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1949年资本大小姐的生活》 第1章 翡翠醒觉 三月的上海,红透半边天的晚霞刚压下来,黄浦江畔的霓虹就被宵禁令掐灭了大半,只剩几盏孤灯在洋楼尖顶苟延残喘,而淞沪警备司令部的探照灯,晚风吹过的街道冷得像冰锥子,在夜空里扫来扫去,把弄堂里收摊小贩的残影钉在青石板路上。 而此时沈公馆的雕花木门闩得死死的,门楣上的铜环蒙着灰,厚重的柚木板挡得住远处零星的枪声,却挡不住满屋子的滞闷。 绿罩台灯的光晕缩在紫檀木书桌一角,沈世昌背对着女儿站在窗前,身影被夜色啃掉半截,手里捏着的照片边缘已经起了毛边,指腹磨得发亮,指节却泛着青白。 “明玥,”他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疲惫的颤音,打破了死寂,“你弟弟……被盯上了。” 沈明玥的心猛地一沉,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旗袍下摆的盘扣,针脚硌得掌心发疼。穿越到这风雨飘摇的1949年才刚满一个月,她还在学着适应旗袍的束缚,学着对账房先生的算盘声充耳不闻,学着在金圆券一日三涨的恐慌里扮演镇定的沈家大小姐。 沈家是沪上老牌资本家,表面上洋房连片、商铺林立,实则早被时局架在火上烤——汤恩伯的部队守着城,特务像苍蝇似的盯着有钱人家,稍有不慎就是灭门之祸。 清楚历史走向的她知道风暴迟早会来,却没料到会这么快,而且是冲着最单纯的弟弟来。 “父亲,明轩他怎么了?”她上前半步,声音压得很低,还是忍不住发颤。 原主与弟弟沈明轩自幼亲近,那份牵挂刻在骨血里,哪怕换了灵魂,听到他出事,心脏还是像被一只冷手攥紧了。 沈世昌缓缓转过身,灯光照亮他布满血丝的眼,一夜之间冒出的白发沾在鬓角,沟壑纵横的皱纹像是被刀又刻深了几分。 他将照片递过来,指尖凉得像冰:“周世昌那个狗贼,”这个名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咬牙切齿的恨,“他派人在圣约翰大学外蹲了三天,拍了这些。” 照片上,十七岁的沈明轩站在游行队伍边缘,举着“反内战”的标语牌,校服领口敞开着,眉眼间满是少年人的莽撞与激昂。 另一张里,他正和几位同学围在墙根说话,背景墙上贴满了进步传单,墨迹还带着湿痕。 “他咬着明轩‘通共’,说这些就是铁证。”沈世昌的拳头在身侧攥得死紧,指节发白,“现在淞沪警备司令部他的话语权极重,真要抓明轩跟捏个蚂蚁似的。” “通共?”沈明玥捏着照片的手指猛地收紧,纸角硌得指腹生疼。 她太清楚这两个字在1949年的上海意味着什么——不是审讯,是直接拖走,是家产充公,是满门抄斩。 而周世昌,她早有耳闻,淞沪警备司令部的实权处长,贪婪得像头饿狼,盯着沈家的产业不是一天两天了,如今不过是借题发挥,想一口吞掉整个沈家。 “他要什么?”沈明玥深吸一口气,逼回眼底的慌,声音冷得像江里的水。 沈世昌眼中闪过一丝屈辱的红,别过脸去:“香港银行的存款,外滩三处洋楼,还有南京路两条商铺的产权。” 他走到书桌后,按动雕花暗格,取出一枚刻着汇丰银行徽记的黄铜钥匙,还有个厚厚的牛皮信封, “这里面是三家银行的明细,一共六千四百万英镑,存香港汇丰的保险柜里,还有浅水湾一栋别墅的地契——这是沈家三代人的根基,比金条珠宝金贵百倍。 周世昌只知道我们有香港存款,不知道具体数额,更不知道这栋别墅。” 六千四百万英镑!沈明玥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肋骨。 她来自未来,比谁都清楚这个数字在1949年的分量——此时金圆券早已形同废纸,一石米价飙到三亿元以上,而英镑是国际货币,是能在全球通行的硬通货,这笔钱足够他们在任何地方安稳立足,甚至东山再起了。 “你带着明玉、明瑞,还有贴身丫鬟马上走,去香港。”沈世昌的声音带着千钧重量,“我会安排了十个家生子护院保护你们,明早趁城门换岗,走水路去香港。” 没说完的话,沈明玥懂。父亲是要留下来周旋,用自己换他们的生路。 她伸手去拿钥匙和信封,指尖刚碰到冰凉的金属,胸口突然传来一阵灼热——那热度来得不算突兀,白日里整理原主遗物时,这枚沈家祖传的翡翠玉佩就隐隐发烫,闪烁了淡淡的光芒,只是此刻灼得更烈,像一块温火在烧。 “怎么了?”沈世昌连忙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没……没事。”沈明玥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顺着那股灼热感往下探,意识深处突然浮现出一片广袤的空间,空无一物,却能清晰感知到每一处角落。 她猛地反应过来——这是空间异能!穿越者的必备金手指,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激活了! “父亲,我先回房收拾东西。”她攥紧钥匙和信封,玉佩的温感顺着掌心蔓延开来,给了她几分底气,“明早出发前,我再来辞行。” 沈世昌只当她是受了惊吓,疲惫地挥挥手。沈明玥转身快步走出书房,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声响急促却坚定。 回到卧室,她反锁房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摊开手掌看着钥匙和信封,又摸了摸胸前的玉佩,余温犹在。 她目光落在梳妆台上的“夜巴黎”香水,那是原主最爱的物件,试着集中意念默念“收”,香水瓶瞬间凭空消失! 再念“拿出来”,瓶子又稳稳落在掌心,冰凉的玻璃触感真实无比。 她又试了试抽屉里的金条、床头的线装书,甚至原主的银质发簪,全都收放自如。 这空间无边无际,还能清晰感知到里面每一件物品的位置,简直是乱世逃生的神器! 沈明玥刚松下一口气,楼下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是门栓断裂的声音!紧接着是护院的喝问:“什么人?!”随后便是清脆的枪声,划破了夜的寂静。 沈明玥脸色骤变,撩开窗帘一角,只见十几名穿着黑色中山装的特务举着枪堵在沈公馆的大铁门前,为首的正是周世昌的亲信王老三,脸上一道刀疤狰狞可怖。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家里护院紧急上前堵门的声音, 沈公馆的大门前砸门的声响此起彼伏,铁门没一会时间就被撞得摇摇欲坠。 “沈老板,沈大小姐,识相的赶紧开门!”王三的粗哑嗓音带着阴狠,“周处长有请,你们赶紧出来乖乖跟我们走,还能留一条活路,不然——” 后面的威胁没说完,却透着血腥味。沈明玥瞬间冷静下来,立刻运转意念,将钥匙、信封、玉佩连同梳妆台上的金条首饰全都收进空间。 她不能被抓住,更不能让沈家的根基落入周世昌手里。 她迅速从衣柜底层翻出一身灰布佣人服,那是原主偶尔扮作下人出门买东西时穿的,轻便利落。 她将长发紧紧盘起,用一根木簪固定,又从空间里摸出一把小巧的水果刀收进空间里——这是原主用来削苹果的,刃口锋利。做完这一切,她走到窗边,低头看了看楼下的排水管,冰凉的铁管紧贴着墙面,一直延伸到地面。 沈明玥深吸一口气,江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凉。 第2章 收取财富 沈公馆的铁门被撞得“哐当哐当”直响,钢筋铁骨撞得门框都在颤,扭曲的锐响刺破夜空,听得人头皮发麻。 “沈世昌!沈明玥!赶紧滚出来!”特务们举着枪叫嚣,声音粗嘎刺耳,“再顽抗,一把火烧了这栋楼,让你们全成烤猪!” 沈明玥在二楼卧室听得真切,心里咯噔一下,半点不敢耽搁。她冲到床边,指甲抠着床单边缘用力撕扯,粗布磨得指腹发疼,硬生生撕出几条宽宽的粗布条,牢牢系在床腿上,另一端顺着排水管抛下去,布条垂到地面刚好绷紧。 夜风冰凉,刮得脸颊生疼,楼下木门“轰隆”一声被撞开,特务的叫嚣声顺着楼梯往上冲,还夹杂着护院们的喝问和枪声,乱糟糟缠在一起。 沈明玥咬紧牙关,手脚并用往下爬,布条勒得手心发紧,指尖都泛了白,却不敢有丝毫松懈——稍一失手,就是粉身碎骨。 落到地面的瞬间,她立刻矮身钻进花丛,月季的刺刮破了袖口,火辣辣地疼。借着夜色掩护,她绕到书房后侧,父亲还在里面,她不能丢下他。 书房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沈世昌挺拔却落寞的身影。 沈明玥轻轻敲了敲窗棂,三短两长,是沈家父女间的暗号。 片刻后,窗户被悄悄推开,沈世昌一把将她拉进去,反手扣上窗栓,脸色凝重却不见慌乱:“你怎么还没走?明玉和明瑞,我已经安排阿忠阿旺带着他们去后门马车了,你的任务是带着他们安全到香港。” “我来接你。”沈明玥压低声音,眼眶泛红,喉咙发紧,“楼下护院快顶不住了,我们从密道走!” 沈世昌却摇摇头,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个紫檀木盒子塞进她怀里:“我不能走。”他指了指窗外,声音压得极低, “我在上海滩混了几十年,在这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周世昌找我们沈家的麻烦,要的是钱和抓住沈家你们这几个嫡出子女, 他不会动我,也不敢动我,上海滩的大小豪门世家都在看着呢,他抓了我没用,抓了你们才能拿捏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沈家大宅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家里的其他几个姨太和你庶出的弟妹会留在府里,我已经交代过了,让他们装作慌乱收拾东西,应付周世昌的人。 有他们打掩护,你们才能走得干净。” 沈明玥心头一沉,她穿越过来这一个月,自己原配的母亲已经难产过世,家里的那些姨太太,和那十几个见到自己总是怯生生的庶出弟妹们, 这些弟妹年纪最大的也才十二岁,听沈父的话,他们是要被当成人质放弃了。 在这乱世里,留下就意味着要面对周世昌的魔爪,父亲这是在用他们的安危,换嫡出一脉的生机。 “父亲……”她想说什么,却被沈世昌打断。 “沈家的根不能断,”他声音硬了几分,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委屈他们了,也是为了整个沈家。”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沈明玥胸前发烫的玉佩上,眼底闪过一丝灼热, “明轩还在法租界的安全屋,我得留下来救他,想办法送他去香港跟你们汇合。 你带着明玉、明瑞先走,去找汇丰银行的陈经理,他是我过命的兄弟。” 沈明玥刚要反驳,就见父亲按动书桌侧面的雕花暗格,整面书架缓缓移开,露出一道幽深的暗门,潮湿的寒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的腥气。 “这是沈家的密室,”沈世昌推着她往暗门走,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 “沈家祖训里藏着句话:祖传玉佩,遇血脉有缘者启,内有空间秘境,能纳万物、避灾祸,是家族存续的根本,历代家主口口相传,绝不外泄。” 他指着沈明玥胸前的玉佩,眼眶发红:“刚才你碰书房钥匙时,玉佩发光发烫,我就知道,祖训应验了,你就是那个有缘人! 这祖传的玉佩,小时候我让你贴身戴着,就是盼着有朝一日能护你周全。” 沈明玥猛地愣住,下意识摸了摸胸前的玉佩,难怪穿越过来后这玉佩总带着温温的热度,原来是家族传承的空间秘境,竟是祖辈早就为后人铺好的生路。 外面开始响起了的枪声,大门口传来特务踹门的巨响,听得人浑身发冷。 沈世昌不再多言,拉着她钻进暗门:“快!密室里是沈家百年的家底,用空间收起来,一点痕迹都别留!” 暗道狭窄,青条石墙壁透着刺骨的寒气,壁灯的昏黄光线勉强照亮前路,脚下的石板凹凸不平,走得人磕磕绊绊。 走了十余米,眼前豁然开朗——四十平米的密室里,一百五十个樟木箱子整整齐齐码着,靠墙立着二十个铁柜,博古架上摆满了夜明珠、和田玉摆件、鸽血红宝石首饰,还有几幅装裱精美的古画,每一件都价值连城,在灯光下泛着沉甸甸的光泽。 “一百五十箱大黄鱼,每箱一百根,都是足金的;三箱珠宝玉石,全是稀世珍品; 铁柜里装着英镑、美金现钞和黄金债券。”沈世昌的声音带着一丝自豪,更多的却是沉重, “这些都是祖辈漂洋过海、起早贪黑攒下的,现在全交给你了。 记住,沈家的传承不能断,你们三姐弟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我们如果出事,将来你弟弟就是家主,再造沈家。” “父亲,你跟我一起走!”沈明玥泪水砸在衣襟上,冰凉一片,伸手去拉父亲的胳膊。 “没时间了!”沈世昌用力推了她一把,声音发颤,“快收!我去挡住他们,给你争取时间!”他从暗格里摸出一把手枪,上膛的声音在寂静的密室里格外清晰,“到了香港,陈经理会帮你处理存款和安顿事宜,那六千四百万英镑,千万别让外人知晓,财不露白!” 沈明玥被父亲催得急,咬着牙不再犹豫。她集中意念默念“收”,最前面的樟木箱子瞬间消失在原地,空间里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 她加快速度,一箱箱金条、一个个铁柜、博古架上的稀世珍品,全都被她有条不紊地收入空间。 空间仿佛有生命般,能让她清晰感知到每一件物品的位置,收放自如,毫不费力。 “对了,还有这个。”沈世昌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裹,塞进她手里, “这里面是果党高层的贪腐证据,周世昌的名字也在上面,关键时刻能当护身符。 还有这几块怀表,是他安插在沈家的卧底的联络信物,你收着,往后能防着点。” 沈明玥一一收下,刚要转身,就听到大门处的声音,越来越嚣张,还夹杂着特务的嘶吼:“沈世昌!别躲了!再不出来,我们就放火烧了整个公馆,让你尸骨无存!” 沈世昌脸色一变,将她推向密道深处:“快走!密道后门通往后院竹林,阿忠阿旺在那里等你!”他转身冲向密室入口,一把将书架合拢,用自己的身体死死抵住,“别回头!照顾好弟妹,保住沈家的根!” “父亲!”沈明玥喉咙发紧,泪水无声滑落,她知道父亲是在用自己的性命为她争取时间。 身后隐约传来二姨太带着庶出弟妹哭闹的声音,混着特务的呵斥,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她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鲜血渗了出来,心中默念:周世昌,今日之仇,我沈明玥必百倍奉还! 密道尽头是一扇隐蔽的石门,推开后便是公馆后院的竹林。月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映出一片斑驳的影,空气里带着竹子的清香。 阿忠阿旺带着两个护院早已等候在那里,每个人都穿着粗布短打,脸上抹了灰,扮作穷苦苦力。 看到沈明玥,阿忠立刻上前:“大小姐,二小姐和小少爷已经在马车上了,我们快走吧!” 沈明玥点点头,跟着他们快步走向马车。掀开帘子,明玉和明瑞蜷缩在角落里,穿着破旧的衣裳,小脸脏兮兮的,眼神里满是恐惧和不安。 “姐姐!”明瑞扑过来抱住她的腰,放声大哭,“我害怕,爹爹怎么不来?二姨娘他们怎么办?” “父亲会来的,二姨娘他们也会没事的。”沈明玥将两个孩子搂进怀里,声音温柔却坚定,努力压下心中的悲痛。 她从空间里掏出两块巧克力,塞到弟妹手里,又拿出温水给他们喝,“吃点东西,补充体力,我们很快就能坐上大船去香港了,到了那里就安全了。” 巧克力的甜香和温水让两个孩子稍微安定下来。马车缓缓驶出沈家后院,融入无边夜色。阿忠阿旺轮流驾车,专走偏僻小巷,避开大路的巡逻队。 沈明玥将弟妹护在怀里,警惕地观察着车外的动静——空间里的金条、珠宝和贪腐证据是他们的底气,而父亲、二姨太和庶出弟妹的安危,则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她心头。 马车行驶了半个时辰,穿过三条窄巷,眼看就要抵达码头附近的汇合点。就在这时,前方突然出现几道黑影,拦住了去路。 为首的男人穿着黑色中山装,面色冷峻,眼神锐利如刀,正是周世昌的亲信张彪! 他手里拿着一张照片,目光扫过沈明玥,阴恻恻地笑了:“沈大小姐,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把汇丰银行的钥匙和存单交出来,我还能给你们一条活路!不然……” 他的目光落在明玉和明瑞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这两个细皮嫩的孩子,落到军统手里,可有得罪受了。” 沈明玥的心沉到谷底,她没想到周世昌竟然布下了这么多眼线,连这条小路都被堵住了。 她悄悄握住袖中的水果刀,运转意念,将空间里一块金条移到掌心附近,同时暗中展开空间屏障,挡在弟妹身前:“我不知道什么钥匙存单,我只是个逃难的孤女,你们认错人了。” “敬酒不吃吃罚酒!”张彪失去了耐心,猛地伸手就要抓她的手腕。沈明玥侧身避开,手腕一翻,空间屏障瞬间展开,挡住了张彪的擒拿,掌心的金条借着转身的力道,狠狠砸在他的膝盖弯上! “咔嚓”一声轻响,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张彪痛呼出声,膝盖一软,重重摔倒在地,疼得浑身抽搐,冷汗瞬间浸湿了衣裳。 沈明玥趁机对阿忠阿旺低喝:“快走!”护院们立刻上前,抽出藏在腰间的短刀,挡住冲上来的特务,护送着马车快速逃跑。 马车飞快地冲出了小巷,沈明玥回头望了一眼,张彪的身影越来越远,心中却满是决绝。周世昌,你既赶尽杀绝,那就别怪我在香港掀起风浪,让你血债血偿! 马车一路疾驰,朝着黄浦江码头的方向驶去。 夜色中,维多利亚号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那是他们逃离上海、奔赴香港的希望之船。 沈明玥搂着熟睡的弟妹,指尖摩挲着胸前的玉佩,掌心的血渍已经干涸,心里却烧着一团火。 第3章 绝命逃亡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急促的声响。 沈明玥将弟妹紧紧护在怀里,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枪声,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行走。 阿忠阿旺驾车技术娴熟,专挑没有路灯的小巷穿行,避开了好几波巡逻队,终于在半个时辰后,抵达了法租界与华界交界处的关卡。 “站住!干什么的?”士兵端着枪拦在路中间,手电筒的光柱照进马车,扫过沈明玥和弟妹脏兮兮的脸,眼神里满是警惕。 “长官,我们是逃难的。”阿忠连忙跳下车,陪着笑递上几张皱巴巴的法币,“孩子爹娘都死在战火里了,我们是孩子的远房亲戚,送他们去教会医院投奔亲戚。” 士兵接过法币掂量了一下,目光依旧怀疑:“逃难的?车上装的什么?打开看看!” 沈明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马车上除了破旧的被褥衣物,看着没什么破绽,但她怕士兵刁难,万一要强行搜查,虽然空间能藏起所有贵重物品,可弟妹年纪小,说不定会吓得露馅。 她悄悄握住玉佩,做好了随时动用空间的准备,同时在心里盘算着,要是真被拦下,就用空间里的金条打点,实在不行,就只能硬闯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紧接着是人群的尖叫和混乱的脚步声。“不好!码头那边出事了!”一个士兵侧耳听了听,脸色大变。 巡逻队长皱起眉头,显然接到过码头方向的警戒命令。 他看了一眼马车,又望了望远处冲天的火光,权衡片刻后厉声喝道:“赶紧走!别在这里逗留!” 阿忠连忙道谢,驾着马车飞快地冲过关卡。沈明玥松了口气,她知道这一定是福伯那边得手了——父亲安排福伯带着二十口空樟木箱去码头制造混乱,吸引特务和巡逻队的注意力,为他们创造脱身的机会。 “大小姐,前面就是圣玛丽教会医院了。”阿旺指着不远处亮着灯的建筑,低声道。 沈明玥抬头望去,教会医院门口停着几辆破旧的卡车,不少难民正排队上车,几个穿着修女服的人在维持秩序。她心中一喜,连忙道:“加快速度,我们赶紧上车。” 马车停在医院后门,阿忠和阿旺将他们送下车。沈明玥牵着弟妹,混在难民队伍里,慢慢走向卡车。周围的难民大多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只有少数人脸上带着对未来的期盼。沈明玥将弟妹往身边拉了拉,压低声音叮嘱:“待会儿不管看到什么,都别说话,跟着我就行。” 就在他们即将登上卡车时,一个穿着灰色风衣、戴着礼帽的男人突然从旁边的阴影里走出来,不动声色地挡在了他们身前。男人的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到线条冷硬的下颌,他的目光落在沈明玥胸前隐约露出的红绳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沈大小姐,别来无恙。” 沈明玥的心瞬间沉到谷底——他认出自己了!这人绝不是普通巡逻兵,看气质,大概率是周世昌专门派来截杀她的顶尖特务。 她强自镇定,低下头,声音带着刻意的怯懦:“长官认错人了,我就是个逃难的孤女,父母都在战火中去世了。” “认错人?”男人嗤笑一声,上前一步,逼近她的身前,帽檐下的目光锐利如刀,“周处长早就料到你会走教会这条线,特意给了我你的画像。 沈大小姐,把汇丰银行的钥匙和存单交出来,我可以让你和这两个孩子好好的活着。 不然,你知道军统的审讯室是什么地方,那些刑具,就算是铁打的人也扛不住,更别说这两个细皮嫩的孩子了。” 他的话像冰锥一样扎进沈明玥的心里,尤其是提到弟妹,让她瞬间红了眼。她知道对方说的是实话,周世昌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硬拼肯定不行,阿忠阿旺和护院虽然忠心,但未必是这个特务的对手,而且一旦开火,引来巡逻队,谁也走不了。 “我不知道什么钥匙存单。”沈明玥一边拖延时间,一边悄悄运转意念,将空间里一把锋利的水果刀移到掌心附近,同时暗中展开空间屏障,“我真的只是逃难的,身上除了几块干粮,什么都没有。”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特务失去了耐心,右手猛地伸向沈明玥的领口,想扯下她脖子上的红绳,看看玉佩是不是藏着秘密。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红绳的瞬间,沈明玥猛地侧身避开,同时意念一动——空间屏障瞬间展开,挡住了特务的手,掌心的水果刀借着转身的力道,狠狠划向特务的手腕! “嘶——”特务痛呼一声,手腕被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瞬间涌了出来。他显然没料到沈明玥会反击,而且动作这么快,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从腰间拔出手枪,对准沈明玥:“找死!” 沈明玥早有准备,拉着弟妹猛地扑倒在地,子弹擦着她的头顶飞过,打在卡车车厢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周围的难民吓得尖叫着四散奔逃,场面一片混乱。 “保护大小姐!”阿忠阿旺反应极快,立刻扑上前,用身体挡住沈明玥,护院们也纷纷掏出藏在身上的短刀,与特务缠斗起来。 沈明玥趁机拉起弟妹,快步冲向卡车。她回头看了一眼,阿忠阿旺正死死缠住特务,护院们也都拼尽了全力,但特务的身手极好,手里还有枪,护院们渐渐落了下风,已经有两个人中了枪,倒在地上。 “快走!”沈明玥咬着牙,拉着弟妹登上卡车。她知道不能再等了,阿忠阿旺是在为他们争取时间。她从空间里摸出两把短刀,递给冲上来的两个护院:“拿着,保护好自己,我们在码头等你们。” 卡车很快启动,驶离了教会医院。沈明玥趴在车厢边缘,回头望去,阿忠阿旺还在与特务缠斗,教会医院的方向火光冲天,枪声不绝于耳。她的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心中默念:阿忠阿旺,一定要活着赶来。 卡车在夜色中疾驰,朝着黄浦江码头的方向驶去。远处,英国邮轮“维多利亚号”的灯光越来越亮,像黑暗中的一颗星辰,那是他们逃离上海的希望。车厢里的难民大多睡着了,只有偶尔传来的咳嗽声和孩子的哭声。沈明玥将弟妹搂在怀里,从空间里取出温热的粥和小菜,让他们慢慢吃。 “姐姐,阿忠叔和阿旺叔会来吗?”明瑞小声问道,眼里满是担忧。 “会的,他们一定会来的。”沈明玥摸了摸他的头,心里却没底。 她知道周世昌不会善罢甘休,码头那边大概率还有埋伏。她从空间里取出那包贪腐证据和卧底的联络信物,仔细翻看,心里盘算着对策。 就在这时,卡车突然停下,司机回头喊道:“前面就是码头了,大家快下车,跟着修女走,别乱跑!” 沈明玥牵着弟妹下了车,跟着难民队伍走向码头。“维多利亚号”就停在岸边,灯火通明,像一座漂浮在水上的城堡。她心中一喜,只要登上邮轮,离开上海,他们就安全了。 可就在他们即将登上舷梯时,一个穿着白色西装、打着领结的男人突然拦住了他们。男人脸上带着温和的笑,眼神却很锐利,他看了一眼沈明玥和弟妹,用流利的中文说道:“这位小姐,请问你们有船票吗?” 沈明玥心中一紧,父亲安排的船票在阿忠身上,他们还没赶过来。她刚想开口解释,就看到男人的手悄悄摸向了腰间,那里鼓鼓囊囊的,显然藏着武器。而且她注意到,男人的袖口上,有一个与周世昌亲信同款的徽章! 他也是周世昌的人! 第4章 码头搏命 海风裹挟着黄浦江的腥气,卷得黑色西装男人的衣摆猎猎作响。 他盯着沈明玥领口精致的珍珠扣,眼底闪过一丝贪婪与狠戾,肥厚的手掌带着黏腻的汗意,直直朝她脖颈探来:“沈大小姐,跟我们走一趟,周先生还能给沈家留个体面。” 沈明玥浑身一僵,指尖下意识攥紧了随身小包袱的系带——包袱里除了几件换洗衣物,还藏着她提前从空间转移出来的一小瓶灵泉水、两片薄荷糖,以及一把防身的短匕。 她太清楚周世昌的手段了,落在他手里,她和明玉、明瑞只会生不如死。 不等她开口,眼角余光突然瞥见男人腰间的枪柄,以及周围几个看似难民的人同时抬手,黑洞洞的枪口正对准他们姐弟三人! “趴下!”沈明玥的声音尖锐得冲破了海风的呼啸,几乎是本能地张开双臂,将身边的明玉和明瑞死死按在地上。 她自己则蜷缩着身体,用后背护住两个孩子的头,脸颊贴在冰冷粗糙的码头地面上,能清晰感受到石板缝里的沙砾和潮气。 “砰砰砰!”枪声骤然响起,震得人耳膜发疼。子弹擦着他们的头顶飞过,打在身后的木箱上,木屑四溅;有的射向舷梯的铁栏杆,迸发出刺眼的火星,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周围的难民尖叫着四散奔逃,原本拥挤的码头瞬间乱作一团,哭喊声、脚步声与枪声交织在一起,宛如人间炼狱。 “保护大小姐!杀!”阿忠的怒吼声穿透混乱,他是沈家护院的领头人,跟着沈父出生入死多年,此刻眼中只有护主的决绝。 话音未落,沈家的十名护院如猛虎下山般集体冲了出去,每个人都抱着必死的决心,手中的短棍、匕首寒光闪闪,朝着特务们猛扑过去。 家生子护院阿旺冲在最前面,他自小在沈家长大,沈父亲手教他识过字,送他去武馆学过艺,对沈家的忠诚早已刻入骨髓。 他手中的短匕借着难民奔逃的掩护,径直扑向最靠近沈明玥的白西装男人。 男人刚要再次扣动扳机,手腕便被阿旺死死攥住,匕首顺着他的手腕内侧划过,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男人吃痛惊呼,手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阿旺却没给她喘息的机会,另一只手揪住他的衣领,匕首反手刺入他的颈动脉,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与此同时,其余护院迅速结成冲锋阵型。阿福和阿贵举着事先藏在行李中的铁棍,一左一右撞向两个持枪的特务,铁棍横扫间,将特务的枪打落在地; 阿强、阿壮等人则扑向剩下的特务,有的夺枪,有的缠斗,粗布衣衫与特务的黑西装撕扯在一起,拳脚相撞的闷响、兵刃交锋的锐响此起彼伏,血色在码头快速蔓延。 沈明玥趴在地上,紧紧捂着弟妹的耳朵,感受着身下石板的震动和子弹飞过的破空声。 明玉吓得浑身发抖,小脸埋在她的后背,泪水浸湿了她的衣衫; 明瑞则咬着牙,强忍着哭腔,小手却死死攥着她的衣角,指甲几乎嵌进她的皮肉里。“姐姐,我怕……”明玉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重的哭腔。 “别怕,阿忠叔他们会保护我们的。”沈明玥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更多的是坚定。 她知道,此刻自己不能慌,一旦她乱了阵脚,弟妹和护院们就彻底没了主心骨。她趁着枪声稍缓的间隙,抬头快速扫视战局:护院们个个悍不畏死,但特务手中有枪,火力占优,战况异常惨烈。 就在这时,一个特务绕到冲锋阵型的侧面,枪口对准了正与敌人缠斗的阿福。“阿福小心!”沈明玥瞳孔骤缩,失声惊呼。阿福猛地回头,却已来不及躲闪,子弹直直射入他的胸膛。 他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却没有倒下,而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挥舞着铁棍砸向那个特务的脑袋,将对方打倒在地。做完这一切,他才重重摔在地上,胸口的血窟窿不断涌出鲜血,眼神渐渐涣散,最后定格在沈明玥和他弟弟妹妹的方向,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放心的笑意。 “阿福哥!”阿旺目眦欲裂,红着眼眶嘶吼,手中的匕首愈发凌厉,瞬间又解决了一个特务。 但变故再起,另一个特务趁着混乱,从背后偷袭正封堵退路的阿贵,一枪打穿了他的后腰。 阿贵闷哼一声,缓缓转过身,眼中满是不甘,他抬手想要抓住那个特务,却最终无力垂下,重重倒在阿福的身边,两人的鲜血汇聚在一起,在地面蔓延开来,染红了一片青石板。 短短几分钟,两个忠诚护院鲜活的生命就消逝在眼前。 剩下的八个护院红着眼,将悲痛压在心底,攻势愈发猛烈。 阿忠夺下一个特务的手枪,抬手一枪便击中了一个正准备开枪的特务; 阿旺如一尊杀神,匕首翻飞间,不断有特务倒下; 其余护院有的联手夺枪,有的专攻要害,用血肉之躯筑起一道屏障,死死挡住特务的反扑,每一次挥棍、每一次出刀都拼尽了全力。 特务们没料到沈家护院竟如此悍勇,原本以为是手到擒来的任务,此刻却成了单方面的屠戮。 他们渐渐心生怯意,想要退缩,却被护院们死死缠住,根本没有逃跑的机会。 “投降!我们投降!”一个特务吓得魂飞魄散,扔掉手中的枪想要求饶,却被阿强一棍砸中太阳穴,当场毙命。 “敢对沈家动手,死!”阿强的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怜悯。 沈明玥躲在木箱后,看着护院们浴血奋战的身影,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她趁乱伸手,从身边一具特务尸体旁捡起一把掉落的手枪——这是刚才混战中特务脱手的,此刻正躺在碎石堆里。 她虽没开过枪,却在沈父的教导下学过基本的握枪姿势,此刻握紧枪身,悄悄拉开保险,瞄准了一个正试图绕后偷袭阿旺的特务。 手指扣动扳机的瞬间,她眼神坚定,“砰”的一声枪响,特务应声倒地。沈明玥深吸一口气,将手枪塞进腰间的布带里,继续警惕着周围的动静。 最终,随着最后一个特务被阿旺匕首刺穿喉咙,码头终于恢复了短暂的平静。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特务的尸体,血腥味混杂着海风的腥气,刺鼻难闻。八个护院个个带伤,衣衫被鲜血浸透,头发凌乱,脸上沾满了血污和尘土,却依旧脊背挺直,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防备着可能出现的残余势力。 沈明玥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拉起还在发抖的明玉和明瑞,柔声安抚:“好了,坏人都被打跑了,我们安全了。”她从随身小包袱里掏出干净的手帕,轻轻擦去弟妹脸上的泪痕和尘土,又拿出提前备好的薄荷糖塞进他们嘴里,“含着这个,甜甜的,就不害怕了。” “姐姐,你流血了!”明玉指着她的肩膀,吓得再次红了眼眶。 沈明玥这才察觉到肩膀传来的刺痛,刚才在混乱中被弹片划伤了一道口子,衣衫已经被鲜血染红。 “一点小伤,不碍事。”沈明玥笑了笑,从包袱内侧的暗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瓷瓶——里面装着她提前倒好的灵泉水,此刻借着整理衣衫的动作,悄悄倒了几滴在帕子上,快速敷在伤口上。 清凉的感觉瞬间蔓延开来,疼痛感渐渐减轻,她顺势将帕子按在伤口上,遮住了痕迹。 阿忠带着剩下的七个护院走了过来,对着沈明玥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哽咽:“大小姐,赶紧上船,阿福和阿贵死了,我怕剩下的人手不够……” 沈明玥摇摇头,眼眶泛红:“辛苦你们了,是我连累了他们。”她抬手抹了抹眼角,语气坚定,“不过,阿福和阿贵不会白死,周世昌欠我们的,欠沈家的,我一定会加倍讨回来!” 第5章 启航 她顿了顿,继续道,“把他们的身份牌收好,到了香港,我们给他们找块好地安葬,让他们入土为安。” “是,大小姐。”护院们齐声应道,眼中满是感激。阿忠从怀里掏出阿福和阿贵的身份牌,那是两块小小的木牌,上面刻着他们的名字和沈家的印记,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光滑。 他小心翼翼地将木牌递给沈明玥,又拿出几张从特务身上搜出来的纸条。 沈明玥接过木牌,紧紧攥在手里,指节泛白。她展开纸条,每张纸条上都画着一个交叉的船锚符号,还有一串相同的数字“7392”和“西环码头三号仓库”的字样。 她心中一凝,这显然是周世昌在香港的联络暗号和接头地址。“记着这个符号和地址,到了香港后,密切留意,一旦发现有人用这个接头,立刻汇报。”她将纸条和木牌一起放进包袱的暗袋里,动作隐蔽而迅速。 “是!” 处理完现场,沈明玥带着弟妹和护院们从容走向维多利亚号的舷梯。船上的船员们早已被码头上的枪战吓得不轻,此刻见他们一行人气势汹汹地走来,个个带伤却眼神锐利,没人敢上前盘问,纷纷侧身让开道路。 登上甲板后,沈明玥让阿萍和春桃先带着明玉和明瑞去舱房休息,夏蝉负责护送,护院们则轮流在舱房外值守。 她自己则扶着栏杆,回头望向码头,阿福和阿贵倒下的地方早已被清理干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但那两条逝去的生命,却永远刻在了她的心里。 海风带着咸腥气扑面而来,吹乱了她的鬓发,也吹醒了她的思绪。 这里是生养原主的地方,有她童年的欢笑,有她家族的荣耀,如今却成了让她们不得不仓皇逃离的险境。 原主父亲的安危未知,家族的产业被周世昌觊觎,还有阿福和阿贵的血海深仇,以及剩下八个护院和三个女仆,三个仆佣的生计,所有的重担都压在了她这个“外来者”的身上。 她轻轻抚摸着包袱里的翡翠玉牌,忽然觉得“沈明玥”这个名字,不再只是一个代号,而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姐姐,风大,我们回舱房吧。”明瑞走过来,拉了拉她的衣角。他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眼神却依旧带着一丝后怕。 沈明玥点点头,牵着明瑞的手,又回头看了一眼明玉,转身走向三等舱的舱房。 舱房狭窄闷热,摆着四张上下铺的铁床,空气中弥漫着汗味、油烟味和海水的咸腥气。 阿萍已经用干净的手帕铺好了铺位,春桃正在用自带的小水壶烧热水,夏蝉则警惕地守在门口,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大小姐,您先坐下歇歇,我给您处理伤口。”阿萍见沈明玥肩膀的伤口还在渗血,连忙拿出随身携带的药箱。 沈明玥点点头,将包袱放在铺位角落,顺势将里面的瓷瓶藏进枕头下,才让阿萍过来处理伤口。 阿萍小心翼翼地揭开沾血的手帕,看到伤口时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还好只是擦伤,没有伤到骨头。”她用温水清洗干净伤口,又涂上止血药,用干净的布条缠好。 整个过程中,沈明玥没有吭一声,只是望着窗外渐渐远去的上海码头,心中百感交集。 “姐姐,我们还能见到爹爹吗?还能回家吗?”明玉的小手冰凉,紧紧拽着她的衣角,声音带着哭腔,像被雨水打湿的小猫。 沈明玥收回目光,蹲下身,将妹妹和也红着眼圈的明瑞一起拥入怀中。 她抬手擦去明玉脸上的泪珠,指尖带着一丝微凉——那是刚才接触灵泉水后残留的触感,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而温暖:“会的,一定会的。爹爹那么厉害,一定不会有事的。等我们在香港站稳脚跟,姐姐就去找爹爹,到时候我们一起回家,把属于我们沈家的一切都夺回来。” 明瑞吸了吸鼻子,仰起小脸,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却努力做出勇敢的样子: “姐姐,我也会帮你!我以后要像阿忠叔、阿旺哥他们一样厉害,保护姐姐和妹妹,为阿福哥和阿贵哥报仇!” “对,明瑞最勇敢了。”沈明玥摸摸他的头,从包袱里拿出几块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糕——这是她出发前特意从家里带的,也是原主最爱的味道,阿福之前总偷偷塞给她吃。 “来,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阿萍姐姐烧了热水,我们泡点清淡的花茶,解解乏。” 她将桂花糕分给弟妹和护院们,自己也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甜香在舌尖弥漫开来,却怎么也压不住心中的苦涩,她暗暗发誓,一定要让周世昌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惨痛的代价。 安顿好后,护院们开始轮流值守。阿忠带着两个人守在舱房外的走廊,阿旺则带着另外几个人在船上巡视,留意着可疑人员。 之前登船时,沈明玥就注意到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男人,眼神闪烁地打量过他们,阿忠也觉得此人可疑,便让阿旺重点留意。 航程起初的颠簸和不适让明玉和明瑞吃尽了苦头。邮轮驶离黄浦江后,海面渐渐变得汹涌,船身左右摇晃,两人抱着船舷呕吐不止,小脸煞白,连嘴唇都没了血色。沈明玥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知道,这两个孩子从小在蜜罐里长大,哪里受过这样的苦。 趁着孩子们趴在船舷呕吐、阿萍在一旁照料的间隙,沈明玥借口去舱房拿东西,快速返回房间。 她关上门,意念一动,从空间里取出一小瓶灵泉水,倒进提前准备好的空水壶里,又兑了些温水稀释。 回到甲板时,她装作刚从包袱里拿出水壶的样子,递给明玉和明瑞:“喝点温水,缓缓就好了。” 灵泉水果然有效,没过多久,两个孩子的呕吐就停止了,脸色也渐渐恢复了些许血色。 沈明玥又拿出两片薄荷糖,让他们含在嘴里,缓解嘴里的异味和残留的恶心感。更多时候,她就坐在铺位上,让弟妹靠在自己怀里,轻轻拍着他们的背,低声讲故事。 她讲的是原生记忆里的那些带着烟火气的往事——讲上海家中后院的桂花树,每到秋天,满院飘香,阿福会爬上树帮她摘桂花,阿贵则在树下帮她接住;讲爹爹教明瑞写毛笔字时,明瑞总是把墨汁弄得满脸都是,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讲明玉偷偷把点心藏在袖筒里,跑去喂巷子里的流浪猫,被沈母发现后,不仅没被责骂,还被夸心地善良。 那些具体的、温暖的细节,渐渐冲淡了孩子们的恐惧和思乡之情。 第6章 到港 “等到了香港,”沈明玥描绘着未来的生活,指尖轻轻划过弟妹的发顶,“听说那里有喝不完的糖水,甜丝丝的绿豆沙、软糯的芝麻糊,还有冰凉爽口的杨枝甘露。 还有很大的维多利亚公园,里面有秋千和滑梯,我们可以去放风筝,去喂鸽子。住的房子也很漂亮,推开窗就能看到大海,海浪会像唱歌一样‘哗哗’响,晚上还能看到满天的星星。” “比我们家的桂花树还香吗?”明玉好奇地问,小手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那里藏着一颗从家里带来的桂花籽,是阿福帮她摘桂花时偷偷塞给她的。 “不一样的香,海风吹过来,是咸咸的、清爽的味道,闻起来会让人觉得很安心。”沈明玥保证道,“而且那里很安全,再也不会有枪声和警报声,再也不会有坏人追我们了。” 明瑞则更关心实际问题,皱着小眉头,一脸认真地问:“姐姐,那我们到了香港,怎么生活呀?爹爹给我们的钱够用吗?我们会不会饿肚子?” 沈明玥满脸微笑地点点头,悄悄凑到弟妹耳边,声音压低,带着一丝神秘:“放心吧,爹爹早就为我们安排好了,出发前给了我们安排妥当了,我们以后会有足够我们用很久的钱和宝贝。 姐姐向你们保证,绝不会让你们吃苦,以后还要让你们住上比上海家里更漂亮的房子,让你们重新过上安稳幸福的生活。” 她所说的安排,自然是指汇丰里的钱和空间了。 里面不仅有大量的金银珠宝、金条银元,还有粮食、药品、衣物等生活必需品,足够他们在香港立足。 但这些秘密,她绝不会暴露,弟妹也不行,只能用“爹爹的安排”来掩饰。 在沈明玥的悉心照料下,明玉和明瑞渐渐适应了船上的生活,不再晕船,脸上也渐渐有了血色。 护院们的伤口在药物调理下慢慢愈合,他们看着沈明玥对弟妹的温柔,对他们的体恤,心中的忠诚愈发坚定——就算拼上性命,也要保护好大小姐和两位小少爷、小小姐。 舱房里的气氛渐渐缓和下来。阿萍和春桃每天都会把舱房打扫得干干净净,夏蝉则依旧警惕地守在门口,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护院们轮流值守,闲暇时会坐在舱房门口,擦拭着武器,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路过的人,杜绝任何可疑情况。 沈明玥则利用夜深人静、弟妹熟睡的间隙,悄悄从空间里补充物资——将少量金条、银元塞进包袱的夹层,把常用的药品替换成空间里的特效药,确保下船后能应对各种突发情况。 她还反复研究从特务身上搜来的纸条,交叉的船锚符号、数字“7392”、“中环码头三号仓库”,这三个信息如同烙印般刻在她脑海里。她隐隐觉得,这串数字可能是密码,而中环码头三号仓库,大概率是周世昌在香港的核心联络点。 夜色渐深,邮轮在海面上平稳航行。甲板上只剩下零星的乘客,海风带着咸腥气卷着海浪声,显得格外静谧。 阿旺的监视有了新的动静,他悄悄来到舱房门口,对守在外面的阿忠做了个手势。 阿忠轻手轻脚走进舱房,沈明玥正借着微弱的灯光整理包袱,见他进来,低声问道:“有情况?” “大小姐,盯着我们的那三人正在套房里发电报,阿旺听清了几句,他们在跟岸上确认‘三号仓库’的埋伏,还提到要在我们下船后动手。”阿忠的声音压得极低,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留着他们,始终是个隐患。” 沈明玥指尖一顿,眼神沉了下来。她本想到了香港先站稳脚跟后,再做打算,可这些人偏要赶尽杀绝。既然如此,便不能再留手。 “做得干净点,别惊动其他人。”她低声吩咐,“扔去海里,永绝后患。” “属下明白。”阿忠躬身应道,转身悄悄退了出去。 片刻后,甲板尽头传来几声极轻微的闷响,随即又恢复了寂静。 阿旺和另外两名护院动作迅捷,将三个男人的尸体用帆布裹紧,绑上事先准备好的重物,趁着夜色和海浪声的掩护,悄悄抬到船舷边,用力推入海中。 冰冷的海水瞬间吞没了尸体,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处理完一切,阿旺回到舱房门口,对着里面轻轻敲了三下,示意事情已办妥。 沈明玥听到信号,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这下,至少下船时不会再遭遇埋伏,他们可以安心等待在香港的新生活了。 她回到铺位边,看着弟妹熟睡的脸庞,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却欣慰的笑容。 她轻轻为他们盖好薄毯,起身走到舱房门口,望着窗外漆黑的海面。海风带着咸腥气扑面而来,吹乱了她的鬓发,却吹不散她眼底的坚定。 阿忠默默走到她身边,低声道:“大小姐,都处理好了。” 沈明玥点点头,轻声道:“辛苦你们了。阿忠叔,到了香港,我们就先到宅子安定下来。 以后的日子,估计还要有得你们累的,我虽然是一介女流,但若有人再敢来招惹我们,我是不会客气的。” “属下明白。”阿忠重重地点头,“大小姐放心,有我们在,没人能伤害到你和少爷、小小姐的。” 夜色渐浓,邮轮在海面上平稳航行,朝着香港的方向驶去。 沈明玥望着远方渐渐泛起微光的海平面,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她知道,这个年代的香港也并不是一片净土,那里一样是乱世,充满了利益纠葛和明争暗斗, 但她有钱、有空间里的物资做后盾,有忠诚的护院们做支撑,更有想要守护的家人,她有信心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站稳脚跟,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当邮轮的汽笛长鸣,缓缓驶入香港九龙仓码头时,岸边的灯火渐渐清晰,人声鼎沸。 码头上高楼林立,中外客商往来不绝,穿着西装旗袍的人们步履匆匆,空气中弥漫着咖啡香、香水味和海风的咸腥气,一派繁华热闹的景象。 沈明玥扶着栏杆,望着这座陌生而繁华的城市,眼底闪过一丝憧憬。她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手枪,又拍了拍包袱里的秘密,心中已有了盘算。 “姐姐,你看!是大海!”明玉兴奋地指着远处蔚蓝的海面,脸上满是好奇与欣喜,之前的恐惧早已烟消云散。 明瑞也瞪大了眼睛,看着岸边的高楼大厦,忍不住惊叹:“好多高高的房子啊!比上海的还要高!” 沈明玥笑着摸了摸他们的头,轻声道:“走吧,我们到香港了。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我们的新家。” 护院们早已收拾好行李,警惕地围在沈明玥和弟妹身边,形成一道保护圈。阿忠走在最前面,负责开路,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人群,确保没有潜在的危险。 一行人走下舷梯,踏上香港的土地,阳光洒在身上,温暖而明媚。沈明玥深吸一口气,空气中不再有硝烟和血腥,只有繁华都市的烟火气和海风的清爽。 第7章 安顿、安排 邮轮缓缓靠上香港九龙仓码头,与上海码头的肃杀紧张截然不同,这里充斥着殖民地独有的喧嚣与蓬勃, 白皮肤的洋人穿着笔挺的西装匆匆走过,黄包车夫拉着车高声吆喝,小贩推着担子叫卖着鱼丸、凉茶,粤语、英语、上海话、潮汕话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海腥、汗水、南洋香料和一种带着野性的商业气息。 沈明玥下意识收紧了揽着弟妹的手臂,目光快速扫过周围——有人衣衫褴褛、眼神迷茫,显然是刚逃难而来; 有人背着沉甸甸的包袱、行色匆匆,急于寻找落脚之地;还有几个穿着黑色短打的汉子,正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每一个下船的人,眼神锐利,像是在搜寻猎物。 阿忠阿旺立刻会意,不动声色地将沈明玥一行人护在中间,脚步沉稳地跟着人流走向海关。 面对移民局官员的盘问,沈明玥镇定地出示了父亲准备的临时证明文件,语气平静无波:“家父在港经商,战乱阻隔,让我们先过来投奔。” 沈明玥的目光不卑不亢 ,一身绸缎制作的旗袍,端庄且从容不迫,举止有度,指尖修剪整齐,即便在颠簸的航程后,也没有一丝狼狈。 官员瞥了眼站在她身后、井然有序的仆从和护院,又翻了翻文件,见手续齐全,未多刁难便予以放行。 踏上香港的土地,脚下是坚实的水泥地,不同于上海的石板路,也不同于邮轮的甲板。沈明玥并未因逃离险境而松懈,神经依旧紧绷——她清楚,这里不是避风港,而是新的战场。 周世昌的势力遍布上海滩,香港与上海往来密切,他必然会派人追来,而她手中的巨额财富,就是乱世中最耀眼的诱饵。 “大小姐!”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在香港帮沈家打理生意的周管家一身深色长衫,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带着难掩的欣慰与急切,“您可算平安到了!老爷出发前发电报给我,让我务必妥善接应您。” “周叔,辛苦你了。”沈明玥微微颔首,语气沉稳,“浅水湾别墅的事,还有身份证件,都安排得怎么样了?” “大小姐放心,”周管家低声道,“浅水湾别墅的钥匙和地契锁在汇丰银行的保险箱里,需您亲往办理。 至于身份证件,我已经为您办理了‘行街纸’(临时通行证),但是只能临时用, 正式身份证才能让您在这里自由行事,避免被警署随意盘查。 现在,国内战事非常紧张,港英政府对大陆移民管控严格,但只要找对‘中人’,打点到位,加急办理,今天就能拿到。” 沈明玥目光落在远处街头——一辆黄包车差点撞到一个逃难的妇人,引来一阵争吵,几个印度锡克警察慢悠悠地走过去,只是挥挥手驱散人群,并未深究。她心中了然,这里的“秩序”,从来都是给有钱人的。 “周叔,我们先去半岛酒店。”沈明玥当机立断,“刚经历过海上颠簸,弟妹需要好好休息,我们也需要一个安全私密的环境,规划后续事宜。”度过了刚逃跑时的慌乱,在海上颠簸的日子里,她来自现代人的见识和理智早已回归,深知当下最重要的是稳住阵脚。 “是,大小姐。”周管家显然早有准备,看着这位年纪轻轻却临危不乱的大小姐,眼中多了几分敬佩,“我已经提前联系好了车辆。” 沈明玥微微颔首,随即看似随意地从那个不起眼的布包袱里取出一个深棕色的皮质钱包,边缘有些磨损,却擦拭得干净。打开后,里面是厚厚一叠面额不等的英镑现钞,纸张平整,带着淡淡的油墨香。 她熟练地数出五张大额英镑,递给周管家:“用这个结账。安排两辆车,我们人多,分开坐更不惹眼。阿忠阿旺跟我一辆,其他人跟另一辆,保持距离。” “明白。”周管家接过钱,指尖触到钞票的质感,心中安定不少,立刻转身去安排。 两辆红色的出租车载着他们离开了喧嚣的码头区,驶向维多利亚港对岸的九龙尖沙咀。沿途的异国风情让明玉和明瑞扒着车窗好奇地张望——高耸的殖民风格建筑、挂着英文招牌的商铺、穿着短裙的洋婆子、推着自行车叫卖的小贩,一切都那么新鲜。 沈明玥则默默观察着街景,眉头微蹙:路边有不少衣衫褴褛的难民,蜷缩在墙角,孩子们睁着饥饿的眼睛,盯着过往的行人; 几家商铺门口挂着“满租”的牌子,还有人在街头争执房价,声音激动。 她知道,随着今年国民党在大陆的败退,国内大量的黑帮、旧官僚家族、大资本家和大地主会蜂蛹拥入到这个小岛, 香港这个弹丸之地的人口会从180万激增到250万,短短时间内涌入70多万人,住房、物资、就业都会成为巨大的缺口,而缺口背后,是大量的资金在这里汇聚,这就是源源不断的商机。 没多久,半岛酒店宏伟的殖民风格建筑映入眼帘,白色的墙体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门童穿着笔挺的红色制服,戴着白色手套,恭敬地拉开车门。 踏入铺着厚实地毯的大堂,脚下没有一丝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栀子花香氛,混合着咖啡的醇厚,仿佛瞬间从乱世的颠沛流离进入了另一个精致、有序的世界。 虽然穿着朴素,但沈明玥举止从容,气质沉静,加上周管家熟练的英语交涉和充足的英镑现钞,酒店经理并未有丝毫怠慢,亲自领着他们去了预订的套房和旁边的几间客房。 推开房门,宽敞的客厅铺着米色地毯,落地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的美景,海风透过纱窗吹进来,带着清新的气息。 “阿萍,你们先带明玉、明瑞去梳洗休息。”沈明玥吩咐道,目光落在弟妹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上,满是心疼,“浴缸里放些温水,让他们泡泡澡,解解乏。”她顿了顿,补充道,“我这里有块香皂,你拿去给他们用,温和不刺激。”说着从包袱里取出一块包装精致的玉兰香皂——这是她从空间里众多物资中挑选的,既不张扬,又能让孩子们洗得舒服。 “是,大小姐。”阿萍接过香皂,闻到淡淡的玉兰香,心中微暖,立刻带着弟妹去了浴室。 春桃、夏蝉开始安顿行李,将带来的衣物一件件叠好,把沈明玥常用的梳子、手帕放在床头柜上,动作麻利而细心。 套房的小客厅里,沈明玥直接切入正题:“周叔,办理身份证件,具体需要什么程序?最快多久能办好?”她坐在沙发上,脊背挺直,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时间宝贵,她必须尽快获得合法身份,才能去汇丰银行取出核心资产,建立自己的根基。 周管家站在一旁,恭敬地回答:“大小姐,目前港英政府对大陆来的移民,需先由担保人出具证明,再到移民局备案,最后由警务处录入档案。 流程可快可慢,关键在‘中人’——移民局和警务处里都有专门疏通关系的中人,只要打点到位,加急的话,今天就能拿到正式身份证。”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只是‘中人’的费用不低,而且要找可靠的,避免泄露我们的底细,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沈明玥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键,她要的是高效、隐秘,绝不能出任何纰漏。她看向周管家,眼神坚定: “周叔,这件事交给你去办。费用不用省,哪怕多花点,也要找最稳妥的渠道,务必保密、快速。”她又从钱包里取出十张大额英镑现钞,推到周管家面前,“这些先拿去用,不够再跟我说。 所有人的身份都要办,包括你和阿忠阿旺他们,还有阿萍她们,一个都不能少。”她知道,身边这些人是她现在在香港唯一信得过的倚仗,必须让他们都拥有合法身份,以后才能安心办事。 “大小姐放心,老仆明白轻重,这就去联系可靠的‘中人’。”周管家接过钱,郑重地放进怀里,转身就要走。 “阿忠,”沈明玥转向护卫首领,“你带两个机灵的兄弟,换上寻常衣服,暗中跟着周叔。 确保他路上安全,记住,只暗中保护,非必要绝不出手,更不能暴露行藏。”香港鱼龙混杂,人心叵测,哪怕周管家是跟了父亲几十年的老人,她也不得不防。 “是!大小姐!”阿忠沉声领命,眼神锐利如鹰。 两人离开后,客厅里终于安静下来。沈明玥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楼下繁忙的弥敦道,车辆川流不息,行人络绎不绝。 香港,这座看似自由繁华的港口,实则暗流涌动。国民党即将败退带来的移民潮、资本家的涌入、底层民众的挣扎,注定了这里的混乱与机遇并存。 现在,她需要清晰的规划:第一步,拿到合法身份,摆脱“黑户”束缚; 第二步,开启汇丰银行保险箱,掌控核心资产; 第三步,尽快在中环拿地买房,建立自己的商业根基,同时布局人脉,应对周世昌的追杀和反杀。 沈明玥的眼神渐渐变得坚定,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香港,她来了。这里既是避难所,也是她的逐鹿场。 只是她没注意到,酒店对面的楼顶,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正举着望远镜,死死盯着她的窗口,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容。 第8章 资产转移 在香港,有钱好办事。不到三个小时,周管家就带着一行人的正式身份证回来了。 拿到证件的时候,香港突然下起了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雨丝细密,打在半岛酒店的玻璃窗上,晕开一片朦胧的水痕,将维多利亚港的船影衬得愈发柔和。 沈明玥换上一身月白色的改良旗袍,领口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这是她从空间里取出的,原主最稳妥的一件衣裳,既不失大家闺秀的体面,又不会过分张扬,恰好适配汇丰银行的场合。 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鬓发,眼神沉静而坚定,她已然做好了掌控家族核心资产的准备。 “大小姐,陈经理已经在汇丰总行等您了。”周管家站在客厅门口,声音压得很低, “移民局的李督察亲自签字确认,我们的身份信息已经录入了警务处的档案,以后出入不会再有阻碍。” 沈明玥点点头,抬手替明玉理了理梳得整齐的小辫子,又摸了摸明瑞的头,语气温柔: “阿萍,你带二少爷和二小姐在酒店吃早餐,点他们爱吃的云吞面和蛋挞,我去银行办完事就回来,下午带你们去看新家。” “姐姐小心。”明瑞攥着她的衣角,小脸上满是依赖。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早已把这个冷静可靠、总能带来安全感的姐姐当成了主心骨。 沈明玥笑了笑,揉了揉他的头发:“你们在酒店乖乖等我,不许乱跑。” 走出酒店,雨势渐小,一个小时后,黑色的奥斯汀轿车平稳地行驶在皇后大道中。 沿途的建筑渐渐变得规整——殖民风格的洋楼与中式骑楼交错,汇丰银行总行那座带着希腊柱式的宏伟建筑,在雨雾中愈发显得庄严肃穆,透着资本与权力的厚重感。 车窗外,穿着雨衣的行人匆匆而过,挎着公文包的洋行职员、推着小贩车的潮汕商人、背着书包的学生,构成一幅乱世里的鲜活画卷。 “大小姐,前面就是汇丰总行。”周管家指着前方,语气带着几分敬重,“陈经理是老爷的至交,当年老爷在港设立分号,就是陈经理一手促成的。他为人稳重,为人诚信讲义气,非常可靠,这些年老爷在香港的资产都是通过他才处理的。” 轿车停在银行门口,门童穿着笔挺的墨绿色制服,恭敬地拉开车门。踏入汇丰银行的瞬间,喧嚣与雨意被厚重的橡木大门隔绝在外,只剩下大理石地面传来的轻微脚步声,空气中弥漫着油墨、纸张和淡淡的樟脑香——那是旧文件与财富沉淀的味道,令人心安。 大厅高阔,穹顶悬挂着巨大的水晶吊灯,光线柔和地洒在深色的木质柜台和黄铜栏杆上。职员们穿着熨帖的衬衫马甲,袖口露出精致的链扣,动作沉稳有序,透着专业与严谨。 几个洋人坐在角落的皮质沙发上低声交谈,目光不经意扫过沈明玥一行人,见他们衣着得体、举止有度,并未多做打量。 “沈大小姐?”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快步走来,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眼神温和却带着一丝审视。他正是汇丰银行的资深经理陈敬之,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笔记本,“我是陈敬之,令尊沈世昌先生是我二十年的老友。” “陈叔叔,劳您久等了。”沈明玥微微欠身,声音清脆而沉稳,没有丝毫小姑娘的怯懦。她递上父亲的亲笔信和自己的身份证,“家父发给您的电报,想必您已经看过了。” 陈敬之接过信,指尖摩挲着信封上熟悉的字迹,眼底闪过一丝怅然:“世昌兄的电报我前天就收到了。上海的事,我也知道了,难为你一个小姑娘,能带着弟妹平安过来,果真是虎父无犬女。”他引着沈明玥穿过大厅,走向VIP接待室,“里面说话,更清净。” VIP接待室铺着深红色地毯,墙上挂着几幅风景油画,角落里放着一个古董座钟,滴答声均匀而沉稳,让人不自觉静下心来。陈敬之亲手为沈明玥倒了一杯红茶,推到她面前:“这是大吉岭,世昌兄以前最喜欢喝的。” 沈明玥端起茶杯,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茶香醇厚。她没有急着谈正事,反而轻声问:“陈叔叔,我父亲……他这几天有没有给您发过电报?”父亲的安危,始终是她心中的牵挂。 陈敬之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担忧:“自从上次电报发过来之后,就断了联系。不过你放心,世昌兄国内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做事向来周全,心思缜密,他既然能安排好你们的退路,自己必然有脱身之法。” 他话锋一转,神情变得严肃,“不说这些了,正事要紧。你带了保险箱的钥匙吧?还有世昌兄的委托书和印鉴?” “都带了。”沈明玥从随身的坤包里取出那枚刻着汇丰徽记的黄铜钥匙,还有一个小巧的紫檀木印盒,推到桌上。印盒打开,里面是一方鸡血石印章,刻着“沈世昌印”四个篆字,边角被摩挲得光滑温润,是沈家代代相传的信物。 “好。”陈敬之起身,从自己的保险柜里取出一份泛黄的文件,“这是二十年前,世昌兄在汇丰开设保险箱时的登记记录,上面有他的签字和指纹备案。 按照银行规定,取件人需本人到场,验证签字、指纹,或者出示合法的继承或委托证明,缺一不可。” 他叫来两名资深职员,一人捧着简易的油墨指纹鉴定仪(1949年汇丰已采用先进的指纹比对技术),一人拿着文件和笔:“沈大小姐,麻烦你在这张纸上签上你的名字,再按个指纹,我们需要重新登记你的资料和指纹。” 沈明玥依言照做,笔尖落在纸上,签下“沈明玥”三个字——她刻意模仿了原主的笔迹,笔画圆润,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力道,与文件上父亲的签字形成巧妙的呼应。 职员将她的指纹印在油墨纸上,父亲的委托书上上的旧指纹以及以及的指纹仔细比对,又反复核对签字的笔锋走势,良久才对陈敬之点了点头,示意无误。 “身份验证通过。”陈敬之松了口气,起身道,“请跟我来,保险箱库房在地下三层,需要过三道安全门,还请见谅。” 穿过两道厚重的铁门,走过铺着防滑地砖的走廊,空气中的温度渐渐降低,透着一丝凉意。 第三道门是密码锁,陈敬之亲自输入一串复杂的密码,伴随着“咔哒”一声轻响,门缓缓打开。 库房里整齐排列着无数个金属保险箱,编号从1到9999,泛着冷硬的光泽,像一个个沉默的财富密码。 “世昌兄的保险箱是8888号,吉祥数字,他当年特意选的。”陈敬之走到一个半人高的保险箱前,示意沈明玥插入钥匙。 黄铜钥匙插入锁孔,顺时针转动两圈,“咔嚓”一声清脆的声响,锁芯弹开。沈明玥深吸一口气,缓缓拉开沉重的箱门——里面铺着深红色的丝绒,整齐地摆放着三样东西:一个厚实的牛皮信封,一个卷起来的油纸包,还有一本烫金封面的存折。 她先拿起那个牛皮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是三张折叠整齐的存单。第一张是汇丰银行的,面额两千二百万英镑,存款日期是1943年,签名处是父亲遒劲的字迹;第二张是渣打银行的,一千八百万英镑;第三张是花旗银行的,两千四百万英镑。三张存单加起来,正好是六千四百万英镑,与父亲所说分毫不差。 指尖触到存单粗糙的纸张,沈明玥心中一阵酸涩。她能想象到沈家先辈们当年漂洋过海、一笔笔积累这些财富时的艰辛,能感受到父亲将家族命脉托付给自己时的沉重与信任。 陈敬之站在一旁,看着她手中的存单,眼中闪过一丝惊叹,但眼神清澈,眼中没有贪婪,他知道沈家有钱,却没想到竟有如此巨额的存款,难怪世昌兄会如此郑重。 “陈叔叔,请帮我把这些存单,今天全部转到我的名下,同时兑换成美元,存为‘活期+一年定期’组合账户。”沈明玥收起情绪,抬头看向陈敬之,语气坚定,目光不容置疑。 陈敬之愣了一下,眉头瞬间蹙起:“明玥,你可想好了?六千四百万英镑兑换成美元是笔天文数字,而且你要活期账户,意味着资金随时可能支取,汇丰需要预留大量美元头寸,压力很大。按常理来说,定期存款的利率更高,也更稳妥。” “我知道。”沈明玥指尖敲了敲桌面,抛出早已准备好的筹码,语气带着一丝笃定, “但陈叔叔,你有没有关注过伦敦的经济数据?去年英国黄金储备下降了近三分之一,今年一季度贸易逆差扩大到1.2亿英镑,英镑的汇率已经在悬崖边上了。 我父亲收到来自英国本岛的可靠消息,最晚九月,英镑对美元必然大幅贬值,甚至可能跌破4.0的关口。” 这话像一道惊雷,让陈敬之脸色骤变。他作为汇丰银行的资深经理,自然察觉到了英镑的颓势,但从未想过金融业预测的贬值幅度可能有这么大。 1949年9月,英国政府宣布英镑大幅贬值,这是二战后影响全球金融市场的一个重要事件。 英镑兑美元汇率会从1英镑 = 4.03美元,直接跌破1英镑 = 2.80美元,这期间英镑的贬值幅度约30.5% 英镑含金量会从3.58134克,调整为2.48828克,含金量相应降低 这次贬值并非偶然,而是英国战后经济疲软的集中体现。第二次世界大战严重消耗了英国的财力,导致其黄金和美元储备锐减,国际收支出现严重逆差,英镑的国际信用也随之下降。 为了刺激出口、提振经济,英国政府最终做出了贬值英镑这一艰难决定。 这一举动产生了深远影响,它标志着英镑作为世界主导货币的地位进一步衰落,巩固了美元的领导地位。 英镑贬值后,许多与英国经济关系密切的国家,尤其是英联邦国家,的货币也相继贬值。 不过这是前世记忆,知道确定下消息的现在只有沈明玥,不过陈敬之听了这个消息之后也是背脊发凉,看向沈明玥的眼神里,已然多了几分疑惑。 沈明玥垂下眼眸,避开他的目光,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沉痛:“这是家父在伦敦的秘密信息渠道,是当年他在国内做军火贸易时结下的人脉。 父亲让我逃出来前,特意交代我,无论如何要尽快将英镑兑换成美元,这六千四百万英镑是沈家的根基,是我们百年沈家几代人一分一毫拼命挣回来的钱,我不能拿它赌。”她半真半假地解释,既给了陈敬之合理的理由,又守住了自己穿越的秘密。 “而且,我能给汇丰一个无法拒绝的合作。”沈明玥抬眼,再次抛出核心筹码, “第一,现在兑换是避险,也是帮汇丰提前锁定优质美元资产,避免后续英镑贬值时,出现客户集中挤兑兑换的危机; 第二,我未来打算在汇丰银行开设一个投资账户,主要投资中环附近的物业和地皮, 到时候所有资金往来、信用证开具、侨汇代转,全走汇丰通道。按保守估算,汇丰能赚的佣金、利息,比单纯存定期多得多。” 陈敬之眼神闪烁,在房间里踱了两步,很快便下定决心——沈明玥的分析精准毒辣,且沈家的业务量足以给汇丰带来丰厚的利润,这笔合作对双方都有利。 “好!我答应你!”他语气果断,“我现在就向大班汇报,另外,我会帮你申请今日同业最优兑换汇率1:4.86,不收任何手续费,账户给你开通最高级别的VIP权限,转账、支取不限额,还能优先办理贸易融资和信用证业务。” 说完,他立刻转身去联系大班。半个多小时后,陈敬之匆匆回来,脸上带着笑意:“搞定了!我已经协调伦敦总行调拨美元头寸,同步联系了渣打、花旗银行,让他们即时转账,今天之内一定给你办妥!” 陈敬之的效率远超预期。中午十二点整,渣打、花旗的英镑存款全部到账,汇丰实时完成兑换:一千八百万英镑折算8748万美元,两千四百万英镑折算1亿1664万美元,汇丰本行两千二百万英镑折算1亿0692万美元,合计3亿1104万美元,全额存入沈明玥的汇丰VIP账户——其中2亿美元存一年的定期(年化3.2%),1.1104亿美元留作活期,方便随时支取。 “明玥,这是你的账户卡和支票本,凭这张黑金卡,你在全球汇丰分行都能享受最高级别的服务。”陈敬之将一套烫金的账户资料递给她,眼神里满是重视,“浅水湾别墅的钥匙和地契,我已经让专人取出来了,一并交给你。” 沈明玥接过账户资料和别墅钥匙,指尖划过黑金卡冰凉的金属质感,心中悬着的巨石终于落地。 这笔钱,是她在乱世中守护家人、反击敌人的最大底气。她将文件仔细收进坤包,抬头对陈敬之道:“辛苦陈叔叔了,后续还要劳烦你多费心。” “自家侄女,客气什么。”陈敬之笑着摆手,“我已经让司机备好了车,送你去浅水湾别墅那边,我也提前打了电话,请人帮你打扫干净了,你们可以直接入住。” 走出汇丰银行,雨已经停了,阳光穿透云层,洒在皇后大道中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折射出粼粼微光。黑色的奥斯汀轿车早已等候在门口,周管家恭敬地拉开车门:“大小姐,都安排好了,现在去接二小姐和小少爷吗?” “是的,现在去半岛酒店接他们,然后再回浅水湾好早点安顿下来。” 沈明玥坐进车里,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汇丰银行大楼,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 第9章 浅水湾豪宅 黑色的奥斯汀轿车平稳地驶回半岛酒店,刚停稳,沈明玥就看到明玉和明瑞扒着酒店房间的窗户张望,小脸上满是期待,看到她的车,立刻兴奋地挥起小手,隔着玻璃都能感受到他们的雀跃。 阿萍、春桃等仆佣也已收拾好简单的行李,见到沈明玥,脸上都露出了安心的笑容——自从逃离上海,一路颠沛流离,他们还从未真正踏实过,直到此刻,看到大小姐顺利取回资产,才真正有了归属感。 “姐姐!”沈明玥刚走进半岛酒店的旋转大门,两个孩子就像小炮弹似的扑了上来,明瑞拽着她的衣袖,仰头问道,“我们现在要去新家了吗?新家真的能看到海吗?” “当然能。”沈明玥弯腰抱起他,在他软乎乎的脸颊上亲了一下,语气宠溺,“不仅能看到海,还有专属我们家的私人沙滩呢,以后可以在沙滩上堆沙子、捡贝壳。” 早有准备的沈家一行人人员转移非常迅速,分乘三辆轿车,平稳地驶离半岛酒店,沿着弥敦道一路向南,最终停在尖沙咀天星码头。 1949年的香港,从九龙去港岛浅水湾,渡海是往返九龙与港岛唯一的路径,而天星小轮的“上白下绿”船身,是这片海域最鲜明的印记,承载着无数人的希望与漂泊。 码头人声鼎沸,却不杂乱。逃难的流民背着沉甸甸的包袱,眼神迷茫地张望; 穿西装的洋行职员夹着公文包,步履匆匆; 挑着担子的潮汕小贩沿街叫卖鱼丸和凉茶,粤语、英语、上海话交织在一起,透着乱世里独有的鲜活与烟火气。 阿忠阿旺护在沈明玥一行人身侧,不动声色地隔开拥挤的人流,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周管家则去办理车辆渡海手续——1949年的天星小轮设有专门的车辆甲板,每艘可载20辆汽车,需提前登记缴费。 “姐姐,那就是渡我们去对面的船吗?”明瑞指着远处缓缓驶来的轮船,眼睛亮晶晶的。 那船身漆成干净的上下两色,烟囱顶端嵌着四颗金星,轮机搅动海水的轰鸣远远传来,带着柴油与海水混合的独特气息。 “是啊。”沈明玥牵着他的手,目光扫过码头的每一处——岸边系着的渔船、巡逻的印度锡克警察、悬挂着米字旗的英军小艇,这一切都在提醒她,这里是殖民统治下的香港,也是她和家人的新生之地。 很快,周管家办妥手续,工人用粗麻绳将三辆轿车依次固定在渡轮的底层甲板上。 沈明玥带着弟妹和仆佣登上二层露天甲板,找了处靠窗的藤椅坐下。明玉扒着栏杆,兴奋地数着海面上的海鸥,明瑞则靠在沈明玥怀里,好奇地看着甲板上形形色色的人,小脸上满是新奇。 汽笛长鸣一声,渡轮缓缓驶离码头。海风迎面吹来,带着咸湿的暖意,吹散了旅途的疲惫。沈明玥抬手拢了拢鬓发,目光投向海面——海水是澄澈的湛蓝色,阳光洒在波面上,碎成一片粼粼的金箔,偶尔有白色的海鸥掠过,翅膀划过水面,激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对岸的港岛渐渐清晰起来,中环的殖民建筑群错落有致,汇丰银行的希腊柱式穹顶、怡和洋行的红砖外墙,在阳光下透着威严与厚重;再往南,港岛的山峦郁郁葱葱,浅水湾所在的南岸线蜿蜒如绸,隐约能望见成片的绿荫与白色的屋舍,像镶嵌在蓝色丝绒上的珍珠。 “姐姐,你看!那栋大楼好高啊!”明玉指着远处的汇丰银行,小脸上满是惊叹。 沈明玥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心中五味杂陈。 那栋宏伟的建筑里,存放着她刚刚转入的3亿多美元,是她们一家在香港立足的底气;而这片宽阔的海域,隔开的不仅是九龙与港岛,更是她与上海那段颠沛流离、危机四伏的过往。 渡轮的轮机声沉稳而有节奏,像是在为她的新生倒计时,海水拍打船舷的声响,则成了最温柔的背景音。 甲板上,有华人富商与洋行经理低声交谈;有逃难的母女依偎在一起,眼神里满是对未来的茫然; 还有穿校服的学生,凑在一起翻看英文报纸,脸上带着青涩的朝气。 沈明玥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香港就像这渡轮一样,载着形形色色的人,在乱世中奋力前行,既有未知的风险,更有蓬勃的生机。 “大小姐,过了海,再走半个多小时就能到浅水湾了。”周管家站在一旁,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欣慰。 自大小姐出逃以来,他一路提心吊胆,直到此刻接到大小姐,踏上渡海的轮船,望着港岛的方向,才真正的把心放下去了。 沈明玥点点头,指尖轻轻抚摸着明瑞柔软的头发。海风拂过,带着码头小贩售卖的鸡蛋花的淡香,她深吸一口气,心中的坚定愈发浓厚,她不仅要守护好家人,更要在这片土地上,闯出一片属于沈家的天地,让那些追杀他们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约莫二十分钟后,渡轮缓缓驶入中环天星码头。下船后,轿车沿着皇后大道中向东行驶,很快便拐进通往浅水湾的盘山公路。 喧嚣渐渐褪去,钢筋水泥的建筑群被成片的绿荫取代,空气里弥漫着青草与海水混合的清新气息,路两旁的凤凰木缀满火红的花朵,随风摇曳,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热烈而充满希望。 约莫半个多小时后,车子穿过一道气派非凡的雕花铁艺大门——大门由纯铜打造,上面雕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门柱顶端是两只栩栩如生的石狮子,透着豪门大宅的威严与庄重。 大门缓缓开启,一条铺着青石板的车道蜿蜒向前,两侧种植着成片的鸡蛋花树,洁白的花瓣落在石板上,像是铺了一层碎雪,浪漫而静谧。 车道尽头,一栋两层高的白色洋楼赫然映入眼帘。 洋楼采用地中海式建筑风格,红瓦屋顶搭配纯白墙面,巨大的落地玻璃窗从一楼延伸到二楼,窗框是鎏金的,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泽,与湛蓝的天空、碧绿的海水相映成趣。 主楼两侧各有一栋配楼,分别是仆佣宿舍和娱乐室,周围环绕着大面积的花园,草坪修剪得平整如毯,点缀着几座造型别致的喷泉和大理石雕塑,处处透着精致与奢华。 “哇——”明玉忍不住发出惊呼,挣脱阿萍的手,跑到露台边,指着远处的海平面,“姐姐你看!是大海!真的是大海!” 沈明玥走上前,推开露台的雕花木门。海风迎面吹来,带着咸湿的暖意,远处的海平面与天空连成一片,湛蓝得没有一丝杂质,白色的海鸥在海面上盘旋,偶尔掠过波光粼粼的海面,划出优美的弧线。 脚下的露台铺着防滑的柚木地板,摆放着一套意大利进口的藤编沙发和茶几,旁边还有一个圆形的露天餐桌,抬头是蓝天碧海,低头是满园春色,惬意得让人忘却所有烦恼。 “这就是我们的新家?”明瑞趴在露台的栏杆上,眼睛瞪得圆圆的,小手指着远处的沙滩,“姐姐,那就是我们家的沙滩吗?” “是啊。”沈明玥笑着点头,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从花园穿过一条铺满鹅卵石的小径,尽头便是一片细腻的私人沙滩,沙子是罕见的银白色,踩上去柔软如棉,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沙滩上已经摆放好了几顶白色的遮阳伞和躺椅,旁边还有一个木质的观景平台,站在上面能将整片海域的风景尽收眼底。 第10章 采购 走进室内,奢侈感扑面而来却不显浮夸,处处透着低调的奢华。一楼大厅高约六米,穹顶悬挂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由上千颗切割精良的水晶组成,光线洒下,将大理石地面映照得如同镜面,熠熠生辉。 大厅的墙壁采用了温润的米白色大理石,悬挂着几幅沈家家传的字画,其中一幅是清代名家的《海晏河清图》,与窗外的海景遥相呼应,寓意着平安顺遂。 客厅中央摆放着一套东南亚进口的红木沙发,雕刻着精美的海浪纹,坐垫是墨绿色的丝绒材质,触感柔软顺滑。 沙发前是一块巨大的波斯地毯,上面织着繁复的花卉图案,色彩浓郁却不俗艳,为大厅增添了几分温馨。一侧的墙角设有一个开放式的壁炉,壁炉上方摆放着一座黄铜材质的座钟,滴答声沉稳而有韵律,像是时光的脚步。 旋转楼梯位于大厅的左侧,扶手由整块红木雕刻而成,上面缠绕着金色的藤蔓装饰,精致而典雅,台阶铺着红色的羊毛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尽显尊贵。 二楼是卧室区域,沈明玥的主卧占据了最佳位置,推开落地窗便是专属的私人露台,正对着大海。 卧室内部宽敞明亮,摆放着一张超大尺寸的欧式四柱床,床幔是轻盈的白色真丝,随风飘动,床头背景墙是手工刺绣的海景图,与窗外的实景相映成趣,如梦似幻。 衣帽间更是令人惊叹,面积堪比普通人家的客厅,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衣柜,足以容纳海量衣物首饰,中间设有一个圆形的梳妆台,上面摆放着沈明玥从空间里取出的珠宝首饰和护肤品,琳琅满目。 浴室采用干湿分离设计,巨大的浴缸镶嵌在窗边,泡澡时便能欣赏到无敌海景,洗漱台是双人设计,台面采用了罕见的粉色大理石,搭配金色的水龙头,尽显奢华与浪漫。 明玉和明瑞的房间同样宽敞明亮,墙壁刷成了柔和的浅蓝色,摆放着定制的儿童床和书桌,床头都有巨大的落地窗,推窗就能看到花园和远处的海。 房间里还特意配备了一个小型的玩具角,沈明玥从空间里取出了一些适合孩子的玩具和绘本,两个孩子立刻欢呼着扑了上去,在地毯上玩耍起来,脸上洋溢着久违的纯真笑容。 仆佣们也各自有了舒适的保姆房,配楼的房间宽敞整洁,每间都带有独立的卫浴和阳台,厨房则设在配楼的一楼,面积巨大,配备了当时最先进的电器,足够满足一大家人的饮食需求。 沈明玥安顿好屋内诸事之后,坐在客厅的红木沙发上,指尖划过丝绒坐垫的细腻纹理,目光落在窗外明媚的春光上,语气沉稳地吩咐:“周叔,阿梅婶。” “大小姐。”管家周明谦和厨娘梅婶立刻上前应道。梅婶是沈家在上海时的老厨娘,做得一手地道的本帮菜和粤式海鲜,手艺精湛且忠心耿耿,这次逃难沈世昌特意让她跟着,就是为了照顾孩子们的饮食。 “阿梅婶,”沈明玥看向厨娘,“家里刚安顿好,食材什么都没有。你带两个手脚麻利的护院,去海鲜市场和蔬果摊看看,采购些新鲜食材——要刚打捞上来的龙虾、石斑鱼,还有进口的澳洲牛排、法国黄油,再买些时令蔬果和菌菇,晚上做顿丰盛的接风宴,让大家好好补补,也庆祝我们平安抵达香港。”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用省着,挑最好的买。港币不够就跟周叔拿,记账就行,回头从账户里统一结算。” “哎,好嘞!”梅婶笑得眼角皱纹都舒展开来,在上海时沈家饮食就从不含糊,如今到了香港,大小姐依旧如此大方,她立刻转身吩咐春桃、夏蝉换好出门的衣裳,拿上帆布袋和菜篮子,准备出发。 “周叔,”沈明玥转向管家,语气愈发果决,“家里没车不方便。需要你去中环的车行,帮我订一辆顶级的劳斯莱斯银云——要银白色车身,内饰选深棕色真皮,越快提车越好,最好是能现提。 另外,再买五台下人用的代步车,就选福特T型车,耐造实用,给阿忠、梅婶他们出门办事用。” 1949年的香港,劳斯莱斯是顶级豪门的象征,一辆银云的价格堪比中环半栋小楼,而福特T型车则是工薪阶层和商户的首选,性价比高、维修方便,正好适配不同的出行需求。 周明谦看着眼前这位行事雷厉风行的大小姐,眼中闪过一丝赞叹——自己好多年没见大小姐了,大小姐现在的决断果决,已然有了当家主母的风范,让他安心不少。 “大小姐放心,我这就去。中环皇后大道中的车行有几家我挺熟的,那里有香港最大的进口车行,代理劳斯莱斯、福特等品牌,我以前跟着老爷来香港办事的时候,认识车行的老板,应该能提现车。” “嗯。”沈明玥点头,从坤包里取出汇丰支票簿,开了一张支票,“这是购车的费用,不用心疼钱,安全和体面最重要。” “明白。”周明谦接过支票,小心翼翼地收好,转身便要出门。 “等等。”沈明玥叫住他,眼神锐利,“让阿忠派两个护院跟你一起去,带好家伙。 香港鱼龙混杂,我们刚到,树大招风,凡事多留心,避免有人见财起意。”乱世之中,巨额资金交易难免引人觊觎,谨慎为上。 “好,多谢大小姐提醒。”周明谦心中一暖,连忙应下,去安排随行的护院。 梅婶带着春桃、夏蝉已经收拾妥当,三人提着购物袋,直接出门打的士出发去买菜。 沈明玥站在露台上,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又望向远处的海面,眼神渐渐变得深邃。 周世昌既然打沈家香港的财产,必然在香港有不少自己的人手,自己不能给他找到动手的机会。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远处的山坡上,有一个黑色的身影一闪而过,似乎正用望远镜盯着别墅的方向。 沈明玥心中一凛,立刻转身对守在门口的阿忠吩咐:“阿忠,带人去山坡那边看看,有可疑人员立刻控制,有危险直接弄死,保护好你们自己的安全,别惊动了孩子们。” “是,大小姐!”阿忠沉声领命,立刻带着两个护院,悄无声息地朝着山坡方向摸去。 沈明玥握紧了掌心的翡翠玉佩,感受着意识深处那片广袤的空间,眼中闪过一丝冷冽。 周世昌,你既然敢香港的人对我动手,就别怪我让你的人有死无生了。 第11章 纷乱 午后的阳光如同融化的金子,温柔地洒在香港浅水湾这座临海别墅的后院。 沈家的私人沙滩绵延数十米,细白的沙粒踩上去松软如棉,海浪一次次轻柔地涌上沙滩,又带着细碎的泡沫退去,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椰子树高大挺拔,翠绿的叶片在海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斑驳的光影,将沙滩切割出一片片阴凉。 沈明玥躺在沙滩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手边的竹制小几上放着一杯温热的凉茶,茶香混合着海风的咸湿气息,让人浑身舒畅。 安顿下来后,此刻她微微眯着眼,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 自从离开上海,一路被追杀,神经就从未放松过,直到此刻,看着眼前碧海蓝天、椰林树影,心中的紧绷感才渐渐消散。 “姐姐!姐姐!你看我捡的贝壳!”明瑞的声音像清脆的银铃,打破了沙滩的静谧。 他穿着小小的短裤背心,光着脚丫,手里捧着一大把五颜六色的贝壳,兴高采烈地朝着沈明玥跑来,身后扬起一串细碎的沙粒。 明玉也跟着跑过来,她的小裙子被海风掀起,手里拿着一个螺旋形的白色贝壳,脸上满是欢喜:“姐姐,这个贝壳好漂亮,能听到大海的声音呢!” 两个孩子的身边,秋月和冬青紧紧跟着,手里拿着毛巾和水壶,生怕孩子们跑太远、摔着碰着。看到孩子们跑到沈明玥身边,两个丫头也放慢脚步,恭敬地站在一旁。 沈明玥坐起身,笑着接过明瑞手里的贝壳,仔细端详着:“真好看,明瑞捡的贝壳颜色真鲜艳。 还有明玉这个,确实很漂亮,你听听看,是不是真的有大海的声音?” 明玉立刻把贝壳贴在耳边,闭上眼睛,小脸上满是专注:“嗯!真的有!呜呜呜的,像姐姐哼的摇篮曲。” 沈明玥被她可爱的样子逗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喜欢就收起来,回头让周叔找个盒子,把你们捡的贝壳都装起来,留作纪念。” “好呀好呀!”两个孩子齐声答应,又兴高采烈地拉着秋月和冬青,朝着海边跑去,开始堆沙堡、捡更多的贝壳。 看着他们在沙滩上奔跑打闹的身影,沈明玥的嘴角始终挂着温柔的笑容。 “大小姐,车子已经从中环的洋行那边买回来了。”周明谦的声音从沙滩入口处传来,他手里拿着一个棕色的公文包,快步走了过来。 沈明玥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些:“周叔,速度很快啊,辛苦你了。” “是购车的相关文件。”周明谦走到沈明玥身边,将公文包放在旁边的小几上,“您之前安排的劳斯莱斯银云和五辆福特T型车,都是通过怡和洋行订购的。 洋行的经理亲自办理的合同、发票和车辆登记证明,还说车辆已经调试完毕,车子已经停在别墅的停车库和停车坪。” “怡和洋行?”沈明玥挑眉,“倒是找对地方了。” 怡和洋行在前世也是大名鼎鼎的存在,是香港老牌的英资洋行,在进口汽车、洋货贸易方面实力雄厚,由他们代理的车辆,品质和手续都有保障。 周明谦点点头:“是的,怡和洋行在香港的信誉很好,代理的都是劳斯莱斯、福特这类知名品牌。 我之前跟着老爷来香港办事时,就和他们的华人经理打过交道,这次一说要订车,他很爽快就答应了,还特意给了我们一个公道价。” 他一边说,一边从公文包里取出文件,一一摆放在小几上:“这是购车合同,上面明确写了车辆的型号、配置、价格,还有保修条款。 这是发票和纳税凭证,所有手续都齐全。这是车辆登记证明,已经登记在您的名下了。” 沈明玥没有仔细看文件,只是淡淡道:“周叔办事,我放心。”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周明谦略带凝重的脸上,“洋行那边,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消息?” 周明谦心中一动,暗叹大小姐心思敏锐。他压低声音道:“大小姐英明,怡和洋行的那位华人经理私下跟我说,最近香港的局势不太稳定,不少从内地来的富豪都在通过洋行大量购置豪车、房产和金条,尤其是沪上口音的生面孔,格外引人注目。” “哦?”沈明玥的眼神沉了沉,“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这些人要么是带着家底来香港避祸的,要么是想趁机在香港立足。 但树大招风,最近铜锣湾、尖沙咀、油尖旺一带,已经出了好几起富豪被劫的案子,有的是被本地帮派盯上,有的……听说是内地过来的势力在暗中活动。” 周明谦的声音压得更低,“他还特意提醒我们,劳斯莱斯银云太过扎眼,非必要尽量少开出去,免得被不怀好意的人盯上。” 沈明玥轻轻抿了一口凉茶,心中了然。香港本就是鱼龙混杂之地,如今果军战线上节节失利,国家的大官僚,大资本家们怕被共产,开始做好狡兔三窟的准备,纷纷涌入了香港和国外避难,让香港纷乱的局势自然更加复杂。 而且周世昌的人估计也接收到大小姐到港的消息了,再加上这些盘踞在本地的帮派和不明势力,往后自己的日子,怕是不会平静。 “我知道了。”沈明玥缓缓点头,“你替我谢谢那位经理的提醒。 阿忠他们出门办事,就开福特T型车,低调些好。” “是,大小姐考虑得周全。”周明谦应道。 就在这时,远处的海面上,一艘小小的渔船缓缓驶过,船上的渔民正弯腰整理渔网。沈明玥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渔船,却发现船尾似乎有一道黑影一闪而过,像是有人在暗中观察着别墅的方向。 她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不动声色地朝着孩子们的方向看了一眼,见他们还在开心地堆沙堡,便对周明谦使了个眼色。 周明谦立刻会意,悄悄退到一旁,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哨子,轻轻吹了一声。不一会儿,阿忠就从别墅的后门快步走了出来,朝着沙滩这边走来。 第12章 聚餐 “大小姐,周管家,有什么吩咐?”阿忠走到沈明玥身边,低声问道。 “阿忠,”沈明玥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刚才有没有看到海面上那艘渔船?船尾好像有可疑人员。 你带两个人,悄悄去海边看看,注意不要惊动孩子们,也不要打草惊蛇。 如果发现情况,先观察,等摸清对方的底细后,再回来向我禀报。” “是,大小姐!”阿忠沉声应道,目光警惕地朝着海面上的渔船望了一眼,然后转身悄无声息地朝着别墅后门走去,去安排人手。 沈明玥看着阿忠的背影消失在别墅门口,但依旧眉头紧锁。 周世昌的人,果然没有那么容易放弃。自己刚到港安顿好,就又被盯上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重新露出温柔的笑容,朝着孩子们的方向喊道:“明玉,明瑞,别跑太远了,小心海浪打湿衣服!” “知道啦,姐姐!”两个孩子齐声回应,又朝着沈明玥的方向挥了挥手,然后继续专注地堆着他们的沙堡。 周明谦站在沈明玥身边,看着眼前温馨的一幕,心中感慨万千。 他自然知道大小姐来香港时是何等狼狈和凶险,没想到仅仅一天时间,大小姐就已经开始适应香港的生活,开始做各种准备了。 “周叔,”沈明玥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家里的下人都安顿好了吗?那个被抓住的探子,现在怎么样了?” “都安顿好了。”周明谦答道,“配楼的房间都收拾干净了,每个房间都有独立的卫浴和阳台,大家都很满意。 那个探子还关在后院的杂物间,阿旺和阿德看着呢。 那小子嘴硬得很,阿忠用了点手段,他还是不肯多说,只反复说周先生不会放过我们。” “周先生?”沈明玥冷笑一声,“看来周世昌在他这些手下眼里,倒是很有威慑力。” 她放下手中的茶杯,指尖在沙滩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不急,慢慢来。只需要把他们在香港的情报撬出来就行了。 让阿忠他们别逼得太紧,先晾他几天,等他心里防线松动了,再问不迟。” “是,大小姐。” 两人正说着,梅婶带着春桃、夏蝉从别墅里走了出来,手里提着几个竹篮,里面装着切好的水果和点心。 “大小姐,周管家,孩子们玩了这么久,该歇歇了,吃点水果垫垫肚子。”梅婶笑着说道,将竹篮放在旁边的小几上。 春桃和夏蝉则拿着盘子和叉子,将水果和点心分发给众人。沈明玥拿起一块切好的芒果,放进嘴里,甜美的果肉在舌尖化开,让人心情愉悦。 “梅婶,晚上的聚餐都准备好了吗?”沈明玥问道。 “都准备好了!”梅婶拍了拍胸脯,一脸得意,“我让厨房的人杀了三只鸡,炖了鸡汤菌菇煲,还买了新鲜的龙虾、石斑鱼,晚上做刺身和清蒸。 另外,我还让洋行送了些澳洲牛排和法国黄油,晚上给大家煎牛排吃。保证让大家吃得满意!” “辛苦梅婶了。”沈明玥笑着说,“晚上的聚餐就放在这片沙滩上吧,吹着海风,吃着美食,也让大家好好放松一下。” “好嘞!”梅婶高兴地应道,“我这就去安排人把桌椅搬到沙滩上来,再挂些灯笼,晚上肯定热闹又好看!” 说着,梅婶就带着春桃、夏蝉转身回了别墅,开始忙碌起来。 沈明玥看着她们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些忠心耿耿的下人,就像是她的安全臂膀,有他们在,她才能在这陌生的香港,快速安顿下来。 她再次看向海面上的渔船,那艘船已经渐渐远去,消失在海平面上。 她握紧了手中的茶杯,抬头看了看天边的红霞,夕阳渐渐西沉,将天空染成了一片绚烂的橘红色。 沙滩上,别墅的灯光已经亮了起来,柔和的光芒照亮了这片小小的天地。 桌椅整齐地摆放着,梅婶和下人们正忙碌着将一道道美食端上桌。 明玉和明瑞已经玩累了,坐在沈明玥身边,吃着水果,小脸上满是满足的笑容。 沈明玥看着眼前温馨的景象,心中的不安渐渐被温暖取代,今晚的聚餐,不仅仅是为了犒劳大家,更是为了凝聚人心。 夕阳为天空镀上一层鎏金,海浪带着温柔的节奏拍打着沙滩,椰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与沙滩上悬挂的红灯笼交相辉映,营造出一种温馨而惬意的氛围。 私人沙滩上,长桌已经被精心布置好,雪白的桌布铺在桌面上,银质餐具和骨瓷餐盘摆放整齐,旁边的矮桌上摆满了各色菜肴和饮品,香气扑鼻而来。 沈明玥坐在主位上,身边是明玉和明瑞。两个孩子已经洗干净了小手小脸,换上了干净的衣裳,坐在特制的儿童椅上,小眼睛紧紧盯着桌上的菜肴,嘴角忍不住流露出向往的神色。 梅婶坐在明玉身边,不停地给孩子们夹菜,脸上满是慈爱的笑容:“二小姐,小少爷,快尝尝这个芒果,甜得很!还有这个龙虾刺身,蘸一点芥末,可鲜了。” 周明谦、阿忠、阿旺、阿萍,以及另外八名护院阿福、阿贵、阿德、阿财,还有春桃、夏蝉、秋月、冬青等女佣,依次坐在餐桌的两侧。 每个人面前都摆放着精致的餐具和酒杯,桌上的菜肴丰富多样,既有中式的醇厚,又有西式的精致。 最引人注目的,是摆在餐桌中央的那道清蒸石斑鱼。 鱼身完整,色泽洁白,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姜丝和葱丝,淋上滚烫的热油和生抽,香气扑鼻而来。 旁边的大盘子里,几只大龙虾被做成了刺身,肉质鲜嫩,蘸着芥末酱油,辛辣中带着鲜甜。 还有那道黑椒澳洲牛柳,煎得外焦里嫩,切开后还带着粉红色的汁水,黑椒酱汁浓郁醇厚,让人垂涎欲滴。 除此之外,还有蟹肉竹荪羹、清炒时蔬、法式面包、鸡汤菌菇煲,以及孩子们爱吃的芒果布丁、荔枝西米露等甜品。 一道道菜肴摆放得错落有致,色彩搭配和谐,充分展现了梅婶精湛的厨艺。 第13章 敬酒 “好了,大家都动筷子吧。”沈明玥拿起银质筷子,率先给明玉夹了一块鱼腹,又给明瑞夹了一块牛排,“梅婶忙了一下午,做了这么多好吃的,大家都尝尝,不用客气。” 随着沈明玥的话音落下,沙滩上终于热闹起来。护院们放开了紧绷的神经,大口吃着肉,喝着啤酒,脸上露出了久违的放松笑容。 女佣们则吃得比较斯文,一边吃一边低声交谈着,话题离不开香港的新鲜事物和这栋漂亮的别墅。 “这牛排可真好吃,比上海洋餐厅里卖的还地道!”阿忠咬了一大口牛排,忍不住赞叹道。他是个武人,向来不拘小节,吃起东西来也格外豪爽。 “是啊,还有这石斑鱼,在上海的时候,也只有过年过节的时候主家赏赐才能吃上一回,没想刚到了香港,一来就吃到了。”阿旺也跟着附和,他的饭量不小,面前的餐盘很快就堆起了高高的食物。 梅婶听着大家的称赞,笑得合不拢嘴:“好吃就多吃点!今天去菜市场我才知道,香港打鱼的渔民好多,菜市场每天的海鲜就更多了,价格又便宜,以后买菜的时候,我多买海鲜,天天给大家做! 而是这里的海鲜非常新鲜,很多都是刚上岸的,比上海的强多了。” 周明谦端着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红酒,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心中感慨万千。 自己来香港好守着沈家的家产好多年了,很久没有过今天这么热闹的场景了。 大小姐刚来到香港,就把家里的事情安排的井井有条,他看向沈明玥,眼中满是欣慰——这位年轻的大小姐,已经越来越有当家主母的风范了。 沈明玥一边吃着东西,一边留意着每个人的神色。她看到护院们脸上的疲惫渐渐消散,女佣们眼中的不安也被食物的香气和温馨的氛围所取代,心中暗暗点头。 乱世之中,一个安全的环境,一顿安稳的晚餐,往往比任何言语都更能抚慰人心。 “姐姐,这个椰汁真好喝!”明瑞举起小吸管,脸上沾着一点椰汁的汁水,像一只贪吃的小花猫,“甜甜的,清凉的,我还想再吃一个。” “好,姐姐给你再开一个。”沈明玥笑着让女仆再开一个椰子。 明玉小口吃着石斑鱼,抬起头对沈明玥说:“姐姐,这里的沙滩好漂亮,海水也好清澈,我明天还想在这里玩。 就是……我有点想上海的家了,还有张妈做的桂花糕。” 听到明玉的话,沙滩上的气氛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动作都停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几分。 上海的沈公馆,承载了在场太多人的回忆,那里有他们熟悉的街道、邻居,还有那些永远留在了那里的亲人。 沈明玥放下手中的筷子,轻轻握住明玉的手,叹了口气:“姐姐也想上海的家,想张妈做的桂花糕。 但我们现在不能回去,等以后局势稳定了,姐姐一定带你们回去看看。”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坚定起来,“不过现在,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有姐姐在,有周叔、梅婶,还有大家陪着你们,我们一定会在这里过得很好的。” 阿忠放下手中的酒杯,沉声道:“二小姐,小少爷,你们别难过。 只要有大小姐在,只要我们这些人还在,就一定能保护好你们,让你们有一个安稳的家。” “对!”阿旺也跟着说道,“我们都听大小姐的,只要能让二小姐和小少爷平安长大,让大家能安稳过日子,我们做什么都愿意!” 看着众人真诚的眼神,沈明玥心中一片安稳,恰逢乱世,还得是自己家里的家生子靠谱,自己现在有钱、有人,还有前世的社会阅历、经验和未来发展的方向,沈明玥对自己未来的生活充满的憧憬。 现在家里的这些人都是真心实意地服从自己的,愿意为沈家付出。她站起身,拿起面前的红酒杯,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大家能这么想,我很感动。来,我敬大家一杯。” 所有人都立刻站起身,端起自己的酒杯,无论是红酒、啤酒,还是果汁,都高高举起。 “这第一杯酒,”沈明玥的声音清晰而沉稳,目光中带着几分沉痛,“敬阿福、阿贵。” 她将杯中红酒缓缓倾洒在沙滩上,红色的酒液渗入细沙,像是在诉说着无尽的哀思。 众人沉默着,也纷纷将杯中酒倾洒一部分在沙滩上。 阿忠和阿旺的眼眶瞬间红了,他们想起了在上海码头,为了掩护大家撤离,最终牺牲的两位兄弟。 阿福和阿贵都是沈家的家生子,从小就跟着他们一起长大,一起训练,感情深厚。他们的牺牲,是所有人心中难以磨灭的痛。 “阿福、阿贵两位兄弟,为了保护我们撤离,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他们的牺牲,我永远不会忘记。”沈明玥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们三姐弟能活着来到香港,能坐在这里吃这顿饭,都是他们用生命换来的。 希望他们在天有灵,能看到我们现在平安无事,能看到我们一定会好好活下去,重振沈家的门楣。” “愿阿福、阿贵兄弟一路走好!”阿忠沉声说道,声音中充满了悲痛和坚定。 “一路走好!”众人也跟着低声附和,语气中满是敬意。 沈明玥重新斟满红酒,举起酒杯:“这第二杯酒,敬我们自己。 从上海到香港,千里迢迢,我们经历了枪林弹雨,躲过了无数次追杀,吃了太多的苦。 但我们活下来了,全须全尾地坐在这里。这一路,每个人都不容易,每个人都为这个家付出了很多。我敬大家,也感谢大家的不离不弃。” 她仰头将杯中红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热的感觉,却也让她这几天心中压抑的情绪得以释放。 众人也纷纷一饮而尽,沙滩上的气氛再次变得凝重起来,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未来的期许。 “好了,大家都坐下吧。”沈明玥放下酒杯,示意众人落座,“酒也敬了,过去的事情,我们记在心里,但不能一直沉浸在悲痛中。 未来的日子,还需要我们一起努力。今晚,我们不谈那些沉重的话题,只管吃好喝好。” 第14章 定规矩 随着沈明玥的话音落下,沙滩上的气氛渐渐恢复了温馨。 大家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品尝着桌上的美食,但每个人的心中,一时半会都沉甸甸的。 明瑞似懂非懂地看着大人们,小声问梅婶:“梅婶,阿福叔叔和阿贵叔叔,是不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梅婶的眼眶一红,摸了摸明瑞的头,声音哽咽道:“小少爷,阿福叔叔和阿贵叔叔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但他们会一直看着我们,保佑我们平安顺遂的。” 明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低下头继续吃着布丁,只是小脸上少了几分刚才的欢快。 沈明玥看着这一幕,心中暗暗叹息。她也不想让孩子们过早地接触这些生离死别,但这世道容不下天真,有些事情,终究是无法避免的。 她只能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为弟妹创造一个温暖、安全的生存之所,让他们能在这乱世的年代,更好的生存下去。 夜色渐深,海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拂过来。沙滩上的灯笼依旧明亮,海浪的声音温柔而有节奏,像是大自然的催眠曲。 夜色渐浓,私人沙滩上的红灯笼被海风吹得轻轻摇曳,暖黄的光芒洒在细白的沙粒上,映出一片温柔的光晕。 聚餐已近尾声,桌上的菜肴虽已大半见底,但空气中仍弥漫着食物的香气与淡淡的酒意。 护院们酒酣耳热,女佣们也卸下了拘谨,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着,沙滩上一派温馨和睦的景象。 沈明玥放下手中的茶杯,缓缓站起身。她身上的月白色旗袍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海风拂动着她的长发,让她原本就清丽的面容更添了几分沉静的威仪。 仅仅是一个起身的动作,就让喧闹的沙滩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她,带着敬畏与好奇。 “大家稍安勿躁,”沈明玥的声音清晰而平稳,穿透了海浪的轻响,传到每个人耳中,“今晚这顿饭,是为了犒劳大家一路追随的辛苦,也是为了庆祝我们在香港安定下来。 饭吃饱了,酒喝足了,有些话,我想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讲明白。” 周明谦、阿忠等人立刻站起身,恭敬地站在一旁。其他下人也纷纷放下手中的碗筷,整理了一下衣裳,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明玉和明瑞已经被梅婶哄睡,由秋月和冬青抱回了别墅,此刻沙滩上只剩下府里的成年下人,一共十二人,整齐地站在长桌两侧,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沈明玥身上。 沈明玥缓步走到长桌中央,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每一个人——周明谦的沉稳、阿忠的坚毅、梅婶的慈和、阿萍的谨慎,还有春桃、夏蝉等年轻女佣的紧张,阿德、阿财等护院的专注,她都一一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我们这些人,从上海到香港,千里迢迢,历经生死,能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实属不易。”沈明玥的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你们当中,有跟着沈家几代人的老仆,有父亲一手提拔起来的护院,也有世代为我沈家服务的丫头。 但无论资历深浅,从我们踏上香港这片土地的那一刻起,以后我们就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她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沈家如今虽遭逢变故,但根脉未断。 我沈明玥在这里向大家保证,只要你们忠心不二、守规矩、尽本分,沈家绝不会亏待任何一个人。 今天,我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三件事,算是给大家的承诺,也算是沈家往后的规矩。” 这话一出,下人们的眼中都闪过一丝期待。乱世之中,能遇到一个肯为下人着想的主子,是天大的福气,他们都屏息凝神,生怕错过了一个字。 “第一件,关于月钱例份与吃穿用度。”沈明玥的目光落在几个年轻女佣身上,她们脸上明显露出了紧张又期待的神色, “照旧例,按各位在府里的等级、差事,每月足额发放港纸,不仅不会少一分,还会在上海原有的基础上,再加三成。” “年底的时候,除了固定的红包,凡是做事勤勉、表现突出的,我会另外有赏——金条、洋布、首饰,应有尽有。” 她话音刚落,沙滩上就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声,春桃和夏蝉下意识地握紧了双手,眼中满是不敢置信的喜悦。 “不仅如此,”沈明玥继续说道,“大家在府里的吃穿用度,一应由公中承担。 衣服每季会按时添置,布料都是上好的棉麻绸缎; 每日三餐,顿顿有荤有素,保证大家吃饱吃好。 若是病了伤了,不管是头疼脑热的小病,还是需要卧床休养的重伤,府里都会请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材,所有费用,一概由公中报销,绝不会让你们自己掏一分钱,更不会不管不顾。” 梅婶的眼眶瞬间红了,她想起自己年轻时在沈家当差,丈夫病重,是沈老爷二话不说拿出银子请大夫,才救了丈夫一命。 如今大小姐年纪轻轻,却继承了沈家的仁厚,让她心中满是感动。阿忠等护院也纷纷点头,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神色——跟着这样的主子,就算刀山火海,也值了。 “第二件,关于婚配嫁娶。”沈明玥的目光转向那些到了适婚年纪的下人,“在座的各位,不管是护院还是女佣,只要到了合适的年纪,想成家立业,都可以找我做主,为你们寻一个妥当的人家。男方的聘礼,女方的嫁妆,都由府里出面置办,绝不会让你们受半点委屈。” “若是成了家之后,还愿意留在府里做事的,府里会专门安排独立的住处,月钱照发,还会适当减轻你们的差事,让你们有时间照顾家庭。”沈明玥的声音温柔却有力,“我知道,乱世之中,能有一个安稳的家不容易。沈家能做的,就是为你们撑起一片天,让你们没有后顾之忧。” 春桃和夏蝉的脸瞬间红了,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她们都是穷苦人家出身,原本以为这辈子只能在府里当牛做马,没想到大小姐竟然会为她们的终身大事着想,还给准备嫁妆,这让她们心中充满了感激。 “第三件,关于你们未来子女的前程。”这是沈明玥最看重的一点,也是最能打动下人的一点。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已经成家有孩子的下人,“你们的孩子,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只要伶俐肯学,府里都会出钱送他们去学堂认字、学算数。 若是孩子有天赋,想继续深造,我还会送他们去洋学堂,学外语、学手艺、学经商,只要他们肯努力,沈家就会一直支持到底。” 第15章 收心 阿萍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有一个五岁的儿子,在上海的时候就一直想让他去学堂读书,可家里条件有限,始终没能如愿,现在自己来了香港,儿子却遗留在了上海。 如今大小姐的承诺,就像是一道光照进了她的生活,让她看到了未来自己把儿子接过香港来,儿子未来的希望。她连忙用手帕擦了擦眼泪,生怕失态惹大小姐不快。 说到着,沈明玥话锋一转,语气瞬间变得凌厉起来,眼中闪过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但我有一个条件,也是沈家必须遵守的规矩。 沈家花心思、花钱培养你们的下一代,不是让他们翅膀硬了就忘本,而是为了让他们将来能为沈家效力,为这个家添砖加瓦。” “男孩学成之后,可以进沈家未来的商铺学做生意、当账房、做管事,也可以像阿忠一样,学武艺当护院,保护家人的安全; 女孩学成之后,可以跟着阿萍学管事,或者伺候未来的小主子,打理家事。”沈明玥一双桃花眼的目光如同利刃,扫过每一个人, “本事是沈家给的,自然要用来回报沈家。这是我们几代人相互依存的道理,也是你们必须遵守的底线。” “若是有人敢忘恩负义,拿着沈家给的本事去投靠外人,或者做出损害沈家利益的事情,”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冰冷,“沈家的家法,想必你们都听说过。 到时候,不仅本人要受罚,你们的家人也会被逐出府去,之前所有的待遇,一概作废。我沈明玥向来言出必行,希望大家好自为之。” 沙滩上鸦雀无声,只剩下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大家都被沈明玥这番恩威并施的话震慑住了,脸上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喜悦和轻松,取而代之的是敬畏与坚定。 他们都清楚,大小姐给了他们天大的恩典,也划下了清晰的红线,这是一场公平的交易,也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除了这三件事,我还有几条具体的规矩,要跟大家说清楚。”沈明玥继续说道,“第一,忠心为本。在府里做事,必须忠心耿耿,不得有二心。 不得勾结外人,不得泄露家里的消息,不得背叛主子。一旦发现,严惩不贷。” “第二,守时尽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差事,必须按时完成,不得偷懒耍滑、推诿扯皮。 护院要守好门禁,确保家人安全;女佣要打理好内务,保证府里井井有条;账房要记好账目,做到公私分明。若是因为个人疏忽出了差错,该罚就罚,绝不姑息。” “第三,尊卑有序。府里的等级规矩,不能乱。 主子和下人,长幼尊卑,要分清楚。说话做事,要讲分寸、守规矩,不得以下犯上、目无尊长。 尤其是伺候二小姐和小少爷的秋月、冬青,更要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引导小主子明辨是非,不得教坏小主子,更不得有任何怠慢。” 秋月和冬青吓得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奴婢谨遵大小姐教诲,绝不敢有丝毫懈怠!” 沈明玥点了点头,示意她们退下:“我们姐弟都是你们从小服务到大的,我自然相信你们,也知道你们都是懂事的人,相信你们能做好自己的差事。 只要你们忠心做事,你们的将来,自然可以无忧无虑的。” 她转头看向周明谦、阿忠和阿萍,语气恢复了沉稳:“周叔,往后府里的财务、对外联络,还有商铺的筹备事宜,都由你负责。 用钱的地方,你尽管开口,账目要记得清清楚楚,每周向我汇报一次。” “老奴明白!”周明谦躬身应道,神色郑重。 “阿忠,府里的安保工作,还有外面的探查任务,都交给你。”沈明玥的目光落在阿忠身上,“你要挑选得力的人手,分成几组,轮流值守别墅,尤其是夜间,绝不能掉以轻心。 另外,尽快摸清香港的帮派势力、洋行衙门的门道,还有周世昌安排到香港的人的行踪,有任何情况,随时向我禀报。” “属下遵命!”阿忠单膝跪地,沉声应道,语气中充满了坚定。 “阿萍,府里的内务,还有下人的考勤、奖惩,都由你负责。”沈明玥看向阿萍,“你要公平公正,赏罚分明。做得好的,要及时上报,该赏就赏;做得不好的,按家法处置,不用手软。有解决不了的事情,再向我禀报。” “奴婢明白,一定尽心尽力,管好府里的内务!”阿萍躬身应道,眼中满是感激与坚定。 所有的规矩和分工都交代完毕,沈明玥再次扫视众人,声音带着一丝恳切:“我知道,这些规矩听起来有些严格,但乱世之中,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只有我们每个人都守好自己的本分,做好自己的事情,才能凝聚成一股绳,在这香港站稳脚跟,保护好我们的所有人,重振沈家的门楣。” “我沈明玥在这里向大家保证,只要你们忠心耿耿、恪尽职守,我刚才说的那些承诺,一定会一一兑现。将来沈家重振,你们都是有功之臣,我会让你们和你们的子孙,都能享受到沈家的荣光。” 她举起手中的茶杯,高声道:“话已至此,信不信我,跟不跟我,全在你们自己。若是有人想离开,我绝不阻拦,还会给你们一笔路费,让你们好聚好散。若是愿意留下,就跟我一起,共渡难关,共创未来!” “我们愿意留下!誓死追随大小姐!”阿忠第一个高声喊道,声音铿锵有力。 “誓死追随大小姐!”周明谦、梅婶、阿萍等人也纷纷高声应和,声音整齐划一,响彻在沙滩上空,盖过了海浪的声音。 护院们握紧了拳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女佣们红着眼眶,脸上满是感动与忠诚。 沈明玥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安心的感觉。 经过今晚这场会议,这些下人的心,沈明玥估摸着算是真正收回来了。有了这些忠心耿耿的人,她在香港的根基,才算真正稳固了几分。 第16章 安排 “好!”沈明玥满意地点点头,“既然大家都愿意留下,那从明天开始,就各司其职,好好做事。 我相信,只要我们同心同德,就没有迈不过去的坎,没有闯不过的难关!” “是!”众人齐声应道,声音中充满了斗志。 “好了,时间不早了,大家都回去休息吧。”沈明玥挥了挥手,“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养足精神,才能更好地干活。” “谢大小姐!”下人们纷纷躬身行礼,然后有序地转身,纷纷朝着别墅走去。 一时间沙滩上只剩下沈明玥、周明谦和阿忠三个人。海风轻轻吹拂着,灯笼的光芒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大小姐,您刚才这番话,真是说到大家的心坎里去了。”周明谦感慨道,“如今人心收拢,往后家里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沈明玥点点头,目光望向远处漆黑的海面:“人心是根本。在这陌生的地方,没有忠心的人,就算我们家有再多的钱,也站不稳脚跟。” 她顿了顿,从怀里取出那张画着船锚符号的纸条,递给阿忠,“明天你派两组人手出去,一组探查香港的帮派势力和洋行衙门的情况,另一组,重点查这个船锚符号和中环码头三号仓库。切记,一定要小心谨慎,不要打草惊蛇。” “属下明白!”阿忠接过纸条,郑重地收好,“大小姐放心,我一定尽快摸清情况,绝不辜负您的信任。” 沈明玥看着两人,眼中闪过一丝坚定:“香港的水很深,我们接下来要走的路,不会平坦。 但只要我们同心同德,守好规矩,摸清情况,就一定能在这站稳脚跟,保护好家人,重振沈家的门楣。” 周明谦和阿忠对视一眼,齐声应道:“我们一定追随大小姐,不离不弃,共渡难关!” 夜色渐深,海浪的声音温柔而有节奏,像是在为这刚刚凝聚起来的人心,奏响一曲无声的赞歌。 从明天开始,真正的挑战就要来了。但沈明玥并不害怕,因为她前世能够从一个农村女打工妹,混成一名金融网红名媛衣食无忧,靠的就是一股子狠劲和智商,现在她有忠心的下属,有十个多亿的港纸存款,满空间的金银珠宝,还有前世的记忆对香港未来发展方向的了解。 她相信,只要一步一个脚印,谨慎前行,就一定能在这港岛之上,将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一一扫清,过上前世梦寐以求的人上人的生活。 灯笼在南海海风中摇曳,将沈明玥和周明谦的影子拉的来回游荡。 “大小姐,”阿忠安排完工作后,来到沈明玥的身旁压低声音,“您方才交代的事,属下刚才已经交代下去了。 咱们现在有八名护院,除去必须留守别墅的,可派出六人,分成三组,每组两人,各司其职。” 沈明玥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阿忠显然已深思熟虑,条理清晰地道:“第一组,由阿福带队,再配一个机灵些的兄弟。他们开一辆福特车,专去中环。 任务是摸清那边的经商门道——洋行怎么做生意,华商如何立足,买地买楼要走什么程序,官府衙门有哪些规矩,茶钱、手续费这些暗里的花费怎么算。 顺便,打听一下中环、半山、山顶一带有没有合适的房产出售,不必问价,先摸清有哪些盘源、背后是哪些东家。” “第二组,”他继续道,“由阿贵带队,也配一人。去九龙的油麻地、旺角,还有港岛的铜锣湾。 这些地方鱼龙混杂,帮会势力盘根错节。摸清如今香港地面上,主要是哪些字头在话事,他们的陀地(地盘)在哪里,靠什么搵食(谋生),和差人(警察)关系如何。 最重要的是,打听清楚有没有新近从上海过来、行事狠辣的生面孔在活动。” “第三组,”阿忠看向阿旺,“由阿旺亲自带队,再带一人。这组任务最要紧,也最危险——专门探查周世昌留在香港的势力。 就从咱们手里那个‘船锚’符号和‘西环码头三号仓库’的线索查起。 重点是查清他们在香港有多少人,落脚点在哪里,和本地哪些势力有勾结。” 沈明玥听完,沉思片刻,问道:“阿忠,那你呢?” “属下坐镇别墅,统筹协调,负责府内安防。”阿忠答道,“并且负责寻找可靠的律师事务所和律师。 周管家说大小姐往后要在香港立足,无论是自己开公司、处置产业、办理契据,还是应对可能的官司,都少不了一个信得过的‘师爷’。 这件事需要格外谨慎,要找那些背景干净、口碑好、尤其擅长处理华洋事务和大额商业纠纷的律师行。” 沈明玥眼中露出赞许之色。阿忠不愧是父亲精心培养的护院首领,思虑周全,不仅考虑了武力探查,也想到了法律保障。 “安排得很好。”她肯定道,“不过,找律师这件事,光靠护院去打听,可能不得其门而入。周叔,”她转向周管家,“您在港多年,旧日可有一些人脉,能引荐或打听这方面的事?” 周管家捻须思索,缓缓道:“大小姐,老仆当年随老爷来港,倒是认识几位在洋行和华人商会做事的旧识。 时过境迁,不知他们现下如何,但总归是个门路。 另外,香港有几家老字号的律师行,如何启东律师楼、罗文锦律师楼,在华人富商中颇有名望。 只是他们门槛高,且多半与英资洋行或本地世家关系深厚,不知是否愿意接我们这样的‘新客’。” “无妨,先打听清楚。”沈明玥道,“阿忠,那就调整一下。 找律师的事,由周叔利用旧日人脉暗中打听,你在旁协助,先理出个头绪,我们再做定夺。护院还是按你方才说的,分三组行动。” 她顿了顿,语气凝重地补充:“交代下去,所有出去打探的人,必须牢记三点:第一,安全第一,扮作寻常找活路或探亲访友的外来人,多看多听少说话,人最重要。 第二,分开行动。每组走不同的路线,在不同时间出门,不要扎堆。 第三,每日回报。无论有无收获,每晚必须向我详细禀报所见所闻,尤其是细节。” “是!属下明白!”阿忠和阿旺齐声应道。 “车钥匙在周叔那里,明早领取。”沈明玥最后道,“今晚都好好休息。从明日起,咱们就要真正开始,摸一摸这香港的水,到底有多深了。” 三人躬身退下。沈明玥独自留在沙滩上,缓步走到水边。潮水轻轻涌上,漫过她精致的绣花鞋边,又退去,留下湿漉漉的沙痕。 她远眺维多利亚港对岸九龙半岛的零星灯火,又回头望了望身后那栋在夜色中静谧而恢宏的浅水湾别墅。 这里环境优美,生活奢靡,看似是乱世桃源。但繁华之下暗流汹涌,安逸背后危机四伏。 周世昌的人像幽灵一样潜在暗处,香港本地的各方势力盘根错节,而他们这一行带着巨资的“过江龙”,就如同黑夜中举着火把行走,不知会照亮前路,还是会引来群狼。 情报,是此刻最宝贵的武器,也是她做出一切决策的基础。 她轻轻握了握胸前的玉佩,冰凉的翡翠贴着肌肤,让她纷杂的思绪渐渐沉静下来。 沈家的财富是底气,但如何将这些“死物”转化为在香港安身立命、进可攻退可守的“底气”,需要的是智慧、耐心和对局势精准的把握。 第17章 整理财宝 回到灯火通明的别墅主卧,沈明玥挥退了想要伺候她更衣的秋月。 “你们也累了一天,下去休息吧。我自己来就好。” 秋月、冬青恭敬地行礼退下,轻轻带上了厚重的实木房门。卧室里终于只剩下她一人,只有海浪声隐隐从落地窗外传来。 沈明玥走到与卧室相连的奢华浴室。巨大的雕花白瓷浴缸已经由女仆放满了热水,水里倒入了奶粉冲的牛奶和漂浮着几片玫瑰花瓣,浴室里带着淡淡的香气。 她褪下月白色的旗袍,露出修长匀称的身躯。浴室墙上的大镜子映出她的倒影:肌肤白皙,锁骨精致,胸前那枚翡翠玉佩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踏入浴缸,温热的水瞬间包裹全身,让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缓缓松弛。 浴缸旁的小几上,摆着一只水晶高脚杯和开启一瓶的波尔多红酒。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醇厚的酒液滑过喉咙,带着一丝橡木桶的香气。 温热的水波轻漾,玫瑰花瓣在沈明玥白皙的肩头漂浮。 沈明玥泡着澡靠在雕花浴缸边缘,指尖在水面划过涟漪,意识却早已沉入胸前的玉佩空间。 从收取家族财宝到现在,一路事不断,需要她时刻集中精力应对,空间里的宝物她没仔细的看过。现在终于可以放松了,她要重新评估这份家族财宝的真正价值。 意识扫过那一百五十个樟木箱。箱子比她之前粗略估算的要大得多,每个都是标准的军械箱尺寸,长约一米,宽高各半米。 她“看”得更仔细了——每箱两百根大黄鱼,整齐地码放成十层,每层二十根。 “一根大黄鱼标准重量是旧制十两,约合312.5克。”沈明玥闭目心算,浴缸旁的红酒在杯中微微晃动,“两百根就是62.5公斤。一百五十箱……9375公斤,9.375吨黄金。” 她睁开眼睛,抿了一口酒。1949年布雷顿森林体系下,黄金官方价格固定在每盎司35美元。一公斤约合1125美元。那么这9.375吨黄金的价值是—— “1054.7万美元。” 这只是黄金。而且是以官方价格计算。如果考虑到1949年黑市上黄金的实际溢价,这个数字可能还要上浮三到五成。 她的意识移到那二十个沉重的铁柜。之前她粗略估计现金200万美元,现在她仔细“清点”:英镑现钞有五百二十万,全是英格兰银行发行的最大面额钞票,码放整齐;美元现钞三百万,其中一半是连号的百元大钞;另有法郎、荷兰盾、瑞士法郎等欧洲货币,折合约八十万美元。 五百二十万英镑的价值是——520万 × 4.03 = 2095.6万美元。 再加上三百万美元现钞和其他八十万美元等值货币,外币现钞总额应该是: **英镑部分:2095.6万美元 美元部分:300万美元 其他货币:80万美元 总计:2475.6万美元** “外币现钞总计2475.6万美元。”沈明玥惊讶的捂着嘴低声的笑道。 然后是珠宝玉石。三只红木箱子打开,里面是分门别类用软绸包裹的珍品。她一件件“审视”:一对清朝宫廷流传下来的翡翠手镯,水头通透,是罕见的“帝王绿”;一套三十六颗的南洋珍珠项链,每颗都超过12毫米,浑圆无瑕;一尊唐代的羊脂白玉观音像,雕工精湛,宝相庄严;还有鸽血红宝石戒指、蓝宝石胸针、祖母绿耳坠…… 沈明玥虽然不是珠宝专家,但凭前世见识,保守估计这些珠宝的价值不会低于500万美元。若是遇到识货的收藏家,价格翻倍也不稀奇。 古董字画她不太懂行,但仅从保存的讲究程度看——每幅画都用紫檀木画匣装裱,每件瓷器都用特制锦盒保护——就知道绝非寻常之物。她保守估了个200万美元的底价。 “黄金1054.7万,现金2475.6万,珠宝500万,古董200万……”她重新计算,“加上空间角落里那些零散的金条、银元、金瓜子,还有父亲给的小黄鱼……总计大约4300万美元。” 但这还不是全部。 她的意识转向密室角落里那三个不起眼的铁皮箱。之前她没太在意,现在仔细“看”去,才发现里面装的是债券和股票凭证。 一箱是英国政府战争债券,面额从一百到一万英镑不等,总计约八十万英镑。按照1:4.03汇率,价值322.4万美元。 一箱是美国蓝筹股股票,主要是通用汽车、杜邦、美国钢铁等公司的记名股票,总计约十五万股。以1949年初的平均股价计算,市值约120万美元。 最后一箱最特别——里面是汇丰、渣打、太古洋行的原始股凭证,以及香港电灯公司、中华电力公司的股权证明。 这些股份不多,但都是沈家几十年前以极低成本购入的,如今光是每年分红就相当可观。沈明玥粗略估算,这些香港本地资产的现值,不会低于300万美元。 “债券322.4万,美股120万,港资股份300万……又是742.4万美元。”她深吸一口气。 至此,玉佩空间内的总资产重新计算:黄金1054.7万+现金2475.6万+珠宝500万+古董200万+债券股票742.4万=4972.7万美元。 而这,还不包括那些难以估价的藏品——比如那几幅宋徽宗的瘦金体真迹、一套明朝官窑的青花瓷、一批清末宫廷流出的翡翠摆件。如果算上这些,空间内的总价值很可能轻松突破5500万美元。 “5500万美元……”沈明玥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感受着酒精在体内化开的暖意。 按照当前1:4.03的汇率,这相当于约1365万英镑。 第18章 滴血认主 “所以,我在这个年代可直接动用总资产是:空间内约5500万美元,加上汇丰的3.1亿美元,总计3.65亿美元。”沈明玥重新计算,“按照1:4.03汇率,约合9057万英镑。” 这与她之前估算的8700万英镑相比,又多出了近300万英镑。 “九千多万英镑……”沈明玥心里热血沸腾,躁动不止,低声重复这个数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浴缸边缘。 在1949年,这是一笔真正富可敌国的财富。要知道,同年香港1948全年财政收入才3000万港币(约合74.5万英镑)。 她百年沈家拥有的财富,是香港政府年收入的121倍。 浴缸里的水渐渐变凉。沈明玥起身,用柔软的埃及棉浴巾擦干身体,换上丝质睡袍。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看着镜中的自己,也看着胸前那枚泛着温润光泽的翡翠玉佩。 昏黄的灯光下,玉佩内里的翠色仿佛在缓缓流动,像是活物在呼吸。 这段时间以来,她已经熟悉了空间的基本用法,但这枚明显不凡的祖传之物,天天戴在自己身上太不安全了,而且它难道就只有储物和灵泉的功能? 一个念头闪过——前世看过那么多,那些传承宝物,不都需要滴血认主才能真正激活吗? 要不试试? 说试就试,她从空间梳妆台暗格里取出一根纤细的银针。 深吸一口气,她用针尖刺破左手食指指腹。一颗鲜红的血珠渗了出来,在指尖颤巍巍地滚动。 她将血珠轻轻抹在胸前的玉佩上。 嗡—— 玉佩骤然爆发出璀璨的碧绿色光芒!那光芒不刺眼,却深邃得仿佛要将人的灵魂吸进去。 沈明玥感到胸口传来一阵温热的悸动,那热度从皮肤渗透,顺着血脉蔓延,直达心脏,又冲上脑海。 紧接着,是一种奇异的“融合”感。仿佛有什么东西从玉佩中流出,渗入她的身体,与她的意识、她的血脉、她的灵魂紧密结合在一起。 她能清晰“感觉”到,那枚玉佩不再是挂在胸前的饰物,而是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不,是她灵魂的延伸。 光芒持续了约莫十息,缓缓散去。 沈明玥睁开眼,第一时间低头看向胸口——玉佩不见了。 不,不是不见了。她能清晰地“感知”到,那枚玉佩就在她的体内,更准确地说,是融入了她的灵魂深处。 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感油然而生,她甚至能“看到”空间内部最细微的角落,比之前用意识感知要清晰百倍、千倍! 而且,她“看”到了之前从未发现的东西。 在空间的深处,那片原本混沌的雾气之中,竟然悬浮着三样物品: 第一样,是一卷用某种银色丝绢制成的卷轴,丝绢薄如蝉翼,却散发着淡淡的光晕。卷轴上用古老的篆书写着四个字——《灵璧秘录》。 第二样,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令牌,非金非木,触手温润,上面刻着复杂的云纹,中心是一个古朴的“沈”字。 第三样,最让她震惊——那是一颗鸽蛋大小、通体浑圆的乳白色珠子,珠子内部仿佛有星云流转,缓缓旋转,散发着柔和而神圣的光芒。 沈明玥的意识“触碰”到那卷《灵璧秘录》。 轰! 海量的信息瞬间涌入她的脑海! 这不是武功秘籍,而是一部传承之书!里面详细记载了这枚“灵璧”的来历、功效,以及沈家先祖的隐秘。 原来,这枚玉佩并非凡物,而是上古时期一块“洞天碎片”所化。明朝末年,沈家先祖在昆仑山深处偶然得之,凭借玉佩中的灵泉和储物空间,行走天下,积累起巨额的财富,创立了沈家基业。 但数百年来,沈家后人无一人能真正炼化此玉,只能作为储物之用。 直到她,沈明玥,穿越者的灵魂与沈家血脉结合,又以鲜血为引,才真正完成了“认主”,让玉佩与她的灵魂彻底绑定。 而最关键的一条信息是:此玉一经认主,除非空间之主自愿、清醒、主动地将玉佩传承给下一任血脉继承人,否则任何人,无论用何种手段——都无法将其从空间之主身上剥离、夺取或控制。 即使是杀死空间之主,玉佩也会随之消散,回归混沌,等待下一个有缘的血脉者出现。而空间内的一切物品,将永远封存在时空乱流中,无人能得。 这层保护,让沈明玥心中大定。这意味着,从今往后,她最大的倚仗,这枚蕴含惊天财富和神奇能力的玉佩,将绝对安全。 而且,空间除了原有的储物、保鲜、灵泉功能,还多了三项能力: 第一,时间流速调节。 她可以意念控制空间内特定区域的时间流速,最快能达到外界的十倍。 这意味着她可以在空间内完成需要长时间的操作——、思考、筹划、甚至练习技能——而外界只过去很短的时间。但此功能消耗精神力,以她目前的状态,每天最多能开启两个时辰。 第二,灵泉进阶。 认主后,空间中心那口灵泉的产量和效果都提升了。 现在每天能产生一小碗灵泉水,不仅疗伤效果更强,长期饮用还能缓慢改善体质、美容美颜、延年益寿。 若是用来浇灌植物,更能加速生长、提升品质。灵泉中心甚至还凝结出了三滴“灵髓”,是疗伤续命的圣品。 第三,传承印记。 那块黑色令牌,是“沈氏洞天”的传承信物。凭借此令,她可以指定一人为“副印持有者”,授予其有限的储物权限(大小约为一个房间),并能与她进行短距离意念传讯。这无疑是为最核心的心腹准备的。 至于那颗乳白色珠子,《灵璧秘录》中记载,这叫“蕴神珠”,是洞天核心所化,有温养魂魄、壮大精神之效。 如今此珠已融入她灵魂,能让她思维更敏捷、记忆更强、精神力增长更快,甚至能一定程度上抵御精神攻击。 信息洪流渐渐平息。沈明玥坐在梳妆台前,久久不语。 第19章 底气 镜中的沈明玥,因为刚泡过澡而脸颊微红,眼眸却比以往更加深邃明亮,瞳孔深处仿佛有星辉流转,眉眼在水汽中晕染得愈发柔和,眼尾微微上翘,瞳仁亮得像盛了温水的琉璃盏,干净得没有一丝杂尘; 长长的睫毛沾了细小的水珠,垂下来时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抬眼时,睫毛轻轻颤动,像蝶翼在暖雾中扇动。 鼻尖沁着细密的汗珠,小巧挺翘,唇瓣被热水蒸得愈发红润饱满,像熟透的樱桃。 沈明玥抬手拢了拢头发,露出光洁的肩头,肌肤在暖黄的天光与水汽中泛着柔和的光泽,没有一丝多余的瑕疵,透着十六岁少女独有的青涩与鲜活,像洞庭湖初夏刚出水的荷花,清润、纯粹,带着满溢的青春气息。 然后轻轻按了按胸口,那里已经没有了玉佩的实体,但她能感觉到,一个广袤的、与她灵魂相连的世界,就在那里。 “除非我自愿让出……否则谁也拿不走。”她低声重复这个最关键的信息,嘴角缓缓扬起一抹冰冷的、安心的笑意。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从今往后,她可以更大胆地使用这个空间,而不必过分担心暴露的风险。 即使最坏的情况发生——她被人控制、囚禁、逼问——对方也无法真正夺走她的核心依仗。玉佩与她的灵魂绑定,生死与共。 “洞天……传承……”她继续低语,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之前的空间只是仓库,现在的“灵璧”,才真正称得上是“洞天福地”的雏形。时间加速、灵泉进阶、传承信物、蕴神珠——每一样都是乱世中无价的至宝。而绝对的绑定安全性,则是这一切的基石。 她心念微动,尝试调节时间流速。意识沉入空间一角,那里的时间立刻开始加速。她取出一本从上海带来的英文金融著作,在加速区域。 外界只过了几分钟,她已经在空间里读完了整整三章,并且理解得清清楚楚。 “十倍时间……这是最宝贵的资源。”沈明玥眼中闪过灼热的光芒。 有了这个能力,她可以在别人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完成大量的学习、谋划和准备。无论是快速掌握粤语、英语,深入研究香港法律和商业规则,还是筹划对付周世昌的详细方案,她都有了更充裕的“时间”。 她又尝试沟通灵魂中的“蕴神珠”。一股清凉的气息从灵魂深处弥漫开来,让她因接收大量信息而有些疲惫的头脑瞬间清明,思维变得异常清晰、活跃。 她甚至觉得,自己的记忆力比以前强了不止一筹,许多前世的金融数据、历史事件,此刻回忆起来都历历在目。 “好东西。”她由衷赞叹。 最后,她的意识落在那块黑色令牌上。传承信物,副印……这个人选,必须绝对忠诚,且在未来能承担重任。 周管家年纪大了,阿忠勇武有余而谋略不足,阿旺倒是机灵,但还需要观察。弟弟明轩倒是合适,但他还在上海,生死未卜…… 不急。沈明玥摇摇头。此事关系重大,必须观察、考验之后再做决定。而且,《灵璧秘录》中提到,以她现在的精神力,最多只能支撑一个“副印”。这个人选,必须慎之又慎。 但此刻,她心中最沉重的石头已经落地——空间绝对安全。这个认知让她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仿佛卸下了无形的枷锁。 她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推开玻璃门,走到面朝大海的私人露台上。 深夜的海风格外清凉,带着咸腥的气息。远处维多利亚港的灯火已经稀疏了许多,但九龙半岛上仍有零星的光点,像是蛰伏在黑暗中的眼睛。这座城市的夜晚,从不安宁。 沈明玥手扶汉白玉栏杆,丝质睡袍的下摆被海风吹得轻轻飘动。她望着这片即将成为她新战场的土地,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底气和……一种从容的掌控感。 3.65亿美元(约9057万英镑)的可动用资金。 融合灵魂、绝对安全的“灵璧洞天”,拥有时间加速、进阶灵泉、传承信物、蕴神珠。 忠诚可靠、已成体系的世仆团队。 穿越者的历史预知、金融知识和现代思维。 以及,从底层摸爬滚打、见识过人性最暗面、做事果决狠厉的性子。 而现在,又多了一层最坚实的保障——她的核心秘密,无人可夺。 “周世昌,香港……”她轻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从容的弧度,“你们不会知道,将要面对的是什么。” 从明天起,当家里那三组护院带着情报返回,当她对这座城市的规则有了初步了解,就是她真正落子布局的时刻。 而有了“灵璧”这个真正的、安全无虞的金手指,她的步伐,可以比任何人预想的,都更从容、更大胆、更隐秘。 她可以在一个下午的时间(外界时间)里,读完香港三年的商业档案。 她可以用灵泉水暗中增强忠心手下的体质,让他们成为最得力的臂膀。 她可以用传承令牌,在关键时刻与心腹进行无人知晓的沟通。 她可以用蕴神珠,保持最清醒的头脑,做出最精准的判断。 而她不必再像之前那样,时刻担忧玉佩会暴露、会被夺。这个最大的弱点,如今成了最坚固的堡垒。 夜色深沉,海浪声声,永不止息。但沈明玥知道,黎明终将到来,而她已经做好了迎接一切挑战的准备——以一种更从容、更主动的姿态。 无论是隐藏在暗处的敌人,还是这座繁华都市的明枪暗箭,亦或是这个波澜壮阔的大时代——她都将,从容应对。 因为她拥有的,不仅仅是富可敌国的财富。 更是时间,是知识,是一个世界的传承,一个历经两世淬炼、绝不认输的灵魂。 以及,一份谁也夺不走的、绝对的安全。 第20章 前生今世 1 浅水湾的夜,深得像泼了缸浓墨,化不开的黑裹着港岛初春的湿凉。海潮声低低地呜咽,顺着雕花窗棂的缝钻进来,黏在皮肤上,凉得人骨头缝都发疼。 沈明玥半躺在床上,真丝床单滑溜溜的,贴在身上柔得不像话,却暖不透那从骨子里往外渗的寒。 手边玻璃高脚杯还剩小半盏红酒,深血色的液体跟着她浅浅的呼吸晃啊晃,晃出细碎的光。 顺着喉咙咽下去的时候,烧得胸口发暖,可那点暖意刚爬到心口,就被记忆里的冰碴子浇得透透的,脑子反倒更清醒了,清醒得能数清灵魂上每一道疤。 她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却抖得厉害,像被风刮得快要断了的蝶翼,眼尾那点红还没褪干净,衬得巴掌大的脸愈发苍白。 神经发紧的逃了这么多天,此时沈明玥的身体累得像散了架,连日的奔波惊悸耗光了最后一丝力气,可那根强撑着的神经,却还绷得紧紧的,压根睡不着。慢慢的,沈明玥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一头扎进了前世那片混着汗水和泪水的回忆里。 那是前世1998年的冬天,她刚满十七岁,攥着张皱巴巴的火车票,缩在绿皮火车最犄角旮旯的位置,怀里揣着母亲塞的三百块钱。那钱被她的体温焐得温热,叠了一层又一层,边角都磨软了,可这点暖意,哪抵得住车厢里那股子钻心的冷。 冬天的绿皮火车哪有什么暖气,车窗玻璃上结着厚厚一层白霜,冷风从缝里钻进来,跟淬了冰的小刀子似的,一下下刮在脸上、手上,疼得人直抽气。她把自己缩成一团,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都磨破了的旧棉袄,还是冻得瑟瑟发抖,牙齿都在打颤。 车厢里挤得水泄不通,空气里混着汗味、泡面味、劣质烟草味,还有小孩子的哭闹声,吵得人头疼欲裂。地上到处是瓜子壳、纸屑,踩上去黏糊糊的,让人直犯恶心。 她坐在座位上,连口水都不敢多喝,怕上厕所要挤过密密麻麻的人,还要受旁人不耐烦的白眼。更不敢吃东西,怀里揣着两个母亲连夜蒸的白面馒头,用干净纱布包着,那是她全部的口粮,得留到最饿的时候,小口小口啃,一点都不敢浪费。 那会儿的她,眉眼间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稚气,脸颊因为冻和紧张,泛着不正常的红。面对陌生人搭话,她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攥着衣角的指头都发白了,只能怯生生点头,不敢出声。怕说错话,怕被人骗,更怕自己那口带着浓重乡音的普通话,被人笑话。 那时候的她,懵懂得像张白纸,真以为东莞是天堂。村里出去打工的表姐回来时,穿着时髦的连衣裙,手腕上戴着亮晶晶的手表,给家里寄了不少钱,说在那边能挣大钱,能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她信了,带着父母弟妹期盼的眼神,揣着对未来的憧憬,义无反顾地坐上了南下的火车。却不知道,等着她的,是个吞噬青春的冰冷熔炉。 沈明玥的指尖下意识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尖锐的疼意让她瞬间清醒了几分。可那些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的记忆,还是像潮水般涌来,把她整个人都淹没了。 她清楚记得,东莞那家电子厂的铁门又高又厚,漆皮都掉光了,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铁,像张巨兽的嘴,冷冰冰地吞掉成千上万个和她一样的年轻人。 她攥着表姐给的地址,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衫,裤脚还沾着旅途的灰尘,站在车间门口,被里面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声吓得浑身发颤,连脚步都迈不动。 工厂的线长是个满脸横肉的男人,剃着寸头,眼神凶巴巴的,像鹰隼似的打量她,那目光落在身上,跟打量件不值钱的货物没两样。他随手扔过来一套沾满油污的工装,衣服上的机油味刺鼻得很,熏得她胃里直翻腾。 “给你安排在流水线上,做手机按键,一个一分钱。”男人的声音粗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明天早上六点上班,迟到一分钟,扣半天工资,听见没?” 她咬着唇,点了点头,小声应了句“知道了”,那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差点被机器声盖过去。 就这样,她开始了在工厂的日子。第一天,就站了整整十二个小时。 冰冷的塑料件从传送带上源源不断滚过来,她的手指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拿起、对准、按下、放下。流水线的速度快得吓人,她不敢有丝毫停顿,哪怕眼睛酸得快要睁不开,胳膊累得快要抬不起来,也只能咬着牙硬撑。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工装裤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中午只有半小时吃饭时间,她跟着人流飞快地跑到食堂,狼吞虎咽扒完一碗飘着几片青菜叶子的白米饭,连水都顾不上多喝一口,就飞快冲回车间,生怕耽误一秒钟,被线长逮住骂。 傍晚下班时,她的手指已经肿得像胡萝卜,关节僵硬得弯不过来,连端水杯都在不停发抖。指尖磨得通红,好几处都渗出血丝,和冰冷的塑料件粘在一起,每次扯下来都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晚上睡的是工厂宿舍,一间屋子挤了十二个人,上下铺挨得紧紧的,连转身都困难。空气里飘着汗味、霉味和廉价香皂的混合气味,熏得人头晕。她躺在上铺,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摇摇欲坠的灯泡,昏黄的光线下,能看到空气中飞舞的灰尘。梦碎的感觉像潮水般涌来,每天早上醒来,枕头上都湿了一小片,那是她偷偷掉的眼泪。 “唉,傻丫头,忍忍吧。”隔壁床的大姐叹了口气,扔过来一张创可贴,声音里带着点无奈。 沈明玥接过创可贴,指尖触到大姐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腹上的茧子厚得能刮下一层皮,虎口处还有道深深的疤痕,已经结痂,却依旧狰狞。 “去年被机器夹的,休息了半个月,工资一分没给,还差点被开除。”大姐摊开手,苦笑着说。 残酷的现实像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打醒了那个天真的女孩。那晚,她把创可贴小心翼翼贴在磨红的手指上,冰凉的胶质贴着皮肤,带来一丝微弱的凉意。 她是农村出来的穷孩子,没有退路,真的没有退路,只能忍受这一切。她每天都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沈明玥,你没有退路,只能忍,只能拼。 为了多挣钱,她开始拼命加班。别人一天做四万件,她就咬牙做到五万件;别人下班就瘫倒在床上休息,她还在车间里熬夜,借着机器的灯光,不停地重复那个机械的动作。 冬天的车间比外面还要冷,冰冷的塑料件冻得她手指发麻,磨破的伤口渗出血,和塑料件粘在一起,每次扯下来都疼得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声,怕被人听见笑话。 可那个有点小权力的线长,总爱找她麻烦。每次走过来看见她慢了一点,就板着脸骂:“快点!磨磨蹭蹭的,想扣工资啊?像你这种农村丫头,有的是人等着替你!” 他的话像一根根针,狠狠扎在她心上,可她只能低下头,加快手上的速度,把所有委屈和愤怒都咽进肚子里,攥紧的拳头里全是冷汗。 直到那天,她因为连续熬夜加班,实在撑不住了,上班时不小心打了个盹。眼皮刚合上没几秒,就被线长揪着胳膊拽了起来。 线长的力气大得惊人,她的胳膊被揪得生疼,差点疼得叫出声。他当着车间所有人的面,把她的工装狠狠扔在地上,穿着锃亮的皮鞋,狠狠踩着,嘴里骂骂咧咧: “你以为你是谁啊?还敢在我这里偷懒?我告诉你,像你这种没学历没背景的农村丫头,这辈子就是个打工的命,不认真干活,连饭都没得吃!” 周围的人都在笑,那些笑声不大,却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扎在她心上,让她浑身发烫,脸颊烧得通红,羞耻感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把她淹没。 那时的她,虽然单纯,虽然卑微,却有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和狠劲。年轻气盛的她,猛地抬起头,迎上所有人的目光,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我不是一辈子打工的命,我一定会出人头地的!” 话一出口,车间里的笑声更大了。线长嗤笑一声,抬脚踹了踹地上的工装,语气轻蔑:“还敢顶嘴?今天扣你一天工资,给我好好反省反省!” 沈明玥看着地上被踩得满是鞋印的工装,又看着线长那张嚣张的脸,攥紧的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丝,嘴里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她死死咬着唇,没有哭,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眸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那是不甘,是倔强,更是一颗想要改命的执念埋在心底的。 第21章 前生今世 2 那天晚上,沈明玥躲在车间角落的消防通道里,抱着膝盖,哭得撕心裂肺。 寒冬的风像刀子似的从门缝里钻进来,刮在脸上生疼生疼,她裹着那件单薄的工装,冻得浑身发抖,牙齿都在打颤。可身上的冷,哪里抵得过心里的疼? 委屈、不甘、愤怒,像无数只手,死死地攥着她的心脏,攥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想过放弃,想过第二天就去火车站买票回家。回到那个虽然穷,却有母亲热乎的饭菜,有弟妹叽叽喳喳的家。 可一闭上眼,母亲送她上车时,那双布满皱纹却满是期盼的眼睛,家里欠下的一屁股外债,还有这一路来吃的苦、受的罪,就像一张张画面似在自己脑中晃荡。 她狠狠抹了把眼泪,把那些懦弱的念头咽了回去。 不行,不能放弃。 一旦放弃,她就真的只能贫困一辈子,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底层,任人践踏,任人嘲笑。 从那天起,沈明玥像变了个人似的,拼得更狠了。 她把自己的日子过得抠门到了极致。早餐是五毛钱一个的白面馒头,啃得干巴巴的,噎得慌就喝两口自来水;午餐在食堂打最便宜的青菜米饭,米饭硬得硌牙,青菜寡淡无味,她却吃得一粒不剩;晚餐更省,有时候干脆啃个干硬的面包,就着自来水咽下去,胃里饿得反酸,也舍不得多花一分钱。 省下来的钱,她全都攒着,攒到一定数目,就跑去废品站,或者跟工友收购旧书。英语教材、会计基础、外贸知识,只要是能学东西的,她都买。还有一本封面泛黄、页脚都卷起来的《股票入门》,是她花五块钱,从废品站一堆旧书里淘出来的宝贝,被她视若珍宝。 晚上宿舍里的姐妹们都睡着了,鼾声此起彼伏,她就偷偷爬起来,借着走廊里那盏昏黄的路灯看书。灯光很暗,字都看得费劲,她就把书凑得离眼睛很近很近。眼皮打架打得厉害,困得眼泪直流,她就跑到水房,用冷水狠狠泼在脸上,那股冰凉的刺激,能让她瞬间清醒几分。 有时候怕翻书的声音吵到别人,她就躲在厕所里。厕所里的灯光更暗,还飘着一股难闻的味道,可她不在乎。她蹲在地上,手里攥着笔,把那些陌生的英语单词、枯燥的会计分录、复杂的股票代码,一笔一划地记在那个捡来的旧笔记本上。笔记本的纸页都泛黄了,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字里行间,全是她的不甘心。 日子一天天熬过去,两年的时间,像流水似的淌走了。 她的手指,再也不是当初那个细嫩的样子,而是结了厚厚的一层茧,摸上去粗糙得很,再也感觉不到塑料件的冰冷和刺痛。 长期低头干活、看书,她的颈椎疼得厉害,有时候低头久了,再抬头,眼前会发黑,脖子硬得像块石头,要缓好半天才能动。眼睛也因为长期盯着细小的零件和书本,早早地爬上了细纹,看东西都有些模糊,可她舍不得花钱买眼镜。 但她的存折上,终于攒下了一万一千八百块钱。还有那个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被她翻得快要散架,上面记满了她的心血。 这一万多块钱,这个破旧的笔记本,是她省吃俭用、流血流汗攒下来的全部资本,是她摆脱底层命运的唯一希望。 真正促使沈明玥下定决心孤注一掷的那天,是仓库里来了个香港客商,说是来考察货源的。男人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儒雅得很。身边还跟着个年轻漂亮的女翻译,一身精致的职业套装,踩着细高跟,身姿挺拔得像棵小白杨。 那个女孩,一口流利的粤语和英语,切换得毫无压力,跟客商说话的时候,笑容优雅,眼神自信满满。仓库里又脏又乱,满地都是纸箱,可她站在那里,却像站在高级写字楼的会议室里一样,从容不迫。 工厂领导们看她的眼神,是羡慕,是嫉妒,不是看流水线工人那种麻木的、敷衍的目光,更不是看底层人那种带着轻视的眼神。 沈明玥躲在货架后面,攥着衣角,手心全是冷汗。她看着那个女翻译,看着她光鲜亮丽的样子,看着她被人尊重的模样,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她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那一刻她终于想清楚了自己想要的,就是这样的人生。 想要被人尊重,想要不用再为了每个月那点微薄的工资,拼了命地加班,想要能真正掌控自己的命运。 她熬了无数个深夜,翻遍了各种报纸、杂志,又查了不少资料获取分析了自己可以选择的路径之后,终于下定决心去整容。 她没学历,没背景,没人脉,甚至连一张能让人多看一眼的脸都没有。她的脸,因为长期的劳累和营养不良,蜡黄蜡黄的,眼睛小,鼻梁塌,扔在人堆里,瞬间就被淹没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宿舍的上铺,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想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她拿起了毕生的勇气,做了这个孤注一掷的决定。 她揣着那个存折,走进了城里那家装修最气派的整形医院。 咨询医生是个妆容精致的女人,穿着合体的套装,看见她进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还有几分敷衍。听她说想整形,女人拿出价目表,语气带着套路:“小姑娘底子还行,就是太糙了。开眼角,垫鼻子,打瘦脸针,再做个皮肤管理,全套下来两万多。” “我只有一万一。”沈明玥的声音很低,攥着存折的手,紧张得发抖。那是她前世改变命运的关键时刻,哪怕过了一世,她还清楚地记得,当时自己的心跳得有多快,心里的忐忑和决绝,有多浓烈。 医生挑了挑眉,看了她一会儿,不耐烦地挥挥手:“一万一啊,那只能做基础款。开个眼角,垫个最便宜的硅胶假体,再打点玻尿酸,效果不会太惊艳,只能算改善,你要是愿意就做。” “做。” 这一个字,她说得没有丝毫犹豫,甚至连讨价还价都没有。 她没有退路了。 要么变,要么一辈子困在流水线上,困在底层,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手术那天,她一个人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 护士拿着注射器走过来,麻药打进眼皮的时候,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她闭着眼,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流下来,顺着脸颊滑进头发里,冰凉冰凉的。 手术室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运作的声音。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抠进掌心,心里发了狠,那股狠劲,她记了一辈子。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沈明玥,这是你唯一的机会了。从今往后,你再也不能软弱,再也不能退缩。哪怕疼得粉身碎骨,哪怕前路布满荆棘,你也要咬着牙,一步一步走下去。 手术的恢复期,比她想象中还要痛苦百倍。 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根本睁不开,只能眯着一条缝看人,看什么都模糊不清。鼻子疼得钻心,连呼吸都带着钝痛,每一次吸气,都像是有针在扎,晚上根本睡不着觉,只能靠在床头,睁着肿成一条缝的眼睛发呆。 脸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又痒又胀,痒得她恨不得伸手去抓,可又不敢,怕碰坏了伤口,只能忍着,忍得浑身难受,心里烦躁得想要抓狂。 她不敢告诉家里人,怕他们担心。也不敢告诉车间里的工友,怕被人笑话,怕节外生枝。她就一个人躲在宿舍里,吃了整整半个月的泡面,吃到后来,闻到泡面的味道就想吐。 睡不着的时候,她就摸出那个破旧的笔记本,借着手机微弱的光,一遍遍背那些股票代码,默念着“1997年香港金融风暴”“沪市1996年牛市顶点”,把那些枯燥的数字和知识点,一字一句地刻进骨子里。 疼痛和煎熬,是她蜕变的必经之路。 真正让她的生命发生巨变的起点,是拆线那天。 医生小心翼翼地拆掉她脸上的纱布,递过来一面镜子。她的手,抖得不成样子,连镜子都差点拿不稳。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镜子。 镜中的人,还是她,又好像不是她了。 眼睛大了一圈,眼尾微微上挑,是标准的桃花眼,明亮得像含着光;鼻子挺了,不再是以前那种塌塌的样子,五官瞬间变得立体起来;脸也小了一圈,线条柔和,皮肤因为这段时间的休养,也变得白皙了不少。 那双桃花眼,眼波流转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风情,看什么都像是含着深情。 和以前那个土气、卑微、扔在人堆里都没人看一眼的沈明玥相比,简直是判若两人。 那一刻,她抱着镜子,哭得像个孩子。 眼泪哗哗地往下掉,怎么擦都擦不干净。那是委屈的泪,是这两年多来所有的辛苦和煎熬的释放;是绝望的泪,是那些被人轻视、被人践踏的日子的告别;更是带着未来憧憬和希望的泪,是她终于看到曙光的激动。 她的人生,在那一刻,终于有了一丝转机。 手术恢复得差不多了,她立刻去车间辞了职。 线长看着她那张焕然一新的脸,眼睛都直了,还想挽留,说给她涨工资。她只是淡淡笑了笑,没说一句话,转身就走。 走出电子厂那扇厚重的铁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看了一眼这个囚禁了她两年多的地方,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大步往前走,再也没有回头。 她用剩下的钱,买了一身廉价的职业套装,剪了一头利落的短发,然后揣着那个破旧的笔记本,踏上了去深圳的火车。 深圳的太阳很烈,晒得人头晕。她穿着高跟鞋,走在高楼林立的街头,一家家写字楼地跑,一家家公司地问。 “请问你们这里招前台吗?” “请问你们需要文员吗?” 很多公司的HR,看到她的脸,都会眼前一亮,可一看到她简历上写着的“初中毕业”,脸色立刻就变了,摇着头说“不好意思,我们需要大专以上学历”。 甚至有些HR,看她的眼神,带着明显的轻视,那眼神像是在说“长得这么漂亮,可惜是个没文化的”。 她的脚,被高跟鞋磨出了好几个水泡,每走一步都钻心疼。汗水浸湿了她的衣服,脸上的妆也花了,狼狈不堪。 可她没有放弃。 一家不行,就下一家。 直到第十三家,一家不大不小的外贸公司。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看着她的脸,又翻了翻她的简历。她的简历是手写的,字是跟着仓库的老会计练的,工整清秀,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简历的末尾,她还悄悄加了一句话:“熟悉基础金融知识,正在学习港股、沪市走势。” 老板盯着那句话看了半天,又抬头看了看她那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眼神里带着犹豫。 沈明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全是汗。她屏住呼吸,紧紧盯着老板的嘴,生怕听到那个“不”字。 过了好一会儿,老板终于开口了:“前台,月薪两千五,包吃住,干不干?” 干! 这一个字,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话音刚落,眼泪就掉了下来。不是难过,是激动,是喜极而泣。 这是她对自己的未来,第一次精心谋划的成功。 第22章 前世今世 3 到了新公司,沈明玥比谁都拼,把那股在流水线上练出来的狠劲,全用在了工作上。 每天她都提前半小时到公司,雷打不动。先把地板拖得锃亮,再把每张办公桌擦得一尘不染,连老板办公室的烟灰缸,都擦得能照出人影。 给老板泡茶更是有讲究,水温要刚好八十度,茶叶放三克,不多不少,泡出来的茶,清香醇厚,老板喝了一次就再也没换过别人泡的。 接电话时,她的声音永远温柔得体,记事情用的笔记本,一页页写得工工整整,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会错。同事们有什么跑腿的活、整理资料的活,只要开口,她从不推辞,哪怕自己加班到深夜,也会把事情做得漂漂亮亮。 午休时间,别人都聚在茶水间聊天追剧,或者趴在桌子上补觉,她却偷偷躲在茶水间的角落,霸占着那台老旧的电脑,手指飞快地敲击着键盘。 屏幕上跳动的,是港股和沪市的历史走势图,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曲线,在别人眼里枯燥无味,在她眼里却像藏着金矿的地图。她把1990年以来的指数波动、牛熊市转换节点、每一次政策出台后的市场反应,都一一记在新的笔记本上,红笔标注利好,蓝笔标注利空,绿笔标注行业拐点,一本笔记本被她写得满满当当。 她发现自己对数字有着天生的敏感。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K线图,看久了竟渐渐有了规律——哪一年的基建政策会带动地产股暴涨,哪类消费行业能在经济下行期逆势走强,甚至哪些股票的历史波动率更高,更适合短线操作,她都摸得门儿清。 她就像一块干涸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所有能学到的金融知识,不放过任何一个提升自己的机会,哪怕只是听到同事闲聊时提起的一个股票代码,她都会赶紧记下来,回去查遍所有相关资料。 三个月的时间,眨眼就过。老板看她做事认真细致,脑子又灵光,手脚还勤快,干脆把她从前台调到了业务部做助理,工资涨到了三千块。 这是她第一次接触到公司真正的生意。跟着老板去见客户时,她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被老板当成一个摆着好看的花瓶,连插嘴的份都没有。 可她从不闲着,耳朵竖得高高的,眼睛也看得仔细——客户喜欢喝什么牌子的茶,谈判时最在意的是价格还是交货期,老板用了什么话术打动对方,甚至他们饭桌上随口聊起的股票行情,她都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回去后反复琢磨,把这些宝贵的经验,都变成自己的东西。 转机,往往藏在不经意的小事里。 有一次,公司一个老客户来谈生意,饭桌上忍不住抱怨,说自己最近买的股票被套牢了,亏了不少钱,语气里满是懊恼。旁边的人都忙着附和安慰,只有沈明玥,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小声插了一句: “张总,您持有的这只股票,2001年和2003年都出现过类似的回调走势,后续三个月内的反弹概率超过七成,您或许可以再等等,不用急着割肉止损。” 这话一出,饭桌上瞬间安静了几秒。张总愣了一下,随即放下筷子,上下打量着她,眼神里满是惊讶:“小姑娘年纪轻轻,还懂股票?” 老板也吃了一惊,他一直以为沈明玥只是个长得漂亮、做事勤快的花瓶,没想到她竟然还懂金融。 那次之后,老板对她彻底改观,特意给她加了五百块工资,让她多关注金融动态,偶尔也给公司的小额投资提提建议。沈明玥的腰杆,瞬间挺直了几分,心里那股劲儿,也更足了。 半年后,老板带着她去参加广交会。那是她第一次见到那么大的场面,展馆大得像迷宫,一眼望不到头,各种肤色的人挤在一起,说着她听不懂的语言,一笔生意就是几十万、上百万,甚至上千万,数字大得让她心惊。 她穿着自己花两百块钱买的廉价套装,料子硬邦邦的,穿在身上硌得慌,脚下的高跟鞋也是地摊货,走几步路就磨得脚后跟生疼。跟在西装革履的老板身边,她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头都不敢抬太高,生怕别人看出她骨子里的局促和不安,只能紧紧攥着衣角,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 有个金发碧眼的外商过来询价,老板的英语说得磕磕巴巴,急得满头大汗,手忙脚乱地比划着,脸都涨红了,却怎么也说不清楚产品的规格和价格。眼看这笔生意就要黄了,沈明玥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往前迈了一步,用自己自学的蹩脚英语,接过了话茬。 她的英语说得断断续续,语法错误百出,有时候甚至要借助手势和眼神,才能让对方明白自己的意思。可她一点都不怯场,把产品的尺寸、材质、价格、交货期,都认认真真地说了一遍。外商听得很认真,最后竟然笑了,拍了拍她的肩膀,用不太标准的中文说:“你的英语,还需要练习。但是你的勇气,值得赞赏。” 那单生意最终还是没谈成,可老板看她的眼神,彻底变了。从一开始的把她当花瓶,变成了真正的赏识。 从广交会回来的第二天,老板就对她说:“下个月有个香港大客户要来谈合作,你跟我一起接待。你去报个英语培训班,学费公司报销。” 这话,像一道光,照亮了沈明玥的世界。 小时候她不懂读书的重要性,早早辍学打工,这些年因为没学历,吃了多少闭门羹,受了多少白眼,只有她自己知道。现在有这样一个免费学习的机会,对她来说,简直就是救命稻草。 她拼尽了全身的力气去抓住这个机会。白天在公司忙得脚不沾地,晚上就往英语培训班跑,从音标开始学起,单词背到深夜,舌头练得发麻,连做梦都在说英语。周末别人都出去逛街约会,她却泡在图书馆里,把所有能找到的金融书籍都翻了个遍——《证券分析》《股市趋势技术分析》,还有香港联交所和上交所的年度报告,厚厚的书本,被她翻得卷了边,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她把港股恒生指数成分股的历史走势背得滚瓜烂熟,从汇丰控股到长江实业,从1986年恒生指数推出,到1997年金融风暴的暴跌,再到后来的反弹周期,每个关键节点的涨幅、跌幅、触发因素,都记在厚厚的笔记本上,烂熟于心。 她甚至自己动手画K线图,用红、蓝、绿三种颜色的笔,分别标注政策面、资金面、技术面的变化,常常一画就是一个通宵。窗外的天从漆黑变成鱼肚白,她才趴在桌子上,眯上一两个小时,然后顶着黑眼圈,继续去上班。 一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个人脱胎换骨。 她不仅能用英语进行基本的商务沟通,工资也涨到了四千块,更重要的是,她脑子里的“股票数据库”,已经庞大到惊人的地步。 她知道哪些股票在经济复苏期会率先启动,哪些股票能穿越牛熊周期,甚至能精准说出某只股票十年内的历史高点、低点和分红情况,比专业的研究员还要厉害。 随着年龄的增长,她的身材完全长开了,凹凸有致,再加上那张精心雕琢过的脸,还有自信带来的气质变化,整个人变得明艳动人,再也没有了当初半分的土气和卑微。走在大街上,回头率高得吓人。 可也正因为这份美貌和能力,公司老板对她愈发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那个老板年近五十,有家有室,身价也只是比普通人强一点,沈明玥打心眼里看不上。面对他油腻的骚扰和暗示,她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冷着脸拒绝,不留一点情面。 老板碰了一鼻子灰,脸色难看,之后便处处给她穿小鞋。沈明玥也不是吃素的,她早就攒够了钱,也积累了足够的知识和经验,没必要再忍气吞声。 没过多久,她毅然递交了辞职信,带着自己这些年攒下的积蓄,还有满满几大本的笔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座城市,去了上海——那个更繁华、更包容,也更充满机会的魔都。 在上海,凭借着这些年积累的金融知识和过人的眼力,她轻易就进了一家规模不小的金融公司,做了行政助理。 她清楚自己的短板——没有高学历,没有硬背景,所以工作起来,比任何人都要努力。每天她都是第一个到公司,最后一个离开。遇到不懂的地方,就记在小本子上,下班回去查资料,或者厚着脸皮问同事,哪怕被人不耐烦地怼回来,她也从不气馁,下次遇到不懂的,依旧会问。 带她的研究员,是个名牌大学毕业的高材生,打心眼里看不起她这个“半路出家”的行政助理,觉得她没学历没背景,就是个靠脸吃饭的花瓶。私下里,研究员常常和别人嘲笑她:“明明可以靠脸吃饭,偏偏要跑来做金融,真是个傻子。”说她再怎么努力,也成不了气候。 这些话,沈明玥都听在耳里,却从不放在心上。她偏要证明给所有人看,她不是花瓶,她有真本事。 为了争这一口气,她写的每一份行业报告,都用尽了心思。报告里引用的港股、沪市历史数据,精准到小数点后两位,逻辑清晰,分析透彻,连那些专业的研究员看了,都忍不住暗暗惊讶。 为了跑通一个难缠的客户,她能在海关门口顶着大太阳等上整整一天,哪怕被雨淋得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狼狈不堪,她也能笑着递上自己做的投资方案,语气从容不迫。 为了不被公司淘汰,她一边工作,一边偷偷备考CFA。把所有的碎片化时间都利用起来,吃饭的时候听网课,走路的时候背知识点,甚至连坐地铁的那几十分钟,都捧着书本看得入神。 机会,永远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那天,公司投资部的人聚在一起开会,讨论一只老股的操作策略。这只股票走势诡异,所有人都陷入了僵局,没人记得它十年前的走势规律,更没人能判断出后续的行情,会议室里一片沉默,气氛压抑得很。 就在这时,站在旁边给大家倒茶的沈明玥,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开口提醒:“这只股票,2005年因为政策调整跌了40%,但次年就反弹了60%。而且历史上三次遇到类似的政策环境,都是先跌后涨的走势,周期大概在八个月左右。现在的情况,和当年很像,或许可以再观察一段时间,别急着出手。”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在平静的水面上激起了千层浪。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看向她,眼神里满是震惊。 投资总监更是眼前一亮,当场就对她刮目相看,让她详细说说自己的分析思路和依据。 沈明玥定了定神,从历史走势说到估值水平,再说到行业周期和政策导向,条理清晰,逻辑严谨,引用的数据精准无误,连哪一年哪一月出台的哪项政策,都记得清清楚楚。 所有人都听呆了,包括那个曾经嘲笑她的研究员,脸上火辣辣的,满是羞愧。 没过多久,投资总监就亲自下了调令,把沈明玥从行政部调到了投资部做助理。 还记得那一刻,她握着调令,手心微微出汗,嘴角却忍不住扬起一抹灿烂的笑容。 自此,她的逆袭之路,才刚刚开始。 第23章 前世今世 4 终于,她那股不要命的拼劲,连同那份被精心打磨过的明艳,被公司副总林总看在了眼里。 林总对她赏识有加,直接把她推荐到了一家做高端财富管理的公司。老板姓徐,五十出头,早年在香港投行摸爬滚打,后来回上海开了家族办公室,手里的客户非富即贵,个个都是身家过亿的富豪。 徐总翻着她的资料,又听了林总的一番介绍,抬眼看向她时,那双历经风浪的眼睛,仿佛能穿透她的皮囊,看穿她藏在骨子里的过往,还有那股不甘于平庸的野心。沉默半晌,他才缓缓开口:“林总推荐的人,我信得过。但在我这里做事,有三个规矩:第一,嘴巴要紧;第二,眼睛要亮;第三,知道自己的位置。” “我明白。”沈明玥点头,语气平静得不像话,可心里早已翻起了惊涛骇浪。 经过几年的社会锻炼,她的眼力已经锻炼出来了不少,那一刻她看得出来,徐总绝非等闲之辈。能跟着这样的人,接触到真正的财富顶层圈子,这可能是她这辈子,距离财富和权力中心最近的一次机会。 自那以后,她工作越发用心,几乎是把自己当成了一块上紧了发条的钟表,连轴转。 第一个月,她寸步不离地跟着徐总见客户。那些客户,不是商界大佬就是资本巨鳄,谈的都是离岸架构、家族信托、跨国税务筹划,还有动辄千万上亿的大额股票投资。这些东西,从前她只在书本上见过,如今亲耳听到,只觉得大开眼界,也越发坚定了往上爬的决心。 一次饭局上,一位客户大手一挥,说要重仓一只港股,语气笃定,仿佛已经看到了翻倍的收益。徐总捻着酒杯,眉头微蹙,明显有些拿不定主意。 就在这时,沈明玥端着水杯,轻声插了一句:“徐总,这位先生,这只股票在1998年和2008年两次金融危机里,跌幅都超过了50%。而且目前的估值,已经超过了历史90%分位,风险实在太高了。要是客户实在想投,建议分批建仓,严格控制仓位,避免重仓踩雷。” 这话一出,包厢里瞬间静了几分。客户愣了愣,随即饶有兴致地看向她;徐总也颇为意外,抬眉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沈明玥定了定神,从这只股票的历史走势,说到当下的估值水平,再到行业周期的拐点和潜在的政策风险,条理清晰,数据精准得分毫不差,连哪一年哪一月的股价高点低点,都记得清清楚楚。 客户听得连连点头,当场就改了主意,决定缩减仓位,分批入场。 从那以后,徐总带她见客户的次数越来越多,甚至开始让她参与公司的核心投资决策。她不再是那个只能站在旁边端茶倒水的小助理,而是能凭着专业知识,在大佬云集的饭局上,拥有一席之地的“沈小姐”。 三个月后的一天,徐总把她叫到办公室,看着窗外黄浦江的滚滚江水,突然开口:“你想不想更上一层楼?” 沈明玥的心猛地一跳,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她看着窗外流转的霓虹灯光,脑子飞速运转——她太清楚了,从她离开那个电子厂开始,从她躺在整形手术台上开始,她心心念念的改变人生的机会,或许真的来了。 她稳住呼吸,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徐总指的是?” “我可以打造你。”徐总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送你去读顶尖商学院,给你配最好的形象团队,教你马术、高尔夫、品酒、法语,把你从头到脚,打磨成真正的名媛。 不出一年,你会成为上海金融圈最耀眼的存在,成为那些富豪趋之若鹜的‘天菜’。” 他顿了顿,转过身,目光深邃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但你要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沈明玥的声音有些发颤,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只是她不敢,也不愿意去承认。 “五年。”徐总吐出两个字,字字清晰,“这五年里,你是我的作品。你要陪我出席所有需要女伴的场合,陪我应酬,陪我见客户,甚至……陪我做任何我需要你做的事。” 他靠在办公椅上,十指交叉放在桌上:“我不会强迫你,但你要知道,想要得到什么,就要付出什么。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那是她前世最艰难的一次抉择,没有之一。 几年在社会上打滚,特别是在金融圈子这个混乱开放的里面混了这么久,她非常清楚这份“陪”字背后,藏着多少不堪和屈辱——是酒桌上推杯换盏时,那些毫不掩饰的打量目光;是私人会所包厢里,那些若有若无的肢体触碰;是失去自我,彻底依附于人的身不由己;是用尊严,去换取往上爬的机会。 可她有什么办法呢? 她出身农村,学历低微,没有任何背景和人脉。她想要往上爬,想要摆脱底层的命运,想要站在金字塔尖,想要财富自由,想要成为人上人。除了拿自己去赌,她别无选择。 沉默了足足半分钟,沈明玥抬起头,眼底的犹豫和挣扎褪去,只剩下一片决绝。 “我答应你。”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像一颗石子,掷地有声。 从此,上海金融圈多了一个“沈小姐”,也多了一个徐总精心打造的花瓶。 徐总没有食言。他给她定制了意大利手工缝制的套装,面料考究,剪裁合体,穿在身上,衬得她身姿挺拔;送她去顶级马术俱乐部学骑马,摔得浑身淤青也不许喊疼;请了专业的品酒师教她分辨红酒的产区和年份,舌头尝得发麻也得硬记;法语课从音标开始,她熬了无数个深夜,终于能说得流利优雅。 她开始出现在财经频道的直播间,穿着高定礼服参加高端金融论坛,在公众号和短视频平台写的专业专栏,篇篇都是十万加的量。专栏里,她凭着徐总的信息和资金支持,加上自己烂熟于心的港股、沪市历史走势,精准剖析市场规律,预测行业趋势,连那些资深的投资者,都忍不住为她点赞。 人前,她是眉眼精致、谈吐优雅的沈小姐。既能聊跨境资金流动的底层逻辑,又能精准预判牛熊转换的节点,举手投足间,都是被金钱和专业堆砌出来的从容和底气。风光无限,羡煞旁人。 可人后,她的委屈和屈辱,只有自己知道。 每次走进私人会所的包厢,走进豪华酒店的宴会厅,走进游艇上的派对,面对那些老板们毫不掩饰的、充满欲望的目光和试探,她都觉得浑身发冷,赤裸裸地站在众人面前。 无数个白天和黑夜,白酒、红酒一杯接一杯地灌进喉咙,像火一样烧得她嗓子生疼,呛得她好几次跑到洗手间,趴在马桶上吐得天昏地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可回到包厢,她又得扬起得体的笑容,继续周旋。 她的身体会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是因为屈辱。可她不能逃,也不能怒。只能死死咬着后槽牙,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掐得大腿青一块紫一块,强迫自己保持微笑,说着那些言不由衷的场面话。 每次招待散场,已是深夜。寒风吹在脸上,酒意醒了大半,她会一个人走到无人的墙角,扶着冰冷的电线杆,慢慢蹲下来,抱着膝盖,像当年在东莞电子厂的消防通道里那样,无声地哭起来。 眼泪无声地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很快就被风吹干,仿佛从未流过。 前世每次受了委屈,她都会写在带锁的日记本里。尤其是被徐总带出去第一次陪酒的记忆,更是刻在了灵魂深处。哪怕过了一世,她都还记得日记里的每一个字: “今天喝了一斤白酒,吐了三次。李总的手很油腻,一直往我腰上蹭;徐总的眼神很冷,像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商品。但我签成了两亿的单子,还让李总记住了我的专业,记住了沈明玥这个名字。 沈明玥,忍住。等你能用脑子里的股票知识赚够足够的钱,等你有了足够的实力,你就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了,再也不用受这样的屈辱了。” 五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合约期满的那天,沈明玥毫不犹豫地递上了辞呈。 徐总看着她,先是愣了愣,随即笑了,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你比我想的聪明,知道什么时候该走,也知道该如何为自己谋划。” “谢谢徐总这五年的栽培。”她的语气平静无波,没有感激,也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解脱后的淡然。 她搬出了徐总为她安排的江景公寓,退了配给她的豪车,没有带走任何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她用这五年攒下的积蓄,加上自己积累的客户资源,在上海最繁华的地段,开了一间小小的财富管理工作室。 没有了徐总的光环加持,她却凭着自己对港股、沪市历史走势的精准把握,凭着过人的天赋和敏锐的市场洞察力,还有这些年攒下的人脉和口碑,硬生生闯出了一片天。她操盘的资金,年化收益率常年保持在20%以上,口碑炸裂。越来越多的富豪主动找上门来,点名要她管理资产。 三十五岁那年,她终于实现了财富自由。 她赚了很多很多钱,买了一套属于自己的顶层豪华公寓。站在外滩的阳台上,看着黄浦江两岸繁华的夜景,看着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看着流光溢彩的灯光映照着江面,她终于不用再为了生意陪酒,终于不用再忍受别人的轻薄,终于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她可以凭着自己的专业,凭着脑子里那些烂熟于心的股票走势,从容地赚钱,真正地掌控自己的命运。 那一刻,她再也忍不住,蹲在阳台上,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那些在电子厂流水线上重复同一个动作的日夜,那些在整形手术台上忍着剧痛的决心,那些在酒桌上强颜欢笑的时刻,那些熬夜背股票走势的凌晨,那些被当作物品审视的瞬间……层层叠叠地涌上来,压在心底,让她喘不过气。 而此刻,所有的委屈,所有的艰辛,所有的付出,仿佛都有了归宿。 浅水湾的风带着海水的咸湿,缠绵地吹在脸上,酒精的灼热感渐渐褪去,胸口只剩下一片冰凉。 沈明玥缓缓睁开眼,泪水顺着眼角滑下来,滴在丝滑的真丝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像一朵悄然绽放的墨梅。 前世的人生,像一场破烂不堪的大梦。她从尘埃里爬起来,踩着血泪往上爬,靠着死记硬背的股票走势和金融知识,周旋于各色大人物之间,终于从泥泞的沼泽,站到了云端之上。可她满身伤痕,灵魂深处,早已千疮百孔。 那些心酸,那些委屈,那些绝望,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刀子,刻在她的灵魂里。哪怕她死了一次,重新活过,那些深痛的记忆,也永远都抹不掉。 可也正是那些刻骨铭心的经历,让她学会了坚韧,学会了隐忍,学会了在绝境中求生。更让她掌握了主宰自己人生最锋利的武器——扎实的金融知识,敏锐的市场洞察力,还有一颗在绝境中,永远都不会言弃的心。 她侧过身,看着窗外的月光。月光温柔似水,洒在海面上,泛着粼粼的波光。海浪轻吟浅唱,像是在诉说着岁月的沧桑。 这一世,她不再是那个出身卑微、任人践踏的打工妹沈明玥。 她是沪上百年豪门沈家的嫡出大小姐,拥有了前世梦寐以求的一切——泼天的财富,尊贵的地位,天生的美貌。 更因为嫡弟的愚蠢行径,差点拉着全家陪葬,沈父果断将所有流动资产移交到她名下,让她带着弟妹提前来香港避祸。 她轻而易举地掌控了沈家所有的流动资产,赢在了人生的起跑线上,站在了别人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顶点。 “周世昌。”她低声呢喃,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异常坚定,像淬了冰,又像裹了火,“你以为你要对付的,是一个养在深闺、吓一吓就会哭的千金小姐?” 不。 你要对付的,是一个在电子厂粉尘里睁大眼睛、咬牙硬扛的打工妹;是一个在整形手术台上忍着剧痛、孤注一掷的赌徒;是一个在酒桌下掐青自己大腿、强颜欢笑的隐忍者;是一个在无数个深夜死记硬背股票走势、拼命学习的逆袭者。 是一个懂得怎么用卑微换取生存空间,用疼痛交换未来,用专业武装自己的女人。 是一个清楚知道,从最底层爬到高处需要踩过多少荆棘,更清楚知道,怎么用资本和知识,在这个混乱的时代,翻云覆雨的女人。 沈明玥缓缓坐起身,月光洒在她的脸上,照亮了她眼底的坚定和锋芒。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只剩下一往无前的决绝。 第24章 获取信息 晨光初透时,浅水湾的私人沙滩正浸在一层鎏金薄雾里。 细白沙粒裹着潮润的凉意,海浪卷着碎银般的光斑漫上来,又轻手轻脚退去,将零星贝壳留在滩涂,像撒了把碎钻——那是南洋珍珠贝的壳,泛着淡淡的虹彩,不是寻常滩头能见到的货色。 可这片静谧的奢华,本就不属于大多数香港人。私人沙滩的高墙外,便是人声嘈杂的浅水湾公共浴场。 不过这个亚洲第一湾现在还基本属于私人区域,没怎么被开发。 这里的印度巡捕天天裹着浆硬的卡其色制服,牵着瘦骨嶙峋的警犬巡逻,见了金发碧眼的洋人,立刻躬身颔首,用生硬的英语问好;转身见到来这里捡拾贝壳的华人孩童,便扬起黑漆警棍,粗哑的呵斥声穿透海风驱赶。 沈明玥赤足踩在自家别墅后院私人沙滩上,象牙白双绉真丝吊带裙的裙摆扫过脚踝,裙裾上绣着暗纹缠枝莲,是沪上鸿翔时装公司的手笔,一针一线都透着精致。肩头搭着的开司米披肩,是苏格兰老牌厂家的定制款,羊绒细得像云絮,随着海风轻轻晃动,拢住清晨微凉的风。 她长发松绾成低髻,用一支冰种飘花翡翠簪子固定,几缕碎发贴在瓷白脸颊,沾着薄薄一层海雾的湿气。抬手将玳瑁墨镜搁在藤编小几上,指尖划过封面烫金的《叶芝诗集》——那是她刻意摆出的闲适,指腹却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上的烫金纹路,眼底深处藏着未散的寒芒。 不远处,穿着白色亚麻制服的园丁正用黄铜修枝剪修剪椰子树,剪刀刃口擦得雪亮,动作轻缓得生怕惊扰了这份安宁。他是菲律宾来的雇工,比本地佣人更懂打理热带植物,月薪是寻常华人仆役的三倍。 可沈明玥知道,这安宁不过是用真金白银堆起的屏障,豪宅墙外的警棍声,就是戳破幻境的针尖,一触就碎。 “阿萍,防晒油。”她躺在椰树下的沙滩椅上,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语气慵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意味。 阿萍捧着描金珐琅盒快步上前,脚步轻得像猫。盒里是高倍防晒乳,质地轻盈得像云雾,抹开便融进皮肤,不留半分油腻,这是她压箱底的宝贝,比港九市面上最贵的法国娇兰防晒膏还要好用百倍。 阿萍先将乳霜倒在掌心焐热,再从沈明玥的肩颈开始,细细涂抹,指尖避开披肩边缘,顺着脊背的线条往下,再到小臂,最后是露在裙摆外的大小腿,动作恭敬得近乎虔诚,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沈明玥闭上眼,任由清冽的柠檬马鞭草香气漫入鼻息,耳畔却没放过远处的任何动静,弟妹清脆孩童的啜泣声,还有海浪拍打礁石的节奏变化。 明玉蹲在潮线边堆沙堡,鹅黄色泡泡纱裙沾了细沙,裙摆上的蝴蝶结被海风吹得翻飞,清脆的笑声像银铃;明瑞光着脚丫追浪花,深蓝色纯棉背心被海风鼓得猎猎作响,露出的胳膊小腿晒得通红,尖叫与欢笑声交织着,撞在椰子树叶上,碎成满沙滩的明媚。 秋月和冬青提着竹篮不远不近地跟着,竹篮是广绣工艺,篮沿绣着并蒂莲。 里面的毛巾用沸水烫过,叠得方方正正,清水中泡着切成小块的雪梨,浸在碎冰里镇着,是特意给孩子们准备的解渴佳品——这天气,吃冰不伤脾胃,又能祛暑。 梅婶在遮阳伞下摆开食盒,食盒是紫檀木的,分三层。最上层是虾饺、烧卖、叉烧包,虾饺皮薄如纸,隐约能看见里面粉红的虾仁;中间层是杏仁茶,用南杏磨成粉,加冰糖熬得稠稠的,温在锡制提锅里;最下层是冰镇的杨枝甘露,芒果是从泰国空运来的,甜得发腻。鲜香、甜润混着杏仁的温润,顺着咸湿海风飘过来,勾勒出一幅岁月静好的画卷。 这幅岁月静好的悠闲,并没有打消沈明玥心里的那丝不安,香港的丛林法则比上海滩更残酷,这里是洋人的天下,华人哪怕腰缠万贯,也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华人富豪片刻的安宁,都需用十二分的谨慎去守护。 意识沉入“灵璧洞天”的瞬间,外界的舒缓节奏骤然被十倍流速撕裂。 空间小书房里,她的精神投射正埋首于今天护卫送过来的一堆报纸中,指尖划过《南华早报》的财经头条,油墨香混着洞天里的灵草气息,眼神锐利如刀:“500万英镑复兴公债……年息六厘,港英政府这是急着套现啊,看来财政压力,比预想中来得更早。” 《星岛日报》社会版角落的短讯让她眸色一凝:“油麻地庙街昨夜帮会火并,三死五伤,死者多为大陆南下人员……” 意识在“大陆”二字上停顿,周世昌那张阴鸷的面孔猛地闪过脑海,“阿贵他们正在那边摸排,但愿能摸到实底,别出什么岔子。” 而英文《Hong Kong Telegraph》的财经版,一则不起眼的豆腐块报道让她眉头微蹙:“怡和洋行联合太古、和记,终止与三家华资布行合作,称‘供货渠道优化调整’,涉及棉布、丝绸等大宗商品。” 她随手翻开一本泛黄的《香港工商年鉴1948》,密密麻麻的条目里,航运、金融、公用事业的巨头全是英资洋行的名字——怡和、太古、汇丰、置地,像一座座大山压在华人头上。华人企业多集中在零售、餐饮、成衣小作坊这些边角生意,挣的都是辛苦钱,稍有不慎就会被英资掐断渠道,连根拔起。 夹在年鉴里的一张便签,是阿福打探来的消息,字迹潦草,带着几分火气:“上环‘永泰布行’老板陈锦堂,因怡和终止合作,五万匹棉布积压仓库,贷款到期还不上,被汇丰强行拍卖家产,昨日在皇后码头跳海自尽,留下孤儿寡母流落油麻地贫民窟。” 沈明玥指尖摩挲着便签上的字迹,指腹传来粗糙的纸感,心中忍不住叹道:这就是1949年的香港华人啊。想要在这里正经经商,真是难如登天!没有丝毫公平可言,英资垄断核心渠道和资源,港府偏袒洋人,华人商户稍有起色就会被打压——要么被抬高原材料价格,要么被截断销售渠道,更有甚者会被地政署以“违规用地”为由查封,连申诉的地方都没有。 还好,她不一样。 她现在在汇丰银行有3亿1104万美元存款。这笔钱按1949年1:3.5的汇率换算,就是足足10亿8864万港币,在这个普通工人月薪不过一百港币的年代,是一般人无法想象的天文数字。 哪怕她什么都不干,这笔2亿美元巨款存了一年定期,光年化利率3.2%,单是年利息就有640万美元;剩下的1.1104亿美元留作活期,月息三厘,定期、活期加起来,自己一个月光银行利息收益就有396.74万港币,光利息就是普通人几辈子都挣不到的钱,只要自家不创业和不赌博,一辈子荣华富贵,再怎么败家也败不光。 她根本不需要在拥挤的香港,商业竞争白热化又充满歧视的环境里去趟经商创业的浑水,不需要和那些垄断资源的英资洋行硬碰硬。她现在拥有的资本,足够让她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第25章 汇报 沈明玥现在需要做的,是投资能保值增值的核心资产,让钱去生钱,而不是一头扎进创业这个深坑去冒险求生。 自己手里这么庞大的财富,只要不沾染赌博,不盲目跟风创业经商,光买物业和股票等着收租和升值,就可以让她和弟妹这辈子,甚至子子孙孙,都能过着荣华富贵、衣食无忧的生活。 更何况,她前世熟知香港未来几十年的走势——哪些地段会成为黄金商圈,哪些股票会翻百倍,哪几次金融危机可以抄底。她有的是手段和办法,轻松地把财富滚雪球般越滚越大。 思绪流转间,她的意识“走”到空间另一侧,这里整齐码放着香港地图、政府机构手册、华人商会会员录,甚至还有几本旧的电话号码簿,是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记着不少洋行买办和华人富商的私人电话。 她的目光落在一本厚厚的《香港华人名人录》上,意识微动,书页自动翻到“何”姓。 何东爵士,香港第一任华人立法局议员,身家亿万,却依旧要仰英资鼻息;何世礼,北洋军阀之后,在香港办实业,处处受洋行掣肘;何添,恒生银行创始人,靠着和英资周旋,才勉强站稳脚跟……这些名字,代表着此时香港华人社会的顶级权势网络,他们无一不是在英资的夹缝中艰难求生,靠着圆滑的处世和雄厚的资本才站稳脚跟。 可即便是何东这样的华人领袖,当年想买半山的物业,也遭到了英籍业主的集体抵制,说“华人会破坏半山的格调”,最后只能另寻地块自建豪宅。 这就是1949年的香港,华人哪怕富可敌国,在白人主导的社会里,也依旧是“二等公民”。 中环、半山、山顶这些核心地段的物业,更是被白人视为“专属领地”,有钱也买不到——这不是明面上的法律规定,却是比法律更严苛的“绅士协议”,是刻在骨子里的种族歧视。白人业主们私下约定,绝不将房产卖给华人,哪怕出价再高,也绝不松口。 最后,她的意识停留在空间中心那口氤氲着淡淡灵气的泉眼旁。泉眼是天然形成的,汩汩冒着清冽的泉水,旁边放着三个小巧的羊脂玉瓶,里面各有一滴“灵髓”,是泉水凝结的精华,能生死人肉白骨,是真正的救命仙丹。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动玉瓶。这是保命的底牌,不能轻易使用。但灵泉本身……她心念一动,用意识取了一小碗灵泉水,混合进旁边准备好的一大壶普通清水中。 灵泉水有改善体质、延缓衰老、增加气血、消除疲劳、增强免疫的功效,虽然稀释后效果微弱,但长期饮用,对正在长身体的明玉明瑞,以及对需要保持高度警觉和体力的护卫仆佣们,都大有裨益。 做完这些,外界的沙滩上,大概只过去了不到十分钟。 阿萍正用一把蒲葵叶编的大蒲扇,轻轻为她扇着风,扇出来的风带着淡淡的草木香。梅婶端来一盏温热的杏仁茶,白瓷盏托着,茶盏上绘着青花缠枝纹:“大小姐,用点早茶吧,刚温好的,不烫口。” 沈明玥的意识退出空间,睁开眼,接过白瓷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盏壁,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小口啜饮,温润甘甜的茶汤滑入喉中,带着杏仁特有的香气,驱散了心底的寒意。她目光投向玩得正欢的弟妹,眼底的冷硬被一丝温情取代,像冰雪融化的春水。 “明玉,明瑞,过来擦擦汗,喝点水再玩。”她扬声唤道,声音里带着笑意。 两个孩子闻声跑来,小脸上红扑扑的,沾着沙粒,像两只刚从沙堆里钻出来的小团子,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兴奋。“姐姐!我堆了一个好大的城堡!还有护城河!”明玉献宝似的指着远处那个歪歪扭扭的沙堆,裙摆上的沙粒簌簌掉落。“姐姐,海水好凉,里面有小鱼!我抓了一条,又放了!”明瑞挥舞着小手,掌心还攥着两颗圆润的鹅卵石,石上沾着湿沙。 秋月和冬青连忙上前,用拧干的湿毛巾仔细地给他们擦脸擦手,动作轻柔,又喂他们喝了兑了微量灵泉的清水。那水喝起来比普通井水更清甜,两个孩子咕咚咕咚喝完,又像不知疲倦的小兽,跑回了沙滩。 “大小姐,”阿萍一边轻轻打着扇,一边压低声音道,“刚才春桃从主楼那边过来,说周管家回来了,正在等阿忠他们回来复命。厨房也备好了午膳,炖了花胶鸡汤,说是等大家回来一起吃。” “嗯。”沈明玥点点头,指尖划过披肩的流苏,“让他们先忙吧,我们就在这里休息,不用特意过来伺候。” 阿忠、阿旺他们,每天清早就出去打探各种消息,英资洋行的动向,帮会的火并,还有周世昌的人在香港的踪迹。他们带回来的第一手情报至关重要,这关乎到她在香港的布局,关乎到沈家的未来,容不得半点马虎。 她重新躺回藤编躺椅上,闭上眼睛。这一次,她没有进入空间学习,而是真正地放松下来,感受阳光的温度,海风的轻柔,耳边弟妹无忧无虑的笑声,还有鼻尖食物与海洋混合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可即便如此,她的神经也未曾完全松弛。远处隐约传来的汽车鸣笛,巡捕的哨声,甚至是海浪拍打礁石的力度变化,都逃不过她的耳朵。她就像一只蛰伏的豹子,看似慵懒,实则时刻警惕着周围的风吹草动。 时间在静谧中流淌。日头渐渐升高,阳光变得有些灼热,但在椰子树荫和清凉海风的调节下,沙滩上依旧舒适宜人。海面上,偶尔有挂着英国米字旗的轮船驶过,烟囱里冒出的黑烟,在湛蓝的天空下格外刺眼。 将近中午时分,主楼方向隐约传来汽车引擎声。那是福特轿车的声音,是周管家出门用的车。沈明玥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眸中瞬间恢复了清明,像被风吹散的迷雾。 片刻后,周管家沉稳的身影出现在通往沙滩的石子小径上。他穿着一身深灰色杭纺长衫,袖口熨烫得笔挺,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鬓角却藏着几丝白发。他脚步稳健,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走到椰子树下,隔着三步远,恭敬地躬身:“大小姐,阿忠他们回来了。三组人都平安,正在前厅歇着。您看……是现在召见,还是等用过午膳?” 沈明玥坐起身,将滑落的披肩拢了拢,指尖下意识地抚平裙摆上的褶皱,动作优雅,却带着一种无形的气场。“让他们稍作休息,用完午膳。 一个时辰后,我在一楼小书房见他们。你先把他们带回来的话,都记下来,理一理头绪。” “是,大小姐。”周管家应下,又补充道,“阿旺那一组,似乎有要紧的发现,脸色比较凝重。去前厅的路上,阿旺几次想开口,都被阿忠按住了,说是要等您亲自听禀,怕走漏了风声。” 沈明玥心下一凛,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只是指尖微微收紧:“知道了。让厨房给他们加两个硬菜,红烧肘子和清蒸石斑鱼,再温一壶十年陈的绍兴黄酒。跑了好几天了,让他们好好补补,吃饱了再说事。” 第26章 转机 石斑鱼是今早从渔船上买的,鲜活得很;绍兴黄酒是她放空间里从上海带来的,在香港算是稀罕物。 “老奴明白。”周管家躬身退下,脚步沉稳,却比来时快了几分,显然也惦记着阿旺带回的消息。 周管家退下后,沈明玥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杏仁茶,慢慢饮尽。冰凉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让她愈发清醒。 要紧的发现……是找到了周世昌的据点,还是摸清了本地黑帮的底细?抑或是中环那边,有了意想不到的阻碍或机遇? 她放下茶盏,目光投向浩瀚的海面。海天一色,蔚蓝无际,阳光洒在海面上,像撒了一层碎金,仿佛蕴藏着无限可能,也潜藏着未知的风险。 就像这座香港,表面浮华热闹,实则暗流涌动。白人的特权、英资的垄断、黑帮的混战、东西方政治的博弈,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明玉,明瑞,”她再次唤道,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该回去用午膳了,下午太阳毒,不能再玩了,姐姐带你们去主楼的花园喂鸽子。” 两个孩子虽然不舍,嘴巴撅得能挂住油瓶,但很听姐姐的话,乖乖地跑到秋月冬青身边,任由她们牵着手往别墅方向走。明瑞还一步三回头,对着沙滩上的沙堡挥手:“明天我还要来!还要堆一个更大的城堡!” 沈明玥也在阿萍的搀扶下起身,赤足踩过细沙,沙粒温热,带着阳光的味道。丝质裙摆拂过脚踝,沙滩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足迹,很快就被涌上的潮水温柔抹平,仿佛从未有人踏足过。 午后的浅水湾别墅,安静中透着一丝紧绷。 主楼是典型的英式殖民风格建筑,红瓦白墙,爬满了三角梅,院子里种着鸡蛋花树,花香浓郁。护卫们在前厅快速而沉默地用着丰盛的午膳,桌上的红烧肘子色泽红亮,清蒸石斑鱼冒着热气,黄酒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他们脸上带着外出奔波后的疲惫,但眼神锐利,偶尔交换一个眼神,无需言语,便已心领神会。 餐厅里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没有人说话,仿佛在积蓄力量,等待接下来的指令。 沈明玥自己用了简单的午餐,她没有太多食欲,满脑子都是即将到来的汇报。草草用完餐,她让阿萍帮着换了一身更显庄重的藕荷色绣银线旗袍,旗袍的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纹祥云,料子是苏绣的,穿在身上贴合身形,又不失端庄。头发重新绾成一丝不乱的发髻,只簪了一支素雅的翡翠簪子,耳垂上戴着一对珍珠耳钉,是南洋的海水珠,圆润光洁。 收拾妥当,她推开了一楼小书房的门。 书房的门是厚重的柚木门,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周管家已经等在那里,面前摊开着厚厚的牛皮笔记本和几张草草画就的简图,笔记本上的字迹工整,是他一贯的风格。阿忠、阿旺、阿福、阿贵四人,也已洗漱整理过,换了干净的青布短打,肃立在一旁,身姿挺拔如松。 阿福脸上还带着一丝愤懑,拳头攥得紧紧的;阿贵眼神里藏着警惕,目光扫过书房的门窗;阿旺则难掩激动与紧张,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唯有阿忠,依旧沉稳如山,只是眼底的红血丝暴露了他的疲惫。 “都坐吧。”沈明玥走到书案后坐下,书案是紫檀木的,宽大厚重,上面摆着一盏黄铜台灯,还有几本书。 沈明玥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让人心头发紧。“喝口茶,慢慢说。周叔,你先大致讲讲。” “是。”周管家清了清嗓子,翻开笔记本,纸张发出“哗啦”一声响。“大小姐,这几天派出的三组六人,均已返回。老朽已初步听了他们的禀报,信息繁杂,老朽姑且分为‘市面规矩’、‘地面势力’、‘目标探查’三类,向大小姐禀报。” 沈明玥点点头,指尖轻轻敲击着书案,示意他继续。 “第一类,市面规矩,由阿福、阿强探查。”周管家看着笔记,语气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愤懑,“中环一带,这里是洋人天下,华人在那里,连抬头走路的资格都没有! 几大洋行门口,都站着印度巡捕,华人若无洋行买办或特定引荐,连门都难进。 阿福他们扮作想租办公室的上海商人,刚走到怡和洋行门口,就被巡捕推搡着赶走,还骂骂咧咧地说‘黄皮猴子也配进洋行’!” 阿福忍不住上前一步,拳头攥得咯咯作响,脸上青筋暴起:“大小姐,那些洋人简直欺人太甚! 我们后来找了个华人买办打听,才知道英资打压华商的手段,狠得能让人断生路! 航运舱位被怡和、太古垄断,华商进货要么花双倍价钱买二手舱位,要么就被故意拖延,眼睁睁看着货烂在码头; 汇丰银行给英资企业贷款利息才五厘,我们华人商行,没有洋行担保根本贷不到款,就算贷到了,利息也得一分二,稍有逾期就被强行拍卖家产; 地政署批地,华人要多交三成‘治安附加费’,还得等三个月以上,洋人却一周就能办下来,费用还能减免!”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有些发颤:“最可气的是山顶、半山的那些顶级住宅!根本就不卖给华人! 虽然不是明面上的政策规定,但是那些英籍业主之间有个‘绅士协议’,说什么‘华人会弄脏环境’‘破坏社区格调’,就算你出十倍价钱,他们也不卖! 前几年有个华人富商,想给母亲买套半山的洋房养老,托了无数关系,出价比市价高了三成,最后还是被业主拒绝了,理由就是‘不卖给黄种人’!” 周管家叹了口气,声音沉重:“阿福说得没错。中环的那些核心地段的物业,在洋人眼里,是身份和特权的象征,绝不允许华人染指。 就算是何东爵士那样的香港名流,当年想买半山的地块,也遭到了英籍业主的集体抵制,最后只能在半山西侧另寻地块自建。 普通华人,哪怕再有钱,也只能在油麻地、旺角这些地方买些老旧物业,想踏足中环、半山、山顶,比登天还难!” 沈明玥静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心中泛起一阵寒意,比海风还要凉。 前世她就看过新闻,知道1949年的香港华人被各方面打压,可现如今她亲耳听到、亲眼所见这些细节,依旧觉得窒息。华人在自己的土地上,却被外来的殖民者如此排挤,连买套房子的权利都没有。 “不过,经过我们这几天各方面的打探,最近一段时间,英国人突然对这些核心地段物业的出售,出现了转机。”周管家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眼神亮了起来,“近来,中环、半山,乃至山顶一带,有不少原本由英资洋行或英籍人士持有的物业,正在悄悄挂牌出售。 价格以前市面上同等地段的产业,低了至少两成,有些急售的,甚至有三成以上的议价空间!” 第27章 难得一遇的机会 沈明玥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像鹰隼锁定了猎物,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原因呢?” “大小姐,这方面我们打听清楚了。”周管家点头,语气凝重,“阿福他们跟几个地产掮客套话,那些掮客酒后吐了实情。 最核心的原因,还是北面的时局!现在大陆那边,局势明朗,果党节节败退,统治已经摇摇欲坠,他们想划江而治,可谁都看得出来,这不过是缓兵之计,情况根本不乐观!” 阿福接过话头,语气带着一丝快意:“那些英籍业主天天盯着报纸看,港英政府也在暗中散布‘共党要打过罗湖桥’的风声,他们怕得要死! 他们更怕的是,一旦共党在大陆站稳脚跟,会废除所有不平等条约,取消他们在华的一切特权,甚至可能没收他们在香港的一切资产!” “当然,还有其他因素推波助澜。”周管家补充道,条理清晰,“第一,英国本土缺钱!二战把英国打垮了,本土重建需要海量资金,在港的英籍官员、洋行高管,都收到了伦敦的指令,要尽快变现海外资产,汇回国内支援重建。 第二,英镑贬值的传言愈演愈烈,这些英籍业主手里的资产都是以英镑计价的,一旦贬值,资产就会大幅缩水,他们想尽快换成美金这种硬通货,保住财富。 第三,不少英籍人士收到了调令,要去澳洲、新加坡、加拿大这些殖民地任职,香港的不动产带不走,只能急售。” “但说到底,还是对时局的恐惧占了上风!”阿福加重语气,脸上露出一抹嘲讽的笑意,“那个专做洋人生意的掮客说,山顶道有套带网球场的大宅,业主是太古前董事,他跟掮客拍着桌子说‘宁愿便宜三成,也要在三个月内出手’,还说‘华人买也可以,只要钱给得快,不啰嗦’! 以前他们那些人根本不屑于跟华人谈,连看都懒得看一眼,现在却主动松口,可见是真急了——他们宁愿把房子卖给曾经鄙视的华人,也不想冒着资产被没收的风险留在香港!” 沈明玥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水面并不存在的浮叶,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露出一抹算计的笑意。 现在的英国,已经被二战打断了脊梁,处于日不落帝国最后的余晖阶段,更是欠了美国一屁股的债。这些英国人的恐惧,一半是真的时局动荡,一半是被港英政府和自身的贪婪恐惧放大的。 他们此刻根本不会知道,大陆新政府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立刻收回香港,反而想把香港作为对外交流的窗口,保护在港的合法资产。 但这份误判,对她来说,却是天赐的良机! 以前,你有钱,他们不卖,这是种族歧视的壁垒;以后,等局势稳定,他们缓过神来,看清了政策,必然会重新紧闭大门,重新开始把华人排斥在香港核心地段之外。 只有现在,他们又怕又急,方寸大乱,才会放下那可笑的优越感,愿意把物业卖给华人。 这种打破种族垄断、染指核心资产的机会,只有在这种时局混乱的时机才可能有,一旦错过了这个稍纵即逝的机会,自己以后就真的再也不会再有了! “有哪些物业在售?位置如何?产权是否清晰?”她问得直接,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指尖敲击桌面的频率,快了几分。 周管家翻到笔记下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阿福他们记下了不少。 比如山顶道12号,有一处占地近两亩的英式大宅,带网球场和大型花园、露天游泳池,花园里种着玫瑰和茉莉,打理得极好,还有专门的佣人房和车库,能停三辆汽车,业主是太古洋行的一位前董事,要价十五万英镑,据说急售,价格还能谈。 半山区的麦当劳道、梅道,也有几处花园洋房在放盘,面积稍小,但位置极佳,推窗就能俯瞰中环和维多利亚港,价格在五万到八万英镑不等。 还有罗便臣道、干德道的一些高层公寓单位,视野开阔,配套齐全,价格也很有吸引力。”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语气谨慎:“产权方面,掮客说都是‘干净契’,有地政署的完整记录,但交易需通过指定的律师行,且对买家……似乎有些隐形的审查。 比如要求一次性付款,或者通过外资公司名义购买。 不过比起以前‘不卖给华人’的铁律,这些都已经是小问题了!” “有没有可靠的律师行或掮客推荐?”沈明玥问道,她知道在香港办事,律师和掮客是必不可少的,尤其是和洋人打交道。 “有。”周管家翻过一页,上面记着两个名字,“阿福他们留意到皇后大道中有一家‘陈黄张律师事务所’,三位合伙人分别是陈志骅大律师(擅长商业法)、黄威廉律师(熟悉地产过户)、张兆棠律师(据说与地政署和警界有些关系)。 口碑在中小商人中还算不错,做事比较规矩,而且据说能接洋人的案子,对处理这类外籍人士的产业转让有经验。 另外,我也通过旧日关系,打听到一位姓郑的退休华探长,如今在做些‘牵线搭桥’的营生,对三教九流、衙门规矩门儿清,尤其和几个专做洋人生意的掮客相熟,或许能用得上。” “记下。这两条线,稍后细谈。”沈明玥心中已有计较,眼下收购这些核心物业,是重中之重,是沈家立足香港的根基,更是打破白人种族垄断的关键一步。她看向阿忠,眼神锐利,“第二类,地面势力?” 阿忠上前一步,声音沉稳,带着一种亲历者的震撼:“回大小姐,是阿贵和阿壮探查的。 九龙油麻地、旺角,港岛铜锣湾,确是鱼龙混杂,混乱得让人难以想象!眼下势力最大的本地帮会,主要是‘和安乐’、‘和胜和’、‘14K’的几家字头。 他们各有陀地,收保护费、看场子、走私、开赌档,是主要财路。 与辖区警署的华探长关系盘根错节,每月有规费上交,一般小摩擦,差人睁只眼闭只眼。”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带着一丝凝重:“油麻地是和安乐的地盘,头马丧昆手下有三百多号人,掌控着码头搬运、赌档、鸦片馆,每月给警署华探长李坤明上交两万港纸规费,李坤明就对他的所作所为视而不见。 旺角是和胜和的天下,头目黑柴最是狠辣,走私、绑架、勒索无恶不作,上个月刚火并了一个小帮派,尸体直接扔进了维多利亚港,连水花都没溅起多少。 铜锣湾被14K盘踞,分舵遍布街头巷尾,连小贩都要按日交‘地盘费’,稍有不从就会被砸摊子、打断腿,手段狠辣。” 第28章 找到人了 阿贵补充道,脸上带着一丝后怕:“更乱的是小帮派之间的争斗。 那些小帮派在大帮派的夹缝中生存,今天投靠和安乐,明天可能就转投和胜和,为了一块地盘、一条财路,街头火并是常事。 我们在油麻地看到,两个小帮派为了争夺一个菜市场的保护费,拿着铁棍、砍刀在街上追打,血流满地,染红了青石板路。 路过的行人吓得四处逃窜,印度巡捕来了也只是朝天开枪,根本不敢管——他们收了两边的好处!” “但最棘手的,是外来势力。”阿忠的声音压得更低,凑近沈明玥,语气带着一丝警惕,“近一两个月,确实有几股从上海、南京过来的生面孔,好像是青帮的,在油麻地和湾仔一带活动。 这些人手面阔绰,出手就是银元,带着家伙,行事狠辣,不太守本地帮会的规矩,已经和‘和安乐’的人发生过几次冲突,打伤了丧昆的几个手下。 据一个在码头混饭吃的老人说,听那些人无意中的交谈,像是上海皇帝杜月笙派遣的先锋队过来的,说是要在香港立足。” 上海皇帝……杜月笙! 沈明玥的指尖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杜月笙的人也来了香港?这趟浑水,越来越深了。 “冲突结果如何?本地帮会什么态度?”她沉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小摩擦,没闹大。”阿忠道,语气凝重,“但‘和安乐’的头目丧昆放了话,说‘过江龙也要拜码头’,让那些青帮的人要么交规费,要么滚出油麻地。 依我看,本地帮会对这些外来强硬分子,既忌惮,也不满。 他们抢了本地帮会的生意,还坏了规矩,双方矛盾已经很深,就差一个爆发点。” 沈明玥微微颔首,示意周管家继续说。她知道,这些帮会势力,既是威胁,也是可以利用的棋子。关键看怎么操作。 “第三类,”周管家的声音放得更低,看向阿旺,眼神里带着一丝紧张,“阿旺,你来说。西环码头,三号仓库。”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凝滞了几分,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阿福和阿贵也竖起了耳朵,目光紧紧盯着阿旺。 阿旺上前一步,脸上带着外出奔波的疲惫,但眼神亮得惊人,混合着紧张和一丝后怕。“大小姐,属下和阿德去了西环码头。 那三号仓库,位置很偏,靠近废旧船坞,周围都是烂泥地,平时只有苦力和流浪汉出没,环境脏乱差,到处都是堆积的废料和垃圾,臭气熏天。 我们扮作找活干的苦力,在附近转了好几天,才摸清仓库的情况。” 他吸了口气,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紧张的时刻,声音都有些发颤:“那仓库有人看守,不是普通的仓管,是四个精壮汉子,穿着黑色短打,腰间鼓鼓囊囊的,一看就带了家伙。 他们轮流在门口和仓库顶走动,眼神很毒,像鹰隼一样扫视着周围,稍有风吹草动就会警惕地张望。 我们没敢靠太近,只能在远处的茶摊装作歇脚,暗中观察。” “每天换班吃饭时,有四个汉子出来,在附近一个茶摊吃饭,点了叉烧饭和啤酒,说话带着浓重的苏北口音。”阿旺的声音压得更低,凑近沈明玥,“大小姐,周世昌是江苏盐城人,他麾下的嫡系,多是苏北同乡! 那群人我数清楚了,加上轮班的,足足有二十八人,这绝对不是巧合!” 沈明玥的心猛地一沉,苏北口音,二十八人,带家伙……这些线索,都指向了周世昌! “我们绕到仓库后面,那里有个堆放废料的死角,墙很高,有三米多。阿德以前学过两手攀爬的功夫,踩着我肩膀,扒着墙头看了一眼。”阿旺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显然当时的场景让他至今心有余悸, “他说看到仓库里堆的不是普通货物,是一些用油布盖着的长条箱子,整齐地堆在仓库深处,箱子上印着模糊的标记,看形状、看尺寸,很像是军火箱!另外,靠里还有些桌椅,像是个临时的据点,当时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隐约听到‘老板’、‘货到了’、‘分批运走’几个词!” 军火!临时据点! 沈明玥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周世昌在香港不仅布置了人手,还囤了军火,这绝不仅仅是为了追杀她那么简单!他想干什么?在香港或者哪里建立武装据点?还是想在香港搞破坏,或者资助其他势力?无数个念头在她脑海中闪过,像乱麻一样交织在一起。 “有没有听到他们说什么具体的时间、地点?或者,看到那个船锚标记?”她追问,声音依旧平稳,但周管家和阿忠都听出了一丝凛冽的杀气。船锚标记,是周世昌麾下的标志,她太熟悉了。 “离得远,听不清具体话,也没听到时间和地点。”阿旺仔细回想,眉头紧锁,脸上露出一丝懊恼,“船锚标记……仓库正门上方,好像有个模糊的旧招牌痕迹,被雨水冲刷得看不太真切,但阿德说,墙角不起眼的地方,有用粉笔画的一个叉,笔画很粗,有点像……船锚的简笔画,只是不太规整,被雨水冲得有些模糊了。” 线索对上了! 沈明玥闭上眼睛,脑海中飞速运转。周世昌在香港有一个隐藏的军火据点,人员不少,且配备了武器。他们近期可能有“运货”行动。这些人行事嚣张,已与本地帮会发生摩擦,而港英政府大概率也在暗中关注着他们…… 几息之后,她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沉静的冰海,但深处有幽光闪烁,那是猎手发现目标、棋手看清棋局后的锐利光芒。 “阿旺,你们做得很好,很小心。”她先肯定了阿旺一组的冒险探查,语气带着一丝赞许,“没有打草惊蛇,是上策。此事风险极大,稍有不慎就会暴露,甚至危及性命,你们能平安带回这么重要的消息,已是大功一件。稍后去账房领赏,每人一百块银元。” 阿旺脸上露出一丝喜色,挺直了腰背,激动地说道:“谢谢大小姐!属下们做的这是分内之事!” 第29章 部署 沈明玥目光扫过在场四人,语速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开始下达清晰的指令,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周叔,你立刻办三件事。 第一,通过你那条线,接触那位郑前探长。不要直接谈事,先摸清他的为人口碑、价码规矩,以及最近和哪些人往来密切,我们要用他,但必须知根知底,不能引火烧身。 第二,以我的名义,正式约见‘陈黄张律师事务所’的陈志骅大律师。时间定在后天上午,地点就在这间别墅。理由就是咨询家族资产在港的法律托管事宜,以及关于购置物业的一些法律程序咨询。态度客气,礼数周到,带上一份厚礼,一对乾隆年间的青花瓷瓶,展现我们的诚意。 第三,立刻筹备成立离岸外资公司!注册地选在英属维尔京群岛,手续让律师行去办。 除了山顶和半山各买一栋想办法放我私人名下,其他中环、半山、山顶的物业,用外资公司的名义收购,既能避开未来英籍业主对华人的歧视打压,还能规避后续可能的政策风险。资金直接从我汇丰的账户调拨,全部用美金结算,不拖泥带水。” 她顿了顿,加重语气,一字一句道,眼神锐利如刀:“成立离岸公司这件事,要尽快,三天内必须有眉目。 收购那些英资洋人的那些物业,是我们立足香港、夯实根基的绝佳机会,可能更是我们沈家打破白人种族垄断的唯一机会! 现在时局动荡,英籍业主怕资产被没收,急于套现,以前有钱也买不到的核心地段,现在主动送上门来,这种百年难遇的机会,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不用管资金问题,只要是市面上出来的核心地段物业,我都要收购! 这些核心地段的物业,未来绝对是香港最能保值增值的黄金资产,有了它们,沈家在香港才算真正站稳了脚跟,我们就可以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阿忠,”她转向护卫首领,语气凝重,“从今日起,别墅的警戒提到最高级别。 明哨暗哨结合,明哨守在门口和围墙,暗哨藏在花园和附近的树林里,尤其是夜间,要增加巡逻频次,每半小时一次,绝不能有丝毫松懈。 周世昌的人在香港如此活跃,还囤有军火,我们这里未必安全,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另外,从阿福那组暂时调出两个人,配合阿旺,继续远距离、间接监控码头通往三号仓库的道路,记录异常车辆、人员往来时间,但绝不允许靠近仓库一里之内。安全第一,我要的是信息,不是伤亡。” “至于急于抛售的洋人物业……”沈明玥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轻响,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我只有两个原则必须遵守: 第一,产权必须绝对清晰、干净,无任何隐性纠纷,宁愿多花些律师费,也要让律师行把手续查得清清楚楚,避免日后留下隐患; 第二,只买核心地段——山顶、半山、中环,其他地段的物业,再好也不要,宁缺毋滥。” “另外,”沈明玥补充道,声音放低,带着一丝神秘,“从今天起,家里所有人每天都会给大家准备补品,大补汤,统一由梅婶准备。 不过此事,仅限于我们沈家的自己人知道,绝不能外传,违者重罚。” 灵泉水稀释后功效温和,长期服用,能强身健体、消除疲劳、增强抵抗力,沈明玥打算提升所有人的实力,这对于即将面临复杂局面的她而言,是重要的后勤保障。 周管家等人虽不明“大补汤”具体为何,但大小姐的吩咐向来有深意,他们毫不怀疑地躬身应下:“遵命!” “最后,”沈明玥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看向阿忠和阿旺,语气带着一丝算计的笑意,“周世昌的那个军火仓库,是我们这些在香港的人的心腹大患,我一定要把它端掉。 阿忠,让我们在码头的人,务必留意是否有港英政府的水警、缉私船,或者政治部的人在附近出没。 如果有,立刻回报。我怀疑,周世昌如此明目张胆地走私囤积军火,未必能瞒过港英当局的眼睛。 港英政府对军火管控极严,绝不会允许私人囤积大量军火。 如果港英政府也在盯着他们,我们正好可以想办法借刀杀人,让官方帮我们解决这个麻烦,如果实在没有机会,那我们再另想办法。” “都清楚了吗?”她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沉稳。 “清楚了!”众人齐声应道,声音洪亮,精神都为之一振。 沈明玥的思路清晰,指令明确,既有应对危机的冷静部署,又有把握机遇的果断决策,让他们这些追随者心里有了明确的方向和底气。 “都下去吧,该休息的休息,该布置的布置。周叔,把今天所有信息,整理一份详细的摘要给我,晚饭前送到我房间。”沈明玥挥挥手,语气疲惫,却依旧带着一丝威严。 “是!”众人行礼退下,脚步轻快,显然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去执行指令。 书房里重归宁静。夕阳西斜,金红色的光芒透过百叶窗,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温暖的光栅,也映在沈明玥沉静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她独自坐在书案后,没有立刻起身。远处隐约又传来明玉明瑞在花园里的嬉笑声,无忧无虑,纯净得像一张白纸。那笑声像一道暖流,淌过她冰冷的心田,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几分。 前世的记忆,今生的危机,香港的暗流,家族的财富,唾手可得的顶级地皮,阴魂不散的追兵,忠诚的仆从,需要守护的弟妹,还有那神秘莫测的“灵璧洞天”……所有的一切,在她脑海中交织、碰撞、融合,最终化为一幅清晰的、充满挑战与机遇的蓝图。 她有资本,有智慧,有超越时代的认知,有绝对忠诚的团队,还有时间与灵泉的金手指。现在,更有了切入香港顶级圈层、打破种族壁垒的绝佳切入点。 “周世昌,”她对着空气中浮动的微尘,轻声自语,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笃定的弧度,“你们想玩,我就奉陪到底。看看是你们的刀快,还是我的算盘精;是你们的恐惧深,还是我的……胆子更大。” 她摊开周管家留下的牛皮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用钢笔写下两个力透纸背的字,字迹铁画银钩,带着一股杀伐果断的气势: 落子。 窗外的夕阳,正缓缓沉入维多利亚港波光粼粼的海面之下,将天际和海面都染成一片壮丽的金红。 第30章 买命 浅水湾别墅的小书房,夜色如凝固的墨。沈明玥自入住这里后,就没出过门,每天在家陪着弟妹,在家看报纸,听取阿忠他们外出打听回来的消息,也在等待针对周世昌的人致命一击的机会。 可惜这些天以来一直没有找到机会,反而阿忠等人对于三号仓库的情报收集的越来越详细。 这天,听完阿旺关于三号仓库军火的汇报,沈明玥指尖在桌面地图“码头”区域轻轻敲击,笃笃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阿忠肃立一旁,呼吸放得比海风还轻,他知道,大小姐每一次沉默,都是在酝酿深思熟虑的决断。 “周世昌的钉子,必须拔掉,要不然我们的安全始终被人威胁着。”沈明玥抬眼,烛光在她眸中跳着冷焰,“但不能用我们的人。 我们沈家初来乍到,家底子薄,可经不起这样硬碰硬的损耗。”她指尖点向地图上的九龙城区,“你说过,本地帮会对这些过江龙,早就憋着火?” “是!”阿忠立刻应声,“和安乐的丧昆放话,‘过江龙也要拜码头’,两边已经抢过三次地盘,血都见了,就差彻底撕破脸。” “那就找人干掉他们。”沈明玥身体前倾,清纯的小脸上闪过一丝铁血的决断,语气斩钉截铁,“我要你找的,不是和安乐那种尾大不掉的大字头。 而是那种在香港泥潭里挣扎的‘鬣狗’,是那种有獠牙,敢见血,懂规矩,还饿肚子,心里揣着往上爬的野心,却缺资本、没门路的饿狼。” 阿忠眼睛一亮,瞬间懂了。这不是简单的找帮手,是要为沈家在香港暗处,埋下一颗能打的棋子。“大小姐的意思,是出钱让他们去撕咬周世昌的人?” “一万块一条命。”沈明玥从抽屉取出沉甸甸的紫檀木盒,推到他面前,“这里面五万定金,是你去找人的敲门砖。 找三种人:第一,敢打敢拼,不是装腔作势的混混,是真能把刀插进敌人肚子里的亡命徒;第二,讲义气,对兄弟能兜底,不是背后捅刀的小人;第三,守规矩,不碰老弱妇孺,有所为有所不为。” 她看着阿忠,语气郑重:“不过你得注意方式,这种藏活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是沈家, 你代表什么只能是一个有财力、有背景的‘神秘老板’。 香港的世道这么混乱,未来我们必须黑白两道都要有人,这件事办好了,以后香港黑道的渠道、家里对外威慑的力量,以后就交给你管。” 阿忠双手接过木盒,贴身藏好,胸腔里热血翻涌。这是交付,是信任,是让他从护卫首领,变成沈家暗处执刀人的起点。“大小姐放心,我定不辱命,必寻来最快最狠的刀,尽快把周世昌的狗剿灭!” “还有。”沈明玥补充,“周世昌仓库里的军火物资全归他们, 可以告诉他们,事成之后,只要他们够忠心、够能打,你背后的老板未来会持续提供资金支持他们,帮他们招兵买马、扩充地盘——让他们在香港真正站稳脚跟,再也不用看大帮派的脸色。” 一万块一条命!军火归自己!还有持续的资金支持!阿忠心中凛然,这价码足以让任何底层亡命徒疯狂。 接下来十天,阿忠彻底沉进了香港的市井泥沼。他换上打补丁的短打,脸上抹着灰土,跟着郑前探长的线人,扎进油麻地、九龙城寨的茶摊、赌档、苦力馆。 他先盯上了上海街的“龅牙炳”,此人护着手下,却被和安乐压得没了锐气;又留意到骆克道的“花柳明”,精明有余,狠劲不足。直到在九龙城寨边缘,他撞见了“铁头”。 那是个左眉骨带疤的汉子,曾是码头最能打的苦力,因工头克扣工钱,带人把对方打断三条腿,逃进寨子里拉了四十多个兄弟,专接最凶险的活计。 他有两个死规矩:不碰毒品,不欺城寨里的穷苦老人孩子,身上背着人命,手下兄弟却过得朝不保夕,连顿饱饭都吃不安稳。 阿忠看了他三天:为护一个被地痞骚扰的阿婆,铁头赤手空拳打断对方两根肋骨;兄弟生病没钱看病,他把自己唯一的棉衣当了换药。这份狠辣里的底线,正是沈明玥要的。 十天后,阿忠带回了结论:“选铁头。他最饿,最敢拼,心中有底线,事后容易掌控。” 沈明玥点头:“按你的判断来。细节你把握,我要干净的结果。” 油麻地,忠记茶档。 酉时的烟火气裹着咸腥,穿短打的力工、挑担的小贩挤在桌前,粗瓷碗碰撞声、吆喝声混作一团。铁头坐在最里角,黑背心浸着汗,手里攥着今天扛货挣的四块港纸,指尖被汗泡得发白。 身边的阿杰频频瞟门口,嗓子眼里发紧——阿忠说好了这个时辰到,再不来,他们就得去码头接夜班活了。 终于,一个穿半旧中山装的身影推门而入。阿忠手里拎着那个紫檀木盒,不疾不徐走到桌前坐下,将木盒轻轻一放,压得桌面“吱呀”一声。 “铁头哥,久等了。”阿忠声音压得极低,刚好盖过邻桌的喧闹。 铁头的目光瞬间粘在木盒上,喉结狠狠滚了一下。这盒子一看就不是凡物,里面的东西,定然比命还重。他手不自觉按在桌下的开山刀上,声音沙哑:“阿忠哥,你说的‘买卖’,到底是啥?” 阿忠没说话,伸手掀开木盒。 “哗啦!” 七叠崭新的港纸整齐码着,油墨香混着木料的清香,在潮湿的空气里炸开。茶档光线昏暗,可那些港纸泛着的光,比煤油灯还刺眼。铁头和阿杰的呼吸瞬间粗重,像被掐住了脖子。 “五万块定金,两万块钱前期活动费用。”阿忠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西环码头三号仓库,二十八条北边大陆过来的苏北佬的命,一条一万,事成当天结尾款二十三万,再加五万安家费。 战死的兄弟,家人拿一万抚恤金;受伤的,医药费全报,再给五千养伤。” 第31章 谈妥 铁头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一万块一条命!他们干码头力工,一个月顶破天挣一百五,四十个兄弟不吃不喝干两年,也挣不到这定金的数! “阿忠哥,你没耍我?”阿杰忍不住插话,眼睛直勾勾盯着港纸,“那些苏北佬手里有枪,我们……” “老板的生意做这么大靠的是诚信,枪是小事,老板早就替你想好了。”阿忠掏出一张纸条推过去,“这是旺角郑前探长的关系,黑市枪贩,靠谱。 这两万的活动经费就是用来买枪的,剩下的定金用来给兄弟们安家,给老婆孩子买件新衣裳,吃几顿饱饭,盖间不漏雨的房子,够了吧?” 铁头拿起纸条,指尖发颤。以郑前探长的名头,他介绍的人,绝无问题。但他没立刻答应,抬头盯着阿忠:“你老板为啥找我?和安乐、和胜和人多势众,为啥不找他们?” “大帮派人多眼杂,容易走漏风声。”阿忠语气诚恳,“我老板看中的,是你铁头哥的义气和规矩。 老板知道你不碰毒、不欺穷、不欺负妇女儿童,而且,你忠义堂的难处,我老板也清楚,你的兄弟们跟着你受苦,连顿饱饭都吃不安稳,你不想让他们扬眉吐气?” 这话像针,扎在铁头心上。上个月,和胜和的人抢了他们看管的菜摊,兄弟阿力被打断腿,洋行不管,警署不问,只能凑钱找江湖郎中,到现在还躺在家养伤。 他一个在街头上混的矮骡子怎么可能没有野心呢?铁头早就想拼一把了,人这一生能有几个拼一把的机会呢?失去一次不知道要等多久,可他没资本、没门路,只能憋着。 “还有。”阿忠抛出最后一重炸弹,“事成之后,苏北佬仓库里的军火物资,全归你忠义堂。 老板交代,只需要你把事办干净、嘴巴严,以后老板会持续给你支持,帮你招兵买马、扩充地盘。”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到时候有了钱,有了枪,你忠义堂想在油麻地站稳脚跟,甚至把和安乐、和胜和的地盘抢过来,那都是大把机会的。” 铁头猛地抬头,眼里爆发出狼一样的凶光。 招兵买马!扩充地盘!抢大帮派的地盘! 这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事!他这辈子,从码头苦力到小帮派头头,受够了被人欺压、被人看不起的滋味。 要是真能有大卡持续的资金支持,他忠义堂一定能在油麻地闯出一片天! “我老板说了,这不是一锤子买卖。”阿忠看穿了他的心思,“以后只要你够忠心、够能打、能办事,有的是赚钱的机会,有的是扩张的资本。 但这次,你得让老板看到你的本事。” 铁头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的热血几乎要沸腾。他松开按在刀上的手,把木盒紧紧抱在胸前,分量沉甸甸的,像抱着整个忠义堂的未来。“我有三个条件。” “你说。” “第一,只杀仓库里的苏北佬,不碰无辜的人,码头力工、巡捕、路人,一个不碰。”铁头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我忠义堂是混江湖的,但不是畜生。” “没问题。”阿忠立刻答应,“我老板和你一样,最忌滥杀无辜。” “第二,事成之后,你老板必须兑现承诺,给钱、给资金支持,不能卸磨杀驴。”铁头的眼神锐利如刀,“我兄弟们的命不是大风刮来的,不能白拼。” “老板最讲信誉。”阿忠语气郑重,“只要你事办干净,我拿命给你保证,钱一分不少。” “第三,我要详细情报——他们的作息、换班时间、武器存放位置、仓库地形。”铁头说道,“没有这些,就算有枪,我也不会让兄弟们去送死。” “这是我收集的情报,现在就给你。”阿忠掏出一张折叠的简图,推到他面前,“仓库后墙有废料堆,能爬进去; 守卫凌晨三点换班,武器在仓库深处的军火箱里,凌晨一点后他们大多睡觉,警惕性最低。” 铁头展开草图,借着煤油灯的光仔细看。仓库的进出口、废料堆的位置、军火箱的摆放,标注得一清二楚,显然是有人提前勘察过的。 “好。”铁头把草图揣进怀里,站起身,抱着木盒就像抱着救命稻草,“我接了!给我一个礼拜的时间,我保证办的漂漂亮亮的!” “记住,动手要快,要干净,别留痕迹。”阿忠叮嘱,“遇到巡捕,别怕,老板会打点,我也会让人接应。” “放心。”铁头转身就走,脚步又快又沉,“我铁头办事,老板尽管放心!” 阿杰跟在后面,一路兴奋得直搓手:“大哥,我们发了!这下真的发了!有了钱,有了军火,还有老板以后持续的资金支持,我们忠义堂要崛起了!以后再也不用受和安乐的气了!” 铁头没说话,只是把木盒抱得更紧。他知道,这是一场豪赌,赢了,兄弟们就能扬眉吐气;输了,就是全军覆没。但他没得选,也不想选——他受够了被人踩在泥底的生活。 阿忠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茶汤苦涩,但他心里平静。 起身离开茶档,阿忠朝着郑前探长的住处走去。他要确认枪贩的情况,还要让郑前探长提前打点警署,为忠义堂的行动扫清障碍。 1949年的香港,夜色如墨,油麻地的巷子里,只有煤油灯的光在风中摇曳。一场由千金、军火和承诺引发的血腥交易,已经悄然敲定,只待时间确定后的钟声响起,将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而浅水湾别墅的小书房里,沈明玥依旧坐在书案后,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周世昌的军火库以及人手,自己无论花费多大的代价,是一定要除掉的,这也是她在香港立足的最关键一步。 第32章 动员 忠义堂的据点藏在油麻地巷尾的废弃船坞里,生锈的铁板屋顶漏着月光,潮湿的地面铺着一层稻草,四十多个汉子挤在这里,空气中弥漫着汗味、霉味和淡淡的烟草味。 铁头抱着紫檀木盒走进来的时候,所有声音瞬间戛然而止。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怀里的木盒,眼神里混着好奇、期待和一丝不安。 “都坐好!有事宣布!”铁头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板,又粗又硬,他走到船坞中央的空地上,将木盒重重放在临时搭起的木板桌上。 汉子们立刻围了过来,挤得水泄不通。阿杰站在铁头身边,手里握着一根铁棍,维持着秩序:“都往后退退!听大哥说话!” 铁头打开木盒,七叠崭新的港纸瞬间暴露在众人眼前。煤油灯的光洒在上面,泛着诱人的光泽,汉子们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有人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还有人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五万块定金,两万块钱前期费用!”铁头的声音洪亮,回荡在空旷的船坞里,“一位老板请我们做笔买卖——中环码头三号仓库,二十八条苏北佬的命,一条一万块!事成之后,还有五万安家费!” “轰!” 船坞里瞬间炸了锅。 “一万块一条命?大哥,你没骗我们吧?”阿鼠挤到前面,眼睛直勾勾盯着港纸,喉结狠狠滚动,“一万块钱那可是我在码头干六十年都挣不到的钱!” “大哥,是真的?我们真能拿到这么多钱?”大牛也激动地喊道,他家里有老婆孩子要养,日子过得紧巴巴,连孩子的学费都凑不齐。 “当然是真的!”铁头拿起一叠港纸,重重拍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这钱就在这里,骗你们干什么? 那位老板还说了,仓库里的军火、物资,事成之后全归我们忠义堂! 更重要的是,这次只要我们把事办漂亮,老板会持续给我们提供支持,帮我们招兵买马、扩充地盘!” 招兵买马!扩充地盘! 这两个消息,比钱更让大家伙们兴奋,他们在油麻地受够了和安乐、和胜和的欺压,早就想舍命一搏,把他们掀翻在地,现在,机会终于来了! “大哥,干了!”阿鼠第一个大喊道,眼里闪着决绝的光,“反正我们都是烂命一条,不如拼一把,赢了从此以后我们吃香的喝辣的,大家过上好日子,输了大不了就是一条命,十八年以后,老子还是一条好汉!” “对,干了!为了钱,为了忠义堂!” “杀了那些苏北佬,我们就能招兵买马,抢了和安乐的地盘!” 汉子们的情绪越来越高涨,呐喊声此起彼伏。铁头看着兄弟们激动的神情,心里暗暗点头。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只有把兄弟们的斗志点燃,才能顺利完成任务。 “安静!”铁头大喊一声,压下众人的声音,“现在,分定金!每个人先拿一千块,给家里送回去!剩下的钱,买武器,一个字,就是干!” 汉子们听到这话,更加兴奋了。一千块。足够他们在码头不吃不喝干一年了! 大家伙们排着队,一个个上前领取港纸,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激动的笑容。 “阿鼠,这是你的一千块。”铁头把一叠港纸递给阿鼠,“给你老婆孩子买点好吃的,再请个大夫给你娘看看病。” “谢谢大哥!谢谢大哥!”阿鼠接过港纸,激动得热泪盈眶,对着铁头深深鞠了一躬。 “大牛,这是你的。”铁头又递给大牛一叠港纸,“好好照顾你老婆孩子,等事成之后,我们就能招兵买马,让他们过上更好的日子了。” “大哥,这次我一定拼命,绝不留情,你看着我就行了!”大牛接过港纸,紧紧攥在手里,眼神里充满了决心。 分完定金,铁头把剩下的交给阿杰:“阿杰,你明天一早带着这钱,去联系黑市枪贩,买三十支驳壳枪,五百发子弹,还有撬棍、绳索这些工具。 记住,一定要小心,别被巡捕盯着了。” “放心吧,大哥,我一定办好!”阿杰接过港纸,郑重地说道。 “其他人,今天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我们的人分散去码头勘察地形,确定目标,制定行动计划!”铁头说道,“这场买卖,关系到我们忠义堂每一个人的未来,每个人都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不能有丝毫马虎!” “是!”汉子们齐声应道,声音里充满了斗志。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阿杰就带着港纸,按照阿忠给的联系方式,找到了黑市枪贩的据点。那是一间位于九龙城寨边缘的破旧铁匠铺,门口挂着“修锅补盆”的幌子,里面却藏着致命的家伙。 “找谁?”枪贩是个独眼龙,脸上一道刀疤从眼角延伸到下巴,他上下打量着阿杰,眼神阴鸷。 “郑探长介绍来的。”阿杰说道,按照阿忠教他的暗语,“想买点‘家伙’,防身用。” 独眼龙点了点头,转身掀开身后的木板,露出一排崭新的驳壳枪。“都是美国货,上过战场的,靠谱。”他拿起一支枪,递给阿杰,“试试手感。” 阿杰接过枪,沉甸甸的金属质感让他心里一凛。他以前只在大帮派头头手里见过枪,这还是第一次亲手握住。他拉动枪栓,动作略显生疏,但眼神里的狠劲却越来越足。 “多少钱一支?”阿杰问道。 “两百五十块一支,子弹八块钱一发。”独眼龙说道,“你要多少?” “三十支枪,五百发子弹。”阿杰说道,从怀里掏出五万块港纸,“这是钱,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独眼龙拿起钱,仔细数了数,满意地点点头:“好,跟我来。” 他带着阿杰走进里屋,里面堆满了木箱。独眼龙打开一个木箱,里面全是崭新的驳壳枪和子弹。 阿杰仔细检查了一下,确认都是好货,才让独眼龙把枪和子弹装进两个大布袋里,扛在肩上,转身离开了铁匠铺。 他一路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确认没人跟踪,才回到了船坞据点。三十支驳壳枪花了七千五百块,五百发子弹花了四千块,总共一万一千五百块。 第33章 动手 与此同时,铁头带着二十多个兄弟,乔装成码头力工,来到了中环码头。 码头一片繁忙,搬运工人扛着沉重的货物,在码头和货轮之间穿梭,印度巡捕牵着警犬,在码头巡逻,呵斥着动作迟缓的力工。铁头和兄弟们混在人群中,一边假装找活干,一边暗中观察三号仓库的情况。 三号仓库位于码头边缘,靠近废旧船坞,周围堆满了废料和木箱,地形复杂,便于隐蔽。仓库的大门紧闭,门口有两个穿着黑色短打的汉子在站岗,他们手里握着步枪,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大哥,你看,那两个就是守卫。”一个兄弟低声说道,指了指仓库门口的两个汉子。 铁头点了点头,仔细观察着守卫的一举一动。他发现,守卫每隔一个小时就会换一次岗,每次换岗时,只有两个人守门口,其他人都在里面休息。 而且,守卫的警惕性虽然高,但在中午和凌晨的时候,会稍微松懈一些。 “阿鼠,你带几个人,去仓库后面看看。”铁头说道,“摸清仓库的后墙有没有缺口,能不能爬进去。” “好。”阿鼠应道,带着几个兄弟,趁着巡逻警犬不注意,悄悄绕到了仓库后面。 仓库的后墙很高,有三米多,但墙根处堆满了废料和木箱,正好可以作为攀爬的梯子。阿鼠试了试,发现可以踩着废料堆,爬到墙头。 “大哥,后墙可以爬进去!”阿鼠低声喊道。 铁头点了点头,心里有了底。他又观察了一会儿,发现仓库里的苏北佬大多在中午时分出来吃饭,晚上十点以后就很少有人走动了,凌晨一点后更是几乎都在睡觉,警惕性最低。 “好了,我们撤。”铁头说道,“回去制定行动计划。” 回到船坞据点,铁头把兄弟们召集起来,详细说明了仓库的情况。 “根据我们的观察,仓库的守卫每天凌晨三点换班,换班时只有两个人守门口,其他人都在里面睡觉。”铁头说道,“仓库的后墙可以攀爬进去,武器存放在仓库深处的军火箱里。”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现在,我们制定行动计划。明天凌晨两点,我们在码头附近的废弃船坞集合,分成四组: 第一组由大牛带领,共十五人,负责正面突袭,趁换班时冲进仓库,解决门口的守卫; 第二组由阿鼠带领,共十人,从仓库后面的废料堆攀爬进去,偷袭里面的人; 第三组由阿杰带领,共十人,负责外围警戒,阻止苏北佬逃跑,接应突袭的兄弟; 第四组由我亲自带领,共五人,作为预备队,随时支援各个方向。” “动手时间定在凌晨一点整,换班的时候,守卫最松懈。”铁头强调道,“行动要快,要干净,不能留下任何痕迹。如果遇到巡捕,外围警戒的兄弟要想办法拖延时间,掩护其他人撤退。记住,我们只能用板车运军火,千万别被巡捕盯上!” “是!”兄弟们齐声应道,声音里充满了决心。 第二天一早,阿杰把三十支驳壳枪和五百发子弹带回了船坞据点,分发给兄弟们。 兄弟们拿着崭新的驳壳枪,脸上都露出了兴奋的笑容。他们纷纷拉动枪栓,熟悉手感,枪声在空旷的船坞里回荡,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铁头看着兄弟们士气高昂,心里也充满了信心,这场战斗,他们必须赢。 凌晨一点,兄弟们都已经做好了准备。他们穿着黑色的衣服,脸上抹着锅底灰,手里握着驳壳枪,腰间别着撬棍、绳索等工具,在船坞里集合。 铁头看着兄弟们,眼神坚定:“兄弟们,该出发了!记住我们的目标,拿下三号仓库,杀了那些苏北佬,拿到钱和军火,让忠义堂崛起!以后,我们大家伙一起过荣华富贵,吃香的喝辣的日子!” “杀!杀!杀!”兄弟们齐声呐喊,声音里充满了斗志。 铁头带着兄弟们,趁着夜色,朝着中环码头走去。夜色如墨,油麻地的街道上,只有煤油灯的光在风中摇曳。 而此刻,浅水湾别墅的小书房里,沈明玥正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月光。 她已经收到阿忠给的消息,铁头和他的兄弟们已经出发了。这场战斗,不仅关系到忠义堂的未来,也关系到她在香港的立足。她心里在默默祈祷,希望铁头能顺利完成任务。 凌晨三点的中环码头,被墨色的夜裹得密不透风。 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哗哗”声,像是死神的低语。废旧船坞的阴影里,四十多个黑色身影屏住呼吸,驳壳枪的金属外壳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冷光。 铁头半蹲在最前面,左眉骨的疤痕绷得笔直,眼神死死盯着三号仓库门口那两个晃动的人影——换班时间,到了。 “动手!” 铁头的低喝刚落,大牛就带着十五个兄弟像离弦的箭冲了出去。 他们踩着潮湿的石板路,脚步轻得像猫,驳壳枪平端在胸前,枪口对准仓库门口的守卫。 “谁?” 守卫的警觉不算慢,听到脚步声立刻转身,手刚摸到腰间的步枪,就被密集的枪声淹没。 “砰!砰!砰!” 驳壳枪的枪声在寂静的码头格外刺耳,两个守卫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在血泊里。子弹打在仓库的木门上,木屑飞溅,惊醒了里面熟睡的苏北佬。 “有敌人!” “抄家伙!” 仓库里瞬间乱作一团,桌椅碰撞声、叫喊声、拉枪栓的声音混杂在一起。铁头一挥手,阿鼠带着十个兄弟立刻冲向仓库后墙,踩着废料堆往上爬。三米多高的墙,兄弟们手脚并用,借着阴影的掩护,眨眼间就翻了进去。 “不许动!” 阿鼠落地的瞬间,驳壳枪就喷出了火舌。离他最近的三个苏北佬刚从地铺上爬起来,还没来得及摸到武器,就被子弹穿透了胸膛,鲜血溅在油布上,晕开一片片暗红。 铁头带着预备队冲进仓库时,里面已经成了修罗场。苏北佬虽然人少,但手里的步枪火力比驳壳枪更猛,一个兄弟躲闪不及,被子弹打穿了喉咙,鲜血喷溅在铁头脸上,温热的触感瞬间点燃了他的凶性。 “杀!给我杀,一个不留!” 第34章 消除隐患 铁头怒吼一声,驳壳枪连续射击,两个正举着步枪瞄准的苏北佬应声倒地。大牛红了眼,肩膀被子弹擦过,皮肉外翻,他却浑然不觉,嘴里嘶吼着,枪托砸在一个苏北佬的头上,硬生生把对方砸得脑浆迸裂。 忠义堂的人被激怒了,一个个像饿疯了的狼,有的用枪射击,有的用撬棍砸,有的甚至徒手近身开始肉搏,扑上去用牙齿咬、用拳头砸。仓库里到处都是惨叫声、骨头断裂声,血腥味和火药味混在一起,呛得人喘不过气。 一个满脸横肉的苏北佬举着步枪,对准了铁头的后背。阿杰眼疾手快,猛地扑过去,用身体挡住了子弹。“头哥,小心!” “阿杰!” 铁头回头,看到阿杰胸口炸开一团血花,倒在地上,眼睛却还死死盯着那个苏北佬。他目眦欲裂,怒吼着转身,驳壳枪顶在那个苏北佬的眉心,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砰!” 子弹穿透颅骨的声音沉闷刺耳,苏北佬直挺挺地倒了下去。铁头一把抱起阿杰,声音嘶哑:“撑住阿杰,我还要带你一起吃香的喝辣的!” 阿杰嘴角溢出血沫,虚弱地笑了笑:“大哥……替我……照顾好我娘……” 话音未落,他的头就歪了下去。 “阿杰!”铁头抱着他的尸体,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他猛地放下阿杰,举起驳壳枪,对着剩下的苏北佬疯狂射击:“都给我死!” 兄弟们看到阿杰牺牲,更是红了眼,攻势变得愈发凶猛。剩下的苏北佬被打得节节败退,有的躲在木箱后面负隅顽抗,有的想要从仓库大门逃跑,却被外围警戒的兄弟拦住,一枪打死。 “砰!砰!” 最后两个苏北佬被逼到仓库深处的军火箱旁,他们举着步枪,想要做最后的抵抗。铁头和大牛同时开枪,子弹穿透了他们的胸膛,两人倒在军火箱上,再也没了动静。 整个战斗,只用了不到十分钟,却惨烈到让人窒息。 仓库里满地都是尸体和鲜血,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火药味。三十支驳壳枪的子弹消耗了大半,忠义堂有三个兄弟重伤,五个兄弟轻伤,阿杰牺牲了。 “快,搬军火!”铁头压下心里的悲痛,对着兄弟们喊道,“阿鼠,带几个人把军火搬到早就准备好的板车上!其他人,清理痕迹,撤退!” 兄弟们立刻行动起来。他们用撬棍撬开军火箱,里面全是崭新的步枪、手枪和一箱箱子弹。 阿鼠带着人,把这些军火小心翼翼地搬到板车上,用油布盖好。其他人则用抹布擦掉地上的血迹,把阿杰的尸体和伤员抬上另一辆板车。 就在这时,仓库外面传来了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不好,巡捕来了!快撤!”一个兄弟脸色大变,对着铁头喊道。 铁头眼神一沉,对着外围警戒的兄弟喊道:“你们掩护,其他人跟我走!” 外围警戒的十个兄弟立刻分散开来,对着巡捕赶来的方向开枪射击。枪声响起,警笛声停顿了一下,随即变得更加急促。印度巡捕的呵斥声、枪声、子弹打在石板路上的“叮当”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混乱。 铁头带着兄弟们,推着两辆板车,朝着码头后面的小巷跑去。板车在石板路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在夜色中格外显眼。巡捕们在后面追赶,手电筒的光束照得四处都是,子弹时不时从他们身边飞过。 “分开跑!在老地方集合!”铁头大喊一声,率先拐进一条小巷。兄弟们立刻分成几队,有的推着板车,有的抬着伤员,朝着不同的方向跑去。 铁头推着装满军火的板车,在小巷里狂奔,这些军火是忠义堂的未来资本,绝不能被巡捕抢走。 他时不时回头开枪,阻止巡捕靠近。跑了约莫半个时辰,他终于甩掉了巡捕,回到了油麻地的船坞据点。 兄弟们也陆续回来了。有的推着板车,有的扶着伤员,还有的脸上带着血污,眼神里却充满了兴奋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头哥,我们成功了!”大牛跑过来,脸上带着笑容,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仓库里的苏北佬,全被我们杀了!” 铁头点点头,心里却沉甸甸的。他看向阿杰的尸体,心里一阵悲痛。阿杰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跟着他出生入死,却为了忠义堂的未来,献出了自己的生命。 “把阿杰的尸体好好安葬,抚恤金加倍给她娘送去。”铁头说道,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受伤的兄弟,立刻送去郑前探长介绍的私人诊所,用最好的药,钱不够从定金里拿。” “是,头哥。”兄弟们应道。 铁头走到装满军火的板车旁,掀开油布,看着里面的步枪和子弹,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有了钱,有了这些军火,再加上以后老板的资金支持,忠义堂很快就能招兵买马、扩充地盘,再也不用受大帮派的欺压了。 他转身对身边的兄弟说:“你立刻去联系阿忠哥,告诉他我们成功了,让他兑现承诺。 另外,把仓库里的物资清点一下,我们留一部分自用,剩下的能卖钱的尽快卖掉,换成港纸。” “好,我这就去。”那个兄弟应道,转身离开了船坞。 天刚蒙蒙亮,油麻地船坞据点的空气里还飘着未散的血腥味。 铁头刚安排好阿杰的后事,派去联系阿忠的兄弟就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大哥,阿忠哥说在忠记茶档等你,老板的承诺,他亲自跟你兑现!” 铁头抹了把脸上的血污,脱下沾血的黑背心,换上一件干净的短打,眼神里带着战斗后的疲惫,却难掩一丝亢奋。他对着兄弟们叮嘱:“看好军火,照顾好伤员,我去去就回!” 说完,他快步走向忠记茶档。此时的茶档刚开门,只有几个早起的力工在喝凉茶,阿忠已坐在最里侧的老位置,面前摆着两个沉甸甸的牛皮纸袋,还有一张折叠的支票。 “铁头哥,坐。”阿忠抬眼,语气沉稳,“老板已知道结果,事情办得干净,没坏规矩,她很满意。” 铁头坐下,目光落在纸袋和支票上,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 第35章 震动香港 “按约定来。”阿忠先推过一个纸袋,“这里面是五万安家费。牺牲的三个兄弟,抚恤金每人一万;重伤的三个兄弟,医药费全报,每人五千养伤费;轻伤的五个,每人五千养伤费。剩下的,给兄弟们平分改善生活,一分都不能少。” 他又推过另一张支票:“这是二十三万尾款,老板说,你和兄弟们拿命拼来的,该得的一分不少。” 最后,他把一张十万额度的支票放在桌上,眼神锐利起来: “这是大小姐承诺的后续扩充资金,用来招兵买马、购置装备。 但有三条规矩,你记好——第一,不许碰毒品,不许欺压穷苦百姓,守好你之前的底线; 第二,忠义堂以后要听老板调遣,香港有类似的‘麻烦’,你得出力,老板绝不会让你做亏本买卖; 第三,忠义党以后不管发展多大,绝对不能碰白粉,一旦老板发现你们碰白粉,会立刻停止对你们的支持。” 铁头盯着桌上的纸袋和支票,呼吸瞬间粗重起来。 他猛地站起身,对着阿忠深深鞠了一躬,语气郑重:“阿忠哥,替我谢谢老板!铁头和忠义堂的兄弟,以后唯老板马首是瞻,这三条规矩,绝不敢破!” “老板要的就是你的这句话。”阿忠点点头,把纸袋和支票推到他面前,“后续有任何事,直接联系我。” “明白!”铁头攥紧纸袋和支票,如获至宝,转身就往据点赶。 阿忠回到浅水湾别墅时,沈明玥正在书房对着地图沉思。 “大小姐,事情已办妥。”阿忠躬身禀报,“按约定支付了安家费五万、尾款二十三万、扩充资金十万、养伤费用五万,铁头已尽数收下,承诺会守规矩,听候调遣。 另外,警署那边已打点好,案子定性为帮派火并,不会深入追查。” 沈明玥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忽然轻叹一声:“打仗就是花钱,一场火拼就花了几十万,不过这笔钱花得值。”她眼神亮了亮,透着如释重负的轻松,“现在,我们迫在眉睫的威胁终于解决了,我也终于可以安心的出门去看地皮和物业了,好好的发展沈家了。” “大小姐英明。”阿忠补充道,“还有件事,周世昌在香港留了个联络人陈述,负责定期传递消息、补充物资。 如今据点失联三天,陈述已开始四处打探,但暂时还没查到我们头上。 不过,就算他确认据点出事,发电报给上海的周世昌,再等周世昌收到消息、做出反应,至少需要两、三天了。” 沈明玥嘴角勾起一抹浅笑,“你让人盯着陈述,别让他查得太深入,必要时制造点假象,让他以为是和胜和吞了周世昌的军火。” “好的,大小姐,我会办好的。”阿忠拍了拍胸脯。 “去吧。”沈明玥点点下巴,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的核心地段,“我这边,最近都会忙着去看那几块看中的地皮,既然我们沈家决定在香港立足了,就得赶紧置业,要不然大家的心也不安稳。” 与此同时,油麻地的忠义堂据点,已经炸开了锅。 铁头抱着纸袋和支票冲回来,把东西重重放在木板桌上,四十多个兄弟围得水泄不通,眼睛里都冒着光。 “兄弟们!”铁头的声音洪亮,回荡在空旷的船坞里,“老板信守承诺,该给的钱一分不少!” 他先从安家费里拿出一叠港纸:“阿杰三人牺牲,他们家每人抚恤金一万,等下我亲自送过去!” 又分出几叠:“重伤的三个兄弟,医药费全报,每人五千养伤费;轻伤的五个,每人五千!剩下的安家费,每人分一千,给家里买米买面,改善生活!” 兄弟们纷纷上前领取,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激动的笑容。阿鼠拿着钱,手都在发抖:“头哥,我们真的拿到钱了!这可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多的钱!” “还有这个!”铁头举起二十八万的支票,“这是我们拿命拼来的尾款,等换成现钞,再给兄弟们分一次!” 最后,他举起那张十万的支票,声音里满是斗志:“这是老板给的扩充资金!从今天起,我们招兵买马,购置装备,让忠义堂在油麻地崛起,再也不用受任何人的气!” “好!”兄弟们齐声呐喊,声音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而此刻,浅水湾别墅的小书房里,沈明玥已收起地图,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襟。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勾勒出纤细却挺拔的身影。 周世昌毕竟只是上海一个小小的处长,自己把他在香港的势力连根拔起后,他还有没有能力反扑,还不一定呢,毕竟现在的果党已经前途无亮了,自己眼前的障碍暂时已扫清。 接下来,该是自己抢占香港核心资产、夯实财富根基的时候了。 那些她觊觎已久的地皮和物业,终将成为她在这座城市立足的坚实后盾。 清晨,七点半钟,港岛中环,香港警务处总部大楼。 百叶窗被猛地拉开,维多利亚港初升的日光照进警务处长办公室,将铺满红木办公桌的《南华早报》头版映得刺眼。通栏标题墨色淋漓: 《西环码头喋血夜!军用步枪现街头,香港沦为战场?》 副标题如匕首: 《现场遗留美制M1步枪两支,弹药四箱,警方承认“案情严重”,市民恐慌质问:港英政府还能否维持法治?》 警务处长詹姆斯·麦理浩爵士——这位以铁腕和冷峻著称的苏格兰人——背对着办公室,面朝维港。他穿着笔挺的夏季白色制服,肩章金穗在阳光下刺眼,但握着窗框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窗外,尖沙咀方向的海面还漂浮着警方勘察艇,那是昨晚的案发现场。 “解释。”他的声音不高,是那种标准的、带着伊顿公学腔调的英式英语,每个音节都像冰锥,“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副处长。为什么在我的治下,就在港岛本岛的西环码头,会发生动用军用制式步枪的武装冲突?为什么现场会遗留足以装备一个排的军火?为什么,那些号称‘皇家警察’的部下,直到战斗结束半小时后,才像观光客一样抵达现场?” 第36章 熔炉行动 他缓缓转身,目光如手术刀般刮向站在办公桌前的副警务处长(行动)理查德·伯顿。伯顿是英籍高级警官,金发蓝眼,此刻却同样感到压力巨大。 “处长,现场初步勘察显示,冲突双方疑似外埠过江龙与本地势力,动机可能是争夺走私线路或私怨。遗留步枪确系美制M1伽兰德,弹药箱内还有手榴弹……”伯顿用清晰的英语汇报,但语气谨慎。 “我不关心他们争夺什么!我关心的是军用步枪出现在了香港最繁华的街区!”麦理浩猛地一拳捶在报纸上,震得银质墨水台跳起,“《南华早报》头版!《泰晤士报》远东版的记者就在楼下! 伦敦殖民部、外交部、甚至唐宁街,上午都会收到电报!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向白厅解释,香港——大英帝国在远东的明珠,亚洲最安全的城市——一夜之间变成了贝鲁特?!” 他逼近一步,冰冷的气息喷到伯顿脸上:“北面正在改天换地,白厅那些老爷们每天都在问:香港还能不能守住?能不能维持稳定? 这件事,会成为他们质疑我们治理能力的最有力证据!伯顿,这不是普通的黑帮斗殴,这是战争行为!是对女王政府权威的公然挑衅!” “是!处长!”伯顿脚跟并拢,大声应道。 “给你四十八小时。”麦理浩坐回高背椅,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第一,启动‘熔炉行动’——这是战时反暴乱预案的代号。我要看到:全港所有码头、口岸、边境检查站,安全等级提升至最高,所有货物、人员、车辆,必须经过三道检查,重点搜查武器零件、爆炸物、军用物资!” 他语速极快,显然早已深思熟虑:“第二,签发《特别时期枪支及危险品管制令》。即日起,全港范围禁枪——包括所有猎枪、气枪、甚至仿真枪。要求市民在七十二小时内主动上缴,逾期不缴者,一经查获,最低刑期五年!设立重奖举报制度,任何人提供非法持枪线索,核实后奖励五千港元!” “第三,警务处、海关、入境事务处、政治部(特别任务连)成立联合指挥部,由你直接负责。我要每天两份简报,早八点,晚六点。动用所有线人、所有情报网络,给我挖出那批军火的来源、渠道、以及昨晚火并的双方到底是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尤其是那批失踪的军火,必须追回!” “第四,”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鹰,“整肃内部。我收到情报,某些华人探长与黑帮、走私集团‘关系过密’。政治部会成立特别调查组,对与军火、毒品走私可能有关的华人探员进行背景审查。从今天起,所有分区探长每日行动报告必须抄送政治部。伯顿,管好你手下的那些‘规矩’,如果这次事件中查出任何警员渎职或涉案……” 他没说完,但伯顿明白其意。“熔炉行动”、“特别管制令”、“联合指挥部”、“政治部调查”——这四个组合拳下去,整个香港的黑白两道都要翻天覆地。 “属下明白!绝对严格执行!”伯顿几乎是吼出来的。 “还有,”麦理浩补充,语气稍缓但更冷,“通知律政司,我要他们准备特别法案,授权警方在‘合理怀疑’前提下,无需令状即可搜查任何场所、扣押任何物品、拘留任何嫌疑人。通知惩教署,腾出赤柱监狱东翼,准备接收大批重犯。通知驻港英军,要求他们派一个连的兵力,在关键设施周边二十四小时武装巡逻,作为威慑。”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开始聚集的记者:“伯顿副处长,这不是一次扫黑行动,这是一场战争。我们要向所有人证明——香港,仍然是大英帝国的香港,法律和秩序,仍然由我们说了算。四十八小时后,我要看到街道干净得像白金汉宫前的草坪。明白吗?” “明白!” “现在,让外面那些华人探长进来。” 上午八时三十分,警务处总部大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两侧,坐着十几位来自港九各区的华人探长。他们大多四十岁上下,穿着熨帖的西装或中山装,神色严肃,但眼神深处藏着各自的心思。这些人是香港警队真正的“地头蛇”——虽然警衔不高(多为警署警长),但在各自辖区拥有极大实权,控制着线人网络,与三教九流关系盘根错节。 主位上坐着副警务处长伯顿,他身旁是政治部的一名英籍高级督察。气氛凝重。 “先生们,”伯顿用带着口音的粤语开口,语气冷硬,“西环码头的事,你们都已经知道了。处长非常愤怒。 这不是普通的江湖仇杀,这是对香港法治的挑衅,是对我们所有人的侮辱。” 他环视众人,目光在几个重要人物脸上停留——油麻地探长李坤明,深水埗探长陈细九,湾仔探长刘福,九龙城探长颜雄……这些都是各区说一不二的人物。 “从今天起,‘熔炉行动’启动。”伯顿将一份文件扔在桌上,“四十八小时内,我要看到成绩。每个区,至少缴获十支非法枪械,抓捕五名涉枪重犯。油麻地、尖沙咀、深水埗,这三个区加倍。” 探长们脸色微变。这个指标几乎不可能完成,除非…… “我知道你们各有各的‘办法’。”伯顿冷笑,“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我只要结果。政治部会监督整个过程。 任何人的辖区如果交不出成绩,或者被查出与昨晚的军火有关联……” 他顿了顿,让威胁在空气中弥漫:“那就不是脱掉警服那么简单了。赤柱监狱东翼已经腾出来了,有的是空位。” 李坤明深吸一口气,开口问道:“副处长,时限这么紧,如果要深挖线索,可能……会触动一些有背景的人。” “背景?”伯顿盯着他,“在‘熔炉行动’期间,没有背景。处长已经授权,在合理怀疑前提下,可以搜查任何场所,拘留任何人。包括太平绅士的俱乐部,包括洋行的仓库,包括……某些大人物的别墅。” 第37章 按规矩办事 探长们心中一震。这是要掀桌子了。 “但是,”伯顿话锋一转,“处长也明白,各位在香港多年,熟悉地面。如果谁能提供真正有价值的线索,帮助找到那批失踪的军火,或者挖出昨晚火并的真凶……警队不会亏待他。升职,嘉奖,甚至调任更好的辖区,都有可能。” 恩威并施,典型的殖民当局手段。 “另外,”政治部那位英籍督察开口,用英语说,由旁边翻译转成粤语,“我们收到情报,昨晚的火并可能涉及上海方面的势力。各位如果有关于近期来港的上海帮、苏北帮的线索,特别是与军火走私有关的,必须立刻上报。隐瞒不报,以同谋论处。” 会议在压抑的气氛中结束。探长们鱼贯而出,在走廊里低声交谈,神色凝重。 李坤明刚走出总部大楼,一个穿着西装、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子就迎了上来,是郑前“前”探长的心腹阿炳。 “明哥,郑爷在车里等您。” 李坤明点点头,跟着阿炳走向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轿车。后车窗降下,露出郑前平静的脸。 “上车谈。” 车子驶离警务处总部。郑前递给李坤明一支雪茄,缓缓道:“会开完了?伯顿怎么说?” “压力很大,‘熔炉行动’,四十八小时要成绩,还要查军火和上海帮的线索。”李坤明点燃雪茄,深吸一口,“郑爷,这次的风声不对。政治部亲自下场,要查内鬼。伯顿暗示,处长怀疑有华人探长和军火案有关。” 郑前闭目养神,半晌才开口:“处长不是怀疑,他是要借题发挥。北面局势不稳,伦敦那边对香港的管治能力有疑虑。 处长需要一场大胜,来证明香港还在英国掌控中。西环码头的军火案,正好给了他借口。” “那我们怎么办?十支枪,五个人,还要和军火案扯上关系……除非……” “除非找个替死鬼。”郑前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深水埗那个‘杜阎王’,最近是不是很跳?” 李坤明一愣:“杜阎王?那个上海来的过江龙?他确实嚣张,但让他背军火案……分量够吗?” “分量不够,就加分量。”郑前淡淡道,“他最近在兜售一批手枪,对吧?让线人举报,说他手上有‘硬货’。你去扫他的场子,‘不小心’搜出点特别的子弹——和尖沙咀现场同型号的。再找两个‘证人’,指认他最近接触过苏北来的人。然后,政治部会让他开口的。” 李坤明恍然大悟:“郑爷的意思是……” “杜阎王是过江龙,在上海或许有点背景,但在香港无根无基。 打掉他,既能向上面交差,又能震慑其他字头,还能卖上海那边一个人情——我听说,杜阎王得罪了上海某个大佬,正被追杀。”郑前缓缓道,“一举三得。” “我明白了。”李坤明重重点头,“我今晚就动手。” “动作要快,要狠。‘熔炉行动’期间,不用顾忌。”郑前顿了顿,低声道,“另外,我收到风,西环码头那批军火的买家,可能不是普通帮派。 你查的时候,留心一下,有没有哪股势力最近突然阔绰了,在招兵买马,但又不是为了抢地盘。” 李坤明心中一动:“郑爷是怀疑……” “我什么也没怀疑。”郑前打断他,望向车窗外飞掠的街景,“只是觉得,这香港的水,是越来越深了。有些人,要的不是地盘,是更大的东西。你眼睛放亮些,别不小心,踩进了不该踩的漩涡。” 车子在油麻地警署前停下。李坤明下车前,郑前最后说了一句:“阿明,记住,在这个位置上,有时候不站队,就是最好的站队。先过了眼前这关再说。” “谢谢郑爷提点。” 看着李坤明走进警署,郑前对司机道:“去浅水湾。” 车子缓缓驶入车流。郑前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 尖沙咀的军火,神秘消失的买家,警务处的高压,上海来的过江龙,还有那位刚到香港就掀起波澜的沈大小姐……各方势力在这座城市里碰撞、绞杀、布局。 而他,这个已经退休的前任探长,看似置身事外,实则仍在棋盘之上。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对弈者,而是观棋人。 但观棋人,往往比下棋人,看得更清。 “阿炳,”郑前忽然开口,“让下面的人,查查那位沈大小姐,最近除了收购物业,还和什么人接触过。特别是……和油麻地那边,有没有联系。” “是,郑爷。” 郑前望向窗外。浅水湾的方向,海天一色,宁静如画。 但暴风雨来临前,海面总是最平静的。 同日,午后,九龙各地。 警笛声比往日密集了数倍。街头,随处可见三五成队的军装警察和便衣探员,设卡临检,盘问路人。一些往常半公开的赌档、烟馆、妓寨,大门紧闭,门上贴着“暂停营业”的纸条。码头上,搬运工人被挨个查验身份证,稍有可疑便被带走问话。 几家历史悠久的大茶楼里,气氛更是诡异。 “得云”茶楼,三楼最大的包间。和安乐的坐馆“丧昆”脸色阴沉地坐在主位,下手坐着几个心腹头目。桌上摆着精致的点心,却无人动筷。 “昆哥,条子这次是动真格的了。”一个头目低声道,“早上‘疯狗荣’在庙街的档口被扫了,人当场抓走。深水埗‘鱼头标’的两个仓库被抄,搜出几十斤‘白糖’,这回怕是要掉脑袋。” 丧昆慢条斯理地剥着一只虾饺,眼皮都没抬:“‘疯狗荣’自己找死,捞过界,手伸到湾仔,还不懂孝敬。‘鱼头标’更是蠢,风口浪尖上还囤那么多货,他不死谁死?” “可是昆哥,条子摆明是杀鸡儆猴。我收到风,李坤明那王八蛋,这两天约了好几个字头的话事人‘喝茶’。下一个,不知道轮到谁。”另一个头目忧心忡忡。 “轮到谁?”丧昆终于抬起眼,冷笑一声,“谁最近风头太盛,谁坏了规矩,谁孝敬不到位,就轮到谁。我们和安乐,在油麻地规规矩矩做生意,该交的数一分不少,该打点的关系一样不落。条子要政绩,要找人扛锅,也轮不到我们。” 第38章 风声过后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不过,告诉下面的兄弟,最近都给我夹紧尾巴做人。赌档收一收,粉档(指毒品交易)暂时别开,街面上的保护费……缓几天再收。另外,” 他目光扫过众人:“给我查清楚,昨晚码头那班狠人,到底什么来路。能一口吃掉二十几个带枪的过江龙,不是普通角色。是龙,我们就拜;是虫,就趁早摁死。别让他坏了油麻地的水。” “是,昆哥!” 同一时间,铜锣湾“泉章居”酒家。和胜和的坐馆“黑柴”正对着面前的烧鹅毫无食欲。他刚和湾仔的探长“喝”完茶回来,对方话里话外的敲打,让他心头压着一块大石。 “柴哥,条子什么意思?”手下低声问。 “什么意思?”黑柴咬着牙,“要我们和胜和,交个人出去,顶了码头军火的罪。 还要我们,把最近在湾仔新开的两间夜总会的干股,让出来。” “妈的!欺人太甚!”手下拍案而起。 “坐下!”黑柴低喝,“欺人太甚?现在刀把子在人家手里!麦理浩发了火,从上到下都要见血。我们不服软,下一个被扫的就是我们在铜锣湾的所有档口!” 他喘了口气,阴狠道:“人,可以交。找个不太重要、手脚又不干净的马仔出去顶罪。 干股……也可以让。但告诉湾仔那个王八蛋,吃下去多少,将来都得给我连本带利吐出来!另外,” 他眼中凶光一闪:“给我放出话去,悬赏五万块,找昨晚在码头动手那班人的线索。我倒要看看,是哪路神仙,敢在和胜和的地盘边搞出这么大动静,害得老子现在这么被动!” 傍晚,西环,威灵顿街后巷,“顺利茶餐厅”。 油腻嘈杂的茶餐厅角落卡座,蒋政慢慢抽着“南洋”牌香烟,烟雾在昏黄灯光下盘旋。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带伤疤的小臂,三十出头的脸上刻着码头风霜的痕迹,眼神沉静中带着硬气。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四十多岁、面皮白净、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姓刘,是西环警署的刑事侦缉队队长。 刘队长穿着熨帖的灰色西装,与这廉价茶餐厅格格不入,他用纸巾反复擦拭着面前油乎乎的桌面,眉头紧皱。 “蒋生,”刘队长终于放弃和桌子较劲,身体前倾,声音刻意压低却带着公门中人的优越感,“码头那单事,闹得全港震动,总区的鬼佬处长亲自过问,压力大啊。 你们红兴帮在西环码头最近风头很劲,跟潮州帮、海陆丰帮为了泊位闹得不太平,还动了手。这风口浪尖,是不是该收敛点,给兄弟们行个方便?” 蒋政深深吸了口烟,烟雾模糊了表情:“刘Sir,我们兄弟在西环码头挣血汗钱,讲力气和规矩。潮州帮的人不守规矩硬抢泊位,兄弟们护住饭碗,迫不得已动了手,但只是拳脚,绝不敢跟码头那晚的军火扯上关系。” “拳脚?”刘队长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蒋生,明人不说暗话。码头那晚死了二十几个带枪的过江龙,一批军用步枪不翼而飞。 现在上面要严打,要‘战绩’。西环码头鱼龙混杂,你们红兴帮最近又这么跳,很容易让人……联想。”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我听说,昨晚在七号码头仓库,你们又扣了潮州帮一批货?里面有些东西,来路不太清楚?” 蒋政心中一凛。那批货是潮州帮走私的南洋烟土,他们扣下后本打算交给码头的华裔陈巡长处理,卖个人情。看来刘队长消息很灵通,而且意有所指。 “刘Sir,”蒋政掐灭烟头,声音依旧平稳,“货是潮州帮先动手抢,我们自卫扣下的,已经交给码头的陈巡长了。至于里面是什么,我们没看,也不该我们看。” “交给陈巡长了?”刘队长似笑非笑,“我怎么没看到报告?蒋生,有些事,可大可小。 我说那是自卫扣货,也可以说……是黑吃黑。我说里面是烟土,也可以说,不小心混进了几颗不该有的子弹。 现在这当口,几颗子弹,就能扯上码头军火案,你信不信?” 蒋政放在桌下的手慢慢握紧。他知道刘队长在威胁栽赃。如果真被扣上“涉枪”的帽子,在这严打的风口,他和手下百来号兄弟就完了。 “刘Sir有什么吩咐,直说吧。”蒋政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刘队长,“能办的,我们一定尽力。我们兄弟只想在码头有口饭吃。” 刘队长脸上露出“识时务”的笑容:“蒋生是明白人。 第一,最近安分点,别再闹事。 第二,你手下那个‘火山’,脾气太爆,让他离开西环避避风头。 第三……”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有批‘货’,今晚子时从公海过来,在五号废码头靠岸。货主是我一个朋友,手续上有点小麻烦。蒋生你人手熟,地头熟,帮忙把货安全起上岸,装上我安排的车。之后的事,就不用你管了。” 蒋政的心沉了下去。公海来的“货”,半夜在废码头靠岸,手续麻烦……这绝不是正经货物。 “刘Sir,我们兄弟只懂扛包卸货,这种精细活……” “就是扛包卸货。”刘队长打断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蒋政面前,信封口露出墨绿色的百元港纸,厚厚一叠。 “二十个铁皮箱,搬上车就行。这是定金,五千。事成之后,再付五千。另外,以后西环码头,你们东莞帮的话事权,我刘某可以帮忙说句话。” 蒋政看着那叠钱。五千块,巨款。足够抚恤伤亡兄弟,改善大家生活。但这是买命钱,沾手就可能万劫不复。 他沉默的时间有点长。刘队长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手指在油腻的桌面上敲了敲:“蒋生,我可是很有诚意的。西环码头,想接这活的人不少。 潮州帮的‘大口发’,海陆丰的‘马骝明’,可都眼巴巴等着。你要是不接……” “……货,什么特征?”蒋政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刘队长重新露出笑容:“今晚子时,五号废码头,一条没灯的小渔船,船上三人戴斗笠,提绿色风灯。货是二十个密封铁皮箱,搬上码头那辆灰色货车就行。记住,别多问,别多看,搬完拿钱走人。” 蒋政点点头,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揣进怀里。信封沉甸甸,烫得他胸口发疼。 “刘Sir放心,规矩我们懂。” “很好。”刘队长站起身,掸了掸西装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蒋生是聪明人。以后合作机会还多。” 第39章 扫尾 看着刘队长的轿车离开,蒋政依旧坐着不动。他重新点了一支烟,狠狠吸着。 “老顶。”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悄无声息地坐到对面,面容与蒋政有几分相似,但更显锐利精明,正是蒋政的大儿子蒋天生。他身后还跟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身形已很结实,眉眼间带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悍气,是二儿子蒋天养。“谈妥了?真要替那姓刘的走黑货?” 蒋政没回答,将牛皮纸信封推过去:“天生,拿去,受伤的兄弟每人发一百汤药费。死了老豆的那个,给五百抚恤。剩下的,存起来。” 蒋天生接过信封,没动,看着父亲:“老顶,那批货……” “今晚子时,五号废码头,二十个铁皮箱,搬上灰色货车。”蒋政掐灭烟头,眼神在昏黄灯光下闪烁,“天生,你带八个最信得过的兄弟去,要嘴严、胆大、手稳的。天养,你年纪小,跟着去,在外围把风,机灵点。” 蒋天养眼睛一亮,用力点头:“知道了,爸!” 蒋天生却皱眉:“老顶,真要搬?那里面肯定是‘四号’!沾上就甩不掉了!” “刘存义想用这单货拴住我们,让我们当他的夜壶。”蒋政声音冷硬,“但我们红兴帮的兄弟,可以拼命,不能沾那些断子绝孙的玩意。 天生,搬货的时候,仔细看箱子,掂分量。如果真是‘四号’……在搬上货车前,做点手脚。等货车开出去后,找机会……” 他做了个翻车的手势。 蒋天生倒吸一口凉气:“老顶,这要是被刘存义发现……” “所以手脚要干净,要像意外。”蒋政盯着大儿子,“货车走西环道,那段路晚上黑,前段时间下雨有坑洼。翻车,货掉进海里,很正常。刘存义损失惨重,但抓不到我们把柄,只会怀疑是对头黑吃黑,或者他自己安排的人办事不力。” 他顿了顿,看向小儿子:“天养,你眼神好,记性好。去把风的时候,把来接货的人、货车的车牌、司机的样子,都记清楚。但别被发现。” 蒋天养重重点头,眼中闪过兴奋:“放心吧爸!我记性好着呢!” 蒋天生深吸一口气,知道父亲决心已下,用力点头:“我明白了,老顶!我知道怎么做!” “小心,别留尾巴。”蒋政叮嘱,又补充道,“码头那晚的事,有打听到什么吗?” 蒋天生摇头:“没有。那班人手脚太干净。 不过,我听说油麻地那边,最近有个新冒出来的‘忠义堂’,在悄悄招人,老大叫铁头,以前是尖沙咀码头苦力,后来在城寨混过。但他们在九龙,跟我们隔条海。” “忠义堂……铁头……”蒋政默默记下,“继续留意。另外,盯紧潮州帮和海陆丰帮。刘存义找我们,未必不找他们。这潭水,越来越浑了。” “是,老顶!” 蒋政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嘈杂的茶餐厅。外面,西环的夜色深沉,远处码头灯火明灭,海风带来咸腥的气息和未知的风险。 他知道,从接下刘存义那叠钱开始,就踏上了更危险的路。但码头汉子,怕风浪就别出海。他有两个儿子要带,有百来个兄弟要养,不能把命交到别人手里。 他整了整洗得发白的工装,迈步走入寒凉的夜色。蒋天生和蒋天养对视一眼,快步跟上。父亲的背影在狭窄后巷里被昏黄灯光拉长,孤独,却挺直,像西环那些历经风雨的旧码头桩。 浅水湾别墅,书房。 沈明玥放下手中的《星岛日报》,上面关于码头枪战的报道已经转到了内页,但措辞依然严厉。她看向肃立在面前的阿忠。 “都安排好了?”她问。 “安排好了,大小姐。”阿忠低声道,“铁头那边,已经按照您的意思,把所有步枪和大部分手枪、子弹,藏进了他们在九龙提前租好的、绝对安全的秘密仓库。 他们自身留了一些,只有少量用于自保的武器,而且都是黑市上常见的驳壳枪,查不到昨晚的案子上。郑前探长那边,也打点过了,他会确保油麻地警署的搜查,不会‘碰巧’找到忠义堂的船坞。” 沈明玥点点头:“铁头和他的人,这几天安分吗?” “很安分。”阿忠道,“按您的吩咐,拿到钱后,除了安置死伤兄弟的家小,就是低调招揽一些真正敢打敢拼、背景干净的散兵游勇,绝不去碰其他帮派的地盘。码头那三分之一的搬运生意,也暂时交给原来和安乐手下的小头目代管,只抽两成利,避免现在就和地头蛇冲突。” “嗯,懂得蛰伏,是好事。”沈明玥指尖在报纸上轻点,“这场风波,对我们未必是坏事。 白人和警方的高度紧张,大规模扫黑,短期内会让所有黑道势力收缩,市面反而会‘干净’一阵子。这对我们接下来的行动,是个窗口期。” 她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香港地图前,目光落在中环、半山那些被她标记出来的区域。 “周管家和陈律师那边,进展如何?” “很顺利。”阿忠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借着这阵‘风声鹤唳’的局势,不少洋人业主更加急于脱手资产离港。 陈律师上午传来消息,之前看中的司徒拔道45号半山豪宅,业主乔治又主动降了五千英镑。皇后大道中那几处商业楼,也有两家洋行愿意接受我们提出的分期付款方案,只求尽快签约。” “很好。”沈明玥嘴角微扬,“告诉周管家,明天起我准备出门了,可以开始和这些业主接触了。价格,还可以再压一压。 另外,让李伯放出风去,就说有南洋的华侨巨富,携重金来港,专收核心地段的优质物业,现金交易,手续从简。” 她就是要利用这恐慌加剧的时机,用真金白银,以更低的价格,吞下更多未来价值连城的资产。 “还有,”她转身,看向阿忠,眼神清亮,“让阿旺那边,可以给周世昌那个联络人陈述,再送点‘线索’过去了。要让他确信,是黑柴的和胜和,眼红那批军火,黑了周世昌的人。最好,能让两边……有点小摩擦。” 阿忠心领神会:“是,大小姐。狗咬狗,一嘴毛,就没人注意真正的猎人了。” 第40章 置办物业 1 四月初的香港,日头变得温润,风里带了海腥与潮湿的暖意。这般天气,最适合出门“睇楼”。 中环德辅道中,一支由五部汽车组成的车队,如同几尾沉默而矜贵的黑鱼,滑过熙攘的街面。打头与押尾是四部四八年的福特V8,车窗覆着淡茶色帘子,引擎声沉实。拱卫在当中的,是一部簇新的劳斯莱斯“银云”,车头那尊“欢庆女神”雕像在薄薄的日光下,流淌着冷冽的、与周遭嘈杂格格不入的辉光。 车轮碾过早年铺就的石板路,稳稳前行。电车叮叮当当地从旁驶过,车身上贴着“虎标万金油”或“屈臣氏汽水”的广告画。穿短打的苦力喊着号子,扛着巨大的货包;身着熨帖西装的洋行职员步履匆匆;裹着咖喱色头巾的印度籍巡捕,手持短棍,立在街角,目光扫过这列突兀的车队时,眼底掠过一丝惊疑与警惕。更多的行人则停下脚步,或从店铺里探出头,张着嘴,目送这列沉默的车队驶过——一九四九年的香港,华人富商不少,但能坐上这等“罗尔斯罗伊斯”,且以这般阵仗出行的,凤毛麟角。 银云车内,沈明玥靠在后座,一袭月白底暗织缠枝莲纹的旗袍,裹着玲珑身段。领口一枚翡翠别针,莹润欲滴。她脸上薄施脂粉,唇上是时下沪上最时兴的“玫瑰妃”色,不浓,却恰好提亮了略显苍白的脸色。 她目光平静地滑过车窗外的市井百态——那些斑驳的、贴着“专治花柳”或“跌打损伤”字样的骑楼砖墙,那些挂着中英文招牌、玻璃橱窗里陈列着瑞士手表或英国毛呢的商铺,那些挑着担子叫卖“白糖糕、凉茶”的小贩——眼神里没有初来乍着的好奇,只有一种置身事外的、冷静的审视,像是在评估一桩生意,或审视一盘棋局。 她身侧,坐着新聘的私人律师陈思文。四十许人,面容清癯,一副金丝眼镜架在挺直的鼻梁上,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鹰隼。他膝上摊开一只厚重的黑色牛皮公文箱,里面文件分门别类,码放得如同刀切。地契、田土厅备案、无抵押证明、业主身份文件……全是英文,间或夹着中文批注,字迹小而工整,力透纸背。他是港大法律系最早那几批毕业生,中英文俱佳,尤其精研产权法,是沈明玥此次在港岛“扫货”不可或缺的臂助。 前座副驾,是鬓角已见星霜的李伯。一身藏青长衫,手里握着一部最新式的摩托罗拉步话机,正用低而清晰的嗓音,与前后车辆及即将抵达的目的地联络。 他在香港地产行当浸淫近三十年,自战前便与工务司、田土厅乃至各大洋行的买办们打交道,人面熟,路数通。今日行程几处物业的业主、负责接待的政府文员、乃至物业所在街区的“看更”或“地头”,他皆已提前打点妥当,务必令沈明玥此行顺畅无碍。 前后福特车内,是八名黑衣护卫,为首者正是阿忠。皆着对襟黑色短打,阔脚裤,黑布鞋,目光如电,扫视着街面每一个可能藏匿危险的角落——蹲在路边吸烟的闲汉,二楼半开的窗户,对面驶来车速异常的货车。他们腰间鼓囊,对讲机里不时传来压低嗓音的简短确认:“一号位清。”“拐角有卖烟仔的,无异动。”一张无形的、警惕的网,随着车队缓缓张开。 蛰伏多日,雷霆一击,将周家残留的威胁彻底拔除后,沈明玥终于能从容地,亲自来看一看她精心挑选的猎物。今日第一站,荷李活道十七号,一栋三层高的独栋唐楼,业主登记名为阿尔弗雷德·温斯顿。 上午九时一刻,车队在荷李活道中段缓缓停稳。 此处已是港岛古玩集散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而复杂的气味:老木头的朽气、尘封已久的铜锈味、若有若无的檀香,还有不知从哪家茶楼飘来的叉烧包甜腻的油气。街道两旁,铺面鳞次栉比,招牌林立。“永宝斋”、“集古堂”、“金石山房”,繁体字或苍劲或秀逸。橱窗内,泛着幽光的青铜爵、釉色温润的梅瓶、颜色晦暗的山水立轴、以及真假难辨的玉器牙雕,在昏黄灯光下静默陈列,像一只只窥探着外界的、古老的眼睛。 银云停稳,前后福特车门几乎同时推开。阿忠与护卫们敏捷落地,脚步无声,却极快地以车身和楼前石阶为依托,构筑起一道松而不散的人墙,背对核心,面朝街巷,目光如梳篦般扫过每一个角度。一个正蹲在对面“祥瑞轩”门口抽水烟筒的干瘦老头,见状眯了眯眼,慢吞吞地挪开了目光。 古艺楼门口,业主阿尔弗雷德·温斯顿已等候片刻。他年约五十,一身剪裁合体的灰色细条纹三件套西装,白衬衫领口挺括,系着深蓝色领带,手里握着一根乌木手杖,杖头镶嵌的玛瑙在阳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典型的英国绅士做派,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与疲惫。 当劳斯莱斯那独特的车头与标志映入眼帘时,阿尔弗雷德灰蓝色的眼珠里,那点因久等而生的不耐迅速被惊诧取代。他扶了扶金丝眼镜,下意识地挺直了微驼的背脊。在香港,他见过不少富有的华人,但如此年轻,且以这般排场出行的华人女性,实属罕见。 车门被李伯拉开。沈明玥探身下车,旗袍下摆开衩处,一截白皙小腿若隐若现,脚下是一双米白色小羊皮高跟鞋,步履从容。海风拂过,带起她耳畔几缕碎发,她抬手轻掠,腕间一只冰种翡翠镯子莹莹一闪。 “温斯顿先生。”李伯上前半步,微微躬身,用流利的英语介绍,“这位便是沈明玥小姐。” 阿尔弗雷德迅速收敛心神,上前一步,摘下头顶的浅灰色软呢帽,欠了欠身,中文带着浓重的牛津腔:“沈小姐,日安。李伯在电话里盛赞您的眼光与魄力,今日一见,果然不凡。欢迎来到‘古艺楼’。” 他的目光在沈明玥脸上停留一瞬,便礼貌地移开,顺势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明玥微微颔首,唇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用清晰而标准的英语回道:“温斯顿先生客气了。劳您久候。” 说罢,当先迈步,踏上那三级已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石阶。 阿尔弗雷德眼神又动了一下。这口音……近乎完美,且用词典雅,绝非寻常富家女能及。他心中那点因对方是华人、且是女性而残存的最后一丝微妙轻视,此刻荡然无存。 第41章 置办物业 2 一行人进入楼内。李伯与陈敬之紧随沈明玥左右,阿忠带了两名护卫跟入,其余人守在门外及楼梯转角,姿态警惕。 楼内光线顿时一暗。一股更浓郁的老旧气息扑面而来——陈年的木头、灰尘、淡淡的霉味,还夹杂着底层某户人家正在煎咸鱼的油腻香气。建筑是典型的战前唐楼格局,没有电梯,一道颇为陡峭的柚木楼梯通向楼上。楼梯的踏板被无数双脚磨得油亮,边缘已现凹痕,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扶手光滑,包浆厚重。墙壁是淡绿色的灰浆,不少地方已斑驳脱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砖块。墙根处,墨绿色的青苔顽强地滋生着。转角堆着些破旧的藤椅、缺腿的茶几,墙上贴着褪色的“哈德门”香烟广告画,还有不知哪个顽童用炭条画下的歪扭小人。 沈明玥扶着扶手,缓步上行。她的目光细致地扫过每一处:楼梯转角那扇气窗,玻璃缺了一角,用牛皮纸潦草地糊着;二楼平台的电灯开关,拉绳已断,只剩一截线头;墙壁上雨水洇湿后留下的、地图般的黄褐色水渍…… “这楼建于民国二十四年,就是1935年,”阿尔弗雷德跟在一旁,用英语介绍,语气里带着英国人谈起老物件时特有的、混合着骄傲与挑剔的味道,“砖木结构,很结实。地段您也看到了,荷李活道,全港最好的古玩街,人流是绝对有保证的。” 沈明玥不置可否,径直走到临街的窗前。窗玻璃蒙着厚厚的灰尘,外面装着生了锈的铁栏杆。她伸出戴着白纱手套的手指,轻轻抹开一小块,向外望去。街对面“集古堂”的伙计正用鸡毛掸子懒洋洋地拂拭一尊瓷观音;一个戴着瓜皮帽的老者,蹲在“金石山房”门口,拿着放大镜对着一块玉牌琢磨;更远处,挑着担子的云吞面贩敲着竹板,叮叮当当。 她心中快速评估:一层三间铺面,进深足够,临街展示面宽,虽橱窗玻璃有裂,但修复容易。改造成高端古董或艺术品展销厅,搭配鉴定室,符合街区业态。二层、三层住宅,每层两套,面积适中。二楼A单位墙角那片明显的水渍和剥落的墙皮,显示防水有问题;三楼B单位那扇吱呀作响、关不严实的木窗,暗示窗框朽坏。这些都是唐楼老毛病,修缮成本可控。 “二层和三层的租客,情况如何?”沈明玥转身,用英语问,语气平淡。 阿尔弗雷德似乎没想到她问得这么直接,顿了顿才道:“目前一层三铺全部自用,做点小生意。二层A住着一对潮州老夫妇,在街市卖菜;B住着一个在报馆做校对的单身汉。三层A空着,B住着一个教钢琴的英国老太太,玛格丽特女士,她是……我的一位远亲。” 他最后一句声音略低,似有些难堪。 沈明玥微微点头,不再多问,继续向三楼走去。阿尔弗雷德连忙跟上。 三楼走廊更显昏暗。沈明玥推开B室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里面一股陈腐气息,家具简单,但收拾得还算干净。她走到那扇有问题的窗前,伸手推了推。窗框与墙体之间的裂缝清晰可见,海风正从中丝丝渗入。她目光扫过天花板,没有明显漏痕,但墙角有蛛网。 “这楼的状况,我大致清楚了。”沈明玥转身,面对阿尔弗雷德,语气依旧平静,“地段是好的,建筑骨架也还算结实。但年久失修的问题不少:防水层老化,窗框腐朽,电线恐怕也老化得厉害,全部需要更换。还有,根据香港现行建筑条例,这类老唐楼的消防通道和卫生设施都不达标,若要合规使用或改造,投入不小。” 阿尔弗雷德脸上那丝强装的镇定有些挂不住了。他轻咳一声:“沈小姐,这些都是小问题,修缮起来花不了太多……” “温斯顿先生,”沈明玥打断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我是一个直接的买家。喜欢在商言商。这栋楼,您的心理价位是多少?” 阿尔弗雷德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报出一个数字:“两万八千港纸。这是实价,沈小姐。您也看到了,这地段……” “一万六千。”沈明玥几乎在他尾音落下的同时开口,声音清晰,没有半点犹豫。 阿尔弗雷德像是被噎住了,脸微微涨红:“沈小姐,这……这不可能!这价格简直……” “一万六千港纸,现金全款。”沈明玥不疾不徐,继续说道,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对方,“今天就可以签订正式买卖合约,中英文各三份,由我的律师陈先生起草并公证。我已经预约了田土厅的过户专员,签约后两小时内即可完成登记备案,钱货两讫。” 她顿了顿,给阿尔弗雷德消化的时间,然后继续抛出条件:“楼内现有的三位租客,剩余租约均不足三个月。我可以按他们现有租金价格,允许他们住到租约期满。清退事宜,由我的人负责,您无需出面,也无需承担任何租约违约的赔偿或纠纷。您拿着全款,可以直接订购最快一班返回伦敦的船票,彻底了却此间琐事。” 阿尔弗雷德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对方提出的条件,几乎将他所有的拖延借口和潜在麻烦都堵死了。现金全款,快速过户,连最棘手的租客问题都一并接手……他急需现金离开香港,这是李伯早就摸清的底细。对方给出的价格虽低于他的预期,但这份干脆和解决所有后续麻烦的承诺,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他握着文明杖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内心在快速权衡。李伯在一旁适时地,用粤语低声对沈明玥“解释”了一句:“大小姐,阿尔弗雷德先生在伦敦的生意,似乎急需资金周转。而且,最近海船舱位紧张,特别是去欧洲的……” 这话声音不高,但足以让阿尔弗雷德听清。他脸色变了变,最后一丝侥幸也消失了。对方不仅清楚他的底价,连他为何急于出售都一清二楚。 第42章 置办物业 3 陈敬之此时上前半步,打开公文箱,取出一式两份早已拟好基本条款的意向书草稿,递到阿尔弗雷德面前,用纯正的英语说道:“温斯顿先生,这是根据沈小姐方才陈述的条件拟定的简要意向。主要条款已列明,细节我们可以现在补充。如果价格达成一致,正式合约可以在一个小时内准备好。” 阿尔弗雷德看着那字迹工整、条款清晰的意向书,又看看眼前这位年轻得过分却气场强大的华人小姐,再看看她身后那位精干律师和那位人脉通广的管家,最后目光扫过门口如标枪般挺立的黑衣护卫。 他知道,自己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筹码了。对方精准地捏住了他的七寸。 沉默在昏暗的老楼里蔓延,只有窗外隐隐传来的市声。半晌,阿尔弗雷德像是被抽走了部分气力,肩膀微微塌下,声音干涩:“一万……六千五。这是我的底线了,沈小姐。我需要这笔钱安排船位和……” “成交。”沈明玥伸出手,白纱手套纤尘不染,语气干脆利落,仿佛刚才的拉锯从未发生,“一万六千五百港纸。陈律师,准备正式合约。李伯,联系田土厅的威廉姆斯先生,告知我们半小时后抵达。” 阿尔弗雷德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握住那只戴着手套的手。触手微凉,却坚定有力。 “合作愉快,温斯顿先生。”沈明玥收回手,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从容,“希望您返回伦敦的旅程,一切顺利。” 阿尔弗雷德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挤出一个有些复杂的笑容:“谢……谢谢,沈小姐。合作愉快。” 沈明玥不再多言,对李伯和陈敬之微微颔首,转身向楼下走去。高跟鞋敲击在老旧的木楼梯上,发出清脆而有韵律的嗒嗒声,渐渐远去。 阿尔弗雷德站在空旷的老屋里,看着那抹月白色的窈窕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良久,才长长吁出一口气,掏出手帕,擦了擦不知何时渗出细汗的额角。 窗外,荷李活道依旧喧嚣。卖云吞面的竹板声,古董铺伙计的吆喝声,电车叮叮当当的铃声,混杂着海风的咸腥,一股脑地涌进来。 但这栋老楼,以及他在这座远东殖民地十几年的生活,似乎在这一刻,已然悄然易主。 车队重新汇入皇后大道中的车流。时近正午,阳光变得有些晃眼,透过茶色车窗,在沈明玥月白色的旗袍上投下流动的光斑。她靠在后座,闭目养神,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那只装着荷李活道17号钥匙和临时过户证明的牛皮纸袋。第一处,拿下得干脆利落。这让她心中那根自登港以来便紧绷的弦,略略松弛了一分。乱世之中,真金白银和看得见、摸得着的产业,才是最踏实的锚。 “去皇后大道中,88号。”她未睁眼,吩咐道。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推进力。 “是,大小姐。”前座的李伯应道,随即通过对讲机向前后车辆传达指令。 皇后大道中,素有“香港的华尔街”之称。街道比荷李活道宽阔许多,两旁矗立的多是三四层高的西式商业楼宇,外墙以坚固的青砖或时兴的浅色釉面砖砌成,门面轩敞,悬挂着汇丰、渣打、怡和、太古等洋行,以及各大律师行、会计师楼的铜牌或霓虹招牌。行人步伐明显更快,西装革履的洋行大班、腋下夹着公文包的华人买办、神色精明的掮客穿梭往来,间或有叮当作响的有轨电车慢吞吞驶过。空气里弥漫的不再是古玩的陈朽气,而是油墨、雪茄、咖啡,以及一种无形的、焦灼而蓬勃的商业气息。 环球洋行大厦便坐落在这片繁华之中。一栋四层高的独栋建筑,建于战前,米白色的意大利釉面砖外墙在历经多年风雨和海风侵蚀后,已不复簇新,部分砖块色泽暗沉,少数几处甚至有了细微的剥落,露出底下更深的水泥底色。但在周围一片灰扑扑的建筑中,它仍算得上体面。临街是占据整个一层的宽大玻璃橱窗,此刻空置着,蒙着薄灰,像一只茫然空洞的眼睛。 车队抵达时,大厦入口处值守的一名印度籍巡捕和两名身着类似制服的白人保安立刻注意到了这列气派的车队。劳斯莱斯的“欢庆女神”标志具有天然的辨识度。印度巡捕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两名白人保安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人上前,态度客气但带着程序化的询问。 李伯已率先下车,不待对方开口,便递上一份文件,用流利的英语说道:“沈明玥小姐,应威廉姆斯先生委托,前来察看88号物业。这是威廉姆斯先生的亲笔授权函及他的名片副本。” 保安接过文件,仔细看了看上面怡和洋行的抬头和威廉姆斯熟悉的签名,又瞥了一眼车内隐约的身影,态度顿时更加恭谨,侧身让开,并示意同伴打开那扇厚重的栎木大门旁的小侧门,让车队可以直接驶入建筑后方一个用铁栅栏围起的小型内部停车场。 停车场内,威廉姆斯的管家,一位年约五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着黑色燕尾服的英籍男子,已静候在此。看到从劳斯莱斯上下来的沈明玥,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愕,但多年职业训练让他迅速恢复了面无表情的镇定,上前一步,微微躬身:“下午好,女士。我是威廉姆斯先生的管家,约翰逊。主人委托我全权接待您视察物业。” “有劳,约翰逊先生。”沈明玥微微颔首,目光已投向眼前的建筑主体。从后方看,建筑显得敦实,红砖墙体,高窗,屋顶有花岗岩装饰线脚,是典型的英式商业建筑风格。 “沈小姐,请随我来。”约翰逊侧身引路,推开一扇包铜的厚重木门,里面是建筑的后梯厅兼货梯入口。货梯是奥的斯品牌,保养得尚可,运行起来有低沉的嗡鸣。他们直接抵达四楼。 “大厦共四层,建筑面积每层约两千平方呎,实用面积约一千八百平方呎。一层为临街商铺,空间通透;二至四层原设计为办公区域,均有独立隔间,但大部分隔断可拆除。水电系统均为战前从英国进口,去年刚经过全面检修,状态良好。楼梯为主副两道,主楼梯为大理石踏步,黄铜扶手;这边是后楼梯兼消防通道。”约翰逊的介紹如同背诵说明书,精准但缺乏温度。 沈明玥没有急于发表意见,她放慢脚步,从四楼开始,逐层仔细查看。陈敬之与李伯紧随其后,阿忠带着两名护卫默默散开,控制着楼梯口和走廊两端。 第43章 置办物业 4 四楼视野最好,东侧有数扇高窗,窗外是皇后大道中繁华的街景,更远处,能瞥见一线维多利亚港的波光。楼内果然如约翰逊所说,被隔成了大小不一的办公室,门牌上还残留着“会计室”、“档案室”、“经理室”的铜牌,但内里已搬空,只留下一些废弃的文件柜和桌椅,地板上积着灰尘。墙面是浅米色的暗纹墙纸,多处有搬运家具造成的划痕和污渍,部分墙角有受潮起泡的痕迹。但整体结构看起来牢固,楼板踏实,走在上面没有令人不安的响声。 她尤其留意了窗户的密封、电线的敷设、以及卫生间和茶水间的位置。老建筑,又是洋行自用,这些基本功能倒还完备,只是样式陈旧。 来到三楼,沈明玥推开一扇朝东的窗户,略带咸腥的海风拂面而来。她望着楼下熙攘的人流车马,心中快速盘算:这里比荷李活道更“正统”,是纯粹的商业核心区。一层临街大铺,适合开设银行办事处、高档钟表行或珠宝店;二至四层,可整体出租给一家有实力的贸易公司,或分隔出租给多家律师行、会计师事务所。以目前的市道,虽因时局波动租金有所下滑,但如此地段、如此品相的整栋商业楼,依然是稀缺资源。月租金收入保守估计可达六百至八百港纸,年回报率超过百分之十,远胜银行定存,更是对冲通胀的硬资产。 “产权情况如何?”沈明玥关窗转身,看向陈敬之,直接用中文问道。 陈敬之早已在走廊里一张废弃的办公桌上摊开了文件。“老板,”他推了推眼镜,语速平稳清晰,“产权清晰,登记在威廉姆斯先生个人名下,与怡和洋行无关,避免了可能的公司债务牵连。地契编号、面积、边界与田土厅备案完全一致。这里有一九四七年由香港最高法院认证的无抵押登记证明,以及威廉姆斯先生签署的《物业无附带债务及产权纠纷声明书》。另外,我核查过,这栋楼宇的建筑及地盘条款(Building Covenant)限制较少,允许作为一般商业用途,未来改造或转售灵活性较大。” 他的汇报条理分明,将法律风险逐一排除。沈明玥听完,目光重新投向约翰逊:“威廉姆斯先生的报价是六万港纸?” “是的,女士。六万港纸,净价。包含楼内目前留存的所有固定装置及可移动家具。”约翰逊答道,语气平稳,但仔细观察,能发现他握着钥匙串的手指微微收紧。这个价格在如今的市场,并不算低。 沈明玥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扫过略显空荡的走廊和斑驳的墙纸。“五万五。”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楼层里显得格外清晰,“现金全款。今天签约,今天支付定金,田土厅过户完成后立即结清尾款。楼内所有遗留物品,无论家具、文件柜,甚至废弃的纸张,由我方负责在三日內清空处理,无需威廉姆斯先生再费心,也免去他额外支付清理费用。” 约翰逊脸上那职业化的平静终于被打破,露出一丝愕然。砍价五千港纸,幅度不小,但对方提出的“全款现金”和“负责清空”这两个条件,又极具诱惑力。尤其是后者,威廉姆斯先生最头疼的就是这些琐碎的善后事宜。 “沈小姐,这个价格……我需要请示威廉姆斯先生。”约翰逊略显为难。 “可以。”沈明玥并不意外,“请转告威廉姆斯先生,我的律师和田土厅的专员都已经准备好了。 如果价格达成一致,我们可以在一小时内完成签约和定金支付,他最晚明天就能拿到全部的分售楼款。现在离港的船票和舱位都很紧张,时间,有时候比金钱更宝贵。” 她最后一句,用的是英语,语气意味深长。 约翰逊深深看了沈明玥一眼,说了句“请稍候”,便匆匆走向不远处一个还留有电话线的房间。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大约十分钟后,约翰逊返回,脸上的表情复杂,混合着如释重负和一缕不可思议。“威廉姆斯先生同意了您的报价,沈小姐。五万五千港纸,按您提出的条件。他授权我签署相关文件。” 沈明玥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稍纵即逝。“很好。陈律师,准备合同。” 接下来的流程,与在荷李活道时如出一辙,只是规模更大。陈敬之从公文箱中取出早已拟好框架的《物业买卖合约》,根据谈定的价格和条款迅速填写完整。合约中英文对照,明确标的物、价格、支付方式(定金两万,尾款三万五于取得正式过户文件时支付)、产权保证、以及沈明玥方负责清空楼内物品的特别条款。 约翰逊作为授权代理人,仔细了合约,特别是在产权保证和代理权限条款上停留良久,最终在陈敬之用英文逐一解释确认后,代表威廉姆斯签下了名字。 沈明玥再次用她那支小巧的钢笔,签下自己的名字。这一次,她的动作更加流畅从容。 阿忠打开另一只尺寸更大的皮箱,里面整齐码放着更多捆扎好的千元港钞。当着约翰逊和田土厅专员的面,护卫清点出二十沓,整整两万港纸,作为定金交付。 约翰逊则将大厦的所有钥匙、地契正本、威廉姆斯的授权书原件、以及一份他刚刚手写的楼内大致物品清单,交给了陈敬之。 田土厅的专员已是第二次为沈明玥服务,效率更高。核对文件、填写备案表、双方签字、录入系统(通过电话与总部核对)、发放临时过户证明……整个过程紧凑有序。当那张墨迹未干的临时证明交到陈敬之手中时,距离他们踏入这栋大厦,尚不足一个半小时。 “余款三万五千港纸,将在三日后凭正式过户文件支付。”沈明玥对约翰逊说道,同时示意李伯,“清空工作明日开始,李伯会安排人手,不会影响街坊邻居。” “感谢您的效率,沈小姐。”约翰逊躬身,这一次,姿态里多了几分由衷的敬意。他亲眼见证了这位年轻华人女性是如何在不到一个上午的时间里,雷厉风行地连续拿下两处产业,那种精准、果断与雄厚财力支撑下的从容,令人印象深刻。 车队驶离皇后大道中88号时,沈明玥将第二串沉甸甸的钥匙和临时过户证明,轻轻放在了那个已经开始有分量的牛皮纸袋上。 车窗外的香港街市依旧喧嚣,阳光炽烈。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悄然不同。她在这座城市的天平上,又放下了一枚颇有分量的砝码。 “去下一个地方。”她吩咐道,声音里听不出太多疲惫,只有一种沉静的、持续向前的笃定。 半山,司徒拔道,云境轩。那栋可以俯瞰维多利亚港全景的豪宅,还在等着它的新主人。 第44章 置办物业 5 午后,两点半,中环德辅道中。 日头正烈,将一栋栋骑楼的影子斜斜地拓在滚烫的青石板路面上,黑白分明。车轮碾过路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车队稳稳停在德辅道中66号门前。 维港商行楼。一栋三层高的独栋商业建筑,落成于1933年,比之前看过的环球洋行大厦更显岁月痕迹。青砖外墙因常年受海风侵蚀,泛着一层淡淡的灰白色,墙根处和窗台下方,爬着茸茸的、墨绿色的青苔,像是时间不经意间留下的指纹。但建筑本身依旧规整挺拔,窗框笔直,拱形的门廊上方,浮雕的楼名虽已有些模糊,却更添沧桑气度。 业主戴维斯——一位年近五十、面色因长期在热带生活而泛着不健康酡红的英国洋行高管——已等在门口阴凉处。他不停地用一方白手帕擦着额角的汗,看到劳斯莱斯车队,眼中立刻爆发出急切的光芒,几乎是小跑着迎了上来。 “沈小姐!欢迎,欢迎!”他的粤语生硬,夹杂着浓重的利物浦口音,态度与之前两位业主的矜持截然不同,透着一种火烧眉毛的焦灼。“这栋楼,您看看,地段无敌!德辅道中,皇后大道后面就是,去哪都方便!要不是公司紧急调我回伦敦总部,我真舍不得卖……” 沈明玥在李伯的陪同下下车,对戴维斯过于热情的姿态恍若未见,只微微颔首,便径直走向大门。阿忠等人已迅速控制入口。 楼内光线明亮。一层是打通的两间临街商铺,空间方正开阔,高高的天花板垂下老式的吊扇,缓慢转动着。地面是保养得宜的柚木地板,光可鉴人。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类似机房的味道,混杂着老木头和油漆的气息。 “这是……冷气?”沈明玥敏锐地捕捉到那一丝不同于海风的、干燥的凉意,抬头看向墙角高处那台漆成米白色、正发出低沉嗡鸣的铁皮箱子。这在1949年的香港商业楼里,可算是奢侈品。 “是,是!”戴维斯连忙跟上,语气带着几分炫耀,“1945年战后第一批从美国运来的‘开利’窗式冷气机,我托了好大关系才装上的!全楼装了四台,夏天办公不知道多舒服!还有这楼梯,您摸摸这扶手,上等的柚木,当年从缅甸……” 沈明玥已踏上楼梯。柚木扶手触手温润细腻,台阶宽阔,大理石拼花的梯面虽有磨损,但依旧整洁。二楼和三楼被隔成数间大小不等的办公室,墙面是浅绿色的灰浆,有几处搬运家具留下的划痕,但整体干燥,没有任何返潮或开裂的迹象。窗户宽大,采光极好,窗外是德辅道中熙攘的街景,叮叮车不时驶过。 她心中迅速评估:地段比皇后大道中略次,但仍是甲级商业区。楼况保养超出预期,尤其是那几台冷气机,是极大的加分项。一层适合做银行支行或保险公司门面,二三层可租予贸易行或专业事务所。周边同类物业月租金约在一百八十至两百二十港纸之间,这栋楼状况好,租到两百五十问题不大。戴维斯报价五万五,在急于抛售的业主中,算是相对贴近市场的价格,但……仍有空间。 她在一扇窗前停下,望着楼下街景,没有回头,语气平静地开口,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戴维斯先生,这栋楼的保养,确实比我想象中要好。特别是冷气机和楼梯。一层租给渣打或汇丰做小额业务办事处很合适,二三层分割给两三家律师行或会计师楼,租金有保障。五万二的楼,年租金收益稳稳超过六千,比钱放银行吃利息划算得多。” 这番话,精准地点明了物业的核心价值和投资回报,既肯定了对方的保养之功,又暗示了这个价格有其合理性。更重要的是,她直接给出了一个具体数字——五万二。 戴维斯擦汗的动作停住了。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说辞,准备应对砍价,甚至已经暗自将心理底价降到了五万三。没想到对方如此干脆,不仅认可了物业价值,还报出了一个只比他底线低一千、却又恰好卡在一个让他极为心动的价位。 现金全款!当场过户!老天,他后天就要上船了,那些繁琐的手续、可能的买家反复,他一天都耗不起了! “五万二……现金全款?今天就能办?”戴维斯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手帕死死攥在手里。 “定金两万现在付,余款三万二,田土厅备案手续完成、我拿到临时证明后即刻结清。”沈明玥转过身,目光清澈地看着他,“我的律师和专员就在楼下。如果戴维斯先生没有异议,我们现在就可以开始。” “没有异议!绝对没有!”戴维斯几乎要欢呼出来,他猛地伸出手,似乎想握手,又觉得不妥,转而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沈小姐,您是我见过最爽快、最有眼光的买家!比那些来看了一圈又一圈、讨价还价半个月最后还说再考虑的鬼佬强一百倍!” 接下来的流程快得令人眼花缭乱。陈敬之的合同,阿忠皮箱里捆扎整齐的港纸,田土厅专员熟稔的核对与备案……戴维斯签字时手都有些抖,不是犹豫,是兴奋。当两万港纸定金落袋,那张临时过户证明被陈敬之收好时,他长吁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沈小姐,”他凑近两步,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种“自己人”的表情,“这次真是多亏您了。我看您办事利落,是真心做大事的人。我在毕打街还有个朋友,老布朗,手里也有栋不错的商厦想出手,就是……就是也急着用钱。您要是有兴趣,我帮您牵个线?绝对好盘!” 沈明玥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在这白人垄断核心资源的圈子里,初来乍到的华人买家往往被排斥或轻视。 但非常时期,现金为王的法则压倒一切。她用绝对的效率和财力,撕开了一道口子,而这道口子,正在自动扩大。 “那就多谢戴维斯先生了。”她语气平和的接下了这份橄榄枝。 第45章 置办物业 6 暮色初降,浅水湾别墅。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书桌。沈明玥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维港方向渐次亮起的璀璨灯火,指尖在光滑的红木扶手上轻轻敲击。 一日之内,三处核心物业入手。荷李活道的古艺楼,皇后大道中的环球大厦,德辅道中的维港商行。 风格、地段、用途各异,却都精准地卡在了她预先划定的规划上。这不仅仅是收购,更像是一场冷静而迅速的攻城略地。 豪门之所以是豪门,不光是有钱就行,还得融入到当地的上流社会阶层,手握上流社会的人脉,最重要的还是必须得有自己家的核心资产。 手握核心资产,任未来香港的局势如何变化,只要自家的核心资产还在,身份地位就会一直在。 比如四大家族的利家,手握铜锣湾一条街的物业,不管香港一路有多少过江之鲫的豪强,香港这个弹丸之地的豪门里,自始至终都有利家的一席之地。 所以,现在沈明玥每拿下一处中环、半山、山顶的地皮和物业,都代表沈家未来在这座城市的根基更深扎一分,那无形的话语权和社会影响力,也加重一分。 陈敬之已经将三份临时过户证明连同相关文件,整齐地锁进了墙角的保险柜。李伯正在安排明日接收物业、联系租客及清点遗留物品的具体事宜。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后的、带着成功气息的松弛感。 但这松弛,只在表面。沈明玥很清楚,这仅仅是个开始。香港这块蛋糕太大,暗处的眼睛太多。周世昌的威胁暂时解除,但新的猎手随时可能出现。她必须更快,更稳,在更多人反应过来之前,构筑起足够高的壁垒。 “明天,”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去永利街,还有毕打街。戴维斯介绍的那个布朗,也约在明天下午见。” “是,大小姐。”李伯应道,“永利街8号岁月楼的业主亨利,和毕打街的布朗先生,我都已经初步联系过,他们明天都有时间。另外,砵甸乍街23号石板楼的业主乔治,也表示随时可以看楼。” “好。”沈明玥站起身,走到窗边。夜色中的海面漆黑如墨,唯有远处航船的灯火,像散落的星子,明明灭灭。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夜幕,投向了港岛那一片灯火辉煌处。那里,有更多等待标记的猎物,有更多需要计算的得失,也有更多尚未浮出水面的……危机与机遇。 指尖停下敲击。她微微扬起下巴,侧脸在窗外微光的映衬下,轮廓清晰而冷静。 翌日,清晨,薄雾。 海风裹着咸腥与晨露的湿润,钻进尚未完全关闭的车窗。沈明玥靠在后座,闭目养神。月白色的旗袍换成了更便于行动的浅灰色暗格纹洋装,外面罩着同色系的薄呢短外套,少了几分柔美,多了几分利落。连续两日高强度的谈判与决策,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疲惫,反而让那双眸子在偶尔睁开时,亮得惊人。 车队穿过尚未完全苏醒的街市,驶向港岛西部的永利街。这里的风貌与中环核心区迥异。街道狭窄曲折,两侧挤挤挨挨尽是四到五层高的唐楼,外墙斑驳,晾衣竹竿从窗口伸出,挂满了各色衣物,像万国旗。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市井气息:隔夜馊水的酸味、公厕的氨气、早点摊炸油条的香气、还有不知哪里飘来的、咿咿呀呀的粤曲声。 永利街8号,“岁月楼”。一栋四层高的独栋唐楼,建于1930年,红砖外墙已呈暗褐色,藤蔓植物顽强地攀附而上。一层是两间临街的窄铺,一间锁着,一间开着半扇门,里面堆着杂货。楼上住户的窗户大多开着,传出孩童的哭闹、主妇的呵斥、收音机的新闻播报声。 业主亨利——一位身材高大、头发花白、面庞被热带阳光晒成红褐色的前英国皇家海军退役军官——已等在门口。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卡其布猎装,脚下瞪着一双沾满泥点的军靴,手里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斗,眼神锐利而直接,带着军人特有的不耐烦。 “沈小姐?”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苏格兰口音,目光在沈明玥身上扫过,又瞥了一眼她身后的车队和护卫,眉毛扬了扬,“我是亨利·麦考利。楼就在这里,你自己看。我的报价李伯应该告诉你了,一万六千港纸。我下个月回格拉斯哥,没时间耽搁。” “麦考利先生,幸会。”沈明玥不介意对方的态度,示意阿忠等人不必过于紧张,便当先迈入楼内。 一股更浓郁的、混合着霉味、油烟和劣质烟草的气息扑面而来。楼梯是简陋的木结构,踩上去吱嘎作响,灰尘簌簌落下。墙面灰浆大片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砖块。电线如蛛网般裸露在外,胡乱缠绕。 她看得很细。一层店铺,电路果然如李伯事先打听的那般,布线混乱老旧,存在明显隐患。二楼住户门口堆着煤球,走廊昏暗。三楼,她停在一处天花板下,那里有一片明显颜色较深的水渍,边缘泛着黄,还有细微的裂纹。 “三楼B室,这个位置,”沈明玥指着那片水渍,转头看向跟上来的亨利,语气平稳,用的是英语,“天花板渗水,痕迹较新,说明屋顶防水层老化严重,近期雨水多,问题加剧了。还有底层店铺的电路,不符合现在的安全标准,必须全部更换重布。” 亨利抱着胳膊,靠在斑驳的楼梯扶手上,叼着没点燃的烟斗,哼了一声:“老房子,有点毛病正常。价格已经考虑这些了。” “考虑到修复成本,”沈明玥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让,“我的报价是一万四千港纸。现金全款,今天签约过户。屋顶和电路的修复,由我的人负责,不需要您再费心,也不会因此延误交易和您的行程。”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知道皇家格拉斯哥银行最近在催缴一笔船舶抵押贷款的尾款,麦考利先生应该希望尽快拿到现金。” 亨利的瞳孔微微一缩,盯着沈明玥看了几秒,脸上的不耐烦渐渐被一种审视取代。他拿下烟斗,在掌心磕了磕:“你调查我?” “做买卖,知己知彼。”沈明玥语气依旧平淡,“我只是确保交易能够顺利进行。一万四,解决您所有问题,包括银行那边的麻烦。您觉得呢?” 沉默在充斥着霉味的楼梯间里蔓延。楼下传来小贩的叫卖声。半晌,亨利重重吐出一口气,像是做出了决定,语气干脆:“成交!一万四!但我要今天之内拿到全款!” “可以。” 第46章 置办物业 7 交易过程甚至比昨天更加迅捷。亨利显然厌倦了所有繁琐,对合同条款只扫了一眼关键处,便爽快地签了名。 当阿忠将一百四十张崭新的百元港纸递到他手中时,这位前海军军官吹了声口哨,仔细清点了一遍,然后对着沈明玥咧开嘴,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沈小姐,你是个厉害角色。比我打交道的大多数男人都痛快。祝你好运!” 他没有再多寒暄,攥着钱,大步流星地消失在永利街嘈杂的人流中。 沈明玥接过陈敬之递来的、还带着油墨味的临时过户证明,目光扫过这栋陈旧却充满烟火气的唐楼。这里未来或许可以改造成廉租公寓或特色小店,租金回报率不会太高,但贵在稳定,且是她深入市井脉络的一个触点。 “去毕打街。”她收起文件,吩咐道。 毕打街19号,置地商行楼。 与永利街的市井喧嚣截然不同,毕打街是中环另一条繁忙的商业街,毗邻皇后大道中,店铺更高档,行人衣着更体面。置地商行楼是一栋五层高的建筑,在这个时代已算“摩登”。外墙贴着浅黄色的瓷砖,线条简洁。最引人注目的是楼侧那部钢架外露、漆成墨绿色的简易货运升降机(货梯)。 业主布朗,戴维斯介绍的那位朋友,是位略显富态、笑容可掬的英籍商人,一身浅色西装,手里也夹着雪茄,但姿态比戴维斯从容许多。 “沈小姐,戴维斯可把您夸上天了。”布朗热情地握手,引着沈明玥入内,“看看这楼,1936年建的,当时可是最新式样。货梯是通力的,稳当得很。每层都有独立的水电表和洗手间,方便分开出租。要不是我在新加坡的橡胶园急需一笔资金扩张,我真舍不得卖这聚宝盆……” 沈明玥微笑听着,目光却如雷达般扫过每一处细节。一层三间商铺,门面宽,展示效果好。货梯运行平稳,噪音在可接受范围。二层到五层,空间规整,采光良好,墙面地板保养得宜,果然如布朗所说,是栋优质资产。更重要的是,在1949年的中环,五层楼、带货梯的整栋商业楼,稀缺性极高。布朗报价七万港纸,虽高,但有其底气。 她没有像前几次那样直接砍价。而是沿着货梯上到五楼,又步行一层层仔细查看下来,最后回到一楼门口,才看向布朗,语气郑重:“布朗先生,这栋楼的质量和地段,确实出色。七万港纸,我要了。” 布朗脸上的笑容更盛,但眼神里闪过一丝商人本能的警惕,等待后面的“但是”。 “条件不变。”沈明玥继续道,语气平稳有力,“现金全款。今天签约,支付定金。楼内所有现有的办公家具、文件柜、乃至这台货梯的备用零件和维修手册,我全部接收,按合理折旧价折算进房款,清单由您提供,我们现场核定。余款在拿到田土厅临时证明后即刻结清。” 这个条件,等于将布朗需要处理的所有善后事宜一并打包解决,还额外给了他一个清理固定资产变现的机会。对于急于套现的卖家来说,省心省力,且总价并未降低。 布朗眼睛一亮,迅速盘算:家具设备旧了,本就打算贱卖或丢弃,能折价最好。对方全款支付,解他燃眉之急。他几乎没怎么犹豫,用力点头:“沈小姐快人快语!就按您说的办!我这就让人清点物品清单!” 接下来的事情繁杂但有序。布朗的秘书拿着清单与陈敬之一项项核对折价;田土厅专员核对庞杂的产权文件;阿忠等人清点定金……当沈明玥拿到这栋五层商厦的钥匙和临时证明时,日头已微微西斜。 布朗握着厚厚一叠定金,心满意足,临别时压低声音对沈明玥道:“沈小姐,您这样扫货的魄力,香港少见。 不过,树大招风,最近市面不太平,您……多加小心。” 这话里,有善意,也有身处商圈对潜在风险的直觉提醒。 沈明玥深深看了他一眼,颔首:“多谢布朗先生提醒。” 黄昏,砵甸乍街23号。 这是一条靠近半山缆车站、游客渐多的石板街道。23号是一栋三层的袖珍唐楼,建于1929年,外观看似普通,但位置极佳,正对缆车站入口,人流如织。业主乔治是位沉默寡言的中年华人,西装革履,看上去更像银行职员而非业主。他出示的产权文件显示,这楼是他早年低价购入,1947年专门请人重做了屋顶防水,保养得极好。 乔治的报价是一万五港纸,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话,似乎卖与不卖都无所谓。 沈明玥里外看了一遍,楼况确实如李伯调查所言,几乎挑不出毛病。屋顶崭新,墙面干燥,木窗严实。这样的物业,在这个位置,基本属于“持有就是赚”。 她没有过多废话,看完之后,直接对乔治道:“一万三。现金全款,现在交易。” 乔治抬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沉默而精干的随从,以及停在路边那辆扎眼的劳斯莱斯,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点了点头:“好。” 交易在一种近乎诡异的沉默和高效中完成。乔治点清六千五百港纸定金(约定尾款过户后付),交出钥匙文件,对田土厅专员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了,甚至没有多看一眼他刚刚售出的物业。 当沈明玥的车队再次驶回浅水湾道时,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绛紫色的霞光。维多利亚港两岸,灯火已连成璀璨的星河。 回到书房,沈明玥站在巨幅的香港地图前,手中拿着一支红色铅笔。闻言,她微微转身,目光扫过桌上那摞代表着真金白银和未来根基的文件,又落回地图。 地图上,中环、半山那些被她用红笔圈出的区域,已有数个旁边,被打上了细细的、代表已占领的“√”。 荷李活道,皇后大道中,德辅道中,永利街,毕打街,砵甸乍街,司徒拔道(地块)…… 红钩如棋,悄然布下。 窗外,夜色完全笼罩了港岛。但浅水湾别墅书房里的灯光,却亮了很久,很久。 第47章 置办物业 8 第四日,清晨, 太平山半山。 车队沿着蜿蜒的司徒拔道向太平山上攀行,两侧高大的榕树与凤凰木枝叶交织,形成浓密的绿荫隧道,将市区的喧嚣彻底隔绝。 晨雾如乳白色的轻纱,在林间缓缓流动,湿漉漉地沾湿了车窗。空气清冷,带着泥土、腐叶与某种名贵花木混合的、近乎奢侈的清新气息。这里是与中环截然不同的世界——静谧、私密、每一寸土地都散发着无形的阶序与距离感。 半山司徒拔道23、25、27号,是三块相连的地皮,静静地卧在道路一侧相对平缓的坡地上。 总面积约三亩半,地势由道路向内侧微微倾斜,排水良好。土地上覆盖着茂密的野草和低矮灌木,那三棵至少有五十年树龄的老榕树,如同沉默的巨人,撑开如盖的华冠,气根垂落,带着亘古的宁静。土地边缘,政府埋设的水泥界桩清晰可见。 更远处,可以透过林木间隙,隐约窥见邻近那些带着英式花园和白色廊柱的豪宅一角。 业主詹姆斯——那位年过花甲、面容清癯慈和的英国老传教士,已等在最大那棵榕树下。他穿着一身略显陈旧但干净整洁的黑色牧师服,胸前挂着十字架,手里没有手杖,只有一本厚厚的、边角磨白的《圣经》。 看到车队,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目光在沈明玥身上停留时,带着长者特有的包容与一丝淡淡的、即将告别故地的忧伤。 “愿主赐你平安,沈小姐。”詹姆斯用流利但带着老派腔调的粤语说道,声音平和,“这块土地是主赐予我的,也赐予这片土地三十年的宁静。 它们很肥沃,排水好,盖房子再合适不过。看,”他指着那几棵老榕树,眼神温柔,“它们比我还要老,见证了这片山很多故事。我把它们照顾得很好。” 沈明玥在阿忠等人的护卫下,踏上松软的土地。陈敬之与李伯紧随其后,田土厅的专员也下了车,开始例行核对地界。 她没有急于表态,而是沿着地界慢慢走了一圈,用脚尖轻轻点触土壤,观察坡度,眺望周边环境(那些隐藏在林木后的豪宅屋顶,显示着邻居的非富即贵)。最后,她停在一棵榕树下,抬头仰望那遮天蔽日的树冠。 “詹姆斯先生,”她转过身,面向老传教士,语气郑重,“产权文件陈律师已核对完毕,清晰无误。政府的批文、土壤检测报告,也都齐全。”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这片静谧的土地,最终回到詹姆斯脸上,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喙: “十万八千港纸。现金全款。我们现在就签合同,田土厅的专员可以当场开始办理过户备案手续。这三块地,登记在我个人名下。” 她特意强调并继续道:“这里的榕树,我一棵都不会动。不仅不动,往后我会聘请专门的花匠和树艺师,好好打理它们,让它们继续在这里生长,见证下一个三十年,甚至更久。” 詹姆斯脸上的皱纹,随着沈明玥的话语,慢慢舒展开来。眼中的不舍如同被春风吹散的薄雾,渐渐化为一种深切的理解与欣慰。他走上前,不是握手,而是伸出双手,轻轻握住了沈明玥的一只手。他的手干燥而温暖,布满老年斑。 “好……好孩子。”他低声说,眼中似有晶莹闪烁,声音有些哽咽,“成交。愿上帝保佑你,保佑这片土地,和这些古老的树。祂知道,我把它们托付给了一个真正懂得珍惜的人。” 没有激烈的讨价还价,没有虚伪的客套。一场交易,在晨雾、古树与一种奇特的、超越商业的承诺中达成。 田土厅的专员就在榕树下,借助汽车引擎盖,铺开文件开始办公。陈敬之迅速起草补充条款,明确榕树的保留与养护责任。五万港纸的定金从阿忠的皮箱中取出,码放在一块铺了绒布的木板上。地契、批文、泛黄的土壤报告,被詹姆斯颤巍巍的手,郑重地交到陈敬之手中。 当那份墨迹未干的临时过户证明被交到沈明玥手中时,詹姆斯握着装有余款的皮包,望着这片他守护了半生的土地,眼中虽仍有挥之不去的留恋,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他诚恳地对沈明玥说:“孩子,如果你将来要在这里建造房屋,需要了解邻居们的喜好,或者需要引荐……我可以帮你。他们都是体面人,应该会欢迎一位像你这样……懂得尊重土地与生命的邻居。” 沈明玥唇角微微扬起,露出登港以来少见的、真正抵达眼底的笑意,明媚而真诚:“谢谢您,詹姆斯先生。这份心意,我铭记在心。” 借力打力,织就人脉网络,有时候比金钱本身更有力量。 车队缓缓驶离。后视镜里,詹姆斯瘦削的身影久久伫立在老榕树下,晨雾缭绕,仿佛一幅褪色的古典油画。他最终转过身,慢慢走向路边等候的一辆老旧轿车,背影没入林荫深处。 午后,宝云道33号,维港观庭。 半山的阳光穿透云层,变得明亮。宝云道相较于司徒拔道,宅邸更为密集,风格也更统一。 维港观庭是一栋两层高的英式乡村风格豪宅,米白色的石材外墙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深红色的陶瓦屋顶坡度舒缓。半亩见方的花园打理得一丝不苟,草坪修剪得如同绿毯,玫瑰、百合、绣球花在精心规划的花圃中盛开,角落里,一池碧水被绿树和藤架半掩着,波光粼粼。 业主哈里森,一位头发银白、身材保持得不错、但眉宇间带着浓浓倦怠与归意的英国前殖民官员,在门口迎接。他穿着浅色亚麻西装,态度礼貌而疏离。 “沈小姐,请。”哈里森引着沈明玥参观。室内是经典的英伦装饰,厚重的柚木地板光洁如镜,高大的大理石壁炉擦拭得一尘不染,墙上挂着非洲狩猎得来的兽首标本和殖民地的风景油画。一切都显示着主人昔日的地位与品味,但也透着一种“即将落幕”的静止感。 第48章 置办物业 9 沈明玥看得很仔细。她用手指抹过窗台,检查灰尘;轻轻推动厚重的橡木门,听铰链的声音;甚至蹲下身,查看地板拼接的缝隙。 走到花园泳池边,她停下脚步,用鞋尖轻轻点了点池边几块颜色略新的瓷砖——它们与周围的旧砖接缝不平,微微松动。接着,她又仔细检查了二楼的主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倾听管道水流的声音,并注意到洗手盆下方管道有老化的水渍和极其轻微的渗水迹象。 回到客厅,哈里森正要开口介绍这栋房子的“辉煌历史”,沈明玥却先开了口,语气平静,像在陈述审计报告: “哈里森先生,房子保养得总体不错。但有几个问题:花园泳池边缘,至少有五块瓷砖已经松动,需要撬起重铺,否则有安全隐患。二楼主卫的供水管道,听水流声有杂音,接口处有旧水渍,估计内部有锈蚀或轻微渗漏,需要检查,很可能要更换部分管段。这两项修复,加上可能的墙面修补,成本至少一千二百港纸。” 她不给哈里森辩解或夸耀的机会,直接给出方案:“十二万港纸。现金全款,今天完成过户。花园里的花木,我会请专业的花匠继续打理,不会胡乱砍伐。您意下如何?” 哈里森准备好的所有说辞都被堵在了喉咙里。他惊讶于对方观察之细,更震撼于其出价之果断。十二万,比他底价低两千,但对方指出的问题确实存在,且给出了“负责修复、打理花园”的承诺。想到伦敦催促进程的公文,想到打包行李的繁杂,他几乎没怎么犹豫,那点殖民官员的矜持迅速被务实取代。 “……沈小姐眼光锐利,处事爽快。就按你说的,十二万。”哈里森叹了口气,不知是无奈还是解脱。 交易再次以惊人的速度完成。当哈里森握着五万定金,目送沈明玥的车队离开时,忍不住对身边的老管家感慨:“我在香港二十二年,经手产业不少,见过各种买家。但像这位沈小姐这般……犀利又干脆的,真是头一遭。她不像是在买房子,倒像是在……攻城拔寨。” 黄昏前,干德道57号,太平山庄园。 这是半山更高处的一栋双拼豪宅(即两户相连,但各自独立出入),建于1934年,外观相对朴素,但砖石结构看起来异常坚固。业主汤普森是位气质儒雅的英籍学者,在香港大学任教,因健康原因需返回英国休养。 或许是因为学者气质,或许是因为房屋本身保养得实在太好——从结构、装修到花园,几乎挑不出明显毛病,汤普森的报价十一万港纸,显得颇为实在。 沈明玥里外仔细查看后,只略作沉吟,便道:“十万五千港纸。现金全款,今日过户。” 汤普森有些意外对方砍价幅度之小,但也欣赏这份干脆。他原本已做好讨价还价的准备,此刻反而松了口气,爽快答应:“沈小姐是痛快人。成交。” 签字付款,流程走完。就在沈明玥准备告辞时,汤普森却主动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带着学者特有的严谨和一丝好意,低声道:“沈小姐,我有个朋友,在司徒拔道还有三块相连的地皮,位置……似乎就在你今早购买的那几块地旁边。他也有意出售,但还没找到合适的买家。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帮忙引荐。” 沈明玥眼底骤然掠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宛如暗夜中突然点燃的火星,但瞬间便恢复平静。她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语气真诚:“那真是太好了。多谢汤普森先生,麻烦您了。” 半山的版图,正以她预料之外的速度,悄然拼接、扩张。 第五日,晨,中环毕打街21号。 在汤普森的引荐下,沈明玥见到了毕打街21号四层商业楼的业主克拉克。克拉克是位精明的犹太商人,这栋楼位于毕打街中段,人流尚可,一层是商铺,二至四层早年用作仓库和办公室,内部还保留着一些简易隔断。因生意重心转移,他急于套现,报价六万五千港纸。 有了之前数次的交易打底,沈明玥的作风已被这些急于脱手的业主们所熟知。她只快速查看了一遍楼况——结构稳固,略需翻新——便直接对克拉克道:“六万。现金全款,当场过户。” 克拉克本就受朋友所托,又震惊于这位华人小姐的购买力和效率,几乎没犹豫,重重点头:“如您所愿,沈小姐!” 中环商业网络的拼图上,又一块被稳稳按下。 第五日,午后,太平山顶,普乐道。 如果说半山是精英的领地,那么太平山顶,便是王冠上的钻石,是殖民时代香港权力与财富最顶尖的象征。通往普乐道的道路戒备之森严,远超司徒拔道。 车队在距离入口尚有百米处,便被第一道路障和岗亭拦下。四名身着笔挺制服、配备手枪和对讲机的白人安保上前,目光警惕如鹰。李伯递上文件——业主托马斯的亲笔邀请函、汇丰银行开具的巨额资产证明、以及港府相关部门特批的通行许可。 安保人员仔细核对了足足十分钟,又通过对讲机与托马斯宅邸及安保中心反复确认。第二道岗哨甚至牵来了嗅探犬,绕着车辆检查。直到第三道厚重的铁艺大门缓缓打开,车队才得以驶入这条被誉为“香港第一街”的私人道路。 浓密得近乎原始的绿荫将道路掩盖,一栋栋占地广阔、风格各异的顶级豪宅,如同隐秘的宫殿,散落在山坡林间,彼此隔着巨大的花园和草坪,确保绝对的私密。空气清新冷冽,唯有鸟鸣与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普乐道10号,维港全景公馆,便雄踞在这片领地的制高点之一。 车队在铸有繁复花纹的铁艺大门前停下。透过栏杆,可以看见一条宽阔的私家车道蜿蜒向上,尽头处,一栋依山而建、气势恢宏的三层建筑缓缓展露真容。 第49章 山顶豪宅 希腊进口的浅灰色大理石外墙,在阳光下流淌着冷峻而高贵的光泽;红色陶瓦屋顶坡度优雅;精心打理的花园里,高大的乔木、低矮的灌木、绚烂的花卉层次分明,一道爬满蔷薇的白色长廊通向深处,隐约可见一池碧水,这是无边际泳池的波光。更远处,一小块平整的、画着白色标识的区域,是私人的直升机停机坪。 沈明玥没有下车。她坐在劳斯莱斯后座,隔窗望着这栋宛如从山体中生长出来的华丽宫殿,目光沉静,指尖在真皮扶手上,极轻、极有节奏地,一下,一下,敲击着。 这不仅仅是一处房产。这是身份,是通行证,是她在香港这个金字塔尖立足的、最具象征意义的基石。它必须属于她,也只能属于她,但这栋代表身份的豪宅不能这么悄然无声的入手,在香港知名度、影响力非常重要,是她未来融入到香港上层社会的重要倚仗,她需要仔细盘算一下,闹出点动静。 沈明玥最后瞥了一眼那栋在暮色中渐渐亮起灯火的普乐道10号豪宅,直接上了自己的劳斯莱斯,车窗缓缓升起。但她对李伯吩咐的话,已悄然改变: “告诉托马斯先生,今日确实仓促。后日上午十点,我会携专业团队前来,届时带齐款项与文件,希望一次完成所有流程。另外,”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思,“这么贵的房子,就这么悄然无息的买下来,可太不划算了,总得闹的热热闹闹的。”沈明玥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钱花了,总要听个响吧,去吧。” 李伯会意,躬身应下。 车队缓缓调头,驶离这片云端之上的领地。沈明玥最后瞥了一眼那栋在暮色中渐渐亮起灯火的豪宅,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外面渐起的山风。 第六日,司徒拔道。 在汤普森的穿针引线下,沈明玥顺利见到了司徒拔道19、21、31号三块地皮的业主怀特。这三块地与沈明玥昨日购入的23、25、27号地皮紧紧相邻,站在高处,六块地连成一片颇为可观的缓坡,视野越过树梢,能远眺维多利亚港的一线蓝。 怀特是位地产投机商,购入地皮本为囤积居奇,但眼下时局让他心生退意,报价十五万港纸。 沈明玥没有过多纠缠。在实地勘察,确认地界相连、产权无误后,她直接给出价格:“十三万五千。现金全款,今日签约过户,登记在我个人名下。” 怀特对这位华人女士“扫货”的名声已有耳闻,又急于变现,一番快速心算后,咬牙点头:“沈小姐快人快语,就这个价!” 至此,半山之上,六块相连、总计超过七亩的优质地皮,尽数归于“沈明玥”个人名下。一幅足以营造顶级庄园的宏伟画卷,在她脑中已然铺开。 同日午后,皇后大道中92号,汇通大厦。一栋三层的战前商业楼,一层曾是知名的华人绸缎庄,二至三层是仓库,建筑坚固,但内部陈旧。业主史密斯因洋行调任新加坡,急于出手,报价五万八千港纸。 沈明玥看中了它坚固的结构和核心地段的位置,至于内部装潢,可全部推倒重来。她简单查看了干燥无返潮的仓库后,直接道:“五万五。现金全款,当场交割。” 史密斯正为打包行李和职务交接焦头烂额,闻言如蒙大赦,立刻答应。 当中环最后一处目标物业的钥匙交到手中时,夕阳的余晖正将皇后大道中的楼宇染成金红色。沈明玥坐回车内,陈敬之将一份份文件整理归档。 第七日,上午九时三十分,太平山顶,普乐道。 当那列车队驶入普乐道时,整条街的空气都为之一滞。 打头是两辆福特护卫车,车窗覆着深色帘膜。中间是那辆在任何场合都无法被忽略的劳斯莱斯银云。而真正引人注目的是后面——三辆黑色轿车载着律师、评估师团队,以及一辆工务司牌照的公务车。 沿途几栋豪宅的铁艺大门后,隐约可见佣人驻足张望。一栋都铎风格大宅的二层窗帘掀起一角,又迅速落下。 普乐道10号的铸铜大门缓缓打开。业主托马斯已站在门廊下。今日他罕见地穿了身浅灰色三件套西装,努力想维持昔日风度,但脸上那混合着迫切、不舍与即将解脱的复杂神情,以及手里那支被他无意识捻转的未点燃雪茄,泄露了心绪。 看到车队,特别是那辆装甲押款车时,托马斯瞳孔微缩,随即堆起热络笑容迎上:“沈小姐!您真是……守时!” “好物业值得认真对待,托马斯先生。”沈明玥在李伯陪同下下车,今日她换了身珍珠白的西装套裙,线条利落,长发在脑后绾成优雅的发髻,一枚翡翠胸针是唯一首饰。简洁,却透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一行人踏入挑高近八米的大厅。枝形水晶吊灯折射着晨光,意大利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墙面上深色柚木护墙板与油画透出老派奢华。但角落里打包到一半的木箱、卷起的地毯,又昭示着离别在即。 无需寒暄,团队立刻展开工作。三名评估师——两位英籍,一位是混血的华人资深测量师——带着助手开始逐层勘察、测量、记录。陈敬之与托马斯聘请的英籍律师在临窗的长桌摊开文件核对。汇丰的两名高级经理与押款员肃立一旁。工务司的专员则开始查验建筑结构与政府批文。 沈明玥在托马斯的陪同下缓步参观。她的目光锐利如手术刀——手指划过壁炉台检查灰尘,轻叩护墙板听声音,在二楼主卧的阳台上驻足远眺维港全景,又在三楼那间带穹顶画的小起居室里,仔细查看了墙角一处细微的水渍痕迹。 “这处水渍,”她转身,语气平淡,“应该是去年台风季,屋顶排水管轻微堵塞导致的。需要检修。” 托马斯脸上掠过一丝尴尬:“是……是有些小问题。沈小姐眼力真好。” 第50章 称心的豪宅 回到大厅时,初步评估已完成。那位华人测量师将一份手写简报递给陈敬之,低声交谈几句。陈敬之走到沈明玥身边,用中文低语:“估值在五十二万到五十六万之间。主要问题是屋顶局部防水和部分老化的管线。但整体结构完好,装修和设施保养上乘。托马斯的报价……在合理区间偏低的位置。” 沈明玥微微颔首。她走到大厅中央,所有目光自然聚焦。 “托马斯先生,”她开口,声音清晰平静,在大厅里微微回荡,“五十万港纸。我接受这个价格。” 托马斯脸上的肌肉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是惊喜,也是终于落定的释然。他张了张嘴,还未说话,沈明玥已继续道: “支付方式:二十万港纸,由汇丰银行开具保兑本票,今日支付。余下三十万港纸——”她略作停顿,目光扫过那辆装甲押款车,“现金,款项经贵我双方会计师共同核验后交割。” “合同今日签署,田土厅专员现场备案,产权登记在我个人名下。” “附加条件:自今日起一周内,请您清空所有私人物品。本宅内现有所有固定装修、家具、艺术品、藏书,以及花园内的名贵花木,需全部留下,清单由双方律师现场核定。所有设施的原始图纸、保修凭证、政府许可副本,必须完整移交。” 她每说一句,托马斯的眼睛就更亮一分。全款!现金+本票!当场过户!连那些累赘的家具收藏都一并接手!这简直是他梦想中最完美的交易——干脆、利落、解决了所有麻烦。 “接受!完全接受!”托马斯听到沈明玥的优渥条件后,再也绷不住脸上的矜持和骄傲,脸颊因激动而泛红,“沈小姐,您绝对是这栋房子最完美的主人!它等您太久了!” 接下来的程序高效得令人窒息。陈敬之取出早已拟好的六份中英双语合同,每份厚达数十页。托马斯的律师仔细审阅关键条款时,陈敬之用流利的英文在一旁逐项解释。汇丰经理核验了本票,二十万港纸的本票被装入特制信封,由托马斯亲手签收。 然后,就是去田土厅办理手续后的是那三十万现金。 阿忠与另一名护卫从福特车中抬出两个深灰色金属箱,放在田土厅大厅中央一张巨大的波斯地毯上。箱盖开启的瞬间,厅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箱内,崭新的千元面额港钞,以银行原封捆扎,整齐码放。每一沓厚如砖块,墨绿色的票面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两箱钞票堆叠出的体积,带来一种近乎暴力的视觉冲击——这不是数字,是实体,是重量,是资本最原始、最不容置疑的形态。 托马斯请来的会计师在汇丰人员监督下开始清点。哗啦、哗啦……数钞声在寂静的大厅里有节奏地响起。 所有人——评估师、律师、专员、乃至托马斯家的几位老佣人——目光都无法从那片墨绿上移开。有人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沈明玥却只是平静地坐在一旁的扶手椅上,接过李伯递来的一杯红茶,小口啜饮。仿佛眼前清点的不是三十万巨款,不过是日常流水。 现金核验无误。田土厅专员拿起地契和房契等资料,在办公桌上,开始填写一式多份的过户文件。打字机哒哒作响,印章起落。一小时后,那份带有编号和官方钢印的《物业临时过户登记证明》,被交到沈明玥手中。 她接过,指尖拂过微凸的印章痕迹,然后递给陈敬之收好。 交易完成。托马斯紧紧握着装本票的信封,看着那两个已合上的现金箱被重新抬走,长长舒了口气,笑容终于彻底放松:“沈小姐,祝您在这栋房子里创造新的美好回忆。愿它带给您好运。” “也祝您未来一切顺利,托马斯先生。”沈明玥起身,微微颔首,然后转向李伯,用恰好能让周围人听清的音量吩咐,“李伯,记得将托马斯先生珍爱的那套‘韦奇伍德’骨瓷下午茶具妥善包装,务必完好送达他在伦敦的地址。还有,书房那幅家族肖像,若先生需要,我们可以请画师制作一幅精美的复制品留作纪念。” 体贴入微,又彻底割席。托马斯果然感动,连声道谢,对身边管家感慨:“查尔斯,你看到没?这才是真正的绅士——不,淑女风度!” 沈明玥不再多言,带着核心团队告辞。庞大的车队再次轰鸣着驶离田土厅。 不出她所料。如此阵仗的交易,根本瞒不住。托马斯在狂喜与离愁交织下,急需向外界确认这笔“传奇交易”。沈明玥的车队离开不到半小时,托马斯的管家,就在主人默许下,拨通了《南华早报》社会版一位熟识记者的电话。 而沈明玥早就安排李伯,已将“太平山顶或将诞生史上最大额华人购房交易”的消息,巧妙卖给了几家立场各异的报社。 于是,当《南华早报》和《星岛日报》的记者赶到时,他们“恰好”看到汇丰的押款车驶离,“恰好”听到托马斯家的花匠用夸张的粤语对同伴惊叹:“几十万现金啊!堆满成张台!新业主仲系个好后生嘅华人小姐,温文尔雅,但落手真系够魄力!”留守的护卫只是远远看着,并未阻拦这些“偶然”。 足够的碎片,已能拼出惊心动魄的全景。 翌日,全港哗然。 《南华早报》社会版头条,墨色淋漓: 《石破天惊!华人名媛五十万现金问鼎太平山顶 殖民壁垒应声而破?》 副标题如匕首:“汇丰押款车直抵普乐道,三十万现钞堆叠如山,神秘沈小姐创华人置业史新纪录,英资社交‘最后堡垒’遭遇资本重叩!” 报道极尽渲染,更引用“华人商会元老”感叹:“此乃我华人商界一大快事!证明我华人非仅有财力,更有胆魄与眼光,敢于在这片曾经遥不可及的土地上,赢得尊重。” 《星岛日报》头版社论激昂: 《资本无肤色,山顶焕新天——从普乐道交易看香港未来》 直指此交易“将载入香港地产史与社会史”,是“华人社群在香港社会攀登历程中,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事件”。 两份报纸,从不同角度,将一桩买卖升华成华人资本崛起、挑战旧秩序的社会事件。全港震动。 第51章 装修标准 1 近代以来,特别是在港华人被当作二等公民压抑久了,难得有人扬眉吐气,华人商圈顿时欢腾,茶楼商会热议,沈明玥之名虽仍神秘,却已成标杆。英资圈层则复杂难言,不屑、不安交织。 浅水湾别墅电话终日不绝,请柬如雪片。华人总商会、潮州会馆、宁波同乡会…… 书房里,周管家将精选的请柬呈上。 沈明玥放下还带着油墨香的报纸,脸上无悲无喜,只有一片深海般的平静。她要的“响动”,已如惊雷。这名望,是护身符,亦是重担。 “周管家,”她目光扫过请柬,“以我名义,草拟回函。对华人商界前辈,措辞务必谦逊恭敬,感念盛情,但言明初来乍到,年轻识浅,正忙于安顿,愿日后请益。强调对华人社群的归属与尊重。” “其他邀约,一律以‘私人原因,需静居筹备’婉拒。 沈明玥站在三层主卧的露台上,山顶的海风拂过她的发梢,带着一丝凉意。脚下的维多利亚港华灯初上,万千灯火如同打翻的珠宝,璀璨得晃眼。一周时间,她以雷霆之势横扫港岛中环、半山、山顶核心区, 自己的个人名下,拥有了半山司徒拔道六块连片地皮,价值二十四万港纸;山顶普乐道的维港全景公馆,价值五十万港纸。 而自己的离岸公司名下,拥有了中环十八栋唐楼、十五栋商业楼,半山六处豪宅、七块地皮,山顶两栋豪宅,这些物业的总价值两百三十六万港纸。 四月初香港的晨雾如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笼罩着太平山巅。沈明玥的车队沿着蜿蜒山路缓缓上行,三辆劳斯莱斯银云首尾相接,车轮碾过湿润的沥青路面,溅起细碎的水花,在薄雾中拖出两道蜿蜒的水痕,如同巨龙划过云端的爪印。 车窗外,高大的榕树与凤凰木枝叶低垂,墨绿色的叶片缀满晶莹的晨露,风一吹,水珠便顺着叶脉滚落,“啪嗒”一声砸在车窗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偶尔有不知名的鸟雀在浓雾深处发出一两声清脆鸣叫,穿透力极强,刺破了山巅的静谧,却又很快被更浓重的雾气吞噬。 普乐道10号门口,托马斯的英籍管家早已等候多时。这位年约五十的男人穿着笔挺的黑色燕尾服,浆洗得发硬的白衬衫领口衬得他脖颈愈发僵硬,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连一丝碎发都未曾凌乱。他双手捧着一串沉甸甸的铜质钥匙,钥匙串上挂着七八枚造型各异的铜匙,垂在掌心晃悠,发出沉闷的碰撞声。他的神色恭敬有加,眼角的皱纹却透着职业化的疏离,仿佛在对待一件精密仪器,而非活生生的雇主。 “沈小姐,遵照您的吩咐,所有私人用品已全部清空。”管家微微躬身,声音平稳无波,像在汇报一份工作简报,“固定家具与电器均留存原地,维修手册、电路图与水电气管道分布图已整理成册,用摩洛哥皮质文件夹收纳,放在客厅茶几上。另外,我已让佣人提前打开门窗通风三小时,但……”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犹豫,“这栋房子空置十二年,有些气味恐怕一时难以散尽。” 沈明玥推开车门,月白色真丝旗袍的下摆轻轻扫过劳斯莱斯银云锃亮的踏脚板,留下一抹转瞬即逝的莹白。她抬手接过钥匙,指尖触到冰凉的铜质匙身,细腻的纹路硌着皮肤,带着岁月沉淀的厚重感。目光扫过这栋即将属于她的豪宅外墙,希腊进口的浅灰色花岗岩在晨雾中泛着冷冽的湿光,石材拼接的缝隙里积着暗绿色的苔藓,虽依旧规整,却在十二年的风雨侵蚀下显出斑驳的陈旧感;红色陶瓦屋顶的边缘处,几簇墨绿的青苔疯长,像一道道丑陋的疤痕,在灰白色的雾霭中格外刺眼。 “无妨。”沈明玥的声音清泠泠的,像山涧的泉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我本就没想留任何旧物。” 她转动钥匙,推开那扇厚重的柚木大门。门轴发出“吱呀——嘎啦”的沉闷声响,像是生锈的铁轴在艰难转动,又像是年迈的老人在发出痛苦的呻吟,仿佛在诉说着这栋建筑十二年的孤寂与荒芜。一股混合着老木头的腐朽味、灰尘的呛人气味、旧地毯的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鼠粪味,顺着门缝汹涌而出,像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人的呼吸。 沈明玥下意识地蹙了蹙眉,抬手用丝质手帕轻轻掩住鼻尖。这股气味与她心中构想的极致格调格格不入,甚至比她预想中还要糟糕。 大厅挑高七米,穹顶垂下一盏蒙尘的水晶吊灯,数十根水晶坠子上积满了厚厚的灰尘,像蒙着一层灰白色的面纱。光线透过积灰的棱镜,折射出昏黄而散乱的光斑,落在猩红色的波斯地毯上。 地毯边缘早已磨损起毛,露出里面的麻线经纬,上面还沾着几块深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迹,又像是泼洒的油渍; 壁炉上方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画框角落结着细密的蛛网,画布泛黄发脆,画中风景早已模糊不清; 那些维多利亚风格的雕花家具,深色的木头上积着一层薄薄的尘埃,雕花缝隙里塞满了污垢,原本精致的纹样变得狰狞扭曲,失去了往日的光泽。 “李伯。”沈明玥转身,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联系废品处理公司,一小时内派人来。 把这里所有东西全部拖走,包括地板、墙纸、灯具、家具、电器,一丝不留。墙面、地面、屋顶全部凿除,只保留建筑主体结构和承重梁柱。” 沈明玥顿了顿,目光扫过室外杂草丛生的庭院,补充道,“另外,一楼西侧要做一间室内泳池,要温暖舒适,冬天也能游泳; 室外庭院扩建花园和露天无边际泳池,要能俯瞰海景,看着雅致又气派,花园里要种适合香港气候的名贵花草树木,四季有景,不能像现在这样荒草丛生。” 第52章 装修标准 2 李伯愣了愣。他在香港做了三十年中人,见过无数富豪购置豪宅后的装修,但像这般“一丝不留、全部重来”,还同时要做室内外双泳池、注重名贵植物配置的,这还是头一遭。 1949年的香港,私人宅邸能有一座室内加热泳池已属凤毛麟角,双泳池配置更是闻所未闻——这不仅是天文数字的金钱堆砌,更是技术、资源与全球人脉的极致整合。 “是,沈老板,我这就安排!”李伯躬身应道,快步走向门外停着的福特车,那里有便携式电话可供联络。 不到一小时,三辆墨绿色的“顺发废品处理”卡车喷着黑烟停在了豪宅门口。车身上用白色油漆刷着歪歪扭扭的英文“SALVAGE”,几个身着深蓝色粗布工装、脚踩橡胶靴的工人在护卫的监督下进门搬运。为首的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操着浓重的潮州口音:“老板,真的要全部拖走?这些红木家具、水晶灯,送去二手行还能卖不少钱嘞!” “全部拖走。”沈明玥站在门外的草坪上,晨雾在她月白色的旗袍上凝成细密的水珠,“一件不留。” 工人们面面相觑,随即在金钱的驱使下开始行动。沉重的红木餐桌被四个人吃力地抬起,桌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水晶吊灯被小心翼翼卸下,工人们用麻绳将其捆扎,抬出大门时灯坠相互碰撞,发出清脆如风铃的响声;那张巨大的波斯地毯被卷成粗重的一捆,两个工人喊着号子将其扛上卡车。沈明玥静静看着这一切,眼神平静而坚定——这栋占据港岛之巅、俯瞰整个维多利亚港的豪宅,必须配得上“远东第一奢境”的名号,容不得半点将就。 下午两点,晨雾散尽,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山巅。李伯带着环球建筑设计事务所的负责人亚瑟·琼斯准时抵达。这位英籍设计师年近五十,身着笔挺的灰色三件套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手中捧着一本厚重的深棕色皮质笔记本,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在阳光下反射出冷静的光泽。他刚走进大门,便被眼前空荡荡的混凝土结构惊得低声喃喃:“我的上帝……” “沈小姐,您真的要将所有原有装修全部拆除?”亚瑟·琼斯转向沈明玥,语气中难掩惊讶,“这栋建筑1938年建成时已是香港顶级,很多材质与工艺以现在的技术很难复刻,尤其是意大利进口的大理石柱……” “基础再好,不合我意,便是废物。”沈明玥打断他,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要的不是翻新,是彻底的重生。亚瑟先生,你是专业人士,我只提要求,具体用什么材料、什么工艺,你来推荐,但必须是全球最好的,价格不是问题。” “明白!”亚瑟·琼斯心中一凛,立刻收敛了惊讶,拿出专业姿态,“那我们先从室内泳池开始。 您要求冬天也能游泳,核心在于恒温系统与防水工程。恒温方面,我推荐美国瑞美(Rheem)的燃气加热设备,这个品牌1925年就成立了,1940年已是美国最大的热水器制造商,技术成熟可靠,能将水温精准控制在二十八摄氏度,运行时几乎听不到噪音,非常适合室内使用。” 他走到一楼西侧区域,用脚步丈量着空间:“这里的面积足够打造一座十二米长、六米宽的泳池,深度从一米二渐变到两米二,既适合休闲游泳,也能满足简单的运动需求。 池壁我建议用意大利刚成立的蜘蛛(RAGNO)品牌手工瓷砖,蓝白渐变的釉面,每一片都是工匠手工烧制,色泽均匀且独特,搭配希腊圣托里尼的米白色大理石池底,视觉上非常清爽,也符合您追求的雅致格调。” “防水是泳池的重中之重,我计划采用三层防护方案。”亚瑟·琼斯推了推眼镜,详细解释,“基层用德国今年刚成立的亚地斯(ARDEX)防水涂料,这款材料在欧洲备受推崇,防水性能顶尖;中层涂刷1942年发明的水泥基渗透结晶型涂料,能深入混凝土内部形成防水屏障; 表层再铺一层无纺布防水膜,三重保障,确保三十年不渗漏。泳池边缘做五厘米的圆角处理,避免磕碰;周围铺葡萄牙进口的防滑石材,既安全又美观;再搭配纯铜雕花扶梯,扶手镀一层24K金,质感会非常好。” 他低头快速核算,报出具体价格:“蜘蛛瓷砖需要140平方米,每平方米130港元,合计1.82万港元; 圣托里尼大理石与葡萄牙防滑石材共102平方米,每平方米180港元,合计1.836万港元; 瑞美加热系统加恒温控制器,一套3.2万港元; 纯铜雕花扶梯四组,加上镀金费用,合计5200港元;三层防水工程的材料与人工,1.5万港元。 另外,泳池边可以装四盏防雾防水的水晶壁灯,再配两张藤编躺椅和一个小型吧台,方便您游泳后休息,这部分配套设施约1.3万港元。整个室内泳池项目,总造价约10.176万港元。” 沈明玥静静听着,没有立刻表态,只是淡淡问道:“防水效果能保证吗?我不希望以后出现渗漏问题,毁掉楼下的空间。” “绝对保证!”亚瑟·琼斯立刻承诺,“我会请英国皇家建筑协会的专业机构来做验收,验收合格后再进行后续装修,若出现任何渗漏,所有损失由我们事务所承担。” “可以。”沈明玥点头同意,“继续看室外的花园和露天泳池。我特别强调,花园里要种适合香港气候的名贵花草树木,四季有景,还要有风水寓意,不能随便应付。” “您放心,我对香港植物有深入研究!”亚瑟·琼斯立刻来了精神,两人走出室内,来到庭院,他看着眼前的杂草与空地,眼中已浮现出设计蓝图, “香港属于亚热带海洋性气候,温暖湿润,非常适合种植热带与亚热带植物。我计划打造一个融合中西园林风格的花园,既有英式园林的规整,又有中式园林的意境,同时全部选用香港市面上能买到的顶级名贵植物。” 第53章 装修标准 3 他走到庭院中央,用脚步丈量着:“花园以意大利卡拉拉白大理石铺就主步道,两侧对称种植四棵百年土沉香——这种树是香港本地特产,又称牙香树, 是中国传统名贵药材,树干能分泌沉香,价值连城,在香港风水里有‘镇宅纳福’之意,每棵树龄都在百年以上,从新界风水林移植过来,单棵价值就在5000港元以上。” “土沉香外侧种植四棵凤凰木,这种树在香港非常受欢迎,1897年首次引入香港,树形优美,夏季开花时满树火红,像凤凰展翅,有‘富贵吉祥’的寓意,也是香港常见的观赏树种,每棵成年树价值2000港元。 再往外是四棵樟树,树形高大,四季常青,能散发驱虫香气,是香港传统风水里的‘护宅树’,每棵价值1500港元。” “主步道尽头设汉白玉喷泉,水流汇入蜿蜒的石砌水渠,渠底铺西班牙azulev品牌手工瓷砖——这个品牌1940年就创建了,青灰色的釉面质感温润,水渠最终与露天泳池相连,形成一个完整的景观闭环。 水渠两侧种植本地特有的香港木兰,这种木兰1850年在香港首次发现,是木兰科的珍稀物种,春季开花,花瓣洁白,香气清幽,每株价值800港元;旁边搭配香港杜鹃,1849年在香港岛发现,花期长,花色艳丽,每株价值500港元。” “中央开辟一块50平方米的草坪,选用香港本地的细叶结缕草,耐践踏,四季常绿。草坪边缘环绕欧式花坛,栽种四季开花的植物: 春季种杜鹃、山茶,夏季种凤凰花、龙船花,秋季种菊花、桂花,冬季种山茶花、勒杜鹃——其中勒杜鹃又称三角梅,1900年引入香港,是香港最受欢迎的观赏花卉之一,花期长达半年,颜色有紫红、粉红、白色等,非常漂亮。” “花坛外侧种植四棵荔枝树和四棵龙眼树,都是香港本地名贵果树,春季开花,夏季结果,果实清甜,在风水里有‘多子多福’的寓意,每棵树龄都在五十年以上,单棵价值1000港元。庭院角落种几株香港鹰爪花,1851年在香港发现,花朵形状像鹰爪,香气浓郁,夜间开花,非常独特,每株价值600港元。” “露天泳池建在庭院西侧,采用‘视觉无边’设计,让泳池边缘与远处的维多利亚港无缝衔接,占地120平方米。 池壁同样用蜘蛛品牌的浅蓝渐变瓷砖,与室内泳池形成呼应,池底暗嵌防滑纹理。泳池边设置柚木躺椅区,用矮石墙与草坪隔开,墙角种植九重葛,花期时紫红花瀑垂落池边,非常美丽。 步道两侧安装复古风格的黄铜路灯,晚上点亮后,灯光透过树叶洒下,形成斑驳的光影,氛围会非常雅致。” 亚瑟·琼斯推了推眼镜,报出详细价格:“百年土沉香4棵2万港元,凤凰木4棵8000港元,樟树4棵6000港元,香港木兰4株3200港元,香港杜鹃8株4000港元,荔枝树4棵4000港元,龙眼树4棵4000港元, 香港鹰爪花3株1800港元,再加上草坪、花坛、汉白玉喷泉、水渠、azulev瓷砖和黄铜路灯,花园总造价约7.8万港元。露天泳池的造价约12.5万港元,两者合计20.3万港元。” 沈明玥静静听着,目光扫过庭院,想象着完工后的景象:百年土沉香散发着幽幽香气,凤凰木花开似火,荔枝树与龙眼树硕果累累,香港木兰与杜鹃竞相开放,汉白玉喷泉潺潺流水,无边际泳池与维多利亚港融为一体…… 她微微颔首:“这个植物配置我很满意,就按你说的来,所有植物必须是顶级品质,树龄与健康状况要严格把关,死一棵赔十棵。” “明白!”亚瑟·琼斯郑重承诺,“我会亲自去新界和香港岛各地挑选,确保每一棵植物都是精品。” 两人回到室内,继续查看其他空间。 走到西侧约40平方米的书房,沈明玥要求:“这里要静谧、雅致,适合看书、思考,成为我的精神领地。” “没问题。”亚瑟·琼斯立刻推荐,“地面铺非洲刺猬紫檀实木地板,这种木材质地坚硬,纹理美观,打磨后呈现出温润的亚光效果,脚感非常好。墙面贴米白色的真丝壁布,搭配深棕色的红木护墙板,高度一米二,雕刻回字纹,既显档次又能保护墙面。” “整面墙做嵌入式的红木书架,高两米八,宽六米,书架隔板可以调节高度,方便放置不同尺寸的书籍。 书架内部安装欧美进口的嵌入式黄铜底座磨砂白炽灯小灯,每一层嵌一盏,配独立的黄铜拉线开关,暖磨砂灯泡的柔光既护目不刺眼,又能温润照亮书籍,营造静谧的氛围。 书架中间预留一个隐藏式的保险柜,采用德国进口的密码锁,防火防盗,用来存放您的贵重物品和重要文件。” “书桌选用意大利的百年胡桃木,整块切割,没有任何拼接,长两米、宽一米的尺寸,足够您办公使用。 搭配一把英国手工定制的真皮办公椅,西班牙小羊皮包裹,内填羽绒,坐感舒适,靠背雕刻卷草纹,金属配件用纯铜鎏金,与整体风格统一。 角落设置一个休闲区,摆一张双人藤编沙发,配真丝坐垫和羊毛地毯,旁边放一盏英国韦奇伍德的陶瓷落地灯,灯罩是手绘的青花瓷纹样,非常雅致。” 他报出价格:“刺猬紫檀地板40平方米,每平方米150港元,合计6000港元; 真丝壁布与红木护墙板合计1.2万港元;红木书架加进口嵌入式白炽灯组与保险柜3万港元; 百年胡桃木书桌1.2万港元;英国手工真皮办公椅8000港元; 休闲区沙发、地毯与落地灯合计7400港元;再加上德国打字机、英国收音机和天文望远镜等配套物品1万港元,书房总造价9.04万港元。” 一楼北侧的厨房,沈明玥要求:“要实用、干净,能满足顶级厨师的烹饪需求,同时也要兼顾美观。” “明白!”亚瑟·琼斯回应,“厨房地面铺葡萄牙进口的防滑石材,浅灰色的表面有细密的纹理,防滑耐磨,还容易清洁。 墙面贴白色的瓷砖,30×60厘米的规格,无缝铺贴,缝隙用银色美缝剂填充,显得干净整洁。” “橱柜采用德国进口的整体橱柜,不锈钢柜体搭配非洲红木面板,红木做过防水处理,既耐用又美观。 第54章 装修标准 4 电器方面,我推荐美国通用电气的嵌入式冰箱、烤箱、洗碗机和四眼燃气灶——冰箱容量500升,带制冰功能; 烤箱可上下独立控温,能满足各种烘焙需求;洗碗机一次能容纳12人份的餐具;燃气灶带红外线点火功能,点火迅速且节能。” “厨房中央设置一个一米五长、八十厘米宽的岛台,台面用意大利卡拉拉白大理石,下方做储物柜,内置嵌入式垃圾桶和小型冰柜,方便存放水果和饮料。 旁边预留20平方米的空间,做一个独立的食品储藏室,安装恒温恒湿系统,用来存放干货、红酒和各类食材,确保食材新鲜。” “灯光采用嵌入式筒灯加台面灯带的组合,白炽灯光源亮度充足且节能,台面灯带为暖黄色,能让食物看起来更有食欲。” 亚瑟·琼斯核算价格,“防滑石材地面30平方米,合计3600港元;墙面瓷砖45平方米,合计3600港元;德国整体橱柜加红木面板2.5万港元;美国通用电气的厨房四件套1.8万港元;大理石岛台加嵌入式冰柜8000港元;食品储藏室加恒温恒湿系统6000港元;灯光系统3000港元。厨房总造价6.72万港元。” 厨房隔壁的餐厅,沈明玥要求:“要格调高雅,适合宴请宾客,同时要能利用好海景视野。” “您放心!”亚瑟·琼斯说,“餐厅地面沿用卡拉拉白大理石,与大厅保持风格统一。墙面贴浅金色的真丝壁布,搭配金色不锈钢装饰条,显得奢华大气。 餐桌选用意大利Poltrona Frau的大理石长桌,长三米、宽一米二,卡拉拉白大理石台面搭配青铜鎏金桌腿,雕刻藤蔓纹,非常有艺术感。” “搭配12把法国路易威登的手工餐椅,西班牙小羊皮包裹,内填羽绒,坐感舒适,椅腿为非洲红木,雕刻卷草纹,每把椅子的扶手都镶嵌一颗小钻石,低调奢华。 餐厅中央悬挂一盏法国巴卡拉的水晶吊灯,直径一米五,由800颗水晶组成,灯光可调节亮度,适合不同的宴请场景。” “餐厅一侧做一个两米五高、一米五宽的红木恒温酒柜,玻璃门搭配红木框架,内置恒温恒湿系统,可容纳200瓶红酒,酒柜内部安装白炽灯灯带,能很好地展示红酒的瓶身。 旁边摆放一个英国Garrard & Co.的银质餐边柜,表面雕刻花卉纹,镶嵌贝壳装饰,用来存放餐具和餐巾。” “餐具方面,我推荐法国塞夫勒皇家瓷器的12人套装,搭配英国托马斯·古德的银质餐具64件套,水晶杯选用奥地利Riedel的顶级系列,红酒杯、白酒杯、香槟杯、水杯各准备18只,能满足不同场合的需求。” 亚瑟·琼斯报出价格,“地面与墙面装修合计2.4万港元;Poltrona Frau大理石长桌4.5万港元;路易威登手工餐椅12把,合计3万港元;巴卡拉水晶吊灯3.5万港元;红木恒温酒柜1.8万港元;银质餐边柜2.2万港元;瓷器、银质餐具与水晶杯合计5.3万港元。餐厅总造价22.7万港元。” 走上二楼,北侧的四间佣人护卫房,沈明玥要求:“要实用、整洁,兼顾隐私与工作便利,不用太奢华,但必须舒适。” “明白!”亚瑟·琼斯回应,“两间佣人房,每间住两人,配备实木上下床,床垫选用国产优质弹簧床垫,床架为实木材质,搭配简易衣柜和书桌,满足基本生活需求。墙面贴浅灰色墙纸,地面铺防滑地砖,每间房都配备独立的洗手池和储物柜。” “两间护卫房,一间作为休息室,配备四张单人床,同样的床架与床垫;另一间作为值班室,设置监控台,安装香港本地生产的望远镜和通讯设备,配备钢板打造的武器储藏柜,带密码锁,用来存放护卫的枪械和警棍。” “佣人护卫房共用一个10平方米的卫生间,安装四个淋浴间、四个马桶和四个洗手池,墙面贴白色瓷砖,地面铺防滑地砖,配备热水器和通风系统,确保卫生间干燥无异味。” 亚瑟·琼斯核算价格,“两间佣人房装修合计6000港元;两间护卫房装修合计8000港元;共用卫生间装修加设备8000港元。佣人护卫房总造价2.2万港元。” 二楼东侧的大空间,沈明玥计划用作健身房,要求:“要动感、宽敞,能满足各种运动需求,同时也要能看到海景,让运动成为一种享受。” “没问题!”亚瑟·琼斯说,“地面铺专业的PVC运动地板,深灰色的表面弹性适中,防滑耐磨,能有效保护关节,非常适合运动场地。墙面贴深灰色真丝壁布,搭配银色金属装饰条,增强现代感和动感。” “墙面安装一面两米五高、四米宽的落地镜,不锈钢边框,方便运动时观察动作。健身器材方面,我推荐美国进口的跑步机、椭圆机、划船机和综合训练器,这些器材质量可靠,功能齐全,能满足不同的运动需求,器材表面为黑色烤漆,金属部件为不锈钢,质感十足。” “健身房角落设置一个休息区,摆两张藤编躺椅,配真丝坐垫,旁边放一个小型吧台,用来存放运动饮料和毛巾。 隔出20平方米的空间,做独立的淋浴间和更衣室,淋浴间采用玻璃隔断,配备恒温花洒;更衣室设置四个储物柜和一面穿衣镜,方便运动后更换衣物。” “灯光采用嵌入式筒灯加动感灯带的组合,筒灯亮度充足,灯带颜色可调节,能营造出不同的运动氛围。” 亚瑟·琼斯核算价格,“PVC运动地板加防滑地垫合计8000港元;墙面壁布与金属装饰条合计1万港元;落地镜5000港元;美国进口健身器材套装3.5万港元;休息区加小型吧台4000港元;淋浴间与更衣室装修1.5万港元;灯光系统3000港元。健身房总造价7.5万港元。” 二楼西侧的两间次卧,沈明玥要求:“一间给我弟弟住,要清新、活泼,兼顾学习和休息; 一间给我妹妹住,要温柔、可爱,满足女孩子的喜好。” 第55章 装修标准 5 “明白!”亚瑟·琼斯回应,“少爷的房间,地面铺浅色实木地板,墙面贴浅蓝色真丝壁布,搭配白色实木护墙板,营造清新活泼的氛围。 床选用意大利进口的儿童实木床,长一米八、宽一米二,床架雕刻卡通动物纹样,床垫为欧洲进口的乳胶床垫,环保无异味,能保护孩子的脊椎。” “房间一侧设置学习区,摆一张实木书桌和一把儿童椅,书桌配备抽屉和书架,方便存放书籍和文具,墙面安装一块可擦写白板,方便孩子学习和涂鸦。 另一侧做嵌入式衣柜,白色实木打造,搭配卡通造型拉手,容量足够存放孩子的衣物和玩具。窗户安装隔音玻璃,搭配浅蓝色真丝窗帘,双层设计,兼顾遮光与透光。” “小姐的房间,地面同样铺浅色实木地板,墙面贴粉色真丝壁布,搭配白色护墙板,营造温柔可爱的氛围。 床为公主床,实木框架雕刻花卉纹样,搭配粉色真丝床幔和蕾丝花边,床垫与少爷房间同款。学习区摆一张圆形实木书桌,搭配一把公主椅,墙面挂童话场景的装饰画,增添童趣。” “嵌入式衣柜为白色实木,搭配珍珠造型拉手,预留一块区域做玩具区,摆放粉色藤编收纳筐,方便存放妹妹的玩偶和各类玩具。 窗户同样安装隔音玻璃,搭配粉色真丝窗帘。”亚瑟·琼斯核算价格,“少爷房总造价2.65万港元,小姐房总造价3.05万港元,两间次卧合计5.7万港元。” 最后,两人来到三楼整层的主卧套间。320平方米的空间包含卧室、独立浴室、spa按摩室、独立书房、衣帽间、梳妆室和私人茶室,沈明玥要求: “这里是我的私人领地,要极致奢华、舒适,每一个细节都要符合我的心意,能让我在忙碌后彻底放松。” “您放心,这会是整个豪宅的点睛之笔!”亚瑟·琼斯语气笃定,“卧室地面铺非洲刺猬紫檀实木地板,墙面贴米白色真丝壁布,搭配深棕色红木护墙板,护墙板雕刻缠枝莲纹,表面贴少量金箔点缀,显得奢华而不张扬。” “床是卧室的核心,我推荐定制一张直径三米的圆形大床,框架用非洲刺猬紫檀,床头做弧形缠枝莲雕花,镶嵌500颗0.05克拉的碎钻,色泽D色、净度VVS1,采用爪镶工艺,避免勾丝。 床垫选用欧洲进口的乳胶与羽绒混合填充,厚度三十厘米,乳胶层占比60%,羽绒层占比40%,羽绒选用冰岛雁鸭绒,蓬松度800FP,躺上去会非常舒适。 床品为法国里昂的真丝刺绣,绣暗纹缠枝莲,搭配法国真丝电动升降床幔,可遥控调节高度与透明度,隐私性和仪式感都很强。” “卧室中央悬挂一盏法国巴卡拉的定制圆形水晶灯,高三米、直径一米五,1200颗水晶组成,灯光可调节亮度,营造不同的氛围。 墙面挂四幅意大利手工油画,题材为地中海风景,每幅尺寸1.2×0.8米,能提升空间的艺术感。” 独立浴室面积约40平方米,亚瑟·琼斯详细介绍:“墙面和地面全部采用意大利卡拉拉白大理石,无缝拼接,缝隙宽度不超过0.3毫米,打磨至镜面效果,显得圣洁奢华。 浴缸定制为直径两米的圆形,由整块卡拉拉白大理石一体雕刻而成,没有任何拼接痕迹,边缘预留三厘米宽的精油槽,槽内镶嵌白炽灯带,颜色可调节,能营造出浪漫的氛围。” “水龙头与花洒选用英国皇室专用品牌,纯铜打造,表面镀铑,防止氧化发黑。 花洒具备恒温、按摩、雨淋三种模式,出水孔为硅胶材质,不易堵塞,清洗方便。浴室一侧设置双台盆梳妆台,台面为卡拉拉白大理石,配备两个德国进口水龙头,镜子为智能防雾镜,带白炽补光灯,方便化妆和护肤。” “旁边做一个小型桑拿房,采用芬兰进口木材,配备恒温控制系统,可调节温度与湿度,能缓解疲劳。 卫生间采用智能马桶,带加热、冲洗功能,非常舒适。墙面安装嵌入式防水防雾壁灯,提供充足照明。” 衣帽间面积约30平方米,亚瑟·琼斯说:“全部采用非洲红木打造顶天立地的衣柜,分为衣物区、鞋履区和首饰区。 衣物区配备电动旋转衣架,方便挑选衣物;鞋履区做抽屉式收纳,避免鞋子落灰; 首饰区安装绒布内衬的展示柜,配备白炽灯带,能很好地展示您的珠宝首饰,同时设置一个独立的首饰保险柜,德国进口密码锁,确保贵重首饰的安全。” 梳妆室面积约15平方米,“摆放一张椭圆形红木梳妆台,台面为卡拉拉白大理石,配备三面镜子,方便从不同角度观察妆容。 梳妆台抽屉内置绒布收纳格,用来存放化妆品和护肤品。旁边摆一把真丝包裹的化妆椅,金属配件为纯铜鎏金。 墙面挂一幅小型肖像油画,由意大利画家手工绘制,增添艺术氛围。” 私人茶室面积约20平方米,“地面铺竹编地板,墙面贴米黄色真丝壁布,营造静谧、雅致的品茶氛围。 摆放一套中国宜兴的紫砂茶具,搭配一张红木茶桌和四把茶椅,茶桌雕刻竹节纹,显得古朴典雅。 旁边设置一个小型博古架,摆放古董瓷器和玉器,提升空间的文化底蕴。茶室窗户安装隔音玻璃,搭配米白色真丝窗帘,隔绝外界噪音,让您能静下心来品茶。” 亚瑟·琼斯逐一核算价格,报出总价:“主卧卧室16.7万港元,独立浴室13.4万港元,衣帽间+梳妆室+私人茶室6.5万港元,主卧套间总造价36.6万港元。” 除此之外,亚瑟·琼斯还汇总了三层观海露台、水电改造、设备安装与补充软装的费用: “一楼露台主打会客休闲,造价2.22万港元; 二楼露台主打私人休憩,造价1.54万港元; 三楼露台主打空中花园,造价2.9万港元; 三层露台合计6.66万港元。水电改造(含双泳池水循环系统)4.8万港元,设备(发电机、空调、酒窖系统等)13.25万港元,补充软装(窗帘、地毯、装饰画等)5.6万港元。” 当夕阳的余晖斜射进空荡的大厅,亚瑟·琼斯拿出黄铜计算器,噼里啪啦的按键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十分钟后,他抬起头,神色凝重地说:“沈小姐,所有项目的总造价合计129万4860港纸。” 第56章 装修标准敲定 这个数字在1949年的香港堪称天文。沈明玥接过报价单,目光快速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项目与金额,神色平静如常。 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前世的记忆,未来的香港首富李黄瓜,在1963年购入深水湾79号豪宅时,总价仅63万港元,而她此刻的装修费用,几乎是当时那栋豪宅总价的两倍。这足以看出此刻自己这栋豪宅装修的金额有多巨大了,但是女人嘛,在对自己身上花钱这事上,总是舍得的。 “价格没问题。”沈明玥将报价单递回,语气淡然,“我给你三个月时间,7月15日前必须保质保量完成。 付款方式:今天支付15%的定金,即19.4229万港元;之后每个月底,你提交详细的进度报告、材料验收凭证和工人考勤记录,我审核通过后,支付当月25%的进度款;最后5%的尾款待全部工程验收合格后,一次性付清。” 她从爱马仕手包中取出汇丰银行的支票本,签下定金金额,递向亚瑟·琼斯:“合同要明确几个条款: 第一,所有材料必须是你承诺的品牌原厂正品,每批次材料进场,提前三天通知我验收,不合格立即退回,损失由你方承担; 第二,施工团队必须是你的核心班底,所有工人签署终身保密协议,泄露任何装修细节或我的身份信息,违约金100万港元; 第三,施工现场24小时封闭,我的护卫负责安保,无关人员不得靠近,材料运输在夜间进行,用帆布遮盖; 第四,双泳池的防水工程与恒温系统,由英国专业机构验收,不合格全额返工; 第五,逾期一天扣除1%的总造价,逾期十天终止合同,已支付款项不退,你方还要赔偿我双倍装修金。” “完全同意!”亚瑟·琼斯握紧手中的支票,仿佛握住了通往远东顶级设计圈的钥匙,“沈小姐放心,我会亲自坐镇监工,动用所有海外资源加急采购材料,施工团队三班倒24小时作业,一定在规定时间内交付一栋完美的顶级府邸!” 律师当场拿出四十八页的中英双语《豪宅装修合同》,双方签字按印后,用火漆封存。 离开豪宅时,夕阳将太平山染成一片金红,维多利亚港的海面泛着粼粼波光,双泳池与花园的规划蓝图在沈明玥的脑海中逐渐清晰 ,百年土沉香散发着幽幽香气,凤凰木花开似火,无边际泳池与大海融为一体,室内加热泳池温暖如春,直径三米的圆形大床舒适奢华……这不仅是一处居所,更是她在香港立足的名片,是华人在白人垄断的山顶豪宅区树立的标杆。 离开豪宅时,已是黄昏。夕阳将太平山染成一片金红,维多利亚港的海面泛着粼粼波光,对岸九龙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撒了一把碎钻在深蓝的天鹅绒上。 沈明玥坐在劳斯莱斯银云的后座,望着窗外掠过的热带植物——鸡蛋花树在晚风中摇曳,散发出甜腻的香气; 高大的榕树垂下气根,在暮色中如鬼魅的手臂,周管家早叮嘱过,这榕树气根是聚财的,哪怕长得再乱也不能砍,否则会破了宅子的风水;偶尔有野猴从树梢掠过,发出吱吱的叫声,老辈人说这是山神的信使,撞见了是吉兆。 她闭上眼睛。 这129万港元的投入,不仅是为了打造一处居所,更是为了在这片被白人垄断的土地上,树起一面旗帜。 她要让所有香港人——无论是英国人、华人,还是印度人、葡萄牙人——都知道,山顶最好地段的房子,现在有一个姓沈的华人女性入住了。 她要让周世昌知道,他追杀的猎物,如今已站在了他仰望的高度。 她要让未来所有想打沈家主意的人,在动手前先掂量掂量——能住得起这样房子的人,该有多深的底蕴,多硬的手段。 车子缓缓驶下山道。浅水湾的轮廓在前方显现,白色的沙滩在暮色中如一条玉带,海浪轻吻岸线,发出温柔的哗哗声。 沈明玥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手腕上那只冰种翡翠镯子。冰凉的触感,让她想起刚穿越过来,居住了一个多月的上海老宅,只是那些时光,再也回不去了。 夕阳西下,6点30分,浅水湾别墅。 劳斯莱斯银云的车轮碾过私家车道细碎的白石,在暮色中发出沙沙的声响,最终稳稳停在别墅汉白玉台阶前。门廊两侧的英式壁灯已提前点亮,昏黄的光晕在渐浓的夜色中圈出一方温暖的天地。 周管家说过,这壁灯的位置是请风水先生看过的,左高右低,是“青龙压白虎”的格局,能镇住门前的煞气。 车门被侍立已久的门童恭敬拉开。沈明玥俯身下车,月白色暗绣缠枝莲的旗袍下摆拂过皮质座椅边缘。 她站直身体,浅水湾傍晚特有的、混合着海腥与花园草木气息的微风拂面而来,吹散了几分车厢内的沉闷与谈判遗留的疲惫。 “大小姐,您回来了。”周管家已静候在门廊下,看到车门打开,他赶紧上前,双手接过沈明玥随意搭在臂弯间的开司米薄披肩,动作精准,连披肩上那枚用来固定的古董翡翠胸针的流苏都未碰乱。 “浴室的水温已按您的习惯调至38℃,玫瑰牛奶浴备妥,今日的凤凰山山泉刚经德国过滤设备净化完毕进入了水库。 方才车队司机回来说,九龙市区限水又严了,不少民众排队到晌午才接到水,不过您放心,咱们别墅的储水每天都是及时运送的,哪怕整个香港停水,也足够用两个月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今日风水先生来过,说您这几日煞气稍重,特意在庭院的太湖石旁埋了三枚五帝钱,镇宅聚财,保您出入平安。” 第57章 奢侈生活 沈明玥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她抬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鬓边——那里,一支点翠凤簪的冰凉触感让她想起,这是今早出门前,阿萍为她簪上的,说是“凤仪天成,镇得住山顶的煞气,还能旺您的贵人运”。 此刻谈判已毕,巨资将掷,这簪子似乎也完成了它的使命。 她的目光掠过前庭,这栋浅水湾别墅的园林是沈父请了苏州的老师傅来打理的,那老师傅不仅懂“移步换景”的江南园林精髓,更精通风水堪舆。 嶙峋的太湖石摆在宅子的坤位,是为了挡来自海上的“水煞”;几丛晚香玉开得正好,甜腻的香气被夜风裹挟,丝丝缕缕,风水先生说这花能“催旺人缘”; 更远处,浅水湾的波涛在最后的天光下泛着深蓝色的幽光,涛声隐约,背山面海的格局,正是香港富人趋之若鹜的“龙脉之地”。 这方天地,宁静、私密、每一寸都透着用金钱与心思堆砌出的精致,与山下那个正在为明日水源发愁的、喧嚣真实的香港,仿佛隔着无形的壁垒。 “先用膳吧。”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奔波后的轻哑,却难掩签下百万合同后的舒展, “让厨房把冰镇的印尼燕窝羹先端上来,加两颗鲜剥的马达加斯加香草荚。”周管家应声吩咐道。 随即便引着沈明玥步入餐厅,整间餐厅铺着波斯帝国手工编织的羊绒地毯,每平方英尺价值十港元,踩上去悄无声息。 长形餐桌是非洲黑檀木手工雕刻而成,桌面镶嵌着细碎的珍珠母贝,在水晶吊灯的光芒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餐桌中央摆放着从法国普罗旺斯空运来的新鲜白玫瑰,花瓣上还带着晨露,连花器都是十六世纪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陶瓷珍品。 餐桌上早已摆满精致菜肴:清蒸东星斑是今早从南中国海捕捞的野生鲜货;鲍汁扣南非干鲍选用三十年陈的顶级干鲍,慢炖十二个时辰;文火慢炖的鱼翅羹加入瑶柱、海参提鲜,盛在景德镇定制的珐琅彩瓷碗里,碗沿镶嵌着一圈细碎的红宝石; 冰镇燕窝配鲜荔枝,荔枝是从广东增城专人专车运送的桂味,燕窝则是印尼苏门答腊岛的头期官燕。 沈明玥落座后,女仆阿萍捧着温热的消毒毛巾上前,屈膝为她擦拭手指——毛巾是瑞士产的超细纤维材质,柔软得如同云朵。 阿萍身着量身定制的白色真丝侍女服,领口绣着细密的银线暗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支简单的玉簪固定,眉眼低垂:“大小姐,今日的红酒醒得刚好,要不要现在为您斟上?” “嗯。”沈明玥颔首,阿萍便为她斟上1928年的拉菲红酒,酒液在水晶杯壁上划出优美的弧线,酒香中带着黑莓、樱桃的果香。 沈明玥慢条斯理地用餐,每一口都细品慢尝。 这桌菜肴背后,是资本调动全球资源的力量,清洗东星斑用的是净化山泉,炖燕窝用的是过滤后的活水,甚至厨师洗手都用的是热水。 别墅每天的用水量,相当于周边三个贫民家庭一个月的总用水量,而这背后,是她花钱,周管家通过洋行向香港水务处缴纳的“特殊供水费”,是为运输山泉签订的专属合约,是资本为她打通的所有“不便”。 小口吃着舒心美味的美食,百万合同的压力、奔波谈判的疲惫,都在这极致精致的晚餐中渐渐消散。 餐后,阿萍端上一小碗冰镇银耳雪梨羹,清甜爽口,刚好解了菜肴的油腻。 “备浴吧,再拿一瓶1921年的法国香槟来,加些碎冰。”沈明玥放下羊脂玉勺,起身时裙摆扫过餐桌,旗袍上的缠枝莲暗纹在灯光下流转。 “是,大小姐。”阿萍躬身应下,快步退了出去。 主卧套房相连的浴室,是沈明玥按照自己心意改造的,风格中西合璧,重在舒适与私密。 地面与墙面下半部铺着从福建水头镇专门定制的白色大理石,质地温润,光洁如镜,风水先生说这石能“润宅气,护主人”。 上半部墙面则涂了淡米色的防水涂料,挂着两幅仿宋的山水绢画,用防潮的琉璃画框精心装裱。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中央那只硕大的柏木浴桶。 这桶并非舶来品,而是请了广东肇庆专做“寿材”和浴桶的老匠人,选用百年以上的老柏木,全榫卯结构打造,不上漆不打蜡,只靠木料本身的油脂,经年累月,已养出一层深琥珀色的包浆,触手生温,且散发着柏木特有的、清心宁神的淡香。 周管家特意提过,柏木属阳,能驱散浴室的阴湿之气,对女子身体最好。 此刻,浴桶中已注满八分热水。这水并非直接来自香港时断时续的自来水管,而是别墅自有的一套储水系统——地下埋着三个巨大的陶制水缸,每日有专人从允许取水的山涧运来相对洁净的泉水储存。 用水时,先经铺了细沙和木炭的简易滤缸初步沉淀,再煮沸晾至合适温度,方注入浴桶。水面漂着新鲜采摘的茉莉与白兰花,是花园花匠傍晚时分送来的,香气清雅,不比那些昂贵的进口浴盐逊色。 浴桶旁的红木矮几上,摆放着浴具:一条雪白的全新毛巾,是上海“三友实业社”出品的优质棉纱产品;一块上海“双妹牌”的花露香皂,是国货精品,香气典雅;一小罐“广生行”出的“双妹嚜”雪花膏,用来浴后护肤;还有一把苏州“张小泉”的纯银按摩梳。 阿萍已换上一身柔软的浅蓝色细布衫裤,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她先试了试水温,又加入少许备用的热水调整,这才转身对沈明玥柔声道:“大小姐,水温刚好,您可以入浴了。” 第58章 舒缓压力 沈明玥解开旗袍纽扣,阿萍上前协助。月白色旗袍滑落,露出里面同色的真丝衬裙,再褪去,便是凝脂般的肌肤。她踏入浴桶,温热的水流包裹上来,恰到好处地熨帖着每一寸疲惫的肌肉与神经。 她向后靠去,柏木桶壁弧度契合,颈后垫着用细棉布包裹的荞麦皮小枕,长舒了一口气。 阿萍挽起袖子,露出小臂,在桶边的小凳上坐下。她先是用葫芦瓢舀起热水,缓缓淋湿沈明玥如云乌发,然后取来另一罐“广生行”的桂花头油,倒少许在手心搓开,轻轻按摩头皮。她的手指力道适中,穴位拿捏得准,从额前发际到脑后风池,缓缓揉按。 “今日这谈判,费神得很吧?”阿萍一边按摩,一边用闲聊般的轻柔语气说,“我虽不懂那些,但看您回来时的神色,便知道是极耗心力的。 这头得多按按,松快松快。风水先生说,您这几日思虑过重,容易扰了心神,按按头能散散浊气。” 沈明玥闭着眼,从鼻腔里“嗯”了一声,算是应答。热水与按摩让她的意识有些漂浮,白日里与亚瑟·琼斯那些关于大理石产地、红木运费、发电机型号的锱铢计较,此刻都显得遥远而不真实。只有此刻的暖,此刻的香,此刻的舒缓,是切实可感的。 洗发,洁面,阿萍的动作熟练而轻柔。她用香皂打出细腻的泡沫,为沈明玥清洁身体,从修长的脖颈,到圆润的肩头,再到线条优美的背部,没有一丝遗漏,也没有一丝狎昵。水流冲净泡沫,她用毛巾吸干沈明玥背上的水珠,然后取过银梳。 “大小姐,我给您通通头发?老话说,睡前通头,百脉皆通,好眠。”阿萍的声音低柔,像在哼唱一首古老的催眠曲。 沈明玥微微点头。阿萍便站到她身后,用银梳从发根开始,一下,一下,极有耐心地梳向发尾。 头发在热水中浸润后越发乌黑顺滑,如顶级绸缎般铺散在水中。梳齿划过头皮,带来阵阵酥麻的舒适感,仿佛也将白日里积压的焦虑与算计,一点点梳理开来。 浴毕,阿萍用大棉巾将沈明玥严实裹住,引她到一旁的软榻上坐下,用另一条干爽的细棉布巾,为她细细擦干长发。 然后是护肤,用指尖蘸取适量的雪花膏,在掌心暖化,再从面颊开始,轻柔地涂抹至全身。雪花膏的香气是经典的“双妹”花香,不浓烈,却持久。 最后,为她换上一身干净的月白软缎睡衣,外罩同色绣梅花的软绸晨褛。 “可要现在用些宵夜?厨房煨了百合莲子小米粥,最是安神。”阿萍一边为她系好晨褛的衣带,一边问。 “端到卧房吧,我有些乏了,想躺着歇歇。”沈明玥说着,掩口轻轻打了个呵欠。热水浴彻底放松了身体,困意如潮水般上涌。 “是。” 卧房内,灯光调得昏暗。沈明玥倚在床头软枕上,小口吃着温度适中的百合粥,清甜软糯。阿萍跪坐在床尾的脚凳上,手里捧着她的一只玉足,用同样的雪花膏,为她做睡前的足部按摩。从脚踝到每个脚趾,力道轻柔而绵长。 “大小姐,”阿萍低着头,手法不停,声音轻得像耳语,“您近些天每天都在忙……往后,咱们在香港,是不是就真的稳了?” 沈明玥喝粥的动作微微一顿。她看向阿萍低垂的、专注的侧脸,昏黄的灯光在她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这个跟了她多年的丫头,问出了最朴素也最核心的问题。 “稳?”沈明玥将粥碗递给旁边侍立的小丫头,往后靠了靠,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阿萍,这世道,没有一劳永逸的‘稳’。就算今天我们立住了,往后也不一定会不会被人惦记、被人推倒……路还长着呢。” 阿萍按摩的手停了一下,复又继续,力道更沉稳了些:“不管多长,奴婢都跟着您。咱们从上海那么难都出来了,香港……也一定能行。” 沈明玥没再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足底传来的温热与恰到好处的按压,让残余的最后一点紧绷也消散了。百合粥的暖意在胃里化开,蔓延至四肢百骸。 钱能买来最好的柏木浴桶,能运来山泉水,能雇到手法娴熟的丫鬟。能让她在动荡的时局中,暂时隔出一方舒适安逸的天地,洗去尘埃,舒缓身心。 阿萍的按摩不知何时停了。她为沈明玥盖好丝被,熄灭了大部分灯,只留床头一盏小夜灯,散发着朦胧的光晕。 “大小姐,您安歇吧。奴婢在外间守着。”阿萍轻声说完,悄步退了出去。 房门轻轻合拢。 沈明玥在寂静与黑暗中,听着隐约的海浪声。身体是放松的,舒适的,甚至有些慵懒。但她的意识深处,某个角落却始终清醒着,像暗夜中未熄的炭火,安静地燃烧,照亮着前方依然漫长而未知的路。 一夜好梦,沈明玥睡了个自然醒,早上,8点30分,浅水湾别墅。 第一缕海风撩开丝绒窗帘的缝隙时,沈明玥已经醒了。她没有立刻起身,躺在那张从法国定制的路易十六式铜床上,听着窗外海浪规律的低语,感受着真丝被单滑过肌肤的凉意。床柱上雕刻的鸢尾花纹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天花板上那盏波西米亚水晶吊灯还暗着,像一朵凝固的花。周管家说过,这张床的摆放是按“床头靠实墙”的风水规矩来的,能给主人带来安全感,助眠安神。 8点55分,沈明玥的卧室门被轻轻叩响三下,节奏不疾不徐,是阿萍特有的分寸感。 “进。” 阿萍端着鎏银托盘悄步而入,盘心稳托着一只德化白瓷盖碗,薄胎透光,隐约映出内里琥珀色的茶汤。她行至床前,屈膝,俯身,将托盘举至一个恰到好处的高度——这是沈家旧规,晨茶跪奉,寓意一日之始,敬天惜时。 “大小姐,今日是凤凰单枞,十年陈的蜜兰香。水是昨夜接的梧桐山泉,银炭文火煎足三刻,候着第三沸冲的。”她的声音压得又轻又稳,像是怕惊扰了晨光。 沈明玥撑身坐起,真丝睡袍的系带滑开些许,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她接过,揭盖,一股极具穿透力的兰花香混合着蜜韵,瞬间破开晨间清冷的空气,蒸腾而上。她阖眼,深深嗅了一下,让那清锐的山场气、醇厚的蜜兰香、以及尾调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木质陈香,依次漫过鼻尖。然后才就着碗沿,浅浅啜了一口。茶汤滚热,熨帖地滑入喉中,回甘迅猛,齿颊生津。 “水好。”她放下碗,只评了两个字。 阿萍低眉,唇角有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纹。她知道,这便是最高赞许。 第59章 出门拜庙 梳妆台前,是一场沉默的战役。阿萍的手就是她最精良的武器。犀牛角梳穿透如云乌发,一下,又一下,带着镇定心神的凉意,将三千烦恼丝梳理得驯服光亮。 发油是桂花头油,香气馥郁却不腻人,在她指尖被搓热,然后深深按进头皮穴位。从额前发际的“神庭”,到两鬓的“太阳”,再到脑后的“风池”,阿萍的手指精准稳定,力道透进肌理。 “今日这头,得多按会儿。”阿萍的声音像哼唱一首古老的安神曲,“您这几日思虑重,气血都往上涌,按按,散散浊气。” 沈明玥闭着眼,从鼻腔里逸出一声模糊的“嗯”。白日里与那些洋行买办、建材商人的锱铢较量,那些关于大理石纹路、红木运价、发电机型号的枯燥争辩,此刻都在温热的手指和馥郁的桂花香里,暂时退潮远去。只有此刻的、具体的触感与气息,是真实的。 藕荷色软缎旗袍被请出檀木衣柜,料子是从上海带来的老库存,光泽如水流动。 阿萍帮她穿上,从腋下那排十三对珍珠盘扣开始,一粒一粒,扣得严密平整。每一粒扣上,都似将一份铠甲披挂上身。然后是首饰: 玻璃种翡翠耳坠,冰透如水滴,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曳出温润的光痕;母亲留下的冰种镯子套上腕间,触手生凉,却很快染上体温;最后,一枚钻石蝴蝶胸针别在襟前,翅膀上细密的碎钻,在晨光里炸开细碎的、冷冽的火彩。 阿萍跪下来,为她穿上那双白色小羊皮高跟鞋。鞋跟镶着一圈米粒珍珠,光华内敛。当沈明玥站直,踩上这双鞋,她的身姿似乎被一道无形的线向上提起,变得更加挺拔,也更加疏离。 最后,她走到梳妆台前,拉开底层抽屉。数十只水晶瓶静立其中,像一支沉默的香气军队。她的指尖滑过冰凉的瓶身,最终停在一只方形瓶上——娇兰,“蝴蝶夫人”(Mitsouko)。 她按下喷头,细密香雾落在耳后与腕间。前调是清冽的佛手柑与桃子的碰撞,中调是玫瑰与紫罗兰的馥郁交织,尾调的香根草与肉桂则带来一抹深邃的苦甜与神秘。 这香气复杂、矛盾,带着故事与决绝,瞬间将她包裹,与之前沐浴的玫瑰栀子余韵、发间的桂花头油淡香缠绕在一起,构筑成她今日的第一重无形堡垒。 全部妥当。落地钟的指针,恰好停在九点整。 沈明玥首饰打扮好下楼吃早餐,长餐桌上,白玫瑰与绣球在鎏银花樽里静默开放。 她独自坐在首位,用银匙缓慢地瓦解一盅冰糖官燕,汤汁澄澈,燕丝柔糯。然后是班尼迪克蛋,荷兰酱的微酸与烟熏三文鱼的咸鲜在口中达成平衡。她吃得专注而缓慢,每一口都经过充分咀嚼,像在检阅,又像在享受这风暴来临前最后的、秩序井然的宁静。 大吉岭红茶的香气清雅,冲刷掉所有余味。最后那杯意式浓缩,她分三口饮尽,苦涩醇香,像一剂精准的提神针,刺入慵懒的神经末梢。 九点四十分。她放下亚麻餐巾,起身。阿萍无声地上前拉开座椅。 “车备好了?”她的声音已褪尽最后一丝晨起的微哑,清澈,平稳,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大小姐,车备好了。”阿萍一边为她整理并不存在的衣襟皱褶,一边低声说,“周管家说,浅水湾的天后庙初一十五香火最盛,今天虽然不是大日子,但去拜拜也好,求个平安顺遂。 而且今日庙中有位陈半仙坐馆,据说看风水极准,不少富人专程从九龙过来请他指点迷津呢。” 沈明玥的目光投向窗外沉静的海面,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腕间冰凉的翡翠镯子——母亲留下的,据说能挡灾。 “走吧。”她收回视线,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让护院穿便服,别太扎眼。” “是。” 上午九点一刻,黑色的福特轿车驶出别墅,沿着海岸线缓行。 劳斯莱斯银云还是太打眼,出去拜庙,沈明玥刻意低调的坐福特车出门,开车的是老阿忠,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与后视镜。沈明玥与周管家坐在后座,另一辆车不近不远地跟着,里面是两名精干的护院。 海风带着咸腥气从半降的车窗灌入,吹动她旗袍的下摆。路边的木麻黄树林飞速倒退,偶尔露出几栋掩映在绿荫中的西式别墅,白墙红瓦,带着与这片土地不甚协调的殖民风情。 更多的,是渔民的棚屋,简陋,灰败,门口晾晒的破渔网在风里飘荡,像一片片失去生命的灰雾。几乎每家棚屋门口,都挂着或旧或新的八卦镜,在阳光下反射着呆滞的光,固执地对抗着看不见的“煞气”。 “大小姐,香港这地方,鱼龙混杂,各方势力都在水里搅和。”周管家侧着身,声音压得很低,却足够清晰,“四九年这光景,大陆那边……不太平。上海、广州的有钱人、体面人,还有无数平头百姓,像潮水一样往这边涌。现在全港人口,怕是要破两百万了。人一多,事就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一片挂着八卦镜的棚户区:“这儿的华人,十个里有九个信这个。建房要看地脉,开门要算朝向,娶妻纳妾,先合八字。 前些日子,中环有家新开的洋行,不信邪,大门非开在‘煞位’上,结果没半个月,不是遭了贼,就是账目出岔子,最后没办法,还是花大价钱请了风水师傅改了门向,这才消停。” 沈明玥静静听着,目光掠过那些棚屋门口神情麻木的妇孺。前世的记忆翻涌上来——那些拖家带口、怀揣最后一点细软南渡的“同胞”,在陌生的香港,不仅要面对港英政府的冷眼、本地人的排挤,更要承受“同乡”“世交”的算计与盘剥。 能真正站稳脚跟的,十不存一。 第60章 浅水湾酒店 车子到达天后庙后下车,嘈杂的人声与浓郁的香火气扑面而来。 庙前空地上挤满了人,穿长衫的、着短打的、包着头巾的、烫着卷发的……各色人等摩肩接踵。 求签的、问卜的、还愿的、纯粹来沾点“仙气”的,人人脸上都写着焦灼与渴望。一个穿西装戴礼帽的体面男人,正小心翼翼地将求来的黄符塞进贴身口袋;几个渔妇围着庙祝,焦急地询问出海吉凶;更有不少人挤在一位清瘦老者(想必就是陈半仙)的桌案前,高举着写有生辰八字的红纸,眼神热切。 “大小姐,您看,”周管家用眼神示意庙门右侧,“穿藏青长衫那个,是广东陈家的二公子,旁边戴礼帽的,是上海张家的大管家。他们也来了。”他声音更低,“听说陈家想在新界买块地盖厂,特意来请陈半仙看风水,一出手就是这个数。”他隐晦地比了个手势。 沈明玥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前世的记忆里,这位陈家二公子后来似乎卷入了一场走私官司,家道中落。而那位张家,在几年后的银行挤兑风潮中销声匿迹。所谓的“世交”,在利益与风波面前,薄如蝉翼。 阿忠和护院已无声地隔开人流,清出一条小径。沈明玥下车,藕荷色的身影在这片灰扑扑的嘈杂背景中,显得格外突兀而明亮,瞬间吸引了许多目光——好奇的、羡慕的、估量的,以及几道隐藏得很好的、不善的窥探。 上香的过程简单而沉默。她在庙祝的指引下点燃三炷香,闭目,举至额前,心中默念:“求家人平安,求前路顺遂,求……该得报应的,一个也别逃过。”躬身,三拜,插香入炉,然后从手袋中取出一卷早已备好的港币,投入厚重的功德箱。 “咚!”木鱼重重一响,庙祝拖长了调子唱喏:“信女沈氏,香油一千块!功德无量,娘娘保佑——” 四周骤然一静,随即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和窃窃私语。一千块!足够普通人家过活一年!无数道目光再次聚焦在她身上,这一次,里面的贪婪与算计几乎不加掩饰。 沈明玥恍若未闻,转身,在阿忠等人的护持下,从容走出大殿。炽热的目光和低语如影随形,却无法侵入她周身三尺之内。 回到车上,周管家才低声道:“大小姐,您看见了。一点露富,便是众矢之的。这华人圈子,人多,心更杂。同乡抱团是真,背后捅刀也是真。港英政府高高在上,资源、权柄都在洋人手里。我们华人,想在这里真正立足,光靠同乡会、宗亲会那点情分,是靠不住的。” 车子启动,驶离香烟缭绕、人心浮动的庙宇。沈明玥看着窗外渐渐变得规整的街道和西式建筑,缓缓开口,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格外清晰:“周叔,你说的对,也不全对。” 周管家抬眼,专注倾听。 “华人圈子的关系,是水,能载舟,初期能让我们不沉下去,熟悉水性。”沈明玥的目光变得锐利,“但想乘长风,破万里浪,真正抵达彼岸,我们需要的是——船,是帆,是能借的西方风力。” “大小姐的意思是……” “名单。”沈明玥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我要一份名单。港府里能说得上话的官员,汇丰、怡和、太古这些大洋行的关键人物,驻港英军里的关系,还有……那些已经成功搭上洋人线、在两边都吃得开的华人翘楚。名字、职务、喜好、家庭、常出入的场所,越详细越好。” “是!”周管家精神一振,腰板挺直了些。 “另外,”沈明玥补充,指尖轻轻敲打着皮质座椅,“普乐道10号的装修,再加一条。找个机会,让那位陈半仙也去看看。风水格局,既要合乎西式建筑的体面,也要镇得住咱们华人的讲究。” “明白。洋人未必全信这个,但在香港这地界,他们也得给‘风水’几分面子。这或许……是个不错的谈资和切入点。”周管家立刻领会。 沈明玥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车子平稳地驶向浅水湾酒店,她的目光投向远处海天一色的地方,平静之下,是深海般的思量。 融入西方,绝非易事。那道无形的壁垒,比任何城墙都高,都冷。 但她必须去碰,去敲,哪怕头破血流。 离开香烟缭绕、人心浮动的天后庙,黑色福特V8轿车平稳地驶离庙街,拐上了通往浅水湾的滨海公路。 车身擦得锃亮,能清晰映出天边的流云与路旁的椰影,车头镀铬的车标在午后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驾驶座上的司机是阿忠,一边开车,手指尖还时不时的搭在腰间藏着的勃朗宁手枪套上,视线透过车窗,扫过路边每一个看似寻常的角落。 而沈明玥,正靠在宽敞的后座,身侧铺着一方象牙白的狐皮软垫,那是从上海老宅带来的物件,柔软温热,堪堪抵了些海风的微凉。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腕间那只冰种飘绿翡翠镯子,玉质温润,水头足得仿佛要漾出水来,镯身内侧刻着一个小小的“玥”字,是原生母亲亲手让人雕琢的,据说能挡灾避祸。 原生母亲走得早,这镯子便成了她身边唯一的念想,沈明玥穿越过来后也喜欢经常戴在手上。 车窗外,景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更迭。起初还是天后庙附近的渔村风貌,低矮的铁皮棚屋挤挤挨挨,屋顶晒着咸鱼和衣物,竹制的渔排在近海的水面上漂浮,渔民们戴着斗笠,赤着脚在滩涂上忙碌,空气中混杂着鱼腥味、海水的咸湿与炊烟的烟火气。 偶尔能看到几个梳着发髻的客家妇人,挎着竹篮从路边走过,篮里装着刚从集市上买的菜,嘴里说着软糯的粤语,眉眼间带着底层百姓为生计奔波的疲惫。 随着轿车往南行驶,渔村的简陋棚屋渐渐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冬青灌木丛取代,再往前,便是一道又一道白色的木质栅栏,栅栏内是错落有致的西式洋房,庭院里种着三角梅和棕榈树,红色的花、翠绿的叶,在蓝天碧海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鲜亮。 路边的路牌换成了中英双语,黑色的字体印在米白色的牌面上,“Repulse Bay Road”的字样格外醒目;英式的铸铁路灯立在路旁,灯柱上雕着精致的花纹,虽未点亮,却已然透着殖民地独有的秩序感与精致感。 偶尔能看到身着卡其色制服的印度巡警,拄着警棍站在路口,看到福特轿车驶过,只是抬眼扫了一眼车标,便又恢复了原本的姿态——在香港,能坐得起这种进口轿车的,从不是寻常人家。 “大小姐,前面再过一个弯,就是浅水湾酒店了。”周管家坐在沈明玥身侧,微微侧过身,压低声音提醒道。 第61章 倾城之恋之所在 周管家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香云纱长衫,外罩一件黑色的暗纹马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的些许白发被打理得服帖,脚上的黑皮鞋擦得锃亮,没有一丝灰尘。 跟随沈家数十年,周管家早已练就了一身察言观色的本事,更兼心思缜密,沈明玥抵港后的一切事宜,从置办别墅到打理人脉,皆是他一手操办,是沈明玥最信任的左膀右臂。 沈明玥闻言,缓缓抬眼,透过车窗望向远方。视线越过层层叠叠的棕榈树,一座洁白的三层建筑静静矗立在月牙形海湾的东侧,像一颗遗落在碧海白沙间的珍珠。 建筑是典型的殖民地风格,弧形的拱廊一层叠着一层,像海边展开的贝壳,线条柔和又不失精致;红色的陶瓦屋顶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与蓝天的蓝、海水的碧、沙滩的白形成了鲜明的色彩对比。 远处的天是纯粹的湛蓝色,没有一丝云彩,海面风平浪静,海水从远到近,由深蓝渐变为碧绿,再到浅滩处的清透,白色的浪花温柔地拍打着金色的沙滩,岸边的椰子树随风摇曳,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蓝天,碧海,白沙,绿树,还有这栋精致的白色建筑,组合在一起,像一幅被精心装裱的风景明信片,完美得有些不真实。 轿车缓缓驶入浅水湾酒店的专属车道,最终平稳地停在了拱廊之下。 车门刚一停下,两名身着白色制服的印度门童便快步走上前来,他们的制服是上好的棉布浆洗而成,挺括平整,腰间系着红色的绸带,头上裹着标志性的红色头巾,头巾上绣着酒店的徽记。 门童的动作标准得近乎刻板,弯腰、伸手、拉开车门,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拖沓,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沈明玥微微抬手,扶了扶鬓边的珍珠发夹,随即抬脚踏出车厢。她的脚踩在一双小羊皮打造的高跟鞋上,鞋跟纤细却稳当,鞋头缀着一颗南洋白珠,珠圆玉润,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刚一踏出车厢,带着咸湿气息的海风便扑面而来,拂起她鬓边的碎发,也将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水味吹散在空气中。 这香水是她从中环购买的法国巴黎产的,味道清新淡雅,不似那些浓郁的西式香水那般张扬,却自有一番沁人心脾的韵味。 与海风一同涌来的,还有酒店内隐约流淌的钢琴声,琴声舒缓,是肖邦的《夜曲》,指尖划过琴键的声音清晰可闻,想来是酒店的钢琴师正在大堂演奏; 偶尔夹杂着瓷器轻碰的脆响,那是骨瓷茶杯与茶碟相触的声音,清脆悦耳; 还有一种混合了多种味道的复杂气息,仔细分辨,便能品出其中的层次——有法国五号香水的浓郁、英国檀香香水的醇厚,有古巴雪茄的辛辣,有现磨咖啡的焦香,还有刚出炉的司康饼带着的黄油与麦香,种种味道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浅水湾酒店独有的气息,那是金钱与精致堆砌而成的味道,是香港顶级上流社会的味道。 沈明玥的脚步微微顿了顿,目光落在眼前的白色建筑上,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就是这里了,前世在书页间读过无数次的地方,是张爱玲笔下,白流苏与范柳原那场乱世爱情游戏的舞台。 1943年,那位才情卓绝的上海女子曾住在这里,坐在观海长廊的藤椅上,看着同样的海浪,听着同样的海风,写下了那句“香港的沦陷成全了她”。那时的香港,正处于日军的铁蹄之下,战火纷飞,人心惶惶,却偏偏成全了一段看似浪漫的倾城之恋。 而如今,是1949年,距离张爱玲写下《倾城之恋》,整整晚了六年。 六年的时光,足以让一座城市褪去战火的痕迹,也足以让一段传奇落幕。日军早已投降,香港重回英国的殖民统治,只是大陆的局势动荡,大量的官绅、富商、文人纷纷南下,涌入这片弹丸之地,让原本就繁华的香港,更添了几分喧嚣与浮躁。 那位才华横溢的张爱玲,早已离开香港,重返上海,只留下这栋白色的建筑,静静矗立在浅水湾边,见证着潮起潮落,见证着人事变迁,见证着这座城市的繁华与暗流。 若能早来六年,或许能亲眼见见那位笔下生花的才女,或许能感受一下当年那乱世之中的浪漫与无奈。 沈明玥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遗憾,但这遗憾只停留了一瞬,便被她迅速收敛。她不是沉溺于过去的人,岁月从不会回头,而她,也从不是来香港怀旧的。 她来这里,是为了沈家的延续,是为了在这风云变幻的时代,为自己、为沈家寻一条通往巅峰的活路。 上海的老宅虽在,却早已不是沈明玥的久留之地,唯有香港,这片东西方文化交汇的土地,这片充满机遇与挑战的土地,能成为她的舞台。 “大小姐,这边请。”周管家的声音将沈明玥的思绪拉回现实,他微微躬身,做出一个请的姿势,目光恭敬而沉稳。 沈明玥微微颔首,收回目光,抬脚跟上周管家的步伐,踏上了酒店门前的水磨石台阶。台阶的表面被打磨得光滑如镜,能映出人的倒影,台阶两侧的黄铜扶手雕着精致的海浪纹,摸上去冰凉光滑,显然是被人精心打理过。 步入大堂的刹那,一股凉意便扑面而来,与门外的温热潮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大堂的空间挑高极高,屋顶装着几台大型的黄铜吊扇,扇叶宽大,正缓缓转动着,搅动着空气中的凉意。 吊扇下方,摆放着数个黄铜冰桶,桶里装满了晶莹的碎冰,冰块融化的凉意,被吊扇吹向大堂的各个角落,让整个大堂都维持着一种刻意的凉爽。 这在空调稀少的1949年,无疑是顶级的享受,也只有浅水湾酒店这样的顶级场所,才能有这样的手笔。 第62章 关注的焦点 大堂的地面铺着黑白相间的棋盘格大理石,石材是从意大利进口的,质地坚硬,纹理细腻,被擦得光洁如镜,倒映着高耸的穹顶、垂下的水晶吊灯,以及来往行人的身影。 穹顶的雕花繁复而精致,是典型的维多利亚时期风格,金色的描边在灯光的映衬下,闪着耀眼的光。 大堂正中央,悬挂着一盏巨大的枝形水晶吊灯,吊灯由数百根捷克水晶棱柱组成,棱柱在灯光的折射下,散发出五彩斑斓的光芒,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形成斑驳的光斑,如梦似幻。 大堂的墙壁上,挂着几幅巨大的维多利亚时期田园风景油画,画中是英国的乡村庄园,绿草如茵,鲜花遍地,贵族们穿着华丽的服饰,在庄园里散步、品茶,画面温馨而美好。 然而,在油画的角落,却突兀地摆着几只康熙年间的青花瓷瓶,瓶身绘着缠枝莲纹,色彩艳丽,造型端庄; 青花瓷瓶旁,是一个酸枝木打造的博古架,架上摆放着各式的玉器、瓷器、古玩,雕工精湛,用料考究。 西式的油画与中式的古董,就这样硬生生地凑在一起,形成了典型的殖民地混搭风格,强硬而不协调,却又偏偏成了香港这座城市的缩影——东西方文化在此交汇,却又各自坚守着自己的壁垒,碰撞与融合,从未停止。 大堂里的人声嗡嗡,像远处海浪的低语,却又比海浪的声音更复杂。 英语是这里的主旋律,各式各样的英语口音交织在一起,有伦敦腔的优雅从容,有苏格兰腔的粗粝厚重,有爱尔兰腔的轻快婉转,偶尔还夹杂着几句美式英语的随意洒脱。 说英语的,大多是白人,他们或站或坐,举杯交谈,神态轻松,带着与生俱来的优越感。 粤语也穿插在其中,只是说粤语的人,声音通常会压低,姿态也更恭谨。他们大多是酒店的侍者、华人富商的随从,或是一些本地的小商户,在这片白人主导的空间里,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自己的位置。 偶尔还能听到零星的上海话、宁波话,那是和沈明玥一样的“新移民”,他们操着熟悉的乡音,在陌生的场合格里,寻找着一丝难得的慰藉。 沈明玥甚至听到了几句苏州话,软糯婉转,带着江南的温柔,想来是几位从苏州南下的太太,正聚在一起,小声议论着香港的天气与物价。 沈明玥的出现,像一颗投入平静池塘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大堂里的微妙平衡。 她身着一身藕荷色的软缎旗袍,旗袍的面料是上好的苏杭软缎,质地轻薄,光泽柔和,像流动的水一样,随着她的步伐,漾起层层叠叠的波纹。 旗袍上绣着暗纹的缠枝莲,是上海老裁缝的手工苏绣,针脚细密,栩栩如生,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这低调的精致; 旗袍的领口滚着一圈细小的南洋白珠,与她鞋头的珍珠遥相呼应;开叉处的剪裁恰到好处,既不会显得过分张扬,又能在行走间,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小腿,平添了几分妩媚。 她的耳际,坠着一对鸽蛋大小的玻璃种翡翠耳坠,水头足,质地纯,在灯光的映衬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 腕间的冰种飘绿镯子,与耳坠相得益彰,玉质通透,那一抹淡淡的绿,像水墨画中的留白,恰到好处; 她的头发梳成了简洁的低发髻,发髻上只插着一支珍珠发夹,没有过多的装饰,却更显清丽。 她不过十九岁出头的年纪,面容精致,眉眼如画,肌肤白皙细腻,拥有空间以来天天喝灵泉水,整个人冰肌玉骨、温润矜贵,像上好的羊脂美玉在人间行走。 只是她的眼神,却没有这个年纪的少女应有的青涩与灵动,反而透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与淡然,像一汪深潭,看似平静无波,底下却藏着汹涌的暗流。 这种介于少女青涩与成熟沉稳之间的独特气质,让她在满堂的西式裙装和亚麻西装中,显得格外醒目,像一朵在万紫千红中静静绽放的荷,清雅脱俗,暗香浮动。 更重要的是,她身边的阵仗,早已无声地宣告了她的身份。 身侧的周管家,气度沉稳,眉眼间带着久居上位的从容,一看便是大家族的心腹;身后的阿忠,身形高大魁梧,目光锐利,步伐稳健,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还有一位隐在暗处的护院阿福,戴着一顶黑色的礼帽,压低了帽檐,跟在人群之后,目光却时刻扫视着四周,将沈明玥护在绝对的安全范围内。 这是属于沈家的底气,是百年积累的财富与势力,在这陌生的香港,化作了最坚实的依靠。 一道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落在沈明玥的身上,带着各式各样的情绪。 英国绅士们的目光,是审视与估量,他们的目光扫过沈明玥的旗袍、首饰、身边的阵仗,像评估一件精美的东方瓷器,试图从这些细节中,判断出她的家世、她的实力,或许还带着一丝对异域风情的好奇。 一位头发花白的英国退休海军上校,端着一杯威士忌,靠在吧台边,目光如鹰,在沈明玥的翡翠耳坠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认可——他识货,知道那对耳坠的价值,也知道能戴得起这样首饰的,绝不是寻常的华人小姐。 洋行大班的女伴们,目光则带着直接的比较与攀比。她们大多穿着时髦的西式洋装,红色的丝绒、黑色的蕾丝、鹅黄色的雪纺,身上戴着耀眼的钻石项链、红宝石戒指,妆容精致,身姿曼妙。 她们的视线在沈明玥的旗袍剪裁、首饰成色、乃至鞋跟镶嵌的珍珠上逡巡,心里默默计较着彼此的价值,眼神里夹杂着嫉妒与不甘。一位怡和洋行大班的法国情妇,穿着一身红色的丝绒洋装,戴着一条硕大的钻石项链,看到沈明玥的翡翠耳坠时,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项链,眼底闪过一丝嫉妒——那翡翠的水头,那通透的质地,比她的钻石更显温润,也更显珍贵。 华人圈子的目光,则更为复杂。有探究,好奇这位突然出现的美丽华人小姐,究竟是哪家的新移民; 有戒备,担心这位来历不明的小姐,会成为自己在香港商界的竞争对手;有羡慕,羡慕她的年轻、她的美丽、她的财富与身份; 或许还有一丝示好,想着若是能与她攀上关系,或许能在这风云变幻的香港,多一份依靠。几位香港本地的富商太太,聚在一起,用手帕掩着嘴,小声地用粤语交谈着,目光时不时地瞟向沈明玥,眼底满是探究。 还有一些欧亚裔的年轻女子,她们有着混血的容貌,深眼窝,高鼻梁,却又带着东方的柔和,穿着露背的时髦洋装,戴着珍珠项链,目光带着精心计算过的风情,在沈明玥身上扫过之后,便又转向了一旁的英国军官,试图引起他们的注意。 第63章 随意从容 面对这些各式各样的目光,沈明玥恍若未觉,她的脊背挺得笔直,步伐从容而平稳,没有丝毫的局促与慌乱。 高跟鞋的鞋跟敲击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嗒、嗒、嗒”的声响,清晰而稳定,带着某种不容置喙的节奏,在嘈杂的大堂里,格外醒目,也格外有力量。那声音,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宣告着她的到来,也宣告着她的底气。 周管家始终走在沈明玥身侧半步的位置,为她挡开不必要的目光与打扰,偶尔有和周管家相熟的华人富商上前,想上前搭话,都被周管家用一个温和却坚定的眼神挡了回去。 他知道,今日大小姐的目的,是认人,是观察,不是和沈家以前在上海结识的华人的这些世交攀谈。 他们的位置,是周管家提前半个月便预订好的,在观海长廊最好的地段。 那是一个临窗的位置,白色的藤编桌椅,配着米色的亚麻坐垫,坐垫上绣着淡蓝色的海浪纹,精致而舒适;桌椅旁,立着一把红白条纹的帆布遮阳伞,既能遮挡午后的阳光,又不会遮挡视线;坐在那里,一抬眼,便能看到整片浅水湾的海景,视野绝佳。 沿着大堂两侧的走廊往前走,便是观海长廊。 走廊的地面铺着木质的地板,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走廊的两侧,摆着几盆高大的棕榈树和龟背竹,绿意盎然,为这精致的空间,添了几分生机。 长廊的一侧,是巨大的落地窗,窗外便是碧海白沙,另一侧,则挂着几幅描绘香港海景的油画,画技精湛,色彩艳丽。 沈明玥在藤椅上缓缓坐下,指尖轻轻拂过椅面粗糙的藤编纹路,触感真实而温暖。她微微抬眼,望向窗外的海景,沙滩是完美的月牙形,沙子是细腻的白沙,踩上去定然绵软舒适; 海水从远到近,由深蓝渐变为碧绿,再到浅滩处的清透,像一块被精心雕琢的翡翠;白色的浪花温柔地拍打着沙滩,碎成一片片白色的泡沫,又缓缓退去; 远处的海面上,几艘木质的帆船静静漂浮着,白帆舒展,船身被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像静止的剪纸,美得不真实。 六年前,张爱玲是否也曾坐在这里,坐在这同样的藤椅上,看着同样的海,听着同样的海风,构思着那乱世里的倾城之恋? 那时的她,是否也像自己一样,心中藏着无尽的思绪,藏着对未来的无限的期待? 沈明玥的心底,再次掠过一丝感慨,只是这一次,她没有过多的停留,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将那些无关的思绪抛开。 就在这时,一位侍者走上前来。那是一位头发花白的华裔老侍应,年纪约莫六十岁上下,鬓角的白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腰背挺得笔直,举止一丝不苟,一看便是在这顶级酒店工作了数十年的老人。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侍者制服,白色的衬衫领口系着黑色的领结,手上戴着一双洁白的手套,走到沈明玥面前,微微躬身,说着一口略带上海口音的英语:“小姐,下午好。请问需要些什么?” 他的英语流利,只是在发音上,带着一丝上海话的软糯,比如把“please”说成了“普利兹”,却也别有一番味道。 沈明玥能听出,他的上海话,是正宗的老上海口音,想来是早年从上海来香港讨生活的,在这浅水湾酒店,一做便是数十年。 “一壶顶级的大吉岭头春茶,两份经典的英式下午茶套餐。”沈明玥先用清晰标准的国语说道,她的国语字正腔圆,带着一丝江南的温柔,却又不失坚定。 随即,她又用流利地道的英语补充道,“茶水请用925纯银的茶壶冲泡,牛奶和方糖请单独上,牛奶要冷藏的,方糖要手工切割的。司康饼一定要刚出炉的,凝脂奶油要英国进口的,草莓酱要本地果农手工熬制的,不要添加任何防腐剂。” 她的英语,带着纯正的伦敦腔,发音清晰,语调柔和,比许多土生土长的英国人还要地道。 这是她前世从英国外教那努力学习的结果,这么多年的学习和日常交流,让她的英语不仅流利,更兼韵味。 老侍应听到沈明玥的国语,眼底闪过一丝亲切,再听到她地道的伦敦腔英语,以及对下午茶如此细致的要求,眼中更是闪过一丝讶异。 他在浅水湾酒店工作了数十年,见过无数的华人富豪小姐,大多要么国语流利却英语蹩脚,要么英语流利却对西式下午茶一知半解,像沈明玥这样,既国语流利,英语地道,又对下午茶的要求如此细致讲究的,实属罕见。 讶异过后,老侍应迅速恢复了专业的姿态,再次微微躬身,恭敬地说道:“好的,小姐,请您稍等,您的茶点很快就会为您送上。”说完,他便转身,迈着稳健的步伐,快步走向了后厨,全程没有丝毫的拖沓。 周管家为沈明玥拉开了身侧的藤椅,又将桌上的亚麻餐巾轻轻展开,铺在沈明玥的腿上,动作恭敬而细致。 阿忠则站到了沈明玥座椅斜后方两步的位置,这个位置,既能清晰地听到沈明玥的吩咐,又能无死角地观察整个观海长廊的动静,任何想靠近沈明玥的人,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的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指尖却始终搭在腰间的枪套上,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而阿福,则隐在了长廊的廊柱阴影里,帽檐压得更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像一尊沉默的雕塑,却时刻保持着警惕。 等待茶点的间隙,沈明玥的目光随意地投向窗外的沙滩。 几个白人小孩在浅水处嬉戏,他们穿着棉质的条纹泳衣,光着小脚丫,在沙滩上跑来跑去,堆着沙堡,追逐着浪花,银铃般的笑声顺着海风,飘进了长廊,带着孩童独有的天真与快乐。 他们的父母坐在沙滩边的遮阳伞下,端着酒杯,低声交谈着,目光温柔地追随着孩子的身影,脸上带着惬意的笑容。 不远处,一对白人情侣手牵着手,在沙滩上缓缓散步,男生穿着白色的亚麻衬衫,女生穿着红色的吊带洋装,他们的身影在蓝天碧海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浪漫。 第64章 开始接触 这是一幅岁月静好的画面,只是沈明玥知道,这平静的背后,藏着无尽的暗流。 1949年的香港,看似繁华稳定,实则风云变幻。大陆的局势一日三变,大量的资金、人口涌入香港,让这座城市的房价、物价飞涨,也让香港的商界、政界变得愈发复杂。 英国殖民政府对这些南下的“新移民”既欢迎又戒备,欢迎他们带来的资金与人才,带动香港的经济发展,又戒备他们的实力过于强大,加上共党危机,已经实质性感受到了香港的华人,威胁到了自己的殖民统治。 而香港本地的华资与英资之间,更是矛盾重重,互相倾轧,都想在这片弹丸之地上,占据更多的利益。 这是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而她,沈明玥,今日踏入浅水湾酒店,便是决定入局,踏入了这战场。 “大小姐,您看,右边第三张桌,那位独自看报的先生,是汇丰银行信贷部的副理,安德森先生。”周管家微微侧过身,压低声音,用只有沈明玥能听到的音量说道,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右侧的餐桌,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示意沈明玥看过去, “他约莫四十岁,是典型的英国中产阶级,秃顶,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穿的是灰色的细条纹西装,领带是暗纹的,手上的怀表是百达翡丽的,价值不菲。 他是汇丰银行的实权人物之一,近期主要负责处理大陆南下移民的资金开户和信贷业务,手里掌握着大量的优质客户资源,香港不少的华资富商,都想与他攀上关系。” 沈明玥端起桌上的柠檬水,浅浅抿了一口,柠檬水的酸甜在口中化开,驱散了些许午后的燥热。 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右侧第三张桌,与周管家描述的一样,一位四十岁左右的英国男人,正独自坐在藤椅上,低头看着手中的报纸。 他的头顶微秃,露出光洁的额头,金丝边眼镜架在鼻梁上,目光专注地落在报纸上,眉头微蹙,似乎看到了什么让他在意的内容。他的西装剪裁合体,质地精良,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左手腕上戴着一块精致的怀表,表链是金色的,绕在西装的纽扣上,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威士忌,酒杯里的冰块正在缓缓融化,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 “他看的是什么报纸?”沈明玥的目光依旧落在窗外,声音低沉,几乎与海风的声音融为一体。 “是《南华早报》的财经版,大小姐。”周管家立刻答道,“安德森先生对香港的财经动态极为关注,尤其是近期香港上流社会的恐慌导致的社会动荡、土地政策和金融政策,这也是他看报的原因,想来是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研究一下香港的经济走势。” 沈明玥微微颔首,目光又扫过安德森先生身旁的那张桌,那里坐着一位三十多岁的英国男人,正与一位穿着鹅黄色洋装的年轻女子谈笑风生。男人穿着棕色的亚麻西装,梳着整齐的背头,戴着一副珍珠袖扣,手指上戴着一枚钻石戒指,笑容夸张,时不时地抬手比画着什么,看起来心情极好。 女子则穿着一身鹅黄色的雪纺洋装,妆容精致,头发烫成了时髦的波浪卷,正侧着耳朵,笑眯眯地听着男人说话,偶尔插嘴说上几句,声音娇柔。 “那桌的,是怡和洋行的中级经理,布朗先生。”周管家的目光也扫过那桌,继续介绍道,“他三十多岁,负责怡和洋行的茶叶和丝绸贸易,近期大陆的茶叶和丝绸货源紧张,他正四处寻找新的货源,想在香港开拓新的贸易渠道。 他身边的女子,是他的情妇,一位法国籍的舞蹈演员,长相漂亮,却没什么背景,布朗先生带她来这里,不过是为了撑场面。” 沈明玥的目光在布朗先生身上停留了一瞬,便又移向了长廊最里面的那张桌。那里坐着三位身着英军夏季制服的男人,卡其色的制服,配着黑色的皮带,头戴贝雷帽,帽檐上缀着英军的徽记。 他们的坐姿笔挺,即使是喝茶闲聊,也保持着军人特有的刻板与严谨,手中端着茶杯,交谈的声音很低,时不时地抬手敬个礼,看起来气氛颇为严肃。 “最里面那桌穿军装的,是驻港英军司令部的参谋官,带头的那位是马休少校,军衔不高,但位置关键。”周管家的声音压得更低,“他三十岁左右,毕业于英国桑赫斯特皇家军事学院,负责驻港英军的后勤补给,手里掌握着英军的军需采购权力,近期正在寻找香港本地的供应商,为英军提供粮食、服装、建材等物资,这是一块肥肉,香港不少的华资和英资商人,都盯着这块蛋糕。” 沈明玥端起柠檬水,又抿了一口,目光缓缓扫过整个观海长廊,将周管家介绍的这些人,一一记在心里。 安德森、布朗、马休,汇丰银行、怡和洋行、驻港英军,这些都是香港上流社会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她未来在香港发展,需要接触的对象。 “港督夫人的慈善茶会,通常都是在这里举办吗?”沈明玥收回目光,落在面前的空茶杯上,低声问道。 她知道,港督夫人的慈善茶会,是香港顶级的社交场合,能参加这个茶会的,都是香港各界的名流精英,若是能拿到邀请函,便能一举打入香港的顶级社交圈,这对她而言,是至关重要的一步。 周管家沉吟了一瞬,答道:“回大小姐,港督夫人的慈善茶会,通常在浅水湾酒店的二楼宴会厅,或是酒店的后花园草坪举办,视参加的人数而定。 今日酒店没有大型的活动,所以茶会应该不在今日。 不过这种慈善茶会,通常会提前一周发出邀请函,邀请的嘉宾主要是英国殖民政府的高官、英资洋行的大班、香港本地的华人精英,以及一些有头有脸的外国侨民。”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港督葛量洪的夫人,喜欢玫瑰,尤其钟爱红玫瑰,还收藏了不少的中国瓷器,她做慈善,主要是关注香港的助学和助医领域,每年都会通过慈善茶会,筹集大量的善款。 想要获得慈善茶会的邀请函,通常需要有港府高官或是英资洋行的资深大班联名推荐,或是向她的慈善基金会捐赠一笔不菲的善款。” 第65章 高端聚会 沈明玥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看来,想要拿到港督夫人慈善茶会的邀请函,并非易事,要么有过硬的人脉,要么有足够的财力。 而这两者,她现在都有,只是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方式,既不显得太过张扬,又能顺利拿到邀请函。 就在这时,长廊的入口处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响动,两名侍者端着一个三层的鎏银点心架,快步走了过来。点心架的工艺精湛,鎏银的表面雕着精致的缠枝莲纹,架脚是狮头造型,威严而精致。 点心架的下层,摆着各式的手指三明治,有黄瓜火腿的、烟熏三文鱼的、鸡蛋沙拉的,三明治的面包是现烤的,松软香甜,夹馅的食材新鲜,摆放得整整齐齐; 中层,摆着刚出炉的司康饼,金黄的外皮,散发着黄油与麦香,旁边放着一小罐英国进口的凝脂奶油,和一小罐本地果农手工熬制的草莓酱; 上层,摆着精致的水果塔和巧克力泡芙,水果塔上的水果是新鲜的草莓、蓝莓、芒果,色泽鲜艳,果肉饱满,巧克力泡芙的外皮是酥皮的,内馅是比利时进口的黑巧克力,看起来诱人至极。 侍者还端来了一把925纯银的茶壶,茶壶的表面雕着精致的花纹,壶嘴细长,壶柄上缠着一层防滑的丝绸;旁边还有一个银色的牛奶壶和一个银色的方糖罐,牛奶壶里装着冷藏的鲜牛奶,方糖罐里装着手工切割的方糖,块头均匀,色泽洁白。 侍者将点心架和茶具轻轻放在桌上,又为沈明玥和周管家倒上了红茶,红茶的茶汤呈鲜艳的金红色,散发着大吉岭红茶独有的花果香,香气浓郁,沁人心脾。 “小姐,您的茶点已经上齐了,请慢用。”老侍应再次走上前来,微微躬身,恭敬地说道,随后便转身离开了,没有过多的打扰。 沈明玥的用餐仪态,无可挑剔。她拿起桌上的小银夹,轻轻夹起一块黄瓜火腿三明治,小口地吃着,咀嚼的幅度很小,动作优雅而自然,没有一丝的不雅。 她的手指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着淡淡的裸色指甲油,握着银夹的姿势,好看而标准。 吃完一块三明治,她又拿起一把小银刀,轻轻切下一小块司康饼,抹上一层凝脂奶油,再抹上一层草莓酱,放入口中。 司康饼的外皮酥脆,内里绵软,凝脂奶油的醇厚与草莓酱的酸甜交织在一起,在口中化开,味道绝佳。她端起骨瓷茶杯,手指轻轻捏着杯柄,小指微翘,却不显得刻意做作,动作优雅得如同一幅精心描绘的画。 她的目光,却如同精密的雷达,看似随意地掠过整个观海长廊,将每个人的衣着、神态、交谈圈子、甚至是细微的小动作,都尽收眼底,一一记在心里。 她看到安德森先生放下了手中的报纸,抬手看了一眼腕间的怀表,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端起桌上的威士忌,抿了一口,眼底闪过一丝烦躁。想来是报纸上的财经新闻,让他有些不悦,或是等待的人,迟迟没有出现。 她看到那位穿着香云纱旗袍、戴着硕大翡翠耳环的华人中年妇女,正努力用带着浓重广东口音的英语,与一位表情不耐的英国老太太攀谈。 妇女的旗袍是上等的香云纱,翡翠耳环也价值不菲,想来是香港本地的富商太太,她的手中拿着一个锦盒,想来是想向英国老太太推销什么名贵的药材。 而英国老太太,则是一位退休的英国外交官夫人,穿着一身黑色的丝绒洋装,戴着一串珍珠项链,面色倨傲,听着妇女蹩脚的英语,眉头皱得紧紧的,眼神里满是不耐,偶尔敷衍地点点头,却根本没有听进去的意思。妇女急得满头大汗,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想要让英国老太太明白自己的意思,却收效甚微。 她看到几个穿着时髦洋装、看似混血或欧亚裔的年轻女子,聚在一起低声谈笑。 她们有着深眼窝、高鼻梁,却又带着东方的柔和,穿着露背的洋装,戴着珍珠项链,妆容精致,身姿曼妙。 她们的目光时不时地瞟向长廊最里面的英军军官,带着精心计算过的风情,试图引起他们的注意。 她们的交谈内容,隐约可闻,大多是关于今晚在香港会举办的舞会,那是英国驻港领事馆举办的,邀请了不少的洋人高管,她们都想着能在舞会上,结识一位有权有势的英国绅士,从此一步登天。 她还看到几位从上海南下的太太,聚在一起,用上海话小声地交谈着。她们穿着精致的旗袍,戴着名贵的首饰,却难掩眼底的焦虑。她们的交谈内容,大多是关于上海的局势,关于家里的产业,担心自己带来的资金,不足以在香港立足,担心香港的生意不好做,担心自己会在这陌生的城市,落得一无所有的下场。 这就是1949年的香港,这就是浅水湾酒店的观海长廊,这里是香港顶级上流社会的缩影。 东西方文化在此交汇、碰撞、试探、融合,却又壁垒分明。白人占据着主导地位,享受着与生俱来的优越感; 华人精英努力地向上攀爬,试图融入白人的圈子,却始终被拒之门外;而那些底层的华人,只能匍匐在这犬牙交错的势力碾压之下的危险背后,为生计奔波。 在这里,每个人都戴着面具,每个人都心怀鬼胎,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利益,不择手段地算计着、博弈着。 “周叔,”沈明玥端起骨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沉静的眼眸,她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思索,“要融入这个圈子,得先让人看到我的价值。 你觉得,在这些人眼里,我目前最大的‘价值’是什么?” 周管家沉吟了片刻,将手中的银勺轻轻放在茶碟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生怕被旁人听到:“回大小姐,在这些人眼里,沈家目前最大的价值,是资金。 是大量的、可随时动用的、且愿意遵守他们游戏规则的流动资金。” 第66章 沈家的优势 周管家顿了顿,目光扫过整个观海长廊,继续说道:“大陆局势动荡,大量的资金涌来香港避风,这些资金,大致可以分为三类。 第一类,是那些仓皇出逃的果党官僚,他们带来的资金,大多是贪污受贿所得,数额不小,却分散杂乱,没有规划,也没有稳定的投资方向,只是想着能在香港避避风头,苟延残喘; 第二类,是国内百年以上传承有序的富商、世家,像我们沈家这样,带着百年的基业和大量的资金,想在香港立足,想在香港发展,只是这些富商,大多不熟悉香港的游戏规则,不了解香港的商界与政界,贸然出手,很容易栽跟头; 第三类,很早期就跟着英国白人身后混的买办家族,比如现在香港的四大家族,他们不仅熟悉西方的规则,也对香港的华人文化和白人文化都非常了解,在香港也不缺乏中、西方的人脉,所以能够在这里混的风生水起。” “而我们沈家,属于第二类,却又比其他的江南富商,多了几分优势。”周管家的目光落在沈明玥身上,眼底带着一丝骄傲, “我们沈家在上海,有百年的基业,资金雄厚,且资金来源干净,没有任何的污点;而且我们沈家在香港早有布局,我们有完整的团队,从打理生意的掌柜,到保驾护航的护院,一应俱全; 更重要的是,大小姐你有眼光,有谋略,懂得审时度势,愿意去了解香港的规则,愿意去遵守他们的游戏规则。 这在那些英资洋行和港府高官眼里,是优质的社会精英,是极为难得应该被拉拢的人才。” “汇丰银行喜欢稳定、可预测、有抵押的客户,我们沈家在香港购置的半山别墅、中环的商铺,都是实打实的优质资产,我们的资金稳定,信誉良好,正是汇丰银行想要的优质客户; 怡和、太古这些英资洋行,喜欢有实力、能消化大宗商品、且能参与他们贸易网络的合作伙伴,我们沈家在上海,有完整的贸易渠道,有大量的客户资源,能为他们打开大陆的市场,也能消化他们的大宗商品,这是他们需要的; 而港府,需要能带动香港经济、稳定香港市场,且懂得分寸的投资者,我们沈家可以投资香港的房地产、商业、制造业,带动香港的经济发展,为港府创造税收, 同时,我们懂得分寸,不会触碰港府的核心利益,不会参与政治,这正是港府想要的。” 沈明玥轻轻重复着这两个字,唇角似弯非弯,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既要有用,又不能太有威胁; 既要展示实力,又不能显得贪婪急切; 既要遵循他们的规则,又要在规则内,找到属于沈家的立足之地。 这就是所谓的‘分寸’,对吗?” “正是此理,大小姐。”周管家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赞许,“大小姐看得通透。 所以今日我们的策略,便是不主动接触任何人,只是来这里喝茶,看海,让他们知道香港有沈家,有大小姐‘沈明玥’你这个人,看到沈家的实力,让他们对沈家产生好奇。 好奇,往往是建立联系的第一步。只要他们对我们产生了好奇,便会主动去打探我们的底细,便会主动来与我们接触。到那时,我们便掌握了主动权。” 沈明玥细细品味着口中司康饼的温热酥松,凝脂奶油和草莓酱的香甜,在口中缓缓化开。她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坚定。的确,不急。钓鱼需要耐心,尤其是想钓大鱼的时候,更需要沉得住气。今日她来这里,不过是先认认人,先看看这棋盘的大致格局,先让这些人知道,沈家来了,沈明玥来了。 就在她用完第二块司康饼,拿起银壶,准备为自己再添一杯红茶时,观海长廊的入口处,传来了一阵稍显不同的动静。与之前侍者走动、客人交谈的动静不同,这动静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让原本舒缓的午后茶座气氛,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几个人簇拥着,从长廊的入口处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两位英国绅士,一位年长,一位年轻。年长的那位,约莫六十岁左右,头发花白,却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条纹西装,西装的面料是上等的纯羊毛,质地精良,领带是黑色的,带着金色的暗纹,系得一丝不苟。 他手中握着一根象牙文明杖,杖身光滑,顶端镶嵌着一颗硕大的钻石,在灯光的映衬下,闪着冷冽的光。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步伐缓慢却沉稳,目光锐利如鹰,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与压迫感,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每个人的心上。 年轻的那位,约莫二十五六岁,金发梳得一丝不苟,贴在头皮上,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深邃的眉眼。 他的眼睛是蓝色的,像香港晴空下的海水,清澈而明亮,却又带着一丝审视的兴味。他穿着一身浅灰色的亚麻西装,白色的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没有打领带,显得随意而洒脱,却又不失优雅。他的皮鞋是意大利的手工定制,擦得锃亮,手腕上戴着一块百达翡丽的腕表,表盘精致,价值不菲。他的步伐轻快,目光随意地扫过长廊的四周,带着年轻人独有的活力,却又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属于凯瑟克家族的商业敏锐。 在他们身后,跟着一位四十岁上下的华人,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香云纱长衫,外罩一件黑色的暗纹马褂,脚上的黑皮鞋擦得锃亮,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面带精明的笑容。 他微微躬身,跟在两位英国绅士的身侧,用流利地道的伦敦腔英语,低声介绍着什么,姿态恭敬,却又不失分寸。 他们的出现,像一块巨石,投入了平静的观海长廊,让原本嗡嗡的交谈声,瞬间低了下去。 几乎所有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追随着他们的身影,带着各式各样的情绪,有恭敬,有畏惧,有探究,有羡慕。 周管家的背脊,几不可察地挺直了一分,他的身体微微倾向沈明玥,声音低得几乎只剩气音,传入沈明玥的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大小姐,小心。 年长的那位,是港督政务秘书,布莱克威尔爵士,是港督葛量洪的核心幕僚,手握重权,是香港殖民政府的实权人物。 年轻的那位,是太古洋行大班的小儿子,约翰·凯瑟克,刚从英国剑桥大学毕业,被派来香港历练,负责太古洋行的房地产和航运业务,是太古洋行未来的接班人。 后面那位华人,是本地买办罗保爵士的侄子,罗绍基,在华人商圈和洋人圈子里,都有些脸面。” 第67章 三个代表 沈明玥的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一点,留下一个淡淡的水渍。布莱克威尔……凯瑟克……罗绍基。 三个名字,三个不同的身份,却代表着香港最核心的三大势力。殖民政府、老牌英资洋行、成功跻身上层的华人精英。这是一个有意思的组合,他们的同时出现,绝不是偶然,定然是有着某种共同的目的。 沈明玥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三人,眼底闪过一丝思索。 布莱克威尔爵士,港督的核心幕僚,负责香港的政务和经济,香港的土地政策、商业政策,几乎都有他的参与,他的态度,便代表着港府的态度; 约翰·凯瑟克,凯瑟克家族的继承人,太古洋行的少东家,太古洋行是香港的老牌英资洋行,涉足航运、房地产、贸易等多个领域,实力雄厚,在香港的商界,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罗绍基,罗保爵士的侄子,罗保爵士是香港著名的买办,怡和洋行的首席买办,起家于南北行生意,在华人商圈和洋人圈都有深厚的人脉,罗绍基继承了伯父的人脉和部分生意,头脑灵活,手腕圆滑,是连接华人社会与洋人世界的重要桥梁。 这三个人聚在一起,所谈之事,定然关乎香港的重大利益,或许是土地,或许是航运,或许是贸易。 在罗绍基的引导下,三人径直走向了沈明玥斜前方的一个预留位置。那个位置,是观海长廊视野最好的位置,比沈明玥现在的位置,还要靠近海边,抬头便能看到整片浅水湾的海景,低头便能看到沙滩上的动静,显然是酒店特意为贵客预留的。 经过沈明玥这桌时,约翰·凯瑟克的目光,似乎被窗外海面上的一艘白色帆船吸引,微微偏头,看了一眼海面。那艘帆船的白帆舒展,在蓝天碧海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漂亮。 就在他转回头,视线扫过周遭,想要寻找座位时,恰好与沈明玥抬起眼眸的目光,有了刹那短暂的交汇。 那是一次毫无预兆的目光交汇,像两颗流星,在夜空中短暂地相撞,擦出一丝微弱的火花。 约翰·凯瑟克的目光,是纯粹的、不带任何掩饰的打量。像一位收藏家,在评估一件精美的 东方瓷器或一幅陌生风景画。有好奇,是对这种东方式精致与沉静的新鲜打量;有欣赏,是对年轻女性容貌与气质的本能认可; 或许还有一丝属于上流社会子弟的漫不经心,仿佛世间一切美好事物都该为他所见。 但这目光停留得极短,不过半秒,便礼貌地、甚至带着一丝英式教养特有的矜持移开了,仿佛刚才的眼神交汇只是海风带来的无意插曲,没有丝毫逾矩,也没有丝毫留恋。 沈明玥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浅影,恰好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了然。 她继续用小银勺轻轻搅拌杯中红茶,茶匙与骨瓷杯壁碰撞,发出清脆却不张扬的声响,节奏平稳,一如她此刻的心境。 这位凯瑟克家的小少爷,和她预想中一样,带着英国上层阶级的自矜与敏锐,既不会像暴发户般露骨打量,也不会像老派绅士般刻意回避,他的审视坦荡而克制,恰如其分地维持着身份与教养的平衡。 “他们坐下了。”周管家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用气音在说话,嘴唇微动,目光却依旧平视前方,仿佛只是在欣赏窗外的海景。 沈明玥微微颔首,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的花纹。罗绍基正殷勤地为布莱克威尔爵士拉开椅子,动作恭敬却不谄媚,随即又转身为约翰·凯瑟克摆好餐巾,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看得出来是长期浸润在这种场合练就的本事。 侍者很快上前,为三人送上冰水和菜单,罗绍基接过菜单,却没有立刻翻看,而是先转向布莱克威尔爵士,用带着几分讨好的语气低声询问:“爵士,您还是老样子,要一杯波本威士忌吗?” 布莱克威尔爵士微微颔首,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再加两块冰。” “好的。”罗绍基连忙应下,又转向约翰·凯瑟克,笑容愈发和煦,“凯瑟克先生,第一次来浅水湾,要不要试试这里的招牌下午茶?司康饼是刚出炉的,奶油也是今早从英国空运来的。” 约翰·凯瑟克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蓝色的眼眸扫过菜单,语气随意却带着一丝掌控感:“不必了,给我一杯美式咖啡,不加糖不加奶。另外,让厨房准备一份金枪鱼三明治,全麦面包。” “好的,马上为您安排。”罗绍基立刻应声,转头用流利的英语吩咐侍者,语速飞快却条理清晰,既传达了客人的要求,又不失对侍者的尊重,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沈明玥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目光越过杯沿,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三人的互动。 布莱克威尔爵士靠在藤椅上,双手交叉放在文明杖顶端,背脊挺直,即使是放松的姿态,也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他没有看罗绍基,也没有看约翰·凯瑟克,而是望向窗外的海面,眼神深邃,仿佛在思考着远比下午茶重要得多的事情,罗绍基的殷勤在他看来,或许只是必要的社交点缀。 约翰·凯瑟克则显得自在许多,他解开了西装外套的纽扣,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轻快,带着年轻人的活力。 他偶尔会回应罗绍基的话,语气轻松,甚至会说一两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引得罗绍基哈哈大笑,但他的目光却时不时地扫过长廊里的人群,看似随意,实则每一次扫视都带着观察与评估,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商业本能,即使在休闲场合也未曾放下。 第68章 窥探 而罗绍基,始终扮演着串联者与讨好者的角色。他没有自己的立场,完全以两位英国贵客为中心,话题始终围绕着他们的兴趣展开。 先是聊起香港近期的天气,说今年的海风比往年更温和,很适合出海;接着又说起酒店的历史,提到几位曾下榻此处的名人,试图用这些趣闻轶事活跃气氛。他的英语流利地道,几乎听不出华人口音,但在遣词造句上却刻意放低姿态,多用请教和附和的语气,巧妙地满足着对方的优越感。 “爵士,您最近关注过新界的土地拍卖吗?”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题后,罗绍基话锋一转,看似不经意地提起了正题,眼神却紧紧盯着布莱克威尔爵士的表情,捕捉着他的每一个细微反应。 布莱克威尔爵士端起侍者送来的威士忌,抿了一口,冰块在杯中碰撞发出轻响。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港府有自己的规划,罗先生不必过于心急。” 这句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既表达了自己的掌控权,又没有把话说死,给了罗绍基继续试探的空间。 沈明玥心中暗赞,这位政务秘书果然名不虚传,言辞间的分寸感堪称教科书级别,既维护了港府的权威,又不得罪罗绍基背后的势力。 罗绍基显然也深谙此道,立刻顺着话往下说:“是是是,港府的规划自然是长远的。 只是小侄最近接到几个朋友的托付,他们都有意在新界投资建厂,一来可以带动当地就业,二来也能为港府增加税收,只是在土地审批上,还希望能得到港府的些许关照。”他一边说,一边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件,却没有立刻递过去,只是放在手边,眼神带着期盼地看着布莱克威尔爵士。 沈明玥心中了然,罗绍基这是在为背后的利益集团探路。 新界的土地价格相对低廉,且有一定的政策倾斜,确实是建厂的好选择,而能让罗绍基出面游说的,想必不是小角色,大概率是几位有实力的华人富商,甚至可能牵扯到部分英资的隐性利益。 布莱克威尔爵士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眼底没有丝毫波动,只是淡淡说道: “符合规定的申请,港府自然会依法审批。但如果是想走捷径,罗先生还是不必费心了。”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强硬,让罗绍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很快恢复如常。 “爵士说笑了,我的朋友们都是奉公守法的商人,自然是按规矩办事。”罗绍基连忙解释,顺势把文件又放回了公文包,没有丝毫勉强,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 这种能屈能伸的圆滑,正是他能在华洋两个圈子里立足的关键。 就在这时,约翰·凯瑟克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打破了两人之间微妙的张力,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新界的土地确实有潜力,不过交通是个大问题。 如果港府能加大对新界公路的投入,相信会有更多投资者感兴趣。” 布莱克威尔爵士转头看向他,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凯瑟克先生有什么高见?” “谈不上高见。”约翰·凯瑟克笑了笑,“太古最近在考虑拓展航运支线,若是新界的交通能改善,货物运输成本会降低不少,对我们和本地商户都是双赢。当然,这只是初步想法,具体的还需要和港府进一步沟通。” 沈明玥心中一动。这位凯瑟克少爷看似年轻,心思却颇为深沉。 他没有直接为自己争取利益,而是将太古的需求与港府的规划绑定,以“双赢”为切入点,既表达了合作的意愿,又不会显得咄咄逼人。 而且他特意提到“和港府进一步沟通”,显然是想跳过罗绍基这样的中间环节,直接与实权人物对接,野心与能力可见一斑。 布莱克威尔爵士显然也听出了弦外之音,他微微颔首:“交通基建确实是港府的重点规划,后续可以让政务司的人与太古详谈。”这句回应既没有承诺什么,也没有拒绝,给了双方进一步接触的空间,依旧是滴水不漏的作风。 罗绍基见话题被约翰·凯瑟克带偏,却没有丝毫不满,反而立刻附和道:“凯瑟克先生说得太对了! 新界的交通确实需要改善,若是太古能牵头,再加上港府的支持,这绝对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他顺势将自己放在了“支持者”的位置上,既不得罪约翰·凯瑟克,又没有让自己显得多余,这份圆滑世故,让沈明玥不得不暗自佩服。 沈明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热的红茶,茶香在口中弥漫开来,压下了心中的思绪。她看得愈发清楚,这三人的组合,本质上是一场利益的试探与联结。 布莱克威尔代表港府,手握政策与权力,寻找能为殖民统治带来稳定与利益的合作伙伴; 约翰·凯瑟克代表太古,带着资本与野心,试图在香港拓展更多业务,巩固家族势力; 而罗绍基,则是那个在中间牵线搭桥的“掮客”,靠着自己的人脉与手腕,在双方之间谋取利益,同时也想借助双方的势力,壮大自己的根基。 这就是香港上流社会的社交法则,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每一句看似随意的闲聊,都可能暗藏机锋;每一个看似无意的举动,都可能是精心算计的结果,这一切比前世国内的上流社会圈子更加的赤裸。 而她沈明玥,要想在这个圈子里立足,就必须读懂这些潜规则,学会在利益的夹缝中寻找机会,在规则的框架内实现自己的目的。 时间在无声的观察与暗自的思忖中缓缓流逝。午后的阳光渐渐西斜,原本金灿灿的光线变得柔和起来,带着一层温暖的橘红色,洒在海面上,将海水染成了一片流动的熔金。 远处的帆船渐渐驶远,变成了海平面上的一个个小黑点;沙滩上的游人也少了许多,只剩下几对情侣依偎在一起,享受着黄昏的宁静。 观海长廊里的客人也渐渐散去了一些,原本嗡嗡的人声变得稀疏起来,钢琴声和瓷器碰撞声也显得愈发清晰。 第69章 口碑 安德森先生早已离开了,临走前他又看了一次怀表,眉头依旧微蹙,想来是没有等到要等的人,或是报纸上的消息让他难以安心。 布朗先生和他的法国情妇也起身离去,两人说说笑笑地走出长廊,看起来心情颇佳,或许是谈成了什么满意的交易。只有那几位上海来的太太,还坐在原位,低声交谈着,眉宇间的焦虑似乎并没有减轻多少。 沈明玥拿起桌上的亚麻餐巾,轻轻按了按唇角,动作优雅而从容。 她已经在这里坐了两个多小时,喝了三壶红茶,尝遍了点心架上的所有点心,也将长廊里主要人物的神态、举止、互动都看在了眼里,记在了心里。 安德森的谨慎、布朗的张扬、马休少校的刻板、罗绍基的圆滑、布莱克威尔的威严、约翰·凯瑟克的敏锐……这些人的形象在她脑海中逐渐清晰,他们的利益诉求、行事风格也渐渐浮现轮廓。 足够了,今日的“认人”与观察,目的已经达到。她不仅摸清了香港顶级社交圈的基本生态,也锁定了几个关键人物,更重要的是,她让这些人都“看到”了她沈明玥。 相信用不了多久,在自己的安排之下,“沈家大小姐,现身浅水湾酒店”的消息,就会在小圈子里传开,好奇的种子一旦种下,后续的接触自然会水到渠成。 “周叔,今天差不多了。我们回去。”她放下餐巾,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是,大小姐。”周管家立刻应声,起身微微躬身,为她拉开了藤椅。 沈明玥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旗袍的裙摆,确保没有任何褶皱。她的动作依旧从容不迫,没有丝毫仓促,仿佛不是要离开,而是只是起身换个位置看海。 阿忠和隐在廊柱后的阿福也立刻跟上,两人一左一右,保持着恰当的距离,既不显得突兀,又能随时应对可能出现的状况。 离开座位时,沈明玥没有再看布莱克威尔爵士和约翰·凯瑟克那一桌,甚至没有朝那个方向瞟一眼,仿佛他们只是长廊里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她的目光平视前方,步伐平稳,高跟鞋敲击在木质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声响,与来时一样,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 经过那一桌时,罗绍基恰好抬头,看到沈明玥一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精明笑容,微微颔首示意。 沈明玥也淡淡点头回应,没有停留,没有交谈,甚至没有多余的眼神交流,仿佛只是在回应一个陌生人的礼貌问候。 布莱克威尔爵士依旧望着窗外,对她的经过似乎毫无察觉; 约翰·凯瑟克则端着咖啡杯,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疑惑,有好奇,或许还有一丝被刻意忽略的兴趣,但他终究没有开口,只是看着她的身影渐渐远去。 走出观海长廊,大堂里的客人已经不多了。钢琴师也收起了琴谱,正在整理东西;侍者们开始打扫卫生,擦拭桌椅,收拾餐具。原本热闹的大堂,渐渐恢复了宁静,只剩下水晶吊灯依旧散发着璀璨的光芒,照亮了空旷的空间。 沈明玥一行穿过大堂,印度门童依旧是那副标准的姿态,为她拉开了酒店的玻璃门。咸湿温暖的海风再次扑面而来,带着夕阳的余温,比午后的风更添了几分柔和。天边的晚霞已经烧了起来,橘红、嫣红、瑰紫交织在一起,绚烂夺目,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一幅绚丽的油画。 黑色福特轿车早已等候在拱廊下,车身在晚霞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司机陈师傅看到沈明玥出来,立刻下车打开了后座车门。 沈明玥弯腰坐进车里,靠向柔软的狐皮软垫,闭上了眼睛。浅水湾酒店午后的一切,如同一部无声的电影,在她脑海中缓缓回放: 黑白棋盘格的大理石地面、璀璨的水晶吊灯、罗绍基谄媚的笑容、布莱克威尔威严的神态、约翰·凯瑟克探究的目光、海风的咸湿气息、红茶的醇厚香气、瓷器碰撞的清脆声响……所有的细节都清晰无比,仿佛就在刚才。 “大小姐,您累了吧?要不要先休息一会儿?”周管家坐在她身边,语气带着一丝关切。 沈明玥缓缓睁开眼睛,眼底没有丝毫疲惫,反而透着一种了然的清明。她望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滨海景色,晚霞将海面染成了一片流动的熔金,岸边的棕榈树在风中摇曳,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周叔,”她忽然开口,声音清晰而平稳,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决断力,“罗绍基,你了解多少?” 周管家精神一振,知道大小姐这是开始复盘今日的所见所闻,准备部署下一步的行动了。他立刻收敛了脸上的关切,换上了一副严谨的神色,低声说道: “回大小姐,罗绍基,今年四十二岁,是已故罗保爵士的亲侄子。 罗保爵士早年是怡和洋行的首席买办,靠着为洋行打理对华贸易发家,后来自己开设了罗记商行,主营南北行生意,茶叶、丝绸、药材都做,积累了巨额财富,在华人商圈和洋人圈子里都很有脸面。” “罗保爵士没有儿子,只有两个女儿,都嫁给了香港本地的华人富商,所以他去世后,大部分人脉和部分生意都留给了罗绍基。 罗绍基头脑灵活,比他伯父更懂得变通,不仅继承了罗记商行,还拓展了五金、建材和航运代理的业务,生意做得有声有色。 他最大的优势,就是英语流利,几乎和母语一样,而且深谙西方人的社交规则和商业逻辑,是少数能进入香港会、赛马会这些顶级白人俱乐部的华人之一。” 周管家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审慎:“不过,此人的风评并不算好。商场上都说他手腕圆滑,精于算计,凡事以利益为先,‘有奶便是娘’这句话,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他既和怡和、太古这些英资洋行保持着密切联系,又和香港本地的华人富商交往甚密,甚至还和部分国民党残留势力有牵扯,在各方势力之间周旋,谁能给他带来好处,他就倒向谁。 而且他颇善利用同乡和宗亲关系谋利,不少初来香港的华人商人,都曾被他以‘帮忙’为名,赚取了不少中间费。” 第70章 梳理信息 沈明玥微微颔首,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陷入了沉思。罗绍基的履历,和她今日观察到的形象完全吻合:圆滑、精明、利益至上,同时又拥有强大的人脉网络和出色的社交能力。这样的人,或许不是最可靠的合作伙伴,但绝对是目前最适合的“引路人”。 香港的上流社会,尤其是白人主导的圈子,壁垒森严,外人很难轻易进入。而罗绍基作为能在这个圈子里自由穿梭的华人,恰好是打破这层壁垒的关键。通过他,她可以更快地了解香港的商业规则、政策动向、人脉分布;通过他,她可以接触到原本难以触及的英资洋行高层和港府官员;通过他,她可以用最低的成本,试探各方势力的态度和需求。 当然,与这样的人打交道,必须万分谨慎。他能为她牵线搭桥,也能在背后捅她一刀;他能提供有用的信息,也可能传递虚假的情报。所以,与罗绍基接触,既要利用他的价值,又要时刻保持警惕,不能完全信任,更不能让他摸清自己的底牌。 “找个机会,”沈明玥睁开眼睛,目光坚定,语气不容置疑,“以请教在港经商注意事项、咨询本地风土人情为名,替我递一张帖子到罗府。” 周管家立刻应道:“是,大小姐。不知帖子上的措辞,该如何拿捏?” “措辞要客气,姿态要放低。”沈明玥缓缓说道,一字一句都经过了深思熟虑,“就说我是初来乍到的晚辈,久仰罗先生在香港商界的声望,深知罗先生熟悉本地商情与人脉,希望能有机会登门拜访,向罗先生请教经商之道,也好尽快融入香港的环境。切记,不要提沈家的实力,不要提任何具体的生意,只谈‘请教’与‘融入’,让他觉得我是来求助的,是带着尊重和诚意来的,而不是来抢占利益的。” 她要的,就是这种“示弱”的姿态。罗绍基这种利益至上的人,对于强者,他会忌惮,会防备;但对于一个“初来乍到、需要指点”的年轻女性,他更容易放下戒心,甚至会因为被需要而产生优越感,从而愿意伸出“援手”。而这种看似被动的姿态,恰恰能让她掌握主动权,进可攻退可守。 周管家略一思索,便明白了沈明玥的深意,连忙颔首:“属下明白。我会让文案先生仔细斟酌措辞,既显诚意,又不失分寸,确保罗绍基不会拒绝。” “另外,”沈明玥补充道,“递帖子的时候,顺便打探一下罗绍基最近的动向,看看他最近在跟哪些人打交道,主要关注什么领域的生意,有没有什么急需解决的难题。这些信息,对我们后续的拜访很重要。” “属下明白,会一并打探清楚。”周管家恭敬地应下。 沈明玥微微颔首,又看向窗外。轿车已经驶离了滨海公路,进入了浅水湾道,路边的建筑变成了一座座独立的西式别墅,庭院深深,绿树成荫,透着一种低调的奢华。 “还有一事。”沈明玥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周管家,语气郑重,“香港的顶级社交圈,大多藏在私人俱乐部里。你仔细打听清楚,现在香港有哪些真正的顶级会所——中环的香港会、跑马地的赛马会、湾仔的中华游乐会,还有那些白人专属的私人俱乐部,都要一一列明。” “重点查清这些会所的入会门槛:是否需要资深会员联名推荐、有无资产数额要求、是否限制华人身份、每年的会费多少、会员构成是怎样的。越详细越好。”她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对了,打听的时候也问问这些会所的风水布局如何。毕竟在香港,不少白人高管也信这个,说不定能成为我们的切入点。” 周管家心中一凛,立刻躬身应道:“属下明白!这就动用所有关系去打探,最迟明晚,一定给您一份完整详细的清单。”他知道,大小姐这是在为长远做打算。私人俱乐部是上流社会的核心社交场,只有进入这些地方,才能真正融入圈子,接触到最核心的人脉和信息。而查清入会门槛和风水布局,更是体现了大小姐的深谋远虑,既考虑到了规则层面的限制,也想到了人情层面的突破口。 轿车缓缓驶入一条僻静的海岸,尽头便是沈家的别墅。 轿车停在别墅门口,护院立刻上前打开了大门。沈明玥下车,走进庭院,晚风带着花草的清香扑面而来,与浅水湾酒店的咸湿气息相差不大,只是自家多了几分静谧与安逸。 “大小姐,您吩咐的关于香港各方人脉的名单,我已经找人在整理了,包括英资洋行、港府官员、华人富商、海外侨领,还有一些社团领袖,最迟明晚也能给您初稿。”周管家跟在沈明玥身后,低声汇报着。 “好。”沈明玥应了一声,脚步没有停顿,“明晚我要看。另外,让厨房准备一份清淡的晚餐,送到我的书房。” “是。” 走进别墅,客厅宽敞明亮,装修风格是中西合璧,既有西式的沙发、壁炉和水晶灯,又有中式的红木家具、青花瓷瓶和字画,与浅水湾酒店的混搭风格有些相似,却更显温馨与舒适。 沈明玥没有在客厅停留,径直走上二楼的书房。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摆满了书架,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各类书籍,有中国的古典名著、西方的文学经典,也有商业、金融、历史、地理方面的专业书籍,甚至还有不少关于香港历史和现状的资料,都是周管家提前准备好的。书房的靠窗位置,摆放着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桌上放着笔墨纸砚和一台老式的打字机,旁边还有一个地球仪和一个精致的铜制笔筒。 沈明玥走到书桌前坐下,推开窗户。窗外是庭院的景色,月光洒在草地上,泛着一层银辉,虫鸣阵阵,格外宁静。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的花草香让她紧绷了一下午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 今天只是一个开始。她像一枚悄然落入棋盘的棋子,已经在浅水湾这个关键的“战场”上,落下了第一步。 接下来,她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静观其变,然后在最合适的时机,落子无悔,步步为营,为自己,也为沈家,在这风云变幻的香港,走出一条通往巅峰的道路。 她拿起桌上的一本《香港商业年鉴》,缓缓翻开。书页的纸张带着一丝陈旧的气息,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香港各大公司的信息、商业动态和市场分析。灯光下,她的侧脸沉静而专注,长长的睫毛在书页上投下浅影,腕间的翡翠镯子泛着温润的光泽,与灯光交相辉映。 第71章 香港上流俱乐部 1 午后三时,浅水湾别墅二楼的书房。 百叶窗将南中国海过于炽烈的阳光筛成柔和的金线,铺在菲律宾红木拼接的地板上,木纹在光影中浮现出温润的肌理。 空气里浮动着三重香气——锡兰红茶的醇厚暖香、案头白兰花的清冽冷香,以及缅甸花梨木书柜沉淀的木质暗香。 楼下厨房传来烤杏仁饼干的甜腻气息,与书房里冰镇西米露的椰香交织,构成属于豪门午后的慵懒氛围,却难掩空气中暗藏的焦灼与筹谋。 沈明玥斜倚在一张殖民风格的藤编躺椅上,椅面铺着马来西亚进口的真丝坐垫,宝蓝色面料绣着暗纹缠枝莲。她没看手中那本布面装订的《1949香港工商年鉴》,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书页边缘,目光落在对面墙上一幅岭南画派的山水小品上。 身旁的鎏银点心架上,摆着今晨从九龙尖沙咀"六国饭店"订购的英式下午茶:底层是黄瓜三明治、烟熏鲭鱼三明治(1949年香港三文鱼稀缺,鲭鱼是高端替代)、鸡蛋沙拉三明治;中层是温热的原味司康,配着本地生产的奶油和自制荔枝果酱;上层是巧克力挞、芒果布丁和杏仁饼干。旁边冰桶里镇着一瓶澳大利亚产的气泡酒,玻璃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折射着窗外的光影。 书房的实木门被轻轻推开,周管家侧身而入。他身着深藏青的棉麻西装,白衬衫领口浆洗得笔挺,银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带着几分凝重,显然打探到的情况并不轻松。 走到离躺椅五步远的位置,他停下脚步,微微躬身:"大小姐,您吩咐打探的香港顶级会所情况,已经整理完毕,这是详细资料。" 沈明玥合上手中的年鉴,放在身旁的酸枝木小几上。几上还摆着一套景德镇仿乾隆青花茶具,杯里的红茶已微凉,旁边碟中剩了半块未动的杏仁饼干。 她抬了抬下巴,腕上的冰种翡翠镯子轻响,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说清楚,每一家的门槛、规则、人脉价值,还有我们的切入可能性。" 周管家从帆布公文包中取出一个深蓝色文件夹,先走到窗边调整百叶窗角度,避免光线反射到文件上,再将文件夹放在书房中央的红木书桌上。 书桌陈设简洁:一台美国产的雷明顿打字机、一本手撕式日历、一个玻璃墨水瓶和一支派克钢笔——这是1949年香港文人商贾最青睐的书写工具,此刻却成了剖析圈层壁垒的武器。 "香港的顶级社交圈,核心全在私人会所里,如同一个个同心圆,外圈易进,内圈难攀。"周管家的声音平稳克制,带着老派管家的精准,“在这里,真正能称得上''顶级''且对您有用的,共五家,规矩一个比一个严,种族和性别歧视更是根深蒂固。" 他翻开文件夹,第一页是手绘的香港地图,用墨水圈出中环、跑马地、深水湾等区域:"头一家,香港会,在中环皇后像广场旁,那栋四层红砖楼您昨日经过时应该见过。1846年成立,是香港最老的白人会所,堪称殖民圈层的核心堡垒。" 沈明玥端起冰镇西米露,用银勺轻轻搅动,没接话,示意他继续。 "会员清一色是白人男性,华人连踏入的资格都没有,更别提女性。"周管家指尖点在地图上的中环位置,语气凝重,"入会得两名资深会员联名推荐,推荐人要对申请人的''种族纯度''和''社会地位''负全责,一旦推荐失误,推荐人自身都会受牵连。 会费每年500港元,入会费2000港元。" 他顿了顿,补充道:"关键的是,这里是港府和英资洋行的决策沙龙。 怡和、太古的大班,港府的司级官员,驻港英军的将官,全在这儿谈生意、定政策,能真正影响香港的商业法规。 前两年有个华人富商想曲线救国,通过英国友人递申请,连推荐人都找不到,直接被理事会驳回,还成了圈子里的笑柄。 以您的身份和性别,短期内根本不可能触碰,甚至连靠近的机会都没有。" 沈明玥啜了口西米露,椰香清甜,眼底却无波澜。香港会的排外,她前世在内地的上流圈子就知道了,此刻不过是得到证实。"第二家。"她言简意赅道。 "第二家,香港赛马会。"周管家翻页,指尖落在跑马地,"香港上流社会有句话说,香港是赛马会和汇丰的天下,这话虽有夸张,倒也能看出这两家的分量, 市井间更是传得热闹,权当趣闻说给小姐听听。" 他话音稍缓,添了几分市井烟火气:"茶档里的街坊常说,''香港天大地大,不如汇丰的闸门大,不如马会的会员证大'', 还有商户私下议论,''港督是流水的官,汇丰和马会是铁打的盘'',说什么''汇丰肯放款,生意就活;马会点头,圈子才认'', 甚至有华人扎堆的地方传,''港督保不住人,汇丰能保住钱,马会能通人情''。" 周管家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这自然是民间的夸大之词,香港终究是港督掌着最终权力, 不过也能看出这两家在香港的根基,赛马会比香港会松一点,但也只是相对。 会员里有华人,但都是有爵士头衔、或是跟英资深度绑定的顶级华商,比如何东家族、利希慎家族的人,他们的根基在香港扎了几十年,早已融入殖民核心圈。" "入会得两名会员推荐,且至少一名是英籍。审查时不仅看财富,还看''对香港的贡献''——说白了,就是看你跟英资的关系深不深,能不能为殖民当局带来利益。 会费每年800港元,入会费3000港元,无数的华人富豪挤破头都想加入其中。"周管家语气愈发凝重,"对您比较麻烦的是,他们对女性申请人极有成见,尤其是年轻未婚的华人女性,觉得''不够稳重'',难以承担会员责任,至今球会的女性会员不足十人,且都是年老的豪门遗孀或外籍女性。" 第72章 香港上流俱乐部 2 沈明玥放下水晶杯,杯底与托盘碰撞发出轻响。赛马会是核心目标,民间对它的推崇,更印证了其在香港权力结构中的分量,而隐性门槛比明面上的规则更难跨越。"第三家。" "第三家,香港皇家高尔夫球会,在深水湾和粉岭有两处球场。"周管家话锋一转,语气中终于透出一丝转机,"这是目前最有可能突破的一家,也是我们的核心突破口。 截止到现在,香港皇家高尔夫球会华人会员有七位,都是汇丰、渣打银行的华人高管,或是与英资合作密切的四大家族,他们的成功案例,证明华人女性并非完全没有机会。" "官方门槛看着简单:两名现任满五年的资深会员联名推荐,入会费5000港元+年费1200港元。"他话锋一顿,语气变得郑重,"但大小姐您是华人女性,实际要过的隐性门槛更严,这两点是重中之重,缺一不可,也是我们接下来要重点攻克的。" 沈明玥眉梢微挑,终于露出一丝感兴趣的神色:"哦?哪两点?" "第一是财务实力证明。"周管家翻开文件夹里的一页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笔记,显然是反复核对过的情报,"球会章程没明说,但99%的华人申请人都得主动提供,否则审查委员会根本不受理。 香港金融界是英资天下,汇丰银行的证明比任何华资银行文件都管用,甚至比政府出具的资产证明更有分量,这个您拿到应该不难。" 他详细解释:"到时候,您可以找陈敬之先生开资产证明函,函件里得写清您的账户余额——至少百万港元以上才够分量,才能让他们相信您能承担高额会费,且不会因经济问题给球会丢脸。 更重要的是,要突出资金来源合法、存款稳定,打消他们对''大陆逃难富商''的投机者偏见。 我已经和汇丰的陈敬之先生沟通过,他答应帮忙让汇丰为您出具正式函件,而是会只突出''沈家继承人''身份。" "第二是家族背景证明。"周管家继续道,"在白人资本社会,非常讲究''血统和底蕴'',光有钱是不够的,他们怕收进暴发户,丢了球会的''精英脸面''。 所以到时候,您得提供上海沈家的家族资料:比如沈老爷子和香港老牌家族、英资洋行的生意往来记录,上海商会的推荐信,还有您父亲老友的评价,最好是有声望的英籍人士或华人望族的背书,证明您是''有底蕴的豪门千金'',不是半路发家的新贵,更不是逃难的投机者。" 沈明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旗袍暗纹,了然点头:"这两点不难。家族资料我带了一部分,上海商会的推荐信和父亲与英资洋行的合作合同复印件都在,剩下的让陈经理帮忙补充;汇丰的资信函,让他尽快落实,金额可以适当提高,要一次性镇住他们。"她顿了顿,补充道,"活期存款就写1000万港元,定期和理财暂时不提,留有余地。" 周管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躬身应下:"是,大小姐。1000万港元的活期存款,足以震撼整个球会理事会,甚至能让他们忽略部分隐性偏见。" "还有个加分项,也是您的核心优势。"周管家补充道,"您在上海从小接触高尔夫,会打高尔夫的技能,这太关键了。 高尔夫是白人精英的专属运动,华人能熟练打、懂规则礼仪,本身就是身份象征,说明您早已融入西式精英圈层,不是传统的华人女性。 审查委员会会通过和您打球的会员反馈,判断您是不是''真懂圈子规矩'',这比任何书面证明都管用——毕竟,他们需要的是能一起打球、一起社交的伙伴,不是一个只会花钱的会员。" "我明白。"沈明玥淡淡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小时候,我跟着我爸在上海的圣安德鲁斯球场的练了五年,差点稳定在78杆左右,规则礼仪都熟,技术还算不错。" 这话一出,周管家眼中闪过明显的讶异,随即化为释然与振奋:"大小姐有这功底,胜算又大了几分。 现在的香港社会能把高尔夫打得像样的华人女性,整个香港都找不出几个,这将是您的名片,能让您在众多申请人中脱颖而出。" "待会,我就安排订购球具,英国本特利的定制球杆,按您的身高和挥杆习惯调整;苏格兰纯羊毛球服,选最显气质的米白色,既符合西式运动礼仪,又不失东方女性的温婉; 还有美国产的顶级高尔夫球,确保品质稳定。"周管家迅速记下,"另外,在接触会所的高层前,您最好匿名给球会捐5万港元,指定用于草坪维护,通过汇丰渠道操作,让理事会核心成员、尤其是负责会员审查的安德森先生''恰好''得知。 这既展现实力,又不失体面,还能让他对您产生好感,为后续推荐铺路。" "嗯。"沈明玥颔首,补充道,"捐赠和资信函、家族资料同步推进,三天内必须全部落实。 安德森先生是关键人物,到时候你再想办法和他搭线,以''讨教球技''的名义约他见面,地点就选在深水湾球场,在他熟悉的环境里,他会更放松,也更容易接受我们的示好。" 周管家躬身应下,继续汇报剩余两家会所:"第四家,外国记者俱乐部。 在中环雪厂街,门槛相对低些,对性别和种族没那么苛刻,但看重职业背景和社会影响力。 会员多是外国记者、外交官、作家,也有少量华人知识分子和商人。入会需一名会员推荐,年费200港元,入会费500港元。" "这里不直接谈大生意,但能拿到最新的国际消息和港府动态,还能接触到西方舆论界,可作为过渡平台。 等您拿下高尔夫球会的会籍后,再申请这里的会员,既能拓展人脉广度,又能通过记者和外交官,侧面提升您在香港的知名度和正面形象,为后续进军赛马会铺路。" 第73章 预约 "第五家,中华游乐会,在湾仔。"周管家语气复杂,"这是华人自己的顶级会所,1910年成立,会员都是华人富商和士绅。 入会门槛低,看乡谊和财力,年费300港元,入会费800港元。优点是同乡之间能互援,消息灵通,能快速融入香港华人圈; 缺点是格局有限,被英资圈子排斥,难触及政策、港口、土地、航运这些核心资源,顶多算是''华人的小圈子'',成不了气候。" 他总结道:"我的建议是,中华游乐会可以作为备选,偶尔走动即可,不必投入过多精力;外国记者俱乐部作为过渡,积累人脉和口碑;核心突破口是高尔夫球会,拿下它,就能拿到进入英资核心圈的门票;最终目标是赛马会,那里才是香港财富和权力的真正中心。" 周管家合上文件夹,静候示下。书房里只有海浪拍岸的沙沙声,以及座钟的滴答声——那是一台德国产的机械钟,是1949年香港富人最爱的计时工具,此刻却像是在为沈明玥的决策倒计时。 沈明玥沉默片刻,目光掠过窗外的海景。 1949年的香港,华洋分治的痕迹深入骨髓,这些会所的门槛,本质上是权力和资源的壁垒,是殖民阶层为华人设置的无形枷锁。 而高尔夫球会的隐性要求,刚好是自己可以满足的,自己既有足以撼动规则的财富,又要有被圈子认可的底蕴和技能。 不过香港民间对赛马会与汇丰这么追捧,恰恰印证了这个年代的香港权力圈层的扭曲,真正的掌权者隐身其后,却让特许机构成为市井间的"权力符号"。 但她有底气——前世的专业技能、超越时代的眼界,汇丰背书的巨额财富,再加上上海沈家的望族底蕴,这三者结合,足以敲开那扇紧闭的大门。 "就按你说的办。"她终于开口,声音清晰有力,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 "第一,球具、资信函、家族资料三天内必须落实,不得有任何差错; 第二,让陈经理尽快敲定与安德森先生的见面时间,本周末上午在深水湾球场,借口''体验草坪'',实则展示实力、寻求推荐; 第三,捐款和外记俱乐部的入会申请同步办理,外记俱乐部的推荐人,让陈经理帮忙联系一位相熟的外籍记者; 第四,接下来这段时间我会经常去半岛酒店喝下午茶位,那里是华资高层经常出入的地方,我去露个面,让华人圈子先知道我''沈明玥''的名字,为后续接管沈家在香港的人脉拓展埋下伏笔。" "是,大小姐。"周管家躬身应下,又提醒道,"见面时您不妨适当收敛锋芒,球技点到为止即可。 1949年的英国绅士最看重''适配性'',让他们觉得您够格加入,又不会威胁到他们的圈子地位,才是最稳妥的。 安德森先生是汇丰的资深副理,也是球会理事会的核心成员,他的推荐权重极大,务必争取到他的全力支持,最好能让他联合理事会主席一起联名推荐。" "我知道。"沈明玥颔首,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我要的是''被认可'',不是''被忌惮''。财富是敲门砖,球技是通行证,而谦逊得体的态度,才是让他们真正接纳我的关键。" 周管家心中肃然。大小姐年纪轻轻,却早已深谙人际交往的精髓,这份心智与手腕,远超同龄人。他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合上房门,书房里重归宁静。 沈明玥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的维多利亚港。 1949年的香港,正涌入大批从大陆来的难民和资本,时局动荡却也充满机遇。夕阳西下,将海面染成金红,浅水湾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的星辰。 她的眸中,映着落日的余晖,也藏着破局的决心。 香港,既是她的避难所,也是她的战场。 这一次她要用汇丰银行巨额的资金以及家族的底蕴,来撬开香港的圈层壁垒,先站稳脚跟,然后再一步一步,打破殖民时代的隐形天花板。 窗外的海风愈发强劲,吹动着窗帘,也吹动着沈明玥额前的碎发。 周六清晨的香港,终于挣脱了连日的薄雾纠缠。海风带着南中国海特有的咸湿气息,掠过深水湾的礁石,将天空洗得澄澈如蓝水晶。 香港皇家高尔夫球会的深水湾球场,还残留着殖民初期的原始肌理,木质球道指示牌被经年海风侵蚀得泛白,边缘卷翘,露出内里的木纹; 草坪由马来籍工人用镰刀手工修剪,虽整齐却难掩零星杂草探头;红瓦白墙的单层会所前,褪色的英国国旗在微风中耷拉着,几位穿白色制服的印度侍者正佝偻着腰,用麂皮反复擦拭黄铜扶手,试图擦亮殖民阶层的体面。 上午八点整,沈明玥劳斯莱斯银云以及两辆福特车组成的车队缓缓驶入球场入口。 车头镀铬的欢庆女神标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引擎声低沉浑厚,与球场的静谧形成鲜明反差。 车阵停下的瞬间,正在草坪边缘修剪的工人纷纷直起身,好奇地望向这边——在1949年的深水湾球场,华人访客本就罕见,如此阵仗的车队更是闻所未闻。 周管家预约的安德森先生已在入口等候。 他身着浅灰色苏格兰羊毛西装,搭配白色亚麻衬衫和红色条纹领带,领口别着一枚珍珠袖扣,脚下是棕色牛皮高尔夫鞋,鞋钉在碎石路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作为汇丰银行信贷部副理、球会理事会核心成员,他见过的华人富商不在少数,在接到沈明玥管家通过汇丰同事陈敬之的邀约之后,作为背后有汇丰懂事支持的他就查了沈明玥在汇丰银行的资料,也知道沈明月的实力,见她从劳斯莱斯银云走下来时,他眼中一点儿都不觉得讶异,一闪而逝合该如此的表情一闪而过。 沈明玥穿一身米白色苏格兰纯羊毛球服,衣料挺括却不失柔软,领口系着藏青色丝质领结,恰好衬出她脖颈的纤细白皙。 定制的白色牛皮球鞋贴合脚型,勾勒出优雅的足弓曲线; 手中的本特利球杆是按她的身高、挥杆力度专属定制的,杆身泛着温润的金属光泽,握把处缠着深棕色防滑皮,磨损痕迹恰到好处,透着长期使用的质感。 最惹眼的是她腕间的冰种翡翠镯子,水头足得能映出人影,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与球服的素雅形成巧妙呼应,既不张扬,又难掩贵气。 “沈小姐,久仰。”安德森主动伸出手,英伦腔的英语带着一丝刻意维持的疏离,目光却在她身上快速扫过,从球服的面料、球杆的品牌,到首饰的成色,每一个细节都在他心里的评估之内。 第74章 检验资格 1949年的香港,华人富家女性大多还穿着传统旗袍,能如此精准拿捏西式运动着装礼仪的,寥寥无几,沈明玥此刻就是其中之一。 “安德森先生客气了。”沈明玥伸手与他轻握,指尖触碰即分,力道适中,既不显得柔弱,也没有过度强势。 她的英语带着纯正的伦敦腔,发音清晰,语调柔和,比许多土生土长的英国人还要地道,“早就听闻您是球会理事会的核心成员,更是汇丰银行的资深前辈,我们沈家一直以来都是汇丰银行的资深客户,今日能讨教球技,兼且拜访,是我的荣幸。” 两人并肩走向第一洞发球台,沿途不时遇到零星的球会会员。 他们清一色是白人男性,穿着与安德森相似的羊毛西装或针织毛衣,看到沈明玥这位华人女性出现在球场,纷纷停下脚步,目光中充满了好奇与审视。 一位留着络腮胡的英国绅士甚至直接低声对身旁的同伴说:“华人女性?这里可不是她们该来的地方。”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沈明玥和安德森听得一清二楚。 安德森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只是低声对沈明玥说:“球会的传统由来已久,沈小姐不必在意。” 沈明玥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语气平静无波:“传统是用来打破的,不是吗?就像现在的香港,一切都在变。” 这句话让安德森脚步顿了顿,他转头看向沈明玥,发现她的目光正直直地望着前方,眼神中没有丝毫怯懦,只有一种笃定的从容。这让他心中对这位年轻女性的评价,悄然提高了一分。 第一洞发球台旁,一位穿白色制服的球童已等候在侧,手中捧着两只擦拭干净的白球。安德森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沈小姐先请。”他想看看,这位口出狂言的华人女性,是否真有几分实力。 沈明玥没有推辞,接过白球放在球座上。她走到发球位置,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双手握住球杆,标准的苏格兰式握法,食指与拇指形成自然的V字,贴合杆身,没有一丝偏差。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锁定前方的球道,身体缓缓转动,肩、腰、臂形成一条流畅的发力线。 安德森的眼神渐渐变得认真起来。他原本以为沈明玥只是摆摆样子,却没想到她的站姿、握杆姿势如此专业,完全不像临时抱佛脚的初学者。 就在他走神的瞬间,沈明玥猛地挥杆,杆头带着破空声,精准击中白球。白球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带着清脆的破空声,稳稳落在球道中央,距离果岭仅差三十码。 “漂亮!”安德森忍不住赞叹,眼中的讶异更浓了。 这个击球距离和精准度,就算是球会的资深会员,也未必能稳定发挥出来。 他原本准备好的敷衍与轻视,此刻已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真正的兴趣。 “献丑了。”沈明玥放下球杆,语气平淡,没有丝毫炫耀。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步,在这个白人主导的圈层里,实力是唯一能赢得尊重的语言。 安德森调整姿势,挥杆击球。白球同样落在球道中央,距离果岭更近一些,但轨迹的流畅度稍逊一筹。 两人沿着球道往前走,草坪上零星散落着几颗石子,这是这个年代人工维护草坪难以避免的瑕疵。 安德森看似随意地开口:“沈小姐刚到香港不久?听陈敬之经理说,你在汇丰开立了私人账户?” 这是试探,也是摸底。球会最忌讳吸纳这类没有底蕴的会员,而汇丰的账户信息,正是判断申请人实力与背景的重要依据,哪怕他知道沈明玥的情况,也需要她提供具有公信力的资料。 “上月刚从上海来,暂时在浅水湾落脚。”沈明玥避重就轻,同时自然地转移话题,“汇丰的服务确实专业,陈经理帮我处理账户事宜时,细致又高效。 对了,安德森先生,听说您在球会负责草坪维护的捐赠事宜? 我前几日匿名捐了5万港元,希望能为球场尽一份力。 毕竟,日后若能成为会员,这里也算是我的半个家。” 她特意强调“匿名捐赠”,既展现实力,又避免了刻意讨好的嫌疑。 5万港元在1949年是什么概念?足够支付球场大半年的草坪维护开支,相当于普通码头工人不吃不喝干27年的薪资。 安德森立马面带微笑,态度好了很多:“原来那笔匿名捐赠是你所为,沈小姐果然慷慨。 不过,球会的入会申请,可不光看捐赠金额,更看重申请人的实力与底蕴。” “我明白。”沈明玥弯腰捡起一颗挡在球前的小石子,轻轻抛向路边,“实力见真章,诚意表真心,两者缺一不可。” 两人来到球前,沈明玥再次挥杆,白球精准地飞向果岭,落在球洞旁三米处。安德森看着她流畅的动作,忽然问道:“沈小姐的家族,我一直都知道,不过沈家到底在上海是做什么生意的?”这才是他真正关心的问题。 1949年的香港,不缺有钱的华人,但缺有底蕴、有规矩、能与英资圈子接轨的华人豪门。 “沈家在上海算是百年世家,比不上那些靠着果党的那些大资本家,但也算是传承有序。”沈明玥一边观察果岭的坡度,一边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淡淡的怀念,“先祖在清朝同治年间就开始做漕运生意,后来漕运衰败,祖父转而投身航运和丝绸贸易,到父亲这一辈,生意已经做得相当规模。”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安德森耳中:“航运方面,沈家拥有三艘五千吨级货轮和两艘三千吨级货轮,主要跑上海到香港、新加坡、马尼拉的航线,在上海外滩和十六铺码头都有专属泊位; 丝绸方面,我们在江浙一带拥有三座蚕茧基地,垄断了当地优质的湖丝资源,在上海静安寺路有三家绸缎庄,出口业务更是远销英、法、美等国,与怡和洋行、太古洋行的丝绸贸易合作已有三十年历史。” 安德森的脚步顿住了。他没想到沈明玥的家族背景如此深厚,绝非那些临时逃难的小富商可比。 怡和、太古的长期合作关系,意味着沈家早已被英资核心圈认可,这比单纯的财富更有分量。 沈明玥仿佛没察觉到他的异样,从随身的皮质球包侧袋里取出一个厚重的信封,递给安德森:“这是汇丰出具的资信函,还有一些家族资料,麻烦您过目。” 第75章 确定推荐 安德森点了点头,接过信封,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的厚度。他打开信封,首先看到的是汇丰银行香港分行出具的资信函——信纸是汇丰专用的水印纸,抬头印着银行的铜质徽章,正文由分行经理陈敬之亲笔书写,字迹工整有力,末尾盖着银行的圆形铜印和陈敬之的私人签名章。 “兹证明沈明玥小姐为我行私人贵宾客户,截至1949年10月20日,其名下活期账户存款余额为港币壹仟万圆整(HK1,000,000),定期存款及理财资产未计入本证明。 该客户资金来源合法,存款记录稳定,具备极强的财务实力。” 看到“壹仟万圆整”这几个字时,安德森意味深长的看了沈明玥一眼,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当然知道沈明玥名下的存款远远比资信函上的多的多,不过这份资料的重量完全足够他给其他会员交代了。 他接着翻看附带的家族资料,心中的震撼愈发强烈:里面有沈父与怡和洋行签订的丝绸贸易合同复印件(落款时间是1929年),合同上有当时怡和大班的签名,条款清晰,金额庞大; 有上海总商会颁发的“沪上望族”牌匾照片(1935年授予),牌匾由红木制成,烫金大字熠熠生辉; 有沈家在上海静安寺路绸缎庄的实景照片(三层洋楼,装修奢华,门口停着几辆进口轿车); 甚至还有三位已故英籍驻沪领事的签名推荐信,字里行间都称赞沈家“信誉卓著、家风严谨、实力雄厚”,是“值得信赖的合作伙伴”。 最能让人信服的,是一份1937年的《字林西报》剪报。报纸已经泛黄,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上海华人商界领军者沈氏家族,今日捐赠5万银元支持抗日救亡运动,彰显家国情怀。 沈氏集团负责人表示,愿尽己所能,助力国家渡过难关……”这份剪报,比任何财富证明都更有分量,它证明了沈家不仅有钱,更有担当,是被西方舆论认可的“体面人家”。 安德森毕竟只是汇丰银行的副经理,接到沈明玥的邀约后,虽然有权限查沈明玥在汇丰银行的资料和存款,但是对于她的家族却完全不了解,看完沈明玥的家族资料信息之后,安德森收起信封,看向沈明玥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之前的疏离与试探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明显的重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实力的敬畏。 心里已经确定,像沈明玥这样的人物,不仅完全够格加入球会,甚至能为球会带来新的资源与活力。 两人来到果岭,1949年的深水湾球场没有前世现代化的自动浇水系统,草坪略显干燥,草叶朝着同一个方向倾斜,形成自然的球线。 沈明玥俯身,手指轻轻划过草叶,感受着海风的方向和风速,动作专业而娴熟。 她没有立刻推杆,而是绕着球洞走了一圈,观察果岭的坡度变化——这个细节让安德森再次点头,真正的高尔夫爱好者,绝不会仅凭肉眼判断球线。 “安德森先生,您觉得,球会的华人会员,未来会不会越来越多?”沈明玥突然直起身,目光直视安德森,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穿透力。 安德森愣了一下,随即认真思考道:“随着大陆的有钱人来香港的越来越多,香港的华人经济实力越来越强,这是不争的事实。 二战后,殖民当局的政策也在慢慢调整,球会的规则自然也会与时俱进。 我们需要的不是单纯的‘白人俱乐部’,而是真正有实力、有素养、能为球会带来价值的会员,无论种族和性别。沈小姐,你这样的会员,正是球会需要的。” 沈明玥微微一笑,没有接话,俯身推杆。白球沿着预定路线缓缓滚动,速度越来越慢,在球洞边缘停顿了一瞬,随即稳稳落入洞中。“小鸟球。”她轻声说道,语气平静,没有丝毫张扬。 安德森眼中的赞赏更浓了。他调整推杆,同样将球推入洞中,不过是标准杆。两人在果岭上的第一回合交锋,沈明玥略胜一筹。 “沈小姐,我不仅可以作为你的联名推荐人,还会邀请理事会主席史密斯先生一同联名。”安德森收起推杆,语气郑重,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史密斯先生是我的老友,也是港府的顾问,在球会理事会任职十年,他的推荐几乎没有被否决过。 我会尽快整理你的资料提交理事会,下个月的月度会议一定能通过。” 这个承诺比沈明玥预期的还要顺利。 “多谢安德森先生的认可,日后若有机会,定当报答。”沈明玥伸出手,笑容真诚却不失分寸。 “不必客气。”安德森与她握手,这次的力道比之前重了几分,带着真正的诚意, “能吸纳你这样的会员,是球会的荣幸。 后续你在香港有任何需要,无论是商业合作、社交拓展,还是资源对接,都可以找我。 我在香港生活了二十年,多少有些人脉。” 两人继续往下一个球洞走去,气氛比之前轻松了许多。安德森主动说起球会的内部情况,透露了不少英资圈子的隐性规则: “球会每周末的晚宴是球会核心社交场合,怡和、太古的大班,港府的司级官员,驻港英军的将官,都会参加。 大家表面上谈天气、聊球技,实则都在暗中对接资源、敲定合作。你入会之后,一定要多参加。” 他还特意提到:“怡和洋行的詹姆士·凯瑟克大班,是史密斯主席的表亲,他对你这样有实力的华人合作伙伴很感兴趣。 下次晚宴我介绍你们认识,你们沈家的航运、丝绸业务,在香港重启时,一定用得上怡和的渠道。” 第76章 明确消息 沈明玥认真听着,偶尔点头回应,适时提出一些关于香港商业环境的问题。她的提问精准而专业,既展现了对香港市场的兴趣,又没有显得急于求成,恰到好处地维持着“晚辈请教”的姿态。 接下来的十七洞,沈明玥始终保持着稳定的发挥,差点控制在78杆左右,与安德森的水平不相上下。有几个洞,她甚至故意打平或略逊一筹,给安德森留足了面子——1949年的英国绅士最看重“体面”,太过锋芒毕露反而会引起反感。 上午十时许,两人打完十八洞,最终沈明玥以一杆优势获胜。安德森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沈小姐,你赢了。下次有机会,一定要再切磋。”他的动作自然,已经没有了最初的疏离。 “乐意奉陪。”沈明玥收起球杆,“多谢安德森先生今日的指点,也麻烦您在理事会多费心。” “放心吧。”安德森眼中带着笃定,“会籍的事包在我身上。等你正式入会,我带你参加下周末的晚宴,那是认识香港顶级圈层人物的最佳场合。” 车队驶离深水湾球场时,沈明玥回头望了一眼。阳光洒在球场上,草坪泛着金色的光泽,几位白人会员正站在发球台上,远远望着她的车,眼神中已没有了最初的审视,多了几分认可与敬畏。她知道,这一场果岭上的交锋,她不仅赢得了球技的胜利,更敲开了香港皇家高尔夫球会的大门。 车子驶回浅水湾别墅,周管家早已在门口等候。他穿着深藏青的棉麻西装,白衬衫领口浆洗得笔挺,看到沈明玥下车,立刻躬身迎上前:“大小姐,事情顺利?” “嗯。”沈明玥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安德森先生答应联合理事会主席联名推荐,不出意外,下个月就能拿到会籍。” 周管家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眼中满是赞赏:“大小姐厉害。汇丰的资信证明加上百年家族背景,再配上您的球技,确实没人能拒绝。有了高尔夫球会的会籍,后续进入赛马会,甚至接触英资核心圈子,就都有了坚实的跳板。” 沈明玥走进别墅,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菲律宾红木地板上,形成斑驳的光影。她脱下球服外套,递给一旁等候的佣人,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周管家递上一杯冰镇柠檬水,她接过喝了一口,清甜的滋味驱散了打球后的燥热。 “安德森提到,下周末球会有晚宴,他会介绍我认识怡和洋行的凯瑟克大班。”沈明玥缓缓开口,“你立刻去准备一套合适的礼服,既要符合西式晚宴的礼仪,又要体现东方女性的优雅,不能太过张扬,也不能显得寒酸。” “是,大小姐。”周管家应道,“我这就联系九龙尖沙咀的法国裁缝,为您定制一套香槟色丝绒长裙,搭配珍珠首饰,既得体又不失格调。” 沈明玥点点头,又补充道:“另外,查一下怡和洋行最近的业务动向,尤其是航运和丝绸贸易方面。凯瑟克大班是核心人物,我需要知道他的喜好、禁忌,以及怡和目前的痛点。知己知彼,才能更好地合作。” “属下明白。”周管家躬身应下,“我会动用所有关系,尽快整理出详细资料给您。” 沈明玥靠在沙发上,闭上双眼。脑海中浮现出果岭上的一幕幕——安德森从试探到认可的态度转变,白人会员从轻视到敬畏的眼神变化,这一切都证明了她的策略是正确的。 在1949年华人备受歧视的殖民圈层中,单纯的财富无法赢得尊重,唯有将“实力、底蕴、规则适配性”三者结合,才能真正打破壁垒。 高尔夫球会的会籍,只是她在香港立足的第一步。接下来,她要利用这个平台,积累人脉,拓展生意,将上海的航运、丝绸业务在香港重启,同时布局地产和金融,为沈家筑起真正的安全壁垒。而1949年的香港,这片充满机遇与挑战的土地,也将成为她书写传奇的舞台。 窗外,阳光正好,海风轻拂,浅水湾的浪涛拍打着礁石,发出阵阵轰鸣,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奏响序曲。 这段市井传闻已自然融入周管家的汇报中,既贴合1949年香港的时代背景,又通过“趣闻”的定位契合管家的身份,还能反衬赛马会在权力圈层中的实际分量,为沈明玥的决策提供更鲜活的背景支撑。 黄昏是揉碎了漫进浅水湾别墅的。先是从那面占了大半墙的弧形落地窗渗进来,被威尼斯水晶帘割成千万片薄金,轻飘飘落在沈明玥摊开的掌心,已失了白日的炽烈,只余一层微凉的光屑,黏在她月白色软缎旗袍的下摆。 旗袍是苏绣双面绣的珍品,暗纹缠枝莲绕着蝙蝠,取“连连得福”之意,是父亲特意嘱上海豫园旁的绣娘赶制的,如今沪上烽火漫天,这抹温润的月白,便成了乱世里唯一的念想。 光屑也黏在银盘里的信函上,像一层洗不掉的、殖民时代的冷霜,覆在精致的纸页上。 银盘是维多利亚时期的錾花旧物,边沿被岁月摩挲得温润如玉,盘底刻着的沈家纹章早已被时光磨得模糊。 这是祖父当年和一位英国的客人经商时,从一位没落的苏格兰贵族手中购得的,随沈家走过了半个世纪的风雨,载过西洋的香槟,盛过江南的糕点。 盘里那封信,却是崭新的。米白色卡纸厚挺得近乎倔强,带着殖民时代高级文具特有的、拒人千里的矜贵——那是伦敦“威尔斯利”文具店的特供款,寻常人难得一见,唯有港英政府的高官、英资洋行的大班,才有资格定制。 封口处,深红色火漆凝如一滴将干未干的血,“RHKGC”的花体字母蜷缩其中,是香港皇家高尔夫球会的缩写,更是殖民圈层无声的权力烙印,沉甸甸压在纸上。 第77章 赴宴 暮色渐浓,别墅里的水晶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透过窗棂,洒在修剪整齐的草坪上,与远处海面的金红交织,映得整个别墅一片暖融融的,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凝重。 沈明玥重新拿起那封邀请函,指尖轻轻划过史密斯那华丽的签名,指腹感受着纸张的厚挺,心里默默盘算着:凯瑟克、斯莱特里、安德森……这些名字背后,是怡和、太古、汇丰的权力版图,是香港的经济命脉,也是她必须跨越的障碍。 周六的深水湾,暮色来得又急又沉,像一块厚重的墨色丝绒,猛地覆下来。 劳斯莱斯银云碾过私家车道蜿蜒向上,车轮压过细碎的石子,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寂静的山路上格外清晰。 最后一线晚霞正被太平山厚重的墨色吞噬殆尽,天空迅速沉成一片淤血般的紫灰,低低地压在头顶,让人胸口发闷,喘不过气。 车窗外,浅水湾的浪涛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轰鸣,一波接着一波,像是在为这场注定不平静的晚宴,奏响低沉的序曲。沿途的路灯昏黄,光晕在雾气里晕开,拉长了树影,也拉长了车队的影子。 沈明玥的劳斯莱斯车队首尾相接,前后福特黑色的车身在暮色里泛着冷光,在寂静的山路上显得格外醒目,这是沈明玥刻意的安排,她需要用这种无声的方式,展示沈家的实力,让那些骨子里轻视华人的英资大佬们,先在气势上有所忌惮。 会所的红瓦白墙亮着灯,暖黄的光晕从窗棂里透出来,远远望去,像一枚被遗弃在蛮荒海岸的帝国勋章,固执地散发着最后的荣光,与周遭汹涌而来的黑暗顽强对峙。 这座殖民风格的建筑,始建于一九零一年,红墙白瓦,廊柱高耸,见证了香港百年的华洋纷争,每一块红砖,每一片瓦砾,每一道廊柱的纹路,都刻着等级与偏见的烙印,华人与白人,泾渭分明,如同楚河汉界。 车刚停稳,一股黏稠的、混杂着咸腥海风与某种无形焦灼的气息,便顺着未关严的车窗缝隙钻了进来,那是乱世特有的味道,既有财富堆砌的奢靡,也有末日将至的恐慌,缠缠绕绕,挥之不去。 门童是个印度少年,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白色制服浆洗得笔挺硬刮,领口的铜扣擦得发亮,晃得人眼晕,头上缠绕的猩红色头巾鲜艳得刺目,那是英国殖民地仆役的标准装扮,象征着臣服与等级,一眼就能看出身份的高低。 他拉开车门的动作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膝盖微屈,腰杆挺直,脸上挂着程式化的微笑,可沈明玥俯身下车时,眼角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他低垂的眼睑在微微颤抖,握着鎏金门把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连指尖都在轻轻哆嗦。 连这最底层的侍者,都嗅到了空气中那令人窒息的、名为“不确定”的气氛。 沈明玥心中了然,一九四九年的香港,早已不是表面那般平静祥和。 北方战局的急转直下,共党又软硬不吃,让盘踞香港百年的英资势力惶惶不可终日,他们一边急于将在华的资产套现撤离,生怕被战火波及, 一边又舍不得香港这个英国在远东经济、政治、军事中心,舍不得这块肥肉,舍不得这里的廉价劳动力和巨大的市场,内心的矛盾与焦虑,早已渗透到香港的每个角落,从顶层的洋行大班,到底层的印度侍者,无人幸免。 她站定,身形笔直,脊背挺得像一杆翠竹,不卑不亢。 正红色的云锦旗袍顺着纤细却挺拔的身段流泻而下,垂坠感极好,料子在门廊的水晶灯下并无半分多余的光泽,只在她款步走向大门时,灯光斜斜掠过,那隐藏在织物经纬里的缠枝莲暗纹才倏忽一闪,幽微如一声深藏的古井叹息,转瞬即逝。旗袍的长度恰到好处,刚及脚踝,迈步行走时,裙摆轻扬,既符合西式晚宴的礼仪,又保留了中式女子的温婉灵动。 而真正让周遭空气为之一滞的,是她颈间、耳畔与指间那抹冷冽夺目的光华——铂金流苏钻石耳坠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折射出细碎如星火的锐光,每一次晃动,都像是在敲打在场众人的神经; 三层珍珠钻石短链贴合着她优美的颈部线条,每一颗珍珠都圆润莹泽,泛着温润的光,间隔的钻石在灯光下璀璨生辉,与耳坠形成完美呼应,珠圆玉润,锋芒暗藏; 左手无名指上,那枚五克拉的阿斯切切割主钻,在门厅辉煌的灯光下,迸发出无与伦比的火彩与硬度,切割面棱角分明,寒光闪闪,像极了她此刻的心境,外柔内刚; 而左胸前,那枚十克拉的哥伦比亚祖母绿胸针,如同一汪凝固的深潭,幽绿、沉静,在璀璨钻石的环绕中,愈发显得贵气逼人,彰显着一种古老而毋庸置疑的贵重——那是时间的沉淀,是家族的传承,是金钱无法轻易衡量的底蕴,是沈家百年的底气。 这身装扮,是沈明玥精心计算的宣言:东方的轮廓,西方的语言;含蓄的底纹,夺目的锋芒。 她美得不容忽视,也贵重得令人屏息。 这不是盲目堆砌珠宝,而是精准的实力展示,钻石代表着养人认可的、流动的、实打实的财富,祖母绿代表着沈家稳固的、深厚的传承,两者结合,便是在告诉所有人:沈家既有当下的财力,能拿出真金白银,也有长远的根基,绝非昙花一现,值得信赖。 周遭的西洋女眷们,正挺着被绸缎勒出惊心动魄曲线的胸脯,佩戴着各色宝石,珠光宝气,笑声像摇晃的香槟气泡,轻浮而空洞,带着刻意的张扬。 她们大多穿着巴黎最新款的高级定制礼服,脸上涂着厚重的脂粉,描着艳丽的红唇,不少女眷试图用极致的奢华,掩盖内心深处的焦虑与不安。 第78章 盛装出席 沈明玥的出现,像一颗投入沸水的冰珠,让那片浮华的说笑蓦地低了八度,瞬间安静下来。 目光从四面八方黏过来,像无数根丝线,缠在她身上,好奇里裹着审视,探究里藏着难以掩饰的评估。 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她们看懂了那套卡地亚钻石的价值,也看懂了那颗哥伦比亚祖母绿的稀有,更看懂了那份将东方风骨与西方珠宝语言完美融合的底气。 这不是她们熟悉的、可供把玩的“东方情调”,不是那种刻意迎合的温婉,而是一种平等的、甚至隐隐凌驾的展示,是华人女性的风骨,是沈家的底气。 沈明玥清晰地捕捉到了几道不友善的目光,像淬了毒的针,扎在她身上。左侧一位穿紫色丝绒礼服的女士,胸前佩戴着一串红宝石项链,颗颗饱满,手指上的钻戒同样耀眼,可她的眼神却像淬了冰,死死盯着沈明玥的祖母绿胸针,眼底的嫉妒与不甘,几乎要溢出来。 周管家快步跟上,在她耳边低声提醒,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大小姐,那位是太古洋行董事斯莱特里的夫人,她脖子上的红宝石,是去年在伦敦苏富比拍下来的,当时花了大价钱,轰动了整个香港的上流社会,如今看来,成色与水头,远不及老夫人的这枚祖母绿。” 沈明玥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云淡风轻,没有理会,真正的贵气,从不需要通过贬低他人来彰显,也不需要向谁证明,自身的底蕴,便是最好的证明。 而更让那些西洋女眷目光微凝的,是沈明玥身后几步外,那两位同样盛装而至的华人身影。 一位是年约三十许的儒雅男子,身着剪裁完美的深色西装,是伦敦“萨维尔街”的定制款,面料是意大利顶级羊毛,细腻柔软,衬得他身形挺拔,气质温润如玉。 他是何东爵士的侄孙,何世礼,目前打理着家族部分地产与航运业务,是香港华商年轻一代中风头正劲的人物。 何家世居香港,根基深厚,历经数代经营,与英资和华资都保持着良好的关系,是香港商界所谓的“平衡者”,也是少数能踏入白人顶级圈层的华人。 另一位是位穿着墨绿色丝绒旗袍的年轻女子,罗彩萍,罗文锦家族的长女,其家族与港英政府关系深厚,父亲是香港高等法院的首位华人法官,在香港身份尊贵,她本人亦是香港社交场上的名媛,以聪慧、圆滑、眼界开阔著称。 能出现在此处的华人,本就凤毛麟角,而沈明玥能与他们并肩而来,本身就说明了她的分量,让那些轻视华人的白人,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年轻的华人女性。 安德森先生在门厅深处迎候,背对着大门,望着窗外的暮色,身影显得有些落寞。 这位汇丰银行的副经理,一身Bck Tie穿得无可挑剔,黑色领结打得标准,没有半分歪斜,钻石袖扣在灯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可眼下的青黑与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厚重的疲惫,却像名贵瓷器上蔓延开的冰裂纹,出卖了他完美表象下的岌岌可危。 沈明玥知道,汇丰银行近期压力巨大,大量英资急于将资产转移回英国,导致香港分行的外汇储备告急,资金流近乎枯竭,而南来的华资又大多持观望态度,不愿轻易将资金存入银行,生怕时局变动,血本无归,安德森作为信贷部副理,夹在中间,进退两难,处境可想而知。 听到脚步声,安德森转过身,脸上立刻换上程式化的微笑,走上前半步,微微欠身,目光在沈明玥身上迅速扫过,从旗袍的面料到珠宝的成色,最后落在她平静无波的眼眸上,停留了片刻,声音比往日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沈小姐,晚上好。您今晚令人过目难忘。”他随即也向何世礼与罗彩萍点头致意,语气客气了几分,“何先生,罗小姐,欢迎。二位能赏光,真是让今晚的晚宴增色不少。” “安德森先生,晚上好。”沈明玥颔首,笑容得体而疏离,既不显得过分热情,也不失基本的礼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多谢您的邀请。能参加球会的晚宴,是我的荣幸。” 她伸出手,与安德森轻握,指尖微凉,力度适中,不卑不亢,触碰即分,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随后,她又与何、罗二人交换了礼貌而矜持的目光。 何世礼笑容温和,眼神中带着欣赏与审视,他伸出手,掌心温热,力度轻柔:“沈小姐,久仰。 家父常提起上海沈家,说令尊是位有眼光、有担当的商人,在沪上商界,颇有威望。” 罗彩萍则微微挑眉,打量沈明玥的眼神带着几分考量与好奇,她的笑容明媚,像盛开的玫瑰:“沈小姐今晚这身旗袍真漂亮,是苏州绣春阁的手艺吧? 我去年也在绣春阁订做过一件,可惜没请到秦老师傅,绣工远不及您这件精致,尤其是这暗纹,真是巧夺天工。” 沈明玥心中微动,罗彩萍看似随口的一句话,却暴露了她的见识与眼界,苏州绣春阁的绣工,尤其是秦老师傅的手艺,在香港只有少数顶级的华人名媛知晓,罗彩萍能一眼认出,足见她的眼界与人脉,绝非普通的社交名媛。 “罗小姐过奖了。”她微笑回应,语气谦和,“不过是运气好,请到了秦老师傅亲自出手。 听说秦老师傅年事已高,早已不再轻易接单,这次也是看在沈家与绣春阁数十年的交情,才破例出手,给我这个薄面。” 她刻意提及“数十年的交情”,既是回应罗彩萍的试探,也是在不动声色地暗示沈家的底蕴,绝非临时起意的暴发户。 安德森侧身引路,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融入门厅悠扬的弦乐背景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告解的意味,语气里藏着一丝无奈: “沈小姐,您父亲的几位老朋友都很期待认识您……不过,今晚的气氛,或许和诸位预想的……有些不同。” 他的目光扫过门厅里神色各异的宾客,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时局如此,大家的心情都有些复杂,还望诸位海涵。” 第79章 语言试探 沈明玥心中了然,她知道,西方白人的晚宴,与其说是一场轻松的社交聚会,不如说是一场信息交换会,一场利益博弈场。 每个人都戴着精致的面具,每个人都心怀鬼胎,每个人都在打着自己的算盘。 她要做的,就是在这场迷雾重重的棋局中,保持清醒,看清棋子的走向,抓住稍纵即逝的机会,找到属于机遇。 主厅挑高得令人发慌,穹顶高耸入云,悬挂着一盏巨大的法国“巴卡拉”定制水晶吊灯,上千颗水晶折射出暖黄的光瀑,倾泻而下,落在地上,碎成一片璀璨,却驱不散空气里无形的冰冷与隔阂。 意大利进口的大理石地板光可鉴人,能清晰地倒映出宾客们的身影,也倒映着他们眼底根深蒂固的等级偏见,一丝一毫,都无所遁形。 昂贵的古巴雪茄香、浓郁的法国香水味、烤肉的油脂香与陈年苏格兰威士忌的醇厚气息,搅成一团复杂而奢靡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却压不住那股弥漫在每个角落的、属于殖民时代的傲慢与焦灼,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所有人笼罩其中。 宾客们大多以种族划分成松散的圈子,泾渭分明,如同楚河汉界,白人永远是圈子的核心,华人与其他种族,只能站在边缘。 白人绅士们身着笔挺的礼服,端着威士忌杯,三三两两地站在壁炉旁,谈笑声洪亮,却刻意避开华人的方向,仿佛华人是洪水猛兽,唯恐避之不及; 西洋女眷们簇拥在柔软的丝绒沙发区,裙摆摇曳,珠光宝气,目光扫过沈明玥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轻慢,仿佛在打量一件新奇却无关紧要的摆设,眼底的轻视,几乎要溢出来。 他们脸上的浅笑浮在面皮上,像一层精致的面具,完美无缺,唯有提及“北方战局”时,眼底才会闪过一丝真实的慌乱,笑容也变得僵硬。 交谈常常诡异地中断,有人频频看表,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杯壁,今天宴会最时髦的消息,就是长江防线崩溃:共党军队逼近上海,这是压在每个英资大佬心头的巨石,沉甸甸的,让他们喘不过气。 沈明玥端着一杯香槟,水晶杯壁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沁入心底,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 她没有久坐,也没有刻意去凑白人的圈子,而是按照预想的那样,硬着头皮起身,沿着大厅边缘缓缓走动。 这是她第一次闯入1949年香港纯粹的白人上流圈层,所谓的“社交”,不过是一场沉默的试探与无声的对峙。 她的正红云锦旗袍与璀璨的珠宝在一片西式礼服中格外扎眼,像一朵盛开在雪地中的红梅,却没能换来对等的尊重,大多数白人宾客要么假装没看见,侧身与同伴继续交谈,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刻意隔绝她的存在,将她当成透明人; 要么只是漫不经心地扫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敷衍的弧度,连最基本的颔首示意都吝于给予,眼神里的俯视与轻蔑,像针一样扎在她的皮肤上,火辣辣的。 有几位穿着红色制服的印度侍者端着托盘穿梭在人群中,看到她时,眼神里带着一丝同为“非白人”的复杂情绪,有同情,有无奈,却也只是更快地低下头,匆匆走过,不敢有半分停留,唯恐沾染上“华人”的标签,引来白人的不满。 沈明玥握紧酒杯,指尖微微泛白,指节因用力而凸起,在这里,她的性别、她的华人身份,都是天然的壁垒,是刻在骨子里的原罪,无论她穿得多华贵,戴的珠宝多珍贵,都无法改变。 但她不能失态,不能流露半分窘迫,更不能低头,只能挺直脊背,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对每一个目光交汇的人点头示意,哪怕对方的回应只有冷漠的侧脸,哪怕对方的目光里满是轻视。 “沈小姐,这边请。”安德森的声音适时响起,像一道微弱的光,划破了周遭的冰冷。他穿过人群走来,黑色的礼服在人群中格外显眼,钻石袖扣在灯光下闪烁,可眼下的青黑与眉宇间的疲惫,却愈发明显。 他引着沈明玥走向壁炉旁的核心圈子,那里聚集着怡和洋行的詹姆士·凯瑟克、太古洋行的约翰·斯莱特里,以及几位港府的高级官员,这是整个晚宴的核心,也是唯一可能与她产生利益关联的群体,更是唯一愿意对她展露“体面”的人,当然,这份体面,也是建立在利益之上的。 “詹姆士,约翰,这位是沈明玥小姐,上海沈氏集团的继承人,也是我们球会的新晋会员。”安德森介绍的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郑重,像是在强调沈明玥的“资格”,试图让她融入这个核心圈子,“沈小姐年轻有为,颇有令尊的风范。” 凯瑟克率先伸出手,他的手掌宽大,却异常潮湿,掌心满是汗水,握手的力道重得有些凸显急切。 沈明玥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指尖的颤抖,哪怕脸上的笑容完美无缺,但沈明玥还是感觉但了他那内心不安的流露,哪怕他脸上挂着笑容,也掩饰不住。 “沈小姐……上海沈家?令尊可是沈振邦先生?”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眼神紧紧盯着沈明玥,像是在沙漠中寻找救命稻草,目光里的探究,几乎要将她看穿。 她不动声色地抽回手,用丝帕轻轻擦了擦指尖,笑容依旧得体,没有半分芥蒂:“凯瑟克先生好记性。 家父正是沈振邦。他常说,战前在上海,与怡和的诸友多有交往,尤其感念当年汇兑与货运上的照拂,沈家能有今日,离不开怡和的帮忙。”她还没琢磨清楚这洋人这么热情的原因,总之老祖宗说过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用,自己多小心总是好的。 于是用“照拂”二字轻轻带过,既给了凯瑟克台阶下,也保持了距离。 不过,上流社会游走重要的是,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自己也不会无缘无故得罪人。 “果然是振邦兄的千金!”凯瑟克脸上挤出几分真切的笑容,可那真切底下,是更深的物伤其类的焦虑,“令尊是位真正的绅士,有眼光,有信誉,在沪上商界,是难得的人物。 当年在上海,若不是令尊出手相助,怡和在华的几桩生意恐怕早已陷入困境,难以脱身。”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她周身的珠宝与旗袍,像是在再次确认她的实力,问题像一把出鞘的刀,锋利而直接,带着试探:“沈小姐独自来港?府上其他人……可还安好?” 第80章 太过热切 这个问题看似关切,实则暗藏杀机。他想知道沈家的根基是否还在?想知道沈明玥手中的资金是否充裕?想知道她是否有退路,是否只是孤注一掷? 如果沈家已经摇摇欲坠,那么她的“实力”不过是昙花一现,那她得到的结果很可能就不是结交,会变成猎枪了; 如果沈家根基稳固,人脉无数,那么她或许就是怡和洋行此刻最需要的“合作伙伴”,甚至是现在危机局势怡和套现撤离的关键助力。 沈明玥神色不变,眼底恰到好处地浮起一丝忧色,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却又不失坚定,半真半假地回应: “家父仍在上海操持生意,国内的时局动荡不安,战火纷飞,许多产业都受到了波及,损失不小。 我此番来港,是按家父的计划,提前在香港找个安全退路,为家族保留一脉子孙,狡兔三窟嘛,不至于所有人都挤在上海,一旦出现风险,容易落得一无所有的下场。 现在我其他几房的弟妹们有的还在上海,有的已经去欧洲出国了。 大家都有专人照料,安保严密,安全无虞。”她的回答,既透露了沈家面临的困境,让对方放下戒心,又表明了沈家的底气——有退路,有资金,有家人需要保护,因此行事会更加谨慎,也更加可靠,是一个“安全”的合作对象。 斯莱特里适时接话,他身材微胖,脸上总是挂着一副和气生财的笑容,看起来平易近人,可眼底的精明,却像鹰隼一样,一眼就能看穿人心。 “乱世之中,多一条退路就是多一分生机! 沈小姐有聪慧,令尊也有远见,早早布局,实在是高明。”他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凑近沈明玥,带着一丝神秘,“只是眼下香港市场……乱得分了地盘,划着看不见的线,不比上海,更不比太平年月。” 沈明玥微微倾身,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露出恰到好处的讶异与好奇,完美地扮演着“初来乍到、渴望了解行情”的角色: “哦?愿闻其详。斯莱特里先生在香港商界深耕多年,根基深厚,想必对本地市场最为了解,还望先生不吝赐教。” “意思是,现在香港的局势也比较混乱,很多旧规矩……都在变。”凯瑟克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冷酷的务实,“比如以前,中环、半山、浅水湾的好东西,华人碰都别想碰。 那些地段的优质物业、深水码头、甲级写字楼,都是英资的禁脔,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就算你有再多的钱,也买不到,这是不成文的规矩。 但现在?”他短促一笑,笑声里没有丝毫暖意,只有无尽的疲惫与焦虑,“只要有钱,都有得谈。”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沈明玥,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谈判,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沈小姐,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沈家在上海经营百年,信誉卓著,资金雄厚,更重要的是,你们有汇丰的背书,资金来源合法,存款稳定,没有任何问题。 这在眼下的香港,是最稀缺的‘安全证明’,比再多的钱都管用。” 斯莱特里连忙补充,语速快得像在陈述交易法则,生怕错过这个机会,也生怕沈明玥不明白其中的利好: “譬如我们太古,在铜锣湾靠近避风塘有处码头连带地皮,面积约三千平方尺,有两个深水泊位,以前是我们太古的核心货运码头之一,地理位置优越,每年的租金就有五万港纸,稳赚不赔。 北角还有两栋临街唐楼,共三十个单元,租客都是洋行职员和政府公务员,素质高,租金稳定,从不会拖欠。放在以前,这些资产,华人问都别想。 但现在,如果有沈小姐这样的买家,由安德森先生引荐,背景清晰,资金干净,能一次性付清硬通货,我们愿意谈谈。 价格自然有折让,比市价低三成,甚至更多,都可以商量。” 香港置地的董事菲利普·怀特也凑了过来,脸上带着隐秘的兴奋,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泄露什么天大的秘密:“何止外围。 半山罗便臣道有处维多利亚时期的老宅,占地五千平方尺,带私人花园和泳池,建筑风格独特,保养得极好,业主是位退休的英国爵士,他的子女都在英国,他急于回去团聚,不想再留在香港这个是非之地,委托我们全权放盘。 还有浅水湾有块背山面海的地皮,面积一万平方尺,视野绝佳,无遮无挡,能看到整片南中国海,以前是准备盖私人别墅的,现在也在私下寻找合适的买家。 价格确实是天价,罗便臣道的老宅要价五十万港纸,浅水湾的地皮要价三十五万港纸,但门槛……确实不像以前那样铁板一块,松了不少。 关键是,能立刻拿出这笔钱,又让卖方觉得‘安全可靠’的华人买家,凤毛麟角,屈指可数。” 安德森适时开口,为沈明玥做了最有力的背书,语气平和,却字字千钧,带着汇丰银行的信誉与分量: “汇丰近期经手过数宗类似的跨境资产配置咨询,买卖双方对交易对手的‘可靠性’与资金‘清洁度’审查,都空前严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严格。 以沈小姐的家族背景与资金情况,完全经得起最专业、最严苛的核查。 而且,沈家在上海与英资洋行合作多年,信誉有口皆碑,从未有过任何不良记录,是值得信赖的合作伙伴。” 这番话像一颗定心丸,让凯瑟克、斯莱特里等人眼中的疑虑又少了几分,看向沈明玥的目光,也多了几分真实的热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这几位和她不过第一次见面,态度实在过于热切,让沈明玥心生防备,在一声声的恭维中,并没有迷失理智,反而用前世圆润的情商处理这双方的关系。 嘻嘻哈哈、你恭我维可以,认真一听,好像什么都说了,又好像没有任何表态。 任何投资,沈明玥一定会认真打听清楚具体情况之后,才会做出决定,绝不会脑子一热钱就撒出去的。 好不容易才应付完这几个大班后,她继续在宴会厅走动起来。 第81章 恐慌情绪 水晶吊灯将大厅照得如同白昼,空气里弥漫着香水、雪茄、烤面包和一种难以名状的、甜腻的恐慌混杂的气息。 女人们穿着缀满亮片的晚礼服,戴着家传的珠宝,笑容明媚,谈笑风生;男人们端着酒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姿态从容。 但沈明玥看得分明。 那些笑容是僵硬的。 像戴了太久的面具,肌肉已经忘记了如何自然地牵动。 不远处,香港苏家的苏曼凝正与一位汇丰高管的夫人说笑,夸赞对方新买的钻石胸针,可她的目光,却不时飘向门口,像在等什么人,或是怕什么人突然进来。 那些珠宝是沉重的。 傅清妤耳垂上那对帝王绿翡翠耳坠,在灯光下流转着幽深的光,价值连城。可她抬手理鬓发时,指尖会不自觉地触碰耳坠。 那些交谈是紧绷的。 尽管他们压低了声音,但零碎的词句还是飘进沈明玥耳中,像细小的冰碴,坠入这看似温热的盛宴之海: “……南京丢了,下一个是不是就是上海了?” “《南京条约》?《北京条约》?呵,北边那位说了,一概不认。一概作废。” “那香港呢?九十九年租期,还剩五十多年呢……” “租期?条约在他们眼里就是废纸一张。今天承认,明天就能不认。莫斯科那边的态度你看到了吗?含糊得很……” “欧洲?别指望了。伦敦自己还在靠马歇尔计划喝粥呢,拿什么来远东逞强?舰队?去年裁撤了一半。军队?都在德国盯着苏联呢。” “美国人?杜鲁门现在焦头烂额,柏林危机、希腊内战……远东?他们巴不得我们顶在前面。” 沈明玥接过侍者递来的香槟,冰凉的水晶杯壁让她指尖一颤。她缓缓踱到靠窗的位置,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像冷静的棋手在审视棋盘。 左边,是英资的核心圈。 他们依旧站得笔挺,穿着萨维尔街定制的西装,袖口的金扣闪着冷光,谈吐间带着牛津或剑桥的腔调。但细看之下,那些挺直的脊背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僵硬;那些矜持的笑容下,是强压的焦虑。 太古洋行的怀特爵士,一个头发银白、面孔红润的老派绅士,用他那支登喜路石楠根烟斗轻轻敲打掌心,动作缓慢,每一下都像敲在某种倒计时上: “……我在半山的房子,委托给怡和物业部,已经四个月零七天了。 看的人……也有。可真正坐下来谈的?”他喝了口威士忌,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荡,映出他眼底的阴翳,“上周有个从马来西亚来的橡胶商人,开价倒是爽快,可一问资金来源……”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旁边的渣打银行副总裁伯顿,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扫过大厅里那些衣冠楚楚的华人面孔,声音压得更低: “不是钱的问题。是身份的问题,是……立场的问题。现在接手这些物业,等于在额头上贴了标签。 万一……我是说万一,北边真的过来,这些产业,是算你的,还是算‘敌产’?《南京条约》他们不认,那依据条约置下的产业,他们认不认?” 这话像一块冰,砸进本就不平静的水面。几人沉默下来,只听见壁炉里木柴噼啪的轻响。 怡和董事菲利普·怀特(与太古的怀特无亲)晃着杯中的白兰地,盯着那漩涡,像是在看自己家族在远东一百年基业的缩影: “伦敦那边传来的消息,内阁对香港的态度……很微妙。 麦克唐纳公使上个月在议会说,要‘坚定维护条约权利’,可外交部发给港督的密电里,却要求‘评估所有可能性,包括非军事解决方案’。”他苦笑,“非军事……怎么非军事?把香港还回去?” “还?”汇丰的斯莱特里差点呛到,他掏出手帕按了按嘴角,声音嘶哑, “拿什么还?我们在这里投资了一百年!码头、银行、仓库、酒店……每一块砖都是用英镑和先令垒起来的!还回去?那我们算什么?” “算什么?”菲利普·怀特的声音空洞,“失败的殖民者?还是……历史的绊脚石?” 又是一阵难堪的沉默。远处传来乐队演奏的爵士乐,慵懒的萨克斯风飘荡在奢华的大厅里,与此刻的凝重格格不入。 最后,是一直沉默抽着雪茄的安德森开了口。他吐出一口浓白的烟雾,声音在烟雾后有些模糊: “我在上海的人,最后一份电报是十天前发出来的。 说外滩那些大楼顶上的米字旗,一面一面被扯下来,扔进黄浦江。汇丰门口那对铜狮子,被泼了红漆。 他们说,那是‘帝国主义侵略的象征’。”他顿了顿,灰蓝色的眼睛扫过在场每一个人,“香港的汇丰门口,也有铜狮子。皇后像广场,有维多利亚女王的铜像。半岛酒店门口,有皇家徽记。这些……在他们眼里,是什么?” 没人回答。只有水晶吊灯上的千百颗水晶,在寂静中折射着冰冷的光。 安德森将雪茄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动作缓慢而沉重:“时代变了,先生们。一百年前,我们带着枪炮和条约来。 现在,枪炮生锈了,条约……在北边那些人眼里,成了废纸。我们在远东的这个世纪,可能真的要落幕了。” “那我们的产业呢?我们在远东一百年的心血呢?”斯莱特里忍不住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安德森看向他,目光复杂:“产业?能带走的,换成金子、美金,带走。带不走的……”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大厅另一侧,那些正在低声交谈、目光不时瞥向这边的华人富商们,“找个可靠的、看得懂局势的、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该闭嘴的……托付掉。至少,比被直接没收,要强。” “可靠的?看得懂局势的?”伯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最终落在窗边那抹月白色的身影上——年轻的华人女子,独自站着,身姿挺拔,面容沉静,与周遭浮华的西洋景保持着微妙的距离感。“那个沈小姐?” “沈世昌的女儿。”安德森缓缓道,“沈家在上海可是百年望族,听说她是来自香港来给沈家找退路的,带过来的钱估计不少,还有不少她父亲的老班底,既然是来香港找退路,购地置业应该是少不了的,这对我们来说可是及时雨。 汇丰的老陈跟我说,她户头里的资金,很干净,大部分是美金和港纸,小部分是战前香港各大企业的股票。”他顿了顿,补充道,“更重要的是,我听说她似乎对我们的一些……有‘历史负担’的产业,不那么排斥。 傅家、顾家他们,太谨慎,也太聪明,知道什么东西能碰,什么东西是火坑。” “可毕竟是个女人,还这么年轻……”菲利普·怀特皱眉。 “年轻未必是坏事。”安德森打断他,语气恢复了惯常的精明与冷静,“年轻,有冲劲,也往往更愿意为了立足而冒险。 她需要快速在香港站稳脚跟,需要一些能让她在这里‘被看见’的资产。 这和我们的一些需求,或许能契合。而且……”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耳语,“沈家既然安排她从上海过来,就代表沈家比任何人都看的远。 那就表明她知道什么东西能要,什么东西不能要,什么东西……要了,就得付出代价。” 第82章 华人家族的盘算 几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沈明玥。那目光里有评估,有算计,有最后一搏的急切,也有走投无路下的孤注一掷。他们像是在打量一件珍贵的、却又带着诅咒的礼物,既想尽快脱手,又担心接手的下家,能否压得住那诅咒。 沈明玥感受到那些目光,但她没有回头。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山顶的夜色浓稠如墨,山下维多利亚海港的几艘游艇亮着灯,在漆黑的海面上缓缓移动,像幽灵船。更远处,九龙半岛的灯火连成一片,那是另一个世界,拥挤、嘈杂、充满生命力,却也充满了未知的、汹涌的、可能吞噬一切的浪潮。 她抿了一口香槟。气泡在舌尖炸开,带着微酸和苦涩。 右边,女眷的圈子看似热闹,可那热闹底下,是更深的、无声的惊惶。 玛格丽特·安德森——安德森的妻子,一个保养得宜、金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英国妇人,正紧紧攥着苏曼凝的手。她今天戴了一条珍珠项链,每一颗都浑圆莹润,是结婚二十周年时丈夫送的礼物。可此刻,她手指冰凉,指尖用力到发白。 “苏,亲爱的,你一定要帮帮我。”玛格丽特的声音带着哭腔,尽管她努力维持着体面,但通红的眼圈出卖了她,“我在浅水湾那栋小别墅,你知道的,我们夏天常去那里度假,孩子们最喜欢那里的沙滩……现在,现在必须处理掉了。 代理行的人说,现在卖房的多,看的人少,可这是我最重要的资产……。”她吸了吸鼻子,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我那房子很干净,真的,每一分钱都是干净的!是我们结婚时,我父亲给我的嫁妆钱买的……” 苏曼凝反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温柔而有力:“玛格丽特,我明白,我完全明白。那房子很漂亮,我记得露台上的玫瑰开得特别好。 你放心,我一定帮你留意合适的买家。只是……”她顿了顿,声音更低,“现在的行情,价格上可能不会太理想,你要有心理准备。” “价格不重要了,真的不重要了。”玛格丽特连连摇头,珍珠项链随着她的动作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只要能尽快出手,换成……换成容易带走的。 查尔斯说,可能年底前我们就要回爱丁堡了。 机票难订,船票更难,带着孩子们,太多行李不方便……”她说着,又忍不住看了一眼舞池另一边,正与几位华人富商交谈的丈夫。安德森侧对着她,背影挺直,可她看得分明,丈夫握杯的手,指节是白的。 不远处,顾静姝端着一杯苏打水,正与一位港府律政司的官员低声交谈。她穿着深灰色西装套裙,短发利落,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冷静锐利。那位官员眉头紧锁,声音压得极低: “……所以顾律师,从法理上讲,如果……我是说如果,北边真的不承认《展拓香港界址专条》,那新界那些土地的业权,会不会……” “理论上,所有依据不平等条约获得的土地契约,都可能面临合法性挑战。”顾静姝的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法律条文,“尤其是新界,租期九十九年,到一九九七年。如果条约基础被动摇,那么基于条约的土地批租,法理上就存在瑕疵。” 官员的额头渗出细汗:“那九龙和港岛呢?《南京条约》和《北京条约》割让的……” “割让与租借,性质不同,但问题的核心是一样的。”顾静姝推了推眼镜,镜片闪过冷光,“关键在于,新的政权是否承认前政府签订的国际条约。从他们目前的公开声明和实际行动来看,”她顿了顿,选择了一个谨慎的词,“不予承认的可能性很大。” 官员的脸色白了白,下意识地松了松领结,仿佛那领结突然变得窒息。他勉强笑了笑,试图让气氛轻松些:“当然,那是最坏的情况。港督府和伦敦正在积极寻求外交途径,确保香港的独特地位和稳定……” 顾静姝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苏打水抿了一口。平静的目光掠过官员苍白的脸,掠过大厅里那些强颜欢笑的名流,掠过窗外沉沉的、仿佛孕育着风暴的夜色。有些话,不必说透。法律是现实的镜子,而现实,正朝着最坏的可能性,一步步滑去。 林晚晴和沈书韵并肩站在一幅维多利亚女王的油画肖像下,看似在欣赏画作,低语声却细若蚊蚋,只有彼此能闻。 “玛格丽特那栋别墅,地契我看过,产权清晰,但位置偏了些,景观也并非最佳。市价大概三十五万,但她现在心理价位,恐怕二十五万就会放手。”林晚晴的声音平静无波,像在讨论菜市场萝卜的价格。 “安德森在半山还有一处大宅,占地两亩,带网球场和泳池。 那是他祖父留下的,真正的好东西。但他不会轻易放,那是他在香港的象征,卖了,就等于承认……”沈书韵顿了顿,没说下去。 “承认时代结束了。”林晚晴接过话,语气依旧平淡,却透着寒意,“可时代确实要结束了。你看看他们,”她目光扫过不远处几个正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的英资夫人,她们依旧穿着华丽的礼服,戴着闪亮的珠宝,可眉宇间那份挥之不去的惊惶,像一层洗不掉的灰, “她们在商量怎么把不方便带的瓷器、家具打折卖掉,在打听哪家航运公司还有去伦敦或悉尼的舱位,在担心孩子回去后能不能跟上那边的课程……她们怕的,不是战争,是变化,是天翻地覆、连根拔起的变化。而我们,”她转过头,看向沈书韵,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我们恰恰是这变化的一部分。” 沈书韵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油画中维多利亚女王威严的脸上。这位女王永远不会知道,在她去世近半个世纪后,她所奠定的帝国版图上,一块小小的、却是最耀眼的东方明珠,正经历怎样的地动山摇。 “所以,我们该怎么做?”她问。 “等。”林晚晴只说了一个字,却重如千钧,“我们是华人,我们等得起。 等他们更怕,等价格更低,等他们明白,有些东西,不是想带走就能带走的。然后,”她顿了顿,声音几不可闻,“我们只需要付出很小的代价,便能拿走我们该拿的东西。 傅家、顾家、江家都在等。就看谁,等得起,也出得起价。” 第83章 冷静的旁观 晚宴的座位安排显然经过精心设计。沈明玥的位置在安德森与伯顿之间,对面是顾景琛,斜对面是傅清妤。左手是即将谢幕的旧主,右手是虎视眈眈的新贵,前方是深不可测的地头蛇。她像一枚被悄然置于棋盘中央的棋子,牵动着暗处无数目光。 长桌铺着浆洗得笔挺的雪白亚麻桌布,银制餐具和水晶杯在灯光下闪烁。侍者穿着笔挺的制服,悄无声息地布菜。 吉拉多生蚝、黑松露奶油浓汤、惠灵顿牛排……一道道菜式精致,可许多人食不知味。沈明玥注意到,主位的史密斯爵士,那位香港会所的主席,切牛排时,刀叉在瓷盘上刮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他脸上维持着笑容,可那笑容是空的,眼神飘忽,不时瞥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在担心下一秒就会有刺耳的枪声划破这片虚伪的平静。 “沈小姐您好,来到香港,可还习惯?”坐在沈明玥右侧的伯顿,那位渣打银行副总裁,终于切入了正题。他放下刀叉,用餐巾按了按嘴角,动作优雅,可沈明玥看见,他按在嘴角的手指,微微颤抖。 “多谢关心,还好。香港与上海都是港口城市,总有相通之处。”沈明玥回答得滴水不漏,小口啜饮着浓汤,姿态从容。 “相通之处……”伯顿重复着这个词,露出一丝苦笑,“但愿只是天气和食物相似。有些东西,还是不同为好。”他没说“有些东西”是什么,但彼此心照不宣。 他端起红酒,轻轻晃了晃,深红色的酒液在水晶杯里回旋,像血,也像即将燃尽的晚霞。“我在铜锣湾有块地,不大,大约五千尺,临街,原本打算建一栋公寓,图纸都请人画好了。”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杯中旋转的酒液,像是在凝视一个破碎的梦,“可现在……计划得变一变了。总行希望我年底前回伦敦述职,这一去,可能就要常驻了。这边的项目,只能暂停。”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个微不足道的商业决定。可沈明玥听出了弦外之音,“述职”是体面的说法,“常驻”意味着撤离,“暂停”等于放弃。那块地,连同画好的图纸,未竟的蓝图,都成了必须尽快脱手的负累。 “铜锣湾的地,位置是极好的。”沈明玥放下汤匙,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只是现在市道不明朗,动工建楼,风险不小。伯顿先生暂停计划,也是稳妥之举。” “稳妥?”伯顿自嘲地笑了笑,终于抬起眼,看向沈明玥。他年约五十,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原本应该精明锐利,此刻却布满血丝,透着深深的疲惫,“沈小姐,如今的世道,哪有‘稳妥’二字可言? 北边果党南京丢了,共军的军队已经包围了上海。 指不定,明天就可能说《南京条约》是废纸。香港这地方,就像……”他寻找着比喻,最终颓然道,“就像坐在火山口上,谁知道它什么时候喷发?” 这话说得太重,也太直白。邻座几位正侧耳倾听的华人富商,脸色都变了变。伯顿似乎也意识到失言,端起酒杯猛喝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掩饰失态。 沈明玥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她能理解伯顿的恐惧,那是一个殖民者面对殖民体系可能崩塌时的本能恐惧。他怕的不仅仅是失去资产,更是失去特权,失去高高在上了一百年的优越感,失去那个由条约、舰队和文明优越感构建起来的世界。 安德森在桌子另一头轻轻咳了一声,像是提醒。伯顿深吸一口气,重新换上银行家冷静的面具,只是那面具下,裂痕清晰可见。 “让沈小姐见笑了。”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些,“我的意思是,那块地,还有北角一栋四层的唐楼,租客稳定,收益也不错。如今我既然要离开,这些产业,也该做个了结。沈小姐若有兴趣,不妨看看资料。价格……可以商量。”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重如千钧。 “多谢伯顿先生厚爱。”沈明玥依旧不置可否,只道,“我刚到香港,对地产了解不深,需要多看看,多请教。 如果您方便的话,资料可以送我一份,给我一个联系方式,我请专业人士评估后,再给您答复。” 她没有表现出一丝急切,也没有被“可以商量”的价格打动。这种超出年龄的沉稳,反而让伯顿,以及一直侧耳倾听的凯瑟克等人,心中更添了几分评估。 晚宴在一种微妙的、压抑的气氛中进行。乐队演奏着舒缓的爵士乐,可那旋律飘荡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空洞。人们低声交谈,笑容勉强,眼神游移。当侍者推着餐车送上甜品——精致的拿破仑蛋糕和水果塔时,许多人只是象征性地动了一勺,便放下了银匙。 沈明玥借口透气,起身走向露台。 露台很大,铺着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地砖,铸铁栏杆在夜色中泛着冰凉的光。远处,维多利亚港的灯火依旧璀璨,天星小轮拖着长长的光尾在墨黑的海面上航行,可这繁华夜景,却让沈明玥感到一种隔膜的疏离。她需要透口气,理一理今晚接收到的、庞杂而汹涌的信息。 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宴会厅里甜腻浑浊的空气,也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缓。她倚着栏杆,望向对岸九龙那一片朦胧的光晕,试图在脑海中勾勒这座城市的轮廓,也勾勒自己未来要走的路。 “沈小姐也出来透气?” 一道温和的男声从侧后方传来,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与距离感。 沈明玥转身。月光与远处透来的灯光,勾勒出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来人约莫二十七八年纪,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没打领结,衬衫领口微微敞开,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白兰地。 他面容清俊,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在夜色中显得幽深,正带着几分审视与好奇看着她。 是顾景琛,傅清妤方才简单提过一句的顾家大少爷。沈明玥在脑中迅速调出关于顾家的信息——香港老牌华资家族,经营航运和贸易起家,近年来也开始涉足地产,作风低调但根基深厚。 顾景琛,剑桥毕业,据说在家族生意中已开始掌舵,是新一代中颇有分量的人物。 “里面有点闷,出来吹吹风。”沈明玥微微颔首,礼貌地回应。初次见面,她姿态从容,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未失礼。 第84章 顾景琛 顾景琛走到栏杆边,与她隔着一段不近不远的社交距离,同样望向远处的夜景。沉默了片刻,他才再次开口,声音平和,像是随口攀谈:“沈小姐是第一次来香港会所用餐?” “是第一次。”沈明玥如实回答,目光落在远处一艘缓缓驶过的渡轮上,“建筑很漂亮,菜式也地道,就是……有点不习惯。” “不习惯?” “嗯。”沈明玥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自嘲的笑意,“不习惯这里的规矩,不习惯这些……客气又疏离的应酬。 在上海时,家父不太带我来这种场合。”她说得半真半假,既点明了自己的“新人”身份,也暗示了某种程度上的不适应,这是放低姿态,也是一种试探。 顾景琛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神色,语气也似乎放松了些:“可以理解。这里规矩是多,人也杂。不过待久了,也就惯了。”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叫顾景琛,家里做点航运和杂货生意。刚才在席上,听傅小姐提起沈小姐,是从上海过来的?” “是,家父是沈振邦,做纺织和地产。沈家这次由我带着家人南下来港定居的,还望顾先生日后多多关照。”沈明玥报上家门,姿态谦逊,但也点明了沈家并非毫无根基。 “沈振邦先生?”顾景琛镜片后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可是早年与荣氏、郭氏都有过合作的那位沈老板?家父曾提过,说沈老板行事稳健,眼光独到,令人佩服。” 这话不全是客套,顾家与上海商界素有往来,沈振邦的名字,他确实听长辈提过。 “顾先生过奖。家父确是稳健之人,只可惜时运不济。”沈明玥语气平静,提及父亲,眼中适当地流露出一丝黯然,随即岔开话题,“顾先生是香港本地人?” “算是吧。顾家在这边,到我已是第三代了。”顾景琛答道,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他晃了晃手中的酒杯,冰块轻轻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沈小姐觉得香港如何?与上海相比。” 这个问题看似随意,却暗含机锋。沈明玥心念微动,斟酌道:“香港很热闹,也很匆忙。像一个大码头,人来人往,船进船出。上海……更像我记忆里的家,虽然现在回不去了。” 她既点出了香港作为“避难所”和“中转站”的特性,也流露出对故土的怀念,姿态放得颇低。 顾景琛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他抿了一口酒,目光重新投向远处的海港,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缥缈:“是啊,码头。很多人都把香港当码头,来了,又走了。 英国人是这样,如今许多从北边来的人,恐怕也是这样打算。” 他顿了顿,语气似乎更随意了些,但话里的意思却不简单,“只是这码头的水,看着平静,底下却深,暗流也多。初来乍到,行船要格外小心。” 这话已是明显的提醒,但说得委婉,符合他们初次见面的身份。沈明玥心中一凛,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与认真:“顾先生说的是。家父也常教导,出门在外,谨慎为上。只是我初来,人生地不熟,这水的深浅,暗流的方向,一时还看不真切,正需要顾先生这样的本地人多指点。” 她态度谦和,姿态放低,将对方置于“指点者”的高位,同时又流露出愿意倾听和学习的姿态。这是一种安全的试探,也是建立初步联系的信号。 顾景琛侧头看了她一眼,月光下,女子年轻的脸上带着真诚的请教之意,眼神清澈却并不天真。他心中对她的评价又高了一分。不是那种不谙世事、只知享乐的富家小姐,也不是某些故作深沉、实则空有野心的“过江龙”。她有一种与实际年龄不符的沉稳,以及懂得在适当时候示弱的智慧。 “指点谈不上。”顾景琛笑了笑,语气比刚才更缓和了些,“同在港岛,都是华人,互相提个醒也是应该的。沈小姐既然问起,我倒想起两句老话,或许有点用。” “顾先生请讲。” “一句是‘财不露白’。”顾景琛看着她的眼睛,缓缓道,“沈小姐今日在席间,气度从容,应对得体,是好事。但落在有些人眼里,或许就成了‘底气足’、‘有实力’的信号。这香港,有规矩,但更有不守规矩的人,和……迫不及待想找‘实力买家’的人。” 他点到即止,没有明说“迫不及待”的人是谁,但沈明玥立刻明白了——指的是那些急于抛售物业的英资。 “明玥受教了。初来乍到,是有些考虑不周。”沈明玥微微低头,以示接受。她明白,顾景琛这是在提醒她,不要过早暴露自己的购买力和急切心态,以免成为众矢之的,或者被当成急于脱手者的目标。 “另一句是‘货比三家’。”顾景琛继续道,语气更加随意,仿佛只是在闲聊市井经验,“尤其是房产地皮,看着光鲜,底下或许埋着陈年旧事。比如有些老宅,位置是真好,价格也‘诱人’,可为什么空了那么久,本地的老行尊都不碰?事出反常必有妖,多看,多问,总没坏处。” 他轻轻晃着酒杯,像是随口举例,但“陈年旧事”、“事出反常必有妖”这几个词,却让沈明玥瞬间想起了傅清妤那句含糊的提醒。 第85章 散场 沈明玥心下了然,顾景琛这是在用极其隐晦的方式,提醒她注意某些物业可能存在的、不为人知的问题(比如凶宅、产权纠纷等)。这已经超出了普通社交提醒的范畴,带有一丝善意的、点到为止的警示。 “多谢顾先生提点。”沈明玥郑重地再次道谢,这次语气更加诚恳,“这两句话,金玉良言,明玥记下了。日后在这码头上行船,定当多看风向,细察水流,不敢鲁莽。” 见她听懂了自己的暗示,且态度恭谨,顾景琛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他举起酒杯,向沈明玥致意:“沈小姐是聪明人,一点就透。顾某也只是痴长几岁,在这码头上多待了几年,见过些风浪罢了。祝沈小姐在香港,一切顺利。” 他没有说更多,也没有做出任何承诺。仅仅是基于同是华人、又觉得对方可堪一谈的基础上,给予了初次见面者一点不痛不痒、却又至关重要的提醒。这符合他的身份,也符合他们此刻浅淡的交情。 “借顾先生吉言。”沈明玥也举杯,与他轻轻一碰。两只水晶杯相触,发出清脆而短暂的一声响,融进微凉的夜风中。 两人没再深谈,只是并肩站了一会儿,安静地看着远处的夜景。气氛不算热络,却也不显尴尬,是一种彼此心照不宣的、初步建立联系的微妙平衡。 又过了一会儿,顾景琛将杯中残酒饮尽,道:“外面风凉,沈小姐也早些进去吧。我先失陪了。” 他微微颔首,姿态优雅,随即转身走回了灯火通明的宴会厅。 沈明玥目送他离开,直到那挺拔的身影消失在门内,才缓缓收回目光。手中的香槟杯壁沁着凉意,但她的心,却因为刚才那番含蓄而关键的对话,稍稍安定了一些。 顾景琛的提醒,印证了她的一些猜测,也给她敲了警钟。更重要的是,这短暂的接触,让她对香港这个顶级华人圈子里的年轻一代,有了初步的印象——精明,谨慎,善于审时度势,在保持距离的同时,也不吝于释放有限的、有条件的善意。 这对她来说,是一个不错的开始。 她将杯中剩余的香槟一饮而尽,冰凉的酒液滑入喉咙,带来一丝清醒的刺激。该回去了,晚宴还未结束,她这个“新人”,还需要在场内多听听,多看看。 整理了一下旗袍的下摆和肩上的披肩,沈明玥也转身,向着那片繁华与焦虑交织的灯火走去。露台上的凉风,似乎让她更清醒,也更有力量,去面对接下来的未知。 回到宴会厅时,气氛更加诡异。甜品几乎无人动,咖啡和红茶也冷了。史密斯爵士再次起身,说了些“友谊长存”、“共克时艰”的场面话,但声音干涩,眼神飘忽。掌声稀稀拉拉,带着敷衍。 宾客们开始陆续告辞,脚步匆匆,像是迫不及待要逃离这个华丽而压抑的牢笼。沈明玥向安德森、凯瑟克、伯顿等人一一道别,态度始终谦和得体。凯瑟克又强调了一遍“资料明天一定送到”,伯顿则补充“价格可以再谈”,斯莱特里压低声音说“可以用黄金结算,汇率好商量”。 安德森亲自送她到门口,握了握她的手,力道有些重。“沈小姐,今日多谢赏光。改日有空,来舍下喝茶,有些事……想私下聊聊。”他灰蓝色的眼睛深深看着她,里面是复杂的情绪——评估、算计,或许还有一丝走投无路下的期待。 “一定。还要多谢安德森先生引荐。”沈明玥微微颔首。 “引荐?”安德森苦笑,抬头看了看香港会所高耸的穹顶和那面悬挂在正中的米字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或许,我不是在引荐你,而是在……给自己找一条后路。”他没再说下去,只是拍了拍沈明玥的手背,转身走回了依旧灯火通明、却已弥漫着告别气息的大厅。 走出会所,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凛冽。周叔已将车开到门前,躬身拉开车门。沈明玥正要上车,身后传来清脆而略显急促的高跟鞋声。 “沈小姐,请留步。” 是傅清妤。她已披了件墨绿色的开司米披肩,手里拿着小巧的手袋,快步走来,脸颊因微醺和急促而泛起淡淡的红晕。夜风吹起她的短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明亮的眼睛,那眼睛里此刻没有了宴会上的疏离与审视,多了几分真实的急切。 “傅小姐。”沈明玥驻足转身。 傅清妤在她面前站定,微微喘了口气,才道:“方才里面人多,有些话不便说。”她顿了顿,从手袋里取出一张浅紫色的名片,边缘烫金,印着“傅清妤”三个字,下面是一行小字:香港傅氏企业董事。“下周三下午三点,我在半岛酒店的露台餐厅喝下午茶。沈小姐若有空,务必赏光。” 这是正式的、私人的邀约。沈明玥双手接过名片,触手微凉:“一定到,多谢傅小姐。” 傅清妤似是松了口气,明艳的脸上露出今晚第一个真心的笑容:“那就说定了。半岛的司康饼配德文郡奶油是一绝,沈小姐一定要尝尝。”她顿了顿,补充道,声音压低了些,“静姝、曼凝、晚晴和书韵应该也在。人多,热闹,也好说话。” 这是明确要将她拉进这个顶级的华人名媛圈子了。沈明玥心下了然,郑重颔首:“是我的荣幸。” 傅清妤点点头,又像是想起什么,快速低声道:“凯瑟克那房子,凶宅的事,我知道。但如果你真想要,也不是没有办法。我认识一位从江西来的老师傅,做这一行很有些手段。另外……”她顿了顿,声音更低,“铜锣湾那块地,地质报告我有副本,回头拿给你。伯顿没说实话,那下面不只是烂泥,还有早年填海的建筑垃圾,打桩成本还要更高。” 沈明玥心中一震,面上却不显,只诚恳道:“多谢傅小姐,这些……对我很重要。” “互相帮忙罢了。”傅清妤摆摆手,笑容里多了几分江湖气的爽利,“这世道,我们华人女人想站稳脚跟,不容易。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她说完,不再多言,转身走向一辆早已等候的黑色宾利。司机躬身拉开车门,她弯腰上车前,又回头朝沈明玥摆了摆手,墨绿色的披肩在夜风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沈明玥目送宾利驶入沉沉的夜色,这才坐进自己的车里。 第86章 回家 车门关上,将外面的繁华与喧嚣隔绝开来。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沈明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今晚这顿饭,吃得比在纺织厂盯一整天工还要累。 “大小姐,回浅水湾?”周叔从前座低声问,声音里也带着掩饰不住的倦意。 “嗯。”沈明玥应了一声,没有睁眼。脑海里却像走马灯一样,闪过一张张面孔,一段段对话——安德森眼中的疲惫与算计,伯顿掩饰不住的恐慌,凯瑟克故作镇定的急切,斯莱特里压低声音的“黄金结算”;顾景琛在露台上的警示与提醒;傅清妤最后那句“互相帮忙”;还有那些名媛夫人看似闲谈,实则交换的无数信息…… “周叔,”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回去后,有几件事要立刻办。” “大小姐吩咐。”周叔立刻坐直了身体。 “第一,查清楚今晚这些人提到的所有物业,特别是凯瑟克的雪厂街唐楼,伯顿的铜锣湾地块和北角唐楼。不只要明面上的资料,地契、租约、产权历史、有无官司纠纷,全部查清楚。另外,”她顿了顿,睁开眼,眸色在车窗外流转的光影中幽深如潭,“重点查雪厂街唐楼,三十年前是不是做过鸦片仓库,有没有出过人命。还有铜锣湾那块地,找懂行的人看看,地下到底是什么情况,是烂泥,还是建筑垃圾,打桩成本到底要多少。” 周叔脊背一直:“是。老仆明天就去办。” “第二,联系上海那边,加快变现。能卖的都卖,不要留恋。换成的金条,分三批,走三条不同的线运过来。一定要稳妥,宁可慢,不能出错。汇丰那边的美金账户,暂时只进不出,保持流水。活钱要留足,至少……要够我们所有人,随时能离开香港三个月的开销。” “明白。”周叔的声音有些发紧。他听出了大小姐话里的决绝——这是在准备后路了。 “第三,”沈明玥揉了揉眉心,继续道,“我们需要人手。懂香港法律、熟悉地政、能看合同、能查背景,还要完全信得过的。高薪去挖,重点找那些从上海过来的,原先在洋行、律所、工部局做过,现在不得志的。还有,筲箕湾那处货栈,尽快收拾出来,要绝对干净,绝对隐蔽,除了你和我,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具体位置和用途。” “老仆记下了。”周叔一一应下,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大小姐,我们……真要接手那些物业?顾先生的话,不无道理。树大招风,而且那些英国人这么急着脱手,怕是……” “怕是有坑?”沈明玥接过话,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当然有坑。但坑里,也可能有金子。”她看向窗外,车子正驶过皇后大道,汇丰银行那对著名的铜狮子在夜色中沉默蹲踞,霓虹灯牌在它身后闪烁,照亮“HSBC”几个巨大的字母。 “周叔,你看到了吗?”她轻声道,不知是在问周叔,还是在问自己,“英国人怕了。他们怕的不是战争,是时代变了,他们的时代,要结束了。他们想跑,想把这一百年攒下的家当换成金子、美金,体面地退场。可有些家当,太大,太重,带不走。比如那些地,那些楼,那些码头,那些看不见摸不着,却最值钱的……规矩和人脉。” “他们想找接盘的人,但又怕接盘的人太厉害,反过来吞了他们;又怕接盘的人太蠢,守不住,最后还是落到他们最怕的人手里。所以他们挑挑拣拣,既嫌傅家、顾家太精明,砍价太狠,又嫌那些南来的‘过江龙’背景太杂,手太黑。” 车子拐进浅水湾道,两旁茂密的树影将霓虹隔绝在外,车厢内暗了下来。沈明玥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我们沈家,在他们眼里,刚刚好。有钱,有金子,有美金,干净,是从上海‘逃’过来的,知道北边的厉害,懂得低头,也需要尽快在香港站稳脚跟。我们像一张白纸,他们觉得,可以在上面画他们想要的画,让我们接住他们丢下的包袱,体面地完成交接。” 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车厢里,带着一种冰冷的嘲讽。 “可他们忘了,白纸也能画出自己的画。坑,我们可以绕过去;金子,我们要捡起来。傅家、顾家、江家在观望,在看我们这枚过河卒子,能走到哪一步,会不会被吃掉。那我们就走给他们看。用英国人的金子,买英国人的地,立我们沈家的根。” 周叔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他仿佛又看到了当年在上海滩,老爷沈世昌在商会上一言定鼎的锋芒。大小姐身上,流着和老爷一样的血。 “大小姐,老仆明白了。”他沉声道,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激动,“咱们沈家,到哪儿,都不能让人小瞧了去。” 车子驶入浅水湾道二十四号的庭院。别墅里的灯光温暖,透过窗纱,晕开一团柔和的光晕。秋月和冬青已经等在门口,脸上带着担忧和期盼。 沈明玥推开车门,夜风裹着海水的咸腥扑面而来。她站定,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来路。香港的夜色沉甸甸地压下来,远处的太平山只剩下一个漆黑的剪影,山腰别墅的灯火疏疏落落,像是即将熄灭的星辰。 但在这片沉重的黑暗里,也有光。傅清妤的邀约,顾景琛的提醒,廖宝珊的示好,甚至安德森那复杂的眼神……这些,都是她在香港这片深不可测的海域中,最初看到的、微弱的灯塔之光。 也许微弱,但足以让她看清方向,看清暗礁,也看清……那即将到来的、翻天覆地的潮水。 第87章 后续安排 车子驶入浅水湾道二十四号别墅的铁艺大门,碾过细碎卵石铺就的车道,停在主楼前。廊下的煤气灯早已点亮,暖黄的光晕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艰难地撑开一小片昏黄而静谧的疆域。 海风不知疲倦地穿过庭院里那些高大的棕榈和蒲葵,宽大的叶片彼此摩擦,发出持续不断的沙沙声,像无数人在远处窃窃私语,带来咸腥、湿冷、又带着植物清苦的气息。 沈明玥推开车门,高跟鞋鞋跟踩在打磨得极为光滑的菲律宾硬木台阶上,发出“叩、叩、叩”清脆而孤单的声响。 别墅里灯火通明,但弥漫在空气中的,是一种沉甸甸的、等待着的静。只有远处厨房方向,隐约传来极轻微的、瓷器相碰的叮当声。 “大小姐,您回来了。”阿忠从门厅一侧的阴影里快步走出,接过周管家递过来的披风。他四十出头,面容精悍,一双眼睛锐利有神。他是沈家从上海带过来的老人,是沈明玥父亲沈世昌救下的江湖人,处理许多“暗事”,手上见过血,忠心寡言。 “嗯。”沈明玥应了一声,将珍珠手包递给丫鬟小翠,脱下披风后,拢了拢旗袍,径直走向书房。她只觉得夜间的寒气侵入了肌肤,急需一杯热茶,和理清思绪的安静。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晕黄。沈明玥走到宽大的红木书桌后,没有立刻坐下,转身看向墙上巨大的香港地图。窗外的海浪声规律地拍打着崖壁。 “都坐。”她没有回头。 周管家默默走到侧前方的椅子坐下,只坐半边,腰背挺直。阿忠摇头:“大小姐面前,没我坐的份儿。”他依旧站着,身形笔直。 沈明玥转过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灯光从侧面打来,在她脸上投下阴影,只有那双眸子亮得惊人。 “周叔,”她开口,声音不高,字字清晰,“今晚在山顶会所,你都看见了。” 她顿了顿,让那些画面重新过一遍——那些强颜欢笑,那些焦虑试探,那些含蓄的提醒。 “惊弓之鸟,”她继续道,语速平缓,“英国人慌了,想跑,想把带不走的换成金子美金。 本地那几大家族也在观望,他们既想吃肉,又怕烫嘴,更怕肉里有毒。 我这样新来的,在有些白人眼里是肥羊,在几大家族眼里……或许是搅局的棍子。” 她的指尖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敲击。 “北边要发展,就需要对外交流,欧美对北边社会主义政策可不感冒,以教员这人眼光之长远,不可能看不出来欧美国家对共党已经初步形成围堵之势了,而香港未来很有可能成为北边对外交流的口岸,前提是不提前收回香港,让港英政府继续管理香港。 我个人觉得,虽然香港的这些白人已经陷入了恐慌,但是未来香港的局势未必会如此悲观。 一旦我预估的不错的话,现在对沈家而言,反而是一个的前所未有的机遇。 不过嘛,但凡上赌桌,就有输的风险。 往前,可能是金山银海,也可能是万丈深渊,尸骨无存。退后?”她摇摇头,没说完,但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更沉重。“我不想考虑。” 她目光扫过面前两人,那目光清澈、坚定,“但我们沈家在香港的根基必须扎牢。” 她的目光先落在周管家身上。 “周叔,阿忠,”她清晰地说,“我这里有三件事。不,四件事情需要你们马上去办理。” “第一,”沈明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两人,面朝地图,声音沉了下来。 “阿忠。” “大小姐。”阿忠上前半步。 “你去趟油麻地,找忠义堂的铁头。”沈明玥的声音带着凝滞感,“带十万块港币辛苦费。再弄十张去上海的船票,让他安排7-8个人去上海,最近三五天的,用南洋侨商的化名,身份做干净。” 阿忠心头一凛,面上不变:“是。散钞库房有备着的,按您之前的吩咐,几家钱庄分开换的,看不出路数。船票我明早去办。” “嗯,”沈明玥微微颔首,指尖划过冰冷的玻璃,目光落在地图上的上海,“见了铁头,让他办三件事。” 她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阿忠脸上。那目光冰冷,锐利。 “第一,”她竖起一根手指,“我家,静安寺路的沈公馆,现在什么样子?有没有兵住?封条贴了没?门是开是关?院子里的花草,还有人管没?我要亲眼看见的人回话,不是道听途说。” “第二,”她竖起第二根手指,“我父亲,是生是死?活着,人在哪儿?身边跟着谁?旧人还是新人?有没有人盯?明着还是暗着?如果……” 她顿了一下,喉头微滚,声音依旧平稳,“如果不在了,埋哪儿?谁办的?碑上刻的什么?同样,我要亲眼看见,或者,亲眼看见坟头。” 阿忠背脊挺得更直。他知道,大小姐要的是“看见”,不是“听说”。这难度,大了不止一倍。但他没犹豫,重重点头:“明白。” “第三,”沈明玥竖起第三根手指,眼神骤然冰冷,“周世昌。这人现在住在哪里?是原来的房子,还是新置的?每天见什么人?老婆姨太太都跟着没?孩子呢?在上海还是送走了?甚至……”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字字如刀,“他最近抽什么烟?喝什么酒?常去哪儿?跟谁来往?我怕什么,喜欢什么,有什么见不得光的癖好,我都要知道。我要把这个人,从里到外,扒个底朝天。”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呼吸。阿忠掏出小本子和铅笔,就着台灯光,飞快记录。 “大小姐,”阿忠记完,抬头,眼中厉色一闪,“铁头那边,我一会就去找。 会让安排身手好、嘴巴严、手脚干净的去, 最好是闸北、南市出来的,懂青帮规矩。我们自己的人也放一两个在外围,防着他耍花样。” “嗯。”沈明玥脸色稍霁,“告诉铁头,也告诉他的人,我要‘活’的情报,不是‘死’的消息。 看见我父亲在院子里走动,那叫‘安好’; 听见周世昌和人谈事,那叫‘数’。 敢拿道听途说来糊弄……”她眼中寒光一闪,“后续我们支持忠义堂的钱,他们可别想拿了; 到了上海,让他的人,每天用暗语,发电报到筲箕湾货栈,阿忠你安排人守着收,一有电报马上送回来,所有的费用,家里出。” “是!”阿忠心头疑虑尽消。这不是寻常寻亲,这是隐秘的情报战,目标明确,要求严苛。他合上本子,郑重收好。 “这事关乎沈家根本,阿忠,交给你了。”沈明玥看着他,语气放缓,分量更重。 第88章 后续安排 2 “大小姐放心,阿忠明白。有眼睛看的,绝不用耳朵听。”阿忠肃然应道,退后一步,融入阴影。 交代完上海安排,沈明玥轻轻舒了口气,坐回高背椅,指尖在桌面上轻叩。 “周叔,”她转向周管家,目光里多了商讨与倚重,“你这边我也有安排。 现在山顶豪宅的装修进度不错,不过将来我家入驻到山顶白人的核心区,对外打交道的管家是华人不行,家里得有个得力的英国女管家才行,还有我们沈家未来在香港安保的问题。 这两件,是咱们在香港扎根的根子,一明一暗,都不能出错。” 周管家精神一振,知道这是展现他能耐的时候。他清了清嗓子,身体前倾,低声道:“大小姐,这两件事,我有一些想法,您听听看。” “周叔你说。”沈明玥做了个手势,姿态放松,眼神专注。 “先说说这英国女管家。”周管家略一沉吟,“您的考虑对。以后要在山顶、半山买房子,挤进洋人圈子,一个得力的英国女管家,不光是面子,更是钥匙,是规矩。 但这事,操作起来,得小心,不能张扬。” 他抬头看沈明玥,见她点头,继续道:“按常理,通过大洋行或者猎头公司找,快,省心。 怡和、汇丰那些大班家里用的,也多是这几家荐的人。 可咱们初来乍到,大张旗鼓找一个顶级的英国女管家,等于告诉所有人,沈家有钱,这不符合您不张扬的意思,也容易招来不必要的注意,甚至……麻烦。” 沈明玥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那周叔觉得,该怎么弄?” 周管家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带着成竹在胸的意味:“大小姐可还记得,当年在上海,老爷救过一个潮州商人,叫陈炳坤的?” 沈明玥略一思索,有点印象。似乎是有这么个人,得罪了青帮,是父亲出面调停,给了盘缠和介绍信,让他南下香港避祸。“好像听父亲说过,听说是个跑单帮的?” “正是他。”周管家点头,“这人记恩。到香港后,凭着潮州人的精明和韧劲,加上老爷那几封介绍信的余荫,从半岛酒店的杂役做起,现在做到了客房部副经理,专管长包房的贵客,算一号人物了。” 他眼中精光微闪:“这人最懂分寸。前些年老爷过寿,他每次还托人捎来厚礼。 他虽不直接接触那些洋人管家,但半岛酒店长年包房的外国显贵——港督府的、怡和太古的、英国海军的、南洋富商的,身边都带着贴身仆役、管家、嬷嬷。陈炳坤和这些人的仆役圈子,私下熟得很。 谁家要走了,管家不想跟去;哪个管家因为主家出事闲着了,急着找活儿;甚至哪个管家脾气怎样,有什么毛病……这个圈子里,门儿清。” 沈明玥明白了。通过陈炳坤,从“仆人”的渠道下手,迂回接触,既能避开洋行和猎头的耳目,又能拿到更真实、更一手的信息,甚至可能找到那些暂时“待业”、却有真本事的人。 “周叔的意思是,让陈炳坤暗中物色?” “对头。”周管家肯定道,“让陈炳坤放话,就说一位‘马上携巨资来港的南洋侨商’,人低调,不爱张扬,但家眷多,要找个‘出身好、经验足、懂规矩、能主事’的英国女管家,打理山顶大宅,帮女主人应付场面。要求是‘稳当、可靠、嘴巴严’,钱好说。”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样,既不会惊动那些洋人主家——他们不关心一个‘南洋侨商’找管家——又能找到那些真有本事、却因为主家跑路或出事闲着的女管家。这些人,懂规矩,见过世面,更要紧的是,她们急需要一份体面工作糊口养家,不会像那些正得意的挑三拣四,也更容易记着新主家的好。” 沈明玥微微颔首,这法子确实巧,既隐蔽又有效。但她想得更深:“法子不错,能绕过明面。但人本身,最关键。 一旦聘请后,她可是沈家门面,是内宅管家,更是要贴身伺候、知道不少事的。 万一用人不当,后患无穷。周叔,这事得慎之又慎。” “大小姐虑得是。”周管家深以为然,“老仆琢磨,这人选,得过三关,一层层筛,马虎不得。” “哪三关?”沈明玥身体前倾。 “第一关,‘净调’。”周管家竖起一根手指,神情严肃,“陈炳坤初选的人,我得亲自带律师去查。查她出身——是不是真来自英国中产以上,祖上清不清白,有没有案底,家里名声如何;查她干过的活儿——具体给哪几家做过,是贵族、富商还是官家?为啥不干了?是主家走了,合约到期,还是她自己犯错被撵走? 每一段,都得找到旁证;查她私德——喝不喝大酒?赌不赌钱?手干净不?男女关系乱不乱?有没有仇家?甚至……” 他声音压低,带着冷酷,“她银行流水,最近半年有没有不明不白的大钱进账?有没有突然欠债?都得查清楚。我要的不是只会端茶倒水的丫鬟,是能独当一面、替我打理山顶别墅、应付洋人上流社会那些弯弯绕、而且嘴巴严实、手脚干净的‘大管家’。她背景得一清二楚,经得起刨根问底。” 沈明玥静静听着,手指在桌面轻划。最终,缓缓点头:“净调是根本,肯定要做仔细。 背景有一丝疑点,宁可不用。这事如果需要人手,你找阿忠和律师一块办,钱不是问题,但要快,要准。” “老仆明白。”周管家记下,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关,‘试探’。净调过了,也别急着用。找个借口,比如别墅要大扫除,先请她来浅水湾这边做几天‘临时帮工’,给三倍工钱,就说试试手。这三天,暗中下几个套。” “下套?”沈明玥眉梢一挑。 “对。”周管家眼中闪过老练的光,“比如,故意在她打扫的书房显眼地儿,放一摞散钱,看她会不会起贪心,自己眯了; 比如,让个会说洋文、生面孔的伙计,扮成上门讨债的,或者旧主家派来打听消息的,看她会不会慌神,或者为了表忠心,秃噜出咱们这边半点事儿; 再比如,让厨房故意把下午茶点心做砸一点,或者让两个丫鬟在她跟前假装吵架,看她会不会搬弄是非,或者能不能不偏不倚、把事情摁下去。” 第89章 后续安排 3 沈明玥眼中掠过讶异,随即化为深思。周管家这些法子,看着琐碎,甚至有点损,但直戳人性弱点——贪、怕、嘴碎、偏心。一个能经住这些试探的人,心性才稳当。 “第三关,”周管家竖起第三根手指,语气缓和却郑重,“就是大小姐您‘亲眼瞧’。前两关都过了,您再亲自见。不用正儿八经面试,就在这书房,或者小客厅,随便聊聊。 听听她说话,是谦恭有礼,还是骨子里透着洋人的傲气?看看她待人接物,是自然得体,还是装模作样?聊聊英国老家,聊聊香港的场面,甚至……不经意问问她对咱们华人的看法。 要是她话里话外,哪怕带出一丁点瞧不起华人,或者那种改不掉的、自以为是的德行,”周管家摇头,语气斩钉截铁,“就算她本事再大,经验再多,也绝不能要。咱们要的是懂得‘伺候人’、懂‘规矩’的管家,不是请个祖宗,更不是找个打心眼里瞧不上咱们的‘监工’。” 沈明玥沉默片刻。书房里只有座钟滴答声,和海浪声。周管家这三关,从外到内,几乎堵死了所有窟窿。尤其最后关于“态度”的考量,直指核心——她不要一个来装点门面、却可能在背后笑话主人的“洋摆设”,要一个能帮她、融入这复杂环境、至少懂得表面尊重的帮手。 “周叔想得周全,这三关,好。”沈明玥开口,声音带着肯定,也有一丝疲惫。用人、识人,从来都累心。 “就照你说的办。宁缺毋滥。宁愿让张妈多辛苦几天,也绝不能用一个心思不正、或心里别扭的。 这事关乎沈家在港的门面,更关乎我自个儿的安全和私密,不能有半点差池。最后定人前,保密协议签死——敢泄露主家半点私事,不光要赔一大笔钱,还得立刻滚蛋,而且业内通报,让她在香港再也找不着活儿。” “是!大小姐放心,老仆亲自盯着,从根子上把严,绝不让一个有问题的,靠近您半步。”周管家肃然应道,眼中闪着笃定的光。他跟着沈世昌多年,看多了人心叵测,深知“用人不疑”得先“看准了人”。 “至于周叔你,以后虽然不管家里这摊子了,但是我打算让你去管物业管理离岸公司那摊事,”沈明玥话锋一转,拿起桌上怡和洋行那份资料,拍了拍,“你是总负责,但公司总经理。 明儿个,凯瑟克、斯莱特里他们答应的资料,该送来了,未来我们沈家外资香港的投资,主要是以买房买地收租为主,是沈家以后的钱袋子,也是未来沈家在香港的是脸面,你得用心。” 她抬眼,看着周管家:“找英国女管家,是内宅的根基,是门脸,是桥。 而你负责的,是里子,是沈家未来的根。 一明一暗,一里一外,互相撑着,沈家才能在香港,既赚得到钱,也站得住脚,进退都有路。” “老仆明白!”周管家再次躬身,声音里带着被托付重任的激动,“以后沈家外部的事物,老仆带着阿忠、陈敬之他们,仔细看,稳当出手,给沈家攒下家底和名声; 内宅管家,老仆亲自去办,层层筛,给大小姐打理出一个稳当、可靠、体面的后院。” 沈明玥点头,对周管家的稳妥放心,然后继续说道, “还有周叔,往家里找几个手艺好的厨艺,一个做糕点西餐的西厨,一个做湘菜的湘厨,一个做粤菜的粤厨。 以后也能让让张妈轻松点,让她负责管理家里的厨房,合理安排膳食和采购食材就好了。” 沈明玥喜欢吃鱼和海鲜、河鲜,因为吃这类水产品既营养,又不长肉,这菜对美女养身材来说最好了。 不过她不喜欢吃生鱼片这样玩意,也不喜欢味道太淡。唯独喜欢用湘菜的方式做的鱼和海鲜,鲜香辣味俱全,锅气十足,非常美味。 “好的,大小姐。” 沈明玥安排好工作后,正想让周管家先去歇着,明日再细谈,却见周管家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周叔,还有事?”沈明玥敏锐地察觉。 周管家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道更沉、更暗的光。他上前一步,几乎贴到书桌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混合了古老智慧和冷酷决断的寒意,钻进沈明玥耳朵: “大小姐,安保这事儿……我在回来的车上,翻来覆去想,越想越觉得,我之前想的,还是太简单了。” 沈明玥眸光一凝,身体微倾:“怎么说?” “大小姐既然是打造安全团队,肯定是以大小姐、小少爷、小小姐的安全为主。 可雇来的人,终究是外人。”周管家缓缓道,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寂静的空气里,“今儿个为钱来,明儿个就能为更多的钱走,心思隔着肚皮,利尽人散,甚至能做出危害主家的事情来。 毕竟这些人为了钱今儿个能给你看家护院,明儿个要是对头开出更高的价码,难保他们不反水,甚至调转枪口对准你。这是第一个麻烦。” 沈明玥沉默地听着。周管家说的,正是她心里也隐约觉得不妥的地方,这个年代的豪门一般都用家生子,一家人好多代都是为主家服务的,雇来的人,终究靠不住。 “那周叔觉得,什么才是上策?”她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周管家抬起头,目光直直看着沈明玥,那双略显浑浊的老眼里,此刻烧着一种奇异的光,那光更加幽暗。 “上策,不是雇,不是买。”他一字一顿,声音沉缓,却带着千钧之力,“是以沈家的规矩在香港‘养’一批人出来,是从小‘养’出真正的“自己人”!” “自己人?”沈明玥重复这个词,心中微动。 “对!自己人!”周管家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近乎狂热的笃定,“是一家人都为沈家服务,从小养大,把他从骨头到心思都拧过来,让他跟主家一条心、同生共死,拆不开的……自己人!” 他见沈明玥没打断,眼中光更亮,语速加快,说出一幅冷酷却管用的蓝图: “大小姐,您瞅瞅现在的香港,南边逃过来的人海了去了,码头边、筲箕湾、九龙城寨那些破棚子里,到处都是打仗、遭灾弄得家破人亡、没着没落的孤儿寡母! 这些妇人,很多是北边乡下或小门小户出来的,最看重名节恩义,把‘知恩图报’看得比命重! 那些半大孩子,多是八九岁到十二三岁,正是白纸一张,最好揉搓的时候,心里就想着有口饱饭吃、有地方睡,还惦记着相依为命的娘。 他们走投无路,没亲没故,今天不知明天,正是培养成‘自己人’最好的材料啊!” 第90章 目光渐冷 沈明玥的心,重重一跳。她仿佛看见了那些棚户区里,衣不蔽体、面黄肌瘦的妇孺,看见了他们眼里对活下去最卑微的渴望。周管家的话,像把冰冷的刀子,剖开了温情的皮,露出了这个年代底层社会的人最实在的生存和牵绊。 “咱们不说是雇人,”周管家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清楚,每一步都想好了,“就说是‘做善事’,‘收留可怜人’! 找个僻静地方,北角、簸萁湾、离中环远一点的郊区,买下一处废了的农庄,周围最好是山,靠着海,没人去。 对外,就说是‘沈氏善堂’、‘孤儿院’,收留打仗没了家的孤儿寡母,小孩在里面好好培训,母亲可以安排到家里给个工作,园丁、女仆什么的都可以,给口饭吃,给个工作,也是羁绊。 这兵荒马乱的,做善事的人家不少,没人会细究。” “对内,”他眼中精光闪烁,竖起三根手指,“分三步。头一步,挑人。这事必须您或我亲自去,不经过第二只手。 只挑那些娘性子好、眼神正、懂感恩的,但凡有一丁点怨天尤人、眼神飘忽、或贪小便宜的,立刻不要; 只挑那些孩子眼神干净、骨子里有股倔劲、不偷奸耍滑的,要是发现油嘴滑舌、或有偷摸毛病的,一概不要。 宁可少,也要好!开头,有十户八户母子,够了!” “第二步,教。”周管家的声音沉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祠堂族规般的威严,“把人悄悄接进农庄,跟外头彻底隔开。 妇人安置在家里,干点园丁、清洁、跑腿、洗衣、做饭的轻省活儿,每月发工钱,比外头公馆的佣人多三成,让她们吃穿不愁,日子安稳,从心底里感激沈家的活命恩情。 更要天天跟她们念叨,是沈家给了活路,让她们儿子有地方住,有书念,有本事学,将来能有出息! 让她们天天教儿子,‘忠义’俩字比天大,沈家是天,大小姐是主,这辈子下辈子都不能忘!” “至于那些孩子,”周管家语气带上狠劲,“全塞进‘学堂’。上午,请可靠的、最好是咱从上海带过来的老学究,教他们认字,念《三字经》、《百家姓》,更要念沈家的家规,把‘忠主、守本分、知恩、图报’八个字,像刻章一样,刻进他们骨头里、心尖上! 下午,让阿忠派人教真有本事、教他们打拳、、练武、练身子骨; 再在九龙城寨那边,花钱请嘴严、名声在外的、厉害的果党溃兵做教官,教他们打枪、近身搏杀、盯梢反盯梢。” “第三步,拴住。”周管家声音压到最低,带着残酷的现实意味,却说得理所当然,“这是最要紧的一步,得把他们彻底跟沈家绑一块,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些人的娘在沈家别墅,就是最牢靠的牵绊,儿子要是敢有外心,敢背叛主家,他娘立马被撵出农庄,流落街头,死活由天! 等这些孩子长到十六七岁,娶媳妇嫁人,全由主家安排。 可以挑农庄里性子好的丫头,也可以从外头买身家清白的女子,总之,得让他们在沈家成家,在沈家立业。 他们的媳妇,也得这么教。这么一来,两口子都是沈家人,将来生儿育女,一代代下去,都是沈家的家生子,跟沈家同生共死,分不开!” 他看着沈明玥深不见底的眼睛,一字一句,像重锤砸下:“这么着,十年八年下来,咱们有的,不是护院,不是打手,是从小养大、心思拧过来、命运捆死、只听主家话、能托付性命、能当心腹用的——沈家自己人! 他们的忠心,不是靠钱买来的,是靠活命恩情、靠天天这么教、还有血脉连着! 这才是乱世里,最能指望的根基,是真正属于咱沈家的‘铁杆’!比任何雇来的人,可靠一百倍!这叫……养家丁!” 书房里,死一般静。 只有壁炉架上老座钟的秒针,滴答、滴答,像在量这谋划的深浅,在问人性和现实的边儿。窗外海浪声也远了,只剩下周管家那低低却狂热的话,还在空气里飘,带着血腥、冷酷,还有一股子古老的、让人脊背发凉的契约劲儿。 沈明玥沉默了。 她静静坐着,背挺得笔直,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冰凉。 周管家的话,像把冰冷又快的钥匙,不由分说捅开了她心里某个藏着、她自己都没细琢磨过的角落。 “商场如战场,人心最难测,也最好摆弄。小恩小惠,能聚人; 大恩大德,能收心;可要让人死心塌地,得把恩和威,刻进他骨头里。” 现在,是1949年的香港。英国人的法律还在,可谁都觉出,那法律的根松了。 北边的炮声隐隐能听见,洋人慌了,黑道横行,难民满地,果党溃兵涌入香港,整个社会一片混乱,往后怎么样,香港人基本上是谁也不知道,只能是多活一天是一天。 在这儿,真到了要命的时候,除了自己,还能靠谁? 雇来的人?为钱来,钱没就散。 警察?港英政府?在自身难保的洋人眼里,一个华人有钱人的死活,值几个钱? 只有“自己人”。从小养大,天天这么教,利益捆着,血脉连着。 这手段也许冷,也许狠,把那些孩子一辈子跟沈家绑死了。 可……这是乱世。是今天不知明天的乱世。 沈家在上海一夜之间塌了,父亲生死不明,弟妹找不着,自己带着剩下的钱和这几个人,漂到这儿,不就是最明白的教训吗?没拳头,钱再多,也是块肥肉。 心软,是大平年月的讲究。在这风雨飘摇的香港,活下去,而且有面子、有底气地活下去,才是头等大事。要活下去,就得有能吓住任何想伸手的人、能护住自个儿的硬拳头。 她想起晚宴上那些洋人大班眼里藏不住的慌,想起顾景琛拐弯抹角的提醒,想起傅清妤那意味深长的笑……个个戴着面具,个个在算计。 自己想在这个年代的香港站住脚,想不被吃了反而要吃下那些慌着跑的人留下的肥肉……没爪子没牙,行吗? 这爪子牙,得是自己的,得绝对靠得住。 第91章 定下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周管家大气不敢出,额角冒了细汗,可还微微躬着身等着。阿忠站在黑影里,像尊泥像,只有眼珠子偶尔动一下,显出他也在听,在想。 终于,沈明玥慢慢抬起头。她脸上没表情,不惊,不怒,也不激动,静得像口深潭。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也冷得刺骨,像有两簇幽火在眼底烧。 她看向周管家,这个看她长大、为沈家忙了半辈子、现在献上这么惊人也这么直戳要害计策的老人。 他脸上有褶子,有累,可更多的是种近乎豁出去的狂热和笃定。 他是旧年月过来的人,信的是最老、也最管用的法子,给恩也给威,从根子上把人拧过来,用利益拴死。 “周叔,”她开口,声音平得像水,可每个字都像秤砣砸下来,“这法子……行。” 周管家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里迸出不敢相信的喜色,又赶紧压下去,变成更深的恭敬和激动。 沈明玥没管他,站起身,慢慢蹬到大地图前,目光落在港岛的簸萁湾、北角那块,那儿海岸线弯弯绕绕,山多林密,村子稀拉。 手指头轻轻划过那片,冰凉的地图纸,好像能摸到将来那个藏着的农庄的边。 “这才是真正有远见的法子,是扎根的主意,不是飘着的想法。”她背对俩人,声音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响,清楚,冷静,带着不容商量的决断,“阿忠那条线,是咱们的眼和耳;房子和管家,是咱们的钱袋和门脸; 可这家丁的养法……才是咱们的骨头,咱们的脊梁,是乱世里活命、往后图大事的实在保障。” 她转回身,坐进椅子里。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她年轻的脸上投出硬朗的影子。 “就照你说的办。可五条规矩,得死死记住,写下来,照着做。往后谁犯了,不管是谁,按家法往死里整,没情面讲。” 周管家和阿忠同时绷直身子,竖起耳朵听。 “头一条,挑人得像大浪淘沙子,宁可少,不能凑合。”沈明玥竖起一根手指,眼神刀子似的,“先看他娘,是不是真老实本分、知道感恩、性子韧,不是那种软骨头或一根筋的; 再瞧孩子,眼神心思干不干净,有没有股不服输的倔劲儿,不是那种偷奸耍滑、或者有暴脾气的。 有一点不对劲,立刻不要。咱们要的是知道感恩,不是养不熟的狼崽子,更不是埋着的雷。这事,周叔你得亲自去挑,别经第二个人手。” “第二条,地方得绝对偏僻,跟外头断干净。”她的手指在地图簸萁湾东边画了个圈,“农庄得在真正没人去的、鸟不拉屎的地儿。 墙砌高砌结实,就留一个暗门,安排绝对靠得住的心腹轮班守着。 农庄里所有人,没话,不准跨出一步。每月顶多一两次集体出去买东西,还得有人盯着,一块行动,不准跟外头人私下搭话、传消息。 要是发现谁想往外递信,或者漏了农庄里的事儿,”她眼中寒光一闪,“娘俩一块撵走,永远别再想回来。要用的吃的,由专人定期从隐蔽路子送进去,断了他们和外头一切不必要的来往。” “第三条,教的事,是最根本的,顶顶要紧。”沈明玥语气加重,每个字都咬得死紧,“教书的先生,得是从上海跟着我们一起来港、绝对靠得住的人,得人品得正,忠心。 教的东西得仔细挑,不用太难,可最要紧的理儿得清楚——忠主子、守本分、知恩、图报。 得让他们打小就知道,是沈家给饭吃给衣穿,是沈家给安身地方,是沈家给改命的机会。 每天早起,都得对着沈家的牌位或家规行礼;每回得赏,都得念着主家的好。 得把‘沈家是天’的念头,像喘气一样,刻进他们骨子里。 教拳脚枪棒的师傅,同样得仔细挑,既要真有本事,更要忠心靠得住,最好找那种没家没口、跟沈家利益彻底绑死的。打枪的训练,得在绝对保密、跟外头彻底隔开的地方搞。” “第四条,规矩得立,而且得立得铁硬,一点不能犯。”她声音透出冰碴子似的威严,“赏罚必须分明。 有功的,像训练肯下苦、忠心勤快的,得赏——赏钱,赏肉,赏新衣裳,甚至可以特准他带娘去香港岛看看花花世界,但得有人紧紧跟着。 有过的,轻的罚跪、饿饭、加练;重的鞭子抽、关黑屋子; 要是敢有背叛主家、漏消息、或勾搭外人的心思甚至真干了,”她停了下,声音结了冰,“按最狠的家法办,然后打断腿,扔出去,死活由天。 得让他们从骨头里明白,在这个‘家’里,什么能干,什么不能干,什么是好,什么是死,没一点含糊,没一点侥幸。” “第五条,”沈明玥声音压到最低,目光像电,扫过周管家和阿忠,“这事,是沈家最顶级的秘密,代号……‘根’。”她给了个简单却意思深的号,“除了你,我,还有往后实在避不开、非得掺和的、极少几个绝对核心的办事人、教书的教拳的,绝不能再有第七个人知道详情。 农庄的存在,这些孩子的来路、练的啥,所有的一切,都得埋进土里。他们,将来就是沈家最深的影子,是我手里谁也不知道的刀和盾。 要是漏出去,不光这些家丁立马成别人靶子,沈家在港的所有家当,也得悬乎,甚至可能引来灭门大祸。这一点,你们得时刻记着,刻进骨头里。” 她每说一条,周管家就重重点头,把每个字刻进脑子里。阿忠也微微点头,表示明白。书房里的空气,因为这番又冷又周全的谋划,好像凝住了,又好像灌进了一种铁血似的沉。 “办事要用的钱,我会单独拿现金给你,这样路子才干净,绝不能跟沈家明面上混在一起。”沈明玥最后说,语气斩钉截铁,带着豁出去的劲头,“开头不用搞大,十户母子,二十人以内,够了。 可要精,要纯,要绝对靠得住。周叔,这事,你全权管,直接跟我说。 阿忠帮着,管外边安全和送东西的线。我要的不是一队护院,是往后几十年,能保护沈家,真能把命交出去、能把心托付的……沈家家生子!” “老仆,绝不辜负大小姐!”周管家深深弯下腰,声音激动得发颤,却带着无比的坚定。 第92章 心也狠了 阿忠也单膝跪下,行了个旧式大礼。他们知道,大小姐这是把沈家往后最深、也最见不得光的力量,交给了他们。这是天大的信任,也是沉得压死人的、沾着血和火的责任。 “至于你去管物业管理公司的那摊事,”沈明玥语气松了点,拿起桌上怡和洋行的资料,拍了拍,“也得一块弄,别耽误。 明儿一早,凯瑟克和斯莱特里的资料该送来了。 地产收租是沈家未来在港主要的买卖,你得好好弄。” 她抬眼,目光灼灼看着周管家,又扫过阿忠:“可这家丁的养法,是暗地里的根,是爪子牙,是脊梁骨。 一明一暗,一白一黑,互相撑着,沈家才能在这虎狼窝里,真正站住脚,进退都有路,什么风浪都不怕。” “老仆明白!”周管家肃然应道,眼里闪着和年纪不符的锐利光,“明面买卖,老仆跟陈敬之他们仔细看,稳稳出手,给沈家攒下家底和名声; 暗地里的‘根’,老仆亲自去弄,滴水不漏,给大小姐打造最结实可靠的盾和最锋利不见光的刀!” “行,你们去吧。”沈明玥摆摆手,脸上终于露出一点藏不住的累,可眼底那火,烧得更旺,也更冷了,“天快亮了,一堆事,抓紧办。阿忠,上海那边,我要尽快有信儿。周叔,女管家和‘根’的事,也赶紧动起来。记着,小心,再小心;周全,再周全。” “是!”两人齐声应了,不再多说。周管家又深深一礼,阿忠默默起身,两人轻手轻脚退出去,轻轻带上门,把一屋子的死寂和庞大的谋划,留给了书桌后头的年轻女子。 书房里,重新静下来。 只有壁炉架上那座老座钟,还在不紧不慢地走,滴答,滴答,像命的步子,也像心跳。 沈明玥没动。她还坐在宽大的高背椅里,身子微微往后靠,闭上了眼。浓密的睫毛在眼皮底下投出一小片阴。 脑子里,今晚所有的消息、人脸、话、谋算,像开了锅的水,猛烈地翻腾、撞、缠一块。 十万块港币和十张船票,是伸向上海、伸向过去的触角,是断不了理还乱的牵挂,也是必须弄明白的后患和布局的开始。 英国女管家的三道关,是打进殖民地那畸形上流社会的“脸”和里边管事的“扣”,是斯文的甲,也是温柔的墙。 仔细买下那些洋人急着脱手的值钱房子地皮,是攒明面上的钱和站稳的资本,是沈家在这新地界亮相的漂亮戏服。 可那十户母子,那藏在西贡的农庄,那套又冷又狠却在乱世里显得格外有用的“养家丁”法子……才是弄出绝对忠心、绝对靠得住、跟沈家命彻底绑一块的核心武力。这是暗地里的根,是林子里的牙,是乱世里活命、往后图大事,甚至……有必要时,拿来开路的实在保障。 这四样,像桌子的四条腿,少一条都不行。消息是耳目,管家是脸,房子地皮是钱袋,可“家丁”,才是骨头,是爪子,是真正属于自己的劲儿。四条腿都稳了,沈家在港,才算真扎下了根,有了不怕风浪、甚至能兴风作浪的底气。 尤其是这“护院”的谋算……沈明玥的指尖,在冰凉的红木桌面上轻轻划。 这决定,冷,狠,甚至……有点违背她从现代和平的那些仁爱道德、遵纪守法的认知。 可古话说的好:“慈不掌兵、义不掌财。” 尤其是这礼崩乐坏、谁横谁活的世道,对豺狼心软,就是对自己心狠。 沈家在上海的塌,不就是因为沈父太信“规矩”,太要“脸面”,忘了这世道底下流的血吗? 她想起顾景琛在露台上说的:“这码头的水,看着平,底下可深,暗流也多。” 她想在这暗流涌动的码头站稳,光有好船不够,还得有熟水性的舵手,有指方向的灯塔,更得有结实的船身,和……能打跑甚至咬死鲨鱼的家伙。 “护院”,就是她的家伙,她的船身,她最死心塌地的……水手。 窗外的海浪声好像更清楚了,有股劲儿,永不停。 沈明玥睁开眼,看向窗帘缝。那缝里,天色不再是沉甸甸的墨蓝,透出种沉沉的、快天亮的黛青。海平面和天接着的地方,甚至隐隐有一丝极淡的、鱼肚白似的亮色,正顽强地、挡不住地渗进来。 天,要亮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伸手,把那厚重的墨绿丝绒窗帘,一把扯开。 清冷的、带着浓重咸腥和海藻味儿的晨风,立刻涌进来,吹动她额前软软的头发,也吹散了书房里积了一夜的闷。 远处,维多利亚港和九龙的影,在越来越亮的天光里慢慢清楚。 睡着的城要醒了,中环那些银行洋行大楼的尖顶,在晨光里露出冷硬的边;海面上,已有早班的渡轮和货船,拉响长长的汽笛,划开平静的水,开始新一天的忙。 新一天的闹腾、你争我夺、机会、坑、笑、刀……又要在这片满地是机会也到处是坑的地界,轰轰烈烈地开演。 明处的,暗处的。斯文的,凶狠的。场面的,武力的。做买卖的,动刀枪的。所有的谋算,所有的布局,都奔着一个地儿——在这座就要翻天覆地、流血流泪、也流金流银的东方地界, 自己得为沈家,杀出一条活路,抢下一块地,筑起一座谁也不敢轻易碰、结实又藏得深的堡垒。 她的影子,立在越来越亮的晨光里,单薄,却挺得像崖上的松,带着一股和年纪不搭的、冷而定的劲儿。旗袍的月白色,在晨光里泛着柔柔的光,可她眼里闪的,是铁一样的决心。 路,已经在脚下铺开,有刺,也闪着金光。 棋局,已经悄悄摆开,对手成堆,暗子无数。 而她,沈明玥,这个不到十九岁就扛起一家子兴衰的姑娘,必得擦掉眼里的累,藏起心里的那点软,握紧手里的筹码,看清每一个坑,算好每一步落子,在这香港的天快亮时,走上她的路。 一步步走,直到……走到那没人够得着的尖上,或者,万丈深渊。 晨光,彻底撕破了黑,把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书房光光的地板上。 第93章 调人 浅水湾的晨光,总是来得格外温柔。 四月底的香港已初显闷热,但临海的沈家别墅里,海风穿堂而过,卷起米白色蕾丝帘幔的一角,送来些许凉意。雕花百叶窗将晨光筛成疏密有致的金线,斜斜铺在温润的柚木地板上,光影随着海浪的节奏微微摇曳,恍若一幅流动的西洋油画。 沈明玥坐在临窗的梨花木书桌前,面前摊开的不是闺阁女儿常看的诗集或琴谱,而是一叠烫金封皮的英文物业资料、几份手绘的香港地图,以及数页写满娟秀小楷的备忘笺。地图上,中环、半山、尖沙咀、铜锣湾等处的街道被朱砂笔仔细圈点,旁注着细密的蝇头小楷:地价、业主背景、周边业态、洋行评价、风水传闻……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她的指尖轻轻划过铜锣湾一处被特别标记的地块,眉峰几不可察地蹙起,随即又缓缓舒展开。脑海中浮现的,是前几日在深水湾高尔夫俱乐部宴会散场时,傅清妤借替她整理披肩之机,在她耳边留下的那几句低语: “伯顿急着脱手的那块铜锣湾地,说是地下烂泥,实则是当年填海时留下的建筑废料,夯实了反而比新挖地基便宜三成……山顶那栋‘鬼宅’,是早年一位英国买办的产业,他家道中落自寻了短见,房子空置久了,阴气重些,格局倒是方正,我认识一位江西来的老师傅,最擅调理这类‘风水’……” 那些看似随意提及的“闲话”,实则是香港地产业水面下涌动的暗流,是光鲜社交场外秘而不宣的博弈筹码。 傅清妤轻描淡写,却为她点破了迷雾,让她手中那份由凯瑟克家族管家“无意”间提供的物业清单,那份斯莱特里亲手标注的九龙仓地块图纸,以及伯顿急于出手的铜锣湾地契副本,在审视的天平上,有了全新的、更精准的砝码。 乱世之中,每一步都需踏得稳当,尤其是在香港这片华洋混杂、新旧势力犬牙交错的码头。 沈家这艘巨轮南来,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暗礁遍布。父亲沈振邦将家里全部流动资金和嫡出儿女托付于此,既是避祸,亦是为未来布局,她需要仔细打听、仔细思量才行。 “笃、笃、笃。” 三声轻而规律的叩门声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小姐,您吩咐的事,都有些眉目了。”周管家沉稳的声音隔着厚重的橡木门传来,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她听清,又不会惊扰了这份晨间的宁静。 “周叔,进来吧。”沈明玥抬起头,将手中的铅笔轻轻搁在图纸边缘。 门被无声地推开,周管家端着一个鎏金边框的白瓷托盘走进来。 托盘上,一杯锡兰红茶正袅袅冒着热气,茶汤澄红透亮,旁边配着两碟精致的茶点:桂花糕晶莹软糯,杏仁酥酥香松脆。 他将托盘轻放在书桌一角,垂手退后半步,声音压得恰到好处,既确保清晰,又不会传出房间:“阿忠天没亮就去了九龙油尖旺,船票和安家费都已亲手交到铁头手里。 一共八张去上海的统舱票,后日清早‘大生号’的船。 安家费按您的吩咐,每人五千港币,都交给了本人,分文不差。 铁头让阿忠回禀,闸北的阿强、南市的‘小苏北’几个兄弟,最迟明晚收拾停当,后日一早准点上船,绝不会误了时辰。联络的法子,都按您给的死信箱地址和密码本记牢了,绝不出半分纰漏。” 沈明玥微微颔首,端起那杯温度恰好的红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锐利,只余下平静: “阿忠办事,向来稳妥。让他转告忠义堂的兄弟们,到了上海,一切按照安排行事。” “是。”周管家躬身应下,继续回禀,“格温太太那边,我托了半岛酒店客房部的陈炳坤递话。 陈炳坤说,格温太太原是肯特郡乡绅家的女儿,在凯瑟克家族侍奉了十五年,从女仆做到管家,规矩礼仪是顶好的,还会说几句简单的广东话。 就是为人……严谨了些,对下要求极高。陈炳坤已代为约了面谈,时间地点全凭小姐定夺。” “严谨些好,越严谨,越靠得住。”沈明玥唇角微扬,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就定在后日下午吧,请她来浅水湾一趟。不必太正式,下午茶便可。” “老仆记下了。”周管家从袖中取出一份对折的纸笺,双手呈上,“还有,簸萁湾那边的小庄子,地契已经过到明面上了,手续齐全,印章字迹都验过,没问题。 我昨日亲自去看了,地方是偏了些,但背山面海,清静。 按您的吩咐,已请了港岛口碑最好的泥瓦匠头张师傅,他今早带了八个徒弟和两车青砖石灰过去,明日就能动工。围墙会加厚到两尺,加高到一丈,只留一道朝南的正门,用熟铁打造,门闩和锁头都从‘和记’订最好的。” 沈明玥接过纸笺,扫了一眼上面工整的地契摘要和简单的庄子草图,点了点头:“有劳周叔。工期抓紧,用料要实,务必在两个月内收拾齐整。 现在你和阿忠等人工作量大,山顶豪宅的安保人选……你心里有数吗?” 周管家沉吟片刻,低声道:“老仆在琢磨,是否从上海那边再调两个信得过的家生子过来?或者,在香港本地物色?这边情况杂,生人怕是不稳当。” “先从上海调吧。”沈明玥放下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骨瓷杯沿,“沈家在虹口的绸缎庄里,养着一队护院,一共八个人,身手好,嘴也严。 我写封信,让铁头的人带过去给雄叔,就说我这边初来乍到,需要可靠的人手看顾门户,请他斟酌着派个三五个靠得住的护院过来。 至于香港本地……完全不考虑” “小姐思虑周全,老仆一会就去办。”周管家眼中流露出赞许,躬身应下。 这些暗处的布置,如同棋盘上悄然落下的闲子,此刻看似无关紧要,未来却可能成为稳住阵脚的基石。小姐虽年轻,这份未雨绸缪、绵密细致的心思,已颇有老爷当年的风范。 第94章 半岛赴邀 汇报完毕,周管家并不急着退下,而是垂手静立一旁,等待沈明玥的其他吩咐。他是沈家的老人了,跟着沈振邦二十多年,见过大风浪,也懂得看眼色。 这位大小姐,自月前从上海来港后,表面上深居简出,适应着香港的气候与饮食,偶尔出席些不得不去的应酬,大多数时间都在这书房里,看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英文文件、画些奇奇怪怪的衣裳样子。 可他冷眼瞧着,小姐心里那本账,清楚着呢。那些物业资料,那些地图标注,还有这几日暗中安排的人手、约见的管家,桩桩件件,都透着远超寻常闺阁女子的眼界与谋算。 沈明玥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醇厚的茶香在口腔中弥漫开,略微驱散了连日闲着带来的些许无聊。 她抬眼望向窗外,蔚蓝的海面一望无际,几艘帆船正缓缓驶过,白色的帆影在阳光下有些刺目。更远处,依稀可见九龙半岛起伏的轮廓,和港岛这边鳞次栉比的高楼遥相对峙。 沈家在港的产业,有周管家、阿忠等家里的老人在打理,现在家里的事情这些老人各司其职,运转如常。 一时间,她这位手握沈家巨额财产、顶着百年世家长女名头的沈明玥,竟感到一种无所事事的闲。 这种闲,并非完全没事做,而是一种精力太过充沛却无处打发的悬空感,一种力量蓄积待发前的微妙的寂寥。 她终究不是这个时代土生土长的闺秀,灵魂里刻着独立与创造的渴望,这般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享福”,又没有电子产品打发时间的日子,于她而言,更像是温柔的囚笼。 “对了,周叔,”她忽然开口,目光从海天相接处收回,落在老管家沉静的脸上,“傅清妤傅小姐的邀约,是周三下午,半岛酒店的露台餐厅?” “是,小姐,定在周三下午三点。”周管家应道,顿了顿,又补充了几句,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傅家在香港,是扎了根的。从傅小姐的祖父那辈起,就是香港华人商界的头面人物,产业遍及南北行、银号、地产,与港府、洋行关系都深。 傅小姐是傅家这一代的长女,虽然上头有兄长,但能力手腕是出了名的厉害,在华人名媛圈子里,说话很有分量。她亲自给您下帖子,还特意说明是介绍几位相熟的姐妹认识,这是极高的礼遇,也是……入局的信号。” 他抬眼,小心地观察着沈明玥的神色,继续道:“老仆已按沈家在沪上的旧列,备了几样见面礼。 一对老坑冰种翡翠耳坠,水头足,雕工是苏工,雅致; 一匣杭州狮峰明前龙井,是今年头批的‘女儿红’,市面上见不着; 还有一匹沈家自家江宁庄子上出的暗纹云锦,花样是‘岁寒三友’,料子低调,但懂行的一看就知不凡。 礼单在这里,您要不要过目?” 沈明玥轻轻摇头,眼底带着信任:“周叔办事,我自然放心。 礼不在重,在合适,这几样就很好。届时让阿秀跟着我去,她稳妥。” “是,小姐。”周管家不再多言,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房门。 书房里重归宁静,只有海浪轻轻拍打礁石的哗哗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海鸟鸣叫。 沈明玥重新将目光投向桌上摊开的地图,指尖划过中环、半山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最后落在尖沙咀临近半岛酒店的一小块区域。 傅清妤的圈子,是香港顶级华人名媛的核心。 能踏入那个圈子的,非富即贵,且是贵中之贵,要么是香港本地几代积累的豪门千金、当家主母,要么是南下来港、底蕴深厚的世家女子。她们手中掌握的,不仅仅是财富,更是盘根错节的人脉、瞬息万变的消息,以及一种无形的、却足以影响潮流动向的“势”。 于她沈明玥而言,踏入那个圈子,便意味着真正撕开了香港华人社会最顶端社交圈的一角。那里的信息、人脉,潜在的盟友乃至对手,都远比几处地皮、几间铺面更为重要。那是她在香港立足,真正施展拳脚的“软性根基”。 至于心底那点关于“想做点什么”的念头,或许可以在与这些真正站在香港华人社交圈顶端、拥有着超越常人眼界与资源的女性交谈中,寻得一些灵感与方向。 她取出那个随身携带的锦缎笔记本,翻开最新一页,上面并非物业资料,而是几幅用炭笔勾勒的、颇具现代感的女子服饰草图,旁边还标注着一些关于面料、剪裁、目标客群的零散想法。这并非一个成熟的商业计划,更像是一个模糊的构想,一种对当下香港女装市场的观察与反思。 或许,可以借机请教一番。 周三午后,天高云淡,维多利亚港的海面如同被揉碎了的巨大蓝宝石,在初夏明朗的阳光下闪烁着细碎而跳跃的粼光。 海风自港口方向吹来,拂过鳞次栉比的楼宇,掠过熙熙攘攘的街道,带着海洋特有的、微咸的湿润气息,最终穿过半岛酒店那扇沉重的黄铜旋转门,涌入挑高数丈、奢华而典雅的大堂。 沈明玥从银白色的劳斯莱斯“银云”中步出,足下那双米白色小羊皮高跟鞋轻轻落在光可鉴人的水磨石地面上,几乎未发出声响。 她今日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软缎改良旗袍。这颜色极妙,介于蓝与绿之间,清透澄澈,宛如雨洗后的江南天空,又似上好的汝窑瓷釉,在阳光下流转着细腻柔润的光泽。料子是沈家江宁庄子特供的顶级软缎,触手温凉滑糯,质感非凡。 剪裁更是别出心裁。摒弃了时下流行的高耸硬挺的元宝领,改为更贴合脖颈弧线的微敞小立领,露出一段纤秀白皙的脖颈和若隐若现的锁骨,含蓄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性感。 腰线收得恰到好处,完美勾勒出不盈一握的腰身,却又并非西洋束胸衣那种令人窒息的紧绷,而是顺着身体曲线自然流泻,行动间更显轻盈。 袖长七分,袖口微微收紧,用同色软缎滚了极细的牙边,恰好露出她腕间那只冰种飘花翡翠镯子。那翡翠水头极足,澄澈如寒潭,其间几缕淡淡的翠色飘花,如远山含黛,烟云缭绕,与雨过天青的衣色相得益彰,清雅绝伦。 裙长及膝,两侧开衩比传统旗袍略高几分,行走时,笔直纤细的小腿时隐时现,步步生莲,既端庄又别具风致。 发髻松松挽在脑后,用一根羊脂白玉簪固定,簪头雕成小小的缠枝莲花,简洁至极,却更衬得她乌发如云,面容皎洁。脸上只薄薄施了一层粉,眉不画而黛,唇上点了极淡的胭脂,似三月初绽的桃瓣,清丽脱俗之外,自有一股从容气度。 第95章 半岛大堂茶吧 她身后跟着沈家的女佣阿秀,手里提着两只精致的紫檀木礼盒,身姿笔挺,步履沉稳,低眉顺眼,一看便是大户人家精心调理出来的。 半岛酒店的门童早已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见这气派,这衣着,这容颜气度,又认得那辆罕见的劳斯莱斯,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小跑上前,躬身行礼,用带着粤语口音却十分清晰的国语道:“小姐,里边请。” 说着,已殷勤地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镶嵌着繁复黄铜花纹的玻璃旋转门。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意大利卡拉拉大理石铺就的地面光洁如镜,倒映着穹顶那盏堪称巨型的波西米亚水晶吊灯。数千颗手工切割的水晶在天光与灯光的交织下,折射出璀璨耀目、恍若星河坠落般的光芒,将整个挑高的大堂映照得金碧辉煌。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来自东南亚的檀香木气息,混合着新鲜插花的芬芳——大堂两侧的罗马柱旁,巨大的青花瓷瓶里,插满了空运而来的厄瓜多尔玫瑰与荷兰百合。 一支弦乐队在大堂西北角的平台上演奏着舒缓的爵士乐,大提琴低沉,小提琴悠扬,音符流淌在奢华的空气里,不着痕迹地安抚着每一位踏入此地的客人的神经。 沈明玥步履从容,沿着铺着深红色波斯地毯的旋转楼梯,缓缓走上二楼。阿秀提着礼盒,落后半步,无声地跟随。 二楼露台餐厅,又是另一番景象。 与楼下的富丽堂皇不同,这里更显开阔与闲适。巨大的白色穹顶下,是整排的落地玻璃窗,此刻全然敞开,将维港的无敌海景毫无保留地迎入室内。 海风毫无阻碍地穿行,拂动着米白色的亚麻桌布和同样质地的椅套。餐桌是白色的藤制工艺,线条优雅,桌上银质的刀叉、骨瓷的杯碟擦得锃亮,每一张桌子中央都摆着一小瓶含苞待放的白玫瑰,花瓣上犹自带着晶莹的水珠。 傅清妤等人早已到了,正坐在临窗最佳的那张圆桌旁。那里视野最佳,可将整个维多利亚港,连同对岸九龙的景色尽收眼底。 见沈明玥走来,几人纷纷抬眼望来。饶是见惯了名媛淑女、佳丽如云,此刻眼底也不由自主地掠过一丝惊艳。 傅清妤今日身着一身墨绿色的香奈儿风格西装套裙,剪裁极为利落挺括,衬得她身形修长挺拔。 短发用发蜡梳得一丝不苟,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眉形锋利,眼神清明锐利,通身上下透着一股利落干练的精英气质。她率先站起身,唇角噙着一抹得体而亲切的笑意,目光在沈明玥身上那袭旗袍停留一瞬,赞道: “沈小姐果然守时。这身旗袍……真是令人过目难忘。这颜色唤作‘雨过天青’?料子瞧着是顶级的江宁软缎,这剪裁更是别致,在香港,我倒是头一回见着这般合我心意的款式。” 她的赞美直接而具体,显是真心欣赏,也点明了沈明玥这身打扮的不凡之处。 “傅小姐谬赞了。”沈明玥含笑上前,与傅清妤轻轻握了握手。傅清妤的手干燥而有力,握手的时间不长不短,恰到好处。“不过是自己胡乱画的样式,家里的老师傅手艺尚可,试着做出来穿穿,图个新鲜自在罢了。” 她语气温和,态度不卑不亢,将身后的阿秀稍稍让出半步。 阿秀会意,上前两步,将手中的紫檀木礼盒轻轻放在桌旁的空椅上,然后垂手退至沈明玥身后不远处静立。 “自己画的?”坐在傅清妤左手边,穿着一身杏色蓬蓬袖、大裙摆洋装的郑曼凝早已按捺不住好奇,圆圆的杏眼里满是惊喜,她性子爽朗,直接伸手轻轻抚了抚沈明玥的袖口面料,触手温凉滑腻,不禁叹道, “沈小姐你也太厉害了吧!这剪裁,这腰身,还有这裙摆,走起路来一定好看极了!比皇后大道中那家法国裁缝店给我做的裙子合身多了!他们做的,总嫌这里紧那里松的,要不就是裙摆堆得像个蛋糕!” 她的话速很快,带着南洋华侨特有的活泼语调,表情生动,让人心生好感。 “曼凝说的是。” 坐在傅清妤右手边,身着深枣红色香云纱旗袍的何静姝温婉一笑,她气质沉静,眉眼柔和,颇有古典闺秀的风范。她并未伸手触碰,只是目光细细流连在沈明玥的旗袍上,温声道: “这软缎的水色与光泽,确是上品,非林家‘瑞富祥’的顶级货色不可得。沈小姐对面料的见识,令人佩服。” 何家做船运生意,常年经手苏杭丝绸,她自是行家。 “何姐姐好眼力。” 沈明玥笑着在傅清妤示意的空位坐下,阿秀悄然上前,替她铺好餐巾,斟上一杯侍者适时送上的锡兰红茶。“正是林家的料子,家父与林家有些旧交,以前,文熙兄特意送了些我喜欢的料子让我裁衣裳。” 坐在何静姝身旁的程晚晴,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素绉缎旗袍,外罩一件浅灰色的开司米针织开衫,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书卷气十足。她闻言,推了推眼镜,目光温和地打量着沈明玥,缓缓开口: “沈小姐这身旗袍,妙在兼收并蓄。保留了东方服饰的含蓄风韵,又在剪裁上做了减法,更贴合现代女性的生活与审美,行动便利,又不失优雅。只是……” 她略一沉吟,看向沈明玥,“若想将这般设计推而广之,做成生意,定位需格外清晰。 用料、做工必须都是顶级的,价格自然不菲,对应的客人,也须是有鉴赏力、有实力,且不愿随波逐流的女士。” 她的话一针见血,点明了高端定制生意的核心,也显示出她敏锐的洞察力。 一直安静坐在程晚晴身侧,穿着黑色丝绒改良旗袍的叶书韵,也抬眼看了过来。她容貌清丽,神色却有些冷淡疏离,目光在沈明玥的旗袍,以及她腕间的镯子、发间的玉簪上快速扫过,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便又恢复了平静,只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她是报业世家女,见多识广,性子也最为沉静。 第96章 小姐妹聚会 侍者为沈明玥斟好茶,又悄无声息地退下。骨瓷杯壁细腻,茶汤呈现出漂亮的琥珀色,香气醇和。 傅清妤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目光却未曾从沈明玥身上移开,那目光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她抿了一口茶,放下杯子,指尖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一点,笑道:“都说沈家妹妹刚到香港,深居简出,我还担心你闷坏了。 今日一见,倒是多虑了。这身打扮,这通身的气派,还有这……” 她目光扫过桌上那几只雅致的礼盒,笑容更深了几分,“沈妹妹有心了。来,尝尝这里的司康饼,配他们自制的玫瑰酱,是半岛一绝。” 她不动声色地将话题从沈明玥的衣着上移开,引向了轻松的茶点,但方才程晚晴那句看似闲聊的点评,显然已在她心中留下了印记。 沈明玥从善如流,微笑着品尝侍者刚送上的、还带着微温的司康饼,酥松香甜,玫瑰酱馥郁芬芳,确实不错。 几人闲聊着香港的气候、时新的八卦、最近上演的西洋歌剧,气氛融洽。阿秀奉上见面礼,傅清妤等人都含笑收了,道了谢,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当下的时装风潮、各家裁缝的手艺高低上。 郑曼凝最是活泼,又提起沈明玥的旗袍:“沈妹妹,你这身旗袍到底是谁家做的?我也想做一件。 你不知道,香港那些裁缝,要么就只会照着画报做那些勒死人的洋装,要么做的旗袍老气横秋,领子高得能戳下巴,腰身又放得像个桶。我就想要一件像你这样的,又舒服,又好看,又能穿得出去的。” 何静姝也温声道:“是啊,如今市面上好看的成衣难寻,好的裁缝也难请。我上月想做件香云纱的旗袍,跑了三家铺子,画出来的样子都不合意,最后只能拿了料子回上海,让‘褚宏生’的老师傅做,一来一回,耽搁了许久。” 叶书韵难得地开口,声音清冷:“《南华早报》上周的时装专栏还在说,香港如今是‘中西混杂,不伦不类’,要么是生搬硬套的巴黎样式,要么是僵化守旧的老派裁剪,真正有想法、有手艺的,凤毛麟角。” 她说话向来一针见血。 程晚晴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说:“审美之事,关乎格调与身份。好的衣裳,是人的第二层皮肤,既能衬托气质,亦能彰显品位。可惜,如今市面上,能满足这两者的,实在不多。” 沈明玥安静地听着,心中那点原本模糊的念头,在几位见多识广、品位不俗的女性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中,似乎被擦亮了些许。她们的话,印证了她这些时日在香港街头的观察,也让她看到了某种潜在的需求。 她放下银质茶匙,抬起眼,目光扫过桌上几位气质迥异、却同样出众的女性,声音清晰而平和: “各位姐姐见多识广,所言极是。不瞒各位,明玥初来香港,闲暇时也逛过些地方。皇后大道中、德辅道上的那些洋装店,橱窗里的衣裳华丽是华丽,可总觉得与我们的身量、气韵隔了一层。 而中式裁缝铺里的袍褂,又未免过于老派,于日常起居或稍正式的场合,总有几分不便与不合时宜。 我私下也胡乱画过几张样子,让家里的老裁缝试着做,便是身上这件。 今日穿来,也是想请各位姐姐品评一二,看看这般不中不西、又似乎想兼顾中西的尝试,是否讨喜?” 她这番话,说得极为巧妙。并非直言自己要开店创业,而是以请教、探讨的姿态,抛出自己观察到的现象,展示自己的尝试,并征询在座这些堪称香港华人女性时尚风向标的人物的意见。 姿态放得低,问题提得准,既显示了自己的思考与品位,又不显得冒进张扬。 傅清妤眼中精光一闪,身体微微前倾,露出感兴趣的神色:“哦?沈妹妹还自己画样子?看来不止是穿着,对设计一道,也有心得?不知可否让我们开开眼?” 沈明玥等的就是这句话。她不再犹豫,从随身携带的那个小巧的织锦手袋中,取出那个扁平的锦盒,置于桌上,轻轻打开。里面正是那几件精心制作的服装小样。 一件是月影纱的茶歇裙小样,面料轻薄如雾,在光线下泛着珍珠般柔润的光泽,裙摆设计成流畅的A字型,腰间系着同色系的细缎带,整体飘逸灵动。 一件是天水碧软缎的改良旗袍小样,颜色清透如水,领口缀着一枚小小的碧玉扣,袖型微微蓬起,带点宫廷袖的韵味,却又不过分夸张,既有中式神韵,又有西式巧思。 还有一件是杭纺的西装外套小样,剪裁利落,线条干净,只在门襟处用同色丝线绣了极简的缠枝纹,于细节处见心思。 这几件巴掌大小、却细节毕现、设计巧思扑面而来的小样一出现,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目光。连一直神色清淡的叶书韵,都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目光聚焦过来。 “呀!这个裙子好别致!这料子也太舒服了!” 郑曼凝第一个惊呼出声,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件月影纱小样,爱不释手地抚摸着那轻薄柔软的面料, “又软又透,却一点不俗气!比我那些镶满蕾丝的洋装好看多了!穿着它喝下午茶,一定美极了!沈妹妹,这真是你画的?” “这碧玉扣用得巧,点睛之笔。” 何静姝拿起那件天水碧旗袍小样,指尖细细抚过那枚温润的玉扣和精致的盘扣,又仔细看了看侧面的开衩和腰线的弧度处理,眼中赞赏之色愈浓,“腰线收得极好,既显身形,又留了余地,活动起来不会拘束。这颜色也雅致,夏日里穿着,看着就清凉。沈小姐不仅懂设计,对面料与配饰的运用,也颇有见地。” 程晚晴拿起那件杭纺西装外套小样,仔细看了看内衬的做工和剪裁的线条,沉吟道:“中西合璧,分寸拿捏得极好。 既有东方面料的神韵与含蓄,又有西式剪裁的利落与便利。这件外套,很适合如今外出办事、参加些不太拘谨的商务茶会,或者看戏听曲,既端庄又不失时尚。 沈小姐的设计,确实很有想法,非是闭门造车,而是真正考虑到了穿着者的需求与场合。” 第97章 探路 叶书韵的目光长久地落在那件月影纱茶歇裙上,片刻后,才抬起清冷的眸子,看向沈明玥,语气肯定: “这样的裙子,若是配一条简单的珍珠项链,去参加《南华早报》的周末沙龙,会很得体,也不会抢了主人家的风头。” 她的话不多,但肯定,而且点出了具体的应用场景。 傅清妤没有急于评价,她将几件小样一一拿在手中细看,翻来覆去,甚至对着光看针脚的密度,看内衬的处理,看盘扣的工艺。 她的目光越来越亮,那不仅仅是对美的欣赏,更是一种商人看到绝佳投资标的、一种掌权者发现可用之才时特有的锐利光芒。 良久,她放下小样,抬眼看向沈明玥,目光灼灼,单刀直入:“沈妹妹,你老实说,你画这些样子,做这些尝试,真的只是为了自己穿着舒坦,或是给相熟的姐妹裁几件衣裳?还是……心里头,想自己做个品牌?” 露台上忽然安静了一瞬。只有海风拂过,带着远处轮船悠长的汽笛声,和楼下大堂隐约飘上来的爵士乐旋律。郑曼凝、何静姝、程晚晴、叶书韵的目光,也都集中在了沈明玥脸上,等待着她的回答。 沈明玥迎着傅清妤锐利而探究的目光,心知这是关键时刻。隐瞒或搪塞,在这些精明过人的女性面前毫无意义,反而显得小家子气。她深吸一口气,放下茶杯,双手轻轻交叠放在膝上,坐姿笔挺,目光清澈而坦然: “不瞒傅姐姐,不瞒各位姐姐,明玥心里,确实有些不成形的想法。 这些样子,最初确是画来自娱,或为亲友裁衣。 但看得多了,想得多了,便觉得,香港这般华洋荟萃之地,名媛淑女云集,却难寻一处真正懂得我们身量气韵、能做出既雅致得体、又舒适便利衣裳的地方,实在可惜。 沈家虽是商贾传家,却也教导子女,若见一事可为,当思量能否做好; 若有几分把握,不妨尝试。明玥不才,于女红设计上略有些心得,家中亦有相熟的老师傅,在用料、做工上可保不失水准。只是……” 她微微一顿,目光扫过桌上几位,语气诚恳中带着请教:“这终究只是个粗浅念头。 真要落地,千头万绪。铺面选址、客源定位、如何经营、如何让人知晓……皆是难题。 明玥年轻识浅,初来乍到,对香港的人情世故、市面行情了解不深,正想借今日之机,向各位姐姐讨教。 这般念头,在香港,是否可行?若可行,又当从何处着手,方不致贻笑大方?” 她这番话说得极有分寸。既坦诚了自己有“做点什么”的想法,展示了自身的设计能力与资源底气,又将姿态放得很低,以“请教”、“讨教”的口吻,将问题抛给了在座这些地头蛇。 既表达了意愿,又显示了谦逊和智慧,更将是否支持、如何支持的主动权,递到了傅清妤等人手中。 傅清妤听罢,眼中闪过一丝激赏。她喜欢聪明人,更喜欢既聪明又懂得分寸、知道进退的聪明人。沈明玥这番表态,恰到好处。 “讨教不敢当。” 傅清妤身体向后,靠进柔软的藤椅靠背,姿态放松了些,但目光依旧明亮,“不过,既然沈妹妹有这想法,又有这般手艺和眼光,我们姐妹几个,倒是可以参详参详。” 她目光扫过桌上其他几人,语气带着征询,却自有一股定夺的力量:“依你们看,沈妹妹做自己品牌的念头,在香港,有没有搞头?” “有!太有了!” 郑曼凝第一个抢答,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兴奋,“我就想要这样的衣服!穿着舒服,样子又新,还不和别人撞衫! 沈妹妹,你要是开起来,我第一个光顾!我在南洋认识的那些太太小姐,肯定也喜欢!还有香港这边,我去马会、去慈善拍卖、去各种茶会舞会,每次都头疼穿什么,那些洋装勒得我喘不过气,老式旗袍又嫌呆板。 你要是开了店,我保证带一群人去!” 何静姝沉吟片刻,温声道:“从生意角度讲,有需求,便有市场。沈小姐所观察到的,确是目前香港女装市场的空白。 高端定制,用料考究,做工精细,设计独特,若能精准抓住如我们这般挑剔的客群,利润空间应当可观。只是……” 她看向沈明玥,目光温和而理智,“起步最难。顶级的料子来源需稳定,老师傅的手艺要能跟上你的设计,铺面选址需在顶尖圈层出没之地,初始的客人从何而来,口碑如何建立,皆是关卡。” 程晚晴推了推眼镜,接口道:“静姝所言极是。此外,既定位高端,铺面的陈设、氛围、待客之道,乃至量体裁衣的过程,都需精心设计,要有格调,有私密性,有独一无二的体验。 这不是简单的裁缝铺,而是一个……展示美、创造美、并提供相应服务与体验的场所。其内核,是审美,是文化,是身份认同。” 叶书韵言简意赅:“酒香也怕巷子深。东西再好,也需要让人知道。初始的声量很重要,但方式需含蓄,格调需高。太过市井的叫卖,反而会拉低身价。” 傅清妤静静地听着,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敲击,若有所思。等几人都说完了,她才缓缓开口,目光重新落回沈明玥身上,语气沉稳有力: “曼凝说的客源,是个好的开头。静姝提的原料和老师傅,是关键。 晚晴说的格调与体验,是灵魂。书韵讲的声量与格调,是手段。” 她顿了顿,眼中光芒更盛,“沈妹妹,若你真有此心,并非一时兴起,我们几个,或可助你一臂之力。” 沈明玥心头一震,她知道傅清妤能量大,却没想到对方会如此直接地表达支持之意。她稳住心神,目光诚恳地望向傅清妤:“傅姐姐的意思是……?” “静姝家做船运,苏杭顶级的丝绸、软缎、香云纱,何家的船队能拿到最优先、最稳妥的渠道,价格也可商量。”傅清妤看向何静姝。 何静姝温婉一笑,点了点头:“沈妹妹的设计若能配上最好的料子,才是相得益彰。何家愿尽绵薄之力。” 傅清妤又看向郑曼凝:“曼凝在南洋和香港的太太圈里人面广,稀奇古怪的料子也见过不少,拉些初始客人,探探路,不成问题。” 第98章 他乡遇故知 郑曼凝拍手笑道:“包在我身上!我最爱张罗这些了!沈妹妹,你到时候可得给我留个好位置,我要当第一个客人!” “晚晴学贯中西,对美学、陈设最有研究。店面的布置、氛围的营造,乃至接待不同客人的礼仪章程,可以请她把关。” 傅清妤看向程晚晴。 程晚晴微微颔首,镜片后的目光沉静:“若沈小姐不弃,晚晴愿效绵薄之力。一间有格调的店,其本身便是最好的广告。” “书韵在报界,” 傅清妤最后看向叶书韵,“找个合适的时机,在《香港华报》的生活或时尚版面,用合适的笔调,含蓄地提一提,引些真正有心的客人注意即可。润笔费,让沈妹妹看着给。” 叶书韵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应下。 傅清妤说完,看向沈明玥,笑容里带着几分深意:“至于铺面选址、与房东洋行打交道、办理各种手续杂事,若沈妹妹不嫌我多事,我或可帮着参详参详,介绍些可靠的人。 香港这地方,龙蛇混杂,有些事情,有熟人引路,总归方便些。” 这番安排,并非大包大揽,而是各展所长,在关键环节上提供实实在在的帮助。原料、初始客源、店面格调、初期宣传、本地事务关照——几乎是手把手地为沈明玥勾勒出了一个高端定制工作室成功启动所需的核心支持网络。 而这网络的核心与担保人,正是傅清妤自己。 沈明玥心中暖流涌动,心里已经彻底心动了。 她现在,有钱、有人、有闲,过的是顶顶好日子,不过这日子太闲了,这年代又没什么电子产品打发时间,要不自己真的开个高端女装手工定制的店? 而是新认识的这些小姐妹这么热情愿意帮忙,这不仅仅是帮助,更是一种认可,一种投资,一种将她纳入其核心圈层的信号。 她站起身,对着傅清妤,也对着何静姝、郑曼凝、程晚晴、叶书韵,郑重地行了一个旧式的敛衽礼,声音清晰而坚定: “傅姐姐,静姝姐,曼凝姐,晚晴姐,书韵姐,今日一席话,明玥受益良多。各位姐姐雪中送炭之情,鼎力相助之意,明玥铭记于心。 此事关系重大,明玥还需细细思量,周全筹划,更要与家中长辈商议。 但无论如何,今日各位姐姐的点拨与厚爱,明玥绝不敢忘。 他日若真有幸能成此事,还望各位姐姐多多支持。” 她没有头脑发热地立刻应承下来,而是表示需要从长计议,与家中商议。 这既符合她大家闺秀的身份,也显示了她处事稳妥、不冒进的性格。但同时,她的感激与承诺,又是真挚而有力的。 傅清妤眼中赞赏之色更浓。她喜欢有想法的人,更喜欢有想法又沉得住气、懂得分寸的人。她笑着虚扶一下: “沈妹妹快请坐。不过是姐妹们闲聊,见你有这般巧思,又肯用心,我们看着喜欢,能帮衬一把是一把。 成与不成,何时成,如何成,自然还需你自己拿主意。 我们只是提供些便利,关键还得看你的本事和决心。” 其他人也纷纷含笑附和,气氛融洽而热络。郑曼凝已经开始叽叽喳喳地畅想开业时要穿什么衣服来了,何静姝则在和程晚晴低声讨论哪种丝绸更适合做晚礼服,叶书韵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句关于某位名媛穿衣喜好的信息。 然而,就在这气氛融洽、相谈甚欢之际,一阵熟悉而娇嗲的沪上口音,混杂着爽朗的笑声,顺着海风,清晰地飘上了露台,撞进了沈明玥的耳中—— “子明哥,你看这视野!比上海华懋饭店的露台还要开阔些!就是这海风讨厌,吹得我头发都乱啦!” 这声音……沈明玥握着茶杯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是苏曼丽!她在上海圣约翰中学的同窗,上海滩颜料大王苏家的千金苏曼丽! 她下意识地循声转头,望向露台的入口旋转楼梯处。 只见一行人正说笑着走上露台。为首的男子,约莫二十岁年纪,身着一身伦敦萨维尔街定制的深灰色纯羊毛西装,剪裁合体,挺括非凡,衬得他肩宽腿长。 白衬衫的领口系着酒红色的真丝领结,头发用进口发蜡梳得一丝不苟,油光水亮。 腕上一块百达翡丽的卡拉卓华系列腕表,在阳光下折射出低调而奢华的光芒。正是宋子明——上海银行世家宋家的独子,震旦银行的少东家,也是她在圣约翰的校友。 此刻,宋子明的左臂,正被苏曼丽紧紧挽着。苏曼丽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蕾丝镂空洋装,裙子是时下最流行的蓬蓬伞裙样式,层层叠叠的蕾丝堆叠在裙摆,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的宽缎带,勒出极细的腰身。 这颜色本就挑人,她又扑了过白的粉,涂了鲜艳的口红,头上戴着一顶装饰着夸张羽毛和网纱的小礼帽,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时装画报里走出来,却因过于堆砌而显得俗艳,与这露台清雅开阔的氛围有些格格不入。 她正微微嘟着嘴,娇嗔地抱怨着海风,身体亦步亦趋的跟在宋子明身旁,恨不得挂在宋子明的臂弯里就好。 宋子明身后半步,跟着林文熙。他今日换了一身浅蓝色的细条纹三件套西装,面料是上好的苏格兰羊毛,由上海“培罗蒙”的老师傅亲手裁制,袖口若隐若现地绣着小小的林家家族徽记。 鼻梁上架着一副玳瑁边框的眼镜,气质温润儒雅。他手中拿着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件,似乎是铺面招租的章程,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身后的随从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颇为沉重的紫檀木盒子。 而走在最后,正睁大了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打量着露台景致的,是朱宝婷。 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软缎改良旗袍,外罩一件米白色的开司米小开衫。那身藕荷色旗袍,正是沈明玥穿越前,依照记忆中的现代审美,结合朱宝婷娇小可爱的身形,亲手为她设计的成年礼物。 腰线收得恰到好处,衬得她身姿玲珑,领口做了小巧的改良,更显脖颈修长,裙摆在膝上两寸,活泼又不失礼数。此刻穿在她身上,正合适,衬得她圆圆的脸蛋更加白皙可爱,像个精致的瓷娃娃。 第99章 同学相聚 竟然是他们!宋子明,苏曼丽,林文熙,朱宝婷!全都是她在上海圣约翰中学的同窗,是曾一起在校园里漫步、在沙龙里争论、在青葱岁月结识的旧友! 他乡遇故知。饶是沈明玥心性沉稳,此刻也难以抑制心头的激动与惊喜。 那是一种混杂着亲切、怀念与温暖的情绪,瞬间冲淡了连日来筹谋算计的紧绷感。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站起身,脸上漾开毫无保留的、璀璨而真切的笑容,连眼角眉梢都染上了明媚的欢喜,快步朝着那几人迎了上去,声音清脆,带着难以掩饰的雀跃: “子明?曼丽?文熙?宝婷!天哪,怎么会是你们?你们怎么也在香港?” 她的突然离席和惊呼,自然引起了傅清妤几人的注意。她们也纷纷停下交谈,带着几分好奇与打量,望向来人。 宋子明正侧耳听着苏曼丽的抱怨,脸上带着点无奈又敷衍的笑,忽然听到这熟悉到骨子里的声音,整个人猛地一震,霍然抬头。 当沈明玥的身影映入眼帘时,他手里的雪茄险些掉在地上,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慵懒敷衍瞬间被难以置信的狂喜取代。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用力抽回了被苏曼丽紧紧抱着的手臂,大步流星地跨到沈明玥面前,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明玥?!真的是你!” 宋子明的呼吸都有些急促,声音里满是激动,却又强行压着,维持着世家公子的体面,只是那双紧紧盯着沈明玥的眼睛,亮得惊人, “之前我就听说沈伯伯安排你来香港了,家里老爷子让我父亲这一支来香港发展,我还托香港华人商会和几家相熟的洋行打听你的住处呢,找了好些天,一点都你在你的消息!没想到……没想到竟在这儿碰上了!这……这真是太巧了!太好了!” 他的目光灼热,毫不掩饰地落在沈明玥身上,从她清丽如昔的眉眼,到那一身别致清雅的雨过天青旗袍,再到她发间那支简单的玉簪,眼底的惊艳几乎要满溢出来,语无伦次地赞叹: “你……你这身旗袍真是……太衬你了!雅致,灵动,比上海那些所谓的名媛穿的那些好看不知多少倍!也比……” 他猛地顿住,似乎意识到失言,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没把后半句“比曼丽身上这件好看百倍”说出口,但眼神里的比较之意,已然明显。 苏曼丽被他猝不及防地甩开手臂,踉跄了一下才站稳,脸上的娇嗔笑意瞬间僵住。 她看着宋子明几乎失态地扑到沈明玥面前,听着他那些毫不掩饰的赞美和比较,又感受到身后傅清妤等人投来的、带着审视与了然的目光,脸上的笑容再也维持不住,一点点沉了下去,眼底迅速积聚起浓烈的难堪、嫉妒与怨愤。 她精心描绘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却还得强行扯动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明玥姐!” 朱宝婷可没那么多心思,她看到沈明玥,圆溜溜的眼睛瞬间瞪得更大,迸发出惊喜的光芒,像只欢快的小鸟,挣脱了身后女佣试图搀扶的手,小跑着扑到沈明玥身边,一把抱住她的胳膊,脸颊亲昵地在她肩头蹭了蹭,软糯的声音里满是雀跃: “明玥姐姐!真的是明玥姐姐!我不是在做梦吧?我来香港快半个月了,这里没有一个熟人,我天天好无聊,天天在家里想你,太好了,我们居然在香港碰面了,……太好了!我真的好想你啊!” 小姑娘真情流露,毫不作伪,圆圆的脸蛋因为兴奋而泛着红晕,紧紧抱着沈明玥的胳膊不撒手。 沈明玥被她撞得微微后退半步,随即失笑,心中柔软一片,伸手轻轻捏了捏她满是婴儿肥的脸颊,宠溺道: “傻婷婷,我也想你。看,我给你做的旗袍,穿着真合身,很好看。” 她的目光温柔地拂过朱宝婷身上的藕荷色旗袍,那是她根据记忆和当下审美改良的,现在看来,果然很适合宝婷娇憨的气质。 林文熙步伐从容地走上前,对着沈明玥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旧式却优雅的见面礼,爱慕的眼神一闪而逝,抬起头时,眼底是温和而真挚的笑意,声音清润: “明玥,一别数月,别来无恙。能在香港偶遇,真是意外之喜,也是缘分。” 他的目光同样在沈明玥身上停留片刻,尤其是在那身剪裁别致、面料顶级的旗袍上多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痴迷,但很快便礼貌地移开,更多的是一种旧友重逢的欣慰。 苏曼丽此时也终于调整好表情,踩着那双不太稳当的高跟鞋,款款走上前——尽管步伐有些僵硬。 她努力让自己的笑容显得自然些,声音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尖细和刻意: “明玥,好久不见了。你倒是会挑地方,一来香港就找到这么雅致的去处。这身打扮……也真是费了心思,还是这么会拾掇自己。” 最后几个字,说得有些意味深长,目光扫过沈明玥的旗袍,又飞快地瞥了一眼自己身上层层叠叠的蕾丝,对比之下,高下立判,让她心头那股火气更加灼人。 沈明玥如何听不出她话里的酸意,却只当未觉。 旧友重逢的喜悦冲淡了这些细枝末节。她一手仍被朱宝婷紧紧抱着,另一只手则轻轻挽住走上前来的傅清妤,脸上带着灿烂而真诚的笑容,开始为双方引荐。 介绍完毕,宋子明迅速恢复了从容,上前半步,对着傅清妤等人微微躬身,态度谦逊有礼:“久仰傅小姐、何小姐、郑小姐、程小姐、叶小姐诸位芳名,今日得见,实乃子明之幸。 我是上海宋家的宋子明,初来香港,诸事草创,日后在港发展,还望各位姐姐多多指点,多多关照。” 第100章 真劝 林文熙也从容上前,笑容温润,语气诚恳:“各位小姐好,我是林文熙,初到贵宝地,非常高兴能够和各位认识。” 傅清妤等人不置可否的和二人寒暄,态度亲切又不失分寸。何静姝、郑曼凝、程晚晴、叶书韵也纷纷回应,气氛融洽。唯有苏曼丽,被冷落在一边,插不上话,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勉强。 朱宝婷可没察觉这些微妙的气氛,她抱着沈明玥的胳膊,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话题很快又转到了衣服上: “明玥姐姐,你那些小衣服太好看了!就是桌上那些!比我所有衣服都好看!我也想要,你什么时候给我做呀? 我不要穿洋装了,洋装好麻烦,裙撑硌得慌,蕾丝也扎人……” 她指着桌上沈明玥刚刚收起来的锦盒,眼里满是渴望。 林文熙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锦盒边缘露出的一角月影纱,眼中兴趣更浓,温和地问道:“明玥,那些小样……是你设计的?” 沈明玥笑着点头,将锦盒重新打开,大方地展示给几位旧友看:“胡乱画着玩的,让家里的老师傅试着做了几个小样,今日正好拿来请香港的几位姐姐指点。” 宋子明、林文熙、朱宝婷立刻围了上来,就连被冷落的苏曼丽,也忍不住好奇地瞥了几眼。当看到那几件构思精巧、做工细腻的小样时,几人眼中都露出了惊艳之色。 “妙啊!” 林文熙拿起那件天水碧旗袍小样,仔细端详着领口的碧玉扣和盘扣工艺,又摸了摸面料,赞叹道,“这剪裁,这盘扣的样式,还有这面料的运用……明玥,你若是开一间成衣铺子,必定客似云来! 我们林家的丝绸,若能经由你这般设计,才算是真正物尽其用,不辜负了那些好料子。” 他看向沈明玥,目光炙热,“若有需要,林家的库房,随时为你敞开。无论多稀罕的料子,只要你开口。” 宋子明也立刻道:“明玥,你要开店?这是好事!资金、铺面、人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宋家别的没有,就是朋友多,路子广些。千万别跟我客气!” 他语气急切,恨不能立刻将一切难题都替沈明玥解决。 朱宝婷更是直接摇晃着沈明玥的胳膊:“开嘛开嘛!明玥姐姐,你开了店,我天天去给你捧场!我让我爹爹把百货公司最好的位置留给你!” 苏曼丽看着众人对沈明玥众星捧月,尤其是宋子明和林文熙那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支持,心中酸涩嫉妒几乎要溢出来,忍不住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所有人听到的声音嘀咕了一句:“开店哪有那么容易,香港这地方,可不是上海……” 她声音不大,但在略显安静的露台上,却显得格外清晰。一时间,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傅清妤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目光淡淡扫过苏曼丽,并未说话,但那股无形的压力,让苏曼丽心头一紧,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沈明玥仿佛没听到苏曼丽的话,她对着林文熙和宋子明感激地笑了笑,语气真诚而平和: “文熙,子明,你们的心意,我先谢过了。 开店之事,尚在构想之中,千头万绪,还需从长计议。 今日得傅姐姐和几位姐姐们的指点,已是受益匪浅。日后若真有需要相助之时,定当叨扰。” 她既感谢了旧友的热情,又没有大包大揽地应承下来,保持了应有的审慎,也给足了傅清妤等人面子。 傅清妤眼中闪过一丝满意,适时地接过话头,对宋子明和林文熙笑道:“看来沈妹妹这女装品牌的念头,不仅是入了我们几个的眼,连上海来的青年才俊们也看好。 宋公子、林公子都是家学渊源,见多识广,既然也觉得沈妹妹这想法可行,那看来此事,倒真有几分把握了。” 她这话,既捧了宋、林二人,也将沈明玥的“构想”再次定了性——是一个被多方看好的、值得深入探讨的“念头”,而非已成定局的“计划”。 宋子明等人毕竟还有事在身,与沈明玥又叙了会儿旧,聊了聊各自来港的打算,得知沈明玥暂居浅水湾,便约好改日登门拜访,又特意与傅清妤等人交换了名片或联系方式,这才告辞离去。 朱宝婷走时依依不舍,反复叮嘱沈明玥一定要记得给她做新衣服。苏曼丽几乎是僵笑着,被宋子明略显匆忙地半拉着离开。 目送旧友离去,沈明玥转身,海风拂过,带着黄昏将至的微凉,也吹散了她心头的些许波澜。与旧友的重逢固然欣喜,但眼下更重要的是,是理清眼前的机遇。 傅清妤看着沈明玥,微微一笑:“看来,今日沈妹妹是双喜临门。不仅我们几个老姐妹觉得你那女装的念头有意思,连上海来的故交也鼎力支持。 原料、资金、客源、乃至宣传,似乎都有了着落。” 她语气平和,却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如今,倒真要认真考虑考虑了。” 郑曼凝兴奋地点头:“就是就是!沈妹妹,你看,连林公子都说你的设计能让丝绸增色,宋公子也愿意帮忙,这是天时地利人和呀!” 何静姝温声道:“林家的丝绸是顶级货源,宋家资金人脉雄厚,确是强援。不过,具体如何做,做到什么程度,还需沈妹妹自己拿定主意。” 程晚晴推了推眼镜,理性分析:“原料和资金是基础,但店铺的定位、风格、运营,才是核心。沈妹妹的设计理念,需要有一个完整的空间和服务体系来承载。” 叶书韵言简意赅:“可做。” 傅清妤放下茶杯,指尖在桌上轻轻一点,做了总结:“沈妹妹,今日之见,倒让我对你这个‘揽月阁’的念头,更添了几分信心。 不过,正如你所言,此事关系不小,需从长计议。这样,你回去后,不妨先草拟个详细的章程,想清楚究竟要做成什么样,目标客群是谁,铺面大概需要多大,初始投入几何,日常如何运作。 想得越细越好。至于铺面、人手、具体的筹备,等你章程有了眉目,我们再来商议下一步。你看如何?” 第101章 沈家 这番话,才是真正负责任的支持。不是头脑发热地大包大揽,而是引导沈明玥去深入思考,将模糊的“念头”变成清晰的“计划”。只有她自己想明白了,才能真正做好。 沈明玥心中感激,郑重点头:“傅姐姐说的是。明玥回去后,定当仔细思量,草拟章程。届时再来向各位姐姐请教。” 夕阳的余晖终于将维港的海面染成一片金红,粼粼波光跳跃着,如同撒下了万千碎金。半岛酒店露台上的白玫瑰,在晚风中轻轻摇曳,香气幽微。 一场始于共同审美与趣味的茶会,一次意外而惊喜的旧友重逢,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荡开层层涟漪。沈明玥站在露台边缘,凭栏远眺。身后,是香港最顶级的人脉与资源网络向她展露的善意与可能;前方,是波澜壮阔的维港和迷雾笼罩却又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 开一家高档定制女装,从一个模糊的念头,到获得多方认可与支持,似乎就在这半日之间,豁然开朗。 然而,想法再好也仅仅是开始。傅清妤说得对,她需要一份详尽的计划,需要更周全的考量。但无论如何,今日之后,这条原本朦胧的道路,已然有了清晰的方向和沿途的灯盏。 黑色劳斯莱斯银云停在九龙塘兰开夏道十二号的铸铁大门前。 这栋三层英式红砖洋楼是宋家一个月前刚买下的,前主人是位移居南洋的葡萄牙商人,楼体保养得极好,门口两棵南洋杉枝繁叶茂,花岗岩台阶光洁如新。 宋子明不等司机开门,自己推门下车,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声响。佣人早已迎出来,躬身接过他脱下的西装外套。 客厅里亮着水晶吊灯,壁炉台上摆着宋父从上海带来的明代青花瓷瓶,墙上挂着徐悲鸿的骏马图真迹,地上铺着波斯地毯。 但整个空间的布置透着一股临时感,家具都是从上海老宅海运来的旧物,与这英式洋楼的格局有些格格不入。 宋父宋振邦正坐在意大利真皮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翻阅香港的《华商日报》,茶几上摊着几份英文财经报告。 他五十出头,国字脸,鬓角已见斑白,穿着藏青色绸缎长衫,手腕上戴着一串沉香木佛珠,是震旦银行的创始人的嫡出大儿子,现在已经掌控着宋家在上海、南京、香港三地的金融命脉。 “父亲。”宋子明在门口稍作停顿,调整了呼吸,这才走进客厅。他在半岛酒店的那份外露的欣喜早已收敛,此刻脸上是银行家独子应有的沉稳,只是眼底那抹光亮藏不住。 宋振邦从报纸上抬起眼,目光在儿子脸上停留片刻,摘下老花镜,搁在报纸上。“坐,和林文熙他们喝完下午茶了?” “是,我们今天还在半岛酒店遇见了沈明玥。”宋子明在父亲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恭敬却不拘谨。佣人悄无声息地端来两杯明前龙井,茶汤清亮,香气氤氲。 “哦?上海沈家的沈明玥?”宋振邦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拨着浮叶,动作不疾不徐。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上海金融圈大佬特有的那种平缓腔调,每个字都像在心头掂量过分量。 “嗯,沈家二十年前就在浅水湾置了地,自建别墅,中西合璧的风格。”宋子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叹,“她说那只是沈家在香港的一个落脚点,应对时局用的。父亲,沈家的家底,比我们想的还要厚实。” 宋振邦喝茶的动作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只“嗯”了一声,示意儿子继续。 “今天明玥的谈吐气度,比在上海时更沉稳了。 穿一身月白色改良旗袍,剪裁独特,面料是顶级的杭纺,领口袖口绣着同色暗纹,针脚细密,是沈家庄口的手艺。腕上戴的是满绿飘花翡翠镯,耳上缀南洋珠,发间一支冰种满绿簪子,水头极好,是沈夫人的旧物。 我们到的时候,她坐在酒店大堂靠窗的位置喝茶,半岛的侍者对她恭敬有加,非常的体面。”宋子明将每一个细节都描述得清晰,像在向父亲汇报一份重要的客户评估报告。 “她身边跟了几个佣人?什么配置?”宋振邦问得细致。 “一个司机,一个保镖,都穿沈家统一定制的藏青色制服,举止训练有素。 司机手里提的是她的羊绒披肩,意大利手工定制。 保镖全程垂手而立,但眼神警惕,站姿是非常规矩,右手始终靠近腰间,我怀疑带了家伙。沈家的安保,是顶级的。” 宋振邦点点头,眼底掠过一丝赞许。“沈振邦教女有方。百年世家,体面在骨子里,不在面上。接着说。” “我提了宋家要在九龙和铜锣湾开分行的事,也说了资金和人脉都铺好了,几千万港币的周转我现在就能做主。 明玥听了,只说‘百年世家,互相照应本是应该’,没有明确表态,但也没拒绝。 她说沈家虽在香港早有布局,但久未打理,日后少不了麻烦我。”宋子明说到这里,语气里带上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热切,“我觉得,她是给我留了机会的。” “铜锣湾?”宋振邦捕捉到这个关键词,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你之前不是一直倾向于中环皇后大道中吗?说那是香港金融的心脏,能把震旦的招牌在顶流圈层打响。” 宋子明脸上闪过一丝年轻人的锐气,但很快被更深的思索取代:“是,我原本看中了皇后大道中一栋三层洋楼,原是怡和洋行一个经理的私宅,地段绝佳,他对现在的局势非常担心,只要价格合适,也有意把洋楼卖给我。 但回来路上仔细想了想,父亲您常教导我,做生意要‘谋定而后动,知止而有得’。 香港不比上海,这里是港英政府主导、英资洋行的天下,汇丰、渣打、有利银行盘踞中环百年,人脉网络根深蒂固。 我们初来乍到,若直接把分行开进他们的腹地,恐怕……” “恐怕什么?”宋振邦追问,眼底却有了赞许之色。 “恐怕会成为众矢之的。”宋子明的声音沉稳下来,带着分析,“这里是英资财团的大本营,他们有一百种方法让我们寸步难行: 抬高同业拆借利率、在清算环节设卡、让相熟的洋行和律师行不与我们合作,甚至通过港府的监管给我们制造麻烦。 金融战不见血,但杀人无形。我们宋家的根基,不在那些洋行大班和鬼佬官员那里,而在跟着我们南下的江浙同乡、在香港做实业贸易的华人老板、想把钱存在可靠华人银行的中产之家手里。 他们活跃在哪里?九龙、湾仔、铜锣湾。” 第102章 心意 他顿了顿,继续道:“所以我认为,分行开在铜锣湾更稳妥。 轩尼诗道或怡和街一带,商业繁华,人流旺盛,是华人商圈的聚集地,但又不像中环那样是英资死死掌控的。 我们先在那里扎下根,服务好基本盘,把‘震旦’的招牌在华人圈里做实做响。 等我们在铜锣湾站稳了,口碑和实力都积累了,再图谋下一步,才是稳妥之道。” 宋振邦静静听完,脸上没有立即露出笑容,但那双锐利的眼睛里,已满是欣慰。他重新靠回沙发背,手指缓缓捻动沉香木佛珠,缓缓开口:“子明,你能想到这一层,父亲很欣慰。 在香港开银行,尤其是我们这样的华资新行,选址就是第一道生死关。 选错了,万劫不复;选对了,海阔天空。”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继续说道:“皇后大道中,那是狮子窝。 我们现在进去,不是猛龙过江,是肥羊入虎口。 铜锣湾,才是我们该去的地方。那里是华人商圈的腹地,也是未来香港商业发展的重心之一。 租金比中环合理,客户比中环贴近,竞争压力却小得多。 我们要的,不是虚浮的牌面,是实实在在的储户、贷款客户和现金流。你选铜锣湾,是务实,是清醒,这才是宋家未来掌舵人该有的眼光。” 宋子明得到父亲的肯定,心中一定,但随即又微微皱眉:“只是……铜锣湾的‘格调’,比起中环终究是差了一筹。 我担心,明玥那样的世家出身,会不会觉得……” “觉得我们宋家‘不够格’?”宋振邦接过话头,摇了摇头,语气深沉,“子明,你记住,真正的格调,不是门面地址给的,是实力和智慧给的。 汇丰银行起家时,也不过是皇后大道西一间简陋的铺子。 沈明玥若真是只看重虚名浮利的浅薄女子,那也不值得你如此上心,更不值得沈振邦如此重视、悉心栽培。 听你说她今天在半岛的表现,从容大气,进退有度,那是百年世家浸润出的眼界。 她能看出你选铜锣湾背后的考量,才会真正高看你一眼。” 他看着儿子,语重心长:“你要追沈家丫头,靠的不是在中环租个光鲜门面的空架子,而是在铜锣湾扎扎实实开好分行、做稳生意、为沈家乃至所有南下的世家提供可靠金融服务的真本事。 这份务实和远见,才是她能看重的。更何况——” 宋振邦停顿片刻,声音压低了几分:“沈家在香港的产业,据我所知,其实并不多。 沈振邦那只老狐狸,精明着呢,他深知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的道理,更知道在别人的地盘上要低调行事。 你选铜锣湾,说不定正合他意。” 宋子明眼睛一亮,彻底明白了父亲的深意,也明白了自己这个选择的正确性。“我懂了,父亲。那我明日就亲自去铜锣湾看铺面,务必选个位置、格局都上佳的。” “嗯。”宋振邦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做事就要这样,落到实处。 沈明玥要体面,你就给她体面。她要助力,你就给她助力。但有一条——” 他忽然坐直身体,盯着儿子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在沈明玥没有明确点头之前,宋家,绝不能对外放出半点风声,说我们要与沈家联姻。 尤其是在苏家那个丫头面前,更要谨慎。苏家是暴发户出身,眼皮子浅,攀着宋家不过是想借势挤进顶流圈子。 你若对沈明玥有意,就早点跟苏曼丽划清界限,别让她到处以宋家未来儿媳自居,平白惹沈明玥不快。” 宋子明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曼丽她……毕竟是世交,又是同学,我……” “同学?”宋振邦冷笑一声,重新拿起老花镜,语气冷淡,“苏家做颜料生意起家,不过是赶上战争发了国难财,底子薄,教养也差。 听你说今天那苏曼丽今日在半岛,穿的那身洋装,鹅黄蕾丝,伞状裙摆,腰线高得离谱,衬得五短身材,还自觉时髦——这样的眼界和审美,也配进我宋家的门? 你母亲昨日还跟我说,苏太太前儿个来拜访,明里暗里打听宋家在香港的产业,话里话外都是想将曼丽许配给你。哼,痴心妄想。” 他将老花镜架回鼻梁,重新拿起报纸,语气恢复了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子明,你是宋家大房的嫡出的长子,你的婚事,关乎整个宋家大房的未来。 沈明玥,是百年沈家的嫡长女,无论家世、教养、手腕,都是上上之选。你若能娶她,是宋家之幸。若不能——” 他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若不能,你也给我收起那些不该有的心思,老老实实找个门当户对的世家女子。 苏曼丽,绝无可能。听懂了吗?” 宋子明深吸一口气,垂下眼睑:“听懂了,父亲。” “听懂了就去做事。”宋振邦挥挥手,目光已重新落回报纸上,“沈明玥那边,循序渐进。 先以同学、世交的名义走动,我们刚到香港,你刚好也需要熟悉本地社会的情况,或许可以借助她的结交一些可靠的人脉。 等时机成熟,我会亲自拜访沈振邦。 至于苏家那边,让你母亲去应付,就说你还年轻,要以事业为重,婚事不急。” “是。”宋子明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转身退出客厅。走到楼梯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父亲。 宋振邦依旧坐在沙发上,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冷硬而专注,手里那份《华商日报》的财经版,被他翻得哗哗作响。 宋子明握了握拳,心底那簇因沈明玥而燃起的火苗,在父亲的冷水与期许交织的浇灌下,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更理智了。 这不仅仅是男女之情,更是两个百年世家未来数十年的利益捆绑。而父亲对他选择铜锣湾的肯定,更让他确信,务实与远见,才是赢得这场博弈的关键。 第103章 林家 林文熙回到家中时,已是晚上八点。林宅是栋两层半的西班牙风格小楼,白墙红瓦,拱形门窗,门前种着几丛翠竹,是林家半月前从一位移居加拿大的南洋侨商手中购得。 楼体不大,但庭院精巧,假山鱼池,回廊婉转,透着苏州园林的雅致。这是林父特意挑选的——林家做了百年丝绸生意,骨子里刻着江南文人的审美,即便流落香港,也要有一方能寄托故园情怀的天地。 客厅的布置与宋家的西化截然不同。全套的明式黄花梨家具,博古架上摆着宋瓷、明清玉器、紫砂壶,墙上挂着林父珍藏的唐伯虎真迹《秋风纨扇图》,多宝格里陈列着林家历代收集的丝绸样本与苏绣精品,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檀香与墨香,还有新沏的碧螺春茶香。 林父林墨轩正坐在临窗的茶案前泡茶。他五十出头,面容清癯,穿着月白色杭纺长衫,戴一副圆框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气质儒雅,像旧式私塾里的教书先生,而非掌控着江南半壁丝绸江林的林家家主。 他泡茶的手法极讲究,烫壶、置茶、高冲、低斟,每一个动作都如行云流水,透着经年的修养。 “父亲。”林文熙在茶案对面的蒲团上跪坐下来,姿态端正。佣人悄无声息地退下,将门轻轻带上。 “回来了。”林墨轩将一杯泡好的碧螺春推到儿子面前,茶汤清亮,芽叶如雀舌般舒展。“和同学相聚开心吧?” “是。”林文熙双手捧起茶杯,先观其色,再闻其香,最后才浅啜一口,让茶汤在舌尖流转片刻,才缓缓咽下。“而且今天我还在半岛的茶座,巧遇到了沈明玥。” 他将下午的情形细细说了一遍,从沈明玥的穿着打扮,到她的言谈举止,尤其是她对自己说的那几句话,“林家的丝绸向来是顶级的,质地柔软,光泽又好,这么好的料子,只做传统的旗袍与面料,未免有些可惜了。”他复述得一字不差,连沈明玥说话时那微微惋惜的语气,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林墨轩静静听着,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直到儿子说完,才缓缓放下。他摘下眼镜,用绒布细细擦拭镜片,动作慢条斯理,镜片后的眼睛却闪着思索的光。 “质地柔软,光泽又好……只做传统的旗袍与面料,未免有些可惜了……”他喃喃重复着这句话,将眼镜重新戴上,看向儿子,“文熙,你怎么看?” 林文熙放下茶杯,腰背挺得更直了些。“父亲,沈明玥不是寻常世家名媛。 她今日穿的那身改良旗袍,剪裁与市面上所有旗袍都不同,腰线更贴合身形,领口微敞,袖口七分,裙摆也开得恰到好处,既保留了旗袍的温婉,又多了几分现代的利落。面料是顶级的杭纺,绣工是沈家庄口老师傅的手艺,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这样的审美与眼光,不是一日之功。”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且,她说的那句话,点醒了儿子。 我们林家守着百年丝绸生意,从苏州到上海,再到香港,做的始终是传统的旗袍、袄裙、面料,款式几十年不变。 可现在时代不同了,香港的洋行小姐、南洋的华商太太,甚至本地的名媛,都开始追捧洋装。我们林家的丝绸再好,若只守着老款式,路只会越走越窄。” 林墨轩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博古架上一卷泛黄的丝绸样本上。那是林家祖上在道光年间织造的“天香绢”,至今光泽如新,是林家的镇宅之宝之一。 “文熙,”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苏州口音特有的软糯,却字字千钧,“林家能传承百年,靠的不是一味守旧,也不是盲目求新。靠的是‘识时务,知进退,守根本’这九个字。”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黄花梨茶案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像古老的更漏。“你说沈家丫头的旗袍剪裁独特,你看出了什么?” 林文熙思索片刻,答道:“她在传统中求变。保留了旗袍的形,却改了旗袍的神。更贴合现代女子的身形与生活,也更……好看。” “好看。”林墨轩咀嚼着这两个字,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是啊,好看。女子穿衣,第一要义便是好看。 我们林家的丝绸,织得再密,染得再艳,绣得再精,若做出来的衣服不好看,便是暴殄天天物。” 他站起身,走到多宝格前,拿起一卷湖蓝色的软缎,对着灯光展开。缎面在灯光下流淌着水波般的光泽,柔软垂顺,是林家秘传的“软烟罗”工艺,一寸缎,一寸金。 “这软烟罗,是道光年间,你太爷爷为一位江南织造府的贵人特制的,用的是太湖湖底的寒蚕丝,经七十二道工序,历时三年才得十匹。 那位贵人用它做了件常服,穿去京城,在宫宴上被太后瞧见,问了来历,你太爷爷因此得了御赐‘江南丝王’的匾额。” 林墨轩的声音带着追忆的悠远,“可后来呢?时局动荡,贵人没落,这软烟罗的工艺也差点失传。 是我爷爷,在战乱中保下了最后一位老织工,又花了十年时间,才将这门手艺重新捡起来。” 他转身,看向儿子,目光灼灼:“文熙,林家的根本,是手艺,是这些传承了百年的织法、染技、绣工。 但手艺是死的,人是活的。若我们只知守着老样子,不知变通,那这手艺,迟早会变成棺材板上的雕花,再精美,也无人问津。” 林文熙心头一震,起身恭立:“父亲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林墨轩将软烟罗仔细卷好,放回多宝格,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珍宝,“沈家丫头那句话,说到了点子上。 林家的丝绸,不该只做传统的旗袍与面料。香港这片土地,洋行林立,华洋杂处,正是求新求变的好地方。” 第104章 朱家 林父走回茶案前坐下,重新给自己和儿子斟上茶。“你明日,不,现在就让林福去库房,将我们带来的顶级丝绸样本,每样取三尺,不,取五尺,还有那些压箱底的苏绣老绣片,挑二十幅最好的,用紫檀盒子装了,亲自送去浅水湾沈家别墅,交给沈家小姐。就说,是我的一点心意,庆祝你们同学相聚之喜。” 林文熙眼睛一亮:“父亲是赞成与沈家合作?” “合作?先看看再说吧。”林墨轩纠正道,端起茶杯,在掌心缓缓转动,目光透过氤氲的茶气,变得幽深,“沈家丫头有眼光,有想法,背后站着百年沈家。 但她到底有多少真本事,是想小打小闹做几件衣服自己穿,还是真想在香港的高端女装市场分一杯羹,我们还不清楚。这些丝绸样本和老绣片,就是投石问路的石子。” 他抿了一口茶,继续道:“若她只是随口一说,那这些料子,就当是世交间的馈赠,结个善缘。 若她真有想法,看了这些料子,动了心思,自然会再来找你。到时候,我们再谈合作不迟。” “那铺面的事……”林文熙想起自己手里那份高端铺面招租单。 “铺面继续看,中环、尖沙咀的核心地段,都要留意。但不必急着定下。”林墨轩摆摆手,“林家在香港的铺子,不单单是卖丝绸,更是林家的脸面。 位置、格局、装修,都要配得上林家的百年声誉。 沈家丫头若真有本事,能将林家的丝绸做出新花样,那这铺子,便是我们合作的第一步。若她不行……”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林文熙明白父亲的意思——若沈明玥只是纸上谈兵,那林家绝不会贸然将百年声誉押在一个女子的一时兴起上。 “儿子明白了。”林文熙重重点头,心底对父亲的敬畏更深了一层。父亲的每一步,都走得稳,看得远,既给了机会,也留了退路。 “还有,”林墨轩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苏家那个丫头,今日也在场?” “是,苏曼丽跟宋子明一起来的,穿了身鹅黄色蕾丝洋装,是巴黎世家的旧款,但剪裁不合身,显得……俗气。”林文熙斟酌着用词。 林墨轩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苏家到底是暴发户,底蕴不足。那丫头心思浮躁,眼界也浅,不是能成事的人。 你与她,保持距离即可。倒是沈家丫头,你多留心,多走动。百年世家之间,情谊是处出来的,不是凭空来的。” “是。” “去吧,让林福赶紧去库房准备。记住,料子要挑最好的,包装要体面,是你林文熙亲自送的礼,不是林家铺子派伙计送货。”林墨轩挥挥手,重新拿起茶杯,目光已落回茶案上那卷泛黄的《丝绸织造秘要》上。 林文熙躬身退出茶室,轻轻带上门。走到庭院中,夜风拂面,带着竹叶的清香。他抬头望了望天边的弦月,想起沈明玥下午在半岛时,那身月白色旗袍在灯光下流淌的光泽,还有她说“可惜了”时,那微微蹙起的眉头。 心底那点被父亲点拨后愈发清晰的念头,像春夜的竹笋,悄悄破土而出。 朱宝婷回到家中时,朱家刚用完晚餐。朱宅是栋三层的法式小楼,带一个不大的花园,是朱父朱鸿达半个月前从一位急于返回英国的犹太商人手中买下的,价钱比市价低了足足两成。 楼体是奶白色,窗框漆成墨绿色,门前有棵老榕树,枝叶繁茂。与宋家的金融气息、林家的文人雅致不同,朱家的客厅里,处处透着商贾之家的精明与务实。 客厅布置得中西合璧,意大利真皮沙发与明式黄花梨大师椅并存,墙上挂着徐悲鸿的《奔马图》与朱父从南洋带回的玳瑁镶嵌屏风,多宝格里既有明清瓷器,也有瑞士座钟、英国银器。 最显眼的是靠墙一排红木博古架,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商品样本——苏州的绣品、景德镇的瓷器、杭州的丝绸、广东的漆器、南洋的香料、甚至还有几盒新到的法国香水和瑞士巧克力。 这是朱家的习惯,无论搬到哪儿,都要将自家的货品摆出来,既是装饰,也是随时向来客展示的实力。 朱父朱鸿达正坐在大师椅上,就着台灯的光,翻阅这个月的账本。 他五十出头,身材微胖,圆脸,笑眯眯的,像个和气生财的弥勒佛,穿着宝蓝色团花绸缎长衫,手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翡翠扳指,是“宝记百货”的创始人,在上海有十二家分店,这次南迁,带走了百货公司近七成的库存与流动资金。 朱母则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件苏绣旗袍,正就着灯光检查上面的针脚。她穿着藕荷色软缎旗袍,外罩一件墨绿色开司米开衫,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插着一支碧玉簪子,气质温婉,是典型的江南闺秀出身,却帮着丈夫将“宝记百货”打理得井井有条。 “阿爸,阿妈,我回来了!”朱宝婷一进门,就蹬掉高跟鞋,赤脚跑到母亲身边,像只归巢的雀儿,叽叽喳喳地将下午在半岛遇到沈明玥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她的叙述不如宋子明细致,也不如林文熙有重点,但胜在情真意切,说到沈明玥搂着她、夸她旗袍好看、答应给她做新裙子时,圆脸上满是雀跃,眼睛亮得像星星。 “一段时间不见明玥姐姐,今天打扮的真的好好看! 她穿那身月白色旗袍,比画报上的电影明星还好看! 她还说,我穿的这件藕荷色旗袍,是她给我定制的,比那些洋装好看多了! 阿妈你看,我就说嘛,明玥姐姐做的衣服最好看了,你非要我穿那些洋装,丑死了!”朱宝婷嘟着嘴,拉着母亲的胳膊撒娇。 朱母放下手里的旗袍,摘下老花镜,笑着点了点女儿的额头:“你呀,就知道臭美。那些洋装是香港最时髦的款式,你苏阿姨特意从巴黎订的,一件要上百块港币呢。” “时髦有什么用,丑就是丑!”朱宝婷皱着鼻子,“明玥姐姐说了,她以后要给我做改良的茶歇裙,用林家的丝绸,高腰设计,收腰放摆,比旗袍还轻便,比洋装还好看! 阿妈,你让裁缝给我做的那些洋装,我一件都不想穿!” 朱鸿达从账本上抬起头,脸上带着慈爱的笑,眼底却闪着精明的光。“好了好了,不想穿就不穿,回头让裁缝按沈小姐说的样子,给你做几件新裙子。” 他合上账本,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女儿:“婷婷,你明玥姐姐,还说了什么?关于沈家在香港的布局,关于她日后的打算?” 第105章 教女 朱宝婷歪着头想了想:“明玥姐姐说她住在浅水湾道二十四号,是沈伯父二十年前买地自建的别墅,中西合璧的风格。 她说沈家在香港早有布局,那别墅就是为了应对时局。 她还说,沈家在香港的产业久未打理,日后少不了要宋子明和林文熙帮忙。 哦,对了,宋子明说他要在九龙和铜锣湾开震旦银行分行,能拿出几千万港币周转; 林文熙说要给明玥姐姐送丝绸样本和苏绣小样,还说可以引荐华人商会的会长和洋行买办给她认识。” 朱鸿达敏锐地捕捉到了“铜锣湾”这个地名,眉头几不可察地一挑,和妻子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朱母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那件苏绣旗袍,指尖在精细的针脚上缓缓抚过,语气温和:“沈家这丫头,不简单啊。 宋家、林家的嫡子都上赶着示好,她也接得稳稳当当,不卑不亢,是大家闺秀的气度。宋家把分行开在铜锣湾,倒是务实的选择。” “岂止是气度,是眼光,是手腕。”朱鸿达端起紫砂壶,给自己斟了杯普洱茶,抿了一口,缓缓道,“她跟宋子明说‘百年世家,互相照应本是应该’,这是把宋家的示好,拉回了世家圈层的互助,既没驳宋家的面子,也没给任何承诺。 跟林文熙说林家的丝绸‘可惜了’,这是点醒林家,老手艺要谋新出路,一句话就挠到了林墨轩的痒处。跟我们家婷婷……” 他看向女儿,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带着商人的算计,也带着父亲的慈爱:“答应给婷婷做新裙子,用林家的丝绸,这是用最不着痕迹的方式,把林家、朱家,都拉到了她身边。 婷婷喜欢她,林家要借她的眼光求变,宋家要借沈家的人脉立足,沈家丫头,一句话,一个举动,就把这三家都拢住了。 这份手腕,了不得。宋振邦把分行开在铜锣湾,不去中环硬碰硬,也是同样的道理,老狐狸啊。” 朱宝婷听得似懂非懂,眨了眨眼:“阿爸,你是说,明玥姐姐在算计我们?还有,宋家为什么不开在中环?中环不是更气派吗?” “不是算计,是智慧。”朱母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语气温柔,“中环是英资洋行的天下,宋家新来乍到,去那里是自找麻烦。 铜锣湾是华人商圈,接地气,容易站稳脚跟。 宋振邦这是务实,是聪明。至于你明玥姐姐……”她看了一眼丈夫,继续道,“在香港这片地方,我们朱家是外来户,虽然有资金,有货品,但人脉、根基都不如本地华商,更比不上英资洋行。 想要站稳脚跟,单打独斗不行,必须抱团。沈家是百年世家,底蕴深厚,沈明玥有眼光,有手腕,若能与她交好,对朱家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朱鸿达点头,接着妻子的话说:“你明玥姐姐说要给你做新裙子,你就高高兴兴地让她做。 她用什么料子,做什么款式,你都由着她。等裙子做好了,你就穿着去九龙塘的那些茶会、舞会,大大方方地告诉那些太太小姐,这是沈家小姐亲手设计、林家丝绸、朱家裁缝做的。 记住,要说得自然,就像炫耀自家姐姐给做的衣服一样,不要提什么生意,也不要提什么合作。” 朱宝婷眼睛一亮:“阿爸的意思是,用我的裙子,给明玥姐姐、林家、还有我们朱家做招牌?” “聪明!”朱鸿达赞许地摸了摸女儿的头,“你明玥姐姐若是真有心做衣服,第一条裙子给你,就是试水。裙子做好了,你穿出去,就是活招牌。 九龙塘那些太太小姐,个个眼睛毒着呢,一件衣服好不好看,是什么料子,谁做的,她们一眼就能看出来。只要你的裙子出彩,不愁没人问。到时候,订单自然会来。”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黄花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闷响,眼底的精光更盛:“沈家有眼光,林家有丝绸,宋家有银行人脉,我们朱家有百货渠道和客源。 这几家若能联手,沈家出设计和人脉,林家出顶级面料和手艺,宋家出资金和金融支持,朱家出渠道和客源,在香港的高端女装市场,未必不能闯出一片天。 就算做不成大生意,至少,也能让‘宝记百货’在香港站稳脚跟,打开局面。” 朱母补充道:“你明玥姐姐刚来香港,人生地不熟,你多陪陪她,带她熟悉熟悉香港的圈子。 但记住,分寸要拿捏好,她是世家小姐,有她的傲气,你不要事事都缠着她,也不要动不动就提生意。 就像小时候一样,当她是你亲姐姐,真心对她好,她自然会记着你的好。” “我知道了,阿妈。”朱宝婷重重点头,圆脸上满是认真,“我是真心喜欢明玥姐姐,才不是图她什么。她对我好,我也要对她好。” 朱鸿达和妻子相视一笑。女儿心思单纯,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在真诚,坏在容易被人利用。但沈明玥那样的人,不屑于利用一个小姑娘的真心。 他们教女儿这些,不是要她学得世故,而是要她懂得,在这乱世中,真心与利益,未必不能共存。 “好了,去洗漱休息吧。”朱母柔声道,“明天不是约了沈小姐通电话吗?记得把咱们家的地址和电话写清楚,让她有空来家里坐坐。我让厨房准备她爱吃的蝴蝶酥和杏仁茶。” “嗯!”朱宝婷高高兴兴地上楼去了,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鹿。 听着女儿噔噔噔的上楼声,朱鸿达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重新拿起账本,却看不进去了。他转头看向妻子,低声道:“沈家不愧是老谋深算啊。 浅水湾的别墅,二十年前就置下了,这份心机,沈伯谦不愧是上海滩的老狐狸。 他让女儿来香港打前站,既是狡兔三窟,估计也是看好香港未来的局面。 宋家选铜锣湾,是明智之举,看来宋振邦那个老狐狸,还没被钱冲昏头。” 第106章 苏家 朱母放下手里的旗袍,叹了口气:“乱世之中,世家大族,哪个不是步步为营。 沈家让嫡长女来,既是历练,也是布局。 我们朱家,比不得沈家底蕴深厚,也比不得宋家财大气粗,更比不得林家手艺传承。 想要在香港立足,必须借势。沈家,是最好的势。宋家和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是可靠的盟友。” “是啊。”朱鸿达望向窗外,夜色中的九龙塘,灯火点点,每一盏灯下,都可能是一个家族的兴衰荣辱。“沈明玥这丫头,是个关键。 她若真能在香港做出点名堂,沈家在香港的布局就稳了。我们朱家跟着她,也能分一杯羹。她若不行……” 他没说下去,但夫妻俩都明白。乱世之中,一步踏错,可能就是万劫不复。不过从女儿家之间的小打小闹开始,一点损失大家都承受的起,是再好不过了。 “让下面的人,多留意沈小姐的动向。”朱鸿达最终吩咐道,“她要开裁缝间,要设计衣服,需要什么,朱家尽量提供。 布料、辅料、裁缝、甚至铺面,只要她开口,我们都给。 但记住,不要主动,等她来要。我们要做的,是雪中送炭,不是锦上添花。” “我晓得。”朱母点头,重新拿起那件苏绣旗袍,就着灯光,一针一线地检查起来。 她是大家闺秀出身,却也是陪着丈夫从一家小杂货铺做到上海十二家分店的“宝记百货”老板娘,看人看事的眼光,不比丈夫差。 夜渐深,朱宅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只有书房那盏台灯还亮着。朱鸿达坐在书桌前,摊开一张香港地图,用红笔在尖沙咀、中环几个核心商圈画了圈,又用蓝笔在铜锣湾和浅水湾的位置各点了一个点。 苏曼丽回到苏宅时,已是晚上九点。苏宅是栋两层高的英式排屋,与宋家、林家、朱家的独栋洋楼不同,这是联排别墅中的一栋,左右都有邻居,院子也只有巴掌大,种着几丛半死不活的月季。 这是苏父苏炳坤半个月前匆匆买下的,价钱不菲,但比起兰开夏道那些带私人花园的独栋洋楼,终究差了一截。 苏家是做颜料生意起家,战时靠倒卖军用颜料发了横财,家底虽厚,但根基浅,在上海的圈子里,始终被宋、林、朱、沈这样的百年世家视作“暴发户”,难以真正融入顶流阶层。 客厅的布置极力模仿西式奢华,却处处透着用力过猛的俗气。 全套的洛可可风格鎏金家具,扶手和椅腿雕刻着繁复的花纹,镀金层在灯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墙上挂着巨幅的西洋油画,画的是赤裸的维纳斯与丘比特,色彩艳俗; 水晶吊灯是从上海老宅拆来的,有上百个灯头,全部打开时亮如白昼,却与这间不大的客厅格格不入; 波斯地毯的花纹过于密集,看得人眼晕。多宝格里摆着些仿制的明清瓷器,还有几件苏炳坤从南洋带回来的象牙雕件,做工粗糙,与整个空间的风格毫不搭调。 苏炳坤正坐在沙发上,就着台灯的光,翻阅这个月的账本。 他五十出头,身材矮胖,穿着绸缎睡袍,肚子将睡袍绷得紧紧的,头顶已见稀疏,用发蜡将所剩不多的头发梳得油光水亮,试图掩盖地中海的事实。 他手指上戴着三枚金戒指,一枚镶翡翠,一枚镶红宝石,一枚镶钻石,在灯光下闪闪发光,是典型的暴发户打扮。苏母则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穿着一身桃红色绣金线旗袍,外罩一件白色狐狸毛披肩,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嘴唇抹得鲜红,正对着手里的小镜子补妆。 她是苏炳坤的续弦,比苏炳坤小二十岁,原是上海百乐门的舞女,被苏炳坤看上娶回家,最是看重排场与面子。 “阿爸,阿妈,我回来了。”苏曼丽的声音闷闷的,将鳄鱼皮手包随手扔在沙发上,整个人陷进旁边的单人沙发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怎么了这是?谁惹我们大小姐不高兴了?”苏母从镜子里抬起眼,瞥了女儿一眼,继续对着镜子描眉毛,“不是跟子明去半岛喝下午茶了吗?见到什么人了,气成这样?” “还能有谁,沈明玥呗!”苏曼丽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里满是怨毒,“以前在学校她就男同学们众星捧月, 结果该死的又在半岛酒店遇上了,穿一身月白色破旗袍,也不知道是什么料子,就在那装模作样! 宋子明眼睛都看直了,林文熙也围着她转,连朱宝婷那个傻丫头都黏着她! 她还住浅水湾道二十四号,是沈家二十年前买地自建的别墅!阿爸,你说气不气人?!” 苏炳坤从账本上抬起头,眯起小眼睛:“沈明玥?沈振邦的女儿?” “就是她!”苏曼丽气得胸口起伏,“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对宋子明、林文熙、朱宝婷都和颜悦色,偏偏对我不冷不热! 我主动跟她说话,她爱答不理,我夸她旗袍好看,她说‘时髦与否,因人而异’! 分明是看不起我!还有宋子明,居然说要在铜锣湾开银行分行!铜锣湾那种地方,比得上中环吗?我看宋家也就是表面上光鲜,实际还不如我们苏家!” 苏母放下小镜子,扭着腰走到女儿身边坐下,搂住她的肩膀,声音又嗲又腻: “哎哟,我的乖囡,跟那种人生什么气。沈家是百年世家又如何,现在不也跟我们一样,逃难到香港? 她住浅水湾,我们住九龙塘,差不了多少。 她穿旗袍,你穿洋装,洋装才是时髦!巴黎世家最新款呢,她沈明玥穿得起吗? 宋家也是,中环去不起就去铜锣湾,啧啧,看来震旦银行也就是名头响,实际实力不过如此。” “穿得起又怎样?去铜锣湾又怎样?”苏曼丽一把推开母亲,眼眶都红了,“宋子明眼里只有她!林文熙还要给她送丝绸样本! 朱宝婷那个傻子,还说沈明玥要给她做新裙子! 阿爸,你不是说,只要我跟着宋子明,哄好宋太太,就能嫁进宋家吗? 可现在宋子明眼里根本没有我!他今天在半岛,对着沈明玥献殷勤,说宋家要在九龙和铜锣湾开分行,几千万港币的周转他都能做主!他什么时候对我这么大方过?!” 第107章 苏家的算计 苏炳坤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将账本“啪”一声合上,手指在鎏金沙发扶手上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响声。“沈伯谦的女儿……倒是没想到,她也来了香港。宋家选铜锣湾……哼,宋振邦这只老狐狸,倒是会算计。” 他沉吟片刻,小眼睛里闪过精光:“沈家在上海的产业,不比宋家少。钱庄、当铺、绸缎庄、茶庄、盐业,还有南京路半条街的房产。 这次南迁,沈家带走的家底,估计不会比宋家少。 沈明玥是沈振邦的嫡长女,将来沈家在香港的布局,多半要落到她手里。 宋子明追着她,不奇怪。至于铜锣湾……那地方,现在看着是不如中环,但未来未必。 宋振邦选那里,是避其锋芒,扎根华人商圈,是步稳棋。这老狐狸,精着呢。” “阿爸!”苏曼丽急得跺脚,“你怎么还帮着他们说话?!” “我不是帮他们说话,我是告诉你,你的对手是谁,宋家打的什么算盘。”苏炳坤站起身,踱到窗边,背着手,看着窗外邻居家花园里那棵枝繁叶茂的玉兰树,声音阴沉,“宋家是银行世家,最看重的是什么?是利益,是强强联合。 宋子明若娶了沈明玥,宋沈两家联手,在香港的势力,谁能撼动? 相比之下,我们苏家算什么?做颜料生意的暴发户,在上海时就被他们看不起,到了香港,照样入不了他们的眼。 宋家选铜锣湾,是务实,是精明,这说明宋振邦那老狐狸,脑子清醒得很,他知道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苏母也急了,扭着腰走到丈夫身边:“那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宋子明被沈家那丫头抢走?我们曼丽哪里比不上她? 要模样有模样,要身段有身段,还是圣约翰中学毕业的!宋家去铜锣湾开银行,那是他们没本事,我们曼丽还看不上呢!” “圣约翰毕业有什么用?看不上铜锣湾?”苏炳坤冷哼一声,转过身,看着妻女,眼底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戾气,“沈明玥也是圣约翰毕业的,沈家的家世、教养、手腕,哪一样不比曼丽强? 宋振邦那个老狐狸,精着呢,他会放着沈家不要,要我们苏家? 铜锣湾怎么了?那是现在!等宋家在铜锣湾站稳脚跟,赚得盆满钵满,你们就知道谁才是笑话了!” 苏曼丽“哇”一声哭了出来,扑进母亲怀里:“我不管!我就要嫁进宋家! 我跟着宋子明来香港,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白眼,现在沈明玥一来,就把我的东西抢走了! 宋家去铜锣湾就去铜锣湾,只要他还是宋家大少爷,我就要嫁!我不甘心!” 苏母一边拍着女儿的背,一边瞪着丈夫:“你就不能想想办法?宋太太不是最喜欢曼丽吗? 上次来,还夸曼丽懂事,送了她一对南洋珠耳环。你去跟宋太太说说,早点把婚事定下来,免得夜长梦多! 宋家去铜锣湾开分行,正好,我们苏家有钱,可以帮衬他们,让他们知道谁才是真心实意的!” “宋太太喜欢曼丽?”苏炳坤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她是喜欢曼丽吗?她是喜欢我们苏家每年孝敬她的那些进口颜料、香水、皮草! 宋振邦要的是沈家那样的亲家,能帮宋家在香港站稳脚跟,能带着宋家挤进真正的顶流圈子! 我们苏家能给他什么?除了钱,还有什么?!钱,宋家不缺!他缺的是沈家那样的人脉和底蕴!” 他越说越气,手指着女儿,声音拔高:“还有你!整天就知道穿金戴银,跟那些太太小姐比排场! 你知道沈明玥今天在半岛穿的什么?月白色杭纺旗袍,绣同色暗纹,戴满绿飘花翡翠镯,南洋珠耳钉,冰种满绿簪子!哪一样不是低调的奢华? 哪一样不透着百年世家的底蕴?你呢? 鹅黄色蕾丝洋装,巴黎世家旧款,穿在身上像只扑棱蛾子!还自觉时髦! 你知不知道,在那些真正的世家眼里,你这就是暴发户的做派,上不了台面! 你还看不起铜锣湾?宋家去铜锣湾,那是龙潜于渊!你呢?你是野鸡妄想攀高枝!” 苏曼丽被父亲骂得愣住了,连哭都忘了,呆呆地看着父亲,脸上脂粉被眼泪冲得一道一道的,狼狈不堪。 苏炳坤喘了口气,强行压下怒火,走到酒柜前,倒了杯威士忌,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让他稍微冷静了些。他走回沙发前坐下,看着妻女,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狠劲: “哭有什么用?骂有什么用?现在最重要的是想办法,不能让沈明玥抢了先,也不能让宋家真在铜锣湾站稳了脚跟,否则就更没我们苏家什么事了!” 苏母搂着女儿,小心翼翼地问:“那……那怎么办?” 苏炳坤眯起眼睛,小眼睛里闪着算计的光:“沈明玥不是要开裁缝间,要做衣服吗?好啊,让她做。 香港的高端女装市场,是英资洋行的天下,连卡佛、连卡佛,还有那些法国、意大利的品牌,早就把市场瓜分完了。她一个初来乍到的上海小姐,凭什么跟人家争?凭她会做几件旗袍?” 他冷笑一声:“等她碰了壁,吃了亏,等她草包的属性显露出来,自然就知道香港不是上海,不是她沈家能只手遮天的地方。 到时候,宋子明还会不会围着她转,就不好说了。 至于宋家……铜锣湾是吧,好,我们也去铜锣湾! 我们在铜锣湾也有铺面,虽然不大,但地段不错。 我们也开个钱庄,不,开个‘苏氏银号’,利息比宋家高,门槛比宋家低,我看他宋家怎么在铜锣湾跟我们争!” 苏曼丽抬起头,抽抽噎噎地问:“那……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你现在要做的,是哄好宋太太。”苏炳坤盯着女儿,一字一句道,“宋太太喜欢打麻将,你就陪她打,输多少都无所谓。宋太太喜欢听戏,你就陪她去戏院,包最好的包厢。 宋太太喜欢逛街,你就陪她去,她看中什么,你就抢着付钱。 记住,要做得自然,要不留痕迹,要让宋太太觉得,你是真心对她好,不是图她什么。 顺便,多打听打听宋家在铜锣湾分行的进展,有什么难处,我们苏家可以‘帮忙’。” “那宋子明呢……”苏曼丽小声问。 第108章 姐妹逛街 “宋子明那边,先放一放。”苏炳坤摆摆手,“男人都一个德行,你越贴着他,他越不把你当回事。 你现在要做的,是让你自己变得更‘值钱’。沈明玥不是会做衣服吗?你也会! 明天我就去请香港最好的裁缝,法国留学回来的,给你做最新款的洋装,一件不够就做十件,天天换着穿,我就不信,比不过她沈明玥那身破旗袍!铜锣湾那边,我让你大哥去物色铺面,我们也开银号,跟宋家打擂台!” 苏母连忙点头:“对对对,咱们曼丽身材好,穿洋装肯定比她穿旗袍好看!铜锣湾的铺面,我让你舅舅去找,他熟!” 苏炳坤继续道:“还有,沈明玥不是跟林文熙、朱宝婷走得近吗?你也去!她们聚会,你就跟着去,她们说话,你就听着,她们做什么,你就学什么。 我倒要看看,她沈明玥能翻出什么花样!另外,让你哥哥去查查,沈家在香港到底有多少产业,沈明玥身边都有哪些人,她平日都跟谁来往。 记住,要悄悄查,不要打草惊蛇。沈伯谦不是简单人物,他女儿也不是省油的灯,我们得知道对手的底细,才能对症下药。” 苏曼丽擦了擦眼泪,用力点头:“我知道了,阿爸。” “知道就好。”苏炳坤重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缓了缓,“曼丽,阿爸就你一个女儿,苏家的将来,都在你身上。 宋家这门亲事,我们必须拿下。沈明玥是块硬骨头,但我们苏家,也不是吃素的。 她沈家有百年底蕴,我们苏家,有得是钱。 在香港这片地方,有钱,就能使鬼推磨。 她沈明玥想在香港开裁缝间,做衣服?好啊,阿爸就让她看看,什么叫有钱能使鬼推磨。宋家想在铜锣湾站稳?也得问问我苏炳坤同不同意!” 他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眼底的阴狠在灯光下无所遁形。 夜更深了。九龙塘兰开夏道的灯火,一盏盏熄灭。 宋宅的书房里,宋振邦还在研究香港的金融市场报告,手指在铜锣湾的地图上圈圈点点;林宅的茶室里,林墨轩对着那卷“软烟罗”陷入沉思,想着如何让百年丝绸焕发新生;朱宅的卧室里,朱宝婷抱着枕头,想着明天要给沈明玥打电话,嘴角带着笑进入梦乡。 而苏宅的客厅里,鎏金吊灯将一家三口的脸照得惨白。 苏炳坤的算计,苏母的怂恿,苏曼丽的怨恨,在这浮夸而俗气的空间里,发酵、蒸腾,像一锅即将煮沸的毒药。铜锣湾,这个被宋家选中的“稳妥之地”,此刻在苏炳坤的蓝图里,也成了即将硝烟弥漫的战场。 1949年5月初的香港,像一块浸在潮热里的蜜蜡。 黏稠的暖意裹着咸湿的海风,从维多利亚港一路漫上来,爬上中环陡峭的街道,渗进每一道砖缝。 下午三点的阳光斜斜地切过皇后大道,在洋行光洁的铜质招牌上反射出刺目的冷光,又在当铺朱红木门的阴影里悄然隐没。 穿中山装的商人腋下夹着公文包,步履匆匆;披白纱的洋妇挽着丈夫的胳膊,裙摆在热风中轻摆;报童赤脚跑过湿漉漉的青石板,用粤语、英语和生硬的沪语交替叫卖着当日的头条。 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电车叮当,黄包车夫的吆喝,码头传来的汽笛,还有街头巷尾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粤剧——织就一幅乱世里奇异的浮华图景。 沈明玥挽着朱宝婷的胳膊,两人从连卡佛那道厚重的旋转玻璃门里走出来时,热浪扑面而来。 “这天气,真是要人命。”朱宝婷轻声抱怨,另一只手抬起,用蕾丝手套的边缘擦了擦额角不存在的汗。“明玥姐,明天起咱们还是去半岛酒店喝茶聊天吧,这天气越来越热了,出门就是一身汗,太难受了。 当然,去浅水湾酒店喝茶也可以。” 她的动作娇憨,带着被宠坏的女孩特有的任性,但擦汗时手套始终没有真正触到皮肤,那是她母亲教了无数遍的规矩,名媛淑女,便是热死,也不能在公共场合失了仪态。 “去浅水湾酒店喝下午茶,还不去去我家喝呢,我家新聘请了一个西餐女厨,手艺非常好,糕点、小吃、奶茶、咖啡做的特别好吃。沈明玥只是微微一笑,发出邀请。 她穿一身月白色软绸旗袍,料子轻薄得几乎透明,在午后炽烈的光线下,能看见隐约的兰草暗纹顺着身体的曲线蜿蜒。 没有多余的花色,只领口别了一枚小指肚大小的南洋珠扣,莹润的光泽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 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站在明艳照人、一身明黄织锦旗袍的朱宝婷身边,她像一捧清凉的月光,不夺目,却让人移不开眼。 两人臂弯里都挎着连卡佛标志性的深棕色纸袋,纸袋上用烫金英文印着“Lane Crawford”,沉甸甸的,里面是新选的几匹料子和一盒法国蕾丝。 细高跟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笃笃”声,混在街市的喧嚣里,竟奇异地有种节律。 “好压,太好了,明玥姐姐,明天我就去你家做客。”朱宝婷凑近了些,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雀跃,指尖隔着纸袋轻轻点了点,“明玥姐姐,方才那匹香槟色的蕾丝,你看见边缘的绣工了吗? 是法式结绣,针脚细密得不得了。我敢说,全香港找不出第二家有这般好货的连卡佛。” 沈明玥侧过头,目光落在朱宝婷兴奋得微微发红的脸上,唇角弯了弯:“看见了。是阿尔萨斯的手工蕾丝,用的丝线也讲究,光泽和韧度都是一等一的。” “是吧!”朱宝婷得到认同,眼睛更亮了,“我就知道你有眼光!可你倒好,明明喜欢得紧,偏要等那个英国女店员说可以给九折才点头。换做是我,早就抢着付钞了,哪里等得及。” 第109章 遗忘的英镑 沈明玥的笑意深了些,目光却飘向街对面。那里是一家挂着“怡和洋行”牌子的商行,几个西装革履的洋人正围在柜台前,神情焦灼地低声争论着什么,其中一人手里捏着一份电报,手指用力到纸张都皱了。 “开店做买卖,哪能像你这般随性。”她收回视线,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这蕾丝进价不低,若是拿回去,客人们不识货,或是嫌价高,岂不是要砸在手里?九折也是钱,能省则省。”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那些洋人,他们似乎争执得更激烈了,隐约有“英镑”、“储备”几个词被海风断断续续送过来。 “再说,”沈明玥的声音压低了些,几乎淹没在驶过的电车声里,“这年头,钱更要花在刀刃上。时局动荡,手里的东西,得经得起推敲才好。” “时局?”朱宝婷撇了撇嘴,显然对这个话题兴趣缺缺。她拉着沈明玥快走几步,拐进街边一家冰室。推开玻璃门的瞬间,冷气混合着炼奶和水果的甜香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的黏腻。“你是说大陆那边……还是英国佬的麻烦?” 冰室里人不多,留声机里播放着周璇的《夜上海》,嗓音甜腻婉转。两人选了靠窗的卡座坐下,侍者很快端来两碗堆得尖尖的芒果冰沙,淡黄色的冰沙上卧着一颗鲜红欲滴的糖渍樱桃,玻璃碗壁上迅速凝结起细密的水珠。 朱宝婷用小银勺挖了一大口送进嘴里,冰凉甜润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满足地眯了眯眼,才凑近沈明玥,声音压得更低:“我爹昨儿在公司开董事会,回来就唉声叹气,饭都少吃了一碗。” 沈明玥舀了一勺冰沙,动作优雅,没有接话,只抬眸静静看着她。 朱宝婷继续道,语气里带着点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复述大人话时特有的神秘和夸大: “他说,从渣打银行那边的老朋友嘴里得了个不得了的消息,英国本土那边,外汇储备都快见底了!好多伦敦的洋行和大户,都在偷偷把英镑换成美金或者黄金,动作隐秘得很。” 沈明玥握着银勺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今天我来见你之前,路过皇后大道中那边的汇丰分行,你猜我看见什么了?”朱宝婷眼睛睁得圆圆的,“好几个看着像犹太人的商人,围着他们的经理在争执,声音不大,但我耳朵灵,隐约听见说什么‘债券’、‘兑现’、‘契约精神’,那经理的脸色难看得紧,一直摇头,最后好像还叫了护卫。 我瞧着,怕是想把手里的英镑债券赶紧兑出来,被银行给拒了。” “咔。”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沈明玥手里的小银勺,碰在了玻璃碗壁上。声音很轻,混在留声机的歌声和冰室隐约的谈笑里,几乎听不见。但朱宝婷还是察觉了,她关切地看过来:“怎么了明玥姐姐?是不是冰沙太凉了,胃不舒服?” “没事。”沈明玥抬起眼,唇角那抹温和的笑意丝毫未变,只是眼底深处,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漾开一层极淡、极快的波澜,旋即又恢复了平静。“只是没想到,这种隐蔽的消息已经在香港传的沸沸扬扬了。”她慢慢咽下那口冰沙,冰凉的触感顺着喉咙滑下,却压不住心头骤然窜起的那丝凛意。 英镑。 她是突然才想起,自己的空间里,那码放得整整齐齐的二十个特制铁柜,每一个里面,都是英格兰银行发行的、崭新挺括的英镑现钞,足足还有520万。 她怎么差点把这个忘了? 不,不是忘了。是这段时间,从逃离上海,到香港立足,再到中环买地买房,相遇宋、林、朱几家,和小姐妹天天逛街,一桩桩一件件,像陀螺一样推着她转。 那笔被妥善地藏在那方翡翠玉佩的空间深处,成了一个近乎抽象的数字,完全被沈明玥抛到脑后了。 直到此刻,朱宝婷这番看似不经意的闲谈,像一把冰冷的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记忆里某个尘封的盒子。 1949年9月18日。英镑对美元官方汇率,将从1英镑兑4.03美元,一次性贬值至1英镑兑2.80美元。贬值幅度,高达30.5%。 这不是模糊的预感,这是前世记忆,是刻在她脑海里的、冰冷确凿的历史事实。 520万英镑,按现在的汇率,是两千零九十万六千美元。而五个月后,它将只值一千四百五十六万美元。 凭空蒸发六百三十四万六千美元。 割韭菜?不,这简直是连根刨起,片叶不留的掠夺。 冰沙的甜味在口腔里泛开,却莫名带上了一丝铁锈般的涩。沈明玥垂下眼帘,用勺子轻轻拨弄着碗里晶莹的冰沙,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思绪。必须尽快处理。 不能等。必须在贬值前,将这些英镑尽可能多地、安全地,换成真正的硬通货——美元,黄金,或者……能锚定价值的实物。 “只是觉得你爹消息实在灵通,”她再抬眼时,目光已是一片澄净的湖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慨和一点对长辈的钦佩, “这年头,消息就是黄金。手里握着英镑,确实不如捏着实实在在的美金或者黄鱼安心。”她顿了顿,像是随口问道,“你家……手里的英镑头寸多吗?有没有打算早点处置?” 朱宝婷舀起那颗红樱桃,小口咬着,漫不经心地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都是我阿爹和大哥在打理。 不过我听阿爹提过一嘴,说已经让他在汇丰银行的朋友帮忙,在陆续换成美金了,好像还买了些美国国债。他说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她咽下樱桃,忽然想起什么,眼睛又亮起来:“说起汇丰银行,明玥,你家在香港的资产,不也一直是汇丰的陈经理在打理吗?就是陈敬之经理。 我爹总夸他,说他是汇丰华人经理里顶顶靠谱的一个,嘴严,懂行,路子也广,绝不会出岔子。你家的事交给他,肯定妥当。” 第110章 决定开店 陈敬之。 这个名字像一颗定心丸,落入沈明玥微微动荡的心湖,漾开一圈安然的涟漪。是的,陈敬之。 父亲沈伯谦在香港汇丰银行的多年老友,也是她抵达香港后,除了自己的一群家生子和翡翠空间外,最大的依仗和底气。 过去几个月,她在香港的资产打理、账户往来,乃至自己的离岸外资公司的一些隐秘操作,背后都有这位陈经理稳妥而专业的手笔。 “是啊,”沈明玥面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带着些许暖意,“陈叔叔确实帮了我很多。我到香港后,诸事纷杂,多亏有他照应着。” 她的目光再次飘向窗外。中环的午后依旧繁华喧嚣,电车叮当驶过,报童的叫卖声高亢,衣着光鲜的男女穿梭不息。 街角汇丰分行那栋花岗岩大厦沉稳地矗立着,巨大的铜狮在阳光下沉默。汇率牌上,英镑兑美元的价格还稳稳地停在1:4.03,那串数字在沈明玥此刻看来,却像一道无声的、正在倒计时的催命符。 五个月。她只有不到五个月的时间,来运作这笔足以让任何家族眼红、也足以引来灭顶之灾的巨额财富。 “对了明玥姐姐,”朱宝婷的声音将她从沉思中拉回,“你上次说想找地方开女装定制店,选址有眉目了吗? 我跟你说,一定要选在太太小姐们常去的地方,比如中环摆花街附近,或者尖沙咀的弥敦道,客流量大,格调也够。 我认识几个欧洲来的面料商,做蕾丝和丝绸是一绝,回头介绍给你,价钱肯定比市面上公道。” 沈明玥收回视线,望向朱宝婷那双写满真诚和热切的眼睛,心头微微一暖。 这个姑娘,被家里保护得好,性子天真烂漫,但这份待人的赤诚,在这纷繁复杂的世道里,尤为珍贵。 “真的?那可太好了,宝婷,我先谢谢你了。”她的声音柔和,“地方我正在看,有几个备选,还要再斟酌斟酌。 呵呵,十年潜龙困深渊,一朝乘风上九天。天不生无用之人,地不长无名之草,我该起势了。 我觉得我们女人啊,并不需要一辈子宅在家里围着男人过一辈子,我这一生要过得自信大胆,明媚四射,野心勃勃,过自己想过的人生,做自己想做的事, 哈哈,等店铺定下来了,一定第一个告诉你,开业那天,你可要来给我捧场。” “明玥姐姐,你太美了,我好羡慕你这种生活状态啊。 你开店我必来!我还要当第一个客人!”朱宝婷笑得眉眼弯弯,立刻又兴致勃勃地拉着沈明玥聊起了最近欧洲的流行风尚,从巴黎高级定制沙龙里流出的“新风貌”讲到好莱坞女星的最新街拍,又说到最新一期的《VOGUE》杂志上那些令人惊叹的妆容。 沈明玥含着笑,耐心地听着,不时应和几句,脑子里却已如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开始飞速盘算。 520万英镑现钞,目标是在九月中旬前,尽可能无损地转化为安全资产。 自己必须尽快必须立刻联系陈叔叔,现在只有他,有渠道、有能力、也有足够的保密性来帮助自己处理这样一笔巨款。 汇丰的私人银行服务,跨境的资金调度,美元的兑换与存储,甚至是一些更隐秘的、锚定实物的投资渠道,都需要他亲自操盘。 两人在冰室里坐了将近一个钟头,直到窗外的日头开始西斜,将街道和对面的建筑拉出长长的影子。 朱宝婷的司机开着那辆崭新的黑色雪佛兰轿车停在路边,她这才依依不舍地起身。 “那我先走啦,明天约了林太太听戏,后天还要陪母亲去探望姨母……”她掰着手指头数,小脸皱成一团,“过两日我再找你喝茶!” “好,路上小心。”沈明玥微笑着送她上车,看着她明黄色的身影消失在车门后,汽车缓缓驶入中环傍晚的车流。 直到那辆雪佛兰转过街角不见,沈明玥脸上温和的笑意才一点点淡去,恢复成惯常的沉静。 她微微侧首,一直安静侍立在冰室门边阴影里的一个穿着灰色短褂、身形精悍的年轻男子便悄无声息地走上前。 这是贴身保护自己阿勇,话不多,但手脚利落,眼神警惕。 “小姐,回家吗?”阿勇低声问,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四周。 “嗯。”沈明玥轻轻颔首。 一辆银白色线条流畅的劳斯莱斯银云无声地滑到路边停下。 阿勇快步上前,为她拉开车门。沈明玥弯腰坐进后座,真皮座椅带着被冷气浸透的凉意,瞬间包裹了她。 “回浅水湾。” “是,小姐。” 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外面湿热的空气和喧嚣的市声。车厢内变得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平稳的嗡鸣。沈明玥靠进椅背,闭上眼睛,却没有休息。 她的意识,沉入了胸前那枚贴身佩戴的、触手温润的翡翠玉佩之中。 眼前并非黑暗,而是一片朦胧的、无边无际的白。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流逝的感觉,只有一百五十个厚重的老樟木箱和二十个特制的军用铁柜,整整齐齐地悬浮在这片混沌的“空间”里。 樟木箱里全部都是黄金,还有一些沈家百年积累的精华:古籍字画,宋瓷明窑,田黄鸡血,翡翠白玉,以及母亲当年十里红妆带来的各色珠宝头面。这些财宝承载着沈家的家族记忆,也是一份乱世中无法割舍的文化血脉。 而她的“目光”,此刻紧紧锁定的,是旁边那二十个泛着冷硬金属光泽的铁柜。 里面是英格兰银行发行的、最大面额的英镑现钞。崭新,挺括,编码连贯,散发着油墨和纸张特有的、冰冷而诱人的气息。 意识“触摸”着那些铁柜,指尖仿佛能感受到纸张边缘的锋利。520万英镑。一笔放在任何时代、任何地方都足以令人疯狂的财富。在1949年风雨飘摇的香港,它既是登天的梯,也是索命的绳。 如何安全地走下这架梯子,而不被绞断脖颈? 汽车平稳地行驶着,穿过渐渐拥挤起来的街道,驶向半山区的宁静。沈明玥的意识在空间里停留了片刻,逐一“检视”过那些铁柜,又掠过另外一些装着美金、黄金和股权证明的箱子,最后落在那几箱码放整齐的、沈明玥在香港各处产业的地契房契上。 她缓缓退出空间,睁开了眼睛。 第111章 主动联系 车窗外,风景已从繁华的中环变成了绿树掩映的盘山道。夕阳的余晖给道旁浓密的树叶镀上了一层金边,远处,深蓝的海平面泛着粼粼的碎金。浅水湾快到了。 这里与中环是两个世界。没有喧嚣的市声,没有拥挤的人潮,只有一栋栋风格各异的别墅,安静地坐落在绿荫和海风之间,彰显着主人的财富与地位。 灰白色的外墙,深绿色的瓦顶,拱形的门窗,门前是精心打理过的草坪花园,庭院里几株高大的白兰树正开得如火如荼,浓郁的甜香在傍晚微凉的风中弥漫。 车子驶入铸铁雕花大门,在门廊前稳稳停下。早已候在门边的丫鬟冬青,一个十七八岁、模样清秀的姑娘,立刻抱着一个细藤编的小花篮迎了上来,花篮里是新摘的白兰花,花瓣上还带着水珠。 “小姐回来了。”冬青声音清脆,带着江南口音的软糯,“秋月姐炖了银耳莲子羹,用井水镇着,就等您回来用呢。” 沈明玥下了车,接过冬青递上来的、用白兰花简单穿成的小手串,那清凉馥郁的香气沁入鼻端,让她紧绷了一下午的神经稍稍松缓了些。 “嗯,先上去吧。”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走进别墅,厚重的实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最后一丝暑气。客厅里光线柔和,高高的天花板上悬着水晶吊灯,此刻没有打开,只有几盏壁灯散发着暖黄的光。 全套紫檀木的中式家具泛着幽暗的光泽,沙发上铺着暗色牡丹纹的苏州软缎垫子,墙上挂着几幅一看便知是名家的山水真迹,多宝格里陈设着钧窑笔洗、青铜爵杯,角落的香几上,一座青铜博山炉正袅袅吐出清淡的檀香。一切都在低调中透露出一种历经时光沉淀的、不容错辨的奢华。 这是世家大族用几代人的修养和财富,慢慢浸润出的底蕴。 秋月端着一个小小的甜白瓷盅从偏厅走过来。她比冬青年长几岁,性子也更沉稳,是母亲当年的陪嫁丫鬟,后来一直跟着沈明玥,最是贴心能干。 “小姐,先用点羹汤润润。”秋月将瓷盅放在沙发旁的小几上,揭开盖子,清甜的香气飘散开来,“林少爷下午打电话来了,说您托他打听的欧洲蕾丝和薄纱的样本,他托朋友寻到了几种顶尖的,约莫后日就能送到府上,让您留意查收。” “好,知道了。”沈明玥在沙发上坐下,接过秋月递来的小银匙,慢慢搅动着瓷盅里晶莹剔透的羹汤。银耳炖得糯软,莲子酥烂,冰糖的甜度恰到好处。温润的汤汁滑入喉咙,安抚了有些焦灼的脾胃,也让她纷乱的头脑清晰了些。 林文熙办事向来稳妥。林家百年丝绸世家,在纺织面料行业的人脉根深蒂固,欧洲那边也有路子。他主动帮忙寻找顶尖蕾丝样本,既是示好,也是一种无声的试探——试探她沈明玥,究竟有多少真材实料,值不值得林家压下重注。 “你们把今天买的东西,先放到我卧房的外间吧。”沈明玥用完羹汤,用手绢轻轻按了按嘴角,“不用伺候了,我有些累,想自己静静。” “是,小姐。”秋月和冬青应了,轻手轻脚地提起那些连卡佛的纸袋,沿着铺了厚地毯的楼梯上了二楼。 客厅里安静下来。沈明玥没有立刻起身,她靠在沙发柔软的靠背上,目光投向落地窗外。 夕阳已经完全沉入了海平面以下,只剩下一片绚烂的、由橙红过渡到紫灰的晚霞,铺满了西边的天空。 海面变成了深沉的墨蓝色,近处的海浪温柔地拍打着私家小码头下的木桩,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远处的海面上,有点点渔火,和更远处几艘大船的灯火,像散落在黑丝绒上的碎钻。 海风带着凉意和白兰花的香气,从未完全关紧的窗缝里钻进来,吹动了轻纱的窗帘。 很美,很宁静。一如这栋别墅,一如浅水湾,甚至一如表面依旧歌舞升平的香港。但沈明玥知道,这宁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大陆的战火正以惊人的速度向南蔓延,上海已如风雨飘摇中的孤舟。 无数的人,无数的财富,正像潮水一样涌向这个弹丸之地的殖民地。 英镑的危机,只是这庞大时代乱流中,一个即将爆开的、却尚未被绝大多数人察觉的脓包。 而她,必须在这个脓包爆开之前,为自己,也为沈家这条在惊涛骇浪中幸存下来的小船,找到足够坚固的压舱石,甚至……找到一片可以安稳停泊、乃至重新起航的港湾。 眼下,最紧迫的,是处理那520万英镑。这是父亲用最后的力量,为她换来的、最直接、也可能最危险的“弹药”。 她站起身,走到那台老式的、带着黄铜拨号盘的电话机旁。手指抚过冰凉的拨号盘,略一沉吟,开始转动。 号码是陈敬之留给她的私人专线,直通他在汇丰银行办公室的保密电话,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 “嘟——嘟——” 听筒里传来等待接通的忙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沈明玥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呼吸,和胸腔里,那比平时稍快了一些的心跳。 “喂,您好。”电话被接起,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略带一点广东口音,但语气温和清晰,正是陈敬之。 “陈叔叔,是我,沈明玥。”沈明玥的声音清冽平静,听不出一丝异样,“抱歉这个时间打扰您,有件比较急的事情,想请您帮忙拿个主意。” “明玥?”陈敬之的声音顿了一下,背景里隐约的纸张翻动声停了下来,显然他放下了手头的工作,“不打扰。你说,什么事?”他的语气里带上了长辈的关切,但更多的是属于专业人士的专注。 沈明玥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核心,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听筒能接收:“陈叔叔,我手里有一笔资金,是英镑现钞。数额……比较大。520万。”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饶是陈敬之见惯风浪,处理过无数大家族的资产,这个数字和“现钞”这个形式结合在一起,依然让他感到了分量。这不是银行账户里的数字划转,这是实实在在的、需要搬运、需要点数、需要处置的巨额纸钞。 “英格兰银行的,最大面额,全新。”沈明玥补充了最关键的信息,声音平稳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现在关于英国外汇储备和英镑汇率的问题市面上的风声越来越大,英镑贬值基本上已经可以确定了,只是看在什么时间点落地,如果我不能在未来几个月把这笔英镑处理好,亏损的资金金额会很大。 我想尽快处理掉,换成更稳妥的资产,最好是美元。但动作不能太大,不能引人注意。” 第112章 完美方案 陈敬之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重了一丝,但很快就恢复了平稳。他没有问消息来源——沈家大小姐自然有她的渠道,他也不会问这笔巨款的来路——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他迅速进入了状态。 “520万英镑现钞……”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个数字背后的含义,随即,清晰而专业的建议有条不紊地传来,“明玥,你的顾虑很对。这个数额,又是现钞,操作起来必须万分谨慎。不仅是为了避免汇率损失,更是为了安全。” “您说。”沈明玥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的建议是,分几步走,化整为零,多管齐下。”陈敬之语速平稳,显然已在脑海中快速勾勒出方案,“第一步,也是当务之急,是安全兑换。 520万不能一次性出手,那会立刻冲击市场,引来监管目光,甚至一些人的觊觎。 我们分批次,通过不同渠道进行。我在汇丰内部有一条绝对保密的私人兑换通道,直通伦敦金库,可以避开香港本地柜台的记录和审查。 每次兑换额度控制在50万到80万英镑之间,间隔一到两周。 兑换后的美元,直接进入你在汇丰开设的、最高保密级别的离岸数字账户。 这个账户不在香港汇丰的常规体系内,受瑞士银行保密法原则保护,只有我和你知晓完整权限。” 沈明玥轻轻“嗯”了一声,这正是她想要的——安全、隐蔽、专业。 陈敬之继续道:“第二步,资产的多元化配置。 兑换出的美元,不能全部以现金形式存放。 我建议,将其中的200万美元,存入瑞士联合银行在苏黎世的一个指定信托账户。 这是一个保本增值型的家族信托,年化收益大约3.5%,每季度结算一次,收益可以再投资或者划入你的香港账户。 信托资产独立,受瑞士法律保护,最大程度上隔离风险。 另外,可以拿出50万美元,通过可靠渠道,购入实物黄金,存放在汇丰银行的金库里,这是最后的硬通货保障。” “第三步,与你的实业计划结合。 ”陈敬之的声音里带上一丝赞许,“你提过想开设高级定制店,这是很好的实业切入点,也能为部分资金提供合理的流动去向。 我认识几家欧洲顶级的缝纫设备制造商,在法国和意大利都有关系。可以动用大约30万英镑,以‘南洋投资公司’的名义,直接向他们订购最先进的全套设备。 用英镑结算,可以绕过美元兑换环节,还能拿到更优惠的贸易价格。 设备进口的手续和关税,我会安排人处理。 另外,面料方面,除了林家,我也可以介绍几家瑞士和意大利的顶级面料商,用英镑结算长期供货合同,建立稳定渠道。” 他顿了顿,最后总结道:“这样一来,520万英镑的大头,通过安全渠道兑换为美元并妥善存储; 一部分转化为受国际法保护的信托资产和实物黄金; 另一部分则为你即将开始的事业打下坚实的物质基础,而且资金流动有合理的贸易背景作为掩护。 整个周期,我预计需要三到四个月完成,正好赶在你所担忧的‘波动’之前。所有操作,由我亲自经手,全程保密,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完整流程。” 清晰,周密,稳妥,且极具可操作性。几乎在沈明玥提出问题的同时,陈敬之已经给出了一个近乎完美的解决方案。 沈明玥一直微微悬着的心,彻底落回了实处。胸腔里那股因巨大财富和巨大风险并存而产生的燥热,被这通电话里传来的冷静与专业缓缓抚平。 “陈叔叔,就按您说的办。”她的声音里透出如释重负的坦诚,以及全然的信任,“有您掌舵,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第一批兑换,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如果你方便,第一批80万英镑,三天后就可以启动。”陈敬之计算了一下,“你需要提供一个绝对安全的地点,进行第一次交接和验钞。之后的兑换,我会安排不同的人、不同的地点和时间,确保万无一失。” “地点我来安排,确保安全。”沈明玥立刻道,她想到了几个备选,都需要再斟酌,“三天后,我给您确切消息。” “好。设备和大宗面料采购的意向,我这边也会同步开始接触,有初步反馈立刻告诉你。”陈敬之顿了顿,语气变得温和了些,“明玥,这件事交给我,你尽管放心。你父亲当年于我,有再造之恩。如今时局艰难,你一个女孩子在香港,我能做的,就是帮你把这些身外之物料理妥当,让你没有后顾之忧。你只管放手去做你想做的事,‘玥裳’也好,其他也罢,陈叔叔这里,永远是你的后盾。” 这番话,说得诚恳,没有太多华丽的辞藻,却比任何保证都更有力量。沈伯谦当年慧眼识人,对陈敬之有知遇提携之恩,而陈敬之显然是个念旧情、重然诺的人。 “陈叔叔,谢谢您。”沈明玥低声道,这份感激是发自内心的,“有您这句话,我心里就踏实了。后续的事情,还要多劳您费心。” “分内之事。”陈敬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好了,不多说了,你早点休息。具体细节,我们见面再详谈。” “好,陈叔叔再见。” “再见。” “咔哒”一声,听筒轻轻搁回电话机上。沈明玥站在原地,手指在光滑的听筒上停留了片刻,感受着那上面残留的一丝余温。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也隐没了,夜幕完全降临。深蓝色的天幕上,缀着几颗疏朗的星。海的方向,传来悠长的、轮船进港的汽笛声。 别墅里安静极了,能听到楼上隐约传来的、秋月和冬青收拾东西的轻微响动,以及远处厨房里,佣人们准备晚餐的细微动静。 沈明玥缓缓走回落地窗前。花园里的地灯已经亮起,昏黄的光晕勾勒出树木和花草的轮廓,白兰花的香气在夜晚变得更加浓郁。更远处,漆黑的海面上,渔火和船灯星星点点,与天上的星光遥相呼应。 巨大的、迫在眉睫的危机,似乎在这一通电话之后,暂时被关进了笼子。剩下的,是执行,是耐心,是步步为营的谨慎。 但她的心情并未完全轻松。陈敬之的方案解决了“如何安全处理英镑”的技术问题,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复杂的局面。 这笔巨额财富一旦开始流动,哪怕再隐蔽,也必然会在香港这个看似繁华、实则关系网密布、各方势力眼线众多的弹丸之地,引起细微的波澜。 汇丰内部,真的铁板一块吗?陈敬之的私人渠道,能完全避开所有人的耳目吗?设备进口,面料采购,这些实业投资,会不会引来同行,乃至某些势力的关注和调查? 还有苏家、宋家、林家、朱家……目前看来是老乡、是朋友、是盟友,但商场之上,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 在足够的利益面前,今日的盟友也可能变成明日的对手。特别是,当他们发现自己以为的“落难千金”,实际上掌握着远超他们想象的财富时,态度又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父亲常说,财帛动人心。尤其是在这乱世,一笔足以让人疯狂、也足以让人毁灭的巨额财富,本身就是最危险的漩涡。 她必须更小心,更谨慎,走得更稳。 第113章 生日宴会 “小姐,”阿萍轻柔的声音在楼梯口响起,“晚餐准备好了,是在餐厅用,还是给您端到小客厅?” 沈明玥转过身,脸上已是一片惯常的沉静温和:“在餐厅吧。周管家呢?” “周管家在后院检查门户,说马上就来。” “好。” 餐厅里,长长的西餐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银质烛台擦得锃亮,插着几支尚未点燃的蜡烛。正中摆着一套康熙年间的青花缠枝莲纹瓷餐具,是母亲当年的嫁妆。 菜式简单而精致:一盅火腿冬瓜汤,一碟清炒豆苗,一尾清蒸石斑,外加一小碗晶莹的白米饭。符合沈明玥一贯清淡的口味,也符合沈家“富而不奢”的家训。 周管家很快走了进来,穿着藏青色的中式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眼神却温和。 “小姐。”周叔微微躬身。 沈明玥放下筷子,接过秋月递上的温热毛巾擦了擦手,才像闲聊般开口:“周叔,从明天开始,除非我特别吩咐,或者有宋家、林家、朱家等几家常来往的客人拜访,其他任何人递帖子来,一律说我身体不适,需要静养,暂不见客。 尤其是苏家的人,无论谁来,都说我不在。”沈明玥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她要尽量减少不必要的社交,尽量减少暴露在旁人视线下的机会。 在陈敬之将那520万英镑妥善处理完毕之前,她要尽可能地“低调”,甚至“消失”在众人的视线焦点之外。 “是,小姐。”秋月和阿萍齐声应道。 香港的夜晚,从来不是真正安静的。即使在这宁静的浅水湾,也能隐约听到山下市区传来的、模糊的市声,像一头沉睡巨兽的呼吸。 这片英殖民地的土地上,这一刻聚集了太多逃亡的权贵,失意的政客,冒险的商人,怀揣着金银细软和破碎梦想的普通人。这里充满机遇,也遍布陷阱;这里可以一夜暴富,也可以顷刻倾覆。 路要一步一步走,棋要一步一步下。 她轻轻关上了窗,将那潮湿的夜风和隐约的喧嚣都关在外面。 走回书桌前,关了台灯,卧室陷入一片温柔的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稀薄的月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沈明玥畅快的泡了个澡,在阿萍按摩服侍之下,舒服的躺到床上,拉过丝绒薄被。 身体的疲惫和舒缓阵阵袭来,但大脑却异常清醒。 一时间,脑子里无数个念头,无数个计划,无数个可能的风险与应对,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海中旋转。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方向,又一声悠长的汽笛划过夜空,仿佛在预示着,新的一天,新的风浪,即将来临。 1949年5月5日,黄昏。浅水湾道二十四号,沈家别墅。 暮色如倾倒的葡萄酒,将浅水湾道染成一片琥珀金。 沈家那栋米白色的地中海造型的别墅,静卧在香江山坡的臂弯里,像一枚沉入暮色的温润珍珠。 庭院深处,百年香樟撑开墨绿的巨伞,青藤在石墙上织出时光的暗纹。 上百盏从法国宫廷拍卖会上购得的水晶灯串,此刻如星河流泻,悬垂在繁密的枝叶间。 晚风拂过,万千光点便在修剪齐整的英式草坪上、在宾客们华服的珠光上、在爱尔兰亚麻桌布与银质烛台之间,跳跃、摇曳,将草尖的夜露都映成了碎钻。 十二张长桌扇形排开,骨瓷餐盘上,沈家南洋瓷窑独有的“缠枝莲描金”纹样,在蜂蜡烛火下流淌着内敛而古老的光泽。 这纹样垄断南洋市场三十年,是欧洲王室指定贡品,此刻与沈明玥身上那袭酒红丝绒礼服裙摆的暗纹遥相呼应——一器一物,皆是不动声色的宣告。 私人海滩的浪涛是永恒的背景音,混合着晚香玉的甜腻、紫藤的清冽,与花架下弦乐队奏出的德彪西《月光》,共同酿就了这香江春夜浮华而脆弱的梦境。 别墅的私人花园被无形的线划分为三个圈层: 西侧,是英资的审视。怡和洋行的安德森夫妇与汇丰银行的陈敬之低声交谈,目光却如精密仪器,不断扫视全场,最终落在中央主桌——他们评估的,是这位新迁港的沪上世家女,究竟还握着多少底牌,又能在香江这盘棋上,走出几步。 东侧,是旧日同窗的观望与暗涌。宋子明、林文熙、朱宝婷、苏曼丽,四位昔日的圣约翰同窗聚在一处。笑容得体,眼底却波澜暗生。他们比谁都清楚,沈家迁港,带走的不过是浮财,真正的根基——遍布上海的织造厂、瓷窑、码头、街铺——皆困于时局。今日盛宴,是余晖,还是新篇? 而环绕在主桌旁的第五个,也是最核心的圈层——以傅清妤为首的香港顶级华人名媛。她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认证。 傅清妤一袭墨绿丝绒西装套裙,短发利落,腕间一只老坑祖母绿手镯,气度沉稳如山。她略一侧首,对身旁的何静姝低语,声音只有两人可闻: “安德森看沈家的眼神,像在看一块待估价的地皮。却不知沈家的根基,从不全在账面的金银。” 何静姝身着枣红香云纱旗袍,温婉一笑,船运世家千金的从容尽在眼底: “沈家织造厂的顶级杭纺,南洋瓷窑的独门秘色,还有那张遍布沪港、连接南洋的人脉网,才是沈家真正的底气。这妹子,沉得住气。” 郑曼凝的杏色改良旗袍,裙摆开衩处绣着沈家标志性的暗金缠枝莲,笑声爽朗;程晚晴依旧是那副知性模样,月白开衫配素色旗袍,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通透而专注;叶书韵则一袭剪裁极简的黑色旗袍,指尖一点猩红明灭,目光如鹰隼,敏锐地掠过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与互动。 她们是沈明玥抵港三月,以超越年龄的沉稳、卓绝的审美眼光、以及对家族工艺传承的深刻理解,所赢得的、最珍贵的盟友。她们的支持,从不是浮于表面的应酬,而是实打实的资源与通道。 此刻,沈明玥就站在这焦点的中心。 第114章 花钱买命 她一身酒红丝绒礼服是她亲手画稿,由格温太太带着三位老师傅熬了三个通赶制而成。 摒弃了流行的大裙撑,极简的收腰剪裁完美勾勒出身形,V领在端庄与风情间取得精妙的平衡。长发松松绾就,只以一支父亲所赠的鸽血红宝石发簪固定。 烛光下,那宝石红得惊心,映得她肌肤欺霜赛雪。眉宇间,是百年世家浸润出的温婉书卷气,眼底深处,却藏着经此大变后淬炼出的、不容轻侮的锋芒。 “明玥,生辰快乐。”傅清妤率先上前,递上一只锦盒。打开,是数页泛黄的羊皮纸,上面用纤细的笔触描绘着繁复精美的蕾丝纹样。 “巴洛克时期的古董纹样册,欧洲拍回来的,想着你或许用得上。” 沈明玥指尖抚过那些历经百年仍清晰精美的纹路,笑容真切:“清妤姐费心了。这纹样册,正好补了我对欧洲古典纹饰研究不足” “眼光不错,哈哈”傅清妤朗笑, 何静姝随之递上一份单据:“下月船期,从苏杭发往香港,我给你多备了二十匹顶级香云纱,都是你要的鸦青、黛蓝、秋香色,直接入你库房。” 郑曼凝拍她肩膀,塞来一把鎏金钥匙:“我南洋仓库的钥匙,里头存了些婆罗洲的真丝和马来老绣片,你看得上就去拿。等你店开了,我第一个带南洋的太太小姐们来!” 沈明玥一一致谢,心头暖流涌动。这些支持,扎实、具体,是她在这陌生之地安身立命、徐图再起的基石。她举杯,向这几位亦师亦友的姐姐们,也向在场所有或审视、或观望、或暗含妒意的目光,清晰宣告她的存在与决心。 就在此时,宋子明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 宴会的气氛在弦乐、海浪与低声交谈中,维持着一种精妙的平衡。直到周管家穿过花影灯光,悄然来到沈明玥身侧,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小姐,上海急电。” 沈明玥脸上的笑容分毫未变,甚至从容地与身旁的汇丰陈夫人又寒暄了两句,才优雅欠身,随着周管家,穿过紫藤花架下斑驳的光影,走向主楼。 旋转楼梯通向二楼书房。厚重的红木门在身后合拢,将所有浮华与乐声隔绝。 “念。”沈明玥站在落地窗前,背对周管家,声音平静,目光落在窗外无垠的、墨黑的海面上。 周管家展开那页薄薄的译电纸,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砸在这寂静的空间里。 从周世昌的诬陷查封,到产业的巧取豪夺,从父亲的被软禁,到大哥沈明轩的被监视,再到周世昌正紧锣密鼓筹备携巨款逃往台湾…… 月光流淌在她月白色的杭纺披肩上,泛着冷冽的光。她站得笔直,唯有背在身后的、交握的双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好。很好。 她缓缓松开手,掌心留下数月牙形的血痕。转身时,脸上已无波无澜,唯有一双眼,冷得像结了冰的深海。 “阿忠在哪里?” “在楼下候着。” “叫他上来。” 阿忠,沈父早年从战场尸堆里救回的孤儿,脸上带疤,沉默寡言,身手狠辣,是对沈家绝对忠诚的死士。 沈明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汇丰银行的本票簿。鹅毛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是此刻书房里唯一的声响。她填好数字,撕下,递给如同影子般静立的阿忠。 “十万港纸定金。去油麻地,见铁头,事成之后,我再给20万。” “告诉他,我要周世昌全家的命。” “这是唯一的要求。” 阿忠接过本票,目光在数字上停留一瞬,抬眼,并无质疑,只有确认:“周世昌是稽查处长,护卫森严。” “我知道。”沈明玥指尖点过桌上摊开的上海地图,霞飞路与稽查处的位置被红笔狠狠圈出,“所以价格翻倍。事成之后,我会再付二十万。周家所有浮财,也全归他们,沈家分文不取。” 她语气平稳,却字字如铁: “但有三条死规矩,你必须原话带到:第一,武器就地解决,从上海黑市弄,绝不留香港痕迹; 第二,做得干净,做成帮派仇杀或意外,不能有任何线索指向香江,指向沈家; 第三,全程避开闸北老宅,绝不许波及沈家任何一人,尤其是我大哥。” 她顿了顿,眼中寒光更盛:“现在国内果党的局势已经成了溃败之态,周世昌这样的果党骨干,估计都在想尽办法出逃,这是最佳时机。 摸清他的路线、时间,在他离开住处前往码头的路上动手。护卫虽多,但沿途混乱,易于下手,也易于脱身。” “告诉铁头,我只要结果。但若事有不谐,以保全兄弟为要,立刻撤退,我从长计议。” “是。”阿忠将本票仔细收好,躬身,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退去。 周管家面露忧色:“小姐,是否要给大少爷提个醒?万一……” “不必。”沈明玥将那份密电译文凑近烛火,火焰瞬间吞没了那些残酷的字句,化作青烟与灰烬。“明轩身处其中,比我们更知险恶。此刻联络,徒增风险。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要相信铁头,也相信明轩。” 她走到书桌前,目光落在林文熙送来的那幅微缩苏绣《溪山行旅图》上。远山苍茫,行旅艰辛,却始终向着前方。 “父亲若知我今日所为,会怪我太过狠戾么?”她忽然轻声问,像在问周管家,也像在问自己。 周管家看着烛光中小姐单薄却挺直的背影,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女孩,一夜之间被迫扛起了整个家族的兴亡。她的狠戾之下,是对家人极致的守护;她的决断之中,是对时局清醒的认知。 “老爷常说,乱世用重典,沉疴下猛药。”周管家声音低沉而坚定,“小姐您做的,是该做之事,必行之道。” 沈明玥没有再说话。她走到房间另一侧巨大的画板前,拿起炭笔。线条在纸上沙沙游走,一件改良旗袍的轮廓渐次清晰——鸦青色杭纺为底,领口袖口以苏绣技法勾勒缠枝莲,盘扣,则预备采用沈家南洋瓷窑独有的“雨过天青”釉色描金瓷扣。 第115章 成功才会替你说话 九龙油麻地,“忠义茶馆”后院。 潮湿的空气里混杂着劣质烟丝、隔夜茶渣和阴沟淤泥的闷浊气味。 青石板路被连绵的梅雨浸得湿滑发黑,巷弄幽深曲折,将远处维多利亚港的点点渔火与浅水湾隐约的弦乐笙歌彻底隔绝。昏黄的路灯在湿气中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晕,勉强照亮墙壁上斑驳的旧招贴和层层叠叠、字迹狰狞的“欠债还钱”红漆。 阿忠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踏着潮湿的石板,悄无声息地穿过迷宫般的巷弄。他脸上那道自眉骨斜划至下颌的狰狞疤痕,在昏昧的光线下宛如一道深壑,将他本就冷硬的面容切割得更加凌厉。 浅水湾书房里的檀香、电报机的油墨味、小姐身上极淡的“夜巴黎”廉价香水味,已被这九龙街市底层特有的、粗粝而生猛的腥臊气息冲刷得干干净净。 “忠义茶馆”的后门虚掩着,门楣低矮,需稍稍低头才能进入。门内是一个狭窄的天井,堆着破损的茶桌和空酒坛,一只瘦骨嶙峋的黄猫警惕地瞥了他一眼,迅速窜上墙头消失。正对的厢房窗纸透出昏黄晃动的人影,里面传出铁球在掌心缓慢转动的、单调而沉滞的“咔啦、咔啦”声。 阿忠推门而入。 厢房不大,家具简陋,一张八仙桌,几把条凳。空气里弥漫着更浓的烟味和汗味。忠义堂堂主铁头坐在上首,是个四十来岁的精壮汉子,光头,阔脸,一身洗得发白的黑色香云纱短褂,敞着怀,露出筋肉虬结的胸膛和一道斜贯胸腹的旧刀疤。他手里不紧不慢地转着两颗锃亮的铁胆,眼皮耷拉着,仿佛在打盹。但阿忠一进来,他那双藏在浓眉下的眼睛就微微掀开一条缝,精光一闪而逝。 “阿忠兄弟,稀客。”铁头的声音粗嘎,像砂石摩擦。 “铁头哥。”阿忠抱拳,没有寒暄,径直走到桌边,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粗布小袋,放在桌上,发出“咚”一声闷响。里面是十万港纸。 铁头没看那钱袋,目光落在阿忠脸上,缓缓道:“是老板……来活了?” 阿忠直视着他,一字一句,将沈明玥的指令和那三条铁律原样复述,声音平稳,没有起伏,却在寂静的厢房里清晰可闻:“是的,老板这次的目标,是上海稽查处长周世昌。 这次的活有三条规矩:一、武器就地从上海黑市弄,不留香港痕迹; 二、做得干净,伪造成帮派仇杀或意外,不沾香江与沈家分毫; 三、避开闸北沈家公馆,不许波及沈家任何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定金十万港纸,事成后再付二十万。 周家浮财,全归动手的兄弟,沈家分文不取。若事有不谐,以保全兄弟为要,立刻撤退。” 厢房里只剩下铁球转动那单调的“咔啦”声。昏黄的煤油灯光在铁头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他沉默着,耷拉的眼皮下,眼珠在缓缓转动,似乎在掂量每一个字的分量。 许久,他手里的铁球停住了。 “周世昌……”铁头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稽查处长,手底下有枪有兵,住在法租界,跟巡捕房、青帮都有勾连。现在上海是什么光景? 共军眼看就要打进上海城了,那里现在乱成一锅粥,也是他这种人最容易狗急跳墙、防备最严的时候。” 他抬起眼皮,目光如钩子般盯住阿忠,“老板这是……要我们去闯龙潭,拔虎须啊。还是去上海,人生地不熟。” 阿忠面色不变:“正因乱,才好下手。正因他要逃,才有机会。 忠义堂的兄弟,都是刀头舔血、水里火里闯过来的好汉,我相信这些都难不倒你们。” 这话不软不硬,却戳中了铁头内心某个地方。他嘴角扯了扯,似笑非笑,重新转起了铁球,速度比刚才快了些。“好汉也得吃饭,更得留命吃饭。 十二条兄弟的命,换三十万港纸和周家不知道有没有的浮财……这买卖,听着刺激,算起账来,有点烫手。” 阿忠知道他在讨价还价,或者在犹豫。这不是寻常的抢地盘、杀对头,这是跨境、杀官,目标还是个在乱世中攒足了保命本钱的恶狼。 成功了,未必能全身而退;失败了,全军覆没不说,还可能给忠义堂惹来泼天大祸。铁头能混到今天,靠的不是匹夫之勇。 “铁头哥,”阿忠向前半步,声音压低,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直击人心的力量,“我来之前,老板没让我多劝。 她只说,信得过铁头哥是条知轻重、懂取舍的真汉子。但我阿忠是个粗人,有些话,不吐不快。” 铁头转铁球的手微微一顿,看着他。 “我脸上这道疤,”阿忠指了指自己狰狞的右脸,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是十年前在码头上,替一个欠了高利贷的苦力挡刀留下的。 那时候,我也是活今天不知明天。是大老板路过,看我还有口气,捡了回来,给了口饭吃,给了个地方蜷着。” 铁头没说话,眼神有些悠远,似乎想起了十年前那个雨夜,黄埔码头上奄奄一息的少年。 “我这条命,是捡来的。所以我不怕死。”阿忠继续道,声音依旧平稳,却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里面滚动,“但怕活得不像个人,怕一辈子就在这阴沟里打滚,身上永远洗不掉泥腥和汗臭,自己被人欺负了,有时候还得赔着笑说误会。”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铁头:“铁头哥,忠义堂的兄弟们跟着你,是因为服你,信你能带大家过上好日子。 可什么是好日子?是永远守着这间破茶馆,收着几条街的保护费,看人脸色,担惊受怕?还是等一个机会,搏一个前程,让忠义堂三个字,不再只是油麻地的一个笑话?” 铁头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转铁球的速度又快了几分,发出急促的“咔咔”声。 “寒门立志,向来九死一生。”阿忠的声音陡然拔高一丝,在寂静的厢房里回荡,“你想堕落,没人拦你。在这泥潭里打滚,舒服,安全,眼前就有口吃的。 可你要想出人头地,逆天改命,拦你的人何止千万! 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规矩,那些和你一样在泥里刨食却恨不得把你踩回泥里的同类……都是你的拦路虎!” 他猛地吸了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憋闷都吐出来:“当你选择单挑命运,你就选择了孤独! 没人理解,没人支持,冷眼、嘲笑、背叛、陷阱……到处都是。 你只能靠自己手里的刀,靠身边过命兄弟的血,一刀一刀,砍出一条血路!” 阿忠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亮得骇人,那道疤也仿佛活了过来,狰狞地扭动:“这条路,走不到头,你就是个笑话,死了都没人多看一眼。 可你要是走到了头……” 阿忠死死盯着铁头,一字一句,从牙缝里迸出来: “只有最后的成功,才会替你说话!” 第116章 拼了 “砰!” 铁头手中的一颗铁胆,重重砸在坚硬的八仙桌面上,将粗糙的木料砸出一个浅坑。他胸膛起伏,呼吸粗重,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一种被彻底点燃的、混杂着野心、不甘、血性和破釜沉舟的光芒。 厢房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煤油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和铁头粗重的喘息声。 阿忠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该说的,已经说了。路,要铁头自己选。 时间一点点流逝。墙角的蛛网上,一只飞蛾徒劳地挣扎。 终于,铁头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灼热,带着铁锈味。他慢慢抬起砸在桌上的那只手,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他看向阿忠,眼神里的挣扎、犹豫、畏惧,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坚定。 “阿忠兄弟。”他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铁头哥。” “你回去,告诉老板。”铁头一字一顿,仿佛每个字都有千斤重,“这笔买卖,我铁头,接了!” 他“霍”地站起身,魁梧的身形在灯光下投出巨大的阴影。他走到门口,猛地拉开门,对着黑暗的天井低吼一声: “阿强!滚进来!” 脚步声响起,一个脸颊带疤、眼神如鹰隼的瘦削汉子快步走了进来,正是铁头最得力的心腹阿强。他瞥了一眼桌上的金条和面色凝重的阿忠,什么也没问,垂手而立。 “点人!”铁头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股肃杀之气,“你亲自点十二个人!要最得力、嘴巴最紧、手上见过血、心里有团火的兄弟! 告诉他们,有趟大富贵,也是趟鬼门关。怕死的,现在滚蛋;想翻身想发财的,就去一躺上海搏命!” “是,大哥!”阿强眼中厉芒一闪,没有丝毫犹豫。 “给大家说清楚‘老板’的规矩!”铁头盯着阿强,目光如刀,将沈明玥的三条铁律和自己加上的两条,原封不动地砸过去, “一、到上海找‘老鬼’弄家伙,钱从定金出; 二、摸清那老狗出逃的时辰、路线、护卫布防,撬开他身边人的嘴; 三、动手要快、要干净,做成黑吃黑或意外,别沾半点香港的腥气; 四、完事后,周家的浮财你们自己分,手脚干净立刻撤; 五、也是老子最看重的一条——” 他上前一步,几乎贴着阿强的脸,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带着血腥味: “办事的时候注意点,绝、不、许、碰、闸、北、沈、家、老、宅!一根头发丝都不行!谁坏了这条规矩,不管他是谁,老子亲自送他去填海!听明白没有?!” 阿强迎着铁头噬人般的目光,胸膛一挺,眼神狠戾而决绝,抱拳躬身: “头,放心!‘老板’的规矩,兄弟们的富贵路,阿强和弟兄们,懂!” 铁头重重拍了拍阿强的肩膀,没再说话,一切尽在不言中。他走回桌边,抓起那袋港纸,扔给阿强:“这钱先去买船票,剩下的是你们的安家费,和去上海买家伙、办事的费用!” “是,大哥。”阿强接过港纸,深深看了阿忠一眼,转身大步流星没入黑暗。 铁头这才转向阿忠,脸上的狠厉稍敛,却更显深沉:“阿忠兄弟,路,我选了。 告诉老板,我铁头和兄弟们,不会让她失望。 也请她……别忘了承诺。” 阿忠抱拳,郑重一礼:“铁头哥放心。老板一诺,重逾千金。 我,等着兄弟们凯旋,把酒庆功!” 没有更多言语,阿忠转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油麻地深沉的夜色。 铁头独自站在厢房门口,望着阿忠消失的方向,又抬头看了看被狭窄屋檐切割成一线的、浑浊的夜空。手里剩下的那颗铁胆,被他攥得死紧,冰冷的金属几乎要嵌进肉里。 寒门立志,九死一生,要死卵朝天,翠不死变神仙。 他咧了咧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在昏暗中闪动着野兽般的光泽。 “拼了!” 他低声吐出两个字,转身回屋,重重关上了房门。 两天后,雅利莎白号船身破开南中国海沉郁的波涛,向着北方那片正被战火与混乱彻底吞噬的土地——上海,沉默而决绝地驶去, 阿强站在颠簸的船头,咸腥刺骨的海风呼啸着吹打在他疤痕纵横的脸上,却吹不散他眼中那簇冰冷而炽烈的火焰。 身后船舱里,或坐或卧着十一条精悍的汉子,无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和武器轻微摩擦的声响,在机器的低鸣与海浪的咆哮中。 香港,浅水湾沈家别墅的书房里,夜色被厚重的丝绒窗帘隔绝在外。 沈明玥站在红木书桌前,指尖下压着一封封从上海传过来的电报。 灯光将她纤细的身影投在满墙的书册上,她已一动不动地站了许久,久到杯中红茶彻底冷透,杯壁凝起深褐色的渍痕。 窗外海浪声由远及近,规律地拍打着私人沙滩,像某种古老而不祥的倒计时。 电报是铁头的人从上海发来的,用沈家与忠义堂约定的密语写成。她已反复看了三遍,每一遍,那些字都像烧红的铁钎,烫进眼底: “查实:沈宅仍处软禁,周世昌以‘通共’罪名扣压全部产业。织造厂、瓷窑、码头、街铺均被封条,账目被篡改,账面亏空四十万大洋。” “沈姥爷、沈家姨娘、沈家少爷及家人被限在闸北老宅,每月仅拨二百大洋生活费,姨娘首饰皆被登记造册。周逼迫老爷签产业转让书,重点索要织造染秘、瓷窑描金图纸。” “周已将沈家票号存银、地窖黄金、美钞、字画转移至其私人保险库。” “明轩少爷试图联络旧部,已被周察觉并监视。” “周频繁出入淞沪警备司令部,同时密洽法租界码头船票,似在筹备出逃。” “其办公处三层设防,霞飞路宅邸有八名精锐护卫,与法租界巡捕有勾结。” 信纸在她指间簌簌作响。 第117章 最坏的打算 “小姐。”周管家的声音在门边响起,很轻。 她没回头,只问:“阿忠到了?” “在楼下候着。” “让他上来。” “周世昌最近频繁去警备司令部,又私下联系船票……”沈明玥走回桌前,指尖点在上海地图上被红笔圈出的“霞飞路17号”——周世昌在法租界的私宅,“他怕了。共军渡江在即,上海守不住,他这种喝兵血、吃民膏的稽查头子,比谁都清楚城破之后自己的下场。” 她的手指移向地图边缘的黄浦江,十六铺码头的位置:“他一定会逃。而且是带着从沈家、从别处搜刮的所有金银细软,连同那些技术图纸一起逃。船票,就是他的催命符。” 阿忠抬起头,疤痕在脸颊上微微抽动:“小姐的意思……” “让铁头安排他去上海的人,尽快动手, 不能让周世昌逃了。” “好的,大小姐,马上去安排。” 1949年4月22日,上海,闸北沈家老宅。 阴雨绵绵数日,天井里的青石板湿漉漉的,积着深浅不一的水洼,倒映出铅灰色、低低压着的天。 沈振邦坐在廊下的藤椅里,身上一件半旧的深蓝棉袍,手里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白玉扳指——这是沈家绸缎庄开张第一年,老太爷请苏州玉雕师傅琢的,传了三代。 他脸色有些苍白,是这些日子被软禁、心力交瘁的缘故,可背脊依旧挺得笔直。目光扫过天井里那株百年银杏,新叶被雨洗得发亮,根系却深深扎在潮湿的泥土里,任风雨飘摇,自岿然不动。 “父亲。”沈明轩从厢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他换了身半旧的学生装,洗得发白,袖口磨起了毛边,可眉眼间的沉稳,已全然不是一年前那个满脑子国家大义、不管不顾的嫩头青纨绔少爷了。 沈振邦接过药碗,没喝,只问:“外头……怎么样了?” 沈明轩压低声音:“共军已过江,镇江、江阴都丢了。 汤恩伯的司令部乱成一团,都在抢去道上的船票。 咱们家周围那些‘保护’的卫兵,撤走了一半,剩下几个也心不在焉,整日凑在一起嘀咕,怕是也得了消息,在谋后路。” 沈振邦“嗯”了一声,将药碗搁在旁边的石凳上,褐色的药汁晃了晃。 “周世昌呢?” “昨日又来了,还是那套说辞,逼您签产业转让书,尤其点名要织造厂的‘天香锦’染秘和瓷窑的‘雨过天青’釉方。” 沈明轩语速平缓,可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已捏得发白,“我按您的吩咐,只说那些秘方早年战乱时已遗失,父亲年事已高,记不真切了。 他发了狠,摔了茶杯,说……说三日之内再不交,便让稽查处的刑讯好手来‘帮老爷好好回想回想’。” 沈振邦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疲惫被更深的东西压了下去。 “他不敢。”他的声音很稳,带着历经世事的洞彻,“真把我这个‘通共资匪’的要犯弄死了,他怎么向上海商界的那些已经是惊弓之鸟同行们交代?世家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真以为周世昌和他背后的那人不怕死了? 弄死现在的我们简单,但是后果嘛,他们都很清楚,可不是他们这些人愿意接受的。 他们要是毫无畏惧的话,我们一家人可不会只是现在这样被禁锢在老宅, 别怕,周世昌不过是虚张声势,狗急跳墙罢了。” 他顿了顿,看向儿子:“明轩,那些秘方和底账……” “父亲放心。”沈明轩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按您之前的安排,分了三份。 一份在南京路‘瑞丰祥’绸缎庄地窖的夹墙里,钥匙在掌柜老周手里; 一份在法租界汇丰银行的保险箱,用的是母亲陪嫁丫鬟的名字,取件凭证我贴身藏着; 最后一份……在我手里。我把他找了个安全的地方,埋起来了。” 沈振邦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心头一块大石落了地。他看着儿子,眼底有欣慰,也有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痛惜。 “我身体这一次后,已经垮了。 如今沈家这担子,要落在你肩上了。”他伸手,拍了拍沈明轩的手背,那手很凉,却有力, “沈家三百年,什么风浪没经过?太平天国、辛亥鼎革、军阀混战……祖业能传下来,靠的不是一味守成,而是该舍时舍得,该断时断得。 周世昌想要那些厂子、铺面、码头,给他便是。 只要人还在,根还在,那些不过是浮财。” “可父亲,”沈明轩喉结滚动,“那些秘方是祖辈心血,是沈家立足的根本!还有咱们存在票号的款子、地窖的黄金……” “钱财是死的,人是活的。”沈鹤年打断他,目光越过天井,望向南方——那是香港的方向,“你妹妹现在去了香港,带着你弟妹,还有沈家绝大多数的流动资金。 未来估计她比我们难。一个姑娘家,要在那人地生疏、虎狼环伺的码头,从头给沈家挣一条活路。 我们守在这里,守的不是这些被查封的铺面厂房,是沈家在上海的名字,是让外界那些老朋友们知道,上海百年沈家还没倒,根还扎在这片土里。只要沈家的名号不倒,人心不散,咱们一家人将来才会有更好的发展机会。”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沈明轩连忙替他抚背。咳声在空寂的天井里回荡,惊起檐下一对避雨的麻雀,扑棱棱飞向灰蒙蒙的天空。 “明轩,”咳声稍歇,沈鹤年喘息着,攥紧了儿子的手,“记着,眼下最要紧的,是保住一家老小的性命。 周世昌要什么,只要不伤及根本,都可虚与委蛇。 他这种人,贪得无厌,又色厉内荏,眼下时局骤变,他比我们更怕。 拖,尽量拖到变天,拖到他自身难保,便是我们的生机。” 沈明轩重重点头:“儿子明白。” “还有,”沈振邦从怀中摸出那枚一直把玩的玉扳指,塞进儿子手心,“这扳指,你收好。 若……若真有万一,出现最坏的结果我走不脱,你务必带着你姨娘和弟妹,想法子去香港,找你妹妹。 这扳指,是沈家主的信物,见它如见我。告诉她……” 老人顿了顿,声音忽然有些哽。 “告诉她,爹爹对不住她,把这天大的担子,压在她一个姑娘肩上。 但沈家的女儿,从来就不比男儿差。 咱们沈家老祖宗当年能闯出沈家的这份景,她也能。” 沈明轩紧紧攥住那枚还带着父亲体温的扳指,温润的玉石硌在掌心,却仿佛有千钧重。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头堵得厉害,最终只重重吐出一个字: “是!” 雨又渐渐大了起来,敲打着天井的芭蕉叶,噼啪作响。远处,隐约有炮声传来,闷闷的,像滚过天际的雷。 第118章 放人 1949年4月22日,上海,淞沪警备司令部稽查处。 阴雨连绵了三天,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让人喘不过气。稽查处的灰色水泥建筑像一头蛰伏的怪兽,盘踞在警备司令部旁,墙面斑驳爬满青苔,楼顶的青天白日旗湿漉漉地垂着,旗杆锈迹斑斑,仿佛随时会断裂。 墙壁上刷着的“肃清匪谍”“保卫大上海”的标语,红漆剥落,字迹模糊,在阴雨中透着几分滑稽与悲凉。 稽查处的走廊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劣质烟草味和淡淡的血腥味——那是前几日审讯“嫌疑犯”时留下的。 走廊两旁的办公室里,时不时传来电话铃声、士兵的争吵声,还有周世昌的怒骂声,一派混乱而焦躁的景象。 这里每个士兵的脸上都写着不安,他们都收到了消息,共军已经突破江防,镇江、江阴相继失守,前锋部队距离上海只有百余里,上海危在旦夕,没人知道自己的明天在哪里。 稽查处长办公室里,气氛比外面更加压抑。周世昌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一身藏青色的国民党军官制服,肩章上的金星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冷光,他四十多岁,面容阴鸷,三角眼微微眯着,颧骨凸起,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狠戾。 办公桌上一片狼藉,散落着文件、烟蒂和空酒瓶,一份《淞沪警备区查抄富商名录》摊在桌上,沈家的名字被红笔圈出,后面标注着“产业查封,人员软禁,待签转让书”。 他的副手王怀安站在办公桌前,低着头,脸色惨白,手里捏着一份淞沪警备司令部的正式指令,声音发颤:“处、处长,警备司令部刚发来的紧急指令,司令汤恩伯亲自签发的。” 周世昌抬眼,三角眼扫过王怀安,语气阴沉:“慌什么?天塌下来有老子顶着,念!”他此刻心烦意乱,共军逼近的消息让他坐立难安,只想尽快把沈家的产业转让书拿到手,然后带着金银财宝逃往小岛,哪里有心思管什么指令。 “是!”王怀安连忙展开指令,大声念道,“查,共军逼近上海,淞沪防线吃紧,为稳定上海局势,严防富商阶层被逼反引发动乱,确保军政高层撤离通道畅通,着令各机关即刻释放近期因‘通共’‘资匪’等罪名查封软禁的富商及其家属,解封全部产业,恢复其人身自由与财产权。 务必于今日下午六点前完成全部释放工作,不得有误!淞沪警备司令部,汤恩伯,一九四九年四月二十二日。” 指令念完,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周世昌的手指死死掐着桌沿,指节泛白,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狠戾与不甘,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文件和空酒瓶都被震得跳了起来:“放?凭什么放?这些富商的产业,老子查抄了这么久,这些钢铁厂、织造厂、盐场、瓷窑、街铺、码头,眼看就要到手了,尤其是沈家那染织秘方和描金图纸,价值连城,现在让老子放了他们?!” 他谋划了这么久,才借着“通共”的罪名查封了沈家等一众富商的产业,软禁了他们的家人,本想借着乱世吞掉这些百年基业,尤其是沈家独有的技术秘方,那可是能代代相传的摇钱树,然后带着金银、秘方逃往台湾,安享晚年。 可现在,汤恩伯一道指令,就要让他把到嘴的肥肉吐出来,这让他如何甘心? “处长,汤司令也是没办法啊。”王怀安小心翼翼地说道,声音压得极低,“共军快打进来了,上海的富商手里有大量的财富和人脉, 沈家更是掌控着上海的生丝供应和半数的粮油、部分的码头运输, 若是把他们逼反了,联合起来投匪,截断物资运输、传递消息,上海局势一乱,军政高层就来不及出逃台湾了。 咱们现在也是需要时间转移财产等待上船,不能不听汤司令的命令啊。” 王怀安的话戳中了要害。周世昌再横,也只是淞沪警备司令部的一个稽查处长,靠着汤恩伯的提携才坐上这个位置。 如今汤恩伯下了命令,他若是敢违抗,别说吞掉沈家的产业和秘方,怕是连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更别说逃往台湾了。 而且,他心里清楚,释放这些富商,只是国民党高层为了稳住局势的权宜之计。 他们需要时间收拾金银、联系船票、安排出逃路线,上海不能乱,一旦乱了,他们的出逃计划就会泡汤。 沈家只是被抓的富商之一,根本没人会在意他的那点私心,也没人会为了他去违抗汤恩伯的指令。 “哼,一群缩头乌龟!”周世昌冷哼一声,眼中满是怨毒,却也知道无力反抗,只能咬牙妥协, “行,放!按汤司令的指令放!但是,沈家的产业解封可以,人员释放可以,但是他们的票号存款、黄金、字画,都给老子扣下! 就说查抄时不慎遗失,被乱兵抢走了,看他们能奈我何!” 他不甘心就这么放过沈家,就算不能吞掉全部产业,也要把沈家和他抓的那些富商们家里搜刮出来的那些金银珠宝带走,这些东西,是他逃往台湾后安身立命的根本,有了这些,他不仅能衣食无忧,成为一方富豪。 至于沈家的工厂、街铺、码头这些实体产业,就算解封了,上海马上就要被共军占领,沈家也未必能守得住,倒不如让他们去守着,当个替死鬼。 “另外,”周世昌抬眼看向王怀安,语气阴狠,“你亲自去办释放手续,态度别太好,公事公办就行,告诉他们,这是警备司令部的指令,不是老子心善。 还有,盯着沈家,那家子人鬼得很,之前就让他女儿转移了一大笔资产,现在沈家的他们要出来了,别让他趁机闹事,若是发现他试图寻找秘方图纸或联络旧部,立刻抓起来,就算不能杀,也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第119章 留守上海 “是,处长!”王怀安连忙应道,心里松了一口气,只要周世昌不违抗指令,他就不用跟着遭殃。 “还有,让手底下的人加快速度,把我私人保险库的金银、字画、秘方图纸都转移到法租界码头的货轮上,船票联系好了没有?”周世昌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他现在只想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越远越好。 “联系好了,处长。”王怀安连忙回道,“军统的刘振司令给您一家留了前往台湾的贵宾船票,后天凌晨三点,法租界十六铺码头,乘坐‘太平号’货轮,与军政高层同船撤离。货轮的仓位已经安排好,专门用来存放您的财物。” “好。”周世昌点了点头,三角眼里闪过一丝得意,“刘振还算识相,不枉老子平日里给他送了那么多好处。 告诉手底下的人,今晚十二点前,必须把所有财物、秘方图纸都转移到码头,一点都不能留。 还有,让我的贴身护卫队做好准备,后天凌晨一点,从稽查处出发,直接前往码头,沿途的布防都安排好,不许出任何差错!” “是,处长,我这就去安排!”王怀安躬身应道,转身快步走出办公室,生怕再惹周世昌不快。 周世昌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中满是贪婪与算计。 他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 在上海捞了这么多加富商的财物,随时大头上缴了,但是他截留下来,留在手上的也是一笔庞大的巨款。 跟着果党高层逃往台湾,靠着手里的金银和军统的关系,在台湾依旧能做个土皇帝。 至于上海的这些个富商们,到时候又能奈他何?台湾与大陆之间隔着茫茫大海,这些人根本够不到自己。 可他万万没想到,沈明玥的复仇之刀,已经在暗中磨利,正朝着他的脖颈,缓缓砍来。 王怀安拿着警备司令部的指令和商家们的解封文件,带着一队卫兵,驱车前往执行释放命令。 车子行驶在上海的街道上,到处都是一片混乱的景象,溃兵们扛着枪在街上闲逛,时不时冲进店铺抢东西,摊贩们收拾着摊位仓皇逃窜,老百姓们闭门不出,街道上冷冷清清,只有零星的枪声在远处响起,预示着这座城市的末日即将来临。 车子停在沈家老宅的朱漆大门前,王怀安推开车门,整理了一下制服,带着卫兵走进老宅。 天井里,沈振邦坐在藤椅上,身上披着深蓝色棉袍,面色憔悴却脊背挺直,指尖摩挲着手指上的玉扳指。 沈明轩站在他身侧,一身学生装,眼神沉静,手里悄悄攥着一枚磨得光滑的铜扣——那是他在学堂加入组织时,和上头接头时约定的紧急联络信号,也是他与地下党联络的暗号。 沈家姨娘们和庶出的孩子们坐在廊下,脸上满是惶恐,看到王怀安进来,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 “沈先生,久违了。”王怀安走到沈鹤年面前,脸上没有丝毫歉意,只是公事公办地递过指令和解封文件, “淞沪警备司令部下达紧急指令,为稳定上海局势,释放近期被软禁的富商及其家属,解封全部产业。 你家是其中之一,这是解封文件,签个字吧。” 沈振邦抬眼,目光扫过王怀安,又落在那份警备司令部的指令上,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惯了乱世的尔虞我诈,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果党高层自顾不暇,需要稳住上海的局势,才能顺利出逃,释放他们这些富商,不过是权宜之计。 他接过文件,看都没看,就在落款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苍劲有力,透着一股不屈的风骨,那是沈家三百年世家刻在骨子里的傲气。 “产业解封,人员释放,但是你们被查抄的黄金、美钞、珍贵字画,前段时间被乱兵抢走了,我们稽查处尽力追查了,但是没有结果,还望沈先生海涵。”王怀安面不改色地说着谎话,仿佛真的发生了一般,他知道周世昌的手段,也不敢多说什么。 沈振邦抬眼,冷冷地看着王怀安,一语道破:“周世昌的胃口,倒是越来越大了,也不怕被撑死。” 沈家的产业遍布江浙周边以及整个东南亚,人脉盘根错节,只要他重获自由,收回产业、挣钱,不过是时间问题,周世昌这点小伎俩,根本不值一提。 王怀安的脸色微微一变,却依旧强装镇定:“沈先生,话可不能乱说,这都是乱兵干的,与我们处长无关。” “不必多说。”沈振邦摆了摆手,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文件我签了,人我们也领了,至于被抢走的那些财物,沈家记着。 日后若是有机会,定会亲自向周处长讨回来,我沈家屹立在这黄浦江三百年,不是谁想捏就能捏的。” 他知道,现在不是与周世昌计较的时候,先恢复自由身,稳住家人,联系上织造厂、瓷窑的老工人和各大产业的掌柜,才是最重要的。 周世昌卷走的那些财物,对沈家来说,不过是蝇头小利,沈家真正的根基,是那些遍布上海和东南亚的实体产业和船队,是那些跟着沈家几十年的老伙计,只要这些还在,沈家就永远不会倒。 王怀安被沈振邦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慌,那是一种历经风雨的从容与威严,让他心底发怵,不敢再多说,拿起签好的文件,带着卫兵匆匆离开了沈家老宅。 他怕再待下去,会被沈振邦看出破绽,也怕这座老宅里的压抑气氛,让他喘不过气。 王怀安走后,天井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姨娘们看着沈鹤年,眼中满是欣喜与茫然:“老爷,我们自由了?我们的产业解封了?” 沈振邦点了点头,站起身,目光扫过老宅的飞檐斗拱,扫过天井里的百年银杏树,扫过眼前的家人,语气郑重:“自由了,沈家的产业也解封了。 但这不是周世昌心善,也不是果党发慈悲,而是他们现在已经自顾不暇了,他们现在需要需要稳住上海的局势,需要坐船顺利出逃台湾。我们,只是他们出逃路上的一颗棋子,他们心中的替死鬼。” 第120章 准备动手 他转头看向沈明轩,眼神里带着期许与信任,将身上的玉扳指摘下来,放在他手中:“明轩,拿着沈家的传家信物,去联系织造厂、瓷窑的老掌柜和技术骨干,告诉他们沈家没事了,让他们守住工厂,保护好剩余的设备和原料,绝不能让周世昌的人再趁机掠夺。 再去联系各街铺、码头的管事,清点产业损失,安抚老伙计们的情绪,告诉他们,我回来了,沈家不会倒,只要跟着沈家干,我定不会亏待他们。” “是,父亲!”沈明轩紧紧攥在手里玉扳指,眼底闪过一丝锐利与坚定,吃一亏长一智,他的冲动差点为沈家带来了灭顶之灾。 这次,他绝不会让父亲失望,绝不会让沈家三百年的基业毁在自己手里。 “老爷,现在上海这么乱,共军眼看就要进城了,我们要不要收拾东西,去香江找大小姐?”六姨太忧心忡忡地说道,眼里满是恐惧,她刚才在街上看到了溃兵抢劫,看到了无辜百姓惨死,实在是怕了,只想找个安稳的地方。 “不去。”沈振邦摇了摇头,语气坚定,目光望向南方,香江的方向,“沈家在上海立足三百年,祖业在这里,根在这里,祖坟也在这里。 我沈振邦,生是沈家的人,死是沈家的鬼,绝不会做逃兵,绝不会丢下祖宗的基业。” 他顿了顿,语气柔和了几分:“明玥就算去了香港,估计在香江也打拼不易,她要沈家在上海为她撑着,需要一个稳定的后方。 我们留在上海,守住这些工厂、街铺、码头,守住沈家百年的基业,就是她最坚实的后盾,就算她在香江遇到了困难,有我们在,她就有一个可以回来的家,有一份可以依靠的产业。 而且,共军进城,未必是坏事,乱世之中,或许沈家能迎来新的生机。” 姨娘们看着沈鹤年坚定的眼神,没有再多说什么。她们知道,沈振邦的性子,一旦决定的事情,就不会改变,这也是沈家能在三百年的风雨中屹立不倒的原因——守得住根,扛得起责。 沈明轩转身走出老宅,按照沈鹤年的吩咐,拿着传家玉扳指去联系各产业的老掌柜和技术骨干。 他走在上海的街道上,看着混乱的景象,看着远处隐约的火光,眼底却没有丝毫恐惧,只有坚定。 他要扛起沈家的担子,守着沈家的基业,等着共军进城,等着妹妹在香江站稳脚跟,等着沈家的三百年基业,在乱世中开出新的花。 而此刻的稽查处,周世昌正忙着转移自己的金银财物和秘方图纸。 二十几个卫兵抬着一个个沉重的木箱,从自己家的地下保险库运出来,装上卡车,朝着法租界十六铺码头驶去。 每个木箱里都装满了黄金、美钞、珍贵字画、古董玉器,都是这段时间他在上海的那些富商家里那里查抄来的。 周世昌站在稽查处的门口,看着卡车驶远,三角眼里闪过一丝贪婪的笑意。 他抬手看了看手表,已经是下午五点,距离他出逃台湾,还有不到两天的时间。 只要登上“太平号”货轮,他就安全了,这些金银财物,足够他在台湾挥霍一辈子。 而阿强带着忠义堂的十二个兄弟,此时已经抵达了上海,正隐藏在法租界的小巷里,摸清了他的全部行踪,包括他的出逃时间、路线,保险库的位置,还有那些金银财物的转移地点。 一把复仇的尖刀,已经悄然对准了他,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便会狠狠刺下,让他为自己的贪婪和恩将仇报,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1949年5月10日,深夜十点,上海法租界十六铺码头。 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探照灯的惨白光柱在江面上疯狂扫动,照亮了浑浊的江水、漂浮的杂物,还有密密麻麻拥挤在码头的人群。 这是一场末日般的逃亡,国民党的军政高层、富商巨贾、溃兵家属,都想挤上前往台湾的船,逃离这座即将被共军占领的城市,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焦虑与恐惧,眼里只有那一艘艘即将驶离的货轮。 码头的地面坑坑洼洼,积满了雨水和污水,散发着刺鼻的恶臭。 溃兵们拖着上了膛的枪,挥舞着刺刀,在人群中横冲直撞,肆意殴打试图插队的人,嘴里骂骂咧咧: “滚!都给老子滚!这船是给长官们坐的,你们这些平民百姓,也配?” 穿旗袍的阔太太跑丢了高跟鞋,赤脚踩在碎玻璃和石子上,鲜血淋漓却浑然不觉,只顾着拼命往前挤,手里紧紧攥着装有金银的小手包,嘴里不停哭喊:“让我上去!我有钱!我给你们钱!” 一位抱着孩子的母亲被挤倒在地,孩子的哭声撕心裂肺,却很快被人群的喧闹和枪声淹没,她拼命想护住孩子,却被无数双脚踩过,最终没了气息,只留下一具冰冷的身体,在混乱的人群中被践踏。 空气里弥漫着汗臭、尿骚、血腥与江水的腥臭,还有一种令人作呕的绝望气息。每一声汽笛都像催命符,每一次枪声都让人群陷入更大的混乱。 码头的四周,国民党的士兵架着机枪,严密把守着登船口,沙袋堆成的防御工事层层叠叠,只有持有贵宾船票的军政高层和富商,才能通过专用通道登船,普通百姓只能在码头外挤作一团,任由溃兵殴打、抢劫,如同待宰的羔羊,无人问津。 距离登船口不远的一处仓库阴影里,阿强带着十二个忠义堂的兄弟,隐藏在黑暗中,眼神冷冽地盯着码头的动静。 他们都换上了黑色的夜行衣,脸上抹着煤灰,只露出一双双发亮的眼睛,腰间别着手枪和砍刀,手里拿着从上海黑市弄来的消音手枪,枪口精准地对准了码头的专用通道。 每个人的呼吸都压得极低,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只等猎物出现,便会箭弦齐发。 第121章 埋伏 阿强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目光紧紧盯着码头入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里的消音手枪。 这几天,他们已经把周世昌的行踪摸得一清二楚,知道他今晚凌晨一点会从稽查处出发,前往十六铺码头,凌晨三点乘坐“太平号”货轮逃往台湾。 他们也摸清了周世昌的护卫配置——十二个贴身精锐护卫,个个都是练家子,手里端着冲锋枪,戒备心极强。 但阿强并不担心,他带的兄弟,都是忠义堂里挑出来的好手,个个身手矫健,枪法精准,对付这些护卫,绰绰有余。 “强哥,周世昌的车来了!”一个兄弟压低声音,用手肘碰了碰阿强,手指指向码头入口的方向,语气里带着一丝兴奋与紧张。 阿强顺着兄弟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三辆黑色的小轿车冲破混乱的人群,朝着专用通道驶来,车身上印着稽查处的标志,车头的大灯在黑暗中格外刺眼,像一头头择人而噬的野兽。 车子一路横冲直撞,挡路的百姓被直接撞开,发出一声声凄厉的惨叫,却无人敢阻拦——在这个乱世,有权有枪的人,就是天。 车子停在专用通道前,周世昌从第一辆车上下来,一身黑色的中山装,手里提着一个沉重的皮箱,不用想也知道,里面装的定是最值钱的黄金和秘方图纸。 他的脸色阴沉,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三角眼里满是焦躁,似乎只想尽快登上船,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他的身后,跟着十二个贴身护卫,个个面色冷峻,手里端着冲锋枪,呈警戒姿态,将周世昌护在中间。 他的三姨太从第二辆车上下来,怀里抱着一个精致的锦盒,里面装满了珠宝,脸上满是惶恐,紧紧跟在周世昌身后,一步也不敢离开。 第二辆和第三辆车上,下来了八个卫兵,抬着四个大木箱,吃力地朝着登船口走去,木箱上贴着稽查处的封条,里面装的,都是周世昌从沈家等富商那里搜刮来的金银财宝和珍贵字画。 “各就各位,听我指令,先解决外围护卫,再对准周世昌,务必一击毙命!”阿强压低声音,对着身边的兄弟说道,声音里没有丝毫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兄弟们纷纷点头,握紧了手里的枪,目光紧紧盯着目标,手指扣在扳机上,随时准备射击。 周世昌抬手看了看手表,眉头微皱,对着身边的护卫队长说道:“快点,别磨磨蹭蹭的,耽误了登船时间,有你们好果子吃!” “是,处长!”护卫队长连忙应道,对着手下的护卫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加快速度。 就在护卫们放松警惕,准备跟着周世昌走进专用通道的瞬间,阿强低喝一声:“动手!” “噗!噗!噗!”一连串微弱的枪响,消音手枪的枪声被码头的喧闹声和人群的哭喊声彻底淹没,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走在最前面的三个护卫额头中弹,鲜血瞬间飙出,溅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体直挺挺地倒在地上,连哼都没哼一声,便没了气息。 突如其来的袭击让周世昌的护卫们瞬间慌了神,反应过来后,立刻举着冲锋枪朝着阿强等人的方向射击,嘴里大喊:“有埋伏!保护处长!” “哒哒哒!哒哒哒!”冲锋枪的枪声在码头响起,打破了原本的喧闹,子弹像雨点般朝着仓库阴影射来,打在墙壁上,溅起一串火花。 混乱的人群听到枪声,更加惶恐,四处逃窜,哭喊声、尖叫声、枪声交织在一起,码头变成了一片人间炼狱。 阿强带着兄弟们借着人群的掩护,快速向前冲,手里的消音手枪不断射击,每一枪都精准地命中一个护卫的额头或胸口,没有丝毫偏差。 忠义堂的人在混乱的人群中穿梭自如,如同鱼入大海,根本不把这些护卫放在眼里。 周世昌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躲在护卫的身后,身体瑟瑟发抖,三角眼里满是恐惧,嘴里不停大喊:“快!快保护我!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他怎么也没想到,在这么严密的保护下,在这么混乱的码头,竟然还会有人埋伏他,而且对方的枪法如此精准,下手如此狠戾,根本不给他们任何反应的机会。 他这辈子作恶多端,搜刮民脂民膏,陷害忠良,从来都是他欺负别人,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么一天,被人追着砍杀,像丧家之犬一样四处逃窜。 他此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登上“太平号”货轮,逃往台湾,只要活下来,他就还有机会卷土重来。 三姨太更是吓得瘫软在地,怀里的锦盒掉在地上,里面的珍珠、宝石散落一地,滚进污水里,她只顾着哭喊,连捡都不敢捡,只是蜷缩在地上,像一只受惊的老鼠。 周世昌的护卫们虽然都是稽查处的精锐,手里拿着先进的冲锋枪,但在阿强等人的精准射击下,根本不堪一击,片刻之间,就有八个护卫倒在了血泊中,只剩下四个护卫拼死抵抗,将周世昌护在中间,一步步朝着登船口退去,试图登上“太平号”货轮,寻求船上士兵的保护。 “强哥,他们要登船了!”一个兄弟喊道,手里的枪对准了周世昌的后背,想要射击,却被一个护卫挡住了。 “别让他跑了!”阿强低喝一声,率先冲了出去,手里的砍刀朝着最后一个护卫砍去,刀光一闪,带着凌厉的风声。 护卫转身举枪射击,阿强侧身灵活躲过,砍刀顺势划过护卫的脖颈,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了阿强一身,护卫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没了气息。 第122章 确认情报 此刻,周世昌已经退到了登船口的舷梯旁,船上的国民党士兵看到这边的动静,立刻举枪射击,嘴里大喊:“住手!不许动!再动就开枪了!” “噗!噗!”两颗子弹擦着阿强的耳边飞过,打在旁边的柱子上,溅起一串火花,差一点就打中了他。 “强哥,船上有援兵,硬拼不行!”一个兄弟拉了拉阿强的胳膊,语气急切,“船上有机枪,我们根本靠近不了!” 阿强抬头看了看船上的士兵,只见十几名士兵架着机枪,对准了他们,虎视眈眈,只要他们再前进一步,就会被打成马蜂窝。 他又看了看即将登上舷梯的周世昌,眼底闪过一丝不甘,他知道,现在硬拼,不仅杀不了周世昌,还会让兄弟们白白牺牲,得不偿失。 老大的指令里说过,若遇意外,立刻停手保全自身,日后再做安排,他不能违背指令,让兄弟们白白送命。 “撤!”阿强当机立断,低喝一声,带着兄弟们转身朝着码头外的方向撤离,借着混乱的人群作掩护,很快便消失在黑暗中,没了踪迹。 周世昌趁着这个机会,被船上的士兵拉上了舷梯,他趴在舷梯上,回头看向阿强等人撤离的方向,三角眼里满是怨毒和后怕,嘴里大声喊道:“给我追!杀了他们!把他们碎尸万段!” 船上的士兵立刻朝着阿强等人的方向射击,却被混乱的人群挡住了视线,根本打不到人,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消失在码头的黑暗中。 周世昌登上船,瘫坐在甲板上,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浸湿了全身的衣服,身体还在不停发抖。他回头看向越来越远的上海码头,看着那片混乱与火光,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狞笑,嘴里喃喃自语: “妈的,想要我的命?不管是谁派你们来的,老子命大,没那么容易死!到了台湾,老子定要你们血债血偿!定要让你们付出代价!” 他此刻心里已经猜到,这次的埋伏,十有八九是远在香江的沈明玥派来的,那个他一直看不起的小丫头,先是找人拔了他安排在香港的驻点和人,现在竟然还敢派人来杀他,真是胆大包天!这笔账,他记下了,到了台湾,他定会想方设法报复,让沈明玥生不如死。 “太平号”货轮缓缓驶离码头,朝着台湾的方向驶去,汽笛长鸣,在黑暗的江面上回荡,像是在为这座即将沦陷的城市送行,也像是在为周世昌的逃亡奏响哀乐。 而阿强带着兄弟们,已经顺利撤离了码头,躲进了法租界的一条小巷里。他们靠在墙上,大口喘着粗气,有两个兄弟受了轻伤,被子弹擦到了胳膊,鲜血染红了夜行衣,但并无大碍。 “强哥,就这么让周世昌跑了,太不甘心了!”一个兄弟愤愤不平地说道,手里攥着拳头,眼底满是不甘。 阿强摇了摇头,擦了擦脸上的煤灰和血迹,语气平静:“没办法,船上有援兵,有机枪,硬拼只会让兄弟们白白牺牲。 老大说了,若遇意外,先保全自身,日后再做安排。这次没杀掉周世昌,算他命大,以后总有机会的。” 他心里清楚,这次的行动,虽然没能杀掉周世昌,但也给了他一个狠狠的教训,让他知道,有些人不是好惹的,那些个有钱人不是好欺负的。 而且,他们也摸清了周世昌的底细,知道他逃到了台湾,只要日后找到机会,定能取他狗命。 “收拾一下,把伤口处理好,我们先找个地方藏起来,等风头过了,再回香江向大哥复命。”阿强沉声说道,对着身边的兄弟摆了摆手。 兄弟们点了点头,开始收拾东西,处理伤口,小巷里的灯光昏暗,映着他们疲惫却坚定的身影。 1949年4月21日,凌晨一时许。 海浪声是浅水湾永恒的呼吸,此刻却像某种沉闷的心跳,穿过厚重丝绒窗帘的缝隙,渗进二楼书房。 沈明玥主持的宴会早已散场,水晶吊灯熄灭,草坪上只余下佣人清扫时细碎的脚步声,与远处厨房隐约传来的瓷器碰撞声——那是周管家在监督最后的收尾。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绿玻璃罩的铜台灯。光晕昏黄,聚拢在巨大的红木书桌中央,将那张译电纸照得泛出陈旧的米色。纸上的字是用密码转译后再誊抄的,笔迹是阿忠特有的、带着狠劲的楷体,每个笔画都像刀刻: “目标左胸中刀,深三寸,肺叶受损。左眼球为流弹所伤,破裂,已摘除,目标家属无一生还。 于十六铺码头被亲随抬上‘太平号’,船于凌晨四时离港,航向基隆。 护卫毙十,重伤三。 我方折三:阿水、黑仔、细虾。重伤二:阿炳、老鬼,右手废。余者已按计划分散撤离。周宅浮财,已按‘意外’处理,散于闸北棚户。铁头。” 沈明玥已经对着这张纸,站了二十三分钟。 她没坐。身上还是那身月白色杭绸改良旗袍,领口那枚雨过天青釉的瓷扣,在台灯光下泛着冷幽幽的、雨后晴空般的光泽,与她此刻的脸色相映——一种失了血色的、玉石般的白。酒红丝绒礼服早已换下,此刻搭在角落的贵妃榻上,像一摊凝固的血。 窗外的海是墨黑的,只有极远处,有一两点渔火,在沉郁的波涛间明灭,像未熄的余烬,又像窥视的眼。 “吱呀——” 书房门被推开一道缝,又迅速合拢。阿忠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滑进来,脸上那道从眉骨斜划至下颌的疤,在昏昧光线里显得格外狰狞。他没说话,只垂手立在灯影外的暗处,呼吸声压得极低,几乎与远处海浪的节奏融为一体。 “阿忠,”她终于开口,声音因久未说话而有些低哑,却平静得可怕,“周世昌的老婆、姨太太及子女确定无一生还?周世昌真的逃过一劫活下来了?” “是。”阿忠的声音从暗处传来,粗粝得像砂纸磨过铁器,“铁头那边的人看着清理完现场后发的电报回来的,除了周世昌大难不死逃过一劫,周家的其他人无一生还。” 第123章 紧追不放 沈明玥缓缓闭上了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弯深重的阴影。 许久,她转身,走到书桌后。红木椅冰凉坚硬,她坐下,拉开右手边第一个抽屉,取出汇丰银行的本票簿。鹅毛笔吸饱墨汁,在纸张上划出沙沙的轻响,在死寂的书房里被无限放大。 她写得很慢,很稳。金额栏,一个令人咋舌的数字。收款人,空着。签字,盖章——不是沈家的公印,是她私人一枚小小的鸡血石章,刻着“明玥”两个古篆。 “阿忠。”她将本票撕下,推到桌沿。 阿忠上前两步,从阴影步入光晕边缘。他双手接过本票,目光在数字上停留一瞬,抬眼看她,无声询问。 “抚恤,按我之前交代的最高抚恤标准安排。”沈明玥的声音清晰,每个字都像冰珠落在玉盘上,冷而脆, “走我的私账,不入公薄。 你亲自去办交给铁头,别经第二人手。”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桌沿:“告诉铁头,让他继续招兵买马扩大势力,以后每个月资金的支持,这边会准时到位的。” “好的……大小姐,我会交代清楚的!” “告诉铁头,去上海受了伤的兄弟们,要请最好的西医,用最贵的盘尼西林,人一定要完完好好的治好,这社会人比什么都重要,我们沈家要在香港安稳的立足,忠义堂那边以后我还有重用。” “是,大小姐,我会和铁头交代清楚的。”阿忠清了清嗓子,认真的回答道。 对忠义堂那边,恩威并施,里子面子都给足。这是沈明玥的处事之道,也是她前世能够在社会上吃得开的情商与手腕。 阿忠深深吸了口气,将本票仔细折好,收进贴身内袋,又抱拳一礼:“明白。阿忠这就去办。” “还有……”沈明玥叫住他,身体微微前倾,灯光在她脸上切割出更深的明暗,“周世昌没死透。台湾那边,我们得安排人过去摸清楚周世昌现在的情况,做得到吗?” 阿忠眼神一凛:“大小姐,台湾那边现在乱的很,但是风声也非常的紧,我回头安排人过去试试。” “好。”沈明玥靠回椅背,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笃笃声,像在计算,又像在布局,“你的人到了台湾的,安排给这位瞎了一只眼的周处长,送份‘厚礼’。 把他在稽查处长任上吞了多少商户的血汗钱,如今又带着多少从上海卷走的黄金、美钞、古董字画逃到台湾——想办法,递到该知道的人耳朵里。” 她顿了顿,补充道,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记住,要匿名,要七拐八绕,要看起来像是他在上海的旧敌寻仇,或者……国民党内部眼红他钱财的同僚,在清理门户。” 借刀杀人。还要让那把挥出去的刀,以为自己才是执刀人。 阿忠眼底掠过一丝寒意,随即化为锐利的了然:“明白。消息会‘自然’地传开,特别是军统那边,听说最近在肃清‘贪腐’,正需要这样的‘典型’。” 沈明玥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挥挥手:“去吧。安排的人要靠谱,话要递得巧。台湾不比香港,更不比上海,万事小心。” 阿忠不再多言,躬身,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退入黑暗,书房门轻轻合拢,将最后一点声息也隔绝在外。 书房重归死寂。只有台灯昏黄的光,海浪沉闷的呜咽,和她自己平缓到近乎诡异的呼吸。 沈明玥独自坐在宽大的椅子里,许久未动。 灯光将她孤直的影子投在满墙的书册上,像一道沉默的、挥之不去的枷锁。她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右手,按住左胸口——那里,心跳平稳,甚至有些缓慢。没有大仇未报的焚心焦灼,没有手上沾血的惊惶欲呕。 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麻木的清明,像深冬结冰的湖面,底下是暗流汹涌,表面却平滑如镜。 走到这一步,并不需要咬牙切齿,也不需要热血上涌。只是算清楚得失,权衡利弊,然后,落子。 她松开手,指尖冰凉。目光落在书桌一角,那里摆着林文熙今晚送来的翡翠蝴蝶胸针。丝绒盒子敞开着,那只阳绿的蝴蝶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却冰冷的光泽。她伸手,拿起胸针,冰凉的翡翠硌在掌心。然后,她猛地收紧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翡翠坚硬的翅膀几乎要嵌进肉里。 疼痛尖锐而清晰。 窗外的海,似乎起风了。浪涛声陡然加大,一声声,拍在私人海滩的礁石上,碎裂成万千凄白的泡沫,又迅速被黑暗吞噬。 同日,凌晨四时,台北。 雨水是凌晨三点开始下的,起初是淅淅沥沥,很快便转成瓢泼,砸在教会医院特护病房的玻璃窗上,噼啪作响,像无数细小的鞭子在抽打。 窗外的天色是沉郁的铅灰,雨水蜿蜒流下,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扭曲的、如同泪痕般的水迹。 病房里弥漫着浓重到刺鼻的消毒水气味,却怎么也盖不住底下那股甜腥的、铁锈般的血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陈腐的昂贵雪茄味,那是周世昌登船前抽的最后半支,被他像救命稻草一样攥在手里,直到昏迷。 周世昌是三个小时前被送进来的。左眼蒙着厚厚的纱布,依旧有暗红色的血渍不断渗出,将白色纱布染出地图般狰狞的图案。 胸口的绷带缠了一层又一层,可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肺叶上那道三寸深的刀口,剧痛像烧红的铁钎,在他胸腔里反复搅动,疼得他浑身冷汗涔涔,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仅剩的右眼里布满了疯狂的血丝。 王怀安垂手站在病床前,身上稽查处的制服沾满了泥点、血污和雨水,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让他不住地发抖。 但他不敢动,甚至不敢大声喘气。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眼神惊恐地游移,时不时瞟向床上那个因为疼痛和愤怒而微微痉挛的人,又迅速垂下,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被那滔天的怨毒灼伤。 病房里只开了一盏床头小灯,光线昏惨惨的,将周世昌扭曲的面容映得如同地狱爬出的恶鬼。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缓慢地滴落,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像某种不祥的倒计时。 “处……处长,”王怀安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几乎被窗外的雨声吞没,“家里……家里刚传来消息……” 第124章 悔恨交加 周世昌的右眼猛地一睁,眼球僵硬地转向他,瞳孔缩成针尖大小,里面翻涌着剧痛带来的虚浮和极度不耐:“慌什么?!咳咳……老子还没死!家里能出什么事?!” 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胸口的伤,疼得他额上青筋暴跳,却死死撑着那口气。他满心都是劫后余生的暴怒、对暗杀自己的人的刻骨怨毒,以及如何卷土重来的疯狂算计,压根没往别处想。 王怀安的眼泪“唰”一下就下来了,混合着脸上的雨水和冷汗,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声音破碎得不成句子:“夫人……夫人和少爷、小姐,还有老宅的叔公、姨娘、下人……在、在霞飞路老宅收拾细软的时候,遭了……遭了帮派火并,一家……一家十三口,全、全没了!一个活口都没留啊!”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嚎出来的,带着哭腔,在空旷的病房里撞出绝望的回音。 “你说什么?”周世昌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不像人声。 他猛地想坐起来,胸口伤口瞬间崩裂,剧痛排山倒海般袭来,眼前一阵发黑,天旋地转,耳畔嗡嗡作响。 可他竟硬生生撑住了,没晕过去,仅剩的右眼瞪得几乎要裂开,里面是不敢置信的疯狂。 他猛地伸出没打点滴的左手,五指如钩,一把揪住王怀安湿透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得离地半尺,指甲深深嵌进对方的皮肉里,独眼里是毁灭一切的凶光: “你再说一遍!谁没了?!老子的阿媛呢?!老子的玲儿呢?!说!!” “全没了……全没了啊处长!” 王怀安被勒得喘不过气,脸憋成紫红色,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声音嘶哑破碎,“兄弟们……兄弟们赶到的时候,码头上……全是血,流得全码头都漫出来了……夫人她……她怀里还抱着少爷,胸口中了子弹……身上七八和弹孔,肠子都……小姐的喉咙……被割断了,眼珠子瞪着天……除此之外,老宅的下人,守门的福伯,厨房的张妈,扫地的阿翠……没、没一个活口……估计是本地黑帮干的,您……您在上海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后面的话,周世昌已经听不清了。 耳边只剩下“嗡嗡”的轰鸣,像是有一万只苍蝇在同时振翅。窗外的雨声、王怀安的哭嚎、输液管的滴答声……所有的声音都扭曲、拉长、变形,最后混成一片混沌的、令人作呕的噪音。 他揪着王怀安衣领的手,力气一点点流失,最终无力地松开。 王怀安“噗通”一声瘫软在地,捂着脖子剧烈咳嗽。 而周世昌,则像一具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的皮囊,猛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回病床上。 胸口绷带上的血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蔓延、扩大,浸透了层层纱布,又洇到雪白的床单上,晕开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的地图。 “不……不可能……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梦呓,仅剩的右眼空洞地望着天花板,里面最后一点凶光也熄灭了,只剩下一片死灰的茫然, 突然,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一样,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然后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完全不似人声的哭嚎: “我的妻儿!我的阿媛!玲儿!是我!是我害了你们!是我害了你们啊——!!” 他疯狂地用拳头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完全不顾那崩裂的伤口,鲜血溅得到处都是,染红了床单,染红了他的手,染红了惨白的墙壁。他哭得浑身抽搐,涕泪横流,像一头被剜了心、剔了骨的野兽,在绝境中发出最凄厉的哀鸣: “我不该贪那么多的钱财!不该树那么多仇家!是我对不起你们!是我把祸害带回了家!阿媛……玲儿……爹对不起你们!爹该死!爹该死啊——!!” 病房里的血腥味、消毒水味,与他滔天的悲痛绝望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气场。王怀安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带地缩到墙角,捂住耳朵,不敢看,不敢听。 不知哭了多久,那撕心裂肺的嚎哭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压抑的呜咽,像受伤野狗垂死的呻吟。 周世昌瘫在血泊里,浑身脱力,仅剩的右眼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昏惨惨的灯,眼神空洞、麻木,仿佛灵魂已经随着那一家十三口的性命,一同被掏空、碾碎、丢弃在了上海霞飞路那栋充满血腥的老宅里。 窗外的雨还在下,哗啦啦,哗啦啦,像是在为这人世间最惨烈的悲剧,奏响一支永无止息的哀歌。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死寂重新笼罩病房。只有血,还在慢慢从绷带边缘渗出,一滴,一滴,落在被单上,声音轻微,却惊心动魄。 突然,周世昌空洞的右眼,猛地眨了一下。 然后,又一下。 那死灰般的瞳孔深处,仿佛被丢进了一颗火星。一开始只是微弱的一点,随即,像是被那淋漓的鲜血、那滔天的恨意、那濒死的疯狂所浇灌,那点火星“轰”地一声,燃成了熊熊烈焰! 他抬起颤抖的、沾满自己鲜血的左手,缓缓地、缓缓地摸上自己蒙着纱布的左眼。那里空空如也,只剩下一个凹陷的、剧痛的窟窿。指尖传来的,是纱布粗糙的触感,和底下皮肉翻卷的、温热的黏腻。他又按了按胸口,那里传来的,是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火灼般的剧痛。 他还活着。 虽然瞎了一只眼,虽然胸口被捅了个窟窿,虽然失去了所有的亲人,虽然像条丧家之犬一样逃到了这个陌生的、阴雨连绵的岛屿。 但是,他还活着。 “我……还活着……” 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然后,他嘴角开始抽搐,向上拉扯,扯出一个极其怪异、极其扭曲、极其狰狞的弧度。起初只是无声的抽动,随即,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那笑容越来越大,最终化作一阵疯狂、嘶哑、带着血腥味的狂笑: “哈哈哈哈……我还活着!我还活着!老天爷!你开眼!你没收走我周世昌这条命!哈哈哈哈——!” 他笑得浑身颤抖,伤口崩裂得更厉害,鲜血汩汩涌出,他却浑然不觉,独眼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癫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光芒: “查!给我查,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一定要给我查清楚,是谁对周家动的手,重点查沈家和沈家在香港的沈明玥,查清楚暗杀我全家的事是不是她找人做的。 啊啊啊!血债血偿,我一定要他们血债血偿,我一定要按报仇雪恨。” 惨叫声戛然而止。他猛地收声,独眼死死盯着天花板,那里面翻涌的恨意,浓稠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我周世昌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阎王爷都不敢收我,我一定要要让害我全家的人死,让他们全家都给我去死。” 他猛地转过头,独眼如同淬毒的钩子,死死钉在墙角瑟瑟发抖的王怀安身上: “怀安!” 王怀安吓得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扑到床前:“处、处长!我在!” 第125章 清理产业 周世昌的声音嘶哑,深吸一口气,牵动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却硬生生忍住,独眼里的毒焰燃烧得更旺,“联系台湾本地的帮派! 竹联帮、四海帮,哪个势力大,哪个要钱不要命,就找哪个! 告诉他们,我出二十万港纸,买消息,给我查清楚是哪个势力,是谁在码头上埋伏我全家,定金先付一半,事情查清楚之后,另一半立刻到账!”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阴毒到极致的笑:“另外,让香港的线人,想办法混进沈明玥家里的装修队,明杀错不放过……我要她死在她最风光、最得意的时候!要她的豪宅,变成她的灵堂!听明白了吗?!” “明白!明白!处长!我这就去办!这就去联系!” 王怀安连声应道,连滚爬带地冲向门口。 “回来!”周世昌又叫住他。 王怀安僵在门口,胆战心惊地回头。 周世昌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浸了血的、防水的油布小包,颤抖着手打开,里面是一本瑞士银行的支票簿。他用左手歪歪扭扭地填了数字,撕下来,递给王怀安: “这是十万万定金……立刻,给竹联帮的人送过去……告诉他们,事成之后,剩下的十万万,一分不少……另外,沈家在香港的产业,只要他们能拿到手,都归他们!” 王怀安双手接过那张沾着血的支票,感觉有千钧重,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是!处长!我、我马上送去!” “还有……”周世昌躺回去,闭上仅剩的右眼,满脸的疲惫,可那疲惫之下,是汹涌的、永不熄灭的毒火, “军统的刘振司令那边,派人来问过好几次了……等我伤好一点,再见他。 告诉他,我周世昌虽然落了难,但手里还有钱,还有人,还有用得着的地方……让他,在台湾,给我找个安身立命的位置。” “是……”王怀安躬身,倒退着出了病房,轻轻带上门。 病房里,再次只剩下周世昌一人。不,还有窗外永不停歇的雨,还有胸口永不停止的痛,还有心底那吞噬一切的、名为“复仇”的毒火。 他睁开独眼,望着玻璃窗上蜿蜒的雨水,眼神冰冷而坚定。悲痛仍在心底最深处翻搅,每一次想起阿媛软糯的呼唤、玲儿撒娇的笑脸、妻子温婉的眉眼,都像有无数把钝刀在缓慢凌迟他的心脏。但这痛,这无边的恨,如今已成了支撑他活下去、喘着这口气的唯一燃料。 为了死去的家人,也为了他自己这条从地狱爬回来的、苟延残喘的命。 他必须让伤害他全家的仇人,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 病房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混合着消毒水刺鼻的气味,与窗外的雨声交织,仿佛在无声地宣告。 同日清晨,上海。 雨是后半夜停的。持续了数日的阴霾被一扫而空,天空是那种被洗刷过的、明净的湛蓝,阳光金灿灿的,透过沈公馆高耸的院墙和繁密的枝叶,在天井潮湿的青石板上投下斑驳跳跃的光点。 积水未干,映着蓝天白云和那株百年银杏的新绿,晃晃悠悠,别有一番劫后余生的宁静。 只是这宁静之下,依旧能嗅到一丝紧绷的气息。封锁虽然撤了,封条也撕了,但沈家并未立刻打开大门,恢复车马往来的旧观。门庭冷落,往日的宾客朋僚,在此时局莫测之际,大多选择了观望。偌大的宅院,显出一种刻意为之的低调,以及低调之下,默默滋生的、坚韧的生气。 沈振邦破天荒地没有坐在廊下的藤椅里。 他换了一身半旧的藏青杭绸长衫,外面罩了件玄色团花马甲,手里拄着一根老山檀木的拐杖,正慢慢地、一步步地,在天井里踱步。 阳光照在他清癯的脸上,眼下虽有浓重的青黑,是连日忧思和软禁、折磨的痕迹,可背脊依旧挺得笔直,目光沉静,缓缓扫过庭院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 沈明轩跟在他身后半步,也是一身半旧的灰布长衫,洗得发白,袖口磨起了毛边,却浆洗得干干净净。他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新钉的账册,眉头微锁,神情是超越年龄的沉稳。 “父亲,您慢些。”见沈鹤年脚步有些虚浮,沈明轩上前一步,虚扶了一下。 沈鹤年摆摆手,示意无妨,在一丛刚抽出新叶的芭蕉前停下,伸出枯瘦但稳定的手,轻轻抚过那宽大叶片上滚动的露珠:“这雨一下,倒是把晦气都冲走了。你看这芭蕉,叶子被打烂了些,根却扎得更深了。” 沈明轩顺着父亲的目光看去,点点头,随即翻开手中的账册,声音平稳,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父亲,这是周伯、吴掌柜他们连夜整理出来的,各处分号、工厂、码头,在经历查封又解封后的实情。” 他顿了顿,开始念,语速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砸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 “织造厂方面,存货被抄没约七成,其中‘天香锦’库存三百匹,仅余八十七匹; ‘软烟罗’两百匹,余三十匹。 最要紧的三台德国进口的提花机,被以‘敌产’名义强行运走,下落不明。剩余机器也有不同程度损坏,特别是染缸和烘干房。 老师傅被挖走三人,都是掌‘天香锦’核心染秘的老师父,去了杭州。年轻伙计流失近半。” “瓷窑那边,东头最大的‘龙窑’窑炉被毁,窑膛开裂,短期无法使用。 库存的精品瓷器、特别是那批预备送南洋参展的‘雨过天青’釉描金器,悉数被抄走。掌‘雨过天青’釉火的老师傅,也被高薪挖走两人。坯料损失约四成。” “码头堆栈,货损约五成。‘太古’、‘怡和’两家往来最密的洋行,已明确表示暂停合作,订单转去了宁波。其他几家关系尚可的,也都在观望。” 他合上账册,抬眼看向父亲,伸出五根手指:“账面流动资金,几乎被周世昌掏空。眼下若要恢复各处最基本的运转,稳住还愿意留下的老师傅和伙计,补上机器物料的缺口,疏通码头关节……至少需要这个数。” 五十万美元。 对于鼎盛时期的沈家,这根本不算什么。但对于刚刚经历浩劫、产业元气大伤的沈家而言,不啻于一记重击。 这还没算上打点各方关系、应对时局进一步动荡所需的额外开销。 第126章 收缩产业 天井里静了片刻,只闻微风拂过银杏新叶的沙沙声,和檐下残余雨水滴落的“嗒、嗒”轻响。 沈振邦脸上并无意外之色,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切。 他甚至轻轻笑了笑,那笑容极淡,带着历经沧桑后的洞彻与一丝疲惫的释然:“钱的事你不用担心,我们先想办法,再不济,也可以等我们联系上你妹妹后,到时候让她从香港汇来的一笔款子回来,这对我们沈家来说不是什么大事” “知道了,父亲。”沈明轩点头回应。“儿子明白。” 沈明轩将汇票仔细收好,眉头却并未舒展,“可是父亲,启动资金对家里来说还是小事。 机器、原料、被挖走的老师傅、断掉的销路……这些都不是简单的资金就能解决的。 而且,现在上海眼看就要……变天,以后会是什么光景,谁也不知道。 很多老主顾,甚至咱们自己的一些掌柜,都暗地里在想办法,转移资产,离开这里。” “离开?”沈振邦摇摇头,目光变得悠远,他拄着拐杖,慢慢走到天井中央,仰头看着那株沐浴在阳光下的百年银杏。树冠如盖,新叶嫩绿逼人,在春风中微微摇曳,仿佛在诉说着三百年的风雨与坚守。 “能去哪?香港?南洋?台湾?还是更远的欧美?” 老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在天井里缓缓回荡,“沈家的根,三百年前就扎在了上海,扎在了这江浙的这片水土里。 织机的梭子,瓷窑的炉火,码头的帆影,离了这儿,染出的‘天香锦’就不是那个颜色,烧出的‘雨过天青’就不是那个韵味。沈家,也就不再是沈家了。” 他转过身,看向儿子,眼神不再有老年人的浑浊,而是锐利如出鞘的古剑,直直刺入沈明轩心底: “明轩,你觉得,咱们沈家现在最缺的,是这五十万美元,还是别的?” 沈明轩一怔,迎着父亲的目光,沉吟片刻,缓缓道:“是钱,但更是……势。是人望,是信用,是让那些豺狼虎豹不敢再随意伸手的底气。” “不错。”沈鹤年颔首,拐杖在地上轻轻一顿,“周世昌为什么敢对咱们下手?不是因为他贪,而是因为他觉得沈家‘势’弱了。 我年老,你年轻,明玥是女流,乱世之中,他觉得沈家成了一块谁都能咬一口的肥肉。 如今他跑了,是条丧家之犬,不足为惧。 可只要咱们还露着怯,示着弱,就还会有张世昌、李世昌闻着味扑上来。乱世里,退一步,不是海阔天空,是万丈深渊。” 他拄着拐杖,慢慢走向墙边那幅巨大的上海地图。地图是羊皮纸质,边角已经磨损,上面用朱笔、墨笔、蓝笔,密密麻麻地标记着沈家曾经遍布上海的产业:南京路、霞飞路、城隍庙的绸缎庄、瓷器铺;闸北、杨树浦的织造厂、瓷窑;外滩、十六铺的码头、货栈……星罗棋布,曾经是何等辉煌的景象。 “所以,”沈鹤年伸出手,枯瘦但稳定的手指,缓缓划过地图上那些标记,最后停在了最核心的几处,“咱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四处救火,疲于奔命。而是——收缩,聚力。”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儿子: “铺子,关掉那些位置不佳、盈利微薄、或是受损太重的,只保留南京路、霞飞路、城隍庙这些街道最核心、招牌最响的。 招牌擦亮,货品求精不求多,哪怕一个月只卖出一匹‘天香锦’,这一匹,也得是全上海独一份的精品!” “工厂,织造厂集中所有力量,只保‘天香锦’和‘软烟罗’这两条看家的生产线。 工匠集中,用料用最顶级的苏杭生丝,染剂用库存最好的古法配方,哪怕十天半月才出一缸,这一缸的成色,必须冠绝江南! 瓷窑,停掉所有普通货,集中老师傅,主攻高端定制和仿古精品,特别是‘雨过天青’釉,想办法恢复。 洋行的单子,可以接,价钱往上翻三倍,要让他们觉得,买沈家的瓷器,是身份,是品味!” “码头业务,与‘太古’、‘怡和’里关系最深、最可靠的一家,深度绑定。 运费、佣金,都可以让利,但舱位、消息,必须优先我们。 眼下这光景,稳妥,比赚钱要紧。其他的码头、堆栈,能转租的转租,能合营的合营,卸下包袱。” 他一口气说完,微微喘息,但眼神却越来越亮,仿佛那颓唐的老迈身躯里,重新注入了澎湃的生机与斗志: “明轩,你记住,沈家现在就像这棵被雷劈过、被风雨打折了枝丫的老银杏。”他指了指天井里那株巨树,“不要急着在断口处胡乱发芽,那样生出的,也是孱弱的新枝,经不起风雨。 要把所有的养分,所有的力气,都收回来,供到主根,供到主干上!只要根不死,主干在,等到风调雨顺,春暖花开,它自然能再发新枝,甚至,比以前更加茂盛,更加挺拔!” 沈明轩听着,眼睛也渐渐亮了起来,心头的沉重和迷茫,仿佛被父亲这一席话劈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光。这不是消极的退缩,这是壮士断腕,是绝地求生,更是韬光养晦,蓄力待发! “父亲,我明白了!” 他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振奋,“集中力量,守住根本!可是……” 振奋之后,现实的难题再次浮现,“就算收缩,要维持这些街道的铺子、两做工厂、一座瓷窑,还有码头的开销,再加上安抚老师傅、疏通关节的打点……没有二十万现大洋,恐怕也难以为继。妹妹汇。” “我说了,不用当心钱的事……”沈振邦走回书桌前,缓缓坐下,拉开左手边最底层一个带暗锁的抽屉。 他摸索了片刻,取出一个深紫色、泛着幽暗光泽的紫檀木小匣子。匣子不大,入手却沉甸甸的,表面雕着繁复的缠枝莲纹,那是沈家瓷窑的标记,也是沈家的家徽。 他将匣子放在桌上,却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用苍老的手指,一遍遍抚过那光滑冰凉的木质,和上面精美的纹路,仿佛在触摸一段段逝去的岁月,一份份沉重的心血。 第127章 处理物业 “明轩,”他开口,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决绝的平静,“这里面,是沈家除了这处公馆,和你母亲陪嫁的杭州那座小院之外,在上海、苏州、杭州……所有的房产、田产的地契、房契。 你祖父置办的,我添置的,你母亲、姨娘们名下的……都在这里了。” 沈明轩猛地抬头,震惊地看着那个紫檀木匣,又看向父亲:“父亲!这……” 这些都是沈家几代人,一点一滴,攒下的产业,是根基的一部分,是家族安身立命的保障,更是祖父和父亲半生心血所系!怎能……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沈鹤年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喙,“这些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如今乱世,兵荒马乱,这些不动产,反而是累赘,是招祸的根苗,是绊住咱们手脚的锁链! 换成黄鱼、美钞,才是能渡我们过河的船,能解我们近渴的活水!” 他“咔哒”一声,打开了匣子上的铜扣。 厚厚一叠泛黄的、大小不一的纸契,安静地躺在深色的丝绒衬底上。 最上面一张,是上海法租界一栋三层小洋楼的契书,那是沈鹤年四十岁生日时,为自己置办的别业,偶尔用来招待洋行朋友和政要。 下面,是苏州观前街两间旺铺的契书,杭州西湖边一座精致院落的地契……每一张纸,都代表着一处产业,一段经营,一份沈家祖辈或父辈的心血与荣耀。 沈振邦抽出最上面那张小洋楼的契书,指尖在那熟悉的字迹和红印上停留了片刻,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他合上匣子,将整个沉甸甸的木匣,推向儿子。 “你亲自去办。”他看着儿子,眼神中满是托付的沉重,与不容置疑的信任,“找‘通源典当’的秦老板,他为人还算厚道,祖上与沈家有旧,嘴巴也紧。 价格……可以比市价低一成,甚至一成半。但必须现钱,最好是黄鱼或美钞,分三批、四批交割,不要引人注意。记住——” 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儿子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此事,只有你知,我知,秦老板知。绝不可泄露给第四人! 对外,沈家已是昨日黄花,变卖祖产,不过是苟延残喘,筹措跑路的盘缠。 要让他们觉得,沈家这棵大树,真的倒了,朽了,再也起不来了。明白吗?” 外松内紧。 对外示弱,麻痹可能的敌人;对内聚力,默默积蓄破土而出的力量。 沈明轩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木匣。入手冰凉,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这接过的,不仅是沈家百年来积攒的不动产,更是父亲在绝境中压上的、对家族未来的全部希望与赌注。 他喉头滚动,胸腔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对祖业的不舍,有对父亲决断的震撼,更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压上肩头。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木匣紧紧抱在怀中,重重点头,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却异常坚定: “儿子明白!定不负父亲所托!” “还有,”沈振邦叫住即将转身的儿子,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更深的嘱托,“你之前暗中联络的那些老掌柜、老师傅,特别是手艺顶尖、对沈家忠心、这次也没被挖走的,可以更交交心。工钱,我们现在给不全,但可以给他们一个盼头。” 他顿了顿,缓缓道:“你私下里允他们,若沈家能渡过此劫,将来真有东山再起的那一天,他们便是元老功臣。 他们的手艺,可以作价,算作干股。告诉他们,沈家记着今日共患难的情分,这情分,比金子更贵重,比契约更牢靠。只要沈家不倒,就绝不负他们。” 沈明轩心中剧震,深深看了父亲一眼。父亲不仅想到了断腕求生,想到了聚势蓄力,更在绝境之中,布下了人心的棋子,许下了未来的承诺。这份在惊涛骇浪中犹能布局长远、收拢人心的定力与眼光,让他心折,也让他肩头的担子,更重,也更坚实了。 “儿子知道怎么做了。” 他再次躬身,抱着木匣,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出书房。 天井里,阳光正好,金灿灿地洒满一地。那株百年银杏的新叶,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嫩绿的脉络清晰可见,仿佛能看见生命在其中汩汩流淌,顽强地奔向枝头。 沈振邦独自坐在书桌前,听着儿子远去的、坚定的脚步声,缓缓闭上眼睛,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挺直了一夜的脊背,似乎微微佝偻了一丝,流露出深藏的疲惫。但很快,他又睁开了眼,目光重新变得清明、锐利。 他拉开另一个抽屉,取出沈明玥从香港寄来的那封信。 信上依旧只谈风物,问安好,报平安,字里行间是超越年龄的沉稳。可他就是能从女儿那力透纸背、工整到近乎刻板的字迹里,读出了平静海面下的汹涌暗流,读出了那份与他此刻心意相通的、孤独而坚定的守护。 废墟之上,新的生机,正在这看似沉寂的沈家老宅里,在千里之外的香江之畔,悄然萌发,倔强生长。 香港,浅水湾别墅 沈明玥指尖捏着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电报纸,静立在香港半山别墅的书房中央,红木书桌的边角硌着她的裙角,却丝毫未觉。 窗外是沉郁的南海暮色,灰蓝色的浪涛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声响,一如她连日来紧绷的心跳。 她垂眸看着纸上那两个墨字——“安”“妥”,指尖微微发颤,先是松了口气,胸腔里积压多日的阴霾仿佛被一道光束劈开,连日来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缓缓沉落回原位。 父亲沈振邦与大哥沈明轩平安,上海的沈家老宅虽经战火波及,却未遭焚毁,根基尚在。 这是她收到电报后,最真切的庆幸。可这份庆幸只持续了短短数息,一种近乎冰冷的清明便骤然攫住了她,让她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凉了几分。 第128章 准备通话 沈明玥太清楚上海即将迎来的变局了。报纸上的字、南洋传来的消息、身边商贾友人的议论,都在反复诉说一个事实: 共军逼近上海,这座远东第一大都市即将“解放”,她可是穿越者,自然知道上海即将面临的是一个全新的、翻天覆地的时代,是一个以不可阻挡之势碾过旧世界一切的新时代,是工农兵当家做主的时代,资本家、地主、官僚这种剥削阶级未来只能够在那里艰难求生。 而沈家,是上海数代经营知名的实业家族,世家大族,是旁人眼中实打实的“大资本家”。 沈明玥闭上眼,手里端着一杯红酒,陷入了沉思。 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那些固守祖业的旧派家族,在时代更迭中倾颓的模样;那些抱着家产不放的长辈,被批斗、被打倒的记忆; 现在沈明玥担心的,是如果沈父以为果党跑了,国内稳定了,叫她回去,她回去吗? 嘿,打死她都不可能在这个年代回大陆的,自己好好一个亿万富翁大小姐,未来注定要被打倒的对象,跑还来不及呢?谁来也不可能让自己回到那片即将被彻底重塑、改天换地的土地,回到那个即将把“资本家”钉上耻辱柱的环境里? 那不是归乡,那是自寻死路,把自己拖入一个已知的、充满无限风险甚至生死危机的深坑里。 香港虽只是大英殖民下的孤岛,华洋杂处,规矩无序,社会混乱,大陆、湾湾、东南亚、西方白人各方势力在这里犬牙交错,但也正是这里的势力众多犬牙交错,反到是让这里的有钱人更加的安全,因为哪怕是港英政府的白人,也不敢明目张胆的破坏规则来害人,顶多只能用一些私底下的手段,只要沈明玥自己防备到位,可不容易被人零元购,被人吃掉,可以安稳的享受金带来的尊贵身份、奢侈生活,自然在这个年代更加的适合自己生存。 “周叔。”她扬声唤道,刻意压稳了声线,掩去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声音平稳得听不出半分波澜, “父亲发过来的电报上说家里现在安妥,可我终究放心不下,想亲耳听听父亲的声音,确认所有详情。沪港之间的专线电话,如今还能打通吗?” 书房门口,身着藏青长衫的周管家躬身而立,鬓角的白发在暮色中格外显眼。他是沈家的老仆,跟着沈振邦数十年,见证过沈家的煊赫,也陪着沈明玥辗转来港,最懂小姐的心思。闻言,他眉头微蹙,上前一步低声道: “小姐,现在沪港专线如今风险极大,有线线路早在抗战时就被炸得七零八落,如今全靠无线电对接,信号本就不稳,更要紧的是,上海那边果党当局对通讯监控得极严,但凡通港的电话,十有八九会被特务监听、录音,连您父亲书房那条私密专线,都未必能避开眼线。” 周管家顿了顿,又补充道:“阿忠去电报局问过,如今能走的加急专线,都是私下贿赂电报局人员插的临时线,经手人多,漏洞也大,不仅贵,还随时可能被掐断,甚至可能被特务顺藤摸瓜,查到我们在港的踪迹。” 监听、风险、踪迹……这些词像针一样扎进沈明玥心里,可她眼底的坚定却丝毫未减。风险她都懂,可这通电话,她必须打。 电报只有两个字,太简略了,她要知道父亲的真实想法,要知道老宅的具体情况,更要在这通可能被监听的通话里,埋下“不回上海”的伏笔,而且必须合情合理,不露半分破绽,既不能伤了父亲的心,又要让他明白自己的抉择。 “我明白风险。”沈明玥抬眸,目光锐利而果决,“但这通电话,非打不可。让阿忠立刻去办,钱不是问题,务必找最可靠的中间人,尽量缩短环节,接通后我会长话短说。有些事,电报里说不清,电话里也不能尽言,可只有听到父亲的声音,我才能真正安心,才能定下往后的路。” 周管家看着小姐眼中不容置喙的坚定,知道她心意已决,不再多劝,躬身应道:“是,老奴这就去叫阿忠安排,务必办妥。” 等待的时辰,漫长得仿佛过了一个世纪。沈明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红木地板被她的鞋跟敲出清脆却急促的声响。 她走到书桌前做好,脑子里不不停的翻涌,反复推演着通话的说辞,一遍又一遍。 不能直接说“新政权容不下我们”,那太骇人,也毫无根据,只会让父亲觉得她危言耸听;更不能断然拒绝回去,毕竟百年沈家的人脉无数,更是拥有现在沈明玥都没摸清楚的能量,所以不能让沈父觉得自己的翅膀硬了,可以直接和家里翻脸了,当然委婉回绝也不能显得她不近人情。 她必须把自己想“留在香港”包装成“为家族谋后路”,包装成“现实所迫的无奈”,用父亲能理解的商人思维,说服他接受这个抉择。 她想好了,先以“敬重父亲守业”定下调子,再讲香港的机遇与风险分散的道理,最后用“拖家带口、生意羁绊”的现实理由,让父亲无法立刻强求。每一个字、每一句话,她都在心里反复打磨,生怕被监听的特务抓住把柄,也怕说动不了父亲。 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浓,浪涛声愈发清晰,偶尔还能听到山下码头传来的汽笛声,那是香港独有的喧嚣,却让此刻的书房显得格外静谧,也格外压抑。 沈明玥走到窗边,望着浅水湾远处海面上零星的灯火,想起原生记忆里在上海老宅的庭院里,父亲教原生读诗、弟弟妹妹们陪原生放风筝的场景,心头泛起一丝酸涩。 她虽然是穿越者,但不是不想拥有亲人为伴,只是时局不允,她必须为自己,为身边人,选一条更好的活路。 约莫一个时辰后,周管家匆匆折返,额角带着薄汗,快步走到沈明玥身边,压低声音道:“小姐,线路接通了! 阿忠托潮州帮的关系,找到电报局的张探长,花了双倍的金条,才紧急插了这条临时线。 但张探长特意叮嘱,线路极不稳定,受电离层和军事通讯干扰,最多只能维持三五分钟,而且最近上海那边查得极严,让您千万别说敏感话,通话随时可能被切断。” 沈明玥心中一凛,点了点头,风险都在她的预料之中。她走到书桌旁那部沉重的黑色拨盘电话前,深吸一口气,缓缓拿起听筒。 第129章 通电话 瞬间,远比普通市内电话嘈杂十倍的声音涌入耳膜——尖锐的电流嘶嘶声、噼啪的杂音、远处模糊的防空警报余音,还有隔壁线路扭曲变调的人声与乐声,像无数幽灵在电线中穿梭,吵得她耳膜发疼。 紧接着,一个带着浓重粤语口音、极不耐烦的男声吼道:“喂!上海线路!抓紧时间!按分钟计费,超时加钱,信号断了不负责重连啊!” 一阵更加刺耳的噪音过后,线路似乎被切换,杂音稍减,却依旧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不清。沈明玥攥紧冰凉的胶木听筒,掌心被纹路硌得发红,她屏住呼吸,等待着那熟悉的声音。 终于,一声轻微的、带着颤音的“咔哒”声后,父亲沈振邦的声音穿透千里干扰,断断续续地传来,每一个字都在噪音的海洋中挣扎,带着疲惫,却依旧是她刻在心底的模样:“喂?……是……明玥吗?” 那声音失真严重,带着嗡鸣,却像一道暖流,瞬间击中了沈明玥的心底。她眼眶微热,却强忍着情绪,提高声音,生怕被噪音淹没: “父亲!是我,明玥!您和大哥都好吗?家里的老宅,还有下人,都平安吗?” “好……都好……人都平安……”沈振邦的声音时断时续,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咳嗽,想来是连日操劳伤了身子,“……老宅的西厢房被流弹打穿了,几间库房的货物没了些……不打紧……根还在……你……你在外……咳咳……一个人带着弟妹,要当心……” “父亲放心,我一切都好!”沈明玥语速加快,知道时间宝贵,每一秒都不能浪费,“周叔和阿忠都很得力,弟妹也都安顿妥当了,没人受委屈。 父亲,上海的局势如今怎么样了?您和大哥,有什么打算?” 她问得含蓄,却字字戳中核心,她知道父亲的性子,必定会死守祖业,这是她早已预料到的,却还是想听他亲口说出来。 线路里传来更剧烈的嘶啦声,仿佛有电流在疯狂窜动,沈振邦的声音变得更加模糊,只能勉强捕捉到几个关键词:“……守着……祖业不能丢……等局势稳当……你……回来……” “回来”!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沈明玥的心湖,让她瞬间绷紧了神经。她知道,父亲终究还是盼着她回去,可她不能,也绝不能回去。 她必须立刻、清晰地传递出自己的立场,而且要让父亲无法反驳。 “父亲!”沈明玥打断那模糊的话语,声音陡然拔高,清晰而坚定,穿透层层噪音, “我在香港这边,已经立稳了足,这里不少的华商、以前和沈家有合作的洋人都愿意帮衬,这里虽是英殖之地,华洋杂处,却藏着无数内地没有的机遇——南洋的香料、西洋的钟表、内地的丝绸茶叶,都能在此中转流通,女儿已经投入了很多的积蓄,搭建了人脉和产业!” 她先抛出现状,铺垫现实羁绊,随即话锋一转,将个人选择与家族利益深度捆绑: “父亲,您说让女儿回去,是心疼女儿在外操劳,女儿心里都懂。 可正因在外经历了这些,女儿才更觉得,香港这里,是沈家不得不留的退路,甚至是一条全新的出路! 上海虽是我们的根基,可经此一劫,您也看到了,时局翻云覆雨,今日不知明日事,沈家树大招风,难保不会再遇到周世昌那样的奸人算计。 将所有身家性命都系于上海一处,风险太大了!” 沈明玥的声音恳切而理智,句句都戳中沈振邦作为老派商人的顾虑: “而香港这里,规矩与内地不同,反而少了许多旧有的牵绊。 女儿想着,若能在此扎下一根钉子,建立一份基业,将来无论大陆风向如何变化,沈家都多一个支点,多一条血脉,不至于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您和大哥留在上海守业,稳住阵脚;女儿带着弟弟妹妹留在香港开枝散叶,探路前行,我们一守一进,一内一外,彼此呼应,岂不更稳妥?”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只有电流残酷的嘶鸣,仿佛时间都静止了。沈明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父亲正在权衡,一边是传统的“叶落归根”,一边是她提出的家族战略布局,这对守旧的父亲来说,是艰难的抉择。 她不敢耽搁,趁热打铁,又抛出最现实的理由,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况且父亲,如今要回上海,谈何容易? 兵荒马乱,交通阻隔,轮渡、火车都随时可能停运,我带着年幼的弟妹,还有这一摊刚起步的生意,不是说走就能走的。 香港这边的产业,我已经投入了无数心血,不少本地关系刚刚搭上,此时抽身,不仅前功尽弃,还会失信于人,将来若再想回来,恐怕就难了!” 长久的沉默后,沈振邦的声音终于再次传来,带着复杂的感慨,有失落,有意外,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你,竟想了这许多。看来,你是真的长大了,想的比为父还要远。” 这话,几乎就是默许了。沈明玥心头一松,紧绷的肩膀微微垮下,语气却依旧谦逊恭敬: “女儿只是经历了事,多想了几分。一切终究还是要父亲拿主意。 女儿并非不愿承欢膝下,只是觉得,眼下这样安排,对沈家,对所有人,都更有利。 女儿在此,也会时时牵挂父亲与大哥,一有消息,必定及时通达。” “罢了……”沈振邦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穿过电波,带着疲惫与释然, “你说得也有道理。沈家经此一劫,是该多想几步。 你在那边,既然已打开局面,便好好做吧。 只是切记,万事谨慎,安全第一。遇事多与周管家商量。至于回来……不急,不急,且看吧。” “且看吧”,这三个字,是妥协,也是无限期的拖延。沈明玥知道,至少在父亲心里,短期内不会再强求她回去了。 “女儿谨记父亲教诲,定会小心行事,不负所托!”她郑重应下,又急切地叮嘱,“父亲,您和大哥千万要保重身体,周世昌贼心不死,务必严加防范!家里若缺资金、缺物资,一定要立刻告知我,我在香港想办法!” “……好……好……你自己……保重……”沈振邦的话音未落,一阵尖锐的、仿佛金属刮擦般的噪音骤然响起,瞬间将他的声音彻底吞噬,听筒里只剩下单调而持续的忙音。 “父亲?父亲!”沈明玥对着听筒连唤两声,只有忙音回应。通话,断了。 第130章 同学小聚 她缓缓放下听筒,手臂竟有些发酸,是刚才过于用力紧握的缘故。耳中还残留着通话时的巨大噪音,嗡嗡作响,让她有些头痛。掌心因紧握听筒而印出了深深的红痕,冰凉的触感还未散去,可心底却一片温热——家人平安,父亲默许,她的目的,全都达到了。 周管家一直守在旁边,见状上前,递过一杯温茶,低声道:“小姐,可还顺利?” 沈明玥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稍稍缓过神来。她揉了揉发痛的额角,眼神清明而锐利,没有半分疲惫:“嗯,顺利。父亲和大哥都安好,父亲决意留在上海守业,也默许了我留在香港的打算。” 她顿了顿,看向周管家,语气郑重:“周叔,从今日起,我们与上海的联络,必须更加谨慎。非必要情况,绝不再使用电话,往后通消息,只走我们之前商定的密语电报,而且要通过南洋的商号中转,层层隐蔽,不能留下任何痕迹。另外,‘揽月阁’的开业筹备,要加快进度,务必在半月内顺利开业,这是我们在香港立足的根本。” “是,老奴明白!”周管家神情一凛,躬身应道。他跟着小姐多年,深知她的心思,也明白这通电话背后的深意,更清楚“揽月阁”对沈家的重要性。 沈明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彻底沉下来的夜色,海面上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散落在黑丝绒上的碎钻。这通短暂、嘈杂、充满风险的通话,就像此刻沈家的处境,沟通艰难,前路未卜,可至少,心意已传,立场已明。 父亲选择留在上海,守护他心目中的祖业与责任,让沈明玥心里送了口气,毕竟她穿越过来占据了原生的身体,就承载了原生的因果。 可前世沈明玥就是已经被迫了独立的女性,是洞庭湖的老麻雀,见过风浪的。 现在她有钱、有闲、有地位、有自由,到时候再养几个小狼狗伺候着,这日子别提多美,打心里讲她是不希望沈父他们来香港,让自己头上有一座能够决定自己命运的山的。 现在好了,她终于彻底独立了,她将带着弟弟妹妹,在这片殖民孤岛的土地上,为自己,过上一个尽可能安全、自由的生活。 至于大陆,那个即将改天换地的故土,在漫长的岁月里,她是不会回去的,那是需要远远避开的险地。 浅水湾的夜,总是来得迟些。六月的海风褪去了白日的燥热,裹挟着咸湿水汽与半山别墅园里栀子花的甜香,从敞开的落地长窗漫进来,拂动了沈明玥客厅里那袭月白色杭纺旗袍的裙摆。 水晶吊灯折射着维多利亚港对岸九龙半岛的稀疏灯火——一九四九年的香港,璀璨的灯火仍多集中在港岛北岸,对岸的九龙多数地方还沉在昏暗里,只有零星几点光,像是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留声机的铜喇叭里,周璇那把金嗓子正慵懒地吟唱着《夜上海》,靡靡之音与远处天星小轮渡轮低沉的汽笛声交织,构成了这个英属殖民地港口城市奇特的背景音。 沈明玥斜倚在法式藤编沙发里,指尖拈着一只路易十三水晶杯细长的杯脚,琥珀色的干邑白兰地在杯中缓缓旋转。她已这样静静坐了十几分钟,看着杯中酒液折射出的迷离光晕,仿佛那里面藏着另一个世界。 卸下了来香港之后,压在心头那块重若千钧的担忧之后。 沈明玥心弦一松,连日紧绷的神经便觉出疲乏来。 沈明玥索性吩咐管家格温太太备下茶点酒水,又让厨子做了几样精致的本帮小菜和西式点心,邀了四位圣约翰同窗——宋子明、林文熙、朱宝婷、苏曼丽,来浅水湾别墅小聚。 既是散心,也是借这个机会,与几位知根知底的好友,说一桩她思忖已久、渐渐成型的正经打算。 露台上,柚木地板被佣人擦得光可鉴人,倒映着水晶灯细碎摇曳的光斑。夜风穿过厅堂,带来隐约的海浪声。 朱宝婷窝在另一张沙发里,脸颊上还带着下午在浅水湾泳滩冲浪晒出的微红,正兴致勃勃地摆弄着一串下午在赤柱市集淘来的珊瑚珠子,对着灯光看那天然的纹理与色泽。 苏曼丽则蜷在沙发一角,膝上摊着一本最新的《Vogue》巴黎版,指尖轻轻划过克里斯汀·迪奥那著名的“新风貌”伞裙图片,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着光。 林文熙与宋子明坐在一侧的扶手椅上,低声谈论着明日要去跑马地马会看新到的几匹纯血马。 “说起来,”朱宝婷忽然抬起头,将珊瑚珠子套在手腕上比了比,语气带着点娇憨的抱怨,“香港什么都好,洋行百货林立,赛马跳舞样样不缺,就是买件合心意的礼服,实在头疼。 连卡佛里那些从欧洲运来的款式,不是尺码不全,就是早已过了季,上周何爵士家的舞会,我那条从巴黎瓦伦蒂诺加急定做的裙子,腰线居然有点歪,差点没把我气死。 找本地师傅吧,手艺好的老师傅排期都排到明年去,年轻些的又做不出那种味道,总差着点儿意思。” 苏曼丽从杂志抬起眼,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接口道:“何止是裙子。上个月我想做件真丝衬衣配那套祖母绿翡翠,跑遍了中环永安、先施几家大百货,料子要么是日本仿丝,手感生硬,光泽不对; 要么是意大利货,颜色又太艳。最后好不容易在一家老字号绸缎庄找到一匹湖蓝色的杭纺,结果老师傅怎么都不肯按我的草图做那个领子,非说‘不伦不类’、‘坏了老祖宗的规矩’。”她叹了口气,指尖点了点杂志上模特颈间精致的蕾丝褶皱,“看看人家巴黎,再看看我们这里,总觉得隔着一层什么。” 宋子明抿了一口威士忌,笑着摇头:“你们女孩子,就是对衣裳首饰太过挑剔。要我说,香港成衣铺子也不少嘛,中环的‘上海裁缝’、‘鸿翔时装’,不都做得有模有样?” “宋大少,你那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林文熙放下手中那本英文马经,瞥了他一眼,语气温婉却犀利,“你那些西装都是在伦敦萨维尔街的亨利·普尔定制的,自然体会不到我们的苦恼。 香港,缺的不是成衣铺,缺的是一家真正懂得上流社会太太小姐们心思,能把巴黎的时髦、上海的精致和香港的便利融在一起,还能做到顶级私密、顶级服务的高端定制店。 连卡佛那些买手货,终究是流水线,撞衫是常事;本地老师傅,手艺或许有,但审美和眼界……”她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目光却若有似无地飘向一直沉默饮酒的沈明玥。 第131章 贩卖梦想 这话题,像是无意间抛出的石子,在沈明玥心湖里激起了早已酝酿的涟漪。 露台忽然安静了片刻,只有周璇的歌声和海浪声轻轻拍打岩岸。沈明玥将杯中剩余的白兰地一饮而尽,玻璃杯底轻轻磕在红木小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在寂静中格外醒耳。 她放下杯子,坐直了身体。方才那点慵懒松弛如潮水般从她眼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宋子明他们在圣约翰课堂上曾见过的、属于那个永远能给出最完美商业案例分析报告的沈明玥的专注与锐利。 窗外的霓虹灯光与屋内水晶灯的光交织流淌过她姣好的侧颜,在下颌线处投下分明的影,竟有几分刀锋般的凛冽。 “我打算自己开一家。”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背景的乐声,带着一种奇异的、金属般的质感,斩钉截铁。 其余四人同时望向她。朱宝婷手里的珊瑚珠子忘了转动,苏曼丽的杂志从膝头滑落,宋子明挑起了眉,林文熙的眼中则骤然亮起一丝了然与期待的锐光。 沈明玥站起身,走到私人沙滩边缘,屹立远眺。 看着视野远处若隐若现,中环的摩天楼群灯火璀璨,汇丰银行、渣打银行、怡和洋行……那些花岗岩筑就的巨厦像一头头沉默的巨兽,匍匐在夜色中,宣示着资本与殖民的力量。而其中最为耀眼的霓虹,便是皇后大道中一带,香港最繁华的心脏。 “香港开埠百年,远东第一自由港,洋行林立,资本汇聚,名流如过江之鲫。”她背对着朋友们,声音顺着海风飘来,平稳而清晰,仿佛在宣读一份早已深思熟虑的规划书, “这里的女人,既有留洋归来、追求巴黎最新风潮的摩登女郎,也有出身世家、讲究料作与传承的旧式闺秀,更有像我们这样,骨子里流着东方的血,学着用西方的眼光看世界,却又不愿全然丢了根本的新派女性。 我们的衣橱里,既该有香奈儿的斜纹软呢,也该有苏杭的缂丝云锦;既想穿迪奥的‘新风貌’伞裙去半岛酒店喝下午茶,也想着一件剪裁精良、料作上乘的改良旗袍去听任剑辉的粤曲。” 她转过身,背对着满城灯火,面向她的朋友们。水晶吊灯的光从她身后打来,给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而她的眼中跳动着两簇小小的、灼热的火焰。 “可你们看,中环最黄金的地段,挤满了汇丰、渣打、怡和这些洋行,他们的太太小姐们,穿着从欧洲千里迢迢运来、可能已过了季、甚至不合身的礼服,出席一个个大同小异的酒会。 尖沙咀半岛酒店的舞厅里,名媛们比拼着谁家的钻石更大,谁家的高定更新,却少有人真正关心,那件衣服是否真的贴合她的气质、她的身份、她独一无二的故事与风华。” 沈明玥微微扬起下巴,月光与灯光在她眼中交映,“香港,需要一个地方。一个不只是卖衣服,而是贩卖品味、构筑梦想、确认身份的地方。 一个能让何爵士的舞会、周医生的婚礼、甚至总督府的慈善晚宴上,所有女士的目光,都情不自禁追随那件最独特、最耀眼礼服的地方。 而穿着那件礼服的人,会微笑着说:‘哦,这是在维多利亚的秘密私人订制的。’” “维多利亚的秘密?”苏曼丽轻声重复,眼里闪过好奇与思索。 “对,”沈明玥走回沙发边,从手包里取出一支银壳的派克钢笔,又顺手抽过苏曼丽膝头那本《Vogue》,在空白页脚快速勾勒起来。 她学过素描,笔下线条流畅而准确,寥寥数笔,一个身姿柔美的女性侧影便跃然纸上,身上是一袭融合了中式旗袍立领与西式鱼尾裙摆的礼服雏形,旁边是流畅优雅的花体英文——“Victoria''s Secret”。 “维多利亚,是香港的名字,是女王的名字,代表着优雅、权力与无可置疑的格调。而‘秘密’……”她笔尖一顿,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面前四张神色各异却同样专注的脸,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充满自信与诱惑力的弧度,“每个走进那里的女人,都将带走一个只属于她的,关于美丽、自信与独一无二的秘密。 而那个秘密,将从一块面料、一根丝线、一次量身开始,在我们的高档女装定制店里诞生。” 露台上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沉默中涌动着一种截然不同的、近乎沸腾的情绪。 朱宝婷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简单的草图,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穿上那件礼服的场景。 苏曼丽镜片后的眼睛闪闪发亮。宋子明放下了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商人本能让他瞬间开始评估这个想法的可行性与潜在价值。 林文熙第一个开口,声音因压抑的兴奋而略显低哑:“明玥,你之前带我去看的皇后大道中88号那栋商业大楼, 就是你早就已经准备好开维多利亚的秘密高档女装定制店的店铺对吗? 那栋地处皇后大道中的四层商业大楼,地处核心街口,格局方正敞亮,地下还有金库改建的储物空间,位置、格局、私密性都是全港顶流。 我一直疑惑你拿下它作何用途,原来是在这里等着。” 沈明玥看向她,眼中露出“果然知我者文熙也”的笑意与默契:“那便是我这家店的根基。 这是我家的自有物业,无需受制于租赁合约,也免了将来可能的纠纷。 我打算投入大笔的资金,引进全球最先进的生产线,聘请全香港最好的设计师和老师傅,打造一个全香港甚至是全球最顶级、最奢侈、最梦幻的高档女装私人订制店。 这家店,将来卖的不只是简简单单的衣服,而是为每个值得拥有的女孩贩卖最美丽的梦想生活。” 第132章 只是玩意儿 “我打算把整栋楼的布局都设计出来, 商业大楼的一楼,是维多利亚的秘密女装主展示区、VIP私密洽谈区、贵宾沙龙区,负责接待、造梦、社交; 二楼专门做丝袜、蕾丝生产车间,只上一条生产线,不走量,专供我们自己的高定店使用; 三楼做高级成衣制作车间,纯高端定制工作室,不做批量生产; 四楼是我所有产业的总部办公室,包括维多利亚的秘密女装定制店、沈氏物业管理公司,还有未来要做的金融投资公司,全部放在这里。”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幅草图上,指尖轻轻点着“Victoria''s Secret”的字样,声音沉静而有力: “我的定位很明确:做奢侈品牌、做流行影响力、卖天价产品,绝不卖低端产品,不卖流水线批量生产衣服。 所以到时候我需要的设备也不用太多,我计划只需要蕾丝和丝袜的生产线,各自只采购一条就够。 其他的衣服制作,全部采用手工制作。” 沈明玥看向林文熙等人,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文熙,你心思最细,对物料、流程也熟。 明天陪我去中环,我们去天祥洋行,看机器,谈合同,相关的技术参数、交货周期、安装调试,你要帮我一起把关。 我需要采购丝袜、蕾丝的生产线,成衣顶级工作室的设备。” 然后,她转向其他三人,笑容里多了些属于“沈明玥”而非“未来老板”的真诚与托付: “宝婷妹妹,我还想麻烦三位,帮我多留心些事,特别是子明,你在马会、华人商界圈子熟,人面广,帮我留意一下近期有没有合适的、懂行的经理人跳槽,最好是熟悉高端服务业、擅长和洋人以及本地世家打交道的,为人要稳妥,能力要强。 宝婷,你在太太圈、名媛中人脉最广,最近多听听,看看哪家的私家裁缝手艺真正了得,或是哪些老师傅有真本事却因时局或别的缘由不得志的。” 她一口气说完,露台上只余留声机里周璇的浅吟低唱和海风穿过的声音。 宋子明抚掌,眼里满是激赏:“好家伙,沈明玥,你这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一出手就要在香港女装定制这潭不算深却也挺浑的水里,搅动风云啊! 这盘子听着不大,但想做出成绩也没那么容易。不过,”他顿了顿,正色道,“我信你的眼光和魄力。经理人的事,包在我身上。” 朱宝婷早已按捺不住,拉着沈明玥的手晃了晃:“明玥姐姐,你这主意太好了! 我最喜欢你的女装设计风格,以后我参加舞会的礼服就指望你了! 我认识好些太太小姐,都为衣服头疼呢,你的店子开业了,我就去跟她们说道说道!老师傅的消息,我也帮你打听!” 苏曼丽也用力点头:“杂志和资料我来负责。我认识个跑船的二副,常跑欧美航线,我可以托他带最新的时装杂志和样本回来。” 林文熙合上笔记本,看向沈明玥,目光坚定:“明天一早,我来接你。 天祥洋行那边,我提前打过交道,机械部的经理是个叫亨利·安德森的英国人,红鼻头,据说不太好打交道,但业绩压力不小。我们准备好筹码,不见得谈不下来。” 看着朋友们眼中燃起的热情与支持,沈明玥心中那点因连日忧思和未来巨大压力而生的寒意,稍稍被驱散了些。 她走到留声机旁,换上一张黑胶唱片,德彪西的《月光》前奏如水银泻地般流淌出来,柔和了她方才过于锐利的锋芒,却让那份破釜沉舟的决心显得更加深沉。 “那就太感谢你们了,”她轻声说,目光望向窗外那片璀璨与昏暗交织的港湾,“我希望从此以后,香港的女装行业,有一束光是从我这里打出去的。照着我的规矩,我的审美,我认可的美。” 夜色渐深,海风带着凉意。朋友们又聊了一阵,方才各自散去。格温太太指挥着佣人安静迅速地收拾着露台。沈明玥没有立刻回房,她独自沙滩上散步,望着远处漆黑一片的南海,听着波涛汹涌浪花声。 “维多利亚的秘密……”她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浅淡而笃定的笑意。 自己未来的路是走全球流行的时尚女王的路? 不不不,沈明玥从来没有这么想过,她花精力和资金打造这么一个高档女装定制店,初衷只是为了给自己制作漂亮好看的衣服,实在是她看不上现在这个年代的衣服风格,这在她看来实在是太丑了。 其次,是她为了打发时间的地方,毕竟现在没有互联网,没有游戏,没有电子产品,没有霸总爱上我,没办法,她得给自己找点打发时间的地方和事物。 再其次,她准备花这么大的成本开这么一家店,也是她用来搞名媛社交的地方,是她结交人脉、打造香港高端名媛人设用的。 至于未来的路,服装?搞笑,这就是玩意。 她对自己未来的路规划的非常清楚,她有些前世的记忆,有着香港未来几十年股市走势个大部分蓝筹股的涨跌信息,需要去辛辛苦苦做生意、搞实业、跑贸易去赚钱吗? 完全不需要,只是1949年,香港的股票市场还只是英资白人垄断的玩意,自己一个外来的华人,还无法进场自由买卖,她赚大钱的手段,现在这个时间段还用不上而已。 次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刺破维多利亚港海面上的薄雾,将海水染成一片金红时,沈明玥已坐在了前往中环的奔驰轿车后座。 她换了一身剪裁极为利落的浅灰色香奈儿风格软呢套裙,珍珠耳钉,头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挽成一个光滑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颈项。 脸上薄施脂粉,唇上是一抹正红色的“丹祺”口红,显得精神而干练。 身旁的林文熙同样衣着得体,一身藏青色条纹西装套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封面的厚笔记本和钢笔,一副精明助理的模样。 第133章 生产线采购 车子驶过仍在晨雾中半醒的皇后大道中,偶尔有早班的叮叮车叮当作响地驶过,卖报童清脆的喊叫声、人力车夫招呼客人的声音、还有街边茶餐厅飘出的食物香气,共同构成了香港早晨的市井交响。 最终,车子停在一栋厚重的花岗岩建筑前。青铜大门上方,是“天祥洋行”四个硕大的中英文字体,在晨曦中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这里是香港乃至远东最大的英资洋行之一,与怡和、太古、会德丰等齐名,控制着香港与欧美之间大量的机械、五金、化工产品乃至军火贸易,是工业时代盘踞在东方的庞然大物。 门童显然认得这款香港顶级的豪车劳斯莱斯银云,不敢怠慢,恭敬地拉开车门。 沈明玥踩着Ferragamo的黑色中跟鞋,步伐稳定地踏入洋行大厅。林文熙紧随其后,目光迅速而专业地扫过周围环境。 大厅挑高惊人,足有两层楼高,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巨大的枝形水晶吊灯从绘有宗教壁画的天花板垂下,虽在白天未点亮,依旧气势迫人。 空气里弥漫着雪茄、旧羊皮纸、淡淡机油和消毒水混合的奇特气味。 穿着白衬衫、背带西裤的华人职员抱着厚厚的文件卷宗匆匆走过,神态谦恭;偶尔能看到一两个穿着笔挺三件套西装、神态倨傲的英籍高级职员,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大声交谈着。 一种无形的、属于殖民时代资本与权力的压力,沉甸甸地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 墙壁上悬挂着维多利亚女王和现任英王乔治六世的肖像,旁边是洋行历任大班的油画像,一个个目光威严,俯视着大厅里忙碌的众生。 “请问二位小姐有何贵干?”一位穿着灰色西装、约莫四十岁的华人经理迎上来,语气礼貌周到,但目光在扫过沈明玥和林文熙年轻美丽且衣着时髦的面孔时,难免带上一丝程式化的敷衍与不易察觉的轻慢。 来天祥洋行谈生意的,大多是些神色精明、饱经风霜的华商或趾高气扬的洋行大班,这样两位年轻小姐,实在不像是来采购那些笨重钢铁机械的。 沈明玥没有直接回答,甚至没有看那位经理,她的目光平静地掠过大厅,仿佛在评估这栋建筑本身。 然后,她才从手袋中取出一张素白的名片。名片质地厚实挺括,边缘烫着极细的铂金色线条,上面只有一行简洁优雅的英文花体字:Eva Shen,以及一个浅水湾的住宅地址和电话号码,再无其他头衔。 她将名片递过去,声音清晰而平静,用的是标准的牛津腔英语:“我与贵行机械部的安德森经理有约,有关于定制丝袜、蕾丝奢侈生产线与高级成衣定制工作室全套设备事宜与他交谈。烦请通传。” 华人经理接过名片,目光在“Eva Shen”和那个浅水湾的地址上停留了一瞬。浅水湾半山,非富即贵。 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与重新评估,态度立刻恭敬了三分,腰也弯得更低了些:“原来是沈小姐,安德森经理正在楼上会客室等候,请随我来。” 他们穿过空旷而回声略响的大厅,走上宽阔的柚木楼梯。楼梯厚重结实,扶手被岁月磨得光滑。转角处维多利亚女王的巨幅油画下,一个穿着红色制服的印度籍保安肃立着,面无表情。 会客室是典型的英式风格,厚重的橡木护墙板,深绿色丝绒窗帘垂地,遮住了大半窗户。 壁炉上方挂着一对交叉的燧发枪作为装饰,壁炉里没有火,却摆着几根装饰用的桦木。空气中有淡淡的雪茄和皮革混合的气味。 一个身材微胖、有着典型英国人红润面庞和灰色卷发的中年男人从巨大的桃花心木办公桌后站起身。他便是天祥洋行机械部经理,亨利·安德森。 “沈小姐,林小姐,早上好。我是亨利·安德森。”安德森操着一口略带伦敦东区口音的英语,伸出手,笑容标准,但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审视与计算。 他接到预约电话后,显然已从某种渠道得知了眼前这位年轻女士的身份背景——那位最近在浅水湾购入豪宅、低调拿下皇后大道中88号核心物业、与汇丰、渣打等几家英资银行关系似乎都颇为密切的上海沈家大小姐。在资本的世界里,背景与资金是最通用的语言。 “安德森先生,幸会。”沈明玥与他轻轻一握,指尖微凉,一触即分,随即优雅落座。林文熙安静地坐在她侧后方的位置,打开了笔记本,摆出记录的姿态。 寒暄是短暂而必要的,无非是天气、航程、对香港的印象。安德森试图掌握谈话的主导权,谈论着香港与伦敦的气候差异,但沈明玥很快将话题引向正轨,她时间宝贵。 “安德森先生,我计划在皇后大道中88号开设维多利亚的秘密女装高级定制店,非仅服务香港顶层圈层。 准备采购一条尼龙丝袜生产线、一条提花蕾丝生产线,一条高级成衣定制工作室的缝纫机器生产线, 今天来,是来确定你家洋行的实力,如果合适,我今天会要敲定全套设备, 要求,每一台都要原厂全新、不接受任何虚高报价,也不需要多余的设备,我们只做精品,不做量产。” 安德森立刻收起轻慢,打算打开公司内部的资料,翻开厚厚的机械报价册,一项一项报出: “沈小姐,尼龙丝袜单条生产线,我个人给您推荐的是:美国 Jefferson 1949 尼龙丝袜全自动成型机,价格为12800 港币,1台。 加上英国 COBB 高压蒸汽定型机,价格为3200 港币,1台。 还有德国 BASF 尼龙丝线预热机,价格为1800 港币,1台 瑞士精密绕线机,价格950 港币,2台 美国杜邦丝线张力控制器,价格680 港币,2台 整条丝袜生产线的采购金额为21060 港币。 至于提花蕾丝单条生产线, 我为您首推的就是瑞士 Müller 六色提花蕾丝编织机,机器价格为18600 港币,1台 法国蕾丝专用捻线机,价格为2400 港币,1台 德国高精度整经机,价格1600 港币,1台 英国静电除尘机,价格1100 港币,1台 提花蕾丝整条生产线的机器采购总价为23700 港币 沈小姐,至于高级成衣制作车间的生产线,我向您推荐采用 美国 Singer 定制缝纫机,每台为2800 港币,您的工作室我估计需要4台 德国 PFAFF 绷缝机,每台1600 港币,需要2台 德国 Durkopp 开袋机,每台1400 港币,需要2台 美国 Singer 真空蒸汽整烫台,每台2200 港币,需要2台 日本 JUKI 真丝锁边机,每台980 港币,需要2台 整个成衣制作车库的生产线总价为23560 港币, 再加上生产线需要常备的一些顶级专用耗材采购,需要12800 港币, 按照您提的要求,如果您一次性在我们洋行采购设备锁话,总共的费用需要81120 港币。” 第134章 消息泄露 沈明玥听了这个价格,面色波澜不惊,8万来块钱港纸的金额,仿佛8块钱那么不值一提的毫不在意。 默默的梳理了一下后,沈明玥笑了笑,语气平静道: “行,天祥洋行的专业和信誉我信得过,而是我相信您的为人,既然是安德森经理您亲自推荐的,那我就按照您推荐的这些里设备,直接下订单了。 所有设备全款预付,签约付三成,设备交接的时候再付剩下的七成。 延迟一日,赔货款千分之一。原厂技师常驻,费用全包。全程保密,不准泄露给纱厂街同业。” 安德森激动躬身:“全部照办!沈小姐,天祥以最高优先级为您服务!” 林文熙核对无误,沈明玥签下三成定金24336 港币。 走出天祥洋行,林文熙轻声道:“八万多块钱,已是这个地段一栋商业大楼的价格了。” 沈明玥望着车流,眼神锐利:“没关系,我做的是生意,是投资,付出去的钱能赚回来的。” 几乎在同一时间,港岛北角,纱厂街。 狭窄的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纺织作坊、小工场和布料档口,空气里永远飘散着棉絮、染料、浆纱的米浆味和蒸汽的混合气味。 老式织布机、缝纫机的轰鸣声从一扇扇敞开的门洞里传出,哐当哐当,吱吱嘎嘎,汇成一股沉闷的声浪,震得地面微微发颤,也压迫着每个行人的耳膜。 工人们大多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身上、头发上沾着各色线头和棉絮,在闷热潮湿、光线昏暗的车间里穿梭忙碌,脸色麻木。街边水沟泛着五彩油污,淘米洗菜的主妇与扛着布包的苦力摩肩接踵。 街道中段,一栋稍显体面的三层唐楼里,香港纺织业同业公会的黑底金字牌子挂在一楼门口。 二楼的会议室窗户紧闭,阻挡着街上的噪音和灰尘,但烟雾缭绕,几乎看不清人脸。 几张酸枝木太师椅上坐着四五个人,都是中年以上,穿着或绸或缎的短褂或长衫,手指上大多戴着金戒、玉戒,神色各异。 坐在上首主位的,是个五十岁上下、身材精瘦、穿着香云纱短褂的男人,手指上一枚硕大油绿的翡翠扳指格外显眼。 他正是潮汕纺织公会会长,隆盛纺织厂的老板,陈万昌。他慢条斯理地抽着水烟袋,眯着眼睛,听着手下人汇报,咕噜咕噜的水烟声在有些压抑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天祥洋行那边传出的消息,千真万确。 那位从上海来的沈家大小姐,今天一早去了机械部,直接找的经理安德森,开口就要了六台德国胜家的顶级定制机,四台瑞士缪勒的蕾丝机,还有美国最新的丝袜生产线,全要原厂新货,全款预付。 还敲定动用自己名下皇后大道中88号的四层商业大楼,要全盘重装做高端定制工坊,名字都起好了,叫‘维多利亚的秘密’。”汇报的是个戴着圆眼镜、穿着灰布长衫的账房先生模样的人,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只有水烟袋“咕噜咕噜”的响声和街外隐约传来的机器轰鸣。 “沈家?上海那个百年沈家?”坐在陈万昌下首的一个胖商人,永丰布行的老板刘启福,扯着嗓门问道,脸上肥肉随着说话颤动,“不是说他们家在上海被那个姓周的稽查处长搞得差点倾家荡产,变卖了不少祖产,这才跑到香港来避风头的吗?哪来这么多钱摆这种阔气?还能拿下皇后大道中88号的整栋商业大楼?那地方,寸土寸金啊!”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另一个干瘦的老者,专做丝绸进出口的“何记绸庄”老板何秉坤,捋着下巴上几根稀疏的山羊胡,慢悠悠地说,声音沙哑, “沈家三百年基业,在上海滩根深蒂固,结交的都是什么人?盛家、荣家、虞家……就算被刮掉一层皮,漏出来的油水也够我们这些的家庭吃一辈子。 只是没想到,这位沈家大小姐,不安安分分当她的寓公小姐,靠着带来的家底吃息度日,倒跑到香港来,还想插手我们这碗饭。”他混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她想开裁缝铺,就让她开去。”刘启福不以为意地哼了一声,拿起桌上的紫砂壶给自己倒了杯浓茶,咕咚喝了一大口, “皇后大道中?嘿,那里的白人可不是吃素的,真以为雇几个裁缝,买几台机器,就以为能做出衣服卖了? 笑话!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我看啊,这位大小姐就是钱多烧的,玩腻了跳舞看戏跑马,想搞点新花样,最后赔个底掉,灰溜溜回上海去!”他说得唾沫横飞,似乎想用声音掩盖某种隐隐的不安。 陈万昌终于放下水烟袋,在桌沿上轻轻磕了磕烟灰。他睁开眯着的眼睛,那是一双典型的商人眼,精明,世故,带着经年累月算计、权衡、在夹缝中求生存留下的深刻纹路。他没有看刘启福,目光缓缓扫过在座几人。 “刘老板,话不能这么说。”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这位沈小姐,可不是一般的闺阁女子。 她在上海可是圣约翰学校的高材生,那是上海顶厉害的教会学校,全英文授课,出来的都是能做大事的。 她在上海滩名媛圈里也是风云人物,听说还帮她父亲打理过家里的生意,不是那种只知道穿衣打扮的娇小姐。 如今又能在香港一掷千金,拿下皇后大道中88号那种核心物业,背后怕是没那么简单。 她不去搞更稳妥的地产,不去玩股票黄金,偏偏选中了女装定制,还一出手就是最顶尖的设备……”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账房先生脸上,“她要做什么?做几件衣服自己穿?还是开个成衣铺子,跟深水埗那些作坊抢我们纱厂街的生意?” 众人面面相觑,账房先生摇了摇头。 “她要做的,恐怕是咱们都没做过,甚至没想过的生意。”陈万昌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翡翠扳指,感受着那温润冰凉的触感,“用最贵的机器,请最好的师傅,用最顶级的料子,做最少、最精、也最贵的衣服。卖给谁? 卖给浅水湾那些住半山、山顶别墅的那些鬼佬?卖给总督府出席晚宴的官太太?卖给那些眼睛长在头顶上、只认巴黎伦敦牌子、连卡佛都嫌不够格的太太小姐们?” “就凭她?”刘启福嗤笑,但笑声有点干,“那些洋婆子、假洋鬼子,眼光毒着呢! 一件衣服哪里多一寸少一寸,面料是英国货还是日本仿,她们摸一摸就知道! 连卡佛都要看巴黎的脸色,她一个初来乍到的上海小姐,能翻出什么浪花?” 第135章 地头蛇 “是啊,就算她真想这么干,也要看东西是不是真的入得了眼。”何秉坤慢吞吞地接口,拿起自己的白铜水烟壶,慢条斯理地填着烟丝,“如果……她真能弄到我们弄不到的料子,请到我们请不动的人呢? 别忘了,她是沈家的人。苏杭的顶级生丝,云锦,宋锦,缂丝,缂丝可是当年皇家御用的,这些路子,她沈家会没有? 还有裁缝,上海‘红帮裁缝’名扬天下,那些老师傅,有几个没受过沈家恩惠? 她要是真能拉来几个‘红帮’顶尖的高手,再配上那些德国、瑞士的机器……”他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会议室里的气氛凝重起来。在座的都是香港本地纺织、成衣行业的头面人物,盘踞一方多年,但论起底蕴、人脉,尤其是通往内地那些最顶级、有时甚至是非卖品的原料产区的渠道,如何能与沈家这样传承数百年的江南世家大族相比? 更别说“红帮裁缝”那块金字招牌,在上海滩可是与“荣昌祥”等西服店齐名,专做达官贵人的生意,手艺是出了名的精湛。 “而且,”陈万昌补充道,语气沉沉,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的心上。 “她要做的生意,和我们纱厂街这些作坊、成衣铺,不是一个路子。但诸位别忘了,生意场上有句话,叫‘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她若真做成了,成了气候,那些原本只能在我们这儿订衣服、或是去连卡佛买成衣的高等客人,会不会被她吸引过去? 那些最好的师傅,会不会被她更高的薪水挖走?那些顶级的面料渠道,会不会被她垄断?” 刘启福脸上的肥肉抖了抖,不服气道:“会长,你也太高看她了吧?她才多大年纪?一个女人家……” “女人?”陈万昌打断他,冷笑一声,翡翠扳指在桌上轻轻一叩,“当年扶持盛宣怀办轮船招商局的,是他那位人称‘盛七小姐’的女儿盛毓琳。 上海永安百货能在南京路站稳脚跟,背后离不开郭家几位小姐太太的眼力和手腕。 香港这边,利希慎家族的生意,他那位四太太梁女士出了多少力,诸位难道不知?”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永远不要小看一个有野心、有头脑、还有资本的女人。更何况,”他顿了顿,语气更沉,“这位沈小姐背后,站着汇丰银行。 上午她在天祥洋行签下的支票,就是汇丰的本票。 能让汇丰如此爽快支持,她的底牌,恐怕比我们想的还要厚。”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纱厂街永不停歇的机器轰鸣,像背景里沉闷的心跳。汇丰银行,那才是香港真正的巨无霸,是水,是空气,是这片土地上所有生意人必须仰视、甚至依赖的存在。和汇丰扯上关系,意义完全不同了。 “那……会长,您的意思是?”何秉坤放下水烟壶,缓缓问道,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光。 陈万昌重新拿起水烟袋,却没有点火,只是用手指慢慢摩挲着温润的竹管,沉默了片刻。 “先看看。”他最终说道,声音恢复了惯常的不动声色,“她这盘棋刚开局,机器还没到,铺子还没开,师傅还没影。是龙是虫,总要见真章。不过,” 他话锋一转,看向账房先生,“老周,你去打听清楚,皇后大道中88号那栋楼,她准备怎么装修,请的哪里的设计师,大概什么时候完工。 另外,放出话去,纱厂街的师傅,哪个要是敢接她‘维多利亚的秘密’的活儿,就是跟咱们整个同业公会过不去。料子那边,”他看向何秉坤,“何老板,你在江浙、两广路子熟,跟相熟的丝行、绸缎庄都打个招呼,但凡有顶级的好料子,特别是苏杭的贡品级别生丝、宋锦、云锦,优先供给我们公会的老主顾。价格,好商量。” 何秉坤捋着胡须,点了点头:“明白。苏杭那边几个老关系,我去打招呼。就算她沈家有门路,这世道,多的是人认钱不认人。只要价钱给足,不怕截不下一批好料。” 刘启福也反应过来,一拍大腿:“对!还有裁缝!香港本地手艺好的老师傅,哪个不是从我们纱厂街出去的? 要么在自家铺子,要么在永安、先施这些大百货挂单。我让下头人都去递个话,谁要是敢跳槽去她那儿,以后就别想在香港的成衣行当里混!” 陈万昌不置可否,只是慢悠悠地点燃了水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精瘦的脸。“敲打敲打,是必要的。但也别逼得太紧。兔子急了还咬人,何况这位沈小姐,未必是兔子。 我们且静观其变,看看这位过江的强龙,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她若只是想开个小小的、专伺候几个顶级阔太太的裁缝铺,分不了我们多少羹,那大家相安无事。 可她若是想借着汇丰的势,用那些洋机器,砸了咱们纱厂街的饭碗……”他眯起的眼睛里,寒光一闪,“那就别怪咱们这些地头蛇,不给她这过江龙留情面了。” 烟雾袅袅升起,笼罩着房间里几张神色各异的脸。纱厂街午后的阳光,透过满是灰尘的玻璃窗,在陈旧的木地板上投下昏黄的光斑,也照不清那些人心底盘算的幽暗角落。 几天后的上午,阳光正好。沈明玥与林文熙再次站在了皇后大道中88号这栋四层旧楼前。 与天祥洋行那厚重的殖民风格石质建筑不同,这栋楼是更老式的、带点新古典主义风格的骑楼建筑,但年久失修,外墙上米黄色的水刷石已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深色的砖体,几扇木制百叶窗歪斜地挂着,玻璃也蒙着厚厚的灰尘,了无生气。 在周围车水马龙、行色匆匆的现代商业街景映衬下,它像是一个被时间遗忘的、佝偻而沉默的老者。 第136章 大楼设计 沈明玥站在那里,仰头看着这栋楼,目光却像是在凝视一件未经雕琢的璞玉,或是一张等待她挥洒的、空白的画布。 阳光斜照,给她月白色的旗袍和光洁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也映亮了她眼中那簇沉静而灼热的光。 这栋楼,是她的私产,是计划中“维多利亚的秘密”的基业,是她精心准备的未来香港名媛们的时尚芭莎处。 “就是这里了,文熙。”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非常的肯定。 林文熙站在她身侧,也抬头上望,能理解沈明玥的激动,也能在脑海中快速勾勒出这栋楼未来可能的样子: 斑驳的外墙会被奶白色和复古金覆盖,生硬的直线会被柔美的Art Deco曲线取代,普通的玻璃窗会变成巨大的弧形水晶展示窗,平顶之上会竖起优雅的弧形女儿墙和夜晚能发光的、艺术字体的“VICTORIA''S SECRET”招牌……但这想象需要巨量的资本、无与伦比的决心和面对未知困难的勇气来填充。 “明月,这栋楼的位置太好了,而是楼体结构坚固,外形优美,而是这个路口同时兼顾了两条街,用来开店实在太完美了。” 林文熙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便签,上面是这栋楼的基本信息,“只是这外观和内部,需要彻底翻新,工程不小。 而且,这里毕竟是皇后大道中,香港最核心的地段,施工的动静、未来的营业,恐怕很快会引起各方注意,包括……纱厂街那边的那些地头蛇们。” 沈明玥点点头,目光依旧没有离开那栋楼。“注意就注意,香港就这么大,但凡想在这做点事,藏是藏不住的,也没必要藏。 我们要做的,本就不是悄无声息的生意。至于翻新……”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破釜沉舟的锐气,“旧,才好。一张白纸,才能画最新最美的图画。 若本来已是金玉其外,拆了可惜,留着又未必合我的心意。 周叔,联系爱德华,请他立刻过来,我要和他敲定全盘的设计方案。” 她上前几步,伸手推了推那扇厚重的、漆皮剥落的木门。 门没锁,吱呀一声,向内滑开,扬起一片细密的灰尘,在从门缝射入的光柱中狂舞,带着一股陈年的、混合着霉味、旧纸张和淡淡铁锈的气息扑面而来。 沈明玥仔细打量这里面的布局,不时从未来的建筑风格里面提取画面, 一楼,将来是主展示区,要有一盏巨大的、从捷克定制的水晶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光芒要能照亮每一匹悬挂的面料,每一件陈列的成衣。 灯光必须经过设计,既要璀璨,又不能刺眼,要营造出一种被珍宝环绕的梦幻感。 窗户全部打掉,换成巨大的、落地的、弧形玻璃窗。 要用比利时进口的、带有特殊涂层的磨砂艺术玻璃,半通透,从外面能看到里面奢华温暖的光影和朦胧优雅的人影剪影,引起无限好奇与向往,但从外面又绝对看不清内部细节,保护客人的绝对隐私。 地面全部挖掉,重新做最严格的防水和找平,然后铺意大利卡拉拉矿区最顶级的哑光大理石。颜色要象牙白,带极其细微、如同云雾般的灰色纹理,像最上等的珍珠光泽。 靠里侧做VIP私密洽谈和设计区。用缅甸的百年老柚木做护墙板,墙上挂几幅小幅的、有收藏价值的欧洲古典油画真迹。摆放一套从英国古董店淘来的、维多利亚时期风格的丝绒沙发,茶几要整块的黑檀木。 最深处做贵宾沙龙区。分成法式下午茶和中式茶道两个部分,名媛们来这里,不只为做衣服,更为交际,为展示品味,为确认自己的身份和圈层。 二楼:是自己未来的丝袜+蕾丝生产车间,这里尽量做到封闭、恒温恒湿、隔音防尘。 一侧摆放尼龙丝袜单条生产线:美国杰佛逊成型机、英国科伯定型机、德国巴斯夫预热机、瑞士绕线机、杜邦张力控制器。 另一侧摆放提花蕾丝单条生产线:瑞士缪勒蕾丝机、法国捻线机、德国整经机、英国除尘机。 只做高定蕾丝与高端油光丝袜,不对外销售,不走量,专供三楼成衣与一楼VIP。 北侧设独立金库式面料仓,存放顶级蕾丝原料、尼龙丝线,24小时上锁。 三楼,是设计师、老师傅们制作衣服的高级成衣制作车间,这里才是自己正儿八经的开放式高端定制工作室, 沈明玥准备在这儿摆放胜家定制机、百福绷缝机、杜克普开袋机、蒸汽整烫台、真丝锁边机。 未来这里只做单件高定礼服、旗袍、套装,不接批量订单,一件一做,保证奢华、只做孤品。 自己要把采光最好的位置留给红帮裁缝做裁剪台。 至于四楼,正好自己的公司还没有办公地点,自己也需要一个地方办公,招兵买马,这里将是自己未来暂时的、全部产业的总部办公室 整个装修风格,沈明玥倾向于中西融合装修,隔为三大区域: 1. 维多利亚的秘密 运营办公室 2. 沈氏物业管理公司 办公室 3. 金融投资公司(筹备中) 这里是沈明玥统筹全局、发号施令的大脑与心脏。 “看完了?”沈明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核心思路不变: 一楼造梦,二楼造奢,三楼造品,四楼掌舵。 自有物业,全盘重装,预算无上限,三个月内,必须焕然一新。” 周管家郑重点头:“好的,大小姐,我明白了,立刻安排设计师、工程队、监理,全部按最高标准来。” 离开皇后大道中88号,沈明玥驱车前往连卡佛。 连卡佛百货座落在中环德辅道中与皇后大道中交界的黄金位置,是一栋气派的、带有新古典主义装饰元素的五层建筑。 巨大的、一尘不染的弧形玻璃橱窗里,模特穿着最新一季的巴黎高级定制或成衣,姿态优雅却冷漠地俯视着街上来往的、肤色各异、衣着各异的人群。 旋转门缓缓转动,将衣着光鲜的客人吞吐其中。 第137章 参观连卡佛 沈明玥与林文熙走进去,冷气开得很足,瞬间驱散了门外的暑热,也带来一股混合着高级香水、皮革、羊毛地毯和淡淡雪茄的、在这年代,这可是正儿八经属于“上流社会”的独特气味。 地面是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巨大的水晶吊灯从挑高的大堂顶部垂下,折射着璀璨却不刺眼的光芒。 穿着笔挺制服、戴着白手套的印度籍门童肃立着,神情恭谨。 她们没有像普通顾客那样流连于琳琅满目的化妆品、香水、皮具柜台前。 沈明玥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雷达,平静而迅速地扫过货架的陈列方式、灯光的色温与角度、服务员的着装、神态与英语口音、顾客的举止、挑选商品时的表情和细微动作。 在一楼的化妆品和香水区,她略作停留。这里顾客稍多,几位穿着剪裁合体的旗袍或洋装、戴着珍珠项链或钻石胸针的太太小姐,正由专属的、妆容精致、说着一口流利牛津腔英语的华人女店员服务,低声介绍着最新从巴黎运来的“娇兰”香水或“赫莲娜”面霜。 沈明玥注意到,店员的态度恭敬而不过分热络,保持着恰当的距离感,对产品的成分、香调、适用场合如数家珍,显然受过极好的培训。 顾客们则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略显挑剔的优雅,试闻香水,或查看面霜的质地。 “服务流程标准化,产品知识专业,目标客户明确,氛围营造成功。”沈明玥低声对林文熙说,目光却已飘向通往楼上的扶手电梯,“但缺乏个性,缺乏温度,缺乏……那种真正懂得客人内心需求、而非仅仅推销产品的‘顾问’感。” 林文熙微微点头,记在心里。 沈明玥径直走向电梯,按下了顶楼的按钮——那里是女装部及高级定制沙龙,也是连卡佛最高端、最核心的区域。 顶楼女装部果然又是另一番天地。空间比楼下更加开阔,灯光更加柔和,铺设的波斯地毯厚软得几乎听不到脚步声。 衣架稀疏,每一件衣服都像艺术品一样被精心陈列在独立的展示空间或模特身上,旁边有小小的标签,注明品牌、设计师、面料和价格,数字往往令人咋舌。 这里顾客更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更加矜持、更加私密的气息。 店员也更为训练有素,看到沈明玥和林文熙的穿着、气质和手上那只限量版的凯莉包,一位穿着合体香奈儿风格套裙、妆容一丝不苟、约莫三十余岁的华人女主管立刻迎了上来,态度恭敬而不过分热络,笑容恰到好处。 “两位小姐下午好,欢迎光临连卡佛女装部。 我是艾米丽,是本层的主管。请问今天需要看看些什么? 我们刚刚从巴黎空运来了克里斯汀·迪奥先生最新的秋季高级定制系列,还有巴伦夏加(Balenciaga)的一些非常独特的款式。”她英语流利,带着标准的、略带法语腔调的牛津腔,显然是精心训练过的。 沈明玥微微颔首,用同样纯正、但更偏重伦敦西区的英语回答:“我们先随便看看,艾米丽。谢谢。” 她的目光平静地掠过那些华美的衣裙:迪奥著名的“新风貌”(New Look)伞裙,强调纤腰丰臀,裙摆用料奢华;香奈儿的经典斜纹软呢套装,优雅干练;巴黎世家的精裁外套,结构感极强;还有让·巴杜(Jean Patou)、浪凡(Lanvin)等品牌的作品……都是好东西,最新的款式,顶级的面料和做工,代表着巴黎乃至世界时装的最高水准。 但不知为何,看多了,沈明玥心中那种“隔着一层”的感觉越来越明显。是千篇一律的、属于巴黎或伦敦的审美烙印?是过于强烈的、标签化的“品牌风格”?还是那种……似乎缺少了穿着者本人独特灵魂与气质的、流水线式的“精致”? 她在一件珍珠白的迪奥晚礼服前停下。礼服很美,巨大的塔夫绸裙摆如花朵般绽开,纤细的腰身用鱼骨束紧,胸口和裙摆上缀满细小的水晶和珍珠刺绣,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她伸手,戴着白手套的指尖轻轻拂过那光滑冰凉的塔夫绸面料。 “这件礼服,如果肩线这里再收窄半公分,领口换成更含蓄优雅的、带有东方韵味的小立领,用苏绣的缠枝梅花代替这些过于耀眼的西式水钻,下摆的蓬度稍微减小,更强调垂坠的线条感,会不会更适合一位身材相对娇小、气质温婉的东方女士? 比如,何东爵士的夫人?”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征询旁边艾米丽的专业意见,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内行的审视。 艾米丽明显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位年轻美丽、看起来像富家千金的顾客,会提出如此具体、且……颇为颠覆性的修改意见。这不仅仅是修改尺寸,这几乎是在挑战迪奥大师的设计本身。 她保持着无懈可击的专业微笑,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为难和谨慎: “小姐您非常有见地,对服装的见解很独到。何爵士夫人确实气质温婉高贵。 不过,请允许我提醒,这些都是迪奥先生巴黎工作室的原作,每一件都凝聚了大师的心血和独特的设计语言。 我们通常建议尊贵的客人们最好保持其原貌,以免……无意中破坏了其独特的设计精髓和收藏价值。 当然,如果您有特殊的修改需求,我们也可以推荐本店合作多年的、手艺非常出色的本地裁缝师傅,不过……”她恰到好处地停顿,笑容里带着一丝歉意,“修改国际顶级大师的设计,尤其是高级定制,风险需要您自己承担,且可能影响其原有的价值。” 沈明玥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脸上依旧带着那抹淡淡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她听懂了艾米丽的潜台词:连卡佛不提供,也不鼓励对“原作”进行符合客人个人特质的深度修改。 第138章 欠缺的 他们卖的是“迪奥”,是“香奈儿”,是那个巴黎的、标签化的梦,而不是为“何东爵士夫人”或“沈明玥”这个人量身定做的、独一无二的“作品”。他们提供的是“选择”,而不是“创造”。 她走到配饰区,看着玻璃柜里陈列的意大利菲拉格慕的细跟皮鞋、法国爱马仕的鳄鱼皮手袋、瑞士百达翡丽的腕表。 每一件都价格不菲,闪耀着金钱、工艺和品牌的光泽,是身份和品味的象征,但同样,是标准化的工业产品,顶多是限量版。 她又走到一个相对僻静的面料展示区,这里陈列着一些可供顾客选择、然后由连卡佛合作裁缝进行“半定制”的布料样本。 英国的哈里斯花呢,意大利的羊绒,法国的真丝和蕾丝……种类不算少,但比起她脑海中为“维多利亚的秘密”所规划的那个网罗东西方最顶级面料、堪比小型纺织博物馆的宝藏库,还是显得单薄,且明显偏重西方面料。 没有云锦的华彩,没有宋锦的古雅,没有缂丝“通经断纬”的奇巧,没有香云纱那“软黄金”般的独特质感与岁月沉淀的光泽,甚至没有最顶级的、专供内用的杭纺。 “艾米丽,如果一位客人,她有一个非常具体、甚至有些特别的设计想法,与现有所有成衣款式都不同,希望从选择面料开始,到款式设计、细节处理,完全根据她个人的身材、气质、出席场合来定制,你们这里可以提供这样的、完全从无到有的全定制服务吗?”沈明玥拿起一块意大利小羊绒的样本,感受着那柔软细腻的触感,状似随意地问。 艾米丽脸上再次露出那种训练有素的、带着标准歉意的笑容:“非常抱歉,小姐。我们连卡佛提供的是‘半定制’服务,可以在我们现有的、由巴黎或伦敦大师设计的款式基础上,根据客人的具体尺寸进行修改,或者选择不同的面料、颜色。 但完全从无到有、由客人主导或与设计师共同创作的设计……我们目前没有这样的服务。 香港可能……也没有几家裁缝店能真正接这样的活,尤其涉及像晚礼服、结婚礼服这样复杂的设计和工艺。 这需要设计师、制版师、裁剪师、缝纫师、装饰师等一整个专业团队的密切配合,以及客人极高的审美和信任,风险很大,周期也很长。”她语气委婉,但意思很明确:香港没有,连卡佛也不做。 沈明玥谢过艾米丽,转身走向电梯,没有再逛其他楼层。林文熙跟在她身后,能感受到沈明玥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沉静之下涌动的、近乎兴奋的笃定。 电梯下行,轻微的失重感传来。光滑的铜制电梯门映出沈明玥平静无波的面容,但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看出什么了?”林文熙低声问,带着一丝期待。 “看出我们的机会在哪里了,看得再清楚不过。”沈明玥的声音在狭小的电梯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连卡佛很好,非常专业,它代表了目前香港,甚至远东,零售业的最高标准。 但它卖的是‘商品’,是标准化、标签化的美丽,是巴黎、伦敦时尚工业的终端输出。 它服务的是‘顾客’,是来购买一个已知品牌、一种已知潮流、一个安全而不出错的‘上流社会身份凭证’的群体。” 电梯门打开,她们重新走入一楼大堂明亮的光线和人流中。沈明玥脚步不停,走向旋转门,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在林文熙耳中: “而‘维多利亚的秘密’要做的,是‘作品’,是独一无二、承载客人个人故事、审美偏好、身材特质乃至隐秘梦想的创造。 我们要服务的是‘客人’,是来寻求一个关于自身美丽、自信、独特性与身份认同的‘秘密’的个体。 连卡佛的短板,或者说,它基于商业模式而无法、也不愿去做的,就是我的长板,我的立足之地,我的蓝海。” 走出连卡佛,午后的阳光依旧炽烈,德辅道中车水马龙,叮叮车叮当作响。沈明玥站在百货公司华丽的门廊下,回望那栋气派的建筑,眼神清亮如洗。 “你看他们的店员,训练有素,流程完美,但更像精美的、按照固定程序运行的机器人,缺乏真正的情感连接和个性化建议。 我们的店员,未来必须既是时尚顾问、形象设计师,又是懂得倾听、能保守秘密的闺蜜,还要懂一些基本的面料、版型、工艺知识,能真正为客人提供专业而贴心的建议。你看他们的面料,虽然高级,但缺乏我们东方的、最顶级、最具有文化底蕴和独特性的选项。 我们的面料室,必须网罗东西方最精华的部分,让客人有无限可能的选择。最重要的是,”她目光灼灼,看向林文熙,“他们不提供‘创造’,只提供‘选择’。而我们要提供的,是‘从无到有的实现’,是‘你的梦想,我的技艺,共同成就一件独一无二的艺术品’。这,就是‘维多利亚的秘密’。” 林文熙重重点头,心中豁然开朗,同时也感到了沉甸甸的责任。这条路,清晰了,但也意味着更高的标准,更极致的追求,更大的挑战。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爽朗、带着点娇憨抱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破了沈明玥的沉思:“明玥姐姐!文熙!真是你们!我刚才在楼上看着就像!” 两人回头,只见朱宝婷提着一个连卡佛的购物纸袋,另一只手拿着个小手绢扇着风,脸颊红扑扑的,额角沁着细汗,快步从连卡佛里走出来,脸上带着逛街半天却一无所获的懊恼。 “宝婷?你怎么在这儿?”沈明玥收敛了眼中的锐利思索,换上温和的笑意。 第139章 根基之所 “还能干嘛!”朱宝婷走到近前,把手里的纸袋示意了一下,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几张衬纸, “还不是为了下个月马会的春季舞会挑礼服!我大哥二哥念叨我好几次了,说今年舞会格外重要,好几个港督府的官员和洋行大班都会携眷出席,让我务必打扮得体面些,别丢了朱家的脸。 可我在这连卡佛逛了整整一上午,腿都快跑断了!”她撇撇嘴,精致的眉毛蹙起,“要么是尺码不对,最小码我穿着腰这里还是松,那些鬼佬模特的身形跟我们东方人根本不一样! 要么是款式看着图片好看,上身总觉得哪里别扭,不是胸口开得太低不合规矩,就是颜色太鲜艳压不住。想找本地师傅改吧,要么排期排到明年,要么手艺我看不上,差点没把我愁死!” 沈明玥闻言,眼底掠过一丝了然,这正是香港现在所欠缺的,朱宝婷的问题是她之前就预料之中的、也是自己“维多利亚的秘密”所要填补的空缺。 她温声开口,语气带着安抚与笃定:“愁也没用。巴黎的版型是基于西方女性的骨架,强行修改往往失了韵味。 你的身形娇俏玲珑,肩膀线条优美,脖颈纤长,其实不必执着于巴黎那种强调夸张胸腰比的伞裙。 我倒觉得,改良式的收腰鱼尾款会更衬你。上身可以用法国进口的象牙白蕾丝,做成交叉V领,修饰脸型又不会过于暴露,袖子做成透明的薄纱泡泡袖,增加灵动感。 腰部收紧,用同色缎带束出纤细腰线,下面裙摆从膝盖处开始微微放开,做成鱼尾状,行走间摇曳生姿。 面料就用意大利的珍珠缎,光泽柔和优雅。领口可以镶一圈细小的天然珍珠,既合香港的气候与场合,又能衬托你的肤色和气质,比流水线的成衣出彩得多,也绝不会与人撞衫。” 朱宝婷的眼睛瞬间瞪大了,闪烁着惊喜的光芒,一把拉住沈明玥的手:“明玥!你说得太对了! 我怎么没想到!象牙白蕾丝,珍珠缎,鱼尾裙……光是听着就觉得美极了! 比我刚才在楼上看到的那些裙子都好看!”她激动得脸颊更红了, “你的‘维多利亚的秘密’什么时候能开张?我第一个就要来做这件! 不不不,不止这件,我以后的礼服都要在你这里定!我还要拉着我大姐、何爵士的三小姐、周医生的太太……把我们圈子里所有为衣服头疼的姐妹都拉来给你捧场! 对了,我大哥二哥那边,我也去说,让他们在商界、马会里帮你多留意,多介绍人脉!还有,你要找手艺好的老师傅是不是? 我好像听我阿妈提过,她以前有个专门的裁缝,是‘红帮’出身的老师傅,姓顾,手艺好得不得了,就是脾气有点怪,后来好像因为眼疾回了佛山老家,不知道还做不做……我回去就问我阿妈详细地址!” 林文熙看着朱宝婷兴奋的样子,也笑了,温言道:“宝婷,你先别急。 店还在全盘重装,设备也刚下了订单从欧洲运来,起码还要两三个月。 等一切就绪,第一个就给你安排,让老师傅亲自给你量体设计,保准你在马会舞会上艳压群芳。” “还要两三个月啊……”朱宝婷有些失望地撅了撅嘴,但很快又振作起来,“好吧,那我先忍忍。不过说好了啊,明玥,开业那天一定要通知我!我要做第一个客人!” 看着朱宝婷娇憨而真诚的样子,沈明玥心中微暖。 这随时是她的姐妹,是她的同学,却也就是她最初设想的核心客群之一,也是未来“维多利亚的秘密”口碑的起点。 她笑着点头:“好,一定。到时候,我亲自出面为你精心设计,保证你的衣服既好看、又流行,而是是香港乃至世界上独一份的。” 三人又站在连卡佛门口闲聊了几句,朱宝婷才提着空纸袋,带着对那件“想象中的完美礼服”的憧憬,欢天喜地地叫了辆黄包车离开了。 沈明玥与林文熙也坐回车内。车子缓缓驶入中环傍晚渐起的车流,朝着浅水湾的方向驶去。 车窗外,夕阳正缓缓沉入维多利亚港西面的群山之后,将天空和大海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与紫红,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归航的渔船和远洋轮拖出长长的尾迹,对岸九龙的灯火次第亮起,与港岛的璀璨霓虹交相辉映。 沈明玥望着那片流光溢彩的壮丽景象,手指无意识地拂过腕上那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这是在上海时,弟弟明瑞贪玩,原生为了保护她而伤的,自己来到香港后,在灵泉水的修复之下,伤口早已愈合, 虽然此时原主应该已经从新投胎了,但是她的那份要将弟妹、家族护于羽翼下、要在风雨飘摇中为沈家撑起一片天的决绝,却比当时更锐、更沉,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也化为她眼中那簇永不熄灭的火焰。 沈明玥来自未来,可是清楚的知道这个年代去欧美不可取,大陆换天在即,死路一条。 只有在这片英人治下、华洋杂处、、东西方势力犬牙交错,既充满机遇又暗藏险滩的香港,才是沈家未来能够深耕的根基之所,也是最深的一根桩。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那气息在车窗上凝成一小片白雾,又迅速消散。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浅淡而笃定的笑意。 机器、大楼、匠人、面料、人脉、第一批核心客人……一切都在按她的节奏,悄然铺展。棋盘已经摆开,棋子正在落下。 此刻,她对未来充满希望和信心,她对未来充满着期待。 车子穿过暮色,驶向半山别墅温暖的灯火。而在她们身后,皇后大道中88号那栋沉默的旧楼,仿佛也在夕阳余晖中,悄然酝酿着一场即将震动香港上流社会的、华丽而隐秘的蜕变。 第140章 巡视装修进度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皇后大道中,将柏油路面染成暗金色。 街道两侧的骑楼下,人声鼎沸——西装革履的洋行职员夹着公文包匆匆走过,穿短衫的苦力推着板车吆喝“借过”,着旗袍的摩登女郎撑着洋伞从永安公司出来,手里的纸袋印着烫金法文,那是刚刚上市的迪奥“新风貌”香水。 街角茶餐厅的收音机里,女播音员用粤语播报着最新消息:“……广州局势持续紧张,英国驻港总领事馆今日起延长办公时间,为英联邦侨民办理紧急证件……”声音透过劣质喇叭传出,带着刺耳的电流声,与叮叮车的铃声、小贩的叫卖声混在一起,汇成殖民时代末期香港特有的喧嚣交响。 在这片嘈杂声中,一辆银白色的劳斯莱斯银云在两辆福特轿车的陪同下,缓缓停在皇后大道中88号门前。 司机阿福是跟着沈明玥一起来香港的家生子护院,是个三十出头、面相忠厚的广东汉子——轻手轻脚推开车门,右手习惯性地护在车门框上沿。 他穿着熨烫平整的灰色司机制服,领口别着银质司徽,动作娴熟而恭敬,处处透着大户人家训练有素的做派。 沈明玥弯腰下车。 她今日穿一身月白色暗纹香云纱旗袍,料子轻薄柔软,是上海“老介福”今年新到的苏杭货,秋阳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旗袍剪裁极考究,立领高抵下颌,斜襟上缀着三粒翡翠蜻蜓扣——那是母亲留下的遗物,水头极好,翠色欲滴。 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衬得她身形纤细却挺拔,像一株雨后的翠竹。 最惹人注目的是那张脸。她今年刚满十九岁,皮肤是江南女子特有的瓷白细腻,眉眼生得极好——眉如远山含黛,不描而浓;眼似秋水横波,不笑也含情。鼻梁挺秀,唇形饱满,是时下沪上最流行的“花瓣唇”。此刻她未施粉黛,素净的脸上只薄薄涂了一层雅霜,愈发显得眉眼清隽通透。 可她眼神深处,却有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沉稳与锐利。那不是少女的天真烂漫,也不是闺阁千金的娇羞文静,而是一种历经世事后的通透清明,看人时目光沉静如深潭,仿佛能一眼洞穿人心。 这双眼睛,属于一个来自七十年后的灵魂。 “小姐,您来了!”林工头早已领着两个工长候在门口。 他约莫五十岁年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卡其布工装,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手里紧紧攥着一卷已经翻得卷边的施工图纸,脸上堆着恭敬的笑,眼角的皱纹里都透着小心翼翼, “法国来的磨花玻璃、意大利的手工地毯,都按您的要求卸在二楼仓库了,每一件都仔细点验过,绝无磕碰。您快瞧瞧,有半点不满意,我立刻让工人返工!” 林工头说话时腰微微躬着,这是香港工匠对雇主惯有的姿态。 他在这行干了二十多年,经手过不少富贵人家的装修,可像沈明玥这样的主顾,还是头一遭遇见。 年纪轻轻,还是个女子,眼光却毒辣得吓人。从地砖的花色到灯光的色温,从扶手的弧度到橱窗玻璃的厚度,她全都要亲自过目,半点马虎不得。 “不急,我慢慢看。”沈明玥声音清冽,带着吴侬软语特有的糯,却又字字清晰。她抬脚走进一楼大厅,高跟鞋敲在意大利卡拉拉白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在大厅里荡起轻微的回响。 这商业栋楼,皇后大道中88号,四层骑楼建筑,每层实用面积两千平方呎,总计八千呎,是她刚来香港第一次大手笔购买物业的时候买下的。 外墙贴着米黄色意大利瓷砖,是战前流行的款式,虽有些年头,但用料扎实,维护得也好。 二楼和三楼是宽敞的玻璃橱窗,此刻还蒙着防尘布。 顶楼露台的雕花铁栏杆锈迹斑斑,是二十年代的老物件,在阳光显得残旧。 前业主是个葡萄牙裔的混血商人,父亲是澳门土生葡人,母亲有潮州血统。 去年澳门赌场生意亏了大钱,当时债主满香港找他,这业主面都不敢漏,找了委托人急着套现救急,沈明玥才捡了个大漏。 如今,装修已近尾声。 大厅约莫两千平方呎,挑高近五米,原本被隔成十几个小铺位,现在全部打通,宽敞得能跑马。 地面铺着从意大利进口的卡拉拉白大理石,石纹如云雾缭绕,光可鉴人。 四根罗马柱矗立厅中,柱身雕着卷草纹,柱头是科林斯式的茛苕叶,工艺繁复精致。 靠墙立着十几组尚未拆封的展示架和衣橱,皆是特地从法国定制运来的路易十六风格,胡桃木的框架,鎏金的雕花,连把手都是纯铜铸造,上面錾刻着细密的花纹。 沈明玥的指尖轻轻拂过预留的橱窗位置。橱窗框架是特制的黄铜材质,已经安装完毕,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金色光泽。她俯身细看接缝处,然后直起身,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细致: “林师傅,橱窗玻璃要用双层夹胶防爆的,厚度不能少于十二毫米。 边缘磨边要四十五度斜切,做十二道精磨,手摸上去必须光滑如镜,绝不能有半点毛刺——女客伸手触摸时若是划了手,便是天大的事故。” “记下了记下了!”林工头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红蓝铅笔,在图纸空白处飞快标注,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声响, “玻璃已经在船上了,是托怡和洋行走的加急货运,下周准到港。 磨边的师傅我请的是‘永发玻璃行’的老师傅陈伯,他做了四十年玻璃,手上功夫全港第一,您放心,保准一根毛刺都没有!” 沈明玥微微颔首,目光移向大厅中央。那里预留了旋转楼梯的位置,钢结构的骨架已经搭好,扶手是定制的黑胡桃木,此刻还包裹着防撞棉。 “楼梯踏步要铺英国产的短绒地毯,颜色选勃艮第红,耐脏且显贵气。 厚度不能少于十五毫米,踩上去要有陷下去的质感。扶手的雕花转角必须全部做圆角处理,打磨上蜡三道,不能有任何棱角磕碰客人。” 第141章 装修进度 2 “明白明白!”林工头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掏出手帕擦了擦, “地毯的样品我明天就送来给您过目。 扶手昨天刚打磨完第一遍,我亲自摸过,光滑得很,就是……就是这黑胡桃木料子硬,雕花又复杂,要打磨到您说的‘婴儿皮肤般光滑’,至少还得再磨两遍,上三道木蜡油,工期恐怕要往后延三天。” “工期不能延。”沈明玥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十一月初必须完工,我要赶在圣诞季前开业。 人手不够就加人,三班倒,工钱我按双倍结。但质量——”她顿了顿,语气淡而沉,“一丝一毫都不能妥协。” 林工头心头一凛,连声应道:“是是是,我今晚就再招六个木工,保证不误工期,也绝不敢在质量上打马虎眼!” 他心里明镜似的——这位沈小姐虽然年轻,做事却极有章法。 装修开工这一个月,她每隔三天必来巡视一次,每次都能指出常人根本注意不到的细节问题。 上周她发现一面墙的踢脚线有半毫米的高低差,当场就让敲了重做; 前天她又指出射灯的角度偏了两度,要求全部调整。这样的主顾,既让人敬畏,也让人佩服——她是真懂行,糊弄不得。 沈明玥不再多言,抬脚走上二楼。 二楼同样两千呎,分为三个区域:西侧是四间VIP试衣间,每间都有近四百平方呎,私密性极佳; 中间是定制咨询区,摆着三组墨绿色丝绒沙发和一张桃花心木茶桌;东侧是设计师工作室,预留了打版台、缝纫机和一整面墙的面料架。 VIP试衣间的墙壁已经贴上了从法国定制的真丝壁布,米白色底子上绣着同色暗纹,触手柔软细腻,散发着淡淡的蚕丝清香。 地面铺着刚拆封的意大利手工地毯,图案是莫兰迪色系的几何纹样,澳洲美利奴羊毛的质地厚实蓬松,踩上去柔软无声,像踏在云端。 沈明玥弯腰,指尖拂过地毯纹路。羊毛的韧性与光泽透过指尖传来,她满意地点点头,起身走到试衣间的落地窗前。 窗户是法式对开的格子窗,玻璃已经安装完毕,通透如无物,窗外是皇后大道的街景——叮叮当当的电车、步履匆匆的行人、琳琅满目的商铺招牌,像一幅流动的市井画卷。 “玻璃的胶封要打匀,不能有气泡和缝隙,否则雨季一到,渗水发霉,这面墙就毁了。”她指尖轻点窗框,“还有,丝绒窗帘到货后,先送‘丽新干洗’熨烫定型——要他们的老师傅亲手熨,蒸汽温度控制在120度,熨完后悬挂三天才能安装,不能有一丝褶皱。” “您放心,绝对误不了事!”林工头拍着胸脯保证,语气斩钉截铁,“丝绒窗帘是跟‘瑞昌祥’定的,他家专做法国里昂的丝绸,全港只此一家。 货一到我立刻送丽新,请他们的头牌师傅老周亲手熨,老周给半岛酒店熨了二十年窗帘,手上功夫没得说!十一月初一准完工,一天都不会耽搁!” 沈明玥走到定制咨询区,这里摆着三组墨绿色丝绒沙发,是意大利佛罗伦萨的老牌子,真皮内里,羽绒填充。她拉开一张沙发的防尘罩,坐下试了试软硬,又起身,吩咐道: “咨询区的灯光要柔和,主灯用暖黄色的水晶吊灯,每张沙发旁配一盏蒂芙尼玻璃台灯。所有灯光都要调成可调节亮度的,客人试衣时亮些,洽谈时暗些,这氛围才能出来。” “是是是,电工师傅已经在布线了,我让他们在每盏灯上都加调光开关!”工长连忙应道。 沈明玥不再说话,缓步在二楼走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水电管线的走向、插座的位置、网线的预留、空调出风口的角度……她看得极细,不时停下脚步,指着某处轻声吩咐几句。 林工头和工长跟在她身后,手里拿着小本子飞快记录,额上的汗擦了又冒。 最后,她走到东侧的设计师工作室。这里还空着,只有墙上用粉笔画出了工作台、缝纫机和面料架的轮廓。她站在窗前,望着楼下街景,忽然开口: “林师傅,当初清退二楼当铺和三楼裁缝铺,他们没闹事吧?” 林工头脸色一僵,下意识地搓了搓手,压低声音道:“这个……当铺的潮州老板起初是不肯搬的,说要找同乡会的人来讲数。 后来陈律师拿着工务局的批文和租约来找他,白纸黑字写得清楚,他要是赖着不走,不但要赔违约金,还要吃官司。 他掂量了三天,还是搬了。搬走那天,在门口骂了半条街,说咱们断他财路,不得好死。” “裁缝铺的上海老板呢?” “他倒爽快。”林工头松了口气,“陈律师去谈的当天,他就答应了。说在上海时就知道沈老爷的名号,沈家的小姐要做生意,他让出铺面是应该的。只要给他半个月找新铺面,他绝不为难。后来我还帮他介绍了铜锣湾一个铺位,月租只比这儿贵二十块,他千恩万谢的。” 沈明玥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这种事,她早有预料。在香港做生意,尤其是地产,不可能不得罪人。潮州帮、广府帮、上海帮,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稍有不慎就会惹来麻烦。 所以她才要请陈思文这样的律师,不仅要懂法律,更要懂人情世故,懂如何在这些帮会势力间周旋。 这也是为什么,她一定要把店开在皇后大道中,这里虽然鱼龙混杂,但也是全香港最中心、最繁华、最安全、消息最灵通的地方。在这里站稳脚跟,就等于在香港的商界有了一席之地。 “小姐,三楼露台风大,您披上这个。”周管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沈明玥转身。周叔不知何时已站在楼梯口,手里捧着一件月白色羊绒披肩。 “谢谢周叔。”沈明玥接过披肩披上。羊绒细腻柔软,带着阳光晒过的暖香。她抬脚走向三楼,高跟鞋踩在临时搭建的木楼梯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三楼尚未装修,还是毛坯状态。水泥地面坑洼不平,墙面裸露着红砖,几扇老式木窗半开着,穿堂风拂过,带着港岛特有的温润气息,夹杂着一丝咸腥的海风,还有远处维多利亚港飘来的水汽。 第142章 心动 林工头在这里临时摆了几张藤椅和一张石桌,是给工人歇脚喝茶用的。周叔心思缜密,早让佣人提前过来收拾过,桌上摆着一只黄铜保温壶,壶嘴冒着袅袅热气;旁边是四只白瓷杯盏,杯壁印着淡雅的兰花纹样;还有三碟茶点:杏仁酥、核桃糕、马拉糕,都是沈明玥平日里爱吃的。 沈明玥走到露台边缘。露台约莫四百平方呎,地面铺着老式花砖,花纹已经模糊不清。栏杆是铸铁的,殖民风格的雕花,锈迹斑斑,摸上去粗糙硌手。她扶着栏杆,目光下意识地望向楼下街区—— 这一望,她整个人怔住了。 眼前是一片错落有致的矮楼,像是孩童胡乱堆放的积木,却透着一种独特的时代质感。大多是二到四层的商住唐楼,灰瓦红墙,墙面斑驳,有些地方露出底下的青砖。 部分楼体还残留着战时的弹痕——那是一九四一年那场十八日攻防战留下的,弹孔周围的水泥剥落,像岁月溃烂的疮疤。 木质的楼梯裸露在外,被海风和日晒侵蚀得发黑,有些扶手已经松动,用铁丝勉强固定。二楼的骑楼下,挂着各色招牌:“陈记裁缝铺”的楷书招牌被雨水冲刷得字迹模糊;“永发杂货”的霓虹灯管缺了一段,夜里只亮半边;“利源洋行代办处”的英文招牌歪了一角,用铁丝拴在窗框上,风一吹就吱呀作响。 还有几家小餐馆,招牌油腻腻的。“祥发茶餐厅”门口挂着烧鹅和叉烧,油光发亮;“坤记粥面”的蒸笼冒着白汽,伙计正扯着嗓子吆喝:“及第粥一碗——”。 市井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可沈明玥的目光,却被街区中央的三栋小楼牢牢攫住。 那是三栋英式庭院楼,二层高,白墙红瓦,与周遭灰扑扑的唐楼格格不入,像误入贫民窟的贵族。白色墙面干净整洁,没有一丝污渍;百叶窗漆成墨绿色,此刻紧闭着,挡住了外界的窥探。庭院里的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几株棕榈树在秋风里轻轻摇曳。门口挂着一块不大的黄铜牌,上面刻着一行花体英文: **Swire & Co. Since 1816** 太古洋行。 沈明玥记得,当初陈思文帮她办理这栋88号商业楼的过户手续时,曾随口提过这三栋楼——是太古洋行的闲置资产,空置快一年了。太古在香港根基深厚,产业遍布港九,却偏偏让这三栋位于皇后大道核心地段的庭院楼白白空着,宁愿荒废,也不租给华人商户。 骨子里的傲慢,不言而喻。 她的目光缓缓移动,从东到西,从南到北。这片街区大致呈长方形,东西长约一百二十米,南北宽约六十米。她目测了一下,心里飞快计算—— 七千二百平方米。 折合成亩,正好十一亩。 她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小姐,喝口茶歇歇。”周叔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老人不知何时已沏好了茶,祁门红茶的香气在空气里氤氲开,带着特有的兰花香和蜜糖甜。 沈明玥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她没有喝,只是轻轻握着,目光依旧锁在那片街区上,似是不经意地问: “周叔,咱们这栋楼周边,从摆花街到德辅道,这一片拢共有多少栋楼?” 周叔心里飞快的开始计算。 他顺着沈明玥的目光望去,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袖口——这是他在沈家伺候二十年养成的习惯,每逢思考,必先摩挲袖口,仿佛那粗糙的布料能让他定神。他早前陪陈思文去地政总署办过户时,曾留意过周边的情况,此刻闻言,连忙躬身答道: “回小姐,早前陪陈律师去地政总署时,我跟署里的李主任聊过。 这片区域,东西长约一百二十米,南北宽约六十米,总面积是七千二百平方米,折合咱们内地的亩数,正好十一亩整。”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封面的小本子——那是他随身携带的记事本,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琐事。翻到某一页,上面用铅笔粗略画了张草图,标注着街区和楼栋分布。 “这十一亩地里,拢共三十二栋物业。”周叔的指尖在草图上移动,声音压得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产权情况很复杂。您看,靠摆花街这边六栋,是政府短期租约的,租期最长的还有一年四个月,最短的只剩七个月。业主都是小商户——‘陈记裁缝铺’‘永发杂货’‘祥发茶餐厅’都在里头,本小利薄,日子过得紧巴巴。” “中间这十二栋,”他指尖移到草图中央,“是九十九年租约的,大多是华人商号的产业。像‘利源洋行代办处’,背后是潮州帮的林氏兄弟;‘坤记粥面’的业主是顺德人,在澳门还有赌场生意。这些物业有些涉及股东纠纷,兄弟阋墙、叔侄争产,乱得很。” “最麻烦的是这十四栋。”周叔的指尖落在草图西侧,那里用红笔圈出了三栋并排的小楼,旁边标注着“Swire”,“这是太古洋行的三栋庭院楼,永久业权。 旁边这几栋,是怡和洋行、渣打银行信托部的产业,还有两栋是英国家族的私产,传了三代了。” 周叔说完,抬头看向沈明玥,眼里满是担忧。 “小姐,这可是皇后大道中的核心地界,寸土寸金。”他忍不住低声道,“这栋88号商业楼,还是咱们赶上了好时机,才有机会从那个葡萄牙混血商人手里拿下的。 这片街区的物业,大半是英资洋行和白人家族的产业,他们对华人买家……向来有成见。” 他斟酌着用词,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即便时局动荡,那些洋人宁可低价卖给欧美财团,也不会轻易卖给华人。这是刻在骨子里的傲慢与偏见,非一朝一夕可改。 沈明玥抿了一口茶。祁门红茶的醇厚在舌尖化开,兰花香萦绕齿颊。她放下茶盏,目光依旧落在那三栋白色庭院楼上,只问了一句: “那三栋太古洋行的楼,最近真没人住?” “确实空着,空了快一年了。”周叔摇头,声音压得更低,“我最近天天在阿福开车来中环,从摆花街拐到德辅道,日日经过,从没见过有人进出。 茶档的王老板跟我熟,他在这里摆了十几年摊,消息最灵通。 他说这大半年,港里的洋人都在偷偷卖产业,把钱转去伦敦、纽约、悉尼。 太古洋行在香港的不少非核心资产都在暗中挂牌,只是要价高,又挑买家,才一直空着。” 这话,像一颗火星,落在沈明玥早已铺满干柴的心头。 第143章 我意已决 她穿越而来,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清楚一九四九年意味着什么,这是白人资本恐慌性出逃的窗口期,也是华人资本唯一能染指皇后大道这种“白人自留地”的机会。 等到北边尘埃落定,逃难潮过去,香港的地产价格会像坐了火箭般飙升。到那时,别说十一亩地,便是一栋普通的唐楼,也会涨到天价。 而现在,窗口还开着。 “周叔,”沈明玥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老人,“给陈思文打电话,让他立刻过来,推掉所有安排,越快越好。” 周管家他手里的小本子差点没拿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小姐,您……您真要打这片地的主意?”老人的声音发紧,带着急切,“三十二栋物业,产权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光是那十四栋英资产业,就不是钱能解决的。他们若知道是华人想买,怕是要联手抬价,把价格抬到天上去。 就算……就算咱们倾尽所有拿下了,后续的打通、改建、报批,哪一关不要打点?哪一关不要银子开道?万一中间出了岔子……很容易被人盯上” “周叔你放心,这些我都自有分寸。”沈明玥打断他,语气淡而稳,“陈思文经手过咱们所有资产的过户,公司的资金状况,他比谁都清楚。这里的物业,但凡有机会,我一定要吃下来。” “可是小姐,”周叔还在做最后的努力,“这可不是小数目,万一……” “没有万一。”沈明玥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碎玉落在瓷盘上,“周叔,你知道我的,自从我来到香港后,我有没有打过没准备的战?” 周叔喉头一哽。 “我也记得。”沈明玥望着远处维多利亚港的方向,那里船只往来,白帆点点,“这片地,”她抬手指向楼下街区,“是皇后大道,是香港的脸面。 未来,我要在这里,建一栋全香港最高的楼,让所有路过的人抬头就能看见——这,是沈家的产业。 我要让那些洋人知道,他们的脸,我们华人也能摸,不但能摸,还能买下来,变成自己的。” 秋风拂过露台,扬起她鬓边的碎发。十九岁的脸庞还带着少女的柔润,眼神却已淬炼出钢铁般的意志。 周叔看着她,忽然想起老爷沈世昌。当年在上海,靠的也是这般沉静、坚定、永不服输。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腰杆挺直了。 “小姐,我明白了。”老人躬身,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我这就去打电话。” 周叔快步走到三楼角落。那里摆着一部黑色转盘电话,是老式的英国货,机身沉甸甸的,听筒上缠着黑色的胶皮线。他拿起听筒,手指在转盘上拨号——陈思文律师事务所的号码,他早已背熟。 电话接通,传来前台女接线生甜美的声音:“陈思文律师事务所,请问找哪位?” “我找陈律师,有急事。”周叔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告诉他,沈小姐在皇后大道中88号三楼等他,请他推掉所有安排,立刻过来一趟。越快越好。” 他没说具体事由。这是沈明玥定下的规矩——事未做成前,言多必失。尤其是这样的大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挂了电话,周叔回到露台。沈明玥依旧站在栏杆边,羊绒披肩在秋风里微微飘动。她的目光落在楼下街区,从东到西,从南到北,每一栋楼的位置、格局、产权状态,在她脑海中渐渐连成一片。 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 那六栋政府短期租约的物业,业主是小商户,本小利薄,日子紧巴巴。用现金砸,快刀斩乱麻,应该最容易拿下。溢价不会超过两成。 十二栋九十九年租约的,涉及华人商号和股东纠纷。这类物业最麻烦的不是钱,是人心。兄弟争产、叔侄反目,往往要价不高,但过程拖沓。需要找个懂行的人去谈,最好有潮州帮或广府帮的背景,能说上话。 最棘手的是那十四栋永久业权——太古洋行、怡和洋行、渣打银行信托部,还有那两栋英国家族私产。这些才是真正的硬骨头。英资对华人买家的偏见根深蒂固,即便时局动荡,他们宁可低价卖给欧美财团,也不会轻易卖给华人。 除非……他们不知道买家是华人。 沈明玥的指尖,轻轻敲击着铁艺栏杆。锈屑沾在指尖,她捻了捻,粗糙的质感让她更加清醒。 用自己的离岸外资投资有限公司的名义出手,是个办法。 这家公司在英资圈,能淡化“华人”背景标签。 但还不够。太古、怡和那些大班,个个都是人精,一旦起疑,稍加调查就能摸清底细。 得找个中间人。一个他们信得过的中间人。 最好是犹太人,或者白俄。这两类人在香港的英资圈里,扮演着特殊的角色——他们是“自己人”与“外人”之间的桥梁,既懂洋人的规矩,又熟悉华人的门道。更重要的是,他们贪财,而且只认钱不认人。 沈明玥记得,陈思文提过一个人——伊利亚·罗森伯格,俄国犹太人,一九一七年逃到上海,在沙逊洋行做了二十年买办,四六年来的香港。 此人在英资圈人脉颇广,但风评不佳,据说他经手的交易,买卖双方常常吃亏,只有他赚得盆满钵满。 贪,才好。正因为他贪,什么钱都敢赚,什么人都敢骗,那些英国大班才会信他——他们觉得,贪财的人最好控制。 而她,正需要这种错觉。 “小姐,陈律师到了。”周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沈明玥转过身。 楼梯口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不急不缓,带着一种专业人士特有的节奏感。 陈思文出现在露台入口,一身深灰色细条纹西装,剪裁合体,衬得他身形挺拔。白衬衫的领口挺括,系着一条藏青色真丝领带,领带夹是简单的银色,不张扬。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明亮有神,透着律师特有的精明与审慎。 “大小姐,周管家。”陈思文微微颔首致意,动作标准而恭敬。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露台外的街区,从摆花街到德辅道,从那些低矮的唐楼到太古洋行的庭院楼,心中已然有了猜测。 这片街区的产权情况,他早在地政总署查88号商业楼时,就留意过。 第144章 收购策略 十一亩地,三十二栋物业,产权复杂得像一团乱麻。当时他还感慨,这样的地块,若能整体开发,价值不可估量。可他没想到,沈明玥这么快就打上了它的主意。 “陈律师,坐。”沈明玥指了指藤椅,自己先坐下,周叔已为她斟好了茶。 陈思文在对面坐下,公文包放在膝上,双手交叠,姿态端正。他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明玥小姐急着找我,可是为了楼下这片街区?” “是。”沈明玥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我想把这一片,从摆花街到德辅道,十一亩地,三十二栋物业,全部买下来。” 陈思文的瞳孔微微收缩。 即便早有预料,亲耳听到这句话,他还是心头一震。他端起茶杯,借喝茶的动作掩饰内心的波澜。茶是上好的祁门红茶,醇厚甘甜,可此刻喝在嘴里,竟有些发苦。 “明玥小姐,”他放下茶杯,声音沉静,条理清晰,“我理解您的想法。 一九四九年确实是百年难遇的窗口期,英资洋行和白人家族因为时局动荡,不少都在暗中抛售资产,回笼资金。 这是华人资本切入核心地段的最佳时机。”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起来: “但这片区域的产权复杂程度,远超您的想象。 三十二栋物业,涉及六种产权状态——政府短期租约、九十九年租约、永久业权、家族信托、教会产业、还有一栋是战时遗留的敌产,归属未定。 业主更是五花八门,从街边小贩到潮州帮会,从英资洋行到白人家族,诉求各异,人心不齐。” “更重要的是,”他推了推眼镜,目光锐利,“那十四栋永久业权的物业,尤其是太古、怡和、渣打信托那几栋,是真正的硬骨头。 英资对华人买家的偏见,是刻在骨子里的。即便他们想卖,也更倾向卖给欧美财团。 如果我们以‘南洋投资’的名义出手,或许能蒙混一时,但一旦他们起疑,深入调查,很容易就能摸清公司的底细——毕竟,香港就这么大。” 露台上安静下来。远处天星码头的汽笛声传来,悠长而苍凉。秋风吹过,扬起沈明玥鬓边的碎发,她抬手将发丝别到耳后,动作轻柔,眼神却纹丝不动。 “这些难点,我都清楚。”她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我找你来,不是听你分析难点的。 是要你按专业的标准,告诉我,做成这件事,需要哪些领域的专业机构,各自负责什么。 你筛选出两到三个备选,附上过往案例和保密协议样本,三天内给我方案。” 陈思文怔了怔。 他预想过沈明玥的反应——可能是追问细节,可能是讨价还价,甚至可能被困难吓退。 可他没想到,她如此平静,如此……笃定。仿佛那些复杂的产权、那些难缠的业主、那些根深蒂固的偏见,在她眼里,都不过是需要解决的“技术问题”。 “具体怎么谈、怎么操作、怎么规避港英政府的潜在障碍、怎么应对业主的联手抬价,这些都是专业的事,我不管,也不插手。”沈明玥继续道,语速平缓,字字清晰,“我只看最终的收购方案、时间规划和风险评估。 方案敲定后,我出资金,你全权总协调。所有相关事宜,由你说了算,我只做最终决策。” 陈思文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十九岁的女子。她坐在藤椅上,月白色旗袍衬得她肌肤如玉,眉眼清丽如画,看起来像个不谙世事的大家闺秀。可她说出的话,做出的决定,却像在商海沉浮半生的老手,冷静、果断、懂得放权。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沈世昌为何将沈家托付给她。这不是侥幸,也不是无奈,是真正的知人之明。 “我明白了。”陈思文深吸一口气,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厚厚的文件夹。 这是他多年积累的资源库,里面详细记录了香港各领域顶级服务机构的资料——律师行、会计师楼、测量师行、地产代理、安保公司……每一家都有详细的背景介绍、核心团队、过往案例、收费标准和合作评价。 他的指尖在文件上快速翻动,最后停在其中一页,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专业与冷静: “明玥小姐,若要稳妥拿下这片物业,确保交易顺利、信息保密、风险可控,至少需要四类核心专业机构,形成闭环,缺一不可。 而且这些机构都必须有丰富的与英资洋行合作的经验,熟悉他们的谈判习惯、决策流程和利益诉求,否则很难推进。” “第一类,是皇家测量师学会认证的顶级测量师事务所。”他翻到一页,上面用红笔标注着“仲量行”,“他们的核心职责,是对全区域三十二栋物业进行精准估值、土地测绘和产权边界核查,并出具英资业主和港英政府地政总署都认可的正式估值报告。 这份报告是所有谈判的基础——估值太高,我们会吃亏;估值太低,业主会觉得我们没有诚意,直接拒绝谈判。” “仲量行是最佳选择。他们是香港历史最悠久的测量师事务所,一八〇二年就在伦敦成立,香港分行开了一百多年,与太古、怡和、渣打合作了几十年,出的报告在英资圈最有公信力。 首席测量师约翰·史密斯是我的校友,专业、严谨,口风也紧。去年中环那栋写字楼的估值报告就是他做的,误差不超过百分之三。” “备选是‘威格斯’和‘第一太平戴维斯’,都是行业顶尖,但在英资圈的人脉和认可度,稍逊于仲量行。” 沈明玥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第二类,是有核心区成片收购经验的资深地产代理行。”陈思文翻到下一页,指尖点在一行字上,“廖创兴企业。他们的职责,是前期接触所有三十二栋物业的业主,进行信息收集、意向摸底、初步谈判,筛选出有出售意愿的业主,排除顽固分子,为后续的正式谈判铺路。” “廖创兴企业虽然主业是银号,但旗下的地产代理部门实力不俗,尤其擅长处理复杂产权。 负责人邓莲如是潮州人,精明干练,手段灵活,在华人商户和英资圈都有门路。去年她帮一家南洋财团拿下尖沙咀五栋连片唐楼,成功率很高。 备选是‘利兴置业’和‘宏发地产’,但利兴更擅长住宅,宏发的成片收购经验不足,都不如廖创兴合适。” 第145章 拍板 “第三类,是跨境安保与保密机构。”陈思文的语气变得凝重,“这次收购涉及巨额资金和敏感信息,保密是第一要务。 绝不能让竞争对手知晓我们的意图,否则他们很可能恶意抬价,甚至搅黄交易。 同时,谈判过程中也需要一定的安保措施,确保相关人员的安全和文件的保密。” 他翻到文件夹最后一页,那里用钢笔详细记录了几家安保公司的情况。 “威捷保安是首选。创始人李耀南是前香港警察司的华人总探长,退休后创办了威捷,手下的安保人员大多是前警察和退伍军人,专业、可靠,嘴也严。 他们擅长文件加密、现场安保和信息监控,今年我们收购半山别墅时,就是请他们负责安保,没出过任何纰漏。 备选是‘振安护卫’,但振安的规模较小,跨境保密经验不足,不如威捷稳妥。” “第四类,”陈思文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沈明玥,“便是我的律师团队。我将作为总协调人,对接所有机构,统筹全局。 我的团队会负责起草所有收购合同、产权转让文件、保密协议,把控法律风险,处理股东纠纷、赎楼、遗产继承等复杂问题,还要与地政总署、土地注册处、税务局沟通协调,确保所有交易合法合规,不留任何隐患。” 他顿了顿,补充道: “所有机构都需要签订最严格的保密协议。协议条款会明确规定,不得向任何第三方泄露项目信息、客户身份、交易细节,否则将承担巨额违约金,甚至追究刑事责任。 所有机构都只能对接我和我的核心助理,形成信息隔离,避免泄露。” “费用方面,”他合上文件夹,声音平稳,“这类顶级机构的收费不菲。 仲量行的估值报告,按物业总值的千分之五收费; 廖创兴的代理佣金,是成交额的百分之二点五; 威捷保安的保密和安保服务,按月收费,每月约五千港币; 我的律师费,按小时计费,每小时三十港币,整体打包预估十万港纸左右?” “但一分钱一分货。他们的专业能力和资源,能最大限度降低交易风险,提高成功率。这笔钱,花得值。” 露台上再次安静下来。 秋风拂过,带来楼下茶餐厅烧腊的香气,还有电车叮当驶过的声音。沈明玥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石桌面上轻轻划动,指尖冰凉。 她在心里飞快计算。 收购预算,按四百万港币至五百万港纸起计。再加上收购物业的过程中,可能出现的溢价、打点费用、应急资金,整体预算可能要冲到五百万至六百万之间。 她望向楼下那片街区。秋阳西斜,给灰扑扑的唐楼镀上一层金边。骑楼下的招牌在风里摇晃,茶餐厅的伙计正收拾桌椅,准备晚市。电车叮叮当当驶过,车厢里挤满了下班的人,一张张疲惫的脸在窗前闪过。 这是1949年的香港。混乱,躁动,不安,却又充满无限可能。 作为穿越者她知道,最多再过三年,香港的地产将迎来第一波暴涨。皇后大道这样的核心地段,价格会翻两倍、三倍、五倍。到那时,这十一亩地,将价值百万。 而未来这里的房产更是寸土寸金,价格甚至高到5-60万一平,而现在,窗口还开着,也就是说这块地皮在自己穿越而来的未来,价值起步都值百亿以上。 “就用我的‘离岸投资公司’操作,不必注册新公司。”沈明玥开口,声音清晰坚定, “你全程经手过这家公司的所有物业交易,半山别墅、铜锣湾商铺的产权文件、银行流水、审计报告都在你那。 即刻整理出来,做成资产证明,向业主和机构展示实力。” 陈思文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用“离岸投资公司”出手,既能省去新公司注册的繁琐,抢住窗口期,又能借助公司已有的市场口碑,打消业主的顾虑。 更重要的是,公司的“离岸投资公司”背景,能在一定程度上淡化“华人买家”的标签——在英资眼里,外资可比本土华人更“国际化”,也更“可信”。 这一步棋,精妙。 “明玥小姐考虑得周全。”陈思文由衷道,“公司的资产证明我今晚就整理,产权文件、银行存款证明、审计报告都在我律所的保险柜里,随时可调取。 我会把这些文件做成专业的资产报告,向业主和合作机构展示公司的实力和诚意。 用这家公司操作,不仅能提高谈判成功率,还能在一定程度上降低收购溢价——毕竟,没有哪个业主会轻易错过一个有实力的优质买家。” “这正是我要的效果。”沈明玥微微颔首,拍板定案,“就按你说的四类机构来。筛选工作交给你,按‘有英资合作经验、无信息泄露记录、能保证时效’三个标准,每类机构给我两到三个备选,附上过往案例、核心团队介绍、收费标准和保密协议样本,三天内给我。” 她目光锐利地看着陈思文: “敲定机构后,你牵头制定整体收购方案,包括详细的时间表、分批次收购计划、预算表、风险评估和应急方案,十天内给我。 我只看方案和最终结果,具体的谈判策略、机构对接、问题处理,你全权负责,不必事事向我汇报。除非遇到无法解决的重大变故,否则不要来打扰我。” 陈思文深吸一口气,从公文包里取出钢笔和笔记本,飞快记录。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声响,在安静的露台上格外清晰。 “是,明玥小姐。我一定按时提交,绝不辜负您的信任。”他语气坚定,“我今晚就加班整理公司的资产证明,明天一早就联系仲量行、廖创兴和威捷保安,洽谈初步合作意向。三天内,一定给您一份详尽的机构名单和评估报告。十天内,我会牵头制定完整的收购方案,确保方案可行、风险可控。” 第146章 安排妥当 他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激动。这不仅是一笔巨额交易,更是他职业生涯中最具挑战性、也最能体现价值的项目。 如果能成功拿下这片十一亩地,他在香港商业地产领域的声誉将达到新的高度。 而为沈明玥这样有远见、有格局、有魄力的老板做事,对他而言,既是机遇,也是荣幸。 “周叔,”沈明玥转向一直静立在一旁的老人,“你负责资金调配和后勤保障。 陈律师筛选好机构、敲定初步费用后,你按他的要求,分批次将资金从公司账户划出,确保及时到位,不耽误任何环节。 每一笔支出都要详细记录,月底给我财务报表。 不必问具体用途,也不用和任何机构直接接触,所有资金对接都通过陈律师进行。” “另外,保密工作由你和陈律师共同负责。”沈明玥的语气骤然严肃,目光扫过两人,“所有参与人员,包括陈律师的助理、各机构的核心成员,都要签订终身保密协议。 协议由陈律师起草,你负责监督签订和执行,确保每个人都签字画押,绝无遗漏。 所有协议和文件,包括资产证明、收购方案、谈判记录,全部锁在汇丰银行的私人保险柜里,钥匙只有我和你有,任何人不得私自查阅、复印。” “还有三条规矩,你们记好。”她的目光愈发锐利,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第一,全程匿名。所有操作均以‘南洋投资有限公司’的名义进行,对外只说是‘南洋华侨财团为拓展香港业务的资产布局’。 我的真实身份绝不能泄露给任何机构或个人,包括合作机构的核心成员和陈律师的助理。他们只需知道,对接人是陈律师即可。” “第二,结果导向。十二个月内,必须拿下全部三十二栋物业。 总价不得超过我的心理上限——这个上限,我会单独告知陈律师。 任何人不得擅自突破。若有特殊情况需追加预算,必须由陈律师书面申请,经我签字同意后方可执行。” “第三,独线汇报。收购过程中若遇无法解决的问题、超出预算的情况或重大风险,只有陈律师能单独向我汇报。 周叔只负责资金和保密,不干预具体操作。 各机构不得直接联系我,也不得打探任何关于我的信息。若有问题,一律向陈律师反馈。” 露台上落针可闻。 周管家躬身应道:“小姐放心,我一定严守规矩,确保资金及时到位,账目清晰,绝不出半点纰漏。” 陈思文沉声道:“明玥小姐放心,我一定严格遵守您的指示,全程匿名操作,把控好预算和时间。遇到重大问题,第一时间向您汇报,绝不擅自做主。” 沈明玥微微颔首,心中的疑虑彻底打消。 陈思文专业、靠谱,全程经手她的所有资产交易,对“离岸投资公司”了如指掌,由他总协调,能确保所有操作合法合规、高效推进。 周叔稳重、忠心,把控资金和保密,能确保资金安全、信息不泄露。 再加上仲量行、廖创兴、威捷保安这些顶级专业机构的支持,配合早已布局的“南洋投资”,这场收购的框架,已然搭建完成。 剩下的,就是交给时间和专业人士去执行。 “陈律师,三天后我要看到备选机构名单,不要让我失望。”沈明玥最后叮嘱,语气平和,却带着十足的信任与期许。 “请小姐放心,我即刻回去着手筛选,今晚便加班整理资产证明,绝不耽误。”陈思文收起笔记本和钢笔,向沈明玥微微躬身,转身匆匆下楼。脚步声急促而坚定,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露台上,只剩下沈明玥和周叔两人。 楼下的装修声隐隐传来,林工头正指挥工人安装法式磨花玻璃,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混合着远处电车的叮当声、街市的喧哗声,一切都如往常一般。 无人知晓,一场即将改写香港地产格局的宏大布局,已然在这栋装修中的商业楼三楼,悄然拉开序幕。 周叔看着沈明玥。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月白色旗袍染上一层暖金。她站在锈迹斑斑的铁栏杆旁,背影挺拔而孤寂,像一株生长在悬崖边的树,根系深深扎进岩石,任风吹雨打,岿然不动。 老人忽然想起一年前的那个雨夜。他们刚来香港,住在北角的劏房里,沈明玥发着高烧,却还趴在昏黄的灯光下,一笔一画地抄写文件。弟弟妹妹蜷缩在架子床上睡着了,小手紧紧攥着彼此,梦里还在喊“阿爸”。 那时他想,这个家,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了。 可谁能想到,一年后的今天,这个十九岁的女子,竟要买下皇后大道中十一亩地,要建全香港最高的楼。 “小姐,”周叔轻声开口,声音有些发哽,“有陈律师操办,有您的筹谋,这事……定能成。用不了多久,这片地就会成为小姐的产业,成为沈家的骄傲。” 沈明玥没有回头。 她望着楼下那片街区,目光悠远,穿过错落的唐楼,穿过时间的迷雾,仿佛看到了数十年后——一栋巍峨的摩天大楼拔地而起,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像一柄利剑,直插云霄。楼顶,“沈氏集团”四个大字在维多利亚港的夜色中熠熠生辉。 那时,再没有人会记得,这片土地上曾经有过三十二栋灰扑扑的矮楼。人们只会仰望那栋象征着财富与权力的地标,感慨它的缔造者,那个传奇般的女子。 “这不是冒险,是顺势而为。”沈明玥轻声道,声音清冽如泉,却又沉静如深海,“时代给了我们机遇,专业的人给了我们支持。我们所要做的,就是把握方向,静待花开。” 秋风拂过,扬起她鬓边的碎发。珍珠发夹在夕阳下折射出温润的光泽,像一颗凝结的泪,又像一颗启明星。 楼下,皇后大道依旧人来人往,喧嚣如常。洋行职员夹着公文包匆匆走过,华人小贩推着小车沿街叫卖,穿旗袍的时髦女郎挽着男伴的手,笑声银铃般洒了一路。 无人知晓,这片他们习以为常的街区,即将迎来新的主人。 而属于沈明玥的时代,正以这栋皇后大道中88号为起点,向着那片黄金十一亩地,缓缓铺展。 第147章 再度汇报 一九四九年五月的香港,海雾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沉甸甸地压在维多利亚港上空。 潮湿的空气里混着咸腥的海风、煤烟的焦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那是从北边大陆飘来的,随着南逃的难民、夹带的金条、报纸上刺眼的头条,一点点渗透进这座殖民地的肌理。 皇后大道中88号,这栋刚被沈明玥收入囊中的商业楼还在装修,三楼露台的水泥栏杆尚未刷漆,露出粗糙的底色。 沈明玥倚在栏杆边,指尖夹着一支白锡包香烟,猩红的火光明灭不定。烟卷已燃过半截,灰烬积了长长一截,她却浑然不觉,目光死死盯着楼下那片灰扑扑的楼群。 十一亩三分地,三十二栋楼。它们挤在皇后大道中最核心的地段,像一群衣衫褴褛的乞丐,守着寸土寸金的宝地。 有斑驳的唐楼,木质楼梯在海风侵蚀下早已发黑,二楼的骑楼挂着褪色的绸缎幌子; 有殖民风格的小洋楼,白色的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的红砖,花园里的杂草比花还高; 还有三栋气派的庭院楼,铁艺大门紧闭,门楣上隐约能看到太古洋行的徽记,那是这片区域的“硬骨头”,也是沈明玥志在必得的核心。 楼下的街道永远喧嚣。绿色的双层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 报童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衫,怀里抱着一摞报纸,嘶哑地吆喝着当日的头条:“号外!号外!南京易手!国府南迁广州!” 他的声音被海风卷着,断断续续飘到露台上,像一根针,刺破了香港表面的平静。 路边的茶档里,几个穿着长衫的男人正压低声音交谈,桌上的玻璃杯里,茶水早已凉透。“听说了吗?上海快守不住了,杜先生都准备去台湾了。” “可不是嘛,我表兄昨天从上海逃过来,带了一箱子金圆券,现在连个面包都买不到!” “还是金条管用,黑市上一根‘大黄鱼’都炒到三百港币了。” 他们的声音不大,却被风裹挟着,钻进沈明玥的耳朵里。 她终于动了动,抬手弹掉烟蒂上的灰烬。烟灰落在露台的水泥地上,瞬间被潮湿的空气濡湿,化作一滩黑色的印记。 她深深吸了一口烟,尼古丁的辛辣感顺着喉咙滑下,压下了心底的躁动。 “小姐,陈律师到了。” 周管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恭敬。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常年操持家务留下的疲惫,却依旧挺直了腰板。 沈明玥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嗯”了一声。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急促的气息,陈思文夹着一个沉甸甸的黑色公文包,快步走上露台。他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哪怕四月的香港不算炎热,他的衬衫后背也湿了一片,紧贴着脊梁。 陈思文没有坐,甚至没顾上擦汗,径直走到栏杆边,顺着沈明玥的目光望去。 那片楼群在海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局散乱的麻将,等着人来收拾。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的不是预想中的文件,而是一把黄铜算盘,算盘珠被磨得发亮,显然是常年使用的旧物。 “明玥小姐,” 他转过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您前天安排的事,我找人核实两天两夜,没合过眼,终于把资料找齐核算出来了。” 他将算盘放在露台中央的临时茶几上,那是一张简陋的木桌,上面还放着沈明玥喝剩的半杯凉茶。 算珠在他指间噼啪作响,声音清脆利落,在空旷的露台上格外清晰,盖过了楼下隐约的喧嚣。 “按香港地产的市价,这块地我分三档算,每一档都核对了最近三个月的成交记录,绝不会有偏差。” 陈思文的语速很快,像在法庭上陈述案情,字字清晰,“第一档,是六栋政府短期租约物业,租期最长的还有三年,最短的只剩八个月。 业主都是小商户,有开绸缎庄的、开米铺的、还有做裁缝的。” 他拨动算珠,“噼啪”一声,第一排算珠精准归位。“这些小商户都是从上海、广州逃过来的,时局一乱,他们只想套现跑路,去东南亚或者澳洲置业。 所以这些物业的议价空间很大,市价每平方呎十八到二十二港币,我按中间价二十港币算,总面积约两万一千三百平方呎,总值四十三万港币。 如果现金支付,还能再压一压,最低可能四十万就能拿下。” 沈明玥依旧没说话,只是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算盘上。她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喜怒,却让陈思文莫名感到一丝压力。 “第二档,是十二栋九十九年租约的物业,大多是华人商号的产业。” 陈思文继续说道,手指再次拨动算盘,“这些物业的地段比第一档稍次,不在皇后大道主街,而是在旁边的横街,但胜在面积大。 问题在于产权复杂,有五栋楼存在股东纠纷,最多的一栋有七个股东,意见根本统一不了;还有三栋楼被抵押给了华人银号,要先赎楼才能交易。”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了些:“按市价,这些物业每平方呎二十五到三十港币,我取中间价二十七港币,总面积约四万两千八百平方呎,总值一百一十四万港币。 但要解决股东纠纷和赎楼问题,至少要多花十万港币,而且耗时耗力,没三个月拿不下来。” 算珠再次归位,发出清脆的声响。陈思文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第三档,也是最难啃的硬骨头——十四栋永久业权物业。 其中三栋是太古洋行的,两栋是怡和洋行的,四栋是渣打银行信托部代管的白人家族产业,还有五栋是犹太商人的。” “永久业权在香港是稀缺资源,尤其是皇后大道这种核心地段,市价每平方呎四十到五十港币。” 他的手指悬在算盘上,停顿了片刻,“但英资洋行对这种物业极其看重,现在惜售得厉害,哪怕时局动荡不稳,他们也想再等等看,他们在赌等局势明朗,地价肯定会涨。所以真要买,溢价至少三成,甚至可能冲到五成。” 第148章 贷款买房 陈思文猛地拨动算珠,算珠碰撞的声音格外响亮。“我按最低三成溢价算,每平方呎五十二港币,总面积约六万三千五百平方呎,总值三百三十万港币。 如果溢价到四成,就要三百六十五万港币。这还只是物业本身的价格,不包括任何附加成本。” 三排算珠整齐排列,像三座小山,压得人喘不过气。陈思文抬起头,看着沈明玥:“明玥小姐,三档加起来,最理想的情况是四百八十四万港币,最坏的情况是五百零九万港币。 这是明账,任何人都能算出来的账。” 沈明玥终于开口,声音很平,没有一丝波澜:“暗账呢?” 陈思文像是早料到她会这么问,立刻接话:“暗账有三笔,一笔都不能少。 第一,是整体收购的溢价。现在您是要把这三十二栋楼打包拿下,一旦业主们察觉,肯定会联手抬价。 尤其是那些英资业主,他们消息灵通,一旦知道有人要整体收购,溢价可能直接冲到六成,总价比散买高出一百万都有可能。” “第二,是交易成本。” 他掰着手指算,“律师费按行规抽百分之三,就是十五万; 测量费,要请皇家测量师学会的人来做,至少三万; 中介佣金,不管是找华人中介还是洋中介,最低百分之二,就是十万; 还有产权登记费、印花税,又是五万。这几笔加起来,至少三十五万港币。”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一笔——离岸公司操作的成本。” 陈思文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贴着沈明玥的耳朵说,“您不能用真名买,这一点我清楚。 要通过您在开曼注册的那家‘离岸投资有限公司’操作,这里头涉及到跨境资金流转、税务筹划、还有资金过桥。 香港的税务局和外汇管理局对这种跨境交易查得严,要想做得滴水不漏,必须找专业的人来做,这又是一笔开销,至少二十万港币。” 他最后拨动一颗算珠,“啪”的一声,整个算盘安静下来。“所以我的实估是,要拿下这片地,您至少要准备六百五十万港币。 这还不包括打通关节的‘茶水费’,以及应对突发状况的备用金——比如哪个业主临时反悔,或者银行放贷延迟,都需要备用金来救急。” 露台上陷入了死寂。远处天星码头的汽笛声传来,悠长而沉闷,像一声叹息,划破了海雾的笼罩。 楼下报童的吆喝声又响了起来,这一次,声音更加急促:“号外!号外!上海外围战事吃紧!共军逼近苏州河!” 沈明玥抬手,将指间的香烟摁灭在茶几上的烟灰缸里——那是一个简陋的搪瓷缸,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她站起身,走到栏杆边,海风掀起她素色旗袍的下摆,露出纤细却挺拔的背影。 “如果我只出三百万本金呢?”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陈思文心中的死水。 陈思文猛地一怔,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相信。他张了张嘴,喉咙动了动,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三百万?明玥小姐,这……这恐怕连第三档的英资物业都拿不下。太古洋行那三栋庭院楼,单是地皮就值一百五十万港币,更别说楼本身了。” “如果我不一次性买,用杠杆呢?” 沈明玥打断他,转过身,目光直视着陈思文。她的眼睛很亮,在海雾中像两颗寒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先用一百万本金,拿下那六栋短租的物业。 然后用这六栋楼做抵押,向廖创兴、恒生这些华人银号贷款。 贷出来的钱,再去拿下十二栋九十九年租约的物业,再用这些物业做二次抵押,循环贷款。 用贷款和未来的租金滚动,去撬动那十四栋永久业权的硬骨头。” 她走到陈思文面前,距离很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和油墨味。“三百万本金,未必不能撬动这盘六百万的棋。 陈律师,你是律师,不是账房先生,要懂得用金融杠杆。” 陈思文愣住了,整个人僵在原地。他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年轻女人——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穿一身月白色的素色旗袍,领口和袖口没有任何绣花装饰,头发松松绾在脑后,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固定,看起来像个刚从教会学校毕业的女学生,干净得不染尘埃。 可她说的话,却是最老练的银行家才懂的杠杆操作。循环抵押、滚动贷款,这种玩法在一九四九年的香港,只有那些犹太财团和英资洋行敢做,华人圈子里,几乎没人有这个魄力,更没人有这个眼光。 “理论上……理论上是可行的。” 他沉吟了很久,才艰难地开口,“但实际操作中,风险太大了。 首先,银行未必肯贷。时局这么乱,地产按揭的成数最多五成,也就是说,您用价值四十万的物业,最多只能贷二十万。 而且您是华人,汇丰、渣打那些英资银行,根本不认华人物业做抵押,连门都不会让您进。” “那就找华人银行。” 沈明玥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廖创兴、恒生、永隆,这几家现在急着放贷找客源。 你去告诉他们,我给高息,一年期,月息三分,到期连本带利还清。这个利率,他们会不会动心?” 月息三分,年息就是三成六。陈思文倒吸一口凉气。 这放在太平年月,绝对是不折不扣的高利贷,会被人戳脊梁骨。 但在一九四九年的香港,这却是再正常不过的行情——金圆券崩盘后,大量上海资金南逃,香港的银根奇紧,黑市拆息一度冲到月息五分,三分息反而算得上“良心价”。 他飞快地心算:三百万本金,先拿出一百万拿下第一档,贷出五十万;用这一百五十万拿下第二档,贷出七十五万;再用二百二十五万去攻第三档,贷出一百一十二万。这样算下来,总资金能达到四百一十二万,再加上未来的租金收入,确实有可能撬动六百万的盘子。 但这只是理论。实际操作中,但凡一个环节出错——银行拒贷、业主反悔、租金断流,整个资金链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崩塌,沈明玥不仅会血本无归,还会背上巨额债务,在香港无立足之地。 第149章 多家银行贷款 “明玥小姐,” 他斟酌着用词,语气里带着一丝劝阻,“杠杆操作,风险太大了。而且华人银行的放款额度有限,廖创兴单笔最多贷五十万,恒生最多四十万,永隆三十万。 您要分多笔操作,光是准备抵押文件、走审批流程,就要耗上一两个月。 更重要的是时间——英资业主不会等您,等您走完所有流程,这块地可能早就被别人买走了。” 沈明玥没有反驳,只是转身走回茶几旁,拿起桌上的钢笔,在一张泛黄的便笺上写下了几个名字,然后推到陈思文面前。“所以我要你找的,不是按部就班的银行,是能开绿灯的人。” 陈思文低头看了一眼便笺,眼皮猛地一跳,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纸上是三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数字,用钢笔写得工工整整,墨迹还没完全干透。 第一个名字是“廖宝珊”,后面写着“八万”。廖宝珊是廖创兴储蓄银行的董事长,潮州人,靠着经营银号和地产发家,在香港华人圈里势力不小,为人贪婪,却极讲“江湖规矩”。 第二个名字是“何善衡”,后面写着“五万”。何善衡是恒生银号的总经理,出身贫寒,靠着精明和勤奋一步步爬到高位,最近正在筹划将恒生银号改组为银行,急需大客户撑场面。 第三个名字是“伍宜孙”,后面写着“三万”。伍宜孙是永隆银号的老板,作风低调,却掌控着香港不少华人中小企业的信贷,最近因为股东内讧,日子并不好过。 “这是……” 陈思文的声音有些发干,他抬起头,看着沈明玥,眼神里充满了震惊。 “茶水费。” 沈明玥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意,“你去找他们,就说南洋华侨沈氏,受家族委托,要在香港置产,需要循环信贷额度。单笔额度不必大,廖创兴五十万,恒生四十万,永隆三十万,足够了。 但审批要快,三天内必须放款。事成之后,这些是谢礼。如果不够,可以再加,上限是这个数的两倍。” 陈思文看着那三个数字,加起来一共十六万港币。他执业七年,年收入不过两万港币,这十六万,几乎是他八年的收入总和,足够在香港半山买一套不错的公寓。而沈明玥说这话时,像是在说一百六十块钱,轻描淡写,没有丝毫犹豫。 “可是明玥小姐,” 他艰难地开口,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这三位都是香港有头有脸的银行家,讲究体面,规矩人,未必肯收这种‘茶水费’。传出去,对他们的名声不好。” “他们会的。” 沈明玥打断他,语气笃定,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锐利,“廖宝珊的廖创兴,去年刚被汇丰银行断了大额拆借,现在急需要优质抵押物充门面,我的物业就是最好的抵押物。 何善衡的恒生,要改组银行,需要大客户的存款和贷款业务撑业绩,我这单生意,能让他在股东面前挺直腰板。 伍宜孙的永隆,股东内讧,他急需一笔漂亮的业务来证明自己的能力,稳住地位。” 她顿了顿,拿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茶水的凉意让她的思路更加清晰。“我这单生意,对他们来说,不是麻烦,是及时雨。 而且我要的不是违规贷款,是合规的抵押贷款。他们收茶水费,开的是快车道,走的是正常程序。这笔钱,他们拿得心安理得,不会有任何心理负担。” 陈思文不说话了。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对香港金融圈的了解,远比他这个执业七年的律师更深。那些银行家关起门来的烦恼、不足为外人道的软肋、台面下的交易规则,她竟一清二楚,仿佛亲眼所见一般。 “就算银行肯贷,” 他换了个方向,试图找出更多的问题,“业主那边呢?六栋短租物业的业主是小商户,好对付。 但十二栋九十九年租约的,股东众多,意见不一,要一个个谈,说服他们,至少三个月。 十四栋永久业权的英资业主,更不会轻易松口,他们高傲得很,连华人中介都懒得见,更别说跟你谈交易了。等您走完银行流程,他们早听到风声,联手抬价了。” “所以不能一个个谈,要同时谈,用不同的人,以不同的名义谈。” 沈明玥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雾气氤氲了她的眉眼,让她看起来多了一丝朦胧的距离感,“六栋短租的,让邓莲如去谈。她是潮州人,跟廖宝珊是同乡,熟悉小商户的心理,知道他们想要什么。 用现金砸,快刀斩乱麻,给她设个时限,一个月内必须拿下,佣金给她成交额的百分之二点五,超时一天,扣百分之十的佣金,超时十天,佣金全扣。” 陈思文点点头。邓莲如他认识,是香港为数不多的女中介,做事泼辣,手段干脆,尤其擅长跟小商户打交道,在华人圈里口碑不错。百分之二点五的佣金,比行规高出零点五,再加上时限压力,她肯定会全力以赴。 “十二栋九十九年租约的,你亲自带队,一家家啃。” 沈明玥的目光落在陈思文身上,带着信任,“这些物业产权复杂,需要专业的法律知识来处理股东纠纷和赎楼问题,你最合适。律师费我另付,按每栋楼交易额的百分之一给你抽佣,拿下一栋,结算一栋,不拖欠。” 百分之一的抽佣,十二栋楼总值一百一十四万,就是一万一千四百港币,再加上基础律师费,这单生意下来,陈思文的收入能抵得上他两年的薪水。他心中一动,却没有表露出来,只是认真地听着。 “十四栋永久业权的……” 沈明玥顿了顿,放下茶杯,目光望向远处的维多利亚港,海雾似乎更浓了,“我找别人。” “别人?” 陈思文皱眉,语气里带着不解,“明玥小姐,英资圈很排外,不是自己人,根本进不去。就算进去了,他们也只信犹太人或者白俄掮客,而且佣金抽得很高,百分之五起步,比华人中介贵一倍还多。” “那就找犹太人。” 沈明玥从手袋里取出一张名片,推到陈思文面前。名片是英文的,纸质粗糙,边缘有些磨损,显然是经常使用的。 陈思文拿起名片,上面的英文清晰地印着: 伊利亚·罗森伯格 跨境资产顾问 中环德辅道中28号 三楼 电话:23456 第150章 犹太人 “这个人,” 沈明玥说,“俄国犹太人,一九一七年十月革命后逃到上海,在沙逊洋行做过二十年买办,精通英语、俄语、汉语、法语,跟英资洋行的大班们称兄道弟。 四六年来的香港,在中环开了一家资产顾问公司,专门做英资和华人之间的交易掮客。” 她顿了顿,补充道:“英资圈,他熟得很。我已经跟他通过电话,佣金他要百分之三,预付两万港币的定金,事成之后再付尾款。我答应了。” 陈思文拿着名片,心里飞快地盘算着。犹太掮客,佣金百分之三,这个价格比英资掮客的百分之五低,倒还算合理。但他对伊利亚·罗森伯格这个名字,隐约有些印象,似乎在某个同行那里听过。 “明玥小姐,” 他斟酌着措辞,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伊利亚·罗森伯格这个人,我好像听说过。能力是有的,据说去年帮一个华人富商拿下了尖沙咀的一栋英资洋楼,手段很厉害。但风评……不太好。据说他经手的交易,常常买卖双方都吃亏,只有他自己赚得盆满钵满,而且喜欢漫天要价,出尔反尔。用他,会不会有风险?” “有风险,才要用他。” 沈明玥淡淡道,语气里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正因为他贪,什么钱都敢赚,什么人都敢骗,所以英资那些大班才信他——他们觉得,贪的人有弱点,好控制,不会玩什么阴谋诡计。而我,正好需要他们这种错觉。” 她站起身,走到露台边,望着楼下那片街区,海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陈律师,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担心我用杠杆,资金链断裂;担心我找掮客,反被算计;担心我步子迈得太大,最后血本无归。” 她转过身,目光如刀,直直地刺进陈思文的心里。“但这是一九四九年,不是一九三九年,也不是一九五九年。时局每天都在变,机会稍纵即逝。现在不出手,等局势明朗,解放军站稳脚跟,南逃的资金回流,这块地的价格就不是五百万,而是八百万,一千万,甚至更高。到那时,我就算想买,也买不起了。” 陈思文哑口无言。他知道沈明玥说得对。一九四九年的香港,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汹涌。每天都有上海、广州的富人携金南逃,金条、美钞、古董字画,像水一样流进香港。香港的地产价格,尤其是核心区的地产,几乎一天一个价,涨幅惊人。 他想起上个月,中环一栋普通的写字楼,成交价格比去年涨了百分之四十。如果再等半年,皇后大道这块地的价格,真的可能涨到一个让人望尘莫及的数字。 “我明白了。” 他收起算盘,小心翼翼地将那张写着银行家名字和茶水费的便笺折好,放进公文包的内袋里,“三天,给我三天时间。我把团队拉起来,把方案做细。银行那边,我先找廖宝珊,他胃口最大,也最急,拿下他,何善衡和伍宜孙就好办了。业主那边,我明天一早就约邓莲如见面,把第一档的任务交给她。至于伊利亚·罗森伯格……” “我亲自见。” 沈明玥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明天下午三点,半岛酒店茶座,你带他来。我要亲自跟他谈,确认他是不是真的能搞定英资业主。” 陈思文点头,起身告辞。走到楼梯口,他又停下脚步,回过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明玥小姐,最后一个问题。我知道您资金雄厚,也知道您有魄力,但我还是想知道,您为什么非要这块地?皇后大道虽好,但尖沙咀、铜锣湾、上环,也有不少优质的地,价格比这里便宜不少。以您的资金,完全可以分散投资,降低风险。为什么要孤注一掷,把所有筹码都押在这一块地上?” 沈明玥沉默了片刻。海风从维多利亚港吹来,带着潮湿的凉意,掀起她旗袍的下摆。远处,天星码头的汽笛声再次响起,悠长而苍凉,像是在为这个动荡的时代悲鸣。 “因为这里是皇后大道。”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穿透了海雾和喧嚣,“是整个香港的脸面,是英资洋行的聚集地,是他们炫耀财富和权力的地方。他们在这里建洋行、开银行、办俱乐部,把华人当成二等公民,连进某些餐厅都要被歧视。” 她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恨意。“我要让那些洋人知道,他们的脸,我们华人也能摸,不但能摸,还能买下来,变成自己的。我要在这十一亩地上,建一栋全香港最高的楼,比汇丰银行的大楼还高,比怡和洋行的总部还气派。让所有路过皇后大道的人,抬头就能看见——这,是沈家的产业,是华人的产业。”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哽咽:“也让我父亲看看,他女儿没给他丢人。他一辈子想在上海建一栋最高的楼,没来得及,我替他在香港实现。” 陈思文心头一震。他终于明白了。他知道沈明玥的父亲振邦,上海滩赫赫有名的纺织大王,旗下有三家纺织厂,工人超过三千人,是当时上海数一数二的民族资本家。四八年冬天,沈世昌被国民党当局以“通匪”的罪名逮捕,关进了提篮桥监狱,没过多久就传出了死讯。沈家的产业被国民党接收,一夜倾覆,沈明玥带着年幼的弟弟妹妹,揣着仅剩的几根金条,一路颠沛流离,逃到了香港,从零开始。 原来,这不仅仅是一笔商业投资,更是一场复仇,一场为家族正名的战斗。 “我明白了。” 他深深躬身,这一次,是真的心服口服,没有丝毫疑虑,“三天后,我一定给您带来好消息。银行那边,我就算跪下来求,也会把贷款额度拿下来;业主那边,我会亲自盯着,绝不允许出任何差错。” 他转身下楼,脚步声急促而坚定,再也没有了来时的犹豫。 周管家这才从露台的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一件薄开衫,那是沈明玥出门时他特意带来的。“小姐,起风了,天凉,穿上吧。” 第151章 迁都 沈明玥接过开衫,却没穿,只是搭在手臂上。“周叔,明天你去汇丰银行,提二十根‘大黄鱼’,存在我的私人保险库。再以‘南洋投资有限公司’的名义,开一个联名账户,首笔存入八十万港币,作为定金备用。” 周管家一一记下,拿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用钢笔认真地写着。 “另外,” 沈明玥继续说道,语气平静,“打电话给罗拔·陈,告诉他,我要见他,时间地点他定,让他尽快回复。” 周管家的笔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迟疑。“小姐,罗拔·陈……就是渣打银行那个前财务总监?我听说他三年前因为做假账、挪用公款被开除了,名声很不好,现在在黑市上帮人做一些灰色交易。用他,会不会……” “正因为他名声不好,才要用他。” 沈明玥望向远处的海面,夜色渐浓,维多利亚港的灯火次第亮起,像一串璀璨的珍珠,“好人守规矩,不会帮我们做假账,不会帮我们避税,不会帮我们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资金。我要的,就是会做这些事的人。罗拔·陈熟悉英资银行的运作规则,也懂香港的税务漏洞,有他在,我们的离岸公司操作才能滴水不漏,不会被税务局和外汇管理局盯上。” 周管家不再多问,躬身应道:“是,小姐,我今晚就给他打电话。” “还有一件事。” 沈明玥补充道,“你去联系一下和记安保的李sir,让他派十个靠谱的安保人员,明天开始,进驻皇后大道128号,负责这栋楼的安保。另外,让他派人盯着那三十二栋物业的业主,尤其是那几个英资业主,有任何动向,立刻向我汇报。费用按天算,加倍给,让他务必派最好的人手。” “明白,小姐。” 周管家一一记下,没有丝毫遗漏。他跟随沈家二十多年,从上海到香港,见证了沈家的兴衰,对沈明玥忠心耿耿,无论她做什么决定,都会无条件支持。 周管家躬身退下,露台上再次只剩下沈明玥一人。她重新点起一支烟,猩红的火光明灭不定,映照着她年轻却写满坚毅的脸庞。 楼下,皇后大道的霓虹渐次亮起,五颜六色的灯光透过海雾,洒在街道上,形成一片朦胧的光影。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报童的吆喝声依旧隐约传来——“号外!号外!共军渡过长江!南京失守!” 露台上,最后一口烟在潮湿的空气里燃尽,沈明玥将烟蒂摁灭在搪瓷缸里,发出轻微的“滋”声。 海雾似乎更浓了,远处天星码头的轮廓变得模糊,只有汽笛声依旧穿透夜色,带来一种沉闷的节奏感。 陈思文带来的那张六百五十万的“实估”清单,激起了她更强烈的征服欲。想发发财总得舍得投资不是吗?至于风险?她前世就早已习惯在刀尖上行走了。 “小姐,罗拔·陈回电话了。” 周管家悄无声息地再次出现,手里拿着一张便条,“他说明天下午四点,在湾仔的‘陆羽茶室’二楼雅座等您。他说……希望您一个人去。” “一个人?” 沈明玥挑眉。罗拔·陈,前渣打银行财务总监,因丑闻被扫地出门,如今是游走在灰色地带的“财务顾问”,专门帮人处理见不得光的资金。这种人,谨慎到近乎多疑。 “是,他特意强调,只和主事人谈。” 周管家补充道,脸上带着不赞同,“小姐,此人名声狼藉,又约在湾仔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您单独赴约,恐怕……” “无妨。” 沈明玥打断他,语气平静,“既然要用他,就得按他的规矩来。陆羽茶室虽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但老板阿庆嫂背景硬,没人敢在她的地盘上闹事。你让阿忠明天下午三点半,开车送我到茶室附近,然后在外围等着,随时接应。” “是。” 周管家不再多言,只是将担忧压在心底。 “另外,” 沈明玥转身,目光重新投向楼下那片沉睡在雾霭中的楼群,“邓莲如那边,你亲自去对接,把第一档六栋短租物业的业主资料、租约副本、产权证明全部给她,告诉她,我的条件很简单: 现金交易,价格按市价八五折,但必须在一个月内完成所有过户手续。每提前一天完成,额外奖励总价的千分之五。超过一天,佣金扣百分之十。 另外,让她留意,这些业主里,谁最急着用钱,谁又有意移居海外,从最薄弱的环节突破。” “是,老奴记下了。八五折,一个月期限,提前有奖,逾期重罚,从最急的入手。” 周管家复述一遍,确保无误。 “陈律师负责的第二档,股东关系复杂,让他别怕麻烦,一家家谈。重点不是压价,是理清产权,解决纠纷。 告诉陈律师,我允许他动用‘特别费用’,每解决一桩股东纠纷或完成一次赎楼,可以视情况给予相关方不超过交易额百分之二的‘补偿’或‘加速费’,实报实销,但必须有凭据,且保密。” 沈明玥声音冷冽。 在香港,用钱解决“历史遗留问题”是常规操作,关键是要干净,不留把柄。 “明白。理清产权优先,可动用特别费用,实报实销,严格保密。” 周管家再次确认。 “至于那十四栋硬骨头……” 沈明玥顿了顿,眼神微眯,“明天见过伊利亚·罗森伯格再说。你让和记安保的人,从明天开始,分三班,二十四小时轮班,盯死那三栋太古的、两栋怡和的、四栋渣打代管的,还有那五栋犹太商人的。 重点盯他们的业主、管家、常往来的律师和中介,看看他们最近和谁接触,有没有异常的资金往来或出行计划。每天下午五点,我要看到书面报告。” “是,小姐。我立刻去安排。” 周管家躬身,准备退下。 “还有,” 沈明玥叫住他,从手袋里取出一张汇丰银行的本票,递过去,“这是五万港币,你以‘南洋投资’的名义,开一个独立的户头,作为这次收购的‘活动经费’,不记在公账上,由你直接掌握,用于打点各方‘小鬼’。记住,账要清,但手段要活。” 周管家双手接过本票,触手微凉,却重如千钧。他明白,这五万块,是小姐给予的绝对信任,也是用于扫清一切“非商业”障碍的利剑。“老奴定不负所托。” 周管家退下后,露台重归寂静。沈明玥没有离开,她重新点起一支烟,倚在粗糙的水泥栏杆上,望着皇后大道上渐次亮起的霓虹。电车“叮当”驶过,报童的吆喝声被晚风送上来,已经换成了新的内容:“看报看报!国府迁都广州!金圆券暴跌!美金黑市破五万!” 第152章 开始用金融手段投资 时局,像这浓得化不开的海雾,沉甸甸地压在香港上空,也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但沈明玥知道,越是混乱,越有缝隙可钻,越有巨利可图。这皇后大道中的十一亩三分地,她势在必得。 第二天,湾仔,陆羽茶室。 茶室位于一栋老式唐楼的二楼,木制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空气里弥漫着陈年茶叶、点心油脂和汗味混合的复杂气息。 下午时分,茶客不多,但每张桌子都似乎坐着些面目模糊、眼神警惕的人。沈明玥穿着最不起眼的深蓝色阴丹士林布旗袍,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绾起,脸上未施粉黛,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女学生或小职员。 她在阿忠担忧的目光中独自走上楼梯,按照约定,走向最里面靠窗的雅座。 一个穿着皱巴巴灰色西装、头发稀疏、眼睛深陷的中年男人已经等在那里。他面前放着一壶廉价的寿眉,茶已经凉了,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看到沈明玥,他混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很快又掩去,起身,用带着浓重上海口音的广东话说道:“沈小姐?请坐,我是罗拔·陈。” “陈先生,久仰。” 沈明玥微微颔首,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平静地扫过对方。罗拔·陈,年近五十,面色灰败,但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十分干净,透着一股与邋遢外表不符的精细。这是一双常年与数字、账本打交道的手。 “沈小姐久仰了,你可是香港最新的大名人啊。” 罗拔·陈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重新坐下,递过一张简陋的名片,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邮箱号码,没有头衔,没有地址。“明人不说暗话,周管家在电话里提了,沈小姐有笔大生意,需要‘专业’的财务安排,走离岸公司,避人耳目,还要快。” “是。” 沈明玥没有碰那杯他推过来的凉茶,单刀直入,“我在开曼有一家‘南洋投资有限公司’,空壳,但手续齐全。 现在,需要将至少三百万港币的资金,以‘南洋投资’的名义,安全、合法、且不引起香港税务局和外汇管理局注意的方式,进入香港,用于地产收购。 收购完成后,部分物业可能抵押再贷款,资金需要再次循环。 整个过程,账目要干净,经得起查,但操作要快,最好在一个月内完成首笔资金入境和第一轮收购。” 罗拔·陈眯起眼睛,像只老猫打量着猎物:“三百万,不是小数目。 走正常贸易渠道,做虚假进出口合同,太慢,而且现在查得严,容易出纰漏。 走地下钱庄,快,但风险高,资金安全没保障,而且大额资金流动,钱庄自己都怕。” “所以我才找陈先生。” 沈明玥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我听说,陈先生有门路,可以通过……‘特别贸易’的方式,将资金拆分成小额,利用多家有真实业务的贸易公司做掩护,以‘预付货款’或‘偿还借款’的名义分批入境。 香港这边,再用这些贸易公司的名义,购买‘南洋投资’发行的‘商业票据’或进行‘股权投资’,最终资金汇总到‘南洋投资’的香港账户。整个过程,表面上都是合规的商业往来,单据齐全。” 罗拔·陈的手指在油腻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沈小姐懂得不少。 这套玩法,确实能规避大部分监管。但有几个问题: 第一,我需要至少五家有真实业务、信誉良好且老板可靠的贸易公司配合,他们的账户要走流水,要开发票,要报税,这不是免费的。 第二,资金拆分再汇总,中间环节多,每一道手续都要打点,从银行的信贷员到海关的验货员,再到税务局的稽查,哪里疏漏了,都是麻烦。 第三,时间。就算一切顺利,三百万资金全部到位,至少也要两个月。” “一个月。” 沈明玥语气不容置疑,“第一笔一百万,必须在两周内到位。配合的贸易公司,我来找三家,另外两家,陈先生想办法。 打点的费用,实报实销,上不封顶,但我只要结果。至于中间环节……” 她从手袋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罗拔·陈面前,厚度可观,“这里是两万港币,是定金,也是陈先生的活动经费。 事成之后,再付三万。另外,整个操作过程中,所有因为‘打点’产生的额外费用,我单独支付,不从这里出。” 罗拔·陈没有立刻去拿信封,只是盯着沈明玥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沈小姐痛快。但我还有个问题——这么做,风险全在我身上。 一旦出事,那些贸易公司的老板可以推说不知情,银行和海关的人可以撇清关系,最后倒霉的,是我这个‘财务顾问’。沈小姐如何保证,我不会被当成弃子?” 沈明玥迎着他的目光,缓缓说道:“陈先生三年前离开渣打,是因为一笔五十万的坏账,但实际上,那笔钱是被当时的亚太区总裁挪用了投资失败的项目,你只是替罪羊。 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恰巧,我知道。我还知道,那位总裁去年调回了伦敦,如今在总部混得风生水起。陈先生难道不想……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或者,至少让他付出点代价?” 罗拔·陈的脸色瞬间变了,手指停止了敲击,眼神变得锐利而危险。“沈小姐调查我?”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但在用人之前,总得知根知底。” 沈明玥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天气,“陈先生是聪明人,应该明白,跟我合作,你不仅能拿到丰厚的报酬,还能有机会洗刷污名,甚至……得到更多。 而我,需要的是一个能在关键时刻解决问题,而不是制造问题的人。我们各取所需,利益一致,才是最好的保证。” 长久的沉默。茶室里嘈杂的人声、跑堂的吆喝、杯碟的碰撞,似乎都远去了。罗拔·陈盯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又看看沈明玥平静无波的脸,最终,缓缓伸出手,将信封收进了西装内袋。 “沈小姐是做事的人。” 他吐出一口浊气,仿佛下定了决心,“一个月,第一笔一百万,我尽力。贸易公司,我认识做南洋橡胶和北美五金的两家,老板可靠,但胃口不小。 另外,汇丰银行信贷部有个副主任,是我旧部,可以想办法让资金流转更快些,但需要打点。渣打那边……我虽然出来了,但还有些老关系,或许能用上。” “具体如何操作,陈先生是专家,我不过问细节。” 沈明玥站起身,“我只要结果:资金安全、快速到位、账目干净。周管家会和你单线联系,所有费用,凭票实报。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她没有等罗拔·陈回答,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雅座。木制楼梯再次发出吱呀声,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 第153章 伊利亚.罗森伯格 罗拔·陈坐在原地,慢慢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眯起眼睛,看着沈明玥消失的方向。 这个年轻女人,看似沉静如水,行事却狠辣果决,心思缜密得可怕。她不仅清楚他的底细,更懂得如何利用他的软肋和欲望。跟她合作,是在刀尖上跳舞,但收益,或许远超想象。他摸了摸内袋里厚厚的信封,嘴角扯出一个复杂的弧度。这趟浑水,他蹚定了。 同一天下午三点,半岛酒店,茶座。 与陆羽茶室的嘈杂晦暗截然不同,半岛酒店的茶座弥漫着殖民地的优雅与奢靡。白色的桌布,银质的茶具,穿着笔挺制服、悄无声息穿梭其间的侍者,以及空气中淡淡的雪茄、香水与烤司康饼的混合香气。留声机里播放着轻柔的爵士乐,仿佛外面的战乱与喧嚣与这里毫无关系。 沈明玥换了一身剪裁合体的浅米色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挽起,戴着一副小巧的珍珠耳钉,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锡兰红茶。 她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来此洽谈生意或享受下午茶的富家小姐,只有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透露出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深邃。 陈思文带着一个男人走了过来。那男人约莫五十出头,身材高大,略微发福,穿着一身剪裁精良但样式略显过时的深灰色条纹西装,打着暗红色的领带,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一丝不乱。他有一张典型的东欧人面孔,高鼻深目,眼珠是浅灰色的,看人时带着一种审视和估量的意味。这就是伊利亚·罗森伯格。 “沈小姐,这位就是伊利亚·罗森伯格先生。罗森伯格先生,这位是沈明玥小姐。” 陈思文为双方介绍,态度恭敬。 “沈小姐,幸会。” 伊利亚·罗森伯格操着一口略带俄语口音但十分流利的英语,伸出手,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红宝石戒指,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他的握手有力而短暂,带着一种职业性的热情。 “罗森伯格先生,久闻大名,请坐。” 沈明玥用英语回应,声音平稳,示意对方坐下。陈思文则坐在了稍远一些的位置,拿出笔记本,准备记录。 侍者上前,伊利亚点了一杯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等待咖啡的间隙,他打量了一下沈明玥,笑容可掬: “陈律师在电话里说,沈小姐对皇后大道中128号附近的地块感兴趣? 那可是个好地方,真正的黄金地段,寸土寸金。不过,据我所知,那里的业主可不太容易打交道,尤其是那几位……嗯,有背景的业主。” 他意有所指地笑了笑。 “正因为不容易打交道,才需要罗森伯格先生这样的专家。” 沈明玥微微一笑,直接切入正题,“我听说,罗森伯格先生去年成功促成了尖沙咀一栋英资洋楼的交易,买卖双方都很满意。我希望,我们也能有这样一次愉快的合作。” 伊利亚·罗森伯格端起刚送来的黑咖啡,抿了一口,脸上露出享受的表情,仿佛在品尝琼浆玉液。 “尖沙咀那单生意,确实费了些功夫。业主是怡和洋行的一位退休董事,脾气古怪,最初连见都不愿见华人买家。 是我,凭借多年在沙逊洋行积累的人脉,以及一点点……小小的技巧,才说服了他。” 他放下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灰色的眼睛盯着沈明玥,“沈小姐,恕我直言,皇后大道那几栋楼,情况比尖沙咀那栋更复杂。 太古、怡和、渣打,还有那几个犹太家族,他们不缺钱,更看重身份和面子。把产业卖给华人,对他们中的某些人来说,甚至是一种……‘耻辱’。” 他用了“disgrace”这个词,语气带着一丝嘲讽。 “我明白。” 沈明玥点点头,“所以,我需要的不是一次简单的买卖,而是一次……‘体面的退出’。 罗森伯格先生,你在英资圈和犹太商圈人脉广阔,深谙他们的游戏规则和心理。我相信,你能找到让他们‘体面’出售的理由,并且,愿意接受一个合理的价格。” “合理的价格?” 伊利亚笑了,笑容里有些意味深长,“沈小姐,在皇后大道,尤其是永久业权的物业,没有‘合理’的价格,只有‘愿意’的价格。 而且,这个价格,可能会比市价高出很多。我的佣金是成交额的百分之三,这是起步价。 如果过程中需要打点特别的人,或者遇到特别棘手的对手,佣金可能需要上调。另外,两万港币的定金,只是见面礼,后续如果需要动用特别关系,费用另计。” 他这是在试探,也是在抬价。沈明玥早有准备。她拿起银质小勺,轻轻搅动着杯中的红茶,语气不变:“佣金可以谈。但我有几个条件。 第一,我要打包收购那十四栋永久业权物业,一栋都不能少。 第二,总价不能超过三百八十万港币,这是我的底线。 第三,时间,三个月内,完成所有交易。 第四,交易必须绝对保密,在最终过户完成前,不能走漏任何风声,尤其是不能让那些业主知道是同一个买家在收购。” 伊利亚·罗森伯格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陷入了思考。 三百八十万,打包收购十四栋永久业权物业,均价不到每平方呎六十港币,这在当前皇后大道的地价来看,几乎是痴人说梦。更别提还有时间限制和保密要求。 “沈小姐,” 他缓缓开口,语气变得谨慎,“你这个条件……非常苛刻。三百八十万,打包十四栋,均价太低。 尤其是太古洋行那三栋庭院楼,单独一栋,没有一百二十万,他们看都不会看一眼。 三个月时间,要说服十四家背景各异、心思各异的业主,还要保密……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所以我才找到你,罗森伯格先生。” 沈明玥放下小勺,目光直视着他,“如果容易,我自己就能做,何必付你百分之三的佣金? 我知道这很难,但正因为难,才显得有价值。我相信你的能力,也相信你的……手段。” 她刻意在“手段”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第154章 人选签订 伊利亚与她对视了几秒,忽然又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兴趣和挑战的意味。 “沈小姐是个有意思的人。好吧,让我想想……三百八十万,打包十四栋,三个月……” 他喃喃自语,灰色的眼珠转动着,显然在飞快地盘算。 “或许……我们可以换个思路。” 他忽然说道,身体再次前倾,声音压低,“不要直接谈买卖。 可以先谈合作,谈长期租赁,甚至谈股权置换。比如,对太古洋行,我们可以提出,用他们在南洋的某些非核心资产,加上一部分现金,置换他们在皇后大道的物业。 对他们来说,甩掉香港的不动产,换取南洋的种植园或码头,也许是笔合算的买卖,尤其是在现在这种时局下。 对怡和洋行,他们最近在东南亚的航运业务需要大量资金,我们可以提供一笔低息贷款,以物业做抵押,然后……在适当的时候,行使抵押权。 对渣打代管的那些白人家族信托,那些受益人大多在英国或澳洲,对香港物业并不上心,我们可以通过信托律师,给他们一个无法拒绝的现金报价,同时承诺承担所有税费和手续……” 他语速很快,思路清晰,显然对每一家潜在卖家的底细和需求都有深入研究。沈明玥安静地听着,心中暗暗点头。这个伊利亚·罗森伯格,果然是个中老手,不仅熟悉规则,更擅长利用规则和人性弱点。 “……至于那几个犹太商人,” 伊利亚继续说道,嘴角露出一丝狡猾的笑意,“他们是最精明的生意人,也是最现实的。 他们只看利益。现在大陆局势不稳,香港前景未明,他们中有些人已经在考虑收缩战线,将资产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比如美国或瑞士。 我们可以给他们一个无法拒绝的现金报价,并且承诺帮助他们在海外处理资产。当然,这需要一些……特别的渠道和费用。” 他停了下来,看着沈明玥:“沈小姐,按照这个思路操作,三百八十万,或许有可能。 但其中的运作成本会很高,我的佣金,也需要相应调整。百分之五,而且,所有‘特别费用’实报实销。另外,定金需要加到五万港币。” 从百分之三跳到百分之五,定金翻倍还要多。陈思文在旁边听得眉头直皱,看向沈明玥,眼神里带着劝阻。 沈明玥却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红茶,轻轻啜饮一口,任由茶香在口中弥漫。她在权衡。伊利亚的方案听起来可行,甚至可以说是目前情况下最优的解。但佣金和费用的上涨,也在意料之中。关键在于,这个人是否可靠,是否能真正把事情办成,而不是中途耍花样,或者卷款跑路。 “罗森伯格先生,” 她放下茶杯,目光平静,“你的思路我很欣赏。佣金可以谈到百分之四点五,定金三万。 特别费用,凭票实报,但每笔超过五千港币的支出,需要事先经过我的同意。另外,我需要你签署一份保密协议和一份详细的行动计划时间表。 每完成一栋楼的意向签约,支付相应比例的佣金。全部完成后,付清尾款。如果你同意,我们现在就可以让陈律师起草协议。” 伊利亚·罗森伯格摸了摸下巴,沉吟了片刻。百分之四点五,比他开的价低,但也在可接受范围。定金三万,虽然不如五万理想,但也显示了诚意。最关键的是,沈明玥提出的支付方式很合理,降低了他的风险。而那份行动计划和时间表,虽然麻烦,但也显示了对方是个做事有章法的人。 “沈小姐是个爽快人,也是个精明的生意人。” 他最终伸出手,“成交。细节让陈律师和我的人对接。我希望三天内能看到首笔定金和行动计划草案。” “合作愉快。” 沈明玥与他握手,一触即分。 离开半岛酒店时,已是傍晚。维多利亚港的海雾仍未散去,但城市的灯火已经璀璨如星。坐在回程的车上,沈明玥靠在座椅上,微微闭上眼睛。 一天之内,见了两个游走在灰色地带的关键人物,敲定了两桩至关重要的合作。罗拔·陈负责打通资金的“任督二脉”,伊利亚·罗森伯格负责攻克最坚固的“堡垒”。邓莲如和陈思文则负责清扫外围。 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撒开,目标就是皇后大道那十一亩三分地,三十二栋楼。 “小姐,直接回公馆吗?” 开车的阿忠问道。 “不,” 沈明玥睁开眼睛,看向窗外流逝的霓虹,“去皇后大道128号。我想再看看那块地。” 车子缓缓驶入皇后大道,在尚未完工的88号楼前停下。沈明玥下车,再次走上三楼露台。夜色中的皇后大道,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呈现出另一种面貌。霓虹灯将街道染成一片光怪陆离的色彩,电车轨道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那些她志在必得的楼宇,沉默地矗立在夜色中,有的窗户亮着灯,透出家的温馨;有的漆黑一片,仿佛沉睡的巨兽。 海雾似乎淡了一些,能隐约看到远处港岛上起伏的山峦轮廓。咸湿的海风吹拂着她的脸颊,带着夜晚的凉意。 楼下街道拐角处,一个穿着短衫的身影蹲在阴影里,手里拿着一个馒头在啃,目光却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那是和记安保派来的人。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资金、掮客、中介、律师、安保……各个棋子都已就位。 沈明玥点燃一支烟,猩红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她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收购这些物业,不仅仅是金钱的游戏,更是情报、人心、胆魄和时运的综合较量。 伊利亚·罗森伯格未必可靠,罗拔·陈也可能反水,邓莲如或许会暗中抬价,陈思文也可能遇到无法解决的法律障碍。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竞争对手,虎视眈眈的英资洋行,以及变幻莫测的大陆时局…… 但,那又如何? 她吐出一口淡淡的烟雾,目光掠过那一栋栋沉默的楼宇,最终投向南方更深邃的夜空。 香烟燃尽,她将烟蒂弹入黑暗,转身下楼,高跟鞋敲击在尚未完工的水泥楼梯上,发出清晰而坚定的回响。 夜色正浓,而她的战争,已经开始。 第155章 收购进度 沈明玥与犹太掮客伊利亚·罗森伯格、前银行家罗拔·陈的会面,如同一石投入看似平静的维多利亚港,水下暗流开始加速涌动。一张针对皇后大道中十一亩三分地的收购大网,在潮湿沉闷的五月海雾中,悄然撒开。 邓莲如,那位被沈明玥委以重任、负责攻坚六栋短租物业的潮州女中介,展现了与其泼辣名声相匹配的雷厉风行。 仅仅一周,她便带着三份草签的意向书和满身疲惫却又兴奋的风尘,敲开了皇后大道中88号三楼临时办公室的门。 “沈小姐,幸不辱命!”邓莲如将文件摊在沈明玥面前的水泥工作台上,指甲缝里还沾着些许红泥——那是奔波于各个街巷的痕迹。“六家里面,三家已经点头。 开绸缎庄的陈老板,儿子在澳洲急等钱办移民,价钱好说,只求快,按市价八折成交,现金! 开米铺的何伯,被最近的局势搞怕了,只要港币或美金,他也愿意八五折。 最难搞的那个裁缝铺张师傅,本来咬死市价不放,我打听到他老母在潮州老家病重,急需钱救命,略加了点,又答应帮他尽快办手续,总算也拿下了。这是意向书,定金一成,十五天内付清全款、完成过户。” 沈明玥仔细浏览着文件条款,邓莲如做事果然细致,不仅价格压到了预期,连后续过户的律师、测师都初步联络了意向。“做得好,邓小姐。佣金按约支付,额外奖金也不会少。剩下三家,症结在哪?” 邓莲如脸色微微凝重:“剩下三家,有两家态度松动,但还在观望,大概想看看别人成交价,或者等更高的出价。最麻烦的是最后一家,‘广生隆’杂货的东主,潮州同乡会的副会长,林伯。 他倒不是缺钱,是压根不想卖。他说这铺子是他阿爷从光绪年间开到现在,是祖业,给座金山也不换。而且……”她压低声音,“我听他口气,好像有别人也在打听这片,出的价可能比我们高,他在待价而沽。” 沈明玥目光一凝:“知道是什么人吗?” “林伯口风紧,没露。但我让底下兄弟去茶楼、银号附近蹲了蹲,看到有生面孔,像是上海那边过来的,也在附近转悠,还找过林伯店里的伙计打听。”邓莲如道。 上海来的生面孔。沈明玥心中警铃微作。是巧合,还是……那个潜在的对手,已经嗅到味道,开始行动了? “继续盯紧林伯和那些生面孔。另外两家,加把火,可以暗示他们,我们资金有限,先到先得,后到的可能就要排队甚至没份了。”沈明玥果断道,“林伯那边……我来想办法。 潮州同乡会,我沈家虽初来乍到香港,但我沈家好歹是百年世家,也不是和他们没有香火情。” 邓莲如领命而去。沈明玥转向一直沉默立在旁的周管家:“周叔,备一份厚礼,以我父亲沈鹤年的名义,约潮州同乡会的廖会长饮茶。 不必提买铺的事,只叙乡谊,顺便打听一下这位林伯的喜好、家事,尤其是……他有没有什么特别的难处,或者非常想要的东西。” “是,小姐。我这就去办。廖创兴的廖宝珊董事长,也是潮州同乡会的名誉会长,或许可以一并请动。”周管家会意。 陈思文那边的进展则显得专业而繁琐。十二栋产权复杂的九十九年租约物业,像一团乱麻。他带着两个助手,几乎住进了档案局和律师事务所,一份份地查阅尘封的产权记录、股东协议、抵押文书。 “小姐,情况比预想的还要麻烦。”陈思文眼底带着血丝,将一摞厚厚的文件放在沈明玥面前。 “这七栋有股东纠纷的楼,简直是笔糊涂账。 1941年日本人打来之前,1945年光复之后,产权几经转手、析分、抵押、继承,很多文件缺失,当事人有的死了,有的跑了,有的在台湾,有的根本找不着。有两个股东为了百分之五的份额,打了三年官司还没打完。 还有一栋,被抵押给了三家不同的银号,债权关系盘根错节。” 他指着地图上被重点标记的几处:“更棘手的是,有两栋楼的部分业权,可能涉及……前国民政府某些官员的‘干股’或者‘白手套’。 现在那边天翻地覆,这些人下落不明,但名义上的业权还在,不清算干净,后患无穷。” 沈明玥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水泥台面上敲击。这些都在预料之中,只是没想到水这么浑, “特别费用,可以动用。目标不是压价,是理清、确权。找那些还在世的、能说话的股东谈,现金收购,条件可以适当放宽。 对于涉及前政府官员的‘干股’,查清楚背后的真人,如果人找不到了,或者不敢露面了……想办法走法律公告程序,申请产权确认。必要的时候,”她看向陈思文,“可以请那位罗拔·陈先生,动动他在前银行系统和……某些灰色地带的关系,看看有没有办法让这些‘幽灵股东’永远消失。” 陈思文心中一凛,知道这“永远消失”意味着什么,可能是一些见不得光的交易,也可能是一些法律上的“技术处理”。他郑重点头:“我明白。另外,赎楼的那三栋,接洽了债权银号,他们同意赎回,但价格咬得很死,几乎接近市价,而且要现金。这笔钱……” “先从活动经费里支,尽快办妥。赎回来的楼,立刻抵押给廖创兴,把资金盘活。”沈明玥决策果断。“进度不能停,股东纠纷,一个个啃。 告诉那些股东,现在拿现金走人,还能去南洋、去台湾安稳度日。等新政权彻底站稳了,谁知道还会不会承认他们这些陈年旧账的合法性?” 半岛酒店茶座的会面后第三天,伊利亚·罗森伯格传来了第一次“捷报”。 第156章 脏手段出现 “亲爱的沈小姐,”他在电话里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一个好消息。怡和洋行那边,负责远东不动产的副经理,是我的老朋友。 我跟他透了点风,说有位有实力的南洋华侨,对他们在皇后大道那两栋老办公楼有兴趣,不是拆掉重建,而是‘保护性修缮’,保留大英帝国的建筑风貌,这很合某些老派绅士的胃口。 他表示可以谈谈,但价格……不会便宜。 另外,渣打银行信托部那边,我接触了一位关键人物,他对尽快处理掉那些麻烦的、收益又不高的代管物业很有兴趣,尤其是现在局势微妙。 不过,他暗示,需要一些‘加速费’。” “多少?”沈明玥问得直接。 “大概……每栋楼交易额的百分之二,单独支付,不走账面。”伊利亚报出一个数字。 沈明玥在心里快速计算了一下。四栋渣打代管的楼,按预估价值,这笔“加速费”不是小数目,但如果能因此撬动这几栋关键物业,值得。“可以。但我要在见到有法律效力的购买意向书之后支付一半,交易完成支付另一半。 而且,我要知道这位‘关键人物’是谁,确保我的钱花在了刀刃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伊利亚才笑道:“沈小姐,这不合规矩。我们这行,讲究的就是个‘信’字,而且保护消息来源是基本……” “罗森伯格先生,”沈明玥打断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我付你佣金,也同意支付特别费用,是购买你的专业服务和可靠渠道,不是购买不确定性和风险。 知道是谁,我才能判断这笔钱该不该花,值不值得花。如果你觉得为难,我可以找其他更‘开放’的合作伙伴。 我相信,对这笔生意感兴趣的掮客,不止你一个。” 又是一阵沉默,伊利亚的语气软化了一些:“沈小姐真是谨慎。好吧,我可以透露一点,是信托部的一位高级襄理,姓史密斯的英国人。更多的,见面再谈? 关于太古洋行那边,我也有了点眉目,但需要沈小姐这边提供更多……‘筹码’,比如您提到的南洋资产置换的具体方案。” “方案细节,我的助理陈律师会准备好。明天下午,老地方见。”沈明玥挂了电话,眉头微蹙。伊利亚果然如陈思文所说,贪婪且滑头。不过,只要他能办事,贪婪可以驾驭。 与此同时,罗拔·陈的“灰色通道”开始了运作。首批五十万资金,通过三家看似毫不相关的贸易公司——一家做南洋橡胶进口,一家做北美五金配件,一家做中药材转口——以“预付货款”和“股东借款”的名义,分批汇入了香港。 过程看似顺利,但罗拔·陈传来的消息却带着隐忧:“沈小姐,风声有点紧。最近南逃资金太多,港府金融科和税务局盯得很严,有几笔款子走得慢了,可能需要额外打点几个小鬼。 另外,您找的那家做中药材的‘永福行’,背景有点复杂,听说跟十四K的人有点牵扯,用他们的账户,会不会……” “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该打点的,不必吝啬。至于十四K,”沈明玥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暂时不必理会。只要他们不过界,按时走账,井水不犯河水。告诉罗拔,加快速度,我要在一周内看到至少八十万到位。” 资金如同血液,必须源源不断。沈明玥感到了压力。邓莲如那边等着付定金,陈思文赎楼需要现金,伊利亚的“加速费”更是吞金兽。她再次审视自己的资金池,父亲秘密转移出来的那笔“家族备用金”虽然丰厚,但也经不起这样消耗。杠杆,必须尽快撬动。 然而,就在她约见廖创兴银行廖宝珊的前一天晚上,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打到了她的临时住所。 电话是陈思文打来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和惊慌:“小姐,出事了!我们刚刚谈妥准备签约的‘德昌米铺’何伯,刚刚被人发现晕倒在自己铺子里,头上流血,铺子被翻得乱七八糟! 他老婆哭诉说,傍晚来了几个凶神恶煞的陌生人,逼问何伯是不是要把铺子卖给一个姓沈的女人,何伯不承认,他们就动了手,抢走了刚刚签好的意向书草稿和何伯的私章! 现在何伯被送去了医院,生死未卜,他老婆吓坏了,说什么也不肯卖了!” 沈明玥握着话筒的手指猛然收紧,骨节泛白。海雾似乎透过电话线,带来了森冷的寒意。 对手,不仅来了,而且一出手,就如此狠辣直接。这不再是商业竞争,这是赤裸裸的恐吓与暴力。 “报警了吗?”她声音沉冷。 “报了,但来的华探长只是敷衍地记了笔录,说会查,但看那样子……恐怕没什么用。他还暗示,最近不太平,让我们生意人自己小心。”陈思文语气苦涩。 沈明玥瞬间明白了。对方不仅有钱,还有“势”,甚至可能买通了部分警力。这是警告,也是下马威。目标很明确:阻挠她的收购,恐吓其他业主,甚至可能直接针对她本人。 “何伯的家人,立刻派人保护起来,请最好的医生,所有费用我们出。告诉何伯老婆,铺子我们照买,价格可以再谈,请她安心。”沈明玥快速下令,“另外,立刻通知邓莲如,让她通知其他几家已经谈妥或正在谈的业主,加强警惕,最近出入小心。可以暗示他们,我们愿意提供临时的安保支持。” “小姐,那明天和廖宝珊的会面……” “照常。”沈明玥斩钉截铁,眼中寒光闪烁,“不仅照常,你还要把这件事,‘无意中’透露给廖宝珊。就说,有不明势力,用下作手段阻挠正当商业交易,连我们潮州籍的老乡都敢动。看看他这位同乡会会长,潮州帮的银行家,是什么反应。” 对手已经亮出了獠牙。那么,她沈明玥,也不能再只是温文尔雅地坐在茶室里谈判了。这场皇后大道的争夺战,从这一刻起,染上了血腥味。她需要更多的盟友,也需要,更锋利的刀。 第157章 廖宝珊 窗外的维多利亚港,夜色深沉,海雾浓得化不开,远洋巨轮低沉的汽笛声传来,仿佛巨兽的呜咽。 沈明玥走到窗边,透过浅水湾的海岸线,依稀能看到中环皇后大道稀疏的灯火。那些她志在必得的楼宇,在夜色中沉默伫立,仿佛一座座等待攻克的堡垒。 何伯被袭击的消息,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皇后大道中这片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激起了远超沈明玥预料的涟漪。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那些手握物业的小业主间悄然蔓延。邓莲如第二天一早带来的消息更加不妙:原本已松动的那两家商铺东主,突然改口,言辞闪烁,只说“再想想”、“不急”;就连之前谈得最顺利、急着用钱的绸缎庄陈老板,也托人带话,说要“再看看风声”。 “有人在散播谣言,”邓莲如面色凝重,眼底带着熬夜的血丝,“说咱们的资金来路不正,跟上海那边的‘失败分子’有牵连,港府可能要查;还说收购这片地是为了献给北边的新政权,将来要在这里建什么‘联络处’,业主卖楼就是‘资共’,以后要被清算!说得有鼻子有眼,不少老人都被吓住了。” 沈明玥站在88号楼三层的露台上,晨雾未散,湿冷地贴着脸颊。楼下街道,几个明显不是街坊的生面孔在“广生隆”林伯的铺子附近逡巡,目光不时瞥向这栋未完工的楼宇。对手的反击,快、准、狠,直击华人小业主最敏感的两处神经:财产安全和政治立场。 “查清楚散播谣言的是什么人了吗?”沈明玥声音平静,听不出波澜。 “像是本地的地痞,但口音杂,有上海话,也有潮汕话。给钱让他们办事的人很小心,没露真容。不过,”邓莲如压低声音,“我让一个相熟的‘包打听’去摸了下,钱是从中环一家新近挂牌的‘四海贸易公司’流出来的。那家公司,背景很硬,听说有南京那边逃过来的人。” 南京逃过来的人。沈明玥心中那模糊的对手形象,清晰了几分。果然不是简单的商业竞争。 “何伯情况怎么样?” “人醒了,脑震荡,缝了八针,吓得不轻。他老婆现在守在医院,谁去问话都只哭。我已经安排了人守在病房外,医药费也预存了。但看这情形,铺子的事,短期内是没法谈了。”邓莲如语气沉重。 沈明玥点了点头。对手这一手,不仅打乱了她速战速决拿下第一档物业的计划,更是在她刚刚铺开的收购网上,撕开了一道口子,动摇了其他业主的信心。若不能迅速止血并给予有力回击,恐慌会像雪崩一样扩散,甚至可能波及陈思文正在艰难谈判的第二档,以及伊利亚·罗森伯格正在接触的、更为敏感的英资物业。 “廖宝珊那边,约的几点?”沈明玥问侍立一旁的周管家。 “下午三点,廖创兴银行顶楼会客室。”周管家答道,“礼物已备好,是老爷珍藏的一对乾隆年间的斗彩蟠桃瓶,廖会长是行家,应该识货。同乡会的廖会长也会到场。” “好。”沈明玥转身,目光扫过邓莲如和陈思文,“邓小姐,你继续接触剩下三家,态度要更坚决,条件可以再放宽百分之五,但务必拿到他们亲笔签字的‘优先购买权’协议,哪怕多付点定金。 告诉他们,签了字,我们负责他们的安全。陈律师,你那边加快进度,特别是那几栋涉及前政府官员干股的,用‘特别费用’,找关键人,能清多少清多少,我要在三天内,看到至少两栋产权清晰的物业完成交易,做给所有人看!” “是!”邓莲如和陈思文齐声应道,感受到沈明玥平静语气下透出的决绝。 “周叔,备车。另外,让阿忠准备一下,下午陪我去见廖宝珊。”沈明玥吩咐道,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潮州帮最重乡谊,也最讲面子。有人在他廖宝珊的地盘上,对他潮州籍的乡贤动粗,阻挠同乡的正当生意,这不仅是打他沈明玥的脸,也是在打潮州帮的脸。 下午三点,廖创兴银行顶楼。厚重的红木门,丝绒地毯,墙壁上挂着价值不菲的古董字画。 廖宝珊年约五旬,身材微胖,穿着绸缎长衫,手指上硕大的翡翠戒指莹莹生绿。他笑容可掬地迎上来,与沈明玥寒暄,称赞沈鹤年先生的收藏眼光,对那对蟠桃瓶爱不释手。同乡会的廖会长作陪,气氛看似融洽。 茶过三巡,沈明玥放下茶杯,轻轻叹了口气。 “廖世伯,明玥初来乍到,承蒙您和各位乡贤照拂,本想规规矩矩做点小生意,为家族寻个安身立命之所,也为香港的繁荣略尽绵力。不曾想……”她话锋一转,将何伯遇袭、谣言四起之事,用一种克制而清晰的语调娓娓道来,末了,才道: “明玥年轻,见识短浅,实在不明白,在这英女王治下的香港,堂堂正正的物业买卖,何以会惹来如此凶蛮的阻挠,甚至祸及家人安全? 莫非这皇后大道,竟成了无法无天之地?还是说,有人觉得我们这些刚来的生意人,可以任人揉捏?” 她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丝后辈的困惑与委屈,但话语里的分量,却让廖宝珊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潮州人在香港拼搏,最重团结,也最忌讳外人欺压同乡。沈家虽是上海过来,但沈振邦早年与潮汕商帮多有生意往来,也算有些香火情。 更重要的是,沈明玥此刻做的事——收购皇后大道物业,是与英资争锋,某种程度上,是为华人商界扬眉吐气。若此事被一群来历不明的过江龙用下三滥手段搅黄,潮州帮的面子往哪搁?以后谁还敢在香港做大生意? 廖宝珊沉吟片刻,缓缓道:“贤侄女不必忧虑。香港是法治之地,岂容宵小横行?何老板之事,我已听闻,着实令人愤慨。此事,潮州同乡会不会坐视。廖会长,”他转向一旁的同乡会长,“回头以同乡会的名义,给警务处陈督察递个话,请他务必加紧缉凶,保护良商。至于那些谣言,” 他冷哼一声,“不过是些见不得光的手段,贤侄女不必放在心上。你的生意,只要是合法合规,同乡会自然是支持的。” 第158章 又出事? 沈明玥要的就是这句话。她起身,盈盈一礼:“多谢世伯主持公道。有世伯这句话,明玥就安心了。只是……”她面露难色,“收购事宜,牵涉资金颇巨,原本与贵行洽谈的信贷……” 廖宝珊哈哈一笑,大手一挥:“贤侄女放心,你父亲与我乃是故交,你的为人做事,我也看在眼里。你要的循环信贷额度,我已吩咐下去,只要抵押物手续齐全,优先办理!五十万额度,三天内到位! 另外,你在香港初来乍到,人手想必不足。我手下有几个得力的后生,为人机警,手脚也干净,回头让他们去你那边帮忙照看一下,免得再有不长眼的惊扰了。” 这就是承诺提供实质性的帮助了,不仅是贷款,还包括“人手”。 虽然她并不缺人手,但是这份心意却让沈明玥心中一定,再次道谢。她知道,廖宝珊的支持,不仅仅是出于世家友谊,更是看好这笔生意的前景,以及她背后可能代表的、从上海南涌的资本力量。 离开廖创兴银行,坐进车里,沈明玥才对前排副驾的阿忠低声吩咐:“廖会长说的‘人手’,你亲自去接洽,挑两个最精干的,专门盯着‘四海贸易公司’和那几个动手的生面孔。我要知道,是谁在背后指使,他们下一步想干什么。” “明白,小姐。”阿忠沉声应道,他是沈家从上海带来的老人,身手不凡,忠诚可靠。 有了潮州同乡会和廖创兴银行的初步支持,沈明玥稍稍松了口气,但危机并未解除。对手隐藏在暗处,手段卑劣且不计后果。单纯的商业谈判和乡谊施压,恐怕不足以震慑这样的敌人。 当天深夜,沈明玥在临时住所的书房里,再次拨通了罗拔·陈的电话。电话那头声音嘈杂,隐约有歌舞音乐声。 “罗拔,我需要你帮我查两个人,或者,查清楚一个公司的底细。”沈明玥开门见山。 “沈小姐请讲。”罗拔·陈似乎走到了安静处。 “‘四海贸易公司’,注册在中环,背景可能牵扯南京方面退下来的人。我要知道它的实际控制人是谁,资金从哪来,最近和哪些人有密切接触,特别是……有没有和香港本地的帮会,比如‘十四K’或者‘和胜和’的人来往。” 罗拔·陈在电话那头吸了口冷气:“沈小姐,这……查这个,风险不小。那些过江龙,手黑得很,而且跟本地帮会勾连的话……” “费用加倍。”沈明玥打断他,“而且,如果你能帮我拿到确实的把柄,不仅仅是钱,我或许可以帮你,跟渣打银行那位让你背了黑锅的亚太区总裁,‘聊一聊’。”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只有罗拔·陈略显粗重的呼吸声。沈明玥这个承诺,击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的隐痛与不甘。三年前那场不白之冤,不仅让他身败名裂,更让他背负了巨额债务,永世不得翻身。 “……好。”罗拔·陈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嘶哑,“沈小姐,我帮你查。但你要保证,无论查到什么,我的安全……” “你的安全,我会负责。你在替我做事,动你,就是动我。”沈明玥给出了承诺。 挂断电话,沈明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睡的香港。夜色掩盖了白日的繁华与喧嚣,也掩盖了暗处的刀光剑影。她知道,自己正在踏入一个更危险的棋局,对手不仅商业上竞争,更动用暴力与恐吓。而她,也必须准备好相应的筹码和武器。 廖宝珊的“人手”很快到位,是两个看起来精悍利落的年轻人,一个叫阿强,一个叫阿炳,都是潮州籍,曾在码头和赌场混迹,熟悉三教九流。他们接手了对“四海贸易”和袭击何伯那伙人的盯梢。 陈思文那边的法律攻坚战,在“特别费用”的开道下,取得了突破性进展。一栋产权相对清晰的九十九年租约唐楼,在付出一笔可观的“茶水费”给某位关键的小股东后,成功签署了买卖协议,并迅速完成了过户手续。沈明玥立刻将其抵押给廖创兴银行,拿到了第一笔三十万的贷款,资金压力稍缓。 邓莲如也传来好消息,在廖宝珊放出支持风声后,再加上沈明玥暗中派阿强、阿炳对剩下三家商铺进行了“保护性”的巡视(主要是让那几家商铺附近的生面孔“意外”消失),剩下两家观望的业主终于扛不住压力和对现金的渴望,签署了优先购买权协议。只有“广生隆”的林伯,依旧油盐不进,咬死祖业不卖。 然而,就在形势似乎有所好转之际,罗拔·陈的灰色资金通道,出事了。 “沈小姐,出麻烦了!”罗拔·陈的声音在电话里失去了往日的油滑,带着明显的惊慌,“永福行,那家做中药材的,被扫了!就在今天凌晨,缉私队和税务局的联合行动,说是查获大批未报关的南洋药材,涉嫌走私和洗钱!老板当场被抓,账户全部冻结!我们通过他们走的那笔二十万,被冻在里头了!” 沈明玥心下一沉:“其他两条线呢?” “其他两条暂时安全,但风声鹤唳,恐怕都要暂停。最麻烦的是,永福行的老板我知道,是个滚刀肉,进去之后肯定会乱咬,万一他扛不住,把走账的事吐出来……”罗拔·陈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这条线可能顺着永福行,摸到沈明玥这里。 “谁动的永福行?消息确切吗?是常规检查还是有人针对?”沈明玥快速问道。 “不清楚,但联合行动,又是缉私队又是税务局,阵仗不小,不像常规检查。我托人打听了,带队的……好像是税务署一个新调来的副帮办,姓顾,听说是从南京那边过来的,背景很深,做事很不讲情面。”罗拔·陈语气急促。 第159章 未命名草稿 南京,又是南京。沈明玥几乎可以肯定,这不是巧合。对手的能量,比她想象的更大,不仅能在街头动用暴力,还能调动港府部门的权力进行精准打击!冻结资金,掐断她的现金流,这比袭击一两个业主狠辣十倍! “罗拔,你听着,”沈明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立刻切断和永福行的一切明面联系,所有相关单据、通讯记录,全部处理干净。你那两位贸易公司的朋友,让他们最近也收敛点。 被冻的二十万,暂时别动,不要再试图捞出来,免得惹火烧身。剩下的资金,走最安全的渠道,哪怕慢一点。” “那……沈小姐,收购那边……”罗拔·陈迟疑道。 “资金我想办法,你先把屁股擦干净,别让人顺着线摸过来。”沈明玥挂了电话,手指微微发凉。二十万不是小数目,更重要的是,这条相对安全的资金通道被斩断,后续的巨额资金如何进来?邓莲如那边等着付尾款,陈思文赎楼需要钱,伊利亚·罗森伯格的“加速费”更是迫在眉睫…… 就在她心急如焚时,伊利亚·罗森伯格的“好消息”也到了,只不过,听起来更像是一个裹着糖衣的陷阱。 “沈小姐,不得不说,您运气真好,或者说,我的面子足够大。”伊利亚在电话里的声音透着得意,“怡和那位副经理,被我说动了,他原则上同意出售那两栋办公楼,甚至价格也可以谈,比市价高不了太多。但是……”他拖长了语调。 “但是什么?”沈明玥按捺住心中的烦躁。 “但是,他个人有点小麻烦,需要一笔‘无息借款’周转,数额不大,五十万港币,为期半年。他可以用他在浅水湾的一栋小别墅做抵押。 您看,这对他是个体面的台阶,对您来说,也是加快交易的敲门砖。至于渣打信托部那位史密斯先生,胃口稍微大点,他要每栋楼交易额的百分之三,而且是现金,不连号旧钞。但他保证,签完意向书,一个月内完成所有法律手续。” 五十万“借款”,百分之三的“加速费”。沈明玥心中冷笑,这哪里是什么“小麻烦”和“加速费”,分明是趁火打劫,看她资金链紧张,坐地起价!伊利亚·罗森伯格在这中间,恐怕也没少拿好处。 “罗森伯格先生,”沈明玥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我记得我们谈好的佣金是百分之四点五,特别费用实报实销。现在怡和的人要五十万无息借款,史密斯要百分之三的现金,这些,似乎都不在当初的约定内。而且,太古洋行那边,你似乎还没有任何进展?” 伊利亚干笑两声:“沈小姐,生意是谈出来的嘛。太古那边是块硬骨头,需要更多时间和筹码。至于怡和和渣打,现在机会难得,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现在香港局势微妙,这些洋行高层,一个个都在给自己找后路,现金为王啊。您要是觉得条件不合适,我可以再跟他们谈谈,不过……” “不必了。”沈明玥打断他,“就按他们的条件。五十万借款,我可以给,但要看到怡和洋行正式的、不可撤销的出售意向书,并且价格必须在我们之前商定的区间上限之内。史密斯先生那边,百分之三,可以,但我要在签署正式买卖合约当天支付一半,过户完成后支付另一半。至于你,罗森伯格先生,”她语气转冷,“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临时加码。我的耐心和预算,都是有限的。” 电话那头的伊利亚似乎愣了一下,没想到沈明玥答应得如此干脆,随即大喜:“沈小姐爽快!放心,我伊利亚办事,绝对可靠!意向书和合约,包在我身上!” 放下电话,沈明玥只觉得一阵疲惫涌上心头。资金缺口像一道深渊,横亘在面前。罗拔·陈的通道被斩断,正规银行贷款需要时间,而伊利亚和那些英资大班的胃口却越来越大。 “小姐,”周管家悄声走进来,面带忧色,“刚刚接到上海来的电报,是表少爷发的,用暗语。 说……现在那边是大少爷在主持家业,现在需要一大笔钱周转。 现在那边在快速出售固定物业,回笼资金。” 雪上加霜。沈明玥闭上眼,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 就在这时,阿忠轻轻敲门进来,脸色凝重:“小姐,阿强那边传来消息。他们摸到一点‘四海贸易’的底,背景很深,跟南京那位‘小诸葛’的派系似乎有点关联。 而且,他们发现,那家公司的人,最近和……伊利亚·罗森伯格有过接触,就在昨天,在中环一家奥地利咖啡馆。” 沈明玥猛地睁开眼,眸中寒光迸现。伊利亚·罗森伯格!这个贪婪的犹太掮客,竟然真的脚踩两条船,甚至可能早就和对手勾结在了一起!他那些临时加码的条件,那些看似“好消息”的进展,说不定都是和对手唱的双簧,目的就是榨干她的资金,拖垮她的计划,甚至……把她引入更深的陷阱! “还有,”阿忠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阿炳在盯那伙袭击何伯的人时,发现他们和一个叫‘丧狗’的和胜和小头目有来往。这个‘丧狗’,是湾仔一带出了名的打手,专门接这种脏活。 另外,阿炳说,他好像看到……陈律师的助手,那个叫阿杰的年轻人,前天晚上,在皇后大道附近,和‘四海贸易’的一个伙计,说过话。距离远,没听清说什么,但肯定认识。” 陈思文的助手阿杰?沈明玥的心直往下沉。内外交困,强敌环伺,资金链濒临断裂,连看似可靠的团队内部,也可能出现了裂痕。 海雾从维多利亚港蔓延过来,笼罩了皇后大道,也笼罩了88号楼。沈明玥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白茫茫一片。视线被遮蔽,前路迷茫,暗处杀机四伏。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退,也无路可退。 “周叔,”她转过身,脸上已看不出丝毫慌乱,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绝,“阿忠,让阿强阿炳继续盯死‘四海贸易’和伊利亚,特别是他们和那个‘丧狗’的接触。 另外,给我查清楚陈律师那个助手阿杰的底细,他最近和什么人来往,账户有什么异常。记住,要悄悄查,别打草惊蛇。” “还有,”她走到书桌前,铺开信纸,拿起钢笔,“替我约见一个人。” “谁?”周管家问。 “和记安保的李sir。不,直接约他们背后真正的话事人,‘鼎爷’。”沈明玥笔下不停,一行清秀却力透纸背的字迹落在纸上:“江湖事,江湖了,忠义堂是我们的底牌,现在能不动就别动, 有些人,既然不想在台面上玩,那就在台面下见真章。” 第160章 未命名草稿 有了廖宝珊的口头支持和潜在信贷额度,沈明玥心中稍定。然而,对手的反击远比她预料的更卑劣、更直接。 就在与廖宝珊会面的次日清晨,邓莲如惊慌失措地打来电话,声音带着哭腔: “沈小姐!不好了!我们刚刚谈妥、准备今天签约的‘德昌米铺’何伯,昨晚被人打伤了!铺子也被砸了!他老婆说,是几个生面孔,逼问是不是要把铺子卖给您,何伯不认,他们就动了手,还抢走了意向书!” 几乎同时,陈思文也面色铁青地赶来:“小姐,我们刚刚清理完产权、准备过户的那栋唐楼,原来的小股东突然反悔,说他手里的股权卖便宜了,要加价三成,否则就去地政署闹,说我们欺诈!我查了,昨天下午,有个自称‘四海贸易’的人找过他。” 暴力威胁与商业讹诈双管齐下。对手不再局限于商业竞争,而是直接掀桌子,动用街头力量和钻法律空子,目的明确:制造恐慌,抬高沈明玥的收购成本和风险,拖延甚至搅黄她的计划。 沈明玥站在88号楼的露台上,晨雾带着海腥味,却吹不散她心头的寒意。她不怕商业竞争,哪怕对手资金雄厚。但她怕这种毫无底线的阴损手段,它们像毒藤,会缠绕住每一个合作者,让交易变得危险而昂贵。 “何伯怎么样?”她声音冷静。 “头破了,缝了针,受了惊吓,在医院。他老婆死活不肯卖了,怕再出事。”邓莲如声音发颤,“其他几家听到风声,也开始犹豫……” “医疗费我们全包,派人保护好何伯一家。告诉他,铺子我们照买,价格可以再谈百分之五,作为补偿。”沈明玥果断下令,“另外,通知所有已接触的业主,从今天起,我们‘明灏置业’会聘请专业的安保人员,为他们提供临时的免费人身和财产保护,直到交易完成。” “小姐,这……费用不小,而且容易让人以为我们心虚……”陈思文迟疑。 “不是心虚,是展示实力和决心。”沈明玥打断他,“让那些人看看,跟我沈明玥做生意,安全有保障。跟那些藏头露尾、只会使下三滥手段的人混,才朝不保夕。费用不是问题。”她特意强调了最后一句,目光扫过陈、邓二人,既是安抚,也是展现底气。 “那反悔加价的小股东……”陈思文问。 “按合同办事。他签了字,拿了定金,法律上他已经没有反悔的权利。他敢闹,就让他去告。但在这之前,” 沈明玥眼中寒光一闪,“查清楚‘四海贸易’给了他什么承诺,或者抓住了他什么把柄。能用钱解决的,加一点钱,让他闭嘴。如果是被威胁的,就让鼎爷的人去‘提醒’一下那位‘四海贸易’的伙计,香港是有王法的地方。” “鼎爷?”邓莲如倒吸一口凉气,显然听说过这位和记大佬的名头。 “江湖事,江湖了。有些人既然不讲规矩,那我们也不能只坐在办公室里喝茶。” 沈明玥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周叔,备车。何伯那边,我亲自去医院探望。另外,让阿忠去请鼎爷手下的‘阿坤’,晚上在老地方,我想和他‘饮杯茶’。” 她不再需要通过罗拔·陈的灰色渠道来彰显自己调动资源的能力,她要展示的,是应对复杂局面、包括黑白两道问题的综合实力。 汇丰银行里存的3亿美元是她的核武器,让她不管面对什么样的局势,都有十足的底气去面对。 而江湖关系、果断狠辣的手腕、以及保护合作伙伴的决心,则是她此刻需要展示的那么一点点“常规力量”。 当天下午,沈明玥带着丰厚的礼物和果篮,亲自来到医院探望何伯。她没有多说废话,只是温言安抚,并当场让周管家开出一张额外补偿的支票,同时,两名由阿忠找来的、看起来就不好惹的精悍男子“恰好”出现在病房外“探望朋友”。何伯夫妇惊魂稍定,尤其是看到那两名“保镖”和沈明玥沉稳如山的气度后,终于松口,同意继续交易。 几乎同时,陈思文那边传来消息,那个反悔的小股东,在接到一个“神秘电话”后,突然改口,说之前是“误会”,愿意按原合同履行。而“四海贸易”派去接触其他业主的几个“业务员”,也在同一天不同程度地“意外”受伤,或是被请去警局“协助调查”了一些陈年旧事。 沈明玥与鼎爷手下阿坤的会面简短而有效。她没有提钱,只是陈述了事实,点明了“四海贸易”郑孝仁一伙破坏规矩、伤害潮籍乡贤的行为。 阿坤听完,只说了句:“沈小姐放心,香港是讲规矩的地方。鼎爷最讨厌不懂规矩的过江龙。”一场潜在的街头暴力危机,在真正的江湖势力介入下,悄无声息地化解了。 沈明玥付出的,是几份价值不菲的古董小礼物和一份潜在的人情,远不是什么不可承受的后果可。 然而,沈明玥知道,郑孝仁这种背景的人,街头手段受挫,绝不会罢休。他一定会从其他方面施加压力。 果然,几天后,陈思文面色难看地汇报:“小姐,出事了。港府地政署突然发来通知,说皇后大道中部分片区涉及‘历史风貌保护’重新审查,我们正在办理过户手续的几处物业,包括刚刚和何伯签的那间铺子,产权登记被‘暂缓处理’。” 行政手段!这才是更棘手的。郑孝仁利用他残存的、或新构建的官面关系,卡住了沈明玥的咽喉。 产权无法过户,交易就无法最终完成,前期投入的资金和精力就会被无限期拖住,甚至可能违约。 第161章 反击 “谁打的招呼?能查出来吗?”沈明玥问。 “地政署那边口风很紧,但陈律师托了内部人打听,暗示是某位刚从南京调任过来的高级帮办施加了影响,据说……和郑孝仁是旧识。”陈思文低声道。 沈明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阳光正好,但她却感到一阵阴冷。对手的能量,果然不止于街头。他能动用官方力量来制造障碍,这比雇凶伤人更麻烦,也更难直接对抗。 “暂缓处理……有没有说期限?依据是什么?”沈明玥问。 “没有明确期限,只说等待‘进一步审查’。依据就是含糊的‘历史风貌保护’和‘城市发展规划需重新评估’。”陈思文愤愤道,“这分明是故意刁难!皇后大道那么多楼,偏偏卡我们这几栋正在交易的。” 沈明玥沉思片刻,忽然问道:“我们所有在办的交易,都被卡了吗?” 陈思文一愣,翻看记录:“那倒不是……何伯的铺子,还有另外两家签了约的,被卡了。 但之前邓小姐谈下的绸缎庄,还有我这边完成过户的那栋唐楼,都没事。 好像……被卡的都是最近几天才递交申请,或者产权相对清晰、快要办完的。” “目标明确,精准打击。”沈明玥冷笑,“这是想打疼我,让我知难而退,或者,逼我上门去求他。” “那我们怎么办?如果产权过不了户,后续的银行贷款抵押、还有和太古他们的置换谈判,都会受影响。”陈思文忧心忡忡。 沈明玥没有直接回答,转而问道:“阿忠那边,对伊利亚·罗森伯格的调查,有进展了吗?” “有。”阿忠上前一步,“确认他最近和郑孝仁接触频繁。而且,我们发现陈律师的助手阿杰,银行账户里突然多了一笔来路不明的款子,汇出方是一个空壳公司,但背后隐约和‘四海贸易’有关。昨天傍晚,有人看到阿杰在兰桂坊和‘四海贸易’的一个职员一起喝酒。” 内鬼也浮出水面了。沈明玥眼中寒意更盛。内外勾结,官商勾结,黑白两道施压……郑孝仁这是给她布下了一张全方位的大网。 “小姐,要不要……”阿忠做了个手势。 “不急。”沈明玥摆摆手,坐回椅子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大脑飞速运转。她拥有几乎无限的金钱,但金钱不能直接让地政署的官员改变决定,也不能瞬间消灭躲在暗处的敌人。 她需要更巧妙的策略,需要借力打力,需要找到对手网络的薄弱点,一击即溃。 “陈律师,”她开口道,“地政署那边,按正规渠道申诉,聘请最好的律师,准备材料,强调我们交易的合法合规性,以及‘暂缓处理’对我们的巨大经济损失。 同时,把这件事,‘无意中’透露给几家与港府关系良好的报馆,特别是对行政效率低下、官僚作风有微词的那几家。 注意,只陈述事实,不要提任何猜测,尤其是不要提郑孝仁。” “是。”陈思文记下。 “邓小姐,”沈明玥看向邓莲如,“你以潮州同乡会的名义,联络几位在皇后大道有产业的潮籍太平绅士或立法局议员,开个茶话会,聊聊皇后大道的商业前景,顺便‘偶然’提到最近有业主交易被无故拖延,担心影响投资信心。话说得委婉些,但要让他们听到。” 邓莲如眼睛一亮,明白了沈明玥的意图——动用民间和舆论的力量,对港府施加温和的压力。 “至于伊利亚·罗森伯格……”沈明玥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不是喜欢演戏,喜欢待价而沽吗? 阿忠,把我们调查到的,关于他和郑孝仁勾结,意图坑害客户、吃里扒外的证据,匿名寄一份给他的老板,以及他在渣打、怡和的那些‘老朋友’。 记住,要看起来像是商业竞争对手搞的鬼,不要牵连到我们。” “那阿杰……”陈思文面带愧色。 “先别动他。”沈明玥道,“将计就计。他不是喜欢传消息吗?那就给他点‘真消息’。比如……我因为地政署的刁难和资金压力(虽然这压力是假的),已经萌生退意,正在考虑将部分已购物业抵押给廖创兴套现,甚至可能放弃对太古物业的收购。把‘风声’放给他,做得像一点。” “小姐是想……引蛇出洞?”陈思文问。 “是敲山震虎,也是断其臂膀。”沈明玥冷冷道,“郑孝仁最大的倚仗,无非是那点残存的官面关系、街头暴力,以及伊利亚这个内应。 街头暴力,鼎爷已经帮我们挡了。官面关系,我们用舆论和民间压力去对冲。至于伊利亚这个内应……我要让他变成郑孝仁身边的炸弹。” 她站起身,走到墙边巨大的香港地图前,目光落在皇后大道那片被她用红笔圈出的区域。“郑孝仁想用行政手段拖死我,用暴力吓退我,用内鬼出卖我。 但他忘了一点,这里是香港,不是他可以只手遮天的南京。他的关系是过时的,他的手段是粗暴的,他的合作者是唯利是图的。而我……” 沈明玥转过身,目光扫过屋内众人,平静中蕴含着强大的自信:“我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更有的是他无法想象的资金。 他想玩,我就陪他玩到底。看是他的官面招呼持久,还是我的真金白银和耐心持久。看是他收买的那些小股东和业主坚定,还是我给出的合理价格和保护承诺更有吸引力。” “从现在起,收购按原计划推进,该付定金付定金,该签协议签协议,产权过户被卡,那就等。 对外,我们要显得焦虑,资金紧张,进退两难。对内,加快与其他未被卡住的物业交易,巩固基本盘。同时,”她看向阿忠,“动用一切关系,给我深挖郑孝仁的老底,特别是他在南京时的那些烂账,以及他来香港后的资金来源。 我要知道,是谁在背后给他撑腰,他那些见不得光的钱,到底是怎么来的,又放在了哪里。” “是!”众人齐声应道,精神为之一振。沈明玥从容不迫、步步为营的姿态,像一针强心剂,驱散了他们心头的阴霾。 第162章 效果 沈明玥坐回桌前,铺开信纸。这一次,她要主动出击,写几封关键的信。一封给廖宝珊,感谢他之前的支持,并“忧心忡忡”地提及地政署的“意外”刁难,暗示这可能影响皇后大道整体商业环境和华商投资信心。 一封给塞缪尔·科恩律师,请教“在遭遇不公正行政拖延时,如何通过法律和合规途径保护投资者权益”,并委婉提及太古置换案可能因此延迟的“风险”。 最后一封,则是给她在汇丰银行的私人客户经理,以咨询“大额资金长期定存与灵活调度方案”为名,隐隐透露出她正在考虑将部分资金暂时转往“更稳定、行政效率更高”的新加坡分行。 这些信,不会直接攻击任何人,但每一封,都会像投入水面的石子,在特定的圈层里,激起不同的涟漪。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沈明玥不是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她有实力,有耐心,更有在规则内外周旋的能力和决心。 窗外,天色渐晚,华灯初上。皇后大道在暮色中渐渐亮起璀璨的灯火。 沈明玥知道,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刚开始。但这一次,她不再是被动应对,而是布下了一张更大的网,等待着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对手,自己撞进来。 她是沉默的巨兽,蛰伏在深海,只待关键时刻,发出致命一击。而现在,她要先用智慧和手腕,扫清那些烦人的蚊蝇。 沈明玥的策略很快显现出效果。 首先是舆论的涟漪。一九四九年八月,《华侨日报》、《星岛日报》几乎同时刊出短评,议论“近期皇后大道物业交易频生波折,有业主签约后过户遇阻,疑与地政署内部程序有关”,虽未点名,但暗示行政效率低下可能影响投资环境。 紧接着,几位潮籍太平绅士在一次立法局的非正式会议上,“关切地”询问了关于改善营商环境、保障私有产权交易顺畅的问题。压力无声地传导到了港府相关部门。 地政署那位收了郑孝仁好处的帮办坐不住了。他没想到沈明玥的反应如此迅速且老辣,没有直接对抗,而是动用舆论和民间力量施压。 这让他有些骑虎难下,继续卡着不放,风险越来越大;就此罢手,又无法向郑孝仁交代,毕竟那两根“小黄鱼”(金条)已经收了。 与此同时,伊利亚·罗森伯格的日子也不好过。他先是收到了老板措辞严厉的质询信,询问他为何与背景可疑的“四海贸易”过从甚密,是否有损害洋行声誉的行为。 接着,渣打银行的史密斯襄理和怡和洋行的副经理也先后“委婉”地提醒他,近期关于他“职业操守”的传闻不太美妙,让他“注意影响”。 伊利亚这才惊觉,自己似乎被盯上了,而且对方出手精准,直接动摇了他的立身之本——信誉和渠道。 更让他心惊的是,郑孝仁对他的态度也急转直下。几次催促他加紧对沈明玥施压无果后,郑孝仁开始怀疑这个犹太掮客是不是两头通吃,甚至暗中倒向了沈明玥。两人的信任出现了裂痕。 而沈明玥这边,则按部就班地推进着计划。她让陈思文正式向地政署提交了申诉文件,并聘请了香港最有名的御用大律师之一作为法律顾问,摆出了一副不惜对簿公堂的架势。 同时,她指示邓莲如和陈思文,对那些未被卡住的物业交易,加快进度,迅速完成过户和抵押贷款手续,一方面巩固基本盘,另一方面也向外界展示她“资金充裕、按计划推进”的实力。 对于内鬼阿杰,沈明玥的“将计就计”也奏效了。在“偶然”听到陈思文“忧心忡忡”地跟邓莲如讨论“资金链紧张”、“可能被迫放弃部分收购”后,阿杰果然将消息传给了“四海贸易”。 郑孝仁得到这个“内部消息”,精神一振,认为自己的行政施压起了作用,沈明玥快撑不住了。他一方面催促地政署继续施压,另一方面开始暗中接触那些与沈明玥达成初步意向、但尚未正式签约的业主,试图以略高的价格截胡。 他甚至通过伊利亚,向怡和、渣打方面吹风,说沈明玥资金可能出问题,交易有变,试图搅黄沈明玥与英资的谈判。 然而,郑孝仁不知道的是,他的一举一动,都在阿忠的监视之下。他接触的每一个业主,开出的每一个价码,甚至与伊利亚的每一次密谈,都被记录在案,成为沈明玥手中的筹码。 真正让沈明玥锁定胜局的,是阿忠对郑孝仁老底的深挖。这个前南京联勤总部的军需官,手脚确实不干净,南逃时不仅卷走了大量军资,还利用职务之便,倒卖过一批本该拨给前线部队的药品和棉服,中饱私囊。这些不义之财,一部分被他用于在香港挥霍和打点关系,另一部分则通过复杂的洗钱渠道,流入了香港几家表面正规的商行和钱庄,其中最大的一笔,就存在一家由英资背景、但实际控制人身份神秘的“远东信托公司”里。 而这家信托公司,恰巧是汇丰银行的重要客户之一,与汇丰在多个领域有深度合作。更重要的是,阿忠通过特殊渠道,搞到了一份郑孝仁在南京时经手、但未及时销毁的物资调拨单副本,上面有他的签名和印章,涉及那批被倒卖的药品。 “小姐,查清楚了。郑孝仁在南京时,经手过一批价值三十万美金的盘尼西林和军用棉服,账面显示已拨付,但接收部队番号是假的。有证据表明,这批物资被他通过黑市转卖,所得款项一部分换成了金条,一部分汇入了他在上海的私人账户,最后辗转来了香港。 ‘远东信托’那个账户,用的虽然是他小舅子的化名,但开户时的担保人,是郑孝仁在南京时的副官,此人现在也在香港,开了家小贸易行。”阿忠将一份厚厚的文件放在沈明玥面前,里面不仅有资金流水,还有几张模糊但可辨的照片,以及那份关键的调拨单影印件。 第163章 胜利 沈明玥快速翻阅着,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这才是真正的杀手锏。郑孝仁可以动用官面关系卡她,可以用暴力威胁她,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他自身是“安全”的。 一旦他那些涉及前政权军资贪腐、甚至可能间接导致前线士兵因缺医少药而丧命的底细被掀开,特别是在一九四九年这个政权更迭、人心思变的敏感时刻,他将成为过街老鼠,港英政府为了自身利益和与北边新政权可能的接触,绝不会保他,甚至可能拿他当“投名状”。而倒卖军用物资,在战时,是足以枪毙的重罪。 “这些材料,复制几份。”沈明玥合上文件,声音平静却带着寒意。“第一份,匿名寄给《华侨日报》、《星岛日报》和《工商日报》的编辑部。 不要全给,只给关于他倒卖军用药品棉服、导致前线士兵无药可医的部分证据影印。 记住,寄给不同的编辑,用不同的笔迹和信封,看起来像是‘知情人士’的匿名举报。标题可以起得耸动些,比如‘前朝蛀虫吸兵血,南来香江做富家翁’。” 阿忠心头一震,这一手太狠了。一旦这种涉及民族大义、军人血泪的丑闻见报,郑孝仁在香港华人社会将彻底身败名裂,再无立足之地。 “第二份,”沈明玥继续道,“通过我们在汇丰的私人经理,以‘客户对存款安全性及合作机构声誉的担忧’为名,将郑孝仁利用‘远东信托’洗钱、且资金可能涉及重大刑事犯罪的线索,‘无意中’透露给汇丰银行的高层,特别是他们的合规与风险控制部门。 强调此事若曝光,可能严重影响汇丰声誉及在远东的业务。汇丰为了自身声誉和避免卷入政治丑闻,一定会内部审查并迅速切割。” “第三份,”她顿了顿,看向阿忠,声音压低了些,“想办法,送到北边……新政府在香港的相关人员手中。 用‘爱国侨商’或‘知情人士’的名义,举报这个前政权的贪腐军官,附上他侵吞军资、倒卖军用物资、导致将士枉死的证据。 现在北边共党在战场上节节胜利,正需要树立权威、收拢人心、追索流失资产并清算前政权劣迹,郑孝仁是绝佳的目标。他们一定会对此感兴趣,并有渠道施加压力。” 阿忠立刻明白了沈明玥的连环计:利用媒体进行道德和舆论审判,彻底搞臭郑孝仁;利用汇丰等英资大行的内部规则和声誉顾虑,断其金融渠道,并借银行之手施压港府;最后,借北方新政权的“势”和政治诉求,给予其最致命的一击。这三板斧下去,郑孝仁将在香港无处容身,甚至可能有性命之虞。 “那……地政署那边,还有那个帮办?”阿忠问。 “暂时不动。”沈明玥摇头,“等这三步走出效果。当郑孝仁自身难保、成为各方追打的落水狗时,那个帮办只要不傻,就知道该怎么做了。我们甚至不需要去打招呼。” 布局完成,只等收网。 几天后,效果开始显现。先是《华侨日报》在不太起眼的社会新闻版,刊登了一篇题为“神秘来信揭军中蛀虫,前线缺药竟因有人中饱私囊”的短文,虽未点名,但细节详实,指向明确。 紧接着,《工商日报》跟进了相关报道,开始有议员在公开场合质疑“南来人员背景审查”问题。郑孝仁看到报纸,惊出一身冷汗,急忙去找相熟的报馆老板,想要压下来,却被告知“消息来源不明,且涉及敏感,不便深究,亦不便撤稿”。 更大的打击来自银行。汇丰银行高层在接到“客户警示”后,高度重视,立即对“远东信托”及其关联账户展开内部审计。 当发现郑孝仁小舅子名下的账户确实存在大额不明资金流入,且源头可疑时,汇丰果断以“反洗钱”和“客户资质存疑”为由,冻结了该账户,并通知了港府相关部门。同时,汇丰通过内部渠道,向财政司和警务处表达了对此类“可能危害香港金融稳定之非法资金”的关注。 而真正让郑孝仁魂飞魄散的,是来自北边的压力。他发现自己似乎被神秘人物盯上了,住所附近总有陌生面孔徘徊,电话里偶尔会出现奇怪的杂音。 他那些来自南京的旧关系,此刻要么自身难保,要么急于撇清。更可怕的是,他接到一个匿名电话,对方用冰冷的普通话只说了一句:“郑孝仁,你倒卖的那批盘尼西林,害死了多少人,你自己清楚。不会没人记得这笔账。” 郑孝仁彻底慌了。他意识到,自己踢到了一块铁板,对方不仅财力雄厚,手段更是高明狠辣,直接掀了他的老底,而且动用了多方力量,要将他置于死地。 他想找沈明玥谈判,却发现连门都摸不着。他想跑,但汇丰账户被冻结,大部分现金成了死钱,剩下的细软不多。他试图办理去台湾或东南亚的证件,却被告知“需要更长时间审核”。 港英政府方面,在地政署的“技术性障碍”持续引起华商代表和部分议员质询,且“郑孝仁案”隐隐有演变成涉及前政权贪腐、引发北边关注的政治敏感事件后,态度开始微妙变化。 他们不愿为了一个过气、不干净且可能带来外交麻烦的国民党军官,而开罪正在崛起的华商势力和即将诞生的北方新政权。 那位收了金条的地政署帮办,在接到上级“谨慎处理,勿生事端,勿卷入不相干之政治纠纷”的明确暗示后,终于顶不住压力,那些“暂缓处理”的指令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沈明玥让陈思文,给那位帮办递了句话:“郑先生自身难保,有些事,适可而止,大家好收场。” 地政署的障碍,在没有任何正式文件撤销的情况下,解除了。何伯的铺子和其他几处被卡的交易,迅速完成了产权登记。 而内鬼阿杰,在发现自己传递的假消息可能导致郑孝仁错误决策、加速败亡,且郑孝仁大势已去后,吓得魂不附体,主动向陈思文坦白了一切,并交出了郑孝仁给他的所有贿赂。陈思文将其扭送至警署,以商业贿赂罪起诉。沈明玥没有深究,但阿杰的职业生涯也就此断送。 郑孝仁在多方压力下,如惊弓之鸟。汇丰的账户被冻结,北边的追索如影随形,港府相关部门开始对他“感兴趣”,以往称兄道弟的官场朋友避之不及,连“四海贸易”的员工也作鸟兽散。 走投无路之下,他只得变卖身边细软,在一个深夜,带着残存的几个亲信,搭乘一艘前往澳门的偷渡小船,仓皇逃离香港,从此不知所踪。他留下的“四海贸易”,只剩一个空壳和一堆烂账。 至于伊利亚·罗森伯格,在郑孝仁倒台、自身信誉扫地后,深知香港已无他立足之地,未等沈明玥出手,便匆忙变卖产业,举家迁往东南亚。沈明玥让周管家给他捎去最后一句话:“好自为之。” 算是为这段不愉快的合作画上句号。 第164章 豪宅验收 四个月后,时已深秋。香港的天气依然闷热,但海风已带上了凉意。 皇后大道中128号及周边十一亩三分地,三十二栋形制各异的楼宇,已经全部更名,产权文件上,业主一栏,安静地印着“明灏置业有限公司”的字样。与太古洋行的资产置换协议最终签署,用南洋两处优质橡胶园的部分权益加一笔可观的现金,换来了那三栋位置绝佳的老式庭院楼。渣打银行代管的四栋楼也顺利过户。怡和洋行在失去伊利亚这个掮客、又见沈明玥与其他英资达成交易后,态度转变,最终以合理的价格成交。 站在88号楼新修葺的楼顶平台(这里已被规划为未来“皇后广场”的观景餐厅位置),沈明玥凭栏远眺。脚下,属于她的产业连成一片,工人们正在紧张地进行着局部加固和内部清理,为后续的大规模重建做准备。敲打声、吆喝声,汇成一片充满生机的喧响。远处,汇丰银行大厦巍然屹立,但沈明玥知道,很快,这里将崛起一栋属于她的、更辉煌的建筑。 周管家递上一份最新的《大公报》,头版是醒目的通栏标题:“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今日于北京成立。” “小姐,北京……成立了。”周管家的声音有些发颤。 沈明玥接过报纸,看着那行字,心中百感交集。时代巨轮轰然转向,她这艘刚刚在香江之畔下锚的船,将驶向何方? “周叔,”她将报纸折好,声音平静而坚定,“给表少爷发电报,用最安全的渠道,询问父亲和大哥的情况,不惜一切代价,保他们平安。如果可能……接他们来香港。” “是,小姐。”周管家应道,迟疑了一下,“那……我们这些楼,接下来怎么规划?是继续收租,还是……” 沈明玥转过身,看着眼前这片虽然老旧,但位置无与伦比的地块,眼中燃起两簇火焰。这不仅仅是一份产业,更是一个支点,一个在新时代的香港安身立命、甚至开创新局的基业。 “收租,太慢,也太小。”她走到临时工作台前,铺开一张手绘的、已经修改了无数遍的规划草图,上面用红笔勾勒出大致的轮廓,“这里,要建起一栋新的、全香港最气派、最现代化的商住大厦,比汇丰银行大厦更气派,比任何一栋英资的楼都高!下面做最繁华的商场和银行,上面是最高级的公寓和酒店。名字,我都想好了。” 她抬起头,目光穿透尚未完工的楼板,望向远方蔚蓝的天空和海洋。 “就叫——‘皇后广场’。” 海风猎猎,吹动她的衣襟。脚下的皇后大道,车水马龙,叮叮当当的电车声和熙攘的人声交织,仿佛一曲新时代的前奏。沈明玥知道,收购的结束,仅仅是开始。更大的挑战——规划、融资、建设、招商,以及与港英政府、各路资本、乃至北方新政权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但此刻,她站在这里,站在属于自己的土地上,背后是雄厚的资本,手中是清晰的产权,心中是经过血与火淬炼的意志。她的战争,已经打赢了第一场。 一九四九年八月十七日,晨光初现之时。 太平山顶的雾气如潮水般在苍翠林壑间涌动,维多利亚港在乳白色的晨曦中若隐若现,宛如一幅湿润的水墨长卷。山道之上,三辆轿车组成的车队正平稳驶来——居中是一台通体锃亮的银白色劳斯莱斯银云,车身线条优雅流畅,镀铬装饰在晨雾中泛着冷润的珠光,是1949年远东最顶级的座驾;前后各拱卫一辆黑色福特V8豪华轿车,车身硬朗沉稳,车窗贴有定制深色隔热膜,动力强劲、空间宽裕,专为随行护卫与安保人员配置。 三车编队悄然驶入普乐道,在10号门前缓缓停稳。 那扇高三米的锻铁大门无声滑开——德国“多玛”液压静音系统,单这一项就耗费八百英镑,如今看来确是值得。车队驶入,轮胎碾过葡萄牙玄武岩碎拼路面,发出细碎而富有韵律的沙沙声,稳稳停在主宅前由整块意大利卡拉拉白大理石铺就的环形车道上。 银白色劳斯莱斯的车门被专职司机恭敬推开。 周管家率先下车,身着深灰色中式长衫,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白手套纤尘不染。他手中拎着沈明玥的随身手包、验收清单与备用物件,站姿标准,神色恭谨。 紧随其后的是陈律师,一身藏青色西装,领带打得规整,手持棕色牛皮文件袋,里面装着宅邸产权、装修合同、安防备案、土地契约等全部法律文件。 最后下车的,是沈明玥。 晨风拂过她身上那件墨绿色苏杭真丝重缎旗袍——上海“鸿翔”老师傅的杰作,以十八种深浅不一的绿丝线,用“抢针”“套针”绝技绣出整幅“松鹤延年”,松针纤毫毕现,鹤羽在熹微晨光中流转着珍珠母贝般的虹彩。外搭的薄羊绒开衫是苏格兰“约翰斯顿”的珍品,用安哥拉山羊最细软的颈下绒毛纺成,轻若无物。 她驻足,仰首。 此时若从空中俯瞰,可见这栋山顶庄园的完整安防布局:前后两辆福特V8上,只下来了四名护卫——两人随侍在沈明玥身侧三步,一人已悄然占据门廊制高点,另一人则隐入庭院东侧的罗汉松林。他们皆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若非行家,绝难看出那西装内衬里特制的枪套,以及腰间那把柯尔特“侦探型”短管转轮手枪。 真正的杀招,是那些看不见的人:屋顶斜面后伪装的观察哨,后院工具房内待命的机动组,以及沿着庄园围墙每隔五十米布设的、连接至书房暗室的隐蔽警报线路。1949年8月的香港,长沙已然和平解放,四野大军南下直指广州,港英政府虽宣称“维持现状”,但《紧急条例》已秘密修订,太平山顶的每一栋豪宅,暗地里都在加固自己的堡垒。 沈明玥的目光扫过庭院。四名护卫站位精准,彼此视线交错无死角,移动步伐轻如猫行——这是真正见过血的老手,不是那种只会摆架势的保镖。她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这才将视线投向眼前这栋建筑。 历经四月打磨,这栋始建于1928年的英式庄园已脱胎换骨。原有的红陶瓦顶被比利时预氧化铜板取代——那种经特殊化学处理、已呈现孔雀绿泽的铜板,在晨光中流转翡翠、墨绿、苔绿交织的光晕。希腊米诺斯花岗岩外墙经过三天三夜蒸汽微喷清洗,涂覆英国ICI公司特制的石材防护蜡,温润的乳白色在薄雾中泛着柔和光泽。 第165章 豪宅验收 2 “沈小姐,晨安。” 亚瑟·琼斯带着两名助手候在门廊下。这位四十余岁的英国设计师今日穿着萨维尔街“亨利·普尔”量身定制的浅灰人字纹三件套,同色真丝领带上别着那枚翡翠领针——沈明玥上月所赠的清代老坑玻璃种坠子改制。他欠身,金丝眼镜后的蓝眼睛里除了职业恭敬,更多了几分真心的敬畏。 过去四个月,他目睹这位年轻得惊人的中国女子如何以近乎偏执的严苛、深不见底的资金,以及某种超越时代的眼光,将一栋老旧宅邸改造成眼前的杰作。 “琼斯先生,辛苦了。”沈明玥微微颔首,目光已如手术刀般掠过门廊细节。 缅甸柚木立柱直径四十公分,以“擦蜡”古法处理七遍,泛着蜂蜜色温润光泽。柱头雕着中式回纹,却以西方黄金分割比例重构。廊顶威尼斯琉璃瓦每片烧出莲花纹,晨光中透出暖黄柔光。 而主门—— 高两米八,宽一米五,整块巴西玫瑰木“帝王木”,木质坚硬如铁,纹理绚烂如晚霞。门板厚十二公分,传统“穿带攒边”工艺,燕尾榫拼接,不用一钉。木壳内嵌五毫米瑞典特种钢板,门轴是克虏伯潜艇舱门转轴,承重三吨却转动无声。门锁是德国“阿贝尔”十二簧片机械锁,钥匙是两把特制“扭力匙”,开锁需同时插入并以特定顺序施加不同扭力——全球仅三套。 助手推开大门。 混合着柚木、真丝、皮革、雪松及某种清冽冷香的气息扑面而来——瑞士“法尔曼”特调香氛,经由遍布全屋的铜制出风口均匀扩散:前调喜马拉雅雪松,中调西西里佛手柑,尾调白麝香,每小时释放0.1毫升。 沈明玥步入挑高六米的门厅,细高跟鞋敲击地面发出清脆“嗒、嗒”声。鞋跟是18K白金包镶缅甸红宝,每一声都在这静谧空间里荡开轻微回响。 地面是十六块阿富汗巴达赫尚青金石原石板材,每块厚三公分,深湛靛蓝底色中天然黄铁矿结晶闪烁细碎金光,如将午夜星空凝固定格。墙壁覆盖法国里昂“比安基尼”工坊真丝壁布,以十六种银灰色丝线“通经断纬”织出宋代郭熙《早春图》云雾意境。穹顶是整块浇注成型夹层玻璃,中间夹0.3毫米厚24K金箔,化学蚀刻镂空北斗七星,晨光透过,在地面投下流动星图。 四盏英国“韦奇伍德”骨瓷主灯从穹顶垂落,玉兰花苞造型,内壁镀白金,光线经多次折射洒下奶油般柔和漫射光。 亚瑟单膝跪地,指着石板接缝:“‘隐形榫’工艺,燕尾槽注入特制环氧树脂压合,冷却后强度超石材本身。全屋皆如此。” 沈明玥在门厅中央缓缓转身,目光扫过墙角弧形收边——误差不超零点五毫米,壁布接缝隐于光影明暗交界处,穹顶金箔镂空边缘光滑如镜。她伸手,指尖轻触青金石台面边缘,那温润微凉的触感自指腹传来,她闭目一瞬,唇角那丝几不可察的弧度,又深了半分。 “接缝处理得干净。”她开口,声音在挑高空间里轻轻回荡。 亚瑟暗自松了口气,起身走至西墙铜板浮雕前——明代文徵明《真赏斋图》金属蚀刻复刻。他轻按右下角松针图案,铜板侧滑露出墙内黑玛瑙控制面板。 “全屋环境控制系统,美国‘霍尼韦尔’电子机械式,战前为纽约洛克菲勒中心定制,我们通过特殊渠道购得最后三套。”亚瑟手指在玛瑙面板上轻点,那上面是精密的旋钮和拨杆,而非未来式的触控,“可编程控制全屋灯光、窗帘、温湿。程序已预设六种模式:晨起、会客、、晚宴、影音、安防。所有线路埋设双层镀锌钢管内,外墙被炮弹直击,内部线路亦无损。” 沈明玥手指抚过那些黄铜旋钮,冰凉的金属质感,旋动时带着精密的段落感。她将“晨起”模式旋钮推至“开”位。 门厅灯光缓暗百分之三十,转为暖黄。东墙电动窗帘无声滑开——日本“西阵织”技法将真丝与0.05毫米金箔丝混纺,十二层叠加,遮光率百分之百,展开时轻薄如蝉翼。窗外维多利亚港全景豁然铺展,晨雾正散,海面渡轮划出白痕,九龙楼宇在朝霞中显露出剪影。 “防弹性能?”她问得简略,目光却未离对岸。那海面上,有数艘悬挂米字旗的军舰在游弋,小小的,像玩具。 “瑞士‘圣戈班’P5级复合防弹玻璃。”亚瑟轻敲厚五公分玻璃,发出沉闷“咚、咚”声,“五层结构:外层三毫米钢化,二层1.5毫米聚碳酸酯,三层0.8毫米PVB胶合,四层1.2毫米防爆膜,内层2.5毫米钢化。理论数据:五十米距离抵御7.62×51mm NATO弹连续射击。窗框特制航空铝材内衬五毫米‘克虏伯W’渗碳钢,与墙体通过二十四个直径三公分化学锚栓固定,抗拉强度每颗两吨。”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粉岭英军靶场实弹测试,三十米距离李-恩菲尔德步枪连续射击十发,仅最外层蛛网裂纹。此配置,同款只供应唐宁街10号与白金汉宫部分区域,在远东,这是第一套。” 沈明玥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对岸。那些楼宇的剪影后,是更北边的大陆。她似乎能看见,不,是能感受到,那场自北而南、席卷一切的巨变,正以不可阻挡之势压来。而这里,这栋用最顶级材料、最精良工艺、最严苛标准打造的山顶堡垒,是她的方舟,也是她的瞭望塔,更是她进可攻、退可守的——棋眼。 她微微颔首,那是一个极轻、却重如千钧的动作。然后转身,走向门厅东侧对开实木门。 门板是整片印度小叶紫檀,深紫近黑木料天然形成“鬼脸”“金星”纹,灯光下如银河旋涡。门把手是两尊巴掌大翡翠貔貅,整块缅甸“木那”场口老坑冰种满绿翡翠雕成,貔貅口衔可转动24K金环。 “书房。”亚瑟会意上前,以特定顺序转动金环——左三圈,右两圈,向内推。门内传来细微机械咬合声,是精密的钟表机芯在运作。 门开,混合陈年纸张、鞣制皮革、雪松木的沉静气息涌出。 书房面宽六米,进深八米,高四米二。地面铺整张波斯“伊斯法罕”手织地毯,长五米五宽三米八,三百二十种天然植物染色克什米尔羊绒线以“土耳其结”手工打结,每平方英寸八百结,整毯超六百万结。图案为“生命之树”变体,深蓝底色上金线藤蔓蜿蜒,汇聚房间中央一轮满月。 沈明玥驻足地毯边缘,俯身,掌心轻轻按上毯面。克什米尔羊绒柔软得像云,细腻得像婴儿的肌肤,那三百二十种颜色在晨光中流淌、交融,金色的藤蔓仿佛真的有生命,在深蓝的夜空中生长、蔓延。她保持着这个姿势,三秒,五秒,然后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那极致的温软触感。 “伊斯法罕的老匠人手笔,”她轻声说,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柔和,“米尔扎家族三代以此为生,这张毯子是家主闭关两年亲手织就,完成后便宣布封针——说是眼睛不行了。此毯已成绝唱。” 第166章 豪宅验收 3 亚瑟怔住了。他尚未介绍此毯来历,沈明玥却已娓娓道来,甚至说出了织匠家族的姓氏与封针的缘由。 这已不是“略懂皮毛”,这是浸淫此道数十年的行家才有的眼力与见识。他忽然想起四个月前,这位沈小姐第一次站在还是毛坯的书房里,指着西墙说“这里,我要一整面和田玉浮雕,要清代造办处的老料,要扬州老师傅的手艺”时的神情——那不是询问,那是笃定。仿佛她早已在脑中看过这房间完工后的模样,而他,不过是把她脑中的画面,用砖石木料呈现出来的工匠。 “沈小姐慧眼如炬。”亚瑟深深躬身,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敬佩。 沈明玥已走向书房中央那张巨大的书桌。 桌面是整块缅甸黄金樟木瘤——百年老树方生此瘤,切开花纹如凝固火焰,又似梵高星空。桌面厚十二公分,边缘留木材天然波浪轮廓,精细打磨五十遍手工擦蜡,触感温润如肌肤。桌腿为四根完整非洲黑檀木,直径二十五公分,仅下端浅刻一圈回纹。 她在宽大座椅坐下——座椅框架为百年橡木,填充匈牙利白鹅绒与秘鲁骆马绒混合,外包意大利小牛皮。身体微微陷入,那恰到好处的支撑从背部、腰部、腿部传来,完美贴合她的曲线。她闭上眼,深深靠进椅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那叹息里,是长达四个月的紧绷、筹划、等待后,终于落地的、实实在在的松弛。 再睁眼时,她眼底那层始终笼罩的薄冰,似乎融化了些许。她伸手,指尖划过桌面那些文房珍品:清代“顾二娘”亲手雕刻的端砚,砚堂天然“胭脂晕”在晨光下如霞光氤氲;明代“周虎臣”制紫狼毫笔,笔杆是宋代出土的湘妃竹,泪斑如血;乾隆年间“内务府造办处”制松烟墨,正面描金“蓬莱仙境图”纤毫毕现;雍正斗彩海水龙纹笔洗,釉色莹润如脂,青花发色沉稳,红彩鲜亮,静置案头,便是一段凝固的盛世光阴。 “椅子很好。”她终于开口,不是“不错”,是“很好”。两个字的差别,亚瑟听得出其中分量。 “意大利‘波罗尼亚’工坊定制,根据您的身形数据调整了十七次。首席匠人说,这是他职业生涯的巅峰之作。”亚瑟的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激动。 沈明玥唇角那丝笑意终于蔓延到眼底。她身体前倾,目光落在桌面摊开的皮质笔记本上。封面是整张婆罗洲蟒蛇皮特殊鞣制,柔软如羊皮却坚韧异常。内页英国“约翰·狄金森”特制无酸纸,掺蚕丝纤维,可保存三百年不变色。摊开那页,一支派克“世纪”系列18K金笔搁在纸上,笔尖还凝着一点未干的墨迹,是瘦金体书写的: “八月十七,验收山顶宅邸。长沙已陷,广州震动。” 她凝视那行字片刻,然后抬眼,目光越过书桌,投向那面震撼人心的西墙。 那是整面新疆和田青玉“千里江山”浮雕。 玉料重三吨,清宫造办处流出库藏老料,扬州八位老师傅以传统“砣机”加手工,耗时十月雕成。借鉴宋代王希孟《千里江山图》意境,改长卷为纵深构图:近处山石嶙峋松柏遒劲,中景云海翻腾楼阁隐现,远景群山如黛,一轮玉雕明月悬于天际。运用“深浅浮雕结合”“镂雕”“透雕”等技法,最薄处仅两毫米,灯光下近透明,透出背后隐藏光源模拟出的、随时间流转的晨昏光晕。 沈明玥起身,走到玉雕前。她没有立刻询问密室,而是仰着头,静静地看。青白玉特有的油脂光泽在特意调制的灯光下流淌,青色脉络如真山真水的纹理,那些深浅浮雕营造出的空间感,让她几乎要踏入那片玉中的山河。她伸出手,掌心贴上冰凉沁骨的玉面,闭上眼睛。 掌心下,是亿万年天地孕育的坚硬与温润;耳边,是这座堡垒精密运转的、几乎无声的呼吸;脑海里,却是收音机里嘈杂的电波声,是仓皇南逃的轮船汽笛,是远方隐约的、也许并不存在的炮火。 良久,她收回手,睁开眼,眼底已是澄明一片。 “密室入口?”她问,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冷。 亚瑟深吸一口气,走到玉雕前。在左下角一块不起眼的山石上,以特定顺序按压五点——北斗七星的方位。轻微的、类似钟表上弦的机械传动声响起,玉雕正中一片“山峦”缓缓向内凹陷,然后无声侧滑,露出一道宽一米、高两米的门户。门框是哑光的深灰色合金,与玉雕背板严丝合缝,不露半点痕迹。 门内,阶梯向下延伸,墙壁是裸露的清水混凝土,打磨得光滑如镜,每隔三米嵌着一盏光线柔和的壁灯。阶梯宽一米二,踏步是整块花岗岩,边缘嵌着发光二极管指引光带——这已是1949年能弄到的最前沿的隐藏式照明。 “请。”亚瑟率先走入,手中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支美国“雷明顿”强光手电,拧亮,光柱刺破向下的黑暗。 沈明玥对周管家和陈律师微一颔首,两人会意,留步于书房内。她则跟着亚瑟,步下阶梯。 阶梯下延约五米,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圆形钢门。门厚足有三十公分,哑光黑的特种钢,表面有细密的防滑纹,正中是一个方向盘式的转轮,转轮周围刻着两圈复杂的数字和符号,在壁灯下泛着冷硬的光。 “瑞士‘苏尔寿’军用金库门,原用于北约导弹发射井的备用品,通过特殊渠道搞到。”亚瑟的声音在狭窄空间里带着回音, “门重三点五吨,通过十二根直径十公分的液压柱与周围混凝土墙体锁定。开锁需要两组密码: 机械密码盘需准确转至六个预定数字;电子密码在门边的键盘输入。 两组必须在一分钟内连续正确输入,错一次,或者超时,都会触发二十四小时锁死。 锁死期间,从外部任何暴力开启尝试,都会触发内部自毁装置——不是爆炸,是会把锁芯核心部件用高强度酸液熔毁,变成一坨废铁。” 第167章 豪宅验收 4 亚瑟走上前,开始演示。双手握住转轮,向左转动三圈,停在数字“17”;向右两圈,停在“8”;再向左一圈,停在“49”……动作沉稳而精准。 六组数字输入完毕,他按下转轮中央一个不起眼的凸起,只听“咔哒”一声轻响,转轮旁边一块巴掌大的金属盖板滑开,露出下面隐藏的数字键盘。键盘是老式的机械按钮,每个按钮都有清晰的段落感。亚瑟快速输入一组十二位密码,然后按下了绿色的确认键。 沉重的机械咬合声从门内深处传来,低沉、缓慢,带着金属摩擦的特有质感。圆形的钢门缓缓向内开启,门轴是德国“蒂森克虏伯”的航母级轴承,如此沉重的门,转动时却只有极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的“嘶”声。 门后,是一个约三十平方米的密闭空间。 空气中有种类似图书馆的、带着旧纸和特殊防虫剂的气味——恒温恒湿系统将这里维持在20摄氏度和45%的湿度。地面是深灰色的防静电橡胶地板,墙壁和天花板是厚达二十公分的复合夹层: 最外层是五毫米的钢板,中间是十公分的铅板,内层又是五毫米的钢板,最内层才是吸音软包。整个房间是一个完美的法拉第笼,没有任何无线电信号可以自由进出,当然,里面的也出不去。 沈明玥缓步而入,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室内。 左侧是整面墙的物资储备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用厚实的角钢和层板搭成,刷着防锈的深灰色漆。 最上层是食品:美国产SPAM午餐肉罐头、英国“克力架”压缩饼干、澳大利亚牛肉罐头,还有用玻璃罐密封的脱水蔬菜和水果,整整齐齐,码放得如同军队的仓库,足够一个成年人生存三个月。 第二层是药品:从最普通的阿司匹林、奎宁,到珍贵的盘尼西林、磺胺,外科缝合线、手术器械、消毒酒精、吗啡针剂……全部是美军剩余物资,原厂原封,标签清晰。 第三层是工具:从防毒面具、净水器、睡袋,到便携式汽油炉、手摇发电机、工具箱,一应俱全。 而最下层——是四支油光锃亮的美制M1卡宾枪,两支汤姆逊冲锋枪,两把柯尔特M1911手枪,全部用厚厚的防锈油纸包裹,旁边是码放整齐的、黄澄澄的子弹箱,箱盖上印着“.30 Carbine”、“.45 ACP”的字样。 右侧则简单得多:一张钢架行军床,铺着美军的羊毛毯;一张钢制书桌,桌腿焊死在地面上; 桌上,是一台军绿色的美国“柯林斯”军用短波电台,天线已经接好,线路隐藏在墙体里,通往屋顶那根伪装成避雷针的发射器。 书桌的抽屉没有上锁,沈明玥拉开中间那个,里面整齐排列着二十本护照,来自不同的国家:瑞士、葡萄牙、巴西、阿根廷、美国、加拿大……照片栏是空白的,但钢印、水印、防伪线一应俱全,只要贴上照片,填上信息,就是一本“真”护照。 “电台可以接收主要短波频段,天线经过特别调校,在磁控管干扰下仍可保持七成清晰度。密码本在左边抽屉,每日更换的版本。”亚瑟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有些沉闷,“按您的要求,没有在保险柜中存放金条、珠宝等财物——那些应该等您亲自安排转移。但所有储备、设备、文件,已按您所列的清单备齐,随时可以启用。” 沈明玥走到书桌前,手轻轻放在电台冰凉的金属外壳上。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传来,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属于工业时代的可靠感。 她又拉开抽屉,指尖抚过那些空白护照光滑的纸面。然后,她抬起头,目光在室内缓缓环视一周,从储备架到电台,从行军床到头顶那盏发出稳定白光的防爆灯。 最后,她的目光落回亚瑟脸上,脸上浮出一个几近不可察的、如释重负的、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微表情。那表情一闪而逝,快得让亚瑟几乎以为是错觉。 “通风?水源?电力?”她问,声音在密闭空间里异常清晰。 “三套独立系统。”亚瑟立刻回答,如数家珍,“通风:隐蔽管道通往三百米外的山体裂缝,入口有活性炭和HEPA过滤,外部空气进入前经过紫外线杀菌。 内部有氧气循环装置,必要时可以完全封闭,自持氧气够七十二小时。水源:地下有一个五吨的不锈钢储水箱,定期更换,配有德国‘碧然德’的过滤净化系统,可以直接饮用。 电力:除了主线路,另有一套美国‘雅马哈’的静音柴油发电机,燃油储备够连续运行十五天。所有线路都有电磁屏蔽,不会泄露热信号和电信号。” 他走到密室另一侧,按动墙上的一个不起眼的按钮,一块墙板无声滑开,露出后面黑漆漆的通道入口。通道直径约一米二,内壁是光滑的不锈钢,底部有简易的轨道和一辆手摇式轨道车。 “逃生通道,通往薄扶林道方向,全长大约八百米。出口在一处废弃的防空洞,外面有伪装。轨道车是手摇式的,停电也能用。通道内每隔一百米有应急灯和通讯接口。”亚瑟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整个密室和通道的建造,分三组工人分段施工,每组只知道自己那部分,不知道全貌。收尾工作,是我从英国带来的亲信做的,上周已经全部返回曼彻斯特了。” 沈明玥在密室中央缓缓走了一圈,手指触摸过冰冷的钢制桌面,划过架子上密封罐头的金属边缘,最后停留在短波电台的电源开关上。她按了下去。 指示灯亮起幽绿色的光,预热电子管的“嗡嗡”声在寂静中响起。她慢慢旋转调频旋钮,杂乱的“滋滋”电流声中,一个带着标准英式口音的男声从喇叭里流泻出来,在密闭的房间里激起轻微的回响: “……伦敦时间凌晨三时,外交部消息人士称,大不列颠对华政策将保持‘审慎观察’……港督葛量洪爵士于今晨会议中表示,香港将维持现状,不参与国共内政,但会加强边境管控……美联社消息,白宫正考虑对台军援新方案,但恐引起苏联方面反应……上海方面,最后一班赴港客轮‘太平轮’已于昨日驶离吴淞口,船上载有……” 第168章 豪宅验收 5 沈明玥的手指停在旋钮上。杂音减弱,另一个频率的中文广播切入,带着急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重复广播,长沙绥靖公署公告:全体市民保持镇定,国军正在外围构筑防线……中央银行长沙分行即日起暂停兑付黄金……粤汉铁路南下列车时刻混乱,请旅客……” 她关掉了电台。密室里重归寂静,只有通风系统极细微的“嗡嗡”声,像某种巨兽沉睡的呼吸。 亚瑟清了清嗓子,谨慎地开口:“局势似乎……不容乐观。昨天我下山采购,听说皇后大道有些商铺已经开始囤积米粮,煤油价格涨了三成。” 沈明玥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这位英国设计师的蓝眼睛里有关切,但更多的,是一种工程师面对自己完美作品时的自豪,以及一种乱世中精明商人的审慎——危机对某些人意味着灾难,对另一些人,或许意味着机会。她走到物资架前,指尖划过那些美国产SPAM罐头的标签,缓缓道: “琼斯先生在欧洲经历过战争吧?” 亚瑟微微一愣,随即点头:“二战期间,我在皇家工兵部队服役,参与过敦刻尔克撤退的港口爆破,也参与过诺曼底登陆后的浮桥搭建。”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我见过城市在轰炸中化为废墟,也见过人们如何在瓦砾中重建家园。” “那么你应该明白,”沈明玥抽出一罐午餐肉,端详着铁皮罐头光洁的表面,“真正的安全,从来不在高墙之内,不在钢板之后,而在人心所向,在时势所趋。这间密室,”她将罐头轻轻放回原处,发出“咔”的一声轻响,“防得了子弹炮火,防得了宵小窃贼,但防不了大势,防不了人心。” 亚瑟沉默了片刻,道:“但至少,它给了您选择的余地。进,可稳坐这太平山顶,冷眼观潮起潮落;退,可从容踏入这条密道,消失于人海。这世道,有选择,便是最大的奢侈。” 沈明玥的唇角扬了扬,这次是真的笑了,尽管那笑意很淡,像薄冰上裂开的第一道细纹。“你说得对。有选择,确实是奢侈。” 她走回电台旁,手抚过那冰凉的金属外壳,“我在上海时,有个犹太邻居,是1938年从维也纳逃出来的。 他常说,当年要是能早走半年,他就能带走毕生收藏的艺术品;要是能早走三个月,至少能带出所有的存款;而他走的时候,只来得及在怀里揣上几块黑面包、一张泛黄的全家福,还有缝在外套衬里的一小袋钻石。 后来,钻石在黑市换了去上海的船票,面包在路上分给了更饿的人,全家福……是唯一留下的东西。” 她抬起眼,看着亚瑟:“他说,乱世里,最珍贵的不是黄金,不是珠宝,甚至不是性命,是时间——准备的时间,反应的时间,选择的时间。这间密室,这些物资,这条通道,就是你为我争取到的时间。” 亚瑟肃然,郑重地点头:“这是我的荣幸,沈小姐。”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这间深藏于山腹的密室。玉雕暗门在身后无声合拢,严丝合缝,不露半点痕迹。 当沈明玥重新站在那面巨大的和田玉浮雕前,仰头看着那玉中连绵的群山、翻腾的云海、如黛的远峰,以及那轮悬于天际的玉雕明月时,她静立了许久。 然后,她伸出手,不是用指尖,而是用整个掌心,贴上了那冰凉的、却仿佛蕴含着大地温热的玉面。她闭目,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里,有真丝壁布、有雪松木、有皮革、有纸张,有这栋崭新堡垒的,混合的,安定的气味。当她再睁眼时,那眼底的薄冰,已化开大半,只余一片澄澈的、了然的明净。 “去二楼看看吧。”她转身,对等在一旁的周管家和陈律师说,声音是这四个月来,最松弛的一次。 二楼,是更私密、也更见心思的居停空间。 走廊的墙壁覆盖着法国“帝家丽”的真丝壁纸,淡金色的底子上,用极细的银线绣出宋代工笔花鸟的图案,在特意调暗的暖色光线下,那花鸟仿佛在壁上活了过来,振翅欲飞。 地面是印尼黑檀木的“人字拼”,每块木条都经过三年阴干、两年烘烤,含水率控制在惊人的8%,拼接缝隙不超过0.3毫米,光脚踩上去,是温润的、略带弹性的踏实感。 楼梯的扶手,是整根长达十二米的印度小叶紫檀,取自一株有五百多年树龄的老料,通体无结,从一楼盘旋而上,在转角处划出优美的弧线,紫黑的木色中,是如金丝、如流云、如星河的细腻纹理,那是时间、是自然、是机缘巧合的造物,非人力可及。而每级踏步的立板,都镶嵌着一道道鎏金铜线,灯光一照,如流金般在脚下蜿蜒。 栏杆是手工锻铁的,被能工巧匠拗出缠枝莲的图案,在枝叶的盘绕间,巧妙地嵌进了一方方上好的翡翠,是“玉带”的规制,温润的绿,在深色铁艺的映衬下,格外醒目,也格外内敛。 二楼有四个客房,风格各异:一间是地道的明式,一水儿黄花梨的家具,书案、画案、玫瑰椅,墙上挂着一幅文徵明的山水,是沈家旧藏,能看,却不能多提的往事。 一间是英伦风,厚重的橡木护墙板,壁炉里虽然没生火,但炉台上摆着鎏金的座钟和瓷偶,羊毛地毯厚得能没过脚踝。一间是法式洛可可,描金的家具,繁复的曲线,真丝提花的壁布,水晶吊灯垂下千万道璀璨的光。还有一间,是日式的“和室”,榻榻米,矮几,纸门,角落里一方枯山水,白沙,石组,意境全在留白里。 沈明玥一间间看过去,脚步不疾不徐。在明式那间,她在黄花梨的架子床前站了站,手指拂过冰凉的床柱,在苏绣“百子图”的帐幔前停了停。在英伦那间,她试了试壁炉旁那把高背椅的舒适度。在法式那间,她看了看梳妆台上那套塞夫勒的瓷器。在日式那间,她对着那方枯山水,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她转身,走向三楼。 第169章 豪宅验收 6 三楼,是只属于她的空间。 更衣室,三十平方米,四壁顶天立地的衣柜,全是缅甸花梨木,木纹如山水画。柜门无把手,轻按即开。内部结构精密:挂衣区,抽屉区,鞋柜区。中央的岛台,台面是整块新西兰“软玉”,颜色深邃墨绿。岛台下方,是隐藏的瑞士“沙夫纳”保险柜,指纹加瞳孔识别。 私人SPA室,地面是天然温泉石,墙面是高温碳化后拼接成连续曲面的竹子,天花板是模拟天穹的柔软织物。房间中央是椭圆形浴池,用整块黑色玄武岩雕琢而成。池水经过三重过滤软化,添加了喜马拉雅粉红盐和日本空运的温泉矿物质粉。 还有第二条逃生通道,入口隐蔽在浴室东墙的大理石墙面后,密码每天更换,通往车库旁的工具间,出口在后山的丛林里,伪装成一个废弃的猎人小屋,内部有备用衣物、少量现金、以及一辆藏在屋后地下的、性能可靠的宝马R24摩托车。 沈明玥一样样看过去,一样样验收。她的手指抚过温润的玉石台面,赤脚踩过略带粗糙感的温泉石,在氤氲着檀香、雪松、佛手柑香氛的蒸汽里闭上眼睛,感受着水流从不同角度按摩身体的力道。 她拉开保险柜,检查了那套复杂的生物识别系统。她甚至亲自走了一段逃生通道,在幽深狭窄的、只有感应地脚灯照明的不锈钢管道里,走了五十米,然后又折返。 当她重新站在三楼主卧那面巨大的、弧形的、由瑞士“圣戈班”P5级复合防弹玻璃构成的落地窗前时,晨雾已彻底散尽。 维多利亚港毫无保留地铺展在眼前,海水是透彻的蔚蓝,渡轮拖着白色的尾迹,对岸九龙的楼宇、港岛的群山,都在八月明媚的阳光下,清晰得纤毫毕现。远处,隐约能看见青马海峡的方向,有巨轮的烟囱冒着淡淡的烟。 她缓缓转身,背对着那片璀璨的、繁忙的、看似永恒的海港,面向一直安静跟随着的亚瑟·琼斯,周管家,陈律师,以及那几位始终保持着恰当距离的护卫。 晨光从她身后巨大的玻璃窗涌进来,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的面容在逆光中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她身上那件墨绿色的旗袍,在光里流转着幽深的光泽,松鹤的图案仿佛要活过来,振翅飞走。 她看着亚瑟·琼斯,这位陪伴她、或者说,被她“折磨”了四个月的英国设计师。他的金丝眼镜后,蓝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那是连续熬夜监工的结果;他熨帖的西装下摆,有一处不易察觉的褶皱,可能是刚才在密道里不小心蹭到的;他的手指,那双绘制了无数精密图纸的手,此刻正无意识地微微蜷着,透露出主人内心的紧张与期待。 沈明玥的唇角,彻底地、毫无保留地舒展开来。那不是一个敷衍的、礼貌的微笑,而是一个从眼底漾开,蔓延到眉梢,最后在唇边定格成浓烈而笃定弧度的、真真切切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毫不掩饰的赞许,有长途跋涉后终于抵达目的地的松弛,有对眼前这栋宅邸、对眼前这个人、对这四个月所有艰辛与付出的,全然认可。 “琼斯先生,”她开口,声音清亮、温和,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而有力,在这间宽敞的、奢华的主卧里,轻轻回荡,“四个月辛劳,全宅上下,从门厅青金石的接缝,到密室通道的轨道,从书房玉雕的意境,到浴室水龙头的流量,无一疏漏,无一瑕疵。用材,是当世顶级;工艺,是匠心独运;安防,是固若金汤;布局,是合我心境。”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这间耗费了无数心血、金钱、时间的房间,扫过那些顶级的材料、精巧的细节、严密的防护,最后,落回亚瑟脸上。 “这栋宅邸,我十分满意,”她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重若千钧,“无可挑剔。” 亚瑟·琼斯站在那里,觉得眼眶忽然有些发热。过去四个月,无数个不眠之夜,无数次与工匠争执,无数次跨洋追货,无数次修改图纸,无数次在凌晨的工地灰头土脸……所有的压力、疲惫、焦虑,在这一刻,被这短短一句话,轻轻抹去,化为一种滚烫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成就感与……知遇之感。他深深、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紧: “谢沈小姐厚爱!能为您打造此宅,是我亚瑟·琼斯职业生涯,至高无上的荣耀!” “尾款,周管家会即刻与你结算。”沈明玥语气从容,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笃定,“另加一成,算是我个人,对你这四个月殚精竭虑、事必躬亲的谢意。后续若还有些微末细节需要收尾,你全权把控即可,我信得过你。” “是!沈小姐!”亚瑟再次躬身,声音里的激动几乎难以抑制。 沈明玥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主卧的书房区域。周管家立刻上前,为她拉开那张宽大的、用整块黄金樟木瘤打造的书桌后的主椅。陈律师也上前一步,将一直夹在臂弯的棕色牛皮文件袋,轻轻放在光可鉴人的桌面上。 八名家生子护卫,无声地退到书房门外两侧,如雕塑般伫立,将内外隔绝。 沈明玥在宽大舒适的主椅上坐下,身体微微后靠,手肘搭在扶手上,十指自然交叠,置于身前。午后的阳光,穿过那面巨大的弧形防弹玻璃,经过特殊镀膜的处理,变得温暖而柔和,洒在她身上,洒在光洁的桌面上,也洒在陈律师打开的那一叠文件上。 文件最上面,是这栋太平山顶普乐道10号豪宅的完整产权证明,地政署的蓝色印章鲜红夺目。 下面,是离岸外资公司最新收购的皇后大道中那三十二栋楼宇的产权文件,厚厚一摞,代表着1949年香港中环核心地段的、令人咋舌的财富。 第170章 开始布局股市 沈明玥的目光,却似乎没有落在这些文件上。她看着窗外,看着阳光下波光粼粼的维多利亚港,看着对岸那些属于汇丰、属于怡和、属于太古的楼宇,看着海面上那些悬挂着米字旗、星条旗、或者青天白日旗的船只。 她的目光,似乎穿过了这一切,投向了更北的地方,投向了那片正被战火与巨变席卷的大陆。 “陈律师,”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书房里的空气为之一凝。 “小姐,请吩咐。”陈律师立刻站直了身体,表情是惯常的严谨肃穆,但眼神里,是全神贯注的等待。 “当下香港的局面,你心知肚明。”沈明玥的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在陈律师脸上。那目光,沉静,锐利,如同她书桌上那方端砚的墨玉,深不见底,却映着光。 “港英政府,用《紧急条例》,用《华人资本管制令》,用各种或明或暗的规矩,把华人资本,死死按在底层。汇丰、渣打、港灯、中电、九龙仓、太古、置地……这些核心的蓝筹,这些香港的命脉,是英国人的禁脔,是他们的俱乐部。 普通的华人,别说控股,连大额持股的资格都没有。想跟着喝口汤,都得看洋大班的脸色,是不是?” 陈律师重重点头,眉头深锁:“是。小姐说得透彻。眼下局面,对我们华人资本,确实是铜墙铁壁。尤其是优质资产,几乎都被几大洋行和他们的代理人把持,外人难以染指。即便有钱,也无门路。” 沈明玥身体微微前倾,交叠的双手分开,右手食指,在那叠产权文件上,轻轻点了点。 “所以,我们要借梯上楼。” 陈律师眼睛一亮:“小姐的意思是……” “汇丰银行的顶级私人银行部,”沈明玥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或者说,一个只对极少数‘自己人’开放的通道。 他们称之为‘特别资产管理计划’。名义上,是为超高净值客户提供的多元化资产配置服务,实际上……”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是绕过港府那些明面上的管制,让‘合适’的资金,进入‘合适’领域的灰色通道。” 陈律师呼吸微微一窒。他是法律出身,自然明白这其中的凶险与机遇。“小姐,这个通道……风险极高。一旦被曝光,或是汇丰翻脸不认人……” “所以,抵押物要足够硬,关系要足够深,姿态要足够低,但胃口——”沈明玥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敲,“要足够大。” 她抬起眼,目光如炬:“用这栋山顶豪宅,用皇后大道中那三十二栋物业,做足额抵押,向汇丰申请一笔巨额美元贷款。抵押率,可以放到五成,甚至更低。利息,按他们的最优利率走,甚至可以额外支付一笔‘安排费’。” 陈律师飞快地在脑中计算着。山顶豪宅的价值难以估量,但以其地理位置、占地面积、建筑规格,再加上沈小姐投入的巨额装修,保守估计也在百万英镑以上。皇后大道中三十二栋物业,哪怕在如今人心惶惶的市道下,也至少值两百万英镑。五成抵押,就是一百五十万英镑的贷款额度,换算成美元,超过四百万…… “拿到这笔美元贷款之后,”沈明玥继续,声音平稳,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通过汇丰私人银行部,以‘代客理财’的名义,委托他们指定的、有牌照的英资经纪行,在二级市场,分批、隐蔽、长期吸纳香港核心蓝筹的股票。” 她报出了一串名字,每一个,都代表着香港的一个经济命脉: “汇丰控股,香港上海汇丰银行,这个自然不必说,是压舱石中的压舱石。” “香港电灯,中华电力,全港的照明与动力,垄断生意,现金流堪比黄金。” “九龙仓,拥有尖沙咀海运大厦和庞大的码头仓库,是香港航运物流的咽喉。” “太古洋行,糖业、航空、航运、地产,树大根深。” “香港置地,中环大地主,核心商业物业的持有者。” 她的手指,随着一个个名字的吐出,在桌面上轻轻移动,仿佛在指点江山。 “目标只有一个:长期持有,只买不卖。不追求短期暴涨,只要稳稳吃下它们每年丰厚、稳定的股息。 这些公司,垄断着香港的公用事业、核心地产、航运命脉,只要香港还是香港,只要英国人还想在这里赚钱,它们的根基就不会倒。股息,就是穿越乱世、抵御通胀最好的压舱石。股价的波动,短期来看惊心动魄,长期来看,不过是海浪上的泡沫,真正的价值,是海底的礁石。” 陈律师听得心潮澎湃,但又不得不提醒:“小姐,如此大规模、目标明确的收购,即便通过汇丰的渠道,通过不同的经纪行分仓操作,也难保不会引起市场注意,甚至……引起那些大洋行本身的警觉。他们若联手反收购,或是向港府施压……” “所以,要慢,要分散,要有耐心。”沈明玥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不要集中在一两家,雨露均沾。不要一次性买入,细水长流。用三年,甚至五年的时间,慢慢吸筹。市场好的时候,买一点;市场恐慌的时候,比如现在,”她指了指窗外北方,“多买一点。至于那些大洋行的警觉……”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他们现在,恐怕更担心的是对岸的炮声,是港督府的态度,是伦敦的政策。一个神秘的、通过汇丰渠道入市的长期投资者,只要不触及他们的控股权,只要按时支付佣金和利息,他们乐见其成。甚至,会把这看作是对香港未来的信心投票。” 陈律师恍然大悟,心中的疑虑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激动,以及对眼前这位年轻女子深谋远虑的由衷钦佩。 他重重地点头,语速因为兴奋而加快:“我明白了,小姐!汇丰为了留住您这样的顶级客户,也为了那笔可观的‘安排费’和长期的佣金,一定会尽力促成此事,并且会动用自己的资源,帮我们遮掩行踪!我这就去准备文件,对接汇丰私人银行部的大班!优先从港灯、中电这类公用事业股入手,股息最稳,受时局影响也最小!” 沈明玥听完陈律师的分析,缓缓转过身,午后的阳光勾勒出她沉静而清晰的轮廓。她走回书桌旁,指尖拂过那叠厚重的产权文件,如同拂过棋盘上最重要的几枚棋子。 “你说的对,但也不全对。”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一丝波澜,但每个字都像经过精确称量,“直接用存款,看似简便,实则愚钝,更将自己完全暴露于日光之下,风险倍增。” 第171章 布局股市 她在宽大的座椅上重新坐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第一,是‘隐身’的风险。 如此巨额的现金突然涌入股市,哪怕是分仓操作,在港交所和那些大洋行的风控部门眼里,也无异于黑夜中的灯塔。 他们会追查这笔钱的来源,会探究背后的主人,一旦发现是一个年轻的中国女人,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想?又会怎么做? 《紧急条例》和不成文的规矩,会立刻像铁幕一样落下。而通过抵押贷款,这笔钱的‘来源’就变成了汇丰银行对优质资产的‘授信’,是银行体系的内部循环,是‘英资机构’对香港核心资产的‘信心加持’。我们,就隐身在了汇丰这棵大树之后。” “第二,是‘杠杆’与‘绑定’。”沈明玥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叩,“用抵押贷款,是用汇丰的钱在布局。 贷款利息固然是成本,但这笔成本,买来的是汇丰必须为我们遮掩、必须希望我们成功的‘利益绑定’。 我们与他们,从此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他们收取利息、安排费、交易佣金,更收获了一个顶级客户的深度依赖和一个天量的抵押物。 我们的成功,就是他们业务的成功;我们的麻烦,就是他们的麻烦。他们会动用自己的渠道、人脉、乃至内幕消息,来确保这笔投资的安全与盈利。这层关系,比那点利息值钱得多。” “第三,是‘现金流’与‘压力测试’。”她端起手边那盏已经微凉的白瓷盖碗,揭开碗盖,氤氲的热气已散,只剩澄澈的茶汤,“保留现金,是乱世中最大的底气。 皇后大道中的物业有租金,山顶宅邸是自用,我们的现金流本就不依赖它们。用它们抵押套出现金,去购买那些能产生稳定股息的核心资产,是用‘死’资产撬动‘活’资产,用‘低流动性’换取‘高现金流’。 更重要的是,还贷的压力,会逼迫我们更专注、更敏锐。 没有退路,方能使出全力。这栋宅邸、那些物业,不仅是抵押品,更是鞭策我们前进的鞭子。 而存款,”她放下茶盏,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我们不差钱,但这笔钱,要放在更关键的地方,是最后的护城河,是应对任何突发危机的‘过冬粮草’,绝不能轻易动用。” 她啜饮一口已凉的茶,眉宇间没有丝毫犹豫: “陈律师,你立刻去办两件事。第一,联系汇丰私人银行部的大班,约时间,我要亲自面谈。第二,准备好全部产权文件,并聘请三家——不,五家香港、伦敦、纽约最顶尖的测量行和估值所,分别对山顶宅邸和皇后大道物业进行独立估值。我们要给汇丰看的,不仅是一份抵押申请,更是一份无可挑剔的资产证明,以及……”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深邃的光,“一份他们无法拒绝的合作前景。” 陈律师已经完全明白了沈明玥的深意,这不仅是金融操作,更是深层次的政治和利益博弈。他重重点头:“小姐深谋远虑,我这就去办。汇丰的威廉·渣甸爵士的曾孙,小威廉·渣甸,目前是汇丰董事局非执行董事,兼私人银行部名誉顾问。若能通过他递话,事情会顺畅许多。只是此人……颇为高傲,且对华人资本素来谨慎。” 沈明玥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冷冽的笑意:“高傲?谨慎?那是因为筹码不够诱人,或者,威胁不够直接。”她站起身,再次走向那面巨大的落地窗,背对着陈律师,声音清晰传来: “告诉他,抵押贷款只是开始。我存在贵行的存款,未来可以指定由他管理的团队,进行全球范围的定向投资。投资标的,可以由汇丰推荐,范围可以包括伦敦的金边债券、纽约的蓝筹股、甚至南非的钻石矿。年化管理费,可以比市价高零点五个百分点。但前提是,香港这边的‘特别资产管理计划’,必须由他亲自签字担保,确保畅通无阻,并且,我需要他引荐至少两位在港府财政司、还有怡和、太古董事局能说得上话的朋友,喝一杯下午茶。” 陈律师心中一震。这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更是展现肌肉。一笔数额可观的资产委托,是任何银行家都无法拒绝的诱饵,尤其是在这个资金普遍外逃的时节。而要求引荐港府和洋行高层,则是巧妙地寻求一种“政治庇护”和“圈子准入”。这位沈小姐,不仅看到了金融的通道,更看到了这通道背后盘根错节的人脉与权力网络。 “我明白了,小姐。我会将您的意思,原封不动地带到。”陈律师肃然答道,“渣甸爵士的曾孙喜欢赛马,他在跑马地有‘翠亨’马厩,最近他的爱驹‘北地舞者’状态正佳。或许,一张马会顶级包厢的季票,会是这次会面不错的开场白。” “可以。”沈明玥微微颔首,“周管家。” 一直静立一旁的周管家立刻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小姐。” “准备两份礼物。一份,给那位小威廉·渣甸先生,要投其所好,但不必过于奢靡显眼,显得我们急于巴结。我记得库房里有一对清朝乾隆年间的‘粉彩百蝶纹赏瓶’,是官窑精品,寓意吉祥,又不失格调。另一份,”沈明玥的目光变得幽深,“给汇丰私人银行部具体经办此事的大班,无论他是谁。要实惠,也要有分量。去‘周生生’订一根五百克的瑞士‘PAMP’金条,装在特制的红木礼盒里。附上我的名片,但不必留任何言语。” 周管家心领神会。对渣甸那样的老钱家族,送重金反而落了下乘,送有品位、有来历的古玩,是尊重,也是彰显自身底蕴。对具体办事的大班,实实在在的金条,比任何承诺都更能“开道”。 “是,小姐。我立刻去办。”周管家应道,转身欲行。 “还有,”沈明玥叫住他,“晚上,在‘香港会’定一间小厅,要安静,服务生要用信得过的。菜式按最高标准,酒水用我带来的那几瓶1945年的‘木桐’和‘拉菲’。陈律师与渣甸先生会面后,无论结果如何,当晚我都需要和你们,以及我们自己的财务顾问,开一个会。” “是。”周管家记下,快步离去。 书房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沈明玥一人,伫立在巨大的玻璃窗前。维多利亚港的对岸,九龙半岛的楼宇轮廓在午后阳光下格外清晰,更远处,是新界的群山,郁郁葱葱,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北方。 她的倒影映在冰冷的防弹玻璃上,与窗外繁忙的海港景象重叠在一起,显得有些虚幻。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腕上一只冰种翡翠镯子,那沁人心脾的凉意,让她纷繁的思绪渐渐沉淀。 抵押,贷款,入市。看似简单的几步,背后是精密的算计,是风险的权衡,更是对人性、对时局、对规则的深刻洞察与利用。她将最重要的不动产抵押出去,换来的不仅是资金,更是一张进入香港顶级英资圈层的门票,一把由汇丰亲手递来的、在规则边缘行走的“保护伞”。 风险当然有。汇丰可能反悔,时局可能突变,股价可能暴跌。但比起将巨额现金暴露在各方觊觎之下,或者困守在不断贬值的物业中,这已是在1949年的香港,一个华人女性所能做出的、最具进攻性的防御。 窗外的海面上,那艘远洋邮轮已经靠岸,隐隐传来嘈杂的汽笛和码头工人的号子声。更多的人,更多的资金,更多的未知,正随着潮水涌入这片弹丸之地。 沈明玥收回目光,转身走回书桌,拿起那支派克金笔,在摊开的皮质笔记本上,于“八月十七,验收山顶宅邸。长沙已陷,广州震动。”那行字下,添上了新的一行: “午后,定策。押宅邸、物业于汇丰,贷巨资,谋购港灯、中电、九仓、太古、置地诸股。以此为舟,渡此汹汹之世。” 笔尖停顿,一滴浓墨,缓缓在“世”字最后一笔下,氤氲开来,像一粒黑色的种子,落入时间的土壤。 她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如履薄冰,但也将,海阔天空。 她在等。等陈律师的消息,等汇丰的回响,等那盘以香港为棋局、以未来为赌注的大棋,落下第一颗,至关重要的棋子。 第172章 逼近广东 陈律师离去时的脚步声,沉稳中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急切,在二楼铺着印尼黑檀木“人字拼”的走廊里渐渐远去,最终消失于楼梯转角。 那声音被厚重的土耳其羊毛地毯与实心柚木墙壁层层吸收,这座矗立在太平山顶的奢华宅邸,便重新陷入一片近乎绝对的静谧。 只有中央冷气系统自铜制雕花通风口送出习习凉风,那低沉柔和的嗡鸣,仿佛是这座固若金汤的华丽堡垒沉睡时均匀的呼吸。 沈明玥依旧站在那面巨大的弧形防弹玻璃前,背对着已西斜的日光,一动也不动。她身姿纤细挺直,像一株扎根在悬崖之巅的寒松,独自面对着整座港岛的繁华与暗流。 维多利亚港的对岸,九龙半岛的西式楼宇与中式骑楼交错纵横,被落日拉得斜长的楼影在海面上缓缓移动,海面碎金跃动,往返港岛与九龙的渡轮拖着长长的白色水痕,将蔚蓝的海面切割成不规则的几何图形,温柔却决绝。 更远处,港岛背后的马鞍山、太平山余脉轮廓,在渐浓的暮霭中,缓缓染上了一层温润又苍凉的青黛,像极了这乱世里,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宿命与归途。 她就那样站着,看着天边最后一抹炽烈的金红彻底沉入铅灰色云层,看着对岸九龙的霓虹灯如星子般渐次点亮——一盏、两盏、百盏、千盏,像撒在黑色天鹅绒布上的碎钻,璀璨得虚幻,繁华得脆弱。直到整座城市彻底沉入灯火之海,她才缓缓转身,裙摆轻扫过地面的羊绒地毯,没有一丝声响,一步步走向主卧一角的柚木雕花柜。 柜门是暗藏的滑轨设计,轻轻一推便无声滑开,里面并非华服珠翠,而是一台美国通用电气公司生产的落地式短波收音机——胡桃木外壳打磨得温润如玉,黄铜旋钮泛着复古的哑光,蒙着米白色真丝网罩的喇叭,典雅得像一件传世的欧洲古董家具。 港府早已明令管制短波电波,严禁私听内地战况,这台机子是她托澳门的亲信冒着风险私运而来,藏于柜中秘用,是她在这座孤岛上,唯一能触碰北方铁与火的通道。 她反锁房门,拉严层层叠叠的法国真丝窗帘,将最后一丝暮色与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深吸一口气,才敢轻轻拧开收音机的开关。橘黄色的指示灯缓缓亮起,像一盏温暖却危险的小灯,预热电子管的嗡嗡声低沉响起。她屏住呼吸,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缓缓转动调频旋钮。 刺耳的滋滋杂音、字正腔圆的英语新闻播报、咿咿呀呀的粤语戏曲、嘈杂刺耳的商铺广告……轮番窜出。她耐着性子一点点微调,指尖在冰凉的黄铜旋钮上反复摩挲,终于,一个带着浓重湖南口音的男声,顽强地穿透了电波的强烈干扰,在这间密闭、奢华、落针可闻的房间里,清晰地响起: “……人民解放军第四野战军先头部队,已于今日午时,进抵粤北门户韶关……国民党守军一触即溃,韶关电厂、铁路枢纽已由我军顺利接管……南下大军兵锋直指广州,解放全广东指日可待! 告华南同胞书:我军纪律严明,秋毫无犯,望各界人士各安生业,勿信谣言……” 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像沉重的鼓点,一记记敲在人的心上。广播里还隐约传来模糊的背景音,像是整齐的行军脚步声,又像是街头群众压抑不住的欢呼——那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一个用铁与血、理想与牺牲铸就的世界,正以不可阻挡之势,席卷华南,即将与这座靠金钱、算计、精致与脆弱构建的殖民地孤岛,轰然碰撞。 “解放”二字传来时,她搭在胡桃木壳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痉挛了一下,冰凉一片。 那浓重的乡音让她瞬间想起幼时在北方老家过年的爆竹声,一种遥远而尖锐的乡愁猝不及防地刺入心扉,又在下一秒被她强行按回心底最深处。 她面无表情地听着,没有欣喜,没有惶恐,只有一种沉到谷底的、近乎麻木的冷静,与一丝无人能懂的怅然。广播里的世界,与这间堆满阿富汗青金石浮雕、法国真丝软装、瑞士防弹玻璃的奢华堡垒,格格不入,泾渭分明。那是改天换地的洪流,而她,是洪流边缘,试图守住一方家业、寻一条生路的孤舟。 她轻轻旋回旋钮,杂音戛然而止,随即迅速将频率调至一个喧闹的粤语戏曲台,任那咿咿呀呀的唱腔充斥房间作为掩护。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呼出一口气,房间里重新只剩下中央冷气系统单调的风声,突如其来的寂静,反而显得更加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小姐。” 周管家不知何时已悄然回到书房门口,脚步轻得像一片羽毛,手里托着一个雕花红木托盘,上面放着一套雨过天青色的薄胎瓷茶具,一碟精致得如同艺术品的荷花酥,酥皮层层叠叠,点缀着细碎的糖霜,是府里点心师傅最拿手的手艺。他垂着手,身姿恭敬,声音低柔,生怕惊扰了此刻的静谧:“您吩咐的事,已全部办妥。 给渣甸先生的乾隆粉彩百蝶纹赏瓶一对,已用江宁织造的锦盒妥善包装,专人送往浅水湾别墅;给汇丰经办人的五百克伦敦金银市场协会标准金条,也已从周生生中环总店取回,装在您指定的紫檀木匣中。陈律师传回口信,已与渣甸先生的私人秘书接洽,对方听闻小姐的……提议后,态度明显松动,约定明日下午三点,在跑马地‘雅谷’餐厅,来一场半小时的‘偶遇’茶叙。” 沈明玥转过身,眼底听广播时泛起的微澜与怅然,已在瞬间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沉静的、近乎淡漠的从容,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无波无澜。她走到书桌后缓缓坐下,周管家已将茶点轻轻放在桌面上,动作轻盈利落,悄无声息地退至一旁侍立,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雅谷……”沈明玥端起那盏薄如蝉翼的茶杯,杯壁温润,茶汤澄澈,是顶级的明前龙井,青叶在水中缓缓舒展,香气清幽绵长,“听说那里的英式松饼和凝脂奶油最是地道,小威廉·渣甸的亡母,渣甸夫人,生前似乎是那家的常客,每周必去。” 周管家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又细致:“小姐记得没错。渣甸夫人病逝已有两年,渣甸先生每月仍会按照母亲生前的习惯,准时前往雅谷,坐在固定的靠窗位置,点一份一模一样的下午茶,雷打不动。明日,正是他惯例前往的日子,陈律师算准了时间,才敲定了这场‘偶遇’。” 沈明玥抿了一口茶,清香微苦,回味甘醇,舌尖萦绕着茶香,心底却在飞速盘算。她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向周管家: “有心了。陈律师这件事,办得漂亮。告诉陈律师,明日我亲自去。备车低调些,用那辆黑色的四八年款福特Custom V8,劳斯莱斯太过扎眼,在跑马地那样的地方,容易惹人非议。另外,让阿忠和阿勇跟着,穿便服,在餐厅外的街角候着,不要露面,以防万一。” “是,小姐。”周管家躬身应下,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问,“小姐,那今晚的晚宴,是否照常准备?财务顾问罗启华先生和证券经纪行的白威廉先生,都已确认会准时到场,无人推辞。” “照常。”沈明玥的目光缓缓投向窗外,九龙半岛的灯火已连成一片璀璨的星海,倒映在墨色的维多利亚港中,随波光轻轻晃动,繁华得近乎虚幻,脆弱得一触即碎, “就在家里用吧,餐厅布置得雅致些即可。罗先生是我父亲的老友,上海十里洋场出身的老银行家,眼光毒辣,心思缜密; 白先生虽在英资经纪行供职,却是潮汕祖籍,骨子里还是念旧的华人,重情重义。这顿晚饭,不只是听他们分析时局、讲解股票门道,更要看看他们的……成色。”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周管家已然明了。乱世之中,所谓“成色”,不止是专业能力,更是心性,是立场,是在这风云变幻、朝不保夕的时局中,能否倚重,能否信任,又该如何驾驭的底气。 第173章 讨论组 夜色渐深,太平山顶的豪宅灯火通明。餐厅里,长长的桃花心木餐桌上,铺着浆洗得笔挺的雪白亚麻桌布,英国“韦奇伍德”骨瓷餐具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象牙白光泽,纯银刀叉按照英式礼仪摆放得分毫不差。 天花板垂下的巨大水晶吊灯,灯光被特意调暗,只在餐桌中心区域形成一团温暖的光圈,更衬得四周幽深静谧,像极了这暗流涌动的时局,光明只在方寸之间,黑暗笼罩四方。 沈明玥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白日那件隆重而略显锋芒的墨绿绣鹤旗袍,而是一袭烟灰色的改良旗袍,料子是法国真丝混纺羊毛,垂顺而矜贵,触感细腻如肌肤,领口缀着一枚小巧的冰种翡翠别针,水头十足,款式简洁流畅,没有多余的纹饰,只在走动时,裙摆开衩处才偶尔流转一丝内敛的、低调的光泽,褪去了锋芒,多了几分世家小姐的清雅与温润。她坐在主位,身姿挺拔,周管家侍立在她身后半步,垂手而立,沉默恭敬。 客位上,一边是年近六旬的罗启华,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眼镜,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是那种从上海十里洋场混出来的老派银行家,历经风雨,看透时局,如今是沈家在香港的财务总顾问; 另一边,则是稍显局促的白威廉,三十五六岁年纪,中英混血模样,深目高鼻,轮廓立体,却有着一头乌黑的头发,穿着剪裁得体的三件套西装,领带却打得有点紧,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面前的水晶杯脚,眼神里带着一丝紧张与不安,在这位年轻却沉稳的沈家小姐面前,始终不敢放肆。 菜品是法餐,一道道依次呈上,侍者动作轻盈利落,没有一丝声响。头盘是鹅肝酱配无花果泥,绵密醇厚,甜香解腻;主菜是慢烤小羊排配普罗旺斯炖菜,肉质鲜嫩,汁水丰盈;甜点是现烤舒芙蕾,蓬松柔软,入口即化。 1945年的“木桐”红酒在醒酒器中已绽放出醇厚的香气,单宁柔和,果香浓郁,但席间的交谈,远比美食和美酒更加暗流涌动,字字句句,都关乎身家性命,关乎乱世求生。 “……所以,沈小姐的意思是,不仅要用山顶与中环的不动产做抵押贷款入市,还要通过渣甸的私人银行渠道,做长线布局,吃定蓝筹股息?”罗启华缓缓放下刀叉,用餐巾轻轻按了按嘴角,他的国语带着明显的上海腔,用词精准,语气沉稳,每一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 “正是。”沈明玥优雅地切下一小块鲜嫩的羊排,送入口中,动作从容不迫,没有丝毫慌乱,“罗伯伯在金融界沉浮半生,见多识广,您怎么看这个计划?” 罗启华沉吟片刻,金丝眼镜后的目光缓缓扫过沈明玥平静无波的脸,试图从她年轻的面容上,看出一丝端倪,却只看到深不见底的冷静。他缓缓开口,语气凝重: “抵押贷款,是步好棋,也是步险棋。汇丰为了自身的资金安全,会替你遮掩资金流向,不会对外声张。 用他们的钱,买他们掌控的核心资产,这是将自身利益,与这港岛最强大的英资机构深度捆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港灯、中电这些公用事业股,股息常年稳定在8%以上,足以覆盖贷款利息,甚至还有盈余。 更重要的是,此举将你的资产,从‘华人新贵的不动产’,转换成了‘受英资大行背书的、投资于香港核心命脉的金融资产’。性质变了,受保护的程度,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语气里的担忧毫不掩饰:“但风险,有三。其一,政治风险,汇丰的胃口不止于利息。 未来若你资产增值,他们是否会以各种名目要求‘分成’?或是在关键时卡你的脖子,逼你出让筹码? 其二,信用风险。港府目前中立,但若北边大局底定,伦敦政策是否会转向?港府是否会收紧对华人资本的监管,甚至秋后算账? 其三,时局风险。兵凶战危,人心惶惶。股市看似平静,实则是暴风雨前的死寂。 一旦广州易手,恐慌性抛售势必发生。此时入场,看似抄底,但底在何处?股价若继续大跌,你的抵押资产价值缩水,汇丰会否要求追加保证金?届时,是割肉离场,还是投入更多身家,孤注一掷?”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这看似完美计划下,可能潜藏的所有脓疮与风险。餐厅里很安静,只有银质刀叉偶尔碰到骨瓷盘边的轻响,和烛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每一丝声响,都显得格外清晰。 白威廉清了清嗓子,有些紧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罗先生所言极是,尤其政治和时局风险,一针见血。 不过,从市场操作层面看,沈小姐的目标股票——港灯、中电、九仓、太古、置地,还有汇丰自身,确实都是根基深厚的蓝筹股,是香港的命门。 即便时局动荡,不管未来谁当家,只要还想维持香港这里的繁荣,这些公司的基本面就不会垮。股息派发历来稳定,尤其是公用事业股,几乎是雷打不动,乱世之中,是最稳的压舱石。 恐慌性抛售时,正是我们悄悄吸纳的好时机。汇丰私人银行部的交易渠道非常隐秘,可以通过其控制的多个离岸公司、信托基金以及关系密切的经纪行分仓操作,只要单次交易量和频率控制得当,很难被追踪到最终受益人。而且……” 他顿了顿,偷偷看了一眼沈明玥,见她微微颔首示意,才敢继续说道,声音压得更低:“而且,我收到一些……内部风声。 渣甸家族,以及他们代表的伦敦某些老牌财团,其实并不像表面上那么看好国民政府能守住华南。 他们私下里已经在悄悄评估,如果……如果局面有变,如何与新的……当局打交道。继续维持在香港的商业利益,是他们的底线,也是伦敦的底线。 所以,他们对能够稳定香港核心资产、彰显市场信心的长期资本,尤其是通过他们自己渠道进入的资本,是持默许甚至欢迎态度的。这或许能解释,为何渣甸先生的秘书,对陈律师的提议,反应得如此……迅速。” 第174章 势如雪崩 沈明玥慢慢啜饮着杯中深红的酒液,波尔多的醇厚在舌尖化开,带着单宁的涩感,以及黑醋栗、雪松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烟熏气息,像极了这乱世的滋味,复杂,沉重,却又藏着一丝隐秘的希望。 她听着两位顾问从不同角度剖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被罗启华指出风险的凝重,也无听到白威廉“内幕消息”的欣喜,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让她的神色显得有些莫测,深不见底。 “罗伯伯的顾虑,句句在理,字字珠玑。白先生的消息,也颇有价值,解了我心头的一丝疑惑。” 她终于放下酒杯,水晶杯脚与桌布接触,发出极轻的“叮”一声,清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风险,永远存在。乱世之中,将巨额财富置于一处,本就是最大的冒险。存金条于地窖,有被抄没的风险; 换美元藏于保险箱,有贬值与政策变动的风险;投资于股市,自然也有股价波动的风险。 我所要做的,不是规避所有风险——那意味着裹足不前,坐以待毙——而是权衡、分散、并掌控风险。”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两人,眼神清澈而坚定,像寒星一般,在昏暗的餐厅里灼灼发光:“抵押贷款,是与汇丰风险共担;分散投资多只核心蓝筹,是分散个股风险;长期持有、只收股息、不博短差,是穿越牛熊、立足乱世的根本策略。至于港府和伦敦的态度……” 她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清冷,又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通透:“他们需要香港繁荣,需要这里作为自由港,作为对华贸易的窗口,作为远东的金融据点。 只要这个根本需求不变,只要我们的投资有助于维持这种繁荣的表象,甚至只是不破坏这种表象,那么,在桌子下面,总会有转圜的空间。 我们要做的,是让自己成为这张桌子上,一个虽然不起眼、但拿走了筹码会让桌子不稳的……玩家。而不是一个可以被随意清出赌局的旁观者。” 罗启华凝视着沈明玥,这个他看着长大、原本印象中聪慧但终究是闺阁千金的女孩,此刻在摇曳的烛光下,面容平静,眼神却深邃锐利如寒潭,言语间透出的对时局、对人性的洞察,对风险的冷静评估,以及对资本的冷酷运用,让他这个在金融界沉浮半生的老江湖,也感到一丝由衷的震撼,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欣慰。 他忽然想起沈明玥那位在上海滩叱咤风云的实业巨子父亲。她身上,有她父亲的魄力与果决,却又似乎多了一层更冷峻、更缜密、更懂得隐忍与布局的算计,比她父亲,更适合这乱世求生。 “小姐既然已思虑周详,老夫自当竭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罗启华缓缓点头,算是彻底认同了这个方向,语气坚定, “具体的抵押估值、贷款条款、资金入境路径、股票吸纳计划,我会与陈律师、白先生详细拟定方案,事无巨细,一一落实。 汇丰那边,终究要看明日小姐与渣甸会面的结果,那是破局的关键。” 白威廉也连忙点头,语气里多了几分笃定:“是,沈小姐。我会立刻着手准备一个详细的、分阶段的吸纳方案,包括不同市况下的买入策略、仓位控制、以及应急方案,连夜赶出来。汇丰私人银行部那边,我也有一些相熟的交易员,可以确保指令得到最有效、最隐蔽的执行,绝不泄露半分消息。” 晚宴在一种看似轻松、实则各怀心思的氛围中接近尾声。盘中的舒芙蕾缓缓塌陷下去,如同某些人心中摇摇欲坠的信念,咖啡的香气氤氲开来,带着微焦的苦味,弥漫在整个餐厅,压过了美食的甜香。 就在这时,书房方向隐约传来急促的电话铃声,穿透厚重的实心门扉,显得有些突兀,有些焦灼,打破了餐厅的静谧。周管家神色微动,下意识地看向沈明玥。沈明玥放下咖啡杯,轻轻点了点头,眼神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周管家快步走向书房,片刻后返回,手中拿着一张便笺纸,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像笼罩了一层乌云。他走到沈明玥身边,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促地低语了几句。 沈明玥脸上的平静,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颗千斤重的石子,瞬间漾开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她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仅仅一瞬,便恢复了原状,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但罗启华和白威廉都在商场摸爬滚打多年,敏锐无比,瞬间捕捉到了她那一瞬间的异常,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小姐,可是出了什么大事?”罗启华霍然起身,关切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沈明玥接过周管家递来的便笺纸,目光迅速扫过上面几行简短却力透纸背的字迹,那是陈律师潦草却坚定的笔迹,显然是在极匆忙、极紧张的情况下写就。她的指尖轻轻捏住便笺纸,微微用力,纸张边缘泛起了细微的褶皱。 “罗伯伯,白先生,”沈明玥抬起头,声音依旧平稳,没有一丝颤抖,却语速快了几分,字字清晰,“刚刚收到的消息。广州方面……城防司令部已下令,自明日子时起,珠江全线封航,除军方特许船只外,任何民用船只不得进出广州港。 同时,中央银行广州分行宣布,即日起暂停所有外汇及黄金兑换业务,每人每日限提现钞五百元金圆券。” 短短两句话,却像两道惊天惊雷,轰然劈在寂静的餐厅里,劈在罗启华和白威廉的心上。 罗启华霍然站起,脸色瞬间发白,手指微微颤抖,声音都变了调:“全线封航?暂停外汇黄金兑换?每人每日限提……五百元金圆券?!天!金圆券如今和废纸何异?!这是……这是弃守广州的前兆!是彻底的金融崩溃!消息可靠吗?绝非小道谣言?” “是我们在广州电报局的内线,用商用密码发来的急电,用的是我们约定的暗语,绝无虚假。”沈明玥将便笺纸轻轻放在桌面上,骨瓷杯碟与之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死寂的餐厅里格外刺耳,“陈律师已核实过另外两个独立渠道,消息完全吻合,确凿无疑。港府和伦敦方面,应该也差不多同时收到了这个消息,此刻恐怕已经在连夜开会。” 第175章 别人恐惧我贪婪 白威廉手中的水晶杯猛地一晃,冰水泼溅出来,湿了他昂贵的西裤膝盖处一片深色,但他浑然未觉。额角瞬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不是渗出,是涌出,顺着鬓角滑落。 他猛地灌了一大口冰水,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火山喷发般的恐慌,声音又干又涩,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完了……彻底完了!明日股市一开,必定全线暴跌!恐慌会像瘟疫一样蔓延整个香港!那些内地南下的资金,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富商,会像疯了一样抛售一切能抛售的资产,抢购美元、黄金、还有离开香港的船票!沈小姐,我们的计划……我们的计划刚刚成型,还没开始第一步,就……就遇上了这样的灭顶之灾!” 计划刚刚成型,甚至尚未开始第一步,外部环境就已骤然剧变。广州封航、金融崩溃,几乎等同于宣告这座华南重镇已陷入最后时刻的混乱与绝望,北方的解放大军,可能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更快兵临城下。香港,这个看似平静的孤岛,将瞬间被逃难的狂流和绝望的抛售潮淹没,所有资产,都可能变成一文不值的废纸。 沈明玥没有立刻回答。她缓缓站起身,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影在窗前显得纤细,却又异常挺直,像一把出鞘却不张扬的利剑,藏着千钧之力。烟灰色的旗袍融入昏暗的光线,只有领口那枚小小的翡翠别针,反射着一点微弱的、冰冷的绿光,清冷,坚定。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夜景依旧璀璨迷人,对岸九龙的灯火倒映在漆黑的海面上,随着波浪微微晃动,一片歌舞升平的假象。但在这假象之下,惊涛骇浪已然掀起,暗流汹涌,即将吞噬一切。 良久,她缓缓转过身,脸上已看不出丝毫的惊惶、动摇、或是绝望,只有一种冰雪般的冷静,甚至,罗启华和白威廉都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近乎炽烈的光芒,那是猎手看到猎物时的锋芒,是赌徒看到必胜局时的笃定。 “计划不变。”沈明玥的声音清晰、坚定,如同玉石敲击,清脆有力,掷地有声,“不但不变,还要提前,加快,加大力度。” 罗启华和白威廉都愣住了,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小姐,此刻入市,无异于火中取栗,是自寻死路!”白威廉急得声音都变了,上前一步,语气焦灼,“市场一旦恐慌,流动性会彻底枯竭,价格会暴跌到难以想象的程度!我们可能会面临巨大的账面亏损,甚至被汇丰强制平仓,血本无归!” “白先生,”沈明玥走回桌边,指尖轻轻按在那张写着噩耗的便笺纸上,指尖微微用力,纸张的褶皱更深了,她的目光平静地看向两人,语气沉稳,带着一种穿透迷雾的力量,“你见过潮水退去时的海滩吗?” 白威廉不明所以,茫然地摇了摇头。 “当潮水以惊人的速度退去时,”沈明玥缓缓开口,目光扫过两人,语气里带着一种看透时局的通透,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个人命运感的幽微回响, “沙滩上会留下无数被困的鱼虾,也会露出平时深埋于海沙之下的……珍珠,甚至沉船的遗骸。 恐慌性抛售,会打碎一切价格泡沫,也会将那些真正坚固的、核心资产的价值,扭曲到不可思议的低点。 对于我们这样不急需流动性、着眼长期股息、且有汇丰渠道可以隐秘操作的资本而言,这不是灾难,是……天赐良机。”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斩钉截铁,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明日与渣甸的会面,照常进行。但我们的条件要变。 不是请他‘行个方便’,而是告诉他,我们现在就要进场,要大笔、隐秘、快速地吸纳核心蓝筹筹码。 他开价,我们还价。但通道,必须在四十八小时内打通。第一批资金,必须在下周一开市前到位。” “罗伯伯,”她看向罗启华,眼神坚定,“立刻联系我们在上海、广州还能动用的所有关系,不计代价,收购一切能收购的美元、黄金,通过地下钱庄、通过一切隐秘渠道,在消息完全传开、黑市价格飙上天之前,尽快汇来香港。 同时,评估我们手头所有可快速变现的流动资产,做好随时加注的准备。” “白先生,”她又看向脸色发白、依旧惊魂未定的白威廉,语气不容置疑,“你的吸纳计划需要调整。放弃之前细水长流的策略。我要一份‘暗盘急吸’方案:在市场最恐慌、抛压最沉重的头三天,利用汇丰的多个匿名账户,以最快速度、最大额度,吞下那些被恐慌抛出的核心股票筹码。注意,是‘吞下’,不是‘买入’。要狠,要准,要隐蔽。不要计较一分一厘的得失,我们要的是仓位,是未来五年、十年的股息流控制权,是在香港扎下深根的底气!”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砸在铺着厚地毯的地板上,也砸在罗启华和白威廉的心头。两人看着她,看着这个在突如其来的惊天噩耗前,不但没有慌乱,反而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般,瞬间调整策略,展露出骇人进攻性的年轻女子,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剩下满心的震撼与折服。 “另外,”沈明玥拿起那张便笺,缓缓走到壁炉边。壁炉里虽然没有生火,但炉膛干净整洁,炉栅锃亮。她划燃一根长长的法式火柴,橘红色的火苗跳跃着,映亮她沉静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她将便笺一角凑近火焰,纸张迅速卷曲、焦黑,化作一小簇跳跃的火焰,然后化为灰烬,轻飘飘地落在冰冷的炉栅上,随风而散。橘红色的火苗在她深潭般的眸子里跳跃,闪烁不定,仿佛将那个战火纷飞、金融崩溃的遥远世界也一同焚毁,只余下她必须面对的、此刻的香港,以及这条她已选定的、不容回头的荆棘之路。 “今晚的消息,出了这个门,烂在肚子里,对谁都不能说,包括家人亲信。”她丢下燃尽的火柴梗,转过身,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那两点寒星般的光芒,在餐厅昏暗的光线下,灼灼逼人,“从现在起,我们不是在躲避潮水,而是要……驾驭它。” 第176章 心有成算 窗外,夜色已深,太平山沉浸在一片寂静的黑暗之中,只有零星几处豪宅的灯光,如同蛰伏巨兽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座孤岛。 而维多利亚港对岸,九龙的万家灯火依旧璀璨,只是那璀璨之下,有多少人正在彻夜难眠,仓皇地收拾细软,绝望地看着北方,计算着最后一班驶离的船期?有多少人在恐慌中抛售资产,又有多少人在黑暗中默默布局? 在这座刚刚落成的、固若金汤的山顶堡垒里,一场无声的、却更加惊心动魄的金融战争,已然打响。 赌注,是她沈明玥的一小部分身家,是她在这惊涛骇浪的乱世里,硬生生杀出的一条血路,是沈家未来几十年在香港立足的资本。 “周管家,”沈明玥的声音打破了餐厅的沉寂,温柔却坚定,“送罗先生和白先生。另外,让厨房准备些夜宵,清淡些的燕窝粥即可。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今夜,怕是无眠了。” “是,小姐。”周管家躬身应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却不敢多言。 罗启华和白威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被点燃的亢奋。他们默默起身,向沈明玥微微欠身,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然后随着周管家,离开了这间气氛已然截然不同的餐厅。 沈明玥独自站在空荡荡的、依旧残留着美食与酒香的餐厅里。她走到窗前,看着山下那片璀璨而又虚幻的灯海,目光悠远。远处,港岛与九龙之间的海面上,似乎有模糊的船影子在移动,是夜航的渡轮,还是满载着逃离者的货轮?她不知道,也不在乎。 她只知道,潮水,真的开始退了。而她的方舟,必须赶在退潮至最低点前,抛下最深的、最沉重的锚,牢牢锁住这片海域,锁住属于她的未来。 她抬手,轻轻触摸着冰凉的、能够抵御步枪子弹的防弹玻璃。指尖传来的寒意,让她纷乱的思绪一点点沉静下来,心无旁骛。 明日,跑马地,“雅谷”餐厅。那位继承着古老姓氏、享受着英式下午茶、心中盘算着家族财富与帝国遗产的英国爵士后裔,会开出怎样的价码? 而她,又该亮出怎样的底牌,才能在这急速退却的潮水中,抓住那枚深埋海底的、最珍贵的珍珠? 夜色,愈发浓重了。太平山的风,穿过林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像遥远的、即将到来的风暴的呜咽,又像这乱世里,无数人无声的叹息。 罗启华与白威廉离开后,餐厅里的烛光似乎都黯淡了几分,只余下残羹冷炙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雪茄与红酒气息,清冷又寂寥。沈明玥没有动,依旧站在落地窗前,背影挺直,像一株生长在悬崖边的孤松,独自面对着窗外越来越浓的夜色,以及夜色下那片愈发显得虚幻迷离的灯海,一言不发。 周管家悄无声息地指挥着女佣收拾餐具,动作轻盈利落,瓷器碰撞的声音都被厚厚的地毯吸收,不敢惊扰这位心事重重的小姐。他端来一盏新沏的、温度正好的普洱,轻轻放在沈明玥手边的矮几上,声音低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小姐,夜深了,用点茶暖暖胃吧。冰糖燕窝粥已经在灶上温着了,我让她们晚些送来。您……还要再看会儿?” 沈明玥微微摇头,目光依旧落在窗外,却没有焦点,仿佛穿透了璀璨的灯火,看向了更远的、深不可测的海面与夜空,那里藏着未知的命运,藏着乱世的洪流。“周伯,陈敬之先生那边,有消息吗?” 周管家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又细致:“陈经理下午来过电话,询问山顶宅邸验收是否顺利。听闻小姐一切安好,很是欣慰。他知道小姐最近必然繁忙,说是不便打扰,等小姐安顿好了,他再上山来拜访。另外,”周管家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隐秘,“陈经理托人捎来一句话,说是‘老友所托,不敢或忘,诸事已备,静待东风。’” 沈明玥终于缓缓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暖意的神色,褪去了所有的冰冷与锐利,多了几分晚辈的柔软:“敬之叔还是这么周到,从来不会让我失望。” 陈敬之,汇丰银行总部资深客户经理,是她父亲沈世钧年轻时时的同窗挚友,沈家这些年来在家族鼎盛时,与汇丰的业务往来多经他手;沈家南迁香港,资产转移、货币兑换、物业购置,桩桩件件,都离不开这位“敬之叔”在汇丰内部的细致打点与斡旋。他为人沉稳低调,做事却滴水不漏,在洋人把持的汇丰内部,以专业、可靠和深厚的人脉网络站稳脚跟,是沈父留给沈明玥在香港最可信赖的“自己人”,是乱世里,最珍贵的旧谊。 “东风……”沈明玥重复着这个词,缓缓走到矮几旁坐下,端起那盏温热的普洱。琥珀色的茶汤在骨瓷杯中微微晃动,映出她沉静的眉眼,温柔却坚定,“东风已起,只是不知是送我上青云,还是……将我卷入万丈狂澜。”她没说完,只是轻轻吹了吹茶汤表面的热气,茶香氤氲,抚平了心底的一丝焦躁。 “小姐,明日与渣甸先生会面,是否需要提前与陈经理通个气?他在汇丰多年,对渣甸家族,对私人银行部的运作,乃至对那位小威廉·渣甸的脾性,都该比外人更清楚些,能给小姐指点迷津。”周管家小心翼翼地建议道。 沈明玥沉吟片刻,轻轻点了点头,眼神通透:“你说得对。现在打电话给他,未免太晚,也显得急切。明日一早,你亲自去一趟中环,不用去汇丰大楼,去他常去喝早茶的‘陆羽茶室’,订个安静的包间。请他务必拨冗一叙。就说……侄女明玥,有要事请教,不敢怠慢。” “是,小姐。”周管家应下,看了看沈明玥略显疲惫的侧脸,忍不住又道,“小姐,您也累了一天了,从早到晚,未曾歇息,明日还有要紧事,不如早些安歇吧。宅子已验收妥当,各处都安排了忠心的下人值夜,安保严密,万无一失,您大可放心。” 第177章 见面 沈明玥“嗯”了一声,却没有动。她又喝了一口茶,任由那醇厚微苦的液体滑入喉中,带来些许暖意,驱散了心底的寒意。 脑海里,广州封航、金融崩溃的消息,与明日即将到来的、关乎整个计划成败的会面,交织盘旋,挥之不去。 陈敬之,这位父亲的老友,此刻成了连接过去与现在、上海与香港、旧日情谊与今日利益的关键一环。他的态度,他的建议,甚至他在汇丰内部能发挥的影响力,都至关重要,是她破局的关键。 “周伯,”她忽然开口,声音轻柔,“我记得父亲的书房里,有一只他常用来把玩的清代竹根雕‘松下对弈’笔筒?是乾隆年间嘉定竹刻名家封锡爵的遗作,对吗?” 周管家略一回忆,立刻答道:“是,小姐。那是老爷的心爱之物,宝贝得紧,当年从上海仓皇撤离时,别的物件可以丢,唯独这只笔筒,老爷亲自揣在怀里带了出来。前几日整理库房时,我见着了,已用软布擦拭干净,用锦盒装了起来,正想请示小姐,是摆在新书房里,还是继续收着。” “取出来吧。”沈明玥缓缓道,眼神温柔,“明日去见敬之叔,带上。他雅好文玩,尤爱竹木牙角,这物件,他懂,也会喜欢,更懂这份父辈的旧谊。这不是礼物,是心意,是念想。” 周管家立刻明白了沈明玥的用意。这不是一件普通的古董,这是承载着沈家与陈敬之之间几十年旧谊的信物,是比金条、珠宝更显情分、也更能触动心弦的东西,是乱世里,最珍贵的温暖。“是,我这就去库房取出来,妥善保管,明日一早亲自带在身上。” “还有,”沈明玥叫住他,语气坚定,“告诉陈律师,明早我与敬之叔书会面后,无论结果如何,让他直接去‘雅谷’餐厅附近候着。有些细节,需要临机决断,不能有半分差错。” “明白,小姐,我一定传达到位。” 周管家退下后,沈明玥又在窗前独坐了片刻。夜色如墨,山顶的风似乎更大了些,吹得窗外树影幢幢,像鬼魅一般。这座耗费巨资、凝聚了无数人心血的堡垒,此刻将她与外面的惊涛骇浪隔开,给予她片刻的安宁与思考的空间。 然而她知道,这安宁是暂时的,堡垒再坚固,终究需要里面的人去运筹帷幄,去面对外界的风刀霜剑。她要的,从来不是躲在堡垒里苟活,而是走出堡垒,在这乱世里,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她起身,端着那盏已凉的普洱,缓步走向三楼的主卧。经过二楼书房时,她停了一下,目光投向那面巨大的和田玉浮雕。 在昏暗的壁灯映照下,玉中的“千里江山”朦胧胧胧,那轮玉雕的明月,仿佛真的散发出清冷的光辉。密室就在其后,储备着足以应对危机的粮食、药品、物资,连接着通往山外的秘道。那是自己在香港出现动乱时的退路,是绝境中的生机。 但沈明玥的目光,只是在那玉雕上停留了一瞬,便缓缓移开了。她想要的,从来不是退路。 翌日清晨,薄雾笼罩太平山,山间云雾缭绕,像仙境一般,却藏着乱世的苍凉。沈明玥起得很早,或者说,她几乎一夜未眠。 梳洗过后,她换上了一身更为低调却不失品位的装束:月白色暗云纹绸缎旗袍,质地柔软,纹样雅致,外罩一件英国精纺羊毛的浅灰色开司米长开衫,温暖又低调。头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只用一根素银镶碧玺的簪子固定,简洁大方。脸上薄施脂粉,恰到好处地掩饰了眼下淡淡的青影,唇上点了浅绯色的口脂,让她略显苍白的脸色多了几分生气。 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昨日的锋芒与华丽,多了几分清雅与书卷气,更像一位家学渊源、初到香港的世家小姐,而非昨夜那个在烛光下冷静下达“暗盘急吸”指令的指挥官。 黑色福特Custom V8轿车早已在门廊下等候,阿忠穿着深色制服,戴着白手套,恭敬地拉开车门。周管家将一个用深蓝色锦缎包裹的狭长锦盒递给她,里面正是那只封锡爵的竹根雕笔筒。沈明玥接过,指尖拂过冰凉光滑的锦缎表面,轻轻点了点头,坐进车内。 车子无声地滑下山道,穿过依旧静谧的山顶豪宅区,驶向半山,然后沿着蜿蜒的薄扶林道,向中环驶去。 清晨的香港尚未完全苏醒,街道上行人稀疏,报童抱着大捆的《星岛日报》奔跑,嘴里喊着“广州危急!”“国军收缩防线!”的号外标题;黄包车夫拉着空车在街头逡巡,等待着早间的客人; 偶尔有早班的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铃声清脆,回荡在街巷之间。空气中弥漫着海港特有的咸腥气息,以及早点摊飘出的油炸鬼和粥粉面的香味,混着一股由远方战事发酵出的、隐隐的焦灼与不安,那是1949年港岛最真实的市井烟火,平凡,又珍贵,脆弱,又顽强。 “陆羽茶室”位于中环士丹利街,门面并不起眼,青砖灰瓦,木质招牌,透着一股老派的韵味,却是香港老派商贾、银行家、文化人最钟爱的早茶去处之一。这里的点心未必最精致,装潢也略显陈旧,但胜在历史悠久,氛围私密,隔墙无耳,谈事情最是方便。 周管家早已订好了二楼最里侧的“听雨轩”包间,安静隐蔽,无人打扰。沈明玥抵达时,陈敬之已经到了。 他今天穿着合体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没打领带,衬衣领口松开了第一粒扣子,显得随和而儒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两鬓已有些许斑白,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温和而锐利,透着老派银行家特有的沉稳与通透。他正用茶盖轻轻拨弄着杯中的茶叶,动作不急不缓,优雅从容,透着一种历经风雨后的淡然。 见到沈明玥进来,陈敬之立刻起身,脸上露出真切而温暖的笑容,快步上前,却不是西式的握手,而是像长辈对待喜爱的晚辈那样,虚虚扶了一下她的手臂,语气带着浓浓的关切与心疼: “明玥来了!快坐快坐。这山顶新宅,一切都还妥当?你独自操持这么大一摊事,里里外外,忙前忙后,真是辛苦了。昨夜又没睡好吧?我看你气色,比在上海时是清减了些,可要好好保重身体,你是沈家的顶梁柱,不能垮。” 第178章 洽谈细节 “敬之叔叔,”沈明玥脸上也浮起笑容,那笑容不同于昨夜的冷静算计,多了几分晚辈见到亲近长辈的柔和与依赖,温暖又真诚。 他唤她“明玥”时,那熟悉的带着上海腔的国语让她鼻尖微微一酸,一种久违的、被父辈关爱的暖流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几乎要落下泪来。但瞬间,那丝脆弱便被更坚硬的决心压了回去,只剩下眼底一闪而过的水光,快得无人察觉。 “劳您挂心了。新宅很好,多亏您前前后后帮着在白人高层那帮我周旋,不然我一个初来乍到的小姑娘,不知要多走多少弯路,吃多少苦头。 我年轻,精力旺,累不着的。倒是您,看上去精神很好,我就放心了。” 两人寒暄着落座,没有半分生疏,仿佛昨日从未分离,父辈的情谊,延续到了晚辈身上,温暖又珍贵。周管家亲自在一旁伺候,斟了茶,便轻手轻脚地退到包间外守着,关上房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 陈敬之打量着沈明玥,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语气真挚: “像,真是越来越像你父亲了。这眉眼,这气度,还有这遇事沉静、临危不乱的性子,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振邦兄若泉下有知,看到你能独当一面,将沈家的家业打理得井井有条,甚至在这香港置下如此基业,不知该有多欣慰,多骄傲。” 提到父亲,沈明玥眼底掠过一丝黯然,像一片淡淡的云,转瞬即逝,她端起茶杯,轻声道:“周世昌做事太阴狠,父亲对我们三姐弟的安排太急促,许多事,我也是被逼着学,被逼着做,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闺阁小姐,硬生生被逼成了现在的样子。 若无敬之叔您和罗伯伯这些长辈提点帮衬,我怕早已慌了手脚,在这乱世里,连立足之地都没有。” “这是什么话。”陈敬之摆摆手,神色郑重,语气坚定,“我与振邦兄,那是过命的交情。 当年在英国留学,家境贫寒,若非他数次援手,替我交学费,管我吃住,我恐怕连学业都难完成,早已落魄回乡。 后来在上海,也是蒙他提携,信任有加,我才能在洋人把持的汇丰站稳脚跟,有了今日的地位。 他给我发电报来说,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和你弟妹,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务必照拂你。 总之,你既叫我一声叔,在香港这方寸之地,但凡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刀山火海,我绝不推辞。 汇丰这边,别的不敢说,帮你盯着点,行个方便,护住你的周全,我还是做得到的。” 他的话诚恳而实在,没有虚头巴脑的客套,没有利益交换的算计,只有纯粹的旧谊与担当,沈明玥听在耳中,心中一暖,眼眶微微发热。 在这人心叵测、利益至上的乱世里,父亲留下的这些人脉,这份纯粹的情谊,是她在这陌生凶险之地,最宝贵的财富,最温暖的依靠。 “敬之叔这么说,侄女就不跟您客气了。”沈明玥放下茶杯,从身侧拿起那只锦盒,双手郑重地递了过去,眼神温柔,“父亲当初安排得急,许多旧物都未能带出上海。 这只笔筒,是他生前常伴案头的玩物,是嘉定封锡爵的真品,您当年在上海,常与父亲围坐案头,品鉴把玩,谈诗论画。 想着敬之叔您是懂它、爱它之人,留在您身边,日日把玩,也算有个好的归宿,父亲知道了,想必也是乐见的。” 陈敬之接过锦盒,并未立刻打开,手指轻轻抚摸着光滑的锦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追忆,是感伤,是温暖,也是欣慰。 他缓缓打开盒盖,那只竹根雕“松下对弈”笔筒静静躺在鹅黄色的丝绸衬垫上。竹色已呈深沉的琥珀色,包浆温润如玉,历经岁月沉淀,愈发珍贵。雕工精湛绝伦,古松盘虬卧龙,松下两位老者对弈,神情生动,衣纹流畅,松针如芒,细节处毫发毕现,果然是封锡爵的传世精品,是父亲生前的心爱之物。 “这……这太贵重了,这是振邦兄的心爱之物,我本不该收。”陈敬之深吸一口气,合上盒盖,却没有推回,而是轻轻放在自己手边,看着沈明玥,目光更加温和,更加真挚,“但侄女既有此心,这份情,这份旧谊,我再推辞,反倒矫情了。 好,我收下,这笔筒,我会日日摆在案头,像振邦兄当初在我身边一样。这份情,敬之叔记下了,永生不忘。”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也严肃了几分,褪去了所有的温情,变得沉稳干练,回到了现实的棋局之中:“昨夜,周管家匆匆来找,说你要见渣甸?要走他的私人银行渠道,入市布局?” 沈明玥知道正题来了,也收敛了神色,褪去了晚辈的柔软,变回了那个沉稳冷静的沈家掌舵人,将昨日陈律师与渣甸秘书接洽,以及对方同意今日下午“偶遇”茶叙的事情,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略去了晚宴上得知广州消息的细节,但点明了想通过渣甸的私人银行渠道,进行一项“长期、隐秘、额度较大”的投资意向,字字清晰,没有半分隐瞒。 陈敬之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桌面,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沉稳又专注。待沈明玥说完,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语气精准,一针见血: “小威廉·渣甸……此人我知根知底。 他是老渣甸爵士的曾孙,含着金汤匙出生,牛津大学毕业,标准的英伦贵族做派,高傲,是刻在骨子里的; 谨慎,或者说保守,是家族传承和职位使然。 他在汇丰董事局挂个非执行董事的闲职,主要精力放在家族的信托基金和私人投资上,不插手日常运营,但私人银行部那边,涉及‘特别资产管理’这类灰色地带的业务,很多时候需要他这样的人点头,或者至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别人说了都不算,只有他开口,才行得通。”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继续道,语气凝重:“你想通过他走私人银行部的通道,进行大规模、目标明确的收购,方向是对的。 这个渠道确实能规避很多明面上的监管,操作也足够隐蔽,是华人资本进入核心领域的唯一通道。 但问题在于,渣甸凭什么帮你?或者说,他和你,和沈家,有什么交情?有什么共同利益?无利不起早,尤其是他们这个阶层的人,不会做无用的事。” 第179章 陈敬之的安排 沈明玥平静地回答,语气坚定:“交情,谈不上。利益,我可以给他。高额的‘安排费’,长期的资产管理佣金,甚至未来我在贵行更大规模的资金,可以指定由他或他推荐的团队管理。他喜欢赛马,热衷马会,我也可以投其所好,参与他的赛马会项目。” 陈敬之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通透又睿智:“明玥,你还是把问题想简单了,或者说,把渣甸这样的人,想得太‘生意化’了。对于他们那个阶层的人来说,钱,固然重要,但有些时候,不是最重要的。他们更看重的是‘安全’,是‘稳妥’,是符合他们那个圈子的‘游戏规则’。你的资金,你的佣金,对他们有吸引力,但还不足以让他冒太大的风险,去为一个……嗯,一个背景有些敏感、来自对岸的年轻华人女性,大开方便之门,尤其是,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北方局势大变,广州危在旦夕。”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语气里带着一丝警示:“我听到一些风声,汇丰高层,包括渣甸家族,对北边的局势,判断并不像外界表现得那么乐观。他们已经开始悄悄调整在远东的资产配置,部分敏感资金在向伦敦、新加坡转移。这个时候,一个来自上海、携带巨资的沈家小姐,要通过非公开渠道大举购入香港核心资产,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怀疑你的资金是否‘干净’,会怀疑你是否带有某种‘政治任务’,甚至会怀疑这是否是北边势力渗透、控制香港经济命脉的前奏。这些怀疑,足以让任何提议胎死腹中,连谈的机会都没有。” 沈明玥的心微微一沉。陈敬之的分析,比她预想的更直接,也更残酷。她想到了阻力,想到了困难,却没想到阻力会来自这个层面——不是简单的利益交换,而是根深蒂固的猜忌与防备,是种族与立场的壁垒,是乱世里最无解的隔阂。 “那依敬之叔之见,此事难道不可为?难道我们只能坐以待毙,眼睁睁看着机会溜走?”沈明玥不动声色地问,眼神平静,没有一丝慌乱。 “那倒未必。”陈敬之话锋又是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芒,通透又睿智,“关键在于,如何打消,或者至少,如何绕开这些猜忌。你需要一个‘背书’,一个足够有分量,能让渣甸乃至汇丰高层放心,认为你只是一个纯粹的、寻求资产保值和增值的投资者,而非任何政治势力代理人的‘背书’。一个他们自己圈子里的人,一个他们信得过的人。” “背书?”沈明玥眉头微蹙,若有所思。 “对。一个他们自己圈子里的,有头有脸,信得过的人,为你担保,为你引荐,甚至……与你进行某种形式的利益捆绑。”陈敬之缓缓道,语气笃定, “我听说,渣甸家族与伦敦的罗斯柴尔德家族,在非洲的矿业投资上有深度合作,关系匪浅。 而罗斯柴尔德家族在香港的代表,是约翰·卡文迪许,一个比你父亲年纪还大些的老牌银行家,也是香港赛马会的资深理事,极为低调,从不抛头露面,但能量巨大,与港督府、怡和、太古的高层都关系匪浅,是英资圈子里的真正大佬。 最重要的是,他与我,有些私交,早年在伦敦有过共事之谊,情分不浅。” 沈明玥的眼睛瞬间亮了。她瞬间明白了陈敬之的意思,心底豁然开朗。 “敬之叔,您是说……安排我与卡文迪许先生见面?” 陈敬之点点头,眼神笃定:“我可以试着安排,让你见一见卡文迪许先生。不需要谈具体的生意,就是一次简单的下午茶,或者一场跑马地的马会聚会,一场不经意的‘偶遇’。 你不需要刻意表现什么,只需展示出你的教养、你的见识、你对古董和艺术品的鉴赏力——我听说你对古董和艺术品颇有研究,家学渊源,卡文迪许先生是这方面的大行家,尤其是中国古代瓷器、书画,痴迷至极。 如果他能对你留下一个好印象,甚至只是不反感,那么,由他出面,在某个非正式的场合,比如马会的包厢里,向渣甸‘随口’提一句,说沈世钧的女儿是个不错的年轻人,只是想在香港做些稳妥的投资……那么,你再去见渣甸,局面就会完全不同,所有的猜忌,都会烟消云散。”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谨慎:“当然,这需要时间,也需要契机,不能操之过急。而且,见卡文迪许,不能空手而去。他对寻常的金银珠宝、名表古玩兴趣不大,但若是能投其所好……我记得,你们沈家旧藏里,是不是有一幅王鉴的《溪山行旅》扇面?王鉴是清初‘四王’之一,他的真迹,尤其是精品扇面,存世极少,卡文迪许寻觅多年了。此物,或许比任何厚礼都管用。” 沈明玥的心猛地一跳。王鉴的《溪山行旅》扇面,她自然知道,那是父亲生前最珍爱的书画藏品之一,与那只竹根雕笔筒一样,是父亲从战火中拼死带出的少数几件珍品之一,堪称沈家旧藏中的镇宅之宝。没想到,敬之叔连这个都知道,而且,精准地指出了破局的关键。 “那幅扇面……父亲确实珍藏多年。”沈明玥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对父亲遗物的不舍,更是对眼前这条荆棘之路的决绝,“若能派上用场,物尽其用,父亲在天之灵,想必也会赞同。” 陈敬之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也有一丝心疼。这个年轻的女孩,要在这样凶险的棋局中走下去,付出的代价,远非常人所能想象。他轻叹一声,语气变得温和而坚定:“明玥,这条路不好走,布满荆棘,甚至可能……有去无回。你可想清楚了?” 沈明玥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没有一丝犹豫:“敬之叔,我没有退路了。沈家外资香港的布局,不能在我手里失败。父亲安排之事,我要替他做完。这乱世,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我只能往前,只能赌。” 第180章 约见渣甸 陈敬之看着她眼中那近乎燃烧的决绝光芒,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点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好。既然你决心已定,敬之叔……帮你。 卡文迪许那边,我来想办法。那幅王鉴的扇面,你准备好。 至于渣甸那边,你下午先去见,摸摸他的底,看看他的胃口有多大。 记住,不论他开出什么条件,都不要当场答应,就说需要时间考虑。等我这边有了眉目,我们再从长计议。” “多谢敬之叔!”沈明玥心头一热,起身,郑重地向陈敬之深深一礼。这一礼,是晚辈对长辈的感激,是绝境中对援手的珍重,更是一个孤独的棋手,在茫茫人海中找到同路人的庆幸。 陈敬之连忙虚扶一下,眼中也满是感慨:“快别这样。我与你父亲,情同手足。帮你就等于帮他。只是……”他顿了顿,语重心长,“明玥,商场如战场,人心叵测。与渣甸、卡文迪许这些人打交道,务必慎之又慎。他们看似温文尔雅,讲究绅士风度,但骨子里,是纯粹的商人,是帝国利益的维护者。在他们眼中,利益至上。一旦触及根本利益,翻脸无情,是常事。你……要保护好自己。” “我明白,敬之叔。”沈明玥直起身,眼神已恢复平静,那丝柔软与依赖被深深藏起,只剩下冰雪般的清醒与坚定,“我会小心的。” 从“陆羽茶室”出来,已近正午。阳光有些刺眼,驱散了清晨的薄雾,却驱不散街头巷尾弥漫的那股隐隐的焦灼。报童的叫卖声更加急促,码头上,挤满了神色仓皇、提着大包小包等待渡海的人,空气中早点摊的香气,混着一股由恐惧发酵出的、难以言喻的酸涩气味。沈明玥坐进车里,吩咐阿忠开往跑马地“雅谷”餐厅。 车子缓缓汇入中环的车流。她靠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中飞速回放着与陈敬之的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细节。卡文迪许……罗斯柴尔德家族的代表……王鉴的扇面……一条更加曲折,但也可能更加稳妥的道路,在眼前缓缓展开。 只是,这条路,真的能走通吗?那幅父亲珍若性命的《溪山行旅》扇面,真的能敲开那扇紧闭的、属于英伦老牌贵族的大门吗?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没有选择。潮水正在退去,她必须抓住每一根稻草,必须撬动每一块可能撬动的石头,才能让她的方舟,在这场史无前例的退潮中,不仅不被搁浅,还要借力驶向更深、更安全的水域。 车子驶入跑马地,街道两旁绿树成荫,环境清幽。“雅谷”餐厅白色的殖民风格建筑掩映在绿树丛中,宁静而雅致。然而,沈明玥的目光掠过餐厅明亮的玻璃窗,却看到窗外跑马地的马场上,训练中的赛马在悠闲地吃草,与街上匆匆而行、面色凝重的人群构成一幅荒诞的图景——精致宁静的孤岛,与外面汹涌的惊涛骇浪,仅一街之隔。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衫和发髻,确保自己看起来完美无瑕,从容镇定。然后,她推开车门,走进了那片精致而脆弱的宁静之中。 下午三点,她将与那位继承着古老姓氏、享受着英式下午茶、心中盘算着家族财富与帝国遗产的英国爵士后裔,小威廉·渣甸,进行一场决定命运的“偶遇”。 而她的底牌,除了那对乾隆粉彩百蝶纹赏瓶,除了那五百克伦敦标准金条,除了沈家在香港的不动产,如今,又多了一幅王鉴的《溪山行旅》扇面,以及,一条通往更隐秘、更强大力量的、尚且模糊的道路。 赌局,已经升级。而她手中的筹码,正在一点点增加。 风暴将至,暗流汹涌。而她,必须成为那个在风暴眼中,依然能稳坐钓鱼台的人。 周一清晨,香港的天空阴沉得仿佛要压下来。维多利亚港的海面泛着铅灰色的光,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仿佛预示着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沈明玥站在汇丰银行总行大厦的电梯里,指尖轻轻敲击着手提包。1949年的香港,这座花岗岩建成的英式建筑是远东金融的绝对核心,也是英资垄断华人资本的壁垒所在。 她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定制套装,线条利落,既不过分张扬,又足够彰显身份——在这个英资把控一切的圈子里,华人女性能踏入顶层私人银行部,本就是破天荒的事。 周管家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个黑色公文包,里面装着太平山顶豪宅、皇后大道中三十二栋物业的资产证明,以及保守稳健的长期投资方案。 彼时香港尚无针对华人的法定持股份额限制,但英资财团、银行、经纪行形成了牢不可破的隐性壁垒:华人无法直接大额买入核心蓝筹,无法获得平等信贷,甚至连交易渠道都被牢牢掐死。 电梯在顶层停下,金属门无声滑开,映入眼帘的是私人银行部的接待区——深色实木地板,墙上挂着几幅低调而昂贵的英式油画,角落里的古董座钟发出沉稳的滴答声。一位穿着深灰色套裙的英国女秘书迎上来,礼貌而疏离地微笑:“沈小姐,渣甸先生正在等您。” 小威廉·渣甸,怡和洋行核心高层、汇丰银行董事,正是把控香港核心资产的英资代表。沈明玥微微颔首,跟随她穿过走廊,来到一间宽敞的会议室。落地窗外,整个维多利亚港尽收眼底,只是此刻乌云密布,海面波涛暗涌。 渣甸已经坐在长桌尽头,身旁还有两位西装笔挺的男人——一位是汇丰私人银行部华人买办主管(彼时华人仅能担任买办,无权涉足核心决策),另一位则是风控部门的英国负责人。他们面前摊开几份手写文件,气氛严肃而审慎。 “沈小姐,请坐。”渣甸的声音依旧沉稳,但眼神比上次在“雅谷”时更加锐利。 沈明玥从容入座,周管家将公文包递给她后,退至一旁侍立。 “渣甸先生,感谢您的时间。”她开门见山,“我想,陈敬之买办应该已经向您转达了我的意向。” 渣甸微微点头,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沈小姐的资产证明我们已经审核过,确实符合私人银行部的最高准入标准。但——”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她,“在当前内地战局的局势下,我们不得不更加谨慎。您要大规模买入香港核心公用事业资产,这在汇丰的华人客户里,前所未有。” 第181章 启动收购 沈明玥神色不变,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渣甸先生,我的目的很简单——保值,吃股息。 香港的港灯、中电,无论政局如何变化,都是民生刚需,股息常年超8%,是乱世里最稳的资产。 恐慌时买入,长期持有,这是最基础的商业逻辑。” 渣甸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看向风控负责人。对方推了推眼镜,语气谨慎:“沈小姐,您的投资方案理论上没有问题,但市场情绪已经极度敏感。更重要的是,汇丰从未向华人客户开放核心蓝筹的大额交易通道,您的操作会引发怡和、太古等英资财团的不满,这是我们最顾虑的。” “所以,我需要汇丰的买办代持渠道。”沈明玥微微一笑,“分散小单、经纪行代理、分批建仓——这些,不正是汇丰私人银行买办的专长吗?” 会议室里短暂地沉默了一瞬。渣甸的手指停下敲击,缓缓开口:“沈小姐,您要的不仅仅是通道,而是打破英资对核心资产的垄断。这种‘破例’的代价,会很高。” 沈明玥等的就是这句话。她轻轻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份薄薄的文件,推了过去:“这是我在澳门的不动产,以及瑞士银行的小额存款证明。如果汇丰愿意开放代持通道,这些资产可以作为额外的诚意保证金。” 渣甸接过文件,快速扫了一眼,眼神微微一动。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叩响。女秘书走进来,低声在渣甸耳边说了几句。渣甸眉头微皱,随即点了点头:“请他在隔壁稍等。” 沈明玥不动声色地端起茶杯,余光却瞥见门缝外闪过的一抹棕色西装——那是怡和洋行的华人经纪卡文迪许,陈敬之早已按计划将他引来,让渣甸明白,她并非没有其他渠道。 渣甸重新看向沈明玥,语气微妙地缓和了一些:“沈小姐的诚意,我们感受到了。不过,交易必须通过汇丰指定英资经纪行,所有持仓以买办名义代持,且首期资金不得超过总预算的10%,避免引发市场震动。” “我可以签署保密协议,承诺资金来源合法,且不涉及任何政治关联。”沈明玥语气坚定,“分批建仓,我完全同意。” 渣甸与两位同事交换了一个眼神,终于,缓缓点头:“可以。但汇丰需要收取5%的额外代持通道费,是常规标准的三倍,且市场出现极端波动时,有权冻结代持账户。” 沈明玥心中冷笑——5%的“保护费”,是英资压榨华人资本的明码标价。但她面上依旧平静:“可以接受。” 谈判至此,基本框架已经敲定。渣甸站起身,伸出手:“那么,合作愉快,沈小姐。” 沈明玥与他握手,唇角微扬:“合作愉快。” 离开汇丰大楼时,外面已经开始下雨。黑色的福特V8缓缓驶入车流,沈明玥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周管家低声问:“小姐,现在去哪?” “回山顶。”她睁开眼,目光锐利,“让陈律师立刻来见我,还有,通知白威廉,今晚必须拿出完整的建仓计划——严格按照10%首期资金,分散小单操作。” 周管家点头,拿起车载电话拨号。 回到山顶宅邸,沈明玥径直走向书房。窗外,雨势渐大,豆大的雨滴砸在防弹玻璃上,发出密集的敲击声。她站在窗前,俯瞰山下被雨幕笼罩的城市,心中盘算着接下来的行动。 1949年的香港股市,尚无电子交易屏,全靠人工黑板报价、口头喊价成交,上市公司不足三十家,总市值仅十亿港元左右,日均成交额不过数十万港元,核心蓝筹股价均在1-3港元区间,绝非后世的天文数字。 半小时后,陈律师匆匆赶到,脸色凝重:“小姐,市场已经有风声了。明天开市,怡和、太古、置地三家英资大行,会联手小幅抛售港灯和中电的股票,测试市场承接力——内地战局影响,南下难民正在恐慌性割肉,他们想借机压价吸筹。” 沈明玥冷笑:“他们想制造恐慌,逼散户割肉,再低价接回。”她转身,“我们的资金什么时候能到位?” “明天上午九点前,汇丰会开通买办代持账户,首期10%资金,合计80万港元可以动用。”陈律师推了推眼镜,“渣甸留了后手——账户全程由汇丰监控,一旦股价波动超过10%,他们会冻结交易。” “预料之中。”沈明玥走到书桌前,抽出一张纸,用钢笔写下几个数字,“这是我们的目标价位。港灯跌破1.6港元,中电跌破1.4港元,九龙仓跌破2.8港元时,开始分批买入。每单不超过5000股,绝对不能砸单,用散单慢慢吃。” 陈律师接过纸条,眉头紧锁:“小姐,这个价位几乎是近期低点,市场真的会跌这么狠?” “会。”沈明玥语气冰冷,“因为英资需要它跌。” 就在这时,电话铃声刺耳地响起。周管家接起,听了几句,脸色骤变:“小姐,白威廉的电话!他说——钟氏纺织刚刚发布公告,大股东质押股份给渣甸系财务公司,触及平仓线,明天开市直接停牌!” 沈明玥虽然知道香港股票市场的大势,但她的前世并没有在这个年代的香港生活过的,听到突如其来的震动,瞳孔一缩。钟氏纺织是香港本地老牌纺织股,也是近期市场的人气标的,一旦停牌,恐慌情绪会瞬间蔓延至全市场。她快步走过去,接过电话:“白威廉,说清楚。” 电话那头,白威廉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沈小姐,钟氏质押了80%股份,资金链彻底断了!明天一开市,所有高质押的本地股都会被疯狂抛售,蓝筹也会被拖累!” 沈明玥握紧电话,脑中飞速运转——渣甸明知钟氏纺织会爆雷,却依然同意她的交易,这根本不是合作,是想借她的手,接盘市场的恐慌抛盘,替英资分担风险! “白威廉,”她声音冷静得可怕,“立刻查清楚,渣甸系财务公司手里,还有多少只类似的高危本地股。” 挂断电话,她看向陈律师,眼神锐利如刀:“我们被算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