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枭雄:开局怒斩征兵官》 1.强行征兵! 子弹穿透躯体的灼热、刀刃割裂皮肉的刺痛、审讯时骨骼碎裂的闷响…… 这些知觉如潮水般反复冲刷着赵卫冕的意识边缘。 忽然,一阵尖锐如针扎的剧痛刺入脑海,将他从永恒的黑暗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他猛地睁开双眼,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 特种兵的本能,让他在意识尚未完全清醒的瞬间,已迅速扫视了一遍周围。 茅草混着泥土的屋顶,几缕惨白的天光从稀疏的草隙间漏下。 四面是夯土垒成的墙,墙上裂缝纵横,冷风正从那些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浸入骨髓的寒意。 这是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土屋,除了一张他正躺着的破木板床、一个歪斜的木箱之外,几乎空无一物。 “这是什么地方?” 赵卫冕发出一声沙哑的低语,喉咙干痛得像被砂纸磨过。 就在这时,零碎的记忆猛然涌入脑海。 北沟村、战乱、父母双亡、丫丫、上山寻食、失足滚落山坡…… 他,赵卫冕,本是精英特种兵,为掩护战友撤退被俘,历经酷刑后壮烈牺牲。 而现在,竟借尸还魂,成了大昭朝边境北沟村中一个与他同名同姓的十八岁青年。 理清状况后,赵卫冕强撑着想要坐起,一阵剧烈的眩晕骤然袭来。 他抬手摸了摸额头,一块脏布勉强包扎在那里,底下隐隐渗着血。 这具身体虚弱得可怕,瘦骨嶙峋,分明是长期饥饿导致的严重营养不良。 一时间,赵卫冕竟不知该不该为自己“活过来”而感到庆幸。 身为特种兵,他经历过各种极端环境,可眼前这个所谓的“家”,仍让他心头一沉。 这般光景,活着未必比死了轻松多少。 “吱呀——” 门外忽然传来动静。 那扇本就歪斜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瘦小得惊人的女孩端着一个破碗,小心翼翼走了进来。 她身上只穿着打满补丁的单薄衣衫,小脸冻得发青,嘴唇干裂。 当看见坐起身的赵卫冕时,她眼睛骤然一亮,宛如黑夜中倏地点起的星辰。 “二哥!你醒啦!” 女孩声音带着哭腔,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顺着脏兮兮的脸颊滚落。 “呜……我以为、以为你也醒不过来了……” 她扑到床边,把碗往旁一放,瘦小的肩膀因抽泣而不住发抖。 赵卫冕从原身的记忆中认出。 这是原身几年前在战乱中捡回来,一个明明已经十二三岁,却瘦弱得跟八九岁差不多的黄毛丫头的小丫头,叫丫丫。 因原身在家排行第二,她便一直唤他“二哥”。 那哭声刺进耳里,赵卫冕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这动作让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前世他是冷静近乎冷酷的特种兵,极少流露感情。 可眼前这孩子,却让他那颗坚硬的心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 “别哭了,我没事。” 赵卫冕声音沙哑,不太自然地收回手。 丫丫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忽然想起什么,急忙捧起那只缺了口的陶碗。 “二哥,你快喝点粥,喝了就能好起来!” 赵卫冕看向碗中。 那几乎称不上是“粥”,只是一汪浑浊的水里浮着寥寥几粒米,清得能映出他憔悴的脸。 这样的东西,放在前世,只怕连狗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眼下…… 如果没记错,这该是家里米缸中最后那点小米煮出来的。 丫丫恐怕把所有的米粒,都盛进这只碗里了。 赵卫冕看着她深陷的眼窝、因营养不良而微微鼓胀的肚子,心头一酸。 “来,我们分着吃。” 他放轻声音。 丫丫猛地摇头,后退一步。 “不行!二哥受伤了,要吃东西才能好!我、我不饿,真的!” 她嘴上这样说着,眼睛却不受控制地往碗里瞟,目光里藏不住深深的渴望。 赵卫冕注意到她那双小手正微微发颤,不仅是因为冷,更是因为长久的饥饿。 他还想再劝,丫丫却已经把碗塞进他手里,小脸绷得紧紧的,满是倔强。 赵卫冕只好接过碗,仰头两三口喝光了那碗几乎全是水的粥。 液体滑过喉咙,反而激起胃里更强烈的空虚感。 那点稀薄的汤水,对这具久经饥饿的身体来说,不过是滴水入旱地。 他挣扎着下床,双腿却软得像踩在棉上。 现在最要紧的,是食物。 否则两人都会饿死在这破屋子里。 好在,身为特种兵,他具备极强的野外生存能力。 只要能走动,他就有信心找到吃的。 “二哥,你要去哪儿?” 丫丫紧张地问,小手紧紧揪住他破烂的衣角。 “我看看家里还有什么能用的,得上山找点吃的。” 赵卫冕环视这间家徒四壁的土屋,目光搜寻着任何可能派上用场的东西。 就在这时。 屋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男人粗鲁的吆喝。 没等赵卫冕弄清情况,那扇本就不牢靠的木门被人从外一脚粗暴的踹开! 寒风呼啸着灌入,瞬间卷满整个屋子。 门口站着一个身穿褪色兵甲、面容倨傲的男人,身后跟着两名士兵。 村正赵伟贤缩着脖子躲在最后,不敢与赵卫冕对视。 “哟,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为首那军官大步跨进屋,嫌弃地扫视一圈,嘴角一撇。 “赵伟贤,你不是说他只剩一口气,起不来床了吗?” 村正结结巴巴道:“回、回长官的话,早上看他时……确实快不行了……” 军官,也就是林小旗,不再理会村正,转而打量赵卫冕,目光挑剔。 “既然还能站,那就符合征兵条件了。” 他一摆手,身后两名士兵立刻上前要拿人。 赵卫冕脑中飞速掠过原身的记忆。 边境靠近北夷,数十年来战事不断。 如今夷人再次叩边,边境军正在强行征兵,补充前线。 照理,像他这种家中唯一男丁是可免役的,但显然战况吃紧,征兵的规矩早已形同虚设。 赵卫冕本能地想反抗,但脑震荡带来的眩晕让他慢了一瞬,两名士兵已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 “二哥!” 丫丫尖叫着扑上来,死死抱住赵卫冕的腿。 “求求你们,别带哥哥走!家里只有他一个了!” 她哭喊着,瘦小的身子因恐惧而剧烈发抖。 林小旗嗤笑一声,“小丫头片子,边关吃紧,谁管你家里有几个人?是个男的就得上前线!” 赵卫冕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 “军爷,我还有幼妹需人照料,我若走了,她必死无疑。” 林小旗却不耐烦地摆手,“那是她的命!前线多少人在等援兵?再啰嗦,按违抗军令处置,当场格杀!” 两名士兵加重力道,拖着赵卫冕就往门口去。 丫丫死死抱着他的腿不放,被硬生生拖行了几步。 “丫丫,松手!” 赵卫冕急喝道,“在家等我!我很快回来!” 可丫丫不听。 她眼看扯不过那两人,突然扭过头,用尽全身力气,一口咬在林小旗手臂上! 林小旗痛呼一声,勃然大怒:“小贱人!敢咬我?!” 他猛地抽回手臂,另一只手已按向腰间。 赵卫冕瞳孔骤缩:“住手!!” 然而,林小旗的腰刀已然出鞘。 寒光一闪,直直朝着丫丫瘦弱的背脊劈落下去…… 2.杀官兵了 林小旗的刀锋几乎贴上丫丫后背的刹那,赵卫冕心头一紧,顾不上脑中眩晕,抬脚猛地踢向地上那块硬土疙瘩。 那是他方才打量四周时就留意到的。 土块“嗖”地飞出,不偏不倚,正中林小旗手腕! “哎哟!” 林小旗整条胳膊一麻,刀势顿时歪斜,险险擦着丫丫的发梢劈过。 丫丫这才回过神,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跌坐在地,吓得连哭都忘了。 林小旗揉着发麻的手腕,又惊又怒:“他娘的,还敢还手?!” 他扭头朝那两个小兵厉声吼道:“给我往死里打!留口气能充数就行!” 两名士兵对视一眼,一个抽出短棍,一个举起长刀,朝赵卫冕就打过来。 赵卫冕心中暗叹。 他本想等身体恢复些再谋脱身,眼下却不得不动手了。 此时他仍头晕目眩,站久了都吃力,可眼看短棍迎头砸来,还是强提精神向侧一闪,右手疾出,两指狠狠戳向那士兵的腋窝。 “呃啊!” 士兵惨哼一声,整条胳膊瞬间脱力,棍子“哐当”落地。 赵卫冕顺势一记手刀劈在其颈侧,那人眼白一翻,软软倒下。 只这两下,赵卫冕已喘得厉害。 另一名士兵见状不敢大意,双手握刀,谨慎地直刺而来。 赵卫冕非但不退,反而迎身上前,在刀尖即将触胸的刹那猛地侧身,右手沿刀杆向前一滑,拇指死死扣进对方虎口! 那士兵疼得倒抽冷气,不由自主松开了手。 赵卫冕夺过长刀,反手用刀柄重重砸向其喉结下方。 “嗬……” 士兵双手扼住脖子,脸涨得紫红,却发不出声,摇晃两下跪倒在地,剧烈干呕起来。 一切不过眨眼之间。 三两下,两名士兵皆已倒地。 林小旗看得心惊肉跳。 他当兵这些年,从未见过如此邪门的打法。 看似没使多大劲,却专攻人体最脆弱的要害。 “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林小旗声音发颤,死死攥住腰刀。 赵卫冕没有说话,只冷冷盯着他。 他此刻仍倚着墙才能站稳,可那双眼睛里的寒意,却让林小旗脊背发凉。 “管你是什么东西,老子今天非宰了你不可!” 林小旗突然暴喝,挥刀猛劈而下! 这一刀又快又狠,若是斩实,足以将人劈成两半。 赵卫冕依旧不硬接,在刀锋临身的瞬间拧身闪避,右手如电探出,精准扣住林小旗握刀的手腕,拇指狠狠向腕内侧一摁。 林小旗半边身子骤麻,手上顿时脱力。 赵卫冕趁机反拧,夺过腰刀,想都未想,横刀一抹! 锋刃割过咽喉,鲜血“噗”地喷溅如泉。 林小旗双眼猛地瞪大,双手捂住脖子,仿佛无法相信发生了什么。 他踉跄几步,最终“扑通”栽倒,抽搐两下便不再动弹。 赵卫冕看也未看地上的尸体,转身走向那名仍在干呕的士兵,抬手补了一刀,结果了他的性命。 屋内骤然死寂,只剩血滴“嗒、嗒”落地的声响。 “啊——!!” 呆立许久的村正赵伟贤这才惊醒,发出一声骇极的尖叫。 “杀、杀人了!你杀了官兵!这是要诛九族的大罪啊!” 他双腿一软瘫坐在地,脸色惨白如纸,“完了……全完了!咱们村都要被你害死了!” 最早昏厥的那名士兵被这声尖叫惊醒,一睁眼看见长官与同伴皆倒在血泊中,顿时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就要往门外逃。 “拦住他,别让他逃了!” 赵卫冕厉声喝道。 还在哭嚎的村正闻声,脚已下意识伸了出去。 逃命的士兵猝不及防,被绊得重重扑倒在地。 赵卫冕快步上前,毫不犹豫地挥出最后一刀。 他转头看向村正,嘴角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这下,你也脱不了干系了。” 村正呆呆地看着地上三具尸首,又低头瞅了瞅自己刚刚使绊的那只脚…… “死定了……这下真的死定了……” 他眼神发直,嘴里反复喃喃。 赵卫冕没再理他,低头审视手中的刀。 很普通的制式腰刀,但磨得锋亮。 他熟练地在士兵服上擦净血迹,将刀佩在自己腰间。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赵卫冕正思忖如何处理现场,村正却突然一骨碌从地上爬起,脸上的惊恐竟渐渐转为一种豁出去的狠色。 “埋了!对……把他们埋了!” 他急急说道,“就埋在后山,神不知鬼不觉!” 赵卫冕挑了挑眉。 他原以为这村正会一直惊慌失措,没想到这么快便强自镇定下来。 也是,边境之地生死寻常,怕归怕,日子总得咬牙过下去。 “没用的。” 赵卫冕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 “他们是奉命征兵而来,人若凭空消失,上头必定追查。” “到时找不到人,全村照样遭殃。” 村正眼中刚燃起的那点希望瞬间熄灭,脸色再度灰败。他抱头蹲下,绝望道:“那、那还能咋办?难不成在这儿等死吗?” 这时,一直蜷在角落的丫丫才怯怯走近。 她小脸惨白,一双大眼里盛满恐惧,却不是看向地上尸首,而是死死盯着赵卫冕染血的右手。 “二、二哥……” 她声音抖得厉害。 赵卫冕瞥了眼自己血污的手,伸出左手轻轻揉了揉丫丫的头发,嗓音出乎意料地温和。 “没事了,别怕。” 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丫丫才“哇”地哭出声来,紧紧抱住他,瘦小的身子抖个不停。 正绝望的村正听见哭声抬起头,恰好撞见赵卫冕那张平静无波的脸。 那神情淡漠得仿佛刚才并非手刃三人,只是拂去了衣上尘埃。 村正眼睛骤然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卫冕,你……你是不是有法子?” 他急急爬过来攥住赵卫冕的衣角,“就凭你刚才那几下……叔就知道你绝不是普通人!你肯定有办法救咱们村,对不对?” 赵卫冕低头看着这个几分钟前还瘫软如泥的中年男子,缓缓将衣角抽回。 “办法?” 他轻轻挑眉,语气里带上一丝近乎戏谑的凉意,“倒不是没有,无非是破罐子破摔罢了。” “啥、啥意思?” 赵伟贤愣住。 赵卫冕目光越过残破的木门,望向远处苍茫的群山,声调沉了下来。 “既然已到这一步,不如干脆把罪名坐实,做得彻底些。” 村正呆了半晌,骤然明白过来,吓得又是一屁股跌坐在地! 他只想寻条活路,可赵卫冕这话…… 分明是要拉着所有人往深渊里跳啊! 3.疯了!真是疯了! “造……造反?” 村正的声音抖得不成句子。 他先是指了指赵卫冕,又指了指自己,脸色煞白。 “你疯了吗?就凭咱们?” “边境军足足好几万人,咱们村老老少少加起来,也不过一百来口!” 赵卫冕转过头看他,嘴角扯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怎么,怕了?” 怕?怎么可能不怕? 村正张了张嘴,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看看地上躺着的尸体,又看看神情平静得叫人发怵的赵卫冕,最后目光落到一旁吓得瑟瑟发抖的丫丫身上。 现在再说怕……还来得及吗? 良久,村正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从地上撑起身子,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土。 “怕,当然怕。” 他苦笑着,脸上的皱纹挤作一团,“可横竖都是个死,被官府抓去,死在夷人刀下是死;躲在家里,饿死冻死也是死。与其那样……” 话没有说完,但那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那不就对了。” 赵卫冕背靠着土墙,感受着胃里一阵阵拧着的绞痛。 刚才那碗稀粥只不过暂时压了压饥火,这身体亏空得太厉害,虚得连站直都费劲。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发颤的双手。 这双手曾经握过最精良的武器,指挥过最复杂的系统,如今却连保持稳定都要倚仗墙壁。 造反什么的,眼下说来实在太远。 此时此刻,一碗实实在在能填饱肚子的饭,比什么宏图大计都要紧。 村正见他这副模样,满肚子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能重重一跺脚。 “你等着。” 说完转身就小跑着出了门。 丫丫怯生生地蹭过来,拉住他破烂的衣角,小声问:“二哥,村正爷爷……会帮咱们吗?” 赵卫冕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摸了摸她枯黄的头发。 “会的。”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村正这人,虽说有点自己的小算盘,性子也圆滑,可心底不坏,更不是见死不救的冷肠人。 果然,没过多久,村正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怀里紧紧揣着几个黑乎乎的粗粮饼子,还抱着一个旧瓦罐。 他先是紧张地朝四周张望了好一会儿,确认没人瞧见,这才弓着腰快步溜进屋,那模样活像一只偷粮成功的老鼠。 “快,赶紧,趁热吃点儿。” 村正把饼子和瓦罐往床板上一放,“这是我婆娘刚烙的饼,粥是早上剩的,还温乎着。” 赵卫冕看着眼前这些食物,心里明白,在这饥荒连年的光景里,这点儿粮食有多金贵。 那粗粮饼子表面粗糙,泛着灰黑,一看就掺了不少麸皮。 瓦罐里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米粒数都数得过来。 他从原身的记忆里知道,这些年,北沟村没少接济他们兄妹。 去年冬天最冷的那阵,要不是村正偷偷塞来半袋黍米,他们俩早就饿死冻僵了。 村里家家户户都紧巴巴的,却还是从牙缝里省出一口,养活他们这两个没爹没娘的孩子。 这份情,他得替原身牢牢记住。 “谢了,赵叔。” 赵卫冕说得诚恳。 村正摆摆手,又叹口气:“唉,说这些干啥……快吃吧,你看你脸色白得跟纸似的,站都打晃。” 赵卫冕先掰了半个饼子,递给丫丫。 小丫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饼子,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却还是摇头:“二哥先吃,二哥伤还没好。” “一块儿吃。” 赵卫冕不由分说地把饼子塞进她手里,自己才拿起另一块,咬了一大口。 饼子又硬又糙,咽下去时刮得嗓子生疼,但毕竟落了肚,那股抓心挠肝的饥饿感和头晕目眩终于缓解了些。 瓦罐里的粥虽然稀,却是热的。 就着这点热乎气,兄妹俩很快把几个饼子都吃完了。 肚子里有了食,赵卫冕觉得力气回来了一些,连带着脑壳的闷痛也减轻不少。 他看向村正:“赵叔,村里人现在都在哪儿?” 村正愁眉苦脸:“都在祠堂那儿聚着呢……官兵把村里剩下那二十来个壮丁都赶到祠堂去了,家里老小也都跟过去了,这会儿估计正哭天抢地呢。” 这年头,老百姓胆子都小。 虽说一万个不愿被拉去当兵,可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反抗,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赵卫冕点点头,撑着身子站起来:“带我去祠堂。” “你去干啥?” 村正一下子紧张起来,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赵卫冕指了指地上那三具尸体。 “人都杀了,躲着藏着有什么用?赵叔,你去寻辆板车来,把这三具尸首一并拉到祠堂去。” 村正眼睛瞪得滚圆,嘴唇直哆嗦:“你、你真疯啦?拖着官兵的尸首去祠堂?乡亲们见了,不得活活吓死!你这不是把大家往绝路上逼吗?” “就是要让他们看清楚。” 赵卫冕语气平静,眼神却锐利得像刀子。 “看清楚咱们已经没了退路。” “只有把所有人的后路都断干净,大家才能拧成一股绳,往一条道上走。” 村正还想争辩,可看着赵卫冕那不容动摇的眼神,再想起刚才他杀人时那股干脆狠辣的劲儿,到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只得垂头丧气地转身出去找板车。 他一边走,一边不住地喃喃自语:“疯了,真是疯了……” 丫丫有些害怕地攥紧赵卫冕的衣角:“二哥,咱们……咱们真的要造反吗?” 赵卫冕回过身,微微弯下腰,平视着她的眼睛。 “丫丫,不是咱们想造反,是这世道不让咱们活。” “不上山找食,咱们饿死;上山找食,我差点摔死。” “就算侥幸这些都躲过了,官兵照样要来拉我去当兵送死。” “我要是死了,你一个人也活不下去。” “既然横竖都是死,那不如拼死一搏,挣条活路出来。” 丫丫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把赵卫冕的衣角攥得更紧。 “这些道理我不太明白……但二哥你想做什么,我就跟着你。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不一会儿,村正拉着一辆破旧的板车回来了,车轮碾过地面,发出吱呀吱呀的涩响,在死寂的村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两人合力将三具尸体搬上车,用一张破草席草草盖住,便朝着祠堂的方向走去。 北沟村的祠堂很是破败,墙皮大片剥落,门楣上结着厚厚的蛛网。 还没走到近前,就已经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沉重的叹息和七嘴八舌的议论。 当赵卫冕推着板车走进祠堂院门时,里头所有的嘈杂声像被一刀切断,骤然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惊恐万状地瞪着板车上那草席下凸起的人形轮廓。 “赵、赵卫冕……你,你这推的是啥东西?” 一个中年汉子颤声问道,嗓音里充满了不祥的预感。 赵卫冕没有回答,径直走上前,一把掀开了草席。 三具身着官兵服饰的尸首,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众人眼前。祠堂里瞬间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老天爷啊!这、这是官兵!” 一个老妇人尖声叫了起来,眼皮一翻,直接软倒在地。 “赵卫冕!你疯了吗?!” 一个体格粗壮的汉子猛地冲上前,手指几乎戳到赵卫冕鼻尖,破口大骂,“你杀了官兵?!你这是要让我们全村老小给你陪葬啊!” “就是!你自己不想活,别拖着我们一起死!” “你这个不肖子孙!对得起你赵家祖宗的在天之灵吗?!” 4.咱们没有退路了! 咒骂声此起彼伏,几个情绪激动的村民已经抄起了手边的棍棒,眼看就要冲上来动手。 村正吓得连忙张开双臂挡在赵卫冕身前,“大家冷静!先听卫冕把话说完!” 赵卫冕轻轻推开村正,纵身一跃跳上了供桌,居高临下地望向众人。 他脸色依旧苍白,可眼神却像刀锋一样锐利,扫过全场时,竟让原本喧闹不堪的祠堂渐渐安静了下来。 “各位叔伯兄弟,人是我杀的,这话不假。” 赵卫冕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传遍了祠堂的每个角落,“可大家不妨想想,就算我今天不杀他们,咱们就能活得成吗?” 他伸手指向板车上的尸体,“这些人来拉壮丁,嘴上说是去守边关,可谁心里不清楚,去了就是送死!” “这些年来,咱们村被拉走的壮丁,有哪一个回来了?” 祠堂里霎时一片死寂,每个人脸上都浮现出难以掩饰的痛苦。 北沟村早年有上百户人家,连年的战乱和征兵,如今只剩下不到一半,壮劳力更是寥寥无几。 供桌后的土墙上,密密麻麻刻满了这些年来战死者的名字,那每一道刻痕,都是一段血泪往事。 “我听人说,这次边境军吃了败仗,丢了两座城池,这才火急火燎地拉人去填命。” 赵卫冕继续说道,“你们觉得,咱们这一批人就算去了,又能活几天?” 一个年轻人忍不住颤声问:“卫冕哥,你咋知道边境军撑不住了?” “前些天我在县城里,亲耳听见秀才老爷们议论,说有钱人家都已经开始收拾细软准备南逃了。” 赵卫冕从原身的记忆里仔细搜刮着信息,“大伙儿想想,要是边境真的安稳,他们会这么急着拉壮丁吗?连我这种刚刚摔个半死的人,都要抓去凑数。” 他说着跳下供桌,走到林小旗的尸体旁边,用手指敲了敲那身盔甲。 “还有,你们看,这盔甲上补丁摞补丁,这说明军需供应早就跟不上了。” “再看他们的兵器……” 他弯腰拾起林小旗的腰刀,举高让众人看个清楚,“刀刃上全是豁口,这刀不知用了多少年,磨过多少回,却始终没换新的。” “若是边境真那么太平,军备怎么会破败成这副样子?” 村民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不少人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这些细节他们平日根本不会留意,可经赵卫冕这么一点破,顿时觉得句句在理。 “可是……可是边境军不是还有箫家军坐镇吗?” 一位老人拄着拐杖,颤巍巍地问,“箫家军威震北境几十年,夷人从来不敢轻易犯边啊。” 赵卫冕冷笑一声:“箫家军?十年前箫老将军和两个儿子就战死沙场了!剩下那位箫小将军早早被调回京城,箫家军早就名存实亡!” “如今的边境军,哪里还有当年一半的威风?” 他环视众人,将声音又抬高了几分。 “你们仔细回想一下,这些年夷人骚扰边界的次数,是不是越来越频繁?” “边境军来村里征粮拉人的次数,是不是也越来越多?” “这说明了什么?说明咱们北境的防线,早就千疮百孔了!” 这番话顿时在村民中激起了强烈的共鸣。 确实,这几年边境越来越不太平,夷人的骑兵隔三岔五就来劫掠,而边境军的纪律也一日不如一日,动不动就进村抢粮抓人,大家早就憋了一肚子怨气。 “就算真是这样……我们也不能造反啊!” 一个中年妇女搂着怀里才一岁多的孙子,哭着喊道,“造反是要诛九族的大罪!咱们大人死了也就死了,可孩子们怎么办?他们还这么小啊……” 赵卫冕走到人群中央,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惶恐而茫然的脸。 “造反是死,去当兵也是死,等夷人真的打过来,照样是死路一条。” 他声音沉了下来,“咱们就算不反,哪儿还有活路可走?” 他这番话并非信口开河。 原身为了养活自己和丫丫,这几年经常翻山越岭找些山货,带到县城里换点粮食糊口。 在外走街串巷,听到的消息自然比一直待在村里的乡亲们多。这次边境军的处境,确实已经糟糕透顶。 “既然横竖都是死,为什么不豁出去拼一把?说不定,真能拼出一条生路!” 赵卫冕的分析层层深入,听起来句句在理。 村民们面面相觑,有人开始心动,有人依旧恐惧,更多人则陷入艰难的挣扎。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村正。 村正擦了擦额头上密布的冷汗,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往前迈了一步。 “卫冕说得对……咱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嗓音沙哑,却带着一股决断,“人死了不能复生,官兵已经死在咱们这儿,不管咱们认不认,在边境军眼里,咱们就是造反。” “横竖都是死,不如……不如就拼这一回!” 村正在村里一向德高望重,他这一表态,原本动摇的许多人也都渐渐坚定了念头。 赵卫冕见状,趁热打铁道:“既然要拼,那就得有个拼的样子。” “今天,咱们就用这三个官兵的血,祭拜祠堂里的列祖列宗。” “告诉祖宗们,咱们这些子孙后代,是被活生生逼到绝路上,才不得不走上这条路的!” 他将板车推到供桌前,一把掀开草席,随后从腰间拔出那把从林小旗身上夺来的腰刀,双手递给了村正。 “赵叔,请您来第一刀。” 村正的手明显抖了一下,带着几分无奈看了赵卫冕一眼。 但在全场目光的注视下,他还是硬着头皮接过了刀。 他咬紧牙关,走到林小旗的尸体前,闭上眼睛,狠心一刀划了下去—— 鲜血顿时汩汩涌出,染红了祠堂平整的泥地。 几个村民不忍地别过头去。 “下一个,谁来?” 赵卫冕环视众人。 祠堂里再度陷入寂静,一时间无人敢上前。浓重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令人隐隐作呕。 “我来!” 突然,一个年轻人从人群中站了出来。 赵卫冕认得他,是村东头的赵铁柱。 他大哥和二哥去年相继被拉去当兵,至今杳无音信。 赵铁柱接过腰刀,双眼通红,冲着另一具尸体狠狠一刀刺了下去! “狗官兵!还我大哥二哥的命来!” 有人带头,越来越多的人跟着站了出来。 每个人都在尸体上留下一刀,这既是对官兵积压的仇恨,也是彻底斩断自己的后路。 起初大家还难免害怕,手颤抖得厉害,可越到后来,动作越是干脆利落。 当最后一个人放下刀时,祠堂里的气氛已经完全变了。 恐惧依旧存在,但更多了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大家看着那几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忽然觉得,那些官兵也没什么可怕的。 不过是披着一层官皮的普通人,一样会死,一样会流血。 “好了!” 赵卫冕高声道,“如今咱们已经上告了祖宗和天地。接下来把这些尸体烧干净,今天这一关,就算迈过去了!” 村民们合力将三具尸体抬到祠堂外的空地上,堆上柴火,一把火点燃。 冲天的火光映照在每个人的脸上,那一张张原本写满恐惧的面容,如今已添上了几分狠厉与决然。 “接下来,” 赵卫冕转身面向众人,声音沉稳而清晰,“咱们得好好商量商量,下一步……究竟该怎么走。” 5.这造反,真有那么容易吗? 北沟村的祠堂内,油灯在穿堂而风中摇晃不定,昏黄的光晕映在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上。 那些脸上都刻着同一个字——愁。 赵卫冕立在供桌前,目光缓缓扫过这些即将与他共同踏上一条不归路的乡亲。 供桌上积了层薄灰,牌位静默地矗立着,仿佛正凝视着子孙后代的命运。 “各位叔伯兄弟。” 赵卫冕声音沉稳,脸上透着与年纪不符的老练。 “咱们既然选了这条路,就得明白一个道理。独木不成林,单打独斗,谁也活不下来。” 底下响起一阵窸窣的低语。 赵铁柱搓着粗糙的双手,忍不住开口:“卫冕,你这说得是啥意思?再讲明白点。” “我是说,从今往后,咱们北沟村得抱成团,就像一把筷子捆在一起,折不断。” 赵卫冕说得斩钉截铁,右手攥紧成拳,“咱们赵家人,得像老辈人那样,有饭同吃,有难同当,拧成一股绳。” 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庞,接着说:“这些年,咱们都亲眼见过,哪家要是只顾自己单过,一旦遇上灾祸,最先遭殃的就是他们。” “去年林生叔家,当家的被强拉去当兵,留下老弱妇孺,要不是村里人接济,早就饿出人命了。” “还有前年五大娘家,房子半夜起火,要不是邻居拼命泼水帮忙,连个遮身的地方都没了。” “这些事,大伙都还记得吧?” 祠堂里响起一片低沉的唏嘘。 村正赵伟贤点了点头,接过话道:“卫冕这话在理。” “咱们赵家的老祖宗,当年就是靠团结一心,才在这北地扎下根来。” “那会儿可比现在还难,遍地豺狼虎豹,要不是一族人互相帮衬,早就没了香火。” “如今这世道,比以往更不太平,咱们更要齐心。” 赵卫冕看着乡亲们脸上浮起的思索神色,心里稍稍踏实了些。 他上辈子在部队待了十几年,比谁都清楚团结有多重要。 一个人就算再厉害,也扛不过千军万马。 尤其是眼下这个世道,生存环境如此艰难,不抱团只有死路一条。 如今重活这一回,他说什么也要带着这些人,在乱世里挣出一条活路。 “可是卫冕啊……” 一位头发花白、腰背佝偻的老汉拄着拐杖,愁眉苦脸地开口,“理是这么个理,可眼下最要紧的,是填饱肚子啊。” “这大冬天,地里啥也不长,家家一天就喝一碗稀粥,就算熬过了这个冬,开春之后又该怎么办?” 说是要造反,可他们这些庄稼人,哪知道该怎么造反。 但种地吃饭的事,他们心里都清楚。 就算要造反,来年开春的庄稼也不能耽误吧? 可要是继续留在北沟村,他们该怎么造反、怎么抵挡官兵? 但若不留在村里,这冰天雪地的,又能去哪儿谋生路? 老汉这番话,正好说进了所有人心里。 祠堂里顿时叹气声四起,有人开始低头掰手指算家里的存粮,越算脸色越青。 不少人心头悄悄冒出悔意。 这造反,真有那么容易吗? 赵卫冕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脸上却依旧平静。 他走到老汉身旁,拍了拍对方瘦削的肩,“三叔公,粮食的事,我来想办法。” “你有啥办法?” 赵铁柱急急追问。 他今年刚满十八,是家里唯一的壮劳力,要是被抓去当兵,年迈的父母和年幼的弟妹就没人管了。 “咱们村穷得叮当响,哪来的钱买粮食?” “今年收成本来就差,交完税粮,剩下的连冬天都撑不过去。” 赵卫冕转头望向窗外黑沉沉的大山,月光勾勒出山峦如巨兽脊背般的轮廓。 “山里头有的是好东西,就看咱们有没有本事去取。” 这话让祠堂里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乡亲们面面相觑,大多带着不信。 赵铁柱直接摇头:“卫冕,不是我要说你,往年冬天你也常上山,可从没见你打到过什么大猎物。” “你们兄妹往年冬天饿得面黄肌瘦的,要真有这本事,哪会到这地步?” 丫丫也紧张地扯了扯赵卫冕的衣角,小声说:“二哥,山上太危险了……你之前摔破了头,差点就没命了……” 赵卫冕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温声道:“这回不会了,二哥心里有数。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 安抚好丫丫后,他转身面向众人,沉声开口:“各位叔伯兄弟,眼下咱们也没有更好的路可走了,对不对?” “既然这样,不如先让我试一试。” “成了,大家欢喜;不成,咱们也没什么损失。” 众人低声议论一番,最终也只能点头。 离开祠堂前,村正皱着一张脸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鼓起勇气,伸手拍了拍赵卫冕的肩膀。 自从亲眼看见赵卫冕杀了官兵,他现在对这后生,总有些发怵。 可不管怎样,赵卫冕终究是他们赵家人。 村正干巴巴地叮嘱道:“你……上山千万小心些,实在不行也别硬撑,总归……总归还能再想别的办法。” 赵卫冕心头一暖,觉得这小老头是真不错:“叔,您放心,我有分寸。”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赵卫冕便收拾妥当准备上山。 他借来了村里最好的一把弓,又从村正那儿要了些麻绳,自己动手做了几样简单的捕猎工具。 丫丫红着眼圈送他到村口,一遍遍地嘱咐他要小心。 “二哥,早点回来……我在家等你。” 小丫头说着,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 赵卫冕心下一软,蹲下身替她擦去泪花:“放心,二哥一定平安回来。你在家好好等着。” 一进入山林,赵卫冕仿佛换了个人。 上辈子在特种部队十几年的历练,让他在野外如同回家。 他仔细勘察雪地上的痕迹,很快便发现了一串新鲜的动物脚印。 “是羚羊的脚印。” 他蹲下身,用手指丈量着脚印的大小。 “从深浅来看,应该有三只,都是成年的,刚过去不久。” 他顺着脚印向前追踪,同时警觉地留意四周动静。 阳光穿过光秃的枝桠,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忽然,他注意到远处山坡上有几处不自然的雪堆。 凭借经验,他判断那很可能是猎人以前挖设的陷阱。 小心靠近后,果然发现那是一个年久失修的捕兽坑。 坑边挂着几缕浅褐色的羚羊毛,看来最近曾有羚羊掉进去过。 坑底的积雪上留着挣扎的痕迹,但猎物显然已经逃脱。 赵卫冕又仔细察看坑边的痕迹,发现有一串较小的脚印常在这附近徘徊。 脚印很浅,说明对方十分谨慎。 “有点意思……” 赵卫冕低声自语。 “看来有个机灵的家伙,常来这儿捡现成的便宜。” 6.满载而归 赵卫冕决定将计就计,把这个陷阱重新布置一番。 他先用树枝将坑口巧妙掩盖,又在周围铺上一些鲜嫩的植物枝条作为诱饵。 一切布置妥当后,赵卫冕悄无声息地躲到不远处一棵大树背后,静静守候。 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时辰。 寒风刮在脸上犹如刀割,赵卫冕却始终一动不动,仿佛与枯树融为一体。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远处终于传来了细微的响动。 三只羚羊警惕地朝着陷阱方向走来,领头的是只经验丰富的老羊,它不住地嗅探空气,耳朵机警地转动着,显得十分谨慎。 就在领头羊即将踩中陷阱边缘时,它忽然停住脚步,抬头四处张望。 赵卫冕屏住呼吸。 这家伙察觉到异常了。 千钧一发之际,他灵机一动,从脚边拾起一块石子,精准地掷向领头羊身后的树枝。 “咔嚓”一声轻响,树枝晃动惊动了羊群,领头羊受惊向前猛蹿,不偏不倚,正落进陷阱之中! 另外两只羚羊吓得四散逃窜。 赵卫冕抓住时机,拉弓搭箭,一箭射中其中一只羚羊的后腿。 受伤的羚羊挣扎着奔逃,赵卫冕立刻拔腿追去。 追出大约一里多地,受伤的羚羊终于体力不支,踉跄倒地,雪地上洒满了斑斑点点的血迹。 赵卫冕大口喘着气,扶着膝盖歇了好一会儿,这才准备上前抓捕。 可刚迈出脚步,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吼叫。 赵卫冕猛地停住,迅速闪身躲到树后。 不一会儿,前方树丛中钻出一头黑熊,正死死盯着那只受伤的羚羊。 这头熊体型硕大,肩背宽厚,毛色乌黑发亮,看样子是饿极了,正四处觅食。 赵卫冕心头一紧,但很快镇定下来。 黑熊的注意力全在羚羊身上,并未发现他的存在。 他还有机会! 那边,受伤的羚羊正绝望地挣扎,这举动进一步激发了黑熊的捕食欲望。 只见黑熊龇出利齿,前肢压低伏地,即将发起扑击。 就在黑熊扑向羚羊的刹那,早已准备就绪的赵卫冕迅速搭箭,一箭直射黑熊眼睛! 箭矢“嗖”地破空而出,精准地命中目标。 黑熊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痛吼,痛苦地在雪地上翻滚。 赵卫冕不敢怠慢,连续又射出数箭,箭箭瞄准黑熊的脖颈与心口要害。 其中有几箭命中,也有几箭射偏。 直到箭筒里的箭全部射空,那山一般的黑熊才不甘地发出最后一声低吼,沉沉倒下。 赵卫冕这才长舒一口气,瘫坐在地,抹去额头上沁出的冷汗。 当天傍晚,当他用树枝拖拽着猎物回到村里时,整个北沟村都轰动了。 乡亲们围拢上来,看着那头硕大的黑熊和两只羚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老天爷啊!这都是你一个人打的?” 赵铁柱激动地拍着赵卫冕的肩膀,眼睛瞪得滚圆。 赵卫冕笑了笑,擦了擦脸上的汗渍,“运气好罢了。” 幸亏回来的路多是下坡,否则以他现在的体力,根本拖不动这么重的猎物。 村正激动得老泪纵横,颤抖着手抚摸黑熊厚实的皮毛。 “太好了,这可太好了!” “这些猎物要是拿去卖了,能换回不少粮食呢!” 北沟村暂时不用面临饿死的绝境了。 这条造反的路,还能继续走下去。 经过商议,赵卫冕决定带上十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把猎物拉到府城去卖。 毕竟县城里购买力有限,未必能卖出好价钱。 卖完猎物,正好再换些粮食回来。 …… 第二天一早,赵卫冕就带着人,赶着村里所有的板车上了路。 府城离北沟村不算太远,大约两天半的路程。 他们一行人越靠近府城,越觉得这里和边境那些村子完全是两个世界。 前方战事吃紧,为了拉壮丁弄得民不聊生。 可隔着重重山岭之后的府城,却依旧歌舞升平,丝毫看不出即将吃败仗的迹象。 城墙高大坚固,城楼上旌旗招展。 进城时,守门的兵丁懒洋洋地检查货物,对赵卫冕一行人爱答不理。 可当他们看见板车上那头黑熊时,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哟,这熊可不小啊。” 一个守门兵凑过来,用手戳了戳熊掌,“哪儿弄来的?” 赵卫冕不动声色地塞过去几个铜钱,脸上露出几分乡下人特有的憨厚。 “军爷,咱们是从漠北县下面的北沟村来的。” “这畜生饿急了从山上下来,祸害了村里不少东西,咱们全村人费了老大力气才把它打死。” “这不想着趁年前,来府里换点银钱,买些米粮,好让大伙过个饱年。” 守门兵心里有些羡慕,觉得这些乡下人真是撞了大运,这熊肯定能换不少钱。 他眼珠一转,正想再说什么,赵卫冕赶紧把村里凑给他们进城的几文钱全塞过去,压低声音道:“爷您行个方便,等我们换了银子出来,再请您喝口小酒。” 守门兵本来还想趁机多捞一笔,平衡一下自己发酸的心态。 可见赵卫冕这么说,又扫过他们身上满是补丁的破旧棉袄,知道眼下确实榨不出更多油水。 掂了掂手里的铜钱,见也有十来文了,这才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行了,进去吧,别在城里惹事啊!” 一行人这才顺利进了城。 过了城门,村里来的几个年轻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几个青壮小声嘀咕:进个城门都得花这么多钱,这府城能不来,还是尽量少来。 话虽这么说,府城的繁华却让这些乡下小子看得眼花缭乱。 宽阔的街道足以容两辆马车并行,两旁店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 穿着绸缎的富人乘坐华丽的轿子招摇过市,酒楼里飘出诱人的香气。 “我的娘哎,这地方可真气派。” 一个年轻人忍不住惊叹,眼睛都快忙不过来了。 赵铁柱则紧张地东张西望,不时拉扯自己破旧的衣角。 府城的人确实有钱,往来行人的衣着都比他们体面崭新得多。 他拽住赵卫冕,小声问:“卫冕,咱们现在去哪儿?我这心里直打鼓。” 赵卫冕沉着地观察着街道两旁的店铺,“不急,先转转,看看行情再说。” 他带着人在主街上转了一圈,最后选定一家气派的大药铺。 药铺掌柜是个精明的中年人,一见到黑熊,两眼顿时放光。 “这熊胆、熊掌可都是好东西啊。” 掌柜摸着胡子,装模作样地检查着熊皮,“一百两,不能再多了。” 7.遭遇土匪 一百两! 乡亲们倒吸一口凉气,这个数字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赵铁柱激动地直搓手,差点就要答应。 赵卫冕却知道这个数不对。 “一百两,掌柜的,你也太不厚道了!” “这熊少说三百斤,不说那熊胆的价值,光是这熊皮就值不少钱。” “看这毛色,油光水滑的,除了脖颈处和眼睛,身上一点伤都没有。” 他竖起两根手指,“最低二百两,少一个子儿都不卖。” 听到二百两,身后赵铁柱等人,连气都不敢出了。 掌柜摇头,“二百两太贵了……” 赵卫冕二话不说,转身拉着板车就要走人。 “诶!等等!” 掌柜着急一把拉住人,“你这年轻人也太着急了。” “有事好商量嘛。” 这么大的熊可不常见,可不能真的让它跑咯。 最终双方经过一番讨价还价,以一百八十两成交了。 揣着银子,从药铺里出来。 赵铁柱他们这才敢正常呼吸。 “妈耶,这掌柜的也太鸡贼了。” 一百八十两的东西,开价一百两。 要不是有赵卫冕在,他们可就被当冤大头了。 现在他们对赵卫冕是完全的服气了。 不仅打猎厉害,连和人打交道也厉害。 有他在,他们完全不用担心了。 接下来,赵卫冕又带着他们去了城里最大的酒楼,一番讨价还价后,两只羚羊卖了十二两银子。 看着包袱里那白花花、沉甸甸的银子,乡亲们激动得手直抖。 赵铁柱颤声道,“这么多钱,咱们发财了!” 他之前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银子! 赵卫冕却皱起眉头,掂量着手中的银两。 “别高兴太早,你们没发现粮价涨得厉害吗?”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对哦,他们这钱是要拿去换粮的。 一行人继续转战粮铺,结果一问,最低等的粗粮都已经涨到了十一文一斤,稍微好点的粟米更要十三文。 这个价格让所有人都心疼得直抽气。 “这也太贵了!” 一个青年忍不住叫道,“平时才六文钱啊!这不是要人命吗?” 粮铺伙计懒洋洋地拨弄着算盘,“爱买不买,粮食现在一天一个价,等过几天还要继续涨呢!” 赵卫冕当即决定,“买!” 但要分几家买,不能太招眼。 于是他们前后跑了五家粮铺。 看着板车上满满当当的粮食,众人心头火热,这可都是能填饱肚子的粮食啊。 回去的路上,每个人都提心吊胆,像赵铁柱时不时就要回头看看,生怕它们长翅膀飞了。 但俗话说,怕什么就来什么。 粮食倒是没长翅膀,但乱世的时候,路上总是不太平的。 在离北沟村还有一天路程的一个山沟里,他们很倒霉地碰上了拦路的土匪。 眼见二十多个手持简陋兵器、衣衫褴褛却满脸凶悍的土匪从山坡上呼喝着冲下来。 北沟村的十个青壮年瞬间慌了神。 他们平日里都是面朝黄土北背朝天的庄稼汉,平生做过最出格的事,就是前几日在祠堂拿刀捅两下官兵的尸体。 “土…土匪!” 赵铁柱声音发颤,腿肚子直转筋,差点握不住手里的拉车棍。 其他小伙子更是面无人色,有两个年纪小的当时就“扑通”一声跪在了雪地里,连连磕头。 “好…好汉爷爷!饶命啊!” 一个村民带着哭腔喊道,“我们就是北沟村的穷庄稼汉,没啥值钱东西……” 土匪头子是个脸上带疤的壮汉,穿着一件破旧的羊皮袄,手里拎着一把豁了口的砍刀。 他狞笑着走上前,用刀背拍了拍最近的一辆板车,车上鼓鼓囊囊的粮袋发出沉闷的声响。 “穷庄稼汉?” 他嗤笑一声,一口浓痰吐在雪地上,“穷庄稼汉能拉得起这么多车的粮食?” “他娘的,比老子过得还滋润呢!” “少废话,车、粮食,全都留下!” “老子今天心情好,还能饶你们几条狗命!” 他身后那群土匪也跟着起哄,眼神贪婪地盯着几辆板车,仿佛饿狼见到了肥肉。 有人已经开始用木棍敲打车轮,发出“邦邦”的威胁声。 村民们陷入巨大的挣扎和恐惧中。 交出去?这可是这么多车的粮食啊。 粮食就是他们农民的命根子。 没有了这些粮食,村里不知要饿死多少人! 可不交?眼前这些可是杀人不眨眼的土匪,他们手里有刀,人多势众…… 赵铁柱脸色惨白,汗水顺着额角流下。 他看看身后同伴们恐惧的眼神,又看看板车上承载着全村希望的粮食,最后目光落在背对着他们,沉默不语的赵卫冕身上。 心里的希望顿时也散去了。 也是,赵卫冕再厉害,难道还能打得过这么多土匪吗? 他不知道的是,前边的赵卫冕虽然也绷着脸,但眼神却异常冷静。 此时赵卫冕正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土匪的人数和站位,右手悄然摸向了别在后腰的短刀。 “好…好汉!” 赵铁柱鼓起最后的勇气,声音依旧发颤,“这…这粮食是我们全村人的命啊……” “您行行好,给我们留一点,就留一点行不行?我们给您磕头了!” 说着他作势就要跪下。 “去你娘的!” 土匪头子不耐烦地一脚踹在粮袋上。 “跟老子讨价还价?老子全都要,一粒都不能留下。” “再叽叽歪歪,连你们的小命一块留下!” 说完,他挥了挥砍刀,寒光逼人。 几个土匪见状,嬉皮笑脸地就要上前拉车。 众人一下失去力气,脸上露出绝望的神色。 而就在这时,赵卫冕终于动了! 他如同蛰伏已久的猎豹,毫无征兆地猛然窜出! 速度之快,只在众人眼中留下一道模糊的影子。 走在最前边,准备开始拉过板车绳子的两个土匪只觉得喉头一凉,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捂着喷血的脖子瘫软在地,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刹那间,整个山坳一片死寂。 只有风刮过光秃树枝的呜咽声,和那两个土匪喉咙里发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嗬嗬”声。 土匪们愣住了,脸上的狞笑僵住。 村民们也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地上迅速被染红的雪地,以及持刀挺背而立、眼神冰冷如霜的赵卫冕。 土匪头子最先反应过来,惊怒交加,五官气得都快变形了。 “娘的!给我宰了他!宰了他!” 他怒吼着,挥舞砍刀,大力地朝着赵卫冕当头劈下! 这一刀若是砍实了,足以将人的脑袋削成两半。 8.拼杀 赵铁柱等人吓得失声惊呼,“卫冕小心!” 赵卫冕却不闪不避,在刀锋即将临头的瞬间,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微微一侧,砍刀带着寒风贴着他的鼻尖落下。 同时,他右手如闪电般探出,精准无比地扣住了土匪头子持刀的手腕,用力一拧一拉!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传来。 “啊——!” 土匪头子发出杀猪般的惨嚎,砍刀瞬间脱手掉落在地上。 赵卫冕的动作没有丝毫的停顿,左手反握着短刀,横着向前一抹,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土匪头子的嚎叫戛然而止,他瞪大了眼睛,喉咙处出现一道细长的血线,随即鲜血喷涌。 他踉跄两步,重重倒地,身体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从暴起发难到格杀匪首,不过寥寥数息! 剩下的土匪们彻底被吓破了胆,看着地上老大的尸体,又看看如同煞神般的赵卫冕,一时间竟无人敢上前。 而北沟村的村民们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和恐惧后,一股难以言喻的热血猛地冲上头顶! 是了,他们官兵都杀了,还怕这几个毛贼?! 打破了固有的认知,外加赵卫冕如此神勇,三两下就解决了最厉害的头目,这给了他们无限的勇气 “操他娘的!跟这群狗日的拼了!” 赵铁柱第一个反应过来,眼睛瞬间红了。 他想起家里挨饿的父母弟妹,想起差点被抢走的粮食,所有的恐惧都化为了愤怒! 他抄起板车上的木棍,大吼着冲了上去! “拼了!护住我们的粮食!” “不能让他们抢走!” “大家跟卫冕一起,把他们杀个干净!” 其余九个青壮年也被这情绪感染,恐惧被求生的欲望和保卫粮食的勇气压倒。 他们纷纷拿起随手能找到的“武器。 拉车的木棍、赶车的鞭子、甚至是从地上捡起的石块,什么趁手拿什么。 他们嗷嗷叫着跟在赵铁柱身后,如同被逼到绝境的狼群,冲向那些还在发愣的土匪。 赵卫冕见状,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只有他们自己立起来,敢去拼杀,这些人才是有用的。 不过只有神勇,也还是不够的。 赵卫冕眉眼一沉,手上的动作又加快了几分。 他如同虎入羊群,专门挑那些拿着真刀、试图组织反抗的土匪下手。 只见他一招一式都极其的简洁高效,每一次出手都直奔要害,或刺咽喉,或戳心窝,或斩关节。 能一招制敌,就绝不费力用第二招。 惨叫声接连响起,很快又有四个持刀的土匪,在他手下毙命了。 而村民们的加入更是让战局呈现一边倒。 虽然他们毫无章法,但仗着一股血勇之气,加上人数并不比剩下的土匪少多少,木棍、石块劈头盖脸地砸过去。 虽然不能立刻致命,却也打得土匪们抱头鼠窜,阵脚大乱。 战斗很快结束。 土匪死了六个,十个带了伤的被村民们用捆粮食的麻绳结结实实地绑了起来。 剩下几个见势不妙,早连滚带爬地逃得无影无踪。 村民们喘着粗气,看着被捆起来的土匪和地上的尸体,还有些不敢相信,他们居然真的打赢了土匪。 但随即,劫后余生的庆幸和胜利的喜悦涌上心头,不知谁先笑出了声,接着大家都跟着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激动和后怕。 赵铁柱抹了一把溅到脸上的血点,兴奋地对赵卫冕说,“卫冕,你太厉害了!” “还有这些土匪看着凶,原来这么不经打!” 赵卫冕摇摇头,心想你们这是没遇到厉害的,不然等着当菜瓜被切吧。 他走到一个受伤被俘、面黄肌瘦的土匪面前,沉声问道。 “你们是哪座山头的?寨子里还有多少人?” 那土匪早就赵卫冕杀人时的利落吓破了胆,一被逼问,哆哆嗦嗦地三两下就把底子抖落了干净。 “好…好汉饶命!我们是…是,白狼山的…寨子里的……” 土匪一边求饶,一边哭诉道,“之前我们…也是附近的…良民啊。” “因为…交不上税,被逼着…卖儿卖女,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这才…落草上山成了土匪的……” “寨子里里连老弱妇孺算上,大概…大概七八十口…能打的,就三十来个,差不多…差不多都在这儿了…” 说起来,倒是怪可怜的,听着也是不成气数。 也正是因为他们人少,所以平日里过路的商队,他们都不敢碰。 好难得遇见像赵卫冕这样的,十来个泥腿子,还拉着这么多东西。 原本以为是好宰的肥羊呢。 结果没想到是大尾巴狼在装羊,狠狠反咬了他们一口啊。 “白狼山?” 赵卫冕听到这个名字,抬起头来,目光锐利地望向土匪来的方向。 那里群山连绵,其中有一座的山势颇为奇特,一下就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只见那山的主峰高耸,两侧山脊如同臂膀般延伸出来,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 再细看,那里只有一条不怎么显眼的,狭窄的小路蜿蜒而上。 赵卫冕眯起了眼睛,作为一名受过专业训练的特种兵,他几乎瞬间就判断出那地形的军事价值。 “你们山寨,是不是就在那座像屏风一样的山上?” 他指着那座山问道。 那土匪忙不迭点头,“是是是,好汉眼力真好!” “就是那座山…我们寨子就在山的后边,想当初还是我们大当家……” 赵卫冕打断他的思维发散,继续追问道,“山上有水源吗?山后有平地吗?能不能开垦耕种?” 他一串问题砸下来,差点把土匪问迷糊。 好一会土匪才回道,“水源的话,倒是有…有个小山泉,水流不是很大,也够用。” “山后边有处山谷,里边有好几处平地,不过不算大。” “要是种地的话,零零散散能开点荒,但肯定是比不上山下的……” 赵卫冕听了后,倒是不再发问了。 他凝视着白狼山,心中念头飞转。 易守难攻的地形,有稳定水源,还有一定生存空间…… 这简直是现成的根据地! 这白狼山,可比一马平川、无险可守的北沟村不知强了多少倍。 如果能拿下那里的话,对他们来说,也算是有了个好去处了。 不过先不着急,土匪的话不能尽信。 具体的情况,还要等他去查探一番再说。 有了决定之后,赵卫冕转过身来,对还在兴奋中的村民们说道。 “先把这些尸体拖到路边沟里用雪埋了,其余的土匪用绳子捆好带走,我们尽快回村去。” 赵卫冕的语气很平静,也没有说多余的话。 但那眼中闪烁的光芒,却让这几天对他越发熟悉的赵铁柱等人意识到,他似乎又有了新的、更大的打算。 被赵卫冕的精气神鼓舞到,赵铁柱几个年轻人感觉身上的力气也跟着多了几分。 他们现在心里就一个念头,造反的事他们也不懂,但赵卫冕是个靠谱的,跟着他干就对了! 9.咱们怎么办 当赵卫冕一行人拖着五车沉甸甸的粮食,在浓重的夜色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北沟村时,整个村子都沸腾了。 “回来了!他们回来了!” 在村口放哨的赵小栓大声呼喊着,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惊起了几声犬吠。 很快,全村男女老少都从各自的破屋里涌了出来,聚集在村口的空地上。 当他们借着月光看到板车上那些堆得冒尖的粮袋时,人群中爆发出阵阵压抑不住的欢呼。 女人们抹着喜悦的眼泪,孩子们围着粮车又蹦又跳,就连平日里最稳重的老人也激动得胡须直颤,拄着拐杖的手微微发抖。 “这么多粮食!老天爷,这么多粮食!够咱们吃到开春了!” “卫冕是真有本事,这下可好了,娃们不用挨饿了!” “祖宗保佑啊,咱们有救了!” 赵铁柱和其他几个参与运粮的小伙子挺起胸膛,脸上写满了自豪。 他们七嘴八舌地向乡亲们讲述着这一路的见闻。 府城那高耸的城墙、繁华的街道多么的让人看不过来。 他们又是如何与药铺掌柜讨价还价卖掉了大黑熊,如何在酒楼卖掉了羚羊,又是如何机智地在多家粮铺分散买粮,避免引人注目。 “你们是没看见,卫冕那叫一个厉害!” 赵铁柱说得唾沫横飞。 “在药铺里,那掌柜的想坑我们,开口只给一百两。” “卫冕听了不慌不忙,指着熊皮说这毛色油光水滑,一点损伤都没有,少二百两不卖!” “最后硬是谈到了一百八十两!” 众人发出惊叹声,这个数字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还有更厉害的呢!” 另一个青年接话道,“回来的路上,我们碰上了土匪,二十多个人呢!” 人群中响起一片抽气声。 “然后呢?你们出事了?” 一个老妇人紧张地问。 “哪能啊!” 赵铁柱得意地一拍大腿,手舞足蹈地比画着。 “你们是没看见,卫冕就那么‘唰唰’几下,土匪头子就倒下了!” “哈哈哈,把那些小喽啰吓得屁滚尿流!” “咱们几个也跟着冲上去,把他们都打趴下了!” 说着还得意的把那捆着的土匪拉出来示众,众人好一番稀奇,拉着赵铁柱等人仔细问,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惊叹和叫好声。 然而在这片欢腾中,赵卫冕却注意到村正赵伟贤站在人群外围,脸上不见喜色,反而眉头紧锁,忧心忡忡。 赵卫冕拨开人群,走到村正身边,关心道,“粮食弄回来了,七叔你怎么反倒愁眉苦脸的?” 村正叹了口气,把他拉到一旁僻静处的老槐树下,小声道。 “卫冕啊,昨儿有官兵来村里了。” 赵卫冕眼神一凛,“怎么回事?” “就是来问林小旗那三个人的,”村正声音更低了,几乎是在耳语。 “来了一个穿着红马甲的役头,说是林小旗他们出来征兵,好几天没回去了,问我们见没见过。” “你怎么说的?” “我能怎么说?当然是说没见过了!” 村正急道,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我说咱们村穷得叮当响,壮丁能跑的早跑光了,剩下的都是老弱妇孺,官兵大人怕死不愿来这种地方,所以绕过去了?” “我好说歹说,又偷偷塞了点钱,总算是把他给糊弄走了。” 赵卫冕点点头,“叔你应付得很好。” “好什么呀!” 村正愁容满面,双手不安地搓着。 “我这心里直打鼓,总觉得这事没完。” “他走的时候,我看他眼神在村子里转了一圈,显然是不太相信的样子。” “你说他们会不会再来查?” 两人正说着,几个村民也凑了过来,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要我说,既然官兵都被糊弄过去了,说不定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一个中年汉子小心翼翼地说道,他是村里的赵老四,一向胆小怕事。 “咱们何必非得走那条造反的路呢?那可是杀头的大罪啊!要诛九族的!” 这话引起了不少人的共鸣。 刚刚还沉浸在获得粮食的喜悦中的村民们,又开始动摇了。 “是啊卫冕,咱们把林小旗他们的尸体都烧了,只要咱们一口咬定没见过,他们能拿咱们怎么样?”一个妇人怯生生地说。 “就是,官兵也不是神仙,哪能什么都查得出来?” 另一个老人拄着拐杖说道,“咱们老老实实种地,不惹事不行吗?” “造反那是要掉脑袋的,咱们这些小民,怎么跟官府斗啊……” 赵卫冕看着这些心存侥幸的乡亲,心里明白不把话说透,他们是不会死心的。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你们以为,官兵是那么好糊弄的?” 他冷冷地问道,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这次来问话的,只是例行公事的小兵。” “等他们发现林小旗等人真的失踪了,到时来的可就是专门查案的人了。” “那些人,可不像今天的这么好说话。” 他环视众人,语气冷得跟房梁上挂着的冰碴差不多。 “到时候,他们会把村里所有的男人分开审问,一个个盘查。” “用浸了盐水的鞭子抽,用烧红的烙铁烫,把你们的指甲一片片拔下来,往你们的鼻子里灌辣椒水……” 随着赵卫冕的描述,村民们的脸色越来越白。 有几个胆小的已经开始发抖,一个年轻妇人紧紧抱住自己的孩子,浑身颤抖。 “到时你们有几个能禁得住这些招呼的?” 赵卫冕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眼神扫过那些胆子小的。 “怕不是到时人家不用动手,只亮个刀子,你们中有些人就怕得跪下来求饶,什么都抖搂出来了。” “只要有人吐了口,那罪名就坐实了,到时村里一个人都躲不了。” 人群中传来压抑的啜泣声,赵老四更是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赵铁柱咬着牙,站出来说道,“卫冕说得对!咱们不能抱着侥幸的心!” “我听说边境军对待逃兵,都是用铁钩子从锁骨穿过去,吊在旗杆上活活晒死!” “要是知道咱们杀了他们的人,还不知会用多么残忍的手段对付咱们!” 这下,所有人都彻底清醒了。 刚刚还抱着侥幸心理的村民,此刻都面如死灰。 他们明白,赵卫冕说的每一个字,都可能成为他们未来的命运。 “那……那咱们怎么办啊?” 一个老人颤声问道,手中的拐杖都在抖动。 10.夜探白狼山 赵卫冕看向村正,“七叔,我在府城看到粮价飞涨,粗粮已经卖到十一文一斤了。” “回来的路上,又遇到了土匪,说是之前良民被逼上山的。” “这种种迹象都说明,这世道真的乱了。” “咱们北沟村地处边境,一旦战事吃紧,首当其冲就会遭殃。” 村正拍着大腿,愁容更甚,“这可如何是好!天真的不给我们北沟村活路啊!” 赵卫冕压低声音,“赵叔,我有个想法。” “我审问过那几个土匪,问出他们的老巢在白狼山。” “我打算亲自去看看,那地方听说易守难攻,是个安身的好去处。” “你想……占了土匪窝?” 村正瞪大了眼睛,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八度,又赶紧压低,“这太危险了!” “不是占,是换个地方安家。” 赵卫冕目光坚定,“咱们北沟村地势太平了。” “一旦有事,咱们就是砧板上的鱼肉。” “白狼山不同,只要守住山口,千军万马也难上来。” 村正犹豫道,“可那是土匪窝啊,太危险了,你一个人去,万一出点什么事……” “我会小心行事。” 赵卫冕道,“总比在这里等死强。” 村正看着赵卫冕坚毅的眼神,知道劝不住他,只好叹气道。 “那你千万小心,你现在是咱们村的主心骨,可不能出事啊!” …… 第二天天还没亮,赵卫冕就收拾行装准备出发。 丫丫早早起来,用昨天换来的粮油,给他烙了几个香喷喷的饼子,仔细地用布包好。 “二哥,早点回来。” 小丫头眼睛红红的,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赵卫冕摸摸她的头,“放心,二哥很快就回来,在家听村正的话,别乱跑。” 他揣好干粮,别上短刀,趁着晨曦微露,向白狼山方向走去。 一路上,他仔细观察着地形,傍晚时分,终于来到了白狼山下。 正如那个俘虏所说,这座山山势险峻,主峰高耸入云,两侧山脊如同巨臂环抱,只有一条蜿蜒的羊肠小道通向山顶。 小路狭窄,仅容一人通过,两侧都是陡峭的岩壁,果然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地。 赵卫冕没有直接上山,而是绕着山脚仔细转了一圈,确认没有其他路径后,这才趁着夜色摸上山去。 他动作轻盈利落,如同山间的野猫,踏雪无痕,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多年的特种兵训练,让他在这种地形中如鱼得水。 快到山顶时,他看见远处有微弱的火光在树林间闪烁。 循着光亮,他找到了土匪的巢穴。 那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巨大山洞,洞口用树枝和茅草简单遮掩着,但仍然透出些许光亮和人声。 赵卫冕悄无声息地靠近,躲在洞口附近茂密的灌木丛中,拨开枝叶,观察着里面的情况。 山洞里点着三把松明火把,光线昏暗,烟雾缭绕。 约莫有七八十人挤在里面,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 不少人蜷缩在角落,裹着破旧的毯子瑟瑟发抖,整个山洞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汗臭味。 几个壮年男子正围在中央的火堆旁,争得面红耳赤。 他们的争吵声在山洞中回荡,引得一些孩子害怕地往母亲怀里钻。 “李大奎死了,现在寨子里我力气最大,当然该我当这个家!” 一个满脸横肉、体格粗壮的汉子拍着胸脯喊道,他是寨子里力气最大的李大头。 “放屁!李大头,你除了力气大还有什么本事?” “这次抢粮,要不是你一个劲鼓动李大奎,咱们能折了这么多人?” 另一个瘦高个反驳道,他是寨子里稍微识几个字的李老七。 “现在吵吵这些有什么用?寨子里能打的就剩咱们这几个了,再不想办法弄点粮食,大家都得饿死!” 矮个子李三全插嘴道。 赵卫冕冷眼看着这场闹剧。 从他们的争吵中,他听出了这个土匪窝的窘境:人手严重不足,粮食短缺,群龙无首。 而那些围观的妇孺,则一个个眼神麻木,面无表情地听着男人们的争吵,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种日子。 有几个孩子饿得直啃手指,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肚子却鼓胀着,显然是长期营养不良。 这一幕赵卫冕心中五味杂陈。 这世道,真是逼得人活不下去。 不过这些土匪境况越差,对赵卫冕来说却越好。 本来他还想着先来探一下路,再找时机夺寨子的。 现在看倒不用这么麻烦了。 他悄悄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圆润的石子,这是他特意挑选出来的,大小均匀,形状规整,然后又拿出自制的弹弓。 山洞内,争吵愈演愈烈,王大头已经揪住了孙老七的衣领,眼看就要动手。 就在这时,赵卫冕先行一步出手了。 “嗖嗖!” 两颗石子破空而出,在黑暗中划出两道几乎看不见的轨迹,精准地打灭了洞内两把火把。 山洞内顿时暗了一大半,只剩下最后一把火把在风中摇曳,投下诡异跳动的光影。 “怎么回事?” “火把怎么灭了?” “怕不是那李大奎心不甘,回来……啊!” 洞内顿时乱作一团,惊恐的叫声此起彼伏。 妇女们紧紧抱住孩子,男人们慌乱地四处张望。 趁着混乱,赵卫冕再次拉开弹弓,这次他瞄准的是那三个争当首领的人。 “啊!” 李大头惨叫一声,捂着血流如注的右眼倒在地上打滚。 “我的腿!” 李老七也应声倒地,膝盖处被石子打得血肉模糊。 “啊啊啊啊!” 李三全捂着子孙根,发出嗬嗬的声音,倒在地上挣扎。 这三颗石子,分别打中了三人的要害。 虽然不是致命伤,但足以让他们失去反抗能力。 “鬼!有鬼啊!” 不知谁喊了一声,顿时有好几个人跪下来磕头。 “山神爷爷饶命!山神爷爷饶命!” 就在这时,赵卫冕从暗处缓缓走出,站在洞口,火把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山洞岩壁上,宛如巨人。 11.他杀上山来了! “是…………是他!” 一个参与过抢劫的土匪认出了赵卫冕,手抖地指着他,惊恐大叫。 “是那个杀神!他杀上山来了!” 洞内顿时炸开了锅。 但当他们看清只有赵卫冕一人时,几个胆大的土匪交换了眼色,悄悄摸向了身边的木棍和刀。 “兄弟们,他就一个人,宰了他给寨子里的人报仇!” 一个土匪大喊着,举刀冲向赵卫冕。 赵卫冕不慌不忙,在对方冲过来的瞬间侧身避开刀锋,同时右手如电般扣住对方手腕,一拧一拉,土匪的胳膊应声而断。 紧接着他一个肘击,正中对方心口,那土匪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 另外三个冲上来的土匪见状,吓得停住了脚步。 赵卫冕却不给他们反应的机会,一个迅捷的扫堂腿放倒一个,反手一记重拳击晕第二个,第三个见状转身想跑,被赵卫冕一脚踹在腿弯处,“咔嚓”一声脆响,跪倒在地惨叫不已。 不到三招,几个土匪全被打趴下,痛苦地呻吟着。 赵卫冕拔出短刀,寒光一闪,抓起其中伤势最轻的那个土匪,刀锋紧紧抵在他的脖子上,冷声道,“想活命的,都给我老实点!”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啊!” 那土匪吓得尿了裤子,腥臊的液体顺着裤腿流下,连声求饶。 其他土匪见状,纷纷跪地磕头,额头撞在洞内的石地上“咚咚”作响,“好汉饶命!我们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赵卫冕本来打算杀一儆百,但看着这些面黄肌瘦、瑟瑟发抖的老弱妇孺,特别是那几个孩子的眼神。 他手中的刀游移了一下,一刀扎在了那土匪的肩膀上。 “听着!” 赵卫冕声音冰冷,在山洞中回荡,“这个寨子,我要了。” “不想死的,现在就收拾东西,给我滚下山去!” 结果出乎他意料的是,山洞里的人先是一喜,逃过了一劫。 然后一个个却没有动作,犹豫了一下,并没有选择逃跑,反而磕头磕得更响了。 “好汉,您收留我们吧,我们下山也是死路一条啊!” “是啊好汉,我们离开这里,能去哪啊?到处都在饿死人!” “求求您了,给我们一条活路吧!我们愿意给您当牛做马!” 赵卫冕愣住了。 他本以为这些人会恨他入骨,毕竟他杀了他们的同伴,没想到他们竟然求他收留? “我杀了你们这么多人,你们不记仇?” 他疑惑地问道。 这时,一个瘦小的身影从人群中钻了出来。 那是个看起来只有六七岁的男孩,脑袋显得特别大,身子瘦得像根竹竿,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他一双眼睛却清亮有神,在昏暗的火光下格外明亮。 “如果您给我们粮食吃,我们就不记仇。” 男孩眼神里有着明显的害怕,但也带着几分希冀。 他声音虽小,却很清晰,带着孩童特有的清脆。 赵卫冕挑眉,“你怎么知道我有粮食?” “三叔他们回来说的,说你们拉了好多车粮食。” 男孩老实地回答,眼神却不躲闪,“能弄到这么多粮食的,都是有本事的人。” 赵卫冕笑了,“你倒是聪明,胆子也大。” “但我收留你们这些老弱妇孺有什么用?只会浪费我的粮食。” 男孩急切地向前迈了一小步,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 “我们虽然力气小,不能打架,但吃得也少!” “我们能种地,女人也能织布、生孩子。” “只要您给我们一口吃的,让我们活下去,我们什么都愿意干!” 赵卫冕打量着这个胆大的孩子,“你们是土匪,我怎么相信你们?” “我们原本是山下李家村的农民。” 男孩着急解释,语速加快,似乎生怕赵卫冕不相信。 “今年天旱,我们村的水源又被其他村给断流了,地里庄稼旱死了大半。” “今年秋收,官府要把我们全部粮食都收走,不够的部分,还要我们卖儿卖女给补上。” “我们不想饿死,这才逃上山来当了土匪的。” “但我们只敢抢落单的行人,也不敢滥杀无辜。” “如今寨子里糟了报应,就剩这么点人,更不敢做什么了。” 赵卫冕对这话将信将疑,都当了土匪喊打喊杀的,哪还会有那么良善的? 不过从山洞里的环境和这些人的状态来看,他们确实不像是凶悍的职业土匪。 洞内除了一些简陋的生活用具,几乎没有像样的财物,大多数人面有菜色,显然是长期挨饿。 “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赵卫冕问道,语气稍微缓和。 “我叫李燕回,今年八岁。” 男孩回答,稍微挺直了瘦小的身子,“我爹原本是个秀才,教过我识字。”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李燕回眼神一暗,低下头,“我爹大半年前染风寒去世了。现在就我和我娘,她…她怀着孩子,快要生了。” 他指了指角落里一个蜷缩着的妇人,那妇人瘦得可怕,腹部却隆了起来。 在昏暗的火光下,看着有些恐怖。 再回头看着这个早熟的孩子,对比山洞里其他人,赵卫冕心中感慨。 这倒是聪明的孩子,可惜落到了这个时代里。 他环视着山洞里这些面黄肌瘦的人,思考着李燕回的话。 确实,他需要人手。 北沟村只有百来口人,想要在这乱世中立足,远远不够。 上山的路上,他一边赶路,一边观察着周围的地形。 一个清晰的计划渐渐就在他脑海中成型了。 北沟村地势平坦,无险可守,而白狼山则不同,那条唯一上山的狭窄小路是天生的关隘,易守难攻。 但赵卫冕想要的不仅仅是一个藏身之所。 山谷里那几处平坦的地方,可以直接开垦。 但那点地远远不够。 好在有多处缓坡,可以用来开垦梯田。 到时再开设一道水渠,把水引下来,就能解决灌溉的问题。 而向阳的那处岩壁,则是适合开挖冬暖夏凉的窑洞,远比现在这个漏风的山洞强。 山腰的林地能提供充足的木材,还能用来养殖一些家禽六畜。 山顶的制高点更是设立瞭望哨的绝佳位置。 他心中盘算着,要将这里打造成一个能长期坚守,甚至可以自给自足的根基之地。 12.规划 但赵卫冕脑中的这一切宏图规划,无论是修筑工事、开垦荒地还是营造屋舍,都需要大量的人手来完成。 眼下北沟村能用的人手实在太少,而这些看似累赘的土匪及其家眷,只要能用粮食稳住,就是现成的、也是最不容易引起外界注意的劳力。 他看着这些瑟瑟发抖,等着被分配命运的人,心中更加明确。 改造白狼山需要人力,很多的人力。 妇女可以纺织、制衣、照料田地,老人可以编筐制器、传授经验,就连孩子,也能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 更重要的是,这些人更熟悉这一带的山势地形。 火光下,衬得独独站着的赵卫冕身形特别的高大。 焦急等待着的人,终于等来了他们想听到的声音。 “可以,我愿意给你们这个活命的机会。” “只要遵守我的规矩,我就能让你们留下。” “只要你们听话肯干,我会保证大家有饭吃、有衣穿。” “要是表现得好的,你们村被抓去的那些人,我也给你们放回来。” 山洞里顿时一片磕头感谢声,时不时还夹杂着一些呜咽声。 “谢谢好汉!谢谢好汉!” “我们一定听话,一定听话!” “您就是我们的再生父母啊!” 事情定下来了,赵卫冕就从这个憋闷的山洞里出来了。 冷风一吹,他头脑更加清醒了几分。 改造白狼山绝非易事,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 眼下最紧迫的,还是粮食问题。 他清点了一下白狼山现有的存粮,只有可怜巴巴的几袋发霉的杂粮,还不够这些人活半个月的。 而北沟村那边,虽然刚买了不少粮食,但要支撑两个村两百的人口,也是捉襟见肘。 “得想办法再弄些粮食……”赵卫冕喃喃自语。 他想起在府城时看到的那些粮商。 那些人囤积居奇,故意抬高粮价,仓库里的粮食堆积如山,却眼睁睁看着百姓饿死。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他心中成型。 或许不该只想着如何躲避这个乱世,而是该想着如何在这个乱世中掌握自己的命运。 白狼山将不仅仅是一个避难所,更是一个起点。 一个让他和那些愿意跟随他的人,能够真正活下去的起点。 而这一切,都需要更多的人手,更多的资源,以及一个更长远的规划。 赵卫冕望着远方,眼神坚定。 前世他为国捐躯,这一世,他要为自己、为丫丫、为这些信任他的人,杀出一条生路。 白狼山,将是他在这乱世中落下的第一颗棋子。 而这些人为了一口吃的愿意归顺,倒是省了他不少事。 更何况,这个李燕回看起来聪明伶俐,是个可造之材。 从白狼山摸黑回到北沟村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赵卫冕踩着冻硬的土路进村,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没回家,径直找到村正赵伟贤家那扇歪斜的木门,抬手敲了敲。 门里传来窸窣声,好一会儿,村正才披着件破棉袄来开门,眼窝深陷,显然也是一夜没睡踏实。 “卫冕回来了?咋样?” 村正急急地问,声音压得很低。 赵卫冕没进门,就站在门口,呵出一口白气,“把人叫到祠堂,得赶紧说。” 不到一刻钟,祠堂里很快就聚齐了七八个人,都是村里能拿主意的。 火把的火苗在寒风里抖,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赵卫冕找了块破木板,用灶膛里捡来的木炭头,粗粗画出白狼山的轮廓。 “这地方我看过了。” 他用炭头点着那条上山的小路,“就这一条道,窄、陡,两边都是石崖子,别说大队人马,就是两三个人想并肩往上冲都难。” 村正眯着眼,凑得很近,脸几乎要贴到木板上。 赵老四蹲在门槛边吧嗒着水烟,嘟囔道,“听着是险……可那是土匪窝啊卫冕,那帮人自己都快饿死了,能是啥好地界?” “地界是人弄出来的。” 赵卫冕语气没变,炭头移到山顶一处。 “这块地儿背风向阳,地势平坦,土质看着还行,能开出来种东西。” 他又点向另一侧岩壁,“这儿的岩缝里有水渗出来,成个小泉眼,水不大但也够人喝。” “有泉眼也说明了附近是有水源的,找到的话就不愁庄稼灌溉的事了。” “不管怎么样,都比咱们村这四面漏风、无遮无挡的强。” 他扔下炭头,目光扫过一张张忧虑的脸,“最要紧的是,那儿的人,我能拿住。” “都是被逼得活不下去才上山的,跟咱们一样。” “只要给他们口吃的,让他们见着活路,就是现成的劳力。” “咱们上去要干啥?要修能住人的地方,要开能长粮的地,要把那条小路守得铁桶一样!” “这些哪样活儿不费人呢?” “就靠咱们村这百十口子,老的老小的小,正经能出大力的青壮如今就剩下几个?” 祠堂里静得能听见松火把爆开发裂的噼啪声。 赵铁柱第一个站起来,他个头不高,但肩膀很宽,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我听卫冕的,咱们留在这村里,就是等官兵上门来宰!” “上山是难,可咱们得先有命在,才去担心难不难的事儿。” “我爹娘年纪大了,我弟妹又还小,我不能让他们再这么天天吓破胆过日子!” “对!拼了!” 跟着去过府城、经历过杀土匪的那几个年轻人也跟着站起来,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里面有种豁出去的东西在燃烧。 村正长长叹口气,那声音像是从肺腑最深处挤出来的,皱纹在昏黄的光下更深了。 “理……是这个理,可故土难离啊。” “我这把老骨头,在这北沟村活了五十年了。” “我爹娘埋在这,爷爷的坟也在这……” 他捂着胸口,嘴角露出一丝苦笑,“一想到要离开这,我这心啊,它揪着疼。” “说起来容易,可村里那些老辈人,像你三大爷,你五大爷这些老人……怕是会不肯挪窝啊。” 村正的担忧很快就成了现实。 当天晌午,搬迁的消息像阵冷风,刮遍了全村每个角落。 祠堂前的空地上,人越聚越多。 听说要放弃祖祖辈辈住的村子,躲到深山老林里的土匪窝去,老人们先炸了。 13.老鼠药 “我不走!” 三大爷挂着他那根磨得油亮的枣木拐杖,站在人群最前头,胡子气得一撅一撅。 “七十三年了,我赵老三生在这炕头,死也得死在这门里!” “让我离开北沟村?除非你们抬着我的尸首出去!” “三哥说得对!” 另一个干瘦的老汉五大爷,捶着自己瘦骨嶙峋的胸口,“根在这!祖宗的魂在这!” “田埂子、老水井、村口的大槐树……哪样能带走?” “你们年轻人为了条活路,想要闯出去,我们不拦着。” “我们老棺材瓤子,就守着这村子,看谁能把我们咋地!” “走了,开春谁种地?祠堂谁打扫?祖宗牌位谁供奉?” 可老人们不愿走,年轻人又哪能走得安心? 质疑声、哭诉声、骂娘声混成一片。 女人们搂着吓得不敢哭出声的孩子,默默垂泪。 男人们则蹲在墙根、门槛上,抱着头,唉声叹气。 故土,那不只是几间破屋几亩薄田,那是融在血里、刻在骨头里的念想。 赵卫冕走到人群前面。 他没喊没叫,就只是站在那里。 一直等那乱哄哄的声浪稍微低下去一点,他才开口。 声音不高,平平的,却像腊月屋檐下挂的冰溜子,直直往人心里戳。 “不想走?也行啊。” 人群一下子又静了,都看着他。 “查林小旗那事的官兵,已经来过一回了。” 赵卫冕的目光,像冰冷的刀子,慢慢刮过三大爷、五大爷那几个闹得最凶的老人脸上。 “下回再来,可就不是站着问几句话了。” “他们会把留在村里的人关到黑屋子里,拿蘸了盐水的鞭子抽。” “拿那烧红了烙铁往身上烫,手指甲,用铁钳子一片一片生生拔下来……各位叔伯,你们谁扛得住?” 老人们的脸色由红转白。 三大爷嘴唇哆嗦着,还想硬撑,“我……我老头子一把岁数了,黄土埋到脖子根,我怕……怕个球!” “您是不怕。” 赵卫冕点点头,语气甚至没什么变化。 “可您确保所有人都不怕,都抗得住吗?” “只要有人漏了一句嘴,把杀了人的事,还有村里人的下落都说了出来,到时我们要怎么办?” “您不怕,你大重孙呢?才八岁吧?” 他扫过嘴硬的这班老人,“你们总该为子孙后代想一想吧。” 他顿了顿,让这话里的寒意浸透每个人的骨髓。 “我懂,故土难离,落叶归根,这把年纪了还要死在外头,肯定是不愿意的。” “这样吧,我之前去府城顺手买了包老鼠药。” “嗡——” 人群像被捅了的马蜂窝。 “谁实在舍不得走,我也不能逼着。” 赵卫冕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比鬼叫还瘆人。 “我让七叔熬一锅稠粥,谁想留下,自己拿碗,舀一碗喝了。” “到时大家安安稳稳躺自家炕上走,好歹落个全尸。” “睡自家的土,总比被官兵抓去,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最后还要连累儿孙,害死一村人强。” “你们说,是不是?” 死寂。 彻彻底底的死寂。 连孩子的抽噎声都没了。 三大爷张着嘴,像是离了水的鱼,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五大爷佝偻的身子晃了晃,被旁边人赶紧扶住。 每个人脸上都褪尽了血色,只剩恐惧。 “卫……卫冕,你这……” 村正的声音都变了调。 赵卫冕抬手,没让村正说下去。 他环视全场,话头突然一转,声音也跟着柔和下来,像是冰冷的铁块忽然放入了温水中。 “我知道,让大伙儿扔下房子扔下地,往那不知深浅的山里钻,是天大的难事,是挖心挖肝的疼。” “可不走,留在这只有死路一条,还得死得很难看。” “上山路是难,日子是苦,可至少刀把子能在咱们自己手里攥一会儿,活路咱能自己去挣一挣。” 他走到三大爷面前,看着老人浑浊眼睛里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三大爷,您看着我光屁股满村跑,看着我爹娘没了,看着我拖着丫丫磕磕绊绊长大。” “这些年,我也受了不少村里人的接济,这些恩情我都记在了心里。” “今天我赵卫冕,在这祠堂前,对着咱们赵家的祖宗牌位立个誓。” “只要我赵卫冕碗里还有一粒米,就绝不让我手底下的老人饿着肚子咽气!” “只要我身上还有一块囫囵布,就绝不让跟着我的孩子光着身子受冻!” “咱们上山,不是去当野人,是去另起炉灶,建一个新家!” “在那个家里,老的有人养,有人送终;小的有人疼,有人教他长大!” “咱们北沟村的人,只要信我,跟着我走,我赵卫冕,一个都不会丢下!” 这番话,像寒冬腊月里突然烧起的一堆旺火,那热气猛地扑上来,把之前冻僵了的心都烫得一哆嗦,慢慢活泛起来。 三大爷老泪纵横,那眼泪顺着深深的皱纹沟壑往下淌。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枯树枝一样的手抓住赵卫冕的胳膊,抓得紧紧的。 “卫冕啊……娃啊……你……你真能做得到?” “能。” 赵卫冕反手握住老人冰凉的手,斩钉截铁,“但得大伙儿信我,把命押给我,跟我一条道走到黑。” “我走!” 三大爷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混着鼻涕眼泪。 “我这把老骨头,没力气抢刀子了,可还能给你们看看孩子,守守门!” 能活着谁愿意死呢? “走!跟卫冕走!” “信卫冕的!” “上山!建新家!” 人群爆发出混乱却带着热乎气的呼喊。 先前那种绝望的抵触,被求生的本能和赵卫冕描绘的那一丝微弱却实实在在的希望取代了。 “老有所养,幼有所依”,这八个字像种子,落在这些被苦难磨硬了的心田里,悄悄地扎下一点根。 “好!” 赵卫冕提高声音。 “给大家一天的时间!” “能带的,锅碗瓢盆、破铺盖烂衣裳,都带上!” “带不走的……就留给这村子。” “今晚,等天彻底黑透,咱们就动身!” 北沟村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状态——表面安静,底下却乱成一锅粥。 14.都杀了 为了收拾东西,家家户户像被抄了窝的蚂蚁,翻箱倒柜,把能捆能扎的东西都归拢起来。 女人把补丁摞补丁的被子卷成紧紧的卷,用草绳捆了一道又一道。 男人把生锈的锄头、豁口的镰刀磨了又磨,用破布缠好柄。 孩子们抱着家里唯一的陶罐,坐在门槛上发呆。 压抑的哭声这里一声,那里一声,那是离开祖屋时,最后的不舍和悲伤。 赵卫冕家徒四壁,几乎没什么值得带走的。 三两下,一个不大的包袱就捆好了。 丫丫坐在冰凉的炕沿上,怀里紧紧抱着那个眼睛都快掉没了的布娃娃,那是她关于娘亲最后的念想。 “二哥,山上有枣树吗?” 丫丫忽然小声问。 赵卫冕正检查短刀,闻言一愣,随即从原身记忆里翻出画面。 每年秋天,这瘦小的丫头就蹲在村口那棵老枣树下,眼巴巴望着。 等熟透的枣子啪嗒掉下来一两颗,她才飞快捡起来,在手心擦擦,珍惜地小口小口吃。 “现在没有。” 赵卫冕走过去,揉了揉她枯黄的头发。 “但二哥给你弄几根树枝,咱们到山上种,过两年就有又甜又大的枣子吃了。” 丫丫这才又高兴起来。 赵卫冕走出低矮的土屋,寒风扑面。 来到村口,那棵老枣树在冬日灰白的天幕下伸展着光秃秃的枝桠,沉默而苍劲。 他选了向阳面几根看起来生命力比较旺盛的枝条,拔出别在后腰的短刀,准备截下来。 刀锋刚要落下,他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远处那条黄土官道上,有几个正在移动的小点。 赵卫冕立刻停手,眯起眼睛,手搭凉棚极力望去,是五个穿着暗红色皂衣的人! 他们正朝着北沟村方向而来,那服色,分明是县里兵房的皂吏。 而且看这架势,比上次那个小吏单枪匹马来时,要正式得多! 他心猛地往下一沉。 赵卫冕收回短刀,转身,几乎是脚不点地地冲回祠堂方向。 “官兵来了!又来了!五个人!” 赵卫冕冲进祠堂时,村正和赵铁柱几个正在低声商量晚上怎么编队,怎么照顾老弱。 一听这话,茶碗从村正手里滑落,“啪嚓”一声脆响,碎瓷片和混浊的茶水溅了一地。 这消息像一股夹着冰碴子的北风,瞬间席卷了整个村子。 刚刚还在为搬迁忙碌、甚至生出一丝希望的人们,全部僵住了。 巨大的恐惧如同无形的手,再次死死扼住了每个人的喉咙。 “怎……怎么又来了?” 赵老四的声音抖得不成调。 “是不是……是不是上次没糊弄过去,他们发现啥了?” “这下真完了……走不掉了……走不掉了啊……” 有人绝望地瘫坐在地。 祠堂前的空地上迅速聚满了人,人人脸上都是惊惶。 连刚刚下了决心的三大爷,此刻也拄着拐杖,手抖得厉害。 就在这片绝望的窒息中,一个带着狠劲、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炸响了。 “怕个鸟!” 众人看去,是赵铁柱。 他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布满了血丝,腮帮子咬得凸起,拳头捏得咯吱响,“他们来了五个是吧?” “好得很!” “反正咱们今晚脚底板抹油就要溜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这五个也他娘的撂倒在这儿!” “做得干净点,神不知鬼不觉的,咱们上山过安稳日子去!” “省得他们回去报信,到时带大队人马来剿咱们!” 这话,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猛地按进了冰冷的水里,刺啦一声,白气蒸腾! “铁柱!你个小兔崽子胡咧咧什么!” 一个老人颤巍巍地指着他。 “那是官差!是官府的人!杀官差,那是诛九族、刨祖坟的大罪!你疯了!” “诛九族?” 赵铁柱非但没退,反而上前一步,脸上竟扯出一个扭曲的笑,那笑容里满是豁出去的疯狂。 “咱们村弄死林小旗那三个的时候,九族就该诛了!还差这五个?” “杀了,一把火烧干净,谁知道是咱们干的?” “杀了,咱们安安稳稳上山!不杀,谁知道他们来村里会干出什么事来?到时恐怕咱们谁也走不了了。” “至于放他们回去?” “他们只要有一个回去说句‘北沟村有鬼’,您信不信,明天、最迟后天,县里就能开来几十号如狼似虎的兵,把咱们村围起来打杀了。” “到时候,男的砍头,女的充营妓,孩子卖为奴,您选哪个?” 人群再次陷入死寂。 但这一次,那寂静之下涌动的情绪截然不同了。 赵卫冕敏锐地察觉到,很多人尤其是那些跟着他经历过府城卖粮、路上杀匪的年轻人,眼神正在剧烈地变化。 恐惧还在,但被另一种更炽热、更暴烈的东西盖住了。 那是被反复逼迫到悬崖边后,从骨头缝里迸出来的凶性,是明知前方是深渊也要拉上垫背的疯狂。 村正赵伟贤起初也是被赵铁柱的话惊得瞪大了眼。 这一个两个的,怎么杀性就那么强了? 但看着这个往日里就知道闷头干活的侄子脸上那股陌生的狠劲,再看看周围那些沉默却眼神发亮的后生…… 他慢慢合上了嘴,脸上的惊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认命般的凝重。 他摩挲着自己粗糙的指腹,喉结动了动,声音很是干涩。 “铁柱这话是混账,可这世道好像……也就只剩这混账法子了……” 所有的目光,最终都投向了赵卫冕。 他是主心骨,是那个带着他们害了官兵的第一人。 赵卫冕抿着嘴沉默了一下。 那沉默只有短短几个呼吸,却让所有人觉得无比漫长,长得让他们像是气都喘不上来了。 就见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可怕,只吐出一个字,“干。” 这字像一道命令,瞬间激活了整个村子。 赵卫冕语速极快地安排了下去,“老弱妇孺,全藏起来,地窖、柴火垛后头、塌了半边的破屋,能藏人的地方都去!” “记住捂着孩子的嘴,不许出一点声!” “铁柱,你挑十个手稳胆子大的,藏祠堂两边厢房,听我信号。” “老四叔,你带几个人,去村口路上,用烂柴禾、破石头,不显眼地拦一拦,拖慢他们进村的速度。” “其他能拿动棍棒的男人,都躲到祠堂屋后,看我手势再动!” 15.北沟村,不对劲! 这一次没有犹豫,没有质疑。 大家都按照赵卫冕的吩咐快速行动了起来。 在这紧张废氛围中,先前笼罩在村里,即将搬迁,离开故土时的混乱和悲伤,已经消散了。 女人们死死捂着幼龄孩童的嘴,连拉带拽地钻进各个隐蔽角落。 还能动的男人们,则是从家里翻出最称手的家伙,磨得锋利的镰刀、沉重的锄头、碗口粗的顶门杠、甚至还有劈柴用的斧头。 他们呼吸粗重,眼神发直,紧紧握着这些平日里谋生的工具。 北沟村,这座即将被遗弃的村庄,在冬日下午惨淡的日光下,变成了猎人手里那张巨大的、沉默的捕兽夹,静静等待着猎物踏入。 而不远处的五个皂吏,正不紧不慢地走在通往北沟村的黄土路上,踩起一小股一小股的尘土。 此时完全不知道等待着他们的会是什么。 五人中,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身材敦实的汉子,叫王彪。 他在兵房呆了已经有些年头,平日里惯会作威作福。 而跟在队伍最后的则是莫小东,也就是前几日来北沟村问话的那个小吏。 他比其他人落后半个身位,一路上眉头都始终拧着。 临到了北沟村村口那道路口,他眼睛更是不住地扫视着道路两旁枯黄的草丛和安静的村落。 “头儿,我还是觉得……这北沟村,不太对劲。” 莫小东忍不住又开口了。 这是他一路第三次提起这件事了。 “上次我来,那村正赵伟贤答话时眼神飘忽,手一直抖,村里也见不到几个人影,像是都在躲着似的。” “啧,小东,我看你就是疑心病重。” 旁边一个吊梢眼的皂吏撇撇嘴,不耐烦地说。 “这些泥腿子,平日里见了咱们这身官皮,哪个不是像耗子见了猫?” “吓得尿裤子的都有,害怕是正常的。” 另一个矮胖的皂吏裹了裹身上的棉袄附和道,“就是,要我说,林小旗他们八成就是点子背。” “这大坳村到北沟村中间那片老林子,邪性得很!” “这个时节,山上的大虫、熊瞎子饿得眼睛发绿,喜欢下山找食。” “真要倒霉碰上了,别说三个,十个也够呛,尸骨都找不着咯。” 王彪走在最前头,头也不回,粗声粗气地道,“都少嚼舌根!管他娘的是死是活,差事还得办。” “北沟村的名册我看过,还有十七八个够年纪的壮丁没拉,这回顺手都带走,补上前线的缺。” “至于林小旗他们仨……” 他冷哼一声,手按在腰刀的刀柄上,“活,得见人,死,也得见尸!” “要是真在这北沟村出了什么幺蛾子……” 他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明白。 虽然这么说了,但莫小东心里那股不安却越来越浓。 他总觉得,远处那个村子安静得过分了。 都快晌午了,怎么不见几缕炊烟?连鸡鸣狗叫都稀稀拉拉的,这不正常。 五人渐渐走近村口。 那几棵老树光秃秃的,树下堆着些凌乱的柴草,像是随手扔的,又像是故意挡着路。 王彪骂了句娘,抬脚踢开一些。 “人都死绝了?村正!” “北沟村的村正!滚出来回话!” 王彪叉着腰,站在空荡荡的村口土路上,扯开嗓子吼。 声音在寂静的村子里传出老远,带着回音。 过了好一阵,才看见村正赵伟贤从祠堂方向小跑过来,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堆着小心翼翼、近乎谄媚的笑。 “各…各位军爷大驾光临,小…小老儿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他带着五人走进了祠堂,“诸位…天寒,先进来用杯热茶暖暖身子……” “少他妈废话!” 王彪不耐烦地打断他,三角眼上下打量着村正。 “林小旗,林把总带着两个人,前些天来你们村征兵,人呢?” 村正腰弯得更低了,几乎成了个虾米,“军…军爷,真…真没见着啊!” “上次这位莫军爷来问,小老儿就说过了,林大人…真没到我们这小破村子来啊……” “放你娘的狗臭屁!” 王彪突然暴喝一声,唾沫星子直接喷到村正脸上。 他猛地探身,一把狠狠揪住村正破棉袄的前襟,几乎把干瘦的老人提溜起来。 “有人亲眼看见他们往你们村这边来了!” “说!把人藏哪儿了?是不是你们这些刁民抗征,把他们害了!” “没…没有啊军爷!” 村正脸憋得通红,双脚几乎离地,双手胡乱摆着。 “天地良心!借小老儿十个胆子也不敢啊!” “搜!” 王彪猛地将村正掼在地上,对身后几个皂吏吼道。 “给我挨家挨户搜,把村里能动弹的男人都给我揪到这空地上来!” “老子要一个一个问!” “我看谁的骨头硬,谁敢不说实话!” 他又上前一步,对着瘫坐在地、捂着胸口咳嗽的村正狠狠踹了一脚。 “老不死的,你最好现在就吐实话!” “不然,老子先拿你开刀!” “按律,抗征、谋害官差,先打你五十杀威棒!” “我看你这把老骨头,二十棒下去就得见阎王!” 这一脚踹在村正肋下,老人闷哼一声,疼得蜷缩起来,脸都白了。 暗处,祠堂侧面那间堆放杂物的破屋里,赵铁柱等人看到这一幕,眼睛瞬间就红了,红得像要滴出血! 他们看见村正叔被像条老狗一样踢倒在地,看见那个满脸横肉的官差还在骂骂咧咧,看见其他几个皂吏已经散开,准备去踹村民家的破门。 瞬间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烧得他们浑身发抖! 赵铁柱死死攥着手里那把劈柴的厚背柴刀,木质刀柄被他手心的汗浸得滑腻。 他猛地扭头,看向祠堂门口。 赵卫冕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吃饭用的粗陶大碗,脸色平静无波。 赵卫冕的目光,似乎穿过了祠堂破败的门窗,与赵铁柱对上了一瞬。 然后,他几不可察地、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下一瞬,赵卫冕手猛地往前一砸。 “啪嚓——!!!” 粗陶碗从离地三尺的高度坠落,结结实实摔在祠堂门前的石阶上。 碎裂的声响在寂静的村庄里显得格外刺耳,传出去老远。 “动手!” 赵卫冕的暴喝声紧跟着炸响,如同惊雷! 16.刁民真反了 “啊!!!” 赵铁柱是第一个冲出去的。 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冲出栅栏的疯牛,喉咙里爆发出非人的嚎叫。 他双目赤红,挥舞着那把沉甸甸的柴刀,径直扑向离他最近,正准备去踹赵老四家门的那个吊梢眼皂吏。 那皂吏根本没想到会有袭击,惊愕地扭头,只看见一个狰狞的面孔和一道劈下的黑影。 “噗嗤”一声闷响,柴刀狠狠砍进了他的左肩胛,深可见骨! 不是刀刃砍入肉体的利落声音,而是钝器劈开骨头和肌肉的、令人牙酸的闷响! 那皂吏发出一声凄厉到不像人声的惨叫,手里的刀“当啷”落地,整个人斜着栽倒,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一片冻土! 几乎是同一瞬间,祠堂两侧的破屋里,像地底下钻出来似的,猛地冲出十几个人。 他们手里拿着锄头、镰刀、铁锹、木棍,脸上是同样豁出去的疯狂表情。 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如同群狼扑食,分别冲向另外三个皂吏和王彪! 场面瞬间失控! 怒骂声、惨叫声、金属撞击声、钝器砸中肉体的闷响、人体倒地的扑通声,全都混在一起,炸裂开来! 王彪到底是老兵痞,反应最快,惊怒交加。 “反了!真反了!你们这些刁民敢……” 他嘴里骂着,手已经去拔腰刀。 但他的刀刚抽出一半,一根不知从哪儿抡过来的、碗口粗的硬木顶门杠,带着风声就狠狠砸在他拔刀的右手腕上! “咔嚓!”清晰的骨裂声传来。 “啊!” 王彪痛嚎大叫,手里的刀脱手,飞出去了老远。 他左手捂住变形的手腕,还没从剧痛中缓过神,一把磨得雪亮的锄头已经带着泥土的腥气,重重刨在他大腿上! 紧接着,另一把锈迹斑斑但势头猛烈的镰刀,划向他的脖颈侧方…… 另外两个皂吏,一个被三四个人扑倒在地,棍棒、农具没头没脑地砸下去,起初还能惨叫挣扎,很快就只剩抽搐。 另一个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想往村外跑,却被埋伏在屋后的两个村民伸出的木棍绊了个狗吃屎,还没爬起来,后脑就挨了重重一记…… 只有莫小东。 在赵卫冕摔碎陶碗、发出那声“动手”的瞬间,莫小东全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他不是冲向同伴,也不是去拔刀抵抗,而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来时的村口方向,拔腿狂奔!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跑出去!报信! 他跑得飞快,这辈子都没跑这么快过。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是要炸开,耳朵里嗡嗡作响,只能隐约听到身后同伴短促凄厉的惨叫和村民狂怒的吼叫。 快了!就快出村口了!只要跑到官道上…… 然而,就在他一脚踩上村口那条稍微宽敞些的土路,身后无人追出来之时。 他以为自己逃出生天的刹那,一道瘦削的身影,如同从路旁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长出来的一般,悄无声息地恰好挡在了他逃亡的正前方。 是赵卫冕。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等在了这里,手里握着那把从林小旗那儿夺来的短刀。 刀刃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泛着冰冷的微光。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狂奔而来的莫小东,眼神像深潭的水。 莫小东猛地刹住脚步,巨大的惯性让他往前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他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十八九岁、看起来体型单薄瘦弱的年轻人,心中却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 对方就那么站着,却像一堵看不见的墙。 “你……你们……这是在造反!” “是诛九族、刨祖坟的弥天大罪!” 莫小东色厉内荏地吼道。 他的声音因为恐惧和奔跑而尖锐走调,手却颤抖着摸向腰间的刀柄。 “造反?” 赵卫冕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 那甚至不能算是一个笑容。 他的声音非常轻,却裹挟着北风钻进了人的骨头缝里。 “这又不是头一回了。” 莫小东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一股冰冷的战栗从尾椎骨直窜上天灵盖。 他明白了,他的预感成真了! 林小旗他们…真的是…… “你们这是在自寻死路!” “你们以为就靠你们村的这几个人,就能抵抗住官府,抵抗住边境军吗!” 他猛地拔出腰刀,刀身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寒光,但他握刀的手却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虽然还没打,但他直觉自己不是眼前这人的对手。 那种平静下面蕴含的可怕气息,他只在那些真正杀过人、见过血的边军老卒身上感受过。 “这就不牢你操心了。” 赵卫冕动了。 没有花哨的动作,只是向前踏了一步,很自然的一步。 莫小东下意识地挥刀格挡,但他的动作在赵卫冕眼中慢得可笑。 短刀如同毒蛇吐信,精准地敲在他手腕内侧。 剧痛袭来,莫小东五指一松,腰刀“当啷”一声脱手飞出,掉在几步外的冻土上。 下一秒,赵卫冕手上短刀冰冷的刀锋已经贴上了莫小东的脖颈皮肤,激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莫小东浑身僵硬,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年轻的脸,那上面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忽然间,之前所有模糊的预感、一路上不安的直觉,此刻全都清晰地串联起来,指向一个让他灵魂都在战栗的结论。 这个年轻人,这个北沟村的穷小子…… 他绝不是普通人!这种身手,这种冷静到残酷的心性…… 还有他刚才那句话…… “这世道……” 莫小东喉咙干涩,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他有些涣散地目光,越过赵卫冕的肩膀,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又落回赵卫冕脸上。 在这一刻,在生命最后的微光里,他仿佛穿透了眼前瘦弱的身形,看到了某种庞大、混沌、令人心悸的东西,正在这片饱受蹂躏的土地深处,挣扎着,蠕动着,即将破土而出。 17.全村迁徙 冬日的阳光洒下一点惨白的光,落在赵卫冕身上,勾勒出他清晰的轮廓。 在莫小东逐渐模糊的视线里,那原本瘦弱单薄的身影,竟仿佛在不断拔高,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宛如一尊自尸山血海中站起,正在缓缓睁开冰冷眼眸的…… “真的要…大乱了……” 枭雄降世了。 赵卫冕不知他心中所想,手里的刀光,轻轻一闪。 莫小东的意识和所有未尽的思绪,就这样永远凝固在了这个寒冷彻骨的冬日午后,带着他对这个时代最后、也是最清晰的预感。 当赵卫冕提着那柄刃口染血、血珠正顺着血槽缓缓滴落的短刀,重新走回祠堂前的空地时,那里的“战斗”已经结束了。 五个皂吏,四个已经变成了倒在血泊中、面目全非的肉块。 村民们一直以来积累的的愤怒和恐惧,在豁出去动手的瞬间,爆发成了可怕的力量。 他们手里的锄头、镰刀、棍棒都成了最好的发泄工具。 祠堂前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一种奇特的寂静。 村民们或站或蹲,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们看着自己手上、身上、农具上沾染的鲜血,看着地上那些不久前还耀武扬威的官差尸体,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有杀戮后的呆滞和茫然,有后怕带来的轻微颤抖…… 但更多的,是一种打破了某种根深蒂固的枷锁后,混合着暴烈释放和隐隐亢奋的奇异神采。 这一刻,他们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不再是完全任人宰割的羔羊了。 赵卫冕走到蜷缩在地、被赵铁柱扶起来的村正身边。 “七叔,伤得重不?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瞧一瞧?” 村正脸色依旧惨白,肋下疼得他吸气都困难。 他摆摆手,借着赵铁柱的搀扶站稳。 他看着赵卫冕,又缓缓环视周围那些眼神发亮、喘息未定的村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地呼出来。 那气息里都带着血腥味,但还是坚持道,“不碍事,刚刚铁柱给我检查了一下啊,骨头应该没断,就是……”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咱们这…算是把天捅了个窟窿,再也…补不上了。” “天早就漏了。” 赵卫冕平静地说。 他弯腰捡起地上王彪那把质量不错的腰刀,掂了掂。 “从他们不给我们活路那天起,咱们头顶这片天,太阳就已经被遮住了。” 他随口敷衍了一句,扭头就吩咐道,“打扫干净,手脚利索点。” “尸体全部拖到后山老林子里,挖深坑埋了,上面盖上石头和枯枝。” “他们的刀、身上的钱,任何能用的东西,全都仔细搜出来,一点别留。” “动作要快,咱们必须赶在天黑透之前,收拾停当出发。” 这一次,没有任何质疑,没有任何拖延。 人们虽然沉默着,却以惊人的效率行动起来。 有人打水冲刷地上的血迹,有人合力拖拽沉重的尸体,有人仔细搜刮每一个口袋、每一处可能藏东西的地方。 最终缴获了几把还算锋利的制式腰刀,一些散碎银两和成串的铜钱,还有几件厚实的棉质皂衣,甚至还有一小包随身带的干粮。 东西虽少,却每一样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都可能救他们一命。 村正看着雷厉风行的赵卫冕,苦笑地摇了一下头。 心里不免啐了自己一口,都这个节骨眼了,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最后也跟着沉默下来,跟着大家一块收拾。 当最后一抹天光被远山吞噬,北沟村已经彻底空寂下来,白日的那场血腥的厮杀,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像是没有发生过一样。 村里所有人的家当,无论多么破旧寒酸,都被牢牢捆在了板车、扁担上。 人们扶老携幼,女人背着包袱牵着孩子,男人推着车挑着担,在浓重的夜色和刺骨的寒风中,在祠堂门口集结。 赵卫冕站在队伍最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黑暗中只剩下模糊轮廓的村庄。 村口那棵老枣树沉默地立在风里。 他转过身,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走。” 没有火把,只有微弱的星光照路。 这支沉默的队伍,像一条受伤却顽强的百足虫,缓缓离开了他们祖辈生息的土地,蜿蜒没入群山更深处的黑暗,朝着白狼山的方向,艰难前行。 …… 而此刻的白狼山上,那处漏风的山洞里,篝火明灭。 几个原本在李家村有点威望,后来在土匪窝里也勉强算个小头目的人,围坐在一个小角落里,眼神闪烁,低声交谈着什么。 “大家真的就这么让那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来主事当大哥?” 李大头捂着自己简单包扎,痛得快要发麻的右眼,语气里透着浓浓的不甘心。 而被伤了子孙根的李三全更是恨得牙痒痒的,但他知道深浅。 “那不然要拿那个杀神怎么办?你有本事灭了他?” 李老七苦笑道,“真要有这本事,咱们又哪会变成现在这样?” 这话一出,三人都沉默了。 火把明灭中,李大头一脚踹向脚边的小土块,“奶奶个球!咱们就跟他拼个一场,就算死了也好过被他磋磨!” “能打劫土匪的算什么好人?” “他嘴里说得好听,说是会给我们粮食,到时怕不是要把我们当储备粮!” 饿极了吃人,放在这个时代可不是什么稀罕事。 特别是那些夷人,就喜欢抓他们中原人女人和孩子,回去当口粮。 所以李大头这话,他们是信的。 李老七摸着自己那被打烂的膝盖,“咱们都是在刀口下活命的,拼没啥好怕的,但要怎么拼啊?” 总不能真的上赶着送死吧。 如果赵卫冕那厮真的那么穷凶极恶,他们拼了一条命,最后怕是也逃不了被吃的命运。 这时李老七眼珠子一转,突然有了主意。 他嘶嘶了两声,示意两人凑近来,“你们说这样行不行?” 三人越说眼睛越亮,神情也约笃定,露出了胜券在握的笑容。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有个小身影正躲在背光处的黑暗中,眼神清凌凌的注视着他们。 18.粥有问题 天接近晌午,赵卫冕带着精疲力竭的北沟村队伍,终于抵达了白狼山。 山洞门口,以李大头为首的几个原李家村小头目,带着十来个面黄肌瘦的村民等在那里。 “赵爷,还有诸位北沟村的兄弟们,大家一路辛苦了!”李老七一瘸一拐地迎上来,膝盖上还裹着伤布,笑容却热络得有些夸张。 “咱们这山野之地,没啥好招待的。” “我们只能把山洞收拾了收拾,把地方空了出来,还特意熬了一大锅热粥,给大家暖暖身子,驱驱寒!” 他身后,两个大陶瓮架在临时垒起的石灶上,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一股糙米混着些微草叶的气味飘散开来。 粥色有些稠浊,看着倒是挺浓稠的。 不少北沟村的人,尤其是老人孩子,闻着这热气,肚子都咕咕叫起来,眼里露出渴望。 赵卫冕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两瓮粥,又扫过李老七和他身边两个汉子。 李大头眼神闪烁,李三全搓着手,笑容殷勤底下藏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你们有心了。” 赵卫冕脸上没什么表情,点点头,“那就先安排大伙儿歇歇脚。” “好嘞,赵爷这边请!” 李老七忙不迭引路。 人群往山洞里挪动。 混在李家村人群里的李燕回,小脸绷得紧紧的。 他记得今早,看见李老七他们鬼鬼祟祟往粥里撒了些磨碎的干草末,当时问是什么,李老七说是“提香的野茴香”。 可那味道……他闻起来有些不太对。 再结合昨晚隐隐约约听见他们的密谋,他敢肯定这锅粥很有问题。 眼看北沟村的人就要围到粥瓮边,李燕回心里越来越急。 他猛地从人群里钻出来,想要开口提醒。 就在这时,离他最近的李大头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 而另一只手死死箍住他瘦小的身子,脸上还堆着笑,声音却压得极低,“小兔崽子,别乱说话!” 李三全察觉到动静,也凑过来帮忙挡住了旁人视线。 他低声威胁李燕回,“再出声,信不信今晚就让你和你那病娘滚出山洞!” 两个村的人混在一块足有二百人,人声喧闹,大家都没怎么注意到二人的举动。 但却没能逃过赵卫冕的眼睛。 他脚步微顿,眼角余光瞥见李燕回被捂住嘴拖走的挣扎,又看见李老七脸上笑容一僵。 李大头和李三全交换了一个紧张的眼神。 这种种都表明了不对劲。 赵卫冕不动声色,走到粥瓮边。 李老七赶紧递过来一个木碗,舀起满满一碗稠粥,殷勤奉上。 “赵爷,您先请,里边加了一些野姜沫,喝了暖暖身子,这一路连夜赶路可累坏了吧?” 赵卫冕接过碗,里边的粥水热气扑面。 他看了看眼巴巴望着粥的北沟村众人,又看了看强作镇定的李老七三人,忽然笑了,笑容温和,却未达眼底。 “三位李兄弟,咱们也算不打不相识了。” 他端着碗,声音朗朗。 “这一路上为了赶路,我们是一步都不敢停歇。” “终于到了你们的地头,还让你们破费存粮熬粥,赵某感激不尽。” “我年轻,初来乍到,这第一碗,无论如何得先敬你们三位。” 说着,他把手里的碗,稳稳递到了李老七面前。 李老七脸色微变,下意识后退半步,连连摆手,“这……这怎么行!” “赵爷您是贵客,我们是……是主家,哪有让贵客敬我们的道理?您先喝,您先喝!” “哎,李兄弟这话就见外了。” 赵卫冕笑容不变,手腕又往前递了递,“什么贵客主家,上了白狼山,咱们以后都是自家人。” “这碗粥,代表我北沟村百余口人的谢意,李兄弟要是不喝,就是看不起我们,不给我这个兄弟的面子了。” 这话说得客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李老七额头冒出细汗,看着那碗近在咫尺的粥,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他求助般看向李大头和李三全。 赵卫冕的目光也随之扫过去,依旧含笑,“看来李兄弟是觉得一个人喝不尽兴。” “另外两位兄弟,来,咱们一起。” 他往后一挥手,“铁柱,再舀两碗,请另外两位兄弟一块喝。” 赵铁柱虽然不明所以,但对赵卫冕的命令毫不迟疑,立刻舀了两碗粥,递给李大头和李三全。 两人脸色也跟着白了。 李大头端着碗,手有些抖,干笑道,“赵爷,这……这真不用,我们不饿,刚才吃过了……” 李三全也附和,“对对对,我们吃过了,这粥是特意给北沟村乡亲们熬的……” “哦?” 赵卫冕眉梢微挑,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三位这么热情熬了粥,自己却不喝一口……” 他拉长了一下声音,“莫非是觉得我们北沟村人不配与三位同食,还是说……”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缓缓扫过三人僵硬的脸,声音陡然转冷,“这粥里,加了什么‘好东西’,三位自己不敢喝?” “没……没有的事!” 李老七急忙否认,声音却有些发颤。 “没有?” 赵卫冕盯着他,“那为何推三阻四?一碗粥而已,难道比刀架脖子还难喝下去?” 气氛骤然凝固。 北沟村的人再迟钝也察觉出不对了,眼里透出警惕心看着那锅粥。 李家村的人则屏住呼吸,惊恐地看着这场面。 李老七知道再僵下去,就坐实了粥有问题一事。 他脸色变幻,最终一咬牙,夺过赵卫冕手里的碗,仰头“咕咚咕咚”猛灌下去。 因为喝得太急,粥水还从嘴角溢出来。 喝完,他把木碗砰一声放下,红着眼睛瞪着赵卫冕。 李大头和李三全见状,也只能硬着头皮,哆哆嗦嗦地喝完了自己碗里的粥。 赵卫冕看着他们喝完,脸上重新露出笑容,但这笑容却让李老七三人心底发寒。 “好!三位果然爽快!” 赵卫冕抚掌,随即又叹了口气。 “不过我看这粥熬得多,三位只喝一碗,怕是尝不出味道,也显不出诚意。” 他亲自拿起木勺,又从瓮里舀出三碗满满的稠粥,再次递到三人面前。 “来,再喝一碗,喝完了,咱们就是真兄弟。” 19.喝! 李老七脸色煞白,捂着刚刚开始隐隐作痛的肚子,连连后退,“不……不喝了,真饱了……” 李大头和李三全也惊恐摇头。 赵卫冕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把碗放在旁边石头上,缓缓从后腰抽出那把短刀。 刀身映着晨光,泛着冰冷的寒芒。 “喝。” 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平静,却带着山岳般的压力。 短刀并未指向他们,只是被赵卫冕拿在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用拇指试过刀锋。 但那无形的威胁,比直接架在脖子上更让人窒息。 李老七三人看着那刀,又看看赵卫冕毫无温度的眼睛,终于彻底崩溃。 “我喝……我喝……” 李老七颤抖着端起碗,眼泪都快下来了。 李大头和李三全也哭丧着脸,哆哆嗦嗦地再次灌下那要命的粥。 他们后悔了,干嘛惹这杀神啊。 又一碗下肚,三人的脸色迅速由白转青,额头冷汗涔涔,肚子里开始翻江倒海,咕噜声连旁边的人都听得见。 赵卫冕又舀了三碗出来,冷冷看着他们,“继续!” 最后三人被盯着一连喝了四碗粥。 李老七已经说不出话,捂着肚子蜷缩下去,呻吟出声。 李大头和李三全也相继瘫软在地,痛苦地扭动。 这一幕吓得所有人都不敢说话。 赵卫冕不再看他们,转身面向惊疑不定的两村众人,声音朗朗,传遍山洞里。 “都看见了?” “我赵卫冕带大伙儿上山,是想找一条活路,带着所有人活下去!” “但有人,为了一己私心,想用这下作手段害人!” “他们今天敢下药,明天就敢动刀子!” “赵铁柱!” “在!” “把他们三个捆结实了,眼睛蒙上,嘴堵上,扔到后边那个漏风的石窝子里!” 赵卫冕下令。 “绑三天,谁也不准靠近,不准送水送食!” “让他们也尝尝,害人是什么下场!” “是!” 李老七三人此刻已腹泻如注,臭气熏天,被赵铁柱带人像拖死狗一样拖走时,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只剩痛苦的呜咽。 那凄惨狼狈的模样,让所有目睹的人心底发寒,尤其是李家村那些原本有些小心思的人,此刻更是噤若寒蝉,头都不敢他们抬。 他们都猜出来了,李老七三人应该是往粥里放了牛拉草,想要暗害北沟村的人。 牛拉草,是他们当地的一种野草,牛吃了会腹泻不止,所以得了这个名。 三人灌了四碗粥下去,这一拉怕是得去半条命。 在这寒天冻地里边,没吃没喝的,肯定是挺不过三天的,要么被冻死,要么身体虚脱而死。 不管哪个死法,都会让人备受折磨。 但谁叫这三人活该呢? 赵卫冕走到那两瓮粥前,一脚一个,将其踹翻在地,混着药草的粥水泼了一地,再也无法入口。 “从今往后,白狼山有一个规矩!” 他目光如电,扫视全场,“不管你是北沟村的,还是李家村的,想在这里活下去,就得严守这个规矩!” “那就严禁内斗,严禁害自己人!” “违者,他们三人就是榜样!” 北沟村的人看着赵卫冕,眼神里的依赖渐渐变成了深深的敬畏。 李家村的人更是彻底熄了任何小心思,连大气都不敢出。 接下来北沟村的人开始规整东西,准备安置下来。 几天后的下午,赵卫冕和村正、赵铁柱几人从新规划的窑洞工地回来,路过山洞侧面的空地时,听到一阵孩子的喧哗和哭骂声。 只见几个北沟村的半大孩子,正围着李燕回推推搡搡。 一个矮墩墩的男孩,指着李燕回怀里抱着的几根干柴骂道,“小土匪崽子,我娘说了,你们李家村的人都是俘虏,是来给我们干活的!” “快去把那边那堆柴都搬过来!听见没有?” 另一个瘦高个孩子用树枝戳李燕回的背,“就是!你们的粮食都是我们二哥给的!” “让你们干啥就得干啥!” “我爹说了,等开了春,重活累活都是你们的,现在就得学着听话!” 他口中的二哥,指的就是赵卫冕。 自从他确立起了威信之后,在众人面前的地位开始超然了起来。 年纪小的开始跟着丫丫一块叫他二哥,渐渐地其他人也跟着这么叫了。 “二哥”开始作为赵卫冕的外号,开始流传了起来。 那边李燕回瘦小的身子被推得踉跄,怀里的干柴掉了几根。 他小脸涨得通红,眼眶里泪水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只是弯腰去捡柴。 他身后,还有两个李家村更小的孩子,吓得缩在一起,不敢动弹。 “嘿,还挺倔?” 矮墩墩上前一步,抬脚就要去踩李燕回捡柴的手。 “干什么呢!” 赵铁柱一声吼,孩子们吓了一跳,赶紧散开。 矮墩墩看见赵卫冕和村正走过来,立刻缩起脖子,躲到其他孩子后面。 赵卫冕走过去,先看了一眼迅速擦干眼泪、低头站好的李燕回,又看了看那几个眼神闪躲的北沟村孩子。 他没立刻训斥孩子,只是目光扫过不远处几个正在做活、却明显注意到这边动静的北沟村大人。 那些人接触到他的目光,有的低下头,有的别开脸。 孩子的话,往往是大人口中的倒影。 赵卫冕心中了然。 李家村是作为“俘虏”依附过来的,在不少北沟村人的心里,估计是觉得他们低人一等的。 但这种“我们”和“他们”的划分,将李家村人视为附庸甚至奴隶的心态,如果不尽早破除,迟早会酿成大祸。 寨子要生存,必须真正融为一体,而不是维持这种危险的高低之分。 但他没有当场发作,去指责那些大人或孩子。 公开的批评可能会引发对立,让北沟村的人觉得他偏袒“外人”。 他只是走过去,拍了拍李燕回瘦弱的肩膀,对孩子们淡淡道,“都去玩吧,别欺负人。” 然后便转身离开,仿佛这只是孩子间的小打闹。 但当天傍晚,赵卫冕就召集了山洞里所有的人,准备开个大会。 山洞里火把渐次燃起,火光下,照亮了一张张或疑惑或不安的脸。 20.竞选管事 赵卫冕站在众人面前,开门见山,“寨子人多了,事也杂了。” “如今光靠我一个人,或者几个人,管不过来,也容易出纰漏,更怕处事不公,寒了大家的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北沟村众人,也扫过李家村那些惴惴不安的面孔。 “所以,我打算成立一个管事班子。” “一共挑选十个人出来,负责日常劳力的分派、口粮物资的登记发放、小的纠纷调解,还有寨子里的各种杂务。” 北沟村的人群里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不少人交头接耳。 成立管事班子? 这意思是他们也有机会成为管事的人了? 赵卫冕不理会那些议论,继续道,“这十个管事,不全由我指定。” “咱们寨子现在有能人,不能埋没了。” “所有人,觉得自己有本事的都可以站出来竞选,不管你是北沟村的,还是李家村的。” 这话如同冷水滴进热油锅,北沟村那边顿时炸开了。 “什么,李家村的也能选?” 赵老四第一个忍不住叫起来,脸上满是不解和不满。 李家村什么身份,也配和他们平起平坐吗? 而且万一他们选上了,那不是把权力分配出去了? “二哥,这……这不合适吧?他们才来几天,啥情况都不熟,万一选上来乱指挥咋办?” “就是啊二哥。” 另一个北沟村的中年汉子也附和,“管事管的是大家的口粮、活计,这得信得过的人才行啊。” 李家村的人则低着头,沉默着,但紧绷的身体和握紧的拳头,显露出他们内心的屈辱和一丝微弱的不平。 赵卫冕等议论声稍歇,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有力,“老四叔,我问你,咱们寨子现在最缺什么?” 赵老四一愣,“那当然是缺粮啊。” 这么多张嘴巴呢,一人吃一口一天都得费不少的粮食。 “除了粮呢?”赵卫冕追问。 众人茫然着没有说话,村正则是低头沉思。 赵卫冕环视了一周众人,这才继续说道,“如今不比从前,咱各家管各家,自己吃饱了事。” “如今咱们两百来口人,同一口锅吃饭,很多事都需要考虑了。” “咱们要在这山里长久立足,要记账、要规划、要缝补衣服、要认草药防病、要懂山势天气……” “这些都需要有本事的人来做。” “而这些本事,需要的这些人才,咱们北沟村的人能凑齐吗?” 他看向李家村那边,手指着其中一位佝偻着背的老人,声音提高了一些,“李童生,据说你年轻的时候,在县城酒楼里当过账房,对还是不对?” 李童生没想到赵卫冕会突然点自己的名,他有些不自然下垂地右手颤了一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应道,“是,小老儿曾经学过怎么记账。” 年轻的时候,家里有些资财,他也有些读书的天赋,所以供他在二十出头的年纪考取了童生。 原本以为能够跻身仕途,转换门楣。 不想家道中落,家里再没钱支撑他去进一步,加上意识到自己天赋有限,想要靠自学考上秀才难如登天。 他不得不放弃进学,最终谋了一份账房的工养家糊口。 结果没想到一不小心得罪了人,被废了右手,自此再拿不了笔,拨不了算盘。 干不了其他活,最后就只能回家务农,一辈子潦倒度日。 他没想到赵卫冕这个才出现没几天的年轻人,居然能知道自己的过往。 “能者居之!” 那边赵卫冕斩刀截铁地决定,“那行,咱们白狼山的账务,暂时就由李童生接手!” 李童生没想到临老了还能有人看到他。 他嘴巴蠕动了一下,下意识想拒绝,自己右手废了已经是个废人了。 但低头一看饿得快要成人干的孙子孙女,拒绝的话就说不出口。 他当了管事,最起码这两个孩子能吃多一口饭吧。 而那边赵卫冕继续点兵点将。 “周氏,听说你一手绣活很不错,之前都靠这个帮补家用。” 周氏,也就是李燕回的母亲,之前的秀才娘子。 她捂着肚子,被李燕回扶着,靠着山洞的石壁才能勉强站着。 没想到赵卫冕会突然点她,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 在周围人注视下,她怯怯地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蝇,“是,我阿娘是以前绣房的绣娘,我跟着她学了点手艺。” 赵卫冕补充道,“大家不知道她还是位秀才娘子,识字管家也是一把好手。” 本来大家还有些疑惑,他为什么挑一个女人出来。 绣花再厉害,那不也是女人的玩意吗? 一听是秀才娘子,还识字,顿时不说话了。 当下的人,对于读书人还是很敬畏的。 “好!” 赵卫冕手一拍,“那以后就由你来管着咱们白狼山的织布等活计。” 之后,赵卫冕又从李家村挑了个赤脚大夫李周全。 剩下七名管事,则是从北沟村挑选出来的。 其中村正管着最重要的粮食物资等分配,也就是管库房。 赵铁柱则是负责治安巡防。 而赵老四,虽然胆小,但因为年轻时候,跟着老丈人学了点瓦工的本事,也领了个管事,把他给乐开了花。 “咱们现在挖窑洞,以后要修灶台、垒围墙,这些都得靠你了。” “没事,都包在我身上!” 赵老四拍着胸脯保证道。 最终所有人选都定下来了。 赵卫冕手一压,示意众人安静下来。 “诸位,今日我有一言要跟大家说。” “咱们能够共聚山洞里,这是我们的不幸。” 毕竟能活下去,谁愿躲到山洞里来呢? “但同时也是我们的缘分。” “如今世道艰难,想要活下去,我们所有人,不管是北沟村还是李家村的人,都必须拧成一股绳才行。” “我知道大家心里可能对一些安排有意见,把北沟村和李家村分开来看待。” “可大家也想想,咱们就这么点人,要是人心还不齐的话。” “那这寨子就是沙堆的塔,外面稍微来阵风,就散了!” 一番话,说得北沟村许多人沉默下来,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 村正赵伟贤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出来,清了清嗓子,高声道,“卫冕说得在理啊!” “咱们现在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再分什么彼此,搞什么高低,那是自己挖坑自己跳!” 赵铁柱也立刻站出来,大声道,“二哥看得远,想得周全,咱们听二哥的,准没错!” 21.不能让大家饿肚子 有了村正和赵铁柱这两个人站出来带头表态,其他人也纷纷说没意见。 当然,这里边也不乏北沟村有七人当选,还是占大头的原因。 而李家村那边,人群气氛明显也变了不少。 从最初的惊愕、屈辱,到难以置信,再到眼中渐渐燃起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光亮。 本来他们以为以后都要低人一等,被北沟村的人压在头上了。 现在赵卫冕给了他们机会,虽然只有三个管事,但传达出来的意思却很明显。 赵卫冕这个领头的人,并不认为他们低人一等,那他们就不用低人一等。 心里有了盼头,大家的神情也开始活泛了不少,渐渐开始对这个团体有了一些归属感。 赵卫冕把所有人的神情变化都看在眼里,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有了管事班子,寨子的运转明显顺畅了许多。 在赵卫冕的统筹和管事们的协调下,各项工作有条不紊地展开。 一部分妇人继续缝补编织,一部分劳力全力挖掘第一批窑洞。 赵铁柱带着几个机灵的年轻人,开始沿着山脊设置简单的预警陷阱和哨位。 赵卫冕坚持实行“两餐制”,上午一顿野菜糙米粥,下午一顿稍稠些的杂粮饼子或粥。 虽然依旧清汤寡水,但至少定时定量,让所有人,尤其是曾经饱受饥馁的李家村人,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踏实。 寨子里白天充满了劳作的声音,晚上围着篝火,虽然沉默居多,但那种朝不保夕的昏暗气息,淡去了不少。 然而,管着粮食的村正赵伟贤,眉头却越皱越紧。 这天晚上,趁着议事,他拿着李童生帮忙整理出的简陋“账目”,忧心忡忡地找上赵卫冕。 “咱们这样吃法,粮食撑不了太久了啊。” 村正的声音充满了愁苦。 “就算掺再多野菜、树皮,就这样消耗下去,也根本熬不到过年,更别说开春了。” 要知道开春前后那段时间,往年可是饿死人最多的时候。 山洞里的气氛,因为这句话一下子变得凝重起来。 吃不饱和饿肚子,这可是头等大事。 刚刚因为寨子运转顺畅而带来的些许轻松感,瞬间被现实的严峻击碎。 赵老四舔了舔嘴唇,小声道,“要不……咱们把伙食再减减,改成一天就一顿?” “老人、女人和孩子,反正也干不了多少力气活,一天一碗稀粥,掺多点野菜,也能吊着命。” “省下来的,先紧着挖窑洞、巡山的壮劳力吃。” “这样兴许能多撑个把月?” 他话一出口,周围不少人脸色都变了,但却没有人有异议。 毕竟以前家家都是这样子的,缺粮的时候,家里都是紧着壮劳力先吃。 老人女人和孩子,饿不死就行。 像之前李家村,严峻的时候,老人女人和孩子,更是两天才能分得到一碗稀粥。 至于挺不过饿死了,那就是身子弱命不好,后山一埋就是了。 这就是穷人的命,也是挺过饥荒的办法,所以大家都接受得很快。 但赵卫冕看了赵老四一眼,缓缓摇头,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不行。” 他目光扫过众人,“我之前说过,只要还有一粒米,就不能让大家饿肚子。” “村正说那叫老有所依,幼有所养,这不是一句空话。” “而且今天破了例,克扣老人孩子的口粮,明天就可能有人为了半碗粥偷抢斗殴,后天人心就散了。” “一个寨子,如果连最弱的都护不住,谁还相信它能护住强的?” “这不是长久之计,而是在自毁根基。” 他顿了顿,语气沉稳,“我们要想的,不是怎么从自己人牙缝里省出那口吃的,等着一起饿死。” “而是要想办法,从外面弄到更多的粮食。” “从外面弄?” 赵铁柱挠头,“这冰天雪地的,附近能吃的都快被挖光了……” 总不能又去打猎吧? 上回是好运,遇到熊瞎子,可那样的运气不会一直有的。 村正也愁道,“是啊,远的地方去不了,没粮也走不动。” 主要是现在出门不方便,走远一点都需要官府的路引。 而他们现在是反贼啊,躲着官府还来不及呢。 弄粮食这事,说起来容易,但做起来可难了。 不然哪里会有那么多人饿死? 赵卫冕却没有着急,“我们没有粮,那就去找有粮食的人,不就行了?” 众人疑惑,“这是啥意思?” 赵卫冕敲敲临时做出来的粗糙会议桌。 “各位,是不是忘了我们现在的身份了?”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对哦,他们现在已经变成了山匪了啊。 山匪,那自然可以去抢啊。 杀了官兵,也杀了山匪,大家现在对这个身份接受良好了。 现在问题是,他们要去哪里抢粮食? 有粮食的地方,那自然就是粮铺了啊。 “所以我们要去打劫粮铺?” 赵卫冕摇头,“去粮铺抢东西,保管出不了城就被抓了。” “咱们可以试着向他们运粮的商队下手。” 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但商队的护卫可多了,咱们就这点人手,怕是不够吧?” 赵卫冕摩挲着下巴,“所以只能智取。” 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周氏突然道,“可以试试丰泰号的商队。” 众人一下看向她,大家都没想到秀才娘子居然会出主意。 毕竟她一看就是性子温和的人。 周氏脸上局促一闪而过,耳根有些发热,抿着嘴停了口。 赵卫冕对她所说的“丰泰号”很感兴趣,鼓励她多说说。 周氏这才鼓起勇气继续说道,“他的东家姓钱。” “每年秋收,他们就压价从农户手里收粮,囤积起来。” “等到冬春青黄不接,粮价飞涨,他们再高价卖出……” “去年,我们李家村,还有附近好几个村子,都有人被逼得卖了田地、卖了儿女,才从他家换回一点活命粮……”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 其他李家村的人提起来,对于这个丰泰号,也是恨得牙痒痒的。 赵卫冕懂了,这是有仇的奸商。 不过他却没有冲动就定下来。 他看向周氏,“那个丰泰号,你知道多少?” “他们粮仓大概在什么位置?平日里运粮的商队,都走哪条道?护卫的人多不多?” 周氏被问得一愣,“这些我知道得也不多,但他们商队平日里,倒是经常从白狼山跟前这条道经过。” 22.丫丫的担心 大雪接连下了两天,天地间只剩一片莽莽的白色,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得人脸生疼。 白狼山上,新挖成的二十几个窑洞参差排列,厚实的茅草帘子外层糊了防风黄泥,挂在洞口,将凛冽的寒风挡了个严实。 窑洞内,盘好的土炕被灶火烘得暖意融融,干爽的热气弥漫开来。 与之前那挤了快两百人、潮湿阴冷又无处下脚的山洞相比,简直是换了人间。 这“暖炕”是赵卫冕教大家盘的,在土炕里砌了烟道,灶火的热气走一趟,整个炕乃至窑洞都暖和了,柴火却不见得多费。 如今山上的窑洞几乎都盘上了炕,猫冬的苦寒被驱散大半,大人孩子的脸上少了些瑟缩,多了点安稳的活气。 赵卫冕和丫丫分到的窑洞不大,但收拾得齐整。 门口挂着的厚帘子又加了一层旧褥子拆补的粗布内衬,密不透风。 赵卫冕掀帘钻进去,一股混杂着柴火气、淡淡粥米香和泥土味的暖流立刻将他包裹,瞬间驱散了从外面带回的刺骨寒意。 “二哥回来啦!” 丫丫正盘腿坐在暖烘烘的炕上,就着炕洞里透出的微光,笨拙却认真地缝着一只磨破的袖口。 闻声她立刻放下针线,溜下炕,小跑过来,伸手拍打他肩头、后背沾着的雪粒。 小姑娘如今气色好了不少,眼睛亮晶晶的,虽然依旧瘦小,但那股干枯憔悴的劲儿淡了许多。 “嗯,会开得久了些。” 赵卫冕把冻得有些发僵的手凑近炕洞透出的热气烘着,目光扫过小土灶上冒着袅袅白气的瓦罐。 “粥刚熬好,二哥快喝点暖暖。” 丫丫利落地盛了碗稠粥递过来,自己也端了一小碗。 之后重新爬上炕沿,兄妹俩就着微弱的光线吃晚饭。 跳动的火苗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粗糙的土墙上。 丫丫小口喝着粥,悄悄抬眼看了看赵卫冕沉静的侧脸。 这段日子,二哥越来越忙了,开的会也越来越多,说的都是她不太懂的事。 粮食、巡防、工事、还有山外那个听起来很厉害的“丰泰号”。 “二哥,”丫丫终于忍不住,小声问,“会开得……怎么样?粮食……有法子了吗?” 赵卫冕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也没瞒她。 “有眉目了,丰泰号的车队,确实会从离咱们不远的官道过。” 赵铁柱带人蹲守了好些天,终于摸清了他们的大概动向。 “真的?” 丫丫眼睛微微睁大,好奇里掺着紧张。 “那他们的商队有多少粮?有多少人看着?” “车队不小,二十来辆大车,一趟拉的粮食,省着点的话,也够咱们寨子两百来号人吃上三个月。” 赵卫冕声音平稳,“押车的护卫,三十人左右,都带着刀棍。” 三个月! 丫丫心里震了震。 有了三个月的粮食,这个冬天和难熬的开春,那他们白狼山就能踏实多了! 可是……三十个带家伙的护卫…… “那……那咱们要……” 丫丫声音更低,带着不安,“要去抢吗?” 她不是什么都不懂。 这世道,为了一口吃的,杀人越货的事情她听过不少。 可那是二哥,她怕…… 赵卫冕察觉到了她的担忧,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声音温和下来,“担心我?” 丫丫抿着嘴,点点头又飞快摇头,“我知道二哥现在做的事,都是为了让大家活下去。” “我就是……就是怕……” 她抬起头,火光映在她清澈的眼里,“二哥,你现在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你现在做的事,还有脑子里想的事……” 她顿了一下,才道,“……都很大。” “我看不懂也听不懂,但我信二哥。” “就是……你一定要小心。” 丫丫的语气里有对赵卫冕的担忧,也有敬佩。 赵卫冕心中微暖。 这个捡来的妹妹,或许不懂他胸中的谋划和那份不甘蛰伏的野心,却给了他最纯粹的信任和牵挂。 “放心。” 他笑了笑,眼神笃定,“你二哥我,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惜命。” “没把握的事,我不会去冲动冒险的。” “你不需要操心这么多,只要好好的把咱们这个‘家’看住,等我回来就行。” “其他的,自有我去谋划争取,咱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丫丫用力点头,把剩下的忧心都咽了回去。 “二哥你放心,我一定会把家看好的。” 她帮不上大忙,但绝不能再让二哥分心。 她眼睛划过这个简单的窑洞。 虽然不是正经的屋子,还是家徒四壁。 但这是他们的新家,这个冬天有了它,他们第一次过这么暖的冬日。 她一定会拾掇好,让二哥每次回家来都很舒心,不让他多操一点心。 两人一边闲聊,丫丫一边跟他说这些天白狼山的闲事。 哪家孩子打架了,哪个窑洞因为谁多喝一口粥呛起来了,哪个婆娘和人扯头花了…… 赵卫冕也没觉得烦碎,有时候一些不起眼的小事,也能给他提供不用的视角。 冬日里天黑得早,也没什么事干,就当解闷听了。 第二天上午,肆虐了两天的大雪终于停了。 天空依旧铅灰,但视野清晰了许多。 赵卫冕立刻召集了所有管事,在他兼做议事处的小窑洞里开会。 丫丫乖觉出去串门去了,十一个人挤在不算宽敞的空间里,气氛凝重。 赵卫冕开门见山,“雪停了,时机差不多,丰泰号的车队,必须动。” 他拿起烧黑的木炭,在刮平的石板上画出示意图。 谨记自己不怎么识字的人设,赵卫冕只用圈圈叉叉来代替地点。 “根据铁柱他们蹲守和县城打探来的消息,丰泰号每隔半月左右,从城外总仓发粮,运往周边县镇。” “车队规模,大概在二十到二十五辆骡马大车,每车约四百斤粮,总数八千到一万斤左右。” “每次随车押运的护卫在三十人上下,领头的是钱东家重金聘的武师,姓胡,有功夫,其余也都是壮汉,配腰刀哨棒。” 他顿了顿,炭笔在石板某处画了个圈。 “路线是从县城东门出发,沿官道向东北,过黑松岭,然后再分路去往不同的地方。” 所以他们必须得在黑松岭之前动手。 23.背锅 “黑松岭再往前十来里,有处‘老鸦口’。” 炭笔在木板上重重一点,“这是一道天然形成的峡谷,两侧陡峭,官道穿谷底,最窄处仅容两车并行。” “两边山坡林密,现下积雪覆盖,更隐蔽,是我们动手的最佳地点。” 众人盯着简图,呼吸都急促起来。 八千到一万斤的粮食! 足够他们撑过最难的时候了! 大家眼里闪过光芒。 “但是。” 赵卫冕把大家神色看在眼里,随即话锋一转,声音压低道,“这粮食,咱们不能打着白狼山的名号去拿。” 大家一愣,没弄明白怎么一回事。 赵卫冕解释,“丰泰号钱家,买卖做得大,在县里甚至府城都有关系。” “商队被劫相当于捅了马蜂窝。” “若知道是谁干的,钱家必倾力报复,甚至可能说动官府发兵来剿。” “我们现在窑洞未竣,防御初建,人手训练不足,硬碰硬是死路。” “那……那怎么办?” 负责工程建造的赵老四急了,“眼瞅着粮食过去?” “当然要拿,” 赵卫冕眼中寒光一闪,“但得让别人扛下这名头。” “谁来抗?” 赵铁柱赶紧追问。 赵卫冕手中的炭笔从“老鸦口”往东北划,点在更远处一个画了一个圈圈,嘴里突出几个字。 “荡荡山?” 几个老人倒吸凉气。 村正赵伟贤捻胡须的手停了,惊呼道,“这可是悍匪窝!” 作为唯一跟官府打过交道的人,他的消息要比其他人灵通不少。 “据说那山上聚了好几百亡命徒,各个都心狠手辣,杀人不见血的。” “官府之前派兵去剿过几回,都没啃下来,后来也就默许了,只要他们做得不过分就睁只眼闭只眼。” “过往商队这几年都得给他们交‘买路钱’,才能安生过去” “没错。” 赵卫冕点头。 原身以前经常在大街小巷混,也是听过荡荡山名头的。 “确实,荡荡山凶名在外,附近的人一说起土匪,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们。” 李童生缕着自己有些稀疏地胡须凝神想了一会,才细声道,“可荡荡山离老鸦口有段距离,他们未必会去那里劫道吧?” “且我们动手,如何确保不被识破?” “这就是关键。” 赵卫冕用炭笔在两点间画弧。 “第一,动手要快、要狠,最短时间控制车队,搬粮撤离,不能留下我们白狼山的痕迹。” “第二,撤退路线要仔细研究一下。” 他详细解释,“到时得手后,我们不直接回山,先向北绕进深林,制造往荡荡山方向去的假象。” “然后在深山绕个大圈,避开人烟,从西边悄无声息回来。” 这条山路很难走,特别还是拉着重物,费时又费力,但确实更加的安全。 眼下没有什么比人命更重要,特别是壮劳力。 “至于如何更像荡荡山的人……” 赵卫冕沉吟,“我打算,亲自去荡荡山探一探。” “什么!” 众人皆惊。 “二哥,太险了!” 赵铁柱急道,“那么多凶悍的土匪,你一个人……” 不管他们怎么说,赵卫冕依然坚持己见,“必须去。”。 “只有亲眼看看他们的打扮、兵器、口音习惯,我们动手时才能模仿得更像,增加商队的迷惑。” “更重要的是,也得先确认一下他们近期动向,别到时撞上了,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 见众人仍忧,赵卫冕平静道,“放心,我只是去侦查,非挑上山去硬闯,安全我自有分寸。” 他开始部署接下来的安排。 “铁柱,我走后寨子巡防训练不可松懈。” “期数,库房物资照旧,稳住大家的人心。” “周婶,纺织女红和旧衣修补你多费心,这几日带人准备足够多的麻袋和绳索。” “李童生,账目清晰,物资出入这些你要仔细记录,不得马虎。” “李大夫,看看咱们的药草储备,尤其是止血金疮药,这几日最好多备一些,有需要帮忙的,那些孩子看着手脚利索的,你尽管使唤。 “老四叔,窑洞挖掘,还有炕洞,你抓紧点,尽量让一家都能分到一个窑洞。” 多人住在一块还是容易起争执和摩擦。 这几日他听这些鸡毛蒜皮的事,都听烦了,也不利于团结。 安排条理分明,各司其职。 众人原本的忧虑,渐渐被周密计划带来的信心取代。 “最后,” 赵卫冕环视众人,目光锐利,“此次是我们白狼山第一次行动,必须倾尽所有人的力量来配合,开个好头。” “所以一切人和事都要听号令行事。” “三日后,待我探明荡荡山归来,倒是便可依计展开行动。” 会议散去,窑洞重归寂静。 赵卫冕独自对着石板上的简图,眼神幽深。 抢粮是求生第一步,嫁祸是无奈之策,而深入虎穴侦查,则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窗外寒风依旧,白狼山上,一场关乎存亡的战斗,已在风雪稍歇时,悄然拉开了序幕。 离开白狼山寨时,天色依旧阴沉。 赵卫冕只带了少量干粮和防身短刀,一身深色旧衣与灰白山色几乎融为一体。 他按照之前探路队描绘的方位,向着东北方向的荡荡山摸去。 足足走了一天多的时间,绕过好些座山头才到了目的地。 当那座远比白狼山更为雄峻、地势也更显险峻的山峦出现在视野中时,赵卫冕心中也不由一凛。 此山主峰高耸,两侧延伸出的山脊如同巨钳,牢牢扼守住通往山上的要道。 山脚下能看到明显人工修整过的痕迹,乱石堆叠形成简易障碍。 仅有的一条上山路蜿蜒陡峭,在关键拐角处,赵卫冕凭借敏锐的观察力,发现了不止一处暗哨的痕迹。 那是用枯枝和岩石巧妙伪装的瞭望点。 “果然不是乌合之众。” 赵卫冕伏在雪坡后,仔细观察了约莫半个时辰。 他看到了三队巡山喽啰交错而过,每队五人,虽穿着杂乱,但队列行进间颇有章法,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绝非普通饥民土匪的散漫模样。 其中一队人佩刀,另两队持长矛或哨棒。 想要悄无声息地摸上去,难度不小。 赵卫冕没有急于求成,他像最有耐心的猎手,借助地形和渐暗的天色,一点点向上挪动。 避开主道,选择更陡峭、更不易被察觉的岩缝和背阴面。 好几次,巡逻队的脚步声几乎就在头顶响起,他都提前屏息凝神,将自己埋在雪窝或紧贴冰冷岩壁,与阴影化为一体。 天色完全黑透时,他才终于越过最外围的巡防圈,真正进入了荡荡山的寨区。 24.夜探荡荡山! 与白狼山初来时看到的简陋山洞不同,荡荡山这里依着山势,错落搭建着大大小小数十间茅草屋和木屋。 虽然粗糙,却看得出是长期营建的格局。 有些屋前甚至还用篱笆圈出小块平地,隐约能看到被雪覆盖的田垄痕迹,竟有几分山寨村落的气象。 然而,一路观察下来,赵卫冕很快发现了不协调之处。 寨子里活动的人,几乎清一色是青壮男子。 老人极少,孩童的身影几乎未见,女人也寥寥无几,且大都行色匆匆,低头不语。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属于纯男性暴力团伙的戾气,而非携家带口求活路的百姓聚集地。 一阵食物的气味飘来,混杂着焦糊和清淡的米糠味。 赵卫冕潜行到一处较大的茅屋附近,借着屋内透出的微弱火光,瞥见里面挤着四五来个汉子,正围着一口大铁锅,用木碗分食。 锅里的东西黑乎乎稠糊糊一片,勉强能看出是杂粮混着大量野菜的粥。 发黑的野菜中,混着几粒米粒。 对比之下,白狼山目前按人头分下去的,虽然也是稀,但至少米粒多一些的粥食,竟显得有些“奢侈”起来。 “都说荡荡山收买路钱,富得流油,看来这油水,普通喽啰是沾不到的。”赵卫冕心中暗忖。 他目光投向了山寨最高处,那里矗立着唯一一座显眼的青砖瓦房。 这屋子在这片茅草屋中鹤立鸡群,如同权力的象征。 他小心避开零星的巡逻和走动的人影,如同鬼魅般向那瓦房靠近。 越靠近,从那里传来的喧闹声越清晰。 划拳声、叫骂声、碗碟碰撞声,还有一股浓烈的、与山下截然不同的酒肉香气混杂着飘出来。 瓦房周围防卫反而松懈了许多,或许是在他们自己的核心地带,认为万无一失。 赵卫冕借着屋后一棵老松树的掩护,猿猴般敏捷地攀上房顶,伏在瓦片上,凝神静听。 屋里人声鼎沸,约莫有十来人。 一个粗嘎的嗓音吼道,“……秦家那帮王八蛋!真当老子是泥捏的?” “上次过路,推说今年行情不好,硬是把例钱砍了三成!他娘的,他们的绸缎茶叶少卖一分钱了吗?” “就是!大当家的,咱们不能开这个口子!” 另一个声音附和,“今天他秦家敢少三成,明天李家就敢少五成!” “那咱们荡荡山的招牌还要不要了?” “砰!” 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砸在桌面上,一个更为浑厚、带着明显醉意却依然威严的声音响起,压住了嘈杂。 “吵什么!秦家不识抬举,那就让他长长记性!” “老五,下次他们的商队再过,你知道该怎么做。” “货物扣下一半!人打死几个扔路上,剩下的打断腿放回去!让秦老狗知道,在这条道上,谁说了算!” “是!大当家!” 一个阴狠中又带着几分阴柔的声音应道。 赵卫冕轻轻揭开一片屋瓦,向下窥视。 只见屋内灯火通明,一张长条木桌旁围坐着十来个汉子,个个面相凶悍。 桌上杯盘狼藉,摆着大盆的炖肉、整只的烧鸡、还有好几个酒坛子。 坐在上首的,是个约莫四十来岁的壮汉,方脸络腮胡,目光凶狠,正是荡荡山的大当家,绰号“金霸王”的金魁。 金魁猛灌了一口酒,抹了把胡子上的酒渍,脸色沉了下来。 “秦家的事先这么定,还有件更头疼的……” “吴瘸子那边,又派人递话了。”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金魁。 金魁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拍在桌上,咬牙切齿道,“下个月开始,咱们这边的‘孝敬’,要再加两成!” “什么?!” “两成?他妈的吴瘸子怎么不去抢!” “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咱们兄弟拼死拼活刮来的油水,大半都填了他们那群王八蛋的无底洞了!” 骂声顿时炸开了锅,有人甚至激动得站起来,拔出腰刀虚砍,气得脸红脖子粗。 金魁脸色也很难看,但比起手下的愤怒,他眼中更多是无奈和憋屈。 “吵有什么用?啊!吴瘸子敢说这句话,还不是冯将军的意思?” “咱们这些年能在这地界站稳脚跟,县衙那群窝囊废不敢动咱们一根汗毛,靠的是谁?” 他喘了口粗气,声音低了下来,语气中满满的不甘。 “孝敬加两成,冯将军既然开了口,肯定没有商量的余地。” “吴瘸子传话来,说最近北边不太平,冯将军上下打点、招兵买马,开销大,让咱们多体谅。” “体谅他娘!” 一个独眼头目骂道,“他们开销大,关我们屁事,咱们抢来的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就是,大哥,这口子不能开!今天加两成,明天就敢加五成!” 金魁烦躁地摆摆手,“行了!都闭嘴!道理老子不懂吗?可有什么办法?” “不交?不交明天冯将军就能让边军‘路过’咱们荡荡山,‘顺便’把咱们当土匪剿了!” 他指着山寨的方向,“到时候,你、我,还有外面几百号兄弟,全得掉脑袋!” 他抓起酒坛又灌了一大口,眼中血丝更密。 “这世道……他娘的,想活命,想逍遥,就得低头!” “这钱!” 金魁咬牙切齿,“就算是勒紧裤腰带,也得凑出来!” “告诉下面的崽子们,这个月开始,各路口子都给我盯紧点,过往的,管他大商小贩,能刮多少刮多少!” “谁手软,老子剁了他们的手!” 屋里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酒水入喉的咕咚声。 愤怒、无奈、屈辱,种种情绪在弥漫。 赵卫冕在屋顶上,将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 原来如此! 荡荡山之所以能横行,是因为背后站着边境军的实权将领。 所谓的“剿匪不力”,不过是官匪勾结、利益输送下的默契。 县衙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边境军才是这片土地上真正的武力主宰。 而如今,这微妙的平衡似乎也因时局动荡而开始出现裂痕,上面的索取加重,下面的反抗也在滋生。 这场喧闹一直持续到三更天,酒肉消耗殆尽,骂也骂累了,众头目才东倒西歪地散去。 金魁在两个亲信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走向瓦房旁边一间较小的厢房。 赵卫冕无声地滑下屋顶,跟了过去。 25.埋伏粮队! 这面积不大的厢房,看布置像是金魁的书房兼密室。 透过窗缝,赵卫冕看到金魁打发走亲信,独自在屋里呆坐了一会儿。 一口浓茶灌下去之后,他脸上的醉意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的精明。 只见他走到靠墙的书架旁,摸索了一阵,轻微“咔哒”一声传来。 平平无奇,看不出什么猫腻的墙壁竟弹开一个尺许见方的暗格。 金魁从怀中掏出今晚收上来的几锭银子和几张银票,外加刚刚拍在桌子上的那张纸条,一并小心翼翼地放进暗格中,然后又仔细地将暗格复原。 做完这一切,他才长长舒了口气,吹熄油灯,走向里间的床铺。 赵卫冕耐心地等待着,直到里间传来沉重而均匀的鼾声,又确认了周围再无动静,他这才谨慎地,如同一片羽毛般,悄无声息地撬开窗栓,滑入到屋内。 屋内弥漫着酒气和一种陈年木头、纸张混合的味道。 他径直走到书架前,凭借触感,很快找到了那个隐秘的机关。 暗格再次打开,里面不止有金魁这些年搜罗的家底,还有几本厚厚的账册和一叠用牛皮筋随便扎成一捆的信件。 赵卫冕不敢点燃火折子,只能就着窗外透进的极其微弱的雪光,快速而仔细地翻阅。 账册记载详尽,时间、商队名称、货物价值、收取的“过路费”金额、以及其中上交给冯将军处的份额,一笔笔清清楚楚。 数字触目惊心,仅仅是最近一年的记录,过手银钱就不下万两,其中大半都流向了那个“吴瘸子”代表的冯将军势力。 信件的内容更是印证了他的猜测。 有吴瘸子催促上交孝敬的,有指示对某些不听话的商队进行“惩戒”的,甚至还有一两封抬头为“冯将军麾下”的正式公文抄件。 内容是为荡荡山的某些劫掠行为进行掩饰或定性为“民间纠纷”。 而金魁发出的信,则多是诉苦、表忠心、请求关照。 赵卫冕重点寻找关于“丰泰号”的信息。 很快他就在一本较新的账册和几封往来信件中找到了线索。 丰泰号钱家,是这条商路上的大户,也是荡荡山长期“合作”的对象之一,孝敬一向“准时足额”。 但最近两次,钱家似乎也以“生意难做”为由,试图减少供奉,引得金魁不满。 他曾在信中向吴瘸子抱怨,并暗示要给他们这些人一点颜色看看。 吴瘸子回信模棱两可,只说“分寸自己把握,莫惹出太大乱子”。 “太好了。” 赵卫冕心中一定,这简直是送上来的嫁祸理由。 他将这些关键信息,尤其是涉及丰泰号、钱家、金魁与吴瘸子沟通的措辞、语气,以及荡荡山处理“不听话”商队的典型手段扣货、杀人立威,强行记忆下来。 他不能带走任何东西,那会立刻打草惊蛇。 只能用脑袋记下来后,又仔细将一切恢复原状。 赵卫冕并未立刻离开。 他摸出书房,根据之前观察的寨子布局,找到了可能是武器库和杂物房的地方。 在里边,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那堆在地上的一大堆武器。 要知道官方对铁器的限制非常严格,能拥有这么多制式武器,已经算是小型军阀的规模了。 他随手捞起一把腰刀,一看上边居然有边境军的标记。 而这批腰刀数量不少,有上百把,应该就是那位冯将军提供的。 从刀的使用情况来看,他们确实媾和的时间不短了。 不过这也正合了赵卫冕的心意。 他挑了两把有些卷边,快要报废的腰刀,又顺手拿了一顶有些破旧的毛皮帽子。 这些东西不起眼,被发现丢了也不会闹出什么事来,但却有助于他们用来嫁祸。 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赵卫冕如同他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避开了哨卡和巡逻,消失在下山的茫茫雪雾之中。 背上那两把卷刃的刀,在熹微的晨光中,泛着冰冷的、属于荡荡山的凶戾气息。 …… 八日后,老鸦口。 这是一条被岁月和溪流切割出的天然峡谷,两侧灰黑色的岩壁陡峭耸立,高达十余丈,如同巨人拿斧子劈开的一线天。 谷底宽窄不一,最窄处仅容一辆大车勉强通过。 官道在此变成一条被岩壁夹住的细带。 连日大雪虽已停歇,但谷中积雪未化,更添了几分肃杀和湿滑。 两侧山坡上,枯树怪石林立,积雪覆盖的灌木丛成了最好的掩护。 三十个精挑细选出来的白狼山汉子,在赵卫冕的带领下,已经在此潜伏了将近两日的时间了。 他们依照赵卫冕事先反复教导和演练的方法,分散隐蔽在峡谷两侧最佳的伏击位置上。 每个人身上都披着用枯草、树枝和破旧灰白布条简单编制的伪装网,脸上涂抹着泥灰,静静地趴在冰冷的雪地或岩石后面,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 除了偶尔极轻微的呼吸白气,再无半点声息。 寒冷侵蚀着四肢,但没人敢动弹,也没人敢抱怨。 出发前,赵卫冕已将行动计划和可能的风险反复说明,每个人都清楚此战关乎寨子存亡。 赵铁柱埋伏在赵卫冕左侧不远的一块巨石后,手里紧握着一把从皂吏那里缴获的腰刀,眼睛死死盯着峡谷的入口方向。 他身边,另外几个年轻人则紧握着临时赶制的,头部削尖淬过火的硬木长矛,或挽着简陋的猎弓。 赵卫冕伏在峡谷中段一侧的陡坡上,这里视野最好,能俯瞰大半段谷道。 他身上也做了伪装,那顶从荡荡山顺来的破皮帽遮住了部分面容,背上交叉背着那一把卷刃刀。 他的目光冷静如冰,不断扫视着谷口,谷道以及自己人隐蔽的位置。 同时大脑在飞速运转,不断推演着稍后可能发生的每一种情况及应对方案。 确保每一个环节都不容有失,出现了任何意外都有快速补救的方法。 时间就在他们的焦急等待中一点点流逝。 峡谷中只有风声呜咽。 突然…… “来了。” 26.抢粮嫁祸 赵卫冕耳朵微微一动,捕捉到了谷口方向传来的极其细微的,不同于风声的杂乱声响。 车轴吱呀声,骡马的响鼻声,还有隐约的人声,夹杂着风声而来。 他嘴唇未动,一个极轻却清晰的气音传出,如同山风拂过石缝。 埋伏在各处的三十人,精神骤然绷紧到极致。 很快,如同一条缓慢爬行的蜈蚣,丰泰号的车队蜿蜒着进入了老鸦口。 打头的是四名骑着驮马的护卫,眼神警惕地打量着两侧陡壁。 接着是长长的车队,二十辆满载粮食的骡车在车夫的吆喝和鞭策下,艰难地在积雪的谷道上行进。 车轮在雪泥中压出深深的车辙,可见骡车承载着重物。 每三到四辆车之间,便穿插着五六名手持刀棍的护卫。 队伍中间,一个骑着老马,身穿厚棉袍腰挎长剑的中年汉子格外显眼。 他目光锐利,不时的抬头观察两侧山崖,正是护卫头领胡管事。 队尾还有七八名护卫压阵。 整个队伍拉得很长,在狭窄的谷道中更显拥挤,行动很是迟缓。 赵卫冕默默计算着车队进入伏击圈的长度和位置。 当大约三分之二的车队,包括胡管事和大部分护卫都进入了峡谷中段最狭窄、两侧伏兵最密集的区域时,他眼中寒光一闪。 没有呼喊,没有锣鼓。 他猛地从隐蔽处探身,左手举起,做了一个极其有力而明确的“攻击”手势! 同时,右手已经摘下了背上的一把卷刃刀。 随着他的指令,“咻——!” 一支粗糙但力道十足的箭矢,从赵铁柱藏身不远处的灌木后射出。 目标并非人,而是车队最前方一名骑卫胯下的驮马! 那马匹臀部中箭,吃痛之下人立而起,嘶鸣着将背上的护卫甩落,然后发狂般向前冲去,顿时撞乱了前队的阵型! “有敌袭!” 护卫的惊呼声刚刚响起。 “轰隆隆——!” 峡谷两侧陡坡上,事先用绳索和撬杠固定好的数十块成人环抱大小的岩石和冻土块,被埋伏的汉子们同时推下! 这些落石并非漫无目的,而是按照赵卫冕事先标记好的区域集中滚落,主要砸向车队中段护卫聚集处和前后队试图连接的位置! 霎时间,巨石滚落,雪泥飞溅,惨叫声、马匹惊嘶声、车辆倾覆声响成一片! 狭窄的谷道被落石和受惊的骡马车辆堵得更加混乱不堪。 护卫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砸懵了,下意识地躲避落石,队伍瞬间被分割和打散! “杀!!!” 赵卫冕一声暴喝,如同猛虎出柙,率先从山坡上疾冲而下! 他目标明确,直指队伍中央那个正在试图约束混乱、高声呼喊的胡管事! 白狼山的汉子们紧随其后,发出震天的怒吼,如同一群下山的饿狼,从两侧山坡扑向混乱的车队。 他们三人一组,默契配合,一人持长矛或削尖的木棍在前突刺,扰乱护卫阵脚。 一人持刀或斧头近身搏杀。 另一人则手持简易的木盾或厚木板,负责格挡护卫的反击,并伺机用绳索或棍棒绊倒对手。 这是赵卫冕根据现有条件和人员特点,临时强化训练的一种简易战术配合。 不求精巧,只求在最短时间内制造最大混乱,并以多打少,减少己方伤亡。 战斗在瞬间进入白热化。 峡谷内刀光剑影,吼声震天。 白狼山的汉子们虽然武艺粗糙,但胜在早有准备,悍不畏死,且配合初具雏形。 而丰泰号的护卫们虽个体战力可能稍强,但被突袭打乱了阵型,各自为战,又牵挂货物,很快便落入下风。 胡管事确实有些功夫,长剑挥舞,接连刺伤了两名冲得太靠前的白狼山汉子。 但很快他被赵卫冕缠上了。 赵卫冕没有与他比拼剑术,而是利用地形和混乱,如同鬼魅般贴近。 在胡管事格开一名持矛汉子刺击的瞬间,赵卫冕猛地矮身突进,卷刃刀自下而上,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撩向胡管事的肋下! 胡管事慌忙回剑格挡,却觉手腕一震,对方刀上传来的力道大得惊人! 紧接着,赵卫冕一脚踢起地上的积雪,迷了胡管事的视线,另一把刀已如毒蛇般递出,架在了他的脖颈上。 “别动!” 赵卫冕的声音冰冷,“叫他们停手!” 胡管事身体僵住,感受着脖颈上传来的寒意和身后混乱的杀声,脸色惨白。 他看得出来,眼前这个戴着破皮帽、眼神冷冽的年轻人,绝对是杀人不眨眼的主,而且身手远在他之上。 性命当前,胡管事不得不出声叫停。 战斗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却异常激烈血腥。 当最后几声零星的抵抗惨叫停止,峡谷内渐渐安静下来时,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牲口粪便的气息。 丰泰号的三十名护卫,死伤过半,横七竖八地倒在雪地、车辕旁。 剩下的也大多带伤,被白狼山的人用刀逼着,聚拢到一边,瑟瑟发抖。 车夫们早已吓得趴在地上,磕头求饶。 白狼山这边,则有七八人受了不同程度的伤。 好在赵卫冕事先让李大夫准备了止血药草,并严令不得冒进,重伤者不算多。 赵卫冕扫了一眼战场,心中迅速评估,战果达到预期,己方代价控制在可接受范围。 他维持着刀架胡管事脖子的姿势,凑近他耳边,用刻意压低的,带着几分模仿金魁手下五当家那阴狠的嗓音冷冷道。 “听着,留你一条狗命,回去给钱老爷带句话。” 胡管事喉结滚动,不敢出声。 “告诉他,最近手头紧,‘那位’催得急。” “偏生还有些人不识相,想着法儿克扣孝敬。” 赵卫冕的话里故意透出信息,又带着腾腾杀气。 “没办法,只能拿人开刀,立立规矩。” “也是你们丰泰号倒霉,正好撞在枪口上了。” “今儿这些粮食,就当是补上前两次你们商队的那点不敬,剩下的就当做利息。” “对了,顺便回去问问钱老爷,前些日子他小闺女的那杯喜酒,可还喝得顺口?” “莫不是攀上了新的高枝,就不认我们这些旧人了?” 27.满载而归 赵卫冕话里说的是钱老爷为了攀高枝,把自己的小女儿送出去给州府一位主簿当小妾一事。 上个月府里传信来说,那小妾给主簿生下一个带把的。 钱老爷听闻消息后,还特地准备了一份厚礼亲自送过去。 而这些事,都是赵卫冕从金魁那些往来信件里提到的。 军政虽然有需要的时候,双方会互相配合,但平日里两家并不是一个体系的,也会互相监督制衡。 所以冯将军那边也会盯着周边府县的动静,荡荡山则是帮忙盯着各家富户。 这倒是方便了赵卫冕。 他刻意模糊了“那位”是谁,但结合话语中“孝敬”、“份子”等词,以及荡荡山与钱家之前的龃龉,指向性已然明显。 又提出了钱家女儿为妾一事…… 胡管事瞳孔一缩,脸上露出恍然、愤怒又恐惧的复杂神色。 本来还想着这个路数,不像荡荡山的水准。 但赵卫冕一番话下来,他低头又看见抵在脖子上那熟悉的印迹,胡管事一下就认定了动手的是荡荡山的人。 “诸位好汉,我们只是受聘护卫的人,主家的情况我们一概不知,也做不了主。” “您放心,这些话我们一定给您原封不动地带过去。” 只要他们给留一条生路。 “听明白了就好。” 赵卫冕撤开刀,却猛地用刀背在胡管事背上狠狠一拍,将他打了一个趔趄。 “带着你们这些没死透的,赶紧消失!” “再磨蹭,那就一个都别想走了!” 胡管事捂着后背,又惊又怒,却不敢有丝毫反抗。 他连滚爬爬地招呼那些还能动弹的护卫和车夫,搀扶起伤员,丢弃了所有车辆货物,仓皇无比地向着峡谷另一端逃去,连头都不敢回。 看着他们狼狈逃远的背影,赵卫冕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他转身,对已经开始兴奋又紧张地检查车辆,搬运粮食的白狼山众人沉声下令。 “动作快点,按照我们原定的计划,把能拉走的粮食全部搬空。” “把驮马和还能用的车都套上,伤者简单包扎,互相照应。” “一炷香后,我们必须离开这里!” 众人轰然应诺,效率极高地将一袋袋粮食从倾覆或完好的车辆上卸下,搬到几辆相对完好的骡车上,或用绳索捆扎,让缴获的驮马驮负。 赵卫冕则带着赵铁柱等几人,快速打扫战场,将一些明显的、不属于荡荡山的痕迹尽量清除或带走。 不到一炷香时间,二十辆粮车和三十名护卫留下的物资被整理完毕。 赵卫冕一声令下,这支满载而归却又带着血腥气的队伍,迅速驶离了已成屠场的老鸦口。 但他们并未转向白狼山的方向,而是依照计划,先向北拐入了一条更加偏僻难行的山道,做出向荡荡山老巢方向行进的姿态。 车轮和马蹄在积雪的山路上留下清晰的痕迹,指向东北。 直到绕过一个山坳,彻底远离老鸦口后,赵卫冕才指挥队伍转向西。 车队钻进了一片茂密的原始森林,沿着没有开发的山路,艰难地往白狼山方向前进。 车队在往前跑,而他则是带着几个人进行扫尾。 很快森林吞噬了他们的踪迹,也将一场精心策划的劫掠与嫁祸,暂时掩埋在了茫茫群山与厚重的积雪之下。 只有那浓烈的血腥气,随着仓惶逃回去的胡管事一行人,散步在那些富户们的心头上。 …… 白狼山上,又是一个傍晚时分。 凛冽的山风卷着残雪,刮过新挖的窑洞群。 许多人不自觉地聚在寨子地势较高的地方,裹紧身上单薄的衣裳,伸长脖子向着东南方向那条被积雪覆盖的山道不住张望。 距离赵卫冕带人下山,已经过去整整两天一夜了。 按事先估算的行程,若是顺利,今天傍晚前后就该有消息。 丫丫站在自家窑洞门口那块凸出的石台上,手里无意识地绞着一截麻绳,眼睛几乎要望穿了。 她一会儿踮脚,一会儿又焦躁地来回踱两步。 冰冷的空气吸进肺里,带着刀割似的疼,却压不住她心头的着急忐忑。 灶上温着一罐特意留出的稠粥,热了一遍又一遍。 “丫丫,进屋等吧,外头冷。” 邻窑的周氏探出头,轻声劝道。 但她自己也是眉头不展。 李燕回紧紧挨着母亲,小手冰凉。 “我再等等,周婶。” 丫丫摇摇头,声音有些发紧。 她想起二哥临走前沉稳的眼神和那句“交给我”,努力让自己镇定。 可那些关于三十个护卫、刀光剑影的想象,总是不受控制地往脑子里钻。 寨子边缘,负责今日巡防的赵铁柱留下的副手,一个叫赵小山的精瘦汉子,正带着两人沿着新设的简易栅栏巡视。 他也频频望向山道方向,耳朵竖着,捕捉着风中的任何异响。 突然,赵小山猛地停下脚步,抬手示意身后两人噤声。 他眯起眼,死死盯住远处林线边缘…… 那里似乎有一些晃动的黑影,正在缓慢靠近。 “有动静,抄家伙。” 赵小山低吼一声,三人立刻握紧了手中的木矛和柴刀,迅速躲到栅栏后的雪堆旁,心脏砰砰直跳。 是二哥他们回来了,还是别的什么人? 黑影越来越近,逐渐能分辨出是人和牲口的轮廓,拖曳着什么东西,在雪地上缓慢移动。 赵小山手心出汗,死死盯着。 直到那支队伍进入肉眼可看清的距离,借着雪地反光和渐暗的天色,他终于看清了打头那人的身形和脸上那顶有些眼熟的破皮帽。 “是二哥,是二哥他们回来了。” 赵小山狂喜地跳了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刚才的紧张全化作了兴奋,“快!快回寨子里报信,二哥他们回来了,还拉着好多车。” 一个巡防的年轻人转身就往寨子里狂奔,一边跑一边扯开嗓子喊,“回来了,二哥回来了,带着粮食回来了。” 这喊声像火星溅入油锅,瞬间点燃了整个白狼山。 窑洞里的人呼啦啦全涌了出来,向着寨门方向汇聚。 丫丫浑身一颤,拔腿就跑,差点被雪滑倒。 周氏连忙拉住她,“慢点,慢点。” 人群拥挤在寨门内,翘首以盼。 当赵卫冕带着三十个虽然疲惫却昂首挺胸的汉子,以及后面那几辆堆得冒尖的骡车,缓缓穿过简陋寨门时,震天的欢呼声轰然炸响。 “二哥!” “粮食,好多粮食!” “老天爷啊,真的成了!” 28.讨个说法 人们围上来,想摸摸粮袋,又怕碰坏了似的,脸上洋溢着难以置信的狂喜。 孩子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兴奋地尖叫。 这是他们活着的希望,没有人是不高兴的。 赵铁柱等人被相熟的伙伴捶打着肩膀,憨厚的笑容里满是自豪。 赵卫冕抬手压下沸腾的声浪,他的脸被寒风冻得有些发青,但眼神依旧沉静。 “村正,李童生,带人清点入库,仔细些。” “受伤的兄弟们,扶到李大夫那里好生照料。” “其他人,帮忙卸车。” 没有多余的话语,但这份胜利后的井然有序,更让众人心折。 丫丫挤到最前面,仰头看着赵卫冕,眼圈红红的,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带着哽咽的“二哥”。 赵卫冕对她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没事了,回家。” …… 相比较白狼山的激动,钱府则是笼罩在一片乌云中。 厅里沉重的气氛几乎凝成实质。 钱广源坐在黄花梨木的太师椅上,面沉如水,手里一串紫檀佛珠捻得飞快。 下首,胡大佝偻着身子,脸上惊魂未定,正将老鸦口的惨状和那句“口信”,再次细细禀报。 厅堂两侧,坐着几位闻讯赶来的县里的头面人物。 绸缎庄白老爷,粮行孙掌柜,茶庄赵东家,还有盐铺的邱老板。 他们个个面色凝重,眼神中除了惊疑,更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惶恐与同病相怜的愤懑。 “……那些人凶悍得紧,配合默契,不像是寻常山贼。” “领头的那人戴着破皮帽,声音沙哑,说什么‘孝敬那位’……” 胡大声音发颤。 “够了。” 钱广源猛地将佛珠拍在桌上,发出沉闷一响,胡大立刻噤声。 “金魁,好一个金魁。” 钱广源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额角青筋跳动。 “八千多斤粮食,三十护卫死伤大半,他这是要断我钱家的根基,要我的老命。” 粮行孙掌柜捻着山羊须,脸上愁苦之色更重,“此事骇人听闻。” “本来前些日子,北边商路不畅,南边几处货栈也遭了乱兵洗劫,今年生意实在艰难。” “我们才不得不向荡荡山递话,恳请看在多年情分上,稍稍宽限,或减免些例钱,也是实属无奈。” “谁曾想,竟招来如此狠手。” 他这话,既是为钱家抱不平,也是为自己和其他几家之前的“请求”解释,更透出对荡荡山翻脸无情的恐惧。 茶庄赵东家接口,语气带着后怕与不忿,“孙掌柜说的是啊。” “如今边境不稳,商路时断时续,茶叶压在库里卖不出去,资金周转已是捉襟见肘。” “我们低声下气去求个缓和,原以为金大当家总能体谅一二,万没想到,他竟用这等血腥手段回应。” “这哪里是立威,分明是要绝了我们的生路。”他越说越激动。 “钱老爷,您这次损失最重,若忍下这口气,下次他金魁的刀子,就该落到我们其余几家头上了。” 绸缎庄白老爷也沉声道,“钱老板,赵老板所言甚是。” “他们这已不是收例钱,是明抢,是屠杀。” “若我等今日退缩,明日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金魁敢如此,不过是仗着背后有冯将军。” “可冯将军也要靠商路通畅,物资流通,才能,咳咳……”他谨慎地顿了顿,“才能维持局面。” “如今荡荡山行事如此酷烈,已是杀鸡取卵,长久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 盐铺邱老板胆子稍大,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钱老爷,还有诸位,眼下确是个两难境地。” “硬碰硬,我们肯定不是对手,也投鼠忌器,但坐以待毙更不行。” “依鄙人愚见,咱们不如,联名备一份厚礼,不是给荡荡山,是直接求见冯将军麾下能说得上话的吴爷或者其他管事。” “陈明这边的利害,就说边境不靖,商路维艰已是实情,荡荡山再如此涸泽而渔,恐令往来商旅彻底断绝。” “届时莫说‘孝敬’,便是边地日常所需怕也难以为继。” “请冯将军看在长远份上,出面约束一下金魁。” “至少,让他行事留有一线,也好让我等有个喘息之机,慢慢筹措。” 这话听起来是想走“上层路线”,诉苦加威胁(断绝商路)。 但归根结底,还是想把损失最重、理应最愤怒的钱家推到前面去当这个出头鸟。 钱广源是何等人物,岂会听不出其中算计。 他心中怒极,面上却反而平静下来,重新捻起佛珠,目光冷冷扫过几人。 “诸位的意思,钱某明白了,生意艰难,大家同病相怜,钱某岂能不知。” “前番请求减免,钱某也是其中一人。” 他这话点明自己也是“受害者”兼“倡议者”,撇清独自惹祸的嫌疑。 “如今看来,是咱们都错估了金魁的胃口,也错估了,某些人的耐心。”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讥诮与深深的疲惫。 “冯将军那边,军务为重,岂会因我等商贾之事轻易表态。” “至于吴爷,诸位觉得,金魁今日敢下此狠手,当真没有丝毫默许或纵容?” “这潭水,比我们想的还要浑,还要深。” “我钱家此番遭劫,损失惨重,确需讨个说法。” “但这个说法怎么讨,向谁讨,钱某还需思量。” “至少,不能再把诸位拖入更危险的境地。” 他这话说得漂亮,既表明自己不会善罢甘休,又暗示独自承担风险,堵住了其他人继续鼓动的嘴。 “老夫突遭横祸,心力交瘁,需要静养,就不多陪了。” 说罢,他端起茶杯,竟是直接送客。 几人碰了个软钉子,面面相觑。 钱广源的话点出了他们最深的恐惧,金魁的行为可能得到了默许。 这让他们鼓动钱家出头的热情瞬间冷却,也暗自庆幸钱广源没有真的冲动。 讪讪告辞时,各人心中只剩下对未来更深的忧虑。 待众人离去,钱广源脸上伪装的平静瞬间破碎,化为一片阴翳。 他唤来心腹管家,咬牙吩咐,“去,给荡荡山传话,就问金魁,我钱家何处得罪了他,要下如此死手。” “八千斤粮食,过半人命损伤,他必须给我一个交代,否则……” 他眼中寒光闪烁,后半句威胁终究没完全说出口,但意思已然明了。 管家迟疑,“老爷,直接这么问,若是激怒了金魁……” “激怒?” 钱广源冷笑,“他敢做,还怕我问?” “去,原话传到,我倒要看看,他如何解释。” 他心中实则另有计较,这番强硬质问,既是真怒,也是一次试探。 试探荡荡山的反应,试探那背后的水,到底有多深。 29.怀疑种子 荡荡山聚义厅,金魁刚听完五当家关于昨日李家商队之事的详细回报,正摸着下巴沉吟。 “……大哥,事情就是这么个事儿。” “底下那群崽子,许是前几日听您说冯将军那边催得紧,要大家多卖力气,下手就没了轻重。” “李家那帮护院也是个愣头青,死活不肯多掏,两边呛起火来,动了手没收住,这才闹出了人命。” 五当家回禀道,语气倒没什么惶恐,反而带着点“事情既然出了也好”的意味。 金魁嗯了一声,也没有动怒,反而露出一丝狠辣的笑容,“死了几个?” “三个护院,咱们这边也伤了四五个。”五当家答道。 “货物呢。” “扣了小一半,都是上好的绸缎和茶叶。” “好。” 金魁一拍大腿。 “他李家不是哭穷,说生意不好做,想少交例钱吗。” “这下正好,让附近县镇的都瞧瞧,跟我金魁哭穷、耍心眼是什么下场。” “老五,这事你办得虽然出了点岔子,但结果还算不错。” “这次,就先这么着回头也得敲打一下动手的崽子。” “让他们下次有点分寸,别尽给老子惹人命官司。” “另外李家要是敢闹,你知道该怎么办。” “明白,大哥。” 五当家心领神会,这是要借题发挥,杀鸡儆猴了。 看李家的事一传开,还有几个敢讨价还价的。 就在这时,钱家派来送信质问的人到了。 信被呈到金魁面前。 金魁起初还带着处理完李家事的余韵,漫不经心地展开信纸。 待看清内容,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转为错愕,接着是暴怒。 “放他娘的狗臭屁!” 金魁一把将信纸拍在桌上,震得碗碟乱跳。 “老子什么时候劫他钱广源的粮队了,还他妈在老鸦口。” “老子这两天光忙着筹划收拾那帮不开眼的,还有催下面崽子们加紧收‘例钱’,哪只眼睛看到他钱家的粮车了?” 二当家凑过来看了看信,也皱起眉头,“大哥,钱胖子说得有鼻子有眼,时间地点都对得上,还说咱们的人留了话。” “什么‘那位催得急’,‘补前两次欠的孝敬’,这话风,倒确实像我们动的手。” “像什么像。” 金魁烦躁地在厅里走来走去。 “老子是让人递过话,嫌他钱家上次给得不够爽快,可也没说要去劫他啊。” “这他妈是有人栽赃,赤裸裸的栽赃。” 他猛地停下,凶狠的目光扫过厅内几个当家。 “说,是不是你们当中哪个背着我,手脚不干净,想私吞钱家的货,还他妈把老子的话学去了。” 几个当家顿时叫起屈来。 “大哥,天地良心,我老张就算有十个胆子,也不敢瞒着您动钱家啊。” “就是,钱家跟咱们合作久了,油水足,细水长流不好吗,劫他一票是痛快,可断了这条线,得不偿失啊。” “会不会是钱胖子自己搞鬼,想赖账,或者,碰瓷。” 三当家摸着下巴,再次提出这个可能。 “碰瓷?” 金魁眉头紧锁,用八千斤粮食和三十条人命碰瓷? “钱广源有这魄力?” 打交道这么多年,金魁显然不是很信。 正当他们疑神疑鬼,争论着钱家到底唱的哪一出时,又一个喽啰气喘吁吁跑进来。 这次他脸色更慌,“报,大当家,山下来报,李家的家主带着一群人,还有镇上其他几家商号的管事,一起到山口了,说是要讨个公道。” “李家说咱们昨天在野狼峪杀了他们三个人,扣了货,要咱们血债血偿,给个说法。” “其他几家也在附和,气势汹汹。” 聚义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刚才还在商量怎么借李家的事立威,转眼间人家就联合其他苦主打上门来了。 而且,钱家被“劫”的消息显然已经传开,和李家这事前后脚发生,在外人看来,这分明就是荡荡山在连续下重手,肆无忌惮地立威报复。 金魁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忽然意识到,钱家这件事,不管是不是他干的,现在都死死扣在他头上了。 李家的事是真的,钱家的事“看起来”也是真的,两件事叠加,他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更重要的是,这种“连续暴烈行动”的姿态,很可能引发不可测的后果,甚至惊动冯将军那边。 虽然他们孝敬着,但若闹得太大,影响了稳定,冯将军未必会保他们。 “钱家……李家……” 金魁喃喃道,目光再次扫过手下这几个当家,怀疑如同毒藤般疯狂滋生。 钱家的事太蹊跷,偏偏发生在李家出事之后,配合得如此“恰到好处”,简直像是有人故意在把两件事捆绑在一起,坐实他荡荡山疯狂报复的名头。 是不是有人瞒着他,不仅对李家下了重手,还冒充他的名头劫了钱家,想一举把局面搅乱,从中渔利? 又或者,甚至是想把他这个老大拖下水。 “查。” 金魁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给老子彻底查清楚,钱家的粮队到底是谁劫的。” 他看着自己的几个好兄弟,“寨子里所有人,尤其是你们几个手下的人,都给老子筛一遍。” “还有,山口那帮人,先给老子稳住,就说这事有误会,容我们查证。” “要是让老子知道谁在背后搞鬼,”他狠狠一拳砸在桌面上,实木桌面发出痛苦的呻吟,“老子扒了他的皮。” 几个当家面面相觑,人人自危。 钱家这盆脏水泼得又狠又准,偏偏赶上李家这事,让他们连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们也察觉到了金魁的怀疑,心里觉得憋屈的同时,又有些不忿。 兄弟这么多年,大当家对他们这点信任都没有吗? 往日的“兄弟义气”在突如其来的危机和内部猜忌下,显得摇摇欲坠。 荡荡山这座看似稳固的匪巢,内部已然悄悄滋生了暗潮。 而白狼山的窑洞里,此时正飘出久违的、浓郁的米粥香气。 赵卫冕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因为粮食充裕而格外踏实的欢笑声,平静地喝了口热粥。 棋盘已乱,棋子皆动,而且正朝着他希望的方向相互撞击。 下一步,或许该让这潭水,搅得更浑一些。 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幽深。 30.扫盲 荡荡山和富户豪商们如何过招暂且不说。 有了那批劫来的粮食垫底,白狼山终于摆脱了朝不保夕的饥饿阴影。 暖炕烘着,稠粥喝着。 虽然依旧清苦,但人们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眉宇间的愁苦都被温饱带来的安逸冲淡了不少。 孩子们原本畏缩胆怯的眼神活泼起来,开始在清扫出的雪地上追逐打闹。 用冻得通红的小手团起雪球互相投掷,发出久违的、属于这个年龄的清脆笑声。 那笑声像冰棱碰撞,清脆地在山坳里回响。 寨子里也开始有了点“家”的生气。 炊烟定时袅袅升起,女人们聚在向阳处一边做活计一边低声拉家常。 男人们这时在修理工具或整理柴垛时,偶尔也会吼上两句不成调的山歌。 这座山头不再是单纯无处可去、不得已求生的据点,渐渐开始有了些过日子的味道。 然而,赵卫冕除外,他心中那根弦却从未放松。 他一个人常常独自站在窑洞前的高处,眺望着苍茫的群山和更远处看不见的边界。 重活一世,他很清楚在这即将彻底崩坏的乱世,眼前这点安宁不过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假象罢了,脆弱得就如同布满裂痕的冰面。 以白狼山这点人手,这点单薄的家底,在真正的铁蹄或大军面前,恐怕连个像样的浪花都掀不起来。 目前看似生存危机暂缓了,但这么多人发展的压力,未来的生计却更沉重,更清晰地压在他肩头。 沉甸甸的,让他不敢有丝毫懈怠。 所以一安定下来,他立刻开始了对白狼山的系统性改造,动作快得让刚刚喘匀气的人们都有些措手不及。 第一件事,就是“开蒙”。 赵卫冕将李童生请到议事窑洞,郑重其事地宣布了一件事。 从明日起,寨子里开设识字班,每日午后一个时辰,凡七岁以上,六十岁以下,无论男女,只要不是病得下不来炕,都必须到场学习。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笑容,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个管事,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消息像一阵风,瞬间刮遍了每个窑洞。 “识……识字?我们这些泥腿子,也能学认字?” 一个叫赵老憨的中年汉子正蹲在窑洞口搓草绳,闻言手一抖,粗糙的草茎勒进了他的指缝,他都忘了疼。 赵老憨脸上先是茫然,随即涌起一种混杂着惶恐,难以置信和隐隐兴奋的复杂神色。 在他四十多年的认知里,读书识字那是老爷们,家里富足有余钱那种体面人才会去做的事。 对于他这样三餐不济的穷苦人来说,无疑是遥远和触不可及的,带着几分神秘的东西。 在他朴素又简单的认知里,读书念字,就像一块带着金子的敲门砖,能扣响那座富丽堂皇,通往高路的大门。 说简单点就是,读书认字那是出息人才干的,他老赵家据他爷爷说,就没出过一个能认字的人。 结果现在,这道大门居然要对他这样的粗人敞开了? 他爷要不是死得早,骨头都化成渣了,怕是会高兴得从地底下爬出来吧。 和他一样想法的还有不少人,大家有点热切有点懵,又有点惶恐。 “二哥让学,肯定有道理。” 赵铁柱倒是很快接受了。 他如今管着巡防,又跟着赵卫冕,去县城府城打过转,见了世面,深知识字的好处。 “学认字,以后看个告示,记个账或者传个信,总比当睁眼瞎强。” “至少,咱们自己立的规矩,自己能看懂。” “就是,周婶不就识字吗,多厉害。” 有大胆的妇人羡慕地看着正在教李燕回辨认草药的周氏,语气里满是向往,“听说还能看懂药方子呢。” 很开就开展了第一堂课。 山洞暂时用来充作学堂。 到点的时候,白狼山所有人拎着自己简陋的小马扎来了。 山洞里很快挤满了人。 男人们大多挤在靠前或两侧,努力挺直腰板,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一尊尊僵硬的泥塑。 女人们则三三两两挨着坐在稍后或角落里。 有的抱着年幼的孩子,有的手里还无意识地捏着没做完的针线,眼神既好奇又忐忑。 孩子们被安排在最前面,一个个小脑袋昂着,眼睛瞪得溜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着体味,柴烟和雪水泥土的气息,以及一种近乎神圣的紧张感。 李童生今天特意穿上了他那件浆洗得发白却叠得最平整的长衫,头发也用布条仔细束好。 他清了清嗓子,踱到前方一块用木炭涂黑的平整石板前,拿起一块白石头,脸上带着属于读书人的,庄严而又略带疏离的神情。 仿佛他面对的不是一群泥腿子,而是即将开启蒙昧的圣坛。 “今日,我等便从蒙学之基,《千字文》始。” 他拉长了调子,声音抑扬顿挫地吟诵起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起初,大家还都屏息凝神,努力跟着那拗口的调子,眼睛死死盯着石板上他写下的,如同鬼画符般的四个大字,试图将读音和形状烙进脑子里。 可那些笔画弯弯绕绕,彼此纠缠,看得人眼晕。 李童生接着解释,“此‘天’字,乃苍穹覆盖之意;‘地’字,厚德载物之象……” 他引经据典,之乎者也,越说越玄。 不到半柱香时间,山洞里的气氛就开始悄悄变了。 靠后的一个汉子眼皮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猛地惊醒,茫然四顾。 另一个汉子盯着石板上的“玄”字,越看越觉得像自家漏雨的破锅上那个窟窿。 想着想着思绪不知飘到了哪里。 而女人们手里虽然空着,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模仿起纳鞋底的动作,眼神渐渐放空。 孩子们起初的新鲜劲过了,也开始扭动身子,偷偷打量旁边人的表情。 一个个要么忍笑,要么学着做鬼脸。 要不是家长们都在后边镇着,怕是早就跑出去玩耍了。 李童生在前边讲得口干舌燥,额角微微见汗,自觉已将天地至理阐发得深入浅出。 结果他一抬头,满怀期待地看向下面,迎接他的却是一片茫然或游离的眼神。 他那番“声情动貌”的演讲,如同石子投入深潭,连个像样的涟漪都没激起。 31.训练 看到这一幕,李童生顿时气得心头火猛地往外冒,用白石头“笃笃”地敲着石板边缘,下意识提高了嗓门。 “专心!专心听讲!‘寒来暑往,秋收冬藏’,此乃天地运行之常道,关乎农时生计,岂可轻忽……” 底下,赵老四忍不住龇着牙花,小声对旁边人嘀咕。 “我知道秋收冬藏啊,不用认字也知道,时候到了就该收该藏嘛……”这话引来一片压抑的低笑和附和。 赵卫冕也坐在后面角落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叩击着膝盖。 他让众人识字,初衷其实很简单明确,那就是扫盲脱盲。 大家能认识三五百个常用字,会歪歪扭扭写自己名字,看懂简单的告示,命令,标识,不被轻易蒙骗,就够了。 也不是要培养秀才,更不是要钻研经义。 李童生这套从蒙学经典入手,强调义理的教学方法,对于这些零基础,求实用的成年人来说,无异于建造空中楼阁,效率低得令人发指。 看着众人从最初的兴奋期待迅速跑向困惑,无聊乃至开始抗拒,他就知道这个开始是失败的了。 所以下课后,他找到了独自坐在窑洞里,对着石板愁眉苦脸,连胡子都显得蔫了不少的李童生。 “李先生,辛苦了。” 李童生抬起头,叹了口气,带着读书人的委屈和不解。 “二哥,非是老夫不尽心,实在是……孺子不可教也!” “所谓圣贤微言大义,他们竟如闻天书,心思全然不在其上!” 赵卫冕在他对面坐下,语气很是平和。 “李先生,大家不是求学的孺子,是挣扎求活,才吃饱饭没两天的泥腿子。” “他们底子薄如纸,你一上来直接讲‘宇宙洪荒’,确实太过艰深了。” “你看我们不妨试着换个法子,如何?” 李童生疑惑地看着他。 “比如,先教些眼下立刻就用得着的字。”赵卫冕举例。 “像‘米’,‘面’,‘柴’,‘火’,‘刀’,‘肉’,‘上’,‘下’,‘左’,‘右’,‘山’,‘水’这些字。” “教的时候,若能指着实物,或者用木炭简单画个样子在旁边,是不是更易记,也更实用?” 李童生捻着胡须,脸上露出为难之色,“这……于礼不合啊。” “所谓有教无类,然启蒙当由圣贤章句始,方是正途,方能教化心性……” “李先生,”赵卫冕打断他,目光坦诚而坚定。 “在这里,在白狼山,我们不讲正途,只求活路和保命。” “大家能多认一个有用的字,或许以后就能早一刻看懂预警的标记,少一份被欺骗的风险,多一分活下去的机会。” “所以得先让他们觉得识字不是遥不可及,是有用的,不难的,入了门之后,大家有了学习的兴趣,我们再慢慢讲别的,可好?” 李童生怔住了。 他看看赵卫冕沉静却隐含力量的眼睛,又想起课堂上那些朴实面孔上最初的渴望和后来的茫然。 渐渐心中那点属于“读书人正道”的固执,在“活命”这两个沉甸甸的字面前,也开始动摇了。 想到如今他的处境,都混成土匪了,其实又有什么资格讲圣人言呢? 他长叹一声,肩膀微微垮下,“也罢,便依二哥所言……试一试吧。” 第二天上课的时候,李童生带着几块新鲜刨光的木片来到学堂。 木片上用炭笔画着歪歪扭扭却一眼能认出的简笔画,旁边是工整的字。 画个吃饭的碗,旁边写“碗”;画把斜劈的柴刀,写“刀”;画个波浪代表水,写“水”;画三个三角形叠一起,写“山”。 他不再摇头晃脑吟诵,而是举起木片,指着洞外随处可见的山,再指木片上的画和字。 “山!咱们白狼山,就是这个‘山’字!” 随后又拿起一块,指着角落的水缸,“水!活命的水,就是这个‘水’字!” 这下,效果立竿见影。 “嘿!这个我认得,跟山一模一样,咱天天见的!”赵老憨第一个兴奋地喊出来,指着木片,又指指洞外。 “刀,我的柴刀!”一个汉子摸向腰间。 “水,对对对,像河里的水!” 学堂里气氛瞬间活跃起来,人们交头接耳,互相考校,笑声和恍然大悟的“哦”声此起彼伏。 “看来这识字也不难嘛。” 很快就记住了五六个字的赵老四拍着胸脯骄傲道。 他的话引来不少人的共鸣。 就是说啊,这样学起来多简单啊。 这个过程,赵卫冕一直在旁边认真观察。 虽然记忆仍然困难,常有人记了后面忘前面,像把“刀”认成“力”,但至少不再是面对一团茫然学不进去的墨迹。 之后赵卫冕又让周氏帮忙,将一些简单的命令,注意事项用加大加粗的字写在剥了皮的木板上,立在窑洞区醒目处。 如“小心火烛”,“水源重地,保持洁净”,“听哨声集合”等。 让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在潜移默化中加深印象。 痛苦而漫长的扫盲工程,总算在摸索中找到了一个可行的起点,艰难却扎实地迈出了第一步。 与此同时,军事训练被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和强度。 每天清晨,天色还是一片蟹壳青,凛冽的寒气能冻裂石头。 寨子里所有十四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丁,甚至一些身体健壮,自愿参加的妇人,都会被急促的竹哨声从暖炕上唤起。 一个个呵着白气,迅速在清理出的,冻得硬邦邦的雪地空场上集合。 赵卫冕通常早已站在那里。 他脱去臃肿的棉衣,只着一身利落的,紧束腰身的旧袄。 裤腿扎进绑腿,站在一块稍高的石头上,身影在晨雾中显得挺拔又孤峭。 他不做动员,不说废话,眼神像掠过雪原的鹰隼,扫过下面一张张或惺忪,或严肃,或犹带寒意的脸。 “看好了,我只演示一遍。”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寒风。 “这叫长拳!” 不要花架子,只要杀人技! 拳要直,力从地起,发于腰,贯于臂,达于拳! 脚要稳,步随身换,动如绷弓,发若炸雷! 话音落,他就身形骤动,一拳击出,破空有声。 32.噩耗 赵卫冕脚下随着他的动作,积雪“嚓”地溅开一片,紧接着拧腰侧踢,横扫,动作连贯又迅猛,简洁到了极致,也凌厉到了极致。 他每一招都带着明显的战场搏杀的痕迹,毫无寻常把式的观赏性。 这是他将现代军体拳的发力原理,捕俘拳的凶狠直接与传统武术中少数实用的攻防招式融合,极度简化后的产物。 众人看得屏住呼吸,眼睛发亮,又感到脖颈发凉。 “这叫擒敌拳!”赵卫冕身形一变,贴近旁边一个假设的“敌人”,动作快得让人眼花。 “近身缠斗,生死就在一刹那间。” 插眼,锁喉,踢裆,砸肘,反关节! “哪里是要害,就往哪里招呼!但记住……” 赵卫冕猛地停住,目光如电。 “对自己人练习,碰到即止,谁敢下重手,我剁了他的手!” 最后一句,他说得杀气凛然,让所有人心中都一紧。 随后他又叫人拿来两根削尖头部的硬木长棍。 “这是拼刺术!” “我们没有那么多铁枪,但木棍,削尖的竹矛,一样能杀人!” “刺,要狠要准,直取敌人的咽喉心窝!” “防,要稳要快,格开即进!” “步伐,刺进防退,步步紧逼,别让自己成了死桩子!” 分解动作,慢速一遍遍演示,讲解发力要点和配合呼吸的节奏。 大家领悟能力身体能力不一样,有人学得快,有人学得慢。 赵卫冕就让赵铁柱,李春生等几个学得快的人出列,作为小队领头,各自带一队人分开练习。 空地上顿时呼喝声,脚步声,木棍交击的“啪啪”声轰然炸响,雪泥飞溅。 起初,不少人动作滑稽走形,左右不分,同手同脚,自己人撞做一团。 但在赵卫冕不断巡视检查,严厉的呵斥与精准的纠正下,一遍遍练习。 杂乱的动作渐渐变得整齐划一,呼喝声也带上了狠劲。 每天训练结束,人人汗透内衫,在冷风中冒着白气,肌肉酸疼得龇牙咧嘴。 但他们眼神中的怯懦和散漫却一日日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逐渐凝聚的凶悍和令行禁止的纪律性。 除了集体操练,赵卫冕还格外注重单兵体能和野外生存技能。 他组织爬山比赛,进行雪地负重行军,锻炼打架在恶劣环境下的耐力和意志。 又练习如何潜伏隐蔽,如何利用地形地物,在雪地中伪装,控制呼吸,一动不动。 他甚至带着一支挑选出来的,胆子大身手好的小队,利用绳索和自制的简易钩爪,在背阴处一段结冰的陡坡和崖壁上,演练起攀爬和索降。 这些在现代特种部队看来属于基础得不能再基础的科目,对于这些世代在平地上耕作的农民而言,简直是匪夷所思,近乎疯狂的举动。 不少人最初吓得腿软,但在赵卫冕亲身示范和冷静指挥下,也硬着头皮尝试。 尽管过程惊险,摔跤磕碰在所难免,但效果也很显著。 大家迅速克服了对高度的恐惧,手脚协调性和对复杂地形的适应能力以惊人的速度提升。 他们看待周围山势的眼光也跟以前不一样了。 而在食物供给和后勤保障方面,赵卫冕也投入了大量精力。 他亲自带领经验最丰富的猎手组成狩猎队,深入更远的山林。 不仅利用改良后更隐蔽有效的陷阱,还操练小队配合围猎大型野兽。 收获的肉食,除了少量即时分配给寨民改善伙食,绝大部分被他指挥着用松枝柏叶熏制,或挂在阴凉通风处风干,制成耐储存的肉干。 兽皮则仔细鞣制,准备用作御寒衣物或交换物资。 采集队也在他的指引下,扩大了搜寻范围,不仅找野菜,也辨识可食用的块茎,坚果,菌类(极为小心)以及各种野果。 这些山货野果,一部分鲜食,更多的被尝试着晒干或腌制保存。 狩猎和采集的成果,远超以往单纯为了果腹的收获。 除了满足寨子自身日益增长的需求之外,多出来的兽皮,山货,药材,以及一些处理好的肉干,被赵铁柱等人谨慎地分成小批,伪装成逃难山民的模样,带到距离白狼山较远,人员复杂的集镇,换回了盐油等必需品。 除此之外,赵卫冕还利用现代的菜谱,教大家如何用有限的材料制作出不同口味的菜肴,丰富了不少大家的餐桌。 赵卫冕这些超前,有时又显得古怪的做法,寨子里绝大多数人并不能完全理解其背后的深意和长远规划。 像为什么要学那些凶巴巴的拳脚? 为什么要像猴子一样爬悬崖? 为什么要认识那些弯弯曲曲的字? 许多问题盘旋在心头。 但二哥带着他们,让每个人在寒冷的冬天吃饱了饭,睡上了暖炕,不再挨冻受饿。 那不理解归不理解,可二哥做的一切,似乎都指向一个目标,让大家更好地活下去。 那这就够了。 所以,尽管有疑惑,有恐慌,但大家执行起赵卫冕的命令来,却日益迅速,整齐,少有怨言。 时间就这么在紧张的训练,痛苦而新奇的识字课,以及相对安稳偶尔还能尝到点新鲜食物的日子里,飞快地滑向年关。 积雪开始变得瓷实,屋檐下挂着的冰溜子越来越长,阳光偶尔露脸时,空气中会弥漫起一种淡淡的,属于岁末的慵懒气息。 寨子里开始有人小声念叨,过年了,是不是该有点表示? 哪怕只是在粥里多撒一把豆子,或者把存着舍不得吃的肉干切一点点下来,熬一锅香喷喷的肉汤,让每个人碗里都漂上点油星。 然而,一个寒冷彻骨,北风像刀子般呼啸的傍晚,赵铁柱带着几个外出采买兼打探消息的年轻人,脚步匆匆,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回到了山上。 他们带回来的不是大家期盼的年货,也不是集市上的新鲜见闻,而是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 瞬间将所有人从短暂安宁的幻梦中狠狠拽出,砸进冰冷刺骨的现实深渊。 窑洞里,炭火盆烧得正旺,哔剥作响,跳跃的火光映照着围坐的管事们和闻讯赶来的几个老人的脸。 33.夷人来了又怎样? 赵铁柱没像往常一样大声嚷嚷,他甚至没顾上拍打身上的雪,只是摘下破旧的皮帽,露出冻得发青的脸和紧锁的眉头,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我们到了县外三十里的三岔集,想着那地方杂,又经过官道,消息灵通。” “结果还没靠近,就看到路上不对劲。”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眼神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惶。 “好多逃难的人,拖家带口,推着破车,挑着担子,哭爹喊娘,像没了头的蚂蚁一样,拼命往南边涌。” “路上丢的破包袱,烂鞋子,到处都是。” “我们拉住一个看着还算清醒的老头问发生了什么事……” 赵铁柱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说出接下来的话需要极大的力气,“老头说,峪口关……丢了。” “什么?!” 村正赵伟贤正吧嗒着旱烟,闻言手猛地一抖,那根陪伴他多年的竹烟杆“啪嗒”一声掉在泥地上,溅起一点灰尘。 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瞪大了眼睛,脸上的皱纹瞬间似乎更深了,沟壑里填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 “峪,峪口关……那可是北边最重要的关隘啊!” “朝廷重兵把守的雄关!怎么会丢?!”他的声音在发抖。 “是败了。”旁边一个同去的年轻人接口,脸上满是压抑的悲愤,拳头攥得紧紧的。 “边境军没守住,听说死了好多人,剩下的退守到第二道防线,叫什么鹰嘴崖。” “他们关外的城镇,村子……全被放弃了!”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哭腔和后怕。 “那逃得快的,像我们看到的那些流民,算是捡了条命。” “逃不掉的,或者没来得及跑的,夷人的骑兵过去了……” 他没再说下去,但窑洞里所有人都听懂了那未尽的含义。 也仿佛看到了那血与火交织的惨烈画面。 燃烧的村庄,暴毙在路旁的尸体,绝望的哭喊,夷人狰狞的面孔和滴血的弯刀。 一股寒气从每个人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窑洞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每个人都仿佛被瞬间冻结,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或充满恐惧。 峪口关! 那个听起来遥远却又实实在在扼守北疆的门户,竟然就这么被攻破了! 而那里,距离他们曾经的家园北沟村,不过数十里! “关外的人……就……就这么全没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颤巍巍地开口,浑浊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他想起了北沟村,虽然他们早已离开,但那片土地上还有远亲,旧邻,那熟悉的田埂,水井,老槐树…… 就这样没了? “朝廷……朝廷的大军呢?就不管了吗?就这么眼睁睁看着?” 语气悲愤之中,带着更深切的无力与哀伤。 “管?怎么管?”赵铁柱咬牙,额上青筋跳动。 “听说败得很惨,尸横遍野,活下来的能退回来就不错了!” “那些当官的,当将军的,只顾着自己逃命!” “他们哪管老百姓的死活啊!” 赵铁柱的愤怒如同实质,在冰冷的空气中燃烧。 连官老爷都逃了,那他们这些手无寸铁的平民要怎么办? 恐慌如同漆黑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这间刚刚还因炉火而有些暖意的窑洞,也淹没了整个白狼山刚刚积聚起来的那点微弱的希望。 他们仿佛已经听到了遥远北方传来的,模糊却又惊心动魄的喊杀声,马蹄声和绝望的哭嚎声。 闻到了随风飘来的,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和焦糊气。 安全?安宁?那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假象罢了。 “我们……我们北沟村……”村正失神地喃喃,身体晃了晃,腿一软,若不是旁边人眼疾手快扶住,几乎要瘫倒在地。 北沟村,就在关外方向啊! 虽然已是空村,但那是根,是魂牵梦萦的故土。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地站在火盆旁阴影里的赵卫冕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低沉,却像一块沉重的,坚硬的石头投入恐慌的池塘,带来了一种奇异的,稳住人心的定力。 “北沟村已经空了。”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惊恐的脸,“我们现在在白狼山。” 这话像一句简单的陈述,却让陷入地域恐惧的众人猛地一愣。 是啊,北沟村,他们早就离开了。 现在的他们,在白狼山。 赵卫冕继续道,声音依旧平稳,像是在分析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峪口关是丢了,战局不利。” “但朝廷应该不会放任夷人长驱直入,继续南下的。” “鹰嘴崖也是一道险关,易守难攻。” “朝廷必然会增调兵马,拼死守住这道防线。”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了一些。 “而且,我们早已离开了北沟村。” “朝廷放弃关外,放弃的是他们治下的土地和他们不愿保护的子民。而我们……” 赵卫冕的视线缓缓移动,与一双双或茫然,或恐惧,或渐渐聚焦的眼睛对视。 “是我们自己,先放弃了那个无力保护我们,甚至可能压榨我们的朝廷,选择了白狼山。” “我们选择了靠自己手中的刀和脚下的山,来争一条活路。” 这番话,如同拨云见日,又像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让众人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随即从单纯的,对故土沦丧的悲愤和对夷人南下的恐惧中,清醒了几分。 他们忽然意识到一个被忽略已久的事实,他们早就不是北沟村那些等待官府保护的顺民了。 他们是杀了征兵的皂吏,劫了粮商,自立山寨的“逆贼”和“匪类”。 朝廷的胜败,官军的死活,从他们决意踏上这条不归路起,关系就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们的安危,再也不能系于遥远的朝廷和不可靠的官军。 只能系于自身,系于脚下这座险峻的白狼山,系于身边同生共死的弟兄们,更系于站在他们前面,始终冷静清晰的二哥身上。 “二哥说得对!”赵铁柱第一个从悲愤中挣脱出来。 他狠狠抹了把脸,眼中重新燃起火焰,那是绝境求生的凶光。 “怕个球!哭有个屁用,夷人来了又怎样?” “咱们有山可守,有刀可拼,有二哥领着,比以前在北沟村地里刨食,等着不知道哪天就被拉去当兵或者被夷人砍了脑袋,强他娘的一万倍!” 34.恶客 赵铁柱一番话,引发了不少人胸中的意气。 “对!拼了!” “哭丧着脸有甚用!训练!加紧训练!” “夷人敢来,就让他们尝尝咱们白狼山的厉害!” “守住咱们的山!保住咱们的命!” 恐慌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急迫,更炽烈的危机感和近乎狂热的求生欲。 对故土的哀伤被对现有一切的捍卫决心所覆盖。 这回不需要赵卫冕再催促,甚至不需要哨声,第二天天还没亮透,训练场上就已经人影瞳瞳。 训练时,他们的呼喝声比以往任何一天都更响亮。 拼刺对练时,木棍撞击的声音更是密集如雨。 即使被震得虎口发麻,胳膊酸痛,也没人轻易后退。 体能训练时,咬着牙背负更重的石块,在雪地里爬得更快,跑得更远。 就连原本让许多人头疼的识字班,都少了几分敷衍,多了些沉默的认真。 他们坚信多认一个字,或许就能早一刻看懂山外传来的预警信息,就能更准确地理解二哥的命令。 白狼山上下,弥漫着一股紧绷的,近乎凝固的,枕戈待旦的气氛。 年关那点微弱的期盼和温馨,被对未来的巨大不确定性以及随之而来的强烈生存意志所取代。 但另一种东西,一种在恐惧和压力下淬炼出的,更加坚韧的凝聚力与血性,却也在每个人心底悄然滋生和壮大。 而就在这种整体紧绷,压抑,却又暗流涌动的氛围中,山脚下隐蔽哨卡传来的消息。 如同又一记重锤,敲在了众人本已绷紧的神经上。 有外人靠近,只有两个,但自称来自荡荡山。 “荡荡山?!” 这名字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窑洞区短暂的训练间歇。 惊呼声,抽气声同时响起,正在擦拭木矛的汉子手一抖,矛尖划破了掌心。 “他们怎么来了?” “是不是……是不是那件事……”有人脸色惨白如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们眼神惊恐地望向赵卫冕,又迅速躲开。 虽然没说出来,但大家都心知肚明,他口中的“那件事”,自然是指劫掠丰泰号粮队并嫁祸给荡荡山一事。 大家刚刚因为边境战败消息而强行凝聚起来的勇气和决心,此刻在这突如其来的“东窗事发”的可能面前,几乎要崩断。 荡荡山! 那可是盘踞多年,凶名赫赫,有实权边境军将领做靠山,拥众数百的大匪窝! 真正的悍匪! 不是他们这种为了活命才聚起来的农民。 若是对方知道了真相,白狼山这点刚刚捏合起来的人手,这点简陋的防御,够对方塞牙缝吗? 恐怕连半天都撑不住! 恐慌如同瘟疫般瞬间蔓延开来,连赵铁柱,李童生等骨干也瞬间变了脸色。 他们手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刀柄,额角渗出冷汗,齐刷刷看向场中唯一保持站定的赵卫冕。 眼神里充满了询问和难以掩饰的紧张。 赵卫冕心中也是猛地一沉,一股凉意顺着脊椎爬升。 但他强迫自己以最快的速度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分析着这突兀的消息。 几息之后,他抬起手,做了一个明确的下压动作。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嘈杂的力量,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大家先别慌,听我说。” 骚动略微平息,无数双惊恐的眼睛聚焦在他身上。 “如果真是我们做的那件事泄露了,荡荡山知道了是我们冒充他们劫了粮,杀了人,还嫁祸给他们……”赵卫冕语速平稳,一字一句,逻辑清晰得可怕。 “那么,以金魁的性子,以荡荡山的作风,他们来的就不会是两个人了。”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强调道,“他们会是大队人马,直接扑山,不会给我们任何准备和反应的时间。” “而不是只派两个人先来‘通知’我们。” 众人一听,好像也是这个道理。 换成他们是荡荡山的大当家,捏死他们白狼山就像捏死一只蚂蚁。 那还这么客气干啥?直接就打杀上来了。 “那……他们来干嘛?”村正倒是要淡定些,但也是惊魂未定地问出了所有人的疑惑。 “不管来干嘛,”赵卫冕眼神锐利起来,迅速进入指挥状态。 “白狼山的真实情况,绝对不能让他们摸清。” “我们的窑洞,训练场,防御工事,存储的粮食,尤其是我们的人手和精神面貌,一点都不能泄露。” 他语速加快,安排清晰果断。 “铁柱,你带两个最机灵,脚程快的,立刻下山,在半路‘迎上’他们。 “记得客气点,就说我们是逃难聚在此地的穷苦人,听到荡荡山好汉来访,惶恐不安,特来引路。” “记住,神色要惶恐,姿态要卑微。” “是!”赵铁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慌乱,淡了点头。 赵卫冕继续下令,语速更快,“其他人听好!第一,所有青壮,立刻带上家伙,到原来那个大山洞附近的树林,岩石后面隐蔽待命,没有我的明确信号,不准露面,不准出声!” “第二,七叔你带几个人,用最快速度,把从上山的正路到我们窑洞这片区域的痕迹清理干净!” “特别是训练场,新建的栅栏和坑道,晾晒的肉干皮子,所有能看出我们在这里正经过日子的东西。” “不管是用雪埋,还是用树枝盖,务必都要弄乱或者藏起来!” “做出很久没人认真打理的样子,然后把人直接引到那个旧山洞去!” 他转向周氏和几位年长的妇人,语气稍缓了一些。 “周婶,几位阿婆,麻烦你们带着所有老人,孩子,还有不参与行动的妇人,现在就去那个大山洞。” “记得衣服捡最破最旧的穿,神色最好装出又冷又饿,惊恐不安的样子!” “把咱们刚上山时那副惨样,都原原本本拿出来。” “记住,我们现在不是有粮有房,能训练杀敌的山寨,我们就是一群刚刚逃难上来,挤在漏风山洞里挨饿受冻,朝不保夕的穷苦人。” “大家一听到荡荡山的名字就要吓破胆,明白吗?” “明白!”周氏用力点头,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坚毅,立刻转身组织妇孺。 孩子们被这紧张气氛感染,吓得不敢哭闹,被大人紧紧拉着。 35.两位好汉息怒 “李先生,您的书和笔墨,还有咱们记账的石板,全部藏好。” “山洞里只留些破烂家什,几口空锅,一些干草铺。”赵卫冕最后叮嘱。 命令一道道传下,精准而高效。 刚刚还因恐慌而略显混乱的人群,在赵卫冕清晰的指令下,一个个迅速找到了主心骨和行动方向。 紧张依旧,但混乱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执行任务的紧迫感。 人们飞快地行动起来,如同精密器械的齿轮开始啮合。 青壮汉子们握紧武器,悄无声息地没入山洞周围的枯林雪窝。 妇孺们互相搀扶着,故意踉跄着走向那个阴冷的大洞,脸上努力挤出惊惶。 村正则是带人拼命掩盖痕迹,用树枝扫,用雪埋,将一片初具规模的营地伪装成荒废破败的模样。 赵铁柱在半山腰一处拐弯的雪坡后,“恰好”遇到了那两个正骂骂咧咧往上爬的荡荡山喽啰。 来人一高一矮,都穿着不算厚实的棉袄,腰里挎着样式统一的腰刀,刀鞘磨损得厉害。 高个的颧骨突出,眼神凶狠,矮个的则是圆脸蒜头鼻,满脸不耐烦。 两人边走边抱怨这鬼天气和难走的山路,看到突然冒出来的赵铁柱三人,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惯有的,居高临下的跋扈神色。 “干什么的?鬼鬼祟祟!”高个喽啰手按刀柄,厉声喝问。 说话时,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赵铁柱三人身上打满补丁,沾满污渍的旧袄。 赵铁柱立刻摆出最卑微惶恐的姿态,几乎是点头哈腰,脸上堆起讨好畏缩的笑容。 “两……两位好汉息怒!” “小的是这白狼山上的人,听说荡荡山的好汉驾到,怕好汉们找不到路,特意……特意下来迎接。” “不知好汉们来我们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是有何贵干?”他声音发颤,恰到好处地表现出恐惧。 两个喽啰对视一眼,眼中不屑更浓。 高个的嗤笑一声,“呵,还算有点眼色。” “我们是荡荡山金大当家麾下的,叫你们当家的滚出来迎接!” “是是是!”赵铁柱连连应声,腰弯得更低。 “二位好汉请随我来,山路不好走,小心脚下。” 他刻意选择了一条更陡峭,看起来更少人行走,沿途满是枯枝败叶和乱石的小路,小心翼翼地在前面引路。 一路上不断提醒“小心”,刻意绕开了所有可能看到窑洞区域的视野。 两个喽啰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对沿途的“荒凉”景象鄙夷不已,浑然不觉自己正被刻意引导。 终于他们被带到了那个背阳处的,洞口灌着冷风的大山洞前。 一股混合着霉味,尘土味和淡淡人体膻味的浑浊气息扑面而来。 两个喽啰嫌恶地皱了皱眉,掩了掩鼻子。 山洞里,光线有些昏暗。 依稀可见地上铺着些脏污的干草,角落里蜷缩着一些面色“蜡黄”,眼神“呆滞”的老人。 几个瘦骨嶙峋,穿着单薄破衣的“孩子”依偎在妇人怀里。 而妇人们大多低着头,手里无意识地搓着破烂的衣角,身体微微发抖。 整个山洞弥漫着一种绝望,贫困,死气沉沉的气息,与白狼山真实的生机勃勃截然相反。 两个喽啰站在洞口,借着透进来的天光,像审视牲口一样扫视着洞里的一切,脸上的不屑几乎要满溢出来。 “就这?” 一群叫花子似的货色,也配占个山头? 看来这趟真是没什么油水可捞了,真晦气! “叫你们当家的出来说话!金大当家有令传到!” 高个喽啰不耐烦地叉着腰,粗鲁的声音在山洞里回荡。 那些“妇孺”配合地缩了缩脖子,露出更深的“恐惧”。 赵卫冕这才从人群后面阴影里慢慢走出来。 他换上了一身最破旧,几乎看不出颜色的夹袄,袖口和肘部磨得发亮。 露着棉絮,脸上不知何时也抹了些锅底灰,看起来憔悴而卑微。 他微微佝偻着背,脚步有些虚浮地来到两人面前,隔着几步远就停下拱手,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和讨好, “二位好汉爷,一路辛苦。” “小的就是这白狼山暂时主事的,姓赵,行二。” “不知荡荡山的金大当家,有何吩咐?小的们一定……一定照办。” 他低着头,眼角的余光却将两个喽啰的神态,站姿,装备细节尽收眼底。 两个喽啰见他年轻,衣着比其他人好不了多少,态度更是卑微到了尘土里,心中最后一丝警惕也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优越感和不耐烦。 高个喽啰昂着下巴,用鼻孔对着赵卫冕,声音傲慢,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听着!这方圆百里,所有的山头,一草一木,那都是我们荡荡山金大当家说了算!” “你们在这白狼山落脚,生火做饭,那就是得了我们荡荡山的默许,是在我们荡荡山的地盘上讨生活,懂吗!” 赵卫冕“诚惶诚恐”地连连点头,腰弯得更低,“懂,懂!多谢金大当家宽容,多谢好汉爷提点。” “懂就好!”矮个喽啰接过话头,语气更加生硬,像在宣读判决。 “年关了,大当家念在你们也不容易,开恩给你们个孝敬的机会,也是保你们平安!” 他伸出两根手指,“按人头算,一人一两银子的保平安钱!” “你们这山洞里,有多少口喘气的,就交多少银子!” “听清楚了,是现银!” 他顿了顿,看到洞里众人瞬间变得更加“惨白”的脸色和抑制不住的骚动,得意地咧了咧嘴后,又补充了两句。 “当然要是实在穷得拿不出银子,那用粮食抵,按现在的市价来算,一两银子,抵两百斤粮!” 此言一出,山洞里“轰”的一声,那伪装出来的死寂被彻底打破。 那些“惊恐”的寨民,此刻是真的被这骇人听闻的勒索数额惊得倒吸凉气。 一人一两? 白狼山现在明面上挤在这破山洞里的,看起来也有两百号人,那就是差不多两百两! 换成粮食的话,一两银子两百斤,说是按市价,但如今粮食价早已飞涨。 特别是峪口关丢了之后。 两百斤粮,那可值三两多银子。 偏偏他说按“市价”算,两百个人那就是四万斤! 36.不行 四万斤! 就算把他们所有东西都搜刮干净,也凑不出这么多粮食啊! 这简直是扒皮抽筋,完全不给人留活路啊! 赵卫冕也恰到好处地露出了“如遭雷击”,“难以置信”的震惊神色。 只见他脸色“刷”一下变得惨白,身体晃了晃。 他苦笑道,“二位好汉爷…这…这数目也太…太……” “我们这都是一群从北边逃难上来的苦哈哈,家当早就丢光了,一路上野菜树皮勉强活命,如今哪来那么多银子粮食啊……” “这山洞您也看到了,除了几口破锅,一点烂铺盖,实在…实在拿不出啊……” 赵卫冕是演的,到一旁村正的脸就真的是煞白了。 “求求两位好汉爷,行行好,跟金大当家美言几句,能不能通融通融,给我们一点活路?” “哪怕…哪怕一点点也好?”村正哀求着,姿态放得极低,几乎要跪下去。 “通融?”高个喽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 他猛地一拍腰间的刀柄,发出“啪”的脆响,脸上横肉抖动,“金大当家的话,就是铁打的规矩!” “跟你们这群穷得掉渣的货色收钱,那是看得起你们,别他娘地给脸不要脸!” 他上前一步,逼近赵卫冕,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赵卫冕脸上,恶狠狠地低吼道:“我不怕告诉你们,这钱,不是我们要的!” “是孝敬给冯将军的,是冯将军要加饷!” “不交那就是不给冯将军面子!就是跟边境军过不去!” 他猛地提高音量,声音在山洞里炸开,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到时候,就不是我们哥俩来跟你们好好说话了!” “荡荡山成百上千的兄弟过来,可就不止收钱这么客气了!” “到时一把火烧了你们这破山洞,男的有一个算一个,全砍了脑袋挂树上! “女的,有点姿色的拉走,剩下的……哼哼!” “小孩,卖到南边矿里做苦工,生死由命!” “自己掂量掂量,是乖乖交钱买平安,还是等着全家死绝?!” 他们肆无忌惮地抬出了冯将军和金魁的名头,语气凶狠,眼神扫过洞里每一个“瑟瑟发抖”的人。 两人以为这番连吓带唬,足以让这群面黄肌瘦的“穷鬼”彻底崩溃,痛哭流涕地交出所有,甚至主动把藏起来的最后一点粮食都翻出来。 然而,就在矮个喽啰那充满威胁的尾音还在阴冷的山洞里回荡,众人那压抑的抽气声和细微呜咽尚未完全平息的一刹那…… 一个平静得近乎诡异,却清晰无比,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石头上的声音,斩钉截铁地响起。 “不行。” 两个字,没有什么情绪起伏,却像在滚沸的油锅里滴进了两滴冰水,瞬间让所有嘈杂冻结。 高个喽啰猛地瞪圆了眼睛,嘴巴半张着,似乎没听清,又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两人脸上的凶狠和得意骤然凝固,化作一片茫然的空白。 搞个喽啰掏了掏耳朵,脖子僵硬地转向声音来源,赵卫冕这看起来卑微怯懦的年轻“当家”。 “你……你刚才说什么?” 他问,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迟疑和一丝刚刚升起的暴戾。 赵卫冕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直起了之前一直微微佝偻的腰背。 这个动作很缓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感,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又仿佛某种一直被刻意压抑的东西正在破茧而出。 “我说,不行。” 赵卫冕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道,字字清晰。 “嘿!真他娘的反了天了!” 矮个喽啰先反应过来,怒极反笑。 他呛啷一声拔出腰间的砍刀,刀锋指着赵卫冕,“给脸不要脸的玩意!老子现在就剁了你,看你还硬不硬气!” 他骂骂咧咧,挥刀就朝赵卫冕肩膀砍来,动作粗野,毫无章法,纯粹是倚仗凶蛮。 荡荡山的人这些年横行惯了,从上到下所有人都养成了天不怕地不怕的霸王性子。 他们根本没觉得有人敢公然和荡荡山做对。 所以哪怕只有两个人,两个小喽啰也敢动起手来。 他们根本就没想过有荡荡山这个名头在这镇着,这些穷鬼敢不要命的反抗。 可是,就在那锈迹斑斑的刀锋即将触及赵卫冕旧衣衫的刹那…… 赵卫冕动了。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格挡,只脚下极其细微地一错步。 他那身形就如同鬼魅般侧开半尺,那小喽啰的刀锋贴着他胸前划过,一下砍空了。 同时,他右手如电光石火般探出,不是去抓那明晃晃的刀刃,而是精准无比地叼住了矮个喽啰持刀手腕的,五指如铁钳般骤然扣紧,拇指狠狠向下一压! “呃啊——!” 矮个喽啰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叫,只觉得整条右臂瞬间酸麻剧痛,仿佛被生生拧断,五指不受控制地松开。 “当啷!”一声,砍刀脱手落地。 赵卫冕动作毫不停滞,扣着对方手腕的右手顺势向自己身侧猛力一拉。 破坏其平衡的同时,左腿膝盖早已如同蓄满力量的锤子,由下至上,狠狠撞入矮个喽啰的胸腹之间! “噗!” 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肋骨折断的细微脆响。 矮个喽啰双眼暴突,脸上嚣张的表情瞬间被极致的痛苦和难以置信取代。 他整个人像只被戳破的皮囊,闷哼着向后倒飞出去。 最终“砰”地撞在洞壁上,又软软滑落在地。 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一副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的模样,连呻吟声都发不出来。 这一切动作发生在瞬间,快得让旁边的村正等人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 而那高个喽啰原本抱着胳膊,准备欣赏同伙“教训”这不识抬举的穷寨主。 结果脸上的狞笑甚至还没完全展开,就僵在了那里。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同伴像个破麻袋一样飞出去,又看看站在原地,仿佛只是随意活动了一下手脚的赵卫冕,脑子“嗡”地一声,一片空白。 37.恶毒 这……这怎么回事? 这瘦不拉几、刚才还低声下气求饶的穷鬼,怎么那么厉害?! 此时,赵卫冕已经转过了身,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 那目光里没有杀气,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像是在掂量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件。 高个喽啰被这目光一扫,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惊醒,怪叫一声,手忙脚乱地去拔自己的刀,口中色厉内荏地吼道,“你…你竟然敢动手!你知道我们是谁……” 结果他话还没说完,赵卫冕已经动了。 动作依旧是简单直接,猛一步跨出,瞬间拉近了两人之间本就不远的距离。 高个喽啰的刀刚拔出一半,赵卫冕的左手已经如同铁箍般握住了他拔刀的手,向下一压一拧! “咔嚓!” 腕骨错位的脆响清晰可闻。 “啊——!” 高个喽啰痛得惨叫,刀再也握不住,掉在地上。 他还想用另一只手挥拳,赵卫冕的右肘已经如同摆锤般砸在他的下颌侧面。 砰!!! 这一击又快又狠。 高个喽啰只觉得脑袋“嗡”地一声,眼前金星乱冒,天旋地转,口中冒出了腥甜,几颗牙齿混着血沫喷出。 他踉跄着后退,赵卫冕却如影随形,左脚悄无声息地勾住他的脚踝,同时肩膀往前一撞。 “砰!” 高个喽啰仰面朝天摔倒在地,后脑勺磕在坚硬的地面上,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没等他挣扎,一只沾着泥土的旧布鞋底,已经轻轻踩在了他的胸口上。 那力道不重,却带着千钧的威胁,让他瞬间僵直,不敢再有丝毫动弹,只能惊恐地看着上方赵卫冕那张平静无波的脸。 “听着!” 赵卫冕的声音还是没什么起伏,却字字砸在高个喽啰心上。 “我叫赵卫冕,是这里话事的。” “回去告诉你们大当家,我们白狼山穷得只剩下这条命了,他想要的话,就自己带人来取。” 他微微俯身,声音犹如在黄泉路上滚过一般阴冷。 “我们就在白狼山等着。” “到时看看是你们荡荡山的拳头硬,还是我白狼山上下的骨头硬。” 他收回脚,退开两步,不再看地上如同死狗般的两人,弯腰捡起地上的两把刀,随手扔出洞外。 “带上它,给我滚。” 高个喽啰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起来,只觉得胸口、下巴、手腕无处不痛,却顾不上了。 他战战兢兢地去拖那还在抽搐的矮个同伙,两人互相搀扶着,几乎是爬着出了山洞,踉踉跄跄往山下逃。 两人生怕赵卫冕后悔了,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直到彻底看不见白狼山的影子,钻进一片密林深处,两人才敢瘫倒在地,像破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此时后怕和剧痛如同潮水般涌来。 “王…王八蛋!白狼山!他们居然敢!”高个喽啰捂着肿起老高的下巴,含糊不清地咒骂,眼中却残留着深深的恐惧。 还有那个赵卫冕! “他…他怎么会……” 这附近什么时候冒出个这么厉害的硬茬子了? 不仅敢对他们动手,而且身手还挺厉害。 “四哥…咱这么回去,咋跟大当家交代啊?” 矮个喽啰捂着胸口,每喘一口气都扯着疼。 他哭丧着脸,“咱们的差事办砸了,还被打成这样……” 被称为“四哥”的高个喽啰王四,三角眼里凶光与惧色交替闪烁。 他忍着痛,脑子飞快地转着。 照实说?说他们被那个看似懦弱的赵卫冕三两下就打成这熊样? 可金大当家什么脾气,大家都知道。 办事不力还丢尽脸面,真要照实说的话,到时不死也得脱层皮! “不能说实话!” 王四咬牙,忍着下巴传来的刺痛。 “那要怎么说?” 王四眼神阴鸷,开始编造起来。 “咱就说…白狼山根本不是穷寨!” “赵卫冕那厮狡诈无比,早就暗中聚拢了大批钱粮,那破山洞是故意示弱,引我们进去羞辱的!” “他们实际藏在山坳深处,房子结实,粮仓堆满,兵器也不少!” 把敌人编造得厉害,才显得他们被打一事是正常的。 矮个喽啰李大嘴眼睛一亮,忍着痛补充。 “对!还得说…赵卫冕狂得很!” “听说咱们是荡荡山来的,不仅不交钱粮,还口出狂言!” “就说…说咱们荡荡山都是乌合之众,金大当家不过是仗着人多,其实胆小如鼠,根本不配在这一片称王称霸!” “没错!” 王四越想越觉得就该这么说,脸上的恐惧渐渐被一种扭曲的兴奋取代。 “光骂还不够,还得说他图谋不轨!” 两人转着眼珠子,使劲瞎编。 “就说…赵卫冕暗中招揽北边逃过来的溃兵,勾结山外的流匪!” “在白狼山练兵囤粮,是要抢了咱们荡荡山的地盘,断了咱们的财路,以后独霸这一片山头!” “这…这能行吗?万一……” 李大嘴听他扯到这么远去,就有些迟疑了。 “怕什么!” 王四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白狼山那鬼地方,路险难行,谁去查?” “咱们就是金大当家的眼睛!咱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只有这样,才能让大当家相信不是咱们无能,而是白狼山早有异心,实力强悍! “只有说得严重些,大当家才会重视,才会派大队人马来剿!” 他眼中凶光毕露,仿佛已经看到了报仇雪恨的场景。 “到时候,赵卫冕,还有白狼山那群泥腿子,一个都别想跑!” “咱们这顿打,才算没白挨,还是立了大功!” “至于说到时剿完了,没发现东西,咱就说是那赵卫冕狡猾,趁早把东西偷藏起来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将谎言编造得越来越“真实”,细节也越来越“丰满”。 恐惧和羞辱,在恶意的发酵下,变成了最猛烈的毒药,不仅为了脱罪,更为了将白狼山推向万劫不复。 不过两个人想得是挺美的,想要借刀杀人。 可惜不是人人都像他们这么蠢。 38.我要让他们覆灭! 荡荡山,聚义厅里。 金魁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粗木桌子,酒坛、肉食、果品哗啦啦洒了一地,汁水横流。 “放你娘的狗臭屁!” 他额头青筋暴跳,几步冲到跪着的王四和李大嘴面前,抬脚就踹。 “哎哟!” 王四被踹得翻滚出去,捂着先前就疼的肋骨,脸都白了。 “富庶?粮仓堆满?兵器不少?” 金魁指着他们,唾沫星子喷了两人一脸。 “老子还没糊涂!白狼山什么底细?不就是前些日子被逼上山的李家村那几十口子穷鬼?” “老子早打听过了!七八十人,饿得面黄肌瘦,青壮有没有三十个都难说!” “还练兵囤粮?他们拿什么练?拿什么囤?树皮吗!” 李大嘴吓得浑身发抖,结结巴巴还想圆谎:“大、大当家……是真的,那赵卫冕……” “赵卫冕?” 金魁眯起眼,又是一脚踹在李大嘴肩头,把他踢了个趔趄。 “不就是一个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小子,带着另一群逃难的穷鬼凑一块了?” “两帮叫花子合一起,就能变出金山银山,就能勾结外敌了?你当老子是三岁小孩,由着你们糊弄!” 他越说越气! 这段时间本就因为和富户豪商们那档子事,一直憋着火。 现在连手下都敢编这么离谱的瞎话来搪塞自己! 他猛地拔出腰刀,刀尖抵在王四的喉咙上,眼神凶狠。 “说!到底怎么回事!” “后边再敢有半句虚的,老子现在就割了你的舌头下酒!” 冰凉的刀锋紧贴着皮肤,王四吓得魂飞魄散,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竹筒倒豆子般哭喊出来。 “大当家饶命!饶命啊!小的…小的不敢骗您了!” “白狼山…白狼山还是那么穷,那破山洞里除了几个老弱,啥也没有……” 他把白狼山的情况,还有他们怎么勒索白狼山的事简单说了一下。 “那你们这身伤怎么来的?” 金魁刀尖往前送了送,划出一道血痕。 “是…是那赵卫冕!” 王四哭嚎着。 “这是真的,小的没有骗人!” “他不肯交钱粮,我们兄弟俩就…就想吓唬吓唬他,动了手……” “结果没想到那小子手黑得很!几下就把我们…打成这样了…他还说…还说……” “说什么?” “说白狼山穷得就只剩他们的命了,想要钱粮的话,就得大当家您自己带人去拿……” “看看是荡荡山拳头硬,还是他们白狼山的骨头硬……” 王四说完,闭眼缩脖,等着承受金魁更大的怒火。 金魁眼睛暴戾一闪而过,却没有立刻发作。 他盯着王四和李大嘴凄惨的模样,又听了这番“实话”,脸上的暴怒反而稍微沉淀了一些,变成了一种更阴沉的恼怒。 他收回刀,缓缓直起身。 厅里一片死寂,只听见王四两人压抑的抽泣声。 白狼山还是那个穷得叮当响的白狼山,并没有突然暴富,也没有隐藏实力。 只是那个叫赵卫冕的小子,出乎意料地扎手,而且……胆大包天。 “好,好一个骨头硬。” 金魁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他生气吗? 当然生气。 不是气白狼山富庶或有威胁——那根本是没影的事。 他气的是,就这么一个他从来瞧不上眼、随手可以捏死的穷寨子,居然敢反抗! 还敢打伤他的人,口出狂言! 这不仅仅是损失两个喽啰的小事。 这事要是传出去,连最穷最弱的白狼山都敢对荡荡山说“不”,都敢动手,那他们以后还怎么压住附近县镇的人? 那些富户豪商们更是要把尾巴翘起来了,想让他们像以前那样交孝敬,怕是更难上加难了。 而他金魁在这片地头上的威信,就会像破屋的窗纸,一捅就漏风。 “好!很好!” 金魁冷笑了一声。 他眼下正需要一个目标来立威,来重新让所有人记住,谁才是这片山头的王! 冯将军交代,让他们近期不要惹出大事来。 那找一个强大或有背景的目标就不合适,容易惹来麻烦。 而白狼山自己送上门来…… 这简直是天赐的靶子! 穷,弱,没靠山,偏偏又跳出来当了这只“出头鸟”。 狠狠收拾了白狼山,既能雪耻,又能用最血腥的方式警告所有人。 反抗荡荡山,就是这个结果! “呵。” 金魁目光扫过下面噤若寒蝉的头目们,最后落在瑟瑟发抖的王四和李大嘴身上。 “两个废物,连群叫花子都镇不住,还有脸回来编瞎话!” 王四和李大嘴磕头如捣蒜,“大当家饶命!大当家饶命!” “饶命?” 金魁坐回椅子上,手指敲着扶手。 “命可以饶,但差事办砸了,丢了我荡荡山的脸,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不过,你们挨的这顿打,倒也不是全无用处。” “至少让老子知道,哪个不知死活的,敢伸爪子了。” 他看向厅中众头目,眼中凶光重新凝聚,手指点了其中一人,“老六,你去点齐人手,找五十个……” “不,找八十个弟兄,要利索能打的,带上家伙!” 底下二当家皱了下眉,“大当家,白狼山既然还是那么穷弱,用得着八十人?是不是太多了点?” 对付那么点人,没必要那么大阵仗吧,倒是显得他们荡荡山害怕了一样。 “你懂什么!” 金魁打断他,语气森然。 “正因为它弱,才要人多!” “老子这次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赢得让所有人都看清楚,反抗荡荡山是什么下场!” “老子要一把火把那破寨子烧成白地,要把那赵卫冕的脑袋砍下来,游山示众!” “要让所有人听到白狼山这三个字,就想到血,想到火,想到死!” 他越说声音越大,仿佛在宣泄憋闷已久的郁气。 “八十人,速战速决,声势要大!” “重要的是,要让人怕,你们听明白没有?” “是!大当家!” 众头目齐声应诺,再无疑问。 王四和李大嘴偷偷松了口气,知道自己小命暂时保住了,但想到还要再去面对那个可怕的赵卫冕和白狼山,又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金魁不再看他们,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 白狼山……赵卫冕…… 他默默念着这两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但更多的是一种即将施展暴力的兴奋。 一个穷寨,一个愣头青,正好拿来祭刀,重振他荡荡山的凶名! 而此时,白狼山也在赵卫冕的带领下,加急做着准备呢。 39.守住咱们的窝! 话说回白狼山。 在两个荡荡山的小喽啰连滚带爬消失在山道尽头,破旧山洞里的空气陷入一片凝滞中。 显然事情的发展有些超出了大家的想象。 隔了好一会儿,洞里才陆续响起吸凉气的声音。 “完……完了……” 最怂的赵老四,脸白得像纸,腿肚子直转筋。 “那可是荡荡山的人啊!” “咱们打了他们的人…他们肯定要来报复!” “那可是杀人不眨眼的土匪啊!咱们这点人,够人家塞牙缝吗?” 更别说那荡荡山的人可说了,他们背后还站着边境军呢。 那可是正规十万大军,捏死他们不就像捏死一只蚂蚁差不多吗? 赵老四这话像捅了马蜂窝,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 “是啊!我听说他们有好几百号壮士呢,杀起人来眼不带眨的!” “据说之前他们下山抢粮,遇到了反抗,整个村的人都被杀了,连房子和农田都烧了个干净。” “那可是阎罗王都不敢收的人啊。” 赵老四越说越怕,带着哭腔。 “我就说不能动手,不能动手!” “给点粮食打发走算了,现在可好,捅破天了!” 他拍着大腿绝望道,“咱们都得死在这儿了。” 村正赵伟贤脸色也有些发青,但他用力咳嗽一声,压下心里的慌。 他先是看了一眼赵卫冕,见赵卫冕神情还稳得住,心下稍安,这才转向赵老四。 “老四,你在瞎嚷嚷啥呢!事已经出了,在这光拍大腿哭顶啥用?” “还什么给点粮食打发,你没听他说嘛,一开口就是要四万斤粮食,你有能耐去找四万斤粮食出来打发他们走!” 赵老四哭声一滞,他要有四万斤粮食,他都当财主老爷了,哪还会跑到这山上来避难? 村正见他不疯了,这才看向赵卫冕。 虽然他骂赵老四骂得理直气壮,但心里其实也是慌的。 这会眉头皱得紧紧的,声音里满是担忧。 “二哥,咱这下可是把荡荡山得罪狠了,他们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 “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弄?” 李童生也凑过来,忧心忡忡,“二哥,他们人多,咱们这寨子刚立起来……” 赵卫冕抬手,让众人安静下来。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惊惶的脸,最后落在脸色惨白的赵老四身上,又看了看强自镇定的村正。 “大家在怕什么,我知道。” 赵卫冕开口,声音不高,但很稳。 “荡荡山很厉害,名声在外。” “但大家想想,咱们今天要是怂了,乖乖活命粮交出去,他们以后就会放过咱们吗?” “不会,土匪都是贪心不足的,不是跟我们讲道理。” “我们乖乖交粮食,他们只会觉得白狼山好欺负。” “下次就会要得更多,直到把咱们吸干,最后还是一把火烧了寨子,男的杀,女的抢。” 他顿了顿,让这话沉下去。 “既然横竖都可能没活路,那为啥不搏一把?” “咱们现在,已经不是刚逃荒上来那会儿了。” 他走到洞口,指着外面。 “大家看看咱们这山头。” “上来的路,就脚下这一条,陡得很,好些地方窄得只能走一个人。” “他们就算来几百人,可到了山下,也得排着长队慢慢往上爬,人挤人,转个身都难。” “这叫啥?这叫他们有力气使不出!” 众人顺着他手指看去,那条险峻的山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心里稍微定了点。 是啊,这路难走的程度,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了。 “再有。” 赵卫冕走回来,看着众人。 “大家担心的无非是他们人多,还有他们背后的边境军。” “先说边境军,这确实很厉害,要打我们的话,眼下可以说毫无还手之力。” “但在我看来,倒不必太过担心边境军。” “前阵子北边刚吃了败仗,峪口关那边正乱着,不说朝廷要怎么发作,就他们当官的自己都一堆麻烦。” “这会儿估计也抽不出功夫来理这些琐事。” 他们就一个小匪窝,边境军估计连眼神都不会给一个。 “再者那个荡荡山的大当家金魁,他自己没本事从咱们这穷寨子收到钱,还折了人,他好意思为了这点破事去求那个冯将军出面?” “这事真要传出去,只会让人知道他多无能。” “所以这次我们的敌人,只有荡荡山。” 村正琢磨着这话,慢慢点头,“是这个理……那些大人物,麻烦上身的时候,哪顾得上山贼打架。” 而金魁自己丢了脸,怕是更想自己找回来。 赵卫冕补充道,“而且咱们白狼山在外人看来,还没成气候呢。” “所以金魁就算要来寻仇,应该也不会把所有人都派出来。” “咱们占着山高路险,他们不熟地形这些优势,还是有很大几率能守住的。” 众人听他分析一通,又见他神态自若,没有丝毫慌张的样子,渐渐地也开始没那么慌了。 “二哥,照你这意思,咱们真能守住?他们要是硬冲的话……” “不跟他们硬拼。” 赵卫冕摇头,手指在桌面上比划着。 “咱们人少,硬拼吃亏。” “我们得靠着白狼山的地形优势,用咱们挖的坑、设的套,一层层磨他们,耗他们。” “等他们好不容易爬上山来,也早就没力气、没胆子了。” “那时候,才是咱们动手的时机。” 当然最好的是,半道就把人给解决了,让他们根本就没机会上到山顶来。 他看向还在哆嗦的赵老四,声音加重了些。 “老四叔,你也别光害怕了。” “咱们建设这一块,都归你管呢。” “接下来好多活,还需要你来领导呢。” “这几天,你得分批带着人去挖陷阱,找大石头,弄木桩子呢。” 赵老四被点名,吓得一激灵。 但听到是挖陷阱之类的活计,不是安排他去前面拼命,好歹没那么怕了,“好…好吧。” 简单一番安排之后,赵卫冕环视着众人还有些惊惶的脸。 “各位,咱们好不容易挖了窑洞,盘了火炕,攒下这点粮食,能过个舒服一点的冬日。” “这样的日子,大家不想持续下去吗?” 这话问得有点多余,谁不愿过好日子呢? “那现在有人要毁了窑洞,抢咱们的粮食,打杀咱们的人,你们答应不答应?” “不答应!” 赵铁柱等年轻人吼起来。 是啊,能活着过好日子,谁不想? 得到了又被抢走,大家甘愿吗? 肯定是不甘心的啊。 “对!守住咱们的窝!” 越来越多的人响应。 连李燕回这样的小孩,一个个也捏着小拳头,跟着喊。 士气就这样被激励了起来。 40.坑坑坑 “大家听二哥安排,各干各的,手脚利索点!” 在赵卫冕的安排下,整个寨子立刻动了起来。 赵铁柱带着巡防队的人,协助赵老四等人,沿着山道一个个布置着陷阱。 他们这些陷阱可不简单。 离寨子最远的第一个弯道下面,挖了三个并排的深坑,每个都有大半人深。 坑底斜插着几十根用火烤硬的尖头竹签,上面精心铺着细树枝、枯草和一层薄土,看着跟旁边山路没啥两样。 再往上走一段,特别窄的那处石缝上方,十多块几十斤重的石头被粗藤绳和撬棍巧妙地卡在石坎上。 而藤绳另一头藏在路边的灌木里,连着一根不起眼的绊线,离地半尺高,横过小路。 再往上一段斜坡上,看似散落着不少松动的石块,其实下面都垫着圆木,用麻绳连着,一旦抽掉关键的撑木,整片石堆就会哗啦啦滚下去。 靠近山洞的最后一片开阔地边缘,则是挖了一道宽宽的浅沟,里面堆满了干燥的荆棘和引火物,上面盖着浮土。 而山洞前边那道坡,村正带人堆起了好几堆拳头大的石块,还有几根新砍的、一头削尖的硬木杆。 白狼山忙得一片热火朝天,就连孩子们也没闲着。 赵卫冕找了一个视野开阔的高台,弄了个简单的瞭望台。 李燕回这段时间,靠着自己的聪明机智,很快就把同年龄段的孩子给收编了。 这回就由他带着这班孩子守在那,一旦看到有人来,立马通风报信。 等一切布置得差不多了。 赵卫冕又特意走了一遍,仔细观察着每处陷阱的位置和山道的走向,心里默默推演数次,觉得没什么疏漏了,这才松了口气。 到了第三天,天才刚蒙蒙亮,山雾还没散干净。 荡荡山五当家李大发,骑着一匹抢来的驽马,领着七八十个吵吵嚷嚷的匪徒,开始出发了。 一行人花了大半天的时间,才晃晃悠悠到了白狼山脚下。 李大发一脸不耐烦的打量着周围的环境,觉得这附近也太荒凉了一些。 他有些烦躁地用刀背敲着马鞍,“真他娘的晦气!” “老大也真是,一个穷得叮当响的破寨子,让老子带这么多兄弟来?” “一个个的都赶紧上去,麻利点收拾完了回去,还能赶上回去喝上两杯,暖暖身子!” 旁边一个头目赔笑,“五爷,听说那寨主手挺黑,咱们两个弟兄被打得不轻……” “放屁!” 李大发啐了一口。 “那就是两个没用的东西,肯定是自己蠢!” “什么狗屁寨主,这道上混的,真有点能耐的话,弟兄们怎么会听都没听过!” “要我说,你们就是太过小心,尽折腾浪费时间。” “弟兄们,都给我上!” “寨里要是还有能用的破烂,谁抢到算谁的!” 他压根没把白狼山放在眼里,只觉得是走个过场,立个威。 匪徒们嗷嗷叫着,乱糟糟地就往山上涌。 最前面七八个匪徒冲得急,结果刚转过第一个陡弯,脚下突然一空! “啊呀!” “坑!有坑!” 惨叫声中,打前的几个匪徒直接掉进了伪装好的深坑,坑底的硬竹签瞬间刺穿脚掌、小腿,甚至大腿,鲜血直冒,哭爹喊娘。 后面的人吓得赶紧停住,队伍堵在弯道那里。 “妈的!还有陷阱?” 李大发在下面看见,骂了一句。 但他也没太在意,他们荡荡山陷阱也不少。 “绕过去!一个个的把招子都给我放亮点!” 匪徒们只好小心翼翼,贴着石壁,绕过陷坑,继续往上。 没走多远,到了那段狭窄的石缝,人挤人慢慢通过。 一个匪徒的脚无意中碰到了那根半空的绊线。 “咦,什么玩意儿……” 他嘀咕声还没完。 头上“崩”的一声轻响,紧接着是绳索断裂和石块滚动的轰鸣! “石头!快躲开!” 喊声未落,上方卡住的十几块大石轰隆隆滚落下来,狭窄的石缝根本无处可躲,当场就砸翻了八九个匪徒。 一个个筋断骨折,其中一个脑袋甚至都被砸扁了。 更重要的是,滚落的石头卡在石缝中间,把路堵得严严实实的。 “操!” 李大发在下面气得跳脚。 这还没上山呢,他们就已经折了十来个人了。 看来这白狼山还是有点水平的,难怪敢这么狂呢! 眼看路被堵死,前面的人过不去,后面的人上不来,乱成一团。 李大发抬头阴沉沉地看了一眼山顶的方向。 敢用这些东西招呼他们荡荡山,一会抓到人了,他势必要把这些人抽筋扒皮! “快!把石头搬开!手脚麻利点!” 匪徒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清出一条能过人的缝隙。 荡荡山此时众人士气已经低了不少,个个提心吊胆,走一步看三步,速度慢得像爬。 好不容易挤过了石缝,前面是一段斜坡,看着没什么异常。 匪徒们松了口气,加快了点脚步。 可刚走到斜坡中间,不知谁踩到了什么机关,或者触动了哪根隐藏的绳子。 斜坡上方突然一阵哗啦啦乱响,那片早就垫好的松动石堆,像塌方一样整个倾泻下来! 大小石块劈头盖脸往下砸,匪徒们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躲闪,结果还是被砸倒了一大片,山里回荡着一阵哭爹喊娘声。 这下子,匪徒们彻底成了惊弓之鸟。 这白狼山也太邪门了。 匪徒们开始心生退意。 “五当家,要不咱们……” “闭嘴!” 李大发腮帮子都要咬烂了。 他抽出腰间的刀,“谁敢给我退的,先问过我手里的刀!” 对付一个这么小的匪窝,带着七八十人出来,连白狼山的人影都还没看见,就屁滚尿流的跑了。 事情要是传回荡荡山,他这五当家还用做人吗? 所以这次他们不能退,只能进! 李大发脾气暴戾,武力值还高。 他放话出来,大家就算害怕,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爬山。 只不过一个个缩头缩脑,几乎是一寸一寸地往前挪,眼睛死死盯着地面和头顶,生怕再哪里冒出要命的玩意。 他们一路心惊胆战,路上又经历了好几波陷阱,终于爬到了离王四他们说的那个山洞不远的地方。 此时队伍早已不成形,人人带伤,累得气喘吁吁,胆气也泄了大半。 李大发跟在后面,看着自家手下这副熊样,气得肺都要炸了。 连敌人的面都没见着,自己这边就折了二十来人,还伤了一大半,这脸丢到姥姥家了! 他怒气冲冲地挤到最前面,抬头看着顶上那处山洞,还有影影绰绰的人影,破口大骂。 “赵卫冕!你个缩头乌龟!就会玩这些阴损把戏!有本事出来,真刀真枪跟爷爷干一场!” 41.五当家死翘翘了! 赵卫冕站在山洞前边,手里正拿着一根长木棍。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底下的土匪们。 “哟,这不是我们荡荡山威名在外的土匪吗?” “这么多兄弟来串门,怎么这么客气,还带了一身伤来?” 他语气平淡,话却更让李大发火大。 “小杂种,你等着!这次老子非扒了你的皮!” 李大发举刀怒吼。 “弟兄们,咱们到了他们大本营了!” 一眼看过去,就剩下那道缓坡了。 “料他们也玩不出什么花样来了!” “跟我一块冲过去,杀上山洞,一个不留!” 匪徒们被他一激,又想起寨子里可能有的那点可怜财物和女人,勉强鼓起余勇,嚎叫着往前冲。 可赵卫冕就连山道上都布置了这么多的陷阱,山洞前怎么可能没有东西等着他们呢。 果然,冲在最前面的那波匪徒,还没跑出多远呢,脚下就突然传来异样。 熟悉的失重感觉传来,他们一下踩塌了地面,直接掉进了那道伪装过的浅沟里。 因为时间太急了下,沟挖得并不算深,但里面满是荆棘,扎得他们一顿哇哇乱叫。 紧接着,寨墙上飞出几个冒着烟的火把,准确地落进浅沟。 “轰!” 沟里的干荆棘和洒了油的引火物瞬间被点燃,火焰腾起。 “啊啊啊!着火了!” 浅坑里爬出来几个火人,一下把冲到近前的匪徒吓得连连后退。 李大发眼见最后这段路也被拦住,手下畏缩不前,气得七窍生烟,完全丧失了理智。 “怕什么!一点火就怕了?跟老子冲过去!” 他吼着,竟然自己挥着刀,不管不顾地带头往火沟边上硬闯,想找地方绕过去或者扑灭火堆。 他这一冲,后面一些悍匪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上,挤挤挨挨地聚在火沟附近,试图灭火或寻找突破口。 赵卫冕在山洞前看得清清楚楚。 他们那些浅坑可不是随意挖的,每个位置都是特意安排过的。 目的就是把所有匪徒都往目标方向集中过去。 果然他们避着那些火坑,全部都往他们预设的地方走了过去。 时机已到。 赵卫冕猛地一挥手,厉声喝道,“就是现在!拉!” 藏在山洞下方视野死角的赵铁柱,听到号令,和两个汉子用力砍断了最后一道机关的主绳! 只见那片开阔地靠近山崖的一侧,一大片看似结实的地面突然整个向下塌陷! 那下面竟然是一个更大的陷坑,宽约两丈,长三四丈,是白狼山众人这段时间花了大力气挖成的。 陷坑上边用粗木和草席撑住,上面精心铺土伪装。 此刻撑木被拉倒,站在上面的所有匪徒,包括正挥舞着刀叫骂的李大发,只觉得脚下一空,惊呼着就掉了下去! 坑虽然不算极深,但下面也插了些短木刺,掉下去的人摔得晕头转向,被木刺扎伤,一时半会儿根本爬不上来。 剩下还有十来个匪徒眼见五当家和大批同伴掉进坑里,魂飞魄散,哪还有半点斗志? “五爷掉坑里了!” “快跑啊!”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残存的匪徒发一声喊,丢下手里的东西,转身就朝山下亡命奔逃。 可赵卫冕早就安排好了人在那石缝中等着他们呢。 上了他们白狼山,那就一个也别想逃出去。 “铁柱,带人下去,死的先扔在一边,还有口气的都给我捆起来!” 赵铁柱带着二十多个早已憋足劲的青壮,拿着绳索和棍棒,冲下缓坡,迅速控制了坑里挣扎的李大发等人,把还能动的都捆了起来。 而那些只顾着自己性命逃下山的匪徒,最终也还是都倒在了那极窄的石缝中间。 最终,李大发带着七十八人上白狼山,全军覆没。 而白狼山,在赵卫冕的带领下,一人都没有折损。 看着这个战果,白狼山的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大家简直不敢相信,凶名在外,可止小儿夜啼的荡荡山土匪,居然就这么被他们灭掉了? 算下来,这可是足足七十九个壮劳力啊! 而他们自己这边,除了两个扔石头太激动扭了腰的,几乎没损失! 村正长长舒了口气,擦掉额头的冷汗,“老天保佑啊!” 而赵老四瘫坐在石头堆旁,又哭又笑,“我的娘诶……真、真打赢了?” 赵卫冕却没有松懈,立刻下令清理战场,收缴武器,把俘虏看管起来,同时加强警戒。 这次虽然打了一场胜仗,但他心里很清楚。 经过这件事,他们白狼山藏不住了,真正的考验,就要来了。 金魁丢了这么大脸,折损了这么多人,绝对不会罢休。 下一次他们恐怕就真的会倾巢而动了。 荡荡山损失这么多人,就算金魁不说,那位冯将军只怕也会收到消息。 毕竟荡荡山可是他的敛财工具,里边不可能没有他的眼线在盯着。 他们白狼山此举,算是直接撼动了那位冯将军的利益。 不知道他会怎么做呢? 赵卫冕回头看着还处于脑袋发热中的白狼山众人们,有些好笑。 倒也不是全然没有好处。 没见这会大家自信心都爆棚了吗? 就连最胆小的赵老四,这会也叉着腰大笑道,“哈哈哈,我看那荡荡山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 “嘿嘿嘿,他们再来多一倍人,也得栽到老子布置的陷阱里边!” 嗯,还好狂得不多,只说了“多一倍人。” 赵卫冕摇了摇头,想到白狼山即将要面临的挑战,心里琢磨着,他们要是能有个能傍身的硬家伙就好了。 譬如火药之类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赵卫冕再度摇了摇头。 这玩意虽然确实杀伤力大,他也知道配比。 但目前他手里并无硝石,硫磺等东西,想要凑齐可没这么容易。 还是先想点容易实现的吧。 此时赵卫冕还不知道,他想要的东西,很快就能得到,而且得来完全不费工夫。 这边赵卫冕脑子里还在琢磨着呢,那边荡荡山很快就已经收到了消息。 “大当家,不好了!” 一名身形狼狈的小土匪,气喘吁吁地爬回了荡荡山。 此人长得贼眉鼠眼的,身形又黑又小,因此人称黑老鼠。 他也跟着李大发一块出发,去白狼山寻仇找茬了。 不过在上山前,灰老鼠就被李大发安排顿守在山下放风。 在远远看到最后一批同伙们在石缝那处被坑杀后,黑老鼠吓得撒丫子赶紧跑了。 “大当家,不好啦,五当家死翘翘了!” 他尖刺的声音,一下穿透了整个荡荡山。 42.把白狼山踏平! 黑老鼠几乎是滚进荡荡山聚义厅的。 他浑身沾满泥土草叶,脸上被荆棘划出好几道血痕,有些还在渗血,裤腿从膝盖往下全撕烂了。 他连滚带爬,声音尖利得变了调,眼睛里满是见了鬼似的恐惧。 厅里正闹哄哄喝酒吃肉的土匪们都被这动静惊得一愣,喧嚣声戛然而止。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向门口瘫软在地、狼狈不堪的黑老鼠。 金魁放下手里的粗陶酒碗,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沉闷的“咚”声。 他脸色沉下来,左脸的刀疤在跳动的火把光下显得格外阴沉,“黑老鼠?你不是去白狼山了吗?慌成这样,见鬼了?”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压迫感。 “比比见鬼还吓人!” 黑老鼠扑在地上,头都不敢抬,牙齿咯咯打颤,话都说不利索。 “五当家…五当家和兄弟们…全…全折在白狼山了!一个都没回来!全死了!” “什么!!!” 厅里瞬间炸了锅。 三当家武大锤“哐”地一声站起来,身下的粗木凳子被带倒,砸在地上。 他身材高大壮实,胳膊有寻常人腿粗,脸上横肉跳动,一双牛眼瞪得溜圆。 他几步冲过去,一把揪住黑老鼠的衣领,像拎小鸡似的把人拎起来,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黑老鼠脸上。 “放你娘的狗臭屁!老五带了八十号兄弟!个个都是能打的!对付个叫花子寨,能全折了?” “你他妈是不是睡迷糊了看花眼?还是被狼撵了吓破胆胡说八道!” 黑老鼠被勒得直翻白眼,手脚乱蹬,脸憋得紫红,“三、三当家…松…松手…我真看见了……” “我听见惨叫,偷摸上去看的…石缝夹道那儿…全是血,咱的人…躺了一地……” 六当家刘方放下手里啃了一半的鸡腿,用油腻的手抹了抹嘴,慢悠悠走过来。 他个子瘦高,像根竹竿,眼睛细长,看人时总带着点算计。 他走到武大锤身边,阴柔柔地说,“三哥,先别急,让他把话说清楚。” 然后转向黑老鼠,“黑老鼠,你看清楚了?真是咱们的人?” “不是看错了,或者白狼山故意摆的疑阵?” 黑老鼠被武大锤松开,瘫在地上大口喘气,眼泪鼻涕一起流。 “六当家…我看得真真的!” “有穿灰褂子的老六,他胳膊上那纹身我认得……” “有脸上带疤的豁牙,他倒在那儿,胸口老大个血窟窿……” “还有好些个,全都是咱的兄弟!” “我还听见白狼山的人说话,离得有点远,但听得真真的。” “说什么‘全部有来无回’、‘荡荡山也不过如此’……” “我吓得魂都没了,腿软得跟面条似的,掉头就往山下跑。” “在山脚又等了快两个时辰,天都快黑了,一个人影都没下来……” “五当家他们,怕是…怕是全交代在那儿了!” 聚义厅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火把噼啪燃烧的声音,粗重的喘息声,还有不知谁手里酒碗掉在地上摔碎的清脆声响。 八十个人! 一个都没回来!这消息像一记闷棍,狠狠敲在每个人的头上。 武大锤的脸涨得通红,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胸口剧烈起伏。 他猛地转身,冲着金魁吼道,“老大!听见没?老五死了!八十个兄弟没了!” “咱荡荡山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这他妈是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还嫌咱们脖子不够硬!” “兄弟们还等什么,点齐人马,现在就杀上白狼山,给老五报仇!” “去把那帮杂碎全剁了!男的砍头,女的轮了,小孩摔死房子全烧了!” “让他们知道得罪荡荡山是什么下场!” “对!报仇!” “不能就这么算了!” “宰了那帮狗娘养的!” “把白狼山踏平!” 底下的小头目和喽啰们也被激起了凶性,一个个眼珠子通红,拍桌子摔碗,吼声震得屋顶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 五当家李大发脾气虽然暴,但对底下兄弟还算大方,喝酒吃肉从不落下谁。 这么不明不白折了,大家都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扒了裤子狠抽了几十鞭子,又羞又怒。 金魁却坐在虎皮大椅上,没跟着闹起来。 他右手手指在粗糙的木椅扶手上一下一下敲着,节奏缓慢却沉重。 双眼眯着,盯着地上瑟瑟发抖的黑老鼠,又扫过群情激奋的众人,最后视线落在跳动的火焰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武大锤见他没反应,就更急了,几步冲到金魁跟前,拳头捏得嘎嘣响。 “老大,要是不把那白狼山给踏平了,事情传出去,咱荡荡山的名头还要不要了?” “一个个就把我们当成那没牙的老虎了,以后谁还怕咱们?” “那些交孝敬的庄子,那些走货的商队,怕是也不买我们的账,要骑到咱们头上拉屎撒尿!” “这口气你能咽下去?” 刘方走到金魁身边,微微弯下腰低声道,“老大,三哥说得在理,仇肯定要报。” “不过…黑老鼠说,老五他们是中了埋伏,被机关坑杀的。” “白狼山要是有这本事,咱们得琢磨琢磨。” “八十个人,就算站在那儿让砍,也得砍好一阵子。” “这么干净利落就全折了,恐怕内里不简单。” “琢磨个屁!” 武大锤扭头冲刘方吼道。 “管他什么机关埋伏,咱们三百多号兄弟,一人一口唾沫也淹死他们!” “老大,你要是怕了,我带我的弟兄去!” “不把白狼山踏平,不把那个什么赵卫冕的脑袋拧下来当尿壶,我武大锤三个字倒过来写!” 金魁抬起眼皮,冷冷看了武大锤一眼。 那眼神像冬天的冰锥,刺得武大锤心里一凛。 “怕?” 金魁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锐意,压下了厅里的嘈杂。 “老子刀头舔血十几年,从边军小卒到落草,从三五个人到拉起这荡荡山,怕过谁?” 他站起身,走到厅中央。 金阔个子不算特别高大,但站在那里,自有一股煞气。 厅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43.这个仇必须报! 金魁环视众人,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愤怒、或惊恐、或茫然的脸。 “咱们荡荡山,算上各处哨卡,看家的还有在老营养伤的,一共三百八十号能打的兄弟。”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冰碴子砸在地上,“但这一下,就折了八十个。” 他伸出右手,比划了一下,“四分之一,这是多大的损失,没人不清楚。” 众人都不说话了,连最激愤的武大锤也闭上了嘴。 三百八十人,听起来不少,在附近山匪里是头一份。 就连县衙见到他们,都要绕道走。 如今一下子少了八十个,而且还是五当家带出去的那批最能打最敢拼的。 这不仅是人数上的损失,更是士气和实力的重创。 谁都心疼,也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为了一个白狼山,再折进去几十号,甚至上百号兄弟,值不值?” 金魁的声音更冷了,冷得像刀子刮过骨头。 “到时就算赢了,把白狼山踏平了,抢了他们那点破家当,咱们自己还剩多少?” “到时候,不说最近跳得厉害的那班豪商们,就黑风岭那帮一直跟咱们不对付的杂碎会不会趁机咬咱们一口?” 这话像盆冰水,一下浇在不少发热的头脑上。 土匪过日子,靠的就是人多势众,心狠手辣,让人害怕。 要是自己人打光了,实力大损,就算报了仇,以后的日子也不好过。 周围的豺狼虎豹会扑上来分食,墙头草会倒向别处,日子只会越来越难。 武大锤梗着脖子,脸憋得通红,额头上青筋直跳。 “那老五的仇就不报了?咱们的面子就不要了?八十个兄弟就白死了?传出去,咱荡荡山还混不混了?!” “报!当然要报!” 金魁走回座位坐下,手指又开始敲击扶手。 “面子丢了,当然得十倍百倍找回来,兄弟们的血也不能白流,必须要让他们血债血偿,但不能把更多兄弟搭进去。” 他看向武大锤,眼神锐利得像鹰,“老三,你要是不怕,可以。” “你现在就带你手下那六七十号弟兄,去白狼山给老五报仇。” “赢了,我给你记头功,老五的位置以后你兼着,缴获的东西你先挑。” “但输了……”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谁都明白…… 输了,你武大锤可能就回不来了,就算侥幸回来,手下没人在寨子里也就没分量了。 武大锤张了张嘴,脸涨得更红,胸膛剧烈起伏,拳头捏了又松,松了又捏,却半天没吭出一句话来。 他手下那六七十号人是他武大锤在寨子里横着走的底气,是他敢跟其他当家叫板的本钱。 这些人跟着他刀口舔血,是他一拳一脚打出来的威信。 要是真折在白狼山,他武大锤以后别说当三当家,怕是连个小头目都当不稳,只能看别人脸色吃饭。 老五带了八十人都没回来,死得那么惨,他武大锤去,就能讨着好? 吴大锤怒归怒,但能爬到三当家的位置,也不是一点成算都没有的人。 那股热血上头的冲动,被金魁冰冷的现实考量一激,慢慢凉了下来。 刘方知道他缩了,适时走出来打圆场。 他脸上堆起笑容,但眼睛里没什么温度。 “老大考虑得周全,报仇不急一时。” “咱们现在连白狼山到底什么底细都不知道,那个赵卫冕又是哪儿冒出来的?” “他们现在有多少能打的,用的什么机关,这些都得先摸清楚,咱们才好应对。” “那要摸到什么时候?” 底下有个小头目忍不住嚷道。 他是五当家李大发的旧部,眼睛通红,“难道就看着五当家和兄弟们白死?” “谁说要看着?” 金魁猛地一拍桌子,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碗碟乱跳. “仇要报,但得报得漂亮,报得让所有人以后听到荡荡山就腿软!” 他看向刘方,语气不容置疑,“老六,让‘黄皮子’带两个机灵的,手脚利索的人。” “让他们找机会上山去,摸一下情况。” “如果实在上不了山,那就在山脚下蹲守着。” “白狼山总要下山买东西,跟外界打交道,只要能搭上话,总能听到点风声。” “记住,让他们只看、只听,别动手别暴露。” “要是打草惊蛇,仔细我扒了他们的皮!” “是,老大。” 刘方应下。 吩咐完,金魁挥挥手,脸上露出疲惫和烦躁。 “散了!都该干嘛干嘛去!” “巡夜的给我打起精神,各处哨卡加倍小心!” “这口气先忍着,等摸清底细,有你们报仇的时候!” 土匪们这才三三两两散去,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互相交换着愤懑和恐惧的眼神,但也没人再提立刻报仇的事。 八十个人没回来的阴影,像块大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头。 武大锤闷头抓起一坛没开封的酒,拍开泥封,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半坛,然后狠狠把酒坛子摔在青石地上,砸得粉碎,酒液四溅。 他黑着脸,看也不看别人,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背影满是憋屈和怒火。 刘方眯着眼,看着武大锤离开的方向,又看看坐在虎皮椅上闭目养神,眉头紧锁的金魁。 他嘴角扯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不知道在想什么,随即也慢慢踱步出去了。 金魁独自坐在空旷了许多的聚义厅里,火把的光将他影子拉得很长,在墙壁上晃动。 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八十个兄弟…… 跟了他好些年的老五…… 全部就这么没了,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赵卫冕! 他在心里狠狠念着这个名字,牙齿咬得咯吱响,眼里杀意翻涌,像沸腾的岩浆。 这个仇,他记下了! 不仅是为老五,更是为荡荡山的威信,为他金魁的脸面! 等摸清底细,他要亲自带人,杀他个鸡犬不留! 他要让赵卫冕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而白狼山这边,打了胜仗、缴获了兵器、还抓了俘虏的兴奋劲儿,像退潮的海水一样,只维持了大半天,就迅速消散了。 寨子里反而比之前更安静,气氛更凝重。 44.牛拉草 寨子里,大人说话都压低了声音,孩子们也不乱跑闹了。 大家都清楚,荡荡山绝不会善罢甘休。 杀了他们那么多人,抓了他们一个当家,这仇结大了。 村正赵伟贤脸上的皱纹好像一夜之间深了许多。 他带着赵老四,按照赵卫冕画的防卫草图,开始搭建防御的寨墙。 赵铁柱则是带着巡防队的青壮,日夜轮班巡防,眼睛都熬得通红。 他们不仅巡视寨墙和主要山道,连后山一些可能攀爬的陡坡也安排了人盯着,生怕荡荡山派人从意想不到的地方摸上来。 赵铁柱走路都带着风,见谁动作慢了点就吼一嗓子,但大家都没怨言,知道这是生死攸关的时候。 李童生则是把库房里的粮食、武器、草药、布匹,所有东西又从头到尾清点了一遍,在简陋的账本上写写画画,眉头就没松开过。 他在计算,如果被围困,寨子里的存粮能撑多久,箭矢还有多少,伤药够不够等。 赵卫冕大部分时间都站在寨门前临时搭起的那个简陋高台上,望着山下蜿蜒曲折、消失在雾气中的山路。 山风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动他额前碎发,但他站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崖边的标枪。 他知道,光靠防守不是长久之计。 白狼山太小,人太少,资源有限。 荡荡山人多势众,就算一次攻不上来,围也能围死他们。 或者不断派人骚扰、试探,总能找到破绽。 所以必须主动做点什么,打乱对方的节奏,削弱他们的力量,甚至……想办法解决背后的冯将军的威胁。 但这太难了,他需要机会,需要工具,需要一些特别的手段。 正沉思着,寨子里传来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喊叫声,夹杂着小狗急促的呜咽和奔跑的脚步声。 “抓住它,快!别让它跑了!” “往那边去了!堵住它!” “哎呀,它钻过去了!” 赵卫冕从思绪中回过神,转头看去。 只见李燕回和四五个半大孩子,正大呼小叫地追着一只黄毛小土狗满山的跑。 小狗看着也就四五个月大,瘦巴巴的,毛色杂乱,但跑起来飞快,嘴里好像紧紧叼着一截什么绿色的东西。 它被孩子们围追堵截,慌不择路,最后被李燕回一个猛虎扑食般的飞扑,结结实实地搂在了怀里。 “抓住了!” 李燕回趴在地上,死死抱着挣扎的小狗得意地喊,小脸因为奔跑和兴奋涨得通红。 其他孩子呼啦一下围上去,七手八脚地帮忙按住。 小狗在他怀里拼命挣扎,发出“呜呜”的可怜哀鸣,四条短腿乱蹬。 李燕回喘着气,小心地腾出一只手,去掰小狗的嘴巴,“快吐出来!” “傻狗,那东西不能吃,吃了要拉肚子的!” 赵卫冕从高台上下来,走了过去,“燕回,你们闹什么呢?怎么追着狗跑?” “二哥!” 李燕回抬起头,额头上沾着土,眼睛亮晶晶的。 “这傻狗,它吃牛拉草!” “我们赶紧追它,怕它吃坏了!” “牛拉草?” 赵卫冕心里微微一动。 他蹲下身,看着李燕回费力地从小狗紧咬的牙关里,抠出小半截被嚼烂的绿色草茎和叶子。 他记得这种野草。 当时他带着北沟村的人来到白狼山,李大头那几个人就想要用这种草来放倒他们。 这时,李周全也闻声走了过来。 作为赤脚大夫,他对这些花花草草的药性比一般人懂得多。 他看了看李燕回手里那点残渣,又看了看被孩子们按住,肚皮明显有些鼓胀的小狗,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没事,你们不用太担心。” “狗这东西,有时候比人还精呢。” “它要是自己主动去找牛拉草吃,多半是肚子胀得不舒服,堵住了,知道这草能通便,给它拉拉肚子,清清肠胃。” 他边说边蹲下来,伸出粗糙的手,轻轻按了按小狗的肚皮。 小狗“哼唧”了一声。 “你们摸摸,肚子是不是有点硬,鼓鼓的?” “估计是偷吃了什么不消化的东西,或者吃了太多乱七八糟的。” 孩子们好奇地轮流摸了摸小狗的肚子,果然硬邦邦的。 他们都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七嘴八舌地问, “狗真的会自己找药吃?” “它怎么知道牛拉草能拉肚子?” “好厉害啊!” “周全叔,狗还认识别的草药吗?” 李周全被孩子们围着,难得露出点笑容。 “老话是这么说的,‘狗识百草’。” “有些畜生啊,天生就知道哪些东西吃了对自己好,哪些吃了要命。” “咱们人有时候生病了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说起来还不如它们。” 赵卫冕没有在意孩子们的惊奇和追问。 他盯着李燕回手里那点已经有些蔫了的牛拉草残渣,脑子里某个念头,突然变得无比清晰起来。 牛拉草若是用量足够大,不止是拉肚子,可能会让人虚脱、脱水,甚至…… 若是体质弱的,恐怕能要了半条命。 而且,这东西是野草,不起眼也没什么明显的味道。 如果想办法让荡荡山的人吃下去…… “周全叔。” 赵卫冕开口,眼神里透着一股锐利,“这种牛拉草,附近山里多吗?容易采吗?” 李周全面色严肃了些,他看了看赵卫冕的神情,似乎明白了什么,压低声音道。 “多,尤其是后山北坡那边,背阴潮湿的地方,长了一大片,没什么人去。” “这东西牲口都不爱吃,所以长得旺。” “二哥,你问这个……” 他顿了顿,“是打算……用在荡荡山身上?” “有备无患。” 赵卫冕站起身,语气里透着几分幽深。 “先准备着,总没错。” 他看向还抱着小狗的李燕回和几个孩子,“燕回,交给你一个任务。” 李燕回一听能帮二哥做事,立刻挺起小胸脯,把小狗交给旁边一个孩子,站得笔直。 “二哥你说!” “这几天带着你的小伙伴去北坡,采牛拉草,越多越好。” “采回来之后,把泥土处理干净,然后锤出他们的汁液来。” “全部倒盆里,让它沉淀个一天一夜。” 尽量整得浓缩一点。 “放心吧二哥,我们肯定采好多好多回来!” 李燕回和其他孩子齐声答应,一个个摩拳擦掌,把这当成了重要的任务。 赵卫冕想了一下,凑近李周全,轻声问道。 “你懂药理,不如再帮我琢磨琢磨,有没有别的草药,能跟它搭配,让效果更……猛一点?” 45.再探荡荡山 听到赵卫冕的话,李周全眼神一凛,沉默了片刻,重重点头,声音也压得很低。 “以前好像听老辈人说过一些土方子,说是吃下去不到两刻钟,就能让人肠胃绞痛不止。” “不过我也只听过,具体还得试试。” “那这事就交给你了。” 赵卫冕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 白狼山这边能做的所有准备都已经做了。 短时间内不会再有太大的提升。 赵卫冕琢磨,突破口还是得从荡荡山那边去找。 把寨子里的事情简单安排下去,赵卫冕决定二探荡荡山。 他换上了一身深灰色的旧衣,背上一个不大的包袱,里面装着绳索、钩子、短刀、火折子等小工具,还有一小包干粮。 他趁夜色正浓的时候,没有惊动任何人,像一道影子般悄无声息地潜出了白狼山寨。 第二天晚上,他再次来到荡荡山山根前。 比起上次来去匆匆的初步探查,这次他更加谨慎,也更有目的性。 他没有走可能设有暗哨的主路,而是绕了一个大圈,来到荡荡山后侧一处近乎垂直的陡峭崖壁下。 这里岩石嶙峋,植被稀疏,几乎没有路径,寻常人根本不会考虑从这里上下。 但赵卫冕前世受过严苛的攀岩训练,这处的崖壁虽然陡峭,但并非不可逾越。 他仔细检查了绳索和钩爪,深吸一口气,开始向上努力攀爬。 今晚的月光被云层遮蔽,星光黯淡,正好方便了他的行动。 他手脚并用,利用岩缝和突出的石块,配合绳索的辅助,像一只壁虎,紧贴着冰冷的岩石,缓慢而坚定地向上移动。 尖锐的石角划破了他的手掌和衣服,但他毫不在意,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每一次落脚和抓握上。 花了近两个时辰,中间休息了数次,才终于攀上了崖顶,隐入一片茂密的灌木丛中。 他居高临下的仔细观察着下方灯火点点的荡荡山寨。 比起上次,山寨里的灯火似乎密集了些,巡夜的队伍也明显增加了。 三五成群,举着火把,骂骂咧咧地沿着固定的路线走着,火光照亮他们凶悍而不耐烦的脸。 气氛明显比上次紧张许多。 赵卫冕耐心等待着,直到一队巡夜的土匪骂骂咧咧地走过去,脚步声渐远,他才如同狸猫般滑下崖壁边缘,借着房屋、柴堆、树林投下的浓重阴影,向内寨核心区域摸去。 他先摸到了土匪们集中居住的那片窝棚区。 这里气味混杂,汗臭、脚臭、劣质酒气和食物馊味混合在一起。 窝棚里大多黑着,传出震天的鼾声,但也有几个还亮着昏暗的油灯,里面传出压低声音的交谈和咒骂。 赵卫冕隐在一个堆放杂物的角落阴影里,屏息凝神,侧耳倾听。 “……妈的,五当家就那么没了?” “八十个兄弟啊,一下说没就没了?” “白狼山那帮泥腿子,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听说领头的叫赵卫冕,邪性得很!手黑!” “咱们这次可亏大了,死了那么多弟兄,以后收‘孝敬’怕是更难了。” “大当家说要先摸清底细,让‘黄皮子’去了。” “摸个屁!要我说,就该直接拉上所有人,直接踏平那破寨子,给五当家报仇!” “你行你上啊?五当家都栽了,你去送死?” “……” 交谈声中充满了愤怒、恐惧、不甘,还有对未来的担忧。 赵卫冕默默听着,得到了几个信息,损失惨重对土匪士气打击很大。 金魁暂时没有立刻大规模报复的打算,而是派人(黄皮子)侦查。 寨子里有些人心不稳。 听完了关键信息后,赵卫冕悄无声息地离开窝棚区,向记忆中的武器库和粮仓摸去。 武器库在一个半天然半人工开凿的石洞里,洞口装着厚实的木栅门,挂着一把大铜锁。 门口两个土匪抱着刀,靠在石壁上,一个在打哈欠,另一个头一点一点地在打瞌睡,显然守夜是件苦差事,尤其是刚吃了败仗、人心惶惶的时候。 赵卫冕记下守卫的位置、状态,以及周围的地形。 石洞位置较高,后面是陡坡,不易接近。 强攻或潜入都很难。 粮仓则是几间相连的、相对结实些的木屋,位于山寨相对靠里的位置,离水源不远。 赵卫冕默默记下每处的守卫情况,心里快速盘算。 要如何下药,如何确保足够多的人吃到,是个难题。 直接投水里?药性一下就被稀释了。 混入粮食里边? 可他们是分批做饭的,除非在做饭的时候…… 他正思索着,目光扫过粮仓后面,忽然注意到那里还有一间低矮但看起来格外坚固的石屋。 这石屋比旁边的木屋矮小,墙壁是用大块青石垒砌的,缝隙抹了灰浆。 门是厚重的木板,窗棂也是粗大的硬木条,间距很窄。 而且门口竟然也有一个土匪守着。 如今那土匪正鼾声大作,一靠近还能闻到一股劣质酒的味道。 这是监牢? 赵卫冕猜测可能是抓的肉票,或者犯了寨规的荡荡山自己人? 他本没打算节外生枝。 救人不是他此行的目的,风险太高,收益不明。 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心,或者说,一种对任何潜在信息都不放过的本能,驱使他借着阴影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赵卫冕想至少看一眼里面关的什么人,或许能听到点有用的信息。 石屋的窗户很高又很小,离地约莫一人多高,糊着早已发黄,破了好几个洞的窗纸。 赵卫冕踮起脚尖,凑近一个稍大的破洞,屏住呼吸,往里望去。 此时正好月亮从云层中跳了出来,月光借着白雪反光透进来,肉眼能看清里边的东西。 这果然是个监牢,里面用粗大的原木做成栅栏,看着只有五六平方大,隐约看到两个身影蹲在墙角。 靠近窗户这边,是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 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件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儒衫,头发散乱,脸上有污迹,但一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很亮。 他正靠坐在冰冷的石墙边,仰头看着黑黢黢的屋顶,不知在想什么。 另一间牢房在最里面的角落,月光透不太进去,隐约只能看到是一个干瘦的身影蜷缩在角落的稻草堆里,背对着外面,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一样。 赵卫冕只看了一眼,觉得没什么信息,便准备离开。 可就在他转身,脚尖刚刚离开地面的刹那,牢房里那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像是突然感觉到了什么。 他倏而侧过头,眼角余光瞥见了窗外那一闪而逝的模糊影子。 随即精准地透过那个窗纸破洞,对上了赵卫冕在窗外尚未完全移开的目光! 46.温正一 这是一个直觉极其敏锐的人。 赵卫冕瞬间给了判断。 而那书生则是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瞳孔急剧收缩了一下。 就在赵卫冕心中警铃大作,暗叫不好,身体肌肉绷紧,准备立刻全力撤离、远遁的瞬间。 那书生竟然没有如他预料般大喊“有贼”或者“来人”之类的。 他飞快地手脚并用爬到木栅栏边,双手抓住粗糙的木栏,将脸紧紧贴在栏杆缝隙间,用急促而清晰的气声,朝着窗口方向低喊。 “外面的壮士留步,你不是荡荡山的人吧?” 赵卫冕已经掠出两步的身影,硬生生顿住了。 书生见窗外的人影停住,似乎没有立刻离开,顿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声音压得更低,语速更快,带着明显的恳求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知道是哪句话引起了赵卫冕的注意力。 他赶紧解释,“我这个人记性好,过目不忘。” “寨子里上上下下大部分人我都见过,没你这号人物。” 赵卫冕眉头皱得更紧。 这书生好敏锐的眼力,居然能一眼看出自己不是荡荡山的人? 而且,在如此境地下,还能迅速做出判断并试图交涉,心理素质不一般。 他怕自己若不理,这书生真喊起来,反而麻烦。 犹豫了不到一息,他重新贴近窗洞,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冷冷反问,“你怎么知道我不是?说不定我是新来的。” 书生脸上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表情,声音定了不少。 “你跟他们不一样。” “你刚才看进来那一眼,眼神里没有土匪那种看什么都像看猎物、蛮横凶戾的劲儿。” 倒像……像在掂量、观察什么东西,冷静得很。 不过这句话,他没说出口。 “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点读书人特有的分析劲儿,“你身上的味儿,跟这帮整天不洗澡、浑身汗臭血腥味的土匪不一样。” “虽然也有土腥汗味,但没那么浊。” “在下温正一。” 他抱拳道,“壮士,不管你是谁,能摸到这监牢外面还不被发现,肯定是有真本事的。” “咱们能在这遇上,也算是有缘分。” “所以虽然冒昧,但某也斗胆请求你一件事,能否帮我送个口信!” “只要送到,我温正一说话算话,定有厚报!” 赵卫冕一时间没有说话。 这自称温正一的书生,观察力、分析能力、胆识都不错,临危不乱,还能迅速抓住机会。 这样的人,怎么会落到土匪手里? “什么口信?送给谁?” 赵卫冕终于问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散漫和浑不在意。 温正一像是看到了希望,眼睛更亮了,赶紧从怀里贴身的地方,掏出一块皱巴巴、边缘磨损但能看出原本质地不错的素白手帕。 他小心地将手帕从木栅栏下方较宽的缝隙中努力往外递, “麻烦把这东西,送到田将军府去!” “你不用进府,交给门口任何一位门房或者护卫都行,就说‘温正一口信,速禀主事’。” “只要这句话传到,我家里人知道了我的下落,一定会不惜代价来赎我!” “到时候,必定奉上五十两现银酬谢!” “我温正一对天发誓,绝不食言!” 田将军府? 赵卫冕心中猛地一动。 这些天他一直在有意无意地打听北境军的势力分布和内部情况,再结合原身零星模糊的记忆。 他知道如今的北境军主要分为两派势力。 一派是之前战功赫赫、威震边境的霍将军留下的旧部势力。 虽然霍将军本人早已作古,家族已然凋零,但旧部仍有不少人在军中,以田将军为首。 这一派算是北境军的“老底子”,经验丰富,但在朝中失了靠山,近年来被不断排挤打压。 另一派则是以冯将军为首的新兴势力,有朝廷中枢的支持,粮饷装备都优先,渐渐压倒了田将军一派,掌握了边境军的实际指挥权。 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田将军毕竟军衔和资历摆在那里,手里也还掌握着一些兵马和地盘,一般人不敢轻易招惹。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如果能和田将军府搭上线,哪怕只是传递一个消息,结个善缘。 或许就能利用他们与冯将军之间的矛盾,给冯将军制造些麻烦,让他暂时抽不出身来,管土匪窝这些小事? 现在白狼山最缺的就是发展扩大的时间。 只要能拖得一时,他们的胜算就能大上几分。 这个念头在赵卫冕脑中飞快转过。 但他脸上依旧不动声色,甚至带上了点嘲弄。 “五十两?你就值这个价?” “再说,我单枪匹马去送信?” “万一你这是设套,信没送到,我先被田将军府或者荡荡山的人抓了,找谁说理去?” 温正一连忙摇头,急切地解释。 “壮士你误会了!” “我绝无设套害人之心!我温正一虽是书生,也知信义!” “我不敢求你救我出去,那太强人所难。” “只求送个口信!” “至于酬金,五十两只是定金!” “只要我家知道我还活着在这里,他们一定会倾尽全力来赎!” “到时候,酬金翻倍,百两纹银双手奉上!” “而且,我温正一也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 “我温家在……” 他顿了一下才道,“在地方上还算有点名望,日后你要是遇到苦难来找某,某必当倾力回报!” 他语速很快,逻辑清晰,极力想要说服赵卫冕,甚至不惜透露一点家世背景。 赵卫冕没有去接那递出一角的手帕,反而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你说你叫温正一?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他记得刚才这书生说“大部分人我都见过”。 温正一稍微挺了挺瘦弱的胸膛,脸上露出一丝读书人特有的、混杂着自矜和实诚的表情。 “正是!小生虽不敢自称天才,但于记忆一道,确有些微天赋。” “但凡看过、听过的东西,大抵能记个八九不离十。” “这寨子里土匪头目、小头目,甚至常来送饭的几个喽啰的长相、称呼、习惯,我都记下了。” “所以我才肯定,壮士你不是寨子里的人。” 47.壮士留步 “既然你都这么厉害了,那你怎么落到这步田地的?” 赵卫冕继续问,像是在掂量他的话有几分真。 温正一脸色一垮,叹了口气苦笑道。 “说来惭愧,也是某自视过高,招了祸患。” “我本是想游学四方,增长见闻。” “路过此地的时候,听说边境风光与中原大异,便想亲眼看看风土人情。” “谁知半路遇到这伙强人劫道,我身边只带了一个书童和一辆驴车,哪是他们的对手?” “书童被他们活活打死了,驴车和行李被抢,我也被掳上山来。” “他们搜我的行李,发现我带着纸笔,还有几身不错的行头,这些土匪便以为我是什么富贵人家的公子,逼我写信回家勒索赎金。” “某推说家中清贫,并无余财,他们起初不信,打我关我,我只好胡乱写了一封交出去应付他们。” “之后他们就一直把我关在这儿,估计是想等着家里来人,再把我放出去。” 他摇头,满脸的无奈和屈辱。 赵卫冕目光微眯,直指他话里的漏洞。 “你说你家里人会来赎你,那直接把口信交由土匪就行了,何必大费周章找我一个不想干的?” “这不是……” 温正一一讷,心道这人怎么反应这么快,也怪他心急,没想到说辞,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 赵卫冕见他这样,甩袖就要走人。 “欸,壮士留步!” 温正一急得跺脚,这才吞吞吐吐道,“这荡荡山,与将军府不对付。” “我若主动告知他们我的身份,只怕会引来更大祸患。” 赵卫冕轻“嗤”一声,“怕不止是不对付,而是有死仇吧。” 温正一抓着木栅栏的手紧了一瞬,随即露出一个苦笑,“看来壮士也知道这荡荡山背后的靠山是谁了。” 赵卫冕接过他那张手帕,“正好我也瞧那姓冯的不顺眼,这个忙我就顺道帮你了。” 听他这么说,温正一立马露出感兴趣的神色,“不知……” 可惜,赵卫冕一个眼神都欠奉。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牢房最里面那个角落,那个蜷缩着的道士身影。 刚刚他和温正一在聊天的时候,这人偷偷摸摸地往外挪,想要偷听呢。 也正因此,赵卫冕得以看清这人的装束。 没想到这家伙,居然还是个道士。 是道士的话…… 赵卫冕看向那个角落,稍微提高了一点声音,但依旧控制在只有牢房里能听清的范围内。 “那个道士,你会炼丹吗?” 蜷缩在角落稻草堆里的人,被这突然的问话吓得浑身一哆嗦,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转过身来,露出一张干瘦、苍白、满是惊恐的脸。 他看起来二十出头的模样,一身道袍破旧,沾满污渍,头发用一根木簪勉强挽着,几缕乱发贴在额前。 他睁大眼睛看过来,连连摇头摆手,声音发颤。 “不…不会!贫道是清修之人,只读经书,打坐炼气,不…不沾那些金石方术之物!” “那些都是歪门邪道!” 一旁的温正一却在旁边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拆台。 “得了吧你,玄清小道,你还在这儿装呢?” “我都听来送饭的看守喝酒时闲聊说了。” “你就是因为在瞎鼓捣炼丹,炼出了毒丹,当成药给一个小孩吃了,把人吃得上吐下泻、差点死了。” “被苦主告到官府,下了拘捕文书!” “你仓皇逃出来,没想到又撞到这伙土匪手里,被逮个正着!” “土匪头子听说你会炼丹,尤其是炼毒丹,简直如获至宝。” “把你关在这里,吃喝供着,就是为了逼你交出毒丹方子,好用来害人劫货!” “你还说你不会?” “你你你…你胡说!血口喷人!” 玄清道士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又迅速变得惨白,指着温正一,手指都在发抖。 “那那是意外!我是照着祖师爷留下的古方炼的‘清风散’,本是一个疏风清热的辅助丹药。” “谁知道哪里出了差错,竟然炼出了怪药……” “那位老妇人心急,未等我查验怎么一回事,就偷偷进屋拿了一瓶去……” “贫道真的不是故意的啊!” 他说着说着,声音里带上了哭腔,眼圈也红了,显然委屈大发了。 “无量天尊…祖师爷在上,弟子真的是一心向道,想炼出济世救人的丹药,怎么会变成毒丹啊?” “还被官府通缉,逃到这荒山野岭,又被这些杀人不眨眼的土匪抓来,天天威逼利诱,要我交出丹方去害人……” “贫道死也不会把方子交给他们!” “就算他们打死我,我也不给,我不能造孽啊!” 他越说越激动,最后真的呜呜哭了起来,用脏兮兮的袖子抹着眼泪,显得又可怜又懦弱。 但话语里那份对交出丹方害人的抗拒,却又异常坚决。 赵卫冕静静看着这个又怂又爱哭、看起来极不靠谱,却偏偏在“不交出丹方害人”这一点上异常执拗的道士,心中非但没有失望,反而微微一动。 他对那个什么毒丹方子,倒是不怎么感兴趣。 他真正看中的,是这个道士“会炼丹”! 炼丹,意味着他熟悉各种矿物的性质,懂得控制火候,懂得操作那些瓶瓶罐罐的器具,懂得分离、提纯、混合等一系列操作的基本原理。 这正是赵卫冕目前最急需的。 一个能将他脑子里的黑火药理论知识,转化为实际可操作、可安全制备的实践帮手! 这个道士或许水平不高,但至少他有基础有经验,远比寨子里那些连字都不认识的庄稼汉强。 而且,从他宁死也不愿交出丹方害人这一点来看,此人心中尚有底线和善念,或许可以引导。 “道士。” 赵卫冕开口打断了玄清的哭泣。 “要是我能救你出去,你怎么报答我?” 玄清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抬起泪眼朦胧的脸,不敢相信地看着窗户方向,鼻涕还挂在胡子上。 “救…救我?你能救我出去?” 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 “对,救你出去,离开这荡荡山土匪窝。” 赵卫冕语气淡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说服力。 48.办一件事 玄清愣了一秒,随即脸上爆发出巨大的惊喜,他手脚并用地从稻草堆里爬起来,踉跄着扑到木栅栏边。 “只要你能救贫道离开这魔窟,贫道做牛做马报答你!” “我…我把我知道的所有丹方,清心的、补气的、安神的…都告诉你!” “还有我师父传下来的一些炼丹心得笔记!” “除了那份毒丹方之外……” 他越说声音越小。 “放心,我不要你的丹方。” 知道他在担心什么,赵卫冕打断他。 他又不当道士,要这些东西做什么? 玄清脸上的喜色顿住,有点懵,“那壮士你要什么?” “我只要你答应,出去后为我办一件事。” 赵卫冕缓缓说道。 “一件需要用到你炼丹本事的事。” “办成了,你我就两清,你想去哪就去哪。” “办不成,或者你敢耍花样、中途逃跑……” 他没说下去,但那股冰冷的威胁意味,让玄清打了个寒战。 玄清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是个怕死的人。 现在只想离开这个鬼地方,因为他迟迟不交出丹方,他已经明显感觉到这些土匪没什么耐心了。 所以他必须得赶紧逃出去。 至于出去后的事,出去再说。 玄清忙不迭地点头,像小鸡啄米。 “办!肯定办!” “壮士您吩咐,只要不伤天害理,不违背道义,贫道一定尽心尽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为了增加说服力,他还努力挺了挺瘦弱的胸膛,可惜配合他那张泪痕未干的脸,没什么气势。 “好,记住你的话。” 赵卫冕说完,似乎就准备离开了。 温正一和玄清都露出如释重负的喜色,觉得在绝望中终于看到了一丝曙光。 就在这时,已经半转过身去的赵卫冕,忽然又回过头,隔着窗洞,对着里面两个满怀希望的人,扯出一个算不上友善,甚至带着点恶作剧意味的冰冷笑容。 “对了,忘了告诉你们,我也是个土匪。” 牢房里瞬间死寂。 玄清脸上的喜色彻底僵住,然后像破碎的瓷器一样,寸寸皲裂,最后化作彻底的绝望和恐惧。 他哆哆嗦嗦地后退,一屁股跌坐在冰冷的稻草上,看看黑黢黢的窗口,又看看旁边同样呆住的温正一,声音带着哭腔和颤抖。 “温…温公子…你不是说他不是土匪吗?” “呜呜呜…他救我出去…肯定还是看中我的毒丹方子…想让我给他炼毒害人……” “我死也不会把方子给土匪的…呜呜…这刚出狼窝,又要进虎穴…还不如死了干净……” 他又捂着脸呜呜地哭起来,比刚才更伤心绝望。 温正一也有点懵。 他刚才仔细观察赵卫冕的举止气度,虽然冷硬沉默,但眼神清明,行动利落,确实不像寻常土匪那般浑噩凶蛮,所以才赌一把求助。 可对方居然亲口承认是土匪? 那他还送个屁的口信啊。 说不定是别的山头来踩盘子,黑吃黑的! 自己这不是刚出虎口,又邀了豺狼吗? 赵卫冕看着两人瞬间从天堂跌落地狱的表情,挑了挑眉,有些恶劣地觉得心情还不赖。 离开前,他又补了一句,“道士,可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 说完,不再理会牢房里两个心态崩溃的人,身影如同融化的墨汁,悄无声息地融入更深的黑暗,继续去探查荡荡山了。 牢房里,玄清彻底崩溃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觉得自己命太苦了。 温正一则眉头紧锁,死死盯着赵卫冕消失的窗口,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这人……太奇怪了。 他对田将军府的反应,起初有一丝波动,但很快平静,听到五十两、一百两酬金时也并无贪色。 他对玄清道士的毒丹方子,也明确表示了不感兴趣,从表情来看不像说谎。 这人看到他们转身就走,毫无救人意愿,说明不是良善心软之辈。 既然如此,那他为什么又改变主意,主动要救玄清? 还要玄清为他办一件事? 一件需要用到炼丹本事,却又不是炼毒害人的事? 那到底是什么事? 温正一的目光不由地移向角落里哭得伤心欲绝的玄清,上下打量。 这道士,除了会炼出吃死人的毒丹,还有啥特别的? 邋遢,胆小,爱哭,固执…… 他想起来,赵卫冕问玄清的问题的是“你会炼丹吗?”,而不是“你有毒丹方吗”。 所以他感兴趣的是玄清“炼丹”这个本事本身? 或者是道士这个人所代表的某种可能性? 温正一摩挲着下巴琢磨了起来。 玄清被他盯得浑身发毛,突然想起以前在道观里,听云游回来的师兄们提过。 有些有特殊癖好的富贵公子或者山大王,就喜欢玩弄眉清目秀的…… 他吓得一个激灵,也顾不得哭了,赶紧捂着屁股又往角落里缩了缩,离温正一远点,警惕地看着他。 温正一看到他这个动作,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这道士脑子里在想什么龌龊东西。 他没忍住大大翻了个不太雅观的白眼,啐了一口道,“想什么呢,小爷我对你可没兴趣,也不照照镜子!” 同时,他心里却更加疑惑了,就这道士,炼个普通丹药都能出问题的,真能靠得住? 而刚刚那人,到底是谁,又想干些什么呢? 赵卫冕并不知道牢房里的这场小闹剧和温正一的满腹疑窦。 他把荡荡山的主要区域、兵力分布、关键建筑位置、守卫换岗的大致规律都摸清记在心里后,便按原路,从后山陡崖悄然撤离。 下山比上山更需小心,但速度也快了些。 天快亮时,他借着雾色,悄摸离开了荡荡山。 但他没有立刻回山寨,而是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府城所在的大致方位,开始疾步赶去。 光靠牛拉草,或许能给荡荡山造成一些麻烦,但想放倒近三百号积年悍匪,难度太大,不确定性太高。 所以这玩意只能作为辅助使用。 而更重要的是,就算用计谋或手段重创甚至瓦解了荡荡山,那之后要怎么应对他们背后的冯将军? 冯将军或许不会为小事出头,但如果荡荡山这个重要的外围敛财工具和耳目被彻底拔掉,断了他一条财路,他绝不会坐视不理。 到时候,面对正规边境军的报复,白狼山毫无还手之力。 所以必须找到一个能牵制至少能让冯将军有所顾忌、暂时无法全力对付白狼山的力量。 田将军府,是目前看来最有可能的选择! 49.将军府被围了 敌人的敌人,就是潜在的盟友。 即便不能结盟,只要通过温正一搭上线,向田将军府递个消息、结个善缘,将来或许就能借他们与冯将军一派的矛盾,在关键时给冯将军制造麻烦,让他分身乏术。 所以,必须去府城,尝试接触田将军府。 这是眼下破局的关键一步。 赵卫冕脚程极快。 他避开官道,穿行于山林野径,只在确认安全时才稍作休息,啃几口干粮,饮几口山泉。 经过这段时间的锻炼与饮食调养,他的身体早已比刚重生时强健许多,耐力惊人。 第二天傍晚,夕阳将天际染成一片暗金,府城高大的城墙轮廓已远远可见。 然而越靠近城门,气氛越是异常。 往日虽有兵丁把守,却绝不像现在这样:城门处守卫增加了数倍,个个盔甲鲜明,持矛佩刀,神色肃穆。 进出之人皆被仔细盘查,搜身问话,无一疏漏。 城头上旗帜招展,巡逻士兵的身影也比往常密集许多。 一股肃杀紧绷的气息,笼罩在城门内外。 赵卫冕心下一沉。 他放慢脚步,扮作满脸疲惫的行脚路人,低头排在进城队伍的末尾,侧耳倾听前面的低声议论。 “……这阵势,多少年没见过了,出什么大事了?” “你还不知道?田将军府被围了!” “什么?田将军府?为什么?” “嘘——小声点!” 那人掩口悄声道,“听说朝廷派了钦差下来,查前阵子边境军大败的事!有人密告田将军……通敌卖国,和北夷有勾结!” “老天爷!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真的假的?” “谁知道呢……不过看样子,田将军这次麻烦大了。” “唉,田将军这些年虽不太得意,可也是边境老将,打过不少胜仗的,怎么会……” “别说了!官差看过来了!” 听到这里,赵卫冕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田将军府被围、通敌嫌疑、朝廷钦差查案。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像一记重锤,砸碎了他刚刚成形的计划。 他不动声色,谎称是附近村民,骗过城门守卫,混进了府城。 混入城中,街道景象亦与往日不同。 虽未到宵禁时分,行人却稀少许多,且大多步履匆匆,目不斜视。 沿街商铺有些早早关了门,偶有几家开着,掌柜也神情紧张,不时张望街面。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田将军府的位置并不难找,顺着兵卒流动的方向,很快便到了城东。 远远望见一座巍峨宅院,被里三层外三层的士兵团团围住,府门紧闭,双方正僵持不下。 巷口有些百姓偷偷围观,赵卫冕掩上面巾,佝偻着背凑过去,压低声音搭话:“现在啥情况?还僵着呢?” 旁边一个中年男子吸了吸鼻子,像是已在这儿看了许久,接过话头:“只能僵着呗!田将军手里有先帝御赐的丹书铁券,冯将军这局……怕是不敢动了。” 赵卫冕心头一动,顺着话附和:“谁说不是呢?冯将军费这么大功夫,竟也没把人扳倒。” 中年男子“嚯”了一声:“谁想得到田家还藏着那宝贝?这些年一点风声都没露。” 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谁说不是呢?听说那铁券是当年跟着霍老将军立了大功才赏的。田家这些年起起落落,愣是没透一点风,直到刀架脖子上了才亮出来,真是能忍啊!不过话说回来,也多亏了霍老将军当年仁义……” 一番打听,赵卫冕才明白来龙去脉。 原来当年霍老将军镇守广门关,立下不世之功,一战重创北夷,保边疆三十年太平。 彼时的田老将军是其麾下爱将,勇猛忠义,因而也在首功之列,被庆仁帝御赐丹书铁券,许以“除谋逆外,余罪皆免”的殊荣。 田家由此显赫,可惜田老将军不到四十便因伤病去世。 其孙,即如今的田将军,继承祖上勇武,凭军功屡屡晋升,才让田家再度兴起。 然而霍将军府后继无人,自霍老将军十年前逝世后,昔日派系不断被打压。 此次边境大败、广门关失守,惹得圣上震怒。 冯将军与其朝中靠山便把罪责推给主将之一的田将军,诬其通敌叛国,并买通田家下人,将“证据”藏入书房。 按冯将军的算计,本可借圣旨彻查之名直接闯入田府,搜出证据便能钉死田将军。 谁知兵刚围府,田府大门忽然洞开,田家那位年过八旬、平日深居简出的老封君,被两个丫鬟搀扶着,颤巍巍走到门前。 她手中捧着的,正是以黄绫覆盖、尘封数十年的丹书铁券! 那是庆仁帝,当今圣上的祖父,御笔亲封之物。 祖宗之法不可废,更何况在这以“孝”治天下的大昭朝。 这份丹书铁券,简直如平地惊雷。 谁也没想到,田家竟一直藏着这样的保命符,多年落魄也未泄露半分。 若此次只有冯将军一派行动,尚可硬说铁券是假,强行拿人。 偏偏主案钦差是天子亲派的卢汉林,与冯将军并非同路。 验明铁券确为庆仁帝真迹后,局面顿时僵持。 如今那丹书铁券就供在田府门前,无人敢先动一步。 天色渐渐擦黑。 赵卫冕背靠冰凉的墙根,脑中思绪飞转。 田将军这条线,本以为要断,如今看来,却还有转机。 田家面对的是僵局,而非死局——靠着丹书铁券,他们生生把刀架脖子的危局,拖成了对峙之局。 50.活路 如今外边的人不敢硬闯田府,里头的人暂时没事但也出不去。 那位钦差显然不敢自专,这事估计得上报到京城,等坐在皇位上的那位来决断。 而从这北疆府城到京城,快马加鞭,一来一回,也得要十来天。 而这十来天,就是老天爷给田家留的一线生机,同时也是给他赵卫冕留的一个机会。 锦上添花谁不会?雪中送炭才金贵。 现在田家被围得水泄不通,消息传不出去,外人进不来,正是最需要一把“炭火”的时候。 而温正一的口信,就是一块小炭。 自己能摸进去送信的本事,可能更是田家眼下最缺的。 干不干? 赵卫冕蹲在阴影里,眼睛眯了一下。 干的话,风险太大,外头那些钦差带的兵,不是草包,里头情况也不明。 自己这副生面孔,进去容易,一个不慎,出来就难。 可要是不干…… 白狼山那边,荡荡山就像悬在头顶的刀,冯将军是握着刀把的人。 单靠自己那点人和简陋的寨子,能撑多久? 要是能借着这机会,让田家渡过难关,最好再阴那位冯将军一把的话。 那白狼山就能扯开一点喘气的空当。 特种兵的脑子让赵卫冕习惯在绝地里找活路。 而眼下这十来天的僵持时间,就是活路! 想清楚这一点,赵卫冕就不再犹豫。 他呼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眼神里只剩下冷静和决断。 他先钻进附近一条黑咕隆咚的巷子,找了户人家晾在外头的旧衣裳,摸了一件灰扑扑,半旧不新的短褂换上,把自己那身山里带来的衣裳卷吧卷吧塞进角落。 随后又抓了把墙根的干土,在脸上,脖子上,手上搓了搓,弄得灰头土脸,看着像个跑腿的苦力。 弄好后,他像一个无声的影子,沿着田府外围的街巷慢慢溜达,眼睛却像钩子一样,把周围情况往脑子里记。 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田府四周点起了火把和风灯,照得那青砖高墙一段明一段暗。 围府的兵分成了两拨,正在换岗。 天气太冷了,刚站了不知多久的兵,拖着步子,骂骂咧咧地往下撤。 那边新来的也一脸不情愿,打着哈欠接位置。 赵卫冕盯上了一队正往附近一个临时搭的棚子走的兵,那是下岗回去歇着的。 他缩在墙角暗处,等他们过去。 队伍最后是个年轻兵,个子不算高,边走边低头摆弄腰间挂刀的绳子,嘴里还嘟囔着什么。 就是这人了。 赵卫冕看准旁边一条更窄,没人的岔巷。 等那年轻兵经过巷口,他一下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人从侧后方一步贴上去,左手从后面猛地捂住对方的嘴,死死扣住,同时右臂一曲,肘尖带着一股短促狠辣的劲道,精准地砸在对方脖子侧面。 年轻兵连闷哼声都没来得及发出,眼睛一翻,身子就软了。 赵卫冕胳膊一用力,把人半拖半抱地弄进岔巷深处,几下扒下他的外衣,头盔,还有腰里那块木牌子。 淅淅索索一阵后,那些东西都已经全部被他套在了身上。 至于昏迷的那个兵,则是被他塞进一个歪倒的破竹筐后面,扯了些烂草席还有稻草盖上。 赵卫冕深吸一口气,低着头,学着那些兵油子晃荡的步子,肩膀微塌,从岔巷另一头晃出来。 然后找准机会,又来了一招移花接木,自然地插进了另一队正走向岗位的士兵队伍末尾。 来到田府侧门,他按照指示站定位置,手握长矛,跟旁边的人一样,面朝田府黑沉沉的高墙。 看似低垂着眼皮,认真站岗,但眼角余光却像扫描仪一样,不断把周围环境印在脑子里。 墙很高,墙面溜光。 赵卫冕目光一点点挪,最后视线停在西北角一处角落。 只见那里墙根堆着些修房子剩下的烂木头,碎瓦,看着黑乎乎的。 而墙头里面,则是斜伸出一截老榆树的粗枝。 枝头上叶子早就掉光了,枝干远远看着像鬼爪子一样。 更妙的是,两个固定哨一个在左边廊下,一个在右边墙边。 他们转头的时候,那堆烂木头附近,有那么一眨眼的功夫,谁都瞅不着那位置。 这是一个绝佳的视线盲点。 赵卫冕耐心地等待着时机。 夜里寒气重,站久了,脚冻得发麻。 旁边有人开始忍不住小声骂娘,跺脚。 赵卫冕却一动不动,心里默默数着数。 巡逻队刚过。 左边那个哨兵歪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人抱着刀靠在墙上开始眯缝。 就现在! 赵卫冕身子往下一矮,像是要提一下靴子,下一瞬,整个人像绷紧的弓弦突然松开,“嗖”地一下窜了出去,直扑那堆烂木头阴影! 他速度很快,但脚步却极轻,落地只在积灰的地上留下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人一瞬已经贴在墙根,蜷在木头堆后面,呼吸压得几不可闻。 再抬头看看那截树枝,估摸了一下距离和高度。 他丝毫没停顿,人往后稍退,两步加速,左脚在墙面凸起处一蹬,身体借力向上窜起。 随后右手猛地探出,五指如钩,牢牢抓住了那截最粗树枝的末梢! 树枝微微一沉。 赵卫冕手臂瞬间肌肉贲起,腰腹收紧,双腿往上一荡,整个人翻了上去,轻巧地落在横枝上。 树枝只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趴在树上,像只夜栖的大鸟,一动不动,仔细听下面的动静。 只有风声夹杂着几声抱怨声传来,没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异常。 赵卫冕目光扫过墙内,这是个小园子,没有人活动的迹象。 他顺着树枝往墙内滑,快到尽头时松手,身体在空中调整,落地时屈膝翻滚,悄无声息地落在假山后头的阴影里。 田府里头,没想象中那么安静。 特别是前院里,灯火通明。 田家的主子,此刻应该是集中在那里。 赵卫冕摸了过去,很快发现了一个守卫森严,独门独院的书房。 只见院门口和回廊下,站着四个家丁打扮的汉子。 四人站得笔直,手按在刀柄上,眼神锐利,跟外头那些兵痞子完全两样。 书房里隐约传出说话声,压得低,听不清。 赵卫冕藏在院子月亮门旁的太湖石后头。 直接闯进去? 怕是不行,一个不好引起大动静的话,只怕会引来外边人的注意。 51.私心 赵卫冕看了看脚下,捡起一小块松动的石子,掂了掂。 然后手腕一抖,石子带着轻微的破空声,打在了院子中间假山下的小池子里。 轻微的“叮——咚!”一声,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谁?” 回廊下靠得最近的一个家将厉喝一声,手按刀柄,目光如电般扫向声音来处。 另外三人也立刻警觉,两人“唰”地抽出了半截刀。 书房里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赵卫冕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此时他早已经把那身士兵的衣服给扒下来了。 他从太湖石后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刚好让自己暴露在从书房门口透出的灯光边缘,但又没完全走进光亮里。 他先是举起双手,又转了一圈,示意自己没带武器。 “什么人?” 四个家将瞬间围了过来,刀尖隐隐对着他,眼神像刀子一样在他身上刮。 这是一个生面孔,不是他们府里的人。 他们很吃惊,外头围得铁桶一般,这人怎么进来的? 书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四十多岁,身穿常服但腰背挺直如松的男人大步走了出来。 只见他面容刚毅,眉头紧锁,正是田将军田宗焕。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个约莫二十五六,相貌与他有几分相似,沉稳些。 另一个二十出头,更显精干,眼神锐利。 这是田将军的两个儿子。 田将军目光落在赵卫冕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惊疑和警惕,但声音很稳,“你是何人?如何进来的?” 赵卫冕放下手,语气平静,尽量让自己显得没有威胁。 “田将军,冒昧打扰,在下受人之托,来给府上送个口信。” “受谁所托?” 田将军长子田晖向前半步,沉声问。 “一个叫温正一的书生。” 赵卫冕看了一眼田将军,又看了一眼田晖。 “他说是贵府亲眷,如今被荡荡山的土匪掳去,关在山寨里。” “在下无意中接触到他,他求我若是能出去的话,就帮他给田将军府捎句话,说他被困荡荡山,等府上派人去救。” “正一?” 田将军和他两个儿子听到这个名字脸色都是一变。 三人互相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和急切。 不怪三人会这么紧张,原来这温正一并非田家的亲眷,而是田将军的小儿子。 只不过因为田夫人是个独女,所以他一出生就随了母姓,接了温家的香火。 温家耕读传家,所以在大哥二哥舞刀弄棒的年纪,温正一小小年纪就被接到温家去读书了。 前段时间,听说边关有些乱,温正一担心田家所以想过来看一眼。 结果他们是收到了书信,却一直不见人到来。 还担心他是不是在外边玩到忘了正事,结果没想到竟落到了土匪手里! “你见过他?他怎么样?可有受伤?” 田将军次子田昀着急问道。 “我前夜潜入荡荡山查探时,在牢里见过他。” “人还活着,受了些惊吓,但暂无性命之忧。” “土匪见他出身不错,想用他勒索钱财,暂时应该不会动他。” 赵卫冕实话实说。 田将军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后意识到什么,眼神复杂地重新打量赵卫冕。 能潜入土匪山寨牢房,又能穿过外面重重兵马封锁进到自家书房院…… 这人绝不简单。 田将军拱手道,“不知壮士如何称呼?为何要冒险送此口信?” 他语气缓和了些,但警惕未消。 “山里人,姓赵。” 赵卫冕没多说,只掏出温正一给他的那张帕子递过去。 “温公子承诺,只要口信送到,田府会给在下一百两谢银。” 田将军父子三人赶紧把帕子展开来看,确认了确实是他们家小儿子/小弟的笔迹。 以及上头写的信息,和赵卫冕所说的没有出入。 田将军收起了帕子,“既然是正一承诺的,谢银我们马上会准备好。” 一百两,对于田家来说,不算什么大钱。 他一挥手,立马有人出去准备了。 “不过……” 田将军话音一转,“赵壮士这一行,怕并非只图这一百两吧?” 田家如今重兵把守,路人都恨不得离这条街巷远远的,就怕被波及到。 偏偏赵卫冕突破重重阻碍,都要进来送信。 要说他赵卫冕是因为极度缺钱,为了这一百两甘愿冒险。 可他刚刚说出愿意给一百两的时候,赵卫冕表现却平平,一点激动的神色都没有。 看着倒不像是为了一百两冒险的样子。 所以田将军猜测,赵卫冕应该是另有所图。 赵卫冕有些惊讶他的敏锐,心想这田将军倒是个粗中有细的,难怪能撑起田家的门楣了。 “将军好眼力。” 赵卫冕表现得很坦荡,“在下确实有私心。” “之所以冒险这一程,也是想给自己,以及我身后那一寨子老小,找条活路。” 这话说得直白,田将军父子三人又是一愣。 “活路?” 田晖眉头微皱,“壮士此话何意?你身后是……” “白狼山。” 赵卫冕轻吐出三个字。 他看着田将军的眼睛,“一个被土匪窝盯上,差点被他们抢光杀绝的小寨子。” “我们为了活命,打杀了他们的人,抓了他们一个头目。” “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这个土匪窝,想必田将军有所耳闻,正是荡荡山。” “而荡荡山背后,站着的是冯明远冯将军。” 荡荡山!冯明远! 这两个名字,让田将军父子瞳孔猛地一缩。 三人瞬间明白了许多。 冯将军一系对自己步步紧逼,如今更是诬陷构害。 而眼前这人,还有他说的白狼山,恐怕也是被冯将军那条线上的恶狗给逼到绝境了。 敌人的敌人…… 未必是朋友,但至少,有共同的对手。 他们都想要从冯明远手里夺得一线生机。 田将军看着赵卫冕平静无波的脸,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 这人能神不知鬼不觉进来,或许能帮田家把消息送出去? 眼下田家被围,最缺的就是和外界联系的渠道! 他侧身让开房门,“赵壮士,此事还需细细商量,请进屋说话。” 赵卫冕点点头,在四名家将依旧警惕的目光中,坦然走进了书房。 52.聚集老兵 书房里的灯,亮了许久。 赵卫冕简单说了一下自己的来历。 隐去了他们杀官兵,抢商队的事,只说为了躲战乱逃到了白狼山避祸。 之后被荡荡山逼着交活命粮不得已反抗,打败了五当家李大发和他的手下。 担心被荡荡山以及荡荡山背后站着的冯明远冯将军,所以紧急想要找个庇护。 赵卫冕没怎么提自己,只说是山里一个想带大家活下去的领头人。 田将军父子三人听完,半晌没说话。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田将军手指在桌上那张被翻出来的、明显是伪造的通敌书信上敲了敲,脸色铁青。 “冯明远……这可真是喜欢把人往死里逼啊。” 他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一丝疲惫。 但如今事情已经发生,不管再怎么骂冯明远都无济于事。 长子田晖比较沉稳,思忖着说,“父亲,这位赵壮士能送来正一的消息,又能穿透内外两层封锁到此,本事不小。” “眼下我们被围,最要紧的就是把家里的真实情况递出去,让京里故旧、军中旧部知晓,咱们不能坐以待毙,任由他们泼脏水。” “另外……”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正一还在他们手上,必须尽快救出来。” 次子田昀更直接,看向赵卫冕,“赵兄弟,你能进来,能不能再出去?” “帮我们送几封信?还有,救正一的事……” 赵卫冕等的就是这句话,但他没立刻答应,反而问,“送信不难,救人也急。” “但救人不难,问题在于田府面临的困境是否可解?” “府上可有把握,靠着几封信就能让外面那些兵撤走,让钦差收手?” 如果田家还是没能躲过这次灾祸,那田家可就没办法牵制冯将军和荡荡山,发挥不了作用了。 当然,赵卫冕没说得那么直白和冷酷。 “如果……如果府上最终没能挺过去。” 赵卫冕看向田将军。 “那救出来的人,就是田家和温家最后的根苗和希望,这个分量可不一样。” 这话像重锤,敲在田家父子心头。 是啊,如果田家真的被构陷成功,满门倾覆,那么此刻陷在土匪窝里的温正一,作为田将军幼子,就是两家血脉延续的唯一希望! 救他,不仅仅是救亲人,更是保存最后的火种! 田将军深吸一口气,看向赵卫冕的眼神更加复杂,也更深沉。 “赵壮士思虑周全,正一必须救出来。” “若我田家此番难逃此劫,他就是最后的指望。”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若你能助我田家救出正一,渡过此劫,田某在此承诺,定不会忘记壮士大恩。” “冯明远那条恶犬,老夫与他不共戴天!” 这就是赵卫冕想要的,更紧迫的目标,更深的利益捆绑,更明确的共同敌人。 “将军言重了。” 赵卫冕抱了抱拳,“救人是首要,也是为田家争取生机。” “我人微力薄,做不了太多的事,但送信跑腿、对付土匪,还是能办到的。” “府上需要把信送到哪里,交给谁,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请告诉我,救人的事,我们仔细筹划。” 接下来的时间,田将军口述,田晖执笔,迅速写了好几封关键信件。 之后田将军拿出一枚小巧的虎纹铜印信,交给赵卫冕。 “赵小兄弟,城外往东三十里有处不打眼的田庄,管事田七是我父亲的老亲兵,因伤退役,绝对可靠。” “你拿印信去找他说明情况,他能召集庄子上退下来的老兵。” “他们都是跟过父亲、信得过的好手,在人手方面,或可助你救人。” 赵卫冕接过温热的铜印,小心收好。 这不仅是信物,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托付和信任。 一个时辰后,赵卫冕被田家父子亲自送到书房门口。 田将军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有些沙哑,“赵壮士,正一……就拜托你了!” 田晖、田昀也对他深深一揖。 赵卫冕点点头,没多说什么,转身像来时一样,借着夜色和阴影的掩护,按原路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田府。 他翻出高墙,避开巡逻队,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消失在府城迷宫般的街巷中。 第二天上午,赵卫冕在府城顺利将几封密信送出。 下午便出城向东,一路疾行,在日落前赶到了田家庄。 见到管事田七,亮出印信,说明来意,田家危急,温正一少爷被困荡荡山,需要立即召集人手营救。 田七验过印信,又仔细打量赵卫冕,听到温正一落入土匪之手,田家被围困的消息,这个黑红脸膛的跛脚汉子眼睛立刻就红了,拳头捏得嘎嘣响。 “他娘的冯明远,老子早就知道他不是好东西!” 他低吼一声,随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但看赵卫冕的眼神仍带着老兵特有的审视和一点不易察觉的疑虑,“赵兄弟,你说救人怎么救?” “荡荡山那地方我知道,险得很,有好几百号悍匪。” “就凭我们庄子上这些老弱残兵?” 他指了指晒谷场边那些或坐或站、大多带着伤残却眼神精悍的汉子们。 “怕是不太够吧?” “硬攻不行,得用计。” 赵卫冕言简意赅。 “我已经提前摸清了荡荡山内部情况,画了图。” “有田七叔你们这些经验丰富的老兵,还有我准备要用的特殊药剂,咱们里应外合,趁其不备,还是有机会的。” “药?什么药?”田七疑惑。 “能让人拉肚子拉到没力气的药。” “我寨子里的李大夫连夜配好的,我的人应该已经带着药在赶往荡荡山的路上了,我们到那里汇合。” 赵卫冕解释,“用好了,能废掉他们大半战力。” 田七将信将疑,但救小少爷的事刻不容缓。 他不再废话,立刻以田将军印信和多年威信,在庄子里紧急召集人手。 不到半个时辰,晒谷场上便聚集了将近一百号人。 这些人虽然大多都年纪不轻,身上带伤,但那股子经过战火锤炼的彪悍气息,绝非普通庄稼汉可比。 听到老将军有难,小少爷被困,这些老兵群情激奋,嗷嗷叫着要立刻出发。 赵卫冕站在众人面前,没废话直接说明情况。 今晚他们就去救人,端了土匪窝,既是救温小少爷,也是斩断冯明远一臂,给田家出气! 这话激得老兵们热血沸腾。 “赵兄弟,你说怎么打?” 田七代表众人发问。 53.潜入荡荡山下药 田七心里自有盘算。 救人固然紧要,可手下这帮老兄弟的性命也不是儿戏,总不能全交托给一个来历不明的年轻后生。 他承认赵卫冕能拿到将军印信必有过人之处,但打仗救人不是纸上谈兵,他得亲眼瞧瞧这小子是不是真有斤两。 赵卫冕并不多言,只让田七寻来炭笔与几张粗纸。 借着将尽的天光,他蹲下身,运笔如飞。 寥寥数笔之间,荡荡山的大致轮廓、主寨方位、窝棚区、粮仓、水井、武器库,乃至几条主要路径与几处关键的明哨暗桩,皆清晰跃然纸上。 他还特意标出了那条隐秘的后山陡崖小路,以及监牢所在的大致区域。 田七与几个凑近的老兵头子起初还带着审视,可越看神色越凝重,眼睛也瞪得愈大。 他们都是沙场滚过来的老卒,一眼便瞧出这幅图的份量。 这绝非道听途说能画得出的。 每一处标记都透着实地勘察才能掌握的细节,甚至隐含着攻防双方的视野考量…… 若非亲身潜入虎穴,反复侦察,绝无可能详尽至此! “这…都是你摸清的?” 田七的声调变了,看向赵卫冕的眼神已彻底不同。 先前因对方年轻而生出的那点轻视,此刻尽数转为震惊与佩服。 能孤身潜入这等匪窝,将底细摸得如此透彻,这般胆识、耐力与侦察之能,他田七在军中最精锐的斥候营里,也只见过寥寥数人而已,个个都是军中瑰宝。 “前夜进去探了探。” 赵卫冕语气依旧平淡,用炭笔在几处关键哨位上点了点。 “我的计划是分兵两路。” “一路由田七叔率领主力,约七八十人,明晨自正面山道佯攻。动静务必闹大,以吸引匪众大部注意。” 他随即指向那条陡崖小路与几处哨卡。 “另一路,精选二十名身手最好、最沉得住气的兄弟,由我带领,趁夜色从后山小路摸上去。” “我们先潜伏下来,等天亮前找机会将带去的药下入他们的水井与早饭之中。” “待早食过后药力发作,山寨大乱时,我们这二十人负责拔除这几处控制寨门与警钟的关键哨卡,打开寨门,发出信号。” “届时田七叔你率主力立刻转为真攻,冲杀进来。” “里应外合,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此番首要目标,一是救出温小少爷,二是夺下荡荡山,断去冯将军那条搂钱的黑手。” 赵卫冕的计划条理清晰,步步相扣,充分借用了情报、药物、内外夹击与心理之势。 尤其将“救人”置于首位,更让田七心中最后一丝顾虑烟消云散。 这年轻人,不仅有能耐,心术也正。 “好!就这么干!” 田七再无犹豫,重重一拍赵卫冕肩膀。 力道之大,险些将赵卫冕拍得一个趔趄。 “赵兄弟,是条汉子!我田七服了!” “人选我来挑,保准都是好手!你说怎么打,咱们就怎么打!” 当下田七雷厉风行,一边亲自拣选二十名夜袭精锐,一边安排剩余人马准备次日佯攻事宜。 赵卫冕则抓紧时辰,向田七与几位带队老兵更细致地讲解山寨内里构造、可能遭遇的抵抗,以及各类突发情形的应对。 他思虑缜密,周全异常,连匪首可能遁逃的路线、寨中是否暗藏密道皆一一推演询问,听得田七等人愈发心服,连连颔首。 计议周详后,一行人便自田庄出发,直赴荡荡山。 另一头,赵铁柱带着两名白狼山的弟兄早已等得心焦。 一见赵卫冕率众现身,赵铁柱顿时松了口气,忙将一个用油布藤条仔细捆扎的大陶罐递上。 “二哥,这是李大夫连夜配好的。” “按你说的,用牛拉草根茎榨了浓汁,又添了几味他琢磨的药,性子很烈,沾皮就痒。他说下到水或饭食里,不出半个时辰,保管教他们全数瘫倒,再无反抗之力。” “寨中一切都好?” 赵卫冕接过沉甸甸的陶罐,查验了密封。 “都好,大伙儿日夜守着,就等你的信儿。” 赵铁柱望着赵卫冕身后那些沉默精悍、气息凝练的老兵,心中踏实了许多。 “那就好。” 赵卫冕点头,对田七道,“田七叔,药已到手。” “按计议,我先带人上去下药。你率主力在约定之处埋伏,静候我们的信号。” 田七仰首望向那陡峭崖壁,仍存一丝忧虑:“赵兄弟,这崖……你们打算如何上去?看着实在险峻。” 赵卫冕径直解下背负的绳索与特制钩爪,试了试韧劲,低声道:“我先上,固定绳索,你们随后跟上。” “记住,手脚放轻,落脚求稳。上去后原地隐蔽,绝不可出声。” 言罢,他不再耽搁,略活动手脚,行至崖下选定的位置,深吸一口气,开始攀爬。 月光下,他的身姿流畅而充满劲道,宛如灵猿,借岩石细微的凸起与裂隙迅速上移,看得崖下众老兵屏息凝神。 田七心中唯余赞叹:这小子,简直天生就是干这个的! 不多时,三条结实的长索自崖顶垂下,轻轻晃动数下。 是平安的信号。 赵卫冕早先指定的三名最是灵活的老兵立即衔住短刀,抓住绳索,迅捷跟上。 随后第二批、第三批依次而上。 众人皆训练有素,除了绳缆微响与压低的气息,几无别声。 连赵铁柱在旁观之,亦暗自钦佩。 这些老兵,果然不凡。 全员登崖后,于赵卫冕指定的茂密灌木丛后隐蔽妥当。 下方荡荡山寨大半已沉入黑暗,唯零星灯火与巡夜的火光摇曳不定。 赵卫冕再次低声确认了几处要害——水井、厨房、粮仓。 他将陶罐背起,对负责带队的两位老兵头目道:“你们在此等候,注意掩蔽。” “我下去下药。” “顺利的话,一个时辰内返回。” “若天亮前我未归,或寨中忽起异常喧哗、警钟鸣响,你们便依备用之计,由老陈带队强攻寨门与警钟楼,制造最大混乱,接应山下田七叔他们。” “赵兄弟,万事小心!” 那头目老陈低声叮嘱。 赵卫冕微一颔首,身形闪动,便如溶入夜色一般,消失在下方的嶙峋岩影之中。 54.都中毒了! 荡荡山寨内,夜巡的土匪比前夜更为懈怠,抱怨声隐约可闻。 折了八十个弟兄,大当家却迟迟未下令报仇,人心不免浮动。 赵卫冕如暗夜幽影,轻车熟路地避开巡逻路线,先潜至水井旁。 他轻轻掀开木盖,将陶罐中约莫四分之一的黏稠药汁小心倾入井中。 随后转至厨房。 门依旧未锁,内里的大水缸泡着次日待煮的杂粮,旁边木盆里堆着些未处理的菜干。 他将大半药汁倒入缸中,取旁侧一根干净木棍搅匀,又将剩余些许淋在菜干上。 事毕,他悄无声息地按原路撤回后崖,与正焦灼等待的老陈等人会合。 “得手了。” 赵卫冕低声道。 众人精神一振,随即伏身静候,等待黎明与药效一同降临。 时光在寂静中流逝,东方天色渐白。 山寨里陆续有了动静:伙夫骂骂咧咧的生火声、打水声隐隐传来…… 约莫一个半时辰后,天已大亮。 土匪们陆续起身,聚在空地上等候早饭,喧嚷声渐起。 早食过后,混乱悄然而至。 起初只是几人面色古怪地捂腹疾奔向茅房。 随即如同疫病蔓延,愈来愈多的人脸色发白、额冒冷汗,腹中雷鸣,剧痛难忍。 “哎哟!疼死我了!” “茅房!让开!” “憋不住了!” “早饭不对!水也有问题!” “呕——!” 空地上霎时如修罗场,哀嚎、怒骂、呕吐与凌乱的奔踏声混作一团。 茅房爆满,四处皆是随地便溺、臭气熏天的土匪。 尚能勉强站立者,也双腿战栗,连扶稳兵器都吃力,面上尽是痛苦与惊惶。 聚义厅内,金魁正与几名头目商议如何应对白狼山与黄皮子探查之事,忽闻外面震天价的混乱。 他心头猛跳,冲至门口一看。 寨中大半手下东倒西歪,惨象触目惊心! “怎么回事?!” 金魁又惊又怒,一股寒意自脚底窜起。 “大当家!不好了!弟兄们都中了毒,拉得不成人形了!” 一个勉强支撑的小头目连滚爬爬前来禀报,面色蜡黄。 “中毒?!” 金魁脑中轰然一响。 是谁在暗中下手?是那些豪商富户?还是诡谲的白狼山? “敌袭!准……” 他的“备迎敌”尚未喊出—— “咚!咚!咚!” 沉重而狂暴的撞门声,混杂着震天的喊杀,自山寨正门方向如惊雷般炸响! “杀啊!踏平荡荡山!” 田七率领的八十名老兵主力,依约准时发起声势浩大的进攻。 他们砍断残留绊索,以粗壮原木猛撞寨门,吼声震天动地,犹如千军万马压境。 寨门上尚有少数未中毒或中毒较轻的土匪,慌忙欲射箭、敲钟。 便在此刻,寨门内侧、绞盘近旁及警钟楼下,骤然爆发出更致命、更突兀的袭击! 赵卫冕如猛虎出闸,一马当先,自隐处杀出,直扑控制寨门的匪众! 手中厚背砍刀化作一道寒光,一名试图格挡的土匪头目举刀相迎,却被刀上传来的巨力震得臂膀酸麻,刀刃崩开缺口! 赵卫冕顺势一脚踹中其胸腹,将其踢飞撞墙,昏死过去。 动作干净狠辣,毫无赘余。 身后二十名精锐老兵如狼似虎,两人一组、三人一队,默契配合,迅速清扫周边顽抗之敌。这些老兵经验老到,专攻要害,效率极高。 几乎同时,哨岗楼被另一队老兵控制,警钟未能响起。 “打开寨门!” 赵卫冕大喝。 数名老兵奋力转动绞盘,沉重寨门在刺耳摩擦声中缓缓向内洞开! 早已等得心焦的田七见寨门大开,热血上涌,挥刀怒吼。 “兄弟们,杀进去!救少爷!诛匪寇!” “杀——!!!” 八十老兵如决堤洪流,怒吼着冲入山寨! 而此时寨内尚能组织有效抵抗的土匪,已不足五十,且多数因腹泻而手足发软,士气濒临崩溃。 战况迅速呈一边倒之势。 老兵们如砍瓜切菜,清扫零星抵抗。 赵卫冕则率老陈等十余人,目标明确,直扑监牢。 牢门外几名看守亦被腹泻所困,见赵卫冕一行凶神恶煞般杀至,象征性抵挡两下便被放倒。 赵卫冕一刀劈落门锁,冲入牢内。 牢房中,温正一与玄清道士已被外间杀声惊动,正紧张攀栏张望。 见赵卫冕持刀闯入,二人先是一惊,待看清来人,顿时狂喜! “赵壮士!” 温正一激动呼喊。 “恩公!您真的来救我们了!” 玄清更是喜极而泣。 赵卫冕无暇多言,挥刀斩断牢门铁锁:“快出来,跟紧!” 救出二人后,赵卫冕留两人护卫,自率余众冲向聚义厅。 厅门前,金魁双目赤红,率武大锤、刘方及最后二十余名心腹,正作困兽之斗。 见赵卫冕现身,金魁眼中几欲喷火。 “我要将尔等碎尸万段!” “废话少说!” 赵卫冕懒得多言,挥刀直上。 田七亦率人从另一侧杀至,将金魁等人团团围住。 最后之战短暂而激烈。 金魁困兽犹斗,刀法凶狠,常人难近。 然赵卫冕力量、速度与实战机巧更胜一筹。 十数招后,赵卫冕抓住其一处破绽,刀背重重砸落其手腕,兵刃应声而落,随即一脚将其踹翻在地,刀尖直抵咽喉。 “绑了!” 主将被擒,武大锤怒吼欲拼,被数名老兵合力制服。 刘方长叹一声,弃刀于地。 至此,荡荡山匪众主力彻底溃败。 除少数趁乱遁入深山,余者非死即伤,或腹泻虚脱遭俘。 田七指挥老兵迅速控寨,清点战果,收缴兵器粮草。 日头高升,驱散山间薄雾与血气。 赵卫冕立于一片狼藉的聚义厅前,望向被捆作一团、面如死灰的金魁等人,又看向虽憔悴却精神尚存的温正一,以及一旁哆嗦不已、满面感激的玄清道士,心下稍松。 第一步,成了。 温正一已救出,冯明远一条重要的外围爪牙被斩断。 白狼山之危暂解。 然赵卫冕明白,真正的较量,或许方才开始。 田家之危未除,冯明远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握紧刀柄,目光沉沉投向府城方向。 55.冯明远,此仇不共戴天! 荡荡山,聚义厅前的空地上弥漫着一股混杂的气息。 血腥味、烟火气,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腐败味道,沉沉地压在空气中。 战斗已近尾声。 田七带来的老兵们正有条不紊地收缴武器、清点缴获,动作利落而沉默。 温正一被解救出来后,脸上最初的惊喜很快被一层淡淡的困惑覆盖。 他拍了拍衣上尘土,尽管神色憔悴,一双眼睛却依然清亮。 他走到田七身旁,压低声音问道:“七叔,你怎么会在这儿?还带了这么多……老叔伯?” 他认得其中不少面孔,都是父亲当年的旧部,早已因伤退役,安置在田家庄休养。 若非天塌下来的大事,这些老人绝不会轻易聚集,更不用说长途奔袭来攻打一座土匪山寨。 田七刚指挥两个老兵处理了几个还剩口气的土匪俘虏,闻声转过身,那张被硝烟熏得黑红的脸上神情异常凝重。 他将温正一拉到一旁远离人群的屋檐下,四顾确认无人注意,才用极低的声音说道:“少爷,家里出大事了。” 温正一心头猛地一沉:“什么事?” 田七深吸一口气,将府城发生的事迅速道来。 田将军如何被冯明远诬陷通敌,钦差率兵围府,田家被迫动用“铁血丹青券”暂时僵持,以及赵卫冕如何冒险潜入送信、并带来必须救出温正一的消息…… 他语气简练,却字字清晰,不敢遗漏任何关键。 温正一听完,脸上血色霎时褪尽,嘴唇微微颤抖。 那双平日里总带着几分书卷气的眼睛睁得极大,先是难以置信,随即翻涌起滔天的怒火与惊惶。 “冯明远,他安敢如此!” 他从齿缝中挤出低吼,拳头攥得指节发白,胸膛剧烈起伏,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体内炸开。 “我要回去!我要见父亲!冯明远这奸贼,我非要——” “少爷!” 田七早有预料,一把死死拽住他手臂,力道之大让温正一踉跄了一步。 “现在回去就是自投罗网!府城被围得铁桶一般,钦差卢汉林的人正虎视眈眈……你此时现身,非但救不了将军,还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到那时,田家可就真没指望了!” “那我父亲他们……母亲、大哥、二哥……” 温正一眼睛瞬间红了,声音里压抑不住阵阵颤栗。 那不只是愤怒,更是对至亲安危噬心般的恐惧。 田七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心中亦是一酸,却仍硬着心肠牢牢拉住他。 接着他从怀中贴身处,小心翼翼掏出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小包,塞进温正一手里。 “这是赵兄弟带出来的将军亲笔密信。你看完便知。” 温正一手指微抖地打开油纸,里面是两张折得整齐的薄笺。 他迅速展开,那熟悉而刚劲的笔迹顿时映入眼帘。 正是父亲田宗焕的手书。 信不长,却字字千钧。 田将军在信中先简略说了家中被冯明远构陷、钦差围府的现状,随即严令温正一。 若被救出,绝不可冲动回府,更不可暴露身份联络旧部生事,以免予人更多口实。 信末几行,笔迹愈发沉重: “正一吾儿,宦海风波险恶,冯贼势大,此番乃生死之劫。若田家不幸倾覆,你便是田温两家血脉所系,务必隐忍保全,以待天时。救你之赵壮士,非常人也,可暂托庇。阅后即焚,切记!” 温正一读完,整个人僵在原地。 一股寒气自脚底直冲头顶,随即又被熊熊怒火裹挟灼烧。 父亲的信中没有惊慌,只有深沉的嘱托与隐忧。 他明白,田家此刻已站在悬崖边缘,而自己是被父亲亲手推到相对安全之地的人,必须背负起延续血脉的沉重使命。 可是…… 要他眼睁睁看着家族蒙难、父母兄嫂被困,自己却像懦夫一般躲藏起来? 温正一死死攥紧信纸,指节绷得发白,手背上青筋凸起。 他紧咬着牙,齿间咯咯作响,胸口似塞满浸油的棉絮,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一股强烈的冲动几乎要冲破喉咙,他想立刻提剑杀回府城,将冯明远那奸贼千刀万剐! 但他不能。 父亲的信、田七的阻拦、还有眼前这刚刚挣脱匪穴的现实……都如冰冷铁链,捆住了他沸腾的冲动。 良久,他才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仿佛不属于自己: “冯明远……此仇不共戴天!” 每个字都像浸着血,沉甸甸地砸在地上。 田七见他虽激动得浑身发颤,却终究未失理智硬要回去,心下稍松。 “少爷,将军的安排是对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他顿了顿,又低声道:“那位赵卫冕,别看年纪轻,手段、胆识、心性皆是一流。他能从围得铁桶般的田府脱身,又能领我们一夜之间端掉荡荡山救出你……” “这份本事,恐怕不比军中那些悍将差。” “眼下跟着他,或许最是稳妥。” 温正一闭上眼,深深吸了几口弥漫着硝烟与血腥的冰冷空气,强逼自己翻腾的心绪渐渐平息。 他知道田七说得对,父亲更是看得透彻。 他慢慢将信纸重新折好,并未立即焚毁,而是紧紧攥在掌心,仿佛要从中汲取某种力量。 再度睁眼时,他眸中狂怒已沉淀为一片深沉的悲怆、不甘与决绝,犹如淬火之后的铁。 “七叔,我明白了。”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稳了许多。 “父亲的信,我稍后自会处理。眼下先离开这里再说。” 田七重重拍了拍他肩头,转身继续指挥众人打扫战场、准备撤离。 另一侧,赵卫冕并未理会那些琐碎事务。 他的目光落在俘虏堆边缘——那个缩着脖子、竭力想把自己藏得更隐蔽些的玄清道士身上。 这道士自被救出后便一直惊魂未定,恨不得寻条地缝钻进去,与周围或哀嚎或麻木的土匪俘虏截然不同。 赵卫冕不紧不慢地踱步过去,在他面前站定,好整以暇地打量着他,并不言语。 玄清感到一片阴影笼下,怯怯抬头,正对上赵卫冕那双没什么表情、却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 他浑身一哆嗦,险些又软倒在地。 “恩、恩公……” “怕什么?” 赵卫冕语气平淡,似在闲聊今日天气。 “我又不吃人。” 56.收小道士 “不,不是……” 玄清结结巴巴地应着,眼神躲闪,双手都不知该往哪儿搁。 他总觉得这位救了他的年轻人,比那些咋咋呼呼的土匪头目更让人心底发毛。 那眼神太静、太深,像口古井,瞧不见底。 “你先前说,死也不会交出炼丹方子害人,是吗?” 赵卫冕忽然开口,话题转得有些突兀。 玄清怔了怔,随即像被触动了什么机关,用力点头,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恐惧、后怕与奇怪执拗的神色。 “是!贫道虽……虽学艺不精,炼岔了丹、害了人,可那是无心之失!” “若将方子交给这些土匪拿去害人,这等伤天害理、助纣为虐之事,打死贫道也绝不干!” “祖师爷在上,也绝不会饶恕!” 他说得斩钉截铁,尽管声音仍在发颤,那份抗拒却是真真切切的。 赵卫冕点了点头,似是对他这态度有所认可,可接下来的话却让玄清险些跳起来。 “有原则是好事。不过,你有没有想过,你们炼丹常用的朱砂,本就是有毒之物?” “不管炼成什么‘仙丹’,吃多了,一样会吃死人。” “你、你胡说!” 玄清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调都尖利起来,一时竟忘了害怕,瞪圆了眼睛。 “朱砂乃天地至阳之物,禀太阳火精之气而生!经我道家秘法九转炼制,可祛邪扶正、安神定惊、调和阴阳,怎会有毒?” 他惊疑不定地盯住赵卫冕:“而且……你一个外行人,怎知我们炼丹用朱砂?” 这道门视为“仙药”的原料,外人鲜少知晓得如此确切,更遑论一口咬定其有毒。 赵卫冕扯了扯嘴角,懒得与他争辩那些玄虚的道家理论。 “我是不是胡说,你随便找个正经大夫,或是有经验的药铺掌柜问问便知。” 朱砂主含硫化汞,汞即水银,水银有毒。 这在后世本是常识。 “你自己仔细想想,你那炉炼出问题的‘清风散’,火候是否比往常更猛?” “成丹的颜色,是不是比以往更深、更艳,甚至隐隐发暗发黑?” 玄清被问得哑口无言,脸上红白交错,张着嘴却吐不出辩驳之词。 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噩梦般的一炉丹。 那日他心浮气躁,只盼快些成丹,添的炭火确比平常旺,守炉时辰也长…… 成丹后,颜色确比以往的“清风散”红得更深,近乎暗红。 当时他还以为是火候足、药性强的征兆。 难道……真是朱砂在猛火之下毒性未除,反而更烈了? 这念头如一道冰寒刺骨的闪电,劈在他固守半生的信念之上。 玄清一直以为是自己学艺不精、错改古方,或是心不诚触怒祖师,才炼出了毒丹。 因而日夜愧疚,恐惧难安。 却从未想过,问题或许出在最基础、最被推崇的原料。 那被奉为“仙药”的朱砂本身! 若朱砂本就有毒,那炼丹还有何意义? 自己自幼所学,难道竟是害人之术? “不…不可能…怎会如此……” 玄清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眼神涣散,面上灰败如土,仿佛顷刻间被抽干了所有精气,整个人如烂泥般萎顿下去。 “我还害死了人…呜……” 他说着说着,竟捂着脸低声抽泣起来。 那哭声里满是信仰崩塌的绝望,与深重的自我厌弃。 赵卫冕见他这副如丧考妣、信念尽毁的模样,知道火候已到。 这道士本性不恶,只是钻了牛角尖,又胆小惧事。 他蹲下身,平视着哭得涕泪交加的玄清,语气放缓和了些。 “炼丹,未必非炼给人吃不可。” 玄清茫然地从指缝间抬起泪眼:“不给人吃?那炼来何用?供奉祖师么?” “炼别的东西。” 赵卫冕语带诱导。 “比那些不知有用无用的‘仙丹’,更实在、更能…护住人。” 玄清死灰般的眼里,勉强亮起一星微光,如风中残烛。 “真…真的?还能护人?” 他被“有用”与“护人”二词攫住了心神。 这像一根救命稻草,将他从自毁般的愧疚中暂时拽出少许。 “等回了寨子,再与你细说。” 赵卫冕站起身,不再容他追问。 “你只需知道,我要你炼的东西,不会拿去害无辜百姓。相反,或可用来护住许多人。” “你干,还是不干?” 玄清瘫坐于地,脑中仍是一片混沌。 信仰崩塌的晕眩与赵卫冕所指的新路激烈冲撞着。 可那句“不害人”“护许多人”,却如黑暗中的一缕微光,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 他本非大奸大恶之徒,只是痴迷丹道却误入歧途,更背上了人命与心债。 此刻听闻炼丹竟还有别的、不害人甚至能“护人”的用处,哪怕这用途听来缥缈,也足以让他抓住,重新燃起一丝活下去、做点什么的念头。 他咬了咬干裂的嘴唇,挣扎着以手撑地,摇晃着站起身来。 胡乱用脏袖抹了把脸,朝赵卫冕深深躬下身去,声音仍带哭腔,却多了几分决心。 “恩公再造之恩,贫道没齿难忘。” “只要恩公所嘱不违天道良心、不害无辜,贫道愿尽力一试!” “好,记住你今日之言。” 赵卫冕颔首,不再多话。 众人准备撤离荡荡山。缴获的粮食、兵器,并一部分易携的金银细软皆被打包带走,由田七麾下老兵负责搬运。 俘虏皆已处决,只捆了金魁、武大锤、刘方等几个要紧头目,以备后用。 待赵卫冕查验完毕,正欲带赵铁柱、玄清等人动身时,温正一走了过来,田七紧随其后。 温正一眼底犹带微红,神色却已大体平静,只是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忧色,如负无形重山。 他朝赵卫冕深深一揖,姿态端重而谦卑: “赵壮士救命大恩,温某没齿难忘。” “家父信中嘱咐,命我暂随壮士左右,以免行踪泄露,予奸人可乘之机。” “在下厚颜,恳请壮士收留一段时日。” 言辞恳切,带着读书人特有的礼数,其间那份隐忍与无奈,亦清晰可辨。 57.精锐战力! 赵卫冕听了温正一的话,心中微讶,念头飞快转动。 田将军的意思很清楚,是要把儿子这个“麻烦”暂时托付给自己,既是当“保镖”,也是寻个“避难所”。 这算不算被赖上了? 啧,有些棘手。 白狼山眼下也并非绝对安全,多一个身份敏感、随时可能引来冯明远注目的“少爷”,确实会增加风险。 但往深处想想,利弊还需权衡。 弊端很明显——目标变大,可能招来更严密的关注乃至打击。 利呢? 首先,自己救了田家唯一的希望,这份人情不小。 其次,田家毕竟是戍边多年的将门,即便暂时失势被困,其底蕴、人脉、在军中的旧部影响力仍在。倘若田家能渡过此劫,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对白狼山未来的潜在助益不容小觑。 况且,这温正一看起来也并非只知吃喝玩乐的纨绔,既能识文断字,或许真能派上用场。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赵卫冕目光扫过温正一身后的田七,以及那近百名虽已年长、有些还带着伤残,却依然站姿挺拔、眼神锐利、浑身透着百战余生煞气的老兵。 这些,可是实打实经验丰富的精锐战力! 若他们也能一同前往白狼山…… 这哪是收留一个麻烦? 分明是附带了一个精锐加强排,还是自带干粮、忠诚度极高的那种! 白狼山眼下最缺什么? 正是有实战经验、能打硬仗、能带队训练的核心骨干。 田七带来的这些老兵,简直是雪中送炭。 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只要温正一这根独苗在,他不信田七等人会不跟来。 赵卫冕心中盘算得噼啪作响,脸上却不动声色。 他没有立刻答应,只是略作沉吟,仿佛仍在权衡风险,随后才缓缓点头。 “温公子言重了,田将军既有托付,赵某自当尽力。” “白狼山虽偏僻简陋,暂作栖身避祸之所,尚可容身。” “只是山野之地条件清苦,恐怕要委屈温公子了。” 温正一见对方应允,连忙道:“赵兄肯收留,正一已感激不尽,何谈委屈!” 此时田七上前一步,抱拳道:“赵兄弟,少爷的安全至关重要。” “我等老兄弟受将军厚恩,无以为报,愿护送少爷同往贵寨,暂避风头。” “请你放心,我等口粮自带,绝不拖累山寨!” “日后寨中但有所需,我们这些老骨头还有些力气,绝不推辞!” 这话说得漂亮,既表明了护卫的决心,又暗示可出力相助,还保证了不消耗山寨资源。 赵卫冕心中更添满意,脸上也露出几分温和之色,向田七抱拳回礼。 “田七叔与各位老哥能来,是白狼山的荣幸。” “山上虽清苦,但只要有一口吃的,绝少不了各位。” “往后寨子的安危,还要多多仰仗各位老哥的经验与身手。” 这番话给足了老兵们尊重与重视。 田七等人听了,心里也觉舒坦,觉得这赵卫冕虽年轻,处事却周全、有气度,像是个能成事的人。 于是,原本计划轻装返回的队伍,变成了浩浩荡荡一大队人马。 赵卫冕领着白狼山众人与玄清道士,田七带着近百老兵与温正一,押着几名垂头丧气的匪首,满载缴获的物资,离开了烟火未熄、一片狼藉的荡荡山,朝白狼山方向行去。 …… 话说另一头。 白狼山这边,自打赵卫冕带着赵铁柱等几人离开后,寨子里的气氛便一直有些紧绷。 众人都知道赵卫冕是去办一件大事,关乎寨子生死,既盼着他早些平安归来,又忍不住担心他途中遇险。 这种等待的焦灼,在山间的寂静中被不断放大。 村正赵伟贤坐镇大局,督促各项事务,自己却也时不时望向山道方向。 赵老四则被安排了一项新任务:带着几个人,在后山一处避风的坡地,挖一个模样奇怪的“炭窑”。 这是赵卫冕临走前交代的,还画了简图,说能烧出“炭”来,比柴火耐烧,冬日取暖更好用,日后或许还有大用处。 赵老四拿着那简陋的图纸,琢磨了半天,心里半信半疑。 烧炭? 那可是有门道的技术活,通常只有专门的窑户或大户人家才懂,赵卫冕一个在北沟村长大的小子,从哪儿学来这手艺? 他心里直犯嘀咕,觉得赵卫冕是不是有些异想天开。 但嘴上却不敢说。 如今赵卫冕在寨子里的威望毋庸置疑,他要做什么,几乎无人当面质疑。 赵老四也只能带人照着图纸,吭哧吭哧地挖。 一连挖了几天,一个留了烟道和观察口、大肚模样的窑洞总算初具雏形。 赵老四累得腰酸背痛,坐在窑口边的石头上,一边捶着老腰,一边忍不住朝旁边满脸尘土的汉子抱怨。 “哎哟,我这老腰啊……” “要我说,卫冕这心思也太活泛了。” “咱们现在这山头不挺安稳?” “粮食够吃,窑洞暖和,陷阱也布好了,只要不出去惹事,守着这山头,等开春种上地,这么多人,总能把日子过起来吧?” “他偏要折腾这个,还去招惹荡荡山……” “唉,年轻人胆子大是好事,可有时候是不是也太冲了点?” “那荡荡山是好惹的?背后还站着边境军的人……” 他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后山工地上,却清晰地传了开来。 旁边几个一同干活的汉子互相看了看,都没敢接话,脸上却也不约而同地流露出类似的忧虑。 荡荡山的凶名、冯将军的势力,像两片沉甸甸的阴云,压在每个人心头。 此前打退五当家带来的兴奋与勇气,随时间流逝,渐渐被对可能到来的、更猛烈报复的恐惧所取代。 赵卫冕是厉害,可他一个人,带着他们这些虾兵蟹将,真能挡住荡荡山倾巢而出的报复吗? 能抗住冯将军的兵马吗? “赵老四!你…你胡说!”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却带着明显颤抖与怒气的声音突然响起,把众人都吓了一跳。 只见丫丫不知何时已站在几步外的一棵枯树下,小脸绷得紧紧的。 她那双总是微微低垂看向地面的眼睛,此刻睁得很大,直直瞪着赵老四。 两只小手在身前紧紧揪着衣角,指节用力到发白,透出她内心的紧张与激动。 58.荡荡山没了 丫丫性子向来腼腆安静,很少在人前大声说话,更别说这样直接顶撞一个长辈了。 赵老四也被吼得一愣,待看清是丫丫,脸上有些挂不住,恼羞成怒道,“你个小丫头片子,怎么跟长辈说话的!没大没小!” 丫丫被他这一吼,身体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揪着衣角的手更紧了,脸也更白了些。 但她没有退后,反而像是被这句话激起了更大的勇气,或者说是为赵卫冕感到的委屈压过了胆怯。 只见她吸了一口气,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虽然还带着颤,但每个字都努力说清楚。 “我…我说得不对吗?” “二哥是聪明人,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他的道理,都是为了大家!” 她顿了顿,似乎在想怎么组织语言,眼睛因为激动而更亮了。 “要不是二哥,我们能从北沟村全须全尾地出来,找到这地方?能有现在这么多粮食吃?能有这暖和的窑洞住,不用冻着?能学本事,知道怎么守住寨子?” 一连串的质问出来,她的声音逐渐稳定下来,越说越快,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坚定。 “跟着二哥,我们才有了活路,才有了盼头!” “他说要做什么,肯定是为了让大家过得更好,活得更安稳!” “你不懂…不懂二哥的苦心,就不要在这里乱说!” 她一口气说完,胸口微微起伏,小脸涨得通红,眼睛却亮得灼人,直直地看着赵老四,毫不退缩。 她不懂什么大道理,也不清楚外面有多险恶。 但她亲眼看到亲身感受到的,是二哥在大家最茫然无措的时候站了出来,带着大家找到生路。 是二哥想方设法让大家吃饱穿暖;是二哥不厌其烦地教大家本事,挖陷阱,练队列。 是二哥在大家害怕的时候,总是那么沉稳,好像天塌下来他也能扛住。 在她心里,二哥就是顶天立地的依靠,是寨子的主心骨,容不得别人半点质疑和诋毁! 这时,听到动静的村正赵伟贤也匆匆赶了过来,脸色很不好看。 他先看了一眼激动得小脸通红的丫丫,又狠狠瞪向赵老四,声音带着怒气。 “赵老四!你吃饱了撑的是不是?” “丫丫说错了吗?我看你是日子稍微好过点,就忘了自己几斤几两了!” 他环视周围噤若寒蝉的众人,语气很是严厉。 “荡荡山的土匪会因为咱们躲着就不来抢吗?夷人那些封狗会因为咱们示弱就放过咱们吗?” “不会!” “他们只会觉得咱们好欺负,变本加厉,直到把咱们敲骨吸髓,连皮带肉吞下去!” “卫冕是提着脑袋,在刀尖上走,为咱们所有人争一条活路!” “你倒好,躲在后面不出力,还尽说些动摇军心的风凉话?” “你寒不寒卫冕的心?寒不寒大家伙的心?” 村正顿了顿,语气更重,几乎是斩钉截铁。 “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 “现在白狼山上上下下,老老小小,都是一根藤上的瓜,一条绳上的蚂蚱!” “谁要是再敢背后嚼舌头,说些丧气话,拖卫冕的后腿,动摇人心,别怪我不讲情面,直接赶下山去!” 他指着赵老四,“你不是觉得委屈,觉得卫冕太冲吗?” “行啊,有本事你自己出去谋生路,看看离开白狼山,离开卫冕,看你能不能活得下去!” 村正平时和气,但发起火来也颇有威严。 这番话更是说得毫不留情,直接点明了要害。 赵老四被训得面红耳赤,缩着脖子,冷汗都下来了,嘴里嗫嚅着,“我…我这不是担心吗,我也没别的意思……” 他梗着脖子,小声又嘟囔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更深层的恐惧和不服。 “我就是怕嘛,荡荡山吃了那么大亏,能罢休?” “万一那冯将军真的恼了,带着大队官兵打上来……” “咱们这点人,还有活路吗?” “二哥是聪明,有本事,可年轻人,有时候性子还是冲动了点,把事儿闹得太大了……” 他话音刚落,一个平静却清晰无比,带着一丝淡淡疲惫的声音,从众人身后的山坡小径上传来. “谁要打上来?” 赵老四脑子还没转过来,正沉浸在自己描绘的恐惧中,闻言想也没想,顺口就抱怨般地答道。 “还能有谁,荡荡山的土匪啊!说不定还有冯将军的兵……” 答完,他才猛地意识到不对! 这声音……太熟了! 他脖子像是生了锈,极其僵硬,缓慢地转过去,只见赵卫冕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炭窑不远处的山坡上。 风尘仆仆,但腰杆笔直。 他身后还跟着赵铁柱等几个白狼山的弟兄,以及一大群陌生的,但个个精悍,眼神锐利的汉子! 队伍里甚至还有一个穿着破烂道袍,神色惴惴的道士,和一个虽然衣着普通但气质明显不同的年轻人。 赵老四的舌头像是瞬间被冻住了,张着嘴,“啊……啊……”了几声,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其他人反应倒是跟他不一样。 “二哥!” “卫冕回来了!” “二哥回来了!” 短暂的死寂后,是震天的,充满惊喜的欢呼! 寨子里的人闻讯纷纷从窑洞里,从工事上,从训练场跑过来,脸上带着巨大的惊喜和如释重负。 白狼山仿佛瞬间注入了活力。 丫丫第一个冲了过去,像只轻盈的小鹿,几步就跑到赵卫冕跟前,仰着小脸,眼睛亮得像落满了星星,想嘴角高高扬起,想说些什么,却又因为激动和不好意思而抿住了。 只是眼巴巴地看着他,所有的担忧和期盼都写在脸上。 赵卫冕看着瞬间围拢过来的众人,还有丫丫那亮晶晶的眼睛,心里也微微一暖,连日奔波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些。 他伸出手,带着些尘土,却温暖有力,轻轻拍了一下丫丫的脑袋,动作随意又亲昵。 “嗯,回来了。” 然后对众人点点头,“让大家担心了。” 他先安抚了激动的人群,最后,他才把目光落在恨不得把自己缩进炭窑里,面如土色的赵老四身上。 “老四叔。” 赵卫冕语气听不出什么喜怒,平平淡淡的。 “你刚才说担心荡荡山还有冯将军的兵打上来?” 赵老四结结巴巴道,“我就是瞎琢磨……” “不用琢磨了。” 赵卫冕出声打断。 “荡荡山,已经没了。” “从今往后再没有什么荡荡山土匪了。” 59. 威望 “啥?!!!” 赵卫冕的声音很平静,但说的话却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一下激起千层浪。 “没了?什么意思?” “荡荡山没了?被…被灭了?” 众人全都愣住了,面面相觑,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村正也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 “卫冕,你……你说什么?荡荡山没了?” “你们不是去打探消息,想办法周旋吗?” “这…怎么就直接……” 他实在无法将“灭了荡荡山”和“出去打探”联系起来,这跨度太大了! 赵卫冕无意渲染自己的功劳,简单说了一下过程。 他说得平淡,仿佛在叙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但其中蕴含的胆识,谋划,决断和执行力,让众人听得心惊肉跳,又忍不住热血沸腾! 那个盘踞多年,有好几百号悍匪,凶名在外,压得大家喘不过气,甚至让赵老四恐惧到口不择言的荡荡山,就这么被二哥带着人,一夜之间连根拔起了? 还顺带救出了一个跟田将军府有密切关系的贵人? 这……这简直像是传说中的故事! 可它就发生在眼前,由他们无比信赖的二哥亲口说出! 短暂的寂静后,是更加热烈,几乎掀翻山头的欢呼和惊叹! 孩子们看向赵卫冕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近乎狂热的崇拜。 他们仿佛在看一个战无不胜的英雄,一个守护神! 在他们幼小的心灵里,二哥的形象瞬间变得无比高大,几乎与山齐平! 大人们也激动得满脸通红,用力拍着大腿,互相交换着震撼和敬佩的眼神。 之前所有的担忧,恐惧,疑虑,在此刻全都烟消云散,化为了对赵卫冕无与伦比的信任和深深的折服! 有这样的领头人在,他们还有什么好怕的? 连之前心里嘀咕最多的赵老四,此刻也只剩下目瞪口呆和深深的后怕。 后怕之中又奇异地生出一股与有荣焉的激动。 自己居然在这样一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狠人手下干活? 随即他又悄悄擦了把冷汗。 心里那点小九九早就被炸得灰飞烟灭,只剩下满满的敬畏和一丝讨好的冲动。 村正更是乐得合不拢嘴,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搓着手连声道。 “太好了!太好了!这可真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荡荡山这颗毒瘤被铲除了,他们头上最大的一块石头没了! 还……还和田将军府搭上了关系? 他看向温正一,又看看田七等人,眼睛更亮了。 “哎呀呀,这可是了不得!那冯将军那边,是不是也……” 他自动脑补,觉得有了田将军这层过硬的关系,冯明远再怎么嚣张,也得掂量掂量吧? 白狼山的危机,岂不是迎刃而解? 赵卫冕看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话茬。 “村正,这位是温公子,暂时在咱们寨子住一段日子。” “这位是田七叔,还有他带来的兄弟们,都是经验丰富,一身本事的老行伍,以后就是咱们自己人了。” “你赶紧安排一下住处,粮食他们自带,但其他方面,务必不能怠慢。” “放心!放心!包在我身上!” 村正拍着胸脯,干劲十足,感觉腰杆都更直了。 听说又多了上百号一看就不好惹,能打仗的老兵,他更是心花怒放。 觉得白狼山这下子实力暴增,彻底稳如泰山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寨子兴旺发达的景象。 赵卫冕见他这么乐观,也没立刻泼冷水。 田家自身难保,甚至可能朝不保夕的残酷现实,现在说出来除了徒增恐慌和不确定性,没别的好处。 他只补充了一句,声音不高,但足够周围几个人听清。 “咱们自己强,才是真的强。” “这些老哥们的本事和经验,才是咱们现在最需要的,大家平日里可以多请教请教这些好师傅们。” 村正愣了一下,看了看赵卫冕平静的眼神,又看看温正一眉宇间那抹不去的忧色和田七等人凝重的表情,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连连点头,“对对对,卫冕你说得对!咱们自己硬气,比什么都强!” 赵老四见赵卫冕似乎没打算追究他之前的口无遮拦,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又听到荡荡山真的被灭了,那股劫后余生的庆幸过后,竟也生出一丝奇异的兴奋。 他凑上前,脸上堆起有些谄媚的笑,竖起大拇指。 “二哥,您真是这个!天神下凡!” “我就知道,跟着二哥准没错!” “那炭窑,我保证尽快弄得妥妥当当,包您满意!” 他这次表态无比积极响亮。 赵卫冕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只淡淡道,“你抓紧弄,着急有用。” “诶,好嘞,你瞧好吧!” 赵老四答应得无比干脆,转身就吆喝起干活的人,精神头十足。 见识了赵卫冕翻手之间覆灭一个土匪山寨的雷霆手段,他心里那点畏难情绪和小心思早就被碾得粉碎,只剩下敬畏和一丝“跟着狠人有肉吃”的期盼。 好几百号凶悍的土匪说灭就灭,这位爷是个真正的煞星,也是他们白狼山最大的靠山,他可不敢再有半点怠慢和闲话了。 当晚,为了庆祝这前所未有的“大捷”和赵卫冕平安归来,也为了欢迎温正一,田七等新成员。 村正难得大方了一回,动用了部分从荡荡山缴获的米粮和寨子里存下的肉干和干菜,熬了好几大锅浓稠喷香,带着肉味的杂粮粥。 寨子里每个人,包括新来的温正一,田七等近百人,都分到了满满一大碗。 大家围坐在几处篝火旁,就着热粥,啃着粗饼子,脸上都洋溢着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篝火跳跃的光芒映着一张张朴实的脸,连日来笼罩在头顶的沉重阴云都被驱散了。 玄清道士已经不知道多久没吃到这么热乎,这么实在,这么安心的食物了。 他捧着粗糙的大陶碗,吃得稀里哗啦,风卷残云,差点把碗底都舔干净。 吃完后,他满足地打了个嗝,抹了抹嘴,看着碗沿的残渍,忽然想起自己的“任务”。 他连忙起身,找到正在篝火边和村正、田七低声说话的赵卫冕,眼神里带着一种急于证明自己价值,将功补过的迫切。 “恩公,您吩咐的事,贫道什么时候可以开始?需要准备些什么工具器皿?贫道随时听候吩咐。” 60.火药 赵卫冕看了玄清一眼没说话,只是起身往自己住的窑洞走去。 玄清连忙小步跟上,道袍的下摆扫起些许尘土。 进了窑洞,赵卫冕点亮油灯,昏黄的光线照亮了简陋却整洁的空间。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写满了字的粗纸,递给玄清。 “你先看看这个,记住上面的东西,然后想想,你需要哪些工具来准备和处理这些材料。” “工具尽量用常见的,不要弄得太特别显眼。” 玄清恭敬地双手接过方子,迫不及待凑到油灯下仔细看去。 只见纸上写着的,并非他熟悉的什么“朱砂几两,硝石几钱,雄黄几许”的丹方搭配,而是一些奇怪的名称和配比。 “硝石(需提纯,色白晶莹为佳)七成五,硫磺(需精制,去杂)一成,木炭(柳木所烧,研极细)一成五,另可酌加少许……” 后面还跟了一些他完全不认识的符号和简略注释,似乎是关于提纯方法和安全注意事项的。 譬如写着“需研至极细,干拌均匀,忌潮忌火,忌撞击摩擦,操作远离明火,通风空旷”等提醒。 “这是何物的方子?” 玄清一脸茫然。 “硝石,硫磺,木炭…这些倒都是炼丹常用之物,尤其硝石,硫磺乃‘伏火’常用之品。” 但这配比…… “七成五硝石?一成硫磺?一成五木炭?” 他从未见过如此配比。 “还有这‘提纯’,‘精制’,‘研至极细’,‘干拌’……” “恩公,这炼出来的究竟是何物,作何用途?” 他实在想不出这几样东西按这个古怪到极点的比例混合在一起。 不需要鼎炉水火炼制,只是干拌在一块,能弄出什么能“保护人”的玩意儿? 这完全颠覆了他过往对“炼丹”的认知。 赵卫冕没直接回答,“你先别管它是什么,有什么用。” “先看你能不能按照要求,把东西准备出来。” 他着重提醒道,“这东西有挺大的危险性,所以过程尤其要注意安全。” “所有步骤,都必须严格按我写的注意事项来。” “尤其一定不能见明火,不能有火星。” “工具要保证绝对干净干燥,地方要通风。” 玄清听他这么说,心里越发打鼓了。 可事已经应了下来,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了。 赵卫冕继续道,“想清楚你需要什么工具,列个单子给我。” “材料的事,由我来想办法。” 玄清又仔细看了一遍方子和要求,沉吟道,“硝石,硫磺,寨子里肯定没有现成的,需要去寻或购买。” “木炭…需要柳木烧制的,可能需要专门烧制。” “提纯硝石,精制硫磺的法子,上面写得简略,但贫道大致明白原理,需要一些陶罐,棉布,木盆等器皿。” “果材料齐备的话,找个合适的地方,就可以上手试试了。” 只是…… “恩公,这到底……” 他还是忍不住好奇想要问问。 赵卫冕打断他,“你只管准备好工具单子和你自己的手艺。” “等东西齐了,我再告诉你下一步。” “其他的,到时再说。” “记住,这件事对谁都不要提起,包括温公子和田七他们。” “这是寨子里的重大机密。” 他再次强调了保密性。 玄清见实在问不出来,只好强压下沸腾的好奇心,点头应下,“贫道明白,恩公放心。” 从赵卫冕窑洞出来,玄清心里像揣了个活兔子,七上八下的。 那张古怪的方子在他脑海里盘旋不去。 他回到临时分给他的小窝铺,就着微弱的月光,用手指在地上凭空比划着那些配比,怎么也想不通其用途。 作为一个痴迷炼丹的人,这种完全未知的神秘的,带有严格安全禁忌的“新方剂”,对他的吸引力还是很大的。 他害怕之余,又充满了探究的渴望。 另一边,温正一端着那碗几乎没动几口的肉粥,坐在离篝火稍远的石头上,望着跳跃的火苗出神。 碗里的粥已经凉了,凝结出一层薄薄的膜。 家中的剧变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口,烧得他寝食难安。 父亲信中的沉重嘱托和母亲,兄长们被困府中的情景,冯明远那奸诈的嘴脸…… 各种画面在他脑中交错闪现,让他心乱如麻,呼吸不畅。 他想做点什么,却发现自己是如此的无力,只能躲在这深山里,靠着别人的庇护苟且。 这种无力感和对家族的愧疚,几乎要将他吞噬。 赵卫冕交代完玄清后,回来时见他失神的样子,想了一下,还是走过来在温正一身边坐下。 他一时间也没看着温正一,只是随手捡起一根枯枝,拨弄着篝火上即将要熄灭的柴火。 随着他的挑动,很快火光再次跳跃起来,映在两人的脸上,带来一阵暖意。 “粥凉了。” 赵卫冕闲话似的提醒了一句。 温正一这才回过神,看着碗里凝住的粥,苦笑一下,声音干涩,“我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 赵卫冕摇摇头,不赞同道。 “要是连你都身体垮了,那就真的什么都做不了了。” “你现在是田温两家留下的一颗种子。” “种子要是自己先烂了,到时地再肥也没用。” 温正一浑身一震,转头看向赵卫冕。 篝火的光在赵卫冕侧脸上跳动,明明灭灭,让他平静的面容显得格外深邃。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敲醒了他沉溺于情绪中的心神。 是啊,父亲信中将他视为家族延续的希望,他若自己先倒下了,岂不是辜负了所有人的牺牲和期望? 温正一沉默片刻,端起碗,也不管凉热,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随着微凉的粥滑入胃中,似乎连心里那团乱麻也稍解了些。 与其沉湎于这些悲楚中,还不如去做点什么。 温正一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看向赵卫冕。 “赵兄,我父亲说你智勇双全,依你之见,田家之困可有什么办法能解?” “又或者,你觉得眼下我能做些什么?”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苦笑道,“我总不能真的一直躲在这里,眼睁睁看着家人深陷囫囵而什么也不去做的。” 61.求赵兄指点! 赵卫冕沉吟片刻,方开口道:“办法不是没有,只是眼下急不得。” “京城与此地相隔千里,消息往来,一来一去少说十余日。” “这十余日,正是变数最多的时候,也是外面那些人最能上下打点、施展手段的时候。” “我替你送出去的那封信,若一切顺利,或许多少能让京城里一些人听见田家的声音,不至于让冯明远一面之词遮天蔽日。” “但最后的结果…终究还要看朝中各方势力的角力,也要看冯明远手里究竟还藏着多少阴毒后招。” 温正一听罢,脸上的焦虑丝毫未减。 “这么说……我们依旧只能干等?” 这种将全家人性命交于他人之手,或是指望敌人手下留情的滋味,实在太过煎熬,令人寝食难安。 赵卫冕摇了摇头。 “京城那边,我们能做的已经做了。” “剩下的,已非你我所能左右。” 毕竟,龙椅上那位对田家这份丹书铁券究竟是何态度,至今无人能说清。 “但有件事,你我都心知肚明。” “冯明远那边,必然要找一个替罪之人,好将霍将军一系的势力彻底清洗。” “所以不出意外,他们绝不会放过这次机会,必定会对田家下死手。” 温正一眼中骤然寒光一闪,咬牙低声道:“冯家……” 他“噌”地起身,“不如我们先下手为强,找个机会,把那姓冯的畜生了结!” 赵卫冕幽幽接了一句:“然后呢?让你们田家满门老小,都去给他陪葬么?” 这话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温正一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颓然跌坐回去。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只能坐以待毙?” 赵卫冕眉峰微挑。 “谁说什么都做不了?” “你如今首先要做的,是保全自己。田家如今只剩你这根独苗,你绝不能出事。” “其次,京城方向虽使不上力,但冯明远既要对田家下手,我们或许能从冯家身上做些文章,逼得他不得不主动出面,保住田家。” 温正一闻言,眼睛猛地一亮,再次“嗖”地站起,双手紧紧抓住赵卫冕双肩。 “此话当真?!” “赵兄智谋过人,定然已想到妙策了,对不对?” 说着,他竟“扑通”一声直接跪下。 “求赵兄指点!只要能救回家人,温正一这条命,从今往后任凭赵兄驱使!” 一旁始终留意动静的田七等人见状,立刻围拢上来。 听见温正一的话,这群从战场退下、身带伤残却血性犹存的老兵,也毫不犹豫齐齐跪倒,沉声道:“我等亦愿听赵壮士差遣!” 这些年来,若非田将军收留,给他们一处安身之所,他们恐怕早已沦为孤魂野鬼。 若能救田家于危难,即便豁出性命,他们也心甘情愿。 “快起来。” 赵卫冕连忙将温正一扶起。 “诸位先别急。我这不过是个尚未想透的主意,成与不成还在两可,你们这般大礼,我可受不起。” 温正一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急道:“有办法总比如今一筹莫展要强!还请赵兄明示!” 赵卫冕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细细说了一番。 温正一听罢,面露犹疑:“这……果真可行?” 赵卫冕摊手道:“总得试一试。做些什么,总好过像拉磨的驴子,只在原地打转,干着急使不上劲。” “赵兄说得对!” 温正一深吸一口气,用力搓了搓脸,仿佛要将满心焦躁搓去,“请赵兄教我,具体该如何行事?” 赵卫冕却摇头:“此事不必你们亲自出面。眼下这风口,你们不适合露脸。” 温正一急道:“可我……” 难道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忙都帮不上? 赵卫冕抬手止住他话头:“若你真想出力,我这里倒确实有一件事需你,或者说,需田七叔他们帮忙。” “何事?赵兄但说无妨!只要我能做到,刀山火海,绝无二话!” 温正一精神一振,立刻保证。 “我需要一些材料,用来制作……一种特别的防身器物。” 赵卫冕字斟句酌,既要隐瞒火药之事,又需给出合理解释。 “只是这些东西有些特殊,其中既有药材,亦有矿物,且一次不能购置太多,更不能从同一处采买,否则极易惹人注意。” “尤其冯明远如今正紧盯着与田家相关的风吹草动,因此必须找绝对可靠之人,分批分次,从不同渠道,悄无声息地零星购齐。” 他将此前给玄清那张单子上的几种关键材料,混杂进大量其他常见药材与杂物名称之中,列成一份长长的采购清单。 单看这清单,任谁也猜不出究竟要制作何物。 温正一与田七都识得字,接过单子细看,脸上亦浮现困惑之色。 不过既是赵卫冕所需,他们便是拼尽一切,也会设法弄来。 只是温正一此前多在外祖温家读书,对庶务并不熟稔,具体采办还需田七操持。 田七当即拍胸保证,低声道:“赵壮士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 “庄子里还有些老兄弟,另有些走南闯北的门路,采买这些杂项不算难事。” “不过正如你所言,有些东西一次量不能大,得多跑几趟,分散着买,恐怕要多费些时日。” “时日无妨,最要紧是安全,是隐秘。” 赵卫冕再次强调,“宁可慢一些,也绝不能冒风险。” “同时,去采买的人务必机警,口风要紧。” “明白!” 田七肃然应道,“我会亲自安排最信得过的老兄弟去办。为保万全,让他们各买几样,互不知晓全貌。” 一番商议之后,两边心中总算都有了着落,不再似先前那般空悬无依。 接下来几日,白狼山寨内外显得格外忙碌,却也焕发着勃勃生机。 村正忙着安置新近投奔的近百口人。 幸而此前未雨绸缪,多挖的窑洞尚有富余,略作调整、挤凑一番,倒也尽数安排妥当。 田七带来的那些老兵,很快便融入了寨子。 他们纪律严明,无需人多言,便主动分担巡防之责,更不时帮寨中百姓修缮农具、整饬场地。 身上那股经战火淬炼出的沉稳干练,迅速赢得了寨中男女老少的敬重与好感。 温正一也强压下愁绪,不再让自己沉溺于无力与悲愤之中。 他仔细观察一番后,便主动协助李童生整理日益繁杂的账目与物资清单;时而向李周全请教辨识草药;有时则静静旁观寨务运作与赵卫冕的安排,努力让自己变得有用,不成为累赘。 赵老四更是鼓足干劲,带领众人全力完善炭窑,不敢有半分懈怠,恨不能立时将炭烧出来,以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就在这一片井然有序的忙碌之中,赵卫冕再度悄然下山,朝府城而去。 62.七爷让我带句话 府城的空气像绷紧的弓弦,仿佛再加一分力就会骤然断裂。 赵卫冕压低斗笠檐,沿着墙根快步前行。 田府所在的整条街依旧被官兵围得铁桶一般。 他只在巷口匆匆瞥了一眼,便迅速离去。 绕到两条街外一处不起眼的小院,木门斑驳,门环锈迹斑斑。 他抬手叩门,三长两短,停顿片刻,再两长一短。 这是田七教给他的暗号。 门内悄无声息。 赵卫冕不急,默数十息,又换了个节奏再次叩响。 里头终于有了动静。 门开一道缝隙,一双布满血丝却锐利如刀的眼睛从缝中打量着他。 “找谁?” “七爷让我带句话。” 赵卫冕声音压得极低,“‘老营房东第三棵槐树下的东西,该取出来了’。” 门缝开大了一些,一个刀疤脸的中年汉子将他上下扫视一遍,迅速拉开门:“进。” 赵卫冕闪身而入,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院里还有两人,一个坐在石磨旁,缺了两根手指的手正摩挲着柴刀。 另一个靠在水缸边,腿脚明显不便。 见生人进来,两人立即站直身子,手按向腰后——那里显然藏着家伙。 “你是?” 刀疤脸汉子沉声问,嗓音沙哑。 “赵卫冕,田七让我来的。” 赵卫冕从怀中取出田七的密信。 刀疤脸接过,凑到光下仔细辨认,又传给另外两人。 三人传阅完毕,神色稍缓。 刀疤脸抱拳道:“在下周大勇,这是陈老四、孙立宝。我们都是跟过七爷的老兄弟,退役后在府城混口饭吃。” 略作寒暄,便切入正题。 “田家出事后,我们一直在外头盯着。” 屋里陈设简陋,一桌数凳,墙上挂着蓑衣斗笠。 桌上摊着一张炭笔手绘的府城简图,线条粗砺,但关键位置清晰分明。 听赵卫冕问起钦差,周大勇粗糙的手指戳向图中一处。 “那位卢大人带了两百京营兵,包下了田家对面的悦来客栈整个二层。这人谨慎得很,客栈守得铁桶一般,生面孔靠近三步内就要被盘问。” 随即手指移到另一处:“不过每日午时,他会准时去飞白楼用饭,只带四名亲卫,都是好手。” 推测是因这位卢大人是南方人,吃不惯北方口味,而飞白楼的大厨擅做南方菜。 “看来飞白楼倒是个机会。” 赵卫冕轻叩图纸上飞白楼的位置,脑中飞快盘算。 卢汉林是文官钦差,奉皇命查案,此类官员最怕的并非办不成事,而是办错事、站错队。 若能在他心中埋下疑种,至少可为田家争得时间。 “飞白楼后厨,容易进去么?” 赵卫冕问。 周大勇与另两人对视一眼。 孙立宝开口,他腿脚虽不便,声音却沉稳:“赵兄弟想混进去?” 赵卫冕沉吟道:“是有此意。” 他将计划简单说了。 众人思量,觉得可行。 周大勇点头:“我给飞白楼送过柴,认得管后厨的老王,塞些银钱应当能混进去。” 计划就此定下。 次日辰时,天刚蒙蒙亮,府城石板路上夜露未干。 一辆装满青菜萝卜的板车吱呀呀驶向飞白楼后巷。 赶车的老王哈欠连天,到了后门拍拍车板:“到了,赶紧搬!” 两名伙计从院里出来卸货。 无人注意,车底夹层悄然掀开一条细缝,又轻轻合拢。 赵卫冕与孙立宝蜷在柴房角落的柴垛后,四周堆满劈好的木柴,霉味与尘土气混作一团。 赵卫冕从柴隙间向外望去,后院逐渐热闹。 伙计搬菜挑水、厨子吆喝爆锅,葱油香气飘散而来。 前堂不久也喧腾起来。 卢汉林用罢饭食,照例往酒楼后院去解手洗漱。 行至过道时,忽闻人语传来。 “哥,咱真要走啊?这房子才盖两年,瓦都没旧呢……” 随即一声叹息响起:“不走,难道留在这儿等死?” “广门关都丢了,如今连田将军都自身难保,难道还指望冯将军那个草包能守住峪口关吗?” 卢汉林脚步蓦地顿住。 那旁对话仍在继续。 “你说事情怎就变成这样了?” 孙立宝声音哽咽起来,这哽咽七分是真,三分是演,真情源于亲见忠良蒙冤,刻意只为煽动人心。 “想当年霍将军在时,边境太平几十年,夜里睡觉都不用闩门!” “田将军是霍将军一手带出来的,他能通敌?打死我也不信!” “你不信,又有何用?” 赵卫冕声调陡然拔高,又似怕人听见般急忙压低。 “如今姓冯的一手遮天,边境军全由他说了算。他把田将军的人马调去侧翼,自己中军一触即溃,广门关丢了该怪谁?” “现在倒好,屎盆子扣田将军头上,他自己摘得干净!” “朝廷派来的钦差,怕不早被他糊弄住了!” “那……那咱们真没活路了?” 孙立宝哭腔更重。 “砸锅卖铁也得往南走!” 赵卫冕语气斩钉截铁,透着走投无路下的决绝。 “等田家一倒,边境军全成他冯家私兵。到时候夷人打来,他守得住?” “再给他两个能耐都悬!” “届时峪口关若再丢,广门关外的惨状你也听过,夷人一来,官老爷有人护着跑路,咱们这些跑得慢的,只怕要成‘两脚羊’了!” 正此时,胖厨子从前厅冲来,脸红脖子粗地厉声呵斥: “谁在那儿偷懒嚼舌根!菜洗了吗?柴劈了吗?再让我听见一句,工钱扣光,滚蛋!” 赵卫冕与孙立宝立刻如受惊兔子般低头哈腰,抱起菜筐一溜烟跑回后厨,俨然两个生怕丢了活计的穷苦人。 过道另一端,卢汉林静立原地,目光望向两人消失的方向,眉头深深锁成了一个“川”字。 方才那些话,一字一句,如钉凿般敲入他耳中。 63.不对劲 卢汉林回到雅座,桌上的饭菜已经收拾干净,重新上了一壶茶。 卢汉林端起茶杯,却没喝,只是盯着杯中沉浮的茶叶。 “大人?”他的护卫低声询问。 卢汉林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雅座里只剩他一人,窗外的喧哗仿佛隔着一层雾。 那两个杂役的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 若真如他们所说,那这案子就根本不是通敌案,而是党争,是陷害,是一出边境将帅倾轧的丑剧。 而他作为奉皇命而来的钦差,很可能正在成为某人手中的刀。 冷汗悄悄浸湿了内衫。 卢汉林是科举出身的文官,一路做到御史,靠的是谨慎,是察言观色,是在错综复杂的朝局中找准自己的位置。 这次外派查案本是机会,若办得漂亮,回京后前程可期。 可若办错了,卷进边将争斗的漩涡…… 他想起出京前,座师意味深长的叮嘱,“汉林啊,边关事杂,牵一发而动全身,切记多看多听,缓断。” 当时他以为座师是让他谨慎办案,如今才咂摸出更深的意思。 边关的水,比他想的要深得多。 他唤来护卫低声吩咐,“去查查霍家旧事,还有冯田两家过往恩怨。” 护卫领命而去,卢汉林重新端起杯子咂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心思全在刚刚那两个“杂役”身上。 是巧合吗? 可若是有人安排,目的是什么? 救田家?那为何不直接来找他申冤? 除非……找他也无用,因为冯明远势大,因为此案从一开始就可能是个局。 这个念头让卢汉林脊背发凉。 当天傍晚,亲卫带回的消息证实了他的不安。 亲卫打听到,冯明远这几年在边境大肆敛财,强占民田,纵容部下,名声着实不好。 而田家,虽也有武将的霸道,但在百姓口中,至少是“讲规矩”、“不祸害自己人”。 卢汉林在客栈房间里踱步,从窗口走到门口,又从门口走回窗口。 窗外,田府大门紧闭,官兵环伺。 田府一家性命,对于卢汉林来说,倒不是最至关紧要的。 让他最怕的还是,那两个杂役的话成真。 如果冯家真的守不住峪口关,那夷人就会长驱直入。 到时就连经手办案的他,怕也要被牵扯进其中。 如果田家被证实是冤枉的,史笔如刀,他卢汉林难道要留个污名? 可若田家真有罪呢? 若这一切都是田家自导自演,甚至那两个“杂役”也是田家安排来混淆视听的? 他贸然放松,岂不渎职? 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卢汉林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这压力不仅来自案件本身,更来自他对自身处境和未来利害的权衡。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想写奏折陈述疑虑,笔尖悬在纸上许久,却落不下一个字。 最终他放下笔,对亲卫队长沉声道,“加强对田府的守卫!” 他决定先稳一手,既不放松对田家的监视,也不给冯明远进一步动作的空间。 他要再看看,再听听。 而这就已经足够了,赵卫冕要的就是卢汉林的这点权衡之心。 只要他不针对田家,稍微偏上那一点点心,对于田家来说就是一线生机。 忙活了这摊子事,赵卫冕就说要回白狼山,离开了周大勇的小院。 但出了小院之后,赵卫冕却没有离开府城。 他决定冒险一回。 冯府坐落在府城东侧,高墙深院,气派非凡,门前两座石狮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狰狞。 赵卫冕伏在隔街一座商铺的屋脊上,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瓦片,与深灰色的屋顶融为一体。 特种兵的本能让他进入了一种极致的潜伏状态。 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趴了整整两个时辰,观察着冯府守卫的一举一动。 正门四名士兵,持枪而立,半个时辰一换岗。 侧门两名,看似松懈,但赵卫冕注意到他们交接时会有极短暂的眼神交流,那是长期配合形成的默契。 院墙很高,但并非无缝可钻。 他就这么守了两夜,终于找到了机会。 子时三刻,也是人最困倦的时候。 赵卫冕选择的突破点就在两个暗哨之间。 人的注意力往往会集中在明显的哨位上,反而中间地带容易成为盲区。 他从腰间解下飞爪,轻轻一抛,钩住墙头一块凸起的瓦片,手足并用,攀绳而上,动作流畅得没有一丝多余。 翻越墙头时,他没有像常人那样跨过去,而是身体几乎平贴在墙顶,像蛇一样滑过,落地时一个前滚翻,消去所有声响,整个人已蜷进墙根一丛茂盛的芭蕉阴影下。 冯府内部布局复杂,但赵卫冕早有目标。 主院最深处那栋独立的两层小楼,今夜二楼窗户一直透出灯光,直到丑时初才熄灭。 那是冯明远的书房。 他耐心等待着。 冯明远在几个下人簇拥下走了出来,朝内宅走去。 赵卫冕又等了两炷香的时间,等守门的人松懈下来。 他才从藏身的假山后闪出,猫着腰,借着花木掩映,快速接近小楼。 小楼侧面有一道廊柱,雕花精美,正好提供攀爬的支点。 赵卫冕试了试廊柱的稳固程度,随即手脚并用,像猿猴般轻盈地攀上二楼,手指扣住窗台边缘。 窗户锁上了,但这难不到他。 只见他从手腕处拿出一根细铁丝,从窗缝隙探进去稍微鼓捣了两下,窗户就松动了。 他推开翻身入内,随即反手关窗。 书房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的极其微弱的月光。 赵卫冕先站在原地,让眼睛完全适应黑暗。 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檀香味,混合着墨汁和纸张特有的气息。 他先走到紫檀木书案前,小心地拉开每一个抽屉。 里面多是公文,边防调度、粮草账目、官员往来文书,内容看起来并无特别。 他仔细翻检,特别注意夹层和暗格,但一无所获。 随即转向书架。 满墙的书卷,多是兵法和史籍,赵卫冕快速抽检了几本,没有发现夹带。 他的目光扫过整个房间,最后落在靠墙的博古架上。 架子分五层,摆满了瓷器、玉器、青铜器,每一件都价值不菲。 赵卫冕走近,目光从上到下仔细扫视,又往里边掏了掏,也没发现有什么东西。 莫非不在书房? 赵卫冕为难了一下,想着如果不在书房,会在哪呢? 正想抬脚离开,突然发现有什么不对劲! 64.将军,出大事了! 作为特种兵,他对空间和尺寸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 他停下原地转了两圈,很快找到不对劲的地方在哪。 这博古架所在的这面墙,从外部看小楼的宽度,和书房内部实际测量的宽度,存在微小的差异。 这差异很小,不到一尺,若非刻意观察对比,极易忽略。 但赵卫冕几乎可以肯定,这面墙后有猫腻。 他的目光一寸一寸扫过整个博古架和墙面。 突然他眼睛一利,找到了。 梅瓶两侧的空隙,肉眼看去似乎对称,但赵卫冕目测发现,左侧空隙比右侧略宽半指。 这可能是摆放随意,也可能是机关。 他伸手,轻轻推了推梅瓶。 瓶身纹丝不动,底座与架子紧密相连。 他改为尝试旋转,先向左不动,再向右…… “咔。” 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声响,在寂静的书房里却清晰可闻。 博古架侧面,靠近墙角的地方,悄无声息地裂开一道约两指宽的缝隙。 赵卫冕用力一推,整面墙,或者说,是伪装成墙面的厚重木架缓缓向内旋转,露出后面一道向下的石阶。 一股阴冷潮湿的空气从下方涌出,混合着陈年纸张和金属的淡淡气味。 里边居然有密室。 赵卫冕侧耳贴在入口处倾听片刻,下面毫无声息。 他闪身进入,反手将暗门虚掩,但没有完全合拢,留下一条缝确保能迅速退出。 石阶不长,一共二十三阶。 尽头是一间约三十平米见方的地下室,四壁包裹着深色丝绸,地面铺着厚厚的羊毛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六盏长明油灯挂在四角和中线,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也让赵卫冕看清了里面的景象。 即便以他前世见多识广的眼界,此刻也忍不住暗自咋舌。 靠墙堆着数十口大木箱,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金元宝和银锭,一打开箱子,就是闪瞎人一片。 角落几个紫檀木箱盖半掩,露出里面璀璨的珠宝玉器。 墙上挂着几幅卷轴,虽然卷起,但露出的绢帛和装裱工艺已显不凡。 但赵卫冕的目光没有在这些财宝上过多停留。 他的视线直接锁定了密室正中那张紫檀木书案,以及书案上三个叠在一块的锦盒。 他快步走过去,打开第一个锦盒。 里面是一本厚厚的账册,封面无字。 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记录,时间、物品、价值、经手人…… 这是荡荡山这些年来给冯明远上贡的明细。 时间跨度长达八年,从最初的几百两,到后来动辄数千两的财物。 赵卫冕快速翻了几页,和他从荡荡山老巢搜到的那本山寨自留账目,关键条目基本对得上。 冯明远和土匪勾结,坐地分赃,证据确凿。 打开第二个锦盒,里面又是一本账册。 但只看了一眼,赵卫冕的眼神就冷了下来。 这上面记录的是冯明远与“夷商”的交易,粮食、茶叶、布匹……甚至还有铁器! 时间、数量、交接地点、经手人,清清楚楚。 铁器是边境严控的战略物资,私卖夷人,形同资敌。 冯明远为了钱,真是胆大包天。 第三个锦盒最厚。 打开,里面是三本装订在一起的册子。 赵卫冕翻开第一页,瞳孔骤缩。 这是冯明远向朝中重臣行贿的详细记录! 姓名、官职、何时何地、以何名义、赠送何物、价值几何、经手人是谁,事无巨细,悉数在录。 其中几个名字,赵卫冕即便对这个时代的朝局了解不深,也知道是位高权重,跺跺脚朝堂都要震三震的人物。 这三本账册,任何一本流出去,都足够让冯明远万劫不复。 尤其是第二本和第三本,一旦曝光,不仅冯明远要死,还会掀起朝堂巨震,牵连无数。 赵卫冕迅速将三本账册揣入怀中贴身藏好。 有了这些,别说保田家,真要豁出去,能把冯明远乃至他背后的势力都拖下水。 但他也清楚,现在还不是时候。 牵扯太大,他现在力量太弱,贸然抛出,可能引火烧身,甚至被各方联手抹杀。 这些东西,现在最好的用途是威胁! 正要离开,他瞥见锦盒底下压着一沓银票。 伸手拿起来,全都是百两的面额。 粗略一数,足有六七十张。 赵卫冕毫不客气地将银票塞进怀里。 想到白狼山那几百口人张着嘴等饭吃,想到购买火药原料需要的巨额花费,他拿得心安理得。 临走前,他心念一动,从怀里掏出一张随身带的、皱巴巴的空白纸条,这是之前包干粮用的。 他走到书案前,就着现成的笔墨,蘸了蘸墨,写下一句“那点钱就当小爷的跑腿费了。” 然后又在落款处,工工整整地画了一个标准的五角星。 将纸条放在桌上,用那方沉重的虎头玉镇纸压好,确保冯明远一进来就能看到。 赵卫冕再次环视密室,确认没有留下其他痕迹,随即迅速退出。 他循着原路,避开巡逻队和暗哨,来到墙根下。 飞爪再次抛出,钩住墙外一棵老树的枝桠,他如法炮制,翻墙而出,落地后收起工具,几个闪身就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小巷中。 从潜入到离开,总共不到半个时辰。 冯府上下,包括那些自诩精锐的护卫,对今夜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 第二天清晨,冯府是在管家杀猪般的惊叫声中醒来的。 冯明远昨夜与幕僚商议到深夜,又饮了几杯助眠的酒,此刻正睡得沉。 管家连滚带爬冲进内室,脸色惨白如纸,手里捧着一支短箭和一张纸条,声音抖得不成调。 “将军!不好了!出大事了!” 冯明远被吵醒,宿醉的头痛让他怒火中烧,正要发作,瞥见管家手里的东西和那张死人脸,心里咯噔一下。 他一把抓过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田家活,冯家活,田家死,冯家死。” 纸条没有落款,只有两个字“账本”。 “哪来的?”冯明远厉声问。 “钉在大门门楣上,今早开门的家丁发现的……” 管家哆哆嗦嗦,“守夜的都说没看见人,没听见动静……” 65.没了,全没了! 听到管家的话,冯明远心头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特别是看到“账本”两个字。 他鞋也顾不上穿,赤着脚就冲出了卧室,一路狂奔向书房。 护卫们被他吓到,纷纷跟上。 冲进书房,冯明远直奔博古架,颤抖着手去拧那梅瓶。 暗门打开,他冲下密室。 第一眼,就看到书案正中,那张被虎头镇纸压着的纸条,以及上面那个刺眼的、他完全看不懂的五角星图案。 再看周围,三个锦盒大敞着,里面空空如也。 他扑到书案前,发疯似的翻找着那三个锦盒。 没了,全没了! “啊——!” 冯明远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双眼瞬间布满血丝,额头青筋暴跳。 “谁!是谁干的!!” 他冲出密室,抓住管家的衣领,几乎将他提离地面。 “昨夜谁当值!都有谁进过书房!说!” “将军明鉴!” 管家吓得魂飞魄散,“昨夜是张统领带班,内外守卫都加了双岗。” “兄弟们都说、说连只老鼠都没看见进出啊!” “废物!一群废物!” 冯明远一脚踹翻管家,像头暴怒的困兽在密室里来回疾走。 他冲到暗门处,仔细检查,没有任何撬损痕迹。 又检查窗户,完好无损。 那人就像鬼魅一样,穿墙而入,拿走了他最要命的东西,还留下了那张挑衅的纸条和奇怪的符号! 冰冷彻骨的恐惧,像毒蛇一样缠住了他的心脏。 对方能这样悄无声息地潜入他的密室,那么取他性命,岂不是易如反掌? 而更可怕的是那三本账册。 和夷人交易铁器,那是通敌叛国,诛九族的大罪! 行贿朝中重臣,一旦曝光,那些收了好处的大人物为了自保,第一个要灭他的口! 就连危害最轻的荡荡山那本,虽然可以推诿,但也足够让他声名扫地,失去圣心! 冷汗一层层冒出来,浸透了冯明远的内衫。 他感到一阵眩晕,扶住书案才站稳。 “将军,要不要全城搜捕?封锁四门,挨家挨户……” 一个护卫统领战战兢兢提议。 “搜?怎么搜?!” 冯明远嘶哑着嗓子打断他,声音因恐惧和愤怒而扭曲。 “人家来去无踪,你连影子都摸不着!” “蠢货!封锁四门,你是生怕卢汉林不知道吗?!” 这当口还敢封城,这不是明着把把柄往上送吗? 护卫统领噤若寒蝉。 “昨晚负责守夜的,都给我拉下去严查!” 冯明远挥退所有人,独自瘫坐在密室那张太师椅上。 脸上交织着愤怒、恐惧和深深的无力。 对方的意思很清楚,让他保田家。 用他冯明远的命,用他冯家满门的性命,用他多年经营的一切,来保田家。 保,还是不保? 不保,账册泄露,他死无葬身之地。 那些朝中的“盟友”,在关键时刻绝不会保他,只会落井下石,踩着他的尸体洗清自己。 保? 他费尽心机,趁着广门关失守、朝野震怒的时机,好不容易把田家这个眼中钉逼到绝境,眼看就要拔除,如今却要亲手把他救出来? 他不甘心! 田家是霍家军的余孽,在军中仍有威望,是他的心腹大患。 这次若放过,以后再想找机会就难了。 冯明远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个上午,才终于咬牙忍下憋屈和不安。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账册在别人手里,他就是砧板上的肉。 先过了这一关,稳住那个神秘的窃贼,再从长计议。 只要人活着,只要权势还在,总能找到机会把账册弄回来,或者……把知道账册存在的人,全都清理掉! 冯明远眼中闪过一丝狠毒的光芒。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袍,努力让扭曲的表情恢复正常。 “备礼。” 他走出密室,声音嘶哑但已恢复了几分冷静,“去客栈拜访卢大人。” 之后冯明远怎么和卢汉林周旋,又是怎么想办法保下田家,这些就不是赵卫冕能操心的事了。 他从府城离开之后,就马不停蹄地赶回了白狼山。 冯明远的暂时屈服,只能为他们争取到一点时间。 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他需要火药,需要更精良的武器,需要把白狼山那些村民训练成真正的战士,需要建立情报网,需要粮食,需要钱…… 怀里的银票沉甸甸的,那是从冯明远密室里顺手拿的“跑腿费”。 这笔钱能解燃眉之急,但远远不够。 路还很长。 但至少,他迈出了关键的第一步,为白狼山赢得了一丝宝贵的喘息之机。 所以他必须得趁这段时间尽快建立足够多的自保能力。 白狼山上,田七办事稳妥,很快通过不同的渠道,将赵卫冕需要的东西,混杂在其他大量的,毫不显眼的日常用品和普通药材中,陆陆续续,蚂蚁搬家似的运上了山。 每次量都不大,种类却不少,看起来就像寨子在囤积过冬物资和备些常用药材。 关键的材料一到,赵卫冕便带着玄清,在后山一个极其偏僻的天然石坳里,秘密搭建了一个简易的“工作间”。 这里三面都是陡峭的岩石,只有一条狭窄隐蔽,被枯藤灌木遮掩的缝隙可以曲折进入。 里面空间不大,但相对干燥背风,非常隐蔽。 赵卫冕严肃告诫玄清,未经他允许,不得带人进来。 且所有操作必须严格,严格,再严格地按安全规程来,尤其是火烛。 玄清看着那些熟悉的硝石(块状,不够纯净),硫磺(黄色块状,有杂质)。 还有新烧出来的柳木炭(赵老四按吩咐专门烧的一小窑),以及赵卫冕不知从哪弄来的一些小石磨。 他心里既兴奋又忐忑,还有巨大的好奇。 这些东西,到底能弄出什么玩意来? 他敷衍地挥挥手,“知道了,你去忙你的吧。” 显然已经全付心神都沉浸在里边,嫌弃赵卫冕碍事了。 赵卫冕见他这样,也没生气。 他前世的时候,接过一个保护科学家的任务。 眼下玄清的神态,就跟那几位教授似差不多的。 一看到自己感兴趣的东西,立马封魔地沉浸到里边去,甚至能够不眠不休。 所以玄清越专注,就越说明,他没找错人。 又简单交代了两句,赵卫冕才安心离开。 就让他看看,玄清能不能捣鼓出他想要的东西吧。 66.这是真正的天雷地火啊! 玄清先是按照单子上写的提纯方开始操作。 他小心翼翼地在远离石坳入口的角落里,用陶罐溶解粗硝石,用多层棉布过滤杂质,然后缓慢加热蒸发水分,让更纯净的硝石结晶出来。 硫磺也通过简单加热融化,沉降去除部分杂质。 柳木炭则用石臼小心捣碎,再用丝绸筛子反复过筛,得到极其细腻的炭粉。 这个过程枯燥而漫长,花了玄清好几天的功夫。 这天下午,所有材料终于初步处理完毕,按照赵卫冕给的精确比例,用一杆小戥子仔细称量出来了一部分。 玄清看着面前摊在干净油布上的三小堆颜色各异的粉末,雪白晶莹的提纯硝石粉,淡黄色,略带光泽的精制硫磺粉,漆黑细腻的柳木炭粉。 他按照赵卫冕的要求,把这些粉末全部倒进一个鼎炉里边,准备进行最关键的混合步骤。 赵卫冕反复叮嘱过,混合要极轻,极慢。 用干燥光滑的骨片或木片轻轻抄拌,绝对不能有任何剧烈的动作。 粉末在他的骨片下渐渐混合,颜色变成了一种灰扑扑的,毫不起眼的,甚至有些脏兮兮的灰黑色。 混合完毕后,他松了一口气。 “这就完了?” 玄清看着小半鼎炉像劣质灶灰的灰黑色粉末,心里的疑惑和好奇达到了顶点。 这玩意儿……真的有用? 恩公如此大费周章,搞来这些材料,提纯精制,就为了弄出这么一堆看起来毫无特别的灰粉? 一个强烈的,属于炼丹师固有的,几乎本能的“试试看”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他心底最深处冒了出来,并且迅速滋长。 以前在道观,每炼出一炉新丹,他总要取一点点,用各种方法试试“药性”,观察其变化,这是深入了解丹药特性的必经之路。 玄清大胆地想着,恩公没说不能试,那意思就是可以试一试? 赵卫冕再三强调不能用明火,这反而助长了他的好奇心。 如果用明火会怎么样? 玄清拿出火折子,心想他远远地撩一下,会不会燃烧?会不会变色?会不会有其他奇异现象? 这应该……不算违背恩公的警告吧? 也许它根本点不着,或者只是微微冒点烟呢? 那他就能知道这东西大概是什么性质了…… 左右看看,赵卫冕正好不在,这个点他应该是带着人操练去了。 玄清胆子立马大了起来。 结果就在火苗的外焰刚刚接触到那一点点粉末边缘的刹那。 “轰!!!” 一声震耳欲聋,远超寻常爆竹,仿佛近距离炸雷般的巨响,猛然在狭窄的石坳中炸开! 与此同时,刺眼的橘红色火光一闪,一股灼热,猛烈的气浪伴随着浓烈的,前所未闻的刺鼻硝烟味,如同无形的拳头,狠狠迎面撞来! “啊——!” 玄清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听到一声巨响,眼前强光一闪,手中的火折子早已不知被炸飞到哪里去了。 他整个人被那股突如其来的气浪掀得双脚离地,向后倒飞出去,结结实实地摔在几尺外的碎石地上,屁股和后背传来剧痛! 眼前全是乱冒的金星和尚未散去的白烟,鼻子里,嘴里满是那股呛人又陌生的硝石硫磺混合的怪味! 他瘫坐在冰冷的地上,整个人都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那惊天动地的巨响和恐怖的冲击感在反复回荡。 过了足足好几息,他的感官才慢慢恢复一些。 脸上,手上传来火辣辣的刺痛,估计是被热气浪擦伤了。 道袍的前襟和袖口被烧出几个焦黑的破洞,还在冒烟。 头上,脸上,眉毛胡子,全都扑满了黑灰,让他看起来像刚从煤窑里扒出来,只剩下眼白和偶尔眨动时显得格外明显。 这……这到底是什么妖魔东西! 这威力!这动静!这恐怖的破坏力! 这确实不是炼丹,这是真正的天雷地火啊! 玄清道士那本就因“朱砂有毒”而摇摇欲坠的道心,在这一声巨响和亲身经历的恐怖中,被彻底炸得粉碎,渣都不剩。 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后怕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刚才要是他贪心多取一点…… 要是他站得再近一点…… 他此刻怕是已经和那个被炸飞的炉鼎一样了。 要说玄清幸也是不幸。 不幸的是,如果那些火药粉是摊在纸上,被点燃的话,威力倒没这么大。 偏偏他为了方便搅拌,是装在一个炉鼎里的,半包围的环境,使得火药的能量被束缚住,压缩了一部分,形成了爆破的效果。 而幸的是,那个炉鼎没盖盖子,没有形成密封的环境,所以爆破的效果有限。 就在他魂飞魄散,浑身瘫软,脑子里乱成一锅粥的时候,一阵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从石坳入口的缝隙处传来,几乎是跑着进来的。 赵卫冕脸色微变地冲了进来,他远远就听到了那声绝不该在这里出现的闷响,心里咯噔一下。 进来第一眼就看到瘫坐在地,满脸满身黑灰,道袍破烂,眼神呆滞惊恐的玄清。 还有满地的狼藉,以及空气中弥漫的,再熟悉不过的硝烟气味。 看到玄清人虽然狼狈不堪,像个被炸懵了的乞丐,但四肢健全,似乎没受太严重的伤,赵卫冕心里先是一松,悬着的心落回一半。 随即,一股怒意混合着无奈涌上心头。 这牛鼻子道士,果然没管住自己的好奇心! 擅自试验,简直不知死活! 幸好第一次弄,取的量不大,混合也可能不够均匀,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这事可不能助长。 “你干了什么?” 赵卫冕声音发冷,带着明显的怒意,几步走到玄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玄清听到赵卫冕的声音猛地回过神来,连滚爬爬地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因为腿软又跌坐回去。 他指着石板上那个被崩飞的鹿鼎,手指哆嗦得厉害,声音带着哭腔和前所未有的惊惧,几乎是语无伦次。 “恩恩公……炸了!它,它会炸!” “它根本不是丹药!它是雷公爷爷的法器!是地火!” “太吓人了!贫道差点……差点就见祖师爷去了!呜呜……” 67.打谁的? 玄清这回是真的被吓哭了,劫后余生的恐惧和后怕彻底淹没了他。 赵卫冕走过去,仔细看了看石板上的爆炸痕迹,估算了一下威力,又看了看玄清这副魂不附体的样子,心里的怒气倒是消了些,反而有点哭笑不得。 这道士,好奇心害死猫,这下可算是得到深刻的教训了,估计这辈子都不敢再乱试了。 “我早就告诉过你,操作要绝对小心,不能见明火,所有警告都不是儿戏。” 赵卫冕语气依旧冷峻,“现在你亲身体会到了?” 玄清点头如捣蒜,眼泪混着黑灰在脸上冲出两道滑稽的沟壑。 “知道了知道了!贫道再也不敢了!打死也不敢了!这玩意儿太吓人了!” 比毒丹吓人一万倍! “恩公,你炼这杀器,到底要用来做什么啊?这…这简直是毁天灭地的玩意儿!” 他实在无法将这种瞬间爆发出如此恐怖能量的东西,和“保护人”联系起来,这分明是屠城灭寨的大杀器! 赵卫冕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这东西,不是用来对付自己人的,也不是用来滥杀无辜的。” “夷人年年寇边,烧杀抢掠,边军将士流血牺牲,百姓流离失所。” “这东西,是用来对付他们的。” “当然……” 赵卫冕眼神微冷,“要是冯明远之流,敢带兵来犯我白狼山,把咱们往死路上逼,我也不介意让他们尝尝这‘土雷’的滋味。” “它就和刀一样,好不好用,要怎么用,得看用的人。” “我要用它来保护该保护的人,摧毁该摧毁的敌人。” 炸夷人?对付冯明远? 玄清愣住了,眨了两下眼睛。 脑子里那恐怖的爆炸景象,似乎找到了一个合理的,甚至带着点“正义”和“复仇”色彩的出口。 对啊,北边的夷人凶残成性,是边境大患,多少边民死在他们刀下,用这恐怖玩意去炸他们,好像……天经地义? 冯明远陷害忠良,和土匪勾结烧杀抢掠,逼得恩公这样的好人落草,还想剿灭白狼山,也是该炸! 这么一想,这恐怖绝伦的玩意,好像……也没那么纯粹是邪恶了? 甚至,有点……替天行道,保境安民的意味? 他脸上惊惧未退,黑灰下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慢慢发生了变化,从纯粹的恐惧,变成了一种混合着震撼,恍然和一丝奇异的的兴奋感。 原来恩公要做的,是这样一件“大事”! 自己参与炼制的,是这样一种可以御敌于外,保护人的神兵利器! 这可比炼有可能害人的“仙丹”刺激多了,也有意义多了? “恩公!” 玄清忽然不知哪来的力气,挣扎着真正站了起来。 虽然腿还有点软,但他还是努力挺了挺瘦弱的腰板,眼睛亮亮的。 “恩公,您看刚才那一下,动静是大,但好像硫磺是不是放得有点少?硝石提纯是不是还能更净些?这木炭粉,我感觉研磨得还不够极致,要是更细,混合得更均匀,是不是……威力还能更大?还有这混合手法……” 他一下子忘记了害怕,进入了技术探讨模式,开始回想刚才的细节,并试图提出改进意见,对更大威力的追求似乎暂时压倒了恐惧。 赵卫冕,“……” 这道士的适应能力还挺快? 刚被炸得魂飞魄散,转眼就开始研究怎么炸得更响了? 不过,这种专注于“技术”而忽略其恐怖本质的心态,某种程度上正是他现在所需的。 他没理会玄清喋喋不休的改进建议。 “先把这里收拾干净,今天的事,对谁都不许透露半个字,包括温公子和田七,还有寨子里任何人。” “记住,这东西的存在,是寨子最高的机密,是咱们保命和反击的最后底牌。” “泄露出去,不仅咱们都得死,可能还会引来更大的灾祸。明白吗?” 玄清浑身一凛,暂时收敛了自己的研究热情,郑重地点头,脸上露出前所未有的严肃。 “贫道明白,恩公放心,此事天知地知,恩公知,贫道知,绝不会有第三人知晓!” “贫道以祖师爷……呃,贫道以性命担保!” 他本想发誓,想起祖师爷和炼丹的关联,又咽了回去,改成了最直接的性命担保。 “嗯。” 赵卫冕看了看天色。 “收拾完就回去,把自己弄干净,伤口找李大夫看看。” “今天到此为止,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再碰任何材料,也不准再进这里。” “是是是!” 玄清连连应声,开始忍着身上的疼痛,小心翼翼地收拾狼藉的现场。 而前山寨子这边,那一声突如其来的,沉闷而极具穿透力的巨响,把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 那声音不像雷声那样高亢延绵,也不像山石滚落那样沉闷连贯,而是一种短促的猛烈,仿佛直接在耳边或地底炸开的闷响,震得人心里发慌! “什么声音?!” “打雷了?不像啊!” “是不是后山塌了?” “我的娘!吓死我了!” “不会是荡荡山的余孽摸上来了吧?” 寨子里瞬间一阵骚动。 正在窑洞前指挥人收拾碎石的赵老四,更是被那震响,吓得直接从石头上滑了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脸都白了。 他下意识就往旁边的柴火堆后面缩,嘴里胡乱喊着,声音都变了调。 “荡荡山!肯定是荡荡山没死绝!” “他们报仇来了!快躲起来!抄家伙啊!” 村正也被巨响惊得心头猛跳,手里的烟杆都差点掉了。 但他到底是一村之长,经历的事多些,强自镇定下来,一把将惊慌失措,前往窑洞里将赵老四拽出来,喝道,“乱什么!” “给我站好了,荡荡山早就被卫冕带人连根拔了!哪来的荡荡山余孽!” “都别慌,稳住,听清楚动静再说!” 众人被村正一喝,稍微冷静了些,但脸上依旧惊疑不定,纷纷朝着后山方向张望,竖起耳朵倾听。 刚刚那声音太奇怪了,太响了,绝不寻常。 不过分辨了一会儿,他们大概分辨出来响声传过来的位置。 温正一和田七等人也迅速聚拢过来,他们经历过战争,对危险的直觉更敏锐。 田七眉头紧锁,脸色凝重,“这声响,不像是地动山崩,也不是雷声……” “那不是二哥给那道士找的地方么?” “莫非惹祸了?” “会不会是二哥他们……” 有人小声道,带着不确定和担忧。 “要不我们过去看看吧?” 有人提议。 68.糊弄过去 “不行!”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浑厚一清脆,分别来自村正和丫丫。 丫丫抢在村正之前开口,语气急切:“二哥已经过去看了!” 村正有些意外地侧头看她。 在他的印象里,这丫头向来胆小腼腆,说话声细如蚊呐,平日里总是怯生生的。 没想到,她竟会为了赵卫冕的事,再一次如此坚决地站出来。 看来这段时间,这丫头也成长了不少。 村正心中掠过一丝宽慰,这倒是件好事。 他随即接过丫丫的话头,声音沉稳地对着众人道:“没错,二哥既然已经赶去了,若真需要帮手,他自会开口招呼。大伙儿且稍安勿躁,耐心等等吧。” 如今的白狼山众人,早已习惯了这样的规矩:赵卫冕在时,便听他的号令;赵卫冕不在,则听村正的安排。 见村正如此发话,聚拢的人群便渐渐安静下来,各自向后退了几步,只是脸上仍挂着担忧。 村正这才转向一旁的温正一和田七,语气和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温公子,田七兄弟,二位关心则乱,这份心意老朽先代二哥谢过了。” “只是后山诸事,历来由二哥决断,这也是咱们寨子里的规矩。” “眼下情况未明,你我贸然前去,恐会添乱。” “还是暂且按捺,等候消息为上。” 话已至此,温正一与田七对视一眼,便也不再坚持。 他们毕竟是客居于此,受白狼山庇护,主家的规矩必须遵从。 只是心底那份疑虑,如同暗处滋生的藤蔓,悄然蔓延。 那赵卫冕在后山究竟折腾些什么? 竟能引动如此骇人的声响? 所幸并未等待太久。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后,赵卫冕的身影便出现在了通往后山那条小径的拐角处。 他步履迅捷却异常沉稳,脸上看不出太多波澜,唯有衣衫的前襟与袖口处,沾染了些许灰土与草屑,似是匆忙间所致。 “卫冕哥!” 丫丫第一个冲上前去,小手紧紧攥住他的袖口,一双眸子上下打量,满是关切。 “你没事吧?后山到底咋了?” “没事。” 赵卫冕抬手,习惯性地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带着安抚的意味。 随后,他才抬眼望向重新聚拢过来的众人,语气轻松地解释道:“是后山崖顶一块冻土,里头裹着积年厚雪,想来是沉得太重,底下的山根受不住,崩了一大块下去,连带掀翻了不少碎石。” “山里嘛,这种事也算寻常,大家不必惊慌。” 他顿了顿,继续清晰地说道:“我刚仔细看过了,塌的范围不算大,也没伤着人畜。” “只是那面山坡眼下土石还松动着,不大稳当。” “最近大伙儿都绕开那一片走,尤其看紧自家娃子,千万别让他们往那边凑。” “原来是冻土塌了啊……” 赵老四闻言,长长舒出一口浊气,拍着胸脯,脸上这才恢复了些血色。 “可吓死个人!我说动静咋那么大,敢情是山神娘娘抖了抖身子……” 乡野之人,惯常将难以理解的自然变动,归结于神灵之力。 山神震怒、龙王翻身之类的说法,总能给那些莫测的动静找到一个让他们心安的缘由。 “不去不去,指定不去!” 旁边立刻有人应和,“我家那两个皮猴儿,我拿裤腰带拴在腰上,也绝不让他们往那边蹭半步!” 众人听赵卫冕说得明白,又见他神色坦然从容,悬着的心便渐渐落回了实处。 山民对于塌方滑坡并不陌生,只是方才那声响过于惊人。 既然赵卫冕断定无碍,那应当就是无碍了。 人群渐渐散去,重新拾起手头未完成的活计,寨子里恢复了往常的节奏。 唯有温正一和田七仍站在原地,未即刻离开。 待人群散得远了,田七才上前半步,压低嗓音问道:“赵兄弟,当真只是塌方?” 赵卫冕看了他们一眼,心知这两人心思缜密,不易完全瞒过。 他略显无奈地抬手揉了揉额角,将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塌方确是真的。” “只不过,倒不是山神娘娘发力,是咱们那位玄清道长‘发力’了。” 他做出哭笑不得的表情,解释道:“他在崖边瞧见一株不知名的药草,非要探身去采,结果脚下一滑没站稳,抱着块石头就滚了下去,恰巧撞上了一处本就松悬的积雪堆。” “这一下,才牵动了那片冻土,闹出这么大动静。” “玄清道长?他没事吧?” 温正一闻言,立刻关切地问道。 毕竟是一同患难过的狱友,情分不同。 “托三清祖师的福。” 赵卫冕语气松快了些,“他滚落时避开了要害,只是些皮肉擦伤,我已让他去找李大夫上药包扎了。” 这番说辞合情合理,细节俱全。 温正一与田七纵然心底仍存着一丝说不清的异样,却也挑不出明显的破绽,只得点了点头。田七道:“人没事便是万幸。” 然而,他们心中那份疑虑并未彻底消散,总觉得此事背后或许另有隐情。 只是赵卫冕既然不愿深谈,他们作为客人,自然不便继续追问。 温正一望着赵卫冕转身离去的背影,目光深沉,若有所思。 田七凑得更近些,用仅二人可闻的气声道:“公子,这位赵二哥……绝非寻常山野之人。后山那声响动静,绝非普通塌方所能致。” 他想起了之前赵卫冕让他们暗中搜集的那些物事清单。 “要不要暗中……” 田七话未说尽,意有所指。 “不可。” 温正一果断摇头,打断了田七的话头,神色严肃。 “赵兄于你我有救命之恩,于田家亦有援手之义。” “若行窥探之事,岂非忘恩负义,太过失礼?各人有各人的隐秘,各人有各人的处境。不该问的,莫问;不该探的,勿探。” “走吧,今日的操练还未完呢。” …… 翌日清晨。 用罢早饭,简单将寨中日常事务分派妥当后,赵卫冕便再次步履匆匆,独自前往后山。 当他抵达那片隐蔽之地时,玄清早已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对着一堆瓶瓶罐罐和散落的粉末凝神思索,连赵卫冕走近都未曾立刻察觉。 赵卫冕也不以为意,直接问道:“琢磨得如何了?” 玄清眉头紧锁,头也不抬地回道:“你昨日说,若能将火药严密地封存在罐子或类似容器内,令其燃烧之力无从宣泄,只向一处猛冲,炸开时威力必然暴增。” “此言甚是有理!贫道正在苦思,这‘容器’该当如何制作,方能既密封坚固,又恰到好处地引导其力……” “是否需要特制铁壳?”赵卫冕提供思路。 玄清沉吟不语,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旁边那尊昨日饱受摧残、已是坑坑洼洼的炼丹炉鼎。忽地,他眼中精光一闪,猛地一拍大腿。 “何须另寻!我有法子了!” 见他再次陷入专注的推演之中,浑然忘我,赵卫冕便不再打扰,任由他自行捣鼓去了。 第三日一早,赵卫冕刚用完早饭,从自家窑洞中走出,便见玄清蜷着身子,缩在门外寒风里,正眼巴巴地等着。 小道士脸上是一种拼命压抑、却仍从眉梢眼底满溢出来的飞扬神采。 他袖口沾满黑灰,道袍下摆蹭了好几处泥印,十指更是乌黑未曾洗净,可那一双眸子,却亮得惊人,如同燃着两簇小火苗。 “恩公,快随我来!” 一见赵卫冕,玄清立刻小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但却掩不住那股子快要冲破胸膛的兴奋。 他还不忘谨慎地四下瞟了瞟,牢记着赵卫冕要求严格保密的叮嘱。 人未到跟前,他已迫不及待地伸出那双黑乎乎的手,轻轻扯了扯赵卫冕的胳膊。 看他这副模样,赵卫冕心中已明了七八分。 人多口杂,终究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并未立刻追问,只是如常问道:“可用过早饭了?” “用了用了!” 玄清连连点头,咂咂嘴回味着,“足足喝了两大碗热粥,里头还加了肉干呢!” 69.炸弹成功了 知道这个小道士赵卫冕很是看重,把人带回来应该有什么大用处。 所以村正当初安排人落脚的核实后,他就留了心,单独把小道士安排到了自己的那个大窑洞里安置。 即是看着人,也方便照顾。 平日里,在窑洞玄清也不用帮忙操持什么。 就连分粥的时候,掌勺的村正,都会特意舀浓稠一点的给他。 所以上山来后,玄清每日的伙食,反而要比他之前自己一个人东奔西跑,只是饿不死的时候还要强上不少。 再加上窑洞里那铺能暖一整夜的热炕,让他每夜都能睡得安稳踏实,再不必受冻挨饿。。 短短这些天,他看着气色都好上了不少。 所以玄清在山上呆着还是很满意的,这日子要比他“被迫”上山之前的预想可要好太多了。 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一个窑洞里住着的人有些多,耳边吵闹了些。 一群大老爷们凑一块,气味也有些不大好。 但听说山上的人还在不断挖窑洞呢。 玄清想着,他可得勤快点,尽早把东西给弄出来。 到时候要是能分到一间独立的窑洞,哪怕小小一间,住起来也可舒服多了。 玄清越想越美,对刚刚做出来的那玩意,又更加期待了。 两人往后山走去,穿过一片刻意保留的杂乱灌木丛,里面被清理出一小块相对平整的空地。 靠岩壁处用石块垒了个简陋的工作台,上面杂乱的放着石臼、木碗、筛子、几包用油纸仔细裹着的原料。 此刻,工作台正中,摆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黑乎乎沉甸甸,看着像水桶口那么大一个的球体。 形状并不十分规整,表面布满锤打留下的凹凸痕迹,呈现出一种暗淡无光的黑铁色,只在某些角度能瞥见一丝金属的冷光。 球体顶端,留着一个被仔细锉磨过的小孔,一根浸得油亮,捻得结实的棉线灯芯从小孔中穿出,拖出半尺来长。 “成了?” 赵卫冕走上前,没有贸然去碰,只是仔细打量着。 “成了!” 玄清搓着手,凑到近前,献宝似的指着那黑球。 “我把那炼丹炉子给拆了,那炉壁厚实,是上好精铜掺了别的东西打的,耐造。” “我费了老大劲,连着锤打了一整天的功夫,才勉强弄成这么个球壳。” 他指着那个用黄泥封住的小口,神神秘秘道,“我按你之前说的方子,又自个儿琢磨调整了几次,新配出来的地火粉,劲儿肯定比之前那批更冲!” “配了一大盆,全都灌进里边去了,满满当当!” “还有这引信……” 他捏起那根灯芯。 “用的是纳鞋底的粗棉线,放在荤油里泡了一整天,又往里裹了一层那地火粉,保准烧得稳,燃得快,估摸着也就两三息就能到底。” 赵卫冕眼中掠过一丝赞许。 这玄清,虽然有点缺心眼,但在动手能力和钻研劲头上,确实是个天才。 在如此简陋的条件下,硬是靠手工锤打出基本密闭的金属壳体,调配出改良的火药,还想到了用浸油棉线加助燃药粉来提高引信可靠性,思路已经相当清晰了。 “好!” 赵卫冕难得地给出了明确的肯定。 他伸手,小心地掂了掂那黑球的重量。 很沉,恐怕得超过十五斤了。 “干得很不错。” 得到认可,玄清脸上那点强压的得意瞬间绽开,变成抑制不住的激动。 他搓着手道,“恩公,咱们这就试试?” “我都算好了,这分量,这壳子,这新配的药……炸开的动静肯定小不了!” 他昨儿天黑之前弄好就想试了,但硬是记着赵卫冕三令五申的话,才勉强憋到现在! 看他那副跃跃欲试,恨不得立刻点燃引信的模样,赵卫冕摇了摇头。 “不能在这儿试。” “啊?” 玄清脸上的兴奋一下凝住,“为啥?” 这儿背靠山崖,前面也开阔,是个试炸的好地方啊。 “动静太大了。” 赵卫冕语气不容置疑。 “这黑球比上次你弄的,不管是壳子还是药,都强了不止一筹。” “炸起来的响声,怕是整个山头都能听见。” “前山那些人刚被‘雪塌’安抚下去,再来这么一声巨雷,到时可就不好解释了。” 人心惶惶不说,到时这后山的秘密,也就瞒不住了。 这东西,是他们压箱底的保命符,也是惹祸的根苗。 在它能真正派上大用场,形成有效战斗力之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不然泄露出去的话,只会引来更多的麻烦,他们到时可不一定能守住。 赵卫冕简单说了一下缘由,玄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 赵卫冕的顾虑他明白,只是心里那股急于验证成果的燥火,烧得他坐立难安。 不过试肯定还是要试的。 “找个远离寨子的地方吧。” 赵卫冕下了决定,“越偏僻越好,最好是人迹罕至的山谷深涧。” 两人简单准备了一下。 赵卫冕带上了水囊、短刀、火折子和一小包干粮。 玄清则用一块厚实的旧毡布,将那个沉甸甸的黑球仔细包裹了好几层,牢牢捆好,背在背上,动作小心翼翼,仿佛背着一颗随时会醒来的雷。 他们没有走前山的大路,而是从后山一处极为陡峭,被藤蔓和乱石遮掩的小径往下摸。 这条路是赵卫冕早先勘探地形时发现的,几乎垂直,需要手脚并用攀着岩缝和枯藤才能下行,平时绝无人迹。 玄清背着黑球,行动更加不便,几次脚下打滑,惊出赵卫冕一身冷汗,只好把黑球自己背上了。 两人下到山底,又沿着干涸的河床向北走了七八里,钻进一条两座光秃石山夹峙的狭窄峡谷。 这地方名副其实的荒凉。 谷底铺满大小不一的灰白色碎石,被积雪掩盖了七七八八。 两侧是刀削斧劈般的岩壁,高耸逼仄,只在头顶留下一线天光。 风声在岩壁间穿梭,发出呜呜的怪响,更添了几分寂寥阴森。 “就这儿吧。” 赵卫冕选了一处岩壁略微内凹的地方,前面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碎石滩。 70.恐怖威力 赵卫冕将黑球从背上解下,谨慎地将其半埋在一块桌面大小的青石板后侧,再把引信朝外捋直。 随后两人退到百步开外,藏身于一块突出地面、足有半间屋子大小的巨岩之后。 “让我来点!” 玄清的声音因激动与紧张而微微发颤,手已经伸向了赵卫冕握着的火折子。 赵卫冕看了他一眼,本想说这活计危险,还是自己来稳妥些。 可对上玄清那双固执发亮的眼睛,他顿时明白了对方的心思。 这小道士一是怕这新造之物万一有失,伤及赵卫冕;二来,作为亲手造出此物的人,他无论如何也想亲自点燃这第一次试验。 赵卫冕没再阻拦,将火折子递了过去,同时一手按住他的肩膀,沉声叮嘱。 “点着之后,看清楚火星窜上引信就立刻往回跑,躲到石头后面。记住,捂紧耳朵,张开嘴,背对爆炸的方向,明白吗?” “明白!” 玄清重重点头,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 他的动作比上回要谨慎得多,微微颤抖的手指却泄露了内心的激荡。 火折子凑近那浸透油脂的棉线引信,“嗤”一声轻响,橘红色的火苗瞬间舔上引信头,随即化作一道疾速向前窜动的细碎火星,发出清晰而急促的“嘶嘶”声。 玄清不敢有丝毫耽搁,转身拔腿就跑,用尽全力冲刺回来,几乎是踉跄着扑进巨岩后的掩体。他立刻依照赵卫冕的指示,死死捂住双耳,嘴巴张得老大,紧紧闭上了眼睛。 赵卫冕也迅速做好防护姿态,目光却如鹰隼般紧紧锁定百步外那块青石。 等待的时间被寂静拉得无限漫长。 峡谷里唯有寒风掠过岩隙的呜咽低鸣,愈发衬得这一刻紧绷如弦。 然后。 “轰!!!!!!” 那已不是寻常的巨响,而是纯粹暴力在瞬间的释放与咆哮! 是大地深处传来的怒吼,是雷霆在咫尺间炸裂! 即便死死捂住了耳朵,玄清依然被那恐怖的声浪震得脑中嗡鸣,神魂仿佛都要离体。 那动静犹如千百面战鼓在耳边同时擂响,又似整座山崖在头顶轰然崩塌! 巨响化作实质的音浪,轰然撞击岩壁,激起更猛烈的回响,震得整个峡谷都在晃动!脚下碎石乱蹦,头顶簌簌落下尘土木屑。 刺目的火光瞬间将昏暗的峡谷照得雪亮,随即被一股冲天而起的灰黑烟柱吞没。 烟柱底部急剧膨胀,宛如一朵狰狞的蘑菇。 狂暴气浪呈环形向外猛冲,将小石块如枯叶般扫飞,噼里啪啦砸向远处岩壁。 硝烟、硫磺与岩石灼烧的焦糊味混杂着扑面而来。 过了十几息,那令人心悸的巨响回声才在山谷中渐渐散去,翻腾的烟尘也开始缓缓沉降。 赵卫冕从巨岩后探出身。 只见方才放置黑球的那块桌面大的青石板,已然消失无踪,原地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凹坑,坑缘的碎石呈放射状向外翻卷、焦黑。 周围二三十步内,所有稍小些的石头都被清空、掀飞,更远处的地面与岩壁下,散布着大小不一的碎石和扭曲变形的暗色金属碎片。 那是黑球铜壳被崩解后的残骸。 最近的一面岩壁上,嵌满了密密麻麻的深色凹点和凌厉划痕,那是激射而出的金属破片与高速碎石留下的印记。 威力远超预期! 虽然远不及他前世所知的标准军用炸药,但在这个完全依赖冷兵器的时代,这已然具备的六七成效能,在近距离内足以造成恐怖的杀伤。 对付无甲目标、密集阵型,甚至简易的土木工事,都已绰绰有余。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玄清,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激赏。 这人,确实是难得的天才! 而玄清此刻还保持着捂耳张嘴的姿势,眼睛瞪得滚圆,直勾勾地望着那片狼藉的爆炸现场,整个人如同泥塑木雕,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微微哆嗦着,连呼吸似乎都已忘记。 “嘿,回神了。” 赵卫冕走过去,轻轻拍了他肩膀一下。 玄清猛地一个激灵,像是从最深沉的梦魇中被强行拽回现实。 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赵卫冕。 眼神先是空洞茫然,然后才逐渐聚焦,瞳孔却依旧因极度的震撼而放大。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动了几下,才发出一点干涩而模糊的气音。 “这……这也……” “太惊人了,是吗?” 赵卫冕接过话头,语气带着肯定的赞叹,目光再次落向那个焦黑的大坑。 “威力比我们预估的,还要强上不少。” 确认了赵卫冕的评价,玄清脸上那种近乎空白的震惊,骤然被一种喷薄而出的、近乎癫狂的狂喜所取代! 他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手舞足蹈,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变得语无伦次。 “成了!真的成了!” “恩公你看见了吗?那么厚实的石头!一下就……一下就没了!哈哈,哈哈哈!” “有了这个,咱们还怕什么狗屁夷人!任他铁甲骑兵还是攻城巨锤,让他们来!来多少,贫道就炸飞他多少!定要轰得他们人仰马翻,哭爹喊娘!” 他在有限的掩体后兴奋地转着圈,手在空中胡乱比划,脸上因热血上涌涨得通红,眼里燃烧着炽热的光芒,仿佛已经亲眼看见这“神器”在战场上所向披靡、将敌人尽数吞噬的场景。 这狂喜持续了好一阵,他才勉强按捺住沸腾的情绪,渐渐冷静下来,但眼中的光亮丝毫未减。 他重新蹲到赵卫冕身边,望着远处那片狼藉的爆炸痕迹,咂了咂嘴,忽然又露出一丝惋惜和忧虑。 “眼下唯一不大妥帖的,就是得凑近了点这引信。” 他皱着眉头,声音恢复了思索的沉稳。 “两军对阵,刀枪箭矢无眼,让点火的兄弟冒这般风险,实在…而且这东西沉重,臂力再强也扔不了多远。” “若是点着了没来得及脱手,或是被眼尖手快的敌军抢了去,反扔回来……” 他眉头越皱越紧,显然又陷入了新的技术难题之中。 赵卫冕看着他这副瞬间投入钻研的模样,心中再次肯定了这道士的价值。 他不怕遇到问题,只怕找不到方向。 一旦有了明确的目标,他就能心无旁骛地扎进去,直到找出解决之道。 至于这黑球该如何更安全、更有效地使用,赵卫冕脑中早已闪过前世那些原始火器的模糊影像。 红衣大炮、轰天雷……种种雏形纷至沓来。 但他没有直接说破,而是引导着玄清自己思考。 “若是改成投掷使用呢?你看如何?” 玄清立刻摇头。 “十几斤的重量,就算力士也难以掷远,至多三四十步便是极限。” “更麻烦的是时机难算,扔早了,引线未燃尽,落地成了哑火;扔晚了,或许刚脱手就在空中炸开,或是被敌人拾起反掷。” “这分寸太难拿捏,差之毫厘,便是祸及自身。” 71.铁矿 这个黑球只靠人力来操控的话,终究还是太不稳定,难以控制。 “不扔的话,那就像弩箭一样,把它射出去呢?” “或者像投石机那样,把它抛射出去?” “倒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玄清眉头紧锁,先前的狂热渐渐被眼前的现实难题取代,让他迅速冷静了下来。 “弩?寻常的弩可射不动这么沉的家伙……” “投石机的话,倒是可以试试……但准头实在堪忧。” 做出这么一个东西可不容易,万一射偏了,没能炸到敌人,那岂不是白白浪费? “有没有可能,把黑球固定住,朝着想要的方向直接把它发射出去?” 赵卫冕继续在一旁引导他。 玄清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顿时一亮。 “有了!” “我们可以做一个管道,让黑球从这个管道里射出去,这样既能瞄准,也能控制它的方向。” 这个灵感,来源于他大师傅早年云游南方时带回来给他的一件小玩意儿。 那是一节拇指粗细的竹管,中间被掏空,分成三七两段。 短的那头,塞进一根细长的木棍,固定扎实。 然后在长竹管里放进小石子,握住短柄用力一推,石子就能嗖地射出去。 这东西原理和弹弓有些相似,但做起来却比弹弓简单得多。 玄清随手捡起一块石子,在地上简单画了起来。 他不仅想到了炮管,连怎么推动发射的问题也一并琢磨起来。 他一边画,一边向赵卫冕解释。 “咱们可以做一个厚实的铁管子,管子一头封死,只留一个小孔用来点火。” “把这黑球从管子口塞进去,后面再填上另一份火药。” 小竹管可以用人力推,可炮弹这么重,人力肯定推不动,那就得借力打力。 “后面这份火药的配比可以调整,让它烧得快、冲劲猛。” “点燃后面的火药,爆炸的气浪就能把黑球从管口猛推出去,就像弓弩射箭一样。” “黑球自己的引线在发射前就先点燃,算好时间,等它飞出去,快要落到敌人头上的时候,正好炸开。” 他在地上画出了一幅极其简易的炮管与炮弹示意图。 虽然粗糙,但原理清晰可辨。 玄清眼中闪着光,越说越激动。 “恩公,这法子要是能成,黑球就能打到几百步,甚至更远的地方!我的天……” 他腾地站起身,在有限的空地里来回踱步,脑子里飞速运转着,计算各种可能。 “那铁管得做多厚、多长?口径要多大?黑球也得做得刚刚好,不能大也不能小……” “还有这地火粉的份量得怎么定?” “引线的长短和发射药的燃烧时间必须配合好,不能早炸,也不能晚炸……” “对了,为了瞄准,铁管子还得架起来,得有个稳当的架子,能调高低,也能转方向……” 他说得越多,眉头就皱得越紧,兴奋逐渐被现实的困难一点点浇灭。 “难啊,太难了。” 别的先不说,光是这根铁管,就得用掉多少上好的铁料? 而且必须得是能经得住炸、韧性十足的优质铁! 朝廷对铁料的管制,可比盐还要严格,私藏、私炼都是重罪。 就算……就算当初田家没出事的时候,想偷偷弄到这么多精铁,也简直是难如登天! 赵卫冕也沉默了下来。 这正是最核心的瓶颈。 火药可以土法配制,工匠也能慢慢培养。 但铁,尤其是大量质量过关的铁,是实实在在的硬通货,是战略物资,被朝廷牢牢掌控在手里。 没有铁,一切关于“炮”的构想,都只是空中楼阁。 他不禁想起前世在部队时,听老兵提起边疆哨所因地制宜、土法上马搞简易设施的往事,可那也至少需要最基础的原材料。 白狼山有什么呢? 石头,木头,人。 “要是咱们自己能有一个小矿洞就好了。” 赵卫冕轻叹一声,几乎是自言自语地感慨道。 “不用多大,哪怕只是一条小小的铁矿脉,自己开采,自己冶炼,总能慢慢攒出一些铁来。” 冶炼铁的技术他倒不担心,自己多少知道一些方法。 可眼下,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铁这种东西,全被官府紧紧攥在手里,私人若是擅自触碰,那就是掉脑袋的大罪。 除非是私矿。 但这年头,私矿哪是说有就有的? 总不能指望天上突然掉下来一个吧? 在这个时代,没有各种勘查手段和工具,能遇到矿点,那都是靠运气。 他摇摇头,正要抛开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却听见玄清忽然“咦”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迟疑。 赵卫冕抬头看去,只见玄清定定站在那里,手指不自觉地捻着那几根掉下来的碎发,眼神飘忽,仿佛在努力回忆什么遥远的事情。 “道长?” 玄清猛地回过神,看向赵卫冕,眼神变得有些微妙。 他犹豫片刻,才压低声音开口:“恩公,你刚才说……铁矿?” “只是随口一说罢了。” 赵卫冕摆摆手,“这事儿眼下还是别想了。” “那倒不一定。” 玄清缓缓说道,声音压得更低了,仿佛怕被山风偷听去。 “我好像知道一个地方,或许……有你说的铁矿。” 赵卫冕心头一动,面上仍维持着平静。 “哦?在哪儿?” “荡荡山。” 玄清轻轻吐出这三个字。 赵卫冕眼中掠过一丝讶异:“荡荡山居然还藏有私矿?” 玄清连忙摇头:“那倒不是。” “那些黑石头不在山寨里头,而是在荡荡山后面一处极其偏僻的山谷,平时根本不会有人去。”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赵卫冕不禁疑惑。 他记得玄清是从城里逃出来后,被荡荡山的土匪掳上山的,怎么会对荡荡山的后山如此熟悉? 说起这段往事,玄清脸上露出几分憋闷之色。 “我不是被那群杀才掳上山,逼我交出炼丹的方子吗?” “我不敢真的交出丹方,又怕挨打,只好跟他们周旋。” “我就骗他们说,丹方里需要不少东西,得去后山采些药材来用。” “本来我是想借机逃跑的,可他们盯我盯得太紧,一直没找到机会。” “那时,我借口要找一种长在阴湿石缝里的‘鬼面蕈’,去了后山一个特别偏僻的野谷。” “到了那里,我就发觉那儿的石头有些异样,拿在手里格外沉,仔细看的话,里面还隐隐闪着些亮光。” 玄清本就喜欢摆弄各种东西,当下就没忍住,捡起来仔细琢磨了一番。 他平日没少和矿物打交道,很快就认出那竟然是铁矿石,而且纯度看起来还不低。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荡荡山那帮土匪,多是杀猪屠狗出身的粗人,就算看见了,也只当是普通石头,根本不会往矿上想。” “我……我当时也没敢声张,就怕说出来之后,他们要逼我去做苦力挖矿。” 72.田府保住了! 铁矿石! 在荡荡山后谷! 赵卫冕的心脏猛地一跳,一股强烈的兴奋瞬间冲上头顶。 有了矿的话,那他很多想法就能实现了。 但随即,兴奋过后,一道难题又压了下来。 荡荡山现在是空的,他们端了土匪老巢,杀了匪首,但那里依然是冯明远的地盘,是冯明远捞钱的黑手套。 他们断了冯明远的财路,冯明远现在正忙着和钦差周旋、对付田家,暂时没腾出手来料理他们,但不代表冯明远会忘了这件事。 如果现在白狼山的人跑去荡荡山,还在后谷开矿炼铁…… 那简直是在冯明远眼皮子底下立靶子,明明白白告诉他,荡荡山是我们端的,我们还要占你的地盘。 到时冯明远能忍? 冯家如今手握数万边军,权势正盛,真要狠下心调兵围剿,白狼山怕是一天都抗不住。 可如果不占…… 冯明远断了这条财路,迟早会再扶植一股势力,重新占据荡荡山,继续他的勾当。 到那时,他们更没机会接近那个蕴含铁矿的山谷。 进退两难,机遇与灭顶之灾,只在一线之间。 赵卫冕眉头紧锁,脑子里各种念头飞速碰撞和权衡。 想要那个铁矿的话,必须要想个法子。 要么让冯明远主动放弃,要么让他失去对荡荡山的控制力。 但冯明远现在风头正劲,大权在握,背后还有朝中势力支持,要扳倒他? 凭白狼山这点力量,凭田家现在自身难保的处境? 简直是痴人说梦。 除非……有能一击致命、让他无法翻身的东西。 赵卫冕想起了自己藏起来的那几本账册。 那是从冯明远密室偷出来的。 那里面任何一本流出去,都够冯明远喝一壶的,尤其是那本行贿朝臣的。 但正因为牵扯太大,他不敢动。 谁知道那些收了钱的京官里,有没有手眼通天的人物? 贸然抛出,可能账册石沉大海,自己反而被灭口。 除非,有足够分量足够稳妥的渠道,能把东西递上去,并且确保能掀起风浪。 不过目前看并没有这个可能性。 再没办法一击即中,彻底打死敌人的前提下,赵卫冕可不会去冒这个险。 所以短时间内扳倒冯家是不可能的事,那就只能着眼于小处了。 而就在两人赶回白狼山的时候,山里也正有客人上门。 寨子里,温正一和田七已经在赵卫冕住的窑洞里等着了。 两人脸色都有些凝重,但眉眼间似乎又藏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期冀。 “赵二哥。” 见赵卫冕进来,温正一立刻起身,迫不及待道,“府城有消息传来了。” “说。” 赵卫冕示意他们坐下,自己也在炕沿坐了。 田七接过话头,声音带着明显的激动。 “我们在府城盯着的兄弟,刚递回口信,说冯明远去了钦差卢汉林落脚的客栈,两人关起门来谈了将近一个时辰。” “出来的时候,冯明远脸色很难看。” “之后没多久,卢汉林就以八百里加急,往京城送了一道折子。” “具体内容不知,但咱们的人觉得……不像是坏事。” 温正一搓着手道,“再加上田家派系这边的故交周旋一下,只要冯明远那派的人不下死手,加上丹书铁券……或许,真有转机。” 赵卫冕心中了然。 冯明远这是被他那封威胁信和失踪的账册吓住了,开始转向试图通过“保”田家来换取自己的平安。 这确实是个积极的信号。 “那确实是个好消息。” 赵卫冕点点头,“我们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先且耐心等一等吧。” 等待的日子格外煎熬,但寨子里的气氛却在悄悄变化。 那种沉甸甸的、仿佛随时会塌下来的压抑感,似乎松动了一丝。 众人操练更加卖力,修筑工事的进度也快了不少,就连丫丫脸上笑容也多了些,身边围绕着一群小姐妹,每天不知道忙忙叨叨做些什么。 赵卫冕见她开心,也没怎么管她。 就这么又过了十天,一匹快马往白狼山方向飞奔而来。 来人正是周大勇。 他满脸胡茬,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血口子,但一双眼睛却亮得灼人。 “小公子!” 他一见到温正一,就激动地跪下了。 “京里消息到了!田府没事了!” 窑洞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油灯灯花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周大勇断断续续将打听到的消息说了出来。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京城里因为这事已经扯皮了好些天。 当那面几乎被遗忘的丹书铁券突然被送到御案上时,年轻的景文帝捏着那折子,第一反应不是震怒,而是有点发懵,接着便是一阵头疼。 这东西像块烫手的烙铁,不知该拿它怎么办。 夷人叩关,边境失地,还涉及到将领通敌叛国,朝堂上本来就吵得不可开交,现在又冒出这么个老祖宗的老物件来添乱。 “去查,仔细查清楚,到底有没有这回事。” 景文帝的声音里透着疲惫和无奈。 他本来是中宫幼子,太子是他大哥。 结果因为夺嫡之乱,太子和三皇子相争,两人都丢了性命。 最后皇位糊里糊涂落到了他的头上。 他生性不喜争端,只盼着天下太平。 可自打登基以来,麻烦事一桩接着一桩。 如今平白无故突然冒出这样一个东西来,翰林院的老学士们连夜翻遍了积满灰尘的旧档。 最后终于从庆仁帝的起居注中找出相应的记录。 事情发生距今已快五十年了。 那时候霍老将军还是个威震边疆的壮年统帅。 他率领大军,在边境打了一场漂亮的大胜仗,几乎将夷人的主力彻底击溃,换来了边关长达数十年的太平。 捷报传回,举朝欢腾。 当时霍将军正好因叙功和军务被召至京城。 庆仁帝在偏殿单独召见他,龙颜大悦之下,亲口提出要赐予霍家一面丹书铁券,以表彰这不世之功,并许以“永葆忠良,与国同戚”的承诺。 起居注里记着,霍将军听完后,并未如寻常臣子般感激涕零,叩谢隆恩,反而沉默了片刻。 随后,他离席,郑重跪下,言辞恳切地推辞了。 73.谢赵二哥救命之恩! 霍将军拒绝的缘由是:霍家儿郎戍卫边疆乃是本分,不敢领受如此隆厚的恩赏。 且霍家当时军功彪炳,子弟多投身军旅,已蒙受殊荣。 若再得丹书铁券,只怕声势过盛,非但非家门之福,亦恐将来令君王为难。 言辞之间,尽是对“功高震主”的深重忧惧。 他转而向庆仁帝叩请:副将田将军昔年在战场上曾舍身替他挡下致命一刀,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况且田将军自身亦骁勇善战,累积赫赫战功。 故恳请陛下能将此恩典转赐田将军,以酬答其忠勇救主之功! 庆仁帝当时心境如何,史册记载得含蓄,只道“上闻之,默然良久,面有不豫之色”。 不难想象,庆仁帝满怀热忱欲赐下至高荣宠与信任,却遭臣子以“赏赐过重恐招后患”之态推拒,心下定然恼恨,觉得霍将军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最终,或许是出于对老将功勋的顾念,亦或带着几分负气,那丹书铁券还是赐下了,只是受赐之人,由霍家换作了田家。 此事,亦成了君臣之间一道微妙的裂痕。 庆仁帝施恩受阻,兴致全无,左右侍从更不敢声张。 而霍、田两家深知此举已触怒圣心,只得将铁券密藏深处,从不示人。 因此知晓此事者本就不多,加之岁月湮远,这段往事连同铁券本身,便渐渐被尘封遗忘。 景文帝搁下卷宗,长长一叹。 原来是一笔陈年旧债,缠结着祖辈的疑忌、臣子的惶恐与君主的颜面。 铁券确是真物,可背后竟是这样一段曲折恩怨。 他揉着额角,只觉理政之事,远比所想更耗心神。 冯明远一党欲借此将田家彻底钉死! 而保皇派及与霍、田两家有旧的官员则力保不退! 怎么处理? 正僵持不下之际,卢汉林与冯明远的联名急奏送到了御前。 奏折中,冯明远竟一改此前凌厉口风,称田将军“戍边多年,劳苦功高”,“通敌之事查无实据,恐系构陷”,进而建议“念其祖上功绩及丹书铁券,应从轻发落”。 这便给了皇帝与中间派一个台阶。 冯家一党不知冯明远暗中谋划,只得暂且按下。 最终圣裁降下:田将军通敌之罪因无实证,不予追究;然广门关失守,其身为副将,确有失察之责,罚俸三年,官降一级,暂留原职,戴罪立功。 至于那丹书铁券,皇帝以先帝未明言可屡次使用为由,宣告此番“将功抵过”之后即行收回。 田家,终是保住了。 得知消息,温正一霍然自凳上起身,扑通跪倒在赵卫冕面前,额头重重磕在泥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赵二哥!大恩不言谢!” 他抬起脸,眼眶赤红,声音哽塞:“温正一代表田家满门,谢赵二哥救命之恩!” 田七与随后进来的数名田家老兵,亦齐刷刷跪下,朝赵卫冕的方向,重重叩首。 赵卫冕急忙上前,双手用力将温正一扶起。 “快请起!” “田将军能脱难,是他自身忠义所致,是霍老将军与丹书铁券余荫所护,亦是朝中仍有公义之臣力争。” “我不过恰逢其会,顺手做了点该做的事而已。” 他语意恳切,目光坦然。 温正一却心中雪亮,若无赵卫冕先前那些看似行险之举,冯明远绝难轻易转向,朝中之争亦未必能这般顺利了结。 更别说助他从土匪窝脱困了。 此番恩情,重如山海! 待众人心绪稍平,赵卫冕看向温正一,沉吟片刻,方缓声道。 “温公子,田将军既然已经没事了,我这里有样东西,可能……对田家以后在边境站住脚,能有点用。” 他走至炕边,自炕洞内一处极隐蔽的暗格中,取出一只以油布层层裹紧的小包。 解开油布,里面赫然是一本册子。 赵卫冕将其递给温正一:“这是在荡荡山老巢,从匪首的密匣里找到的。” 温正一当即双手接过,与田七一并发细翻阅。 册页之上,密密麻麻记载着年月、货品、价值、经手之人…… 竟是荡荡山这些年来向“冯将军”进贡的明细账目! 铁证如山! 冯明远不仅与土匪勾结,更是坐地分赃,同流合污! 温正一五指微微发颤,非因惧怕,而是激愤。 他从父兄口中早知荡荡山猖獗与冯家有关,却未料牵连如此之深,数年之间竟已搜刮如许财物! 难怪冯明远能得朝中诸多人力挺,这其中,怕是大多都喂饱了那些人的胃口! 不明内情的田七更是气得面色铁青,缺指的手紧攥成拳,骨节咯咯作响。 “畜生!身为边军主将,竟与匪盗同流,劫掠商旅,荼毒百姓!怪不得荡荡山如此横行无忌!” 温正一抬首,眼中寒芒凛冽,看向赵卫冕。 “赵二哥,有此物在手,纵不能立时扳倒冯明远,也足以制衡他一段时日。” “只是……” 他略一迟疑,仍问道,“二哥当时……可曾想过直接将此物交予钦差?” 赵卫冕容色平静,摇摇头。 “那时候拿出来,不一定是好事。” “第一,时机不对。” “钦差刚来,对边境情况、冯明远的根基都不太了解。” “这东西关系到边军主将,事情太大,卢汉林会不会为了一个没什么交情的田家,去硬碰冯明远这棵大树?” “万一卢大人不想惹麻烦,或者跟冯明远是一伙的,把东西压下来,甚至还给冯明远送个人情,我们怎么办?” “第二,冯明远没立过大功却能坐稳边境大将的位置,朝廷里肯定有靠山。” “光凭这本跟土匪来往的账本,也许能让他难受,但不一定能彻底搞垮他。” “要是被他背后的势力反咬一口,没把他按死,反而会引来更疯狂的报复。” “第三……” 赵卫冕停了一下,看了看温正一和田七。 “那时候田将军关在牢里,命悬一线。” “我要是贸然把这东西抛出去,很可能逼得冯明远狗急跳墙,对田将军下毒手,来个死无对证。” “我不能拿田将军的命,去赌卢汉林会站在哪边,更不敢赌冯明远背后那些势力会怎么反应。” 74.拿下荡荡山 赵卫冕一番话,条理清晰,把其中的利弊分析得明明白白。 温正一和田七听得怔住,背后顿时惊出一层冷汗。 是他们想得太简单了。 他们只想到这个账册能对付冯明远,却没想到背后还有如此复杂的凶险。 温正一深吸一口气,对着赵卫冕,再次郑重抱拳,这次是心悦诚服。 “赵二哥思虑之深,谋划之远,正一……惭愧。” “此物如今拿出,正是时候!” 他眼中精光一闪,已然有了决断。 “冯明远经此一事,未能把我田家清除,心里肯定多有不甘,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再次出手。” “有此物在手,我田家便可与他好好周旋一番。” “至少,能让他收敛爪牙,吐出些不该他占的东西!” 赵卫冕点点头,没有多说,有些话,点到即可。 他拿出这份账册,既是给田家一个制衡冯明远的筹码,也未尝没有自己的考量。 白狼山需要时间来发展壮大。 如果田家能用这份账册,从冯明远那里换来对荡荡山的“放手”,那铁矿的事,或许就有了一线机会。 至于田家会怎么做,能做到哪一步,他不能完全掌控,但值得一试。 温正一将账册仔细收好,贴身藏起。 “赵二哥放心,此事就交给我了。” 他没有具体说要怎么做,赵卫冕也没问。 温正一和田七带着人很快下了山。 少了七八十人,白狼山清净了一会儿,寨子里的生活似乎恢复了往日的节奏,操炼、修筑、狩猎、耕种。 但赵卫冕知道,水面下,暗流正在涌动。 他加强了后山火药工坊的隐蔽和防护。 没有了“外人”在,玄清施动起手脚来就更放得开了。 这些天他一直在研究一个东西。 没有大量铁器,红衣大炮暂时不用想了。 赵卫冕就提出一个地雷的概念,重物踩到就会爆炸那种。 玄清正头疼中呢。 而白狼山的人也知道了,赵卫冕和玄清在后山捣鼓很重要的东西。 大家虽然好奇到底是什么东西,弄得这么神神秘秘的。 但赵卫冕安排了人在那边守着,大家也没敢偷摸过去看。 不过众人渐渐的倒是对后山时不时闹出的动静习以为常了。 时间到了半个月后,年关将至。 一个黄昏,田七独自一人骑着马,来到了白狼山。 他风尘仆仆,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眉宇间却有一股松快之意。 在赵卫冕的窑洞里,田七从怀里掏出一个扁平的铁盒,打开,里面是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盖着鲜红官印的纸。 “赵二哥。” 田七将那张纸双手奉上,“这是小公子让我带给你的。” “他说,一点心意,不成敬意,望二哥务必收下。” 赵卫冕接过展开。 那是一张地契,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荡荡山(含周边山谷林地)产权,都归于“赵卫冕”名下。 落款是官府大印,以及一系列买卖,转让的文书副印,手续齐全,毫无漏洞。 附在地契后面的,还有一张田七带来的便笺,是温正一的笔迹,只有寥寥数语。 “赵二哥,事已办妥,荡荡山冯家已放手。此山荒僻,赠与二哥垦殖,聊表谢忱,万勿推辞。” 赵卫冕捏着这张轻飘飘又沉甸甸的地契,看了许久这才收了起来。 田七没从他脸上看到什么激动的神色,心里不得不叹服温正一。 他说赵卫冕是能成大事的人,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而喜形于色。 而从田七口中,赵卫冕还知道了他们白狼山最大的危机解除了。 田家借着温正一被困荡荡山,田家派人施救一事,上报到了官府。 把荡荡山被灭一事,安在了田家身上。 虽然功劳田家独吞了,但也把白狼山从里边摘出来了。 至于田家怎么和冯家周旋的,这事田七也不清楚。 从结果来看,冯明远退步了。 这份礼,很重,也很贴心。 “温公子还让我带句话,”田七低声道。 “冯明远那边,已经‘处理’干净了。” “短期内,他绝不敢再打荡荡山的主意,也不会再刻意针对白狼山。” 赵卫冕点点头,将地契仔细收好,看向田七。 “替我谢谢温公子还有田将军,这份情,我记下了。” 田七摆摆手,正色道,“该说谢的是我们。” “赵二哥,往后但有差遣,我田七和手下这些老兄弟,绝无二话!” 送走田七,赵卫冕独自站在窑洞门口,望着暮色中苍茫的群山。 荡荡山,那个藏着铁矿的后谷,现在,名正言顺地属于他了。 计划,可以推进到下一步了。 不过赵卫冕却没有声张,也没有想要搬过去的想法。 他们目前人口并不多,白狼山足够了。 更别说刚弄好的这么多窑洞和暖炕,就这么废弃了也可惜。 不过荡荡山的计划,也得开展起来。 第二天上午,赵卫冕就组织了一个小分队,由玄清带队,前往荡荡山。 首要任务是找到并确认后谷铁矿的位置和规模。 如果确定没问题的话,就能开始安排人去开采了,然后找个合适的地方,搭建炼铁炉,摸索炼铁的方法。 “安全第一,隐蔽第二,摸索第三。”赵卫冕反复叮嘱。 “一旦发现任何可疑迹象,立刻毁掉痕迹撤回。” “铁,我们以后慢慢弄,人,不能有失。” 赵卫冕再三叮嘱小分队的人。 而玄清则是乐开了怀。 他没想到前些天刚说荡荡山的铁矿呢,赵卫冕居然就把荡荡山给拿到手了。 这份本事,让他不得不佩服。 “你放心,这事就包在我身上了。” 小道士胡子拉茬地拍着胸脯。 他脑子里好多想法都需要一一去验证呢。 所以这个铁矿来得太好了! 他恨不得明天就能把铁产出来呢。 一行人出去荡荡山,没几天就传回来消息,那边铁矿石的量还不少。 其中有一处大石头,那矿脉是往底下延伸下去的,如果没有断掉的话,那储藏量应该不小。 不过碍于他们没有开采工具,还不好弄。 赵卫冕亲自去了一趟,觉得到时可以拿火药去炸开。 不过目前还不适合闹出那么大动静,见地面上零散的矿石也不少。 就先让大家把这些给收集起来,接下来就是安排人弄炼铁炉了。 关于这事,玄清就有些悻悻了,“这炼铁的活儿,贫道没学过。” 炼铁的原理,赵卫冕倒是知道,但也没实操过。 他摸着下巴看向府城的方向,“还是得找个懂行有手艺的人才行。” 而且制造这红衣大炮,工艺差了可不行。 看着咋咋呼呼要磨铁矿石的玄清,赵卫冕嘀咕了一句。 “要是能再捡个漏就好了。” 75.想买些人 府城的街道在年关前显得比平日更加繁忙。 人群摩肩接踵,车辆挤作一团,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哭闹声混成一片喧嚷的潮水。 赵卫冕裹紧身上半旧的灰布棉袍,将斗笠檐又压低了些,随着人流缓缓挪动,目光却悄无声息地掠过街边一间间铺面。 今日他来,是想看看能否寻到合用的铁匠。 因此,铁匠铺成了他此行的重点。 接连走过好几家,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震得人耳膜发麻,通红的炉火映得人脸膛发亮。 他假意打量货物,在每家铺子前驻足片刻,视线往铺内深处探去。 每间铺子最显眼处,都悬挂着官府颁发的“匠籍”木牌——木纹底色上漆着红字,写明编号、匠户姓名,甚至附有体貌特征。 铺里的师傅与学徒,也都穿着差不多的粗布短褂。 “客官,看中什么了?咱这儿的铁器都是老师傅的手艺,又扎实又耐用!” 一名小学徒凑上前招呼。 赵卫冕拾起一把镰刀,在手中掂了掂,刃口泛着青灰的冷光。 “是不错,老师傅手艺地道,是祖传的吧?” “那可不!” 提起自家师傅,学徒脸上露出几分得意。 “咱铺子的师傅,祖上几代就在官府匠册上挂了号,是正儿八经的匠籍!” “您要想买趁手的家伙,找我们师傅准没错!” 果然是记在册上的…… 赵卫冕心里最后那点侥幸也熄灭了。 这些匠人,人身都与匠籍牢牢绑定。 私下弄走一两个,或许还能设法周旋;可他需要的不是一两个人,而是一整套懂得看火候、管炉子、处理材料的熟手。 绑人? 动静太大,后患无穷。 他放下镰刀,摇摇头,转身重新汇入街巷的人流。 若是找不到匠人,事情就麻烦了。 炼铁炉子可以凭记忆垒起来,风箱也能设法打造。 可炼铁最要紧的火候把握、配料判断、危急应对,没有老师傅带着,全靠自己摸索,得走多少弯路,糟蹋多少矿石? 最重要的是…… 时间不等人! 正烦躁时,前方街角猛地传来一阵刺耳的吵嚷,夹杂着压抑的呜咽。 只见一个头发花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人蜷在墙根。 他面前两筐菜,沾着泥水的新鲜萝卜,还有青翠的菘菜,滚得满街都是。 一个身穿宝蓝色绸面棉袍、头戴簇新狐皮帽的年轻公子,正领着两个歪眉斜眼的小厮,围着老人骂骂咧咧。 那公子抬脚就踹向地上的菜筐,嘴里不干不净。 “老不死的!敢挡小爷的路?” “你这烂菜叶子,蹭脏了小爷的新靴子,把你全家卖了都赔不起!” 老人吓得浑身发抖,跪在地上不住作揖告饶。 “公子爷饶命,公子爷饶命啊!” “小老儿眼拙,没瞧见爷过来,这就挪开,这就挪……” 他慌慌张张去捡滚远的萝卜,手抖得厉害。 路人匆匆,多是侧目避开,生怕惹上麻烦。 赵卫冕脚步顿了顿,眼神沉了下来。 他本不想生事,可那老人惊惶无助的模样,像根刺扎进他眼里。 目光扫过地面,几颗黄豆大小的碎石子混在尘土里。 他随手拈起两枚。 那一边,公子哥见老人讨饶,非但没心软,气焰反而更嚣张。 他一脚踩住老人捡萝卜的手,狞笑起来。 “挪?晚了!” 说罢,脚下一掀,将老人踢得翻倒在地。 老人捂住肋下,疼得蜷缩着说不出话。 公子哥竟又抬脚踩在他身上,“给小爷磕三个响头,再学两声狗叫,小爷说不定……” 话未说完,他忽然“哎哟”一声惨叫,小腿肚像是被什么硬物狠狠硌了一下,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单脚跳着,厉声喝骂。 “谁?谁他妈暗算小爷!” 怒目四顾,街上人来人往,个个行色匆匆,都远远绕着他走。 身边小厮根本没看清发生了什么,茫然问道:“公子,怎么了?” “你们眼睛瞎了?有人动手打小爷,你们没看见?” 公子哥一顿怒骂。 两个小厮一听,这还了得,赶忙瞪眼搜寻。 可看来看去,也没瞧见哪个像动手的人。 总不能把街上所有人都抓来审问。 公子哥气不过,又想故技重施,朝老人撒气。 谁知刚抬脚,脚踝处又是猛地一麻,接着剧痛传来。 这次的力道,比刚才更重。 他疼得几乎站不稳。 “到底是谁!” 话音未落,腰间又是一刺。 “嘶——” 两个小厮慌忙围上来,结果每人各挨了一记石子。 这下,公子哥脊背发凉,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本就是个文不成武不就的纨绔,带着小厮欺负寻常百姓还行,真遇上硬茬,哪还有胆逞强? 就在这时,“咻——啪!”又一颗石子飞来,精准地打在他狐皮帽的帽檐上。 力道不算重,却将帽子打得歪斜,险些落下。 “啊!” 公子哥吓得大叫,赶紧抱住脑袋。 生怕那神出鬼没的石子,下一颗就敲在自己头上。 他脸色发白,冲小厮吼道:“还愣着干什么?走!赶紧走!” 主仆三人如同背后有鬼追赶,推开人群,慌慌张张地逃了,连头都不敢回。 老人愣了好一会儿,才捂着腰腹,哆哆嗦嗦地继续捡他的菜,嘴里不住喃喃。 “菩萨显灵……菩萨显灵了……” 顺手救了他一次的赵卫冕,早已悄无声息地离开原地,仿佛只是个寻常过客。 不过方才那公子哥与小厮的狼狈模样,倒让他心中一动。 正常渠道找不到匠人,或许……可以买。 他脚步一转,朝着之前周大勇曾提过一嘴的“官牙”方向走去。 这些登记在册的匠人,若是犯了事,很可能会落入官办牙行手中。 说不定能去探探风声。 不过去之前,赵卫冕先拐进一家看起来还算体面的成衣铺。 再出来时,他已换了模样。 一身靛蓝色细布棉袍,外罩半新旧羊皮坎肩,头戴厚实棉帽,手里多了一个不起眼的布包袱。 看起来,像个低调却殷实的行商。 “官牙”的门面,比预想的还要气派几分。 赵卫冕刚踏进去,便有一个穿灰色棉长衫、留山羊胡的瘦削男子迎了上来。 那人目光在赵卫冕身上迅速一扫,随即露出恰到好处的热情笑容。 “这位贵客,是想置办些什么?” 赵卫冕没立刻答话。 他缓步走到柜台前,从袖袋中摸出一块约莫一两重的碎银子,随手搁在台面上,淡声道: “想买些人。” 76.为了你们的手艺! 山羊胡的目光在银子上略作停顿,脸上笑容更盛三分。 他袖子一拂,碎银便从柜台上消失了,随即拱手道:“客官请里边说话。” 进了里间小厢房,山羊胡奉上一碗细茶。 “客人想寻什么样的人?” 赵卫冕端起茶碗,并不喝,只拢在掌心暖手。 “要懂手艺的匠人。最好是与窑炉、火工打交道的,烧砖烧瓦,或者……别的硬实活计都行。” 山羊胡捻着胡须,沉吟道:“懂窑火的匠人……客人是想开窑场?” “这倒巧了,前阵子刚接手一伙人,原是隔壁州府永盛官窑的。” “手艺没得说,可惜时运不济。烧一窑要紧物件时走了水,窑塌货毁。” “主家吃了挂落,这帮匠人也跟着遭殃,家产抄没,全数罚入贱籍,发卖抵罪,眼下正归咱们官牙处置。” 赵卫冕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官窑烧瓷器的?手艺固然是好,就怕他们做惯了精细活,瞧不上我们这小门小户的糙活儿。” 山羊胡笑了:“客人这话说的。” “他们如今这境况,能有口饭吃、有处地方安身,便是天大的造化了,哪还容得挑拣粗细?” “而且好就好在是一整个班子,二十几号人。” “领头的胡师傅是几十年的老把式,手下徒弟也齐全。” “您买回去立马就能用,省心。” “二十几号?都是些什么人?” 赵卫冕问。 “除了几位老师傅,其余多是青壮男丁,至多捎带两个半大徒弟。” 山羊胡解释道:“犯了事的匠籍,妇孺通常另行发落,不在一处。” 赵卫冕点点头。 这倒省事。 “人在哪儿?我能先瞧瞧么?” “在后头院子里拘着,客人随我来。” 所谓的后院,其实是几间低矮潮湿的土坯房,窗户都用木条钉死。 门一推开,一股混着霉味与体味的浊气便扑面而来。 屋里挤着二十来个男子,大多三四十岁年纪,也有几位更老或更年轻的。 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在初冬的寒气里蜷缩着,眼中尽是认命般的麻木与惊惶。 见有人进来,他们下意识朝后缩了缩,低下头。 赵卫冕目光锐利地扫过,重点落在他们的手上。 大多手掌粗大,布满老茧与烫伤的旧疤,指节突出变形。 “都是熟手,老实本分。” 山羊胡在一旁说道,“客人放心,官牙出手,身契文书齐全,绝无后患。” 赵卫冕心里已有七八分数。 烧瓷与炼铁固然不同,但高温控制、应对窑炉变故的经验,这些底层的技艺是相通的。 方才他已侧面打听过,专业的炼铁师傅即便犯了事,也极少流到外头。 因此只能寻找相近手艺的替代。 这批烧瓷的匠人,勉强算符合要求。 更重要的是…… 这是一个现成的、有协作基础的团队! “什么价?” 赵卫冕转身走出破屋。 听见赵卫冕如此干脆,愿意接手这么多人,众人心中乐开了花,也没敢狮子大开口。 一番讨价还价后,赵卫冕爽快付了钱,又额外塞给山羊胡一锭银子。 “备几辆结实骡车,再弄些厚实旧衣,备足他们路上吃的干粮。” “今日晌午前,我便带人走。” “客人放心!” 山羊胡攥紧银子,只觉今日运气着实不错。 今日的佣金,加上赵卫冕的打赏,已抵得上他整月的俸禄。 傍晚,三辆用厚毡布捂得严严实实的骡车,自府城侧门悄无声息驶出,混入出城的人流。 车上,二十余名工匠挤在一处,身上裹着刚发下来的、带着怪味的旧棉衣,手里捏着冰冷的杂粮饼子,脸上写满茫然与对未来的惶惑。 也不知新东家为人如何……只盼别太过苛待他们才好。 然而,随时间推移,他们心头的不安非但未消散,反而愈发浓重。 从骡车缝隙望出去,道路越走越颠簸,越走越荒凉。 起初还能见到零星村落,后来便只剩莽莽群山与呼啸寒风。 走了一天一夜,直到第二日天色将黑时,骡车才终于停下。 氈布掀开,刺骨山风扑面而来。眼前是黑黢黢的山影与几座破败得几乎散架的木棚,远处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 所有工匠都愣住了。 几个年轻胆小的,已脸色惨白,牙齿打颤。 这哪里像窑场? 分明是蛮荒绝地! 赵卫冕跳下车,火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到了。往后你们便在此处安身。” 无人应声,只有压抑的抽气与恐惧的吞咽。 领头的胡师傅看了看身边这群面如土色的同伴,叹了口气,迈步上前。 “不知东家买我们这些人回来,是何章程?” 他们都是手艺人,除却这点手艺,别的也干不了。 身为匠人,身价可比寻常奴仆贵上不少。 胡师傅尚未老糊涂到以为赵卫冕买他们回来是为耕田种地,那未免太不划算。 “买了你们来,自然是为你们的手艺。” 赵卫冕也看出众人的不安。 “我有要紧之物需炼制。你们只需安心听我吩咐,把活干好便是。” 众人一听仍是靠手艺吃饭,暗暗松了口气。 赵卫冕不再多言,对迎上来的赵铁柱摆了摆手。 赵铁柱点点头,举着火把,带了几名白狼山来的汉子,利落地引着这群工匠深一脚浅一脚走向山壁。 那儿,赫然露出几个黑黝黝的洞口。 工匠们再次怔住。 难道要住在山洞里? 可一看外头的荒芜景象,以及不时传来的野兽嗥叫…… 也罢,有个能遮寒风、防野兽的山洞,总强过在外挨冻。 待他们走进最大的那个窑洞,预想中的阴冷潮湿并未袭来。 洞内不算宽敞,虽开凿得粗糙,但地面与墙壁皆经修整,显得颇为平整。 其中没什么家居陈设,最扎眼的是一盘长长的、用石块与黄土砌成的土炕。 这都是赵卫冕安排人这些天赶工出来的安置之所。 此时坑洞里柴火正噼啪烧着,一股扎实的暖意包裹住他们冻僵的身躯。 炕上铺着干草,角落炉子上架着一口大陶罐,正咕嘟咕嘟冒着白气,独属于粮食的香气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 自打犯事后便再未吃过一口热食、每日只有两碗冷稀粥的工匠们,闻到这香气,都没忍住咽了咽口水,腹中更是雷鸣阵阵。 赵铁柱将人带到,便打算离开。 “行了,今晚你们就在这儿安置。” 胡师傅犹有些不敢置信。 “这……这是给我们的?” 他声音发颤地问道。 77.不能干就滚! “嗯。” 面对工匠们惶惑不安的神情,赵铁柱闷声应了一句。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该补充些什么,便又粗声粗气地开口。 “这都是二哥的吩咐。” “今晚你们只管踏实歇着,明儿个起,可得给我老老实实地干活。” 他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二哥说什么,你们就照做什么。要是有人敢偷懒耍滑、动歪心思……” “哼,可别怪我不留情面。” 热粥,暖炕,能遮风挡雪的窑洞…… 眼前的一切固然简陋得超乎想象,但至少不是冻饿致死的绝境。 这已比工匠们原先预想的最坏情形好上太多了。 胡师傅赶忙躬身应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我们一定听东家的吩咐,好好干活。” 惊魂甫定的工匠们捧着粥碗喝尽最后一口,久违的暖意从胃腹蔓延至四肢。 疲惫与困惑袭来,他们便在窑洞中沉沉睡去。 然而这短暂的安稳并未持续太久。 次日,又一顿浓稠的饱粥之后,工匠们被带到了那片堆放着矿石的空地前。 只一眼,所有人便都僵住了。 几个胆小的更是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东家……这是要炼、炼什么?” 胡师傅望着地上那堆黝黑的铁矿石,声音发颤,整个人都懵了。 “炼铁。” 赵卫冕答得云淡风轻,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有什么问题? 问题可太大了! 胡师傅哆嗦着嘴唇,几乎语无伦次:“私挖铁矿……私造铁器……这、这都是抄家灭门的大罪啊!” 赵卫冕踱步走近,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惊恐的脸,缓缓开口。 “你们不是……早就被抄过家了吗?” 家产尽数没收,亲族皆入贱籍,如今也不知流落何方。 除了这条性命尚在,他们与那些被发卖的奴隶并无二致。 说句残忍的,与“灭门”相比,又能好到哪儿去呢? 赵卫冕这话说得直白,像一把钝刀子,扎得人心头生疼。 本就低声啜泣的匠人里,顿时有人控制不住,哭出了声。 赵卫冕被这压抑的呜咽吵得心烦,陡然提高嗓音喝道:“能干就干!不能干就现在给我滚!” 滚? 他们能滚去哪儿? 官府的册籍上,他们早就是登记在案的奴籍。 若眼前这新东家真不要他们,等待他们的只会是再次被转卖的命运。 至于告发…… 胡师傅心里一片冰凉。 敢私自开矿炼铁,这位东家背后岂会没有依仗? 真去告官,东家会不会有事尚未可知,但要捏死他们这几个贱籍奴隶,恐怕比踩死蚂蚁还容易。 若是东家心再狠些,直接在这荒山野岭了结了他们,他们连喊冤的机会都没有。 想到这里,众人面如死灰,终于渐渐止住了哭声。 赵卫冕见他们安静下来,语气稍缓。 “我说过,只要你们安安分分做事,便不会让你们挨饿受冻。” 工匠们想起那稠厚的热粥,想起夜里暖融融的炕,想起能遮蔽风雪的窑洞…… 是啊,身为奴隶,这待遇已是难得的宽厚。 东家至少没把他们当牲畜般驱使。 胡师傅身边的小徒弟,才十九岁的年纪,轻轻扯了扯师傅的衣袖,颤声低语:“师傅……咱、咱们就从了吧……好歹……能吃上饱饭,冻不死……” 眼下这境地,能多活一日,便是一日。 胡师傅长叹一声,终于颓然地点了点头。 赵卫冕见状,又抛出一个诱人的承诺。 “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们。回头我也可托牙行打听打听,看你们的家眷流落到何处了。若是能寻着消息……将来未必没有团聚之日。” 匠人们一听,灰暗的眼底倏地燃起一丝微光。 哪怕这希望渺茫如星火,也足以让人心生企盼。 干劲,终于一点点被撬动起来。 只是他们终究是烧瓷的匠人,于炼铁一道全然陌生。 赵卫冕不得不亲自指点,一步步引领。 他用树枝在泥地上画出简易的炼铁炉草图,比划着风箱鼓风的关键。 讲到矿石提纯与熔炼,他便问胡师傅:烧瓷时,土质、釉料、火候皆能左右成败,这里头的道理,与炼铁是否亦有相通之处? 胡师傅起初听得懵懂,只觉得这年轻东家想法古怪。 可赵卫冕随口说出的“提升炉温”“造渣分离”“让铁水更驯服”等零碎词句,又像羽毛般,轻轻搔动了他这老匠人心底那点对技艺的本能直觉。 尤其当赵卫冕描述最终要炼出“硬而不脆,韧而不折”的材质时,胡师傅眼中那份属于匠人的、对极致材料的渴求,竟被悄然点燃。 信任,便在这日复一日的安顿与这些看似散漫、实则意味深长的交谈中,一点点累积。 工匠们渐渐发觉,东家话虽不多,要求也严。 但吃食从不克扣,住处虽简却尽力让他们暖和。 更重要的是,他似乎真懂些门道,且愿意听他们这些匠人的嘀咕。 当第一座糅合了瓷窑经验与赵卫冕模糊构思的“高炉”雏形,在荡荡山后谷一处背风的洼地里艰难垒起时,时光已悄然滑过七八日。 北风如刀,削过山脊,炉边却热气蒸腾。 胡师傅带着徒弟,按反复推敲后的章程,小心翼翼地将木炭与初步破碎、筛选过的暗色矿石填入炉膛。 旁边,那架由赵铁柱领着木匠与几个手巧工匠、依赵卫冕比划的模样捣鼓出来的笨重活塞式大风箱,正被四条汉子喊着号子拉动。 呼哧——呼哧—— 风箱喘息沉重,仿佛巨兽的心跳。 炉火骤然窜高,橘红火舌狂舞,舔舐着炉壁,发出闷雷般的轰响。 热浪扑面,逼得人连连后退。 失败,接踵而至。 不是炉温不够,矿石岿然不动;就是炉衬烧穿,裂开豁口;又或是好不容易熔出的铁水,未及流出便冷凝在炉内,结成挖凿不动的铁疙瘩。 每次失败,工匠们都垂头丧气,胡师傅更是急得满嘴燎泡。 若再炼不出东西,他们会不会被当作无用之人“处置”? 赵铁柱私下里的警告言犹在耳:荡荡山本是土匪窝,几百号人都被他们一举端了。 他们可是比土匪更凶悍的角色。 因此,工匠们不敢不尽心,心头却日益沉重。 出乎意料的是,即便屡屡受挫,这位年轻的东家却从未动怒。 他只是将众人唤到炉边,围着那失败的“作品”,一点点梳理。 这次加的“助熔石”是否不足?风箱推拉能否更匀、更久?炉壁的泥料配比要不要再调? 腊月二十三,灶王爷升天的日子。 又一次开炉。 78.这是给自己掘坟! 炉火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烧得更猛、更稳。 拉风箱的汉子们赤着上身,汗水顺着脊梁沟直往下淌,浑厚的号子声在山谷间震荡回响。 胡师傅几乎将整张脸贴在观测孔上,高温灼得他双眼通红、泪水直流,却仍死死盯着炉内。突然,他嘶哑着破音喊出来。 “化了!真的化了!” “石头化成水了!” 炉前瞬间寂静,只剩风箱的呼啸与炉火的咆哮。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又煎熬般等了一段时辰,胡师傅声音发颤,下令道:“开出铁口!” 堵口的泥被铁钎小心捅开。 一股炽热近乎白金色的黏稠熔流,裹着细碎的蓝色火星,顺着预先挖好、垫着耐火砂石的沟槽,汩汩冲向下方的砂模。 灼人的热浪轰然荡开,空气中弥漫起一股复杂的气味,那是混合着金属、矿石与高温灼烧的独特气息。 有些呛人,却让每个在场的人血液沸腾。 成功了! 在这荒山野岭之中,用他们亲手垒起的土炉,竟真的炼出了铁水! 不知谁先吼了一嗓子,紧接着,压抑的欢呼、激动的叫喊、甚至哽咽声猛地爆发开来。 几个老工匠互相搀扶着,望着那渐渐注入模具、逐渐冷却变暗的橘红色光芒,老泪纵横。 铁炼出来了! 他们的命,也终于保住了。 待铁块彻底冷却,敲掉外层的砂壳,露出里面银灰中泛着暗蓝光泽的金属断面。 赵铁柱拾起一块,抡起随身的柴刀狠狠砍了上去。 “铛——!” 一声清越震耳的金铁交鸣! 柴刀被猛地弹起,刃口竟崩开一道小缺。 再看那铁块,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我的娘哎……” 赵铁柱瞪圆了眼,不敢置信地用手去摸那道白痕。 “这铁……这么硬?!” 众人围上来,传递着,敲击着,试着弯折。 个个脸上写满惊异。 这铁硬度惊人,韧性亦是不差,绝非寻常市面上的货色可比。 “东家!您快瞧瞧!” 胡师傅捧着一块铁,几乎是扑到赵卫冕面前,声音抖得不成调子。 赵卫冕接过。 铁块沉甸甸的,那股赤热退去后,通体透着冰凉。 他细看断面纹理,以指腹摩挲,又抽出小刀用刀尖用力一划。 只留下极细微的痕迹。 的确,就眼下这条件而论,这炉铁的品质远超预期。 杂质少,碳量控制得当,性能均衡。 他微微颔首:“不错,辛苦各位了。” “这一炉的每一处细节……” “用料几何、火候大小、鼓风快慢,全都仔细记下。” 他掂了掂手中的铁块。 “这不过是个开头。” “咱们要的铁,得比这更硬、更韧,要能千锤百炼,要能打成最好的刀、最坚固的甲,甚至……” 他顿住未再说下去,目光投向远处朦胧的山影。 “年前再稳几炉,之后大伙好好歇歇,准备过年。” 年关,就在这第一炉铁水灼人的余温与淡淡的硫磺气息中,一日日逼近。 腊月二十八,田七带着两辆满载的大车到了白狼山。 猪肉、羊肉、米面油盐、成包的点心、厚实的新棉衣…… 实实在在的年货堆满了寨前空地。 “赵二哥,这是府里一点心意,给兄弟们添些嚼谷,过个暖年。” 田七搓着冻僵的手,脸上挤着笑。 赵卫冕道过谢,引他进窑洞烤火喝茶。 热炕驱尽了田七一身寒气,灌下一大杯热茶后,他长长舒出口气,笑道:“这窑洞虽简陋,倒是真舒坦。” 望着外头为过年忙得热火朝天的景象,他叹了一声。 “若是身上没担着那些负累,我也真想学赵二哥这般,寻个安生地方,过几天逍遥日子。” 赵卫冕一听,便知有事。 他又斟了杯热茶推过去。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田七脸上浮起一抹苦笑,手里那只粗陶茶碗转了又转,“朝廷……跟夷人讲和了。” 赵卫冕抬眼看他。 田七嘴角扯了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夷人答应退兵,条件是:割让峪口关外所有地界,再赔一百万两白银,另加绢帛茶盐无数。” 赵卫冕捏着茶碗的手指骤然收紧。 “割地?赔款?峪口关外的山地是天险屏障,就这么拱手让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冷硬如冰碴。 割地赔款,无异饮鸩止渴。 这道理,庙堂上那些人,真不懂吗? 田七猛灌了一口热茶,仿佛要将满心的憋闷也吞咽下去,眼圈却已泛红。 “懂?他们怎会不懂!” “可那些大人们说,打不起了!今年南边发大水,北边闹旱,粮税收不上来,国库早就空了。” “还说咱们北境连年用兵,花钱如流水,再打下去,江山都要动摇!” “江山动摇?” 赵卫冕冷笑一声。 身为军人,他最见不得这般行事。 “割地赔款就不是动摇国本?” “没了关外缓冲,夷人下次再来,便直抵峪口关城墙根下!” “一百万两,够他们养多少兵、造多少刀箭?这哪是买平安?” “这是给自己掘坟!” 田七何尝不明白? 他握着茶碗的手微微发抖,那是压抑到极致的愤怒与无力。 “赵二哥,你是没赶上霍老将军坐镇边关那会儿…那时候,夷人敢探头?打!不仅要打退,还要追出去几百里,打得他们十几年不敢正眼瞧咱们的关墙!” “那时候,咱们的兵最悍、刀最快、骨头最硬!” “什么割地?什么赔款?那是祖坟冒黑烟都不敢想的丢人事!” 他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哽咽。 “可现在呢?老将军走了,霍家军也散了架。” “冯明远这起小人,心思全用在捞钱争权、踩自己人头上!兵不像兵,将不像将!广门关怎么丢的?” “还不是……” “唉!朝廷里那些穿紫袍的老爷,见边军成了这副德行,自己心里也发虚,只想着赶紧拿钱把事摁下去,别耽误他们喝酒听曲的逍遥日子!哪管什么屏障、什么后患!” 他喘了口气,语调里尽是苦涩。 “至于赔款的钱从哪来?” “无非层层加税、摊派罢了,从老百姓骨头缝里榨油……那些官老爷总有办法搜刮。” “到头来,苦的还不是百姓和咱们这些守边的?” “仗打输了要背锅,和谈赔款之后,往后的粮饷、军械,只怕更难了。” 赵卫冕沉默听着,胸中一股郁气盘旋不去。 他明白田七的悲愤。 那是一个老兵尊严被彻底践踏的痛楚。 而他看得更远。 朝廷的怯懦短视、边军的腐朽溃散、夷人因此急速膨胀的野心与实力…… 这用巨资换来的所谓“太平”,薄如一层窗纸,一捅即破。 “田将军与温公子,如今有何打算?” 赵卫冕问道。 田七摇了摇头,眼神暗淡下来。 “将军是守关之将,关在人在。” “小公子也会留下,与所有人同进退。只是……” 他望向赵卫冕,目光恳切。 “赵二哥,倘若……倘若局势真坏到不可收拾的地步,白狼山这边,还是早做打算为好。” 79.边境的天,崩塌了! 听到田七的嘱咐,赵卫冕点了点头。 “替我谢过田将军和温公子。这份提醒,我记在心里了。” 送走田七之后,赵卫冕独自在寨门前站了许久。 山风卷着细雪,一阵阵扑在脸上,刺骨地疼。 白狼山离峪口关并不算远,若是峪口关被攻破,白狼山必然难逃兵灾。 确实,该早做打算了。 除夕当夜,白狼山最大的山洞里前所未有地热闹起来。 五口大锅架在旺火上,田家送来的肉被切成大块,在翻滚的浓汤里咕嘟炖煮,香气四溢,勾得人坐立难安。 山上所有人都聚到了一处。 孩子们在人群里奔跑嬉闹,女人们忙着分发碗筷、添柴看火,男人们高声谈笑。 通红的火光映在每一张脸上,暖融融、亮堂堂的。 玄清记着赵卫冕先前随口提过的法子,用掏空的木筒、薄铁片和火药边角料,竟真做出了十几个能喷焰吐火的“花筒”。 虽然飞不高,响声也闷,但在沉沉的夜色中点燃,嗤嗤地喷射出几尺高的金丝银焰,也足以引来一片欢呼与惊叹。 丫丫紧挨在赵卫冕身边坐着,小手捧着一碗热腾腾、油亮亮的炖肉,小口小口吃得认真又满足。 火光在她脸颊上跳跃,一双眸子亮晶晶的,时而看看锅中翻滚的肉块,时而望望周围喧腾欢笑的人群,偶尔抬头瞧见洞外炸亮夜空的简陋“烟花”,脸上便绽开纯粹而明亮的笑容。 “二哥。” 她忽然拽了拽赵卫冕的袖子,声音细细软软的,带着吃饱后的慵懒,“今年过年真好。” 赵卫冕低下头,“往年不好吗?” 丫丫皱了皱小鼻子,“也好……但没现在这么好。” 她口中的“也好”,不过是顾着二哥的面子。 原主的记忆里,两人年纪尚小,挨饿是常事。 即便过年,也不过比平日多一碗稀粥罢了。 赵卫冕故意逗她:“那要是回到从前那样,你愿不愿意?” 丫丫顿了顿,把脸轻轻贴在他胳膊上,像只依恋人的小猫。 “还是现在好。” 有暖炕,有厚衣,有喷香的肉,大家热热闹闹聚在一起。 她仰起小脸,眼中映着跃动的火光,满是憧憬,“二哥,要是往后每年过年,都能像今年这样,该多好啊。” 赵卫冕看着她天真满足的模样,喉间微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抬手,有些生涩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嗯。” 他低声应道,话音几乎淹没在周围的喧嚷里,“会的。往后,会一年比一年好。” 只要他在,就会尽力让她、让所有人,年年都能过上这样的好年。 火光暖人,笑语喧天,山洞里暖意融融。 肉香、淡淡的酒气、众人的体温交织在一起,仿佛织成了一张厚实而安稳的网,将外面的风雪、远方的战火与未来的忧患暂时隔开。 这一夜,许多人带着饱足的胃肠与微醺的暖意沉入梦乡。 梦里或许没有锦绣富贵,却有实实在在的温暖与盼头。 然而,梦终归是梦。 冬雪渐融,泥土透出湿润的气息。 白狼山众人在赵卫冕的安排下,开始了新一年的忙碌。 寨子周围适宜的山坡被垦成一层层梯田,种子裹着期盼埋进苏醒的泥土。 荡荡山那边的炼铁炉在胡师傅等人手中愈趋稳当,所出铁料质地一次比一次坚实,让见惯了劣铁的人们连连称奇。 玄清那间小作坊,也悄然迎来了新的进展。 日子仿佛真能这样按部就班、越来越踏实地过下去。 直到那一日,一匹快马口吐白沫、浑身湿透如洗地冲入白狼山。 来者是田七的一名手下。 他几乎是跌下马背,带来的消息让赵卫冕骤然起身。 年前索取了巨额赔款的夷人,竟背信弃义,再次大举进犯! 而且,是在消化了朝廷的赔款、充实军备之后,以远比年前更凶猛、更浩大的声势,直扑峪口关! 急报称,此番夷人兵精粮足,志在必得,关城已是危在旦夕。 边境的天,仿佛顷刻就要崩塌。 富户豪商最先嗅到灭顶之灾,开始疯狂南逃。 恐慌如疫病蔓延,稍有些门路的人家都在变卖家当,挤上南下的道路。 白狼山偏居一隅,并未被这恐慌浪潮直接波及。 然而,当温正一派人拼死送来的密信递到赵卫冕手中时,那寥寥数语,却重如千钧,压得人难以喘息: “夷人背约复攻,势极凶锐,关城岌岌可危。此次恐玉石俱焚。白狼山非久留之地,速谋南迁,切切!正一泣血再拜。” 连决心与峪口关共存亡的田家,连一贯冷静的温正一,都用上了“泣血再拜”、“玉石俱焚”这样的字眼,甚至再次急切催促他们逃命。 局势之险恶,已不言而喻。 赵卫冕捏着那张轻飘飘又沉甸甸的信纸,在初春依旧凛冽的山风中伫立良久,直到指节微微发白。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而且来得如此迅猛,如此绝决。 年前那场用屈辱与财富堆砌的虚假安宁,犹如一戳即破的华丽泡沫,而泡沫破灭的代价,将是滔天血海。 他转身,走向议事的窑洞。 脚步沉缓,却似带着千钧之力。 洞内,炉火仍旧烧着。 赵铁柱等几位骨干管事,连同玄清,都已候在那里。 当赵卫冕以平静到近乎冰冷的语调,将温正一的信与眼下边境崩塌般的局势说完之后,洞内陷入一片死寂。 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那骤然笼罩下来的、令人窒息的寒意与恐慌。 “二、二哥……” 胆子最小的赵老四吓得声音发颤,几乎瘫软。 “夷人…又打来了?还更凶?那…咱们这山头…守得住吗?” 村正脸色也极为难看:“若是连边军都守不住,咱们怎么可能挡得住夷人铁骑?” 所有人都望向赵卫冕,目光里交织着依赖、恐惧,以及最后一丝渺茫的期盼。 赵卫冕抬起眼,缓缓扫过每一张惶然的面孔。 他深吸一口气,初春带着土腥与残雪气息的空气涌入胸腔。 走,还是留? 这个关乎数百人生死的抉择,如同山外黑压压的乌云,沉甸甸地,落在了他的肩上。 80.大家甘心吗? 山洞里,炉火哔剥,映着一张张骤然失血的脸。 窑洞里安静的,只有柴火燃烧的微响和外面越来越急的山风呜咽。 大家都在等着赵卫冕的决定。 赵卫冕却没直接回答,他目光扫过众人。 “我先问大家,是想走,还是想留?” “走!肯定得走啊!” 赵老四几乎是跳起来喊的。 他本就胆小,此刻更是吓得脸如土色,声音又尖又急。 “夷人都打过来了,还不走?等着给人当牲口宰吗?” “田将军那样的大将都怕了,催着咱们跑,咱们这些平头百姓,留下不是等死是什么?” 他这话说出了不少人的心声。 一时间,窑洞里嗡嗡响起了附和和恐惧的低语。 谁不怕死啊? 赵卫冕等他们稍微安静下来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走的话,那就意味着我们要放弃山上的一切。” “我们亲手挖的窑洞,盘的暖炕,一铁锹一铁锹开出来的梯田,还有那些刚冒了绿芽的庄稼……” “就这么扔了,大家甘心吗?” 这话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每个人心里最柔软,最不舍的那块地方。 窑洞…… 是啊,那冬暖夏凉,遮风挡雨的窑洞。 数九寒天钻进被窝,身下暖烘烘的,再听着外面鬼哭狼嚎的山风,心里别提多踏实了。 比北沟村那四面漏风,冬天冻得人骨头缝都疼的破土房,强了百倍不止。 还有那些梯田…… 那些沿着山坡一层层开出来的地,石头一块块垒的埂子。 为了肥田,他们按照赵卫冕教的,特意去挖了掺了腐叶烂草沤过的“肥土”。 月前第一茬种子撒下去的时候,心里那份期待和小心翼翼,现在还记得。 眼瞅着嫩绿的小苗钻出土,在春风里颤巍巍地舒展,那可是活下去的指望,是扎根在这片山上的念想。 还有这大半年的日子。 虽然背井离乡,虽然每天劳作辛苦,可再不用像在北沟村那样,吃了上顿愁下顿,冬天裹着破麻片发抖,病了只能硬扛等死。 在这里,粮仓虽然不富裕,可没饿着谁。 冬天有暖炕厚衣,没冻着谁。 头疼脑热,还有李大夫给看看,抓点草药。 孩子们脸上有了肉,大人们眼里也有了更多盼头。 这是他们许多人活了几十年,头一遭过的感觉像个人样的日子。 这么多的好东西,他们怎么能甘心? 又怎么会甘心呢? 就连怕得要死,刚才还一个劲嚷着要走的赵老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脸上挣扎得厉害。 剩下其他人,村正捻着花白胡子,眉头都拧成了疙瘩。 赵铁柱咬着牙,拳头捏得嘎嘣响。 就连平日里最讲究稳妥的李童生,也露出了极其痛惜的神色。 放弃这一切,重新踏上颠沛流离,生死未卜的逃难路? 光是想想,心就揪着疼。 “可……” 李童生哑着嗓子,憋出一句,“窑洞再好,梯田再金贵,庄稼再绿……那也比不过人命啊!” 东西没了还能再弄,人没了,就啥都没了。 总不能为了这点家当,就守在这等死吧? “对啊。” 赵老四又找到了话头,急声道,“不是你说的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咱先保住命,往后……往后再说往后的!” 赵卫冕看着他们,忽然问,“那要是夷人打不过来呢?” “打不过来?” 赵老四愣了一下,随即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二哥!你这话说的!你又不是皇帝老子,也不是边关大将,你还能说了算?” “那夷人可凶得很,就连田将军那样的老将,带着正经边境兵都守得心惊胆战,催着咱跑。” “你凭啥说他们打不过来?难不成你还能变出天兵天将,把夷人都挡在峪口关外边?” 他这话虽然冲,但却说得在理。 赵卫冕再怎么厉害,也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普通人。 对付几百土匪还行,可要对付几万的夷人,那无疑是痴人说梦。 不仅赵老四这么想,其他人也一样。 被质疑的赵卫冕,脸上没出现什么波澜,只淡声道,“我是不是在开玩笑,嘴巴里说了不算。” “既然你们不信,那我就带你们去看样东西。看完了,能不能行,大家自有定论。” 看东西?看什么东西? 这兵荒马乱,生死攸关的时候,看什么东西能决定是走是留? 他们一边觉得赵卫冕在异想天开,但想到赵卫冕不是那种信口开河的人,一时间,心里又隐隐有了一丝期盼。 “二哥,到底是啥东西?你就别卖关子了!” 赵老四性子急,赶紧追问道。 “是啊二哥,这都火烧眉毛了!” 就连李童生,也带了几分着急。 村正相对沉稳些,但也忍不住问道,“也不是大伙不信你,是这事太大了。” “我知道你做事有分寸,所以刚刚说让我们看的东西,莫非跟抵挡夷人有关?” 赵卫冕点头,“有关,但我一时也解释不清楚,且说了你们也未必能信,所以还是你们亲眼去瞧一瞧吧。” 听到他这么说,众人才歇了追问的心思。 但心里的好奇却不减反增。 能抵挡夷人的东西,那是新的刀枪? 还是更厉害的陷阱? 甚至有人脑洞大开,猜测赵卫冕莫非找到了什么险要的秘道? 怀着满腹的疑惑、忐忑和一丝丝几乎不敢去触碰的希望,几个管事跟着赵卫冕,去往了荡荡山。 田家把荡荡山送给了赵卫冕,这事大家都知道。 也知道年前赵卫冕从府城弄来了一批工匠,安置在荡荡山后边,还派了些白狼山的青壮轮流过去守着。 可具体在做什么,赵卫冕没细说,过去帮忙守着的汉子们回来也三缄其口,只说是要紧事,不让打听。 所以,这几个管事,对荡荡山后山的情形,知之甚少。 众人一路翻山越岭,终于来到了荡荡山。 和之前的荒凉破败不同,现在的荡荡山,山路明显被修整过,好走了不少。 一些关键的路口,还能看到用木头和石块垒起来的相当结实的哨卡,透着一股戒备森严的氛围。 81.神器 等绕过主峰,来到后山一处背阴的山谷时,眼前的景象让几位管事都愣在了原地。 只见山谷一侧紧贴山壁的地方,赫然立着一座形状有些古怪的房子。 此时屋顶的烟囱正往外冒着滚滚浓烟,空气中飘散着一股灼热刺鼻的气味。 不少浑身沾满黑灰的汉子在房内房外忙碌着。 有人不断往那“房子”底部添柴,有人奋力拉着巨大的风箱,还有几人围在一处火星四溅的地方,手里拿着锤子敲打着什么。 整个场面热火朝天,却又井然有序。 “这……这是弄啥的?” 赵老四瞪大了眼睛,指着那冒烟的怪房子问,“瞅着咋像庙里烧香的大铜炉?可细看,又不太像……” 李童生皱着鼻子吸了吸气,“有股子……铁腥气?好像还有硫磺味儿?” 村正到底见识多一些,他一眼就瞥见远处堆着的那些黑乎乎、成块的石头,又看到几个工匠正把一些亮晶晶、沉甸甸的银灰色块状物搬上板车,脸色顿时白了几分。 他声音发颤,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说道:“他们……这该不是在炼铁吧?” 私炼铁器,那可是要杀头的大罪! 这话一出口,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 谁都清楚这个罪名有多重。 赵卫冕并未否认,只是点了点头,反而问道:“咱们犯的重罪还少吗?” 他这一问,倒把众人给噎住了,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 是啊,他们如今可是土匪,不仅劫过商队,还和官兵动过手、见过血。 哪一桩罪名轻了? 这么一想,大家心里顿时坦然了许多。 不过是炼铁罢了,又不是伤天害理的事,干了也就干了。 难怪开春耕种之前,赵卫冕忽然带回来那么多农具。 原来竟是有了自己的炼铁作坊。 有了铁,便能打造兵器。 看来,这就是赵卫冕所说的、能抵挡夷人铁骑的“法宝”了? 注意到他们一行人到来,一位头发花白、脸上沾着烟灰却精神矍铄的老者快步迎了上来。 正是胡师傅。 他恭敬地向赵卫冕行礼:“东家。” 赵卫冕简单为双方作了介绍:“这是胡师傅,负责这边工坊。这几位是山上的管事。” 胡师傅赶忙与村正等人见礼。 两边寒暄了几句,村正他们满腹疑问正要开口询问时,赵卫冕却先打断了话头。 他对胡师傅说道:“你忙你的,我带他们去后边看看。” 众人只好按下好奇心。 离开喧闹的炼铁工坊区域,赵卫冕领着他们继续向更深处、更偏僻的山坳走去。 山路越来越陡峭难行,几乎是在岩石和灌木丛中手脚并用地攀爬。 赵老四累得气喘吁吁,忍不住又嘀咕起来:“二哥,咱这到底是去看啥宝贝啊?藏得这么严实……” 没人接他的话。 大家都紧跟着赵卫冕的脚步,连村正也憋着一口气,努力不让自己掉队。 终于,在爬上一处近乎垂直的陡坡后,眼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向内凹陷的悬崖平台。 平台靠里的位置,有一个被藤蔓半遮半掩的山洞。 这里地势险峻,但光线充足,避风,视野开阔,正对着对面一道荒芜的、布满乱石的崖坡。 他们抵达时,一个身穿灰扑扑道袍、袖口烧得焦黑的背影,正撅着屁股趴在山洞口的平地上。 那人手里握着炭笔,在一块平整的石板上写写画画,嘴里念念有词,对身后的动静浑然不觉。 “小道长。” 赵卫冕出声唤道。 那背影猛地一抖,像受惊的兔子般弹起身,转过来——正是玄清。 他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头发用一根木簪胡乱绾着,几缕散发被汗水粘在额角,眼里布满血丝,一看就是又熬了夜。 可他的精神却极好,见到赵卫冕,立刻露出笑容。 “恩公,你来啦!” 再看见赵卫冕身后跟着的一行人,他略微局促地搓了搓手。 “各位也来了。” 他自上山后,就被赵卫冕安排专心研制火器,与白狼山众人打交道不多,因此除了村正外,和其他人都不算熟悉。 而此刻,所有人的目光早已被他身后洞内那三件东西牢牢吸引住了。 那是三个用厚实粗麻布严密遮盖的物件,并排立在洞内最宽敞干燥处。 每个都有一人多高,粗壮敦实,静静立在那儿,透着一种沉甸甸的份量感。 “这是……” 村正眯起老花的眼睛,往前走了两步,想看得更清楚些。 却听见赵卫冕对玄清说道:“小道长,我带大家来看看咱们的新家伙,今天就给大家开开眼吧。” 玄清一听,原本因疲惫而有些黯淡的眼睛“唰”地亮了起来。 那光芒炽热得惊人,连脸上的煤灰都掩不住。 “真的?又可以试了?” 他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颤,双手激动地搓着,像个迫不及待要向人展示最得意作品的孩子。 赵卫冕点点头,伸手指向洞口外平台尽头。 那里有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正对着对面那道乱石嶙峋的崖坡。 “就在那儿试。” “好!” 玄清连连点头,立刻转身朝还在发愣的众人招呼。 “各位,劳烦搭把手,把这‘宝贝’请出去!” 大家面面相觑,听得云里雾里,不知这两人究竟卖的什么关子。 但见赵卫冕颔首,赵铁柱第一个走上前。 “我来!” 他年轻力壮,袖子一挽就去搬最近的那一个。 手一搭上去,却发现那东西纹丝不动,顿时有些窘迫。 他没想到这玩意儿看着大,竟如此沉重,这怕是得有几百斤吧! 赵铁柱涨红了脸,低吼一声,才勉强挪动了一点。 其他人见状,也都上前帮忙。 五六个人围着那物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一点一点将它挪到了洞口外的空地上。 等东西放稳时,个个都已累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赵老四揉着酸痛的肩膀和手臂,龇牙咧嘴地嘟囔:“我的娘诶,这到底是啥玩意儿啊,死沉死沉的!” 简直比石碾盘还重! 那边玄清本来正心疼地检查“神器”在搬运中有无磕碰,一听见“鬼东西”三个字,脸色顿时变了。 他猛地转过身,因为激动,瘦削的脸颊都有些泛红,瞪大眼睛看向赵老四,声音也拔高了些。 “你……你怎么说话呢!这可是‘神器’,才不是什么鬼东西!” 82.铁打的?! 玄清平日里性格温和,甚至有些谨小慎微。 可一旦涉及他的手艺,以及那些倾注了全部心血、被他视若珍宝的“作品”。 他整个人便会瞬间转变,像护崽的母鸡一样强势起来,寸步不让,容不得旁人对这些东西有半分轻慢。 赵老四就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驳噎住了,一时语塞,只能撇撇嘴,小声嘀咕道:“哼,装模作样,神气什么……” 玄清大约也熟悉他这脾气,冷哼一声,没再理会。 眼下自然还是正事要紧。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情,随后走到那蒙着粗麻布的“神器”旁边。 他先看了赵卫冕一眼,得到对方肯定的眼神后,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神圣的庄严与自豪。 接着,他伸出那双略显粗糙的手,握住了粗麻布的一角。 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手上,好奇这底下究竟藏着什么。 随着他的动作,连山风仿佛也屏住了呼吸。 “哗啦——” 粗麻布被猛地掀开,滑落在地。 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挡地照射在那件“神器”上。 刹那间,众人都愣住了。 一个个睁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东西,脸上写满了惊诧、茫然与深深的不解。 那是一个极其粗壮的暗沉色铁圆筒,长度接近一丈,架在一个由厚实木料与铁件铆接而成的底座上。 底座装着两个巨大的木轮,结构复杂,配有牢固的支架。 圆筒前端略微收束,宛如狰狞的巨口,后端则有一个凸起的、带小孔的方形疙瘩。 筒身光滑,泛着冷硬的铁灰色光泽,上面甚至能隐约看出反复锻打留下的、层层叠叠的细密纹路。 管事们不知该如何形容眼前的物件,更不明白它究竟有何用处。 但那金属独有的冰冷质感,以及炮筒庞大的体积,第一眼便带给他们一种莫名的震撼。 村正最先回过神来。 他颤巍巍地走上前,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在冰凉光滑的炮筒上轻轻敲了两下。 “咚、咚……” 沉闷而坚实的回响传来。 村正的手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来,脸上瞬间布满难以形容的痛惜,声音都变了调。 “哎哟我的老天爷!这真是铁打的?!” “这么粗、这么长一个筒子,得费多少好铁啊!” 他捶胸顿足,几乎要哭出来。 “这么多铁,能打多少锄头、镰刀、犁铧?能换多少粮食、盐巴?有了这些,庄稼还愁种不好吗?” 可赵卫冕竟如此大手笔,造出这么大一个铁管子! 这恐怕得有几百斤重了吧? 而且,这样的东西,眼前竟足足有三架! 一旁的赵老四反应也差不多。 他大惊小怪地嚷道:“哎呦!这玩意儿不当吃不当喝的,杵在这儿有啥用?” “你说用它打夷人?那要怎么打?难不成抡起来砸过去?” “我的娘诶,这么粗的铁疙瘩,谁抡得动啊?” 其他人也纷纷露出疑惑的神情。 这东西第一眼看上去确实唬人,可到底该怎么用呢? 赵老四见众人质疑,胆子更壮了。 他嘴一撇,指着那黑洞洞的炮口。 “小道士,你说的神器就是这玩意儿?到底神在哪儿?你不会是看二哥年轻好说话,在这儿忽悠人吧?” 玄清听着这些议论,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 他辛辛苦苦、呕心沥血,按照恩公给的思路,结合自己钻研的火药与铸造技艺,才一点点将这“神器”从图纸变为实物。 其间经历了多少次失败,熬过多少个不眠之夜,只有他自己清楚。 在他心中,这不仅是能对付夷人、保家卫国的神物,更是他心血的结晶,是他的“道”! 此刻,这心血却被一群没见过世面的人贬得一文不值,甚至被说成是浪费铁料的废铁。 他又委屈,又愤怒,又着急,偏偏嘴笨,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急得眼眶都有些发红。 他猛地一跺脚,冲着赵老四他们喊道:“你们……你们懂什么!” “去去去,都离远点儿!” “到底有没有用,待会儿就让你们开开眼!” 玄清转过头看向赵卫冕,嘴巴气鼓鼓的,眼睛却亮得灼人。 “恩公!这次一定让贫道亲手来试!” 赵卫冕一直好整以暇地看着众人争执,也一眼看穿了玄清的小心思。 之前成品做出来时,赵卫冕担心质量不过关可能炸膛,都是亲自点火试验的。 毕竟他身手好,也清楚危险可能来自何处,真出了意外也有能力躲避。 玄清心里其实一直痒痒的,刚才生气是真,但恐怕只有三分,剩下七分不过是顺势而为,想借机亲手试一试罢了。 不过赵卫冕并未拆穿他,只点了点头: “好。” 玄清得到准许,仿佛被注入了无穷力量,方才的委屈与愤怒一扫而空,转身就朝山洞里跑去。 不一会儿,他吭哧吭哧地抱着一个圆滚滚、黑乎乎的铁球跑了回来。 那铁球约有成年男子两个腰身那么粗,表面并不光滑,同样布满锻打痕迹,顶端嵌着一截浸了油的粗棉线。 见到这黑铁球,众人又是一愣:这又是什么? 玄清抱着沉甸甸的铁球走到炮身后方,示意赵铁柱等人让开。 接着,他小心翼翼地将黑铁球从炮筒尾部方形疙瘩旁的一个开口处塞进粗大的炮膛,又用一根长长的木推杆仔细地将铁球推至炮膛深处。 然后,他拈起那截露在外面的油浸棉线,将其从炮尾的小孔中小心引出来。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擦了把额头的汗,脸上重新露出那种混合着紧张、兴奋与无限自豪的神情。 他掏出一个火折子,看向赵卫冕,眼中满是跃跃欲试。 “那我点了?” 见赵卫冕点头,他转向仍在茫然、质疑、好奇围观的村正等人,学着赵卫冕先前的样子,语气严肃地警告道。 “各位,待会儿动静会很大。你们最好退远些,到那边平坦的石头后面去。还有……” 他特意瞥了一眼还在撇嘴的赵老四。 “记得捂上耳朵,张开嘴。” “不然,万一吓软了腿,可就丢人喽。” 83.赵卫冕的野心 赵老四嗤笑一声。 “装神弄鬼!吓唬谁呢?老子啥阵仗没见过……” 话虽如此,他还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 村正和赵铁柱等人将信将疑,但也依言退到了十几步外一块凸起的大岩石后面。 玄清不再理会他们,全部心神都集中在了那根引线上。 他蹲下身,吹燃火折子,橘黄色的火苗在风中摇曳。 他的手很稳,眼神专注得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火苗凑近了浸油的棉线。 “嗤——” 细微的燃响过后,火星迅速沿着引线向炮膛内窜去,发出清晰的“嘶嘶”声。 玄清立刻丢开火折子,以与他平日形象完全不符的敏捷,兔子般窜回赵卫冕身边。 然后毫不犹豫地用双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嘴巴张得老大,眼睛却瞪得溜圆,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尊沉默的铁炮。 村正和赵铁柱等人见状,心里一凛。 虽然不明白原理,但也立刻有样学样,赶紧捂住了耳朵。 只有赵老四,还在那儿伸着脖子,想看个究竟,嘴里嘟囔着,“哈哈哈!点个火而已,至于吗?” “哎!我说小道士,你这到底……” 他的话音未落。 整个世界,仿佛在那一刻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然后狠狠地撕裂开来! “轰!!!!!” 那不是声音,那是纯粹到极致的,毁灭性的力量在瞬间的怒吼与咆哮。 脚下的悬崖平台一阵颤抖,震得上边的碎石尘土簌簌滚落。 狂暴的气浪以炮口为圆心,轰然炸开,卷起地面的尘土碎草,形成一圈肉眼可见的白色气环,猛地向外扩散! 站在岩石后的村正等人,即便捂着耳朵,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完全超出认知的恐怖巨响震得脑袋嗡嗡作响。 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跳动! 他们不由自主地佝偻下身体,脸上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只剩下极度的惊恐和空白。 而距离更近,又没有捂耳朵的赵老四,首当其冲! 在那声毁灭性的巨响爆发的瞬间,他只觉得两个耳朵里“嗡”的一声长鸣。 随即整个人像根木头一样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巴无意识地大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神直勾勾的,彻底失去了焦距。 这还没完! 几乎就在炮口喷火的刹那,对面百丈开外,乱石嶙峋的那道崖坡上,毫无征兆地…… “砰!!!!!!!” 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 比刚才炮响的动静似乎小一些,但更加集中,更加暴烈! 只见那崖坡中段,一团火球和烟尘猛地腾空而起,无数碎石,尘土,断裂的灌木如同被一只无形的魔神巨手狠狠抓起,然后天女散花般向四面八方疯狂抛洒! 爆炸点周围几十步范围内的岩石,像是纸糊的一样被撕裂,掀飞! 原地瞬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触目惊心的凹坑,硝烟和尘土混合成的灰黑色烟柱翻滚着冲天而起,久久不散。 悬崖平台上,一片死寂。 除了呼啸的山风,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被惊飞的鸟雀慌乱的扑棱声。 赵老四依旧僵硬地站在那里,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过了好几息,他才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转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看向对面那个还在冒烟的,仿佛被天雷劈过的崖坡。 然后,他的腿,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噗通”一声,他直接瘫软在了地上,屁股结结实实砸在冰冷的岩石上,却浑然不觉疼痛。 “哎哟,我的娘喂!” 他抬起颤抖得如同风中秋叶的手,指向对面,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破碎的,带着哭腔的音节。 “老…老天爷…雷…雷公…显灵了……” 村正松开了捂着耳朵的手,那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佝偻着腰,一步步走到悬崖边,扶着旁边一块石头,竭力站稳。 一双浑浊的老眼,此刻散发着精光,死死盯着对面那个狰狞的爆炸坑。 又缓缓移回到那尊此刻正散发着缕缕青烟的铁疙瘩上。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脸上的皱纹因为极度的激动而深深扭曲着。 虽然他只读过几年的书,一辈子窝在小地方,当个守成的村正,没什么见识。 但即使这样,他也已经意识到这个“神器”的巨大威力,以及它能带来的翻天覆地的变化。 而这样的东西,被赵卫冕捏在手里。 忽然,村正猛地转过身,因为动作太急,差点摔倒,被旁边的赵铁柱一把扶住。 村正却不管不顾,一把推开赵铁柱的手,几步冲到赵卫冕面前。 因为过于激动,他一开口声音都变了调。 里边带着哭腔,又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狂喜。 “卫冕!卫冕啊!这…这是…这铁疙瘩……” 赵卫冕一把扶住全身不断在发抖的老人家,心里明白了他的意思。 拥有这神器,能对付的可就不止夷人了。 要是赵卫冕是那衷心爱国的,那这玩意他肯定会献给朝廷,换些奖赏。 可赵卫冕是个敢杀官兵,带着他们当山匪造反的人,那能是忠贤之辈吗? 咳咳,村正一不小心,把自己也骂了。 总而言之就是,赵卫冕是个极其有野心的人。 而这样的人,当他拥有了一样能碾压军队的武器,那意味着什么呢? 不巧,村正自己也是个不安分的人呢…… 他们老赵家,不得了啊! 村正心中的激荡,像汹涌的浪潮一样,一波又一波地把他拍得有些发晕。 赵卫冕捏了一下他的手臂,眼神示意他不要乱说话。 村正明白他的意思,深呼吸了一口气,勉强平息了乱窜的气息。 赵卫冕的目光扫过被震得还有些没回神的众人,最后落回那尊冒着余烟的红衣大炮上。 他的声音清晰而沉稳地传入每个人嗡嗡作响的耳朵。 “诸位,我就问一句……” 一字一句,虽然带着疑问,但却有一种天地为我开的笃定。 “要是峪口关的城墙上,有这样的‘神器’镇守着,夷人的铁骑,还能冲得过来吗?” 84.重振信心 山风卷过,带走了硝烟味,也带走了众人所有的恐惧,疑虑和茫然。 村正猛地抓住赵卫冕的胳膊,枯瘦的手爆发出惊人的力气。 他仰起头,老泪纵横,却用尽全身力气嘶喊道。 “能!肯定能!” “有这样的神仙家伙在,别说夷人的铁骑,就是他夷人的山,也能给他轰平了!” 他看向赵卫冕的眼神,再没有了之前的忧虑和恐慌,只剩下一种近乎信徒仰望神明般的,炽热无比的崇拜和信任。 而瘫在地上的赵老四,似乎也被这句话惊醒。 他茫然地看看老泪纵横的村正,又看看那尊沉默的铁炮,再想起刚才那毁天灭地般的景象。 突然他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也顾不上拍打身上的土,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拼命地点头,再点头。 赵铁柱狠狠一拳砸在自己掌心,年轻的脸庞因为激动而涨红,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的战意和希望。 “二哥!有了这个,咱们还怕个鸟!干他娘的!” 连一直持怀疑态度的李童生,此刻也忘了掉在地上的炭笔,失神地望着对面的爆炸坑,喃喃道。 “雷霆之威…竟至于斯…神器,真乃神器也……” 而玄清道士这才松开一直捂着耳朵的手,揉了揉被震得发麻的耳朵。 他看着众人前后截然不同的反应,尤其是赵老四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那股憋屈终于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满足和骄傲。 他挺了挺并不宽阔的胸膛,看着自己亲手参与铸造的“神器”,脸上露出了孩子般纯净而灿烂的笑容。 赵卫冕站在悬崖边,任凭山风吹动衣袍。 他望着远处苍茫的群山,那里是峪口关的方向,也是即将被血与火淹没的方向。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犹豫的决绝, “既然大家都不甘心放弃白狼山,如今有了能守住这里的东西……”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每一个人。 “那就不走了。” “夷人想来,咱们那就用这神器,教教他们,什么叫此路不通!” 决定一旦做出,白狼山像一架陡然加速的机器,轰然运转起来。 所有能抽出来的青壮劳力,全被赵卫冕调到了荡荡山后谷。 炼铁工坊的炉火日夜不息,映红了半边山壁,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呼哧呼哧的风箱声,工匠们短促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 空气里永远弥漫着焦炭,硫磺和灼热金属的气味。 赵铁柱带着巡防队的汉子们,轮班守在关键隘口,眼睛熬得通红,警惕任何可疑的动静。 更多的人则投入到最繁重的体力活中。 搬运铁矿石,木炭,协助铸造炮身所需的巨大泥范,打磨粗糙的部件。 经过赵卫冕和村正的鼓舞,每个人都清楚自己为何拼命。 那就是铸出能杀夷人的炮,守住家园,守住窑洞与暖炕,守住那片刚刚泛出绿意的梯田。 玄清则是彻底住在了他的悬崖山洞里,几乎不眠不休。 火药配比被他调整了无数次,力求更稳定,更猛烈。 就连炮弹外壳的铸造,引信的长度和燃烧速度,他都亲自盯着,一丝不苟。 这个平日里有些怕事,不善言辞的道士,此刻眼里只有狂热和专注。 偶尔走出山洞透气,看着谷地里忙碌的人群和昼夜不熄的炉火,他会搓着手,喃喃自语,“来得及,一定来得及……” 然而,峪口关的局势,恶化得比他们预想中更快,更猛。 南逃的人流从一开始的涓涓细流,逐渐汇成令人心悸的洪潮。 先是富户豪商的车马,接着是稍有积蓄的人家,最后连普通百姓也拖家带口,挤上南下崎岖的道路。 哭声,喊声,牲畜的嘶鸣,车轴的呻吟,交织成一片末日奔逃的悲怆交响。 坏消息像长了翅膀的乌鸦,不断从北方飞来,每一个都比前一个更糟。 夷人增兵了,关外哨卡接连失守,关城被围,攻防战一日惨过一日…… 恐慌如同最致命的瘟疫,不仅席卷了百姓,也深深侵蚀着边境军。 支撑着十万大军的骨架,在夷人持续不断,越来越凶狠的进攻下,渐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终于,在夷人大军围关猛攻了峪口关大半个月后的一个深夜,最致命的一击到来了。 连续的高强度防御让关城守军筋疲力尽,人困马乏。 下半夜,正是人最困顿,警惕最松懈的时候。 夷人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战机,集中所有精锐,像一把淬毒的尖刀,狠狠捅向峪口关东线防御相对薄弱的一环。 喊杀声、临死的惨嚎声骤然撕裂了夜空! 东线烽火台上燃起的告急烽烟还未完全升起,防线就被凶悍的夷人骑兵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消息传到中军,田将军惊得直接从椅子上弹起。 他头盔都来不及戴正,抓起佩刀就往外冲。 “亲卫队!跟我上东墙!快!” 他带着手底下能集结的所有预备队,像一股逆流的铁水,扑向崩溃的东线。 战斗惨烈到无法用语言形容。 双方士兵在狭窄的城墙,甬道,甚至垛口上贴身肉搏,刀剑砍卷了刃,就用拳头砸,用牙齿咬。 尸体层层叠叠,鲜血顺着墙砖缝隙汩汩流淌,在寒冷的夜风中迅速凝结成暗红色的冰。 田将军身先士卒,一把大刀舞得密不透风,接连砍翻了七八个冲上来的夷人精锐,自己也添了好几道伤口,甲胄破损,血染战袍。 然而,夷人这次是铁了心要破关,后续兵力源源不断涌上来,那道缺口非但没有缩小,反而有扩大的趋势。 更糟糕的是,南线也传来了告急的讯号。 夷人发现了东线的突破,开始在南线施加更大的压力,企图让守军首尾难顾。 “顶住!都给我顶住!” 田将军嘶吼着,声音已经沙哑。 “快去请冯帅下令,调中军后备,从侧翼反扑,堵住缺口!快!” 一名浑身浴血的亲兵领命,连滚带爬地冲下城墙,朝着中军帅帐方向狂奔。 85.主帅逃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东线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南线的压力也越来越大。 田将军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援兵呢? 冯明远在干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那名去求援的亲兵连滚带爬地回来了,脸色惨白如纸,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惊恐和荒谬。 他几乎是扑倒在田将军脚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将…将军!冯帅…冯帅他…不在帅帐!亲兵卫队…也…也不见了!帅帐里…空了!” “什么?!” 田将军如遭雷击,猛地抓住亲兵的衣领,虎目圆睁。 “你说清楚!冯明远不在帅帐?他去哪儿了?!” 亲兵吓得魂飞魄散,哭喊道,“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小的进去时,帐里只有几个留守的文吏,都吓傻了。” “他们说…说冯帅一个时辰前带着亲信和一部分中军将领,从…从侧小门出关,往…往永兴城方向去了!” “混账!王八蛋!!!” 田将军暴怒,一把推开亲兵,胸膛剧烈起伏,眼前一阵发黑,差点站立不稳。 一军主帅,十万边军统帅,竟然在关城最危急的时刻,弃关而逃?!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奇耻大辱! 更是将峪口关,将关内还在拼死抵抗的这么多将士,彻底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消息封锁了没有?!” 田将军强压着喉头翻涌的腥甜,厉声问。 亲兵瘫在地上,绝望地摇头,“封不住了…冯帅动静不小,他提拔的那些将领好多都跟着跑了……” “现在…现在后营已经乱起来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关城内,后方原本还算有序的区域,骤然爆发出更大的混乱和喧嚣。 哭喊声,叫骂声,兵器碰撞声,仓皇奔逃的脚步声,全部汇成一股绝望的浪潮。 主帅逃了! 这个足以摧毁任何军队士气的消息,如同最恶毒的瘟疫,瞬间传遍了关城每一个角落。 那些原本就因为连番苦战而士气低迷的士兵,那些被冯明远安插进来,只知钻营奉迎的军官,此刻彻底崩溃了。 逃命!成了他们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军队迅速在崩溃,命令无人执行,整个峪口关的防御体系,从后方开始,土崩瓦解。 十万边军,除去前期惨烈的伤亡,此刻在冯明远及其党羽的带头溃逃下,还能坚持在阵地上的,竟已不足三万人! 而他们面对的,是士气正盛,装备精良,数量超过十万数的夷人主力!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每一个还留在城墙上的人。 田将军拄着刀,看着周围一张张或茫然,或恐惧,或愤怒,或彻底灰败的脸。 他听着关城内越来越大的混乱声响,看着远处夷人阵地上因为察觉到关城异动而响起的带着兴奋意味的号角声……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悲怆攫住了他。 三个儿子围拢到他身边,个个带伤,眼神却同样坚定。 长子田晖北哑声道,“父亲……” 田将军抬起手,阻止了他后面的话。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带着浓烈的血腥和硝烟味,直冲肺腑。 他缓缓抽出已经砍出缺口的佩刀,刀身映着跳动的火光和远处天际的微曦,冷冽而决绝。 “田家,世代守此边关。” 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传进周围每一个将士的耳中。 “地在,人在!地若不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个儿子,扫过身边仅存的,大多伤痕累累却仍未退却的老兵们。 “人,亦与地同朽!” 他猛地举刀,嘶声吼道,“今日,已无退路!唯死战耳!杀一个,平本!杀两个,赚一个!杀三个,便是光宗耀祖!” “诸君,可愿随我田某人,战至最后一息,流尽最后一滴血,让夷狗知道,我中原男儿的脊梁,折不断!啃不烂!!” “愿随将军死战!!!” 先是身边亲兵和老卒的怒吼,紧接着,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这决死的怒吼沿着残破的防线迅速蔓延开来。 那些原本因为主帅逃跑而濒临崩溃的士气,竟在这绝境之中,被田将军这番悲壮决绝的呐喊,重新点燃! 那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疯狂,是捍卫最后尊严的咆哮! “死战!死战!死战!!!” 吼声震天,竟暂时压过了关内的混乱和夷人的号角。 夷人主帅显然没料到,在得知主帅逃亡,军心溃散的情况下,峪口关的残兵竟还能爆发出如此顽强的斗志。 但就剩下就这点兵力,就想挡住他们的铁骑,南人未免太天真了。 此时趁边境军正虚弱,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他们发起了更猛烈的进攻,企图一鼓作气碾碎这最后的抵抗。 然而,战况却比他们预料的要胶着得多。 边境军异常的顽强,竟然抵挡住了他们的攻势。 有些夷人老将,仿佛在他们身上看到了往日曾经让他们闻风丧胆的的霍家军影子。 但事已至此,谁都不敢说退! 接下来的七天七夜,成为了峪口关攻防战史上最惨烈,最悲壮的一页。 不足三万的残兵,在田将军的指挥下,放弃了外围所有难以坚守的阵地,将防线收缩到关城最核心,最险要的“葫芦口”地段。 这里地势狭窄,两侧是近乎垂直的峭壁,夷人兵力优势无法完全展开。 田将军将所有人分成三批,轮番上阵,死守这道最后的生死线。 箭矢射光了,就用石头砸,用滚木礌石。 刀剑砍断了,就用枪杆捅。 每一天都不断有熟悉的面孔在眼前倒下。 但防线,竟然真的奇迹般地守住了! 夷人如同狂暴的海浪,一次次拍打在礁石上,撞得粉身碎骨,却始终无法越过那道由血肉和意志筑成的堤坝。 关墙下的尸体堆积如山,血流漂杵,连空气中都凝着化不开的血腥和死亡气息。 第七天黄昏,残阳如血,映照着更加残破的关墙和城墙上寥寥无几、几乎人人带伤,摇摇欲坠的守军。 最后一支预备队也填了上去。 86.赵卫冕?他疯了! 士兵们的箭囊彻底空了,滚木礌石也消耗殆尽,连能捡起来扔出去的砖块都快找不到了。 许多人握着卷刃甚至断裂的兵器,靠着垛口,急促地喘息着,眼神因为极度的疲惫和失血而有些涣散。 但看向关下再次集结、黑压压如同蚁群的夷人时,那目光深处,依旧燃烧着不肯熄灭的火焰。 田将军在亲兵的陪同下,登上一处尚算完好的箭楼。 他身上的甲胄破损不堪,露出的里衣被血和汗浸透,紧紧贴在身上。 脸上布满血污、烟尘和深深的疲倦,只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像两块不肯冷却的炭。 他望着关下密密麻麻,似乎无穷无尽的夷人,又回头看了看身边这些跟他一起苦熬了七天七夜,伤痕累累却依旧挺直脊梁的将士,喉咙哽住了。 他想说点什么,说援军一定会来,说朝廷不会抛弃他们,说大家再坚持一下…… 可这些话,他自己都不信。 冯明远逃往数百里外的永兴城,按兵不动,摆明了是要放弃峪口关,保存他最后那点实力。 朝廷? 朝廷若真有办法,岂会等到现在? 最终千言万语,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和一句干涩到极点的话。 “诸位!田某无能,累及大家至此。” “眼下我们边境军已至绝境。” “家中尚有父母妻儿者,此刻便从南侧尚未失手的防线自行离去吧。” 他语气中带着化不开的沉痛。 一一看过这些陪着他浴血疆场多年的同袍们。 “田某…绝不阻拦,也无人有权阻拦。” 风吹过破损的旌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城墙上,一片寂静。 片刻,一个断了只手臂用布条草草包扎的老兵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嘶声道,“将军!俺老婆孩子早死在逃难路上了!老家房子都被夷狗烧了!” “俺没地方去!就这儿挺好!杀一个够本,杀两赚一个!” “对!不走了!走了也是个死,不如在这儿跟夷狗拼了!” “将军,咱们既然留下,就没想活着下去!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跟他们拼了!杀!!” 零星的呼喊,迅速汇成一片决绝的声浪。 没有人动,没有人离开。 这些留下来的人,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田将军看着他们,眼圈猛地一热,重重抱拳,朝着众人,深深一揖到底! “田某谢过诸位兄弟!” “今日,便与诸位,同生共死,战至最后一刻!” “同生共死!战至最后一刻!” 悲壮而豪迈的吼声,再次响起。 虽然嘶哑,却带着震撼人心的力量。 温正一站在田将军身侧稍后一点的位置。 他原本白皙文雅的脸上,此刻也满是烟尘和疲惫,胳膊上缠着绷带,那是被流矢擦伤留下的。 他腰间原本的佩剑已经换成了不知从哪里捡来的一把带豁口的腰刀,另一只手还紧握着一张弓臂已经开裂、弓弦也松了的硬弓。 作为田家这一代唯一的文脉,他本可以在更安全的后方,但他执意留在了最前线。 这些天,他射空了三个箭囊,也亲手结果了好几个攀上城头的夷人。 此刻,他听着周围将士决死的呐喊,看着远处夷人阵中升起的、象征总攻的狼烟……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拔出了那把豁口的腰刀,眼神平静而坚定,做好了最后的准备。 就在他准备跟随田将军,走向最后防守位置时,田七手下一个小伙子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脸上带着一种极度惊愕和难以置信的表情。 “公子!七爷!白…白狼山来人了!” “什么?” 温正一和田七同时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就在下面!刚混进来的!领头的是那位赵二哥!” 小伙子喘着粗气,急声道。 温正一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被一股巨大的荒谬和愤怒攫住。 他猛地跺脚,因为用力,牵动了胳膊上的伤口,疼得他嘴角一抽,却一时也顾不上了。 他声音因为急切和恼怒而变得尖厉。 “赵卫冕?他疯了吗?!” “我提前大半个月就给他们传了信,让他们赶紧南逃!” “他怎么没走,还跑到这里来?” “他以为他那几百号人,能干什么?” “给夷人塞牙缝都不够!这是来送死吗?” “糊涂!简直是天下第一的大糊涂蛋!” 温正一是真急了。 在白狼山虽然时日不长,但他真的喜欢那里简单却充满生气的生活,喜欢那些朴实坚韧的人们。 他们在前线浴血奋战,其中一个深埋心底的愿望,就是希望能为后方像白狼山那样的地方,争取一丝喘息之机,守住一份乱世中难得的安宁。 可他万万没想到,赵卫冕不仅没逃,反而带着人闯进了这必死之地! “谁说我们是来送死的?” 一个平静,甚至带着点轻松的声音,突兀地在他们身后响起。 温正一和田七猛地回头,只见赵卫冕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不远处的阴影里。 他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身上沾着尘土,脸上因为赶路,也透着几分疲惫。 但一双眼睛清亮锐利,腰背挺直,行动间带着一种与周围残破颓败景象格格不入的利落和镇定。 显然,他是利用关城此刻的混乱和防守疏漏,直接摸了上来。 “赵卫冕!你……” 温正一又气又急,几步冲到他面前,压低声音吼道,“你到底在想什么?你看看这关城!看看我们这些人!” “峪口关马上就要破了,你带那点人来,除了多添几具尸体,还能有什么用?” 他推了一把赵卫冕,“赶紧,趁夷人还没完全合围,你趁着这功夫带上山上的人,从南边……” “别想了。” 赵卫冕打断他,“就我们这拖家带口的,就算跑,能跑过那些夷人的铁骑吗?” 温正一噎住,可这能怪谁? 他脸色更加难看,“我不是早就叫你们做好准备了吗?” 赵卫冕摊手,“这不是已经做了准备吗?” 这大半月,可把他们所有人都忙坏了。 温正一不懂,他只知道这人不该在这里。 “所以你做得准备,就是带着你的兄弟们,闯进了这必死之地?” 87.新式武器! “必死之地?” 赵卫冕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桀骜的弧度。 “那可未必。” 他看向温正一,目光灼灼。 “温公子,敢不敢跟我赌一把?” “赌?赌什么?赌怎么死得更壮烈点吗?” 温正一气极反笑,眼下这绝境,还有什么可赌的? “就赌……” 赵卫冕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能帮你们,守住这峪口关。” 寂静。 不仅是温正一和田七,连附近几个听到只言片语的士兵,都像看疯子一样看向赵卫冕。 守住? 靠什么守?靠他跟着来的那几十号山民? 还是说靠他们手里的柴刀和猎弓?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温正一盯着赵卫冕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狂,没有虚张声势,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和自信。 在这种绝境下,这种平静本身就带着一种诡异的说服力。 半晌,温正一惨然一笑,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赌?呵……” “如今这关口,说破就破,左右不过一死。” “还有什么不敢赌的?你说,要我怎么赌?” “简单。” 赵卫冕立刻道,“让田七叔拨给我一批人手,要力气大,听指挥,胆大心细的。” “顺便,清理出一条从下面到这几处城墙顶的通道。” 他快速指了几个位置,都是城墙相对完整,视野开阔,能覆盖关前主要进攻路线的垛口和箭楼平台。 “你要干什么?” 田七皱眉问。 “搬东西。” 赵卫冕言简意赅,“我把‘天兵天将’请来了,总得让人家有个落脚施法的地方。” 温正一和田七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 什么天兵天将,白狼山什么时候有了这玩意儿? 两人突然想起了那天后山响起的大动静,莫非…… 两人心中突然多了一分希冀。 罢了,反正已是绝路,再荒唐的法子,试试又何妨? 田七迅速点齐了五十名还算完好的士兵,跟着赵卫冕下了城墙。 温正一不放心,也跟了过去。 当他们看到那八尊被厚实粗麻布严密遮盖,静静立在关内一片相对空旷废墟旁的一字排开的八个类似战车的大家伙时时,全都愣住了。 那轮廓,那体积,那能够直接把地面压出辙子的重量…… 仅仅是看着,就让人心头莫名一沉。 “这是……” 温正一上前,想掀开麻布看看。 赵卫冕拦住他,“先搬上去,到了位置再说。” 他招呼人上来帮忙,“东西很重,各位小心不要脱力失手。” 五十名士兵,加上赵卫冕带来的几十个白狼山汉子,喊着震天的号子,用粗大的绳索,滚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这八个沉重的大家伙,一点点挪上了城墙,安置在赵卫冕指定的位置。 整个过程,吸引了不少守军惊疑不定的目光,连田将军都被惊动了,派人来问。 听说这是白狼山来援的赵卫冕带来的“新式武器”,田将军疲惫的脸上掠过一丝错愕和感激,但更多的还是沉重。 这种时候,什么新式武器,恐怕也难以挽回颓势了。 不过,对方雪中送炭的情义,他还是很感激的。 能在这个时候还逆水行舟,也说明了赵卫冕和白狼山众人的忠肝义胆。 所以他吩咐手下,尽量配合。 当八个大家伙在城头一字排开,分别立在墙头上那阵仗确实有些唬人。 不仅疲惫的守军们纷纷侧目,连关外正在做最后动员,准备发起总攻的夷人,也注意到了城头上的异样。 夷人主帅骑在战马上,眯着眼眺望。 只见峪口关残破的城头上,多了几个蒙着布的,奇形怪状的高大物件。 他嗤笑一声,对左右道,“南人技穷矣!弄些装神弄鬼的东西,想吓唬我们草原的雄鹰?” “可笑!传令按原计划,全军压上!一鼓作气,踏平峪口关!” 城墙上,田将军在亲兵的陪同下,也走到了其中一尊“铁疙瘩”旁。 老将军征战半生,对兵器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他虽然看不出这蒙着布的东西具体是什么,但那厚重的轮廓,让他心头没来由地一跳。 这东西……不简单啊。 他看向正在指挥白狼山的人做最后检查、调整角度的赵卫冕,沉声问道,“赵小友,此乃何物?” 赵卫冕正蹲在一门炮旁,用手比划着,跟负责这门炮的两个白狼山汉子低声交代着什么。 闻言,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炮身旁。 他没有直接回答田将军,而是目光扫过周围越来越多聚拢过来,带着好奇和疑惑的一众守军将士,又望向关外如乌云般缓缓压来的夷人大军。 他伸手,抓住了覆盖在最中间那门炮身上的粗麻布一角。 “诸位!” 他的声音在猎猎风中响起,清晰而平稳,“想知道这是什么?” 他手臂用力,猛地一扯! “哗!” 粗麻布滑落,露出了下面那尊黝黑,冰冷,充满了工业暴力美感的红衣大炮! 修长粗壮的炮管,坚固复杂的炮架,在东阳下泛着冷硬的,令人心悸的幽光。 人群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和吸气声。 铁!全是铁! 如此巨大,如此复杂的纯铁铸造物! 他们之前从未见过! 赵卫冕走到这门炮的炮尾,手抚过冰凉的金属。 他抬起头,看向田将军,即是说给他听,也像是说给所有人听。 “此物何名,并不重要。”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笃定。 “重要的是……” 他猛地伸手指向关外已经进入冲锋距离,开始加速的夷人骑兵洪流。 “就看它能不能,把下面那些杂碎,轰回姥姥家去!” 话音未落,他闪电般从腰间抽出一面早就准备好的,显眼无比的红色三角令旗,高高举起! 所有负责操作大炮的白狼山汉子,瞬间进入状态。 两人一组,配合默契得惊人。 前面一人迅速将早已准备好的、用油纸包好的定量发射药包从炮口塞入,用长推杆捅实,接着又将一个沉重黑沉的圆球炮弹塞入,再次推杆压实。 后面一人则手持长长的点火杆,杆头裹着浸油的布条,已经点燃,冒着青烟,静静地候在炮尾火门旁。 他们的动作快而不乱,眼神专注,对周围的一切恍若未闻,显然经过极其严格的训练。 城墙上,所有守军,包括田将军和温正一,全都屏住了呼吸。 88.碾压 无数双眼睛死死锁住城头那八尊骤然展露狰狞的铁兽,随即又惶惶转向关外…… 蹄声如滚雷迫近,喊杀震天动地。 夷人铁骑的洪流已如墨色潮水般汹涌而来。 夷人主帅亦于此刻看清了那些自城堞间探出的黝黑铁管,心头虽掠过一丝本能的警兆。 可箭已离弦,大军如虹,岂有回头之路! 他“铿”地一声擎出弯刀,刃锋向前狠狠一挥: “冲锋!碾碎他们!!” 黑色的骑潮再度奔腾,似决堤怒涛,以摧城崩岳之势扑向那道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崩塌的峪口关。 当夷人前锋突入距关墙不足三百步,这个在往日弓弩堪及的致命距离时…… 赵卫冕眼中寒光如电骤闪,高举的红色令旗对准奔腾的骑阵,决然劈落! “放!!!” 炸雷般的怒吼压过了战场上一切嘶喊与金铁之音。 八名白狼山汉子手执点燃的火杆,动作整齐划一,将熊熊燃烧的杆头稳稳按上各自炮尾的火门。 “嗤……” 引线急速燃烧的微响转瞬即逝。 下一刻—— “轰!轰轰轰轰轰轰——!!!” 八声毁灭天地般的怒吼自城头同时炸裂! 那不是先后作响的惊雷,而是八股凝为实质的狂暴伟力在同一瞬间咆哮! 声浪汇成一道肉眼几乎可见的澎湃怒涛,以城头为中心,向着关外原野横扫而去。 关墙之上,守军纵然早有准备,仍被这近在咫尺、远超想象极限的巨响震得双耳嗡鸣、气血翻涌。 不少士卒下意识捂住耳朵,面色惨白,眼中充满了极致的震撼与茫然。 关外冲锋的夷人骑兵,更是首当其冲。 前列骑兵只觉耳中“嗡”的一声巨响,旋即天地失声。 胯下更是战马被这突如其来的洪荒兽吼惊得扬蹄狂嘶,冲锋阵型的前端霎时陷入一片混乱。 而这,仅仅是毁灭的开端。 八团炽烈到刺眼的橘红色火球,裹挟着滚滚浓烟,自八根粗硕的炮口喷薄而出! 炮身在剧烈的后坐力下猛然后挫。 紧接着,在夷人骑兵洪流最密集的前锋与中段,八枚死亡的黑点以肉眼难以捕捉的痕迹撕裂空气—— “砰!砰砰砰砰砰砰——!!!” 八朵更加暴烈、更加狰狞的赤焰之花开在骑阵中央,轰然绽放! 地动山摇,巨响连绵如天地崩塌。 炽热的破片、崩溅的碎石、灼人的气浪与狂暴的冲击波,宛如死神挥舞的镰刀,以炸点为核心向四周疯狂席卷。 半径五十步内,人马俱碎,甲胄兵器化为齑粉。 残肢断臂与破碎的旗帜被高高抛起,又混杂着血雨纷纷落下。 稍外围的骑兵,亦被狂暴的冲击波掀得人仰马翻,或被四射的致命破片贯穿躯体,惨嚎声顷刻间响彻原野。 仅仅一轮齐射。 夷人那气势如虹、仿佛无可阻挡的冲锋队列,就像一块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烙下的油脂,前端与中段赫然出现八个触目惊心、血肉狼藉的巨大缺口。 至少上千名精锐骑兵,在那一瞬间灰飞烟灭。 更多的人马受伤倒地,随即被后方收势不及的同袍铁蹄践踏而过,凄厉的哀嚎与战马的悲嘶交织成一片。 整个战场,陷入了刹那的死寂。 冲锋的夷人骑兵僵在原地,惊恐万状地望向前方那片突然呈现的人间地狱。 城墙上,所有守军也全然怔住。 他们张大了嘴,瞪圆了眼睛,望着关外那八个仍在升腾着黑烟的恐怖弹坑,望着夷人瞬间狼藉不堪的阵型,望着漫天飘洒的血雾与残骸…… 脑中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此乃何物?! 是天罚?是雷神震怒? “噗通——” 不知是谁先双膝一软,朝着城头上那八尊犹自吞吐烟气的铁兽重重跪倒,以颤抖的哭音嘶喊。 “神仙显灵了!雷公爷爷来助我们了!!” 紧接着,越来越多被这远超认知的景象彻底震撼的士卒,也跟着跪倒一片,朝着城头叩首不止,涕泪横流。 后方,夷帅阿姆雷亲眼目睹了这匪夷所思、恐怖绝伦的一幕,惊得险些从马背上栽落。 他面色煞白如纸,握着弯刀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微微颤抖。 他并非愚昧的兵卒,自然不会真信什么天罚神雷,但他同样无法理解。 那究竟是什么武器? 从未见过!从未听过!威力竟至于斯?! 一瞬之间,便让他麾下上千雄鹰般的儿郎化为乌有! 然他终究是一军主帅,心志坚韧远超常人。 阿姆雷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强迫自己急速思忖。 此物威力确实骇人听闻,一发可灭我数百精锐。 然南人军队直至这山穷水尽之时,才将它们亮出,恐怕正是因其数量稀少,或有所限制…… 此刻绝不能退! 一旦退缩,则军心溃散,前功尽弃! “不准退!!” 他声嘶力竭地暴吼,挥刀将一名惊慌失措、转身欲逃的骑兵斩落马下。 “那是南人卑鄙的妖法!” “惧死之术施展不了几次!我等是草原上最强的雄鹰,有长生天永恒的庇佑,何惧这等鬼蜮伎俩!” “所有人!给我冲过去,踏平他们的关墙!” “有敢后退一步者——斩!!!!!!” 在主帅血腥的弹压与身后督战队明晃晃的刀锋逼迫下,陷入混乱的夷人骑兵勉强重新整理队列。 尽管士气已遭重创,冲锋的意志也摇摇欲坠,他们依旧在号令声中,发出已失底气的呐喊,向着峪口关发起了第二次冲锋。 只是这一次,那黑色的潮水虽仍汹涌,其下却已暗流涣散,冲势与决心,已远不能与先前相比。 城墙上,田将军第一个从巨大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老将军到底是久经沙场,瞬息之间便明白了这“铁疙瘩”无可估量的价值,也一眼看穿了夷人主帅企图孤注一掷、趁势压上的心思。 他猛地拔出腰间战刀,雪亮的刀锋直指关外,嘶声吼道:“天助我也!苍天赐此神兵,我等必当战无不胜!” “夷狗尚未死心,诸军听令——打起精神,死守关墙!!!” 他雷霆般的吼声惊醒了兀自跪拜狂喜的士卒。 众人慌忙从地上爬起,再次望向那八尊已被白狼山汉子们以熟练手法迅速清理炮膛、重新装填弹药的黑沉铁兽时,眼神中的恐惧与茫然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炽热的狂喜、燃烧的希望以及陡然倍增的力量与勇气。 赵卫冕面色沉静如水,冷冽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关外夷人第二次冲锋的阵型,精确估量着距离。 他再次缓缓举起了那面红色的令旗。 夷骑洪流奔腾,冲入四百步…… 三百五十步……三百步! 令旗决然挥落。 “轰!轰轰轰轰——!!!” 第二轮齐射,再度撼动山岳。 橘红色的死亡火焰又一次在夷人骑阵中绽放,狂暴的力量无情地收割着生命,将原本就散乱的冲锋队伍撕扯得更加支离破碎。 夷军汹汹的锋锐之气再次为之一滞,许多骑兵脸上已无法掩饰地流露出深入骨髓的恐惧。 赵卫冕的目光,却穿越纷乱的战场烟尘,牢牢锁定了夷人阵中那杆最为高大、代表着主帅权威的大纛。 他眼中寒光一闪,快步走到一门装填速度最快的铁炮旁,亲手微调炮口俯仰角度,又侧首对负责此炮的白狼山汉子低声嘱咐了一句。 那汉子面色凝重,目光决然,用力重重点头。 89.夷人惨败 在赵卫冕的精准调度下,城头的轰鸣稍作停歇。 紧接着,第三轮炮击以全新的节奏展开—— 不再是齐声怒吼,而是冷峻、精准、致命的点射! 炮口每一次调转,都指向夷人阵中正竭力重新集结的节点。 比如那些看似军官聚集的位置,以及后续踉跄跟上的步兵方阵! “轰!” “轰!” “轰!” 每一声炮响,都仿佛一柄千斤重锤,狠狠砸在夷人本已脆弱不堪的士气脊梁上。 爆炸的烟焰接连在敌阵中腾起,每一次绽放都收割出一片腥红的空白,将刚刚拼凑起的秩序再次撕得粉碎。 夷人的进攻彻底丧失了章法,变得迟疑、涣散、每一步都踏在恐惧的泥沼中。 而与之相对的,是城墙上守军如山洪般喷发的士气! “打得好啊!!!” “神兵!当真是天降神兵!!” “夷狗怂了!他们不敢上了!哈哈哈哈哈——!!” 那些原本疲惫欲死、濒临绝望的士卒,此刻个个眼冒精光,如同被注入狂暴的生命力,挥舞着残损的刀枪,发出震彻云霄的欢呼与怒吼。 而当少数侥幸穿越炮火覆盖、孤零零扑到关墙之下的夷骑,迎接他们的是劈头盖脸的滚木礌石,以及守军压抑许久、此刻彻底爆发的疯狂反击。 这些漏网之鱼,顷刻间便被淹没在守军的刀锋与呐喊之中。 夷人主帅阿姆雷气得双目赤红,几乎呕血。 他无法理解! 那究竟是什么怪物? 为何仿佛永远轰击不尽? 他咬紧牙关,连续发动三次小规模的试探冲锋,每一次却在刚起步时便被精准猛烈的炮火狠狠砸回,除了增添满地尸骸,寸步未能前进。 就在夷人进退失据、士气濒临彻底瓦解之际—— 城头上,赵卫冕忽然从一名白狼山汉子手中,接过一个用铁皮边角粗糙卷成的、形如巨大漏斗的喇叭。 他将喇叭口对准关外已然溃乱的夷人大军,深吸一口气,倾尽全身之力,用一种刻意拉长的、懒洋洋的、甚至带着几分戏谑与不耐的语调,纵声吼道。 “喂——!对面的夷狗都给老子听好了——!” 声音经过铁皮喇叭的扩响,虽略显嘶哑失真,却清晰穿透战场喧嚣,撞进每一个人的耳中。 两军士卒皆是一怔。 赵卫冕继续吼道:“要打便爽快些!磨磨蹭蹭的,是等着你赵爷爷请你们吃断头饭吗?!” “赶紧的!冲上来!早死早超生,老子还赶着回去啃口热馒头!别在这儿耽误工夫!!” 这番充满蔑视、挑衅与不耐烦的吼声,借由那古怪的铁皮喇叭传遍四野,效果惊人。 阿姆雷通晓中原话,听罢整张脸瞬间涨成紫红,胸口剧烈起伏,一口逆血险些喷出! 耻辱! 这是彻头彻尾、毫不掩饰的羞辱! 他戎马半生,何曾受过这等侮辱?! “啊——!!!” 阿姆雷发出野兽般的嘶嚎。 “全军冲锋!不惜一切代价——!!” “给本帅冲上去!活剐了那个喊话的南狗!!” 被彻底激怒的夷军,在主帅的癫狂严令与屈辱愤火的驱使下,发动了最后一次、亦是最为混乱疯狂的进攻。 他们几乎丢弃了所有阵型,仅凭一腔血气与怒火,埋头向关墙涌来。 然而,迎接他们的是守军攀至顶峰的斗志,以及城头那八尊死神再度发出的、节奏分明的死亡轰鸣! “轰!轰!轰!轰……” 炮火如同生了眼睛,专朝人群最密处砸落。 每一次爆炸,都像一盆冰水浇在夷人燃烧的疯狂之上。 当这次进攻再度被无情粉碎,丢下近万尸骸与无数哀嚎伤兵、狼狈溃退至弓箭射程之外时…… 夷人的士气,终于彻底崩断了。 残存的兵卒望向城头那些依然傲立、余烟袅袅的漆黑炮管,眼中只剩无边恐惧。 他们终于明白,血肉之躯,终究无法抗衡那喷吐烈焰的修罗巨口。 夕阳,终于彻底沉入西山脊线。 暮色如血,浸染着横尸遍野的战场。 夷人阵中,响起了代表撤退的、低沉而屈辱的牛角号声。 残存的大军如同退潮的黯黑海水,缓缓向后蠕动着,一直退到十里之外,才惊魂未定地开始扎营。 而关墙之上,那八尊大炮幽深的炮口,依旧冷冷地指向他们退却的方向。 峪口关,守住了。 城头先是一片死寂,士卒们面面相觑,似乎无法相信眼前的事实。 随即,震耳欲聋的、夹杂着哭嚎、狂笑与嘶吼的欢呼,如山崩海啸般猛烈爆发! 活下来的守军互相拥抱、捶打、泪流满面。他们活下来了! 这座关城,竟在绝对的绝境中,奇迹般地屹立不倒! 田将军踉跄数步,一把扶住冰凉的垛口,望向远处夷营零星的火光,再回首凝视暮色中如守护神祇般沉默的“铁疙瘩”。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被众人簇拥、神情依旧沉静的赵卫冕身上。 老将军推开欲搀扶的亲兵,一步步走到赵卫冕面前。 然后在所有惊愕的目光中,这位戍边数十载、伤痕累累、刚刚率领残兵创造奇迹的老将,对着年纪足以做他孙辈的赵卫冕,郑重地、深深地躬身长揖到底。 “赵义士!” 田将军声音沙哑,却字字千钧。 “今日峪口关得以保全,关内十数万生灵得免涂炭,皆仰赖阁下之神兵与胆略!” “田某…代边关将士,代此方百姓,谢过壮士再造之恩!” 赵卫冕连忙侧身避开,伸手相扶。 “将军言重。守土卫疆,匹夫有责。赵某等人,不过略尽本分。” 温正一站在一旁,望着赵卫冕平静的侧脸,再看向城头那八尊改写了战局的冰冷巨兽,回想自己此前的气急与绝望,心中百感翻涌,最终化作一声悠长复杂的叹息,与一抹真切如释重负的笑容。 夜色渐浓,峪口关残破的城头火把依次燃起。 那八尊红衣大炮幽冷的炮身,在跃动的火光映照下,泛着沉黯而威严的金属光泽,犹如八头蛰伏的太古巨兽,沉默守护着这座自地狱边缘挣扎归来的雄关。 远处夷营灯火零星,再无往日攻城的嚣狂气焰。 一个新的夜晚,降临在这片浸透鲜血的土地上。 而希望,已如渐起的星辰,虽微茫,却坚定地刺破了最深沉的黑暗。 90.我只是一个山贼头领! 相较于夷人营地的死寂,峪口关的夜晚却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 为看守那八件神器,城头火把比平日多燃了一倍,跃动的火光映亮士兵们沾满烟尘却熠熠发亮的眼睛。 惊叹、低语、压抑不住的笑声、偶尔夹杂哽咽的欢呼,取代了前几日笼罩关城的绝望死寂。 那八尊沉默指向关外的黑铁巨物,如同八座巍然矗立的玄色山峦,成了所有人心中最坚实的倚仗。 临时清理出的中军帐内,聚着峪口关幸存的高级将领。 他们大多未卸甲胄,伤口也只是草草处理,脸上还留着烽火熏灼的痕迹,但一双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帐中交谈声此起彼伏,内容无一不围绕着那逆转战局的“神器”与带来神器的人。 “天佑边关!绝境之中竟得如此神物!” “轰然一响,摧枯拉朽!夷人何曾见过这般阵势,胆都破了!” “定是朝廷秘研多年的国之重器,此时送至,足见圣上未曾忘却我等!” “不知是哪位钦差押送?来得太是时候了,必要郑重拜谢!” 帐帘掀动,田将军当先步入,身后跟着赵卫冕,以及面色复杂的温正一与沉默的田七。 帐内霎时静下,所有目光汇聚而来。 感激、好奇、对“朝廷特使”的敬重,清晰写在每一张脸上。 田将军行至主位前,却未就坐。 他环视众人,因疲惫而沙哑的嗓音沉沉响起。 “诸位,今日关城能守下,首赖将士用命,血战不退,未堕我边军风骨。” 他侧身,郑重引见:“其二,便是凭这位赵卫冕赵义士,于危亡之际携破敌神器驰援,不仅助我等顶住夷人猛攻,更予其重创。” 言罢,他恭敬抱拳躬身。 “赵小友,田某代关上所有弟兄,并边境万千百姓,谢过救命之恩。” 赵卫冕连忙上前搀扶。 帐中随即响起一片诚挚的附和。 “赵义士恩同再造!雪中送炭,情义如山!” “义士一路辛劳!不知在朝中任何职?押运此等神器,必是历经艰险!” “有此神物,何惧夷狄!敢请义士为我等略解其奥妙?” “朝廷储备想必充足,后续援手应当已在路上?” 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将赵卫冕与朝廷联系在一起。 如此威力、闻所未闻的武器,在他们看来,绝非民间可有,必是朝廷秘而不宣的镇国利器。 田将军听着,脸上掠过一丝尴尬,欲言又止,只将复杂目光投向赵卫冕。 待声浪稍平,赵卫冕向前踏了半步,目光平静扫过众将,拱手道:“诸位将军,恐怕有些误会。” 帐内一静,众人面露疑惑。 赵卫冕声音沉稳。 “赵某并非朝廷所遣,亦非军中之人,不过一介无官无职的平民。” 讶异之色浮现在众人脸上。 气质挺拔、举止坦荡的赵卫冕,竟非官身? “那赵义士是……” 一位面相敦厚的老将迟疑开口。 赵卫冕略一停顿,坦然道:“赵某乃白狼山寨主,居于北地山中。” “简而言之……” 他语气里透出一丝淡淡的诙谐。 “……便是个山贼头领。” “山贼?!” “寨主?!” “这……” 帐中顿时响起一片难以置信的低呼。 将领们脸上的感激、敬重与热切,仿佛骤然遇冷,凝成了惊愕与茫然。 救命恩人竟是山贼? 这身份与他们所想相去太远,令人一时难以回转。 “赵…赵义士,此话当真?是否另有隐情?” 那老将再度开口,语气关切多于质疑,仿佛想为这突兀的身份寻个合理缘由。 “千真万确。” 赵卫冕点头。 “白狼山距此不远,诸位遣人稍加打听便知。” “赵某今日前来,一是不忍见夷人破关、百姓罹难;二是深知唇亡齿寒,关城若失,我寨中老幼亦难保全。故而闻知边关告急,便带上寨中自造之物前来助战,仅此而已。” “自造的?!” 另一位面容精悍、目光锐利的将领韩毅敏锐抓住关键词,语气中满是震撼与探究。 “赵义士是说,那等神器…是贵寨自行打造?” “正是。” 赵卫冕再次肯定。 帐内陷入更深的寂静,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山贼……拥有能轰杀上千铁骑、逆转绝境的恐怖武器? 这比“朝廷秘使”更令人震惊,也让将领们心中泛起复杂的波澜。 感激犹在,但疑虑、警惕,以及对这股未知力量的不安,亦悄然滋生。 沉默持续片刻,韩将军深吸一口气,率先打破僵局。 他起身向赵卫冕抱拳,态度虽仍敬重,语气却转为肃然。 “赵义士,韩某是个粗人,有话便直说了。今日寨主救我等于水火,此恩边军上下铭刻五内,绝不敢忘!韩某代兄弟们,再谢寨主!” 说罢,他又是郑重一礼。 赵卫冕侧身避让。“韩将军言重了,分内之事。” 韩将军直起身,目光灼灼。 “正因如此,韩某有些话,不得不讲。” “或许唐突,却是出自肺腑,绝无针对寨主之意。” 他略作停顿,继续道,“寨主手中这‘神器’,威力惊天动地,韩某生平仅见。” “然此物关系实在重大!在寨主手中,固然今日救了我等,可往后……” 他斟酌词句,“寨主请想,若此物为心术不正者所知,或将来寨中万一有变,其祸恐更甚夷虏!” 他重重抹了把脸,叹道:“非是韩某杞人忧天,实是此事令人寝食难安!” 言辞恳切,充满武人的直率与对大局的深切忧虑。 帐中其他将领闻言,也多露出赞同神色。 感激归感激,但如此利器掌握在身份特殊、不受朝廷直接管辖的山寨之主手中,确令人难以安心。 一位主管军械粮草的文职参军也随之开口。 “韩将军所言虽直,却在理。” “赵义士,非是我等怀疑你,观你危难时刻挺身而出,便知是深明大义之人。” “然神器现世,必引四方觊觎。” “寨主虽勇,白狼山终究势单。怀璧其罪,古有明训。故此,我等才有一议——” 他言辞恳切,“若能将此神器献予朝廷,由边军正统管辖,一可保神器用于正道,扫荡夷寇,安定边疆;二则,寨主献宝有功,朝廷必有封赏,可得正途出身、朝廷庇护,日后不必再携寨中子弟栉风沐雨。” “于贵寨、于神器、于朝廷,岂非三全其美?” 91.我说了算 这位参将的话,说得比韩将军委婉,更是站在赵卫冕角度想的问题。 又有其他将领补充劝道,“是啊,赵义士。” “你既有报国之心,拿着这利器,正该用来保卫边疆!” “交给边军,才能物尽其用,不辜负它的威力。” “我们也可以上报朝廷,说明寨主的功劳,请朝廷招安,给个官身,光明正大,不比在山里做山贼强?” 帐内将领们,你一句我一句。 虽然角度不同,但核心意思渐渐清楚,希望赵卫冕能把“神器”交出来,由边军接管,同时承诺为他争取朝廷的认可和封赏。 他们语气大多诚恳,带着劝慰和“指条明路”的意思。 虽然话里听着让人觉得不舒服,但字字句句都透着不是要强抢,更多是出于对“神器”重要性的认识,对潜在风险的担心,以及一种“这么厉害的东西该归正统”的固有想法。 一旁的田将军一直沉默,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他理解部下的担忧,甚至某种程度上也认同。 赵卫冕的出现,就像一颗威力巨大的流星砸进本就混乱的棋局,带来的不只是希望,还有深不可测的变数和挑战。 他之所以没有出声阻拦,也是想看看赵卫冕的态度和意愿。 而处于事件中的赵卫冕则是安静听着,脸上没怒色,也没被说服的样子。 直到大家话声渐歇,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到他身上,等他的回应。 他才慢慢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各位将军的好意,赵某心领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各位担心这东西落到坏人手里,或者给我以后惹祸,这话不错。” “神器现世,天下眼红的人,肯定不会少。” 将领们听了,神色稍缓,以为他听进去了。 可赵卫冕话头一转。 “但是,这东西是我白狼山上下费尽心血,自己琢磨造出来的。” “它归谁,怎么用,该由我,由白狼山来决定。” 他看着韩将军,“韩将军担心它以后闯祸,我懂。” “但我既然敢拿出来,就不怕麻烦找上门,目前白狼山已有自保的能力,不劳各位将军过分操心。” 他又看向那位参军,“参军大人说的招安封赏,光明前程,听着确实不错。” “可赵某散漫惯了,受不了太多拘束。” “山野虽然风险大,但胜在自在。” “至于神器用在正途……” 他嘴角微扬,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今天用它打退夷人,保住关城,难道不算用在正途吗?” “这……” 众将士一时语塞。 他们心道这能一样吗? 但总不能直白说,他们怕赵卫冕拿着这样的神器,将来会造反吧? 作为保家卫国的边境军将领,难道让他们眼睁睁无视这些威胁吗? 赵卫冕则是继续道,“神器在我手里,我可以用它抗敌,也可以用它自保。” “交给别人,是好是坏,是用于正道还是变成私器,就不由我控制了。” “各位将军都是忠义之人,赵某信得过,可边军里头,难道个个忠义?” 这话像根针,深深刺了所有人一下,帐内将领脸色都不太自然。 边境军所有人都是忠义之士,就不会变成今日这幅模样了。 主帅临阵逃跑,提拔的亲信跟着溃散,这是边军难以洗刷的耻辱和隐痛。 但话不能这样讲啊。 “赵义士!” 韩将军有些急了,“你这是……不信我们?还是不信朝廷?” “韩将军,”赵卫冕目光直视他,“我不是不信,是更信我自己,更信我白狼山的兄弟。” “东西是我的,怎么用,给不给,只能我说了算。” “今天我来助战,是情分,是自保,不是义务,更不是来交家当的。” 他的态度不算狂妄,但骨子里的独立和决绝,表露无遗,透露着没有商量的余地。 帐内气氛再次凝住。 感激与担忧,情理与原则,就在这里僵持住了。 一直沉默的田将军终于缓缓开口,声音透着几分疲惫。 “好了。” 他看向赵卫冕,目光透着几分复杂。 “赵义士的意思,我们明白了,这事…且先放一放。” 他抬手止住还想说话的韩将军,“眼下大敌当前,夷人还守在关口外呢。” “当务之急,是商量怎么巩固城防,应付夷人可能反扑。” “神器的事,先缓一步再说。” “赵义士舟车劳顿,又忙活了大半天,想必也累了,就让他带着弟兄们先去歇息一下吧。” 他回头吩咐温正一,“替我送赵义士出去,好好安置他们。” 赵卫冕对田将军抱抱拳,没再多说,转身出了军帐。 温正一和田七连忙跟上。 帐内,一片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韩将军重重叹口气,对田将军说。 “将军,这人不是一般人啊。” “他今天能带神器来帮忙,明天…难保没别的想法。” 人对力量都是极其向往的,而有了力量之后,还能不动如山,没有野心之人,寥寥无几。 “那神器威力,您也看到了,要是……” 田将军抬手打断他,沉声道,“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我心里也一样忧虑。” 他环视帐中将领,慢慢说,“可是,今天要是没有赵卫冕,没有他那八门神器,我们这会儿,根本没资格坐在这里商量。” “这是事实,恩就是恩!我们不能做那忘恩负义的事,堕了边境军的威名。” 那位老将点了下头,又叹气摇了摇头。 “将军说的是,赵义士确实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只是…也正因为这样,我们才不得不考虑多几分。” “这神器关系太大,他身份又特别,放任不管,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所谓旗不动风也动,消息一旦传出去,不知道会引来多少豺狼虎豹。” “赵义士说自己有自保之力,白狼山说是山贼不受管辖,可能挡住朝廷的过问?能挡住各方势力明枪暗箭?” 他摇了摇头,表示不可能。 “到时候,神器要是落到真正的奸邪之徒手里,我们今天因它活命,以后或许就因它送命!” “这…这才是最让人揪心的地方啊!” 另一位将领也说,“正是这个理!” “虽然这个神器确实让人眼馋,可兄弟们并不是那见利忘义之人。” “今日说这般得罪人的话,并非要抢他的东西,实在是为大局想,也是希望大家都好……” 92.地雷! 在他们看来,神器交给边军,上报朝廷,名正言顺,能发挥最大用处,赵卫冕和白狼山也安稳。 这难道不是最好的出路吗? 可赵卫冕这个年轻人怕是误会了,所以才会拒绝得这么干脆利落。 他们着急道,“将军,你跟他更相熟,可得替我们好好解释一下。” “行了。” 田将军摆摆手,“你们说的我何尝不知道?刚才我没多说,也是想看看他的态度。” “他拒绝得这么干脆,可见他主意很定,而且…确实有倚仗。” “他提到‘自保之力’,恐怕不是空话。” 与赵卫冕打交道这几次看来,他对赵卫冕性子还是有些把握的。 虽然胆子极大,但做事却不鲁莽。 “那神器威力,各位亲眼见了,他能造出来,难保没有别的自保手段。” “硬逼,绝不是好办法,也不是我们边军报恩该做的事。” 他顿了顿,“这事难就难在,恩情和大义,私交和公理,缠在一块了。” “我们要是硬要,是不义;要是放任不管,又怕留下后患,是不忠。” 难,真难啊! 帐内众将都沉默,面露难色。 能留下来守着的人,都是忠耿之辈,今天这事,确实让他们左右为难。 “罢了。” 田将军挥挥手,像暂时赶走心头烦恼。 “眼下夷人没退,生死大敌还在关外,神器的事,先放放。” “现在最要紧的,是守住峪口关!” “赵义士既然肯帮忙,眼下就是盟友。” “至于其他事,等打退夷人以后,再慢慢商量!” 众将听了,也知道现在确实不是纠缠这事的时候,纷纷领命,各自去整顿防务。 田将军独自在帐中又坐了片刻,终究放心不下,起身往外走。 他需要再和赵卫冕谈谈,想更清楚了解这个年轻人,了解他的底线,也了解一下…… 那神器到底还有多少余力,能不能真的帮他们渡过眼前危机。 他在安置大炮的那段城墙找到了赵卫冕。 赵卫冕正带着白狼山的人,分散靠着箭垛闭眼休息,温正一和田七在不远处低声说话。 听到脚步声,赵卫冕睁开了眼。 田将军挥手让温正一两人稍退。 他走到赵卫冕面前,看着这张年轻却过分沉稳的脸,一时不知怎么开口。 “田将军不用为难。” 赵卫冕却先开了口,他站起来,语气平和。 “我知道将军的来意,也明白将军和各位将领的担忧。” 田将军一愣。 赵卫冕继续说,“我并没有生气,站在你们的位置,那么想那么做,是合情合理的,甚至可以说是在为我‘着想’。” “乱世里,普通人没罪,怀揣宝贝反而招祸,这道理我懂。” 田将军微微动容,“赵义士既然懂这道理,为什么……” “为什么还这么坚持?” 赵卫冕接过话头,目光投向关外隐约的夷人营火。 “因为我知道,有些东西交出去容易,想再拿回来,就难了。” “而且,交给谁,怎么用,就不由我做主了。” “但就像我刚刚说的,我信得过田将军,信得过今天帐里各位血战余生的将领,但边军不止你们,朝廷…更不是铁板一块。” 他转过头,看着田将军,眼神清澈坚定。 “我赵卫冕一个乡下小子,没那么多家国情怀,做人做事只求问心无愧。” “我虽怕麻烦,但既然决定拿出这些东西,自然有应对的办法。” “将军与其把心思花在怎么‘安置’我和我手里的东西上,不如多想想,怎么彻底解决关外那剩余的夷人吧。” “那才是眼下最急的生死大事。” 话题被巧妙地引回了最关键的战场。 田将军心头一紧,暂时压下关于野心的种种猜测,急切问道,“赵义士这话什么意思?莫非今天神器威力,还不足以吓住他们?” “吓是吓住了,但未必能让他们彻底死心。” 赵卫冕冷静分析。 “他们只是被打懵了,一时不知道怎么应付。” “等他们缓过神,摸清虚实,或者想出什么笨办法来消耗我们,到时攻势只会更疯。” “毕竟,他们兵力还是比我们多得多,补给线也比我们畅通。” “更重要的是……” 他抛出一个让田将军瞬间冒冷汗的事实。 “时间太紧了,我们全力生产炮弹数量也有限。” “今天就已经消耗不少,库存加上后面能紧急补充的,最多也只够支撑两到三轮像今天这样强度的齐射。” “要是夷人不顾伤亡,连续猛攻,等到我们炮弹打完了,局面会比之前更危险。” 田将军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变了。 是啊,那神器再厉害,没“弹药”,就是摆设! 自己差点被胜利的狂喜和后面的争执蒙住眼,忘了这最根本的危机! “这…这可怎么办?!” 田将军声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见过希望之后,显然他不太想再经历一次早上那般破釜沉舟的场景了。 见田将军注意力完全被拉回生死存亡的战场,赵卫冕才缓声道,“炮弹不够,就不能只靠硬扛。” “咱们得想办法,一次把夷人打怕,打得他们短时间内再不敢想攻关的事,为我们争取更多喘息的时间。” “赵义士已有办法?” 田将军听他这么说,赶紧问道。 赵卫冕指着“葫芦口”外侧那片相对开阔,却是夷人骑兵冲锋必经的区域。 “我刚刚看了,那里离城墙大约五六百步,刚好在大炮最佳射程边沿外头。” “我手里还有一种新造的东西,数量大概数百枚,名叫‘地雷’。” 这是之前玄清按照他提供的思路捣鼓出来的东西。 比大炮更加小巧,但眼下性能还不够稳定,且属于一次性消耗产品,杀伤力有限,所以这次并没有大量生产。 赵卫冕解释这地雷,“就是踩上去就炸的隐藏炸雷。” “威力虽然比不上炮弹,但对付密集冲锋的骑兵,足够造成有效杀伤和很大混乱。” “更关键的是,它带来的未知威慑。” “夷人一旦知道前面地面会莫名其妙爆炸,一定会望而却步。” “将领若想驱赶士兵死冲,那军心必乱。” 93.兵败如山倒 田将军眼睛一亮,居然还有这样的神器。 他抚掌乐道,“好办法!这是挫敌人锐气,乱敌人军心的上策!” 赵卫冕继续说,“另外夷人刚败,这时正是军心不稳的时候,我们可以利用这个机会,挑几个机灵胆大,懂夷语或熟悉夷人习惯的人,想办法混进夷人营地,散布谣言。” 田将军疑惑,“谣言?” “就说峪口关得天神保佑,降下雷霆神器,专杀不义之军。” “夷人逆天而行,一定遭天谴。” “流言再结合他们亲眼看见的‘天威’,由不得他们不疑神疑鬼,士气大降。” 这是心理战! 田将军心里震撼更深。 这年轻人,不仅手里有利器,更懂攻心! “地雷埋伏,谣言惑敌,双管齐下。” 赵卫冕总结。 “要是成功,或许能一举打垮夷人的战斗意志。” “就算不能,也能极大消耗他们的兵力和士气,为我们后面准备赢得时间。” 田将军再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道,“好!就照赵义士的办法!” “我立刻挑最精锐可靠的夜不收和死士,带着地雷,趁夜出关布置!” “同时找合适的人,去散布谣言!” “赵义士,这地雷用起来,有什么讲究?需要多少人配合?” “可以派人趁夜,悄悄埋在这片区域地下,浅埋伪装好。” 赵卫冕见田将军已完全进入抗敌指挥状态,心里稍定,开始详细讲解地雷的埋设技巧,注意事项,以及散布谣言的一些关键点。 城墙之上,夜风凛冽,火光摇曳。 方才军帐里那场关于忠诚,野心与控制的短暂风波,仿佛被这紧迫的战事吹散。 至少在此刻,在这共同的生死威胁面前,他们是必须紧密依靠,并肩作战的盟友。 第二天晨雾未散,就如赵卫冕预料的那般。 阿姆雷已身披兽皮铠甲,立在高头大马上,目光死死锁着前方的峪口关。 昨日那神器的轰鸣,震得他至今耳中嗡嗡作响,却也让他心中的盘算愈发清晰。 他此番南下,集结的是他们朝廷数年积蓄的大半兵力,赌的就是边境军势弱、防备空虚。 那能炸得山摇地动的神器,固然可怕,可阿姆雷还是坚持昨日的想法,这东西数量绝不可能多。 若是边境军真有充足储备,何必等到危急时刻才拿出来? 定是数量稀少,不到万不得已不愿动用。 更关键的是,他不能等。 一旦拖延下去,边境军的援军会到,那神器的补给会越来越充足。 到那时,他们怕是更加没有进攻的机会。 所以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趁现在神器储备不足,用士兵的性命快刀斩乱麻,尽快堆出一条血路。 哪怕损失惨重,只要能攻下峪口关,一切都值得。 于是,天刚蒙蒙亮,他便下令全军出击,连多一点休整的时间都不给边境军留。 夷人士兵们脸上还带着惊惶,举着刀枪默默前进。 昨日大炮带来的恐怖威胁,还没有消散。 阿姆雷激励的话,短暂安抚了他们。 结果大军还没靠近城墙呢,先头的部队就遭遇了意外。 “轰隆!”数声巨响,走在最前面的士兵瞬间被炸得血肉模糊,泥土混着血沫溅了后面人一脸。 接连不断的爆炸声紧随其后,冲在前方的先头部队像被割倒的麦子,成片倒下。 残肢断臂散落在地上,哭喊声、惨叫声响彻旷野。 阿姆雷的瞳孔骤然收缩,手中的弯刀险些握不住。 不是只有那红衣大炮吗? 怎么还有埋在地下的神器? 他的心脏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难道他的判断错了? 可容不得他多想,后面的士兵早已经被这样的阵仗彻底吓破了胆。 他们转身就跑,推搡、踩踏,队伍瞬间乱成一锅粥。 任凭将领们挥着鞭子抽打,也根本阻拦不了。 恐慌如同瘟疫,一下迅速蔓延至整个队伍。 阿姆雷气得双目圆睁,猛地挥刀砍倒一个逃跑的士兵,心中却已是一片冰凉。 他本以为,只要耗光那寥寥几件神器,胜利就会属于自己。 可现在,边境军竟还有后手! 这些神器,到底有多少? 他们还藏着多少秘密? 阿姆雷看着这越发混乱的场面,咬着牙,嘶吼着下令撤退。 队伍好不容易退到安全地带,阿姆雷还没来得及理出头绪,军中的流言便已四起。 “边境军有打不完的神器!” “我们根本打不过他们,再打下去,都得死在这里!” 阿姆雷又气又急,接连砍杀了十几个传流言的士兵。 可这顿操作根本没用,流言就像野草,越烧越旺。 阿姆雷看着士兵们躲闪的目光,心中第一次涌起了一丝绝望。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整齐的马蹄声和车轮滚动声。 阿姆雷抬头一看,瞬间如坠冰窟。 峪口关的城门大开,八门红衣大炮被装在战车上,由战马牵引着,缓缓向他们逼近。 那沉重的车轮声,仿佛阎王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向他们逼近。 他们竟然敢主动出击! 阿姆雷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本以为,边境军会龟缩在关内,靠着那神器死守。 可现在,他们竟然带着神器追了出来。 这说明什么? 说明那神器的数量,远不止他想象的那么少! 说明他们根本不怕消耗! “放!” 随着赵卫冕一声令下,一门大炮率先发出怒吼,炮弹在夷人队伍不远处爆炸,掀起一阵尘土。 夷人士兵早已被吓得魂飞魄散,那大炮一出来,更是连军令都顾不上,纷纷四散奔逃。 他们像受惊的兔子,拼命地往前跑,连头都不敢回。 阿姆雷看着眼前的景象,手中的弯刀无力地垂了下来。 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大军,如今成了一盘散沙。 那些神器,到底是怎么来的? 边境军,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秘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不甘,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撤!全军撤退!退守广门关之外!” 说完,他猛地调转马头,率先向远处逃去。 身后,那八门大炮缓缓追着他们,时不时开上一炮,就像在驱赶一群牛羊。 阿姆雷一边跑,一边回头看那八门不断发出怒吼的大炮,心中充满了恐惧和疑惑。 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可怕的神器?! 94.田将军深夜拜访 峪口关的残阳染着铁锈般的暗红,斜斜地泼洒在城墙厚重的夯土上,将八门黑沉沉的大炮映照得越发肃穆凝重。 血腥味与焦糊的炭气混杂在一起,被北风裹挟着,一阵阵掠过营区。 士兵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嘴上说着闲话,手里的活计却没停下。 有的正低头打磨锈蚀的兵器,磨石沙沙作响,刃口渐渐露出慑人的寒光。 有的盘腿坐着,一针一线地修补破损的盔甲,动作间透着一股沉默的韧劲。 还有的蹲在泥地上,拿石块比画着那日炮轰夷人的场面,讲得眉飞色舞,神色里却仍掩不住事后的心悸与骄傲。 “你是没看见!那炮一响,连地都要震三震!广门关那边的夷人成片成片地倒,跟割麦子似的,逃都逃不及!” 断了半只耳朵的小兵狗剩说的唾沫横飞,左手死死捂住右边空荡荡的耳廓,仿佛这样就能让声音更响亮些。 “这下好了,那帮孙子缩在广门关里不敢冒头,咱们总算能喘口气了!” “可不就是!之前守了七天七夜,兄弟们水米难进,多少人扶着墙才能站住。” “赵义士带着大炮一来,简直乾坤倒转!” 旁边的老兵拍了拍狗剩的肩,指节上还留着干涸的血痂。 “要我说,这炮就是咱们的命根子。有它在,夷人再敢来,照样轰得他们滚回草原!” 士兵们的议论声并不大,却顺着风,一丝丝飘到不远处的炮阵旁。 赵卫冕正背靠着一门炮身,指尖捏了块碎石,在地上漫不经心地画着简易的防御草图。 这是他多年特种兵生涯养成的习惯。 无论身处何地,总要第一时间摸清周遭形势,在脑中布好防线。 碎石划过夯土的“沙沙”声,在嘈杂的营区里显得轻微而持续。 他身后或坐或蹲着十几个从白狼山跟来的年轻人,一式的粗布短打,腰间别着磨得锃亮的弯刀,眼神却亮得灼人。 见赵卫冕凝神思索,谁也没敢上前打扰。 赵铁柱从外头回来,放轻脚步凑到他身边,低声禀报。 “二哥,玄清道长那边来信了。” “新一批黑丸和地雷已经赶制出来,知道咱们急需,正往这儿送呢,眼下已在路上。” “村正还问,新采的铁矿够再造两门炮了,是继续赶制黑丸,还是加急先把炮铸起来?” 赵卫冕头也没抬,手里的碎石依旧在地上缓缓移动。 “东西到了,你亲自带人去接,务必亲手交接,别经旁人之手。” “至于铁矿……眼下炮弹缺口大,先紧着黑丸造。” “明白,二哥。” 赵铁柱应声退下,临走前忍不住又瞥了一眼地上那幅他看不太懂的草图。 虽不明白画的是什么,但不妨碍他眼里看着赵卫冕满是崇拜。 夜幕彻底沉降,军营里的篝火渐次燃起。 橘红的光在帐篷之间跳跃晃动,把巡逻兵拉长的影子投得忽明忽暗。 赵卫冕的营帐没垂帘,烛光从里头透出来,将他伏案的身影投在地上。 忽然,帐外传来一声轻咳,节奏沉稳克制,似在提醒。 “进。” 赵卫冕仍未抬头,只沉稳地应了一声。 帐帘被轻轻掀开,田将军走了进来。 他一身素色软甲未卸,甲片上还沾着未及擦拭的尘土与暗沉血迹,面容疲惫,眼中布满血丝,目光却依旧锐利如初。 进门时,他下意识扫了一眼帐内。 木桌、木椅、墙角堆着几捆草料,简陋得与寻常士兵的营帐无异。 “赵义士,还没歇下?” 田将军在对面的木椅上坐下,语气刻意放得平和,指尖却不自觉地反复摩挲着腰间的玉佩。 赵卫冕放下炭笔,这才抬眼看向他,语气里带了些许漫不经心。 “田将军深夜过来,应该不只是为了问这一句吧?” 田将军心头微动,暗叹此人果然敏锐,半句客套都嫌多余。 他吸了口气,索性开门见山。 “赵义士,如今夷人退守广门关,峪口关算是暂且稳住了。” “不知……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这话问得直白,试探之意明显。 田将军心里清楚,赵卫冕手握大炮这般杀器,若真有野心,北境这潭水只会更浑。 他必须先摸清对方的底,才能谋划下一步。 赵卫冕自然听出了弦外之音。 他端起桌上的粗瓷碗,饮了一口凉透的茶水。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思绪更清晰了几分。 “田将军多虑了。我带兄弟们来峪口关,目的很简单:就是把夷人打回草原,不让他们踏进北境半步。” “如今夷人还缩在广门关,没彻底退走,我当然会留下。” “等到哪天他们不敢再南犯,我便带白狼山的弟兄们回去,过我们的安生日子。” 他语气平静,目光坦然,没有遮掩,也无刻意逢迎,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田将军盯住他的眼睛,试图从中寻出一丝野心或欺瞒。 可赵卫冕的眼神清澈而笃定,像深潭,望不见底,却又莫名令人信服。 田将军心下稍松,却仍不敢全然放下戒备。 手握如此利器,要说毫无想法,终究令人难信。 他指尖摩挲玉佩的动作加快了些,棱角硌得掌心微微发疼。 “赵义士高义。” 田将军拱了拱手,语气缓和不少。 “只是夷人虽退,边境之事,恐怕尚有波折。” “田将军是指冯明远?” 赵卫冕接过话,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讽意。 田将军一怔,随即点头。 “正是。” “冯明远那厮退守永兴城,如今峪口关守住,他怕是又要生出事端。” “何止不会善罢甘休。” 赵卫冕放下粗瓷碗,指节在桌案上轻轻叩击,节奏平缓。 “田将军,我虽不熟悉朝中纠葛,但冯明远此人,自私自利、贪生怕死,又极好脸面。” “他弃军而逃,本是重罪。” “如今你领着残兵守住峪口关,立下大功,他必然眼红,更会想方设法把功劳揽到自己身上——唯有如此,才能掩盖他当初弃城逃命的罪责。” 95.抢占功劳 从冯明远利用荡荡山敛财,到后来临阵弃城而逃…… 赵卫冕早已对此人的卑劣品性看得一清二楚。 田将军心中一凛,对此毫不怀疑。 冯明远心胸狭隘,睚眦必报。 他们本就是死仇! 若这次真让他抢去功劳,不仅自己和弟兄们的血白流,日后他冯明远在朝中势力做大,必定会变本加厉地打压他们。 他猛地攥紧腰间玉佩,指节捏得发白。 “那依赵义士之见,眼下应当如何?” 田将军的语气里,不觉带上了几分请教的意味。 “很简单。” 赵卫冕说道,“立即修书进京,向陛下禀明实情。” “夷人撕毁协议大举来犯,冯明远阵前弃军、退守永兴;你率三万残兵死守峪口关七日七夜,最终击退敌军。” “奏折上甚至不必添油加醋,只需如实陈述即可。” “那……大炮之事,要不要提?” 田将军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 他心知大炮威力太过惊人,若让朝廷知晓,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 按理说,有此神器必须据实上报。 可看了一眼赵卫冕,他终究有些不忍,决定先听听对方的意思。 “不必。” 赵卫冕果断摇头。 “关于大炮,如果可以的话,还请田将军暂且替我保密。” “如今朝中局势复杂,冯明远在朝中的势力盘根错节,无非利益勾结。” “若让他们知道有此等神器,第一反应必是争夺,而非嘉奖。” “到那时,他们不仅不会信你的话,反而可能诬陷你拥兵自重、觊觎神器……那便得不偿失了。” 田将军仔细一想,确实在理。 他当即起身,郑重拱手:“多谢赵义士提醒,我这就写折子,连夜派人送进京。” 说干就干,田将军立刻让人取来笔墨纸砚,就在赵卫冕的营帐中挥笔书写。 他写得条理分明,字字属实,不添油加醋,也不刻意邀功,只将战事始末、冯明远如何弃军、将士如何血战——交代清楚。 写毕,他又反复审阅三遍,确认毫无疏漏,这才唤来心腹亲兵。 “这份奏折,你亲自送往京城,务必亲手呈递。” 田将军将折子仔细折好,塞进亲兵衣襟内侧,压低声音重重嘱咐。 “路上务必避开冯明远的人。若遇拦截,宁可毁掉折子,也绝不能落入他人之手。” “记住,此事关乎三万将士的清白、关乎北境安危,绝不能出半分差错!” “末将领命!” 亲兵单膝跪地,声音斩钉截铁。 他接过密函,转身快步出帐,翻身跃马,借着夜色掩护,向京城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渐行渐远,一下一下,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 永兴城,临时帅府内。 冯明远正焦躁地来回踱步。 他一身锦缎便服,脸上阴云密布,时不时停下脚,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虽退守永兴,他却一直密切关注峪口关的消息。 原本打算一旦峪口关失守、夷人长驱直入,便早做脱身安排。 可如今听说峪口关竟守住了,夷人反而退到广门关外,冯明远先是心头一喜,随即对着报信亲信勃然大怒。 “废物!全是废物!” 他一脚踹翻身旁矮桌,杯盏点心摔了满地,瓷片迸溅,响声刺耳。 “连具体战况都探不明白,我养你们何用!” 心腹谋士李修远垂手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他明白冯明远此刻的慌张。 临阵弃军是大罪,若被朝廷知晓,轻则罢官,重则抄家问斩! 如今田将军守关立功,无异于当面打冯明远的耳光,也让他的处境雪上加霜。 李修远低着头,目光却暗中观察着冯明远的神色,心中飞快盘算。 “将军。” 李修远斟酌着开口,“事到如今,与其纠结田将军如何守住关隘,不如抢先上书,把功劳揽到咱们身上。” “只要陛下信了,田将军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辩不清白。” 冯明远停下脚步,眼神闪烁,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怎么揽?” “田宗焕就凭三万残兵,顶住了十三万夷人,我这儿什么都没干,从何说起?” “将军糊涂了。” 李修远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功劳不是打出来的,是说出来的。” “将军只需在奏折中写明:早已料到夷人会撕毁和约,因而提前定下计策,令田将军死守峪口关为诱饵,您则坐镇永兴,牵制夷人主力。” “待夷人久攻不下、士气低落之时,您再遣兵突袭,两面夹击,方能大破敌军。” “如此,将军便是运筹帷幄的主帅,田将军不过是依计行事的先锋罢了。” 冯明远眼睛一亮,脸上阴鸷一扫而光,顿时被贪婪取代,一拍大腿。 “好!就这么写!” 他立即叫人铺纸磨墨,亲自提笔。 折子里将自己吹得天花乱坠,什么“智计卓绝,早察夷人奸谋”“坐镇永兴,调度有方”“终使夷人望风披靡,溃退广门关”…… 通篇只字不提自己弃军而逃,反将田将军的血战之功,全说成是自己谋略的成果。 写完,冯明远仔细读了三遍,这才满意点头。 “快!派八百里加急,务必赶在田宗焕的折子前送抵京城!” 心腹领命急去。 李修远又上前道:“将军,还需派人去峪口关传话,安抚一下田将军。” “就说您已上书为他请功,让他安心守关,勿生二心。” “待朝廷嘉奖下来,再慢慢收拾他不迟。” “说得对,是该先让他们安分些。” 冯明远冷笑一声,眼中掠过狠色。 “哼,广门关失守的账,我迟早要跟他算!” 在他想来,田宗焕如今带三万残兵都能挡住夷人,而此前他们在广门关时,怎么那么多守军,却在夷人的攻击下迅速溃败…… 这必然是田宗焕这帮人未曾尽力,还在背后拖他后腿! 否则,他怎会败得那样快? 冯明远将一切责任推得干干净净,全然不曾反省。 广门关之败,根源恰恰在于他自己的胡乱指挥! 96.争论! 两封奏折一前一后,几乎同时抵达京城。 因涉及边境紧急军情,折子被火速呈至御前。 此刻的皇宫乾清殿内灯火通明,景文帝端坐于御座之上,龙袍上绣着的金线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他望着手边左右并排的两封奏折,再一次陷入了深深的震惊与困惑之中。 首先,是夷人毁约了! 这些背信弃义的混账,当真该死! 然后,他们居然打赢了? 好吧,总算赢了一场。 可眼下这局面,怎么又变成了边境军内部的内讧? 景文帝手指捏着两份奏折的边角,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将原本平整的宣纸蹭得微微起毛。 御座之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陛下!” 率先出列的是兵部尚书王显。 他是冯明远在朝中的核心盟友,这几年借着冯明远在边境源源不断的“孝敬”,地位日益稳固。 “冯将军奏折中所陈述的情况,臣以为属实。” “夷人十三万大军来势汹汹,若非冯将军运筹帷幄,坐镇永兴城牵制敌军主力,田将军仅凭三万残兵,绝无可能守住峪口关。” “冯将军此举实乃有功,朝廷应当重赏!” 他话音刚落,御史大夫周廉立刻拂袖出列,袍角扫过金砖地面,带起一阵轻微的响动。 “陛下,王大人此言差矣!” “冯将军身为一军主帅,战事危急之时退守永兴城,这本就是失职之举。” “反观田将军,率领残兵死守峪口关七日七夜,最终击退夷人,这是实打实的血战之功。” “冯将军的奏折通篇只提自己‘运筹帷幄’,却未陈述任何具体调度之策,内容空洞泛泛,丝毫不像亲身经历战局之人所写。” “荒谬!” 王显立刻反唇相讥,语气凌厉。 “冯将军身为全军统帅,坐镇后方、统筹全局本就是其职责,何须亲自上阵杀敌?既然未亲临前线,又怎能写出所谓‘亲身经历’的战报?” “依微臣看,田将军的奏折虽然写得极为详实,可正是过于详实,反而显得可疑,宛若精心编造的故事。” “若真仅凭三万士卒就能击退十几万夷人大军,那我军勇猛至此,先前广门关又怎会失守?” “此中要么是田将军虚报战功,要么是战报本身漏洞百出!” “更何况周御史怕是忘了,田将军此前就曾被参奏通敌叛国,虽无实据,却始终嫌疑未消。” “如今他以少胜多、击退夷人,谁能保证这不是他与夷人私下勾结、演给朝廷看的一出戏?” “臣以为,应当立刻下旨,召田将军回京问话,彻底清查此事!” 此言一出,殿内骤然安静。 王显的意图再明显不过。 这是要借机将“通敌叛国”的罪名再次扣在田将军头上。 大臣们面面相觑,有人垂眸不语,有人暗中交换眼色。 朝中势力盘根错节,利益勾连错综复杂。 冯明远所在的派系如今在朝中如日中天,谁也不想轻易得罪。 但田将军毕竟是霍家旧部,向来以忠勇闻名,若屡次遭人诬陷,难免寒了边境将士的心。 想到此处,有些大臣的眉头不由微微蹙起。 景文帝捏着奏折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在王显与周廉之间来回移动,仿佛在默默权衡。 他嘴唇轻启,又缓缓抿住,最终才低声开口,语气里透着几分迟疑。 “王卿说田将军有通敌之嫌,周卿却指冯将军失职,二位爱卿所言皆有依据,朕一时难以决断。” “其余爱卿,可还有别的见解?” 他说着,目光扫过殿中群臣。 殿内一片沉寂。 支持冯明远的大臣虽想落井下石,却又怕做得太过,引火烧身。 中立者明哲保身,不愿卷入这滩浑水。 至于那些支持田将军的,多是些品级不高、人微言轻的耿直之臣,根本无力与王显等人抗衡。 眼看田将军即将被定罪,户部尚书陈默终于迈步出列。 他已年近七旬,历经三朝,向来以大局为重。 “陛下,老臣以为此事不可草率处置。” “如今夷人虽退至广门关,却并未远撤,边境危机仍未解除。” “此时北境军心最忌动荡。” “田将军通敌一说,至今并无实证,岂能轻易定论?” “此番两位将军奏报虽有出入,但田将军率三万将士守住峪口关,应是事实无疑。” “无论如何,田将军身为霍家旧将,领兵多年,经验老到,是如今北境难得的将才。” “若在此时召他回京审问,乃至治罪,北境军必生动乱。” “一旦夷人趁机再犯,后果不堪设想!” 他一语中的,点出了关键所在。 朝廷眼下仍需倚仗田将军镇守北境,此时动他不得。 王显脸色一沉,当即反驳。 “陈大人此言差矣!田将军既有通敌嫌疑,岂能再让他手握重兵?” “若他真与夷人勾结,岂非养虎为患,后果更加不堪设想!” “王大人既口口声声说田将军通敌,可拿得出确凿证据?” 陈默反问,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悦。 “若无实证,仅凭猜疑便要治罪于有功之将,只会令天下将士心寒。” “日后边境若再起烽烟,还有谁肯为朝廷拼死效命?” “陈大人这是以己度人么?” 王显冷笑一声,反唇相讥。 “若田将军等人只因被怀疑便对朝廷生出二心,那不正说明其本就有异心?” “若他们当真坦荡忠心,又何惧朝廷调查?” 陈默寸步不让:“如今夷人大军压境,轻重缓急都分不清了吗?” “若要说‘异心’,老夫看王大人你的私心倒更重几分!” 不等王显接话,他继续逼问:“北境事关国本,王大人既然执意要追究田将军罪责,那也可以。” “就请王大人当场立下军令状,以你项上人头作保,担保冯将军定能守住峪口关,不让夷人踏入半步。” “倘若峪口关有失,王大人便自认罪臣,以头颅祭我朝疆土与边关将士百姓。” “不知王大人敢是不敢?” 王显没料到他竟将话说到如此地步,一时语塞,手指发颤地指着他。 “你……你简直……” 简直不讲常理! 哪有在朝会上这样说话的! 陈默虽已老迈,可三朝元老的威严丝毫不减。 他向前踏了一步,气势逼人:“王大人向来刚正不阿,为朝廷谋划深远,想必不会畏惧这个赌约吧?” 王显梗着脖子,强作镇定:“我……我自然不惧!但战场局势瞬息万变,即便赌上我这项上人头,也改变不了战局演变。” 陈默冷哼一声:“说得不错,王大人的脑袋确实改变不了北境危局——” 他话音一转,目光如炬。 “但田将军的性命可以!” “你们这般急不可耐地要将田将军拉下马,根本就是置北境安危于不顾,视边疆军民性命如草芥!” 97.这世道还有公道吗? 面对陈默的严厉指责,王显气得几乎要当场晕厥。 他指着对方,声音发颤:“你、你这是在胡搅蛮缠!” 朝堂上其他大臣,无论内心是否认同,此时也纷纷开口帮腔。 一时间,大殿之内吵吵嚷嚷,喧哗如同市井菜场。 烛火在争执声中摇曳晃动,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长又扭曲,仿佛一场无声的角力正在暗中进行。 景文帝被这阵阵争吵搅得心烦意乱,却仍旧难以做出决断。 他心里清楚陈默说得有理——北境如今必须有人坐镇! 可王显等人的话也让他心生忌惮。 万一田将军真有二心,后果的确不堪设想。 “陛下!” 此时丞相李斯缓步出列。 他是个官场老手,向来擅长左右逢源,最喜欢在这种时候出面调和。 “依臣愚见,此事或许可暂且折中处置。” “冯将军虽确有调度之功,但战时退守永兴城终究不算妥当,不如只赏黄金百两、绸缎千匹,以示嘉勉,但不予晋升官职。” “而田将军虽然击退夷军,却在此敏感之时说出如此易动摇军心的言论,终究不够谨慎。不如责令其恪尽职守、严守关隘,不得再有疏失。” “其余具体事宜,不妨等夷人彻底退兵、边境局势稳定之后,再行详查。” “如此既可安边境将士之心,也不失朝廷体统。” 景文帝听罢,微微蹙起的眉宇逐渐舒展,眼中的茫然褪去几分,流露出些许如释重负的神色。 “好!就依丞相所言!” “传旨:嘉奖冯明远调度有功,赏黄金百两,绸缎千匹;田将军虽击退夷人,但言行有失谨慎,罚俸一年,责令其恪尽职守、镇守峪口关,不得有误!” 圣旨一下,殿内的争论声渐渐平息。 王显等人虽未能将田将军彻底定罪,但冯明远弃关之事也就此轻描淡写地揭过,田将军也没落到什么好处。 陈默等人虽未能为田将军争得应有的功赏,却至少保住了他的职位,使他能继续镇守北境,也算勉强达成了底线。 双方至此,算是各退一步,暂且满意。 景文帝松了一口气,连忙宣布退朝,匆匆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但他显然将事情想得太简单。 世间诸事,哪有那么多两全其美的办法? …… 圣旨传到峪口关时,正是晌午时分。 传旨太监尖细拖长的嗓音在关隘内外回荡,像一把锈钝的刀子,缓慢而又深刻地割在每个将士的心头。 “……嘉奖冯明远调度有功,赏黄金百两,绸缎千匹……田将军需谨言慎行,罚俸一年……” 原本满怀期待等候封赏的士兵们全都愣住了。 狗剩手里握着的磨刀石“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那趾高气扬、渐行渐远的传旨太监,嘴唇哆嗦了半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有的士兵默默低下头,肩膀难以抑制地轻轻颤抖,仿佛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打击。 还有的士兵仰起脸,望向城墙上一字排开的黑沉火炮,眼中尽是迷茫与压抑的愤怒。 温正一站在士兵中间,脸色铁青,拳头攥得骨节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 他几乎要冲上去揪住那太监质问,却被身旁的田七死死拉住。 “小公子,万万不可意气用事!” 温正一何尝不明白,圣旨既下,再无转圜余地。 他们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又让冯明远那张颠倒黑白的嘴抢了先。 而朝廷……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满满的疲惫与失望。 他一生信奉“忠义”二字,可如今,这两字却像一副沉重的枷锁,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将手重重按在田七肩头,力道沉得像是要钉住对方,也像在竭力克制着自己。 …… 中军营帐内外,一片死寂。 田将军独自站在帅帐门口,遥望着广门关的方向,面色苍白如纸。 他手中紧紧攥着那份罚俸责罚的圣旨,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指甲陷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他一生忠君爱国,为大昭镇守北境三十余载,流过血、负过伤、失去过同袍,却从未想过,到头来换来的竟是这般结局。 他不怨皇帝年少缺乏历练,只恨冯明远太过跋扈嚣张,更恨朝中诸臣只顾趋利避害、明哲保身。 北风卷过关隘,刮过他布满风霜的脸颊,带着刺骨的寒意,令他浑身发冷。 他身旁的老将秦峰,年纪比田将军还要大上十来岁,双鬓早已斑白。 此刻只见他拄着陪伴多年的长刀,狠狠往地上一顿,夯土地面顿时裂开一道细缝。 他年过花甲,是霍家旧部里资格最老的一辈,活了六十多年,什么阵仗都见过,却从未见过如此不公之事。 他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最终所有话语只化作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叹息。那叹息里,浸满了无奈与心寒。 赵卫冕静立在人群外围,默然注视着这一切。 他始终没有开口,只是一双眸子更冷了几分,深邃的目光仿佛凝了一层薄冰。 朝廷这般处置,本就在他意料之中。 所以他之前才会出言提醒,让田将军抢先递上奏折。 只不过看来,冯明远那边的动作也不慢。 对于这样的结果,赵卫冕并不感到多么意外。 从上回那件事起,他就已经看明白了。 霍家旧部这些常年镇守边疆,与朝中往来稀疏,人脉早淡。 加上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朝廷里早已没有够分量的人愿为他们说话。 相反,冯明远那一派系正如日中天、权势熏天。 因此,仅凭田将军的一封上告奏折,根本不可能扳倒冯明远。 之所以仍要递上那份折子,更多是为了防备冯明远再耍阴招,好歹为田将军等人留一条后路罢了。 如今这道圣旨,无疑是在边境军将士的心头狠狠插了一刀。 这也让赵卫冕更加确信:指望这样的朝廷,根本守不住北境! …… 士兵们的情绪在沉默中不断酝酿,不满如同暗潮,在每个人心底涌动、蔓延。 有人开始低声嘀咕,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地钻进周围人的耳朵里。 “这样的朝廷,咱们拼死守着还有什么意义?” “咱们打了七天七夜,死了那么多兄弟,光烧尸首都烧了几天几夜……结果换来的就是罚俸责罚?” “冯明远那狗贼弃关逃跑,躲在永兴城里吃香喝辣,反倒得了赏赐……这世道还有公道吗?” 这些话就像荒野上的风,悄无声息地掠过整个军营。 每个人都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眼中闪烁着犹豫、愤怒,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迷茫。 他们是戍边的军人,“保家卫国”四个字早已刻进骨血里。 可眼前这赤裸裸的不公,却让这份信念开始动摇,如同被狂风暴雨不断冲刷的堤坝,表面尚且完整,内里却已裂痕遍布。 田将军自然也听到了这些流言,脸色愈发阴沉。 他命亲兵出去厉声呵斥:“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岂敢口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再敢胡言乱语,一律军法处置!” 士兵们被他威严所慑,纷纷低下头,鸦雀无声。 可并没有人真正把这些训斥听进心里。 不满的种子早已埋下,只待一个契机,便会破土而出,生根发芽,终将长成遮天蔽日、再也无法忽视的巨树。 98.冯明远的贪婪 而这蜕变的契机,比赵卫冕所预料的来得更快。 龟缩在永兴城内的冯明远接到朝廷嘉奖后,愈发得意忘形、气焰嚣张。 他本就对峪口关能以少胜多一事心存疑虑,因此再度派人多方打探,想弄清楚峪口关究竟是如何凭三万残兵挡住十几万夷人铁骑的。 几番暗中查访,终于有了眉目。 原来峪口关之所以能在紧要关头反败为胜,全靠一个名叫赵卫冕的神秘人携一种叫做“大炮”的神器相助,才帮田将军击退了夷军。 “大炮?神器?” 冯明远坐在铺着虎皮的帅椅上,眼睛瞪得溜圆,脸上写满贪婪,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密探绘声绘色地描述起那大炮的威力。 “听说那一炮下去,夷军人仰马翻、尸横遍野,地面震动、山石摇晃。” “夷兵被吓得魂飞魄散,连夜逃回了广门关。” 冯明远的手指狠狠抠进扶手,留下几道深深的抓痕。 “当真如此厉害?” 密探躬身答道:“军中士兵人人都这么说,且皆是亲眼所见,应当错不了。” 冯明远眼中精光爆闪! 世上竟有如此威力惊人的神器! 倘若能将这大炮连同制作配方一并弄到手,再结合自己麾下五万大军,莫说夷人,就算是朝廷,恐怕也得对他低头臣服! 到那时,他就是北境真正的王。 甚至……可以更进一步,问鼎天下! “赵卫冕……” 冯明远咬着牙根念出这个名字,眼神阴鸷如淬毒的刀子。 “一个区区山贼,也配拥有这等神器?” 忽然间,他想起什么,扭头问侍立身旁的大管家。 “前阵子荡荡山是不是传回消息,说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山贼极其狂妄,打杀咱们不少人,那人是不是也姓赵?” 当时是金魁替他打理此事,冯明远本还想着等腾出手来,非得教训教训那个敢动他的人的狂徒。 谁知后来荡荡山被田家一举端掉,他将所有账都算在田家头上,一时便忘了这茬。 此刻听到“赵卫冕”这个略有耳熟的名字,才猛然回想起来。 大管家仔细一想,脸色骤变:“回将军,正是叫赵卫冕。” 冯明远气得一掌拍在案上:“好哇!竟然是同一个人!” 这么说来,田家是早就盯上荡荡山、盯上他们冯家了? 自从荡荡山被剿灭,他的进项便少了一大截,只能自掏腰包填补京中的窟窿。 这让爱财如命的冯明远心疼得肝肠欲断。 如今新仇旧恨叠加在一块,这笔账,可得好好清算! “去把吴畏给我叫来!” 吴畏是他来到北地后收的干儿子,今年才二十出头,生的身材高大,性情嚣张跋扈,办事心狠手辣,是冯明远最得力的爪牙之一。 冯明远搓着手,声音里压不住兴奋,更透出一股近乎疯狂的狠劲。 “你立刻带一队兵马,赶往峪口关,把那个赵卫冕给我抓来!” “还有他手里的大炮和制作配方,必须一样不落地带回来!” “倘若有人不识抬举,就直接动手!” “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务必保证将人和东西完整带回!” 吴畏脸上浮起嚣张的笑意,躬身领命。 “干爹放心!” “不过一个山贼头子罢了,还能翻得了天?属下这就点兵出发,定将他捆回来,让他乖乖交出大炮和配方!” “好!” 冯明远拍案而起,语气狠厉。 “事成之后,赏你黄金千两,官升三级!” 真到了手握神器那一日,还不是他想封谁就封谁? 因此此刻这“大饼”,他画得毫无负担。 “谢干爹!” 吴畏大喜,当即转身下去调兵。 …… 三日后,吴畏领着数百兵马,浩浩荡荡抵达峪口关下。 他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一身锃亮铠甲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手中马鞭扬起,对着城墙上的守军高声喝道。 “开门!我乃冯将军帐下中郎将,奉冯将军之命,前来传达军令!” 城墙守军一见是冯明远的人,脸色顿时难看下来。 但军令如山,众人只得派人速去通报田将军。 田将军眉头紧锁,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沉声道:“冯明远这厮此时派人前来,恐怕没安好心。” 赵卫冕面色平静,只淡淡道:“见一见便知。” 城门缓缓打开,吴畏带着手下兵马,大摇大摆地踏入军营。 他眼神轻蔑地扫过周围列队的士兵,仿佛在看一群蝼蚁,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不屑。 一行人来到中军大帐,吴畏见到品级远高于自己的田将军等人,仗着背后有冯将军撑腰,竟连拱手行礼都省了,只是昂着头,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下巴几乎要翘到天上去。 “田将军!” 吴畏的目光从田将军脸上掠过,随即落在他身旁那道身影上。 他上下打量了对方几眼,见赵卫冕只穿着一身寻常短打,并未披甲,眼中的不屑愈发浓郁。 他语气傲慢,带着一股施舍般的意味。 “这位……就是那个山贼头子赵卫冕吧?” 此话一出,帐内不少人顿时变了脸色。 自赵卫冕携神器助阵、击退夷军以来,军中对他敬佩信服者与日俱增。 就连先前曾要求他交出大炮的韩将军等人,私下里也都寻机向他致歉,陈明自身为难之处。 赵卫冕并未多为难他们,反而与他们坦然往来、称兄道弟,因而在营中颇受敬重。 他是峪口关的恩人,更是许多将士心中的友人。 如今吴畏这厮一来便摆出这副瞧不起人的架势,言语更是刺耳,怎能不叫人恼火? 然而身为当事人的赵卫冕却并无太大反应,只抬眸冷冷瞥了吴畏一眼。 那眼神里既无愤怒,亦无憋屈,平静得近乎空洞。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道目光,竟让吴畏没来由地打了个寒噤。 意识到自己竟在这山贼面前露了怯意,吴畏顿时恼羞成怒,指着赵卫冕喝道:“喂!本将……” 田将军见他这般不依不饶,脸色一沉,语气含威。 “吴中郎将,此乃白狼山赵义士,是我峪口关的恩人,休得无礼!” “恩人?” 被打断话头的吴畏,眼中不悦一闪而过。 他嗤笑一声,话语间满是嘲讽。 “一个山贼而已,也配称作恩人?” 他朝着永兴城的方向虚拱了拱手。 “冯将军有令:此人手中的大炮,乃是国之重器,岂能任由一个山贼私藏?” “那大炮,我方才远远就瞧见了,可全都是精铁所铸!” “精铁乃朝廷严格管控之物,他一个山贼,哪来这么多精铁?” 吴畏骤然提高声音,厉声喝道:“好你个赵卫冕,真是胆大包天!竟敢私藏精铁,私造兵器!” “这每一条,都是足以连坐诛九族的大罪!” “你若是识相,就赶紧把大炮和制作配方统统交出来,随我回永兴城叩见冯将军。” “冯将军念你略有微功,或许能饶你不死,容你将功折罪!” “若是不识抬举……” “呵呵,这里边任何一条罪名,都足以送你白狼山上下所有人……一块儿下去见阎王!” 99.忍你这狗贼很久了! 吴畏这番话一出,营帐内瞬间陷入一片寂静。 大炮是用精铁铸造的,众人心知肚明。 至于赵卫冕从哪里弄来这么多精铁? 若不是田府私下提供的,那便是他自己设法弄来的。 可这件事,大家早就心照不宣地装不知道、装没看见。 甚至还有人偷偷找上赵卫冕,问他还缺不缺铁料,若是有需要,自家菜刀铁锅都可以献出来。 他们巴不得多造几门大炮,把夷人轰得哭爹喊娘、屁滚尿流! 至于私铸兵器是大罪? 他们本就是一群兵痞,又不是县衙官吏,谁管这些条条框框。 只要能痛击夷人的,就是好东西! 然而,他们能装聋作哑,别人却未必愿意。 吴畏这话一落,帐内的气氛骤然凝固,空气仿佛都要凝结成冰。 韩将军、秦峰等人脸色铁青,纷纷跨步上前,挡在了赵卫冕身前。 他们的手不自觉地按在剑柄上,指节攥得发白,俨然随时准备拔剑相向。 白狼山那十几个年轻人更是迅速围拢,将赵卫冕护在中间。 他们一个个眼神凶狠如狼崽,死死盯着吴畏,敌意几乎要溢出来。 “吴大人!” 韩将军强压怒火。 “大炮是赵义士之物,更是我峪口关退敌的利器。” “冯将军此举,未免太过霸道!” “霸道?” 吴畏冷笑,语气嚣张至极。 “先不说这山贼头子本就身负罪名!冯将军是三军主帅,他的话就是军令!你们难道想违抗军令不成?” 吴畏料定他们不敢真的对自己动手,因此气焰丝毫不减。 “田将军,你可别忘了,你刚被朝廷斥责。” “若是再敢包庇一个山贼,那就是抗旨不遵。” “到那时候,通敌叛国的罪名上头,还得再加一条勾结山匪。” “你们田家早就没了护法金身,动手之前先掂量掂量,你这把老骨头……还担不担得起?” 田将军的脸色微微变了。 “通敌叛国”这顶帽子,他承担不起。 霍家世代忠良的名声,更不能毁在他手里。 可一想到赵卫冕为边境军所做的一切,以及对田家的恩情,他的双脚就像钉在了地上,寸步未移。 吴畏见他神色动摇,自以为得计,气焰更盛。 他往前逼近一步,透过人墙缝隙,居高临下地瞪着后面的赵卫冕。 “赵卫冕,我再问你最后一遍!” “交,还是不交?” 赵卫冕伸手,轻轻拨开挡在身前的人,一步步走上前来。 他的步伐并不快,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犹如山岳倾轧,令吴畏呼吸都不由得一窒。 吴畏被他看得心底发毛,下意识后退一步,色厉内荏地喝道:“你……你想干什么?我警告你,我可是冯将军的人!你敢动我?!” 是的,赵卫冕没有回答。 他用行动作出了回应。 他的动作快如闪电,迅疾得让人看不清轨迹。 吴畏只觉得眼前一花,手腕已被一股巨力死死钳住,剧痛传来,他惨叫一声,手里的马鞭“哐当”落地。 紧接着,赵卫冕一脚踹在他膝弯处,吴畏“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他的胳膊被反扭到背后,动弹不得,疼得额头冷汗直冒,整张脸都憋成了猪肝色。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一息之间。 帐内众人全都看呆了。 他们只知赵卫冕善带兵、握有神器,却从未想到,他本人的武力竟也高到如此地步! 白狼山的年轻人最先反应过来,低低欢呼了一声“二哥”,眼中满是炽热的崇拜。 吴畏被扭得龇牙咧嘴,却仍不死心,一边挣扎一边嘶喊。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你居然敢对我动手!你给我等着!” 他伸长脖子朝帐外嘶吼。 “你们一个个都死了吗?!还不赶紧进来把人给我拿下!” 他的喊声穿透帐帘,传到外面。 随他而来的数百名士兵闻声,立即持械冲了进来。 有了手下撑腰,被压在地上的吴畏底气顿时回来了。 他一双充满戾气的眼睛狠狠扫过帐内每一个人,咬牙切齿道:“呵!你们一个个……都给我等着!” “你们有一个算一个,我全都不会放过!” 他的亲兵平日跟着他作威作福惯了,此时也毫无惧色。 一听吴畏喊动手,纷纷拔刀,作势就要扑上。 到了这个地步,众人也顾不上什么反不反了。 “娘希匹的!老子忍你这狗贼很久了!” 韩将军第一个抽出腰刀,猛地砍了过去! 营区里的士兵们本就怨气满腹,再听见吴畏那番威胁,更是怒不可遏。 原本碍于军令,大家最多只敢私下抱怨几句,如今眼见连将军们都动了手,那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于是所有人一拥而上! 不到一刻钟,吴畏带来的几百号人,全被撂倒在地。 而吴畏本人更是不知被踹了多少脚,浑身密密麻麻全是脚印,早已昏死过去,不省人事。 田将军望着这狼藉场面,只觉得一阵头痛。 真是动手一时爽……爽完之后,麻烦可就大了。 …… 中军大帐内。 田将军、韩将军、秦峰等主要将领聚在一处,气氛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帐外的寒风呜呜呼啸,仿佛在诉说着不安;烛火摇曳不定,映得众人脸色忽明忽暗。 “现在怎么办?” 秦峰率先开口,语气中透出深深的忧虑。 “吴畏是冯明远的亲信,我们把他扣下了,冯明远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必定会上书朝廷,再度诬告我们抗旨不遵,给我们乱扣罪名。” 韩将军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桌案,发出沉闷的叩响,似在苦苦思索。 “抗旨的罪名已经不小,若是冯明远再添油加醋,说我们勾结山贼、图谋不轨……那后果不堪设想。” 可真要让他们交出赵义士和大炮…… 他们也做不到!! 赵义士是他们的恩人,大炮是他们守关的根本。 交出去,就等于把北境拱手让人。 田将军缓缓摇头。 “冯明远这个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 “即便我们交出了大炮和赵义士,恐怕他也不会放过我们。” “像广门关失守这笔账……他一直都想算在我们头上。” 田将军垂眸,视线落在那双久经风霜、布满厚茧的手上。 他一生都在践行“忠君爱国”四个字,让他背叛朝廷,他做不到! 可要他眼睁睁看着弟兄们白白牺牲,看着北境落入奸人之手……他更做不到! 内心的挣扎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坚守了大半生的信念,正在一点点崩塌。 100.造反! “父亲……” 温正一立在帐外,终究放心不下,悄悄掀起帐帘一角,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田将军一个疲惫而坚决的眼神制止了。 他看着父亲痛苦挣扎的模样,心中同样难受,却感到深深的无力。 帐内再度陷入沉默。 每个人都在内心剧烈撕扯。 一边是自幼刻在骨子里的忠君信念,另一边却是眼前赤裸裸的不公,以及北境千万百姓的安危。 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令人喘不过气。 赵卫冕始终安静地坐在角落,未曾出声,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们。 他明白,眼下正是决定北境未来走向的关键时刻。 而这个决定,必须由田将军他们自己做出。 他不能逼迫,也不能明着引导。 他端起桌上那只粗瓷碗,喝了一口水。 碗底与桌面轻轻一碰,发出“磕”的一声脆响,宛如破冰之音,骤然划破了营帐内死寂的沉默。 田将军抬起头,向他望来。 那双眼里盛满了疲惫与迷茫,仿佛在无声地寻求一个答案。 “赵义士,如果换作是你……你会怎么做?”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向赵卫冕,心中也忍不住浮现同样的好奇。 若是这个年轻人处在他们的位置,会如何抉择? 赵卫冕轻轻“啧”了一声。 “我年纪尚轻,不像诸位身上背负着那么多东西。” “所以我做事一向很简单。” 他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心口。 “问问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然后朝着那个方向去走就是了。” 他的声音仍带着几分属于青年的清亮,语气却异常平静,仿佛蕴含着一种能够穿透人心的力量。 “田将军,各位将军,我只问大家一个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每个人的脸庞,语气郑重。 “峪口关,是你们浴血奋战守下来的。” “边境军,是你们一手建立、操练成军的。” “北境的百姓,是你们拼死保护、才得以繁衍生息至今的。” “现在,要你们放弃这一切,对即将到来的战乱与苦难视而不见,你们做得到吗?” “这些曾经属于霍家军的荣光与骄傲,要毁在你们这一代人手里,你们甘心吗?” 赵卫冕问完后,田将军等人的呼吸都明显沉重起来。 每个人的眼神里、面容上,都清清楚楚写着三个字:不甘心! 那是一种发自心底的抗拒,与不容动摇的坚定。 “不甘心。” 赵卫冕替他们说了出来。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仿佛只是在谈论今晚吃什么一般自然。 “既然不愿意,那就守着呗。” “守着?” 秦峰一怔,语气里带着一丝苦涩。 他们又何尝不想?无时无刻不想! “可冯明远必会率大军来攻,我们这三万残兵,如何挡得住他的五万精锐?” “这不是有大炮吗?” 赵卫冕抬手,指向帐外。 他的声音清晰而有力,字字掷地有声。 “那些大炮能打退十三万夷人,就能打退冯明远的五万兵马。” 众人脸色顿时一变。 “可……可那是朝廷的军队啊!” 那也是他们边境军的同袍啊! 秦峰面色发白,声音微微发颤,“我们用大炮打他们,这……” 这是造反。 这是同室操戈。 他终究没能把后面的话说出口。 这两个词太过沉重,一旦说破,就再没有回头之路。 他的嘴唇哆嗦着,眼中尽是痛苦与挣扎。 “秦将军!” 赵卫冕望着他,眼神如湖面般平静,却仿佛有种奇异的魔力,让人不自觉心生信服。 “我们守的,不是某个人,也不是某个虚名。” “我们守的是峪口关,是北境这片土地,是生活在这里的百姓。” 他没有再多言,也没有逼迫他们立刻做出决定,只是重新坐回角落,留给他们独自思考的空间。 不知过了多久,秦峰忽然重重一跺手中拐杖,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打破了帐内长久的沉默。 “老夫活了六十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霍老将军在世时,北境何等太平?” “如今冯明远掌权,北境已是岌岌可危!” “若是让冯明远得了大炮,北境就真的完了!” “老夫宁愿背上抗旨的罪名,也绝不能将北境拱手送给这等奸人!” “秦老将军说得对!” 韩毅立刻高声附和,语气激昂,仿佛下定了决心。 “我等从军,为的是守护北境百姓,不是效忠一个昏聩的朝廷,更不是听从一个跋扈主帅的乱命!” “冯明远若敢来攻,我们就用大炮打回去!守住峪口关,守住北境——这就够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坐在主位、一直沉默的田将军。 田将军望着众人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定,想起了那些战死的兄弟,想起了他们咽气前嘶喊的“守住北境”;想起了朝廷一次次的不公,也想起了北境百姓望向他们时,那双双期盼安宁的眼睛。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面上浮起几分苦涩。 “我们……也没有更多选择了,不是吗?” 说完,他闭上双眼,片刻后再睁开时,眼底的犹豫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决绝。 “既然如此,那我等便与赵小友同进退。” “冯明远若真敢硬抢,便让他尝尝大炮的厉害!” 帐内的气氛瞬间被点燃,激昂起来。 每个人脸上都不复先前的迷茫与挣扎,只剩下破釜沉舟般的决绝与坚定。 从这一刻起,他们将踏上一条无比艰难的道路。 但他们别无选择,也,无怨无悔。 赵卫冕静静看着这一切,眼底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笑意。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峪口关的命运,已彻底改变。 …… 而此时的永兴城内,冯明远得知吴畏被扣押、赵卫冕拒绝交出大炮的消息后,暴跳如雷。 “反了!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冯明远一脚踹翻身前的案几,杯盘碗盏摔了满地,碎片四溅。 “田宗焕!赵卫冕!一个个都是好样的!” “你们好大的狗胆!竟敢扣押我的人,违抗我的军令!” 李修远立在一旁,眼神闪烁,嘴角却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将军,这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田将军竟敢公然勾结山匪、扣押中郎将、违抗军令,形同叛逆。” “将军可立即上书朝廷,状告其勾结山贼、意图谋反。” “此番我们便可名正言顺率大军镇压,既能夺回大炮,又能除掉田将军这个心腹大患,还能在朝廷面前再立一功——可谓一举三得。” 冯明远越听,眼睛越亮,脸上逐渐浮起狰狞的笑容。 “好!就这么办!立刻起草奏折,上报朝廷:田宗焕、赵卫冕勾结山贼,违抗军令,意图谋反!” “另,点齐五万大军,随我出征!” 他一字一顿,狠声道: “踏平峪口关!” 101.开炮!给我打! 冯明远本来还因之前屡次没能收拾掉田将军而懊恼不已,没想到如今对方竟主动送上了把柄。 眼看夙愿即将达成,他怎能不畅快淋漓? 这一次,应该万无一失了吧! 那神器,连同整个北境,都将属于他! “将军英明!” 李修远躬身奉承,眼底尽是谄媚。 …… 三日后,冯明远亲率五万大军,浩浩荡荡开至峪口关下。 他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身披锃亮铠甲,身后是黑压压望不到边的军队。 旌旗猎猎,尘土飞扬,几乎遮蔽了半片天空。 “田宗焕,给我滚出来!” 冯明远朝城墙上放声大喝,声音传遍整个营区,满是嚣张与威胁。 “你们扣押朝廷命官,违抗军令,已是大逆不道!如今更公然勾结山匪,意图谋反!” “这是不把我这个主帅放在眼里,不把朝廷放在眼里!” “简直狂妄至极!” “命你们速速打开城门,交出大炮、赵卫冕与吴畏,束手就擒!” “本将军或许还能看在你们往日微功的份上,代为求情,饶你们一条性命!” “否则——” 他马鞭一挥,指向关墙,“我便率大军踏平峪口关,鸡犬不留!” 城墙上的士兵们望着关下密集的敌军,脸上没有丝毫畏惧,只有压抑已久的愤怒。 他们握紧手中兵器,眼神如铁,死死盯着城下,宛如一道血肉铸成的、不可摧毁的城墙。 田将军立在城头,对着冯明远怒声喝道,嗓音洪亮,恨意汹涌。 “冯明远!你这临阵脱逃的懦夫!还有脸来指责我们?” “真正的罪人是你!弃军而逃,冒功邀赏,如今更逼迫我们交出守关神器,只为满足你一己野心!” “你才是大昭的罪人!” “罪人?” 冯明远冷笑,语气阴毒。 “本将军乃三军主帅,我说你是罪人,你就是罪人!” “田宗焕,你勾结山贼、私藏重器、违抗军令,证据确凿!” “识相的就赶紧开门投降,否则……休怪本将军无情!” 温正一立在城墙之上,本就因之前屡遭构陷、冯明远弃关而逃等事恨之入骨,如今见对方竟还如此恬不知耻地倒打一耙,更是气得浑身发抖,脸色涨红。 既然已决心要打,还忍这鸟气作甚! 他猛地冲向一门早已架设好的大炮。 炮身漆黑,火药与弹丸皆已填装完毕,只待发射。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温正一夺过火把,毫不犹豫地点燃了引信,随即振臂高呼。 “开炮!给我打!让这奸贼尝尝大炮的厉害!” 炮手皆是白狼山跟来的弟兄,见状下意识看向赵卫冕。 赵卫冕挑了挑眉,意味深长地瞥了田将军一眼。 心想温正一虽是个读书人,但这份果决狠劲,倒是比他父亲还要强上几分。 田将军此时则闭上了眼睛,佯装未见。 他方才也被吓了一跳。 这幺儿竟如此冲动! 可既不能拆自家儿子的台,便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引信“滋滋”燃烧,转眼烧尽。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撕裂长空。 炮弹呼啸而出,带着刺耳的破风声,直冲冯明远军阵而去,瞬间在地面炸开一个巨坑! 泥土四溅,烟尘弥漫,剧烈的冲击波将周围士兵掀翻一片,惨叫哀嚎之声顿时不绝于耳。 冯明远双眼瞪得几乎脱眶,耳中嗡嗡作响,半晌听不见别的声音。 他怎么也没想到,田宗焕他们竟真的敢开炮! 而且这大炮的威力,比传闻中还要恐怖! 他脸色惨白,身形晃了晃,险些从马上栽下。 “这……这……” 冯明远指着城墙,手指发抖,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眼中尽是恐惧与难以置信。 他一直以为,田将军等人纵有大炮,也绝不敢对朝廷军队真正开火。 可现在,炮声已响! 城墙上的士兵们在听到炮响的那一刹,心中对朝廷最后那丝敬畏,也随之烟消云散。 他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浪如潮,仿佛要将这些日子积压的委屈与愤怒尽数倾泻。 “打得好!” “让这帮怂包也尝尝大炮的滋味!” “守住峪口关!守住北境!” 冯明远回过神来,望见城墙上那一排八门黑沉沉的炮口齐齐对准己方,再看向身边惊慌失措、阵脚已乱的士兵,一股强烈的恐惧猛然攫住了他。 他怕死,比谁都怕死! 连十三万夷人都被这大炮轰退,他这五万兵马,根本不够看! “撤!快撤!” 冯明远再也顾不得什么野心与颜面,嘶声大喊,调转马头就往回狂奔,声音里满是恐慌。 主帅一逃,大军顿时溃乱。 士兵们纷纷转身,争先恐后向后逃窜,宛如一群丧家之犬,溃不成军。 “轰——!” 第二枚炮弹紧接着落下,在逃窜的军阵中炸开,又一片人马被掀翻在地,血肉横飞。 如此惨状,令逃兵更加亡魂丧胆,逃得更快、更乱。 冯明远吓得魂飞魄散,拼命鞭打坐骑向前狂奔,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逃!远离峪口关!远离那恐怖的大炮! 可与此同时,他对那大炮的贪婪,却也燃烧得愈发炽烈。 “如此威力……合该是我的!” 冯明远咬牙切齿地想,眼中尽是不甘与阴毒。 “田宗焕,赵卫冕……你们给本将军等着!我必定会回来的!” …… 望着冯明远大军狼狈逃窜的场面,城墙上的士兵们再次爆发出响彻云霄的欢呼。 田将军独立墙头,遥望远方天际,脸上浮现复杂神色。 这下好了! 不必等冯明远那狗贼罗织罪名,他自己就已坐实了“乱臣贼子”的名头。 可看着身旁欢呼雀跃的将士,望着远处安然静谧的村落,他又觉得,自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既然开了弓,便没有回头箭。 许多事情,从此必须立起章程。 譬如,既已决定对抗朝廷,他们这一大摊子人马,该由谁来主事? 这是眼下重中之重的问题。 按常理,峪口关边境军历来由他统帅,这主事之人,自然该是他当仁不让。 但…… 田将军的目光,越过北境军猎猎飘扬的旌旗,落在了那个懒洋洋靠在城墙边、正被众人簇拥在中间、微笑着听大家夸赞的年轻人身上。 102.田将军挑战赵卫冕? 冯明远大军溃逃时扬起的漫天烟尘,在峪口关外弥漫了足足半炷香的工夫,才缓缓沉降、消散。 城墙上的守军一时之间都怔住了,竟无人出声。 只有风声卷着沙砾扑打墙砖的簌簌响动,以及远处隐隐传来的、冯明远残部奔逃时的喧嚣,在空气中断续回荡。 “真……真退了?” 一名年轻士兵喃喃低语,握着长矛的手止不住地微微发颤。 旁边的老兵狠狠抹了把脸,嗓音沙哑。 “退了,他娘的……是真退了。” 下一刻,欢呼声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骤然爆发开来! “赢了!我们赢了!” “冯明远那龟孙子逃了!” “两炮!就只用了两炮啊!” 韩毅扶着城墙垛口,长长地、彻底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转过头,望向不远处的田将军,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见田将军如铁塔般静立原地,目光沉沉地投向关外远方。 那眼神里,并无半分胜利的喜悦。 韩毅心头一紧,快步走到田将军身旁,低声道:“将军?” 田将军并未回头,只抬起手轻轻摆了摆,示意他暂且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转过身来,目光如炬,缓缓扫过城墙上的每一处。 他看见周凯正拍着一名年轻士兵的肩膀纵声大笑。 那少年是麾下爱将周猛的本家侄子,今年刚满十八,守城时左臂中了一箭,此时却笑得比谁都开怀。 他看见另一名参将刘达蹲在炮位旁,伸出粗糙的手掌,极小心地抚摸着尚有余温的炮管,眼神痴迷,仿佛在触碰一件绝世珍宝。 他看见几名千户聚在一处,神色激动地指点着关外冯明远溃逃的方向,唾沫横飞,议论不止。 最后,他的目光再一次停在了城墙东南角。 赵卫冕背靠着墙垛坐在那里,身边围着七八个白狼山来的弟兄。 赵铁柱正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方才开炮的情形,讲得兴起,唾星四溅。 “你们是没瞧见!我照着二哥说的,把炮口往下就压了这么一点点——” 他用手指比划出一个细微的角度。 “轰一声!那炮弹擦着冯明远的马头前边就炸开了!” “好家伙,那股热浪,差点把老子的眉毛都给燎焦了!” 几个年轻后生听得两眼放光,一个瘦高个忍不住搓着手问。 “铁柱哥,下回让我也试试成不?” “那得看二哥怎么安排。” 赵铁柱嘿嘿一笑,扭头看向赵卫冕。 赵卫冕却没搭话,只是垂着眼,不紧不慢地擦拭手中那柄短刀。 粗布从刀锋上一遍遍抹过,动作平稳得近乎刻板。 他脸上也没什么波澜,既无得胜后的亢奋,亦无得罪朝廷的忧色,平静得像是在田间地头打理一件寻常农具。 田将军望着这一幕,深吸一口气,仿佛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抬手在韩毅肩头重重一拍,并未多言,随即迈开步子,径直朝着东南角走去。 城墙上的兵卒们自发地向两侧让开,留出一条通道。 众人注视着田将军越走越快,步伐沉稳健硕,最终停在了赵卫冕面前。 “赵小友。” 田将军开口。 赵卫冕闻声抬头,手中擦拭的动作顿住,站起身来。 “田将军。” 两人目光相接。 田将军近距离地端详着赵卫冕的双眼。 很年轻,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可那眼神里却寻不见半点少年人常有的轻浮跳脱,唯有一种沉静如水的平定。 那不是强装出来的稳重,而是真正的、内敛的平静。 “我听田七提起过。” 田将军沉默片刻后说道,“你的手脚功夫,很是不凡。” 赵卫冕眉头微挑,一时未明对方为何突然提及此事,只谦逊回道:“倒也还算过得去。” 周围白狼山众人互相交换着眼神。 赵铁柱挠挠头,小声嘀咕:“田将军咋忽然问起这个了?” 旁边一个叫栓子的年轻后生眼睛一亮,压低声音道:“该不会是打了胜仗,想把二哥招进军队里吧?说不定还能给个官做?” “那敢情好!” 另一名后生兴奋接话,“二哥要是当了将军,咱们弟兄不也跟着沾光?” 这几句议论被附近几名士兵听了去,也纷纷小声交谈起来。 “田将军这是爱才啊。” “赵义士那神器如此厉害,身手定然也差不了。” “要是真能留在咱们军中,往后对付夷人可就有主心骨了。” “可不,那大炮一响,夷人还不得屁滚尿流!” 田将军并未理会周围的窃窃私语,继续看着赵卫冕,说道:“我想领教领教。” 四周骤然一静。 白狼山众人面面相觑。 赵铁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赵卫冕一个眼神制止了。 赵卫冕回视着田将军,目光沉静。 这位老将军的眼中,燃着一簇执拗的火光。 但那执拗背后,似乎还藏着更深的东西…… 一种犹如做出重大抉择后的决绝,一种破釜沉舟前的豁然。 赵卫冕若有所思。 “自然可以。” 他收起匕首,直起身,“现在?” “现在。” 田将军利落转身,“我们去演武场。” 两人要比武的消息,像一阵疾风,眨眼间就传遍了整个峪口关。 田将军要和赵义士比武?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 城墙下临时搭起的医帐里,温正一正帮着大夫为一名腹部中箭的士兵换药。 那士兵疼得脸色惨白,却死死咬着布巾,一声不吭。 温正一手脚麻利地清理创口、敷药、包扎,动作已颇有章法。 “温公子。” 大夫擦了擦额角的汗,叹道,“您这手法,快赶上正经学徒了。” 温正一微微笑了笑,并未答话。 他虽是读书人,但终究是边境将门之后,基本的战场救治之术还是知晓的。 正待继续帮忙,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嚷。 “听说了吗?田将军要和赵义士比武!” “什么?这时候比武?” “就在演武场!都快去瞧瞧!” 温正一心头猛地一沉。 父亲在这个时候,竟要同赵卫冕比武? 这太不寻常了! 他当即扔下手中的物事,掀开帐帘就往外冲,身后大夫的呼唤也顾不上了。 帐外已是人声鼎沸,兵士们从各处营房涌出,潮水般朝着演武场方向奔去。 温正一挤在人群中,心跳得又快又重,一股不祥的预感在心头蔓延。 他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 田文忠绝非冲动之人,更不可能在如此关头逞一时之勇。 边境方才击退冯明远,军心尚需稳固,关外夷人仍旧虎视眈眈…… 身为一军统帅,父亲怎会突然兴起,要与赵卫冕比武? 除非……这场比武背后,另有更深、更重的图谋。 一个念头闪过温正一的脑海,让他的脸色骤然绷紧。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在人丛中硬生生挤出一条路来。 在通往演武场的岔道口,他终于追上了田将军。 父亲已换上一身利落的短打武服,正大步流星向前走去。 韩毅紧随其侧,眉头紧锁,面色凝重。 “父亲!” 温正一抢步上前,拦在去路之前,气息未定,“您这是要做什么?为何突然在此刻……” 103.全军见证 可不等温正一说完,田将军便抬手止住了他。 温正一看向父亲的眼睛,那双他自幼熟悉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一种前所未见的决然。 温正一的心猛地一颤。 他张了张嘴,诸多疑问涌到喉边,田将军却已缓缓摇了摇头。 那眼神里的意思再分明不过—— 不必多问,我意已决! 温正一喉头发紧,还想再劝,田将军却已绕过他,继续向前走去,只留下一句平静却不容置疑的话。 “正一,一会儿,你在场做个见证吧。” 温正一定在原地,眼睁睁看着父亲挺直的背影消失在攒动的人影之中。 他太清楚了,父亲一旦做出决定,便无人能更改。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举步跟了上去,心头却像压上了一块沉甸甸的巨石,每走一步都觉得滞重。 此刻,演武场已是人山人海。 这片原本用于操练新兵的沙土地,被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前排站着韩毅、周猛、刘达等一众高级将领,稍后是各营的千户、百户,再往后便是密密麻麻的普通士卒。 更有不少人爬上了四周的木架、粮垛,踮着脚伸着脖子,唯恐错过一丝一毫。 “田将军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周猛拧着眉头,低声问身旁的韩毅。 韩毅缓缓摇头,目光须臾不离场中正在准备的田将军,“将军行事,向来有他的深意。” 刘达搓着手,咧嘴笑道:“我琢磨着,定是看赵义士本领高强,想亲手试试他的深浅,也好量才施用,给安排个合适的职衔。” “你们想啊,那神器威力无穷,赵义士若能留在咱们军中,往后可就……” 几名千户凑在一处,交头接耳。 “刘将军所言在理,赵义士那大炮,堪称镇国神器!” “若能将他招揽麾下,我军无异于如虎添翼。” 场中央,田将军已然站定。 他从兵器架上取下了一杆白蜡杆长枪。 这并非制式军械,而是跟随他多年的旧物。 枪杆被常年摩挲,浸润得油亮光滑,枪头雪亮,寒光凛冽。 他握在手中掂了掂,顺势挽了一个枪花。 枪尖破风,发出“呜”的一声锐响,带着久经沙场者独有的凛冽杀气。 赵卫冕也走到了场中。 一旁的架子上,刀枪剑戟罗列森然,重刀、长矛、铁鞭、流星锤……各类兵器一应俱全。 “挑件趁手的。” 田将军朝兵器架示意。 赵卫冕却摇了摇头:“不必。” 言罢,径直抽出了自己随身携带的那把短刀。 “就这个?” 田将军眉头微蹙。 “足够了。” 赵卫冕手腕一翻,将短刀反握于手中。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惊疑的哗然。 “他莫不是疯了?用匕首对阵田将军的长枪?” 长枪对短刃,攻击范围可谓天壤之别。 更有人低声道:“田将军那杆枪,当年追随霍将军时,可是挑死过夷人三个百夫长的!” “就算如今将军年岁渐长,可这些年来操练从未间断,功夫何曾落下半分?” 有人已经开始摇头:“我赌赵义士撑不过十招。” 韩毅与周猛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忧虑。 他们知晓赵卫冕是有真本事的人,能造出那般神器,能指挥若定击退夷人,绝非庸碌之辈。 但田将军的枪法,他们是亲眼见识过的。 那是真正从尸山血海的战场上淬炼出来的杀人技,绝非虚架花招。 真动起手来,万一有个闪失,伤了谁都不好收场。 温正一奋力挤到了最前排,手心已满是冷汗。 他紧紧盯着场中的父亲,又瞥向沉静伫立的赵卫冕,一颗心几乎悬到了嗓子眼。 “请。” 田将军持枪抱拳,行了标准的江湖礼。 “请。” 赵卫冕回礼,匕首紧贴手臂内侧,另一只手虚按在前,姿势有些奇特,却另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协调感。 没有裁判,没有号令。 田将军率先动了。 长枪如毒龙出洞,又似毒蛇吐信,“唰”的一声,带着尖锐的破空厉啸,直刺赵卫冕胸口! 这一枪毫无花巧,唯快唯狠,枪尖激起的风啸,是真正饮过血的兵器才有的凶戾之音。 赵卫冕没有硬接。 他右脚向后撤步,同时拧身侧闪,枪尖擦着他胸前的衣料疾掠而过,毫厘之差。 与此同时,他左手疾抬,“啪”的一声脆响,精准地拍在枪杆之上。 这不是格挡,而是借力。 借着那一拍的反震,他整个人顺势前冲,手中匕首划出一道寒光,直取田将军持枪的手腕。 田将军沉腕回枪,枪杆横架,“当”的一声金铁交鸣,匕首的刀尖点在了坚韧的木杆上。 两人一触即分,各自向后滑开两步。 “好!” 周猛忍不住喝了一声彩。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方才那一下,赵卫冕闪避的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巅,早一分则显多余,晚一分必被刺中。 拍击枪杆那一下更是精妙,用的是四两拨千斤的巧劲,而非蛮力,足见其对身体力量的控制已臻化境。 田将军眼中精光一闪:“再来!” 这一次,他枪势彻底展开。 扫、刺、挑、劈……重重枪影如梨花暴雨,将赵卫冕笼罩其中。 每一枪都裹挟着沙场搏命的血腥煞气,是实实在在从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杀人技艺。 然而赵卫冕却像一片狂风中的飘叶,身形灵巧得不可思议,在密不透风的枪影中穿梭闪避。 他绝不与长枪硬碰硬,总是以最小、最省力的动作幅度进行规避。 侧肩、拧腰、滑步……动作幅度小得惊人,却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与那索命的枪尖擦身而过。 偶尔用匕首格挡,也是轻轻一磕便顺势卸开力道,从不与之硬撼。 他的身法颇为奇特。 脚步细碎迅疾,身体重心压得极低,移动时几乎悄无声息。 不似常见的江湖套路,也不同于刚猛的军中武艺,反倒更像是一种……经过千锤百炼、剔除了所有冗余、只为最有效杀伤而存在的技巧。 二十招过去。 三十招过去。 田将军的攻势愈见凌厉,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并非力竭,而是心焦。 他已然看出,赵卫冕在让他。 许多次,对方明明有机会切入内圈,贴身近战。 一旦被欺近身,长枪的优势便将尽失,反成累赘。 可赵卫冕每次都选择了退开。 这种“相让”,比直接落败更令人难以接受。 “停!” 田将军陡然收枪后撤,枪尖“笃”的一声点入沙地,胸口微微起伏。 赵卫冕也停下动作,呼吸略见急促,但握匕的手依然稳定如磐石。 “你在让我。” 田将军开口,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周围瞬间哗然。 “让?这怎么可能?” “田将军何出此言?” “方才不是打得旗鼓相当吗?” 赵卫冕没有否认,只是平静地回视着田将军。 “拿出你的真本事来。” 田将军握紧枪杆,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让我好好看看,你到底有多厉害。” 赵卫冕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既如此,得罪了。” 他变换了握匕的姿势,从反握转为正握,刀尖向前。 身体重心压得更低,几乎呈半蹲之势,宛如一头蓄势待发、即将扑击猎物的黑豹。 他的眼神,也随之彻底改变了。 104.田某愿奉赵义士为尊 如果说先前赵卫冕眼中还是一片平静的湖面,那么此刻,这湖面早已不复宁静。 汹涌的浪潮在底下翻滚,被激荡而起的水花仿佛经历了一场严冬,凝结成冰,冷冽而锐利。 田将军深吸一口气,挺枪再刺! 这一次,赵卫冕没有躲。 他竟迎着枪尖直冲而上! 全场骤然响起一片惊呼。 “他不要命了?!” 有人失声叫了出来。 枪尖瞬息逼至胸前,赵卫冕忽然肩膀一侧。 那不是大幅度的闪避,而是精准到极点、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动。 枪尖擦着他腋下的衣料刺过,他左臂顺势一抬。 不是去抓,而是用腋下与上臂稳稳夹住了枪杆! 与此同时,他右脚猛蹬地面,整个人如出膛的炮弹,狠狠撞进田将军怀中。 距离瞬间拉近,长枪已被牢牢锁住。 田将军当机立断,松手弃枪,双拳并出,砸向赵卫冕的面门。 这是军中最常见的近身搏杀术,简单、直接,却招招致命。 赵卫冕低头闪避,不知何时已换到左手的匕首向上一翻,刀背准确敲在田将军手腕的穴位上。 力道不重,却令田将军右臂一麻。 就在这瞬息之间的凝滞,赵卫冕的右肘已重重顶在他的胸口。 田将军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两步。 赵卫冕如影随形,匕首在指间迅疾一转,划出一道令人眼花缭乱的弧光。 下一刻,那冰冷的刀尖已稳稳停在田将军咽喉前三寸之处。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睛,张着嘴,发不出一点声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只有风卷着沙尘,在演武场的上空孤独地盘旋。 田将军垂下目光,看了看喉前的匕首,又抬眼望向赵卫冕,怔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掺杂着苦涩,透着释然,更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我输了。” 他坦然说道。 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演武场上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甚至有些刺耳。 他向后缓缓退了一步,整了整微乱的衣襟,笑容愈发舒展。 “这样……我便放心了。” 紧接着,在众人尚未反应过来之时,田将军忽然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军中传统,向来是强者居之!” “赵义士武艺超群,田某输得心服口服!” “自今日起,田某愿奉赵义士为尊,麾下将士皆听凭调遣。我等当同心协力,守好大昭国门,护佑边境每一位百姓!” 这话犹如一记沉重的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头,震得众人头脑发懵,半晌回不过神。 一场比武,怎会突然演变成兵权的交接? 场边静了好一会儿,才陆续响起嘈杂的议论。 “将军!” “这可使不得啊!” 周猛、刘达等人率先冲入场中,想要扶起田将军。 温正一仍站在原地,脸上写满了复杂的无奈。 他早猜到父亲或有此意,可亲眼目睹这一幕时,胸口仍不免一阵发闷。 而赵卫冕,只是静静看着跪在面前的田将军。 果然,他没有猜错。 他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波澜,旋即又归于深潭般的平静。 他伸出手,将田将军扶起,“承蒙将军厚爱,赵某愧领此任。必不负所托。” 田将军顺势起身,在他手背上重重一拍,未再多言,默默退至一旁。 意思再明白不过。 位置,我让出来了;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所有的目光,此刻都紧紧凝聚在赵卫冕身上。 那目光中有震惊,有不解,有愤懑,也有深深的茫然。 赵卫冕走到演武场中央,视线缓缓扫过全场。 他看见韩毅平静无波的眼神,看见周猛等将领涨红的脸,看见刘达张口结舌的模样,看见那些千户、百户们或惊疑或审视的神情,也看见后排普通士兵们茫然无措的面孔。 “方才田将军说,军中强者居之。” 他开口,声音不算洪亮,却字字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他略作停顿,提高了声调:“所以,若有不服者,现在便可站出来。只要能胜过我,这位子就由他来坐!” 话音落下,演武场上又是一片死寂。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人动弹。 就在这时,韩毅第一个动了。 “我来。” 他走到兵器架前,取下一柄制式腰刀。 刀身映着晨光,泛着凛冽的寒芒。 “韩毅,右营总指挥,向赵义士请教。” 韩毅持刀抱拳,声音沉稳有力。 四周顿时一片哗然。 “韩将军竟然先上了?” “他可是田将军最倚重的左膀右臂啊!” “这……难道是支持田将军的决定?” 赵卫冕看向韩毅。 这位老将眼神平静,没有周猛那种外露的不忿,也没有刘达看热闹般的兴奋,只有一种近乎坦然的从容。 “请。” 赵卫冕微微颔首,匕首在掌心轻巧一转。 韩毅动了。 他没有像田将军那般抢攻,而是迈着稳健的步伐上前,挥刀一记横削。 这一刀速度不快,但势道沉厚,根基扎实。 赵卫冕侧身避过,匕首顺势刺向韩毅握刀的手腕。 韩毅收刀格挡,匕首尖“当”一声击在刀身上,清脆鸣响。 第二刀,韩毅变削为劈,直取赵卫冕肩头。 赵卫冕不退反进,在刀锋落下前已切入对方中门,匕首划向韩毅肋下,那里正是盔甲连接的缝隙。 韩毅撤步回防,刀柄向下疾砸,目标直指赵卫冕的手腕。 赵卫冕手腕轻翻,匕首在指尖灵巧地旋了半圈,避开刀柄,同时一记低踢,直奔韩毅膝盖。 韩毅侧身勉强闪开,动作却已慢了半分。 赵卫冕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破绽,匕首再次递出,稳稳停在他的咽喉之前。 不过三招。 干净,利落,胜负已分。 韩毅收刀,抱拳:“韩某输了。” 他退后一步,站到田将军身侧,面色平静如常,仿佛方才那场比试只是例行公事。 “还有谁?” 赵卫冕问道,声音依旧平静无波。 “我!” 周猛第二个站出来。 他一把扯去外袍,露出精赤的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疤痕交错,尽是战场的印记。 他从亲兵手中接过惯用的大刀。 刀背厚达两指,刃口寒光逼人。 “周猛,右营校尉,向赵义士请教!” 他双手握刀,刀尖直指赵卫冕,战意熊熊。 赵卫冕点头:“请。” 周猛毫不拖沓,大刀抡圆,带着呼啸的风声当头劈下! 这一刀势沉力猛,完全是战场上淬炼出的杀人技法,毫无花巧,只求一击毙命。 赵卫冕侧身闪避。 周猛刀势骤变,横削腰腹。 赵卫冕向后仰身,刀锋擦着鼻尖掠过,他甚至能感受到那森冷刀风刮过面颊的刺痛。 趁此间隙,他猛然前冲,匕首疾刺周猛手腕。 仍是先前对付田将军的招式,却更快、更狠。 周猛早有防备,立刻回刀格挡。 不料赵卫冕借力凌空一跃,一记重脚狠狠踹在他胸口。 周猛连退三步,面色涨红,胸口一阵闷痛。 “再来!” 他怒吼一声,再度狂冲而上,刀法越发狂暴猛烈,全然是豁出性命的打法。 105.北境的天变了! 面对周猛狂暴的攻势,赵卫冕竟不闪不避,反而迎面而上。 就在刀锋即将触及身体的刹那,他骤然矮身,匕首自下而上疾刺,直取周猛下颌。 周猛大惊,慌忙收刀回防,可赵卫冕的另一只拳头已如流星般砸至。 砰! 结实的一记重拳,狠狠击中目标。 周猛只觉得下巴一阵酸麻剧痛,牙齿几乎被震得松动。 就在这瞬息的分神,冰凉的刀尖已再次抵上他的喉咙。 “承让。” 赵卫冕收刀退后。 又是三招。 全场鸦雀无声。 周猛,军中公认的悍将,以勇猛刚烈著称,追随田将军十五年,战功赫赫。 结果,依然在三招之内败下阵来。 “还有谁?” 赵卫冕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 一位膀大腰圆、手持双锤的年轻都尉应声而出。 他拎着一对西瓜大小的铁球,步伐沉重地走到场中。 众人已然看出,赵卫冕极其擅长近身缠斗,且身法灵动迅捷。 与之比拼灵活,绝无胜算。 那就以远攻克制! “王虎,请教!” 赵卫冕微微颔首。 王虎在距赵卫冕十步开外站定,挥舞连接铁球的锁链,左右开弓,两颗沉重的铁球先后呼啸着砸向赵卫冕。 赵卫冕轻盈闪避,随即一个箭步疾冲上前,肘击如电,直捣中宫。 王虎闷哼一声,手中铁球失控,重重砸落在地。 紧接着,又一位以神力著称的壮士上场,试图以纯粹蛮力压制。 照样三招败北! 当第十个人颓然倒下时,整个演武场彻底归于宁静。 赵卫冕立于场中,呼吸微显急促,额角沁出细汗。 他环视四周,扬声道:“还有吗?” 无人应答。 刚才那十场较量,所有人都看得真真切切。 赵卫冕的打法太过诡异,不讲究招式美观,只追求用最快的方式制服对手。 锁喉、踢裆、击打要害、攻击后颈……怎么狠辣怎么来,怎么快捷怎么用。 众人用尽了各种方法尝试,却依然无法取胜,那还有什么可打的? “没人了?” 赵卫冕收起匕首,“那就这么定了!” “从今日起,峪口关由我说了算。” “有不服的,要么现在上来打败我,要么即刻可以离开,我绝不阻拦。” “但只要是选择留下的……” 他略作停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就必须听令——听我的令!” 场边,从白狼山来的一众人都看呆了。 事情怎会发展到如此地步? 赵铁柱最先回过神来,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栓子,低声道:“瞧见没?咱二哥,现在是这三万人的头儿了!” 好家伙,他们原先只想着,赵卫冕若能谋个一官半职,大家也能跟着沾光。 谁承想,他们的二哥竟如此“争气”,转眼间成了所有人的老大! 栓子张着嘴,半晌才喃喃道:“俺的娘咧……咱们往后……是不是得改口了?不能再叫二哥了吧?” 军营里的统帅,该叫什么? 将军?元帅? “改什么口!照旧叫二哥!” 赵铁柱神色一肃,压低嗓音,“关键是,咱们得更拼命才行。” “以前在山上,咱们就那几十号人;现在眼前可是整整三万人!” “刚才你也看见了,那些将军个个不是省油的灯。” “咱们要是落下太多,只会给二哥丢脸!” 白狼山的众人面面相觑,随即重重地点头。 有人暗暗握紧了拳头,有人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杆。 他们心里都清楚,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同了。 比武尘埃落定,人群逐渐散去。 温正一仍站在原地,看着父亲正与韩毅低声交谈,又望见赵卫冕被一群人簇拥着离开演武场。 他心里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理不清的麻絮。 他走到父亲身旁,张了张嘴,却不知该从何问起。 田将军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跟我来。” 父子二人回到营帐,相对而坐,一时无言。 “正一啊。” 最终还是田将军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些许疲惫,“你是不是觉得,为父老糊涂了?” 温正一沉默片刻,才低声道:“父亲行事,自有深意。只是……孩儿确有许多不解。” “不解我为何将兵权交给一个外人?” 田将军望向帐外逐渐散去的士兵身影,“正一,你看看这支军队。” 温正一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不远处,兵士们三三两两地走着,犹自兴奋地议论着方才的比试。 “他们跟了我很多年。” 田将军缓缓说道,“有些人,从他们父辈起就追随霍将军,后来跟着我,一同戍守边境,抗击夷人……很多人,再也回不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浸着一丝苦涩。 “但这些年来,朝廷是如何对待我们的?” “军饷克扣,粮草以次充好,有功不赏,有过却重罚。” “冯明远来了之后,更是变本加厉。” “广门关失守,明明是他指挥失误,朝廷却把罪责全推给我们这些老将。” “上次田府被围,若不是有丹书铁券护着,我们全家早就……” 温正一喉头一紧。 他怎能忘记那段日子? 田府被官兵团团围困,父亲被诬通敌,全家上下提心吊胆,不知何时便会大祸临头。 “如今,我们对冯明远开了炮,便是彻底站在了朝廷的对立面。” 田将军转过身,直视着儿子。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即便要举事,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也该是我才对。” 温正一没有作声,但表情默认了父亲的说法。 毕竟军队并非儿戏,田家多年经营于边境,却骤然将权柄拱手让予一个外人,这实在令人难以理解。 田将军长叹一声,摇了摇头:“你以为,为父就不贪恋权位吗?” 到手的权势,说毫不心动,那是假的。 “但是!” 田将军眉眼低垂,语气中的苦涩渐转为坚毅。 “这支军队,需要一个更强硬、更有手段的领头人。” “我老了,心气也被这些年消磨得差不多了。” 倘若他真有那份力挽狂澜的本事,自然当仁不让。 可正因为他清楚自己并非那块料,才会被冯明远逼至绝境,边境军也不会陷入今日之困局。 田将军有自知之明。 “但赵卫冕不一样。” “可他……有野心。”温正一犹豫着补充道。 “我知道。” 田将军反而笑了笑,“但这世道,没有野心的人,如何活得下去?他有野心,也有与之匹配的本事,更重要的是——他敢。” “他敢对冯明远开炮,敢带着几十号人就端掉山寨,敢做我不敢做、也不能做的事。” 他再次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这支军队在他手中,比在我手中更有出路。” “至少,他能带着兄弟们活下去,能真正守好北境这片土地。” 106.温正一表诚心 田将军之所以如此爽快地将兵权让出,当然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原因。 那便是决定边境生死的神兵利器,正牢牢掌握在赵卫冕的手中。 倘若他当真要与赵卫冕争夺权柄,到头来只会两败俱伤,反让夷人有机可乘。 温正一是个聪明人,又岂会真的看不明白眼前的局势? 只是望着父亲斑白的两鬓,看着那双握了半辈子长枪、如今却微微发颤的手,心里不免为父亲感到几分不甘。 不过,既然父亲心中已然愿意,那他也没什么可多说的了。 温正一将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低声道:“既然父亲决定了,那便这样吧。” 说完这番对话,田将军转而问道:“你呢?是想留在军中,还是回温家去?” 温正一沉默了许久。 他想起外祖父。 那位江南大儒时常教诲他,读书人当以天下为己任。 可如今的天下,如今的朝廷,还值得他去效忠吗? 他又想起赵卫冕。 那个从山里走出来的年轻人,明明比他还小几岁,却能造出震天动地的神器,敢带着几十号人挺身而出,帮助他们硬撼十几万夷人大军。 最后,他想起方才演武场上,赵卫冕手握匕首,面对数位大将轮番挑战时,不卑不亢、目光冷冽的模样。 “我留下。” 温正一开口说道,声音虽轻,却十分坚定。 田将军凝视着他,眼神复杂,其中既有欣慰,也有一丝忧虑。 “这样也好。”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点头,“你去吧。” 温正一从父亲的营帐中走出,在原地驻足片刻,蹙眉思索了一阵,随后转身朝一旁走去。 那里正是赵卫冕所在的新营帐。 比之前暂时居住的要宽敞不少。 温正一来到帐外时,赵卫冕正站在地图前,目光沿着上面的山川河流缓缓移动,脑中思忖着接下来的打算。 “赵统领。” 温正一在帐外轻声唤道。 赵卫冕并非朝廷正式册封的元帅,因此称他元帅并不合适。 众人简单商议后,决定统一称他为“统领”。 赵卫冕闻声抬头,见是他,点了点头道:“进来。” 温正一走进营帐,目光下意识地环顾了一圈。 帐内布置十分简朴:一张木桌,几把椅子,墙上悬挂着峪口关的地形图,角落堆着些杂物。 唯一显得特别的,是桌上那把短刀。 就是方才赵卫冕用以一敌十的那把,此刻已被擦拭干净,收在刀鞘之中。 “坐。” 赵卫冕指了指一旁的椅子。 温正一应声坐下,双手平放于膝上,坐姿端正规矩,这是他从读书时便养成的习惯。 他静静注视着赵卫冕,这个比他还小两岁的年轻人。 遥想数月之前,两人初次相见。 那时他还是阶下之囚,而赵卫冕正为白狼山的出路四处奔走。 如今再次面对面,局势却已截然不同。 他仍旧是那个在田家看似一事无成的小儿子,而赵卫冕却已摇身一变,成为执掌三万边军的统帅。 温正一心中掠过一阵感慨,随即正色开口道:“在下前来毛遂自荐,愿留在军中,担任您的幕僚。不知赵统领身边是否尚有此空缺?” 赵卫冕眉梢微挑,未直接回答缺或不缺,反而问道:“幕僚?在我这儿可不容易。” 与温正一往来这几次,尽管对方表现得颇为平易近人,但赵卫冕对他的性情已略有了解。 温正一身具书生意气,心气亦高。 若非真正心服之人,只怕难以全力辅佐。 赵卫冕确实急需用人,但这并不妨碍他事先多问一句。 “我明白。” 温正一对此十分清楚。 从赵卫冕过往的行事风格来看,这位新主公处事颇有些“不拘常理”。 说得委婉些是不拘小节,说得直白些,便是异于常人、不循旧规。 但这其实也正是温正一愿意留下的原因之一。 因为他本人也并非恪守成规之辈,从某种角度而言,赵卫冕的作风反而很合他的心意。 于是,为了表明自己的价值,温正一也不免稍作自荐。 “我三岁开蒙,六岁能诗,九岁考取童生,十六岁中举。” “若非外祖父有意压我几年,早该进京赴考。会试虽不敢妄言必中状元,但也自信能位列三甲。” “至于武艺一道,自幼便有武师随侧,打磨筋骨,不敢说身手过人,却也绝非手无缚鸡之力。” “况且出身将门,兵书谋略亦有所涉猎。” 虽是自陈所长,温正一的语气却并不浮夸。 字里行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清傲,却不惹人反感。 那是自幼被赞为神童、在书香门第中成长起来的人,方有的底气。 赵卫冕静静听完,忽然笑了笑,问道:“是田将军让你来的吧?” 温正一脸色微变,唇角轻抿,沉默不语。 既不承认,亦未否认。 这句话无异于挑明:温正一前来投效,并非全然出于本意。 “你不怨他吗?” 赵卫冕向后靠入椅背,好整以暇地望着他,“身为实际执掌三军之人,却将兵权交给我这个外人……作为儿子,你心中难道没有一丝不甘?” 温正一垂眸,许久没有作声。 帐内一片寂静,唯有油灯偶尔发出噼啪轻响。 良久,他才低声开口:“父亲……并非贪恋权位之人。” “这半年来,我眼看着他一日日憔悴下去。” “广门关失守时,父亲三天三夜未曾合眼;田府被围时,他几乎一夜白头;守卫峪口关这七日,他更没有睡足过两个时辰。” 温正一抬起头,脸上浮起苦涩与沉痛交织的神情。 “这支军队,担子太重了。父亲扛了十年,终究……是扛不动了。” “所以他选择了您。” 赵卫冕没有说话,手指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安静倾听。 “至于我……” 温正一深吸一口气,“我虽姓温,身上却流淌着大半田家的血。” “外祖父确实希望我进学科考,以笔为剑,匡扶社稷。” “我也曾以为,那便是我该走的路。”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望向桌上的沙盘,眼中掠过一丝怅然。 “可这半年,我见了太多事。” “见到冯明远那般临阵脱逃之徒竟能加官进爵,见到田家这般忠良竟被诬告通敌,见到朝廷宁可向夷人割地赔款,也不愿拨给边军充足的粮饷……” “这让我不禁怀疑!” 他轻轻握了握拳,“在这样的朝廷之中,我手中这支笔,究竟还能做些什么?” 107.规矩乱了 显然,对于这些问题,温正一并没有答案。 “所以你认为……” 赵卫冕看向他,“跟着我,就能改变这些?” “我不知道。” 温正一松开微握的拳,坦诚答道,“但我知道,您和那些人不一样。” 在白狼山的那段日子,他从山民的口中,渐渐了解了赵卫冕的为人与主张。 一句“老有所养,幼有所依”,深深触动了他的内心。 而从白狼山的实际境况来看,赵卫冕并非空谈理想,他确确实实在践行着这句话。 这也正是温正一由衷佩服他的原因,甚至曾特意派人前往白狼山传信,劝他们在夷人破关前及早撤离。 不过这些心底的思量,温正一并未过多表露。 他只是说道:“至少,您会带领我们守住关口,会让边关的弟兄们活下去。” “眼下,这就够了。” 至于将来…… “我也想亲眼看看,您能为这世道,闯出一条怎样的路来。” 赵卫冕注视他良久,从那认真的目光中,感受到这个年轻人一片赤诚的心意。 “好!” 他点头道,“从今日起,你就是峪口关的参军了。” 温正一起身,郑重地深深一揖:“谢统领。” 直起身时,他的眼神比步入营帐前,又坚定了许多。 表露心迹的话说完,接下来便该商议正事了。 如今他们腹背受敌,虽有利炮镇守,却也远未到高枕无忧之时。 不过,相比起冯明远那般怯懦之辈,关外的夷人显然是更大的威胁。 温正一询问赵卫冕有何打算。 赵卫冕方才已思忖良久,此刻心中已有一些思路。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广门关外约二十里的一处位置。 “这里有一处夷人的后勤据点,约七八百人驻守。夷人从草原运来的粮草,大半囤积于此。” 温正一走近细看地图,“统领的意思是……” “想要彻底断绝这支夷人大军的生机,单靠我们手中的利炮,还是有些艰难。” 尤其是在目前无法大规模生产的情况下。 “正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若能设法端掉这个据点,切断夷人的补给线,便能给他们造成致命打击。” 夷人率大军远越草原而来,后续补给自是重中之重。 这个思路是对的,但问题在于,如何穿过前方仍有十万之众的夷人军队,去摧毁他们的补给线? 这听起来几乎有些异想天开。 温正一眉头紧蹙:“此事极为难办。” 要捣毁夷人这个后勤站,至少需派出一支千人的队伍。 如此规模的调动,绝难躲过夷人的耳目。 恐怕尚未行动,便已遭拦截。 “确实不易,但也并非全无办法。” 赵卫冕道。 这个时代最大的弊端是消息闭塞,但最大的优势,有时也正是消息闭塞。 “单凭人力强攻自然不行,可我们不是拥有能远程攻击的神器么?” 温正一眼中一亮,两人随即压低声音,细细商议起来。 待温正一走出营帐时,已是一个时辰之后,天色全然暗下。 峪口关的夜晚很静,只有巡逻兵士规律的脚步声,以及远处伤兵营隐隐传来的呻吟。 营区角落处,几个身影凑在一处,低声说着什么,不时朝中军大帐方向瞥去。 温正一瞥了一眼,脚步略顿却未停留,径直走向自己的营帐。 他心下明了,接下来这段时日,军中恐怕难以太平了。 不过,这也是赵卫冕要坐稳这统领之位必须经历的风波,且让他自己应对吧。 温正一虽预见到军中换帅会引发一些骚动,却未料到这骚动来得如此之快。 次日清晨,他刚起身洗漱完毕,便听到帐外传来一阵喧哗。 “怎么回事?” 赵卫冕也听到了动静,问正在摆放朝食的兵士。 那小兵脸上掠过一丝尴尬,但在赵卫冕眼神示意下,还是老实回道:“今早演武场很是热闹,好些人在……比武。” 赵卫冕起初并未在意,“精力这般旺盛,看来得提早把训练计划……” 话未说完,他忽然意识到什么,一把撂下筷子站起身,边向外走边问:“一共比了几场?” 小兵急忙跟上:“好像已有四五场了。” 赵卫冕身形高大,步履如风,很快便来到演武场。 此时场边已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不少人,喧闹程度比起昨日竟不遑多让。 见他到来,许多人脸色微变,默默让开了一条通路。 赵卫冕抄着手走进场内,只见周猛正一脚将一名年轻人踹倒在地,随即抬脚踩在对方身上,居高临下地啐了一口。 “黄口小儿,就这点本事也敢来挑衅你爷爷我?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被他踩着的年轻人满脸不服:“周校尉你使诈!” 方才他明明已压制住周猛,对方却佯装认输,趁他松懈之际突然偷袭! 周猛对此不以为意:“兵不厌诈,战场上敌人要砍你时,还会跟你讲规矩么?” “在演武场上疏忽,不过挨我一脚;若在战场上疏忽,你这条小命可就没了。” 他掏了掏耳朵,神态桀骜。 “毛都没长齐的崽子,技不如人,就别在这儿吠了。” 年轻人气得几乎炸肺,却一时语塞。 周猛的话虽不中听,确是实情,只是这输法实在让人难以心服。 年轻人从地上爬起,咬牙道:“你等着,我明日再来挑战!” 周猛脸上闪过一丝不耐,显然不愿被如此接二连三地纠缠。 但若不应战,颜面何存? 他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都怪赵卫冕这小子!” 昨日赵卫冕那句“强者居之”,以及以一敌十的举动,在军中引起了巨大波澜。 一个外人,只因能打,便能一跃坐上头把交椅? 那么他们是否也可以? 以下克上,只要打赢了上级,就能取而代之? 存着这般念头的人,不在少数。 于是才有了今早这一幕:一些有野心又胆大的,直接发起了挑战。 这年轻人便是其中之一,他是周猛麾下的一名千总,自认身手不凡,故而一上来便挑了右营的主将。 周猛碍于颜面无法拒绝,偏偏这小子确实骁勇,拼斗起来更是悍不畏死,几度令他险些吃亏。 若不是他机变,恐怕早已颜面尽失。 他们这些将领,哪个不是提着脑袋、立下无数战功才一步步升上来的? 如今有人上来打一场,就想夺走位置? 那他们往日拼死拼活,又是为了什么? 只因赵卫冕这么一闹,原有的规矩体统似乎全然乱了。 简直荒谬! 而与周猛抱有同样想法的人,绝非少数。 因此,不少人投向赵卫冕的目光,都不是很友善。 108.新规矩! “挺热闹啊。” 赵卫冕自然也察觉到了那些异样的目光。 他静静等到这场闹剧彻底收场,才迈步走了出来。 声音虽然不高,却字字清晰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今日他只穿着一身寻常布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手臂线条算不上壮实,却修长而流畅。 “统领!” 周猛赶忙抱拳行礼。 赵卫冕点了点头,并未急着开口。 他先走到刚刚被周猛制住的那名年轻小将身旁,蹲下身将他扶了起来,“伤得重不重?” 那年轻小将名叫刘献志,没料到这位新上任的统领会如此和气,一时有些手足无措,连忙拍打身上的尘土。 “没、没事……” 周猛下手其实留了分寸,只让他疼一阵,并未伤及筋骨。 “别乱动。” 赵卫冕按住他的肩膀,在他手臂和腿几处关键位置轻轻按捏了一番。 刚才他就注意到,刘献志左臂动作有些迟滞。 稍作检查后,他开口道:“有点脱臼了。” 话音未落,他手上一带一推,用了股巧劲。 刘献志只觉得关节处一响,下意识想要缩手,却发现自己手臂已经活动自如。 这才反应过来,赵卫冕方才是在替他正骨。 他又惊又喜,赶忙抱拳:“多谢统领!” 没想到这位新来的统帅,竟还有这样的手艺。 “不妨事,下次别再那么冲动了。”赵卫冕摆了摆手。 听出他话里有话,刘献志不由一怔,心里顿时打起鼓来,忍不住偷眼去瞥周猛。 只见周猛眉头紧锁,张口欲言。 赵卫冕却抬手止住了他,随即目光平静地朝四周扫了一圈。 那目光仿佛能掂量出轻重,凡被他扫过的人,都不自觉地挺直腰板,收敛声息。 “一大早的,这是第几场了?” 他语气平常得像是在问早饭吃了什么。 周猛赶紧回话:“年轻人血气旺,一早起来切磋练手,已经比了四五场了。” 这话明显是在替这群小子开脱。 虽然一个个不知天高地厚,但敢站出来挑战的,到底都是营里有胆魄的年轻人,周猛心底并不愿看他们受责罚。 赵卫冕瞥了他一眼,轻轻“嗯”了一声,随即转身走向场边那座木台。 那是平日训话用的地方。 他一步跨了上去,站定之后,目光再次缓缓扫过全场。 此时演武场上已聚了上千人,黑压压一片,所有人的眼睛都盯在他身上。 不少年轻面孔上还带着忐忑之色。 “方才我听到有人说,”赵卫冕开口,声音沉稳有力,“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兵。” 台下静了一瞬。 “这话没错。” 他接着说,“当兵的,谁不想往上走?谁不想建功立业?有这份心,是好事!” 一些年轻小将的眼睛亮了起来。 “但是,”赵卫冕话锋一转,嗓音沉了几分,“要是人人都只盯着自己人打,只想着从同袍兄弟手里抢位置、争高低,那算得上什么真本事?” 他顿了一顿,目光如刀锋般刮过那些年轻的脸庞。 “咱们的敌人是谁?是身边站着的同袍吗?” “不是!是关外那些虎视眈眈的夷人!” “甚至是随时可能卷土重来的冯明远之流!” “咱们在这儿自己人打得头破血流,不过是窝里斗、白费力气。” “夷人的刀不会等咱们,冯明远的兵,更不会对咱们手下留情!” 此言一出,全场鸦雀无声。 一些年轻人默默低下了头。 冷风卷起沙土打着旋儿掠过,旗杆上那面旧旗被吹得哗啦作响。 忽然,赵卫冕轻笑了一声。 “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些人心底不服,觉得凭什么我能靠一场挑战就当上这统帅。” “我也不是那种只许自己出头、不准别人争抢的人。” “但军中若无规矩,便不成方圆。既然要拼、要比,那就把事情办得正式一点。” 说到这里,赵卫冕从台子上跃下。 靴底踩在沙土地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俯身捡起一截树枝,在沙地上划了起来。 “从今天起,咱们立个新规矩。” 树枝划出深深一道线。 “军中晋升,看三样。” 他一边划,一边说道。 “第一,实打实的军功。” “你杀了几个敌人,守了几天关,破了几回阵,军功簿上记得清清楚楚。该是谁的功劳,就是谁的,谁也抹不掉。” 他在那道线旁写下一个“功”字。 “第二,”树枝又划出第二道线,“除军功外,设定期考核,每三个月一次。”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他继续解释:“考什么?” “考体能,比如扛多重的沙包跑多远、爬多高的墙、游多宽的河。” “考本领,射箭准不准,刀法熟不熟,枪扎得稳不稳,骑马射箭在不在行。” “考阵型,结阵、变阵、破阵的功底如何。” “还要考火炮,装药、瞄准、发炮,一步步都得熟练。” “每一项按表现评定等级,甲等十分,乙等八分,丙等六分,丁等……不及格就是零分。” 他在第二道线旁写了个“考”字。 赵卫冕划下第三道线,“第三样,则是全军大比,每半年一次。” “不是像今天这样随便打斗,而是摆开正式的比武擂台。” “按胜负记分:赢一场得五分,平一场得两分,输了……不扣分,但也没有分。” 第三道线旁,写了个“比”字。 赵卫冕扔下树枝,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土。 “这三样的分数加起来,就是每个人的总积分。” “每季度张榜公布一次,就贴在各营最显眼的地方。” “谁高谁低,一目了然。” “至于这积分有什么用?” 他环视四周,目光从一张张或兴奋、或怀疑、或茫然的脸上掠过。 “积分高者,优先晋升。” “什长若能在本营积分排进前三,可升百户。” “百户若能在全军积分进入前二十,可升千户,以此类推。” 他稍作停顿,“积分特别高的,除了升官,还有现赏——银子、粮食、布匹、好刀好甲等等,军需库里有什么,就发什么。” “若是在战场上立下特等功,所得积分直接翻三倍!” 赵卫冕说得干脆利落,场上大多数人都听明白了。 底下先是一片寂静,随后爆发出阵阵叫好声: “好!” “公平!这样才公平!” “有盼头了!这下真有盼头了!” 尤其是那些年轻小将,眼里几乎要迸出光来,那光亮灼热得惊人。 他们不怕吃苦,也不怕流血,怕的是没有公平的出头机会,怕的是本事不如自己、却靠着人情关系爬上去的人。 如今好了,分数明明白白贴在榜上,谁高谁低,清清楚楚,人人都看得见! 109.满意 因着这番话,方才挑战周猛的刘献志激动得连嗓音都变了调。 “统领!那……那积分具体该怎么算?” “杀一个夷人算多少分?杀一个百夫长呢?守关一天多少分?破一阵又怎么计?” “详细细则,我会让人拟成条文,三日后张贴公布。”赵卫冕答道,“但有一条,我现在就要说清楚——” 他话音陡然一厉,目光如电般扫过全场: “从今日起,军中严禁私斗!” “有矛盾,上擂台,按规矩来!” “私下动手者,一经发现,扣当月积分十分,罚饷一个月!” “情节严重、致人伤残的,依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是!”众人齐声应和,声浪震得地面隐隐发颤。 赵卫冕看向周猛:“周校尉。” “在!”周猛挺直腰背。 “你是老将,也是右营校尉,须做好表率。” “三月后的考核,你所带兵卒的成绩,也会计入你的积分。” “带得好,有赏;带得差的话……”赵卫冕没有说完,但意思已不言而喻。 周猛眼中一亮,胸膛挺得更高:“是!属下必定竭尽全力!” “还有你们,”赵卫冕目光转向那些年轻小将,“不是想挑战吗?” “那就认真准备,争取在三个月后的考核、半年后的大比中一鸣惊人,我等着看你们的表现。” “谁能冲进全军积分榜前十……” 赵卫冕略作停顿,提高声量,一字一句道: “我亲自为他授衔,并赏银一百两!” “是!统领!” 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沸腾起来。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此刻已燃成一片灼热的斗志。 年轻小将们聚在一处,议论声一个高过一个: “我箭术还行,考核这块能挣分!” “我力气大,体能考核不怕!” “擂台我也行!回头咱俩多练练!” “走走走,现在就去校场!” 等到迟一步才收到消息、气喘吁吁赶至演武场的温正一,看见的正是这般景象。 他原本在帐中整理文书,听亲兵报说演武场又闹起来,心里一紧,扔下笔就往外跑。 一路上他心都悬着。 赵卫冕才接手第二天,怎么就乱起来了?若连这场冲突都压不住,往后还如何带兵? 可他挤进人群,见到的却不是预想中的斗殴混乱。 上千人围在演武场,却秩序井然。 赵卫冕站在中央,正说着什么。 四周那些士兵、军官,一个个眼睛发亮,脸上有种他许久未见的、热腾腾的劲儿。 他站定细听,正好听见赵卫冕最后那番话—— 关于积分、考核、晋升、奖赏的规矩。 每一条都清晰明白,环环相扣,既给了底下人上升的路径,又用严规铁纪管住了可能滋生的乱子。 温正一听得心头一震。 这绝非临时起意能想出来的! 这计划将军功核计、考核公平、奖赏激励、纪律管束……方方面面都考虑周全了。 这得有多深的眼力?得多懂军中的人情与实际? 待到人群渐渐散去,各自议论着日后如何训练、如何比试,温正一定了定神,快步追上已转身欲走的赵卫冕。 他拱手道:“统领。” 赵卫冕回头,见是他便点了点头:“正好。方才所说的,你整理成详细章程,条款要清楚,赏罚要分明。” “三日后,我要看到它贴在每个营区。” 温正一先是应了声“是”,随后忍不住往前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问道: “统领,属下斗胆问一句……您方才说的这套考核评比规矩,是早先就已想好的吗?” 赵卫冕脚步一顿,侧头看了他一眼。 日头从侧面照来,在他鼻梁与下巴投下一道清晰的影。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表情,只反问道:“为何这么问?” “这制度太细致了。”温正一坦然说出疑惑,“军功如何核验、考核哪些项目、积分怎么计算、如何晋升、怎样赏罚……每一条都想得周全,又贴合军中实情。” 若说是临时想出来的,实在令人难以相信。 可若说赵卫冕早有此意,那是否意味着……他从最初带着火炮来助守城时,便已存着这番谋划? 赵卫冕听了,嘴角似乎极轻地扯了一下,像笑又不像。 他转回身,继续朝前走,语气平淡无波: “倒没想到温大才子给出这么高的评价。” “你这一说,我倒要厚着脸皮认下一句——” “这些条条框框,是方才看他们打架时,临时想到的。” “临时想到的?”温正一脱口而出,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那些环环相扣的条款,那些拿捏人心恰到好处的设计,怎可能是一瞬间、在一场混乱斗殴眼前,突然想出来的? 赵卫冕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他。 晨阳从他背后照来,给周身镶上一层金边,脸上神情却隐在阴影中,看不真切。 他只问了一句,语气平平,说出的话却让人噎住。 “这很难吗?” 短短几个字,真把温正一给问住了。 温正一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难吗? 当然难! 要在眨眼之间、在一片混乱里,不仅立刻抓住问题的根子,还得当即想出一套完整、公平、可行,并能立刻安抚人心、激起斗志的规矩—— 这要的不只是急智,更是对军中运作、对人心脾性的透彻把握,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统帅之才。 温正一下意识朝远处望去。 韩毅与田将军还站在那儿,二人并未立即离开,而是望着他们这个方向。 田将军且不说,只见韩毅的手已不再背在身后,而是自然垂在身侧;脸上那层惯有的沉郁之色也淡去不少,看向赵卫冕的眼神里明显带着几分欣赏。 显然,他们对赵卫冕方才显露的这一手,颇为满意。 但不只是他们。 周围那些尚未散尽的老兵、中下层军官,三三两两聚着,低声议论着方才的新规。 他们望向赵卫冕背影的目光,已与先前大不相同。 少了许多怀疑与观望,添了几分实实在在的信服,甚至隐隐透出些敬畏。 确实该敬畏的。 一场因他而起的风波,就被他这样举重若轻地化解了。 不仅化解了,还顺势而为,建立起更牢固、更能激励人心的新秩序。 温正一深吸一口气。 空气中仍满是沙土与汗水的味道,他却觉得胸中一片清朗。 他郑重抱拳,深深一揖: “属下愚钝。这就去整理章程,必在三日之内办妥。” 110.我们绕过去 中军帐内,一片肃静。 中央长桌上摆放着一座粗朴却细致的沙盘,峪口关、广门关、连绵的山峦、蜿蜒的道路,都以不同颜色的沙土与小木签标示得清清楚楚。 赵卫冕立于沙盘之前,一手按在桌沿。 田将军、韩毅、周猛、刘达、温正一等将领分别两侧站立,目光都紧紧锁定在那方寸之间的沙盘之上。 “夷人在广门关内,至少还有十万兵马。” 赵卫冕的手指稳稳点在代表广门关的木牌上。 “他们上回吃了大亏,虽然后撤,却从未放弃狼子野心。” “这些日子,他们定然一直在琢磨如何对付我们的大炮。” 田将军在一旁补充道,“这几日也陆续擒获不少在炮阵附近窥探之人。” 大炮作为决胜的关键,始终由重兵层层把守,严密看护。 因此但凡有心怀不轨者试图靠近,极易被发现。 其中有些人仅是出于好奇,偷偷前来瞧个新鲜;但也确有不少奸细混迹其中。 经审讯,已揪出数名探子。 一人来自冯明远部,两人则为夷人所遣。 这足以说明眼下局势之危:他们正面临腹背受敌的严峻处境。 而夷人无疑是更大的威胁。 “夷人必然在等待时机。” “要么是想找出破解神器之法,要么……” 赵卫冕的手指从代表广门关处移开,滑向峪口关方向,又转向永兴城。 “便是等我们与冯明远先起内讧,等我们自家内部生乱。” 田将军点头,花白的胡须在帐内昏黄的光线下更显沧桑。 “冯明远此番退兵,消息难以封锁。” “夷人如今按兵不动,十有八九是想坐山观虎斗。” “待我们与冯明远两败俱伤,他们便可坐收渔利。” “所以,”赵卫冕收回手,目光锐利如刀,“我们不能坐等。” “必须主动出击,抢先一步打乱他们的盘算。” “主动出击?”周猛眉头紧锁。 “统领,我们眼下满打满算仅三万余人,夷人却有十万之众,还据守关隘。” “若是主动出关迎战,能占得多少优势?” 关外之地,多为开阔平原。 大炮虽利,但射程与覆盖范围终究有限。 除非能以大量火炮完全压制夷人全部活动区域,否则实在难有十足把握牵制住数量远超己方的敌军。 “正面硬拼,自然不行。” “此战需以智取胜。” 赵卫冕的手指在沙盘上缓缓移动,从峪口关起始,沿一段代表山路的弯曲标记划过,最终稳稳落在一个用红色石子标示的点上。 “此处,广门关西北二十里,夷人的粮草转运站。” “探马回报,此地常驻守军约七八百人,囤积了大量粮草与军械,乃是夷人从草原输送补给的枢纽。” 韩毅身体前倾,盯着那红点蹙眉道:“统领是想……拔掉这个补给点?” “不止如此。” 赵卫冕的手指自红点提起,沿一条虚拟的弧线划过广门关两侧那由深褐色沙土堆出的高耸山脉,最终重重落在代表广门关关隘的狭窄缺口处。 “截断他们的粮道,然后……” 他的手指在那咽喉要道上虚画一圈,“将他们这十万大军,关进这座笼子里。” 帐中一片沉寂,唯闻火把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 刘达首先倒抽一口凉气,嗓音发干:“围……围困?统领,那可是十万大军!我们如何围得住?拿什么去围?” “就凭这里。” 赵卫冕的手指稳稳压在关隘处。 “此处地形险要,在座各位都比我更了解。” “这道长峡谷两侧峭壁犹如刀劈斧削,最窄处仅容五马并行。当年霍家军鼎盛之时,正是凭此天险,阻挡北夷数万铁骑,保边境数十年太平。真正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田将军望着沙盘上那一点,眼神一时有些恍惚,仿佛透过这小小模型,看见了昔日金戈铁马的岁月,看见了霍将军屹立关墙的英挺身姿。 他喉头微动,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是啊……可惜,如今的广门关已在夷人手中。” “所以,我们必须把它夺回来。” 赵卫冕语声斩钉截铁。 “夺回广门关,扼住这条咽喉。” “将夷人的十万大军困在关内这片狭长地带。” “断了补给,十万张口每日消耗的粮草便是天文数字。纵是围困,也能将他们困死;即便饥饿,也能将他们拖垮!” 这计划太过大胆,甚至堪称狂妄。 从十万敌军手中夺回重兵把守的天险关隘? 谈何容易! 韩毅深吸一口气,努力使声线保持平稳: “统领,此计虽妙。” “可关键在于,我们该如何夺关?” 强攻吗? 兵力不足,又是仰攻险关,即便拥有神器,伤亡也必然惨重,胜算……实在渺茫。 “不强攻。” 赵卫冕摇头,手指移向广门关两侧那陡峭的“山壁”,“我们绕过去。” “绕?” 周猛双眼圆睁,指着沙盘上那近乎垂直的褐色山脉示意,“统领,这如何绕得过去?广门关两侧皆是绝壁,猿猴难攀,飞鸟难越!” 当初夷人也是趁冯明远胡乱指挥、守军松懈之际,从关内发动突袭才夺得此关。 从外部强攻,根本无路可通! 赵卫冕并未立刻反驳,而是命人取来一个包袱,从中掏出几样物事,逐一陈列于沙盘旁的桌面上。 众人的目光顿时被吸引过去。 那是几卷结实的粗麻绳,数枚打造精巧、一头尖锐并带圆环的铁钉,还有几把弯弧状、边缘磨得锃亮的铁钩。 “这是何物?” 周猛拈起一枚铁钉细看,入手沉甸甸的,做工颇为精细。 “攀山用的器具。”赵卫冕言简意赅。 “我亲率三百精锐,从西侧这片最陡的峭壁翻越。” 他的手指准确点在沙盘上一处标记着陡峭符号的位置。 “从此处攀登而上,再绕过后面这座山丘,便可直插夷人后方。” “先端掉补给站,然后接应后续队伍,将大炮悄无声息地运至关隘上方或附近的制高点。” “只需有八门大炮在此固守,便足以彻底封锁关隘通道。” “到那时,夷人若想出关,必遭炮火轰击;若是困守关内,便只能粮尽待毙!” 111.统领真乃神人也! 众人被赵卫冕口中所说的计划彻底震住了。 田将军捡起一根麻绳,在手里反复揉捏,感受着它的韧性与结实。 他抬头望向赵卫冕,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这峭壁……当真能爬过去?” “赵统领,并非老夫信不过你,只是此地过于险峻,军中从未听闻有路可通啊。” “没有路,那就开出一条路来。” 赵卫冕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动摇的坚决。 “我在白狼山时,曾带着山上的人攀过比这更陡、更滑的悬崖。” “那时是为了猎取岩羊,寻一条活路。” “如今,是为了几万将士的生路,也是为了关后百姓的活路。” 他目光轻轻扫过众人,“白狼山的弟兄,各位也清楚,原本都是种地的庄稼汉。经过一段时日的训练,他们尚且能做到。想来咱们军中的精锐,断没有学不会的道理。” 这话一听便知是激将之法,但身为军人,岂能轻易被人看低? 于是众人纷纷不服,拍着胸膛道:“若真有此法,我们必定也能做到!” 然而相信是一回事,真要派遣三百精锐去执行如此匪夷所思的任务,又是另一回事。 韩毅沉吟片刻,仍是抱拳开口:“统领,并非属下不信您身手高超。” “只是……这天险峭壁,总该让弟兄们亲眼去看个究竟、弄明白到底是何等章法。心里有了底,才好拼死效力。” 赵卫冕点了点头,并未不悦,“理当如此。那就带你们亲眼去看看吧。” 一队人马随他出了峪口关,向西行进约两三里地,来到一面巨大的山壁之下。 抬头望去,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这些山峦,远远望去尚不觉得,一旦走近,那种巨物倾压般的威慑感便扑面而来。 这是人天生的生理畏惧,并非单凭胆量便能抵消。 眼前这面峭壁,远比沙盘上那小小标记所呈现的更为险峻巍峨。 灰白色的岩体近乎垂直地拔地而起,高耸入云,望去约有四五十丈。 岩面光滑溜的,只有零星几道裂缝里顽强生长着些许矮灌木,在风中微微摇曳。 日光被高耸的崖壁遮挡,投下大片浓重阴影,显得幽深阴森,仿佛不可逾越。 “就是这里。” 赵卫冕抬手指向峭壁。 “从此处翻越,再绕行二十多里山路,便能迂回到夷人补给站的后方。” 周猛仰着头,脖颈几乎要折过去,他咽了咽口水,声音有些发干:“统领……这,真的能上去?” 赵卫冕没有回答,只默默将麻绳斜挎在肩头,把那几枚铁钉与铁钩仔细别进腰间的皮套中。 他走到峭壁之下,仰起面孔,目光冷静地审视岩壁,如同匠人端详一块待琢的巨石。 观察片刻后,他选定了一条路线。 一处岩石裂缝稍多、略有凹凸的位置。 “看好了。” 话音未落,他已动了起来。 没有助跑,不曾蓄力,只双足向上一跃,便轻盈地贴上了岩壁。 只见他右手五指如钩,精准扣入一道狭窄石缝,左脚尖随即寻到一处微小凸起,稳稳踩实。 身体重心随之移动,左手上探,抓住更高处的一簇岩草借力,整个身躯便轻飘飘向上拔起一丈有余。 他的动作流畅得令人难以置信,没有丝毫滞涩,更不见常人攀爬时的笨拙与小心翼翼。 仿佛那陡峭的岩壁并非阻碍,而是他身体延伸出的一部分。 手指、手掌、肘部、膝盖、脚尖——身体的每一处都成了攀援的工具。 每一次发力都精准而高效,充分利用了每一寸细微的支撑点。 底下所有人仰着头,张大了嘴,几乎忘了呼吸。 唯有山风吹过崖壁的呜鸣,以及赵卫冕身体与岩石轻微摩擦的窸窣声响。 众人就这么怔怔地仰望着…… 这么高,就这样徒手攀爬,万一失手滑坠,岂不是要粉身碎骨? 可他们这位年轻的统领,竟连眉头都未皱一下,便如此义无反顾地向上而去。 此刻,韩毅等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他们这位赵统领,简直是个疯子! 赵卫冕尚不知自己已被视作疯子。 他并非超人,怎会真在毫无保障的情况下贸然涉险? 他身上带着不少铁钉与绳索。 因此每攀爬二三十米,便会寻一处合适的位置,钉入一枚铁钉,缠上防护绳。 这样即便失手滑落,也会有防护绳拉住他,不至于直接坠下。 只要铁钉与绳结足够牢固,便基本无性命之虞。 就这样,一丈、两丈、三丈…… 他的身影在巨大的岩壁上逐渐变小,动作却始终平稳从容。 爬至约十丈高度时,他找到一处略微外凸的岩石平台,暂时停了下来。 此时已过去一刻钟。 下方不时传来田将军等人担心的询问,赵卫冕皆回以一个“安”字。 他以一手稳住身形,另一手自腰间取出一枚铁钉与一根极长的绳索。 铛!铛!铛! 清脆的敲击声从高处传来,在寂静的山谷间回荡。 几下之后,铁钉已深深砸入一道岩缝,仅露出带圆环的末端。 赵卫冕将那根长麻绳穿过圆环,试了试是否牢固,随后将绳头抛下。 “这是保险绳。” 他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带着些许回响。 “若有想尝试攀爬者,可将此绳系于腰间,沿着我留下的铁钉向上。” “万一失手滑落,有此绳牵引,不至摔死。” 交代完毕,他未再停留,继续向上攀登。 之后在下一个十丈处,又留下一根保险绳。 直至最后几丈——那最陡峭的一段,岩面光滑几如镜面。 只见赵卫冕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后仰,右脚猛蹬一处极浅的凹坑,借力向上窜起,同时左手铁钩如闪电般挥出,精准钩住崖顶一块突出的岩石。 双臂发力,腰腹一拧,整个人宛如鹞子翻身,稳稳落在了崖顶之上。 从下方望去,那道身影立于天际线上,背后是辽阔苍穹。 崖下一片死寂。 随即,惊叹声、抽气声、难以置信的议论声轰然炸开。 “上……上去了!真的上去了!” “老天爷……这简直是……简直是飞上去的!” “神乎其技!统领真乃神人也!” 112.属下有一计! 攀上崖顶后,赵卫冕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几次深呼吸间,略微急促的气息便迅速平复下来。 快得仿佛方才那惊心动魄的攀爬不过是散了一场步。 赵卫冕没有耽搁,迅速在崖顶安装好几枚岩钉,又固定好保险绳。 做完这些,他才低头看向下方众人,声音自高处遥遥传来:“现在可信了?” 韩毅重重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抱拳的双手竟有些微颤,声音却异常坚定:“信了!属下心服口服!再无异议!” 周猛激动得满面通红,往掌心啐了一口,仰头高喊:“统领,你等着!我这就爬上来找你!” 众人见状,谁也不愿服输。 他们虽在武艺上比不过赵卫冕,难不成连攀一面岩壁,都要输他太多? 于是纷纷跟在周猛身后,开始尝试攀登。 可一上手,不少人心里便暗自后悔。 看赵卫冕攀得那般举重若轻,他们原以为并没多难。 真到自己尝试时,才觉出其中吃力。 然而无人愿意放弃,就连年纪最长的田将军也在咬牙坚持。 中途不断有人失手滑坠,但好在有赵卫冕预先布置的保险绳,加上可借力歇脚的铁钉,最终都有惊无险地攀上了崖顶。 只是耗时比赵卫冕多了将近两倍。 众人不免有些惭愧,但惭愧过后,涌上心头的却是强烈的激动! 他们既然能征服这道悬崖峭壁,那包抄围困夷人的计划——便真的可行! 见众人都已想通,赵卫冕这才开口道:“挑选三百名身手灵活、胆大心细的弟兄。只需三日,学会基本要领,翻越此壁,足矣。” 田将军立于崖顶,一览众山小。 山风将他衣袍吹得簌簌作响。 他转头看向神色平静的赵卫冕,苍老的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有震撼,有感慨,更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决心。 这一次,力主让赵卫冕接手边境军务,或许是他这十年来所做最正确的决定。 就在峪口关上下为这场绝地反击紧锣密鼓筹备之时,几百里外的永兴城,冯明远的帅府之中,却是另一番光景。 花厅内灯火通明,映照着冯明远那张因愤怒与贪婪而扭曲的面孔。 他身着锦袍,却毫无雍容之态,反似一头焦躁的困兽,在铺着厚绒毯的地上来回踱步。 一张名贵的紫檀木椅子被他踢翻在地,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废物!全是废物!” 他猛地停在跪伏于地的斥候面前,声音尖厉刺耳。 整整五万大军!竟被两炮就吓退了回来! 此事若传扬出去,他的脸面将荡然无存! 此时的冯明远,全然忘了当日身为主帅,第一个惊慌失措、悄悄溜走的人正是他自己。 探子瑟瑟发抖,头埋得更低,几乎贴到地面。 他心中虽有怨气,却也明白冯明远不过是咽不下这口气,不愿承认自己怯懦,只得找人撒气顶罪。 “大帅息怒……实在是那神器威力骇人,炮弹一炸,地动山摇,弟兄们从未见过那般阵势,这才……” “够了!” 冯明远一脚踹在探子肩头,将其踢翻,“滚出去!” 探子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花厅里只剩下冯明远与一众屏息凝神的幕僚、心腹将领。 空气沉滞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冯明远喘着粗气坐回主位,胸膛剧烈起伏。 惊惧退去后,那日炮火轰鸣的景象在他脑中反复闪现,带来的不再是单纯的恐惧,而是一种越来越灼热、几乎要将理智焚尽的贪婪。 那大炮……那惊天动地的神器……若能握在自己手中…… “大帅,”一位留着山羊胡、眼珠转动的幕僚小心翼翼上前半步,拱手道,“那赵卫冕虽占峪口关,终究兵少将寡,不过三万残兵。我军有五万之众,且粮草充足,士气……假以时日,定能重振。若整军再战,未必不能……” “再战?” 冯明远冷笑着打断他,“王先生,你没看见那神器何等厉害?” “一炮下去,数十步内血肉横飞!” “那是人力所能抵挡的吗?硬拼?莫非要我拿将士的性命去填那炮坑不成?!” 他虽不认为士兵的性命有多少价值,但这五万人马毕竟是他安身立命的资本,冯明远绝不愿将他们白白葬送在炮火之下。 王幕僚被噎得面色一阵红一阵白,讪讪退到一旁。 坐在稍偏处的一位姓谢的幕僚,不屑地瞥了他一眼,这才起身走出。 “大帅,属下有一计。” “讲!” “那神器威力虽巨,却有一致命短处。” 谢幕僚刻意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引诱,“它长于远攻,拙于近战,发射迟缓,转动不便。” “若我军能设法靠近,冲入其阵,夺控那些大炮……神器易主,岂不反为我所用?” “峪口关内,田将军虽经营多年,但其麾下也非铁板一块。” 他声音透着诡秘,“必有不得志者,必有怀二心之人。” “大帅可暗中派遣心腹,携重金潜入,联络旧部,许以高官厚禄。” “再约定时机,里应外合。” “只要夺下城墙,控住神器,峪口关便是囊中之物。” “届时,那赵卫冕与田将军等人,是圆是扁,还不是任凭大帅处置?” 冯明远翻了个白眼,“这般浅显的法子,还需你来教我?” 他早已派人前去布局,可田宗焕那老家伙将神器守得铁桶一般,他安插的暗桩尚未靠近便被擒获,反害他折损了不少得力人手。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冯明远环视屋内众人。 众人纷纷避开他的视线,唯有李修远沉吟片刻,上前一步。 “属下倒有一计。” “如今田将军那边定然戒备森严,寻常人想靠近峪口关,怕是难如登天。” “可若是……换成不寻常的人呢?” 冯明远一下子坐直身子,眼中迸出骇人的精光:“接着说!” “譬如,换成老弱妇孺呢?” “咱们这位田将军,见到这般百姓,会不会就少了防范,放人入关?” 毕竟霍家军当年便是以仁爱百姓闻名。 田将军作为霍家旧部,多年来也将此作风延续下来。 无论他是真仁厚,还是为博声名,这些年的确一直是如此行事。 因此,为维持这份名声,李修远料定田将军绝不会将百姓拒之门外。 而他们的人,正可借此伪装混入关中,再凭借老弱妇孺的身份,便宜行事。 113.再添三尊大炮! 李修远说这话时,眼中掠过一丝讥讽。 霍家军那套“仁爱旧风”,往日没少被他们私下嗤笑。 在他们看来,霍家军虚伪至极,专做这些表面功夫,这才笼络了边境民心,博得那般好名声。 不过如今,这倒正好便宜了他们行事。 至于计划中所需的老弱妇孺从何而来? 那还不简单? 自夷人叩关以来,边关百姓纷纷逃难避乱,流离失所。 逃荒路上,人所共知,许多老弱妇孺因被视为累赘,往往被遗弃不顾。 只要他们肯花些工夫搜寻,不难凑齐这样一批人。 听闻此计,冯明远呼吸骤然急促,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椅背,发出笃笃声响。 “好!好计策!” 冯明远猛地起身,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 “李先生,此事便交由你全权办理!” “需用银两,径去库房支取!需调人手,任你挑选!” “务必给本帅办得滴水不漏!事成之后,必有厚赏!” 李修远大喜过望,深深一揖到底,嗓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属下必当竭尽全力,绝不辜负大帅重托!” 冯明远重新坐下,仿佛已看见自己手握神器、睥睨北境乃至问鼎天下的景象,脸上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 他环视帐中其他噤若寒蝉的幕僚与将领,挥了挥手。 “都下去吧,依计筹备。” “本帅……既要那神器,也要赵卫冕与田宗焕的项上人头!” 众人诺诺退下。 花厅里,只剩冯明远一人。 他端起案上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滑入喉中,却浇不灭心头那团名为野心的烈火。 而在广门关外的夷人驻扎地,此时也上演着相似的情景。 因迟迟探听不到关于大炮的有效情报,阿姆雷大发雷霆。 晨间他刚收到王庭传来的急信,催促他尽快攻下峪口关南下,为后续大举进攻中原扫清道路。 此前他已两次快马传信回报,详陈那神器的威力,可王庭众人并不相信,反认为他是在为自身失利寻找借口。 这让阿姆雷烦躁不已! 难道真要牺牲大量士卒的性命去填平这条血路,才能渡过眼前危机? 与此同时,峪口关却是另一番景象。 就在三百精锐忙于攀岩集训之际,一队人马抵达了峪口关附近。 为首的正是赵铁柱。 他骑着一匹从夷人处缴获的矮脚马,身后跟着五六十人,风尘仆仆地赶路而来。 “二哥!二哥!” 赵铁柱老远便扯开嗓子呼喊,脸上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接到消息赶来的赵卫冕闻声望去,目光微动。 他第一眼便看见了人群中那道瘦小的身影——正是丫丫。 丫丫裹着一件八成新的厚袄子,小脸被风吹得通红,正踮着脚向城墙上张望。 她也看见了赵卫冕,眼睛倏地亮了起来,用力挥动着小手。 玄清也在人群中。 这位被赵卫冕“请”来的道士,此刻穿着一身沾满炭灰的短打,背上还负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看上去比上次更清瘦了些,精神却十分饱满。 赵卫冕快步迎上前去,还未走近,丫丫已像只小鹿般冲了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 “二哥!”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又含着笑意。 赵卫冕揉了揉她有些枯黄的头发,发觉似乎长了些许,“一路上辛苦了。” “不辛苦!” 丫丫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铁柱哥带着我们慢慢走过来的。” 她小嘴叭叭地说起沿途的趣事,又絮絮讲了白狼山那边的近况。 “村正爷爷他们不肯来,说一把老骨头了,到这儿什么也干不了,不如留在白狼山替我们守着家。” 村正的原话是:无论最终如何,总要有个窝、有个家在等着他们回去。 “婶子她们做了好多饼子让我带来……” 丫丫语速快得像蹦豆子,说着便要去翻随身的小包袱。 “不急,慢慢说。” 赵卫冕轻轻按住她,抬眼看向走来的玄清与赵铁柱。 “恩公。” 玄清打了个稽首,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疲惫,眼中却有光亮,“依照您的吩咐,贫道把能带来的器具都带上了。” “新铸的三门炮,还有十五箱配好的火药,都在后头的车上。” 其实这些日子他们共赶制了四门大炮,但白狼山那边留了一门并足量火药用以守山,余下的才全部运来。 赵铁柱补充道:“二哥,寨子里剩下年轻力壮、能打的弟兄,我都带来了,一共三十七人。” “另外,这是李大夫叮嘱我一定要亲手交给你的东西。” 说着他从行囊中取出一个厚实的纸包。 赵卫冕看了一眼便知是何物,接过来收好。 随即他问道:“炮在何处?我先看看。” 一行人来到关内临时划出的“器械区”。 三尊新铸的铁炮蒙着油布,静静停在空地上。 玄清上前掀开油布,露出黝黑锃亮的炮身。 与之前在峪口关使用的八门炮相比,这三门炮的铸造工艺显然更为精细,炮管更加厚实,炮架也做了加固处理。 “贫道略作改进。” 玄清指着炮身后部的闭锁机构道,“此处加了一道铁闩,开合更顺,气密性更好,射程能远出二三十步。” “火药配比也调整过,爆力更足,只是烟尘也略大了些。” 赵卫冕仔细检视一遍,拍了拍冰凉的炮身:“辛苦了。往后需要什么,直接同温参军,也就是温小公子说。” “眼下最缺的还是熟铁和好炭。” 玄清也不客套,“峪口关这边若有铁匠,尤其懂得看火候的老师傅,最好都请来。” “要铸新炮,人手、材料都需跟上。” “明白。” 赵卫冕转头吩咐人去请温正一,随即对玄清道,“此事由他来办。军营中凡有一技之长者,皆可调派。” “是。” 温正一应下,立即取出随身簿册记录。 有了玄清带来的三门新炮,峪口关如今共有十一门炮。 但赵卫冕的计划至少需要十六门。 峪口关与广门关各配置八门,如此火力方能牢牢扼守一处关口。 时间紧迫。 接下来的数日,峪口关俨然化作一座庞大的工坊。 温正一雷厉风行,很快从关内百姓与流民中招募了数十名手艺匠人。 专门划定、重兵把守的器械区内炉火日夜不熄,打铁声、凿木声、号子声交织一片。 所有人,都在为那一日的到来全力以赴。 114.挑选三百勇士 玄清成了峪口关最忙碌的人。 他不仅要监督新炮的铸造进度,还得反复调整火药配方。 因涉及机密,这些事只能他亲力亲为,连日忙碌下来,几乎不分昼夜。 几天过去,他眼窝深陷,嗓音沙哑,精神却异常振奋。 赵铁柱则负责训练新炮手,教授他们如何测距、调整仰角、清理炮膛、预防炸膛…… 事无巨细,都得他亲手指导、一一过问。 赵卫冕同样不得空闲。 他亲自从各营遴选攀岩突击队的人选。 标准极为严格:年龄须在二十至三十五岁之间,不能过大或过小。 身高体重需适中,过于壮硕则攀爬笨拙,太过瘦削则力量不足。 还要胆大心细,绝不能有恐高之症。 最好是山民猎户出身,或本就身手矫健之人。 韩毅、周猛、刘达等将领随他一同挑选。 校场上,数百士兵列队待选,逐一接受筛选。 “你,出列。” 赵卫冕走到一名身材精干、眼神灵活的士兵面前,“叫什么名字?以前做过什么?” 那士兵挺直腰背,高声应答:“回统领!小的叫陈石头,以前是猎户,常在山里下套子、追狍子!” “可爬过陡崖?” “爬过!咱们那儿有片老林子,崖壁上生灵芝,我曾上去采过!” 赵卫冕点了点头,指向旁边临时搭起的一堵两人高木墙:“爬上去看看。” 陈石头二话不说,后退几步,一段助跑后踏墙借力,双手抓住顶端,腰腹发力,轻松翻上墙头,动作干净利落。 “好,留下。” 赵卫冕说罢,目光转向下一人。 自然也有不合格的。 一名膀阔腰圆的壮汉,力气虽足,但让他攀爬木墙时却笨拙如熊,半晌上不去。 另有一名年轻士兵,看来机灵,可一站上墙顶朝下望,双腿便止不住打颤。 “你,回原队。” 赵卫冕对那壮汉说道,又看向发抖的年轻士兵,“恐高?” 年轻士兵面颊一红,低下头去:“……是。” “回去吧,好好练箭,一样能杀敌。” 如此筛选三日,从近万人中挑出了三百人。 这些人中有猎户、有山民、也有身手矫健的边军老兵,个个胆大心细、动作灵活。 人选既定,训练即刻展开。 地点就在峪口关西侧那片峭壁之下。 首日训练,由赵卫冕亲自示范。 如何寻找落脚点,如何运用手指与脚尖发力,如何在岩缝中打入铁钉,如何系结安全绳。 他讲解细致,但更注重让士兵亲身体悟。 “攀崖不是使蛮力。” 赵卫冕立于岩壁下,望着已摔过好几回的士兵们说道,“需用巧劲。” “手指不是死抠,是钩挂;脚尖不是猛蹬,是轻踩。” “身体要贴近岩壁,但不可完全贴实,略留空隙才便于发力。” “眼睛看向上方三步之远,莫盯着脚下,越看越心慌。” 他让士兵两人一组,一人攀爬,一人在下方观察,互相指点。 起初,众人爬得歪歪扭扭,摔得七荤八素。 但这些人均是精选的好手,学得飞快。 次日,多数人已能攀爬三五丈高;第三日,大部分人均可一次坚持爬至十丈左右,虽速度不快,却已颇为稳健。 赵卫冕又教授他们使用绳索之法。 如何打结、如何固定、如何借力、如何在陡峭处设置保护点。 这些技巧看似简单,在悬崖之上却是保命的关键。 三日高强度训练下来,三百人手掌磨破、膝盖磕青,可眼中的畏惧却日益减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跃跃欲试的锐气。 又经两日巩固熟悉,三百人皆能较好地完成攀岩任务。 恰在训练完成之际,器械区传来捷报。 在玄清与众多工匠不眠不休的赶工下,又有四门新炮铸造成型,经初步测试,确认堪用。 至此,峪口关已拥有整整十六门大炮。 作战会议再度召开。 沙盘前,赵卫冕的手指稳稳点在广门关两侧的制高点上。 “四门炮布置于左峰,四门炮布置于右峰。” “炮位务必隐蔽,射界须覆盖整个关隘通道。” “一旦就位,夷人若出关则轰击,若困守则断其粮道。” 田将军凝视沙盘,缓缓颔首:“炮是足够了。” “可要如何运上山去?” “那两边皆是陡坡,炮身沉重,寻常车马根本无法通行。” “用人力,加滚木。” 赵卫冕早已思虑周全,“将炮身与炮架拆分开运输。” “挑选力气大的兵士,以粗绳拖拽,下方垫设滚木。” “山路险峻,宁可慢些,务求稳妥。” “周校尉,此事由你负责。” 周猛抱拳:“末将领命!” “刘达。” “在!” “攀岩队拿下补给站后,你率五百人沿开辟的山路接应,建立前哨,护卫炮队上山。切记:动静要小,行动要快。” “是!” 一切安排就绪,只待出发。 出发前夜,峪口关内格外寂静。 士兵们早早歇下,养精蓄锐。 赵卫冕却仍在中军帐内,对着沙盘与地图反复推演每一个环节。 帐帘被轻轻掀开一道缝隙,丫丫端着一只粗陶碗,小心翼翼探进头来。 “二哥。” 赵卫冕抬头,见她进来,脸上冷硬的线条柔和了几分:“怎么还未睡?” “给你煮了碗面。” 丫丫将碗放在桌上。碗中是清汤寡水的面条,上面卧着一枚荷包蛋,缀着几片腌菜,看似简单,却是军营里难得的“好东西”。 “鸡蛋从何而来?”赵卫冕问道。 “婶子偷偷塞给我的,说让你补补身子。” 丫丫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托腮,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二哥,你明日……真要带人去爬那座悬崖?” “嗯。” “危险吗?” 赵卫冕拿起筷子,轻轻搅动碗中的面:“打仗,哪有全然不危险的。” 丫丫沉默片刻,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道:“村里老人常说,好死不如赖活着。” “可我觉得,像二哥你这样活着,才真叫活着。” 赵卫冕动作一顿,看向她。 小丫头眼神清澈,却透着一股超越年龄的认真。 “以前在北沟村的时候,咱们每天想的只是怎么不饿死,怎么熬过冬天。” 丫丫继续说道,“后来到了白狼山,二哥你带着大家打猎、修屋、烧炭,还打跑了坏人。” “现在,二哥又要带着这么多人去打夷人,守关口。” “虽然很危险,但看着二哥的模样,我觉着……心里特别踏实。二哥能做这样的大事,我也为你高兴。” “二哥,你不用担心我,我会好好帮你照看这边,你只需一心一意去做你该做的事就成。” 赵卫冕放下筷子,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好,二哥先谢过你。” “嗯!” 丫丫重重点头,眼圈微红,却强忍着没掉泪,“哥,你答应我,一定要当心。” “我……我跟玄清道长学认字了,等你回来,我写给你看!” “好。” 赵卫冕微微一笑,“快去睡吧。” 丫丫离去,帐内重归寂静。 赵卫冕吃完那碗已有些凉了的面,吹熄油灯,和衣躺在微凉的床铺上。 唉,终究还是暖炕舒坦。 待收拾了夷人与冯明远那帮人,定要将这暖炕推行至整个北境。 115.全员登顶 赵卫冕轻叹一声,屋中缝隙透进的冷风让他将被子又裹紧了些。 思绪却如铁钉般牢牢钉在明日的计划上。 攀岩路线、补给站分布、投药时机、信号传递、后续接应……每一个环节都不容有失。 三万边军的性命,关隘后十几万百姓的安危,皆系于此役。 他合上双眼,特种兵生涯里那些命悬一线的任务画面,与眼前峪口关的烽火狼烟渐渐重叠。 无论时代如何更迭,有些东西永恒不变。 周密的情报、精准的部署、果决的执行,以及对每一名士卒生命的担当。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 天,就要亮了。 …… 永兴城,冯明远帅府。 花厅内灯火通明,映照着冯明远那张因连日失眠与焦虑而浮肿的脸。 李修远垂手立于他面前,正低声禀报:“……已凑足上百名老弱妇孺,我们的人安插了进去,还收买了其中好些个擅于闹事的。” “届时在我们的人煽动之下,于峪口关闹将起来,不愁田宗焕不开城门。” 冯明远手指一下下叩着椅背,眼神阴鸷:“那些贱民,可靠么?” 李修远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无非是些被人遗弃的废物。我们的人找到他们,只说愿意给口饭吃,他们便争先恐后地应下了。” 甚至无需费力搜寻,永兴城门外就聚着一大群衣衫褴褛的流民,日日巴望着城中哪位善心老爷能施舍一口粮,否则便只能活活饿死。 “至于峪口关内的人手……” 李修远压低嗓音,“可暗中联络此二人。” “一是粮草官张栋。其独子去年战死于广门关,有人私下听见他多次抱怨田宗焕当时见死不救,积怨已深。” “只要许以时机,再诱之以利,应可为我所用。” “二是器械营主簿王百福。其幼子王春友在永兴城经营店铺,前些日子被人引着染上了赌瘾。” “债主是咱们的人。攥住他儿子,不怕他不从。” 冯明远冷笑:“好,你去仔细安排,不得有半点纰漏!” “下一回报信之时,本帅要见到那些威风凛凛的火炮!” “是!” 李修远躬身领命,又略一迟疑,“大帅,还有一事……” “峪口关近来动静颇大。探子回报,对方人马调动频繁,仿佛近日……将有大动作。” “大动作?” 冯明远眉头紧锁,背着手在厅中踱了两圈。 “夷人尚在广门关外,他们不固守关隘,难道还想打出去不成?” 他料想田宗焕不至于如此胆大妄为。 李修远摇头:“属下亦猜不透。只是观那赵卫冕行事诡谲莫测,不得不防。” 冯明远沉吟片刻,挥了挥手:“加派探子,盯紧了。” “一有异动,即刻来报。” “遵命!属下这便去安排。” 李修远退下后,冯明远独自坐在空荡的花厅中。 他端起茶杯,手却几不可察地微微发颤。 一半是兴奋,一半是恐惧。 兴奋的是,那神器似乎已近在咫尺,他的野心即将实现! 可在那兴奋的暗处,却盘踞着一缕不安。 那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小子赵卫冕,总让他心底隐隐发毛。 “任你有何花样……” 冯明远将已凉的茶一饮而尽,眼神狠厉,“待神器到手,本帅要你跪地求饶!” …… 转眼已是次日。 天色未明,唯东方天际透出一抹极淡的灰白。 距离永兴城数百里外的峪口关西侧峭壁之下,三百黑衣精锐肃然列队。 山风凛冽,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 赵卫冕立于队前,同样一身黑色劲装,背负绳索岩钉,腰挎短刃。 他的目光逐一扫过每一张面孔。 士卒脸上皆涂着锅底灰,辨不清神情,唯有一双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灼人。 “都听清了?” 赵卫冕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传入每人耳中。 “听清了!” 三百人压低嗓音应和,沉闷如雷。 “攀爬要稳,手脚要准!” “目视上方,切莫下看!” “绳索扣死,相互照应!” 三百人齐声:“是!” “崖顶汇合,鸟鸣为号!” “三短一长,意为安全;两长一短,则是有变,立即隐蔽!” “是!” 赵卫冕望向为首之人:“韩将军。” 韩毅踏前一步抱拳,声沉如石:“末将在!” “你率领三百弟兄,沿我们上回探明的路线行进。宁缓勿急,宁隐勿曝。” “遵命!” “周猛、刘达。” “在!” 二人齐声应答,眼中战意灼灼。 “攀岩队得手后,以红色烟弹为号。” “你二人各领五百精锐,沿开辟的山路疾进接应,建立前哨,护卫炮队上山。” “切记,不可冒进,以稳为上。” “是!” 赵卫冕最后看向田将军。 老将军一身戎装,按剑而立,花白的须发在晨风中微微拂动。 两人目光交汇,已无须多言。 赵卫冕抱拳:“田将军,峪口关,拜托了。” 田将军重重点头,只吐出二字:“珍重。” 天色将明未明的那一刹那,三百道黑影如夜行的壁虎,悄无声息地贴上了那道令人望而生畏的峭壁。 赵卫冕依旧一马当先。 借助上次布设好的辅助绳索,此番攀登确实迅捷不少。 他的身形几乎与深暗的岩壁融为一体,唯有偶尔传来金属与岩石轻叩的微响。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如他一般娴熟。 其余三百名弟兄终究是初次实战。 夜色吞没了视野,指尖所触尽是冰冷湿滑的岩面,山风毫无规律地撕扯着悬在半空的身躯。 肌肉因持续发力而酸胀颤抖,指甲缝里渗出的鲜血与岩灰混成暗褐色的污垢。 整支队伍却无一人出声,只有压抑的喘息与身体摩擦岩壁的窸窣轻响,在寂静的峡谷中交织成一首沉默而坚韧的夜行战歌。 半个时辰后,当第一缕晨光染上崖顶之时。 这批人终于抓住了崖缘的枯草,一个接一个抵达顶点。 赵卫冕早已守候在此,伸手将一个又一个筋疲力尽却目光灼亮的同伴拉上来。 清点人数,三百零一人,全员登顶,无一坠亡! 116.拿下夷人后勤 “全体歇息两刻钟。” 赵卫冕的嗓音带着砂砾般的沙哑,“检查装备,进食饮水,噤声。” 众人倚着冰冷岩石瘫坐下来,连说话的力气都无,只默契地掏出冻硬的干粮,就着皮囊里所剩无几的清水,小口而急促地吞咽。 短暂休整后,队伍再度启程。 崖顶并非坦途,前方是更为崎岖隐秘的二十里山路。 说是山路,实则并无路径,只有嶙峋怪石、盘根错节的荆棘与深不见底的沟壑横亘其间。 赵卫冕行在最前,手中匕首寒光闪动,劈开拦路的藤蔓,又以绳索牵引助众人渡过险段。 整支队伍宛如一条在巨龙脊背上艰难蠕动的细线,沉默地游走于苍茫山脊之间。 终于在日落之前,他们抵达了预定位置。 一座可俯瞰下方山谷的矮山山脊。 赵卫冕示意众人隐蔽,自己匍匐至山脊边缘,轻轻拨开枯草。 下方约三百步处,夷人的后勤转运站赫然在目。 木栅栏围出的大片空地上,数十顶牛皮帐篷整齐排列,中央矗立着几座格外高大的原木粮仓。 营地中篝火将熄未熄,青烟袅袅。 隐约可见巡逻兵卒的身影在栅栏内移动,交接班的吆喝声随风飘来,断续而模糊。 赵卫冕静静趴伏,凭借过人目力仔细观察良久。 营地布局、岗哨位置、巡逻路线……逐一印入眼底。 “守军约八百,分三班轮值,每班两个时辰。” 待大致摸清情况,他对凑近的韩毅低声道:“粮仓居于正中,守备最为森严。” “营地内无井,仅靠六口大水缸供应饮水,分置于东、西、南三侧,乃全军水源所在。” 韩毅点头,眉头却紧锁,“我们是否要强攻?” 虽带来的是精锐,但以三百对八百,胜算终究不大。 尤其众人赶了一天山路,早已筋疲力尽。 赵卫冕摇头,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从怀中掏出几个油纸包,“用这个。” 纸包里是李周全配制的“牛拉草”加强版。 服下后腹痛如绞,上吐下泻,不出半个时辰便会虚脱昏厥。 “你们在此等候信号,我一人下去便可。”赵卫冕低声道。 “这太过危险!”韩毅急道。 “人多反易暴露,交给我吧。” 赵卫冕检查罢装备,不再多言,身形如狸猫般悄无声息滑下山坡,借着暮色与地形的掩护,向营地潜行而去。 靠近营地木栅栏时,天色已昏暗难辨。 守门的夷人士兵正打着哈欠交接岗哨。 已换上夷人军服的赵卫冕看准时机,从暗处摇摇晃晃走出,故意弄出些声响,口中含糊地用夷语嘟囔着。 “站住!干什么的?” 守门士兵警觉地举起长矛。 赵卫冕踉跄一步,打了个响亮的酒嗝,用流利的夷语骂道,“该死的……换、换班的……累死老子了……快让开,进去喝口水……” 士兵皱眉凑近,见此人穿着己方军服,蓬头垢面,眼窝深陷,确是一副疲惫不堪的模样。 更有一股刺鼻酒气扑面而来。 他不耐烦地挥挥手,“进去吧!莫在营里生事!” “多谢兄弟……” 赵卫冕又晃了一步,顺利混入营中。 一进营地,赵卫冕立刻敛起醉态,眼神锐利如鹰。 此时正值天色将暗未暗之际,营中火把尚未全部点燃。 他压低身形,借着帐篷阴影的掩护,迅速潜至第一口大水缸旁。 缸口覆着木板,旁置水瓢。 四顾无人,他迅疾掀开木板一角,将一包药粉尽数倾入。 药粉遇水即溶,无声无息。 如法炮制,第二口、第三口水缸亦被投下药粉。 事毕,他不敢滞留,仍装作步履蹒跚的模样混入人流,随即趁人不备溜出营地,安然返回山上隐蔽处。 “如何?” 韩毅等人围拢上来。 “等。” 赵卫冕只吐一字。 时间点滴流逝。 天色完全暗下,到了晚膳时分,营中人声渐沸。 不到两刻钟,药效猛烈发作。 先是几名站岗士兵突然捂腹蹲下,面色惨白。 紧接着,帐篷区传来痛苦呻吟,有人连滚带爬冲出帐外,未跑几步便跪地呕吐。 伙房一带更是混乱,不少人扔下手中活计,捂腹奔向茅厕,却多在途中瘫软倒地,身下一片狼藉。 混乱如瘟疫般席卷全营。 呕吐声、呻吟声、惊恐的嘶喊响成一片。 站立者越来越少,大多瘫倒在地,蜷缩抽搐,痛苦不堪,部分已昏死过去。 赵卫冕在山脊上冷静观察,见时机已至,霍然起身,沉声下令:“动手。” 三百精锐如猛虎出闸,自隐蔽处疾冲而下,直扑山下营地。 遭遇尚能挣扎者,便以刀背猛击其颈侧或后脑,令其晕厥。 面对已瘫软昏死者,则迅速以绳索捆绑。 整个过程顺利得超乎想象。 没有激烈厮杀,没有震天呐喊,唯有沉闷的击打声、绳索摩擦声与零星无力的呻吟在暮色中回荡。 不足两炷香时间,营地内八百余夷人士兵,悉数被制服,无一漏网,而己方未损一兵一卒。 赵卫冕大步踏入营地中央最大的粮仓。 沉重的木门被推开,谷物、干草与尘土混杂的气息扑面而来。 目光所及,麻袋堆积如山,直至仓顶。 他上前,匕首划开一袋,金黄的粟米哗然流泻,在从门缝透入的微光中泛着温润饱满的色泽。 他掬起一捧粟米,颗粒干燥坚实,在掌心沙沙作响。 “韩将军。”赵卫冕唤道。 韩毅快步而入,衣甲沾尘,脸上却焕发着难以置信的振奋,“统领!” “清点所有粮草军械,可即刻运走的,整理装车。” “运不走的,一律焚毁。” 赵卫冕略顿,目光投向仓外那些被缚于地、痛苦呻吟的夷人士兵,“至于他们……悉数处置,不留后患。” 言罢,他不再多语,独自行至营地边缘,背倚冰凉木栅,遥望东方。 天际明暗的交界已模糊成一片混沌。 广门关巍峨的轮廓,犹如一只蛰伏于黑暗中的巨兽,静静盘踞在荒原尽头。 接下来,便是等待、等待周猛等人,携那八门重炮前来! 117.逃难的百姓? 峪口关。 关墙上的火把在浓雾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圈,勉强照亮丈许内的景象。 田将军按剑立在垛口后,花白的眉毛与胡须上凝满了细密的露珠。 他已保持这个姿势近一个时辰,目光死死锁着关外官道延伸进的那片灰白混沌。 温正一顺着台阶快步走上来,将一件旧披风轻轻披在田将军肩上,“将军,寅时三刻了,您去歇会儿吧。” 田将军没有动,只是嗓音沙哑地问道:“边北有动静吗?” “探马回报,二十里内未见敌踪。” 温正一顿了顿,补充道,“但这雾实在太大了,五十步外就看不清人影,探马也不敢走太远。” 田将军终于动了动僵硬的脖颈,视线仍牢牢盯着浓雾深处。 他语气复杂地说道:“往常这时候,早该有樵夫上山、商队赶路了。” “现在却静得让人心慌……” 话音未落,关墙西南角的瞭望塔上突然响起一阵铜锣声。 不是急促的警报,而是三声间隔均匀的敲击——代表“发现非武装人群接近”。 田将军与温正一对视一眼,迅速朝瞭望塔赶去。 登上塔楼,守夜的哨兵指向西南方向,“将军,您看!” 浓雾正在晨光中极其缓慢地消散,官道尽头,影影绰绰浮现出一片正在蠕动的人影。 看那规模,少说也有上百人,正朝着关墙缓慢移动。 队伍拉得很长,走得也非常慢。 田将军接过哨兵递来的单筒望远筒。 这是赵卫冕命人仿制的新物件,虽比玄清打磨的那支粗糙些,但勉强能用。 他有些生疏地调整焦距,镜片里的人影渐渐清晰起来。 正在靠近的,全是老弱妇孺。 有拄着树枝蹒跚前行的老人,有背着破包袱、手里牵着孩子的妇人,还有几个半大孩子搀扶着更小的。 人人衣衫褴褛,不少人赤着脚,踩在清晨冰冷而坚硬的官道土石上。 隐隐约约的哭声、咳嗽声、虚弱的呻吟声,随风断续飘来。 温正一也看清了,眉头微微蹙起,“这是逃难的百姓?” 可百姓为了躲避战火,本该从北往南逃才对,怎么会反向朝着北边的关隘来? 田将军放下望远筒,脸色凝重,“这些恐怕是被舍弃的人。” 温正一神色一变,方才他确实没想到这一层。 若真是如此…… “可即便这样,他们也该往永兴城方向,或者更南的州府逃,怎么会往北跑到咱们这战火前沿的峪口关来?” 田将军目光凛然,“这些人……恐怕不简单。” 他重新举起望远筒,仔细扫过队伍中的每一张面孔。 老人脸上深深的皱纹是真的,妇人怀中啼哭的孩子是真的,那些疲惫、惊恐与绝望的神情,也不像伪装。 但还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田将军忽然注意到了一个细节:队伍里虽然以老弱居多,且大多面黄肌瘦、步履艰难,但其中有十几个人,神态举止却隐约有些不同。 他们的步伐和动作,并没有那么虚弱。 更重要的是,他们的脸上看不到被遗弃者那种近乎麻木的绝望。 一双双眼睛虽然刻意低垂着,但若仔细看去,便能发现他们正在隐晦地打量着四周,目光中藏着审慎与警觉。 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出现这样一群人,实在太过可疑。 “传令下去……” 田将军放下望远筒,沉声道,“先喊话问清楚。” 命令层层传达。 关墙上,一名嗓门洪亮的老兵探出身子,朝下方高声喊道:“关下来的是什么人?报上名来!” 浓雾中的队伍停顿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哭喊与哀求。 “军爷,行行好吧!我们是清李县吴家庄的百姓啊!” “听说夷贼打了进来,家里人都逃命去了,就剩下我这老婆子和四岁的小孙女在这儿等死……” “我一把年纪,死了也就罢了,可我孙女才四岁啊!求军爷发发善心,给一口吃的,给孩子留条活路吧!” 一位老太太抱着瘦弱的小女孩,跪在地上不住磕头。 其他流民也纷纷效仿,跪倒一片,哀声恳求。 凄厉的哭喊声在浓雾中回荡,显得格外刺心。 关墙上不少守军面露不忍,低声议论起来。 田将军却依旧面无表情,继续下令:“一个个问清楚,他们究竟从何处来,可有身份凭据或相识的人证?” 老兵依言喝问。 关下静默了片刻,随后响起杂乱无章的回答声。 有人说来自吴家庄,有人说是万家庄的……百来人竟报出七八十个不同的来处。 身份证明自然大多是没有的,全凭各人一张嘴说。 “父亲,现在怎么办?” 温正一压低声音问道,“放还是不放?” 田将军沉默着。 他看得分明,这群人里大多数确是真百姓。 那些老人与孩子的惊惧神情、饥饿许久才有的虚弱体态,是装不出来的。 但混迹其中的那十几个可疑之人,也实在过于显眼…… 如果放进来,万一当中有冯明远或夷人安插的内应,必将后患无穷。 可若不放,眼睁睁看着上百百姓在关外饥寒交迫、甚至可能遭遇追兵屠戮,他田宗焕半辈子“护民安境”的声名,霍家军“绝不与百姓争利”的百年训诫,就等于彻底崩塌了。 就在田将军犹疑不定之际,关墙下的哭喊声逐渐变得凄厉,甚至有人开始带头咒骂。 其中骂得最响、中气最足的,恰恰就是那十几个显得可疑的人。 “田将军!您不是霍将军的旧部吗?霍将军在世时,可从来不会对百姓见死不救啊!” “你们如今紧闭关门,和那些杀来的夷贼有什么分别!” “我们世代住在边境,年年给边军纳粮交税,到头来连关门都进不去,天理何在!” 关墙上,许多老兵的脸色都变了。 霍将军是他们心中不可撼动的旗帜,拿霍将军作比,直戳他们肺腑。 田将军拳头攥得死紧,指节绷得发白。 他死死盯着浓雾中那些影影绰绰、跪地哭嚎的人影,胸膛剧烈起伏。 “父亲,”温正一轻声提醒,“若这真是冯明远的计谋,此刻关外恐怕就有伏兵等着。一旦开门,后果……” “我知道。” 田将军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他猛地转身,望向关内。 校场上,士兵们正在晨操;伤兵营中,大夫们忙着换药;各处营区炊烟袅袅升起…… 新的一天刚刚开始,平静而寻常。 倘若因他一念之仁,将这三万将士与关内数万军民置于险地…… “开侧门。” 田将军忽然开口,声音干涩而坚定,“放他们进来。” 118.怀疑 听到田将军的吩咐,温正一一惊,“父亲?” 田将军熬了一夜的声音带着几分嘶哑,语气却异常坚决。 “里边有我们的老百姓,上百条性命摆在那儿,不能见死不救。”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但我们也不能什么都不做,放任不管。” “首先,必须把所有进来的人都集中安置在一处,不得随意走动,更不允许进入内城。” 他略作思索,“就安排到城东的临时营地吧,派人严加看守。” “另外,让军医过去给他们看看。” 温正一脸色微变,“父亲是怀疑……” “以防万一罢了。” 田宗焕微微摇头。 若是冯明远那边心狠手辣,在难民中混入身患时疫之类病症的人,一旦在关内传染开来,对他们将是致命的打击。 温正一神色一凛,“确实应当提防。只是……就怕有人借机闹事。” “闹就让他们闹。” 田将军眼神冰冷。 倘若真是逃难的百姓,能有地方安身、有口饭吃、保住性命,自然会安分守己。 若是在这种时候、尤其是在军营重地还敢带头闹事,那绝对是别有所图、居心叵测之人。 “谁敢闹,一个都不放过,直接抓起来审问清楚。” 温正一深吸一口气,“是。” 沉重的侧门在铰链刺耳的摩擦声中,缓缓推开一条仅容两人并行的缝隙。 铁闸缓缓升起,露出黑洞洞的门口。 关外的难民们见到生机,哭喊声更加凄厉,争先恐后地朝门里挤来。 田将军站在关墙上,目光如炬,看着那些人一个个钻进侧门。 他的视线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一张脸、每一双手、每一个步伐,手指无意识地在垛口上轻轻叩击。 那个低着头、身穿灰袄、头发花白的老人,走路的姿势太稳了。 看似踉跄,但身体重心始终保持在一条线上,每一步的间距几乎分毫不差。 还有他搀扶旁边老妇人的那只手,虎口处结着厚厚的老茧。 那个位置的老茧,田将军再熟悉不过了,那是长年握刀才会留下的痕迹。 左后方那个瘸子,明明瘸的是右腿,可方才不小心踩到石子身体打滑、眼看就要摔倒时,他却第一反应伸出右脚撑地。 虽然后来他很快反应过来,换回了左腿,但这瞬间的破绽,已被眼尖的田将军看在眼里。 还有那个抱着不足周岁的婴儿、哭求一碗米汤的女人。 孩子被裹得严严实实,从头到尾没露出脸。 但从襁褓中不小心滑出的一截小手臂来看,那孩子恐怕已经死去好几天了。 她在撒谎。 一番仔细观察之后,田将军压低声音道:“十三个人!混在这些百姓里的,至少有十三个人不对劲。” 温正一神色凝重,“看来对方这次是下了血本。” “传令下去!” 田将军盯着下方逐渐聚集的人群,“所有人进来之后,立刻关闭侧门。刚才我指出那十三个人,找借口单独扣下。动作要快,别惊动了真正的百姓。” 既然有嫌疑,就必须先揪出来。 “父亲,或许不必这么着急。” 温正一连忙劝阻,“控制这十几个人不难,但我担心他们当中还有漏网之鱼,甚至可能藏着我们没发现的内应。” “现在就扣人,恐怕会打草惊蛇。” 田将军闻言一怔,觉得有理,“那依你看,该当如何?” 温正一轻声说:“咱们不如……将计就计?” 于是,这百来号人,就这样顺利地混进了峪口关。 人群之中,有几人彼此对视了一眼,暗暗松了口气。 同时心头也浮起几分不屑,这田宗焕果然还是那么容易心软,倒省了他们一番周折。 整整一天相安无事。 吃了热食,有了遮风避雨的住处,还被灌下一碗驱寒的药茶,这些老弱妇孺眼见边军真的愿意收留他们,情绪逐渐平复下来,不再慌乱。 夜幕降临,临时营帐里,众人挤在一块儿取暖,很快便响起了一片疲惫的鼾声。 黑暗中,有几人悄悄起身,溜出了营帐。 他们并不知道,自他们离开的那一刻起,一举一动都已落在暗处的监视之中。 同一片月色,照在二十里外广门关的山路上。 赵卫冕站在一处隐蔽的山崖边,遥望着广门关的方向。 距离不算太远,关墙上夷人士兵来回巡逻的身影清晰可见。 而关内,夷人的营帐连绵数里,簇簇火光将半边夜空映得发亮。 “统领,”韩毅从后方爬上来,微微喘着气,“炮队已经全部就位了。” “四门炮布置在左峰,四门在右峰,射界可以覆盖整个关隘通道。” 赵卫冕点了点头,“黑火药分配妥当了吗?” “已经分好了,每门炮配二十发。” “下一批补给要等到明天午时才能送到。” “暂时够用了。” 赵卫冕望向关内。 那里仍是一片太平景象,似乎毫无戒备,“看来夷人还没发现咱们端了他们的后勤站。” “暂时应该没有,”韩毅顿了顿,“但最迟明天午后,他们一定会察觉。” 他们此前找到了夷军的账册,上面清楚记着明日该有一批粮草运至关内。 到时候粮草迟迟未到,夷人不可能不起疑。 赵卫冕颔首,“时间足够了。” 他举起那支粗糙的自制望远筒,仔细审视关隘通道的地形。 这道天堑宛若天工鬼斧,难怪历来被称为大昭国的咽喉门户。 可惜,因为冯明远的昏聩指挥,这座雄关竟落入了夷人之手。 “韩将军,”赵卫冕忽然开口,“你说,夷人主将此刻在做什么?” 韩毅一愣,“大概……在部署防务?或者谋划下一步进攻?” “他在等。” 赵卫冕放下望远筒,“等后勤补给,等援军,也在等咱们和冯明远先打起来。” “夷人用兵,向来最懂‘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他转向峪口关的方向,尽管隔着重重山峦,什么也看不见,“冯明远那边,应该也已经有所动作了。” “田将军那边……怕是也不轻松。” 韩毅一听,连忙道:“统领,那咱们要不要分兵回援?” 眼下峪口关才是他们的根基所在,绝不容有失。 “不必。” 赵卫冕摇头,“有八门大炮镇守,再加上田将军坐镇,应当出不了大乱子。” “相反,咱们在这边动静越大,能牵制的夷人越多,峪口关的压力反而会越小。” 他转身朝山下走去,“走吧,再去看看炮位。” 左峰炮位设在一处天然形成的岩石平台上,位置隐蔽,视野却极开阔。 八门黝黑的铁炮已架设完毕,炮口微微下倾,对准下方蜿蜒如蛇的关隘通道。 赵卫冕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疏漏。 “接下来,就看夷人怎么应对了。” 119.一个都不许漏! 峪口关。 第二天清晨,天色刚蒙蒙亮,伤兵营内已是一片忙碌。 丫丫跟在李周全身后,悄声走了进去。 自从赵卫冕离开之后,丫丫心里便一直记挂。 小小一个女孩,整日眉头紧锁。 李大夫见她如此,便将她带到伤兵营来,帮着打打下手。 有点事情做,人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丫丫发现自己真能帮上忙,便也乐意留下来。 在伤兵营里忙活了一个上午,直到放饭时分,才算松了口气。 虽然赵卫冕如今成了统帅,丫丫的地位也跟着不同以往,但她并未因此要求任何特殊对待,仍是拿着碗排队,领了简单的饭食,和众人蹲在一处,安安静静地吃着。 周围闹哄哄的,士兵们东拉西扯地说着闲话。 忽然,一道带着懊恼的抱怨声钻进了丫丫耳朵里:“……你说我咋就这么倒霉?砍个柴都能砍到自己腿上!” 说话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 旁边有人笑他手脚没力气,在辎重营待久了,整天和粮袋打交道,连斧头都挥不动了。 那男子不服气地反驳,说哪里是他没力气,分明是那斧头的木柄不结实,突然断了才害他伤了腿。 说完,他又长长叹了一口气,满脸遗憾:“今天我们头儿难得掏出私房钱,请咱们吃肉喝酒,偏偏我伤了腿,被按在这儿养伤,一口都捞不着,真是没这口福!” 旁边有人认出他来,惊讶道:“哟,你们头儿不是张粮官吗?他可是出了名的铁……” 话到嘴边意识到不妥,赶紧干笑两声改口,“……哈哈,难得大方一回啊。” 年轻男子自然也听出那未尽的“铁公鸡”之意,不仅没替上司辩解,反而深有同感地点头。 “谁说不是呢!我进营都快三年了,这还是头一回见他请客。听说做了好几道硬菜,香得很!” 旁人便打趣道:“该不会是你们张粮官新纳了小妾,心里高兴,让你们也跟着沾沾喜气吧?” 年轻男子一听,连忙摆手:“这话可不能乱说!” 要是这些闲言碎语传到老大耳朵里,他可没好果子吃。 旁边那人却满不在乎:“嗨,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说着,自己也叹了口气,“就算他真的纳了小的,大伙儿也不会说啥。” 周围几人也跟着点头。 提起这位张粮官,知道他家底的人还真不少。 他少年时便入了军营,起初因为身子单薄,只当了个伙头兵。 但他心气高,不愿一辈子围着灶台转,于是咬牙识了字,硬是从一个伙头兵一步步升到了粮官的位置,后来还为自己唯一的儿子谋了个仓司的差事。 可惜他儿子也是个有志气的,不甘心一辈子守着粮仓,在一次与夷人交战时冲了上去,结果再也没能回来。 张粮官老来得子,儿子一走,香火便断了,一家老晚年的指望也没了着落。 正因如此,大伙儿才说,就算他现在真要纳妾续弦,旁人也说不出什么不是来。 这年头,传宗接代终究是头等大事。 也正因为这接连的打击,张粮官原本就节俭的性子越发变得抠门起来。 如今突然掏钱请手下吃饭,如此大方,要么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要么……便是突然发了什么横财。 可身处军营之中,哪来发财的门路呢? 众人闲聊间,都没往别处深想。 但在一旁默默吃饭的丫丫,听到这里却忽然脸色一变。 她把手里的窝窝头三两下塞进嘴里,转身就朝外跑。 李周全刚好端了碗稀粥回来,只看见她匆匆跑远的背影,不由得嘀咕:“这丫头,又怎么了?莫非出了什么事?” 这么一想,他心里也安定不下来了,随手将粥碗塞给身旁的人,急忙追了出去。 可丫丫跑得飞快,等他出了伤兵营,早已不见她的踪影。 丫丫去哪儿了呢? 她径直去找了温正一。 “温小公子,不好了!” 一见到人,丫丫气还没喘匀,便急急开口。 “出什么事了?” 正在整理账目的温正一闻声立刻站了起来。 赵卫冕出发前特意交代过,要他照顾好这个妹妹,绝不能让她有半点闪失。 丫丫努力平复呼吸,尽量把话说得清楚明白:“昨晚……昨晚我听您和铁柱哥说话,说要提防昨日进关的那些流民,别让他们靠近炮台,还要留意军营里其他有意靠近重要地方的人,怕有人被收买了搞破坏……” 她顿了顿,接着道:“我刚才……好像发现了一个可疑的人。” 温正一神情一凛:“是谁?” 丫丫便将刚才在饭桌上听到的那些话,简单却完整地复述了一遍。 说完,她脸上露出几分忐忑,生怕温正一觉得她大惊小怪、胡思乱想。 好在温正一并非迂钝之人,他非但没有责怪,神色反而凝重起来:“好,我知道了。我会立刻派人去查。” 丫丫听他这么说,顿时松了口气:“那我先回伤兵营了。” “这几日军中可能不太平,我让两个人跟着你。” 温正一略一思索,唤来两名信得过的亲兵,嘱咐他们务必护好丫丫。 丫丫虽有些不自在,但也明白温正一是为她着想,便没有推辞。 因此,当李周全终于找到丫丫时,就看见瘦瘦小小的丫头身前,走着两名高大健壮的士兵,俨然是被护送回来的模样。 他将到了嘴边的询问咽了回去,没再出声。 而温正一这边,等丫丫离开后,立刻派人展开了调查。 果然,昨夜混入关内的那群流民中,有几人行迹鬼祟,趁夜色偷偷溜了出去。 负责盯梢的人虽跟了上去,但因怕打草惊蛇,没敢贴得太近,只大致摸清了他们潜入的营区,至于具体找了哪些人、谈了什么事,却未能查明。 如今忽然有了这条线索,无论真假,总比盲目排查来得强。 没想到顺藤摸瓜一查,竟真的牵出一连串问题。 看着手中详实的调查结果,温正一当即去找了田将军。 田将军仔细看完,沉默良久,目光尤其在“张粮官”这个名字上停留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苍凉,几分自嘲:“好啊……真好。跟了老夫十几年的人,为了点银子,为了个虚衔,连镇守的关隘都能卖。” 他站起身,走到营帐中央悬挂的北境地图前,手指缓缓划过峪口关、广门关,最终停在永兴城上。 “冯明远这是想一口吃掉咱们。” 田将军的声音渐渐平静下来,却透出一股寒意,“外有大军压境,内有细作接应,算盘打得真是响。可惜……” 他蓦地转身,眼神锐利如刀:“传令!即刻按名单抓捕所有可疑之人,一个都不许漏!” 随即,他回头吩咐温正一:“你亲自带人去火药库和粮仓,增派双岗,严加看守,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说罢,他一把取过架上的铠甲,利落地披上身,系紧绦带。 “走,随我上城墙!” 120.冯明远的主力大军,到了! 按照他们先前调查出的计划,冯明远的大军确实已近在咫尺。 敌人就等着今夜细作们暗中行动,一举控制住关内炮台,待到明日清晨,便可里应外合,一举叩开关门。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必须立刻行动。 负责此次抓捕细作的正是田七。 他先带人悄无声息地拿下了张粮官一干人等,根本不给对方开口的机会,堵上嘴便迅速押走。 正当他准备按名单去捉拿那十三个可疑的流民时,一转头,却瞥见一个身影从营帐角落一闪而过,匆匆向流民临时安置的营地跑去。 田七动作猛地一顿,心头警铃大作:糟了,莫不是走漏了风声! 他来不及多解释,当即带人急追过去。 那人果然一头扎进了流民聚集的临时营地。 等田七领人冲进去时,满营的老弱妇孺都被这阵仗吓住了。 “军、军爷……这,这是怎么了?” 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看着他们手持兵刃、面色冷峻的模样,吓得话都说不连贯。 田七目光扫过这群面带惶恐的流民,脸色变了变,强压下心头的焦灼,尽量用平缓的语气道:“有细作混入关中,方才追到附近,特来查看。” 一听“细作”二字,营内顿时一片骚动。 若不是田七的人早已堵在营门处,只怕这些人早已四散逃开。 “都别慌!” 田七提高嗓音喝道,“所有人听令:男子站左边,女子站右边!” 他连喊数声,才勉强将惊惶的人群分开。 众人又怕又疑,互相打量,见并无陌生面孔,才稍稍松了口气。 “军爷,”有人颤声道,“那细作……怕是已经跑了,不在这儿……” “查完便走。” 田七沉声道。 他并非怕细作动手,而是担心这些亡命之徒狗急跳墙,伤及无辜。 他走上前,锐利的目光逐一扫过所有人,尤其在名单上那十三人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看来还是昨日那些人……” 他一边说,一边盘算着先退出去再布网围捕。 然而,正是他这多看的一眼,引起了暗中之人的警觉。 田七话音未落,角落里一个始终低头瑟缩、穿着灰袄的瘦弱女子,突然从怀中抽出一柄短匕,直扑离她最近的一名士兵! 几乎在同一瞬,另一名假装腿脚不便的老者也不再“瘸”了,手中拐杖一拧,竟抽出一把细长的窄刀。 而那一直抱着婴孩的妇人,更是将襁褓往地上一掷,里面早已气绝多时的婴尸滚落出来,她手中却多了一根乌黑的鞭子! 三人动作快如鬼魅,毫无预兆地发起猛攻! 好在田七等人始终保持着戒备,虽惊不乱,立刻挥刀迎战。 营内其余流民何曾见过这等场面,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愣在当场。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这些一路同行的“可怜人”,转眼就变成了凶狠的刺客,还与边境军动起手来。 对了,这位军爷刚才说是来做什么的? ——抓细作。 所以……他们就是细作?! 反应过来后,人群顿时哭喊四起,连滚爬爬地向后缩去。 那十三名细作心知无法与整个峪口关的守军抗衡,并不恋战,一边格挡一边向营门疾退。 田七此番只带了十人前来,因此对方突围得并不算太吃力。 眼看就要冲出营门,外头却骤然亮起一片黑压压的枪尖。 早先埋伏在暗处的上百名士兵听到动静,已如铁桶般将营地团团围住! 细作们见去路已绝,当即转身,企图抓取流民作为人质。 “拦住他们!” 田七暴喝,率先抢上。 前方亲兵队早已结成长枪阵,步步紧逼,压缩空间;后方田七等人则死死封住退路。 刀光剑影,金铁交鸣,惨呼与怒喝混杂在一处。 十三人虽悍勇,终究寡不敌众,在这方寸之地被迅速分割、包围。 那灰袄女子身形最为矫捷狠辣,接连刺伤三名士兵,眼看就要扑到绞盘机关处。 田七怒吼一声,挥刀直劈而去。 两人刀匕相击,迸出连串火星。 不过三个回合,田七一刀斩断对方匕首,反手以刀背重重砸在她后颈,留了个活口。 战斗很快平息。 十三名细作,七人当场毙命,六人受伤被擒。 守军亦付出代价:五人重伤,十余人轻伤。 田七抹去溅到脸上的血点,走到那昏迷的灰袄女子身旁,冷声道:“拖下去,分开严审!他们背后定还有人,必须把藏着的毒刺一根根全拔出来!” 审讯结果很快呈报上来,与先前暗中查获的情报并无太大出入。 这不平静的一夜终于过去。 晨光熹微,田将军与温正一并肩立于城墙之上,面色凝重。 关外官道尽头,地平线上,一道黑色的潮线正缓缓推移而来。 旌旗如林,刀甲映着初升的寒光,泛出冰冷的铁色。 冯明远的主力大军,到了! …… 几乎同一时刻,广门关外。 夷军大营中,粮官终于察觉不对:原定昨日送达的那批粮草,直至此时仍不见踪影。眼看存粮即将见底,他慌忙上报。 主帅阿姆雷闻讯大怒:“岂有此理!本帅不过暂退一阵,他们就敢克扣我的粮草?!” 他当即点出一营上千人马,厉声道:“去!把该我们的粮食拉回来!谁敢阻拦,就把谁的脑袋砍下来!” 此刻的阿姆雷仍以为是有小人作梗,故意怠慢他这位“战神”。 盛怒之下,他甚至召来幕僚,准备撰写奏折直送王庭,好好告上一状。 他还没倒呢,就有人敢踩到他头上,简直活腻了! 奏折刚刚润色完毕,突然…… 后方远远传来一阵沉闷而骇人的轰鸣,接连炸响,连脚下大地都隐隐震颤! 阿姆雷惊得从椅中猛地站起。 理智告诉他这不可能:峪口关尚在他们前方,即便边境军要攻,也该从前而来。 可脚底传来的、那绝不容错辨的震动,却在狠狠撕扯他的理智。 他脸色骤变,冲出大帐,抬头望去…… 后方天际,数股浓黑的烟柱正翻滚升腾,尚未散去。 那正是边境军“神器”火药爆炸的痕迹! 巨响惊动了整个夷军大营,恐慌如瘟疫般蔓延:“不好!边境军打过来了!!” 阿姆雷的惊怒丝毫不亚于士卒。 他双眼赤红,几乎咆哮:“边境军的人,怎么可能绕到我们后方?!” …… 不远处的关隘口山崖顶上。 赵卫冕放下手中的望远镜,面无表情地抬起手臂,向下一挥。 崖下,八门早已校准好的火炮同时怒吼。 炮声连绵,地动山摇。 碎石崩裂,土浪冲天。 在夷军震骇的目光中,那道扼守要冲的关隘口,在滚滚烟尘中轰然崩塌。 121.惨烈! 赵卫冕一声令下,八门大炮同时发出震天动地的怒吼。 轰!轰轰——! 炮弹精准地轰在关隘口两侧高耸的悬崖中段。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山谷间来回激荡,破碎的岩石如同暴雨般从半空倾泻而下。 悬崖表面在火药狂暴的威力下迅速崩裂、塌陷,巨大的石块裹挟着泥沙和断木滚滚坠落,发出沉闷而持久的隆隆巨响。 浓烈的烟尘冲天而起,遮蔽了半边天空。 广门关城墙之上,阿姆雷瞪大双眼,眼睁睁看着那条狭窄的关隘通道被数以万计的土石彻底淹没。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原本仅容三四匹马并行的通道,已经化作一道高达四五丈、绵延近百步的厚重土石墙。 退路,被彻底斩断了。 “这……这怎么可能?” 阿姆雷身旁一名将领不自觉地喃喃说道,“他们到底是怎么把那种神器运到我们后方的?” 同样的问题也在阿姆雷心中剧烈翻腾。 峪口关位于东南方向,关隘口却在西北,两者之间正隔着他们这十三万大军。 边境军除非能飞天,否则绝无可能带着如此沉重庞大的神器绕到他们背后。 一名年轻士兵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脸上血色尽失。 “是天兵……一定是天兵下凡了!凡人怎么可能办得到这种事?” 这句话就像瘟疫般在夷人士兵中间迅速传开。 “天兵才有的神器……” “我们打不过的……” “全都会死在这儿……” 恐慌如同实质的寒流,霎时席卷了整个夷人营地。 数日前被大炮轰击的记忆依然历历在目。 血肉横飞的惨景、震耳欲聋的巨响、那完全无法理解的可怕力量…… 而现在,这力量竟出现在他们身后,并且堵死了他们唯一的生路。 “闭嘴!统统给我闭嘴!” 阿姆雷暴怒地拔出弯刀,接连劈翻了身旁三个嚷得最响的士兵。 温热的鲜血溅在他扭曲的脸上,“扰乱军心者,斩!” 十来具尸体倒伏在城楼之下,暂时压住了四处蔓延的流言。 但恐惧的种子早已深植人心。 阿姆雷强逼自己冷静下来,召集幕僚与将领紧急商议对策。 便在这时,第一个坏消息来了。 粮草官战战兢兢地禀报,营中所存粮草仅够全军再维持两天。 “只够两天了?” 阿姆雷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是……原本昨日就该送到的补给队,至今未见踪影。” 粮草官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如今后路被堵,后续粮草……再也进不来了。” 营帐内一片死寂。 每个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十三万大军,退路已断,补给将绝,被死死困在广门关与峪口关之间这数十里的狭长地带。 “必须打出去。” 阿姆雷咬紧牙关说道。 “打哪里?” 一名将领问道,“峪口关有那种神器,关隘口现在也有了……” “打关隘口!” 阿姆雷一拳重重砸在桌案上,“峪口关是边境军主力所在,他们究竟有多少神器我们根本不清楚。但关隘口那边,他们能带过去的人和神器必定有限!” 更重要的是,如果强攻峪口关,边境军很可能有源源不断的补给支持,最终只会将他们活活耗死。 而关隘口方向,敌人兵力薄弱、补给有限,一旦突破便能退回草原。 正如南人常说的那句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他这一番分析让帐中将领的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 “传令下去,集结十万大军,全力猛攻关隘口!” 阿姆雷眼中掠过一抹狠厉,“今天之内,必须撕开一个口子!” …… 关隘口土墙之上,赵卫冕举着自制的单筒望远镜,仔细观察广门关方向的动静。 “来了。” 他放下望远镜,对身旁的韩毅说道,“传令,第一轮炮击准备,等敌军进入射程再开火。” 韩毅抱拳应声,迅速转身传令。 赵卫冕带来的三百名精锐立即进入战斗位置。 这三百人全是他从边境军中精心挑选而出,个个身手矫健、心理沉稳。 八门大炮在土墙后方一字排开,炮口齐齐对准夷人大军即将出现的方位。 每门炮旁都整齐堆放着数十枚实心铁弹。 这些都是玄清近期改良的新弹种,外壳更薄,内填铁屑与火药,爆炸后的杀伤范围远比之前更广。 “统帅,他们人真多啊……” 旁边一名年轻士兵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从望远镜中望去,夷人大军如同黑色的潮水从广门关汹涌而出,浩浩荡荡扑向关隘口。 十万人的队伍拉出数里长的战线,马蹄声、脚步声混杂在一起,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相比之下,他们只有数百人——真的能守得住吗? 赵卫冕伸手拍了拍那名士兵的肩膀,“别怕,人多不一定有用。” “记住我平时教你们的,守好自己的位置,听令行事。” “我们居高临下,又有大炮在手,他们来多少,都是送死。” 他语气平静而斩钉截铁,让周围士兵都渐渐镇定下来。 是啊,他们手握神器,占据高地,有什么好畏惧的? 夷人大军很快进入大炮射程。 赵卫冕右臂高高举起,所有炮手同时调整射击角度,装填弹药,点燃引信。 “放!” 八门大炮再次齐声怒吼,炮弹呼啸着砸向夷人前锋部队。 轰隆——! 实心铁弹在密集的人群中犁开八道鲜红的血路,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残肢断臂四处飞溅,顷刻间便扫倒一大片。 仅仅第一轮炮击,夷人前锋就倒下七八百人。 但这并未阻止他们的冲锋。 阿姆雷已下死令,后退者斩,夷人士兵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向前。 他们逐渐散开阵型,试图减少炮击造成的伤亡,同时加快冲锋速度。 “第二轮,放!” 爆炸声再度连绵响起。 这一次因夷人阵型分散,杀伤效果不及首轮,但仍有四五百人应声倒下。 夷军冲锋的步伐明显迟滞了。 任谁看见前面的人被炸得粉碎,都会本能地感到恐惧。 然而后方的督战队挥动弯刀,接连砍翻几名退缩的士兵,逼着大军继续推进。 距离逐渐拉近到两百步左右。 “再放!” 赵卫冕再次下令。 又是接连数轮轰击,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石与尘土的气味。 夷人依靠人海战术,仍在不断逼近。 待对方进入合适距离,赵卫冕换了一面令旗。 土墙上方,百名弓箭手同时挽弓搭箭。 这些弓箭手均经特别训练,所用箭矢亦为特制,箭头浸满桐油,点燃后便是熊熊燃烧的火箭。 “放箭!” 百支火箭犹如流星般划过半空,朝着夷人队伍坠落下去。 122.最后一顿饱饭 火箭的直接杀伤力虽有限,但引燃的火焰进一步加剧了战场上的混乱。 此时,夷人的前锋部队已冲至土墙之下。 随即他们绝望地发现,这堵墙实在太高了! 墙高约四五丈,近乎三层楼的高度。 墙面由新塌落的碎石与泥土堆积而成,既松散又陡峭,几乎找不到可供攀附的着力点。 几名夷人士兵试图向上攀登,手脚刚扒上墙沿,整片土石便簌簌崩塌,连人带土翻滚下去。 “搭人梯!” 一名夷人将领嘶声怒吼。 但土墙上的守军岂会给他们机会? “推滚石,放!” 赵卫冕冷静地下令。 早已备好的石块与粗木顺着土墙陡坡轰然滚落,砸向墙下密集的夷兵。 惨叫声顿时四起,那些正试图搭成人梯的夷人被砸得血肉模糊。 更可怕的是,土墙上的弓箭手已展开精准点射,箭矢如雨般倾泻而下。 战斗从晌午持续至傍晚。 夷人发起了一波又一波的冲锋,每一次都在土墙下留下大量尸体。 鲜血浸透了关隘口的每一寸土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刺鼻的血腥味与硝烟味。 然而夷人始终未能找到突破缺口,眼见夕阳西沉,天光渐暗,最后一丝暮色也即将消逝。 阿姆雷终于下令暂退。 土墙上顿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赢了!我们打赢了!” “夷人也不过如此!” 赵卫冕脸上却未见丝毫松懈。 他举起望远镜,看见夷人退至数里外重新集结,显然并未放弃进攻。 “清点伤亡,补充弹药,加固工事。” 他沉声吩咐,“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正如赵卫冕所料,夷人并未放弃。 但此时此刻,阿姆雷已在后方暴跳如雷。 十万大军猛攻整日,死伤逾五千人,竟连那堵土墙都不曾攀上去过一次。 “废物!全是废物!” 他挥刀将面前桌案劈成两半。 帐中幕僚与将领皆屏息垂首,不敢言语。 “大将军息怒……” 一名将领硬着头皮劝道,“实在是那神器太过骇人,如今军中谣言四起,都说我们触怒了天神……” “胡说八道!” 阿姆雷双目赤红,厉声喝断,“那不过是边境军新造出的兵器!什么天神?若真是天神,为何十年前不来?五年前不来?偏偏此时现身?!” 话虽如此,他心底亦掠过一丝寒意。 那种大炮的威力,确实超出了他的认知。 铁弹竟能飞出数十丈之远,落地后仍能弹跳伤人! 更可怕的是,它竟能炸塌山崖,简直是开山裂石之神器。 也无怪士兵们会恐惧至此。 这真是凡人所能铸造之物吗? “粮草若省着用,还能支撑几日?” 阿姆雷强压心绪,沉声发问。 “即便竭力节省……也仅能维持一天半。” 粮草官颤声答道。 换言之,全军仅剩两天半的存粮。 若到后天夜晚仍未能突破关隘,十万大军便将断粮。 营帐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一旦断粮,大军将在数日内溃散,届时不必边境军来攻,内部便会因争夺食物而自乱阵脚。 “传令下去。” 阿姆雷嗓音嘶哑,“今夜将所有存粮取出,让将士饱餐一顿。” 众将愕然看向他。 “明日,我军破釜沉舟,全力进攻。” 阿姆雷眼中迸出疯狂的光芒,“要么冲出关隘,要么葬身于此——再无他路!” 这一夜,夷人营地炊烟不绝。 士兵们分得了比平日多一倍的粮肉,大块嚼肉,大口喝汤。 然而营中气氛却凝重如铁,每个人都明白,这或许是最后一顿饱饭。 几名老兵围蹲在火堆旁,默然啃着骨肉。 “吃完这顿,明日就得拼命了。” 一名脸上带疤的老兵低语。 “拼命?拿什么去拼?” 身旁年轻士兵苦笑,“那种神器一响,千军万马也只是送死。” “今日你也见了,连那土墙都爬不上去……” “那你说如何?坐以待毙?” 年轻士兵语塞,只得狠狠咬下一口肉。 类似的对话在营地各处暗暗流传。 恐惧与绝望如一张无形巨网,笼罩着整支夷人大军。 但与此同时,一种困兽般的癫狂也在无声滋长。 横竖皆是死,不如豁出性命一搏,或许尚有一线生机? 阿姆雷独立城楼,望向关隘方向。 夜色之中,远处土墙上隐约跃动着火光,那是守军在巡防。 “边境军……” 他咬紧牙关,低声切齿,“究竟是谁在指挥?” “田宗焕?不,那老家伙绝无此等魄力与诡计……到底是谁?” 他生平第一次感到,自己或许真会栽在此地。 关隘口土墙之上,赵卫冕亦未入眠。 他带着韩毅巡视防线,逐一检视火炮状态,清点弹药存量,询问士兵状况。 “今日打得不错。” 他对一名臂膀带伤仍坚守岗位的士兵说道,“下去包扎换岗,好好休息。” “将军,我还能守!”士兵挺直脊背。 赵卫冕拍了拍他的肩,“仗还有得打,养好伤方能继续杀敌。这是军令。” 士兵这才躬身退下。 韩毅随在赵卫冕身后,低声禀报:“将军,今日黑球消耗甚巨。” “照此速度,我们的弹药至多只能再支撑两到三日这般强度的战斗。” 赵卫冕颔首,“峪口关那边仍无新消息?” “傍晚有信传来。” 韩毅自怀中取出一纸密报,“说又赶制出四门火炮,还有一批新弹药,已在运送途中。” “可是将军,”韩毅面浮忧色,“夷人明日必作殊死之斗。凭我们现有兵力,真能挡住十万大军的疯狂进攻吗?” “没有十万了。” 赵卫冕冷静纠正,“今日他们死伤超过五千,士气已溃半。明日再战一日,且看他们还能剩下几分战意?” 他行至土墙边缘,望向黑暗中夷人营地的隐约轮廓。 “困兽之斗最为凶狠,却也最为短暂。” “一旦他们发觉突围无望,那股心气便泄了。到那时……” 他未再说下去,但韩毅已然明白。 到那时,便是收割战果之机。 …… 翌日清晨,天光未透,夷人大军已全面出动。 与昨日不同,今日夷军毫无试探,从一开始便是全军压上。 十万大军如同决堤洪流,在震天的呐喊声中涌向关隘口。 赵卫冕屹立土墙之上,冷然俯视着这番景象。 “全体!准备迎战!” 123.夷军败退 在赵卫冕的号令下,八门大炮齐齐轰鸣,但今日的夷人仿佛已彻底抛弃了生死。 前排兵卒倒下,后排便毫不犹豫地踏着同伴的尸身继续冲锋。 督战队在后方疯狂挥刀,斩杀任何稍显迟疑或后退的士卒,以血腥手段逼迫全军向前。 炮火、箭雨、滚石、擂木…… 所有防御手段皆已用尽,夷军却仍在一寸寸推进。 “他们是想用性命填出一条血路。”韩毅咬牙道。 赵卫冕颔首,“那就让他们填。” 战斗已然进入白热化。 夷人此番改变了战术,不再徒劳攀墙,而是集结人力,开始掘墙。 冲至墙下的兵卒,或以刀劈,或用手刨,试图在土墙上掘出一道可供攀爬的斜坡。 这确实是个办法。 土墙毕竟新垒不过一日,土石松散,确可挖动。 “倒火油!” 赵卫冕厉声下令。 早已备好的火油顺着墙沿泼洒而下,随即火箭射落。 轰然一声,墙下燃起熊熊烈焰,正在掘墙的夷兵顿时化作火人,惨嚎翻滚。 但后面的夷人竟以沙土扑灭火焰,继续挖掘。 惨烈!这是真正的惨烈! 土墙上下,双方士卒皆在搏命。 夷人以血肉之躯冲击防线,守军则以一切手段拼死阻击。 鲜血汇成细流,沿地势蜿蜒流淌,尸骸堆积成丘,渐渐在墙下形成一道血肉斜坡。 战至午时,夷人终于掘出一道勉强可攀的斜坡。 “上!冲上去!” 夷人将领嘶声怒吼。 数百夷兵顺着斜坡向上猛冲。 赵卫冕拔刀出鞘,“随我迎敌!” 他亲率上百精锐迎面杀去。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赵卫冕刀法简练狠绝,每一刀皆直取要害,转眼间已劈翻七八名夷兵。 但更多的夷人如潮水般涌上。 “小心!” 赵卫冕格开刺向韩毅的长枪,反手一刀斩翻那名夷人。 土墙上陷入混战。 守军虽占地利,然夷人人数众多,且个个搏命死战,一时间竟渐显支绌。 就在此时,后方传来一声炮响。 炮弹落于土墙上方,震塌一片松散山石,崩塌的土石顷刻掩埋了一队夷兵。 赵卫冕精神一振,“援军到了!” 只见四门崭新火炮赫然出现在后方不远处的坡地上。 如此一来,即便是近处之敌,亦已进入射程。 紧接着,又有数百边境军自侧翼杀出,将方才冲上土墙的夷兵尽数绞杀。 这支援军虽仅五百余人,然出现时机与位置都恰到好处。 夷人方才艰难打开的缺口,被这支生力军一举击溃,残部再度败退至土墙之下。 而这次,他们再想突破已难如登天。 “是田将军派来的人马!”韩毅喜道。 赵卫冕趁势振臂高呼:“夷人已穷途末路,随我杀敌!” 边境军士气大振,夷人则陷入恐慌。 “撤退!快撤退!” 夷人将领慌忙传令。 夷军如潮水般溃退,此番连督战队亦无法阻拦。 兵败如山倒。 土墙上下,尸横遍野。 粗略估算,夷人此日又丢下近八千具尸骸,而守军伤亡不足百人。 众人望着溃逃的夷军,兴奋议论道:“不知道这些夷贼什么时候又卷土重来呢。” 韩毅推测:“他们粮草已尽,恐怕稍作休整便会再度来攻。” 赵卫冕却摇头,“他们不会再来攻此处了。” 众人不解:“为什么?” 赵卫冕抬手指向夷人营地方向,“看,他们在拔营。” 众人望去,果见夷人营地中帐篷正在拆除,车马陆续集结。 “他们……这是要逃?”韩毅讶然。 可还能逃往何处? “非是逃,是换个方向进攻。”赵卫冕淡淡道。 “关隘口既攻不下,便只能回头攻打峪口关。” “即便知晓那边也有大炮,但至少还有一线希望。” “倘若峪口关的火炮已被调至此地呢?” 韩毅倒吸一口凉气,“那峪口关岂不危险?田将军那边还在应付冯明远……” “冯明远不足为虑。”赵卫冕神色平静。 昨夜他已收到田将军密信,得知冯明远内应已被清除。 内应既除,以冯明远之庸才,绝无可能攻下峪口关。 所以眼下当乘胜追击,一举歼灭夷军。 “如今我军又新增四门火炮,加上原来的,我们手头有十二门,也堪堪够用了。” 他转身面向众将:“传令下去,抓紧时间休整,迟一点我们追到夷人身后去。” “主动出击?”众人皆是一怔。 “对。”赵卫冕眼中锐光一闪。 “夷人既然往峪口关去,我们就跟在他们后面。” “等他们和田将军打得差不多了,咱们再从他们背后捅一刀,把这剩下的八九万万夷人,全歼在这两关之间!” …… 而在赵卫冕炸山堵路的同一日上午,距离峪口关三十里外的官道上,一支五万人大军正浩浩荡荡向前行进。 中军处,冯明远骑于一匹纯白骏马之上。 他身披鎏金铠甲,腰间佩剑镶饰宝石,于阳光下熠熠生辉。 此刻他微仰着头,嘴角噙着志得意满的笑意。 “修远啊,你说田宗焕那老家伙,要是知道自己仰仗的神器即将落入到我们手里,怕是得扒着城墙哭爹喊娘了吧。”冯明远侧首问身旁的李修远。 李修远连忙躬身:“将军神机妙算,内应潜入峪口关已三日。” “此刻田宗焕那老东西怕是还以为关内铁板一块,却不知他的城防布置和兵力调配,甚至那所谓‘神器’的摆放位置,都已尽在将军掌握之中。” “哈哈哈!”冯明远放声大笑。 “那老匹夫倚仗霍家旧将身份,向来不将本帅放在眼中。霍家?” “呵,霍家军早就是过去式了!霍老将军死了十年,他那些旧部死的死,老的老,剩下的也不过是守着往日荣光的废物罢了。” 他越说越得意,声调也拔高几分:“这次本帅要让他知道,这北境,到底是谁说了算!” “待拿下峪口关,取得那些神器,本帅便是大昭第一战神!” “到时候,朝中那些老东西,看谁还敢对本帅指手画脚!” 124.主将被一炮轰飞 听闻冯明远这番“豪言壮语”,周围的亲兵将领非但无人反驳,反而个个争先恐后地附和起来。 “将军英明!” “田宗焕那老匹夫,早就该收拾了!” “待取得神器,将军定然天下无敌!” 冯明远听得心花怒放,意气风发。 恍惚间,他似乎已看见自己傲然立于峪口关城楼之上,接受田宗焕跪地求饶的场景;看见那些威力慑人的神器尽数落入自己掌中;看见朝中百官争先恐后巴结奉承的嘴脸…… 甚至……仿佛望见那金光熠熠的龙椅,正静静等待他的降临。 “传令下去,全军加速行进!” 冯明远扬鞭一挥,声若洪钟。 “本帅要在午时之前,兵临峪口关下!叫田宗焕那老匹夫,跪着出来迎驾!” 五万大军闻令,立刻加快了步伐。 一时间旌旗猎猎,盔甲映日,倒真似一支“威武雄壮之师”。 李修远策马随行在冯明远身侧,目光却不时飘向前方,心底却隐隐萦绕着一丝不安。 按原先谋划,内应本该在昨日傍晚发出最后一次信号,以确认万事俱备。 可直至拔营出发前,他都未曾收到任何讯息。 或许是信鸽途中出了意外?他只能如此自我宽慰。 毕竟峪口关已被围多日,信鸽难以飞出也是常理。 应当……便是如此吧。 在冯明远接连催促下,五万大军于天色将明未明之际,抵达了峪口关外。 遥望过去,峪口关城墙巍峨矗立,城楼上旌旗招展,士卒巡逻的身影清晰可辨。 一切……竟显得过分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生疑窦。 冯明远勒住战马,眉头渐渐拧紧。 依照计划,内应此刻应已控制一段城墙,并会在城楼悬挂白旗作为信号。 可他眯眼望了许久,也未见半点白旗踪影。 “修远,这是怎么回事?” 冯明远声音冷了下来。 李修远心中亦是一紧,面上却强作镇定。 “元帅稍安,许是距离尚远,看不真切。容属下再向前探查。” 言罢,他策马奔出两里,于一矮坡上驻足远眺。 依旧不见白旗。 李修远的心直往下沉。 莫非内应行动已然失败? 想起那日神器轰然坠地的可怖威力,李修远不觉头皮一阵发麻。 然而,这还并非最要紧的。 如今五万大军已倾巢而至,正待下一步动作。 若此时回去禀报冯明远行动失败,此行恐将徒劳无功。 以冯明远的脾性,他岂能轻饶?自己怕是免不了一场重责,剥层皮都算轻的。 因此李修远不敢轻易折返,目光仍死死锁在城墙之上,细细搜寻。 忽然,他眼前一亮! 城墙东南角一处垛口边,竟有一小块白布被挑了出来! 虽不甚大,但在青灰墙砖映衬下,依然格外醒目! “有了!将军,信号有了!” 李修远长舒一口气,当即振奋地调转马头,驰回本阵。 冯明远闻言,眉头顿时舒展,朗笑道:“好!此事你办得妥当,待拿下峪口关这群反贼,本帅亲自为你请一大功!” 他重新挺直腰背,恢复了那副志得意满之态。 “传令!全军进逼,列阵关前!” “本帅要亲自叫阵,让峪口关守军好生瞧瞧,他们的田将军是如何跪地乞降的!” 五万大军浩浩荡荡开至峪口关外一里处,迅速摆开阵势。 冯明远策马行至阵前,清了清嗓子,运足内力,朝城楼方向放声高喊。 “田宗焕!老匹夫!本帅已到,还不快快开门献降!” 城楼之上,田宗焕立于垛口之后,冷眼俯视关下那道金光闪烁的身影。 身旁站着长子田晖,以及数位霍家旧部出身的将领。 “父亲,冯明远这厮着实嚣张!”田晖咬牙切齿道。 田宗焕抬手示意他少安毋躁。 老将军的目光扫过城墙角落那块白布——那正是他故意命人悬挂的。 李修远所安插的内应,早被一网打尽。 那几个软骨头,稍用刑罚便尽数招供,连联络信号也一并吐露。 “让他喊。” 田宗焕语气平淡,“此刻喊得越响,待会儿便摔得越疼。” 关下,冯明远见城楼上无人应答,不仅不恼,反而言语越发猖狂刺耳: “田宗焕!你这狗贼!自称霍家军旧将,却干出这等猪狗不如的勾当!霍老将军若知他留下的竟是如你这般倒行逆施、狼心狗肺之徒,只怕棺材板都压不住了!” 然此言于田将军却无半分杀伤。 自决意举“反”旗那日起,他早做好死后赴黄泉向霍将军请罪的准备。 见骂至此番地步,田宗焕仍无动静,冯明远狠狠啐了一口,眼珠一转,当即改换话锋: “哼!照我看,你们根本是一脉相承!” “霍家军尚在时,便常对朝廷旨意阳奉阴违!” “只怕当年霍振轩那老家伙在世之际,就已怀不臣之心!不过是他倒行逆施,触怒天意,才叫他早早归了西!” “尔等如今如此胆大包天,正是承了他的遗志!” “什么霍家军朗月昭昭,忠心可鉴!我看统统是狗屁!” “什么忠臣良将,不过是一窝乱臣贼子!” 此话一出,城楼上众霍家旧部将领个个双目赤红。 骂他们乱臣贼子倒也罢了,毕竟确已造反;可霍将军一生忠耿,岂容此等无耻之徒肆意辱没? “还有你们这些所谓的‘霍家旧部’!” 冯明远继续叫嚣。 “一群靠着死人名头混饭吃的废物!” “本帅坐镇北境十年,哪场大战不是本帅运筹帷幄?你们除了缩在峪口关里,还会干什么?” 他越说越亢奋,几乎将十年积怨尽数倾泻: “今日便叫你们明白,北境是本帅的北境!” “峪口关是本帅的峪口关!那些神器,也合该是本帅的神器!” “田宗焕,你现在若跪着出来,将神器双手奉上,本帅或可留你全尸!否则……” “我不但将尔等碎尸万段,便是霍家人,也要掘出来挫骨扬——” 那“灰”字尚未脱口。 轰——! 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自城楼炸开。 冯明远只觉眼前火光爆闪,炽烈气浪扑面而来。 胯下白马受惊,前蹄骤然高扬,发出凄厉长嘶。 “将军小心!”李修远失声惊呼。 然已迟了。 白马彻底失控,疯狂腾跃扭动。 冯明远猝不及防,整个人被甩飞出去,重重砸落在地。 还未及爬起,受惊马匹四处狂窜,一只铁蹄狠狠踏在他左腿之上。 “啊——!” 冯明远发出一声惨嚎。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迸响。 混乱中,又有数匹马从他身侧掠过,马蹄接连践踏其胸腹、手臂。 冯明远口喷鲜血,眼前一黑,几乎昏死过去。 125.全完了! “保护将军!快保护将军!” 亲兵们拼死冲上前去,奋力驱散惊马,将冯明远拖拽至安全处。 此时,城楼上传来田宗焕洪亮如钟的嗓音: “冯明远,这一炮,是替霍老将军打的。” “若再敢辱及霍家军半句,下一炮对准的便不是马,而是你的脑袋!” 冯明远躺在担架上,左腿弯折成诡异的角度,胸口剧痛难当,每一次呼吸都如刀割一般。 他强撑着抬起头,望向峪口关城楼。 田宗焕声音传来之处,一门黝黑的大炮炮口正袅袅冒着青烟。 事到如今,他岂能还不明白:他们的内应早已失败! 没了内应去制住那些骇人神器,难道要叫将士们以血肉之躯去硬接? 眼见田宗焕又举起火把,就要再次点燃引信。 “快……撤……速撤……” 冯明远从齿缝间挤出两个字,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 五万大军,来时气势汹汹,去时狼狈不堪。 主帅被人一炮轰落马下,腿骨折断,胸骨碎裂,这仗还如何打得下去? 李修远面如死灰,一边指挥撤退,一边忍不住回头望向峪口关城楼。 那一小块白布仍在风中飘荡,仿佛在嘲笑着他们的愚蠢与轻信。 原来,从始至终,他们都已落入圈套。 随着冯明远率部再度溃逃,峪口关重归宁静。 但田宗焕心知,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平息。 两日后,夷人大军兵临峪口关外。 此时的夷人士兵,早已饿得双眼发绿。 许多人步履踉跄,连手中兵器都几乎握持不住。 可当他们望见峪口关巍峨的城墙时,眼中仍迸发出近乎癫狂的希望—— 那里有粮,有活路。 阿姆雷也清楚,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勇士们!” 阿姆雷立于阵前,嗓音嘶哑却充满煽动。 “前面就是峪口关!” “关里有粮食,有美酒,有女人!” “冲进去,一切都是你们的!” “若冲不进去……咱们便全得饿死在此!你们要选哪一条?!” “冲进去!冲进去!”夷人士兵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饥饿令人疯狂。 八万夷人,犹如一群饿红了眼的狼,疯狂扑向峪口关。 城楼上,田宗焕冷冷俯视着这一幕。 “父亲,夷人这是要拼命了。”田晖低声道。 “困兽之斗罢了。” 田宗焕一摆手,“传令,按原计划,放他们至关前三百步。” 夷人冲锋极快,毫无畏惧,亦无犹豫。 或者说,对食物的渴求已让他们爆发出最后的气力。 转眼间,前锋便冲至关前五百步、四百步、三百步…… “开炮!” 田宗焕厉声下令。 城楼上八门大炮齐声怒吼。 炮弹砸入夷人密集的队列,炸开团团血雾。 但这一次,夷人没有退却。 他们踏着同伴的尸骸,继续向前狂奔。 疯了。 当真疯了。 峪口关的战火足足燃烧了大半日。 双方皆杀红了眼,然而在边境军猛烈炮火之下,夷人很快显露出颓势。 他们始终无法撼动峪口关城墙分毫。 而当最初那股悍勇之气消退后,饥饿一日有余的折磨、连日奔波的疲累,如潮水般涌上,彻底拖垮了他们的身躯。 阿姆雷望着迅速溃乱的军队,双目赤红,却无计可施。 他无力地垂手于战车栏前,哑声道:“撤吧。” 至于粮食……他目光扫过周遭倒毙的战马与同胞尸身…… 这些拉回去,也够他们吃上好几顿了。 他就不信,找不到峪口关的破绽! 撤退令传下,阿姆雷拉动战马,正要掉头离去。 恰在此时,后方骤然炮声大作! 轰轰轰——! 赵卫冕亲率十二门大炮,于夷人后方同时轰击,炮弹精准落入夷人后队与中军。 一支精锐自侧翼猛然杀出,如尖刀般直插夷人阵中。 “后路被截断了!” “我们被包围了!” 恐慌如瘟疫在夷人中肆虐。 前有雄关,后有追兵,左右皆敌。 更致命的是,他们太饿了,饿得连刀都难以挥起。 “放下武器者不杀!” 赵卫冕的喝声在战场上回荡,“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此言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当啷! 一名夷人士兵抛下了手中刀。 当啷、当啷、当啷…… 如连锁反应,越来越多夷人丢弃武器,跪地请降。 他们实在打不动了! 饿得站都站不稳,还如何厮杀? 阿姆雷望着这一幕,眼中一片死灰。 他知道,完了。 全完了! 此番夷族出动十三万大军,可谓泰半战力,竟就这般折损在两座关口之间。 夷人数十年才恢复的元气,就这样葬送在他手中。 阿姆雷狠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见一名精气神十足的少年郎驾着快马,直朝他所在方向驰来。 对上那双深渊般的眼眸,刹那之间,阿姆雷明白了此人是谁—— 正是这少年,击碎了他们夷族全部的希望! 而他竟如此年轻! “哈哈……哈哈哈……!” 阿姆雷放声大笑,笑声里浸满无尽凄凉。 “天不佑我夷族啊!” 五十年前,霍家出了一位少年英杰,踩在了他们夷族头上。 好不容易忍气吞声,熬走了霍振轩,他们终于攒足本钱,且南人势渐衰微。 谁知又冒出这么一个年轻人,只一击,便打破了夷族数十年的隐忍与心血! 阿姆雷转头,透过峪口关往南望去,忽地想起年少时,曾随父亲向南人皇帝进贡途中所见—— 那连绵葱郁的山林、肥沃无垠的土地…… 那时他曾暗自发誓:终有一日,要率领夷族铁骑踏足那片土地,让夷族儿女也能过上男耕女织、安居乐业的日子。 而今却…… 阿姆雷对身旁亲兵“快撤”的呼喊充耳不闻。 他猛地抽出腰间短刀,毫不犹豫地架上脖颈,在众人或惊惶、或骇然的目光中,利落一抹! 血雾冲天而起,溅洒在战马身上、亲兵脸上,也浇熄了这场蔓延已久的战火。 阿姆雷的首级,由田宗焕亲自取下。 虽立场相对,但阿姆雷确是一位值得敬佩的悍将。 作为老对手,田宗焕见他以如此惨烈的方式终结性命,心中不免泛起几分复杂。 然唏嘘过后,涌上的便是淋漓的快意! 此番夷人遭此重创,短时之内,绝难再卷土重来! 田宗焕轻抚峪口关冰凉的城墙,一行清泪悄然滑落。 “霍老,田某……不负所托啊!” 126.田将军反了? 京城,晨钟敲过三下,紫宸殿里百官都站得笔直。 龙椅上的景文帝看着有点累。 北边打仗打了半年多,朝堂上为是讲和还是继续打,早就吵翻天了。 今天早朝,本来以为又是走个过场,没想到兵部尚书王显拿着一份奏折站了出来。 “陛下,北境八百里加急!” 王显的嗓门在大殿里显得特别刺耳。 “冯明远将军急报,田宗焕将军在峪口关带着三万人马,不听调遣,想造反!” “哗——” 殿里一下子炸了锅。 “造反?” 御史大夫周廉第一个跳出来,“王尚书,这话可不能乱说!田将军一家三代都是忠臣,他手下的霍家军守了四十年边疆,怎么会突然造反?” “周大人,这可是冯将军亲笔写的。” 王显把奏折举得老高,“奏折里说得清清楚楚,田将军私自收编山贼,还杀了朝廷派的官,更把峪口关三万边军的兵权抢到自己手里,自立为王!” 又是他俩闹矛盾。 景文帝本来脸色就不太好,现在更难看了。 他让太监把奏折拿上来,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冯明远的奏折写得很详细,连田宗焕收编的那个“山贼头子赵卫冕”干过什么坏事都列出来了,说是这个人蛊惑田将军,图谋不轨。 看完后,他把折子递给下面的大臣们传看。 周廉看着那一长串罪状,直摇头:“谁不知道冯将军跟田将军一直不对付?之前他俩就为有没有通敌的事吵得不可开交。” “这只是一面之词,说不定是借机报复,不能全信。” “周御史这话可不对。” 冯明远的老师、礼部尚书周显慢条斯理地开口,“冯将军在北境守了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次夷人打过来势头很猛,冯将军肯定有他的安排。” “倒是田宗焕,擅自把兵权接过去,这叫越权,把大局都搞乱了,跟造反有什么区别?” 两边又吵起来了。 景文帝按着太阳穴,觉得头更疼了。 田宗焕真造反了吗? 他心里其实不太信。 霍家军全家都是忠臣,田宗焕也确实在峪口关拼死抵抗。 可冯明远奏折里说的私收山贼、擅杀命官这些事要是真的,那也确实犯了王法。 “陛下!” 殿外又传来一阵急乎乎的脚步声,一个满身灰尘的信使扑通跪在地上,“北境八百里加急!田宗焕将军的奏报!” 第二份奏折送了上来。 景文帝赶紧打开,刚看几行,眼睛就亮了。 这份奏折跟冯明远那份完全不一样。 田宗焕用很稳当的笔调,仔细说了怎么围剿夷人,逼得夷人将领阿姆雷自杀,又把广门关夺回来的事。 奏折最后,话头一转:“……虽然这场仗打赢了,但臣心里实在难受。” “冯明远身为统帅,带着五万兵守在永兴不动,眼看着峪口关被围。” “臣实在没办法,才接管了剩下的部队,拼死守关。” “现在夷人虽然被打跑了,但冯元帅还是待在永兴不出来,边军谁也不听谁的,以后恐怕还要出事,求陛下明察。” 看到前面打了胜仗,景文帝精神头一下子就上来了,连喊三声好:“好!好!好!不愧是霍家军,把夷人打得落花流水,真是老天保佑我大昭,有这样的人才!” 下面那些会看眼色的,不管心里怎么想,这会儿全都跪下喊万岁。 真没想到,被冯明远压得死死的田宗焕还有这一手。 立了这么大功,怕是要飞黄腾达了。 但冯派的人可不甘心。 正好这时候,晚了一步的冯明远请功的折子也到了。 里面也说夷人在峪口关吃了败仗,可功劳全算在自己头上。 至于收复广门关、阿姆雷自杀这些事,他根本还不知道,一个字都没提。 两份折子放在一起比,明眼人都知道谁真谁假。 可冯派的人还是一个劲地拍马屁,说全亏陛下英明,派了冯明远去指挥得当,这才打了胜仗,想把这功劳死死安在冯明远身上。 吵来吵去,又回到老问题上了。 夷人退了,这俩人倒是都承认。 可这功劳……到底算谁的? “陛下,” 王显反应最快,马上说,“田宗焕奏折里,压根没提冯将军说的‘收编山贼’‘擅杀命官’这些事,分明是避重就轻!” “而且他擅自接管兵权可是真的,这种风气绝对不能助长!” “王尚书!” 周廉火了,“田将军奏折里写得明明白白,是冯明远先怕死不敢动,他才不得已这么干的!要是照王尚书说的,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峪口关丢了吗?让夷人直接打进来?” “那他收编山贼怎么解释?” “有证据吗?!” “冯将军的奏折就是证据!” “一面之词,怎么能信?!” 眼看又要吵起来,一直没说话的丞相李斯慢慢站了出来。 这位老丞相头发胡子都白了,可眼睛还是很亮。他往那儿一站,殿里不知不觉就安静了。 “李相有什么看法?”景文帝问。 “陛下,”李斯声音很平稳,“老臣觉得,这事有三点得弄清楚。” “说。” “第一,两份奏折都说打退了夷人,这是北境将士们拼命的成果。不管功劳算谁的,都应该先奖赏,安稳军心、鼓鼓士气,这是国家的规矩。” 景文帝点点头:“可以。” “第二,”李斯接着说,“冯将军和田将军互相指责,说的事关系到边关统帅的人品、军队国家的法度,绝对不能糊弄过去。” “这事必须查清楚,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景文帝正为这事头疼呢,赶紧问:“那怎么查?” “这就要说第三点了。” 李斯抬起眼睛,“北境离京城上千里路,光靠奏折传来传去,难免听一方的片面之词。老臣觉得,不如把两位将军召进京城,当面跟陛下说清楚,在朝堂上当面对质。” “谁对谁错,陛下一问就知道,大臣们也都能亲眼看见。这样,才算公平。” 把边关统帅叫回京城? 殿里的大臣们脸色都不一样了。 冯明远那边的人有点犹豫。 毕竟他们知道冯明远在北境干的事不是全都站得住脚,真要当面说,不一定能赢。 其他那些大臣,尤其看不惯冯明远嚣张样子的,倒觉得这是个好机会。 “李相说得对!” 周廉马上附和。他向来讨厌冯派,冯派倒霉他就高兴。 “边关统帅不和,是打仗最忌讳的。” “正好借这个机会,让两位将军当面把话说开,陛下也能亲自决断!” 127.拖! 王显那边虽想反对,一时却寻不着由头。 李斯这番话滴水不漏——查清真相、主持公道,任谁听了能驳半个字? 若连当面对峙都不敢,岂不正显得心虚? 景文帝沉吟片刻。 他心底亦想知道北境究竟发生了什么,更想弄明白,那支击退夷人的兵马,如今究竟听命于谁。 “准奏。” 景文帝终于开口。 “拟旨,召冯明远、田宗焕即刻进京,面陈北境战事。” “边军一应事务,暂由副将代理,旨到即行,不得延误。” “陛下圣明!” …… 圣旨传到永兴城时,冯明远正歪在榻上,由侍女一小口一小口喂着参汤。 他腿上伤势未愈,面色却已好了许多。 听见“即刻进京”四字,冯明远手中汤匙“哐当”一声跌回碗里。 “进京?此时便去?” 他嗓音都变了调,“田宗焕呢?他也一同去?” 传旨太监是个面皮白净的中年宦官,闻言躬身应道:“回冯帅,田将军那边,旨意想必也已送到了。” “陛下另有口谕,请二位将军尽快动身,莫让圣心久候。” 冯明远一颗心直往下沉。 他上那道折子,本是想趁田宗焕立足未稳,先扣上个谋反的罪名,引得朝廷猜疑,自己才好暗中谋划,将那威力骇人的“神器”夺到手。 哪曾想,皇上竟直接召他们进京对质! “李修远!” 冯明远压低声音吼道。 一直守在门外的李修远听得眉头一跳。 上回计策失败,他被冯明远杖责三十,半条命都快打没了。 偏偏冯明远仍要他随侍左右,李修远只得一边忍痛一边硬撑着当差。 此时他挪着仍发麻刺痛的腿进了屋,挥退旁人,合上门扇。 “将军……” “进京……这时候进京……” 冯明远话里满是躁意,“田宗焕那老匹夫若在殿上跟我对质……还有那‘神器’之事……” “将军莫急。” 李修远到底机敏,很快稳下心神,“田宗焕未必真敢进京。” “怎么说?”冯明远语调一扬。 “将军细想,”李修远声音压得更低,“他已夺了兵权,形同自立。此时若进京,便是把性命交到朝廷手里。” “他若有异心,怎敢自投罗网?若无异心,擅自接管兵权亦是铁一般的事实,到了御史台,不死也得脱层皮。” 冯明远眼神一亮:“你是说……他会抗旨?” “十之八九。” 李修远道,“到时,谋反的罪名,不就坐实了?” 冯明远心念急转。 不错,田宗焕若敢抗旨,便是心里有鬼。 自己进京后,只需咬死他谋反,再哭诉一番如何忍辱负重、保全实力,最终“击退夷人”…… 那么功劳到头来还是自己的! “可……陛下若问起夷人如何败退,我该如何应答?”冯明远仍有顾虑。 那“神器”之威他亲眼所见,但这事绝不能透露。 那是他日后翻身的倚仗。 “就说……” 李修远眼珠一转,“夷人久攻峪口关不下,粮草不济,加上天气转暖、草原生变,故而退兵。” “至于阵斩阿姆雷?谁晓得是真是假?说不定是田宗焕为冒功,随便寻个夷人首级充数!” 冯明远越想越觉此计可行,脸上终现笑意:“好!便照此办!你去备车马,咱们……路上走得慢些。” “‘旧伤复发’,行路迟缓,也是情理之中。” 他要拖。 拖得愈久,田宗焕抗旨的迹象就愈明显。 “属下明白!” …… 峪口关接到圣旨,比永兴城晚了半日。 宣旨时,田宗焕跪在堂下,听到“即刻进京”四字,后背霎时被冷汗浸透。 送走天使,他回到后堂,坐在椅中良久不语,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父亲……” 田晖满面忧色,“这京城,去不得啊。” “圣旨已下,岂能抗命?” 田宗焕苦笑,嗓音沙哑。 “可您这一去,便是羊入虎口!” 田晖急道,“冯明远在京城经营多年,党羽遍布,定会颠倒黑白,把谋反之罪坐实!” “到时非但兵权不保,只怕……连性命都难保全!” 田宗焕何尝不知。 他握在椅背上的手青筋凸起。 霍家世代忠良,他一生磊落,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会被逼至抗旨不遵的境地。 “请赵统领来。”他终于说道,话里尽是疲惫。 赵卫冕很快便至。 虽说明面上仍是田将军主事,但他如今才是峪口关实际上的统帅。 听完田宗焕父子之言,赵卫冕神色未动,只踱到窗前,望向关外苍茫的山野。 “统领,绝不能让父亲进京。” 田晖语气焦灼。 “田将军,”赵卫冕转过身,语调平稳,“您可还记得,我当初为何劝您上那道奏折?” 田宗焕点头:“一为霍家军正名,我等虽被逼至此,仍未忘守土之责;二为揭露冯明远畏敌之罪,占住大义。” “不错。” 赵卫冕走回桌边,“如今这两桩,皆已做到。” “朝廷已知夷人败退,明眼人都看得出是您浴血守关之功。” “至于冯明远的诬告……” 他冷笑一声,“在实实在在的战功面前,苍白无力。” “可陛下召我进京对质……” “谁说一定要去?” 赵卫冕截断他的话。 田宗焕父子均是一怔。 “圣旨是令‘即刻进京’,却未定下期限。” 赵卫冕目光锐利,“从北境到京城,山高路远,您又年迈带伤,途中若旧伤复发、病体难支,耽搁些时日……也是情理之中吧?” 田晖霎时明白:“统领是说……拖?” “正是,拖。” 赵卫冕颔首。 “冯明远心虚,他也必定会拖。” “咱们便同他一起拖。” “拖得愈久,朝廷愈会明白——北境离了您,不行。” “到时,说不定陛下反会下旨,请您‘安心养病,不必进京’。” “可若朝廷不信,执意派太医来诊视……” 田晖仍有顾虑。 赵卫冕一摊手,话音里透出几分少年人的轻狂与笃定:“只要人到了咱们的地界,病情轻重、能否动身……该怎么禀报,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128.都病了! 听闻赵卫冕的谋划,田宗焕沉吟良久,最终长叹一声:“没料到年近迟暮,还要行此权谋算计。” “父亲,”田晖低声劝慰,“统领说得在理。若此时进京,必是死路一条;设法拖延,尚存一线生机。” 田宗焕摇了摇头:“这道理我何尝不知……便依赵统领之计吧。” 他随即又面露忧色:“只是……冯明远身在京城,恐怕不会轻易罢休。” “让他闹。” 赵卫冕语气平静。 “他闹得越凶,露出的破绽便越多。” “田将军只需牢记,峪口关七日血战,阵斩阿姆雷,收复广门关——这都是实打实的战功,任谁也无法抹杀。” “而那冯明远,除了巧言令色,还有什么倚仗?” 这番话,让田宗焕心中稍定。 是啊,他有何可惧? 该惧怕的,应是冯明远才对。 “田晖。” “在。” “去回复天使,就说为父旧伤突发,咯血不止,需卧床静养。待稍有起色,即刻启程。” “是!” 此后数日,峪口关与永兴城两地,仿佛默契般上演着同一出戏码。 天使在峪口关每催促一次,田宗焕便“咯血昏迷”一次; 前往永兴城催问一遭,冯明远的腿伤便“骤然恶化”一回。 两边请来的大夫诊脉后,皆称“将军病体沉疴,不堪旅途奔波”。 负责峪口关的天使姓王,是个老成持重的宦官,急得嘴角起泡。 当他第三次来到田宗焕病榻前时,老将军正被田晖扶着服药,饮一口便连咳数声,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任谁看了皆觉命不久矣。 “田将军……” 王公公苦笑,“您这病,何时才得好转?陛下还在京中等着哪。” 田宗焕气若游丝,断断续续道:“王公公……非是老夫抗旨……实在是……力不从心啊……咳咳咳……” 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田晖一边为父亲拍背,一边红着眼圈对王公公道:“公公也瞧见了,家父这般模样,若强行上路,只怕……只怕未到京城便……求公公体恤,容家父将养几日,哪怕能勉强坐起,我们立刻动身。” 话已至此,王公公还能多言? 难道真要将一位“垂危”的老将军抬上马车? 倘若途中出事,这罪责他可担待不起。 …… 永兴城那厢情形相仿。 冯明远卧于榻上,左腿肿得老高,敷着厚厚药膏,呻吟不绝。 李修远在一旁摇头叹息,对天使禀道:“将军此次伤及筋骨,大夫叮嘱,百日之内断不可挪动,否则恐成残疾啊……” 两路天使一筹莫展,只得将实情写成奏报,以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城。 消息传至紫宸殿,景文帝阅罢两份如出一辙的奏报,在殿中踱步不止,怒火中烧。 “好!好一个田宗焕!好一个冯明远!” “都病了?还都病得如此之重?如此之巧?” 他将奏报重重摔在御案上,“真当朕是痴愚不成?!” 殿下,王显、周廉、陈默、李斯等重臣垂首静立。 “李相!” 景文帝看向老丞相,“这便是你所说的‘让朕眼见为实’?朕如今连人影都见不着!” 李斯躬身,语气依然平稳:“陛下息怒。” “二位将军同时称病,恰说明北境之事确有蹊跷。他们不敢前来,便是心中有虑,或心中有愧。” “那眼下该如何?!” 景文帝恼道,“难道任由他们一直‘病’下去?” 陈默此时出列:“陛下,二位将军既身体违和,强催恐生变故。不若……暂缓召见,另遣得力之人亲赴北境,实地查访战事真相、边关防务,以及……二位将军的‘病情’。” 他言辞含蓄,意思却明晰:派遣钦差,亲眼勘查。 周廉立即附和:“陈尚书所言极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朝廷当遣重臣亲临北境,一则抚慰将士,二则查明实情!” 王显欲辩无词,难道要说冯将军病重,恐被窥破虚实? 李斯沉吟片刻,亦颔首:“老臣附议。” “另,为求查访公允,钦差人选……当避嫌。” 他望向皇帝:“老臣举荐刑部侍郎张谦。此人素有清正之名,与冯、田二家皆无私交,且精通刑名,善于察访。” “准。” 景文帝疲惫揉额,终是挥手道,“拟旨,命刑部侍郎张谦为钦差,即日赴北境,查访战事详情、边关防务。赐尚方剑,准其便宜行事。” “陛下圣明。” 新的旨意再度传向北境。 此番不再催促他们进京,却也明示了皇帝的疑虑与不满。 旨意抵达北境,田宗焕稍松一口气,但心头巨石未落。 皇帝明言将“另派专人查访”,事情还没有结束。 冯明远亦复如是,既庆幸暂脱险境,又担忧朝廷查出端倪。 …… 峪口关将军府后堂,赵卫冕与田宗焕对坐。 “眼下算是稳住了。” 赵卫冕为田宗焕斟茶,“既然朝廷疑心已起,往后必会暗中探查。冯明远那边,也绝不会安分。” 田宗焕握着温热的茶杯,叹息道:“一步踏错,步步惊心。” “赵统领,老夫如今……真是进退维谷。” “田将军不必过虑。” 赵卫冕目光沉静,“我们有实打实的战功,有峪口关三万边军,更有神器大炮在此坐镇。冯明远有什么?唯有永兴城内五万军心不稳的兵马,与一腔见不得光的算计。” 他稍顿,续道:“当务之急,是继续巩固峪口关防务,整训军马,囤积粮草。” “只要我等此处铁板一块,任凭朝廷来查,任凭冯明远如何攀咬,亦动摇不了根基。” 田宗焕望着眼前这位年仅弱冠的年轻人,那份远超年纪的沉稳与谋略,令他既感慨又庆幸。 若非赵卫冕,霍家军一脉,恐怕早已葬送在冯明远的构陷与夷人的铁蹄之下。 “北境之事,往后便多倚仗赵统领谋划了。” 田宗焕郑重拱手。 赵卫冕还礼:“分内之事。” 窗外,北境的长空高远寥廓。 一场朝堂风波暂歇,然众人皆明,暗流依旧涌动。 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 129.粮食问题 比起来自朝廷的纷扰,眼下赵卫冕却有更令他头疼的难题。 二月底的峪口关,晨霜还覆在枯草上,踩上去咯吱作响。 天未亮赵卫冕便醒了。 穿越过来这么久,他仍改不掉特种兵时期养成的习惯:睡得浅,醒得早。 披衣起身时,旁边榻上的丫丫迷迷糊糊哼了一声。 小丫头大抵还是缺乏安全感,不肯独自睡一个营帐,赵卫冕便让人多搬来一张榻,安置在旁。 听到那声哼唧,赵卫冕动作一顿,回头瞧见小姑娘睡得红扑扑的脸蛋,心中因缺粮而生出的焦躁,忽然淡去了些许。 至少这孩子如今能吃饱穿暖了,他想。 可问题是,还有三万个像丫丫一样的人,正等着他来养活。 …… 议事厅里,温正一递上算粮册子时,赵卫冕没急着看,先拎起炉上温着的陶壶,倒了碗热水推过去:“先暖暖。” 温正一一愣,接过来双手捧着,热气蒸在脸上,紧绷的神色稍缓。 “说罢,坏消息。” 赵卫冕自己在旁坐下,朝后靠进椅背,闭眼揉了揉太阳穴。 这身体才十七岁,可近来他总觉得自己像个操碎心的老父亲。 “粮仓还剩七万石出头。” 温正一的声音在寂静清晨格外清晰,“按最低口粮算,最多也只能撑到夏末。这还没算万一要打仗,或者……” “或者冯明远那王八蛋来找茬。” 赵卫冕接话,睁开眼,眸中毫无睡意,只一片清醒的冷光。 “朝廷的粮饷别指望了,永兴城的官仓更别想。咱们如今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野孩子,得自己寻食吃。” 赵卫冕说着说着自己倒笑了,摇摇头,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穿越前他带过最精锐的特种小队,执行过最凶险的任务,却从未为“吃饭”这般最基本的问题头疼过。 现代战争打的是后勤,是国力,可眼下…… 他恨不得自己是个农学专家。 “把田晖叫来。” 他站起身,“再找几个真正懂种地的老把式,别找那些只会说漂亮话的。咱们得下地看看,这地方到底能不能活起来。” …… 天刚蒙蒙亮,一行人便出了关。 赵卫冕翻身下马,穿着与普通士卒无异的灰布短打,深一脚浅一脚走在田埂上。 田晖跟在他身侧,几度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赵卫冕头也不回。 “统领……” 田晖压低声音,“您真要亲自管种地的事?这……这怕是有些……” 他斟酌着用词,“有些降了身份。让底下人去办便是了。” 赵卫冕本是农人出身,若再躬身下地,恐怕更有人暗地里讥笑他泥腿子出身。 赵卫冕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田晖比他年长几岁,乃将门之后,有些观念根深蒂固。 “田晖,”他声音不高,却极认真,“你饿过肚子吗?真正饿到眼冒金星,看见树皮都想啃的那种。” 田晖张了张嘴,没能出声。 他自幼锦衣玉食,即便边关清苦,也从未真缺过一口吃的。 “我饿过。” 赵卫冕继续道,目光投向远处灰黄的土地,“不止我,这片土地上,每年都有不少人饿死。饿肚子的滋味,比挨刀还难受。挨刀疼一阵便过去了,饿肚子是钝刀子割肉,一点一点磨掉你的力气,磨掉你的志气,最后磨掉你的人样。”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土,任由粗糙的砂砾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如今有三万人指着咱们吃饭,这不是‘降身份’,这是保命。仗打输了还能跑,饭吃不上,全军都得垮。” 田晖怔怔听着,脸上隐隐发烫。 此时,两名老军户被带了过来。 一个姓王,背驼得厉害,手上全是裂口与老茧;一个姓李,瞎了只眼,走路微瘸,都是在这片土地上熬了几十年的老兵。 “将军……” 老王头有些拘谨,欲跪下行礼,被赵卫冕一把托住胳膊。 “王伯,李叔,别客气。” 赵卫冕扶着他,手掌能感觉到老人胳膊上硌手的骨头。 “叫你们来,是想请教请教,眼前这地要怎么种,才能多打粮食?” 两个老农愣住了。 他们见过太多军官,要么趾高气扬,要么不把他们当人看,这般平心静气说“请教”的,还是头一遭。 老王头搓着手,确定赵卫冕是真的平易近人,且诚心想把地种好,心里一喜,咧开缺了牙的嘴,话匣子顿时打开了。 他苦着脸道:“将军,咱这地啊……看着大,其实不养人。” “您抓把土瞧瞧,是不是又干又砂?它存不住水,下面都是石头蛋子……” 李老头也凑近,用那只好眼细看了看赵卫冕手里的土,摇头道:“这还算好的呢,那边坡地上的土更薄,一锄头下去就碰石头。咱这儿,主要就种点粟子、黍子,耐旱。麦子?种不成的,冬天能冻死,夏天又旱。” “一亩能收多少?” 赵卫冕问得仔细。 “年景好时,能有七八斗。” 老王头伸出粗糙的手指比划,“年景不好,三四斗,还不够撒下去的种。” 赵卫冕心中快速换算。 一石约一百二十斤,一斗十二斤,七八斗不到百斤…… 与现代亩产动辄上千斤的差距,宛如一道鸿沟横在眼前。 他沉默片刻,忽然问道:“如果……我是说如果,能让种子出芽齐整些,苗长得壮些,再把水引到地里,一亩地,能不能多收几斗?” 两个老农对视一眼,老王头苦笑:“将军,哪有那么容易?种子撒下去,鸟啄鼠扒,能出一半苗就算老天开眼。” “至于引水?那条小河沟,水小得很,离得远的地根本够不着。” “够不着,就想办法让它够着。” 赵卫冕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望向远处那条在晨光中泛着细弱银光的河流。 “事在人为。” 回到关内,赵卫冕立即召集众人。 这回不单是军官,还有各营推选出来的、家里世代种田的老兵,黑压压站了一地。 赵卫冕没站在台阶上,而是立在众人中间,手里握着几颗干瘪的粟种。 130.出芽了 “兄弟们!” 赵卫冕开口,声音不算高,却沉稳有力,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送到众人耳朵里。 “眼下咱们是什么处境,大伙儿心里都明白。” “朝廷的粮草指望不上,那冯明远,巴不得咱们全都饿死在这关外。” “三万张等着吃饭的嘴,每天一睁眼,就是天大的难题。” 院子里静悄悄的,没人吭声。 “怎么办?” 他将手里攥着的一把种子高高举起,“就靠它了。” 有人脸上露出疑惑,有人和旁边的人低声交换着眼色。 “我知道,有人心里琢磨:咱是当兵的,该操心的是打仗;种地,那是老百姓的活儿。” 赵卫冕目光缓缓扫过全场,“那我倒要问一句:饿得前胸贴后背,你还能拿得动刀吗?拉得开弓吗?” 一片沉默,无人应答。 “从今天起,咱们就一手攥紧锄头,一手握牢刀枪!” 他提高了嗓门。 “地把好了,肚子填饱了,才有力气守住这座关,守住这个家,守住咱们拼死挣来的这条活路!” 他一挥手,让人抬出早已备好的簸箕和成袋的种子,又抖开一张画着奇特结构的草图。 “这是我琢磨出来的‘暖炕催芽窑’。” “种子先拿温水泡透,再平铺到暖炕上捂着,等着它们发出嫩芽来,再移栽下地。” “催……催芽?”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校尉忍不住嚷出了声,“统领,这……这法子能成吗?” “万一捂坏了咋整?咱祖祖辈辈,可都是直接往地里撒种的啊!” 赵卫冕望过去,认得这是前锋营的校尉孙大柱,性子耿直,带兵却很有一套。 “孙校尉,”赵卫冕走到他跟前,将几粒干瘪的种子放在他掌心,“你捏捏看。” 孙大柱疑惑地合拢手指,用力一捏,那种子硬邦邦的,硌得手生疼。 “直接把这样的种子撒进土里……” 赵卫冕解释道,“十颗里头,能有三四颗顶开硬壳、钻出地面,就算老天爷赏饭吃了。” “剩下的,不是烂在泥里,就是进了虫鸟的肚子。” “可咱们要是先帮它一把,把芽给催出来……” 他拿回种子,走到旁边备好的一碗温水旁,将种子轻轻放了进去。 “让种子喝饱水,躺在暖乎乎的炕上,它自个儿就会拼了命往外钻。” “等嫩芽冒了头,咱们再轻手轻脚把它栽进土里,就好比……” 他略一思忖,找了个比喻,“就好比伺候刚落地的娃娃,先得喂饱了、捂暖了,长得壮实些,再抱出去见风日。” 这话说得粗浅,但在场这些直肠子的汉子们一听就懂。 有人嘿嘿笑了起来,方才紧绷的气氛顿时松快了不少。 孙大柱挠了挠后脑勺,“理儿是这么个理儿,可万一没伺候好……” “所以得挑细心稳当的人来干。” 赵卫冕拍了拍他肩膀,“孙校尉,听说你屋里头的刚给你生了个大胖小子?照顾孩子,仔细不?” 孙大柱黝黑的脸上透出红晕,“那……那倒是仔细。” “就你了,牵头干。” 赵卫冕当场定下,“你去挑十个家里有儿女、办事牢靠的老兄弟,跟着我学。” “学会了,你们就是咱们全军的‘种子师傅’!这三万人的肚子,头一关可就指望着你们了。” 这话既给了孙大柱天大的脸面,也压下来沉甸甸的担子。 他胸膛一挺,抱拳朗声道:“是!保证……保证不像摔娃儿似的摔了种子!” 众人闻言,哄堂大笑。 军营里什么都缺,唯独不缺出力气的汉子。 在赵卫冕的指挥下,不到一天功夫,一座宽大的窑洞连带里头的暖炕就垒砌成了。 田宗焕和韩毅等人先前虽从温正一那儿听说过窑洞的好处,却不知具体模样。 此刻好奇过来一瞧,发现果然妙用无穷,冬暖夏凉,比那四面透风的帐篷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几人一合计,觉得这东西往后真该推广开来,让更多弟兄住进去。 不过这都是后话,眼下这座窑洞,主要使命便是催芽。 孙大柱挑来的十个老兵,起初毛手毛脚,不是水温烫了,就是炕火凉了。 赵卫冕也不斥骂,只一遍遍亲自示范。 “手伸进去,要这个温乎劲。”他将手掌探进水盆试温。 “不烫手,温温热热的,就像摸着刚煮好剥了壳的鸡蛋,暖融融的,正好。” 老兵们学着他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将手探入水中,仔细体会着那温度。 “翻动种子要轻,像给娃娃翻身。” 赵卫冕用木铲示范着,轻轻拨动炕上铺开的种子,“不能压,不能搓,让它松松气,透透风。” 窑洞里热气氤氲,混杂着泥土与种子特有的气息。 赵卫冕和这些老兵一样,高高卷起袖子,额头上沁出密密的汗珠。 有老兵见他年纪虽轻,手上却也有常年劳作磨出的薄茧,心里那点因身份而生的隔阂,不知不觉便消融了。 到了第三日半夜,赵卫冕睡到一半猛然惊醒,心里莫名觉得不踏实,披上衣服便匆匆赶往窑洞。 值夜的老兵正打着盹,见他来了,吓了一跳。 “统领,您怎么这个时辰……” “来看看种子。” 赵卫冕径直走到炕边,轻轻掀开覆盖着的湿麻布,就着油灯的光亮仔细察看。 昏黄光线下,只见密密麻麻的粟米种子表面,似乎有了极其细微的凸起。 他屏住呼吸,用手轻轻拨开表层的种子,看向下方。 只见嫩白色的、近乎透明的细小芽尖,犹如初生婴孩探出的手指,刚刚怯生生地顶破那层深色的种皮! “出来了……” 他低声喃喃,心头那悬了许久的大石,终于“咚”地一声稳稳落下。 虽说先前在白狼山小规模试过一次,但那终究是少量,不像如今这般大批量催芽。 眼下其实已稍稍错过了最佳春播时令,若是此番不成,再拖延几日,今年这补种的头一季庄稼,恐怕就要耽误了。 万幸,成了。 赵卫冕长长舒了口气,极其小心地将湿麻布重新盖好,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 随即回头,对那值夜的老兵笑道:“去,把孙校尉他们都喊起来。有好消息,该让大伙儿一同瞧瞧。” 孙大柱等人睡眼惺忪地跑进窑洞,待看到那一片白生生、鲜嫩嫩的幼芽时,全都愣在了原地。 “老天爷啊……” 孙大柱嘴唇哆嗦着,想伸手去碰触,又生怕碰坏了,那粗壮的手掌就那样悬在半空,“真……真冒芽了?还这么多?!” “不是在做梦吧?” 另一个老兵使劲揉了揉眼睛。 赵卫冕将油灯举得更近些,温暖的光晕照亮了每一颗孕育着生机的种子。 “不是梦。咱们的‘娃娃’,平安落生了。” 那一刻,窑洞里静极了,静得能听见彼此胸膛里的心跳声。 十个铁骨铮铮的边关汉子,望着那一片新生的嫩芽,眼眶都不由得有些发热。 他们比谁都更清楚,在这苦寒的边关之地,这一颗颗嫩芽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秋收时碗里能多一勺实实在在的饭食,意味着凛冬来临能少几个冻饿倒下的弟兄,意味着……往后有了奔头。 孙大柱忽然转过身,面向赵卫冕,噗通一声双膝跪地,结结实实磕了一个响头。 “统领!我老孙服了!心服口服!” 131. 钦差来了 赵卫冕赶忙伸手将他搀起,自己心里头也像是被什么热乎乎的东西填满了。 这种被人真心信赖、着实认可的感觉,比打下一场胜仗更让他觉得踏实、熨帖。 “别跪我。” 他脸上带着笑,语气却认真,“真要跪,等秋天粮食收进了仓,咱们一块儿跪谢这片土地,是它养活了咱们。” 催芽是成了,可赵卫冕心里明白,这仅仅是开了个头。 他再次带人巡视周边土地,这次目标清晰,专找那些适合改成梯田的坡地,仔细筹划引水的路线。 站在一处向阳的缓坡上,他折了根树枝,就在地上画了起来。 “这一片,修成一层层台阶似的台地,外边用石头垒起田埂,土就冲不走了,雨水也能存得住。” 跟在旁边的老王头蹲下身瞧着,眉头拧成了疙瘩,“将军,这得费多少工夫啊?” “石头都得从山上往下背,土也要一筐一筐填上去……” “费工是费工,但干成了,能管许多年。” 赵卫冕也蹲了下来,随手抓起一把坡上的土。 “王伯,您瞧瞧,这土本身不算差,就是坡太陡,存不住水也留不住肥。” “修成梯田,咱们年年往上头施粪肥、养地力,几年下来,就是实打实的好田了。” “堆肥?” 老王头没听过这说法。 “就是把牲口粪便、人粪尿、烂草叶、灶底灰这些东西,混在一块儿沤熟了,撒到地里去。”赵卫冕解释得十分具体。 “地啊,跟人一样,也得吃东西。光知道种,不知道养,越种就越贫瘠。” 老王头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点光亮,像是听懂了什么至关重要的道理。 引水渠的路线,赵卫冕前前后后亲自踏勘了三遍。 他让人砍来笔直的藤条当作标尺,一段一段测量高低落差。 遇到特别坚硬难挖的岩层,他想起从前学过的土法子,指挥兵士先架起火堆猛烤岩石,烧得滚烫了,再猛然泼上冷水。 岩石热胀冷缩,噼啪作响,便崩开一道道裂缝。 碰上实在太大、人力挪不动的巨石,就小心地用火药炸开。 有年轻士兵嫌这活计太苦太累,私下里嘟囔:“当兵吃粮,天经地义。如今倒好,天天干着苦力的活儿……” 这话传到了赵卫冕耳朵里,他并没动怒。 第二天上午,他直接去了那士兵所在的工段,脱去外衣,抡起大锤就跟着众人一起干。 他力气本就大,动作又准,一锤下去,火星四溅,效率比旁人高出不少。 干了足足一个时辰,他满头大汗地停下,接过旁边人递来的水碗,仰头灌了几口,用袖子抹了抹嘴,目光落在那抱怨过的年轻士兵身上。 小伙子名叫二牛,才十八岁。 “二牛,累了?”赵卫冕问道。 二牛脸一红,低下头不敢吱声。 赵卫冕在他身边的石头上坐下,递过一碗水,“累是常事。我从前在老家下地干活时,也累,也抱怨。” 二牛惊讶地抬起头,没想到统领会跟自己说起这个。 “可后来就想通了,”赵卫冕望向远处正在开凿的渠道线,“力气不会白费。” “你现在流的每一滴汗,到了秋天,都可能变成碗里实实在在的饭食。” “这水渠一旦挖通,能灌溉上千亩地,多养活几千几万口人。” “咱们当兵是为了啥?不就是为了让身后的人,让咱们自己,都能安安稳稳吃上饭、过好日子吗?” 他拍了拍二牛结实的肩膀,站起身,重新握紧了那把大锤。 “接着干!早点干完,早点让水流到咱田里!” 自那以后,工地上再听不到半句抱怨。 赵卫冕的身影总会出现在最苦、最累的工段,他不怎么多说,只是埋头干。 统帅都这样了,底下的人还有什么可说的? 老王头有时会独自蹲在田埂上,望着远处热火朝天的景象发愣。 李老头凑过来,把自己的烟袋锅子递过去,“琢磨啥呢?” “老李啊,”老王头接过烟袋,深深吸了一口,慢吞吞地说,“我种了一辈子地,总觉着这地是好是孬,都是老天爷定的,咱只能受着。” “可赵统领他……他好像觉着,地也能跟人讲道理,你真心实意对它好,它也就实实在在地回报你。” 李老头用那只尚好的眼睛瞥了瞥远处。 赵卫冕正和几个兵士一道,喊着号子抬一块大石头。 他鼻子里哼了一声。 “这小子,是有点不同寻常。可他说的那些道道,细想起来,好像还真在理。” “在不在理,等到秋天就见分晓了。” 老王头吐出一口浓浓的烟雾。缭绕的烟气里,他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似乎也隐约透出了一点以往少见的期盼。 这般忙忙碌碌,一直到了三月中旬。 朝廷派来调查的钦差——刑部侍郎张谦,抵达峪口关时,映入眼帘的便是这样一幅令他深感错愕的景象。 关防戒备森严,军容整齐肃穆,这倒在意料之中。 可关外,极目望去,层层梯田宛如精心描绘的画卷,蜿蜒水渠恰似闪烁的银龙,数万人正在田间地头井然有序地劳作。 嘹亮的号子声、铁器与岩石的碰撞声、新引活水的潺潺声交织在一起,竟构成了一派生机盎然、奋力春耕的宏大场面。 没有他预想中骄横跋扈的悍将,也没有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紧张氛围。 田埂边、渠岸上,甚至能看到兵士与百姓互相递水、谈笑风生的情景。 “这……” 张谦勒住马缰,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评述。 他奉旨查案,心中预演过诸多可能:或是田宗焕拥兵自重、气象威严;或是冯明远所奏属实、关内混乱不堪。 可眼前这军民一心、奋力垦殖的画面,完全跳出了他所有的预想。 田晖上前按礼迎接,并依着赵卫冕事先的交代加以解释。 张谦听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远处一个身影吸引过去。 那人穿着寻常的灰布衣裤,正弯腰在渠边与几个老农比划着说什么,不时还蹲下身,用手扒开泥土仔细察看。 周围人对他态度恭敬,却又透着一股自然的亲近。 “那位是……?” 张谦不由问道。 田晖顺势望去,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既有骄傲,也有一丝无奈,“那是赵先生。” 如今边境军面上仍属朝廷管辖,面对钦差,自然不能直言军队已易主。 因此众人早有默契,对外暂称赵卫冕为“赵先生”,或是随白狼山众人一样,唤他“赵二哥”。 赵先生? 张谦心中蓦地一震。 那想必就是赵卫冕了。 那个冯明远奏折里描绘的“凶悍匪首”、“蛊惑田宗焕谋逆的贼子”。 可传闻中那般人物,竟是眼前这个与老农一同蹲在泥地里的年轻人? 他催马稍稍靠近,下了马,伫立田埂静静观望。 赵卫冕似乎觉察到了这道目光,抬起头来。 张谦这才看清他的面容。 出人意料的年轻,甚至带着些许未脱的稚气,但那双眼睛却沉静而锐利,望过来时毫无闪躲或惶恐,只有一种坦荡的平静。 赵卫冕向老农又嘱咐了两句,拍掉手上的泥土,站起身,不疾不徐地朝这边走来。 他步伐稳当,裤脚上还沾着新鲜的泥点。 “钦差大人。” 赵卫冕在数步之外停住,抱拳行礼。 动作干净利落,既不显得卑屈,也无半分倨傲。 132.边军也是百姓! 张谦打量着赵卫冕,一时竟忘了回礼。 这年轻人身上透着一种独特的气质,既有军人的硬朗挺拔,又带着一种从土地里生长出来的踏实与厚重。 “赵先生!” 张谦终于开口,语气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缓和,“你们这是……” “抢农时。” 赵卫冕答得直接。 “去年战事耽误了耕种,今年若再不抓紧,秋后便得饿肚子。” “边军也是百姓,百姓要吃饭,天经地义。” 他说得那样理所当然,仿佛这是世间最明白不过的道理。 张谦顺着他身后望去,田野里已泛起星星点点的新绿,再远处是正在修整的层层梯田与蜿蜒延伸的水渠。他沉默良久,心中波澜暗涌。 来此之前,他曾设想过无数种与这位年轻统帅交锋、试探乃至对峙的场面。 却唯独不曾料到,眼前会是这般景象! 一个被朝中指控带头谋反的北境统领,正领着三万军民,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用最原始也最充满希望的方式,拼尽全力地想要活下去。 风从田野那头拂来,裹挟着泥土与青草的清新气息。 张谦深深吸了一口气。 忽然觉得,这次北境之行,恐怕远比他预想的更要复杂。 “赵先生。” 他开口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三月的春风仍带着刺骨的寒意,峪口关外的梯田却已隐约透出绵延的新绿。 张谦跟随赵卫冕沿着新修的水渠缓步前行,脚下泥土被踩得咯吱作响。 这位钦差大人身着一袭文士长袍,外罩厚实的灰鼠皮披风,可在这空旷凛冽的田野之间,仍显得有些单薄。 水车旁,几名士兵正在调试水斗。 看见赵卫冕走来,为首那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抹了把汗,咧嘴一笑,刚要喊出“赵统领”,想起先前的叮嘱,连忙改口。 “赵先生,这水车成了!您瞧,水提得多顺!” 赵卫冕走近,弯腰察看水流,又伸手摸了摸水车的转轴,“做得不错。但连接处还需再加固,这几日风大,小心被吹坏了。” “哎,明白!” 汉子应得干脆响亮。 张谦在一旁静静观察。 他注意到,这些士兵对赵卫冕态度恭敬,却又透着一股自然的亲近,不似寻常下级对上级的敬畏,倒更像是弟子对待信赖的师长。 “赵先生,”待士兵们继续忙碌后,张谦才缓缓开口,“本官奉旨查问北境战事,依例当先询军情。” “可今日所见,着实令本官有些困惑。” “这峪口关,究竟是军营,还是农庄?” 跟在两人身后的田晖闻言脸色微变。 张谦这一问看似平淡,实则机锋暗藏。 赵卫冕却只是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一种超越年纪的沉稳,“张大人以为呢?是军营如何?是农庄又如何?” “若是军营,便该整军经武,常备战事。” 张谦捋了捋修剪整齐的胡须,目光掠过远处正在劳作的军民。 “若是农庄……呵,朝廷每年拨付北境的粮饷军资,恐怕不是为了让边军全都下地种田的。” 话中带刺,但张谦说得从容不迫,更像是一种深意的试探。 赵卫冕走到水车旁,将手搭在粗砺的木架上。 他的手比寻常文官粗糙得多,指节分明,虎口处覆着一层硬茧,那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 “张大人说得在理,军营自该有军营的样子。” 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张谦。 “可若是军营里的兵都饿着肚子,刀提不稳,弓拉不开,这军营……还如何打仗?” 张谦沉默未语。 “我二月初到峪口关时。” 赵卫冕继续说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粮仓里的存粮,只够吃到夏末。永兴城的官仓一粒米也不曾拨给我们,至于朝廷的粮饷,更是遥遥无期。” 这番话未明言的是,即便朝廷真有粮饷运至北境,以他们眼下与冯明远势如水火的关系,也绝难分到半分。 赵卫冕也是看出张谦并非那般尸位素餐的庸官,才愿说出这些实情。 “三万张嘴,每日睁开眼便要吃饭。” “大人,若换作是您,您会如何应对?” 张谦自然知晓边军艰苦,但从这年轻人口中说出来,却别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那不是诉苦,也非抱怨,只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 “所以你便让全军下地耕种?” 张谦语气稍稍缓和,“但这终究非长久之计。边军首要之责在于戍守,若将精力尽付耕作,夷人来犯时又如何抵挡?” “并非全军下地,而是轮作。” 赵卫冕解释道,“一半操练戍守,一半屯田生产,十日一轮换。如此既不耽误防务,也能保证粮食产出。” 他稍作停顿,抬手指向远处层叠而上的梯田。 “张大人看见那些梯田了吗?那不是今年用过即弃的摆设。” “我们花了一个多月,一寸一寸掘土垒石,才将它们修筑起来。” “梯田一成,可保水土,能沿用数十年。水渠挖通之后,更能灌溉成千上万亩土地。” 他转回身,目光投向更辽远的田野: “今年我们多辛苦一些,明年、后年,日子便能好过一些。” “待这些田地养肥了,产出多了,边军不但自己能吃饱,余粮还可售予关内百姓,平抑粮价。” “百姓有粮可食,便不会逃荒流离,北境才留得住人烟。” 至于更进一步的粮种改良与产量提升,从而惠及天下百姓。 这般深远谋划,眼下倒不必尽数道出。 即便如此,张谦听罢,眼中仍掠过一丝讶然。 他未料到这年轻人思虑如此之远,不止着眼于眼前三万人的温饱,更关乎整个北境的将来。 “你就不怕……耽误了战备训练?”他追问。 “战备训练从未耽误。” 赵卫冕指向关城方向,“每日清晨与傍晚,关内校场喊杀之声从未断绝。只不过如今操练的内容,除刀枪弓马之外,还有攀岩、越野、夜战——这些都是与夷人交手后得来的教训。” “夷人擅长野战突袭,我们便须学会在山林丘壑之间与他们周旋。” 他说得坦荡恳切,甚至带着几分认真探讨的意味。 言毕,嘴角又轻轻一扬,恢复那副淡泊神情:“况且眼下夷人大军新遭重挫,短期内应不敢轻易大举来犯。”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其中分量,却关乎整条边境的安宁。 张谦凝神看了他片刻,静默少许,转而问道:“你这些法子……催芽、梯田、轮作……是从何处学来的?” 133.被逼的! “据本官所知,你出身北沟村,十六岁前连县城都不曾去过。” 张谦此问至关重要。 他需要判断,眼前这年轻人究竟是真有本事,还是背后另有高人指引。 赵卫冕笑了笑,笑容里透出些许无奈。 “都是被生死逼出来的。” “去年冬天,白狼山两百多号人差点全都饿死冻死。” “那时我便想,人总不能一直指望老天爷赏饭吃,得自己找出路。” 他走到田埂旁,蹲身抓起一把泥土。 “怎么让种子多出苗?我们试了十几种法子,最后发现泡水催芽最管用。” “怎么在贫瘠的地里多收点粮食?修梯田,保水土。” “怎么在冬天不冻死?挖窑洞,盘暖炕。” “办法都是一点一点试出来的,错了就改,改了再试。”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张大人,人被逼到绝境,什么法子都能想得出来。” “我们没别的路,只能往前摸索。” 这话说得平实,却自有令人信服的力量。 张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边关苦寒,能在此活下去的人,确需有超乎常人的生存智慧。 两人沿水渠继续前行。 张谦背着手,步履不疾不徐。 忽然,他停下问道:“你方才说,多余的粮食可以卖给百姓。可据本官所知,北境百姓贫苦,许多人连自家口粮尚且不足,哪有余钱购粮?” “所以不能光靠卖粮。” 赵卫冕接得很快,显然对此早有思量。 “得让他们也有活路。” “关内有不少手艺精湛的匠人,会打铁、会木工、会织布。” “北境缺这些物件,但中原却不缺。” 他越说思路越明,眼中渐渐有了光亮:“若是咱们能打通商路,用北境的皮毛、药材、手工制品,去换中原的粮食、布匹、铁器,百姓就有钱可赚。” “有了钱便能买粮,便能活下去。” “边军不能全指望朝廷供养,也不能全靠自己耕种。得把整个北境盘活起来,让军队有战力,百姓有生计,商路有流通。” 他停下脚步,看向张谦:“这样,夷人来了咱们能打,夷人走了咱们能活。” “这才叫真正的戍边。” “守关不是光守着一道墙,是守着墙后面千千万万人的活路。” 张谦彻底沉默了。 他立在原地,目光从赵卫冕脸上移开,投向远处层叠的梯田,投向田间那些奋力劳作的身影,又望向巍峨矗立的关城。 春风吹拂而来,裹挟着泥土的气息与隐约传来的号子声。 这年轻人所说的,并非空泛的大道理,而是一条条具体可行的路径。 催芽、修渠、改田、通商……每一步都踏在实处。 更难得的是,他眼中所见的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整个北境的生机。 “赵先生,”张谦终于开口,语气复杂,“你这些话……在朝中,是没人会说的。或者说,没人敢说。” 赵卫冕明白他的意思。 朝堂诸公,所思所想无非党争权术,或是维持现状,谁会真正去考虑边关的兵如何吃饱、边关的民如何活下去? “那是因为他们没挨过饿。” 赵卫冕声音平静,却带着沉甸甸的力量。 “没在冬天见过整村整村的人冻死饿死,没听过孩子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张大人,您久居京城,或许难以想象。” “在这里,‘活下去’这三个字,有多重。” 张谦心头一震。 他忽然想起临行前,丞相李斯私下对他说的那句话:“北境之事,不要只看奏折上的字,要去看人心。” 人心…… 张谦注视着眼前这个不过十七八岁的年轻人,看着他眼中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坚定,忽然有些明白了。 “带本官看看你说的暖炕吧。”他说道。 后山的窑洞区依坡而建,虽显简陋,却规划得整齐有序。 赵卫冕掀开一处窑洞门口的厚草帘,一股温热的、带着泥土气息的空气迎面扑来。 北境三月仍是乍暖还寒,窑洞内外的温差尤为明显。 “张大人请。” 张谦弯腰走进。 窑洞不大,深约两丈,宽一丈有余。 靠里墙盘着土炕,炕面平整,手触上去温热却不烫人。 炕上铺着草席,席上是被褥,虽旧却浆洗得干净。 一个五六岁的男孩正趴在炕上,用木炭在石板上画画。 见有人进来,也不怕生,眨着大眼睛望过来。 “这是王寡妇家的孩子。” 赵卫冕轻声解释,“他爹去年守关时没了。娘身体不好,带着他和奶奶过活。” 正说着,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妇人端着碗走进来,见到赵卫冕,连忙放下碗要行礼。 “王奶奶,别客气。” 赵卫冕扶住她,“腿好些了吗?” “好多了好多了!” 老妇人咧嘴笑起来,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这窑洞暖和,腿不疼了!赵先生,您可是我们一家的大恩人……” “应该的。” 赵卫冕蹲下身,摸了摸那孩子的头,“好好长大,以后帮你娘干活。” 孩子用力点了点头。 张谦在一旁静静看着。 窑洞里陈设简陋,却透着一种温馨之感。 炕是温的,墙是干的,孩子脸上泛着红晕。 这在北境的冬天,已是难得的福气。 “这窑洞……是什么时候挖的?”张谦问道。 “二月初。” 赵卫冕站起身,“我们来时,关内许多营房窗户漏风,窝棚更是挡不住寒气。那时地还冻得硬实,一镐下去只能砸出个白印。没办法,只能先生火烤化冻土,化一层挖一层。”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张谦能想象那有多难。 二月北境,寒风如刀,地冻三尺。 此时挖窑洞,须费多少人力,吃多少苦头。 “挖了多少?” “三十七个。” 赵卫冕答道,“先紧着老弱妇孺住。等开春地化透了,还要再挖。” “今年冬天,盼着让所有人都能住进窑洞或修葺好的营房。” 张谦走到炕边,细看炕道的构造。 烟道设计得巧妙,热气从灶膛流入,在炕道里回旋,最终从烟囱排出。 如此既省柴火,又保温暖。 “这设计……颇为精妙。”他忍不住赞叹。 “都是被逼出来的。” 赵卫冕笑了笑,“去年在白狼山,冬天太冷,老人孩子扛不住。我们就琢磨,怎么用最少的柴,让屋里最暖和。试了几种法子,这种最好。” 张谦站起身,环视这简陋却充满智慧的窑洞。 他忽然想起京城里那些达官显贵的府邸,冬日须烧多少银炭才能温暖如春。 而在这里,一堆柴火,一方土炕,便能保住许多人的性命。 “赵先生,”他转头看向赵卫冕,目光深沉,“你做的这些事……朝中不会有人记你的功!” 134.老有所养,幼有所依 “我明白。” 赵卫冕笑容平和,那笑意里透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淡然。 “我做这些,本也不是为了让人记功领赏的。” “张大人可知,当初白狼山起事时,我们心里最念着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张谦抬眼。 “老有所养,幼有所依。” 赵卫冕字字清晰,说得极慢,“就这么简单。” “让老人家寒冬里不必受冻而死,叫孩子们能吃饱饭、平安长大。” “边军也是人,也有父母妻儿、家长里短。” “我们把关隘守稳了,把土地种好了,让身后的家人有条活路、有个盼头,这比什么功名利禄都来得实在。” 窑洞内一时寂静,只有隔壁灶膛里柴火偶尔噼啪轻响。 张谦静默了片刻,又在窑洞狭小的空间中来回踱了几步。 他忽然停下脚步,望向赵卫冕:“若本官想私下在峪口关多走走看看,不惊动旁人……赵先生可方便安排?” 赵卫冕目光微动,随即颔首:“张大人请自便。” “只是关内有些地方涉及军机防务,在下会派人随行为大人引路,也请大人体谅。” 接下来的两日,张谦在专人陪同下,将峪口关里外细细走了个遍,还顺道去广门关瞧了一眼。 至于田将军,早已称病卧床为由,避而不见外客。 张谦只隔着屏风与他见了一面,稍作问候,未再多谈。 这一番看下来,峪口关的真实情形,他心中已大致有数。 离开峪口关时,张谦仍如来时一般低调,不显声势。 马车驶往永兴城的途中,他闭目沉思,赵卫冕那番话,以及峪口关所见的一幕幕,在心头反复浮现。 层叠的梯田、徐徐转动的水车、整齐温暖的窑洞,那些在田间劳作却精神焕发的士兵,那些住在暖炕上、脸上终见笑影的老人与孩童。 还有赵卫冕那双眼睛,清明、坦荡,透着一种超越年纪的沉静与从容。 “大人,”随从在车外轻声禀报,“永兴城快要到了。” 张谦睁开眼,抬手掀开车帘。 远处,永兴城的城墙在夕阳余晖中泛着淡淡金光。 比起峪口关的肃穆质朴,这座城池显然繁华得多,城楼高耸,旌旗招展,气派非凡。 马车行至城门前,张谦看见门处早已候着一队人马。 为首的是位四十岁上下的将领,盔甲鲜明,见马车驶近,立即单膝跪地,洪亮道:“末将冯帅麾下参将刘勇,恭迎钦差大人!” “冯帅因腿伤未愈,不便亲迎,特命末将在此恭候大人!” 声音恭敬,姿态十足。 张谦掀帘微颔首:“冯帅太过客气了,本官奉旨查问边务,怎敢劳动冯帅大驾?” 话虽如此,他却安然坐于车内,待刘参将起身引路,方缓缓驱车入城。 马车驶进城门,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行人络绎,见到车队纷纷避让道旁。 显然早已派人清道静街,做了安排。 张谦透过车窗缝隙静静打量这座城。 街道宽阔,商铺齐整,行人衣着虽不华贵,却也整洁体面。 他不禁想起前几日手下人打听来的消息:上月永兴城外曾聚集大批避战流民,冯明远却下令紧闭城门,不许他们进入。 若非峪口关大捷稳住局势,只怕城外早已伤亡无数。 冯府坐落于城东最宽敞的街道上,朱门高墙,门前两尊石狮威严矗立。 张谦下车时,冯明远已拄着拐杖等在门口。 这位北境主帅今日身着常服,可腰间玉带、指间扳指,皆透着掩不住的贵气。 他面色红润,声若洪钟,哪里瞧得出半点“重伤”的虚弱。 “张大人!” 冯明远脸上堆满笑容,声音亮堂,一瘸一拐地迎上前来,“一路奔波,实在辛苦!快请进府,快请进!” 他作势要行礼,手中拐杖却忽地一歪,身子晃了晃。 身旁亲兵连忙扶稳。 张谦上前虚扶一把:“冯帅有伤在身,不必多礼。” “哎,礼不可废,礼不可废啊!” 冯明远趁势握住张谦的手,握得紧紧,“张大人远道而来,本帅未能远迎,已是失礼了!” 两人把臂同入府门。 穿过三重院落,方至正厅。 这一路上,张谦眼角余光掠过处处亭台楼阁、假山水榭,心中暗忖: 这般规制气象,只怕比京中许多王公府邸还要奢华。 北境苦寒? 看来苦的只是百姓与寻常边军罢了。 正厅之中,宴席早已备好。 绝非简单接风之宴,整只烤羊、鹿茸炖鸡、各色山珍铺满长桌,酒是陈年汾酒,醇香四溢。 “粗茶淡饭,不成敬意。” 冯明远于主位坐下,亲自为张谦斟酒,“北境苦寒之地,没什么好东西,张大人将就用些。” 张谦望着眼前这桌堪称奢靡的“粗茶淡饭”,脸上笑容依旧平和。 “冯帅太过客气,本官奉旨办差,简单些便好。” 话虽如此,他却未推拒冯明远递来的酒,举杯轻抿一口,赞道:“好酒。” 冯明远眼中掠过一丝得意,旋即转为愤慨之色:“张大人,您这一路过来,想必也看见了!北境如今,乱象丛生啊!” 正题来了。 张谦放下酒杯,神色静肃,作聆听状。 “田宗焕那老匹夫!” 冯明远握拳捶桌,震得杯盘轻响,“倚老卖老,仗着曾是霍家旧部,根本不把朝廷放在眼里!” “广门关失守后,本帅正欲整军反击,他倒好,擅自夺占峪口关兵权,还收编山匪流寇,简直无法无天!” 张谦静静听着,不时点头,却不接话。 冯明远见他反应平淡,心下紧了几分,继续加重语气:“这还不止!张大人可知他勾结的那个山匪头子赵卫冕,究竟是什么人?” “一个十六七岁的黄口小儿,不知从哪儿学了些歪门邪道,专会蛊惑人心!” “如今峪口关被他搞得乌烟瘴气,兵不像兵,民不像民,终日只知挖地种田,哪还有半点边军的模样!” “哦?” 张谦终于开口,语气仍平静,“本官来时路上,倒听闻峪口关春耕开展得如火如荼。” “军民一心,共渡时艰——这……似乎也并非坏事?” 冯明远一怔,没料到钦差竟会如此回应。 他反应极快,立即接道:“张大人有所不知!那不过是他们收买人心的手段!” “那赵卫冕最擅蛊惑,说什么‘老有所养,幼有所依’,骗得那些无知百姓团团转!” “可实际上呢?他私造兵器,图谋不轨!本帅这里,握有确凿证据!” 说罢他使了个眼色。 侍立在侧的李修远立即捧上一只锦盒,打开后,里面是一叠文书。 “这是峪口关几名弃暗投明的将士的供词。” 冯明远指着那叠文书,语气斩钉截铁,“里头白纸黑字,写明了赵卫冕暗中打造兵甲、积聚粮草,其心可诛!” 张谦目光落在那文书上,仍是不动声色,只缓缓道:“原来如此。此事……本官自会细察。” 135.大定 冯明远点着那叠文书,语气愈发激愤:“这里面详细记录了田宗焕如何与山匪勾结、私设铁矿、暗造兵器,又是如何密谋夺权、意图自立!” 他这段时日并未虚耗。 自得知赵卫冕此人后,便顺藤摸瓜查到了白狼山,继而探悉那边正在私挖铁矿。 那些“神器”的原料来源,便有了出处。 只可惜田宗焕的人防守极严,他手下费尽周折,始终未能靠近那座工坊。 不过此事正好可拿来作为铁证,牢牢扣在田宗焕头上! 张谦接过锦盒,却未立即翻看,只轻轻置于案边。 “冯帅费心了。这些证物,本官自会仔细审阅。” 冯明远见他收下,心中稍安,但见他不急不躁,又隐隐有些没底。 “张大人,此事关乎北境安危,更关乎朝廷社稷!” “您定要禀明圣上,严惩田宗焕一党,以正法纪!” “本官自有分寸。”张谦语气平淡。 “陛下派本官前来,正是要查明真相、厘清是非。” “冯帅放心,若真有谋逆实证,本官绝无徇私之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无可指摘。 冯明远紧盯着张谦的脸,想从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文官面容上看出些端倪,却什么也捕捉不到。 宴席继续。 冯明远频频劝酒,张谦来者不拒,却每杯只浅酌即止。 席间,冯明远又数落了许多田宗焕的“罪状”,张谦静静听着,偶尔问一两处细节,大多时候只微微颔首。 酒过三巡,冯明远忽而长叹一声,面露感伤:“张大人,不瞒您说,本帅这腿伤……怕是难以痊愈了。” “大夫诊断,已伤及筋骨,纵然好转,日后也必落下残疾。” “北境苦寒,我这把老骨头,怕是撑不了太久了。” 他转而打起苦情牌来:“本帅镇守北境整整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如今落得这般境地,实在心寒哪!” “只盼朝廷能明察秋毫,还北境一个朗朗乾坤,也还本帅一个公道!” 张谦举杯,缓声道:“冯帅为国戍边,劳苦功高,陛下心里是清楚的。” “您这伤是为国事所负,朝廷定不会亏待有功之臣。” 话说得婉转周到,却终究空泛。 冯明远心下暗骂这老狐狸滑不沾手,面上却露出感动之色:“有张大人这句话,本帅便放心了!” 宴席将近尾声时,李修远又捧上一只小匣。 匣体较之前锦盒小了许多,但雕工细腻,甚是精致。 “冯帅这是……” 张谦并未伸手。 “一点北地土仪,不成敬意。” 冯明远亲自将匣子递近,“听闻张大人素好品茶,可惜北境苦寒,寻不到什么好茶叶,唯有府里厨子做的这手点心还算勉强入味。” “正好带上一盒,给张大人平日佐茶。” 张谦看了一眼,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冯帅,这……怕是不妥吧?本官奉旨办差,岂可随意收受赠礼?” “欸,张大人见外了!” 冯明远将匣子又往前推了推,“不过是一盒点心,怎算得上收礼?” “您远道而来,本帅略尽地主之谊,也是人之常情。” “既然如此……便却之不恭了。” 张谦听他这般说,方才伸手接过。 匣子一入手,他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面色如常地转交给身后随从。 冯明远一直紧盯着他,自然没有放过那细微的凝滞。 见张谦终于将东西收下,他心中大石落地,脸上笑容愈发热络。 散席后,他亲自拄着拐杖,将张谦送至客房院门外。 “张大人早些安歇,明日本帅再陪您在城中走走看看。” “永兴城虽不及京城繁华,倒也有些景致可赏。” “有劳冯帅。” 房门掩上后,冯明远拄着拐杖往回走,步履轻捷,哪里还有半分“重伤”之态。 李修远紧随一旁,低声探问:“将军,张大人他……” “收了。” 冯明远嘴角扬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都说这位张大人是出了名的刚正不阿、两袖清风。” “如今看来,不过是个善作姿态的。” “一到北境这天高皇帝远之处,便掩不住本性了。” 他又问李修远:“伺候的人可都安排妥当了?” 李修远躬身应道:“都已安排妥当,挑的都是通文墨、懂风雅的,定能为张大人‘红袖添香’。” 既然这位张大人也是同道中人,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但冯明远仍有些许疑虑:“他这几日的行踪,可查清楚了?” 原来,自得知朝廷将派钦差南下,冯明远早已派人多方准备。 前日声称钦差车驾将至,他便遣人前去迎接。 不料接到的仅是张谦的空车,本人却不知所踪。 询问之下,方知张谦途经安宁城时,绕道去拜访了一位同年。 因是私人行程,不便张扬,故而暂弃钦差仪仗,令车驾先行,自己则带少数随从后至。 冯明远闻讯便暗叫不好,急忙派人探查。 既要查那位“同年”的底细,又须留意峪口关方向的动静,就怕张谦暗中先去了峪口关,那他这番布置便前功尽弃。 未待他查明究竟,清晨便有消息来报:张谦今日即将入城。 冯明远总算松了口气,料想这点时间,张谦应来不及跑去峪口关。 但终究不能全然放心,故吩咐李修远借设宴之机,特意款待张谦的随从,设法套话。 李修远回禀道:“说是去拜访了安宁城的戴同知。二人皆是滨州府人士,同年中的进士。” “那一年放榜后,张大人高中探花,入了翰林院。” “而这位戴大人名次靠后,便被派至安宁城任县令,前年才升任同知。” “据张大人的随从所言,二人这些年来一直书信往来,却始终未得机会相见。” “此番借北上公干之便,方才得以重聚。” 安宁城就在永兴城邻侧,说起姓戴的同知,冯明远倒也略有印象。 “可是戴春荣?” 李修远点头:“正是这位戴大人。” “那便对上了。” 冯明远忆起安宁城蔡知府曾在他面前骂过戴春荣,称其为“彬州来的愣木头”。 既然人物、地点皆能吻合,应当无误。 至此,冯明远才真正放下心来。 “哼,待张谦回京呈报,朝廷下旨申饬田宗焕,本帅便可名正言顺率兵前往峪口关。” “哈哈,到那时,那些‘神器’……便是本帅囊中之物了!” 136.钦差眼中的“收买人心” 事情进展颇为顺利,冯明远仿佛早已忘记自己两次被神器轰得狼狈不堪、连滚带爬的模样了。 李修远却不敢如此大意,心中忧虑重重。 但如今他在冯明远跟前仍是“戴罪之身”,不敢扫了他的兴致,于是转而说道:“可那赵卫冕绝非易与之辈,他在峪口关经营的那些手段……” “雕虫小技罢了!” 冯明远不屑地嗤笑一声。 “收买人心又有何用?待本帅拿到‘神器’,一炮轰将过去,任他聚起多少人心,也都得烟消云散!” “如今张谦这一关既已过去,咱们便算赢了一半。” “你且等着瞧罢,好戏还在后头呢。” 他拄着拐杖,步履悠哉地朝书房踱去,脸上尽是志得意满之色,仿佛已然看见自己手持“神器”、威震北境的那一日。 而此时,客房之中。 张谦借酒装醉,推辞了想要上前伺候、为他“红袖添香”的侍女,倒头便躺在了榻上。 脑海中却反复浮现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 他在峪口关暗中走访的那两日,所见所感,远比他原先预想的更为丰富。 那日他换上一身普通的青布长衫,看起来就如个寻常路人,借此在关内随意行走。 校场之上,兵士们正在操练。 并非花拳绣腿,而是真刀真枪、捉对厮杀。 喊杀之声震天动地,汗水在晨光中肆意挥洒。 张谦站在角落静静观看了半晌,发觉这些士卒动作简练狠戾,招招式式皆是战场上搏命的架势。 随后他又转到军匠营。 打铁之声不绝于耳,炉火熊熊,映照着一张张流淌汗水的面庞。 他看见铁匠们正在打造农具。 犁头、锄头、镰刀,形制都与他往日所见不同,弧度更弯,刃口更利。 军营里早已接到通知,说是朝廷将有大人前来视察,赵卫冕还特意安抚过众人。 令大家不必慌张,该做什么便继续做什么。 故而见到张谦这张陌生面孔,匠营中人只是略略一愣,便又回头专注自己手中的活计。 一位老铁匠见他驻足观望,便停了手中的锤子,问道:“先生对这物事感兴趣?” “瞧着与寻常农具似有不同。”张谦答道。 “那是自然!” 老铁匠提起一只新打好的犁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 “这是赵先生亲自琢磨出来的新式农具。” “您瞧这弯度,翻土更深,也更省力气。” “咱们试过了,一人一天能多犁半亩地!” “赵先生……竟也精通此道?” 张谦不免讶异。 “赵先生懂的可多哩!” 旁边一个年轻铁匠插话道。 “水车是他画的图样,窑洞是他教着起的,就连这打铁的火候把控,他都能说出个门道来!” “咱们照他说的试,样样都好使得很!” 张谦在匠作坊里转了一圈,心中讶异之处越来越多。 此地不像个寻常军营作坊,倒更像一处工坊学堂。 匠人们不仅埋头干活,更时常聚在一处讨论、改进、试验。 失败了无人责罚,成功了则有奖赏。 奖赏不仅是银钱,还有米粮肉食,以及优先入住新修窑洞的资格。 到了下午,他又去屯田区走了走。 这一回,他特意寻了几个年纪较长的老兵闲谈。 “老哥,这梯田的法子,从前可见过么?” “从未见过!” 一名脸上带刀疤的老兵摇头。 “可实在管用!您瞧这土,从前一浇水就冲跑大半,如今都留在堰里,肥着呢!” “赵先生说了,这梯田能沿用几百载,子子孙孙都靠它吃饭!” 若真如此,那便是泽被后世的大功德了。 张谦沉吟片刻,又似随口问道:“那赵先生待你们……如何?” 几个老兵互相望了望,其中一人叹道:“说实话,跟着赵先生这几个月,吃得比过去几年加起来都好。” “往年冬天,夜里常冻得睡不着觉,如今住进窑洞,炕是暖的,再不必担心半夜被活活冻醒。” “从前咱们的粮饷总被克扣拖欠,如今按月足量发放,从不延迟。” 另一人着急地插话道:“最要紧的是……” 他挠了挠头,蹙眉想了片刻,才寻着合适的说辞。 “赵先生……他是真把咱们当人看的。” 受伤的,关内好好养着;战死的,家里有人照料。 “我邻铺的老陈,去年在广门关没了,家里就剩个瞎眼的老娘。” “先前冯狗……” 他下意识要骂“冯狗贼”,猛想起眼前这位是朝廷钦差,赶紧收住话头。 “那位冯帅说,这等家无男丁的,不必抚恤。” “还是田将军看不过眼,私下给老人家送了些过冬的衣食,才勉强保住性命。” “前些日子赵先生带人彻查军营伤亡名录,把从前漏掉的抚恤一并都给补上了。” “像这位陈大娘,赵先生说,她养育二子,皆捐躯沙场,乃是有功之人。” “身为同袍,她便是咱们众人的母亲;作为子侄辈,纵不能孝如亲子,也总该让她安度晚年。” “同村里,类似情形的孤寡人家还有好几户。” “赵先生便想了法子,将她们聚在一处,彼此结对照应。” “又从缴获的战利中拨出银钱,每月派人送粮送柴上门。” “陈大娘眼虽瞎,心里却亮堂,知道赵先生此举是真心实意为她们着想。” “如今逢人便说,赵先生是菩萨转世,还要在家给他立长生碑呢。” 这番话让张谦震动了许久。 冯明远说这不过是“收买人心”。 若这真是收买,那这般“收买”也太过实在了! 让人实实在在地吃饱穿暖,实实在在地照顾老弱。 之后,他又去了窑洞区。 正是午后,一些老人坐在窑洞前晒太阳,孩童在空地上嬉戏。 见他走近,一位老妇人颤巍巍地起身:“先生是……” “路过此地,讨碗水喝。”张谦温言道。 老妇人热情地将他让进窑洞,斟了一碗温水。 窑洞内整洁暖和,炕上被褥叠得齐整。 墙上挂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旧军衣。 “我儿子的。” 老妇人见他望向那衣裳,轻声说道,“去年守关时没了。赵先生差人送来的,说是留个念想。” 她擦了擦眼角,“若不是赵先生,我这老婆子去年冬天就冻死在野地里了。” “还有这些娃儿……” 她指着外面玩耍的几个孩童,“他们的爹没了,娘改嫁了,若在从前,早不知饿死在哪个角落了。” “如今关里养着他们,还教他们识字,教他们干活,长大以后,个个都能成有用的人。” 张谦默默喝着水。 水温温的,入口带着些许淡淡的甘甜。 “老有所养,幼有所依。” 张谦想起赵卫冕曾说过的这句话,当时手便是一颤,碗中的水都洒了些出来。 137.朝廷靠不住 那份震撼,即便如今回想起来,仍让张谦胸腔隐隐发热。 想到此处,他揉了揉发胀的额角,坐起身来。 桌案上摊开着冯明远交给他的“罪证”,厚厚一叠。 他拿起最上面那份,是一纸自称“峪口关弃暗投明将士”的供词,内里指证赵卫冕私造“妖器”,蛊惑田宗焕谋反。 张谦冷笑一声,随手将那供词凑近灯焰。 纸张蜷曲、燃烧,缓缓化作一地灰烬。 峪口关确实是“反”了,这一点张谦还不至于看不明白。 但那又如何? 在峪口关,张谦看见了自已青年时曾怀抱的梦想。 这就足够了。 离开峪口关前,张谦特意寻了个时机,私下见了赵卫冕,这位如今峪口关实际的主事之人。 他当时开门见山地问道:“你如何看待与冯明远之间的这场争端?” 赵卫冕略感意外,沉默片刻后,方坦然道:“他继续做他的北境主帅,就挺好。” 张谦闻言挑眉。 “他若倒了,朝廷必定另派新人来接任。” 赵卫冕毫无遮掩地说出了自己的算计。 “新来的是何等心思?会不会比冯明远更贪婪、更狠辣?会不会一上任就急着立威夺权?” 无人能预料这些。 即便他们真有本事将冯明远拉下马,北境元帅之位也绝非他们所能左右。 甚至以冯明远背后派系的势力来看,来接任的,极有可能是另一个“冯明远”。 “冯明远此人,好歹我们知根知底。” “他知道我们的实力,不敢轻易妄动;我们也能借他作个挡箭牌,免得引来朝廷过多注目。” 张谦听罢,良久未语。 他原以为赵卫冕会愤然起身,誓要将冯明远严惩不贷。 这番算计,这般隐忍,全然不像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所能有。 张谦不禁心生好奇:北境落在这样一个年轻人手中,最终会焕发出怎样一番新的光景? 他打开冯明远此前递来的那只木匣,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金锭,以及莹润生光、价值不菲的明珠。 一望便知是难得之宝。 掀起匣子上层,便见暗格中还藏着一沓银票,合计八千两。 张谦却只冷淡地瞥了一眼,随手将匣子合上。 随后几日,张谦仍保持着不即不离的姿态。 对于冯明远送来的各样物件,他一概收下;至于冯明远提及的那些“要事”,他则总是含糊其辞,敷衍过去。 …… 紫宸殿上,景文帝看着张谦呈上的奏报,眉头紧锁。 奏报写得四平八稳,只说冯明远与田宗焕因边帅不和,互相攻讦,以致贻误军机。 但夷人确实退了,峪口关也守住了,这是实打实的功劳。 至于谋反一事,张谦奏称查无实据,然田宗焕擅自接管兵权属实,应予申饬。 景文帝揉着眉心,望向殿下垂首而立的张谦:“张爱卿,依你之见,此事该如何处置?” “陛下,”张谦躬身答道。 “北境局面初定,不宜大动干戈。” “冯明远、田宗焕二人皆有过失,然亦各有功绩。” “臣以为,当各打五十大板,以儆效尤。” “至于封赏……有功将士,该赏的仍须赏。” 这番话滴水不漏。 既未彻底得罪冯明远一党,也未完全偏袒田宗焕。 最要紧的是,先稳住了北境的局面。 景文帝沉吟片刻,终是道:“准奏。” “拟旨:冯明远、田宗焕二人,各罚俸三年,以儆效尤。北境将士有功,依例封赏。” “陛下圣明。” 圣旨传到永兴城时,冯明远正在书房中来回踱步。 听到“罚俸三年”四字,他先是一愣,随即气得一脚踹飞了脚边的圆凳。 “怎会只是罚俸三年!” 那关于田宗焕与峪口关谋逆的认定呢? 至此他才恍然醒悟,自己被张谦这老匹夫给耍了。 “张谦!你这混蛋……老夫记下你了!” 此时,手下人来请示:朝廷发下的封赏该如何处置? 冯明远毫不迟疑:“本帅乃边境主帅,封赏自然由本帅定夺。” 峪口关还想从他手中拿到封赏?、 简直是痴人说梦! 而在田宗焕这边,接到旨意后,亦是气得胡须直颤。 “罚俸?老夫的俸禄早被那厮克扣干净了!” “还有封赏,全数被他截下了!” 此话一出,厅中诸将也纷纷愤慨不平。 仗是他们打的,人也是他们死的,封赏却全都进了冯明远的私囊! 赵卫冕倒是十分平静。 他待众人发泄得差不多了,才站起身,对众人说道:“诸位,朝廷的封赏,咱们记在心里。” “冯明远吞下去多少,早晚要他连本带利吐出来。” “但眼下,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他走到沙盘前。 “如今最要紧的,是三件事:第一,春耕绝不能耽误,秋粮是我们的命根子。” “第二,匠作坊须加紧赶工,农具、水车,还有那些新物事,都要造出来。” “至于第三……” 他看向温正一:“温公子,那玻璃之事,钻研得如何了?” 温正一立即起身:“回统领,已然试制成功。” “虽仍有瑕疵,尚未能如统领所说那般完全澄澈透亮。” “但比起市面上的琉璃,已更为透明平整。” “您提到的那种镜子,也已制出数面。” “好。” 赵卫冕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页。 “这是改进的配方与工艺流程。” “你挑选最可靠的人手,建窑烧制。” “切记,此乃我等核心机密,万万不可泄露。” 随即他又摊开地图:“玻璃与镜子,到了中原必成紧俏之物。” “咱们便以此组建商队,去换粮食、布匹、药材等物资。” “至于商路如何走,温公子你昔日游学四方,对各地情势比我熟悉,可有何建议?” 温正一指向地图:“走北路,出塞,经草原绕至辽东,再入中原。” “此路险峻,但沿途盘剥较少,利润最厚。” “那便依你之言,走北路。” 赵卫冕当即拍板。 “但首次行事,规模不宜过大,以探路为主。” 他环视众将:“诸位,朝廷靠不住,冯明远亦指望不上。” “咱们得自己闯出一条活路来。” “这条路若能走通,峪口关、乃至整个北境,才能真正站稳脚跟。” 众将轰然应诺。 田宗焕望着赵卫冕有条不紊地布置一切,心中慨然。 这个年轻人,眼光永远看向前方,手段永远落在实处。 有他在,峪口关……或许真能走出一条前所未有的路来。 138.变化 两年后。 峪口关的秋天,是从梯田的金黄开始的。 赵卫冕立在关城的南墙之上,手搭凉棚朝关外望去。 目光所及,一层层梯田宛如巨人的阶梯,从山脚迤逦铺展到半山腰。 粟穗沉甸甸地垂着头,在秋日暖阳下泛着饱满而温润的金光。 田地里满是忙碌收割的人影,号子声、镰刀割穗的嚓嚓声、夹杂着说笑与吆喝的喧嚷,混成一片热气腾腾的丰收乐章。 “统领。” 温正一从城墙马道快步上来,手里捧着一本册子,脸上是按捺不住的喜色。 “各屯田区的初步估产出来了。” “平均亩产,三石二斗!” 三石二斗,约合三百八十多斤。 在两年前,这片土地即便遇上最好的年景,亩产也不过刚过一石。 但这两年,梯田修了起来,水渠贯通了,堆肥的法子推广开了。 赵卫冕更是亲自带着几位经验丰富的老农,加上从南方特意请来的种花好手,反复试了十几轮选种与杂交,才育成这耐寒耐旱、穗大粒饱的新粮种。 “还是少了。” 赵卫冕收回远眺的目光,语气平静。 温正一一怔:“统领,这已经……” “我知道,比往年强上许多。” 赵卫冕打断他,转身朝城下走去。 “但关里眼下有四万三千人,一天的口粮就要耗去四百多石。” “一年算下来,十五万石都打不住。” “咱们满打满算六万亩地,就算全种上,亩产三石二,总收成也就堪堪二十万石左右。” 这个数目,确保温饱固然够了,但若有些旁的打算,便远远不足。 温正一跟在他身后,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出声。 他觉得统领想得太远,也未免过于苛求。 两年前刚接手这峪口关时,粮仓几乎见底,人心惶惶,谁曾敢想能有今日这般光景? 可赵卫冕似乎从不满足于“比昨日好”,他眼里永远望着“明日还缺什么”。 “商队那边情形如何?” 赵卫冕边走边问。 “正要禀报。” 温正一连忙翻开册子,“上月回来的两支江南商队,带回了粮食一万两千石,棉布三千匹,生铁八百斤,药材四十箱。” “带去的玻璃器、镜子,还有咱们的皮毛山货,全都脱手了,净利五万七千两白银,现已全部入库。” 赵卫冕脚步微微一顿。 五万七千两,这绝非小数目。 两年前他初创商队时,不少人暗自觉得是异想天开。 北境这穷山恶水,能有什么好东西卖到江南去? 不料玻璃一出,竟震惊四座。 那透明如水晶的平板玻璃,透光远胜窗纸。 那照人毫发毕现的玻璃镜子,更引得江南富户巨室趋之若鹜。 再加上北地特产的优质皮毛、珍稀山货与药材,这条商路便硬生生闯了出来。 如今峪口关麾下的商队已有六支,每支皆配备上百名好手,弩箭精良,走草原、渡黄河,最远已抵达苏杭。 带回来的是粮食、布匹、铁器、药材,带出去的是玻璃、镜子、皮毛、山货。 银钱如流水般涌入,关库从未如此充实过。 “账目都仔细核对了?” “反复核对了三遍,确认无误。” 温正一笑答,“照此势头,明年开春还能再扩充两支商队。另外,江南几家大商户也递了帖子过来,想与咱们建立长久的买卖往来。” 赵卫冕点了点头,未再多言。 两人走下城墙,穿过瓮城。 守城士兵见他经过,立即挺胸立正,齐刷刷行礼。 “统领!” 声音洪亮,眼神里透着由衷的热切。 赵卫冕颔首回礼,脚步未停。 这般景象他已习以为常。 两年光阴,足以让一个十七岁的少年长成十九岁的青年,也足以让一个“外来者”,成为这四万人心甘情愿追随的统帅。 这一切,并非倚仗权势压服,而是靠一桩桩、一件件实实在在的事。 带他们守住关隘,带他们种出粮食,带他们赚取银钱,让老有所安,幼有所养。 关内的街道比两年前整齐宽阔了许多,铺上了碎石,两侧挖出排水沟渠。 临街的屋舍大多经过翻修,墙壁抹得平整,窗户糊得严实。 正值午后,有些老人坐在门前晒太阳,孩童们嬉笑着跑来跑去。 见到赵卫冕经过,老人们会颤巍巍起身招呼,孩子们也会笑嘻嘻地围拢上来。 “统领!统领!” 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举着一块饴糖跑过来,脸蛋红扑扑的,“我娘说这是商队带回来的,可甜了!您尝尝!” 赵卫冕蹲下身,接过那用油纸包着的糖,剥开后掰下一小块放入自己口中,将剩下的塞回男孩手里:“嗯,是甜。剩下的你自己吃。” 男孩欢天喜地跑开了。 旁边一位老妇人笑道:“这孩子,爹走得早。要不是统领平日照应着,他们娘儿俩的日子哪能这般舒坦。”赵卫冕只是微微一笑,并未多言,继续朝前走去。 人心,便是这般一点一滴积聚起来的。 不靠空口许诺,靠的是冬日发下的厚实棉袄,靠的是春耕时分发的粮种,靠的是每月按时送到伤患与阵亡者家中的米粮柴薪,靠的是“老有所养,幼有所依”这八个字,真真切切地落到了实处。 “统领,”温正一压低声音道,“家父方才又差人来问,明日寿宴,您几时得空过去?” 赵卫冕这才恍然想起,明日是田宗焕的五十整寿。 如此重要的日子,他自然必须到场。 贺礼早已备妥,是工坊按他提供的图样专门烧制的一对玻璃贺寿画屏,不算价值连城,但眼下确是独一份,心意上算是足够了。 “午时之前必到。” 赵卫冕略一思忖答道。 …… 田府的寿宴设在正午。 赵卫冕到得不算早,进门时,前院已是宾客满堂。 军中将领、关内耆老,还有几位从永兴城赶来、与田家有旧的文官,济济一堂。 见他步入,满堂的喧哗声静了一瞬,众人纷纷起身相迎。 “赵统领!” “统领来了!” 赵卫冕今日穿了一身靛青色的常服,料子是江南来的细棉布,裁剪极为合体,越发衬得他身姿挺拔。 两年的军旅生涯,让他肩背更加宽阔,眉宇间早年的少年气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而无需怒色便自有威严的气度。 他拱手向四方还礼,目光扫过厅内,在那几位永兴城来客身上稍稍停顿,心中微动,面上却丝毫不露声色。 田宗焕亲自将他迎向主位。 赵卫冕却以寿星为尊为由,反手将他轻轻按回主座,自己则在左侧的首席安然落座。 席间自然又是一番寒暄敬酒,话题绕来绕去,总离不开今年的收成、商队的红火、关内日新月异的气象。赵卫冕言语不多,但每句都接得稳妥得体,酒也喝得爽快,几轮下来,宴席气氛愈加热烈融洽。 酒至半酣,厅内人声鼎沸,赵卫冕血气方刚,不免觉得有些闷热。 他起身暂告失陪,走出正厅,想去寻个清凉僻静处透一口气。 139.田书瑶 田府赵卫冕来过几回,对路径也算熟悉。 他未唤人引路,自行穿过一道月洞门,来到后方的花园。 时值深秋,园中菊花开得正盛,黄的、白的、紫的,热热闹闹挤满了花圃。 假山旁立着一座小巧的亭子,此刻空无一人。 他信步走入亭中,凭栏而立。 秋日暖阳透过已显稀疏的枝叶洒落下来,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空气中浮动着菊花特有的清苦香气。 远处正厅的喧哗隐约传来,反而更衬得此处幽静。 刚合眼舒了口气,便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还夹杂着压低的、气鼓鼓的嘟囔。 “……什么破路……差点绊我一跤……” 是个少年的嗓音,清亮亮的,带着股被娇养惯了的任性劲儿。 赵卫冕睁眼,尚未看清来人,对方已一头撞进亭子,直直朝他冲来。 电光石火间,赵卫冕侧移半步,左手本能地一探一托,手掌稳稳抵在来人的腰侧,瞬间止住了前冲的势头。 入手的感觉让他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 腰肢很细,隔着衣料能感觉到柔韧的弧度,绝非男子该有的骨架。 而且……掌心传来的体温,以及那细微的轻颤,都透着不寻常。 “哎呀!” 来人一声低呼,慌忙向后撤步,一张脸霎时涨得通红。 倒不像是羞的,更像是气的。 赵卫冕这才看清对方。 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年”,身量不高,穿着一身浅灰色的男式劲装。 头发简单束成马尾,脸上未施脂粉,却是唇红齿白,眉眼秀气得过了头。 此刻正瞪圆了一双杏眼,恶狠狠地盯着他,像只被踩了尾巴、浑身毛都炸起来的小猫。 “你走路不长眼睛啊?撞到人了知不知道!” 声音刻意压低了,却掩不住原本的清越脆亮。 赵卫冕收回手,负于身后,好整以暇地打量着这位“少年”。 噢,不对,应该说是少女。 目光从她光洁的额头,扫过挺翘的鼻尖,落在因生气而微微噘起的唇上。 再往下,脖颈光滑,不见喉结的起伏;耳垂小巧,虽无耳洞,但那耳廓的弧度精致细腻,绝非男儿所有。 女扮男装。 而且,这乔装手艺不算高明,至少在他这等受过专门侦察辨识训练的人眼中,破绽着实不少。 “小兄弟,”他开口,语气平淡无波,“是你跑得太急,撞进了我所在的亭子。” “你的亭子?” 少女,也就是田书瑶,气结,她环顾四周,“这明明是我……” 话到嘴边立刻改口,“是田家的园子!” 她上下打量着赵卫冕:“我怎么不知道,田家什么时候多了你这么一位公子?” “哦?” 赵卫冕眉梢微扬,“既是田府园子,小兄弟身为外客,怎会对路径这般熟稔?” 田书瑶顿时语塞。 她总不能说,自己是府里的小姐,对自家园子自然了如指掌吧? 眼珠一转,她梗着脖子道:“我……我才不熟悉呢!不过是内急,找茅房迷了路,才跑到这里来的,不行吗?” “内急?” 赵卫冕目光掠过她腰间悬挂的短鞭和那个小巧精致的荷包,“找茅房还随身带着鞭子?小兄弟这习惯,倒是别致。” “要你管!” 田书瑶恼羞成怒,抬脚就想走,又猛然想起方才被他扶住腰肢的情景,脸上红晕更甚,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还有!你刚才手放哪儿呢?登徒子!” 赵卫冕摊开双手,神色颇为无辜。 “方才若非我出手扶那一下,小兄弟怕是已经结结实实摔在地上了。” “怎么,帮人一把,还得先问过该碰哪儿、不该碰哪儿?边关之地,大家多是糙汉子,没那么多讲究。” “你——” 田书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她想反驳,可自己眼下正是“男儿身”打扮。 正如赵卫冕所说,是个“糙汉子”。 若再计较被摸了腰,岂不是更显奇怪? 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她只能重重一跺脚,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流氓!” 说完,转身就跑。 脚步又快又轻,显然对园中路径熟悉至极,三拐两绕便消失在假山之后。 赵卫冕望着她背影消失的方向,摇了摇头,唇角却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他心中已然大致猜出了对方的身份。 田宗焕那位颇受宠爱的小女儿,田书瑶。 听温正一提起过,性子活泼,不喜女红偏爱弓马,没想到竟是这般一点就着的小辣椒模样。 他未将这段插曲放在心上,见透气也差不多了,便转身缓步返回宴席。 …… 回到席间,气氛依旧热烈。 田宗焕正与几位老将追忆往昔,说到霍家军旧事,眼眶微微发红。 众人唏嘘感慨,纷纷举杯相和。 赵卫冕落座不久,便见在次席帮忙招待的温正一被一名仆人悄声唤了出去。 片刻后,温正一重新入内,脸上虽依旧带笑,但眉宇间却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为难之色,虽只一瞬即逝,却恰好被赵卫冕捕捉到了。 他正暗自思忖是否出了什么岔子,就见温正一手持一壶酒,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统领,”他先敬了赵卫冕一杯,继而转向满堂宾客,声音清朗,“诸位,今日田将军寿辰,本是喜庆佳节。但晚辈心中有一言,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众人都将目光投向他。 温正一脸上升起恰到好处的激动神色:“自两年前统领执掌峪口关以来,修梯田,通商路,造新器,抚恤孤寡,整训军伍。” “关内关外,气象为之一新。” “此皆统领运筹帷幄之功,亦是我峪口关四万军民之福!” “这第一杯酒,我代关内所有受惠之人,敬统领!” 话说得漂亮,情意亦显得真切。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温先生说得在理!” “敬统领!” 赵卫冕起身,举杯道:“子端过誉了。” “子端”是温正一的表字,一年前他及冠时由温家老太爷所取。 “峪口关能有今日,是田将军坐镇中流,是诸位将士效命用命,是百姓辛勤劳作,我不过尽了本职本分而已。” 说罢,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温正一也干了杯中酒,却并未回座,又自行斟满一杯。 “这第二杯,敬统领高义仁心。” “去年寒冬,关内老窑洞不敷使用,统领二话不说,将自己的住处腾让出来安置孤老,自己则搬入军营起居。” “此事虽微,足见统领爱民如子之心!” 这又是一桩实实在在的事迹,确实值得一敬。 “第三杯,”温正一酒意似乎有些上脸,声音也略提高了些,“敬统领深谋远虑!当初若无统领力排众议,坚持组建商队,何来今日粮仓丰满、银库充实之局?” “此杯,敬统领为我峪口关军民趟出的这条活路、生路!” 三杯连敬,理由皆堂堂正正,掷地有声。 席间气氛被推至高潮,众人情绪激昂,纷纷起身,也要向赵卫冕敬酒。 140.乱世之兆,已现端倪 面对众人的热情,赵卫冕来者不拒,举杯便饮,酒到杯干。 可几轮下来,他非但不见醉态,眼神反倒越发清明透亮。 他一边从容应酬着四面八方的敬酒,一边用余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温正一。 不对劲。 温正一虽也装出一副激动模样,可举杯时指尖微不可察地轻颤,目光游移,始终不敢与自己长久对视。 这绝非他平日作风。 况且,那三杯酒敬得时机太过巧妙,祝词也说得格外周全漂亮,简直像早已备好的戏文台词。 所以,他是故意的? 目的何在? 想灌醉自己? 赵卫冕心中暗自嗤笑。 就凭这点酒? 他佯作微醺,将酒杯往桌上一搁,脸上适时浮起一层浅淡的“酒意”,朝着温正一招了招手。 “子端,过来坐。” 温正一见他面泛薄红,心头一喜,只当计谋得逞,连忙应声凑近坐下。 “子端啊。” 赵卫冕手臂一伸,亲热地揽住他肩头,声音压得不高,带着几分“醉”后的含糊与热络。 “你方才那三杯酒,说得我心里头暖烘烘的。” “这两年若不是你在旁尽心辅佐,诸多事务哪能办得那般松快顺当。” “所以,我也该好好敬你两杯。” 话音未落,他已顺手拿过两只空碗,咚咚斟满。 “杯子太小,喝不尽兴。来,用碗。” 温正一盯着眼前那满满一碗晃荡的酒液,顿觉头皮发麻。 他本非海量,先前连饮数杯,酒意已然上涌。 可赵卫冕已将碗端起,目光灼灼地盯住了他。 “统领,这……” “怎么,莫非觉得我说得不对?” 赵卫冕眉头微微一蹙。 “不敢!不敢!” 温正一硬着头皮,闭眼仰头,将那碗酒强灌了下去。 一碗入喉,胃里顿时翻江倒海,眼前也阵阵发花。 未及喘息,赵卫冕又提壶斟满了第二碗。 “方才你敬我三杯,礼尚往来,我也回敬你三碗。” “只是我肚里墨水不及你,话也说不出什么华彩,你可别见怪。” “统、统领……” 温正一舌头都开始打结了。 “来,是兄弟就干了这碗。” 赵卫冕拿着自己的碗与他重重一碰,语气豪爽,不容推拒。 第二碗灌下,温正一整个人便软了下去,瘫趴在桌沿,眼神迷离涣散。 赵卫冕这才俯身凑近他耳边,嗓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冷意:“子端,老实说,谁让你来灌我酒的?” “没、没人……” 温正一含糊嘟囔着。 “不肯说实话?” 赵卫冕声音更沉,“明日开始,马粪清运的差事便归你管了。” “别!” 温正一一个激灵,被吓醒了两分酒意,哭丧着脸,大着舌头含混道,“是……是我家小妹。” 小妹,对不住了,死道友不死贫道,三哥只能先保全自己了。 “她说你在花园里欺负了她……让我设法灌醉你……她好寻机戏弄你一番,出出气……” 果然如此。 赵卫冕松开了手,看着烂醉如泥的温正一,又是好气,又觉好笑。 没想到那十五岁的小丫头,报复心倒挺重。 他招手唤来田府下人,“你家公子喝多了,扶他回去好生歇着吧。” “顺便……” 他略作停顿,淡淡道,“给你们家小姐带句话:我没闲心同她一个小屁孩计较,让她安分些,莫再胡闹。” 下人听得此言,腿肚子一哆嗦,险些跪下去,只得苦着脸应下,搀扶着温正一步履蹒跚地离去。 赵卫冕坐回原位,神色恢复如常,继续与席间众人谈笑风生,全然未将这段插曲放在心上。 他一个大男人,总不好真与个黄毛丫头较真。 可他不知,自己随口一句“小屁孩”,险些让田书瑶气得挽起袖子冲出来与他理论。 她今年已满十五,哪里还是小屁孩! 幸亏被眼疾手快的丫鬟死死拦住。 但田书瑶仍是暗暗记下了这笔账,发誓定要寻机找补回来,以雪此“耻”。 赵卫冕尚不知已被人如此“惦记”。 前厅寿宴气氛正酣,久久未散。 北境苦寒之地,军中儿郎多好杯中之物,逢此场合,自是放歌纵酒,尽兴方休。 赵卫冕却无此嗜好,待酒足饭饱后,便以军务在身为由,先行告辞离席。 出了田府,他并未径直返回统帅府,而是转身朝城西的工坊区行去。 秋日午后的阳光斜斜铺洒,将他身影在地上拉得细长。 街上行人疏落,偶有运粮车队辘辘经过,车夫认出他,皆会停下,恭敬行礼。 赵卫冕微微颔首回应,脚下步伐未停,心中却反复思量着近来局势。 永兴城来的那几位文官,表面是田、温两家故交,但席间言谈,话里话外总在探听峪口关的“新奇物事”,尤以玻璃与镜器为甚。 明面说是好奇,赵卫冕却听得明白,那字句深处分明藏着试探与摸底。 这两样东西利润惊人,终究是太惹眼了。 不过,若他们只打听这些,倒还罢了。 只怕醉翁之意不在酒,另怀心思。 这两年,冯明远多方使力,却始终未能如愿。 但其背后小动作从未间断,威逼利诱,手段用尽。 可惜峪口关上下铁板一块,他终究未能探得半分虚实。 此外,近日往来商队带回的南方消息,也让他心头发紧。 江南水患肆虐,西部大旱连绵,流民四起,哀鸿遍野。 朝廷赈济不力,已有小股乱民开始劫掠州县。 乱世之兆,已现端倪。 峪口关偏安北境,眼下虽看似安稳,但若天下大乱,北疆又岂能独善其身? 更让他忧心的是,派往草原与永兴城的探子先后回报:夷人几大部落近来会盟频繁,似在密谋什么;而永兴城那边,冯明远亦有一些不寻常的大举动。 这两件事分开来看,或许各有缘由。 可若联系在一起…… 赵卫冕眼神渐冷。 冯明远此人,贪婪短视,行事不择手段。 昔日为谋私利,身为一军主帅,竟敢私下与夷商往来交易。 若他被峪口关日益壮大的势力逼得狗急跳墙,转而勾结夷人,绝非没有可能。 夷人欲破关南下,冯明远想除他这心腹大患,双方各取所需,自然一拍即合。 时局如此,前狼后虎,己方必须加快筹谋,早作准备了。 思绪纷转间,赵卫冕已步入工坊区。 此地占地广阔,分区井然。 铁匠坊里叮当锤响不绝于耳,木工坊中锯刨之声此起彼伏。 最深处一座独立院落守卫森严,正是“研造坊”,专司试验赵卫冕所绘各类“新奇物事”之所。 守门士兵见是他,肃然行礼,无声推开厚重木门。 院内正是一派热闹景象。 几名身着灰色道袍、发髻随意绾起的道士,正围着一块灰色板子敲敲打打,议论不休。 为首者是个年约四十的瘦高道士,道号“玉阳子”,乃是玄清引荐的一位师兄,一年前被赵卫冕设法“请”来峪口关。 此人不爱金丹符箓,独好钻研机巧之物,自到了这关城,便如鱼得水,领着几个徒弟整日泡在工坊之中。 “统领!” 玉阳子眼尖,先瞧见赵卫冕,顿时满脸兴奋地迎上前来。 “成了!这次是真的成了!” 141.大动作! 赵卫冕闻言大喜,立时随他来到庭院。 只见地上整整齐齐晾晒着五块灰黑色板子,每块约两尺见方,三寸来厚,表面平整,色泽均匀。 他蹲下身,用手指关节叩了叩板面,声响沉闷结实。 又拿起一旁备好的小铁锤,用力砸了几下。 板子纹丝不动,只留下几个浅淡的灰白印子。 他依次试过其余几块,结果皆相差无几。 “硬度应该达标了?” 赵卫冕放下铁锤。 “达标了!” 玉阳子激动得胡须微颤。 “按您吩咐,晾晒七日,每日浇水养护。” “今日试过,刀砍不留痕,锤砸不裂缝,水浸三日不软不粉!统领,这‘水泥’,实乃又一神物啊!” 旁边一位年轻道士补充道:“统领,此次配方也稳定了。石灰石占七成,黏土二成,铁粉半成,石膏半成。” “烧成熟料后再磨细,掺入适量石膏。我们连试五炉,成品品质俱是相差无几!” 赵卫冕仔细查验板子的边缘、厚度与平整度,确比前几次试验成果好上太多,已接近他记忆中普通水泥的标号。 “若批量生产,难度大吗?” 他直起身问道。 “不大!” 玉阳子信心十足,“窑炉是现成的,依您所绘‘立窑’图纸改建,一炉可出三十石熟料。” “原料更是不缺,北境石灰石矿脉丰厚,黏土随处可得。” “唯有磨细这道工序颇耗人力,不过咱们已改用水车带动石磨,工效提升不少。” 赵卫冕心中飞速盘算。 峪口关现有十座此类立窑,若全力开工,一月可出两千五百石熟料,磨细后约得水泥两千石。 不够,远远不够。 “扩建窑炉。” 他当即决断,“再建二十座。” “人手不足便从各营抽调,工钱按双倍计发。” “玉阳道长,此事由你全权负责,所需物资人员,一概优先调配。” “我只有一个要求……” 他看向道士,目光沉静却不容置疑,“一月之内,我要见到至少八千石水泥。” “八……八千石?” 玉阳子倒抽一口凉气。 周围几位道士亦面面相觑。 “统领,如此急迫,莫非是……” 玉阳子试探问道。 赵卫冕未直接回答,只踱至院墙边,以指腹抚过粗糙的土坯墙面。 “道长,你说,若用这水泥拌合沙石筑起高墙,比之现今的土坯墙,如何?” “那自是坚固十倍、百倍!” 玉阳子脱口而出,“水泥凝固后硬如磐石,水浸不坏,风雨不蚀。若用以筑墙,堪称铜墙铁壁!” “若用以铺路呢?” “路面平整坚硬,车马通行无阻,雨雪再无泥泞之忧!” 玉阳子眼睛发亮,“统领莫非是想……” “有些事,宜早不宜迟。” 赵卫冕截断他的话头。 可能将至的战事,目前仅是他的推测,尚不宜宣扬。 “北境苦寒,冬日难熬。” “若有足量水泥,咱们便能在入冬前,将该加固的加固,该修建的修建。让老幼妇孺住得更暖,让守关将士站得更稳,让往来商队行路更顺。” 他环视院中众人,续道,“诸位这段时日辛苦了,早先说过,此物研发成功,每人赏银三十两。你们自去支领即可。” 众人闻言,顿时欢呼雀跃。 赵卫冕又交代数语,主旨皆在催促水泥须尽快投产,随后便离了研造坊。 出来时,他并未径直回府。 秋日夕阳将他身影在碎石街道上拉得颀长。 他脚步一转,朝城南行去。 穿过两条街巷,空气中渐次飘散开烧窑特有的焦土气息,隐约可闻人声喧嚷与砖块碰撞的清脆声响。 砖厂到了。 此处是半年前新辟的产区。 二十座窑炉沿山坡一字排开,每座皆有两层楼高,窑口黝黑,正冒出缕缕青烟。 窑前空地上,红砖堆积如山,一垛垛码放得齐整严密,在夕阳余晖下泛着温暖而坚实的暗红色光泽。 “统领!” 负责砖厂的管事姓陈,是个四十出头的汉子,乃是从关内请来的老师傅。 他正领着几名工头清点今日出窑的砖数,见赵卫冕到来,连忙小跑着迎上。 “这几天进度怎么样?” 赵卫冕开门见山,目光扫过那些砖垛。 陈管事脸上绽出笑容,指向不远处几座刚熄火的窑炉:“按您半月前的吩咐,二十座窑炉已全部开足马力,三班轮替,人歇窑不歇。” “这半月下来,共出了十一窑,每窑能烧三万块砖,总计三十三万块红砖,全都堆在这儿了。” 赵卫冕走至一座砖垛前,信手拈起一块砖。 砖体规整,边角分明,入手沉实。 他用指甲在砖面轻划,只刮下些许粉末;又取两块砖相互敲击,发出清脆的“当当”声。 “质量不错。” 他放下砖块,“继续烧,不要停。” “统领放心!” 陈管事搓着手道,“如今原料充足,北山那边的黏土取之不尽。” “人手也够用,您从各营调来的三百人学得极快,现下都是熟手了。” “照此速度,一月至少能出七十万块砖!” 赵卫冕心中默算。 七十万块砖,听来不少,但若用以修筑他心中所想的那道墙…… “还不够。” 他摇摇头,看向陈管事,“能否再想想办法,提升工效?窑炉可否再行改进,一窑多出些砖?” 陈管事面露难色:“统领,这窑已是按您给的图纸改过两回了。” “现今一窑三万块,烧七日,熄火晾三日方能出窑,已是极限。” “若再求快……砖坯怕是容易烧裂。” 赵卫冕沉默片刻,目光投向北方。 暮色渐深,远山轮廓已模糊,但那个方向,正是广门关所在。 “既然如此,明日我再拨给你两百人。你指挥他们,再建二十座窑,越快越好。” 陈管事一怔:“再……再建二十座?统领,二十座窑已然不少了,咱们烧制这许多砖……” “不够。” 赵卫冕打断他,目光落回窑炉内跃动的火光,“远远不够。” “陈叔,你只管建窑,只管烧砖,能烧多少便烧多少,能烧多快便烧多快。需要什么,径直去找温先生,就说是我说的。砖厂诸事,一概优先。” 他并未解释为何需要如此多砖,也未说明这些砖将作何用场。 陈管事张了张嘴,眼见赵卫冕神色沉静却斩钉截铁,终将到口的疑问咽了回去,用力点头:“统领放心,我明白了!砖一定给您烧出来,要多少,便有多少!” 赵卫冕拍了拍他的肩膀,未再多言,转身离去。 他之所以如此急切地需要大量水泥与砖石,实有大用。 接下来,峪口关与边军即将迎来一场严峻考验。 故而在那之前,他须得设法将夷人那边的隐患先行解决。 深入草原,以武力将其打服,并非不可行,但代价太高,并不划算。 但又不想他们出来碍事,那就只好把他们南下的路子给断了。 142.不对劲! 至于要如何彻底断绝夷人南下的路? 先前崩山封路的经历,给了赵卫冕启发。 那关隘口的地形,两山夹一谷,最窄处不足五十丈。 若在此处用红砖作骨、水泥浇铸、钢筋为筋,筑起一道高二十米、厚五米的城墙…… 再架上几门火炮镇守。 夷人再想南下,除非插翅飞越,或像他当初那样攀越悬崖峭壁…… 不过,且不说夷人是否有这等本领,即便能做到,也只适合小股人马渗透作战。 有这样一道雄关横亘于此,夷人再想大规模南下就没那么容易了。 此关若成,边境可保长久安宁,他也能少去许多后顾之忧。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墙必须建起来,而且要建得快、建得牢! 离开砖厂时,天色已近黄昏。 赵卫冕走在归途上,脑海中那堵墙的轮廓却越发清晰。 墙基需挖多深才堪承重?墙体如何分层浇筑才能防裂?炮台该设于何处射界最广?内部通道又如何排布便于调兵? 每一个细节都在心中反复推敲,还得找精于此道的匠人仔细测算,一步都错不得。 可最紧迫的仍是时间。 南边的乱象、冯明远的异动、夷人各部的频繁会盟…… 这些零碎的消息不断传到他手中,在脑中渐渐拼合成一幅越来越清晰的图景…… 山雨欲来,平静的日子不会太久了! 北境眼下看似安稳,不过是仗着天高皇帝远,又有夷人这个外敌在侧,各方势力才暂时按兵不动。 一旦南边彻底失控,或夷人再度大举南下,峪口关这块肥肉,会被多少双眼睛盯上? 冯明远便是第一道坎。 此人贪婪短视,手中却握着永兴城五万兵马。 赵卫冕眼神微冷,他太了解这类人了。 自己得不到的,宁可毁掉,也绝不容旁人安稳享有。 广门关那堵墙,既是他为峪口关预留的退路,也是未来战事中最关键的一道屏障。 所以他们的动作必须快,要快过所有人的预料。 赵卫冕一路思忖,脚下已拐向府邸。 如今他已不常宿在军营,在这城中置下了一座四进的宅院。 赵府门前悬着两盏灯笼,昏黄光晕在秋夜里漾开一片暖意。 守门的亲兵见他归来,挺直行礼。 他推门而入,前院静悄悄的。 刚踏进二门,便听见一阵急促却稳当的脚步声…… 丫丫,如今已改了大名唤作青樱,正带着人从后院迎出来。 十四岁的她身量抽高了不少,穿着一身藕荷色夹袄长裙,头发梳成双丫髻,簪着两支素银簪子。 眉眼渐开,清秀中透出几分坚毅,只是此刻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忧色。 “二哥!” 青樱见他安然回来,明显松了口气,快步上前。 这两年光景,变化最大的或许就是这丫头了。 赵卫冕望着她走近,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感慨。 当初那个瘦小腼腆、说话都不敢高声的丫丫,如今已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 最让赵卫冕欣慰的,是她眼中神采的变化。 两年前他刚来到这世间时,青樱的眼神总是怯生生的,盛满对这世道的惶恐与对前程的茫然。 那时她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说话细声细气,见着生人就往后缩。 可自从知道他要带着村里人,在这乱世里闯一条生路,这丫头便默默下了狠心。 这两年,她跟着屯里的孩童一道认字,比谁都用功。 从最简单的“人、口、手”开始,一笔一画笨拙而执拗地学。 赵卫冕记得有好些回,深夜走过她窗前,仍能瞧见灯下那个伏案书写的瘦小身影。 后来他们有了新家,诸事繁杂,青樱却从未放下书本。 她不仅识字,还学着看账本、管库房、理人事。 赵卫冕有意历练她,渐渐将家中一应事务都交到她手中。 起初她也手忙脚乱,但不出半年,竟把四五十人的后院打理得井井有条。 他升任统领后,宴请应酬渐多。 她随之也要与各家夫人小姐往来周旋。 这丫头起先难免紧张,却很快摸着了门道,何时该说话,何时该装傻,何时该推脱,分寸拿捏得日渐娴熟。 短短两年,她已蜕变成一个爽利明练的姑娘。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青樱走到近前,仔细打量他,眼中忧色未褪,“我听说你和温公子、田将军他们饮了不少酒,温公子醉得不省人事……我担心你也……” 赵卫冕笑了笑,习惯性地想抬手揉她发顶,手举到半空却又轻轻放下。 丫头大了,不能再像小时候那般随意了。 “没事,那点酒还醉不倒我。” 青樱见他收手,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失落。 她其实仍喜欢这样亲近的小动作,但二哥如今做得越发少了。 她按下心绪,转头吩咐身后的丫鬟:“去厨房说一声,把煨着的醒酒汤热上,再做些清淡吃食送过来。” 二哥晚上在宴上,肯定光顾着饮酒了。 丫鬟应声去了。 青樱这才挽住赵卫冕的胳膊往正厅走,姿态自然亲昵。 “二哥,今日我在田府后宅,可算见了回世面。” 田将军如今虽屈居赵卫冕之下,但到底在这地界经营数十年,人脉亲缘盘根错节。 此番五十大寿,宾客云集,堪称难得一见的盛事,也让青樱开了眼界。 两人在正厅坐下,婆子奉上热茶。 青樱抿了口茶,不急不缓地说起宴上见闻。 “好些夫人小姐都围着我打听你。” 她抬眼看了看赵卫冕,见他面色平静,才继续道,“问你喜欢什么、平日在家做些什么、可有中意的姑娘。” 赵卫冕失笑:“你怎么答的?” “自然按你教我的说法呀。” 青樱眨眨眼,露出一丝狡黠,“我说我年纪小,不懂这些。二哥回家来也只问我的功课和家事,外头的事从不与我多说。她们再追问,我便摇头说不知。” “答得好。” 赵卫冕赞许地点点头。 青樱得了夸奖,眉眼弯了弯,随即却收敛笑意,正色道:“不过,席间有两位从永兴城来的夫人,让我觉着……不太对劲。” 143.冯明远贼心未死 “哦?如何不对劲了?” 赵卫冕听了青樱的话,饶有兴致地将茶碗搁下。 有人不对劲原是寻常事,他更多是好奇青樱是怎么瞧出端倪的。 青樱便细细将那两位夫人的问话一一道来。 “旁人虽也打听二哥的事,可多半是关心你这个人。” “毕竟二哥年岁也不算小了,又未曾成家,她们好奇也是情理之中。” 青樱微微蹙起眉头,一边回想一边说。 “但那两位夫人,问的却多是咱们家里的事。” “好奇玻璃是怎么卖的,镜子可还有新花样,商队一年走几趟,能赚多少利钱。” “又问峪口关这边,修了多少梯田,收成怎样,关城里粮库存了多少粮……” 她越说声气越轻,透出几分警觉。 “她们问得可细了,还拐弯抹角地打听研造坊的事。” “我便装傻,说自己是内宅女子,哪里知道这些。” “她们却还不肯罢休,又问咱家有没有什么新奇物件,能否让她们开开眼。” 赵卫冕将茶杯放回桌上,手指在桌面轻轻叩了两下。 “可记得是哪两家?” 玻璃生意、镜子花样、商队趟数、利钱多寡,还有峪口关的梯田、收成、粮库存粮,甚至拐着弯探听研造坊—— 这哪是寻常寒暄,一听便觉不对。 怕是瞧着青樱年纪小,以为好套话罢? “记得。” 青樱连忙答道。 “一位是永兴城粮商王家的夫人,另一位听说是府衙李主簿的家眷。” 赵卫冕点了点头,这便与他在前厅遇着的那几位文官对上了。 “二哥,她们是不是……” 青樱有些不安。 “没事。” 赵卫冕温声宽慰,“不过是些跳梁小丑罢了。” “你应对得很好,以后若再遇着这般人,还这么办。” 青樱松了口气,脸上重新露出笑意。 “其实我也没太紧张。” “这两年见得多了,知道有些人面上笑盈盈的,心里不知在打什么算盘。” 虽说赵卫冕已得了军营上下的认可,却并不意味着人人都心服。 何况后宅交际与外面世界不同,仍有些夫人小姐看轻他们的出身。 又见她年纪小、性子软、瞧着似乎好欺负,明着针对是不敢,可话里话外总时不时带些刺出来。 青樱起初还气闷,后来胆子渐大,也学着了不软不硬地回敬几句。 不过这些事,她并未让赵卫冕知晓,都是自己默默消化的。 青樱抿嘴笑道,“反正她们问什么,我一问三不知便是了,她们总不能硬逼我说吧?” 赵卫冕看着她侃侃而谈的模样,心里不由生出几分“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 两年前,这丫头见到生人连头都不敢抬。 如今,却已能在官宦女眷之中周旋应对,牢牢守住该守的秘密。 “长大了。”他轻声叹道。 青樱脸一红,嗔道,“二哥又取笑我。” “不是取笑。” 赵卫冕正色看着她,“是真心欣慰。” “青樱,这两年辛苦你了,这个家,多亏有你。” 这话他说得格外恳切。 他整日在外忙于军务、建设与谋划,家中一应事务全丢给了青樱。 这丫头不仅将里外打理得井井有条,还能在人情往来间替他挡去不少麻烦。 若不是她,他哪能如此心无旁骛地在外行事? 青樱眼眶微微发红,低下头去,声音有些哽咽。 “二哥才辛苦……我不过是做些微末小事。” “若不是二哥,我恐怕早就冻死在那年的冬天里了……” “好了。” 赵卫冕止住了她的话头,“过去的事就不提了。” “你也累了一天,回去歇着罢,我这儿不用人伺候。” 青樱知晓他的习惯,便起身道,“那二哥也早些休息。” “醒酒汤和吃食一会儿送来,你可记得用。” “知道了。” 赵卫冕含笑应道。 青樱领着丫鬟婆子离去。 正厅里安静下来。 赵卫冕向后靠进椅背,闭目养神。 约莫一刻钟后,他睁开眼,起身去了书房。 书房里灯已点亮,赵卫冕走到书案后坐下,铺开纸笔,开始绘制广门关那道墙的结构图。 墙基、墙体、炮台、瞭望塔、内部通道……每一处细节皆需精确无误。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叩击声。 “进。” 赵铁柱推门而入,拱手行礼,“二哥。” 两年光阴,这位昔日的北沟村青年,如今已是赵卫冕最倚重的亲兵首领。 他身姿愈发挺拔,面容沉稳,眼神锐利,行事周全细致,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见识有限、只知一味前冲的愣头青了。 “查得如何了?” 赵卫冕并未抬头。 原来从田家出来时,他便已吩咐赵铁柱去查探永兴城前来贺寿的那几家人了。 “那几家的底细都摸清了。” 赵铁柱声气平稳,递上一份名单。 “王粮商是冯明远妾室的娘家,这些年靠着冯明远的关照,垄断了永兴城近三成的粮市。” “李主簿是冯明远方才提拔上来的,据说很‘会办事’。” 他略顿了顿,继续禀报,“除这两家外,还有三家也值得留意。” “一家是永兴城最大的布商,姓周,其子如今在冯明远军中任校尉。” “一家是开铁匠铺的,姓孙,这半年来接了军中不少订单。” “另一家是做药材生意的,姓钱,与冯明远手下的军需官往来甚密。” 赵卫冕扫了一眼名单,上头记载详实。 哼,果然冯明远贼心未死。 不过田家所请的故交之中,竟有这么多人与冯明远有所牵连,可见冯明远在边关经营多年,根基渗透之深。 他将名单另誊抄了一份,递给赵铁柱,“去田府,当面交给田将军或子端,莫要经他人之手。” “另外,把人给我盯紧了。” “密切留意他们接触过何人,去过何处。” “尤其是工坊区、粮库、军械库,这些地方必须严防死守。” “是。” 赵铁柱肃然应道,略一迟疑,“统领,冯明远派这些人来,所图恐怕……” “无非是探虚实、找破绽,或许还想收买内应。” 赵卫冕搁下笔。 先前冯明远盯着火炮,后来见玻璃利润惊人,又盯上了这只“金母鸡”。 但更让冯明远坐立不安的,是峪口关日渐壮大所带来的威胁。 如今南边生乱,朝廷无力北顾,他若想动手,眼下正是时机。 赵铁柱是信得过的人,故而赵卫冕将心中忧虑略略说了几句。 赵铁柱面色一凛,“那咱们……”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赵卫冕重新提起笔。 “他有他的张良计,我自有我的过墙梯。” “如今已经不是两年前,我们只能窝在白狼山,担心朝不保夕的日子了。” “真要真刀真枪动起手来,再来一个冯明远我们也不怕!” 144.田家闹剧 对赵卫冕与峪口关而言,冯明远这个人本身从来就不算难题,难的是扳倒冯明远之后所需面对的各方难题。 正因如此,他才会容冯明远继续蹦跶这两年,始终隐忍未发。 如今局势虽不明朗,但若真到了不得不动手的地步,他也不会一味防守,而必将转为主动出击。 从白狼山跟出来的人,对赵卫冕都怀有一种近乎盲目的信服与崇敬。 这份信任,远比寻常边境军士所能及的还要深厚许多倍。 既然赵卫冕说没有问题,那就一定不会出问题。 赵铁柱心下一定,不再多问,恭敬拱手退下办事去了。 书房里再度归于寂静。 赵卫冕画完最后一笔,注视着纸上那座雄关的雏形,目光沉静如水。 这堵墙必须尽快筑起,且要筑得坚固牢靠。 …… 与此同时,田府后院却是另一番光景。 宾客早已散尽,下人们正忙着收拾残席。 后院正房内,田夫人板着脸坐在上首,紧盯着垂手站在下头的女儿。 田书瑶已换下那身男装,穿了件藕荷色襦裙,头发却仍乱糟糟的,显然是被揪回来后还没来得及梳洗。 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一副“我知道错了但下次还敢”的模样。 “说,今日又跑哪儿野去了?” 田夫人声音冷硬。 “就……就在园子里透了透气。” 田书瑶小声嘟囔。 “透气?” 田夫人简直气笑了。 “透到穿着一身男装,还撞上了赵统领?” “田书瑶,你知不知道自己今日差点闹出多大的笑话?” 田书瑶抬起头,嘴硬道:“他又没认出我是女的,他还叫我‘小兄弟’呢!” “没认出来?” 田夫人狐疑地打量她。 “真的!” 田书瑶用力点头,显然对自己女扮男装的本事颇为自得,“他就扶了我一把,说了两句话便走了,肯定没认出来!” 田夫人将信将疑。 赵统领那孩子,她也打过几回交道,平日又常听相公、儿子提起,知道是个极聪明、眼力应该不差的人。 不过女儿身量比寻常女子高挑些,又特地学过男子言行举止,穿着那身打扮,匆匆一瞥之下没认出来,倒也不是全无可能。 她脸色稍缓,却随即又板了起来,“就算没认出来,你女扮男装偷溜出去,也是不该!” “罚你抄《女诫》十遍,半个月不许出门!” “啊?半个月?” 田书瑶哀叫,“娘!这也太久了吧!” “久?我还嫌罚得轻呢!” 田夫人瞪她,“再讨价还价,便禁足一个月!” 田书瑶立刻闭嘴,脸上却写满了不情愿。 母女俩正僵持间,外头传来一阵动静。 一个丫鬟扶着个人歪歪扭扭地进来,人还未到,一股酒气已先飘了进来。 “夫人……三公子回来了……” 几个丫鬟吃力地搀着醉醺醺的温正一。 田夫人一见,吓了一跳,“怎么醉成这样?” 温正一素日最是稳重,饮酒从不过量,今日却满脸通红,眼神迷离,连站都站不稳。 田书瑶一看自家三哥这副样子,心里约莫猜到了几分,有些心虚地往后缩了缩。 田夫人赶忙上前帮忙扶住温正一,让他坐在椅子上,转头急吩咐丫鬟,“快去煮醒酒汤!再打盆热水来!” 丫鬟匆匆去了。 田夫人拿帕子替温正一擦脸,又是心疼又是疑惑,“这孩子,今日怎么喝这么多……” 送温正一回来的那下人还未走,闻言躬身回道:“夫人,三公子是在寿宴上给赵统领敬酒,赵统领海量,三公子没喝过他。” 他小心瞥了田书瑶一眼,闷声道:“另外……赵统领让小的给小姐带句话,说……让小姐好生照看她三哥。” 田夫人一愣,转头看向田书瑶。 说温正一的事,怎又扯到小女儿身上了? 却见田书瑶头垂得更低了。 知女莫若母。 小女儿这般情状,一看便是做了亏心事正心虚呢。 田夫人也是个心思通透的,前后事在脑中一转,哪里还猜不透其中关节? 这丫头还信誓旦旦说人家没认出来,结果人赵统领火眼金睛,一眼便识破了。 那下人见田夫人眼中冒火,顿了顿,还是硬着头皮继续道:“赵统领还说……他没空同一个小屁孩计较,让四小姐消停些……” 话音未落,田夫人手里的帕子已掉在了地上。 她缓缓转过头,盯住田书瑶,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田!书!瑶!” 田书瑶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娘,您听我解释……” “解释?” 田夫人气得浑身发颤,“你让你三哥去灌赵统领的酒?就因你下午那点胡闹?” “我、我不是故意的……” 田书瑶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我就是气不过,跟三哥抱怨了几句……哪知道他真会去……” “抱怨?” 田夫人声音陡然拔高,“你三哥什么性子谁不清楚?” “他那样稳重的人,若不是你歪缠胡搅,岂会跑去与人拼酒?” 她越说越气,素日的斯文劲顷刻破功,抓起桌上的鸡毛掸子便朝田书瑶走过去。 “我看你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自己胡闹不够,还牵连你三哥!” “今日我不打断你的腿,你就不知道什么叫规矩!” “娘!娘我知错了!真知错了!” 田书瑶绕着椅子躲,鸡毛掸子落在椅背、桌面上,啪啪作响。 “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哎哟!” 田夫人追着她打了十几下,才喘着气停住,指着她道:“半个月禁足!一天都不准少!” “《女诫》再加抄二十遍!少一遍我便让你爹来管教你!” 田书瑶捂着胳膊,眼泪汪汪地不敢再吱声。 田夫人扔了鸡毛掸子,坐在椅上顺气。 看着女儿那委屈巴巴的模样,又瞧瞧醉得不省人事的儿子,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叹了口气,对缩在椅边的田书瑶道:“从明日起,跟着我学管家,女红、书画、礼仪,一样都不能落下。” “再敢偷溜,我便将你送到城外庄子上去,什么时候学好了什么时候回来!” 田书瑶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见母亲铁青的脸色,到底把话咽了回去,蔫蔫应了声。 “……知道了。” 145.你女儿惹出来的! 田宗焕是被一阵细微的响动扰醒的。 宿醉后的钝痛仍隐隐盘踞在太阳穴两侧,他闭着眼皱了皱眉,听见房门被轻轻推开,接着是再熟悉不过的脚步声。 是他夫人进来了。 “醒了?” 田夫人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说了多少回,年纪不小了,少喝些酒。昨日寿宴,你倒是喝得尽兴。” 田宗焕睁开眼,看见夫人正端着一碗醒酒汤立在床前。 他撑起身子接过碗,苦笑道:“昨日高兴,不免多饮了两杯。” “两杯?” 田夫人瞪他一眼,“连三儿都醉得不省人事了,你能少喝到哪里去?” 提到小儿子,田宗焕便想起昨晚那小子跟赵卫冕拼酒的情形,不由摇了摇头。 “那小子平日还算稳重,昨天不知是发了什么疯。” “还不是你那宝贝女儿惹出来的。” 田夫人在床沿坐下,叹了口气。 田宗焕喝汤的动作一顿:“书瑶又怎么了?” “怎么了?” 田夫人提起这事便来气,“昨天我忙着招呼客人,一时没看住她,她就又偷换了男装溜出去,偏偏还在花园里撞见了赵统领。” “也不知怎么的,两人竟争执起来,她嘴上输了不服,就歪缠着她三哥去灌赵统领的酒,说是要替自己出气。” “结果呢?偷鸡不成蚀把米。赵统领半点事没有,反倒将三儿灌成那副模样,还专门派人带了话回来……” 这真是把脸都丢到外头去了。 田夫人将下人传的话复述了一遍,末了气道:“你说这丫头,是不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我已罚她抄三十遍《女诫》,关半个月禁闭,非得让她好好长个记性不可!” 田宗焕听得也是头疼。 女儿这性子,真是随了田家祖传的武将血脉,半点不像她娘那般娴静。 但话说回来,田书瑶能养成这般脾性,也跟家里父亲和几个兄长平日太惯着她有关。 所以田将军一听罚得这么重,先是头疼,随即又有些心疼起来。 他放下碗,试探着道:“半个月……是不是太重了些?书瑶毕竟还小……” “还小?” 田夫人眼一瞪,“都十五了!再过两年就该议亲了,性子还这样野,往后怎么得了?就是你总惯着她!” 田宗焕缩了缩脖子,不敢再求情。 看夫人那架势,自己再多说一句,怕是连他也要一并受罚。 他赶忙改口:“夫人说的是,女儿这性子是该好好管束了。” 他正要下床,外头却传来管家的声音:“将军,赵统领天没亮就派人送来了急件。” 田宗焕一怔,看了眼窗外。 此时天刚蒙蒙亮。 赵卫冕这么早送信来,必定是出了大事。 “拿进来。” 管家推门而入,双手捧上一份密封的卷宗。 田宗焕接过,拆去火漆,展开细看。 才扫了几行,他脸色便骤然一变。 那是一份极其详尽的调查报告,上面记录着昨日寿宴所有从永兴城来的宾客之背景、与冯明远的关联,以及在峪口关期间的种种举动。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附有令人触目惊心的注脚: “王姓粮商,冯明远妾室娘家兄长,垄断永兴城三成粮市,昨日宴间三次探问玻璃成本与售价……” “李主簿,冯明远三月前破格提拔,宴后曾单独接触关内三名低级文吏,套问粮仓位置及守备情况……” “周布商,其子现任冯明远军中校尉,昨日借参观之名欲进入工坊区,被守卫拦阻……” “孙铁匠,半年来承接冯明远军需订单计十七笔,昨日携两名‘学徒’(实为生面孔)在关内四处走动……” “钱姓药材商,与冯明远军需官往来甚密,昨日宴间向三名军医‘请教’伤病用药,实则探听军中医药储备虚实……” 田宗焕越看越是心头发沉,大清晨的,竟惊出了一身冷汗。 昨日摆了六七十桌宴席,他光顾着应付来往宾客,根本无暇留意这些人的暗中动作。 这些人,都是往日有些交情的,想着自己五十大寿要热闹一番,便一并请了过来。 谁知终究还是他过去太过大意了。 他只当这些人是寻常贺客,却不知他们个个有备而来。 这哪里是贺寿? 分明是刺探,是冯明远悄悄伸过来的一根根触手。 “夫人,”他声音发紧,“书瑶的事,全由你处置。我有紧要事务,须立刻出去一趟。” 田夫人见他脸色不对,也紧张起来:“出什么事了?” “眼下尚不确定,我得亲自去核实。” 田宗焕匆匆披上外衣,边朝外走边吩咐管家:“备马!” 田夫人望着丈夫匆忙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中那碗还未喝完的醒酒汤,心头莫名涌起一阵不安。 这才安生了不到两年,恐怕……又要乱起来了。 旁边小院里,同样醉得不轻的田家三郎温正一也被父亲着急出门的动静吵醒了。 他坐在床边,双手撑着额角,昨夜的荒唐事一幕幕在脑中翻腾。 “实在太丢人了……” 他没眼看似的捂住眼睛,喃喃自语。 这时,房门忽然被“砰”地推开,田书瑶气鼓鼓地冲了进来:“三哥!你可害苦我了!” 温正一抬头,看见妹妹那张写满愤懑的小脸,耳里嗡嗡响着她叽叽喳喳的抱怨,只能苦笑。 “瑶瑶,我头疼得厉害……” “你还头疼?” 田书瑶圆睁着眼,“我因为你,被娘亲罚抄三十遍《女诫》,还要关半个月禁闭!我都没喊头疼呢。” 她今早可是好不容易才支开奶娘,寻隙溜出来的,为的就是再替昨天的事找回场子。 那赵卫冕明明没比她大几岁,竟敢叫她“小屁孩”? 气得她昨晚大半夜都没睡着,这口气实在咽不下去。 温正一一听要抄三十遍《女诫》外加半月禁闭,这可都是田书瑶平日最厌烦的事。 以往书瑶胡闹,母亲也罚,但从未重到如此地步。 他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母亲这次是当真动怒了。 “是我不对。” 他叹了口气,“我不该听你的去灌赵统领酒。”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田书瑶撇了撇嘴,“你平日不是总吹嘘自己酒量了得吗?结果呢?那赵卫冕的没事人一般,你倒好,醉得像摊烂泥!” “最气人的是,那赵卫冕居然还派人带话,说没空跟小屁孩计较……真是气死我了!” 若不是他让人带回那样的话,母亲定然不会气成这样,更不会罚得如此之重。 所以,全都怪赵卫冕! 146.城墙! 温正一听到那句“小屁孩”,脸颊顿时火辣辣地烧了起来。 他年纪比赵卫冕还要大上几岁,平日以幕僚身份自处,协助处理峪口关的钱粮文书往来,自认也算得上稳重干练。 结果昨日那般场面……实在丢人。 听田书瑶还在跃跃欲试想要找回场子,温正一深吸一口气,正色道:“瑶瑶,你听三哥说。” “赵统领不是寻常人,咱们这点小伎俩,他恐怕一眼就能看穿。” “昨日那事,他大概从一开始就觉出不对劲了。” 田书瑶不服:“什么意思?” 温正一揉着发疼的太阳穴,回忆道:“我敬他三杯酒的时候,他应当就已经察觉有异。” “所以他特意回敬我三碗,反倒将我灌醉,还……套了我不少话。” 田书瑶愣了一下:“他真有这么厉害?” “所以啊!” 温正一看进妹妹眼里,“咱们就老老实实认罚吧。乖乖把书抄完,哄得娘亲消了气,你的日子才能好过些。” “至于赵统领那边……他虽心思深沉,但一向格局大,不会真将这点小事放在心上。” “不过若是接二连三去惹他,真将他惹恼了,那可就不好说了……” 他没再说下去,但田书瑶听懂了。 她咬了咬唇,忽然一拳捶在温正一肩头:“都怪你!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哎哟!” 温正一吃痛,还没来得及叫唤,田书瑶已经气呼呼地转身跑了。 望着妹妹跑开的背影,温正一摇摇头,忍着宿醉的头痛下床洗漱。 收拾停当后,他深吸一口气,朝统帅府走去。 无论如何,自己做出的糊涂事,总该亲自去道歉请罪。 他到赵府时,赵卫冕正在书房里研究广门关的地形图。 地图铺满了整张书案,上面用炭笔画满了密密麻麻的标记与注释。 何处设炮台射界最广,何处建瞭望塔视野最佳,何处开辟通道便于兵员调动,何处囤积物资最为安全…… 他将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 听到敲门声,他头也未抬:“进。” 温正一推门进来,在书案前三步处站定,躬身行礼:“统领,昨日……是子端失态了。” 赵卫冕这才抬眼看他。 温正一脸色仍有些苍白,眼中带着愧疚与尴尬,但脊背挺得笔直。 他是来认错的,却非来乞怜。 “酒醒了?” 赵卫冕语气平淡。 “醒了。” 温正一苦笑,“昨日糊涂,做出那般荒唐事,请统领责罚。” 赵卫冕放下炭笔,靠在椅背上打量他片刻,摆了摆手:“罢了,少年意气,偶尔荒唐一回也无妨。” 这话从比他还要小两岁的赵卫冕口中说出来,其实多少有些违和。 但赵卫冕的言行气度,却常让人下意识忽略他过分年轻的年纪,转而心生信服。 “不过子端,你今年也二十了吧?” “是。” “二十岁,该知轻重了。” 赵卫冕看着他,“你是峪口关的幕僚长,管着钱粮文书,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你。昨日那种场合,你若真醉得误了事,或说了不该说的话,后果你想过吗?” 温正一脸色更白,低头道:“子端知错。” “知道错便好。” 赵卫冕未再深究。 温正一是个有分寸的人,适当敲打即可,过度反而不好。 “算了,不谈这些琐事。” 他屈指敲了敲桌上的地图,“来,你看看这个。” 温正一上前,看向地图。这一看,心头不由一震。 图上标注的,竟是广门关隘口的详细布防构想,密密麻麻的标记预示着一项极为庞大的工程。 “这是……” “城墙。” 赵卫冕手指点在地图最窄处,“我打算在此处筑一堵墙,高二十米,厚五米,以红砖为骨,水泥浇铸,钢筋为筋。” “再配上大炮镇守其上,夷人的铁骑纵使再厉害,也休想踏过来。” 最重要的是,凭此墙便能以最少兵力,拦住夷人南下之路。 温正一倒吸一口凉气:“统领,这工程……未免太大了。” “不大不行。” 赵卫冕眼神沉静,“子端,你觉得眼下北境太平吗?” 温正一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身为幕僚,许多消息皆经他手整理,他比旁人更清楚近来种种异常。 “南边已乱,流民四起;冯明远在永兴城招兵买马,囤积军需;夷人各部近来会盟频繁……” 一桩桩、一件件,无不显示眼下局势看似太平,实则暗流汹涌。 赵卫冕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这几件事分开看,或许不算什么,但若合在一处……” 温正一心头一跳:“统领是说……” “只是猜测罢了。” 赵卫冕转过身,目光锐利,“我只是在想,倘若我是冯明远,眼见峪口关日渐壮大,玻璃生意日进斗金,关内粮草充足、军械精良……而我自己在永兴城,被商户抱怨盘剥过甚,送往京城的孝敬一年少过一年,朝中已有人对我不满……” 他顿了顿,缓缓道:“你觉得,我会如何做?” 温正一额角渗出冷汗。 “再倘若,我是夷人的大王。” 赵卫冕继续道,“因两年前吃下的大亏,至今未寻得破解大炮之法不说,商路被断,茶、铁、盐等物资紧缺异常……此时,若有人愿为我提供一个机会……” 他未再说尽,但温正一已全然明白。 “所以这道墙……” 赵卫冕走回书案前,手指重重敲在地图上,“必须建,且须赶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将它筑成。” 温正一胸膛起伏,用力点头:“统领需要我做什么?” “两件事。” 赵卫冕重新坐下,“第一,全力保障筑墙所需物资。砖、水泥、钢筋、石料,凡有所需,优先供应。人员亦是如此,除关键要塞值守之兵,其余闲余人力,尽数投入此役。” “我要在秋收之前,见此墙拔地而起。” “是!” “第二,”赵卫冕略作停顿,“盯紧永兴城与夷人方向的动静。商队、探子、过往客商,所有能用的渠道皆用上。” “但有异动,我需第一时间知晓。” 温正一肃然拱手:“子端定不负所托!” “去吧。” 赵卫冕摆了摆手,“将该安排之事尽快安排妥当。” “从今日起,峪口关上下须紧张起来,却不可慌乱。” “该种地的种地,该做工的做工,该训练的训练,但一切皆要更快、更好。” 147.勾结 温正一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了书房。 走到门口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赵卫冕又已伏身于地图之上,炭笔在纸上划出坚定而精准的线条。 温正一眼中顿时添了几分坚毅:他绝不能拖后腿! 在有条不紊的安排下,各道命令迅速传遍各处。 砖厂二十座窑炉的火光彻夜不熄,新调拨的两百名壮劳力加入后,烧砖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提升。 研造坊内,玉阳子领着徒弟们连夜改造了三座窑炉,水泥的日产量又上了一个台阶。 铁匠坊里叮当声不绝于耳,一根根粗实的钢筋被锻造出来,装上车马,源源不断运往广门关。 …… 广门关隘口,上万军民已开始动工。 赵卫冕亲临现场督工。 晨曦微露时,第一批工匠已然到位,拉直长绳测量放线,将木桩一根根钉入土中。 力夫们挥动铁锹与镐头,沿着画好的白线开挖地基。 这地基须挖一丈深、两丈宽,方能承载起二十米高墙的重量。 车马络绎不绝运来材料:红砖一车车卸下,在空地上堆成小山;水泥以油布严密遮盖,防受潮气;钢筋捆扎齐整,等待埋入混凝土中。 另有从北山开采的石料,将用于墙基最底层。 号子声、夯土声、车马声、工匠的吆喝声交织成一片。 上万人的工地,竟井然有序。 各队有各队的区域,各工有各工的任务,整片工地犹如一台精密的机械,每个部件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全力运转。 赵卫冕身着普通的灰色短打,在工地上来回走动。 哪里地基挖得不够深,哪里材料堆放不合理,哪里人手安排不到位…… 他一眼便能看出,当场指出,当场纠正。 无人质疑他的决定。 两年时间,他以一场场胜利、一桩桩实事,赢得了所有人的信任。 他说要建这道墙,那就必然有必要建;他说要快,那就必须得快。 紧张的气氛如无形的波纹,在峪口关内外扩散开来。 尽管赵卫冕未曾明言,但那风雨欲来的紧迫感,每个人都真切地感受到了。 于是工匠更加卖力,士兵训练愈发刻苦,就连街市上的百姓,步履间也带着几分匆匆。 整个峪口关,宛如一张逐渐拉满的弓。 而如此动静,自然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 广门关以北三十里,一只鹰隼携着密信,掠过长空,飞向数百里外的夷人大帐。 最中央的营帐内,阿木罕坐于虎皮大椅上,手中把玩着一块从商队换来的巴掌大小的玻璃镜。 镜面映出他粗犷的面容,也照出他眼中闪烁的精光。 “大人,密报到了。” 一名探子快步进帐,单膝跪地,“广门关那边,有动静。” “讲。” 阿木罕放下镜子,脸上恢复惯有的沉肃。 “峪口关调集了上万人,在关隘口大兴土木,看那架势,似在修筑城墙。” 阿木罕端茶碗的手一顿,停在半空:“城墙?什么样的城墙?” “探子回报,因恐打草惊蛇,未敢过分靠近,故无具体数值,但远观便觉极其厚重。” “地基挖得极深,所用亦非寻常土石,而是一种灰色泥浆,不知究竟是何花样。” 阿木罕眯起眼,轻咂了一口茶。 两年了。 自阿姆雷战死,部落元气大伤。 他接任大首领以来,一直暗中积蓄力量,同时苦苦寻找破解峪口关那“神器”之法。 可那物事太过神秘。 打得远、威力骇人、声如雷鸣、火光冲天。 他们派出了无数探子,甚至收买了一些峪口关的商人,所得消息却仍是零碎残缺,拼凑不出全貌。 只知那东西叫作“大炮”,为铁所铸,需用火药。 然火药如何配制,炮身如何铸造,一概不知。 “赵卫冕……” 阿木罕念着这个名字,眼神复杂。 两年前那一战,正是这个年轻人携八门大炮横空出世,一举扭转战局,打得他们溃不成军。 如今他又要筑城墙…… “冯明远那边有消息否?” 阿木罕放下茶盏。 帐中一名负责联络的将领开口道:“尚无正式回应。但咱们的人传回消息,说冯明远近来颇为焦躁,送往京城的银两比往年少了近半,朝中已有人对他不满。” 阿木罕冷笑:“那个草包,除却盘剥商户、欺压百姓,还会什么?” “但他手中有五万兵马。” 另一将领沉声道,“若能令他同峪口关争斗起来,咱们或可趁机摸清那神器的底细。” “正是。” 阿木罕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地图前,手指点向广门关,“赵卫冕此时便着手筑墙,说明他亦知此战难免。我等不能待他准备周全……”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帐中众将:“加派人手,盯紧广门关与永兴城。” “冯明远那边,再递话去,条件可谈,但须见到诚意。” “是!” …… 而在永兴城,冯明远正在书房中焦躁地踱步。 桌上摊着几封京城来的书信,字里行间俱是责难与催促。 这已是第二波信件了,只因今年孝敬的银两锐减,朝中已有人弹劾他“治军无方、贪墨军资”。 更令冯明远恼恨的是峪口关传来的消息:玻璃生意日进斗金,商队往来络绎不绝,关内粮草充裕,兵强马壮。 “赵卫冕!” 一提此名,冯明远便恨得牙痒。 此时,一名幕僚小心翼翼步入:“将军,夷人那边又递话来,说只要将军愿合作,条件皆可商谈。” 冯明远停下脚步,眼神明灭不定。 与夷人勾结,乃通敌大罪,一旦败露,诛九族亦不为过。 可是…… 他望向桌上那些催逼银两的信函,复又想起峪口关的红火景象,心头那股邪火愈烧愈旺。 “赵卫冕能造出玻璃,能造出大炮,说不得还能造出别的……” 他喃喃自语,“若那些东西落入我手……” 幕僚压低声音道:“将军,夷人言明,他们只要广门关及通商之权。” “属下浅见,不妨先应下其条件。” “待我军取得峪口关神器之后,再回头收拾他们,亦不为迟。” 148.被撬了! 听到幕僚的话,冯明远眼睛一亮。 确实,夷人不过是他们手里的工具罢了。 等自己掌控了那神器,莫说夷人,便是整个北境,乃至天下……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一封密信。 写完后用火漆仔细封好,交给幕僚,低声叮嘱道:“送去夷人大营,记住,此事务必隐秘,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是。” 幕僚退下后,冯明远靠在椅背上,缓缓舒出一口气。 他闭眼幻想着自己掌控神器、横扫天下的景象。 至于夷人? 呵呵,等利用完了,自然要收拾干净,一个不留。 也就是田宗焕和赵卫冕两个蠢货,拥有那样的神器,竟甘心安居一隅,窝在峪口关那豆腐块大小的地盘上。 不过倒也好,方便了他。 冯明远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峪口关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赵卫冕,你建城墙又有什么用? 待我拿到神器,再高的墙,也挡不住雷霆之威!! 相较夷人的焦灼,冯明远对那堵城墙倒是从容得很。 毕竟被拦在外头的,又不是他。 …… 与此同时,广门关工地。 赵卫冕站在刚刚筑起的一米高的墙基上,望着北方苍茫的群山。 秋风掠过,带来远山的草木气息。 工地上热火朝天,上万军民挥汗如雨,正为这道尚未成型的城墙添砖加瓦。 田宗焕从后方走上来,与他并肩而立。 沉默良久,他低声问道:“统领……你真的觉得,冯明远敢走到那一步?” “我不知道。” 赵卫冕目光沉静,“但我不能赌他不敢。” 他低头看着脚下正在浇筑的水泥,缓缓道:“田叔,这世道,人心最经不起考验。” “冯明远那种人,为了权,为了利,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猜测他敢不敢,而是做好他敢的准备。” 田宗焕沉默许久,终是叹了口气:“你说得对。” 两人并肩而立,一同望向北方。 群山苍茫,云层低垂,一场秋雨似在酝酿。 …… 城墙动工第七日,赵卫冕是在工地上吃的晚饭。 一碗粟米饭,一碟咸菜,巴掌大的一块腊肉。 他端着碗蹲在刚浇铸的墙基边,就着水泥和泥土的气息往嘴里扒饭。 身边是同样端着碗蹲成一排的工匠和力夫,没人觉得统领这样有何不妥。 毕竟这样的场景,在过去两年时有出现。 众人从最初的惊讶,到后来早已习以为常。 有人把自己碗里的腊肉夹给旁边半大小子,笑骂一句“小崽子多吃点长个儿”,那孩子嘿嘿笑着,三口并作两口扒进嘴里。 赵卫冕听着这些寻常的响动,低头继续吃饭。 韩毅从工地那头小跑过来,鞋底沾满泥浆。 他压低声音,脸色有些沉:“统领,田将军请您回去一趟。采买司那边……似乎查出点东西。” 赵卫冕把最后两口饭扒进嘴里,嚼着站起身,然后碗递给身后的亲兵。 “备马。” ………… 统帅府后堂只点着两盏灯。 田宗焕坐在下首,脸色沉得能拧出水,目光沉沉地盯着桌上摊开的几本账册。 温正一立在旁边,手里还握着笔,墨迹未干,指节却攥得发白。 赵卫冕进门,目光扫过在场几人,没有问“怎么了”,只直接了当道:“说吧。” 田宗焕将一本账册推过来:“您先看看这个。” 那是军需采买的底账,封皮半旧,边角已磨得毛糙。 赵卫冕翻开,一页页看下去。 布匹、药材、骡马、油脂、草料…… 近三个月,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年月日时,经办人都签字画押,规整得很。 “您往下翻,看五月十二日那页。” 田宗焕压低了声音。 赵卫冕翻到五月十二日。 那是一笔药材采购,防冻膏原料,三千七百斤,经手人是个叫李成富的军需官。 李成富,今年四十出头。早年的秀才,考了两次举人试都没过,知道自己的上限在那,便放弃了举业,托人推荐进了边军当书吏,后升为军需官。 在营中已十二三年,一直兢兢业业,谨小慎微,没犯过什么大错。 当年冯明远弃城而逃,他也没跟着跑,一个书生硬是抄起刀要去跟夷人拼命。 事后大家都笑他手软脚软,却也说他的脊梁骨是硬的。 去年他家大儿子娶亲,儿媳是关内一家商户的女儿,当时赵卫冕还让人送了贺礼。 赵卫冕细细看过五十二页。 账目本身对得上,数量、单价、总价,严丝合缝。 他疑惑道:“这账目没什么问题啊?” “账目倒是没问题,有问题的是这个地方。” 田宗焕的手指点了点页脚那枚小小的签章,“这是李成富的私章。” “可五月十二那日,他根本就不在峪口关,他老丈人喝醉了酒,摔一跤人没了,他陪夫人回去奔丧,直到十五才回来。” “我让人问过他,他说这账不是他经手的,私章那几天一直锁在柜子里。” 赵卫冕看着那枚鲜红的印迹,没有说话。 “还有这里……” 田宗焕翻开另一本账册,“另一名军需官陈有德,负责草料采买的。” “这些天我派人盯着永兴城来的那几位,发现他们偷偷接触过一些人,其中就有这个陈有德。” “细查之后才知道,去年夏天他小儿子落水,幸运被路过的人救起,事后那位恩人便与他家走动频繁。” “我们顺着这条线索往下摸,发现那位恩人,竟又是与冯明远相关的人。” 说起这些,田宗焕背脊依然有些发凉。 这两年,冯明远明里暗里派人过来想搞事,每一次都被他们及时揪住。 原本以为草包如他,也就只有这些手段,不足为惧。 可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在他们毫无察觉的地方,冯明远的手竟已伸得这般长了。 田宗焕顿了顿,继续道:“察觉到陈有德有问题后,我便让人细查了他近两年经手的事务。” “然后查到今年开春,他经手过一批草料。” “账面上是上等干草,入库时验货也没问题。” “可一个月后库房盘点,发现那批草料有三成发了霉。” “霉是从芯子里往外烂的,入库时根本看不出来。” 149.揪出来 赵卫冕把账册合上。 “损失多少?” “两千三百石。” 田宗焕说,“够全军马匹半个月的量。” “当时只当是供货商以次充好,把人给抓了,陈有德也挨了失察处分。现在回头看……” 现在回头看,那个供货商是去岁入冬时刚谈上合作的,引荐人正是陈有德。 这里头怕是没有那么简单。 “还有谭兴哲。” 一旁的温正一开口,嗓音有些发紧,“他是李成富的同窗,经由李成富引荐进来,去年年底管起了军需库的物料登记。” “经查证,此人岳父是永兴城一商户,今年春上跟王家粮铺搭上了线,合伙做了两趟皮货生意。据说本钱就是谭兴哲出的。” 王家粮铺。 正是冯明远小妾的娘家。 温正一说着,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他拿出的第一笔银子就是三百两。谭兴哲一家子就算省吃俭用,攒上五年也攒不出这个数。” 所以那银子的来路非常可疑。 赵卫冕靠向椅背,耳边听着这对父子一一细数他们查到的可疑的人和事,一直没有开口打断。 他的目光落在账册封皮那道磨毛的折痕上,脑海里浮现出几张熟悉的脸。 李成富,陈有德,谭兴哲…… 原来他看住的只是账本上那些工工整整的数字。 数字背面藏着的那些东西:人情、恩义、银子、姻亲、救命之恩换来的“走动”。 这些才是冯明远真正要下的棋,是这两年里头,一寸一寸撬开的缝隙。 “他们现在在哪里?”赵卫冕问道。 “我们没有打草惊蛇,都还在正常当值。” “李成富那边,”赵卫冕开口,“先不动。” 田宗焕一愣。 “他的私章被人动过,但他本人是不是真的不知情,还不一定。” 赵卫冕看向田宗焕,“李成富那边,继续盯着。他每天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有什么异常举动,都要事无巨细记下来。” 至于其他人,就没有什么顾虑了。 他看向温正一:“找人把账目重新核算一遍,把有问题的都标记出来,细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谭兴哲那边,”赵卫冕说,“把他岳父和王家合伙做生意的账目摸清楚。什么时候牵的线,分了几成利,中间经手人是谁,全要。” 田宗焕几人点头,事情一一吩咐了下去。 从统帅府出来,温正一没有直接回家。 他来到了军需处。 此时已经散值,屋里没有多少人了。 只有角落里,时不时传来拨弄算盘珠子的声音。 正是李成富发出来的动静。 温正一在院门口站了片刻,才抬脚走了进去。 李成富常年伏案,肩背有些佝偻,但他握笔的手依然很稳。 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呼一吸地轻轻晃动。 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李成富都是极为勤勉负责的人。 温正一看着这一幕,脸上闪过几丝复杂。 两年前他刚当幕僚,给赵卫冕办事。 那时他是个新兵蛋子,许多事都不知道怎么做,连账本都不大会看。 也多亏了李成富这些人帮忙指点,才让他安然度过那段日子。 所以对李成富,温正一除了敬佩,还有不少感激之情。 这也是他此刻情绪起伏如此大的原因。他不希望李成富真的有异心。 温正一深吸一口气,跨进院子。 “李大人,还没散值回去?” 李成富抬头,见是他,搁下笔起身:“温先生。” 他顿了顿,“这么晚了过来,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路过见这边亮着灯火,就进来看看。” 温正一像是不经意地说道,“这几日不是查账吗?” 他正是以这个理由把账本收上去的。 “刚刚底下人来回报,说查到点奇怪的东西。望李大人给我解解惑。” 李成富听到他这么说,背脊僵了一瞬,连忙摆手:“不敢不敢,温先生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就是。” 温正一没有多说,只让他打开备份的账册,翻到五月十二那一页。 “说起来也凑巧,这日我记得很清楚,你与夫人回娘家奔丧去了。结果这里显示的经手人却是李大人你,还盖了你的私章。” 李成富看到那页账册时,脸色唰地白了,双腿一软,几乎跌坐在地上。 温正一眼中失望一闪而过。他有心想问一句,为什么要替冯明远之流办事,为什么要与那些人同流合污?但最终,他还是没有问出口。 他把账册放回案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时,身后传来李成富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温先生。” 温正一停住脚。 李成富只觉得自己的嗓子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 “温先生,我知道你现在可能不再信我了。但这事真不是我经办的,我也不知道那枚章是什么时候被拿走的……” 夜风灌进领口,凉得像水。 温正一打断了他的话。 “李大人,能接触到你私章的就那么几个人。如果不是你故意为之,那又会是谁呢?” 李成富听到这话,腰杆一下又矮了三寸。 温正一不再理会他,抬腿出去,吩咐亲兵把李成富盯实了。 而谭兴哲那边,则是在自家门口被堵住的。 两个便装亲兵从暗处走出来,一人一边,架着他的胳膊拐进了旁边的巷子。 巷子尽头停着一辆黑骡车。 谭兴哲被推上车,借着车帘缝隙透进的一线光,看清了车里坐着的人。 赵卫冕。 谭兴哲的腿软了。 他扑通一声跪下,额头抵着车板,浑身抖得像筛糠。 “统、统领……” 赵卫冕没有看他。 他正翻着谭兴哲袖口里那封刚搜出来的东西。 不是信,是一张银票,永兴城钱庄开出的见票即兑,面额二百两。 “你岳父又分红了?” 赵卫冕语气很平。 谭兴哲趴在地上,牙齿磕碰得咯咯响。 那三百两银子的事,他知道。 他媳妇收了分红的钱,他装作不知道。 岳父跟王家搭上线的皮货生意,他也没声张。 他只是什么都没做。 赵卫冕把银票折起来,放进袖中。 “谭兴哲,”他叫他的名字,“你在峪口关两年,我有没有亏待过你?” 谭兴哲拼命摇头:“没有,没有。” “你成亲时,我让人送过贺礼。”赵卫冕说。 谭兴哲的眼泪砸在车板上。 “统领……我……我没想背叛您……我就是、就是一时糊涂……”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调:“那三百两银子是媳妇收的,我知道不对,可我开不了口让她退回去……” 150.思想升级 车外隐约传来秋风在巷子里打转的声音。 “谭兴哲,”赵卫冕的声音沉沉响起,“你知道冯明远为什么要费尽心思收买你们吗?” 谭兴哲趴在地上,没有回答。 “不只是为了拿下北境那么简单。” 赵卫冕说道,“我知道你们不少人都对我突然耗费这么多人力物力修建城墙感到疑惑。” “之所以这么着急,是因为我收到线报……冯明远和夷人联手了,想要一举攻破广门关和峪口关。” 谭兴哲浑身一震。 他之所以没有强硬让家人退回那些银子,无非是因为在他想来,不管上面坐着的是谁,他作为后勤军需的一名小官,都不会受太大影响。 冯明远虽然不靠谱,但峪口关不是有了神器吗? 冯明远再怎么不济,靠着神器还能守不住这边境? 所以在他看来,就算是换帅,也不过是肉烂在锅里罢了。 但如果牵扯到夷人,那就不一样了。 只要稍微有点血性的边民,对夷人就没有不痛恨的。 谭兴哲不敢置信:“他怎么敢?” 赵卫冕倒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他一个唯利是图、弃关而逃的将领,为了自己的利益做出这样的决定,有什么好奇怪的?” 谭兴哲脸上闪过几丝挣扎之色,随即咬着牙道:“我知道他的计划,我全说!” 他本就是谨小慎微的性子,跟那些人接头之后,本着知己知彼的心思,使了些法子,尽量多套出一点情况。 所以对冯明远的计划,他虽然不知道全貌,但根据零碎的信息,也琢磨了个七七八八。 从巷子出来,赵卫冕没有回统帅府。 他打马去了广门关工地。 秋夜的风已经很凉了。 上万人的工地灯火通明,号子声、夯土声、车马声混成一片。 那段刚筑起两米高的墙基在火光下泛着青灰色,像一道尚未长成的脊梁。 赵卫冕下马,走到墙边。 他伸出手,掌心贴上那层初凝的水泥。 触感微凉,坚硬,已经能承受一个成年男子的重量。 两天后就可以浇筑第二层了。 他站在墙下,很久没有动。 赵铁柱远远跟着,没有上前。 夜风吹过,工地上的火把猎猎作响。 赵卫冕看着那道墙,想着今天看到的那些账目、那些名字。 里边不乏他熟悉的人。 李成富的私章被人动过,他自己没有声张。 是怕?是愧疚?还是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还有陈有德欠着冯明远一条命,就相当于脖子上被拴了一根绳子。 还有谭兴哲,明明胆小又懦弱,但几百两银子就能让他赌一把。 赵卫冕垂下眼。 他想起前世老班长说过的话。 那时候他刚入伍,年轻气盛,觉得只要自己足够强,就不用怕一切牛鬼蛇神。 老班长不愿见他撞南墙,劝他道:“防弹衣能挡住炮弹,却挡不住人心。” 他当时不太懂。 毕竟作为特种兵,他只需要确定任务目标,然后快狠准地完成任务就行了。 但现在他懂了。 他确实应该转换一下思维了。 赵卫冕把手从墙上收回来,翻身上马。 “统领,”赵铁柱跟上来,“回府吗?” 赵卫冕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那道未成形的城墙。 “回。” 马蹄声在夜色中渐远。 工地上的号子还在响,那道墙还在继续长。 他挡不住人心里的缝,但他可以让那些已经裂开的缝,不再继续往下裂。 …… 翌日清晨,军需处的官房里,李成富已经在案前坐了很久。 昨夜温正一走后,他就一直坐在这里,对着那方用了三年的私章,坐了一夜。 辰时初刻,谭兴哲推门进来。 他眼下也挂着青黑,手里攥着一卷文书,看见李成富,脚步顿了顿。 两人对视片刻,又默默移开,谁都没有说话。 谭兴哲先移开视线,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把文书摊开,开始逐笔核对。 李成富则是低下头,继续抄写昨天的账目。 阳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落在案头那方小小的私章上。 中军帐里,温正一正在跟赵卫冕汇报:“事情已经交代下去了,他们三人会按照吩咐,如常上值。” 他们的计划是反其道而行之,反过来利用这三人,从而去反制冯明远。 只能说冯明远和夷人联手这招的杀伤力太大了,所以用起来有奇效。 不过赵卫冕还是多叮嘱了一句:“还是要多盯着他们。毕竟人心易变。” 温正一拱手:“是。” 他转身要退出去,赵卫冕却忽然开口。 “子端。” 温正一回头,脸上带着几分疑惑。 赵卫冕看着他,眼里带着几分欣慰:“你这两年做得挺好的。有你在我身边,省了我不少事。” 温正一抓着公文的手紧了一下,呼吸顿了一瞬。 随即他勾着嘴角,轻笑了声:“这也是属下的荣幸。” 等到温正一离开后,赵卫冕看着帘子出神了一会儿。 随即摇摇头,把那点憋闷的情绪丢开,然后掀开桌面上盖着的那张白纸,露出底下他正在起草的东西。 大战来临之前,谭兴哲等人的事让赵卫冕意识到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他如果真的要成就一番大事,不能单靠神兵利器进行武力镇压,还得对他的军队进行一次思想上的提升改造。 首先,最起码得让峪口关的人有凝聚感和认同感,把他们和冯明远手里的军队、朝廷的军队先行区分开来。 因此,思想纲领是很重要的。 赵卫冕现在写的,就是这个东西。 好在前世作为一名优秀军人和先进党员,对于这门课程,他还是掌握得挺好的。 把主要内容摘抄下来,再结合现在的时代背景以及他们所处的环境,删删减减,修修改改,也就差不多了。 等到上边的墨迹干掉,赵卫冕把写满了字体的纸张合上,随手放在桌面上。 他起身看向外边正在进行操练的士兵们。 经过两年的特训,如今峪口关的士兵早已脱胎换骨。 这是一支完全强于当下所有军队的精锐强队。 这把磨得足够锋利的刀,是时候出鞘了。 而拿来试刀的人,自然就是冯明远了。 他转了一下手腕,不得不感叹一句:冯明远串联夷人这个昏招,可使得太好了。 151.战事再起 九月九,重阳日。 往年的这一天,若是没有战事,峪口关的百姓会登高望远,插茱萸,饮菊花酒。 老人会给小辈讲登高避灾的旧俗,妇人会蒸一笼重阳糕,撒上红红绿绿的果脯丝。 但今年没有这样的闲情了。 天才刚蒙蒙亮,关内就响起了低沉的号角声。 一队队士兵从营房开出,脚步急促却不见慌乱,沿着主干道往广门关方向集结。 街边的百姓站在自家门口,默默看着队伍经过。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惊惶。 两年前的大捷,加上这两年关内的发展,还有镇守在城墙上的那些神器,给了大家足够的信心。 赵卫冕站在广门关城墙上,望着北方。 秋风吹过,带着远山草木的枯涩气息。 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浸了水的旧棉被。 这样的天气,大炮的射程会受些影响,但影响不大。 他身后,城墙已经修到了十五米高。 从墙基到墙顶,每一寸都是用红砖和水泥一寸一寸垒起来的。 墙体不是笔直的,而是带着微微的内凹弧度。 这是他特意设计的,从侧面看去,就像长颈瓷瓶的瓶颈。 之所以这样设计,一是因为石弹砸上来,会因为弧度卸掉一部分力道,比直墙更能承受冲击;二是可以更有效地防止敌人攀云梯爬上来。 今天,这座还没来得及完全建好的墙,就要迎来第一次真正的考验。 “统领。” 方中为从城墙另一头小跑过来,拱手行礼,“探马来报,夷人动了。三万骑兵,一个时辰前拔营,正朝这边行进。” 方中为是今年春天才提拔上来的副将。 三十出头,虎背熊腰,脸膛黝黑,一双眼睛却很亮。 他是本地人,祖辈三代都是军户,对北境的山川地形了如指掌。 赵卫冕看中他的,不是他的勇武,而是他那股子“天塌下来也能龇牙笑”的韧劲。 “知道了。” 赵卫冕点头,目光没有离开北方,“传令下去,各就各位,炮营待命,听我号令。” “是!” 方中为转身要走,又顿住脚步,回头看了赵卫冕一眼。 赵卫冕穿着寻常的青色劲装,腰悬长刀,负手而立,脸上看不出丝毫紧张。 方中为挠挠头,到底没忍住:“统领,您就不紧张?” 赵卫冕转头看他:“紧张什么?” 方中为一拍脑袋,心道确实没啥好紧张的。 两年前,他们只有八门大炮,都能打赢十万夷人。 现在大炮数量早已翻倍,而且改进得更精良了,打三万夷人而已,有啥好紧张的? 他搓着手道:“嘿,这不是又正经能大干一场了吗?” 赵卫冕唇角微微勾起:“是啊,也能检验检验,看看这两年你们到底长进到什么样子了。” 方中为听到这话,皮都紧了一下。 这种突如其来的考试,这下他是真紧张了。 他干笑两声,转头立马下去,再检查一遍防务和武器,务必不能出任何差错。 一个时辰后,北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黑线。 黑线越来越粗,越来越近,渐渐显露出骑兵的轮廓。 三万骑兵铺开,像一片移动的乌云,从远山脚下漫过来。 马蹄声隔得老远就能听见,闷雷似的,一下一下砸在人心上。 城墙上,士兵们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赵卫冕眯起眼,望着那片乌云最前方那面大纛。 那是一面狼头旗,是夷人首领阿木罕的旗号。 来了。 他抬手,示意炮营准备。 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十六门大炮的炮口缓缓调整角度,对准了那片乌云。 前方阿木罕勒住战马,望着远处那座城墙。 他听探子说过广门关在修墙。 探子说修得很高,用了一种灰色的泥浆,看着要比寻常土墙硬得多。 他没太当回事,再硬的墙也是墙,砸开就是了。 此刻亲眼看见,他才发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那不是“墙”,那是一座山。 一座人工垒起来的、灰白色的、横亘在两山之间的山。 十五米高,也就是五丈有余,从底下得高昂起头,才能看到墙顶。 墙体微微向内弯曲,像一只张开的手臂,把整个关隘口抱在怀里。 阳光下,墙体表面泛着沉实的灰青色,没有一丝裂缝,没有一处残缺。 阿木罕攥紧了缰绳。 “怎么会……” 他喃喃道,声音干涩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身边几个将领面面相觑,没人能回答。 是啊,怎么会呢? 这三万边军,被困在广门关和峪口关这方寸之地,没有朝廷的粮草支援,没有任何外来的帮助,赵卫冕哪来的钱、哪来的力、哪来的本事,筑起这样一座城墙? “琉璃。” 一个将领忽然开口,“那个什么……琉璃。” 阿木罕转头看他。 “听说赵卫冕产出一种特别厉害的琉璃,透明得像水,照人像镜子,卖到江南去,一件能换几百两银子。” 那将领咽了口唾沫,“咱们大王子也弄到过几件,送给王妃,确实好看得很。” 阿木罕沉默。 他想起那几件从大昭国江南辗转流入夷人王庭的玻璃器。 透亮,精致,拿在手里像握着一块凝固的水。 那时候他只是觉得好看,没往深处想。 现在他知道了。 那些“好看”的东西,每一件都是银子,每一两银子都变成了砖,变成了面前这道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墙。 “赵卫冕……” 阿木罕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不知是恨,是惧,还是别的什么。 他忽然又生出一股强烈的渴望。 和冯明远一样的渴望。 如果能打下峪口关,如果能抓住赵卫冕,如果能把这只会下金蛋的鸡攥在自己手里……那整个夷人王庭,整个草原,甚至整个天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念头。 怕归怕,想归想,眼前这道墙,还得打。 “传令!” 阿木罕挥动马鞭,“第一队,三百人,护投石车,往前推!” 号角声响起。 城墙上,方中为看见夷人阵中分出一小队人马,大约数百人,护着几辆庞然大物缓缓前移。 那是投石车。 比寻常投石车大得多,轮子有半人高,车身用粗壮的圆木捆扎而成,后面拖着长长的梢杆。 每一辆车都需要两匹马才能拉动,周围还有上百名士兵护卫,缓慢而笨重地向城墙方向移动。 152.试验石 眼看那几辆投石车越来越近了。 “统领!” 方中为转过头,看向赵卫冕,“他们的投石车已经进入射程了!” 赵卫冕却没有动。 他只是望着那几辆笨重的投石车,眼里闪过几分兴味,像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不急。” 方中为一愣:“不急?” 赵卫冕点点头:“对,让他们再近一点。” 方中为张了张嘴,想说“等再近一点就直接打到咱们头上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能被提拔为副将,本就是粗中有细的人。 他仔细端详了一下赵卫冕的神色,判断出那不是轻敌,也不是犹豫,而是一种胸有成竹的淡然。 这位统领该不会又打什么坏主意了吧? 相处了两年,大家多少都摸清了赵卫冕的性格。 这是个大部分时候靠谱,但偶尔也会起坏心眼捉弄人的统领。 不过对此大家接受良好,毕竟赵卫冕年岁本就不大,有点好玩的心思也正常。 只要被捉弄的不是自己,他们还是乐见其成的。 赵卫冕仿佛听见了他的心思,侧头看他一眼,唇角微微勾起。 “在想什么呢?” “没有!” 方中为连忙摇头,又忍不住压低声音问,“统领,您到底想干啥?” 赵卫冕转过头,继续望着那几辆缓缓靠近的投石车。 “想试试咱们这堵墙。” 方中为一口气没喘匀,差点呛着。 试……试试? 拿夷人的投石车试? 他瞪大眼睛看着赵卫冕,又看看越来越近的投石车,再看看脚下这堵十五米高的城墙,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把那句话的意思消化完。 统领这是……压根没把夷人放在眼里啊! 不是轻敌,是那种……那种…… 方中为想了半天,想起了之前赵卫冕说过的一个词——降维打击。 据说夷人辛辛苦苦研究了两年,造出了能飞得更远、载重更大的投石车。 结果你倒好,故意让人家走近了,让石头砸上来,就为了看看自己的墙结不结实? 方中为咧了咧嘴,露出一个不知道是笑还是牙疼的表情。 这也太损了。 可他转念一想,又忍不住紧张起来。 这万一墙不结实呢? 万一真被砸穿了呢? 他看了看脚下这堵墙,又看了看城下越来越近的投石车,手心开始冒汗。 “统领,”他小声问,“这墙……能扛住吧?” 赵卫冕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望着那几辆投石车,目光幽深:“谁知道呢?” 方中为心里咯噔一下。 城下,夷人那边也在犯嘀咕。 阿木罕盯着远处的城墙,眉头越皱越紧。 投石车已经推进到了射程边缘。 按道理,这个距离早该进入那神器的打击范围了。 两年前那一战,他虽然没亲历过,但听了无数侥幸逃回来的残兵描述过那神器的威力——隔着百来丈,一炮就能把一队骑兵轰成渣。 可现在,投石车已经离城墙百丈以内了,边军为什么还不发动那神器? 阿木罕眉头拧紧,死死望向城墙的方向。 只见城墙上黑压压站满了人,能看见旗帜在飘动,能看见士兵的身影来回移动。 但那些可怕的炮口,却一动不动,沉默地对着天空。 “大首领,”身边一个将领低声道,“他们是不是……出什么乱子了?” 阿木罕一时间没有回答。 出乱子? 他第一时间就觉得不可能。 关于这位在边境突然冒出来、直接接管峪口关成为三万统帅、轻而易举就把他们大半军力都给废掉、且把北境军主帅冯明远都逼到永兴城去的年轻人…… 阿木罕非常好奇,所以这两年他已经派了各路人马仔细打听过赵卫冕的情况。 虽然所获不算多,但他不认为一个敢用三百人偷袭粮道、用八门炮包抄后路、一环扣一环滴水不漏的人,会在这种时候出乱子。 “怕是有阴谋的可能性更高。”阿木罕沉声道。 可有什么阴谋呢? 莫非他们又有了新式武器?是两年前那种踩上去就会爆炸的东西? 投石车再靠近一点,就能打到城墙了。 阿木罕瞪大眼睛等着,然而等啊等,一直都没等来什么动静。 真要数百斤的石头砸上去,就算墙再厚,砸多了也会裂吧。 赵卫冕不会不知道这一点。 可知道却不主动拦截,为的是什么? 阿木罕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却一个都抓不住。 这时,身边的将领又开口了:“大首领,不管他们出不出手,咱们的目的就是把投石车送过去。他们不出手更好,咱们赶紧加速推!” 阿木罕一凛:“你说得对。” 他们本来就做好了用人命去填、以小博大的策略。 所以不管赵卫冕打什么算盘,他的目的只有一个——把投石车送到有效射程内。 至于为什么不开炮,那是边军的事,不是他的事。 他不能被南人那狡猾的花招给蛊惑了! “传令!” 他沉声道,“加快速度,把投石车推过去!” 号角声与战鼓声再次响起。 城墙上,方中为看着那些投石车越推越近,手心都攥出了汗。 “统领,”他忍不住又开口,“再近的话,真能打到咱们了……” 赵卫冕抬起手,示意他噤声。 方中为只好闭嘴,眼睛却死死盯着城下。 终于,投石车到达了射程之内,停了下来。那个距离,方中为粗略估算,大约只有两百步左右。 从城墙上看下去,他能清晰看见那些夷人士兵忙碌的身影。 有人在调整梢杆的角度,有人在搬运石头。 “他们准备好要进攻了。” 方中为低声说。 话音落下几息,城墙下就传来一阵沉闷的轰响。 五颗巨大的石弹从投石车上飞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朝着城墙砸来。 听到这动静,方中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那一刻,时间仿佛变慢了。 他看见石弹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听见风声在耳边呼啸。 他脚下这座尚未完工的城墙,即将迎来第一次真正的撞击。 轰! 第一颗石弹砸在城墙外侧,发出一声巨响。 方中为只觉得脚下一震,就跟地动山摇差不多。 他踉跄一步,赶紧扶住墙垛。 身边的赵卫冕也扶住了墙头,身体微微晃了一下,随即稳住。 轰!轰!轰! 又是四声巨响。每一颗石弹砸上来,城墙就会震动一次。 方中为感觉自己像站在一面被人用力敲打的鼓上,从脚底麻到头顶。 震动持续了几息,才终于停下来。 153.降维打击 方中为大口喘着气,顾不上别的,赶紧探出头去看城墙外侧的情况。 被石弹砸中的地方,留下了几道浅浅的白印。 最大的那个印子,也不过陷进去两三寸深,周围有几道细细的裂纹,裂纹延伸出去不到一尺就停住了。 仅此而已。 没有缺口,没有塌陷,没有他想象中的任何可怕场景。 方中为愣在那里,看了足足三息。 然后他猛地转头,看向赵卫冕。 就见赵卫冕也正探着头往下看。 相比起他的毛躁,赵卫冕脸上既没有惊喜,也没有激动,只是很认真地盯着那几个白印来回看了好几眼,像在检查什么重要物件一样。 片刻后,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还行。” 他就简单地说了这两个字。 平静得好像是在点评今早伙房端来的那碗粟米粥。 方中为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还行? 就……还行? 他张着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想说“统领您知道这有多厉害吗!”他想说“这墙也太结实了!”想说“咱们赢定了!” 可话到嘴边,全被赵卫冕那淡定的模样给堵在喉咙里了。 咳咳,他现在好歹是副将了,得学着统领一样,要处变不惊,成熟可靠一点才行。 所以他努力保持着严肃的脸,就是那嘴角忍不住咧开来,看起来傻不愣登的。 赵卫冕看他那皮不笑肉在笑的滑稽样子,眼里没忍住也浮现出一丝笑意。 “你在傻笑什么?” “没啊,我没笑。” 方中为又努力压了压嘴角。 嘿,赵统领肯定早知道砸不穿,所以才这么淡定的。 不过他突然好奇起来:“万一,我说的是万一啊,这城墙真被砸穿了,那要如何应对?” 赵卫冕望着城下那些正忙着重新装弹的投石车,理所当然道:“被砸穿了,就修呗。” 他顿了顿,“正好知道哪里薄弱。” 方中为愣了一下。 他看着赵卫冕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懂了。 眼前这人比起胜利,或许更让人害怕的是:他不怕失败。 用夷人的投石车来试自己的墙……砸不穿,说明墙够结实;砸穿了,就知道哪里需要加固。 不管砸穿不砸穿,他都是赢家。 这样的眼界和心性,难怪田将军自愿屈居人下了。 意识到这一点,方中为心中一片火热,他跟的这是怎么样一位统帅啊。 他正想着,城下又传来轰隆声。 第二波石弹砸上来了。 这一次方中为有了心理准备,扶着墙垛稳稳站住。 震动还是那么剧烈,但他已经不再紧张,反而饶有兴致地探出头去看。 轰!轰!轰! 又是五颗石弹,砸在同样的位置附近。 砸出来的白印比刚才更深了一点,但墙体依然纹丝不动。 方中为又没忍住咧嘴笑了出来。 他转头想跟赵卫冕说点什么,却看见赵卫冕已经不再看城墙,而是望着城下。 方中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城下,那些投石车正在调整角度,准备第三波发射。 周围的夷人士兵忙忙碌碌,丝毫不知道他们砸了半天的墙,只不过是一块巨大的试金石。 “方中为。” 赵卫冕忽然开口。 “末将在!” “传令炮营,做好开火准备。” 话音一落,赵卫冕抬起手,手中握着的那枚黄色令旗往上一扬,再一指。 顿时十六门大炮齐齐调整角度,整齐划一地对准了那五辆投石车。 方中为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狂喜:“是!” 随即领命而去。 城下,夷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有人抬头望向城墙,看见了那些正对着他们的黑黝黝的炮口,脸色骤变,张口想喊—— 就在这时,赵卫冕的令旗猛然挥下。 “放!” 轰!!! 十六门大炮同时怒吼。 那声音,像十六道惊雷同时在耳边炸开,震得人耳膜生疼。 炮口喷出的火焰足有丈余长,浓烟瞬间弥漫了整个城墙。 城下,五辆投石车所在的位置,被一片火海吞没。 赵卫冕眯着眼,透过浓烟望去。 烟尘散去后,那五辆夷人耗费两年心血造出来的“攻城利器”,已经变成了一地碎片。 圆木四分五裂,轮子飞出去老远。 马匹死的死、伤的伤,夷人士兵倒了一片,哀嚎声隔着这么远都能隐约听见。 这一幕,看得所有人目瞪口呆。 很多人都知道,峪口关有个很厉害的神器,能够开山裂石。 但对于更多人而言,这只是个传闻。 即使是峪口关这边,也不是每个人都见识过它的威力的。 特别是这种十六门大炮齐射的阵仗。 那种威势,那种毁天灭地的力量,能让人头皮发麻。 更别说是第一次见识到的夷人了。 那冲击力,可以说直冲天灵盖。 阿木罕看着那被炸得四分五裂的投石车,眼睛都被刺红了。 他原本以为人是血肉之躯,所以扛不住炮火。 而那投石车是用包了铁皮的巨木所造,应该能扛得住,所以才会想到用人命去填、把投石车送到城下的战略。 可现在,南人的一发炮弹就打碎了他所有的算盘。 而这对边军来说,仅仅只是开始罢了。 就在赵卫冕身后,炮营的人正在方中为的督促下,动作整齐划一地清膛、装填火药、填入炮弹。 一切都在短短五息内完成。 所有人的动作没有慌乱,没有差错。 两年的严格训练,全在这一刻体现了出来。 赵卫冕围观了片刻,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他转身,对方中为说:“等打完这场,吩咐下去多宰几头猪,给大家加餐。” 方中为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个事。 不过确实也没毛病,把夷人打得屁滚尿流,吃顿肉怎么了? 他咧嘴笑道:“统领,这话我可记着了!兄弟们听了,怕是恨不得提刀冲出去干死他丫的!” 他摩拳擦掌,望向城下:“嘿,夷贼可别磨蹭了,要打就赶紧冲上来,让小爷有机会跟你们碰一下!” 底下三万夷人骑兵还在,但那阵型,明显比开始要乱了不少。 显然,刚才那十六炮齐射,震慑力还是很大的。 方中为扯开嗓子,高声喊了一句:“阿木罕,你还打吗?” 城下,阿木罕攥紧了缰绳,指节发白。 他望着远处那五堆残骸,望着城墙上那些重新装填的炮口,脸色铁青。 两年前那一战,他听说过神器的威力。 今天,他亲眼看见了。 十六门炮,一轮齐射,五辆投石车,几百个士兵的命,眨眼间就没了。 他们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身后三万骑兵鸦雀无声。 阿木罕抬起头,望着那座高耸的城墙,望着城墙上那个隐约可见的青色身影。 赵卫冕!这个名字,从这刻起,刻进了他的骨头里。 “大首领,”身边的将领颤声道,“还、还打吗?” 154.拿什么打? 阿木罕的牙齿几乎要咬碎了。 他死死盯着远处那五堆残骸。 那些耗费他们两年心血、倾注无数匠人智慧升级改造的投石车,此刻就像一堆破烂柴火,七零八落地散在城墙下。 碎片还在冒烟,马匹的尸骸横七竖八,侥幸活下来的士兵正踉踉跄跄往后逃。 身后三万骑兵,鸦雀无声。 这时候,没人敢喘口大气。 阿木罕也想斩钉截铁地说个“打”字。 可眼下,拿什么打? 投石车没了,那堵城墙就跟天堑似的,横在他们和南人中间。 那十六门黑黝黝的神器,炮口还飘着若有若无的青烟,活像十六只冷漠的眼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 阿木罕想起两年前那一战。 十万大军,八门炮,被打得溃不成军。 当时他没亲眼见着,所以这两年一直在琢磨,到底是个什么场景? 如今他亲眼见到了。 而且还是在更严峻的情况下见识到的。 三万军队,对上十六门神器,外加这么一道见鬼的城墙…… 他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大首领……” 身边的幕僚见他半天不吭声,小心翼翼地又开了口,“咱们还……” “打什么打!” 阿木罕猛地回头,眼神凶得能活吞人。 “你告诉我,拿什么打?” “用人命填吗?填到什么时候?填完这三万,然后呢?” 幕僚缩了缩脖子,识相地闭上嘴。 阿木罕深吸一口气,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两年前损失了十三万大军,部落里的青壮年到现在还没缓过劲儿来。 这三万人,是他最后的家底。 打不起消耗战,更打不起一场必输的仗。 “冯明远那边呢?”他沉声问,“有消息没?” 幕僚摇头:“还没有。” “废物!” 阿木罕一拳砸在马鞍上,“在自己地盘上,连这点小事都搞不定!” 他虽然骂的是冯明远,恨他是个大废物。 可他心里清楚,自己现在也只能指望那个废物了。 正面硬攻,就是死路一条。 所以哪怕知道冯明远那边未必靠得住,也只能等。 等冯明远得手,烧掉峪口关的弹药,毁掉那些炮,让那见鬼的神器变成一堆废铁。 只有这样,他们才有机会。 “传令下去,”他咬着牙说,“原地待命,不许轻举妄动。” “是。” 三万骑兵,就这样停在距离城墙数百丈开外的地方,不进不退,像一片凝固的乌云,黑压压地盘踞在那儿。 城墙上,方中为正探着脖子往下瞅。 “哟呵,不动了?” 他眯起眼,脸上露出一个坏笑,“统领,他们这是……怂了?” 赵卫冕站在他身边,望着那片停滞不前的乌云。 秋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他脸上看不出喜怒,脑子里却在飞快地盘算。 怂了?未必。 阿木罕这人他研究过,以前跟阿姆雷是死对头,能在前朝跟阿姆雷斗个旗鼓相当,就绝不是个善茬儿。 更何况,一个在领兵打仗方面不算多出众的人,能在短短两年内趁阿姆雷出事,给自己攒出三万人马,这手段就不容小觑。 他现在按兵不动,八成是在等冯明远的消息。 赵卫冕唇角微微勾起一个旁人几乎察觉不到的弧度。 等吧。 等得越久,失望越大。 方中为等了片刻,见赵卫冕不吭声,自己先憋不住了。 “统领,您说他们这是等什么呢?” “等援军?不对啊,他们就三万人,能有什么援军……”他挠挠头,忽然想起什么,“哎,该不会是等冯明远那边吧?” 赵卫冕侧头瞥了他一眼。 这小子,粗中有细,有时候还挺机灵。 “你话太多了。” 他淡淡道,语气里却没责备的意思。 方中为讪讪地闭上嘴,可眼珠子还在滴溜溜地转。 憋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他又忍不住了。 “统领,那咱们就这么干等着?” 赵卫冕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这人跟韩毅倒像是两个极端,一个沉稳寡言,一个话痨好动。 偏偏都挺好使。 “你想干什么?” “我……” 方中为一噎,琢磨了半天,“要不……骂他们几句?” 赵卫冕挑了挑眉,没吭声。 方中为见他没反对,顿时来劲儿了。 他几步蹿到城墙边,双手拢在嘴边,对着城下那三万骑兵,中气十足地开骂了。 “喂!夷人的狗崽子们!你们怎么不动了!是怕了吗!” 他嗓门大,底气足,这一嗓子吼出去,隔着五里地都能隐约听见。 城下那三万骑兵的阵型微微骚动了一下,但没人回应。 方中为更来劲儿了。 “你们那投石车不是挺厉害的吗!怎么一轮就没了!还有没有第二波!拉出来溜溜啊!” “你们大首领呢!让他出来说话!躲在后边当缩头乌龟算什么英雄好汉!” “你们两年前折损了十三万人,还没长记性呢?又上赶着来送死!你们部落的青壮年是不是太多了!要不要我帮你们再减减啊!” 他越骂越顺口,从阿木罕的祖宗十八代一路骂到夷人王庭的列祖列宗,从他们的投石车骂到他们的骑兵战术,骂得唾沫横飞,骂得酣畅淋漓。 城下那三万骑兵的骚动越来越大。 有人攥紧了缰绳,有人握住了刀柄,有人开始低声咒骂。 要不是军令如山,只怕已经有人冲上来了。 阿木罕的脸色铁青,攥着缰绳的手青筋暴起。 “大首领,”身边的将领咬牙切齿,“让我带一队人上去,把那厮的舌头割下来!” “闭嘴!”阿木罕低吼,“人家就等着你上去送死!” 那将领不甘心地闭上嘴,眼神却像要喷火。 方中为骂了足足半个时辰,骂得口干舌燥,嗓子都快冒烟了。 他停下来,从腰间解下水囊灌了几口,转头看向赵卫冕。 “统领,他们还真能忍啊。” 赵卫冕望着城下那片乌云,目光幽深。 “忍?不是能忍,是不得不忍。” 三万骑兵,打又打不过,退又不能退,除了忍着,还能怎么办? 再说,方中为这小子倒是把阿木罕的底细摸透了。 此人虽狠,却是个能屈能伸的主。 方中为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嘿嘿一笑。 可不是嘛。要是换成他自己,遇见这么硬的对手,也只能干瞪眼。 他挠挠头,忽然觉得有点没意思了。 骂人这事儿,得对方有反应才好玩。 对方跟块石头似的一动不动,骂起来都没劲。 “统领,”他问,“那咱们就这么干耗着?” 赵卫冕收回目光,转身往城墙下走。 “耗着干什么,”他说,“有这功夫,还不如让修城墙的人上来,继续干活。” 方中为一愣,随即眼睛亮了。 “得嘞!” 155.以夷制夷 半个时辰后,广门关城墙上出现了一幕让夷人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场景。 一队队工匠扛着工具,挑着砖石,从城墙内侧爬了上来。 他们走到城墙外侧,在垛口边架起木板,开始叮叮当当地砌砖。 他们居然在修墙! 还是当着三万骑兵的面,光明正大地修! 这是压根没把他们放在眼里啊! 何等的狂妄! 三万骑兵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愣是没人敢动。 那种憋屈,比挨了一顿胖揍还难受。 方中为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工匠热火朝天地干活,笑得嘴都合不拢。 他转头看向赵卫冕,满脸都是“统领您可真行”的表情。 赵卫冕瞥他一眼,没说话,心里却想:你懂什么,这叫心理战。 让他们眼睁睁看着我们修墙,比打他们一顿还难受。 打仗不光是拼刀枪,有时候拼的就是谁更能恶心谁。 赵卫冕当然知道这很损。 但损不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城墙早一天修完,峪口关就早一天多一分保障。 至于夷人怎么看,用眼睛看呗,爱怎么想怎么想。 最好气死几个,省得以后麻烦。 不过方中为显然觉得这还不够。 他在那些工匠里扫了一圈,忽然指着其中一群人,对身边的亲兵低声吩咐了几句。 亲兵点点头,快步跑过去。 片刻后,那群工匠被带到了城墙最显眼的位置。 正对着夷人大军的方向。 方中为双手叉腰,对着城下那片乌云又开腔了。 “喂!夷人的狗崽子们!看见没有!这些人,你们眼熟吗?还认识不!” 他指着那群工匠,冲夷人大喊。 嗓门大得连五里外的鸟都能惊飞。 生怕对面的夷人看不清,他还好心解释道: “这可是两年前你们亲自送过来的劳动力哟!” “我们不计前嫌地收下了!” “这两年好吃好喝地养着,可比两年前还长了肉呢,干起活来也更有劲儿了!” “看这城墙修得这么好,里边也有他们不小的功劳!” “今天借着这个机会,让我们隆重正式地跟你们道声谢啊!” 他指着的那群工匠里,确实有不少人长着夷人的面孔。 他们是两年前的俘虏。 赵卫冕到底是现代人,做不出把几万人坑杀的事。 而且都是些青壮年,有用的劳动力,于是赵卫冕就把人全留下来干活了。 他除了把人分开、严加看管之外,并没有怎么苛待他们。 有手艺的进工坊,有力气的上工地,一天三顿干的稀的管饱,隔三差五还能见着点荤腥。 两年下来,有些人甚至学会了简单的官话。 一些人甚至觉得在这里的日子过得比在草原上还安稳,不用天天担心别的部落来抢牧场,不用害怕冬天大雪封路饿死牛羊,更不用提着脑袋去抢别人的东西。 渐渐就失去了反抗的心思,不再想着逃跑了。 而被挑选来修城墙的,就是这么一群人。 此刻他们被推到最显眼的位置。 听到方中为的喊话,有些人不自在,低着头默默干活。 毕竟对面站着的是自己曾经的族人,心里多少有点不是滋味。 但也有些机灵胆大的,听见方中为的话,眼珠子一转,居然配合地咧嘴笑着,冲城下挥了挥手。 甚至用夷语喊话,说这里的日子更好过,让兄弟们赶紧投降,在南人这里当俘虏,日子都比在草原上好过。有的还拍了拍自己身上的肉,示意这两年确实吃胖了。 那笑容,那挥手,落在夷人眼中,比任何辱骂都刺眼。 方中为冲他竖了个大拇指,表示这人很有眼力见,回头得加个鸡腿。 但夷人那边可就不好受了。 “那是……那是我们部落的人!” 一个将领失声道,声音都劈叉了。 “那是巴图尔家的老三!他阿爹阿娘打小就没了,被他大伯赶出家门,去当了羊倌。两年前听说他战死了,原来,原来……” 他说不下去了,眼眶通红。 阿木罕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铁青来形容了。 他看着那些被俘虏的族人,看着他们在城墙上安然无恙地干活,看着那个冲城下挥手的年轻人脸上的笑容。 那笑容灿烂得刺眼,仿佛在说“你们拼死拼活图什么,看看我,多滋润”。 那是他的族人。 那是他以为战死沙场的勇士。 现在他们穿着大昭人的衣服,干着大昭人的活,对着自己人笑,笑得没心没肺。 “大首领……” 身边的幕僚声音发颤。 阿木罕没有回应。 他盯着那道城墙,盯着那些曾经属于他的族人,盯着城墙上那个叉腰大笑的大昭将领,眼里几乎要滴出血来。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得生疼,他却浑然不觉。 身后,三万骑兵的骚动越来越大。 愤怒像野火一样蔓延。有人开始低声咒骂,有人握紧了兵器,刀柄捏得咯咯作响,有人甚至策马往前冲了几步,被身边的人死死拉住。 “大首领!让我们打吧!” “欺人太甚!拼了!” “大不了战死在这里!不受这窝囊气!” 阿木罕猛然回头,厉声道:“都给我闭嘴!” 他的声音像炸雷,把那些愤怒的吼声硬生生压了下去。 “你们想打?拿什么打?” “就这么凭着一股气,全冲上去送死吗?” “死了之后呢?你们的妻儿老小谁来养?你们的部落谁来守?” 他瞪着那些将领,咬着牙一字一句道,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忍!都给我忍着!” 虽然很憋屈,但阿木罕说的是事实。 没有人再说话。 一个个不甘心地转过头去,不再看那堵城墙,可攥紧的拳头暴露了心里的愤怒。 可那股愤怒,那股屈辱,像火一样在每个夷人士兵胸中燃烧,烧得他们五脏六腑都在疼。 阿木罕转过身,望着那道城墙,望着城墙上那个隐约可见的青色身影。 赵卫冕!!! 他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念得咬牙切齿。 他发誓,有生之年一定要取下这颗人头。 无论等多久,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城墙上,方中为正美滋滋地看着城下那一片骚动。 “嘿嘿统领,”他凑到赵卫冕身边,压低声音,脸上笑开了花,“您看他们气的,脸都绿了,有几个差点直接冲上来。这招怎么样?” 赵卫冕挑眉看了他一眼,没夸他,但也没骂他。 这人脸上看着憨,但满肚子坏水,鬼主意多得很。 就是有时候分寸还得有人把着,不然怕他哪天玩脱了,被人打死在城下。 “适可而止。” 赵卫冕提醒道,还是多少积点德,让祖宗十八代少挨点骂。 方中为见他不像开玩笑,讪讪地点头:“是是是,适可而止,适可而止……” 他嘴上应着,眼睛还在往城下瞟,意犹未尽的样子。 瞟着瞟着,忽然想起什么,又凑过来,压低声音问:“统领,您说冯明远那边,什么时候动手?” 156.放我们出去! “快了。” 赵卫冕只简短地吐出两个字。 他回头望向南峪口关的方向,目光掠过眼前那片停滞不前的乌云,眼底沉静如水,不起丝毫波澜。 按那些人的计划,再结合探子刚刚送回的线报——冯明远的人这会儿应该已经摸进峪口关了。 算算时辰,怕是正在军备后勤处里忙活着搞破坏呢。 想到那些人接下来将要遭遇的“惊喜”,赵卫冕嘴角微微勾起一道弧度。 那些“炮弹”,可是他特意吩咐下去准备的,实打实的实心铁疙瘩。 任凭他们折腾出花儿来,也都是白费功夫。 …… 与此同时,峪口关内,军需大营。 李成富端坐在案前,手里握着笔,眼睛盯着账本,可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心跳得厉害,咚咚咚的,仿佛擂鼓。 一个时辰前,军需处来了个新打杂的,叫钱三。 那人一身粗布短褐,低头扫地,看着跟寻常杂役没什么两样。 可就在他端茶递给李成富的时候,袖口滑落,露出了手腕内侧一小块刺青——一个青色的、弯弯曲曲的图案。 李成富的手猛地一抖,手里的茶盏差点打翻。 茶水晃出来,溅在案上,洇湿了一大片。 钱三的手飞快地动了一下。 这时,旁边传来小吏关切的声音:“李大人,您怎么了?” 钱三又迅速把手收了回去,掏出帕子,低头擦拭桌上的水渍。 “没……没事。” 李成富稳住颤抖的手,把茶盏放回案上,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昨儿不小心扭了手腕,有点使不上劲。” 小吏点点头,没再多问,继续低头翻着账本,说起其中一笔账目。 钱三拿着帕子转身走了。 李成富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回账本上。 可那些字,他一个也看不进去。 那个刺青,那张陌生的面孔,那双扫视四周时过于锐利的眼睛……全都在他脑子里打转,挥之不去。 他不知道这人是谁,但他认得那个暗号。 那是冯明远派来跟他接头的人。 李成富深吸一口气,搁下笔,缓缓站起身。 “我去出个恭。”他对旁边的小吏说。 小吏头也没抬,应了一声,继续算他的账。 李成富走出屋子,穿过走廊,来到军需处的侧院。 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树下堆着一堆刚扫拢的落叶。 那个新来的钱三正握着扫帚,慢吞吞地扫着剩下的几片叶子。 李成富从他身边经过。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手微微一抖,一枚小小的铁片悄无声息地落进了那堆落叶里。 他头也没回,嘴里飘出一句话,低得像自言自语:“今日值守的是我安排的人。” 然后,他继续朝前走,身影很快消失在院墙拐角处。 钱三握着扫帚的手顿了一顿。 他没有立刻去翻那堆落叶。 他只是继续扫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神情如常。 直到把院子里里外外都扫干净了,他才弯下腰,把落叶装进筐里。 那枚铁片,就静静躺在筐底,被落叶盖得严严实实。 钱三拎起筐,不紧不慢地走出了院子。 半个时辰后,一队二十人的小队来到军备处门口。 为首的人穿着校尉服色,手里高高举着一块令牌,对着门口值守的人说:“奉调令,前来交班。” 值守士兵接过令牌,仔细查验了一番,点点头,把令牌递还回去。 “进去吧。” 二十人鱼贯而入。 他们穿过院子,径直走进存放物资的库房。 库房极大,一排排木架上码放着形形色色的物资:布匹、药材、草料、油脂……应有尽有。 就在最里面靠院墙的那间屋子,显得有些特殊。 屋子里堆着几十个大木箱,箱子里装着黑漆漆的大铁球。 那些铁球个个都有西瓜大小,被木架牢牢固定着,整整齐齐码了三层。 钱三的眼睛瞬间亮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神器炮弹。 他让人守住门口,自己走到那堆黑球跟前,蹲下身,仔细打量起来。 黑铁铸成的外壳,打磨得十分光滑,接缝处严丝合缝,几乎看不出痕迹。 他伸手敲了敲,声音沉闷厚实,感觉像是实心的。 当然,他也没见过真正能炸的炮弹,不知道敲起来应该是什么声响。 那神器实在太过神秘,冯明远花了两年工夫,也只打听到炮弹是个铁壳圆球,里面填了什么、如何点火,一概不知。 钱三从腰间拔出匕首,对准一个黑球的接缝处,咬着牙用力撬了下去。 匕首的刃尖勉强插进缝隙里,他憋着一口气,额头上青筋暴起,一寸一寸往里撬。 撬了半天,那接缝才勉强裂开一条头发丝粗细的缝隙。 钱三喘了口气,抬手抹了把汗。 他低头看着那个只撬开一丝缝的黑球,再扭头看看旁边那少说二三百个一模一样的黑球,忽然有种想骂娘的冲动。 这得撬到猴年马月去? “头儿,”旁边一个手下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这玩意儿太硬了,照这么撬下去,天黑也撬不完啊。” 钱三何尝不知道这个理? 可他有什么办法? 又不能点火烧,这可是会爆炸的东西。 万一点着明火,把里面那神秘玩意儿引燃了,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他站起身,四下打量,想找个趁手的工具。 可这库房里除了木头架子就是各种物资,哪有什么能撬开铁疙瘩的家伙?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这么撬太慢了,不如试试泡水。” 钱三下意识点点头:“有道理,泡水……” 话说到一半,他整个人猛然僵住。 这声音……听着很是陌生,不是他带来的人。 钱三猛地回头,就看见库房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寻常的校尉服色,虎背熊腰,脸膛黝黑,双手抄在胸前靠在门框上,正一脸玩味地看着他。 在他身后,站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士兵,手里的刀已经出了鞘。 而钱三带来的那二十个人,此刻早已被缴了械,全都蹲在地上,双手抱头,大气不敢出。 钱三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认得那个人。 韩毅,田宗焕的亲信将领,峪口关巡防治安总管。 “钱三是吧?” 韩毅站直身子,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冯明远养了多年的王牌,身手了得,潜入功夫一流。听说你出过的任务,从没有失过手。” 他走到钱三面前,上下打量着,啧啧了两声:“可惜了。” 钱三的脸色变了又变。 忽然,他伸手从腰间摸出一个东西,猛地吹燃。 是一枚火折子,橘红色的火苗在他指尖跳动,明明灭灭。 “别过来!” 他厉声喝道,把火折子凑近旁边那堆黑球,“放我们出去!不然我就把这玩意儿扔上去!大家一起死!” 157.传令——进攻! 面对钱三的威胁,韩毅停住了脚步。 他看了看那枚火折子,又看了看那堆黑球,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你确定?”他问。 钱三咬着牙,手里的火折子攥得死紧,“少废话!放人!” 韩毅没有动。 他只是叹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 “钱三啊钱三,你刚才不是问我,泡水行不行吗?” 钱三一愣。 韩毅伸手指了指那堆黑球,慢悠悠地开了口:“我告诉你,泡水确实有用。火药这玩意儿,见水就废。” 火药? 钱三脑子里一片空白。 火药是什么东西?他从来没听说过这个词。 “你知道为什么吗?” 韩毅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闲聊,“因为这些炮弹里,装的就是火药。一点就着,一着就炸。你要是真把火折子扔上去……”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那咱们现在就已经上天了。” 钱三握着火折子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就在这一瞬间,韩毅忽然抬脚,一脚踹在他手腕上。 那一脚又快又狠,钱三根本来不及反应。 手腕一麻,火折子脱手飞出,在空中划了道弧线,不偏不倚落在那堆黑球上。 钱三瞳孔猛然收缩,本能地往地上一扑,双手抱头,整个人蜷成一团。 一息、两息、三息。 没有爆炸。 钱三趴在地上,等了又等。 四周静悄悄的,什么动静都没有。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那堆黑球。 火折子落在最上面那个黑球上,已经烧了一小会儿。 火苗跳动着,把那黑球的外壳熏黑了一小块。 仅此而已。 钱三愣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韩毅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钱三的声音发着颤,“你骗我?” 韩毅笑了。 “我骗你什么了?火药确实遇水就废,点火就炸。” “可这些——” 他踢了踢脚边一个黑球,那黑球骨碌碌滚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这些都是实心弹,里头没有会炸的东西,就是实心的铁疙瘩。” 钱三张大了嘴,喉咙里滚出一声干涩的声音。 实心弹?不会炸? 那他刚才撬了半天,撬了个寂寞? 那他刚才拿火折子威胁人,威胁了个空气? 韩毅看着他那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忍不住笑出声来。 “赵先生说了,”他慢悠悠地开口,“真用火药弹的话,太浪费了。一炮打出去,几十两银子就没了。所以训练的时候都是用实心弹,又便宜又耐用。” 他顿了顿,蹲下身,与钱三平视,眼里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 “再说了,万一你们这些不长眼的真点了火,把自己炸飞了是小事,把库房炸了,那才叫得不偿失。” 钱三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他想起自己刚才煞有介事地撬炮弹,煞有介事地拿火折子威胁人,煞有介事地以为能掌控局面。 原来从头到尾,他都像个跳梁小丑,被人看在眼里,耍在手里。 “你们……” 他的声音里透着几分后知后觉的不甘,“你们早知道了?” 韩毅站起身,低头看着钱三,像看一个笑话。 “不得不说,这回你们要比之前的路数好一点了,没被我们第一时间察觉到。不过就那点伎俩,真要有能力绊倒我们,也不用等到两年后了。” 钱三瘫坐在地上,眼神沉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而就在相隔不到百丈的炮营那边,也正在上演着同样的一幕。 温正一站在炮营门口,看着那二十几个被五花大绑押出来的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为首那人他认识,是一年前调过来的炮营工匠,手艺不错,人也勤快,见了谁都客客气气的。 炮营的兄弟们还夸过他,说这人踏实。 踏实? 温正一想起这两个字,嘴角扯了扯,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温先生,”负责押送的校尉上前禀报,“一共二十三人,当场拿下的。他们正准备破坏炮栓机扩,被咱们的人堵了个正着。” 温正一点点头。 他走到那为首之人面前,站定。 那人抬起头,看着温正一,眼里有惊慌,有不甘,还有一丝侥幸。 “温先生,我……”他张嘴想说什么。 温正一抬手,打断了他。 “不用说了。” 温正一的声音很平静,“你们什么时候来的,想干什么,背后是谁,我们都一清二楚。” 那人脸上的侥幸彻底消失了。 他低下头,不再说话。 温正一转过身,对那校尉道:“押下去,好好看管,回头一起审。” “是。” …… 而永兴城通往峪口关的官道上,冯明远正带着五万大军,浩浩荡荡地行进。 他骑在高头大马上,穿着崭新的铠甲,满脸的志得意满。 “李修远,”他转头问身边的幕僚,“钱三那边有消息了吗?” 李修远拱手道:“回将军,刚刚收到飞鸽传书,事情已成。” 冯明远眼睛一亮:“成了?神器的弹药毁了?” “毁了。” 李修远点头,“钱三亲自带人进去的,全给泡了水。炮营那边也得手了,机扩被破坏,那些大炮现在就是一堆废铁。” 冯明远皱着眉看了他一眼:“可确定是真消息?” 他还记得上回被峪口关一个假信号给骗了的事。 李修远也知道,这次再出错的话,他应该就真的没命了,赶紧道:“属下已经仔细检查过了,确实是钱三的字迹,还有暗号都对得上。” “好!好!好!” 冯明远连说了三个好字,脸上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田宗焕啊田宗焕,你也有今天!” 他猛一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朝前冲去。 “传令全军——加速前进!今日,本帅要亲手拿下峪口关!” 五万大军浩浩荡荡,加速朝着峪口关的方向扑去。 一个时辰后,峪口关外。 冯明远勒住战马,望着远处的关城。 城墙上,田宗焕正站在那里,身边站着几个将领,正对着他这边指指点点。 那几门让人闻风丧胆的大炮静静地架在那里,只不过炮口对着关内,而不是对着城外。 冯明远眯起眼,仔细观察那些大炮,想到这些东西即将变成他的。 “哈哈哈!” 冯明远扬起马鞭,指着远处的关城,大声道,“传令——进攻!” 158.一枪爆头 冯明远的号令一下,五万大军如同潮水一般,汹涌地扑向峪口关。 城墙上,田宗焕的脸色骤然变了。 他厉声下令,让人开炮。 可是那些大炮纹丝不动,炮口依然固执地对着关内,连转都不转一下。 城下,冯明远看得清清楚楚,脸上的笑意越发得意。 “田宗焕!” 他纵马上前几步,扬声喊道,“你没想到吧?你的神器,早就废了!识相的就赶紧投降!看在往日的份上,本帅可以给你们田家留条全尸!” 城墙上顿时乱了起来。 士兵们跑来跑去,有人扯着嗓子喊“炮坏了”,有人喊“快去修”,一片慌乱嘈杂。 冯明远看在眼里,心中大定。 他正要下令全军压上,忽然…… 峪口关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冯明远一愣,下意识勒住战马。 门里跑出一群人,为首的几个穿着大昭官员的服色,跌跌撞撞地朝这边奔来。 他们一边跑一边喊:“冯帅!冯帅!我们是来迎接您的!” “欢迎冯帅回关!” “冯帅才是天命所归!” 冯明远有些发懵,他们的计划里可没有这一环啊。 李修远定睛一看,认出其中一人正是李成富——峪口关的军需官,也是这次的重要内应。 李修远心里暗暗腹诽,这是跑来抢功劳来了? 他有点不爽,觉得李成富这些人也太过钻营了些,居然直接把城门给打开了。 但转念一想,事情都是他安排的,李成富有功,那他功劳岂不是更大? 于是他赶紧凑到冯明远跟前,把这事说了一遍,着重强调自己是如何神机妙算、运筹帷幄。 冯明远一听,这些人居然是李修远安排的,再听到那句“天命所归”,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好!好!”他扬声赞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们放心,本帅不会亏待你们的!” 他扬起马鞭,朝身后的大军用力一挥。 “进城!” 五万大军,顿时朝着敞开的城门涌去。 田宗焕站在城墙上,看着那潮水般涌进城门的敌军,慌忙喊着:“回防!快回防!” 身边的将领急得直跺脚:“将军!他们进来了!咱们快撤吧!” 田宗焕却没有动,大声喊道:“关在人在,我不会逃的!” 那将领急得快要哭出来,却拿他没有办法。 冯明远看见他们这副慌乱的模样,越发觉得胜券在握了。 此刻,五万人已经涌进了峪口关。 而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巨响,峪口关的大门猛然关闭。 跑在最后的一名将领浑身一震,下意识抬起头。 只见城墙两侧,原本空荡荡的城垛后面,忽然冒出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士兵。 每个人手里都握着弓箭,箭尖上绑着浸透油脂的布条。 是火箭! 而在更远的地方,城墙两侧的高台上,一排排黑黝黝的炮口正在缓缓转动。 一门、两门、三门…… 那将领哆嗦着数了数,倒吸一口凉气。 三十门大炮! 此刻,那三十门大炮的炮口,齐刷刷地对准了城下,对准了涌进城门的冯明远大军。 “这……” 那将领张大了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怎么回事!” 他的惊叫声,像涟漪一样扩散开来。 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了不对劲。 那边原本慌乱不已的田宗焕和副将,两人脸上的神色骤然一变,哪里还有之前的惊慌? 田宗焕目光沉沉地看着底下越来越大的骚乱,看着那密密麻麻挤在城下的五万大军,轻声道:“关门,打狗。” 而城下,也终于意识到情况糟糕的冯明远,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他看着那扇猛然关闭的城门,看着城墙上突然冒出来的无数士兵,看着那些对准自己的炮口…… 他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一把揪住李修远的衣领,用力摇晃! “怎么回事……” 冯明远声嘶力竭地吼道,“你不是说钱三已经把事办妥了吗!” 李修远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来,一时间连话都说不出来。 冯明远把快要翻白眼的李修远狠狠丢到一边。 他抬起头看去,城墙上那些黑黝黝的炮口,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像三十只冷漠的怪物的眼睛。 冯明远的腿一软,险些从马上摔下来。 他死死攥住缰绳,才勉强稳住身形。 “田宗焕!” 他厉声喊道,声音却明显发着虚,“你敢!本帅是朝廷亲封的北境军元帅!你若是敢动我,就是和整个大昭国作对!你、你们田家,就是乱臣贼子!”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像是给自己壮胆:“霍老将军一生忠义,你这么做,是在给他老人家蒙羞!” 城墙上,田宗焕的脸色微微一变。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这个名字。 霍老将军。 他想起那个老人,想起那些年跟着他镇守北境的岁月,想起他在临终前拉着自己的手,说的那句话:“宗焕,北境就交给你们了。” 那双手,那双曾经握了一辈子刀、守了一辈子关的手,是冰凉的。 田宗焕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的目光已经变得比刀锋更冷。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清晰可闻:“霍老将军一手组建起来的北境军,落入你这样的酒囊饭袋手里,才是真的蒙羞。” 他从腰间取出一样东西。 那东西的形状很奇特,一尺来长,铁铸的,前头是根细长的管子,后头是个弯曲的木托。 这是玄清根据赵卫冕的设计图,最新研制出来的火铳——比大炮轻便,比弓箭射得远。 赵卫冕说,这叫“单兵火器”。 田宗焕举起火铳,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城下的冯明远。 冯明远没见过火铳,加上离得远,根本不知道他手里拿着的是什么致命的东西。 他依然在尖声叫嚣:“你有本事就把我们杀干净!我手下还有五万人!他们都是北境的子弟!你杀了他们,北境就乱了!你敢让北境生灵涂炭吗?” 他试图挑起五万人的民愤,把矛头指向田宗焕。 他不信田宗焕真的无动于衷。 对此,田宗焕只是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回荡在峪口关上空。 冯明远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张着嘴,眼里还残留着惊愕和不甘,额头上多了一个小小的红点。 那红点慢慢扩大,慢慢渗出血来。 然后,他从马上栽了下去。 轰的一声砸在地上,抽搐了一下,便没了声息。 159.收编 在北境嚣张了整整十年,那个不可一世的冯明远,就这么死了。 城下,五万大军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愣在原地,盯着地上那具一动不动的尸体,脑子里一片空白。 主帅死了。 就在刚才,他还骑在马上耀武扬威,扯着嗓子喊“本帅是天命所归”,此刻却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接下来该怎么办? 还打吗?打谁?为什么要打? 有人开始往后缩,有人悄悄放下了手中的刀,有人左右张望,想看看别人怎么做。 城墙上,田宗焕放下火铳,上前一步,站在垛口边。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诸位,你们原本都是边境军的人。” “跟着冯明远这些年,有多少人是自愿的,有多少人是被裹挟的,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城下一片沉默。 “冯明远通敌叛国,证据确凿。” “勾结夷人,出卖广门关,贪墨军饷,盘剥商户——哪一条罪行,都够他死一百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城下黑压压的人群,“你们当中,有跟着他做过恶的,有被他蒙蔽的,也有从头到尾都是被逼无奈的。今天,我田宗焕给你们一条路——” “弃暗投明,放下兵器,听候发落。” “从今往后,你们依然是边境军的人,吃边境军的粮,守边境军的地,拿边境军的饷。” “若是执迷不悟,还想替他卖命的……” 他指了指冯明远的尸体,又指了指城墙上那三十门黑洞洞的大炮,“那就问问它们答不答应。” 城下一阵骚动。 然后,不知是谁先动了。 一个人放下刀,蹲在地上,双手抱头,声音颤抖着喊:“我投降!我不打了!”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越来越多的人放下兵器,一个接一个蹲了下去。 刀枪剑戟落在地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五万人,跪倒了一大半。 剩下那些还站着的,大多是冯明远的亲信,是跟着他作恶多年的心腹。 他们面面相觑,有人想逃,可城门关着,城墙上有大炮,往哪儿逃? 田宗焕看着那些人,目光冷了下来。 “传令下去,”他说,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把所有不肯投降的,全部拿下。一个都不许放走。” “是!” 城墙上,士兵们如潮水般涌下,开始收网。 接下来的三天,峪口关一直在清算。 那些被拿下的人,一个个被押到临时搭建的审讯棚里。 棚子外头排着长长的队伍,这些不是犯人,而是来检举的人。 “那个人,冯明远的小舅子,去年强占过民女,害得那姑娘跳了井。” “那个姓周的校尉,带人去商户家‘征粮’,人家交不出来,他把人腿打断了。” “那个姓钱的参将,经手军需采购,贪了不知道多少银子,证据我可以提供。” 一条条,一件件,全被翻了出来。 那些曾经跟着冯明远作威作福的人,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有人想抵赖,可人证物证俱全,由不得他们不认。 有人想求饶,可那些被他们害过的人,那些受害者家属,就站在棚子外面,用恨不得把他们生吞活剥的眼神盯着他们。 温正一坐在审讯棚里,面前堆着厚厚的卷宗。 他的手没停过,一直在记。 记了三天,手指都磨出了茧子。 他抬起头,看向旁边的田宗焕。 “父亲,”他说,声音有些沙哑,“这三天检举出来的,已经有一百三十七人了。” 田宗焕点点头,没有说话。 温正一低下头,继续看下一份卷宗。 看着看着,他的手忽然顿住了。 那是一份关于某个参将的检举材料。 那人姓周,跟着冯明远八年,经手的军需采购不计其数。 检举人是他曾经的副手,一笔一笔列得清清楚楚,哪年哪月贪了多少,哪年哪月分给了谁,哪年哪月害死了哪个不肯配合的商户。 温正一粗略算了一下,光是这人贪墨的银子,加起来就有二十多万两。 他抬起头,看向棚外。 那个姓周的参将正跪在人群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二十万两。 够峪口关四万三千人吃多久?够修多长的城墙?够买多少粮食、布匹、药材? 温正一垂下眼,继续往下写。 很快,清算的结果出来了。 一共揪出三百五十七名冯明远的死党,其中将领三十九人,文吏六十八人,亲兵护卫五十人。 这些人,有的直接参与了冯明远的贪墨和通敌,有的替他为非作歹、欺压百姓,有的是他的心腹走狗、助纣为虐。 处理结果也出来了。 罪大恶极的,直接斩立决。 抄家,家产充公,妻女发卖为奴。 罪行较重的,当众杖责,再把那人丢出关外,任其自生自灭。 罪行较轻但有牵涉的,革职查办,罚没家产,充军劳役三年。 至于那些被裹挟的、被迫的、只是听命行事的普通士兵,一律既往不咎,重新编入边境军。 消息传出去,整个峪口关都轰动了。 有人拍手称快,说冯明远那帮人早该死了。 有人涕泪横流,跪在地上磕头,说老天爷终于开眼了。 也有人沉默不语,只是看着那些被押赴刑场的人,眼神复杂。 是的,赵卫冕决定来一场公开行刑。 那天刑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三十九个将领,一起被押上刑台。 刽子手的大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监斩官是田宗焕,他站在刑台边上,看着那些人,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时辰到。 赵卫冕高居台上,轻声一句:“斩。” 便决定了这些人的命运。 三十九颗人头齐刷刷落地。 鲜血溅在刑台上,慢慢流下来,渗进泥土里。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欢呼,有人流泪,有人喃喃自语:“报应……报应啊……” 田宗焕转过身,走下刑台。 温正一跟在他身后,脸色有些发白。 这还是他第一次亲眼看着这么多人被砍头,一时有些不适。 “父亲,”他低声问,“这样……是不是太重了?” 田宗焕脚步顿了顿。 他回头看了一眼刑台上赵卫冕的背影,又看向那些围观的人群,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子端,”他说,声音很轻,却像压着千钧重量,“你知道这些人手里,沾了多少条人命吗?” 160.赵先生到底是什么人? 田宗焕抛出这番话时,温正一竟不知如何接话。 “三十九个将领,哪一个手上没沾过血?” 田宗焕的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铁。 他一件件数着:“强占民女的,打残商户的,贪墨军需让士兵活活饿死的,出卖情报害得自家兄弟横死沙场的——” “哪一条拎出来,不够砍他十回脑袋?” 他顿住话头,目光沉沉地看着小儿子:“今天不杀他们,明天就会有更多的人学着他们的样子。” “你以为宽容是仁慈?对那些死在他们手里的人来讲,咱们的宽容,才是这世上最大的残忍。” “在这件事上,你比起统领,差得远了。” 温正一顺着父亲的目光望去,看见赵卫冕正和几个士兵说说笑笑,神态自若得仿佛方才那场清算不过是寻常小事。 他沉默了。 …… 当夜,统帅府后堂。 烛火摇曳,田宗焕与温正一相对而坐,案上摊着那份清算结果的卷宗。 温正一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一遍,抬起头,望向父亲的目光里带着说不清的复杂。 “父亲,”他的声音有些艰涩,“赵先生这一计……当真是……” 他找不到合适的词,话悬在半空,怎么也落不下去。 田宗焕点了点头,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这一招的精妙之处,远不止是能制住冯明远。 最绝的是那“检举”的路子——简单粗暴,却一下子就把刚收编的五万大军的军心给牢牢拢住了。 那些士兵亲眼看着曾经欺压他们的人被清算,亲耳听着那些人的罪行被公之于众,心里那口憋了多年的气,终于有人替他们出了。 温正一不由自主地想起第一次见到赵卫冕的时候。 那时他们俩,一个被困在山匪的监牢里,一个在外面四处奔走,只为了给自己村子寻一条活路。 这两年,他看着这人一样样地施展本事。 练兵、种田、经商、造新器、筑城墙…… 每一步都踩在最要紧的地方,每一步都比旁人想得更长远。 可直到今天他才明白,他与赵卫冕共事两年,竟还是把这个人看轻了。 “父亲,”他突然开口,“您说,赵先生到底是什么人?” 田宗焕沉默良久。 “不知道。” 田宗焕最终只吐出这两个字,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他做的事,比咱们任何人都多。”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窗前,背对着儿子。 “他想的,比咱们任何人都远。” 窗外的夜色沉沉,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样的人,”他说,“可遇不可求。” 温正一望着父亲的背影,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低下头,重新拿起那份卷宗,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确实,他们何其有幸,能遇到这样的“明君”。 而此刻,被他们在心里反复揣度的赵卫冕,对这些话一无所知。 他的心思,压根儿不在这上头。 …… 时间往回拨几日,广门关。 阿木罕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太阳从头顶一点一点往西沉,投石车的残骸还在远处冒着黑烟,三万骑兵在原地站了整整四个时辰。 人和马都饿得前胸贴后背。 士兵们开始偷偷摸摸地掏干粮,那是又干又硬的野菜糠饼,一口下去能把牙崩掉,得就着水囊里的凉水使劲嚼,才能勉强咽下去。 有人嚼着嚼着,腮帮子酸得发疼,那糠饼还没咽干净。 窃窃私语开始在队伍里蔓延,像夏天的蚊子,嗡嗡嗡地此起彼伏。 “大首领到底在等什么?” “谁知道?说是等什么消息,等了半天了,连个屁都没有。” “等谁的消息?咱们草原上的汉子,什么时候打仗要靠等别人了?” “嘘,小声点,让大首领听见了,你脑袋还要不要了?” “脑袋?饿都饿死了,还要脑袋干什么?” 阿木罕听见了这些话,可他只能装作没听见。 他能说什么? 难道告诉他们说再等等,冯明远马上就能把那些神器给废了? 可等了这么久,那边连个动静都没有。 他派出去的三拨探子,一个也没回来,像是被那道城墙生生吞了进去,连骨头都没吐出来一根。 他攥紧缰绳,手指都快把皮绳勒断了。 就在这时,一阵南风吹了过来。 风里裹着一股奇异的香味,香得勾人,香得阿木罕的肚子不受控制地咕噜叫了一声。 他飞快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又羞又恼。 好在身边的人都跟他一样,正伸着脖子朝城墙那边张望,没人注意到他这个大首领当众出了丑。 “什么味道?” 身边的将领抽了抽鼻子。 所有人都闻到了。 那香味越来越浓,浓郁得像是有人把一整个烤全羊架在他们鼻子底下,那羊滋滋地冒着油,外焦里嫩,皮脆肉滑,还带着蜂蜜的甜香,和一种他们说不上来的香料味道。 阿木罕吞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滚,肚子里又咕噜叫了一声。 他抬头朝城墙望去,这一望,他的眼珠子差点没从眼眶里瞪出来。 城墙上,居然有人在烤肉! 几个士兵抬着几只剥了皮的羊上了城墙,用铁钎子把羊穿起来,架在炭火上慢慢地翻动。 一个人正拿着刷子往羊身上刷东西——刷的是蜂蜜,还有一种他们从没见过的酱料。 刷上去滋滋地冒油,滴在炭火上腾起一阵青烟。 那股要命的香味,就是从那些青烟里飘过来的。 阿木罕认出了那个拿刷子的人,就是上午骂了他们整整半个时辰的那个将领,叫什么方中为的。 上午方中为骂人的时候,阿木罕恨不能撕烂他那张嘴。 现在他看着那人翻烤全羊,他恨不得把那人手也砍下来! 方中为压根儿不知道有人在脑海里正把他大卸八块。 此刻他正一脸陶醉地翻着烤羊,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那调子轻快得很,自在得跟在自己家院子里似的。 他刷完一层酱料,又撒了一把孜然,那香味更是浓郁得能飘出十里地去。 烤好的羊在炭火上滋滋作响,油滴落下去腾起的青烟被南风一吹,直直地往夷人大军的阵地上飘。 城下,三万夷人骑兵,齐刷刷地咽了一口唾沫。 有人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又干又硬的黑面饼。 那饼早就冷透了,硬得能当石头砸人。 他们在心里骂娘,骂阿木罕,骂冯明远,骂这场该死的仗,骂自己为什么要跑到这鬼地方来。 有人甚至偷偷把糠饼藏回怀里,好像多看一眼那饼,都是对自己的羞辱。 阿木罕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最后,他一言不发地背过身去。 城墙上那几只羊已经烤好了。 金黄油亮,外焦里嫩,滋滋地冒着油光。 方中为拿起一把小刀,割下最肥美的一块肉,那肉切开的瞬间,汁水都渗了出来。 他恭恭敬敬地端着那块肉,走到站在一旁的赵卫冕面前,双手递上。 赵卫冕接过肉,尝了一口,点了点头。 隔得太远,阿木罕听不见他说了什么,但他能看见那个姓方的将领脸上笑开了花,一副得了天大好处的模样。 然后他看见赵卫冕又说了句什么,方中为连连点头,转身招呼其他人,开始分肉。 接下来的一幕,让阿木罕目眦欲裂。 161.军心乱 只见城墙之上,赵卫冕抬起手轻轻一挥,那些刚烤好的全羊便被切成一片片冒着热气的羊肉,分到了城墙上的每一个人手里。 守关的士兵,修城墙的工匠,甚至还有两年前被俘的那些夷人俘虏…… 一个不落,人人有份。 有人把肉夹在杂粮窝窝头里,有人就着热粥一块儿吃,有人干脆直接塞进嘴里,嚼得满嘴都是油光,腮帮子鼓得老高。 他们一边大口吃着,一边朝城下张望,脸上写满了满足和得意。 有几个胆子大的,还举起手里的窝窝头朝城下晃了晃,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你们瞧,咱们吃得可香着呢。 城下的夷人大军,彻底炸了锅。 “他们吃的什么玩意儿?那是肉啊!” “那些俘虏,怎么过得比咱们还好?” “老子在草原上都没吃过几回烤全羊,他们倒先吃上了!” “这仗还打个屁啊!人家在城墙上大口吃肉,咱们在这儿啃那硬邦邦的糠饼!” “你们看那些俘虏,胖了,真的胖了!就那个,脸上都有肉了!” “大首领到底在等什么?等人家把肉吃完了再打?” 窃窃私语像野火一样在队伍里蔓延开来,根本压不住。 有人开始嘀咕,说大昭那边伙食真不错,难怪那些俘虏去了北境没被折腾成干尸,反倒活得有滋有味。 有人跟着附和,说你看那些人,脸上有肉,精神头也足,比咱们这些人还像个人样。 有人甚至开始瞎想,要是自己也被俘虏了,是不是也能混上一口肉吃? 这些话,一字不落地传进了阿木罕的耳朵里。 他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 他猛地一夹马腹,想冲上前去喝止那些胡说八道的士兵,可刚跑出去没几步,又生生勒住了缰绳。 他能说什么? 他能说你们别羡慕,能说等打下峪口关,老子让你们吃个够? 可眼下这局面,峪口关能打得下来吗? 那道该死的城墙,那些要命的神器,他拿什么去打? 他只能黑着一张脸,拨转马头,径直回了营帐。 帐篷里,几个副将和幕僚正等着他。 见他进来,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出,低着头装哑巴。 阿木罕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口。 那茶早已凉透,灌进胃里冰凉刺骨。 他砰的一声把茶碗砸在桌上,茶水溅了一桌。 “赵卫冕他是不是有病?” 他咬着后槽牙骂道,“阵前烤肉?这叫什么打法?他当这是在干什么?春游吗?” 幕僚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这个话茬。 过了好半天,一个幕僚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大首领,这……这其实也不算是什么打法,人家就是……就是压根没把咱们放在眼里。” 阿木罕瞪着他,那眼神跟要吃人似的。 幕僚赶紧低下头,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腔子里。 帐篷里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又一个将领憋不住了,硬着头皮开口:“大首领,咱们就这么干等着?士兵们那边已经……” “我知道!” 阿木罕粗暴地打断他,“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我全听见了!” 那将领立刻闭上嘴,不敢再多说半个字。 阿木罕坐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勉强压下那股邪火,沉声问道:“冯明远的消息,还没有?” 负责联络的将领摇了摇头:“没有,第四拨探子已经派出去了,可还是没有半点消息。” 阿木罕没有再问。 他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答案。 冯明远那边,怕是彻底完了。 按照约定,冯明远的人应该在夷人第一波攻城之后立刻动手。 可如今,比约定时间已经晚了整整大半天,那边连个屁都没放出来。 三拨探子,一个都没回来,这说明什么? 说明峪口关那边早有防备,他的人一进去就全被拿下了。 可阿木罕不甘心。 三万人马,千里迢迢从草原赶到这儿,连一仗都没打就灰溜溜地撤回去? 朝中那些将士会怎么看他? 部落里的长老们会怎么看他? 那个该死的赵卫冕,又会怎么笑话他?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的雕像。 帐篷外,那股烤肉的香味还在若有若无地飘进来,撩拨着人的神经。 阿木罕的肚子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恼怒地按住肚子,心里把赵卫冕的祖宗十八代翻来覆去骂了个遍。 可惜,他骂得再狠,赵卫冕连个喷嚏都没打一下。 城墙上,大家已经吃饱喝足,正在收拾残局。 方中为凑到赵卫冕身边,压低声音问:“统领,那帮夷人怎么还不走啊?都等了快一天了,他们打算耗到什么时候?” “谁知道呢?” 赵卫冕望了一眼城下那片黑压压的军队,随口应道。 但他心里清楚得很。 阿木罕不死心,还在等冯明远的消息,等那个永远不可能传来的消息。 不过他们等得越久,军心就越乱。 刚才那顿烤肉,怕是把他们的魂都勾走了一半。 等会儿天黑了,那些饿着肚子的士兵,看着空荡荡的锅,想着城墙上那些吃肉的俘虏,心里会是什么滋味? 军心一散,这仗就不用打了。 正想着,一个传令兵匆匆跑上城墙,把一封密信递到赵卫冕手里。 赵卫冕拆开一看,是田宗焕的亲笔密信。 峪口关大捷,冯明远已死,五万大军全部收编。 韩毅和温正一那边,把那两拨内应一网打尽,钱三当场被擒,炮营那边的人也全数落网。 冯明远带着五万人冲进峪口关,被关门打狗,当场击毙。 方中为伸长脖子想偷看,赵卫冕把信收了起来,没给他瞧。 方中为急得抓耳挠腮,又不敢多问,只能眼巴巴地盯着他。 “行了,别猴急了,这事今天就能了结。” 赵卫冕看着城下那三万夷人骑兵,看着他们越来越躁动的阵型,看着那些偷偷摸摸啃干粮的士兵,看着那些不时抬头朝城墙上张望的眼神。 等得够久了。 他走到城墙边,对着城下那片军队,开口喊道: “阿木罕!”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黄昏里,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对面军队的每一个角落。 城下那三万骑兵齐刷刷抬起头,看向城墙上那个青色的身影。 连那些正在啃干粮的士兵都停住了动作,伸长了脖子朝这边张望。 阿木罕的帐篷里,一个将领冲进来:“大首领!赵卫冕喊您!” 阿木罕愣了愣,起身走出帐篷。 他站在军阵前方,抬头望着那道高耸的城墙,望着城墙上那个年轻得不像话的身影。 夕阳的余晖洒在那人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看起来就像庙里供奉的神像。 那一刻,阿木罕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奇怪的念头。 这人,该不会是老天爷专门派来克他们一族的吧? 162.造反要讲究师出有名! “别等了。” 赵卫冕的声音从城墙上传来,平静得像是在说今日天色不错,“冯明远已经死了。” 阿木罕心头猛然一震。 冯明远死了。 阿木罕脑海里最先闪过的是:那个废物,果然靠不住! 紧接着,另一个念头便涌了上来——峪口关那边,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们的谋划了? 可他们是怎么知道的?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若不是提前知晓,怎会如此轻易就破了他们筹备许久的计划? 无数疑问翻涌而上,可阿木罕一个也问不出口。 他没那个脸去问。 他只是立在原地,仰着头,死死盯着城墙上那道身影,一句话也说不出。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身后的将领们都开始不安地交换眼神。 终于,他开了口。 “赵卫冕。”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压着千钧重的东西,“你别太得意。今日之辱,我阿木罕对天起誓,迟早会让你十倍奉还。” 话落,他猛地一挥手——“退兵!” 号角声沉沉响起。 三万骑兵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马蹄声如雷,尘土漫天卷起,那片黑云越退越远,慢慢消融进苍茫的暮色里。 撤退途中,有人回头望了一眼那道城墙,低声骂了句什么,而后默默将怀里没吃完的糠饼往里掖了掖。 方中为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夷人渐行渐远,忍不住嘿嘿笑了两声。 “统领,他们还真退了。” “您刚才那话,听着平平淡淡的,可真是解气啊!” “您瞧见阿木罕那张脸没有?青一阵白一阵红一阵的,跟开了染坊似的。” “我估摸着,他回去得气得病一场。” 赵卫冕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 阿木罕这一退,在没有找到对付大炮的法子之前,怕是再也不敢轻易南下了。 可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大炮的事,迟早会传出去,迟早会有人想出应对的办法。 到那时候,这道墙,还得靠它自己撑起一切。 “传令下去。” 他沉声道,“城墙再加高十米,修到三十米,同时再加厚五米。” 如今没了夷人的围困,冯明远也已经收拾了,总算腾出了手,可以放开手脚干了。 方中为一愣:“还加?” “统领,这二十米已经够高了,您没瞧见刚才那些夷人的脸色?” “他们连打的胆都没了。修那么高,得花多少人工,多少料啊?” “不够。”赵卫冕打断他。 “我要让它高到夷人站在城下,抬头望不见顶,心里头只剩下绝望。” “我要他们从今往后,连南下的念头都不敢再有。” 三十米的城墙,那是将近十层楼的高度。 方中为张了张嘴,把话又咽了回去。 他望着赵卫冕的背影,心想:这人,真狠。 把人打跑不算,还得让人家连看的勇气都生不出来。 可话说回来,跟着这样的人,心里头踏实。 至少他知道,不管来多少敌人,这人都顶得住。 这么一想,方中为心里又觉得特别痛快。 就该这样,让那些夷人,连他们的影子都够不着。 第二天一早,赵卫冕交代了城墙后续的修建事宜,便打马回了峪口关。 杀了冯明远,收编了他的军队,这只是第一步。 后面的事怎么安排,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统帅府后堂里,田宗焕和温正一几人早已候着。 桌上摊着一堆账册文书,旁边还摆着几个木匣子,里头装的是从冯明远书房里搜出来的东西。 田宗焕的脸色不太好,眼眶下一片青黑,显是这几日没怎么合眼。 温正一也好不到哪儿去,两只眼熬得通红。 桌面上堆着厚厚一摞纸,是他们连夜整理出来的证据清单。 赵卫冕进门,扫了一眼那些东西,在椅子上落座。 “都查清楚了?” 田宗焕点点头,指着其中一个木匣子道:“这是从冯明远书房里搜出来的,他与夷人勾结的往来书信。” 一共二十三封,还有这次行动的详细计划。 ——如何派人潜入,如何破坏大炮,如何里应外合,条条款款,写得清清楚楚。 这些东西若是递到御前,够他死一百回都不止。 田宗焕又取出一本账册:“这是之前你交给我的,他和荡荡山山匪勾结敛财的账目。” 赵卫冕转身,从抽屉里又拿出两本账册。 众人面露疑惑:“这是?” 赵卫冕把两本账册放在桌上。 “这是我之前从冯明远书房里搜出来的。” “一本,是他贿赂朝中大臣的账目,上至一品大员,下至各部侍郎,一共三十七人,贿银加起来八十多万两。” “另一本,是他和夷人做生意的往来账目,茶、铁、盐,样样都卖,数量惊人。光是一年,铁器就卖出去五六千斤。” 看到这两本账册,田宗焕和温正一对视一眼。 看来赵卫冕早就拿到了这些要命的东西。 但转念一想,当时他们交情尚浅,赵卫冕信不过他们,不愿拿白狼山数百条性命去赌,也是人之常情。 两人默契地没再提这事。 温正一接话道:“冯明远府上还抄出不少东西。” “金银细软就不必说了,光是现银就有三十多万两,还有十几箱绸缎、瓷器、字画。” “他那个小妾,哭得死去活来,口口声声说冯明远待她不好,她什么都不知道。” “底下人一审,这女人知道的还真不少。冯明远跟夷人做生意,有些线还是她牵的。” 赵卫冕拿起一封信,扫了几眼,冷笑一声。 “这人,死得不冤。” 温正一点头:“统领,这些证据,加上冯明远的人头,足够让他身败名裂了。” 他顿了顿,没把后半句说出口。 但赵卫冕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们如今杀了朝廷亲封的主帅,等于是明着站到了朝廷的对立面。 那冯明远的这些罪行,到底要不要公之于众? 赵卫冕挑了挑眉:“当然要公之于众。” “这个黑锅,我们不替他背。” 更何况,自古以来,造反都讲究师出有名。 无缘无故起兵,那是乱臣贼子。 可若是被冯明远这样的人逼到绝路、不得不反,那就是被逼无奈,是官逼民反。 所以,他们不但要公布,还要光明正大地奏报朝廷。 163.朝堂震动 至于说上报朝廷之后—— 冯明远在朝中是有背景的,那些收过他贿赂的大臣,会眼睁睁看着这些证据送到御前吗? 他们会不会想办法从中作梗?会不会反咬一口?会不会指着这些证据说是伪造的? “不怕。” 赵卫冕语气很淡,“证据确凿,由不得他们抵赖。” “再说了,军队发生哗变这么大的事,用紧急军令上奏,不过分吧?” 紧急军令,可绕过六部,直抵天听。 他看向田宗焕:“田叔,这份奏折,得由你来写。写完之后,八百里加急送上去。” 田宗焕一愣:“我?” “对。” 赵卫冕点头,“由你来上书,再盖上冯明远的印信,这样就不会有人敢中途拦下了。” “再说,冯明远当年陷害过你,差点让你们田家满门抄斩。如今你拿出证据,证明他通敌叛国,这叫沉冤得雪,天经地义。” 他顿了顿,又道:“奏折里要写清楚几件事。” “第一,冯明远勾结夷人,出卖广门关,导致两年前那场大败。” “第二,他多次陷害霍家旧将,意图排除异己,独掌北境军权。” “第三,他这次勾结夷人,企图里应外合夺取峪口关和广门关,被你当场识破,就地正法。” “所有证据一并附上,写得越详尽越好,让他们挑不出半点毛病。” 田宗焕沉吟片刻,点头应下:“好,我来写。” “只是……” 田宗焕又看向赵卫冕,“只怕这些东西送上去,会惹出不少风波。有些人怕是要跳起来针对北境了。” “让他们跳。” 赵卫冕打断他,“跳得越高,摔得越狠。” “朝廷眼下怕是顾不上咱们,等他们腾出手来,咱们已经站稳了。” 温正一在一旁听着,心里暗暗佩服。 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年轻人,想得比他深远得多。 他素来自负聪明,可每次听赵卫冕说话,都觉得自己还差着一截。 田宗焕又问:“那永兴城那边呢?冯明远死了,五万大军被咱们收编,永兴城现在群龙无首,要不要派人去接管?” 赵卫冕想了想,摇了摇头:“先不急,等朝廷的反应。” “永兴城是朝廷的治所,知府还在。咱们贸然派人接管,反倒落人口实。” “再说,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军队整编好。” 突然融入五万人,那些人的实力、精神面貌,跟峪口关这边特训过两年的士兵完全不是一个路子。 怎么迅速把这个差距缩小,怎么把那些抱团的小势力打散、再重新捏合,都得花大力气。 他顿了顿,又道:“永兴城那边先盯着,有什么动静,及时报来。” 温正一应了一声,在纸上记下这事。 而正如他们所料,那份急报到了京城,直接在朝堂上炸开了锅。 御书房里,景文帝看着呈上来的那封奏折和一摞证据,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登基数年,自问不算昏君,可这几年糟心事一件接一件,就没消停过。 奏折是田宗焕亲笔所写,字迹工整,措辞恭敬,条理分明。 从冯明远如何勾结夷人、如何出卖广门关、如何陷害霍家旧将、如何企图夺取峪口关,一路写下来,脉络清晰得像是拿刀刻出来的。 后面附的证据更是详实得令人发指。 账册、书信、供词,一应俱全。 冯明远的人头被装在木匣里,用石灰腌着,已经有些发臭,但那张脸还能认出来。 景文帝看了一眼,便让人拿下去了。 “好一个冯明远。” 他把奏折拍在案上,声音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碴子,“勾结夷人,陷害忠良,还敢图谋北境军权!” “朕真是瞎了眼,竟让他做了这么多年的北境主帅!” 而更让他心头火起的,是那本账册上,与冯明远有勾连的,竟有如此多的朝臣! 他们居然与那奸贼沆瀣一气。 难怪之前几次三番,处处都为冯明远开脱,帮着他对付田宗焕! 旁边伺候的太监总管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他在宫里伺候了三十年,从先帝伺候到如今这位。 当今这位性子向来温和,像今日这般毫不掩饰地动怒,他还是头一回见。 那奏折拍在案上的声响,震得他心尖儿直颤。 “传旨。” 景文帝沉声道,“即刻召集丞相、六部尚书、内阁大臣,御书房议事。” 半个时辰后,御书房里站满了人。 以丞相为首,六部尚书、内阁大学士、御史台的要员,乌压压站了一地。 有人面带疑惑,不知出了何事。 有人面色平静,眼神却闪闪烁烁,心里已在暗自盘算。 还有几个人,脸色明显发白,手指微微发抖。 显然那份奏折入京的消息,还是有不少人提前知道了风声。 只是不清楚具体内容罢了。 景文帝把奏折和证据传下去,让众人一一过目。 看完之后,满室寂静。 那些账册上的名字一露出来,有人脸色惨白,额头渗出冷汗,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有人则故作镇定,旋即大呼冤枉,直说是污蔑。 有人低着头,眼珠子转来转去,不知在盘算什么。 还有人悄悄打量着身边的人,想瞧瞧谁跟自己一样紧张。 最后还是丞相先开了口。 丞相李斯,今年已是六十有八。 他历经三朝风雨,是朝堂上资格最老的臣子。 看完奏折后,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陛下,冯明远通敌叛国,罪证确凿,死有余辜。只是……” 他顿了顿,“田宗焕这奏折里说的,是否便是全貌?有没有可能……” 话未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有没有可能是田宗焕公报私仇,故意栽赃? 当然,话是这么说,可李斯心里清楚得很。 这里头就算不是十成十的真,最起码也有八九成是实情。 这御书房里站着的同僚们是什么秉性,他再清楚不过。 这些人随便拎一个出来,身上都不见得干净。 可这么多人都跟北境扯上关系,还是让他心里头猛地一沉。 但若是真要彻查清算,把这么多手握实权的大臣都牵扯进去,朝堂必然掀起轩然大波。 所以李斯斟酌再三,还是觉得此事不宜扩大。 故而才有方才那一问。 164.流民造反了! 景文帝刚刚收到消息那会儿,一时怒上心头,恨不得把满朝文武都拉出去砍了。 这会儿其实已经冷静了不少,也明白不能真把这么多大臣一次性全砍了。 可听到丞相为他们开脱,心里就又有些不痛快了。 莫非丞相也是跟他们抱团的? 他语气又冷了几分:“丞相的意思是,这些账册、这些书信,都是假的?” 李斯连忙躬身道:“臣不敢。” “臣只是觉得,冯明远在朝中多年,结交甚广。若真如田宗焕所言,那这背后牵扯的人……恐怕不少。” “万一有人趁机攀咬,朝堂上少不得要乱上一阵。” 这话说得漂亮。 表面上是担忧朝堂动荡,实际上是在提醒景文帝——那些账册上的名字,可不是什么小人物! 真要追究下去,朝堂上一半的大臣都得卷进去。 到时候,他这个皇帝也不好收场。 果然,这话一出,在场的人脸色都变了。 账册上那些名字,他们刚才都瞧得真真切切。 有户部的,有兵部的,有御史台的,甚至还有内阁的。 要是真按田宗焕的奏折追究下去,在场的人里,有几个能全身而退? 一个侍郎忍不住开口,声音都发着颤:“陛下,冯明远确实该死,可这账册上的名单,也未必全是真的。” “万一是他故意记下来要挟人的,或者是田宗焕伪造的……” “伪造?” 景文帝打断他,“账册上的笔迹,朕让人比对过,确实是冯明远的亲笔。” “书信也是,有他本人的印章。你倒是给朕伪造一个看看?” 那侍郎哑口无言,冷汗顺着脖子往下淌,后背的官服都洇湿了一片。 另一个大臣站出来,换了条路子:“陛下,冯明远已死,追究他自然是应当的。” “但北境不可一日无主。田宗焕如今手握重兵,又占了永兴城,若他也有异心……” 景文帝眯起眼:“你是说,田宗焕也会反?” 那大臣连忙道:“臣不敢妄言,只是……防人之心不可无。” “冯明远在的时候,田宗焕还能被牵制。如今冯明远死了,北境全在他一人之手,万一他……” 话没说完,御书房的门突然被推开。 一个太监匆匆进来,跪地呈上一封急报。 那太监脸色慌张,手都在抖。 “陛下,西南急报!” 景文帝接过,展开一看,脸色骤变。 云林县,流民造反了。 一个叫王汉的流民头子,带着上千人冲进县衙,杀了县令,自称“平天大将军”。 短短半个月,就聚集了上万人马,攻占了附近四五个县城,声势浩大。 急报上说,叛军所到之处,开仓放粮,百姓箪食壶浆,纷纷投奔。 周边的几个县,已经有人开始蠢蠢欲动。 更有传言说,附近几个县的流民也在暗中联络,随时可能响应。 景文帝把急报扔给丞相,沉声道:“你们自己看。” 李斯接过,看完之后,脸色也变了。 他的手微微发抖,那封急报在他手里晃了晃。 御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这次沉默比刚才更沉重,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小心翼翼地说:“陛下,北境掌管十万大军,又牵涉到朝堂,兹事体大……” 这是在引导皇帝,先搁置北境的事呢。 李斯瞪了这人一眼——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弄权! 那小官避开他的眼神,缩了回去。 没办法啊,如果皇帝追究起赈灾不力的事,那他们这些人可就全得倒霉。 “够了。” 景文帝打断他们的机锋,声音里透着几分疲惫。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云林已反,若不及时镇压,周边州县恐怕也会跟着乱起来。” “至于北境……” 他顿了顿,扫视众人:“田宗焕的奏折,证据详实,冯明远确实该死。” “至于里头涉及到的贿赂一事,以及他究竟有没有异心,此事关联甚大,暂不可轻动。” “眼下先顾好云林。你们尽快商量出一个章程来——派谁去镇压,派谁去安抚,以及赈灾拖欠一事,派谁去细查。” 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像是刀子一样。 特别是上了名单的那几个大臣,一个个低下头去,不敢与他对视。 换做平时,他们早就跳出来指手画脚了。 可这会儿,一个个都老实得紧。 倒是让云林平叛一事,顺顺当当地推进了下去。 最后,景文帝心里终究是气不过,沉声警告道:“这事只是暂且压下。诸位谨记,可不要再出岔子。”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告退。 走出御书房,几个大臣交换了一个眼神,心照不宣。 云林那边一乱,北境的事就被搁下了。 暂时安全了。 可那些账册上的名字,还悬在他们头顶,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有人悄悄抹了把冷汗,快步离开。 得赶紧回去,把那几年收的东西处理干净。 有人则是暗骂不已:“冯明远这个废物,死了还要拉人垫背。” 北境是在半个月后收到朝廷回音的。 那天下午,赵卫冕正在广门关的工地上看城墙。 三十米高的目标定下来之后,工匠们的干劲更足了。 站在城墙下往上看,那些正在砌砖的人像蚂蚁一样小。 有人从上面喊话,声音传下来都带着回音。 城墙的弧度已经初具规模,从下往上看,确实像一只巨大的手臂,把整个关隘口抱在怀里。 传令兵骑着马跑来,把一封公文递给他。 赵卫冕展开一看,是朝廷的批复。 冯明远通敌叛国,罪证确凿,追夺一切官职,抄没家产,诛三族。 北境军务,暂由田宗焕统管,待朝廷选派新任主帅。 至于那些账册上的名单,朝廷提都没提。 赵卫冕看完,笑了一声。 “暂由田宗焕统管,待选派新任主帅。”他把批复递给身边的温正一,“你信吗?” 温正一看完,脸色也不好看:“朝廷这是……想拖?” “不是想拖。” 赵卫冕说,“是顾不上。” “云林那边已经反了,听说又连着好几个地方跟着乱起来了。朝廷现在焦头烂额,哪有心思管北境?” 165.粮价暴涨 北境只是看着要反,可云林那些地方是已经反起来了。 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当然,如果换成赵卫冕坐在那个位置上,肯定是第一时间先镇压北境。 因为北境真要反了,祸害比别处大得多。 这种时候,总得有个取舍。 但显然,坐在龙椅上的这位景文帝,不是个杀伐果断的主儿。 就连那位一人之下的李丞相,也是个喜欢和稀泥的。 所以做出这样的决定,倒也不稀奇。 他问温正一:“那些账册上的名字,一个都没动,说明了什么?” 温正一想了想:“说明他们不敢动。那些人的势力盘根错节,真要追究起来,朝廷自己就先乱套了。” “对。” 赵卫冕点头,“所以这事,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冯明远一个人背锅,其他人安然无恙。 然后给田宗焕一个“暂管”的名头,也是为了暂时稳住北境。 想着等朝廷腾出手来,再慢慢收拾。 可真到那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温正一皱眉:“那咱们的粮饷呢?朝廷还发不发?” 赵卫冕之所以让田宗焕上那封奏报,一是为了师出有名,二也是为了粮饷的问题。 突然多了几万人,又赶上秋冬时节,那得耗费多少粮食? 如果和朝廷还没撕破脸,还能再拿一批粮食过来,那不就跟白捡的一样? “应该会发。” 赵卫冕说,“不发的话,北境也乱起来,他们更麻烦。” 哪怕只是为了安抚,这第四季度的粮食,朝廷也会送过来。 事实证明,赵卫冕猜对了。 一个月后,新一季的粮饷运到了。 押运官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刘,满脸堆笑,说了一堆客气话——什么“陛下记挂着北境将士”,什么“特地让人加紧调拨”,什么“一路紧赶慢赶”。 可打开粮袋一看,温正一气得脸都绿了。 “这都是什么?” 他指着那些粮袋,声音都变了调。 “陈粮!还有霉的!” “您看看,这都结块了,一捏都捏不动!” “这是人吃的吗?喂马马都不吃!” “而且分量也不够,足足少了三成!” 押运官讪笑着,脸上的肉都在抖:“温小公子,您别生气。” “今年各地都难,朝廷也难。能凑出这些来,已经不容易了。” 他一口接一口地叹气:“您体谅体谅,体谅体谅……” 温正一还要再说,赵卫冕抬手止住了他。 他走上前,抓起一把粮食看了看,又闻了闻。 陈粮,确实陈,但还没到不能吃的地步。 霉的那些,挑出来就是。 分量少了三成,可比起什么都没有,总归是好的。 “算了。” 他放下粮食,朝温正一使了个眼色,差不多得了。 温正一这才压下火气。押运官如蒙大赦,连连拱手,带着人飞快溜了。 天可怜见,这次他们真没克扣。 朝廷给的,真就这么多啊。 可温正一还是气不过:“统领,这也太过分了!咱们拼死拼活守北境,他们就用这个打发咱们?” “发霉的陈粮,还缺斤短两!这叫什么?这叫打发叫花子!” 赵卫冕拍拍他肩膀:“这人说的,应该是真的。” “朝廷现在怕是真的捉襟见肘了。” 云林那边越闹越大,好几个州县也跟着反了,到处都要用兵、用钱、用粮。 “他们能拨出这些来,已经算不错了。” 再说陈粮怎么了? 喂马总能喂。 霉的挑出来,剩下的也还能吃,将就着过呗。 可没过几天,另一个坏消息传了过来。 张谦从京城来信,说了云林的情况,还提了一句——因为各地造反,商路受阻,粮价已经开始涨了,北境那边怕是也快了。 张谦在信里说,京城的粮价涨了三成,盐价涨了两成,布匹也涨了,什么都涨。 百姓买不起,已经开始有人闹事。 朝廷出面镇压了几次,但治标不治本。 听说有几个粮商趁火打劫、囤积居奇,被官府抓了,可粮价还是下不来。 赵卫冕看完信,皱了皱眉。 第二天,他带着温正一去永兴城转了一圈。 果然,粮价已经在涨了。 比半个月前涨了两成,而且还在往上涨。 甚至上午和下午,都已经不是一个价了。 盐、布匹、油,也都跟着涨了不少。 街上的百姓脸色都不好看,买粮的时候犹犹豫豫,称一斗要掂量半天。 不少人站在粮铺门口,对着价牌子发呆,看了半天,叹口气转身走了。 还有人跟掌柜的讨价还价,掌柜的直摇头,说不行,就是这个价。 赵卫冕站在一个粮铺门口,看着进进出出的人,一个个脸上都带着苦意。 有人念叨着:“这刚赶走那夷贼,还以为有好日子过了,结果又闹这么一出……” “这老天爷就是见不得咱们过上两天安生日子啊。” 温正一听他们抱怨,脸色也变得奇差。 “统领,再这么涨下去,普通百姓买不起粮,非出乱子不可。” 峪口关那边他们还能管,可永兴城这边,眼下他们还说了不算。 但要是永兴城乱了,峪口关也好不到哪儿去。 赵卫冕点点头,这事确实不能坐视不管。 “走,”他说,“回去商量商量。” 回到统帅府,赵卫冕把情况跟田宗焕说了。 田宗焕听完,沉吟道:“粮价的事,不好管。” “那些粮商都是人精。涨价不是一家两家的事,是他们暗地里商量好的。” “你压下一家,另一家照涨不误。” “你压下今天,明天他们接着涨。” “咱们有多少精力跟他们耗?” 除非能一次把所有商人都压下来。 赵卫冕当然清楚这一点:“所以我想着,把他们全凑一块,请他们吃顿饭。” 田宗焕一愣:“请吃饭?” “对。” 赵卫冕说,“永兴城最大的几家粮商,都请来。” “再请知府作陪,把态度摆明白。” “他们要涨可以,但得有个度。” “涨得太过分,让百姓吃不起饭,闹得边境乱起来,对他们也没好处。” 田宗焕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可他又有些担心:“那些粮商,都是老狐狸。你跟他们打交道,小心被绕进去。” 赵卫冕笑了一下:“田叔放心,我心里有数。” 166.宴请粮商 叮嘱好了商人这一块,田宗焕又提起知府的事。 “知府莫文斌那边,怕是得提前打声招呼。” “请了。” 赵卫冕说,“帖子送过去了。” 田宗焕哼了一声:“那个莫文斌,胆小如鼠。” “冯明远在的时候,他屁都不敢放一个。如今冯明远死了,他还缩在府里装死。” 田宗焕心想,想请动他,怕是没那么容易。 赵卫冕对这个素未谋面的莫知府,心里也有几分好奇。 能让田宗焕这种厚道人说出“胆小如鼠”这种话,得是多怕事? 事实证明,田宗焕的评价倒没冤枉他。 莫文斌这些日子,过得确实提心吊胆。 自从冯明远被杀的消息传开,他就一直躲在府里,连衙门都不去了。 他怕田宗焕来找他麻烦,更怕朝中突然下来什么旨意,让他不知道该听谁的。 他出身寒门,老家在江南一个穷县,家里三代人供他一个读书。 他爹给人扛活,他娘给人洗衣裳,他姐十三岁就嫁了人,换了二两银子给他交束脩。 他考中举人那天,他爹抱着他哭了一夜,说“咱家祖坟冒青烟了”。 后来他中了进士,做了官,战战兢兢二十多年,才熬到这个知府的位置。 他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不惹事”。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谁也不得罪。 冯明远在的时候,他装聋作哑,冯明远要什么给什么,只求别惹祸上身。 冯明远那些兵痞来城里敲诈商户,他装作不知道。 冯明远跟夷人做生意,跟峪口关闹翻,峪口关有猫腻,他也装作不知道。 他唯一的愿望,就是安安稳稳做到致仕,回老家养老。 现在冯明远死了,赵卫冕比冯明远还狠,连朝廷亲封的元帅都敢杀。 明明二十岁不到,就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 要对上这样的人,莫文斌想想都腿软。 所以当赵卫冕的帖子送到府上时,他第一个反应就是——装病。 他立马让人去请大夫,然后躺在床上,哼哼唧唧地让大夫开了个“病重不能起身”的方子。 帖子送回去时,他还特意让人带话:不是不给面子,实在是病得起不来,等病好了亲自去赔罪。 把这边打发走了,莫文斌这才松了一口气。 结果刚躺下,那些粮商的人就又找上门来了。 一个接一个,都是来打探消息的。 问他去不去,问他什么态度,问他有没有什么内幕。 还有人拐弯抹角地打听北境军的内部事务。 莫文斌一概不见。 还让人传话出去:他病了,且什么都不知道。 他心里清楚,那些粮商是想拿他当挡箭牌。 他要是去了,他们就可以说:知府都去了,我们不去不好。 他要是明确表态支持压价,他们就可以借他的名头去压别人。 他要是明确表态不支持,那就得罪了赵卫冕。 所以他一点不想掺和。 北境军也好,那些粮商也好,都是他惹不起的人。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躲。 躲在府里,谁都不见,什么事都不管。 等尘埃落定,看看风向再说。 他让人把大门关紧,还特意加了两道门闩,又吩咐下人:谁来都说老爷病重,起不来床。 赵卫冕收到莫文斌的回帖,看完之后,忍不住笑了。 “这人,”他对温正一说,“倒是个妙人。” 温正一皱眉,显然不大看得起莫文斌这样的行事风格。 “妙?这就是个偷奸耍滑的。” “怕得罪人,连面都不敢露。好歹是个知府,朝廷命官,这样躲着,成何体统?” 赵卫冕摇摇头:“不是偷奸耍滑,是聪明,识时务。” “他这个位置,两头为难。” “掺和进来,得罪哪一边都不好受。还不如躲着,什么都不沾。” “为官做宰,有时候能做到不胡乱掺和,其实就算不错了。” “你想想,他要是像冯明远那样乱来,咱们还得多对付一个。” 温正一一想也对,可年轻气盛之人,到底还是有些看不惯。 嘟囔道:“好歹是个知府,太没有担当了。” 赵卫冕拍拍他肩膀,没再说什么。 像莫文斌这种人,胆小怕事是真的,但也正因为胆小,才不会主动惹事。 对眼下的他们来说,这就够了。 只要他不跳出来跟他们对着干,不帮着那些粮商,就随他去吧。 可莫文斌来不来,对赵卫冕来说没什么所谓,但对那些粮商来说,就是一件大事了。 各家粮商知道莫文斌称病之后,都松了一口气。 古来军政分家,他们都是受知府管辖的。 之前是因为冯明远手握重兵又霸道,他们才不得不屈服。 如今冯明远没了,田宗焕又不像冯明远那般喜欢插手地方事务,所以他们自然是以莫文斌唯首是瞻的。 莫文斌不去,最起码说明了一件事——他并不站在北境军那边。 既然这样,那他们也不用太在意了。 于是有几家直接派了家里的少爷去。 意思很明显:给面子,但不想担责任。 派少爷去,既算是赴了宴,又不用做决定,一举两得。 万一有什么事,可以说“孩子不懂事,做不得主”。 有几家更直接,随便派了个手底下信得过的掌柜的去赴宴。 这就更敷衍了,摆明了不重视。 掌柜的能做主吗?能做主也不会是掌柜的了。 派掌柜去,就是应付一下,不指望谈出什么结果。 说白了,就是不把这事当回事。 很快就到了宴请那天。 一行人来到永兴城,住在田家一处别院里。 早上,天还没亮,跟着来永兴城逛一逛的青樱就起来了。 她比赵卫冕还紧张。 毕竟这是她二哥第一次以“北境军话事人”的身份正式在外人面前露面,得把人拾掇得妥妥帖帖的,不能坠了北境军的名头。 她昨晚一夜没睡好,翻来覆去想今天该穿什么,该戴什么,头发该怎么梳。 难得赵卫冕还在睡,就被她叫起来了。 “二哥,快起来试衣服!” 赵卫冕睁开眼,看见青樱抱着一堆衣服站在床前,后面还跟着两个丫鬟,手里捧着配饰盒。 他揉了揉眼睛,看看窗外黑漆漆的天色,忍不住笑了。 “至于吗?不就是吃顿饭。” 167.没有一个能真正做主的 看着赵卫冕一脸不在意的样子。 “怎么不至于?” 青樱瞪他,把衣服往床上一放。 “你是去会那些粮商,是去赴宴,不是去打仗,得穿得体面点,让人家一看就知道你不是好惹的。” “你要是穿得随随便便的,他们还当你是个泥腿子呢。” 赵卫冕无奈,只好起床。 衣服是一件月白色的锦袍,料子是江南的细绸,摸上去滑不留手,上面绣着暗纹的云纹,不张扬,但一看就知道是好东西。 青樱帮他穿好,前后左右看了半天,又让丫鬟拿针线来,把袖口那里收了一点点。 “袖子太宽了,”她一边缝一边说,嘴里咬着线头,“显得人没精神。” “收一点,看着利落。还有这领子,有点歪,得正一正。” 赵卫冕由着她折腾。 缝完袖子,青樱又给他系上一条墨色的腰带,腰带上缀着一块玉佩。 她系了三次,才满意地点点头。 “这是温先生送来的。” 青樱一边系一边说,“他说这玉佩配这身衣服正好。” “温先生眼光真好,这玉佩成色好,雕工也好,一看就是好东西。” “那些商人最会捧高踩低了,你戴得好,他们就不敢小瞧你。” 赵卫冕低头看了看那块玉佩,成色极好,雕工也精细,一看就值不少钱。 他想起温正一昨天也念叨过这些话,不由有些好笑。 “行了行了,”他说,“这样总可以了吧?” 青樱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他,忽然脸红了。 赵卫冕被她看得莫名其妙,“是哪里有什么问题?” 青樱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二哥,你这样穿……可真好看。” 赵卫冕愣了一下,有些失笑。 他伸手揉了揉青樱的头发,笑着说,“行了,别看了。” “你二哥还是那个泥腿子,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 青樱拍开他的手,嗔道,“可不能这么说自己。” 她虽然没见过太子,可在她看来,二哥肯定不输那个什么劳什子太子。 正说着,温正一来了。 他进门一看赵卫冕,眼睛一亮,“统领,这身不错!” 料子好,剪裁也好,显得人精神。 “青樱的眼光真不错,这袖子收得恰到好处。再配上根簪子……” 他从袖子里摸出几根簪子,有玉的,有金的,还有一根檀木的,雕着精细的花纹。 赵卫冕看着那几根簪子,嘴角抽了抽,“子端,你哪来这么多簪子?” 温正一理所当然地说,“买的啊。” “我跑了三家铺子,挑了这几根最好的。” “统领,你看这根玉的,素雅,配你这身衣服正好。” “这根金的,华贵,压得住场面。” “这根檀木的,看似低调,但雕工极好,懂的人一看就知道是精品。” “我昨天挑了一下午,眼睛都看花了。” 他把三根簪子并排摆在桌上,一脸期待地看着赵卫冕,“您选一根?” 赵卫冕哭笑不得。 他看着那几根簪子,再看看温正一那一脸“你得选一根”的表情,再看看青樱在旁边拼命点头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像被两个家长摆布的小孩。 “行行行,”他拿起那根玉簪,往头上一插,“这根吧。” 温正一满意地点点头,“统领,你对着镜子看看?” 赵卫冕走到铜镜前,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人,穿着一身月白锦袍,腰系墨色腰带,头插白玉簪,整个人站在那里,像……像什么来着? 他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一个词——世家公子。 青樱在旁边小声说,“二哥,你这样一点都不像泥腿子了。” 这是回应刚刚赵卫冕说的那句话呢。 小丫头还挺记仇。 赵卫冕笑道,“泥腿子怎么了?” 他转身往外走,“泥腿子也能穿成这样。” “走吧,别让人等急了。” 原本今日田宗焕要陪他一块去的。 但这两日寒潮来了,突然变了天。 田将军的腿之前受过严重的伤,老寒腿发作,走路一瘸一拐的。 他觉得有碍观瞻,所以就不出面了,只嘱咐温正一多盯着点。 毕竟那些商人最是狡诈,赵卫冕到底年轻经历的事少,万一被他们三言两语给哄了,那就不好了。 不过事实证明,田宗焕多虑了。 宴席摆在永兴城最大的酒楼——揽月楼。 揽月楼有三层,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是永兴城最气派的去处。 平时能在这里请客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赵卫冕到的时候,酒楼门口已经停了不少车马,有华丽的,有朴素的,有带着家徽的,一看就知道各家都来了人。 车夫们聚在门口聊天,有人认出田府的车,赶紧过来招呼。 赵卫冕带着温正一一进门,就被引到了三楼的雅间。 雅间非常大,是前后两进的。 里头稀稀拉拉坐着十几个人。 三三两两在交头接耳,或者东张西望,眼睛都时不时打量门口的方向。 因此赵卫冕两人一进来,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一个个下意识站了起来。 赵卫冕先是扫了一眼,心里就有了数。 那些穿绸缎的年轻人,应该就是各家派来的少爷。 一个个长得白白净净的,穿着讲究,但眼神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稚嫩和傲气。 最大的也就二十出头,最小的看着才十四五岁,跟青樱差不多大。 有几个人看见他进来,赶紧挺直了腰,想装出大人样。 而那些穿布衣的中年人,应该是掌柜之流。 他们穿着半旧的衣衫,脸上带着职业性的笑容,眼睛却在隐晦地打量着四周和来人。 至于真正能做主的人,那些家主的本人,一个都没来。 温正一跟在他身后,一看这阵势,脸色就沉了下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赵卫冕抬手止住他。 “无妨,”他压低声音说,“先入座。” 众人见他们进来,纷纷起身行礼。 因为赵卫冕明面上没有职位,所以一个两个都称呼他为“赵先生”,称呼温正一是“温小公子”。 他们笑着寒暄,客客气气把两人让到上首。 赵卫冕一一还礼,走到主位坐下,温正一坐在他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