子映出窗外,被拉得很长,随着风摇摇晃晃,应该是在听歌。
他走到诊所门口,木门缝隙吹出冰到不正常的冷气,门把手甚至结了层霜,他刚摸到把手就冻得立刻缩回去。
冷气肯定好几天没关了。
“有人来了,开开门。”他垫着衣袖敲敲门,没人应他。
不知是不是错觉,接触到门板的那一刻,他闻到从门缝飘出的饭菜香。
这股饭菜香,——池枝圆在梦里闻到过很多次,他在梦中的沙发上醒来、站在家门口敲门时,都会闻到蒜末在热油里爆开的香气、肉在铁锅里炸得滋滋作响的香、肉汤煮沸了飘出的肉味。
是家的象征。
只不过那个梦中的“家”,池枝圆巴不得一辈子远离。
诊所里没有做饭的地方,附近的人都搬走了,饭菜香哪里来?难不成真的从他梦里飘出来的?“怪物家人”做好饭在等他回家?
下班回家路上闻到了从家里飘出的饭菜香,每个人记忆中都会有这样的温馨瞬间,足以支撑自己在生活中走很远。
但下一刻,饭菜香变成腐烂恶臭。
池枝圆察觉到不对劲已经迟了,他已经把门打开了 。
他看见了一双帆布鞋悬空着正对他,在老式冷气机吹出的冷气里一晃一晃。
恶臭扑面而来,像无数巴掌迎面扇来,攻击力十足,他的胃瞬间泛起酸水。
啪嗒。
一滴乌黑色的水滴落。
他脚边的地板已经被一摊黑水浸透,几条拇指粗长的蛆在水滩边缘挣扎,蛆努力地翻滚到干燥的地方后,飞快拱动身子爬走,隐没在角落里消失不见。
池枝圆僵住身体,骨骼嘎吱作响,艰难而无措地扭动脖子,朝上看去。
那个会笑着问他怕不怕打针疼、怕不怕药苦的医生吊死在了吊扇下。
他已经死去很久了,身体肿胀成乌黑色,头颅垂到胸口,脖子被绳勒成不正常的弯弧,像小孩拽长的肉色橡皮筋,双手因为重力惯性垂到了膝盖处。
不只是四肢黏糊成流体,脸部爬满肥白的蛆虫,蛆虫感知到有人进来,惊恐慌乱,带着黑水往下掉,噼里啪啦。
冷风吹过,“吱呀——吱呀——”,医生就如池枝圆方才所想那样,像在听一首愉悦的小曲,前前后后晃动起来。
蛆虫爬满地面,医生露出了血肉模糊的五官。
明明上吊是人类最痛苦的死法之一,他却笑得很幸福,嘴角高高扬起,咧得很开,露出八颗牙,泛白瞳孔亮晶晶,透出喜悦之色。
像看见了敬爱的神。
10. 警告
池枝圆迟迟没有回来。
叶宁在车里坐了很久,烟瘾犯了,便下了车,挨着墙角抽烟。
在墙外工作的人,长期处在高压状态下,都会染上烟酒瘾,以此解压。
前几天一直在下雨,空气很潮,打火机怎么都点不着。
咔嚓。
出火孔燃出火星子,叶宁连忙叼起烟去接。
火光刚在烟草上跃动,冷风哗一声吹过,将火苗熄灭。
“啊——”,巷子尽头突然传来带着哭腔的惨叫,划破天际。
叶宁丢下烟,毫不犹豫地往巷子赶去。
……
“贺先生,病人是因为受到了惊吓才陷入昏迷,身体除了营养不良外没有大碍,刚才已经醒了。”
医生站在病房门外,向贺衍交代。
叶宁赶过去的时候,池枝圆倒在诊所门口不省人事,在医院里昏了一天一夜才醒。
贺衍推开病房门,他没在床上看见人,雪白的病床被子鼓起一个大包。
“池枝圆。”
贺衍把从家里带来的保温饭桶放在床头桌上,唤道。
被子鼓包动了动,从中探出一个毛茸茸乌黑脑袋。
池枝圆钻了出来,无精打采地靠着床头,头蔫蔫低着,漂亮的脸毫无血色,眼睛因为哭过又肿又红,睫毛凌乱不堪地黏在眼睑上。
贺衍打开保温桶,把粥舀进碗里,端给池枝圆,用眼神示意他吃。
粥是贺衍在家里炖的,放了蟹肉、瑶柱、鲜虾、蚝肉这些在末日时代特别罕见的食材,慢火炖了一小时,软烂喷香,洒着一层油绿小葱。
放在平时,池枝圆肯定翘起小尾巴,眼睛亮亮地想要尝,而他现在捧着粥,迟迟没有动勺,低着头沉默不语。
“不吃我做的?”贺衍问。
“不是……”
池枝圆双唇嚅嗫,声音很沙哑,说出的字像呛着血:“我想知道他什么时候死的。”
他旁边的手机屏幕亮着微光,停留在一个新闻软件里。
【花岛巷诊所老板在诊所内上吊自杀,尸体高度腐烂。】
贺衍坐在旁边,双手拢在膝前,轻声说:“尸检报告说他死在一星期前,那一天你第一次去他那里开了安眠药,你离开后的十分钟,他就上吊了。”
池枝圆彻底僵住,肩膀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因为过于瘦弱,他的衣服后摆空荡荡,贺衍一 眼就能瞥见展翅欲飞的蝴蝶骨在发抖。
贺衍挪开视线,注视少年无措害怕的脸:“你那天去的时候他有什么异常吗?”
池枝圆努力回想那一天。
“那天下了雨,我没带伞,淋湿了,去到他诊所的时候他给我毛巾让我擦干身子,给我倒了杯热茶,我……我和他说我睡不好,一直在做噩梦,他安慰我很久,给我开了半个月的安眠药。 ”
“后来,我就去入职做保姆了,没再和他有联系。”
“他的安眠药很好用,我吃了后没在做噩梦……”
池枝圆浑身肌肉都发僵发硬,脆弱到随时都会死,随着他声音越来越小,一个可怕的念头像条毒蛇毫无声息地盘踞上脑子。
他僵硬地抬头,苍白细弱的手拽住贺衍军装衣角。
“确定是自杀吗?还是他杀?”
贺衍看着他颤抖的瞳仁,语气平静:“还在调查,污染局初步判断不是自杀。”
池枝圆鼓起勇气,抖着声线问:“贺先生,污染物寄生会在人的梦里吗?会不会趁人不注意出来杀人……”
那位医生给他开了能阻断噩梦的药,让他没法再做梦,梦里的那家人无法再与他相见。
他和它们有一星期没相见了。
他的“家人”肯定很生气,在它们眼里,他就是一个不听话、闹脾气、不按时回家的坏孩子,要好好警告和惩罚,打肿屁股都是轻的。
医生的死很可能和他梦里的“家人”有关,医生不是自杀的,是他的“家人”杀的,是给他的警告,催促坏孩子快点乖乖回家。
医生吊死的时候,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像看见了敬爱伟大的神明来迎接他。
是神杀死他的吗?
池枝圆又想起了素未谋面的时家父亲,想起了贺衍口中杀死全人类就像拭掉一粒灰尘的“神。”
池枝圆不敢再想下去,不敢想到底是不是,人死无法再复生,他无法挽回这一切,也不知怎么面对。
“你又要哭了。”贺衍抽出纸巾,粗糙带茧的食指扳起池枝圆的下巴,径直帮对方拭掉眼角的泪痕。
他的动作一向粗暴,即便克制力度了还是把池枝圆擦得眼眶红红,池枝圆的皮肤是他想象不到的娇嫩。
贺衍垂下眼,俯视对方,冷冷道:“你的养父肯定不想看见自己收养的孩子长大后那么脆弱。”
池枝圆愣住,不知所措。
贺衍继续说,回应了他的问题:“确实有存在于梦里的污染物会杀人。在墙外有一个A级污染域没有实体,没有具体地点,它会随机选人,变成那个人的梦。”
“如果哪个墙外调查军睡着后再也没有醒来,八成是遇到那个污染域了,他们在睡眠中死去,死前脸上挂着幸福的笑容,永远留在美梦里。”
“目前防范那个污染域没有任何办法,只要人在墙外,在墙外睡觉,就有概率被选中,被选中能不能醒来得靠自己。”
贺衍漆黑幽深的狭眸静静地看他,冷静到让人怀疑他是不是也在墙外做过“梦”,在梦里遭遇了难以想象的事情。
“但你放心,污染事件不会在墙内发生。“他说。
池枝圆想,如果自己出墙会被这个污染域入梦吗,他会不会梦见自己出生在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里,快快乐乐长大……
贺衍的话猝然将池枝圆拽回现实。
“你养父留给你的那一件遗物我已经带来了。”
池枝圆以为自己听错了,呆呆地反应不过来。
贺衍将一个黑匣子放在床头柜,打开盖,里面躺着一本黑色笔记本。
即便笔记本一直封存在匣子里,因为年代久远,封皮覆了层薄薄灰尘。
贺衍用纸巾把灰尘擦拭干净,将匣子推给池枝圆。
池枝圆看着笔记本,顿时屏住了声息,空调轰鸣声、门外护士的脚步声、心跳声都霎那间消失,像回到了没有助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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器的小时候,在寂静中等待收养的一个个深夜。
他小心翼翼把笔记本拿出来。
当他翻开第一页,才发现这是一本相册。
第一页是站在海滩上拍的,大海蓝如明镜,望不到尽头,海面与蔚蓝色天际相贴,浪花高高跃起,似乎能碰到划破天际的雪白长云。
海水很清澈,拍打上沙滩时是透明的,金色沙滩像裹了层果冻,霎那间被冲上岸的贝壳和石块清晰可见。
是很漂亮干净的蓝 。
时尧和时青宴的眼睛也是这种颜色,他很喜欢。
第二页拍的是远方雪山,拍摄时间在清晨,太阳刚刚升起,云雾散开,覆满白雪的高山穿透天穹,金色晨曦浇透群山,毛绒绒的金光在白雪上跃动闪耀,群山像裹了层蜂蜜酱。
他第一次见到雪山和日出,日照金山的浅金色让他想起那两个孩子的发色,很漂亮。
养父像提前知道了他喜欢什么,特地拍下的,甚至他最近遇到的两个孩子外貌里也有他喜欢的颜色,总不能也是养父刻意安排的。
第三页,是夏天的森林,他第一次见到那么高的松树,茂盛葱绿,密密麻麻地将天空掩盖,未融化的积雪将树叶压得弯弯,绿草长了满地,连树根石头都爬上了开着小花的青苔。
第四页是火山口,火红色岩浆喷涌而出,喷出的火星洒了漫天,隔着照片都能感受到当时的炽热。
还有藏在高山里的巨型湖泊、划破夜空的璀璨银河、辽阔无垠的沙漠……
池枝圆呆滞地翻动相册页,瞳孔缩成针眼,微微颤动,震惊而无措。
他生活在墙内,无论站多高都只能看见黑压压的安全墙,他没见过远山和天际,更别说大海、火山、湖泊、森林……
因为眼界小,养成的性格也很懦弱胆小。
他自知自己和一只囚在笼里的小老鼠没什么差别。
贺衍:“这是你的养父生前在墙外拍的风景照片,本来是收养你后给你的见面礼。”
池枝圆揣住相册,紧紧咬着唇,眼眶通红了,像在憋住某种情绪。
童年经历能塑造贯穿一个人一生的性格。
池枝圆想如果养父没出意外,自己顺利被他收养了,从小就有助听器,能吃得饱饱,冬天有棉衣穿,可以上学,放学可以回到属于自己的家。
见面礼是父亲在墙外拍摄的照片,从小听着父亲讲墙外的冒险故事长大,父亲本人就是很厉害的墙外调查军,他会很骄傲地在同学面前宣扬 。
那他会长成什么样的人?
也许会成为一只充满安全感,意气风发,崇尚自由和强大,对墙外充满向往的鸟。
啪嗒。相片被圆圆的泪珠打湿,裹在水珠里的景色一角被无限放大。
池枝圆翻到最后一页,这一页没相片,只有一行俊秀有力的字。
“致我的小冒险家:
不要龟缩在墙内哭泣,囚笼不属于你,你只属于广阔天地。
你在墙外会受伤、流血、痛苦,会失去一切,——但我看见了你的未来,你在墙外找到了你的家人,找到爱你和你爱的人,你会成为末日时代最勇敢无畏的冒险家。”
11. 出墙准备
池枝圆对养父的了解少得可怜,唯一印象就是在那个暖洋洋的下午,他第一次见到愿意收养自己的人,小心翼翼地嗅着对方衣角的香气,努力镌刻进记忆里。
然后再见面就是十年后散漫灰尘的地下室,看见一箱又一箱老旧的遗物。
池枝圆通过这些照片,拼拼凑凑地了解到养父人生经历的冰山一角。
养父去过墙外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一生都不曾见识过的壮阔风光,以及,很爱他。
人类进入安全墙后,关于墙外世界的影像纪录变得特别珍贵,特别是星空、雪山、森林这些本就充满传奇浪漫的地方。
又因为出墙得九死一生,资料都是用命带回来的,所以墙外风景影像资料每一张都能拍卖出高价。
这本相册在内城最豪华地段买一栋别墅。
同时这仅仅也是一个家长给六岁小孩准备的见面礼。
可惜也是这些墙外景色杀死了男人,男人永远长眠在了墙外。
养父为什么笃定他会在墙外遇到“家人”?可他除了养父根本没有别的家人了……
“爸爸、爸爸……”
池枝圆抱着相册,蔫蔫地低着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断往外涌,抽泣声响彻病房。
他觉得在贺衍面前哭很丢人,只能急急忙忙用手背抹眼泪,若无其事地大口大口舀粥吃。
结果怎么抹都抹不干净的眼泪全掉进粥里了,贺衍本觉得粥煮得稠了,被池枝圆这么一哭粥变稀粥了。
贺衍第一次见到那么缺爱的人,正是因为太缺爱了,一个早已死去十年的人,竟在能一直留在池枝圆心里填补家长这个位置。
贺衍垂下狭眸,看着池枝圆哭完:“如果你决定出墙,明天中午十二点收好行李在医院西北门等我。”
……
中午。
贺衍准时从家里出发,开车前往医院。
等绿灯片刻时间,他摇下车窗,点了一根烟。
副驾驶坐装着烫手的保温饭桶,里面是贺衍一大早就起来炖的羊肉小排和鱼头豆腐汤,是给池枝圆的午餐,盖不住的羊肉香充斥满车内。
他觉得池枝圆不会在门口等他。
毕竟池枝圆那么懦弱胆小,谁大点声凶他,他就会立刻哭出来,一副要淅淅沥沥地尿裤子的样子,只适合一辈子被人当成金丝雀养在卧室里,蜷在铺满绸缎的床上,出墙只会吓破胆。
贺衍把车停在地下停车场,拎着保温饭桶往医院西北门走去。
医院人来人往,可他远远便看见了门口路牙子上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身边放着用麻袋裹着的大包小包。
贺衍愣住,惊讶地挑起眉。
随着他走近,池枝圆见到了他,立刻站起身:“贺先生。”
“给你带了饭。”贺衍在路边找了张带桌子的长椅,让池枝圆坐下,揭开饭盒盖子,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清炖小羊排骨,再下面一层是豆腐鱼头汤,飘着葱花,鱼头切了花刀,翻着鲜白的鱼肉,还有一碗米饭。
池枝圆早上没吃东西,因为没钱,贺衍打来的六万块也不知该不该花。
“谢谢先生……”
池枝圆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耐不住饥饿,小口小口就着米饭吃羊肉。
他第一次吃到羊肉,很好吃,在时青宴家是有肉吃,但是是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肉,装在黑色塑料袋里,红彤彤的。
贺衍掀眸,看着他吃:“你既然来了,那就是答应了我出墙,希望你不要违约。”
“我不会食言。”池枝圆认真道。
一开始,他从没有考虑过出墙。他觉得贺衍找他只是个乌龙,他应付完贺衍后,回去继续当保姆,替人照顾两个孩子,等攒够钱了买间小屋子,打打零工,在墙内平淡度过一生。
但给他开药的医生上吊“自杀”了,梦里的家人还在纠缠他,养父留下的礼物和遗言让他久久无法平静。
他觉得自己是时候该出墙看一看。
正如养父所说,他能在墙外找到自己的家,找到他爱的人和爱他的人。
这是他作为一个孤儿毕生所追求的。
贺衍等了一小时,终于等到池枝圆吃完饭。
“现在我带你去边防站,准备出墙。”
贺衍的行事风格一向雷厉风行,速战速决。
“好……”池枝圆把饭盒收好,跟着贺衍上车。
他坐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车子慢慢启动,车窗外的景色飞快后退,一眨眼的功夫已经到了郊外,入眼只有漫天黄土,风尘飞扬,毫无人烟。
平时只有远眺才能看见的安全墙,此时在慢慢逼近。
池枝圆第一次见识到安全墙的高大,无论他们怎么行驶,都一直在安全墙的阴影里徘徊。
墙面漆黑而厚重,顶端穿透了天穹,彻底取代天空,阴影浇透大地 ,像沉默伫立着的巨人尸体,能激发出人类的巨物恐惧症。
其实池枝圆很好奇,一千年前在污染物拳头里苟活的人类,是怎么建造出这堵能抵御一切污染的通天巨墙,这不像人类科技的造物。
是谁带领建造的?
随着高墙彻底覆盖天空,大地阴影越来越深,他们来到了安全墙墙角下。
墙角有一堵紧闭着的铁锁石门,门边是镌刻着11号边防站的石碑。
贺衍在门前通过虹膜识别,垂在地面的锁链哗啦啦地被拖动,石门自动朝上开启,锈迹斑斑的门框和墙壁摩擦出牙酸的咯吱声。
池枝圆很紧张,乖乖跟在贺衍身后进去。
出乎预料,边防站内部环境还不错,灯火通明,镜子似的瓷砖地板,暖气空调一应俱全,还有自动饮料贩卖机,不像外面那么阴森。
贺衍:“这里相当一个中转站,很多出墙或者回墙的士兵会在这里休息。”
“嗯。”
池枝圆跟着贺衍来到二楼,二楼大门标着休息室三字,他在门外远远就听见里面传来热闹的人声。
八成是墙外调查军。
除了刚认识的贺衍和只见过一面的养父,池枝圆根本不认识别的墙外调查军。
他觉得这些见过墙外世界的人,和困在墙内的普通人肯定很不一样。
池枝圆很紧张,躲在贺衍身后,攥着贺衍衣角。
贺衍打开门,他探出脑袋小心翼翼去看。
休息厅只有四五个人,有男有女,茶几上咕咚咕咚地煮着鸳鸯火锅,热腾腾的香气往外冒,几瓶喝光的酒堆在角落。
大部分污染域的温度都很低,所以人们出墙前都得吃顿热乎的暖暖身子。
有人眼尖地看见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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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贺衍身后的毛绒脑袋,诧异地哟一声:“哪里来的小东西?”
说这话的是一个身形很高挑的女人,白种人五官,金色卷发,穿着战地靴和短马甲。
“难道贺长官谈恋爱了?是男朋友还是女朋友?”女人若有所思,眯起眼打量池枝圆。
池枝圆早已习惯别人分不清自己的性别,他低下头,黑发遮住过于漂亮的五官,说:“我是男的。”
“噢,原来是小男朋友。”女人喝了一口酒,哈哈大笑起来:“你不是女孩子正好,不然以贺衍的精力,你现在已经怀孕了……希望贺衍三十岁第一次开荤没把你弄坏。”
池枝圆很恐同,一想到贺衍一个男人要和他上床,把脏东西放进他肚子里,便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胃部微微抽搐,想吐。
他生气地想要解释,贺衍却打断:“他叫池枝圆。”
“原来是你。”一个满身都是夸张肌肉的壮汉放下酒瓶,盯着池枝圆说:“前些天贺衍命令一定要找到你,我们都没法好好休息。”
女人挑眉:“我知道贺衍为什么要找他,因为他是贺衍落跑的姘头嘛。”
“看不出贺衍玩得那么花,别把小东西折腾进医院就好。”壮汉无奈地摇摇头,喝了口酒。
“……我不是男同性恋。”
为什么每个见到他的人,都默认他和男人有染?
他身上难道有代表男同的特殊气息?但他没和男人上过床,能被留下什么特殊味道!
池枝圆急得小脸苍白,掖起领口嗅了嗅身上的味道,确定没有味道后,慌慌乱乱地想解释,奈何声音太小了,淹没在火锅沸腾的咕咚声和女人笑声里。
贺衍没帮池枝圆解释这些鸡毛蒜皮,任由大家误会池枝圆是男同。
他大马金刀坐在沙发上,径直说:“池枝圆,过来,我给你讲下关于出墙的注意事项。”
池枝圆只能硬着头皮忽视自己是男同,乖乖坐到贺衍身边。
贺衍面前放着杯冒出热气的白酒,垂眸瞥向池枝圆:“出墙的注意事项如果细说,在大学专开一门本硕博贯通的专业都不讲完。我觉得你只需要注意一个点。”
“不要对墙外有任何留恋,包括污染物,它们从来都是毁灭世界的恶魔。
你绝对不能对污染物产生任何感情,比如依赖、怜悯、崇拜,你一旦越界,后果很严重,你再也……无法回家,你也不再是人类。你会被钉死在人类文明的耻辱柱上,成为全人类的叛徒和罪人。”
池枝圆:“……”
感觉贺衍说了像白说。
他害怕污染物都来不及,怎么可能会对污染物产生感情?他根本没这本事,在墙外能活着就不错了。
既然出墙注意事项有那么多,贺衍为什么只拎这一点和他说?难道贺衍察觉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贺衍的黑眸闪着冰冷微光,幽森盯着他:“不过你放心,如果真的发生了,你还轮不到成为全人类叛徒,我就会优先处决了你,哪怕你逃在墙外世界的深处,我也会找到你杀掉你。”
池枝圆脸色苍白,睫毛乱颤,全身软肉绷得紧紧,贺衍为什么要突然这样吓他啊……坏男同性恋!
贺衍话锋一转,继续道:“人类面对污染物不是毫无胜算。”
“人类能在污染域里获得异能。”
12. 墙外的世界
金发女人突然插话:“贺长官你竟然会和他说这个?”
女人对池枝圆扬了扬下巴,说:“小东西,你的男人就很厉害,别人有一种异能就很厉害了,而他有十几种。”
“就拿其中一种来说,序列234的‘赶尸人’,他可以在污染域里操控一切死去的人类尸体,拿来抵御或者做攻击都可以,操控时长为十分钟,所以很多时候他所有队友都死了,就他活下来。”
“序列156的‘忠犬’,可以让任何人或者污染物无条件听从他,为他去死都可以,但有效时长只有三十秒。所以你得小心他,三十秒他能对你做很多事了,包括在你床上。不过你放心,异能只能在墙外生效……”
至于序列是什么,女人给他解释了。
一千年前,人类进入墙内后,世界彻底变成污染物的游乐园,留在墙外的万物朝不可预测的方向进化。
有人发现自己经历了很多污染域后,会诞生一些奇怪的能力,但说不清是什么能力,也没人整理它们。
直到有人在墙外深处发现一张序列表。
序列表其实只是一张纸,谁写的,谁留下的统统不知道,这张纸受到的污染很严重,力量强大而神秘,至今没人敢把它带回墙内。
但凡被人类获得的异能都会出现在上面,并会自动排序,一共一千种异能,序号越靠前的异能越强大。
大部份人觉醒的是序列700往后的异能,作用聊胜于无,比如手指能当打火机点根烟、死后的腐烂速度减慢10%、头发成长速度比别人快一倍。
序列前400的异能就很强大了,一千个异能者里,只有一个人才会获得前400的异能,更不用说像贺衍这样能同时拥有好几个。
没人获得的异能名字在序列表上是模糊的,没人能看清。
序列越靠前的异能,越难获得,越稀有。
序列前10的异能肯定强大到突破人类想象,但目前没有人类获得了,也许是有人获得了但他本人不知道。
异能、序列表这些东西只在墙外调查军、污染管理局里流通,普通人没有知道的渠道。
异能者之间也很少让别人知道自己的异能,怕暴露自己的弱点。
池枝圆第一次知道这些事,很震惊,呆呆坐在沙发上回不过神。
和异能者比较起来,他就是完全的普通人,被手指轻轻一碾就会死掉。
金发女人朝他伸出手,红唇扬起:“你可以叫我莉娅,我的异能是排在304号的耙向转移,可以转移敌人的攻击,一天只能使用一次。”
“好厉害……”
池枝圆握住她的手,感叹。
莉娅戳了戳他的额头,笑道:“也许你出墙后,会成为第一个获得前10序列异能的人,谁知道呢?”
莉娅走后,池枝圆攥住贺衍的衣角,凑到对方耳边,小声说:“贺先生,等进了污染域可以给我看看你的异能吗?”
坐在旁边的壮汉突然笑起来:“小东西,你太天真了,等出到墙外,你们不一定能进同个污染域。”
池枝圆怔住,不知所措:“什么意思?”
壮汉说:“墙外世界似乎有意识,它送人进污染域是随机的,或者是按照它的想法来。可能你自己一个人在污染域里,或是和一些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壮汉抿了一口酒:“倒有一种道具可以将队友绑定在一起,保证所有人能进同个污染域,但小东西你太倒霉了,那个道具现在被人借走了。”
“……”池枝圆面露慌乱,拽拽贺衍的手:“贺先生,是真的吗?”
贺衍点点头:“嗯。”
池枝圆漂亮的脸毫无血色,低着头攥弄衣角,不安地抿起唇,祈祷自己能和贺衍进同个污染域。
不然他大概率会死在外面。
一伙人吃完火锅后,便离开休息厅准备出墙了。
池枝圆只穿了件普通的长裤短袖,出墙得穿专门的调查军制服,可以防寒防刮蹭。
奈何池枝圆身板太小了,一群人在仓库翻找很久,终于找到适合他尺码的制服,是女性制服。
黑色军装布料绷得紧紧,把池枝圆的腰裹得很细,帽檐宽大,衬得他的脸只有巴掌大,衬衫夹把大腿夹得肉嘟嘟 。
贺衍把池枝圆交到角落,私底下递给他一个黑盒:“拿着。”
池枝圆疑惑。
贺衍:“这是从污染域带出来的道具,放心,污染已经清除了。这个道具和我绑定,你戴上后,即便我在其他污染域也能和你通话。”
贺衍突然俯首,抚向池枝圆耳朵上的助听器。
粗糙带茧的指腹摩挲而过,卷起一阵沙沙电流声,直通大脑旋涡。
池枝圆因为耳聋,耳朵特别敏感,单是摸一摸旁边的助听器,就会让他双腿发软,一团火从尾椎处烧向大脑。
又想尿尿了……
“这个道具在墙内和污染域里都可以当助听器用。”
“我知道你很爱他,但他给你的助听器该丢了。”
“否则突然失去听力是很危险的事,特别是在污染域。污染物和你以前在路上遇到的坏男人没什么区别,知道你听力残疾,会趁机对你做坏事。”
贺衍幽深的狭眸看着他。
“我……”
池枝圆欲言又止,睫毛颤了颤,双眸里蓄着水光,最终没再说话。
最终他还是把掉漆生锈的助听器摘下来,小心翼翼用纸巾包住,放进背包。
养父死了十年了,确实该在一些事上说再见了。
和旧助听器不同,戴上贺衍给的助听器后,耳边的声音清晰了几个度。
他整理了下发鬓,盖住助听器,怕别人发现他的弱点。
贺衍还给了池枝圆一个小行军包,里面有压缩饼干、巧克力、桶装泡面,还有碘伏棉签绷带。
他们下到边防站一楼,一楼停着一辆巨型装甲车,装甲车出到墙外很多次,钢铁外壁溅满泥土和星星点点血迹,甚至有不明抓痕,深深嵌入钢铁,绝对不是人类能留下来的。
车子内部飘着淡淡血味和酒味。
池枝圆上到车内,找了个角落坐下,车内飘荡着血味和酒味。
贺衍在前面开车,其他人也找到位置坐下。
莉娅坐在池枝圆旁边,突然说:“看不出来啊,贺衍竟然真的舍得让你出墙?”
池枝圆:“贺先生他有自己的衡量。”
他也很好奇贺衍在墙外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一定要他出墙,养父也是一样,要让他出墙。
莉娅:“你的家人不担心?你才刚成年。”
池枝圆垂下眼睫:“我唯一的家人已经死在墙外了。”
“哦好吧……”莉娅有点尴尬,笑呵呵地打趣:“说不定你能在墙外遇到他呢。”
池枝圆茫然。
莉娅:“我不是在开玩笑,我有个六十多岁的老队友,他老婆三十年前就去世了,前些天我们出墙,他去了别的污染域,但我们能收到他发来的讯息。”
“他一开始拼命向我们求救,说自己很疼很害怕,谁能来救救他。但最后一次发来的讯息里,他说他很感谢污染,他在污染域里变年轻了,不疼了,那里的天空很晴朗,他遇到了他的老婆,给她买了当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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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及买的裙子戒指,他打算永远留在污染域里了。”
“后来,他生命数据就归零了,他死了,只有死去才能永远留下。”
“他的死因公布后,有很多人都自愿去那个污染域,自愿留下来,因为在那里他们能遇到自己爱的人。”
壮汉拼命地喝酒,满身酒气,打了个嗝说:“墙外就是这样,很危险但又很吸引人。”
他们谈话的片刻时间,通往墙外的巨型防污大门缓缓打开,车内人霎时安静下来。
大门透出的墙外一片漆黑,像万物都消失的黑洞,将人吞噬进不同维度。
“轰隆隆——”
引擎启动,车轮碾过崎岖的出口,缓缓朝外开去。
池枝圆想目睹墙外世界,但彻底出去后,他趴在车窗上,看了又看,发现外面依旧什么都没有,黑到吓人,看久了让人恍惚自己是不是真实存在。
他只能蜷回角落,抱着背包,把脸埋进膝间,想小憩一会。
车内一片寂静,车微微颠簸不停,让人困意重重,他控制不住压下眼皮,沉沉睡去。
……
池枝圆睡了很久。
他醒来后,头疼得厉害,像有利器贯穿过脑子。
视线聚焦后,他朝车窗外看去,本能地想要看看车到哪里。
他又倏然想起这是墙外,窗外肯定什么都看不见。
他反应性地收回视线时,却看见了新的画面——
车窗外是居民区一隅,居民楼矮小老旧,墙漆斑驳掉落,随时会被拆迁。
坏掉的路灯一闪一闪,昏黄的灯光罩住飞来飞去的小虫,垃圾溢出墙角的垃圾桶,一只老鼠从垃圾桶后面飞快窜过。
普通平凡,池枝圆怀疑是不是回家了。
他急急忙忙朝车内看去,想求助其他人,下一刻,他彻底怔住,恐慌涌上心头。
其他人和装甲车都消失了。
他现在在一辆普通老旧的小轿车里,身后是掉皮的座椅。
驾驶座上还有一个陌生人影,黑乎乎地背对他。
很不对劲,不对劲。
……他自己一个人,被送进污染域里了。
池枝圆连忙摸一摸耳朵,还好,助听器还在。
不过助听器那边依然一片寂静,只有轻微的电流沙沙声,不知道贺衍被送到了哪里,会不会联系他。
他低头,想去找背包,可是他的注意力很快被转移。
他的制服不见了,他穿着一套女高中生校服,蓝色条纹格裙掩住膝盖,上身是蓝白相间的水手服。
双脚踩着女式小羊皮鞋,白丝长袜裹至大腿,勾出微弯纤细的小腿,袜沿把肉肉的腿根肉挤出一圈。
更让池枝圆恐慌的,他头发变长了,瀑布般的乌黑长发垂到腰间,发尾沾着洗发水香气。
雪白的手腕套着一枚黑色皮筋。
行军包变成粉色的书包,拉链挂着一只丑丑的小兔玩偶。
也不知到是不是错觉,胸部好像变鼓了,衬衫撑起圆圆小小的弧度,盈盈一握。
他不会变成女生了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池枝圆吓到了,眼眶红红的,攥着裙角不知所措,喉咙绞得紧紧,无法说出一句话,连呼吸都困难,垂软的手发颤,只有泪水在眼角打转。
看上去完全就是被吓坏的小女孩。
驾驶座上的人,确切来说应该是污染物,突然背对他说话。
说出的话更是让池枝圆浑身都炸开。
“你家到了,不下车吗?你爸爸托我放学接你回来。”
爸爸?是他的养父吗?
13.污染域
池枝圆瞳孔骤缩,脑子一片空白,木木的无法转动。
很快他反应过来,养父早就死了,就算没死,也不可能有人类能在墙外存活十几年,除非不是人。
虽然他做梦都想要养父活过来。
冷静,冷静…
他深呼吸,故作若无其事,回答“司机”的话。
“嗯,到家了,谢谢你。”
他从没见过污染物,只能祈祷司机别回过头,万一司机长得很恐怖,他会控制不住尖叫。
幸好直到池枝圆离开车,司机都没回头。
池枝圆目睹司机驶车离开后,松了口气,沉下心,竖起耳朵打量四周环境。
他在一个破旧的老式居民小区里,一切与在墙内没什么区别,一扇扇住宅窗户透出温馨的暖黄灯光,不远处的沙池上有秋千在吱吱呀呀晃动。
晚风吹过,被人踩扁的易拉罐咕噜噜滚到脚边。
越平静,池枝圆就越感到不安,心脏砰砰跳。
司机说让他回家,那说明这栋小区就是他的家,他的家在几号几房?
不回家会怎么样?会死吗?如果回家后被污染物家人发现他是人类会怎么样?是不是也会死?
他现在的身份似乎是一位女高中生,放学路上有家人等着,确实很幸福,如果不是在污染域里就好了……
池枝圆紧紧攥住裙角,找了一处墙角挨住,咬着唇思索。
助听器突然响起滋滋滋电流声,模糊男声传出。
“池枝圆,听到回复。”
是贺衍!
这道声音对池枝圆来说如同天籁,他连忙捂紧助听器,激动到快哭了,声音都在发抖:“听得到!你在哪里啊?喂……”
贺衍声线平静:“我在另一个污染域。”
信号逐渐稳定,声音清晰了很多。池枝圆听到贺衍在一个很安静空洞的地方,有滴滴答答的水滴声传来。
贺衍:“你放心,我很安全,你呢?”
池枝圆连忙交代所处的环境。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及膝长袜和水手裙,脸颊泛红,双腿紧张地夹蹭,扭扭捏捏道:“我还变成了女生……”
“……?”
贺衍沉默很久,一字一顿:“确定?你检查下,是不是生理结构也变了,否则你有概率回到现实后也还是女生了。”
这句话警醒了池枝圆。
他所在的墙角很隐匿,他连忙背过身,低下头,窸窸窣窣地撩起裙子。
平整的软肉出一角,在夜色中雪白发亮,泛着粉色的肉光,像一块草莓奶油小蛋糕,很想让人咬一口。
幸好,虽然依旧很小,很微不足道,和粉白色的捏捏乐小玩具没什么区别。但起码还在,那是唯一能体现他是男性的标志了。
至于胸部变鼓,应该是他的错觉……池枝圆小时候廉价的营养剂吃多了,在过量激素作用下,胸部确实比正常男性多点肉,软绵绵的。
池枝圆连忙回应贺衍:“我没变成女孩,只是衣服变成了女高中生校服。”
他第一次穿裙子很不习惯,感觉屁股凉飕飕,好像有什么东西钻到裙底,阴阴湿湿地盯着他屁股看。
一个男性的屁股有什么好看的呢,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有那么多男同性恋,笨笨的池枝圆想,应该只是他错觉。
贺衍沉声叮嘱:“污染域给了你身份,你一定得从心里认同你是‘女高中生’,不要试图纂改,不要做不符合身份的事,否则会发生什么我也不知道。”
贺衍声线一如既往地冰冷,不讲人情:“既然污染物让你回家,那你最好立刻回家,听你的描述那边是夜晚,一个女生放学那么晚不回家,家人会生气,得惩罚你。”
池枝圆莫名地心虚,仿佛真的把自己当成一个不听话的小女生,大半夜不回家,慌乱:“我、我不知道我的家在哪……”
“上楼找线索。”
贺衍很凶,在催促他。
池枝圆不敢和对方闲聊,贺衍能陪他就很不错了,毕竟对方在另个污染域里也会随时遇到危险。
他攥紧背包,低下头,挪着小小的猫步,慢吞吞往 楼道口走去。
楼道口隐匿在黑暗中,像恶鬼张着巨口在等候猎物。
幸好楼道有声控灯,他刚走进去,昏黄灯光一闪一闪地亮起。
楼道里很普通,大门锈迹斑斑,挤着几辆带有雨罩的电动车,几个鼓囊囊的黑色垃圾袋堆在角落。
墙壁和楼梯没有铺瓷砖,踩上去扬起灰尘。
池枝圆步伐沉重,很久才走到二楼。
二楼没人住,地面覆着层厚厚的灰尘,两家住户的门已经被木板交叉式的封死了,像防止恶鬼从里面跑出来。
他面色苍白,低着头,继续往三楼走。
三楼楼道打扫得很干净,门前放着鞋柜和红色地垫,红彤彤的对联贴在门框两侧,很有生活气息。
对联……
池枝圆下意识去念对联上的文字时,却发现这些字完全看不懂。
字体扭曲混乱,像血液歪歪扭扭地淌了一墙,看久了让人产生不安恐怖感。
人类进入安全墙后,国家的概念消失,但各自国家的文字和语言依然保留下来,人们能通过自己用的是什么语言,辨别出自己在末世前属于什么族裔。
池枝圆用的是汉语说话写字,末世前是华裔。
因为墙内各个族裔的人都在一起工作生活,其他国家的语言池枝圆也会。
他能百分百肯定,对联上的文字不属于任何一种人类文字……
血红地垫本应写着“出入平安” 但现在上面也是陌生而诡异的文字,让人寒毛直竖。
突然,贺衍的声音响起。
“到哪了?”
池枝圆如实说:“我在居民楼三楼,有人贴了对联,对联上的字我不认识。”
贺衍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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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下声线,呵斥:“不要细究污染域里的文字。”
“为什么?”
贺衍沉声道:“污染域虽然有可能和人类的生活场景一模一样,但里面不会出现人类的文字,只会出现这种完全不属于人类文明的文字”
池枝圆疑惑:“我们能推测文字意思吗?比如对联上的字肯定说的是些祝福语……”
贺衍:“不要用人类常识去推测污染域里的东西,有可能意思完全反着来,对联上的文字可能是诅咒语。”
池枝圆:“有没有人能读懂这些字?”
“没有。”贺衍毫不犹豫地否决,很果断:“一千年来,试图学习污染域文字的人都疯了,死的死,失踪的失踪,剩下的都关在地下精神病院里,用束缚带拷在床上,谁都不知道他们学习过程经历了什么。”
贺衍沉静地继续说:“现在的说法是这些文字来自高维文明,我们人类的大脑结构无法解读它们,试图解读会发疯甚至死亡。就像蚂蚁去学习人类文字只会脑容量承受不住,大脑爆掉。”
“……”
太可怕了。
池枝圆没有说话,一直沉默,第一次感受到人类在末世时代里的渺小。
但他还是很好奇这些文字代表了什么意思,就好像在很久以前,他曾细细阅读过这些文字,揣摩书写者献给他的感情,哪怕对方是非人类。
文字自古以来就能寄托书写者的情感,喜悦、愤怒、期待,非人类也许也有像人类那样的感情。
但现在池枝圆看对联上的字看久了头晕,胃部攥紧,泛起恶心,恐怖感越来越强烈,他只能强迫自己不去看,不去深究。
他还是没找到回家的线索。
窗外天色黑到反常,像闭上眼睛后看见的黑,没有星点与月光,什么都不存在。
他担心那么晚回家,他的“家人”会生气。
池枝圆只能继续挪动僵硬的步伐,朝四楼走去。
他刚迈上四楼的阶梯,身后贴着对联的那户门,突然传出咔嚓声。
门打开了。
池枝圆后背瞬间紧绷,浑身肌肉僵直,脖子像被人掐住般,僵硬到无法回头,垂在两侧的双手发抖。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响起,开门的“污染物”走到了楼道,就在他身后。
池枝圆心脏狂跳,细密汗水瞬间布满额头,他在内心倒数三后,骨骼转动的嘎吱声不断在耳边爆裂,他转动僵硬的脖子,逼自己回头看。
他刚看清那是只黑漆漆的东西,那个东西就猝不及防朝自己扑来。
霎那间池枝圆以为自己得死在这里。
结果那东西是软绵绵地抱住自己的腰。
池枝圆低下头看,看清那东西后,比刚才更慌乱的恐惧感袭来,惊到心脏快蹦出胸腔,肌肉紧绷到拧成麻绳。
瞳孔缩成了针眼,剧烈地颤抖。
他在污染域看见了……
时尧。
14.不要和父亲吵架
时尧像第一次见面那般,热情地抱住他,正抬起头看着他,蓝眼睛水汪汪,委屈而无辜。
但时尧耀眼的金发变成了黑发,发色暗淡,面料昂贵的小西装变成了灰扑扑的旧衣服,不再是那个养尊处优的矜贵小王子。
时尧撒娇,毛绒绒的黑发蹭蹭池枝圆,喊了声“姐姐”。
过于黏糊的嗓音,衬得他有几分意味不明的阴湿和偏执。
“姐姐,你回来得好晚。”时尧说。
“……”池枝圆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故作若无其事地揉揉他头发,强忍发抖的声线:“尧尧,你不认得我了吗?”
时尧明明知道他是男的,虽然他现在穿裙子留及腰长发。
时尧一脸茫然,眨眨眼:“姐姐,你在说什么啊?尧尧是谁?我叫李闻,你平时都是叫我闻闻。”
池枝圆懵了。
时尧牵起他的手:“姐姐我们回家吧,哥哥做好夜宵在等你呢。”
哥哥?指的是时青宴?
他为什么会在污染源遇到这两个人?
难不成是因为自己旷工,这两兄弟追过来让自己回去上班?
池枝圆很害怕,寒毛直竖,旷工倒不至于后果那么严重。
他假装蹲下系鞋带时,飞快和贺衍说了自己的情况。
贺衍那边回复得及时:“污染物会窃取你的记忆,模仿你遇到的人类,包括长相、性格。”
“ 你不要相信你能在污染域里遇到熟人。”
贺衍突然冷笑一声:“除非你伺候的那两兄弟不是人类,是污染物,这样他们就真能来找你,还会把你欺负得死死。”
时尧和时青宴对他那么好,怎么可能是怪物。
他们此时应该还在家里等他。
他现在遇到的这个时尧,是污染物。
池枝圆莫名地失望,在污染域里遇到那两兄弟起码还有个伴。
他想要挣脱“时尧”的手,可对方力气很大,完全挣脱不开,他被硬生生带进了“家”。
家与那座豪华的庄园完全不同,屋子很旧,墙漆剥落严重,只能用廉价的墙纸包住,墙纸一角揭落,露出霉斑重重的墙壁。
墙角也长了灰扑扑的霉斑,一直向下蔓延旧到翘边的木地板上。
天花板没有装修,锈迹斑斑的水管裸露在外,下雨天肯定会滴滴答答漏水。
客厅很小,转不过身,一张折叠桌就能占满客厅,桌脚缺了一块,临时用砖头垫住。
椅垫已经泛黄,立式风扇吱吱呀呀地转。
柜子底下塞了一卷叠好的废纸盒,攒多能拿来卖钱。
硬纸壳贴在窗户玻璃上,能挡风。
池枝圆能看出这家人很穷。
因为他也很穷,常年住在地下室,家里的霉斑不比这里少,他也喜欢攒点废纸盒塑料瓶换早餐钱,二手小桌子需要垫桌脚才不会晃。
突然,厨房传来轮子转动的吱呀声。
池枝圆正疑惑,却看见了时青宴。
时青宴坐着轮椅,很费力地转动轮子,手背鼓起青筋,老旧的轮子吱吱呀呀地碾过地板,从小小的厨房门口挤出来。
时青宴一改有钱少爷的风格,衣服洗得发白,双腿在轮椅上无力地垂下,膝上盖着张卷起线头的旧毛巾。
因为贫穷,英俊的脸都消瘦了一点,眼底有淡淡的黑眼圈,黑发鲜少打理,很毛躁。
时青宴朝他转动轮椅,一边过来一边轻声说:“哥哥给你煮了面,快去吃吧。”
很明显,池枝圆扮演的角色是这个家的女儿,时青宴是他哥哥,时尧是他弟弟。
时尧很听话,随即把面端出来,放在折叠小桌板上。
面条做得很简单,面条白糯糯,卧着两只金灿灿的溏心蛋。
在穷人眼里,鸡蛋已经是很能补充营养的好东西了。
池枝圆坐在桌前,不知道该不该吃污染域里的东西。
他抬头,“时青宴”笑眯眯地望着他,笑容一如既往地温和,像粘稠的蜂蜜糖浆能让人深陷,配上残疾的形象透出几分脆弱。
“妹妹,怎么不吃了。”时青宴柔声问:“是嫌弃哥哥做的东西吗?”
“……?”
虽然池枝圆刚来到这个“家”,但不知怎的,他能敏锐感觉到时青宴说的“嫌弃”,是怕池枝圆嫌弃他瘫痪的两条腿。
时青宴很高,两条腿也很长,而在这个污染域里,他两条腿沉甸甸地压在轮椅上,像倒下的干枯大树,毫无生气。
如果照顾不好会有压疮,有不好的味道散出。
哪怕这个“时青宴”是污染物假扮的,池枝圆也不会去刻意嫌弃残疾人。
“我没有嫌弃你,只是觉得很烫,想吹凉再吃。”池枝圆乖乖说。
时青宴短促地低笑一声:“妹妹怎么突然那么懂事。”
池枝圆把面条留在饭桌,以换衣服的理由回到房间。
这个家是两室一厅,一间房放着张双层床,下床床边有辅助起身的栏杆,上床放着张小折叠桌,老旧的台灯散出晃眼的灯,灯下铺着张皱巴巴的练习卷。
时尧和时青宴挤在这间房里,小到转不过身,时尧连写作业都要在床上。
而最大的主卧留给了池枝圆。
池枝圆的房间不同于两兄弟的房间那么旧,墙纸是新贴的,有木质大衣柜、梳妆书桌,家具虽然是旧的,但都被精心刷上新的油漆,木色柜面亮到反光。
碎花被子没有补丁,是家里最新的被子了,床也有软绵绵的床垫,不像那两兄弟的床只有硬床板,窗户更没有漏风,不需要用硬纸板遮。
这些小细节看出池枝圆在这个家是最受宠爱的。
家……
池枝圆突然想起来,这个家还有爸爸。
他走出房间,故作若无其事地问时青宴:“爸爸呢?”
时青宴温声道:“父亲去上班了。”
池枝圆的视线漫无目的在客厅巡视,突然停在墙壁上。
一张类似全家福的照片框在墙上,照片里影影绰绰的有几个人。
池枝圆心跳猝然加快。
这张照片里肯定有时家父亲的模样。
他在时家做保姆时,从没见过他们的父亲长什么样,也没有照片在家。
两个孩子那么帅气高大,金发碧眼,父亲肯定长得不赖。
他的妻子能为他生两个孩子,他们当初肯定很相爱。
但这位父亲很早就失去爱人,孤独地拉扯两个孩子长大,孩子相当于亡妻留下的遗物,妻子死后,他面对孩子时内心会想什么?妻子为他生下孩子的那一天他的心情怎么样?他现在能平静接受妻子的死亡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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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枝圆很好奇这样的父亲会是什么形象。
污染域能复制出时家父亲的模样吗?
应该能吧,污染那么厉害神秘,就算不行肯定也和现实的形象有点关联,池枝圆想。
他快步走过去,看清了全家福。
照片里只有三个人。
金色阳光斑斑驳驳地洒在油绿草地上,时青宴坐在轮椅上,双手放在膝前,俊美的脸浮着温和笑容。
时尧穿着蓝白相间校服,在旁边替哥哥扶着轮椅。
站在两兄弟背后的应该是他们的父亲。
亚麻色风衣,驼色围巾,双腿修长笔直,身材很高大,接近两米,肩膀宽阔到像堵高墙,是一个年轻且外形不错的男人。
只是男人头颅的位置被打火机烧了一个洞,像一具人类身体顶着一颗黝黑的圆球,诡异极致。
黑洞盯久了让池枝圆不寒而栗,恐怖感弥漫而上,仿佛黑洞化成漆黑的、没有眼白的非人眼睛,反过来在相框背后的黑暗里偷窥他,把他的衣服皮肉剥掉,看光他的一切。
池枝圆连忙挪开视线,看不见的尾巴炸成蒲公英。
时青宴不知何时摇着轮椅出现在他身边。
他一如既往地微笑,嘴角弧度恰到好处,上扬15度,与他以前的无数次笑容都没有区别,给人一种温和感,正因为没有区别,让池枝圆想起努力伪装人类的怪物,伪人。
时青宴说:“妹妹,你不要和父亲吵架了。”
“嗯?”池枝圆强装镇定。
时青宴温声道:“你忘了吗,你前几天和父亲吵架,把全家福上父亲的头像用火烧了……说再也不想看见父亲,宁愿死掉都不想再和父亲见面。”
“……”他有说过这句话吗?他连爸爸都没有。池枝圆疑惑。
但他不笨,很快明白这是污染域给他安排的前置剧情。
这个剧情里的他也太过分了,他想要爸爸都来不及呢,竟然还和爸爸吵架……
如果他有父亲了,肯定会黏糊糊地坐在对方怀里要抱抱摸摸,洗澡吃饭睡觉都要在一起,像连体婴,一分一秒都舍不得离开。
池枝圆为了保持人设,在时青宴面前沉默,假装自己还在生“爸爸”的气。
他和爸爸到底为什么吵架?爸爸是对他做了什么吗?
他一边思索,一边继续回想照片。
照片上没有他可以理解,因为他本人现在才到污染域。
但照片里没有“妈妈”。
还没等他细究,腰突然被一对手臂环住,他转过头,看见了时尧。
时尧抬起头,蓝眼水汪汪,配上他白净的脸,使得他像条摇尾乞怜的小白狗。
池枝圆觉得他露出过这样的表情很多次了,动作也一模一样,每次都是从身后抱住他开始,像会做固定动作的假人。
时尧委屈巴巴:“姐姐,父亲他一个人照顾我们三个很不容易的……家里没有妈妈,他那么早就失去了老婆,很可怜,一边忍受孤独一边辛辛苦苦赚钱养家。他为了多赚一百块钱上夜班,明天才能回家休息。”
这个“家”和庄园里的时家一样,母亲和妻子这两个角色永远都是缺失的。
池枝圆还得到了一个新信息点。
“父亲”明天会回来……
这回他能直接看见父亲本人了。
15.兄弟牌夹心饼干
池枝圆对明天既期待又紧张。
他既和父亲吵架了,那……
他抿起软唇,雪白的脸蛋鼓囊囊,一甩手,蹬蹬蹬地往房间跑去。
“我就讨厌爸爸!巴不得爸爸死掉!”
他决定继续假装坏脾气的任性小女儿,大声嚷嚷,故意丢下一句话。
裙摆因为他走得飞快而高高掀起,露出肉嫩的腿根、一角雪白的女士碎花内裤,布料裹着很圆的软肉,随着跑动肉尖一颤一颤
“嘭!”他猛地把房间门关上,声音大到地板都在震。
这回池枝圆顺理成章找到不吃饭的理由。
虽然很饿,但他实在不敢吃污染域里的食物,哪怕是“时青宴”煮的。
他坐在床上,蜷起膝盖,拿出从现实带进来的压缩饼干吃。
压缩饼干是特制过的,吃了一口肚子就很撑。
方方正正的饼干留下圆圆的小牙印,亮晶晶地泛着水光。
他吃完后,轻轻唤一声贺衍。
贺衍依旧冷漠,一个字值千金,只丢下短短一句话:“维持人设,继续找线索。”
好吧……
他现在是放学的高中生,应该写作业。
池枝圆从他变成书包的行军包里,发现了练习册和课本。
他把书拿出来,放在桌上摊开的瞬间,“啊!”他尖叫一声,猛地后退,后腰差点磕到柜角。
书本重重丢在地面,书页哗啦啦地翻开。
一根断指从书页掉落,咕噜噜地滚到池枝圆的脚边。
“啊!”池枝圆又叫了声,像被踩中脚的小猫,猛然跳出一米外,生怕断指跳起来咬他的脚。
这是一根食指,已经风干了,呈灰黑色,指甲盖黑黝黝,断口很不平齐,骨头带着发黑的肉干,指骨尾端被压得扁扁,应该是被门或者其他重物故意夹断的。
如果在现实世界发现了断指,报警也许能得到解决。
但这里是污染域,就算发现尸体和连环杀人犯也不奇怪。
池枝圆很害怕,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屏住呼吸,脚尖一翘一翘,把断指踢向漆黑的床底。
夹过断指的书他不敢再动,便从书包里翻出第二本课本,摊在桌面。
第二本书同样很诡异,书页沾满鲜血和油花,斑斑驳驳,八成是被人故意弄上去的。
这些课本有前主人?祂遭遇了什么?
课本里的文字他看不懂,照例是扭曲诡异的符号文,也不知道污染域学校教的是什么,希望教的不是怎么虐杀人类。
池枝圆假装看书,实则在走神,在数粉色墙纸上有多少颗爱心。
有八十八颗。
时间慢慢被池枝圆打发走,门外静悄悄,不知道“两兄弟”在干什么。
他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贺衍给的助听器质量很好,他能清晰听见了轮椅碾过老旧木地板的嘎吱声、碗筷碰撞的清脆音、冰箱门关上的啵一声,以及时青宴一声沉沉的叹气。
“时青宴”对这个不听话的妹妹很苦恼,把妹妹不肯吃的面条收进冰箱了。
如果这个时青宴真的是人类,池枝圆当然愿意吃,会吃得肚子鼓鼓,然后笑眯眯地谢谢哥哥。
池枝圆听了一会,客厅没动静了,两兄弟都回房间里了。
他百般无聊,只能躺在床上,小歇一会。
他不敢真的睡着,只敢虚虚合着眼休息。
这一躺就躺了两个多小时。
他醒来后,门缝黑漆漆,客厅的灯关了。
本应显示着时间数字的钟表只有一堆混乱异文。
池枝圆只能模糊地判定现在深夜了,是睡觉时间。
突然,他听见门外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他以为是那两兄弟,便贴在门板上偷听。
结果下一刻,他寒毛直竖——
他听见了骨骼摩擦声,嘎吱嘎吱,令人牙酸,仿佛有一只骨骼怪异的鬼在客厅游走,每走一步,歪曲的骨头都会爆裂。
嘎吱,嘎吱。
声音越来越响,那东西似乎在客厅里走得飞快,它在找什么呢?在找他……?
附着异能的助听器质量太好了,池枝圆听出它不止在地板上走,还能在天花板上走。
嘎吱——
声音重重响了一声,突然停下了。
一切再次回归死寂,只有厨房水龙头没拧好的水珠滴答声在屋内回响。
怪物消失了,刚刚仿佛是幻听。
这里仍是一个虽然很破旧,但很温馨的小家。
池枝圆如释重负,松口气,可能真的是他的幻听。
贺衍给的助听器质量还没养父留下的好嘛。
他擦干净冷汗,想回床上歇着时,突然察觉到不对劲。
怪物不是走了,而是停在了他的房门前!
他此刻正站在门前,毛绒拖鞋底下是一滩水,黏糊糊,腥黄色,散发着浓郁腥臭味,单是闻一下能让人恶心到把昨天饭菜吐出来。
这是从门缝溢进来的,怪物的口水。
水滴声不是厨房水龙头没关好,而是口水滴在距离他不到半米的门前。
嘎吱,嘎吱……
池枝圆想起了门没锁。
嘎吱。
门从外面被推开了,漆黑的门缝越变越大,彻底敞开……
“啊——”
尖叫声划破漆黑诡异的夜空。
……
时青宴转动轮椅,冲进房间时,看见池枝圆跌坐在地,面庞毫无血色,白到吓人,黑色长发凌乱地披散。
瘦弱的双肩颤抖不停,裙摆乱七八糟地往上卷,下坠的大腿肉也跟着在发抖。
“妹妹,妹妹?”时青宴因为双腿残疾,臂力异于常人,径直把他抱到自己的大腿上,用大手搓弄着妹妹小小冰冰的脸,希望能把他的脸搓暖,让他回过神。
但无论怎么摆弄,可怜的女装小男孩依旧双眼涣散,嘴巴张开,只能发出代表害怕的“啊、啊”声,变成了坏掉的小傻子。
“妹妹,怎么了?别吓哥哥。”
时青宴声音发抖,喊着 ,拼命拍打对方的脸,把雪白湿润的小脸蛋拍得红彤彤,肉嘟嘟的脸蛋尖在手心里不断颤动,像果冻。
他还看见池枝圆的裙子湿哒哒,水流顺着肉嫩的大腿往下淌,湿掉的小腿袜变成半透明,紧贴饱满的腿肉。
裙子底下汇聚了小水洼,亮晶晶的。
时青宴弯下腰,指尖沾上水,放在鼻尖使劲闻了下。
还好,不是妹妹的尿,是打翻的水。
时尧也赶过来了,看见姐姐这幅模样被吓到,拼命晃着池枝圆的手臂:“姐姐,姐姐你醒醒……”
在两人的安抚下,池枝圆慢慢缓过劲。
池枝圆瘫软在时青宴怀里,无力地垂着头,挂满泪珠的睫毛抖个不停,声音无精打采,很沙哑:
“我、我刚刚听见卧室外有鬼,停在门前想来抓我,还有很臭的口水流进门缝里,然后门打开了……”
确切来说,是污染物。
“姐姐,你在说什么,怎么可能会有鬼呢?”时尧看一眼地面 :“ 你说的口水是姐姐你刚刚打翻的开水。”
时青宴指尖搭在轮椅扶手,如释重负,温声说:“妹妹可能是学习压力太大了,明天哥哥做点好吃的给妹妹补补。”
他眯起眼,露出笑容:“既然没什么事的话,那我们去休息了,不打扰妹妹睡觉。”
时青宴说罢,朝门口转动轮椅。
轮椅刚碾过门槛时,池枝圆突然揪住他衣角。
时青宴回过头,看见池枝圆红着眼,乌黑长发掩住他漂亮小巧的脸,红彤彤的双唇嚅嗫。
“哥哥,我害怕,我想和你们一起睡……可以吗?”
这个屋子除了这两兄弟,还有另外一个更危险丑陋的怪物。
比起独自一人度过夜晚,他宁愿和熟悉的“人”待一起。
哪怕对方大概率是披着人皮的污染物。
时青宴答应得很自然,眉眼舒展:“当然可以,妹妹过来吧。”
池枝圆抱着枕头被褥,跟在时青宴背后,枕头挡住他巴掌大的脸,垂到屁股的乌黑发尾一晃一晃。
因为头发很长,衬得他个子很小。
路过客厅时,他飞快瞥了一眼,客厅并没有他想象中的怪物,桌子椅子静静摆放着,落针可闻。
偏偏因为他扫视得太快了,他视线晾过卫生间时,猝不及防看见浴帘里有一个人影。
准确来说是一道诡异而恐怖的影子,四肢扭曲着,手臂高高举到后脑,往反方向弯折,头颅紧贴在胸口前,头骨似乎戳透了胸腔。
它在黑暗中默默地注视他。
池枝圆懵了,连尖叫都忘记发出,幸好时青宴和时尧一前一后地夹住他,他还没来得及害怕,就被两个人夹进卧室。
嘭!
卧室门猛地关上。
两兄弟的房间小得可怜,老旧的墙纸透出斑驳霉斑,窗户常年被挡风用的铁壳闷着,不透气,一股霉味在房间弥漫。
床上的被子洗得发白,补丁缝了又缝,廉价的棉花从破洞里漏出,根本不保暖。
这家人把最好的都给女儿了。
池枝圆把自己的枕头被子放在中间,两边是时尧和时青宴的枕头。
池枝圆疑惑,看向时尧:“弟弟,你不是在上铺睡吗?”
时尧已经爬到下铺,盖好被子:“姐姐难得过来,我要和姐姐一起睡。”
他抿唇,鼓起一边脸颊,黏糊糊地撒娇:“姐姐你以前还会抱着我,哄我睡觉,姐姐的怀抱香香的,像妈妈。”
这八成是副本的前置剧情,池枝圆没放心上,多个人睡安全感也足。
池枝圆跟着上床了,躺在床中央。
啪。时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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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把灯关了,扶着栏杆借力上床,睡在最外边。
床很小,三个人睡在一起果然很拥挤。
池枝圆被哥哥和弟弟一左一右夹着。
两人的体温很高,干燥而温暖,把他烘烤得像三明治里刚煎好的鸡蛋,正反面都成了香喷喷的金黄色。
黑暗中,青年硬邦邦的身躯贴着池枝圆,时青宴突然轻笑:“妹妹上一次和我一起睡还是小时候,软软的小猫妹妹睡在我怀里很可爱,有股奶味,还会偷偷尿在我身上,像会尿床的棉花糖。”
池枝圆小时候可能因为太缺乏安全感了,所以总会尿床,到了九岁也还是尿床,保育员得经常给他换床单,池枝圆记得很清楚。
婴儿时期尿在保育员身上更是经常的事。
难不成时青宴真抱过小时候的他?兄长照顾小婴儿妹妹长大是很正常的事……
他嗯嗯啊啊地应和。
他很努力地紧挨他们,以此来获得安全感。
不然他在这个污染域真没法过下去……他很害怕。
窗外一片漆黑,没有星星与月亮,黑到诡异,像有怪物潜伏在夜空深处。
他在庄园里看见的天空也是这样,是碰巧的吗?
池枝圆没能想那么多,睡意昏昏沉沉袭来。
他睡到一半,觉得床上好挤……
“呜……”
他小小的身子被挤得扁扁,险些喘不过气。
两兄弟仿佛越变越大,越变越大,占据整张床甚至整个屋子、整个世界……
他要变成兄弟牌夹心饼干了……
当这家人的妹妹真辛苦……
池枝圆挣扎着醒来,睁开眼,除了黑暗又什么都看不见,连枕边人的轮廓都没有,两兄弟像变成怪物飞走了。
好挤,以后再也不和他们一起睡了,池枝圆皱眉,闷闷不乐地想。
……
池枝圆一觉睡到天亮。
他睡醒后发现自己穿的不是水手裙了,而是一件柔软雪白的睡裙,走起路来裙摆翻飞,露出雪白娇嫩的脚踝,更像家里养尊处优的小妹妹。
不知道是家人给他换的,还是副本会刷新衣服。
今天似乎是周末,时尧没去上学,池枝圆也干脆不上学了。
今天是父亲回来的日子 。
池枝圆提心吊胆,担心门随时会被敲响,他当保姆时就很好奇两兄弟的父亲,没想到能在这里看见……
时青宴在厨房里煮早餐,轮椅又大又笨重,每一次转身都需要花很多功夫。
炉火升起后厨房热得像蒸笼。
煮完一顿早餐,时青宴累得满头都是汗,擦汗的毛巾湿到能拧出水。
时青宴把一家人的早餐端到桌面。
时尧的早餐很简单,一碗寡淡无味的白粥。
池枝圆则是柠檬香煎小牛排、刚榨好的黑豆红枣糊、点缀着葱花的鸡蛋羹,还有一碗洗得亮晶晶点缀着的圣女果。
而时青宴自己则打开冰箱,拿出昨天池枝圆不肯吃的面条当早餐。
家里经济条件不好,不能浪费食物,但他不会因此亏待妹妹。
妹妹就是家里的小公主,值得偏爱。
这一切都被池枝圆看在眼里,他怔在原地,眼睛酸酸的。
如果这个家不是在污染域里就好了,如果他和 “时青宴”真的是亲人,那他肯定很幸福,有哥哥,有弟弟,还有爸爸。
幸福的一家四口……
肉片粥香喷喷,牛排煎得滋滋冒油,池枝圆索性心一横,坐在餐桌前,吃起污染域里的食物。
不然时青宴第二天又得吃他不要的剩饭。
食物没有异常,吃起来很香,池枝圆一边吃,一边继续打量室内。
墙壁上的全家福依旧有一个洞,洞比昨天更大了,覆盖过父亲的上身,像一只越睁越大的鬼眼。
他这次不敢多看,想飞快地扫过,但他视线还没挪走,身边突然响起时青宴的声音。
“妹妹,你不要和父亲吵架了。”
池枝圆怔住,僵硬地转过头:“你说什么?”
时青宴转动轮椅,来到他身边,温声道:“你忘了吗,你前几天和父亲吵架,把全家福上父亲的头像用火烧了……说再也不想看见父亲,宁愿死掉都不想再和父亲见面。”
时尧从背后抱住池枝圆,说:“姐姐,父亲他一个人照顾我们三个很不容易的……”
“家里没有妈妈,他那么早就失去了老婆,很可怜,一边忍受孤独一边辛辛苦苦赚钱养家。他为了多赚一百块钱上夜班,明天才能回家休息。”
什么东西……
仿佛一盆冰水将池枝圆从头浇到脚,刺骨的冰冷沁入骨髓。
他面色惨白,瞳孔紧缩,嘴唇发抖地说不出任何话,喉咙绞紧。
这段对话昨天不是发生过了吗?怎么和昨天一模一样?
这两兄弟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