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商朝当贞人》 第91章 答问 永宁静静地“听”着,感知着对面这位年轻君主身上散发出的强烈情绪波动——那是不甘、是愤怒、是恐惧、是深切的渴望,也是一颗被现实枷锁与内心魔障反复煎熬的灵魂,在绝望中发出的嘶鸣。 她想起了姬昌临终的嘱托:“莫要让她卷入过深……她自有她的路。” 也想起了自己这些时日的思考与顿悟。 她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整理思绪,又仿佛在让姬发激烈的情绪稍稍平复。然后,她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迷雾的力量,清晰地在这狭小静室中回荡。 “尔所问,吾亦曾深陷其中,彷徨求索,乃至……付出惨痛代价。”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语气中多了一丝悠远的感慨:“昔年,吾亦曾妄图以萤火之明,窥探昊天之意,以孱弱之躯,干预因果之流。然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规则浩荡,岂因蝼蚁之意而移?强求者,必遭反噬,此乃吾亲身所历,血泪所证。” 姬发眼神一暗,心中刚升起的一丝希冀仿佛被冷水浇灭。 但永宁话锋并未停留在否定与告诫上,她继续道,声音变得更加清晰而坚定:“然,天命可畏,却非铁板一块,人事可为,方是破局之机。” “天命可畏,人事可为。” 姬发喃喃重复这八个字,眼神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光,却又充满疑惑:“请贞人明示。” 永宁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仿佛要更郑重地阐述:“所谓‘天命可畏’,乃指天地运行有其大道,历史洪流有其大势。此大势,如四季轮回,如江河东去,非一人一时之意愿所能强行逆转。殷商暴虐,失道寡助,此乃其‘天命’将倾之大势,非一人之恨、周室一族之力所能凭空创造,亦非任何占卜祈福所能更改。认清此大势,敬畏此规律,方不至于螳臂当车,徒耗心力,乃至迷失本心。” 她“看”向姬发,仿佛能感知到他内心的波澜:“尔深感枷锁重重,步履维艰,此确为现实。太姒夫人秉政,权臣在侧,强敌环伺,此皆‘势’之组成部分,如同航行于激流险滩,需明水流之向,暗礁之险,而非闭目硬闯,或幻想水流凭空改道。” 姬发默然,永宁所言,几乎句句切中他当下处境的核心,那种被“大势”裹挟的无力感,他体会得太深刻了。 “然……” 永宁语气一转,注入一种积极而务实的力量:“‘人事可为’,恰在于此‘势’之中,寻‘可为’之空间。水流虽急,然舟楫之坚实、舵手之机敏、航向之微调、众力之协同,皆属‘人事’。此‘人事’虽不能令江河倒流,却可决定舟楫是安然渡险,还是倾覆沉没。” 她略微向前,语气更加恳切:“‘人事’,非在于幻想一夜之间扳倒太姒夫人、架空尚公、或令商纣暴毙。而在于:其一,修身明德,增益己所不能。为君者,当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其威信、智慧、胸怀、决断,需日日砥砺,方能渐服人心,聚拢真正忠于王事之力。其二,审时度势,善用矛盾。朝堂之内,并非铁板一块;诸侯之中,更有亲疏之别。找准关键,善加引导,以‘势’制‘势’,以‘利’结‘利’,逐步巩固权位,拓展空间。其三,聚焦核心,积蓄实力。东进伐商,乃凝聚周室、顺应天命之核心大业。将精力与资源,集中于强军、富国、睦邻、备战此等切实‘人事’之上。功成之日,威望自立,许多内部掣肘,或可迎刃而解。” “其四……” 永宁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穿透历史的深邃:“铭记初心,持守正道。先王文王以‘仁’得民心,以‘德’聚诸侯。此乃周室兴起之根本,亦是区别于殷商暴政之所在。纵使权谋不可避免,征伐必见血腥,然最终能得天下、守天下者,非仅凭武力诡计,更在于是非公道,人心向背。您心中之恨,可以理解,然莫让恨意蒙蔽双眼,堕入以暴易暴之轮回。此非迂腐之言,实乃……长久之‘人事’根基。” 一番话,条分缕析,将“天命”与“人事”的关系,个人困境与破局之道,阐述得清晰而深刻。 没有故弄玄虚的占卜预言,没有虚无缥缈的改命法术,有的只是基于现实分析的冷静智慧,和对为君之道的根本思考。 姬发听得沉默了。他本以为会得到某种神秘的启示或具体的“术”,却没想到听到的是一番如此务实、甚至有些“平凡”的道理。但正是这番道理,如同清泉,浇灌在他因焦虑、仇恨、无力感而几近干涸龟裂的心田上。那些困扰他的问题——如何对待大母与弟弟?如何与姜尚相处?如何应对殷商压力?……似乎并未得到具体的操作指南,但他感觉自己的视角被拔高了,从纠结于具体困境的泥潭中,被拉到了审视全局、把握根本的层面。 “天命可畏……人事可为……” 他再次咀嚼这八个字,心中的迷茫与躁动,似乎被这八个字蕴含的沉重力量与清晰界限,稍稍安抚、廓清。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意识到,自己之前的痛苦,很大程度上源于将“改变一切”的奢望与“无能为力”的现实混为一谈,陷入了绝望。而永宁告诉他,承认“天命”大势的不可抗拒性,并非放弃,而是为了更清醒、更有效地去经营那属于“人事”的、真正有可为的领域。 “贞人之言,发……如醍醐灌顶。”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肩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尽管前路依然艰难,但那种被无形枷锁完全捆缚、动弹不得的窒息感,减轻了许多。 他看着永宁,目光复杂,有感激,有释然,也有新的好奇与审视:“贞人……果真非凡俗。父托付《易》稿于贞人,嘱吾敬之咨之,实乃至理。” 永宁微微摇头:“吾不过一介残躯,偶有所得,恰逢其会罢了。乃天命所归,肩负重担,未来之路,仍需自行抉择,步步为营。” 她顿了顿,轻声道,“先王对您寄予厚望,其智慧与仁德,乃您最好之借鉴。” 提到大父,姬发眼神一黯,随即又转为坚定。他站起身,对着永宁,郑重地拱手一礼:“今夜之言,发自肺腑,贞人之教,发必铭记于心。日后……或有再扰贞人清静之时。” “王言重了。” 永宁亦起身还礼:“此间之门,为解惑者开。然永宁残烛将尽,恐难久待。惟愿王,持‘明夷’之贞,待‘既济’之亨。” “明夷……既济……” 姬发默念着这两个卦名,深深看了永宁一眼,仿佛要将这个银发盲眼、却仿佛洞察一切的女子形象刻入心中。然后,他不再多言,转身,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拉开静室之门,融入外面的黑暗之中。 脚步声远去,院落重归寂静。 永宁独自站在清冷的月光里,良久未动。她知道,这或许是她与这位未来将搅动天下风云的君主的最后一次深入交谈。她已给出了自己的答案,一个基于血泪教训与深刻思考的答案。至于姬发能领悟多少,运用多少,能否在“天命”的洪流与“人事”的荆棘中走出一条自己的路,那已不是她所能左右,也无需她再去挂怀。 她的使命,已近乎完成。 剩下的,只是静静等待,等待那最终的宁静降临,以及……她所播撒的文明火种,在不可知的未来,可能燃起的微光。 月光偏移,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孤独而安详。 喜欢我在商朝当贞人请大家收藏:()我在商朝当贞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92章 谥号 月光下的问答,如同投入姬发心湖的一颗石子,激起的涟漪虽渐渐平复,但湖水的质地,已悄然发生了改变。那八个字“天命可畏,人事可为”如同两根无形的支柱,在他被重重枷锁挤压得几乎变形的精神世界里,撑开了一方可供喘息与思考的空间。 他不再沉溺于“为何是吾”、“为何如此不公”的怨愤与自怜,也不再幻想存在某种一蹴而就、扭转乾坤的“神术”。他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冷酷的清醒,审视自己所处的“势”,并思考自己能做的“事”。 永宁的话,为他提供了框架与方向。而首先映入他眼帘,也最亟待处理的“人事”之一,便是关于大父——姬昌的身后之名。 自羑里归周,姬昌在周人及西方诸侯心中的威望早已如日中天,“文王”之称谓在私下乃至半公开场合已广为流传。这既是对他推演周易、开创周室新局的尊崇,也隐含着对殷商所谓“天命”的某种挑战与否定。然而,在官方层面,尤其是在对殷商的往来文书中,周室依然恪守臣属之礼,称姬昌为“西伯”,新继位的姬发,也仅自称“周伯发”。 这是一种微妙的平衡,一种在实力尚未完全碾压、时机尚未完全成熟前的隐忍与伪装。但如今,父已逝,自己继位,内外压力剧增,这份“隐忍”是否还需持续?继续自称“伯”,是示弱以麻痹帝辛?还是反而显得怯懦,不利于凝聚内部人心与外部盟友? 姬发反复权衡。示弱固然是策略,但过度的示弱,也可能让那些观望的诸侯心生疑虑,让内部那些本就蠢蠢欲动的势力更加轻视自己这个“少主”。更何况,大父一生的功业与德行,配得上一个更尊崇的名号。这不仅仅是一个称谓,更是一种政治宣示,一次人心凝聚,也是对父遗志的公开继承与发扬。 他想起了永宁所说的“聚焦核心,积蓄实力”、“以‘势’制‘势’”。追尊父为“文王”,正是塑造己方“大势”的重要一环。这可以向天下昭告,周室非寻常诸侯,乃有德有能、承天应运之邦;先君姬昌,非止一邦之伯,实乃开创新局、奠定王业之“文王”;而自己,作为文王指定的继承人,继承的不仅仅是西伯的封号,更是这份“王业”与“天命”。 这无疑会触怒帝辛,可能招致商军更猛烈的报复。但帝辛主力深陷东夷,短期内难以全力西顾。而周室经过多年经营,军力、国力已非昔日可比,更有姜子牙等能臣良将。风险固然存在,但收益在道义上占据制高点,极大提振己方士气,吸引更多不满殷商暴政的诸侯暗中投靠或公开支持,或许更为巨大。 决心既定,姬发开始秘密运作。 他首先与太姒商议。出乎意料,太姒对此事表现出极大的支持。她敏锐地意识到,追尊姬昌为文王,不仅能巩固姬发作为“孝子贤君”的形象,更能借此机会,进一步强化周室政权的合法性与神圣性,这对于她巩固自身地位、为幼子姬旦的未来铺路,同样大有裨益。她甚至主动提出,可以在追尊典礼的规格、仪制上大做文章,务必使其隆重盛大,深入人心。 接着,姬发召见了姜子牙。他将自己的考量与太姒的态度告知这位“尚父”,并征询其意见。姜子牙抚须沉吟良久,眼中精光闪烁。他看到的层面更深,追尊文王,不仅是政治宣示,更可视为对殷商王权的一次公开且正式的挑战,是“东进”战略从暗中积蓄转向公开造势的关键一步。这必然激化商周矛盾,加速最终对决的到来。但从军事战略角度看,此时商军主力被东夷牵制,确实是周室提升自身地位、试探各方反应的良机。 “王此议,老臣以为可行。” 姜子牙最终缓缓道:“然需周密准备。一,典礼需速,以免消息过早泄露,予商反应之机。二,典礼之后,西线、北线防务需立刻加强,以应对商军可能的报复性袭扰。三,需即刻遣使密告与吾交好之诸侯,陈明大义,争取其理解乃至公开响应,形成声势。” 姬发点头,姜子牙的补充与他所想不谋而合。 于是,一项高度机密、行动迅速的计划开始实施。 占卜择日、拟定谥号典仪、调集礼器物资、秘密通知核心宗亲与重臣、加强边境警戒……一切都在极度保密中高效推进。 太姒利用其掌控的内廷与部分行政资源,全力保障后勤,姜子牙则不动声色地调整了部分精锐部队的部署,向可能受到冲击的边境增派了斥候与游骑。 孟春之月,阳气初升。 在一个事先毫无征兆的清晨,镐京新都的钟鼓齐鸣,声震四野。王宫正殿之前,高高的祭坛早已搭建完毕,旌旗招展,礼器森然。姬发身着庄重的诸侯冕服,率宗室百官,肃立于祭坛之下。太姒盛装陪同在侧,姬旦也被拉着出现在重要场合。南宫适、散宜生等老臣,姬奭、毕公高等新贵,以及所有够资格参与大典的文武,尽皆到场,人人面色肃穆,心中却激荡着不同的情绪。 吉时已到。 担任典礼“太宗伯”的宗室长老,手持玉圭,登上祭坛最高处,面向西方岐山方向,以苍老而洪亮的声音,开始诵读那篇由精心撰写、文辞古奥的祭文。 文中历数姬昌生平功绩,幼承季历遗志,少年继位,仁德布于西陲;羑里囚困,不屈不挠,推演周易,洞彻天人之道;归周之后,修明政事,发展生产,礼贤下士,使周室大治;虽受屈辱,然忍辱负重,积蓄实力;晚年迁都,开拓进取,奠定王业之基……最终,总结其一生“经纬天地曰文,道德博闻曰文,慈惠爱民曰文,愍民惠礼曰文”,故—— “谨按古制,询于群臣,考于鬼神,追尊先考西伯侯姬昌为——文王!” “文王”二字出口,声如洪钟,在寂静的广场上回荡,随即被呼啸的北风卷向四方。 坛下,姬发率先跪倒,向着西方岐山方向,深深叩首。太姒、姬旦及所有宗亲百官,随之跪倒一片。没有人哭泣,但一种肃穆、庄严、仿佛带有历史重量的气氛,笼罩了所有人。 这不是悲伤的葬礼,而是荣耀的加冕,是宣示,是承继,更是出征前的誓师。 “文王!文王!文王!” 不知是谁率先低呼,随即呼声渐起,最终汇聚成整齐而低沉的声浪,在镐京宫城上空盘旋,仿佛要穿透云层,传遍天下。 喜欢我在商朝当贞人请大家收藏:()我在商朝当贞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93章 孟津 典礼之后,消息以最快的速度,通过官方驿道、秘密信使、乃至口耳相传,迅速扩散开来。周室境内,从镐京到丰邑,从岐山故地到新拓边城,万民得知先君被尊为“文王”,大多感到与有荣焉,对周室的认同感与归属感进一步提升。 而在周边诸侯国中,则引发了截然不同的反应。 与周室交好或有姻亲关系的,如莘、姞、任、姒等,大多派遣使者致贺,言辞恭谨;一些长期受殷商压迫、敢怒不敢言的小邦,则暗中欣喜,视此为反抗暴商的信号;而少数依然忠于殷商或处于观望中的诸侯,则倍感压力,犹豫不定。 几乎在周室追尊文王的消息传入朝歌的同时,另一封来自东夷前线的紧急军报,也摆在了帝辛那装饰着象牙与铜御案之上。 军报的内容让帝辛本就阴沉的脸色更加难看。东夷残部并未如预期般迅速溃散,反而利用熟悉的山林地形,化整为零,不断袭扰商军补给线,袭击分散的据点。商军虽然取得了几场正面战斗的胜利,但伤亡与物资消耗巨大,且陷入了类似泥潭的拉锯战,短期内根本看不到彻底平定的希望。统帅请求增兵、加运粮草,并暗示可能需要调整策略,从速战速决转为长期清剿与安抚结合。 “废物!一群废物!” 帝辛将东夷军报狠狠摔在地上,胸膛因愤怒而剧烈起伏。东夷战事的胶着,已经让他烦躁不已,如今西边又传来姬发小子公然追尊其父为“文王”的消息! “文王?他也配称王!” 帝辛眼中杀意沸腾:“姬昌老儿,生前装模作样,死后倒让儿子来恶心余一人!姬发小儿,看来是忘了教训,忘了伯邑考是怎么死的!” 他立刻召集恶来、费仲等心腹,以及部分将领。 “东夷战事,暂缓攻势,以守为主,确保已占之地不失即可。节省下的兵力、粮秣,立刻调往西线!给余一人狠狠地打!目标不是周国本土,而是那些敢公开响应或暗中与周室勾连的周边小邦!尤其是黎、邘、崇这几个!余一人要拿他们开刀,杀鸡儆猴!看谁还敢跟着姬发胡闹!” “还有……” 帝辛补充道,嘴角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给姬发小儿发一道‘敕令’,以余一人的名义,严词申饬其僭越之罪,责令其立刻撤销‘文王’伪号,亲自来朝歌请罪,并增加岁贡三倍!否则……哼!” 这是一手典型的帝辛式组合拳,军事上施加强大压力,外交上进行极限恫吓。他要让姬发和那些观望的诸侯知道,挑战大商权威的代价是什么。 然而,帝辛低估了周室此次行动的决心与准备,也高估了自己命令在东夷战事未平情况下的执行效率与威慑力。 就在商军开始艰难地从东夷战线抽调兵力、物资西运,帝辛的斥责“敕令”还在路上时,镐京的王宫深处,另一场更加隐秘、目标更为宏大的谋划,正在太姒的推动与姜子牙的策划下,悄然展开。 太姒的寝宫中,炉火温暖,香气袭人,却驱不散言语间的冰冷杀机。 “发儿……” 太姒屏退左右,只留姬发与姜子牙,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煽动性:“帝辛此番震怒,调兵西来,其势虽凶,然其主力困于东夷,仓促西调之师,必是疲敝之卒,粮草不继。此非危机,实乃……天赐良机!” 姬发心中一凛,看向太姒:“大母之意是……” “与其坐等商军来攻,不如……主动出击!” 太姒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趁其东西难以兼顾之际,联合天下苦商久矣之诸侯,共举义旗,直捣朝歌!一举而定乾坤!” 这个想法极为大胆,甚至可以说是冒险。但太姒有其算计,若此战成功,姬发将建立不世之功,威望达到顶峰,她作为主导者之一,地位将更加稳固,甚至可能借此彻底压制朝中其他势力,为姬旦将来铺平道路。若失败……风险固然巨大,但届时局势混乱,她亦有辗转腾挪、保存实力乃至另作他图的空间。更重要的是,她深知儿子内心深处对帝辛、对殷商的刻骨仇恨,这个提议,直击姬发内心最强烈的渴望。 姬发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主动伐商! 这是他梦中都渴望的事情! 但理智告诉他,这绝非易事。周室虽强,但以一己之力对抗整个殷商,即便其主力被牵制,也殊无胜算。必须联合诸侯。 他的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姜子牙:“尚父以为如何?” 姜子牙捻着胡须,缓缓道:“王母之议,虽险,却非不可行。关键在于‘联合’二字。需有一地,便于诸侯会师,地势紧要,既能威慑殷商,又可进退有据。更需一由头,使天下诸侯能‘名正言顺’聚于此地,不至过早惊动朝歌,招致大军围剿。” 他走到墙边悬挂的巨幅舆图前,手指点向黄河中游一处:“此地,名曰‘孟津’。乃黄河古渡,水陆要冲,东望朝歌不过数百里,西连镐京、北接晋地、南通荆楚。若在此大会诸侯,既可彰显周室为天下盟主之地位,又可对朝歌形成直接压迫之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至于由头……”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先王文王新得追尊,可借‘祭祀文王,共商扶保周室、应对商纣胁迫’为名,广邀诸侯赴会。此乃守势之名,行进取之实。且会盟之地在孟津,远离周境,可稍减帝辛对周室直接挑起战端的疑虑,为集结兵力争取时间。” 孟津会盟! 四个字,如同惊雷,在姬发心中炸响。 他仿佛看到黄河之滨,旌旗蔽日,万邦来朝,在他的率领下,誓师东进,直扑朝歌! 那幅景象,让他热血沸腾,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太姒看着儿子眼中燃起的火焰,嘴角勾起满意的弧度。 她知道,火种已经点燃。 “此事……” 姬发压下激动,沉声道:“需绝对机密,周密筹划。有劳尚父,制定详细方略,包括会盟时间、邀请名单、兵力集结路线、后勤保障、以及……会盟之后的行动预案。” “老臣领命。” 姜子牙躬身。 “发儿……” 太姒补充道:“此事亦需稳住朝堂内部。对南宫适等老臣,可部分透露‘应对商纣威胁、联络诸侯自保’之意,争取其支持。至于其他……待孟津之势成,许多事情,便由不得他们了。” 一场以追尊文王为序幕,以孟津会盟为关键节点,旨在联合诸侯、主动伐商的宏大战略,就此在镐京深宫中定下了基调。 历史的车轮,在姬发的野望、太姒的权谋、姜子牙的韬略共同推动下,开始向着那场决定华夏命运走向的终极决战,隆隆加速。 而与此同时,在城南那处愈发寂静的“易安居”内,永宁的生命之火,正随着窗外渐暖却依然料峭的春风,摇曳着。 她对即将发生的这一切巨变,或许已有所预感。 她的“人事”已尽,智慧的火种已悄然播下。剩下的滔天巨浪,是姬发、太姒、姜子牙他们需要面对的“天命”与“人事”了。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孟津之水,即将沸腾。 喜欢我在商朝当贞人请大家收藏:()我在商朝当贞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94章 旧识 暮春的风穿过镐京城南的街巷,带着渭水湿润的气息,与远处新垦田垄上青苗的微腥。这本该是万物生长的时节,但“易安居”的院落里,却弥漫着一种不同于自然的、悄然走向沉寂的静谧。 永宁已许久未曾踏出内室。她的生命,如同冬日最后一盏添不起油的灯,火焰已缩成豆大一点,在虚空中微弱摇曳,却依然固执地不肯熄灭。 小疾臣寸步不离地守在榻边,青乌子每日以最温和的汤药和最精细的针石为她固本培元,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层由功德反哺与因果羁绊织就的“壳”,正在不可逆转地透明、脆化,随时可能如晨雾般消散。 然而,就在这具近乎油尽灯枯的躯壳之内,一种奇异的能力,却悄然觉醒。 起初是模糊的感知。如同在深水中隐约听见遥远岸边的动静。后来,这感知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那是一种关于“空”的直觉。 不是虚无的空,而是某种庞大、沉重、曾经充斥压迫感的存在,正在大规模地、急速地撤离。 商地的军队。 帝辛的主力。 永宁不知自己如何做到的。她早已失去星枢,双目永盲,连那层以命数换来的微末磁场感应,也随着生机枯竭而日渐迟钝。但此刻,她的心神仿佛挣脱了肉身的牢笼,顺着某种她从未真正理解、却一直若即若离连接的“规则之线”,飘向了遥远的东方,俯瞰着那片她曾以囚徒之身度过漫长岁月的土地。 她“看”到,朝歌以西、以南、以东的广袤战场上,商军的旌旗正在缓慢却坚定地向东移动。 无数辎重车队、步卒、骑兵,如同被无形巨手驱赶的蚁群,汇聚向胶着已久的东夷战场。而与之相对的,西线、北线,那些原本用以震慑周室与西陲诸侯的堡垒与驻军,则如同被抽空血肉的皮囊,只剩下稀疏的、警惕却力不从心的守卫。 空虚。 巨大的空虚。 这个感知让她心中涌起复杂的波澜。 是机会,也是陷阱,是帝辛的无奈,也可能是他精心布下的诱饵。 她已无力深究其中的兵家韬略,只是以自己独有的方式,默默记录下这一“势”的剧烈变化。 就在这样的时刻,一个出乎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的访客,悄然抵达“易安居”。 己夫人——妲己。 她来得极其隐秘。没有仪仗,没有随从,只带了一个贴身的、跟随她多年的哑婢,乘坐着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帏小车,在黄昏时分停在“易安居”后巷。 小疾臣开门时,几乎认不出眼前这个荆钗布裙、脂粉不施的妇人,便是昔日那风华绝代、在周原宫苑中与太姒分庭抗礼的姬己。 妲己没有让任何人通报。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内,目光穿过简朴的庭院,落在内室那扇半掩的门扉上。她仿佛能穿透那扇门,看到榻上那具银发覆眼、气息微弱的残躯。她的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 “吾……来找永宁贞人。” 她对小疾臣说,声音不高,却有一种不容拒绝的沉静:“别来无恙,烦请通禀,就说……旧人,前来探望。” 小疾臣一直盯着妲己看了半天,才叹了口气 转身去通报。 内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永宁没有动,也没有开口,但覆着布条的眼睑,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妲己独自走入内室。她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下,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打量着永宁。 银发散落枕上,已不复当年在初见时的乌黑光泽;面容苍白消瘦,颧骨的轮廓清晰可见;那双曾如秋水般澄澈、也曾因推演而布满血丝的眼睛,如今被素帛永远遮蔽。 这是她的“盟友”,是她被迫成为帝辛“锁凤”之棋时唯一的见证者,是她在生活中可以不用伪装、短暂呼吸的对象,也是……她曾暗中出手相助的人。 她们之间,有过无声的默契,有过心照不宣的交易,甚至有过某种在绝境中相濡以沫的情谊。 但此刻,当两人再度面对面,隔着多年的生死沧桑,那份旧日的亲近,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透明的冰壁所阻隔。 不是疏远,不是敌意,而是……她们都已不再是当初寒灯下的自己。 “吾以为……” 永宁先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此生不复相见。” 妲己微微垂眸:“吾亦以为。” 沉默再次蔓延。不是尴尬,而是两个历尽沧桑的灵魂,在重逢时都需要时间,将记忆中那个模糊的影子,与眼前这个形销骨立的真人,重新拼合、校准。 “尔……” 妲己终于再度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也未必察觉的沙哑:“比吾想的,撑得更久。” 永宁嘴角微动,似笑非笑:“尔也是。” 简短的对答,却包含了太多未尽之言。那些年月,多少次她们都觉得是最后一夜,却都撑到了天明。 妲己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个决心。 她不再寒暄,也不再迂回,直入主题:“吾今日来,非为叙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永宁点头,她早已料到。 以妲己如今的处境,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若无极其重要之事,绝无可能冒此风险秘密出宫。 “尔可知……” 妲己压低声音,目光落在永宁脸上:“帝辛……是故意放尔走的。” 永宁覆着布条的眼睑,微微一颤。 她知也不知…… “陆亚府中防卫,看似森严,实则早有缺漏。” 妲己缓缓道,仿佛在陈述一个埋藏多年的秘密:“帝辛身边有能人,占卜追踪之术,远非尔等想象那般易欺。小疾臣扮作尔之时,宫中大贞七日之内便卜出异样。帝辛压下了,未令追捕。” “为何?” 永宁问。 妲己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尔可知,帝辛为何将尔囚于朝歌,却不杀尔?” 永宁沉默。 “因为他怕。” 妲己一字一句:“他怕尔,更怕周室获得尔所掌握的‘规则’之力。他囚尔,是为困住那力量;他不杀尔,是因一旦杀之,那力量可能彻底流向周室,反而成全了尔与姬昌之道。他在等,等那力量在尔体内自然耗尽、与尔同归于尽。尔之目盲、白头、生机枯竭……皆在他预料之中……” 永宁心中一片冰凉漠然,却又有一丝荒谬的了悟。 原来如此。 帝辛不是疏忽,而是以一种近乎残忍的耐心,等待她这盏“异数之灯”自行燃尽。 那囚禁、逼供,与其说是为了获取情报,不如说是一种缓慢的、有预谋的“杀灭”。 “那……他为何又改变主意,容吾逃脱?” 永宁问。 妲己的眼神变得飘忽,仿佛穿透内室的墙壁,看到了遥远的朝歌城,看到了那高耸入云、却日夜被不安所笼罩的摘星楼。 “因为,他发现了一个更可怕的敌人。” 妲己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她自己都难以完全掩饰的恐惧:“不是尔,不是姬昌,甚至不是周室、不是天命……而是,他自己。” “他自己?” 永宁蹙眉。 “准确说,是被他引动的、无法控制之力。” 妲己缓缓道:“早在原来殷都,莘氏密室那天外圣石,他在年幼时就派人暗中研究过,试图借用其力,强化王权,镇压四方诸侯。后来流出的一些‘心祭’之法、‘天兆’之术,背后都有其影子……” 永宁心中一震。 她早该想到的。 太姒一族潜伏隐匿这么多年,殷商岂会毫不知情? 帝辛身边聚集了天下最顶尖的贞人、巫者,岂会忽略陨石? “但他失败了。” 妲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那股力量确实强大,强大到可以制造天象、震慑人心,但它会‘侵蚀’。不是腐蚀肉体,而是……侵蚀神智、性情、命数。他早年,尚且能自控,近年来,他愈发暴躁、多疑、反复无常,尤其在尔离开殷商之后……” 永宁沉思。她想起姬昌昏迷时体内那顽固的“秽炁”,想起姬旦出生时的异常磁场,想起自己入岐邑时感知到的混乱地脉……其实,帝辛的“病症”与此何其相似。他不仅是“玩火者”,更是离火最近、被灼烧最烈之人。 “他已察觉自身异变。” 妲己道:“但为时已晚。那炁附骨,与他本身纠缠难分。他变得越来越恐惧,恐惧失控,恐惧被这力量彻底吞噬,恐惧他死后殷商天命随之崩塌……他亦需要一个出口,一个可能改变命运之契机……” 永宁心头一动:“所以,他放任吾逃离,是为了……” “为了在周室埋下一锚,或者说,一个天命见证者,亦或者开一个契机之口……” 妲己看着她:“一直以来他试了很多方法,他曾寄希望于尔这天命人,后来发现命运并未改变迹象,所以他也希望,周室在获得尔之智慧后,能走出一条不同的、与那‘天外之力’抗衡之路。他未必期待周室成功,但他恐惧自己的彻底沉沦,恐惧殷商在他手中走向无可挽回的毁灭……他需要另一种可能性的存在……” 永宁久久无言。 喜欢我在商朝当贞人请大家收藏:()我在商朝当贞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95章 约定 其实永宁对帝辛的所有认知,一直都不太准确,就像在云雾中,她从未看真切过。 如今妲己一说,他似乎又是一个被自身野心反噬、在失控边缘挣扎的囚徒。 他开始如历史车轮那样变得暴虐,开始造下罪孽,但他的恐惧与绝望……也是真实的。 “尔……” 永宁的声音在寂静的内室中显得格外干涩。 “尔……为何与吾说这些?” 妲己没有立刻回答。她垂眸,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那道细细的刺绣纹路——那是商地流行的云雷纹,回环往复,层层叠叠,如同被岁月与权谋层层包裹的记忆。在周原,这种纹饰很少见。她始终保留着一些来自故国的印记,如同保留着某个无法割舍的身份烙印,即使在周原深宫,即使已为姬昌生育四子,即使所有人都称她为“姬己”。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永宁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然后,妲己终于抬起头,目光穿过内室的昏昧,落在永宁覆着布条的眼上,仿佛能穿透那层素帛,看见这双眼睛曾经清澈如秋水的模样。 “其实,吾与他……” 妲己的声音极轻,轻到仿佛在自语,又仿佛在揭开一道埋藏了三十余年的旧伤疤:“早在幼时,就有一个约定。” 永宁的呼吸几不可闻地停滞了一瞬。 “吾族已灭,出身不高。” 妲己缓缓道,声音里没有自怜,只有陈述史实般的平静:“故土不过殷商麾下千百小邦之一。吾父战死时,吾尚在襁褓,族人皆言此女克父,欲弃之荒野。是王父帝乙巡狩途经,从野狗齿下拾回了吾。” 她的手指停止了摩挲衣角,交叠置于膝上,脊背挺直,仿佛在追溯一个遥远的神话。 “吾与帝辛……子受……当时他也不过总角之年,浑身泥泞,为了驱赶野狗,衣袍被撕破了好几处。王怒,责其失仪。他跪在御驾前,一言不发,却将满身血污的吾紧紧护在怀中,任王鞭笞,不肯交出。吾至今仍记得他脊背上的血痕,隔着襁褓,渗到吾脸上,温热而腥咸。所以,王父因此,不得不救吾回去……” 永宁沉默地听着,心中某个坚硬的、关于帝辛的刻板印象,悄然裂开一道细纹。 “此后,吾便被留在宫中,名义上是王收养的义女,实则……” 妲己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实则是一枚尚未打磨成形的棋子。帝乙,从未隐瞒过这一点。他养吾,教我礼乐、书数、乃至权谋心术,皆是为了有朝一日,将吾安插到某个需要的诸侯身边。这是殷商王室驯服四方、维系天命的古老秘术,吾非第一个,亦非最后一个。” 永宁心中了然。这是一场漫长而精心的培育与布局。 “然则,他待吾,终究与王父不同。” 妲己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温度:“王父视吾为器,他视吾为……人。他会偷偷带吾溜出宫闱,看殷都城的集市,看渭水之畔的落日,看那些被王庭礼仪规训之外、鲜活而粗粝的人间。也是他,带吾第一次踏入莘氏重屋。” “莘氏重屋?” 永宁敏锐地捕捉到这个重点。 妲己点头,眼神变得幽深:“其实……那是殷商王室历代积累的秘藏之所。吾知尔去过不止一次,更因知晓重屋密室之中,除了那碧莹的天石,还有一样更隐秘、更沉重的东西——‘天简’。” “天简?” 永宁追问,她从来没有见过啊。 “对,是天简,是记录殷商天命,从成汤立国至今,是如何从鼎盛,一步步……走向衰弱的……” 妲己一字一句,如同揭开一道被层层封印的旧伤:“每一代商王,即位之初,必入重屋,殷都之中各氏重屋隐秘相连,形成暗网,商王焚香告祭,亲览前代所录。那是一部极其漫长的简牍,以最隐晦、最克制的辞令,记录着连史官都不敢书写的真相……但也只有真正的统治王者才能看见,其记录了天命并非永恒不变,它也会疲惫,会磨损,会如日升日落般,有其不可逆转的周期。成汤之时,天命炽盛如火,照耀四海;盘庚迁殷,天命稍敛,然余焰犹炽;武丁中兴,天命曾一度回光返照,然其衰势,已不可阻遏。及至帝乙,和如今帝辛父子两代,天命已如薄暮残阳,虽仍能照亮天空,却已无力驱散自远方层层逼近的阴影……” 永宁心中又惊又疑。 她早就有怀疑,殷商历代君主并非盲目迷信“天命在我”的既得利益者,他们比任何人都更清醒地意识到自身的衰落,并用一种近乎残酷的自省,将这份衰落的轨迹,一字一句刻录下来,传诸后代。 “那一夜……” 妲己继续道:“他瞒过守卫,带吾潜入重屋。他是王子,有资格入内,吾没有。但他非让吾亲眼看见那天简。他说,若将来他必须独自承担这份认知的重负,他需要一个从一开始就明白这一切的人,在他身边。” 她停顿片刻,声音微微颤抖:“那一年,他十四岁,吾七岁。”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永宁闭上眼。 她仿佛能看见那个场景,黑暗的重屋,两个幼小的身影并肩跪坐于那卷漫长的简牍之前,阅读着一个王朝五百年的辉煌与隐忧,阅读着他们注定要用一生去背负的命运。 而地面上,殷都城的万家灯火,对此一无所知。 “吾二人约定。” 妲己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仿佛在陈述一条早已刻入骨髓的信条:“无论未来如何,无论他成为何样,无论吾在何方、嫁给何人、经历何等不堪之事……只要殷商血脉仍在,玄鸟火种未熄,只要有一日,吾二人就能重逢,他仍是那个从野狗齿下救回吾的王子,吾仍是那个被他用染血衣袍裹紧的孤女。这份约定,与王权无关,与天命无关,只关乎……两个不愿被命运彻底碾碎之人……” 她看着永宁,目光坦然而悲凉:“所以,尔明白了么?吾与帝辛,早就同生共死,他所有决定吾都知晓,吾来周原亦是吾主动请缨。他需要有人在西陲为他守住最后一道防线,观察周室真实动向,吾则会助他一臂之力,吾与姬昌……确实为夫妻,亦非全然伪装。但吾从未忘记,吾是谁,从何处来,与何人,有过何约。” 永宁沉默良久。 她从不觉得妲己单纯,她曾以为妲己是一个被利用的可怜人,后来觉得她是一个在夹缝中求生的聪明女人,再后来,她隐约感知到妲己身上有一种超越简单“忠诚”或“背叛”的复杂。但她从未想到,这份复杂的根源。 “尔今日来……” 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是为了与帝辛之约?” 喜欢我在商朝当贞人请大家收藏:()我在商朝当贞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96章 让权 妲己没有否认。 她垂下眼帘,睫毛在烛光下投出细碎的阴影:“太姒、姬发、姜子牙近日频繁密会,极其隐秘,却瞒不过吾。他们在谋划一件大事,一件关乎帝辛、关乎朝歌、关乎整个天下格局的大事。” 永宁没有接话。 她当然知道那件事是什么——孟津会盟,诸侯联军,东进伐商。 姬发那夜的问策,太姒的野心,姜子牙的韬略,早已在她心中拼凑出完整的图景。 “那……尔想让吾做什么?” 永宁问。 “吾不想尔做什么。” 妲己摇头:“尔已至此境,吾岂能再驱使尔?吾只是想……”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又似乎连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此行的目的。 “吾想知道……” 她终于说:“姬发……会走到哪一步。” 这不是请求,不是命令,甚至不是交易。这是一个将自己一生押在某个约定上的女人,在风暴来临前夕,试图从一个同样被命运推至绝境的见证者口中,确认自己对未来走向的判断。 永宁没有立刻回答。她感知着自己体内那愈发微弱、如风中残烛的生命之火,又感知着远方东方那正在急速形成的、巨大的“空虚”——帝辛的主力,正在被东夷战场死死拖住,如同一头陷入泥淖的巨象,越是挣扎,越是下沉。 她想起了姬昌临终的嘱托:“莫要让她卷入过深。” 她也想起了自己与妲己在羑里无数个寒夜中的无声默契。她们从未是朋友,也早已不是盟友,但她们共享过一段岁月。那是一种无法被任何政治立场消解的、共同记忆的质地。 “他们会盟。” 永宁终于开口,声音极轻,却一字一句清晰:“孟津。” 妲己瞳孔微缩。 “时间未定,尚在筹备。” 永宁继续:“目标是……” “朝歌。” 妲己替她说完。 永宁没有否认。 妲己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她仿佛早已料到这个答案,但亲耳听到时,依然需要片刻来消化那份沉重。当她再睁眼时,眼中已无惊讶,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冷峻清明。 “足够了。” 她起身:“吾需立刻安排。” 她走向门扉,却在门槛处停下,没有回头,只留一个纤细却异常挺直的背影。 “永宁,” 她再一次直呼其名:“无论如何,尔是吾唯一不用防备的人。这一点,从未变过。” 话音落,她推门而出,消失在暮色四合的长廊尽头。 三日后,镐城,某处隐秘角落。 一只训练有素的信鸽从夜空中掠过,脚环中藏着一卷极薄的、以特殊暗语书写的帛书。 帛书上的字迹细小而密集,用的是一种早已失传的、源自莘氏重屋秘藏的古殷文——即使不慎落入他人之手,能解读者也寥寥无几。 信鸽振翅向东,穿越沉沉夜色,飞越渭水,飞越黄河,飞越无数沉睡中的城邑与旷野,在第七日拂晓,落入朝歌王城西侧一座不起眼的小院。 这是帝辛私下豢养的密信接收点之一,由他最信任的内侍暗中管理。 当日正午,这卷帛书出现在摘星楼顶的通明殿中,铺展在帝辛那张镶嵌着象牙与青金石的御案上。 帝辛独自一人,读完了这封来自西陲的密信。 他没有如往常那样暴怒,没有摔碎任何器物,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如同一尊凝固了千年的石像,目光落在帛书的字里行间,久久未动。 许久,他问身边的近侍:“东夷战事,最快何时能收尾?” 近侍小心翼翼:“禀大王,前线来报,东夷残部据险而守,山林地形于吾大军不利,若强行清剿,至少还需……” “知道了。” 帝辛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退下。” 近侍如蒙大赦,躬身退出。 殿中只剩帝辛一人。 他再次低头,看着妲己那熟悉的笔迹——那是三十年前,他在西山重屋中一字一句教她写的古殷文。 每一个转折,每一处提顿,都如同刻在他记忆深处,从未褪色。 她告诉他,周室即将会盟孟津,联军将东进伐商。 她也告诉他,她很好,四个儿子尚平安,姬昌已逝,新君姬发,那个被他用伯邑考血肉羞辱过的年轻人,内心充满了复仇的火焰与对权力的渴望,但尚有理智。 她最后写道:“昔约犹在。无论君择何路,妾必从之。” 帝辛将帛书慢慢卷起,握在手心。 他的手很稳,骨节却泛出青白色。 他走到窗前,推开那扇沉重的雕花窗棂,任由暮春的冷风灌入,吹动他已然灰白的鬓发。极目远眺,西方天际,云层厚重如铁,那是镐京的方向,也是他那个年轻对手所在的方向。 姬发。 他咀嚼着这个名字,嘴角浮起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自嘲的笑意。 他曾经以为,自己与天命的这场漫长角力,最终会以他被彻底吞噬、殷商在他手中灰飞烟灭而告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逐渐开始无法自控,暴虐,杀戮……沉湎于感官的刺激与权力的绝对掌控。 这一切,既是失控,也是放弃。 他挣扎过努力过,甚至不再回旧都。 但……真的克制不了。 天命吗? 呵…… 他都能想象,如果他输了,后世后世史官在书写他时,会对他的“恶”浓墨重彩、令人战栗…… 但妲己这封信,将他从这种自我放逐式的毁灭中,猛然拽回。 她还在那里。 那个他七岁时从野狗齿下抢回的小小襁褓,那个他在重屋与之立约的七岁女童,那个为他深入敌境、忍辱负重、甚至在姬昌身边生下四个孩子、却始终没有忘记那个约定的女人——她还在那里,以她的方式,继续履行着他们共同的约定。 而他,却在朝歌城中,日渐沉沦于绝望与暴戾。 帝辛缓缓放下手中的帛书,重新坐回御案之后。他脸上的自嘲与迷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许久未曾出现过的、近乎冷冽的清醒。 他召来掌管军机的大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东夷战事,从即日起,转为全面防御。已占之地,固守即可,勿再深入清剿。所有可抽调之精锐部队,秘密西调,驻防朝歌以西各关隘。” 大臣惊愕:“大王,如此一来,东夷残部恐死灰复燃……” “照办。” 帝辛没有解释。 大臣不敢再问,叩首领命。 帝辛又召来另一名心腹,此人是他在宗室中为数不多可以托付隐秘之事的族弟。 “替余一人……办一件事。” 帝辛的声音压得极低:“以最隐秘的方式,联络周室新君姬发。不要通过任何公开渠道,不要留下任何可供追查的证据。告诉他……”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又似乎在压制某种极其复杂的情感。 “告诉他,余一人已知孟津之谋。无意阻拦,亦无力阻拦。若他愿与余一人作一约定,余一人可在联军抵达朝歌之日,以不流血的方式,将殷商王权……‘让渡’于周。” 族弟骇然失色:“大王!” “听余一人说完。” 帝辛抬手制止:“条件有三。其一,周军入城后,不得劫掠重屋,不得损毁历代先王陵寝。其二,善待愿归附周室之商室宗亲、遗臣、工匠,不得滥杀。其三……” 他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柔软:“余一人身后,以诸侯之礼葬之。墓中不设殉葬,不立碑铭。史册之上,任凭周室书写。但余一人之名,需有人记得。” 族弟跪伏于地,浑身颤抖。他从未见过大王如此平静地安排自己的身后事,仿佛不是在讨论一场改朝换代的巨变,而是在交代一桩寻常的政务。 “大王……”他声音哽咽。 “去办。” 帝辛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愈发浓重的暮色中:“吾……信她。” 他没有说信谁。 喜欢我在商朝当贞人请大家收藏:()我在商朝当贞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97章 再访 十日之后,镐城。 姬发收到了这封经由三层密使转递、字迹陌生、却附有帝辛私人玺印的帛书密信。信很短,甚至称不上正式文书,更像一个人与另一个人在深渊边缘的简短对话。 他反复看了三遍,每一字每一句都刻入脑海。 他的第一反应是怀疑。 这是陷阱吗?帝辛素来狡诈残忍,以折磨敌人为乐,焉知这不是他精心布下的圈套,诱周室轻敌冒进、然后聚而歼之? 但他想起姬己。 那个身份尴尬、沉默隐忍的“己夫人”,是她在其中牵线搭桥? 而姬己与永宁那夜的密谈,他并非全然不知。他安插在永宁居所附近、以“保护”为名的暗哨,回报了那夜有一位荆钗布裙的妇人秘密拜访“易安居”。 他没有深究,因为他信任永宁的判断。 如今看来,那位访客的身份,呼之欲出。 姬发召来姜子牙,将这封密信呈于他面前。 姜子牙细细读完,捻须沉吟良久。 “王以为如何?” “吾……”姬发罕见地露出迟疑之色:“吾不信帝辛。然,吾信那传递此信之人。” 姜子牙没有追问“那人”是谁。 他只是缓缓点头:“王思虑周全。此事无论真假,于周室皆是千载难逢之机。若帝辛诚心求和,则周可兵不血刃,得天下而不失人心;若帝辛设局诱之,周亦可借此拖延时间,为孟津会盟争取更充分之准备。” 他顿了顿,眼中有精光闪过:“老臣有一策,可遣使秘赴朝歌,不承诺,不拒绝,只‘探其虚实,观其诚意’。使臣只需听,只需记,不作任何实质性答复。如此,进可攻,退可守。” 姬发点头。他也正是此意。 当夜,一封同样简短、没有称呼也没有署名的回信,从镐京发出,沿着妲己与帝辛之间那条隐秘至极的桥梁,悄然西向。 秘密的通信,在这条仅有两端知晓的独木桥上,艰难而谨慎地搭建起来。 每一次信息传递,都是一场巨大的冒险,任何一环的暴露,都可能引发帝辛阵营内部周旧党的激烈反弹,也可能导致姬发被太姒及朝中主战派质疑“通敌”。 但妲己以惊人的耐心与细致,将这条脆弱的桥梁维护得滴水不漏。 通信的内容,从最初的试探与质疑,逐渐深入到具体的条件与方案。 姬发之后对两方来往的帛书密信已反复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字的笔锋转折都刻入脑海。 怎么看他都觉得透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甚至有一丝他自己都说不清的疲惫。 “若他愿与余一人作一约定……” 姬发咀嚼着这句话。 约定?与杀兄仇人作约定?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如毒蛇般在心底嘶嘶作响。 伯邑考的惨死多年来,从未有一刻真正远离。那是烙在灵魂上的疤痕,每一次心跳都在提醒他。 可另一道声音也在心底响起,若真能兵不血刃,若真能让无数士卒免于战死,若真能以最小代价获取天下…… 他猛地将帛书合上,仿佛要合上那些纷乱的念头。 不行,他需要更可靠的判断。 “来人。” 侍从应声而入。 “备车,隐秘些。去城南……易安居。” 夜色浓稠如墨,姬发的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易安居后巷。 小疾臣开门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却很快隐去。 他没有多问,只是侧身让路,低声道:“贞人尚未歇息。” 永宁坐在静室中,面前摆着那方她用了多年的沙盘。她的气息比数月前更加微弱,但脊背依旧挺直,仿佛那具残躯里仍有一根无形的支柱。 覆眼的布条在昏黄的油灯下泛着旧象牙的色泽,银白的发丝垂落肩头,如同秋末的霜。 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首,轻声道:“王深夜至此,所为何事?” 姬发在门口站了片刻。 每次见到永宁,他都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自己所有的伪装、所有的权谋、所有的挣扎,在这双看不见的眼睛面前都无所遁形。 他不是来接受审判的,他告诉自己,只是来求一个判断。 “贞人,” 他在她对面坐下,将那封帛书取出,放在沙盘边缘:“此物……吾需贞人一卦。” 永宁没有伸手去触那帛书。 她只是静静“望”着姬发的方向,仿佛在感知他此刻翻涌的情绪。 “王心中已有计较,何必问卜?” 姬发苦笑:“贞人面前,吾不敢妄言。吾心中有计较,但那计较里……有恨,有疑,有惧。吾怕自己的计较,是被恨意蒙蔽的;也怕自己的迟疑,是因恐惧而生。”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贞人,吾需要一面不染尘埃之镜。” 永宁沉默良久。她感知着眼前这位年轻君王身上翻涌的气机。 那是恨意与理智的交锋,是复仇渴望与政治算计的纠缠,是一个被命运抛上浪尖的人在深渊边缘的颤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缓缓伸出手,没有触碰那帛书,而是抚过沙盘中早已铺好的细沙。 “既如此……” 她轻声道:“便一卦。” 小疾臣上前,将蓍草奉于她掌中。 永宁接过蓍草,双手合拢,闭目凝神。 静室内只剩下细微的呼吸声,与偶尔传来的远处更鼓。 姬发屏息看着,看着那枯瘦苍白的手指,如何以一种他永远无法企及的从容,将蓍草分合、排列、取舍。 分二,挂一,揲四,归奇。 一遍,两遍,三遍。 六爻尽出。 永宁的手指停在沙盘上方,久久未动。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仿佛在凝视一个她自己也未曾完全料到的答案。 “贞人?” 姬发忍不住低声唤道。 永宁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他自己也未必察觉的复杂。 “卦成。上艮下离,旅卦。” “旅?” 姬发不解:“何意?” “旅者,羁旅漂泊之象。” 永宁缓缓道,了:“山上有火,行旅之人,寄身于外,不得其所。卦辞曰,旅,小亨。旅贞吉。” 她顿了顿,指尖轻触沙盘上的卦象:“初六,旅琐琐,斯其所取灾。六二,旅即次,怀其资,得童仆贞。九三,旅焚其次,丧其童仆,贞厉。九四,旅于处,得其资斧,吾心不快。六五,射雉,一矢亡,终以誉命。上九,鸟焚其巢,旅人先笑后号啕,丧牛于易,凶。” 姬发听得心中震动。 那些爻辞,字字句句,竟仿佛在描述一个行旅之人从寄身、怀资、到遭遇灾祸、最终悲哭的完整过程。 “贞人的意思是……” 他声音发涩。 “旅卦之象……” 永宁缓缓道:“为客在外,无所归依。其吉凶系于所居之地、所遇之人、所持之资。王所问者,乃与商王之约。此约本身,便是一场‘羁旅’,王欲以客居之位,取主人之业,商王欲以退让之姿,谋身后之安。双方皆是旅人,皆有所图,皆有所惧。” 她“看”向姬发,目光仿佛穿透布条,直抵他心底:“卦象显示,此事可行,然‘小亨’而已,非大吉大利之兆。需慎之又慎,步步为营。初爻警示,若纠结于琐碎细节,反易招灾祸。二爻言,有资财、得助力,则可暂安。三爻危,若根基被焚,助力尽失,则危矣。四爻言,纵得所需,心中未必快意。五爻言,一矢亡而终得誉,或有牺牲,但最终可获名声。上爻则大凶,若如鸟焚其巢,则先笑后号啕,丧其所重,无可挽回。” 姬发沉默良久。 “贞人可否直言,此卦……究竟如何?” 永宁轻叹:“王与商王之约,如履薄冰,如行刀山。其成与败,不系于卦象吉凶,而系于双方能否守住底线,能否在每一步都做出正确抉择。卦象只是路标,路还是要王自己走。”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然有一言,王需谨记。旅卦上九之凶,在于‘鸟焚其巢’。巢者,根基也,信义也,底线也。若王在过程中,为达目的而焚毁自己的根基,比如滥杀无辜,比如背弃信义,比如让仇恨彻底吞噬理智……那么最终的结局,必是先笑后号啕,丧其所重,无可挽回。” 姬发心中凛然。 他想起了自己方才在殿中,那些关于“若帝辛真败,吾该如何处置商民”的念头 想起了内心深处对复仇的渴望,是如何一次次试图压倒理智,想起了太姒和姜子牙那些关于“斩草除根”的暗示…… 他深深吸了口气,对着永宁郑重一揖。 “贞人之言,吾铭记于心。” 永宁微微点头,不再言语。 姬发起身,正欲离去,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道:“贞人,那传递此信之人……可信否?” 永宁沉默片刻,轻声道:“可信。但需知,那人亦有自己之约、自己之路。王不可全赖之,亦不可全疑之。” 姬发了然,不再多问,推门而出,融入夜色。 喜欢我在商朝当贞人请大家收藏:()我在商朝当贞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98章 劝谏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朝歌城,摘星楼顶,帝辛正独自饮酒。 暮春的风从敞开的窗棂灌入,带着城外田野的微腥,也带着若有若无的血气——那是东夷战场方向,日夜不息的风向。 他早已习惯这气息,如同习惯自己体内那股越来越难以压制的躁动。 酒是陈年的商地佳酿,玉杯是极西之地的贡品,烛火是南海鲸脂所制,明亮无烟。 一应器物,皆极奢华。 可他饮在口中,只觉苦涩。 案上放着两封帛书密信。 一封是妲己的密信,告知他周室已有回应。 另一封,是那封他等待了十日的、来自镐城的回信——没有称呼,没有署名,只有寥寥数语,却已表明对方愿意继续对话。 帝辛将那封回信看了又看,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笑意。 “姬发……” 他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如同咀嚼一枚苦涩的果实:“余一人杀尔兄长,辱尔,尔竟真愿与余一人通信?是真有容人之量,还是……另有所图?” 他仰头饮尽杯中酒,又满上。 再饮,再满。 这是他近几年养成的习惯——每当心中烦乱难抑,便以酒浇之。 只是这些年,酒量越来越差,酒后的躁怒却越来越烈。 御者、侍从、甚至偶尔入宫奏事的臣子,稍有不慎,便可能在他醉后遭殃。 他清醒时也知不对,但那股从骨髓深处涌上的暴戾,如同潮水,根本无法遏制。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大王,微子启求见。” 帝辛眉头一皱。 这个大兄,这些年对他愈发不满,动辄以“先王之训”“宗室之责”相谏,烦不胜烦。 但他毕竟是兄长,是宗室中少数几个帝辛还愿意给几分薄面的人。 “进来。” 门推开,身着素袍的微子启步入殿中。 他面容清癯很多,却少了几分霸悍,多了几分儒雅。 微子启走到帝辛面前,看了一眼案上堆积的酒器,眼中闪过痛惜之色,躬身行礼:“大王。” “坐。” 帝辛指了指下首的席垫,语气随意:“深夜入宫,何事?” 微子启没有坐。 他站在那里,目光直视帝辛,一字一句道:“臣闻大王近日……又酗酒无度,荒废政务。东夷战事胶着,西陲周室蠢蠢欲动,大王却在此醉生梦死,臣心难安。” 帝辛手中的玉杯顿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微子启。 眼神从迷蒙渐渐变得锐利,如同酒意被一盆冰水浇醒。 “大兄……” 他放下玉杯,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是在教余一人如何为君?” 微子启毫不退让:“臣不敢教大王,臣只是提醒大王,先王将江山托付给大王,不是为了让大王沉湎酒色、滥杀无辜、失尽人心!” “失尽人心?” 帝辛冷笑:“大兄是说,余一人已失尽人心?” “大王自己心中清楚。” 微子启声音微颤,却依然坚定:“比干、箕子叔父,日日忧心如焚,屡次劝谏,大王可曾听过一句?朝中忠良,或被疏远,或被诛杀,剩下的皆噤若寒蝉。大王可知,如今朝歌城中,民间如何议论大王?” 帝辛的脸色越来越沉。 那股熟悉的、从骨髓深处涌上的暴戾,正在一点点吞噬他的理智。 他握紧玉杯,骨节泛白。 “议论余一人何?” 他一字一句问。 微子启沉默片刻,终于开口:“民言……商室五百年,未尝有君若此……” 话音未落,一只玉杯挟着凌厉风声,擦过他耳际,“砰”地砸在殿柱上,碎片四溅! “滚!” 帝辛暴喝,眼中血丝密布:“滚出去!” 微子启脸色煞白,却依然挺直脊背,深深看了帝辛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殿门在他身后轰然合拢。 帝辛喘息如牛,抓起酒壶,仰头狂饮。 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濡湿了衣襟,他却浑然不觉。 那封来自镐、没有署名的回信——还静静躺在案上。 他饮一口酒,看一眼那信,再看一眼,再饮一口。 仿佛那寥寥数语中,藏着他唯一能抓住的、真实的什么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他伏在案上,沉沉睡去。 …… 微子启离开摘星楼,没有回自己府邸,而是径直去了城西一处隐秘的院落。 院落不大,外观与寻常民居无异,内里却别有洞天。 厅中坐着三个人。 两个是微子启的贴身家臣,另一个……身着商地寻常商贾服饰,眼神却锐利如鹰,一看便知不是普通商贾。 “如何?” 那人见微子启进来,起身问道。 微子启脸色铁青,缓缓坐下,沉默良久,才开口道:“其……已不可救药。” 那人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公启的意思是……” “酗酒、暴怒、拒谏、滥杀。” 微子启一字一句,刻意勾画:“吾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子受,而是一个……被自己权力和欲望吞噬的怪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人沉吟片刻,低声道:“周室那边,已派人来联络。尚公的意思是,若能得公启相助……” 微子启抬手制止他继续说下去。 他闭上眼,仿佛在与自己内心做最后的搏斗。 许久,他睁开眼,眼中已无犹豫。 “告诉他……” 他声音沙哑却清晰:“吾……愿与周室暗通。但需答应吾三个条件。” “公请讲。” “其一,周军入朝歌后,不得劫掠重屋,不得损毁历代先王陵寝。其二,殷商宗室、遗臣,愿归附者,不得滥杀;不愿归附者,允其自择去处。其三……”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沉:“吾弟子受……无论结局如何,允他以诸侯之礼葬之。” 那商贾装扮之人郑重点头:“公之言,必一字不差传到镐京。” 微子启挥挥手,那人躬身退出。 厅中只剩微子启与两名家臣。烛火摇曳,映着他清癯而疲惫的脸。 “公……” 一名家臣低声道:“此举若败……” “若败,吾死无葬身之地。” 微子启惨然一笑:“然若不为此举,殷商五百年基业,将在吾等眼前灰飞烟灭,连一丝体面都留不下。”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向摘星楼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却透着说不出的阴森诡异。 “子受……” 他喃喃自语:“吾二人兄弟一场,吾……尽力了。” 喜欢我在商朝当贞人请大家收藏:()我在商朝当贞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99章 召集 微子启在窗前站立了许久,直到摘星楼方向的灯火渐渐隐入夜雾,他才缓缓转身。 烛火映着他的脸,那清癯面容上的疲惫与决绝,让两名家臣不敢直视。 “备车。” 他低声道:“去陆亚府上。” 家臣一怔:“公,此时已是子时……” “正是子时,才好办事。” 微子启抬手整理衣冠,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陆亚那厮,白日里是帝辛的忠犬,夜里……却另有主……” 马车在夜色中穿行,车轮碾压路面,发出单调的辘辘声。 微子启闭目端坐,脑海却思考着。 这些年,陆亚在他的暗中协助下,如今已是巫卜司副掌事,表面是帝辛提拔的新贵,实则因当年永宁被掉包一事,被帝辛暗中猜忌。他虽然依旧在任,却已被剥夺了核心占卜之权,心中怨恨日积月累。 占瑶……当年与永宁有仇恨,被贬,如今在宫中重屋掌管一些无关紧要的祭祀杂物,心中岂能无怨? 莘礼,如今莘氏大不如前,而且其偷偷仍然与周原有莘氏暗中联系。如今他被闲置,心中未尝没有不甘。 还有那些当年曾拥立他为王的老臣……费仲、恶来虽在帝辛身边得势,但更多殷商旧族,对帝辛的暴虐早已忍无可忍,只缺一个领头之人。 微子启将这些棋子一颗颗在心中摆好,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他从不想做这样的人,从不想用这样的手段对付自己的弟弟。 可若不如此,殷商五百年基业,将在他眼前彻底灰飞烟灭,连一丝体面都留不下。 “子受……” 他心中默念:“莫怪兄长。兄长不是在害尔,是在为商留最后一条根……” 陆亚府邸,高墙深院,戒备森严。 微子启的马车停在后巷,一名早已等候多时的仆从上前,引他从侧门而入。 穿过数重院落,来到一间烛火昏暗的密室。 密室中已坐着三人。 陆亚坐在主位,面色阴鸷,眼中闪着精明的光。 他身旁站着一个披着斗篷的女子,面容半隐在阴影中,只露出一双潋滟狠辣的眼睛——正是占瑶。 另一人席地而坐,身形瘦削,神情平静中透露着些许不悦的——是莘礼。 “公启。” 陆亚起身,微微拱手:“深夜相召,必有要事。” 微子启在众人对面坐下,目光扫过三张神色各异的脸,缓缓开口:“诸位可知,今日摘星楼上,发生了何事?” 陆亚挑眉:“公请直言。” “帝辛……” 微子启一字一句:“已彻底失控。” 他又故意夸大,将方才殿中的对话复述一遍,末了,冷笑道:“比干叔父日日劝谏,箕子叔父忧心如焚。可帝辛听吗?不听。他只听那酒,只听那心底的暴戾。诸位以为,这是为何?” 陆亚、占瑶、莘礼三人闻言,齐齐抬头。 烛火在密室中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而诡异。 微子启的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的涟漪在每个人心中扩散。 “彻底失控……” 陆亚咀嚼着这四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意味。 他在帝辛身边多年,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位君王的变化。他深知是在永宁离开后,帝辛就变得越发暴虐多疑、喜怒无常。 “公启的意思是……” 他缓缓道:“大王已不可救药?” 微子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陆公以为,一个人若想守住江山,最重要的是什么?” 陆亚一怔,随即道:“自然是天命所归,人心所向。” “那若是天命已去,人心已离呢?” 陆亚沉默了。 微子启目光转向占瑶:“贞人,尔在重屋掌管祭祀杂物,可曾见过历代先王的卜辞记录?” 占瑶抬起眼,那双潋滟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见过一些。” “那尔可知,成汤立国以来,商室历代君王,可有如帝辛这般……性情大变、反复无常者?” 占瑶沉默片刻,缓缓摇头:“未曾有载。 微子启又看向莘礼:“莘族长,尔莘氏世代可曾发现……朝歌地炁,与殷都不同?” 莘礼抬起头,神情依旧平静,但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公启想问什么,不妨直言。” 微子启站起身,走到密室中央那盏昏暗的油灯前。 灯火映在他清癯的脸上,将那些疲惫的皱纹照得更加深刻。 他沉默良久,仿佛在与自己做最后的挣扎。 终于,他转过身,面对三人,一字一句道。 “诸位可知,帝辛……并非正统?” 此言一出,密室中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陆亚瞳孔微缩,占瑶手指微微颤抖,莘礼的表情也终于有了变化,那是震惊与了然交织的复杂神色。 “公启此言……” 陆亚声音干涩:“可有凭证?” 微子启缓缓从袖中取出一卷古旧的帛书,展开在众人面前。 帛书边缘已磨损发毛,上面的字迹却依然清晰,那是殷商王室最古老的卜辞文字,每一笔都透着岁月的沧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此乃莘氏重屋秘藏的先王遗诏。” 微子启声音低沉:“父王临终前,本欲传位于吾。然帝辛以阴狠手段,联合宫中权臣,篡改遗诏,扶其上位。此事知晓者极少,但皆有密录。” 占瑶凑近细看,她自幼对卜辞文字极熟,一眼便看出这帛书……有问题,但她选择了静言。 倒是一旁的莘礼声音发颤:“可是……若帝辛非正统,为何这些年来,天命未显异常?” “因为殷都。” 微子启开口,声音低沉而笃定:“诸位可记得,殷都之下,有何物?” 陆亚脑中突然有什么混乱画面一闪而过,他喃喃:“地脉、地炁、王炁、国运……天外圣石……” 莘礼也回过神:“原殷都莘氏重屋地下,确实藏有天外圣石,那是成汤立国时,天降的神物。圣石与地脉相连,与历代先王气运相通,与各贞人氏族的祖地地脉亦紧密相连。只要君王居于殷都,圣石之力便可护持正统,镇压天命……” 他想起祖训,但又觉得哪里不对。 微子启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但帝辛……迁都了。” 迁到了朝歌。 三人沉思。 “圣石之力虽强,但其影响范围有限。” 莘礼仿佛在解释:“殷都地脉以圣石为中心,向四方延伸,连接各贞人氏族祖地,最终汇向王宫……这是一个完整的‘天命之阵’。大王迁都朝歌,远离圣石核心,地脉之力大大削弱。若果真是正统,或可凭借自身命格勉强维系,但若非正统……离圣石越远,反噬越烈……” 微子启很满意莘礼所言,他接过话头:“这些年来,其性情大变,暴虐多疑,酗酒无度,动辄杀人——诸位以为,这只是权力腐蚀的结果?非也。这是他失去圣石护持后,命格不稳,被自身欲望反噬的征兆!” 密室中再次陷入沉寂。 烛火摇曳,映着四张神色各异的脸。 喜欢我在商朝当贞人请大家收藏:()我在商朝当贞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0章 救商 良久,陆亚开口,声音沙哑:“公启与吾等说这些,意欲何为?” 微子启看着他,目光坦然而悲凉:“吾想救殷商。” “救殷商?” 占瑶适时搭话:“帝辛非正统,天命已离,如何救?” “正因为帝辛非正统,才需要救。” 微子启一字一句,宛若正义之士:“尔等想一想,若帝辛果真是篡位者,他死后,殷商会如何?周室会如何?那些忠于殷商的百姓、遗臣、工匠,又会如何?”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沉重:“他们会被视为‘助纣为虐’者,会被清算,会被屠戮,会被彻底抹去!殷商五百年江山,将在战火中灰飞烟灭,连一丝痕迹都留不下!” 占瑶眼中闪过一道暗光。 陆亚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莘礼表面平静,但手指微微收紧。 “吾需要诸位相助。” 微子启道:“不是为了夺权,不是为了私利,而是为了——让殷商在覆灭之前,留下最后一丝体面,留下可以传承之玄鸟火种。” “如何相助?” 陆亚问。 微子启转身,让人打开一幅巨大的舆图。 那是殷商历代贞人绘制的殷商全境舆图,山川、城邑、地脉,标注得密密麻麻。 “殷都莘氏重屋地下的圣石,与各贞人氏族祖地地脉相连,最终汇向王宫。”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划过一个个标注着地脉节点的位置:“此阵名为‘天命护持阵’,本是成汤为保王室正统而设。如今帝辛远离圣石,此阵威力大减,但……若有人能引动圣石之力,以地脉为引,将这股力量导向朝歌……” 莘礼瞳孔微缩:“公启想引圣石之力入朝歌?” “正是。” 微子启点头:“圣石之力若能重新连通朝歌,便可验证帝辛是否为正统——若他是,则圣石之力将助他稳固命格,恢复清明;若他不是……” “若不是呢?” 占瑶追问。 微子启沉默片刻,缓缓道:“若不是,圣石之力将与他命格相冲,届时……世人自会看清真相。” 他没有说“届时”会发生什么,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那将是帝辛命格的彻底崩塌。 那将是殷商“正统”的最终确认——或者彻底否定。 那将是一场足以改写历史的天命之变。 陆亚盯着舆图,眼中闪烁:“公启可知,此举凶险至极?地脉引动稍有差池,整个朝歌城都可能……” “吾知。” 微子启打断他,声音平静:“但若不冒此险,殷商必亡于帝辛之手,且是以最不堪的方式——暴君、酷政、天怒人怨。到那时,后世史官会如何写?‘商王无道,周室伐之’——八个字,便将五百年一笔勾销。” 他看着三人,目光恳切而悲凉:“吾不想让殷商这样结束。哪怕要亡,也该让后人知,殷商曾经有过辉煌,有过文明,有过值得传承。圣石若能让帝辛命格崩塌,正好让天下人看清,此非天命弃商,而是商室出了篡位者;圣石若反能助他清醒,那更好,殷商或可延续……” 他顿了顿,深深一揖。 “吾恳请三位,助吾一臂之力。不是为了吾,不是为了帝辛,而是为了殷商五百年基业,为了那些不该被历史遗忘火种。” 密室中再次陷入沉默。 烛火摇曳,将四人的影子交织在一起。 良久,陆亚缓缓起身,对着微子启深深一揖:“公启为殷商如此用心,陆某……愿附骥尾。” 占瑶思索再三,如今占氏已经被帝辛彻底搁置,她如今竟然还有看占丙的眼色苟活,她……不甘。 “吾……” 她终于开口:“吾也愿。” 莘礼依旧坐着,神情平静。 他看着微子启,缓缓道:“公启可知,莘氏与周原有旧……倘若……莘氏将万劫不复。” 微子启点头:“吾知。” 微子启看着他,目光坦然:“莘族长,如今莘氏处处被掣肘,不知何日就会被帝辛铲除,与周原有旧,只不过是另一助力亦或退路罢了,再不谋划,恐为时已晚……” 莘礼沉默良久,终于起身,对着微子启深深一揖。 “莘氏世代忠于殷商。公启既为殷商如此用心,莘礼……岂能置身事外?” 微子启一一还礼,表面微言大义,心中却暗自布局。 他知道,自己刚刚将这三个人,连同他们身后的势力,绑上了同一辆战车。 “多谢诸位。”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接下来,吾等需周密筹划。地脉引动非一日之功,需择吉日、吉时,需在朝歌城中七处地脉节点布阵,需在关键时刻……配合朝中动向。” 陆亚道:“宫中大贞那边,吾可控制占卜结果,确保无人察觉异动。” 占瑶道:“重屋祭祀杂物中,有历代地脉堪舆记录,吾可暗中取出供参详。” 莘礼道:“地脉节点布阵,需埋设玉琮,需以铜线相连,需确保不被发现。此事需数日时间,还需……血祭。”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血祭?” 陆亚皱眉 脑中又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 莘礼缓缓道:“圣石又名天石,需以血引之。寻常牲畜之血亦可,但若要引动真正威力……需人血。” 微子启沉默片刻,缓缓道:“比干叔父……不是一直在强谏吗?” 三人同时看向他,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微子启闭上眼,声音悲壮:“吾知道自己在说何。吾也知道,此举会让吾背负千古骂名。但……若比干叔父的死,能换来殷商最后一丝体面,能唤醒世人看清真相,他……或许不会后悔……” 密室中再次陷入沉默。 烛火摇曳,映着四张神色各异的脸。 每个人的心中,都各怀鬼胎。 最终,没有人反对。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箭已上弦,不得不发。 数日后,朝歌城中暗流涌动。 莘礼以祭祀家族为名,出入朝歌周边七处地脉节点,暗中布置引炁之阵。 每一处节点,他都埋下了一枚刻有特殊符文的玉琮,以细若发丝的铜线相连,最终汇聚向城西某处隐秘地窖,那里,将成为引动圣石之力的阵眼。 陆亚则利用职务之便,在宫中内部安插人手,确保在关键时刻,所有占卜结果都能“准确”指向需要的信息。任何试图占卜朝歌气运的贞人,都会得到同样的卦象,“坤卦,厚德载物,宜静不宜动”。 占瑶也以祭祀为掩护,暗中将历代地脉堪舆记录一卷卷取出,送到莘礼手中。 那些记录了数百年地脉变迁的古籍,为莘礼的布阵提供了最精准的依据。 而微子启,则开始秘密联络那些当年曾拥立他为王的老臣和他们的子侄、门客中,不乏对帝辛日益不满之人。 微子启以“保殷商之基”为名,悄然织起一张庞大的暗网。 与此同时,另一条线上,他与周室的秘密通信也愈发频繁。姜子牙派来的密使,几乎每隔三日便有一封密信送达,信中详细询问朝歌城内局势、帝辛状态、各方势力动向。 微子启一一作答,将殷商的底细,一点点透露给西陲的对手。 而城西隐秘地窖中,七枚玉琮整齐排列,隐隐散发着微弱的红光。 那是地脉之力被引动的征兆,是沉睡数百年的圣石在苏醒。 微子启站在地窖中央,看着那些红光,眼神幽深难测。 “子受……” 他喃喃道:“莫怪兄长。兄长……只是在帮尔走完最后的路……” 红光闪烁,如同地狱的烛火,映照着一张疲惫而决绝的脸。 暗网已织,罗网已张。 只待那关键时刻到来。 喜欢我在商朝当贞人请大家收藏:()我在商朝当贞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1章 看穿 城西地窖中,七枚玉琮的红光日益浓郁。 莘礼每日亥时入内,子时方出,在地脉节点之间往返奔波。那些细若发丝的铜线,如同蛛网般在地下蜿蜒,将七处节点与地窖阵眼相连。 但这一次,阵法的终点不是地窖——而是王宫,是摘星楼,是帝辛本人。 “公启……” 莘礼指着舆图上密密麻麻的红线,低声道:“此阵名为‘天罗’。以朝歌城外七处地脉节点为基,以王宫为核心,以大王——为阵眼。” 微子启瞳孔微缩:“以他为阵眼?” “正是。” 莘礼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天石之力本就会侵蚀靠近它的人。如今吾等强行引动,这股力量将沿着地脉涌入朝歌,而大王所在之处,正是地脉汇聚的核心。届时,他会被天石之力包围、渗透、放大……他心中的一切情绪,都会被千百倍地激发。” 其实这个阵法是他根据永宁之前的阵法演变而来。 陆亚皱眉:“那岂不是……” “不可控。” 莘礼接过话头:“但正因不可控,才最致命。大王近年本就性情不稳,若再被天石之力放大……他会变成什么样,无人能知。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他看向微子启:“他会做出一些事,一些他自己清醒时绝不会做的事。” 微子启沉默良久,缓缓道:“比干叔父……不是一直在求见吗?”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比干的鲜血,将成为这“天罗”之阵最后的引子——不是普通的引子,而是能让天石之力与帝辛命格彻底共振的催化剂。 微子启离开地窖,没有回府,而是乘马车绕道城北,在一处僻静的宅院前停下。 这是比干的私宅。 宅院不大,甚至有些简陋,与比干的王叔身份极不相称。院墙斑驳,门扉陈旧,门楣上甚至连一块像样的匾额都没有。 这就是三朝元老、王室柱石的居所。 微子启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叩响了门环。 开门的是比干的老仆,见是微子启,连忙请入。 穿过简朴的前院,来到正堂,比干正坐在案前,借着油灯微弱的光,翻阅着一卷卷竹简。 穿过简朴的前院,来到正堂,比干正坐在案前,借着油灯微弱的光,翻阅着一卷卷竹简。 “启?” 比干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微子启在案前坐下,目光扫过那些竹简——都是关于治国、祭祀、天象的典籍。 比干一生好学,年至古稀,仍手不释卷。 “叔父……” 微子启声音低沉:“侄有一事,想请叔父相助。” 比干放下竹简,看着他:“何事?” 微子启沉默片刻,缓缓道:“侄想请叔父……在三日后的朝会上,劝谏大王。” 比干的眉头皱起:“劝谏大王?子启,你可知,这些日子,日日求见,大王皆以‘身体不适’拒之?” “侄知。” 微子启道:“但三日后,大王一定会见叔父。” 比干盯着他,目光锐利如刀:“尔如何知晓?” 微子启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放在案上。 帛书上只有寥寥数语,却让比干的瞳孔猛然收缩——那是帝辛的笔迹,写着“三日后午时,召比干入殿”。 “这是……” 比干的声音微微发颤。 “大王亲笔。” 微子启道:“侄托人……弄到的。” 比干沉默良久,缓缓道:“启,尔想让吾做什么?” 微子启起身,对着比干深深一揖:“叔父,殷商危在旦夕,大王沉迷酒色,暴虐日甚,朝中忠良噤若寒蝉。唯有叔父,德高望重,敢言直谏。侄恳请叔父,三日后入殿,以死相谏——若能唤醒大王,殷商或有转机;若不能……” 他没有说完,但比干已经懂了。 “若不能……” 比干接过话头,声音平静:“吾之死,或许能让天下人看清真相……” 微子启伏地不起,肩头微微颤抖。 比干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许久,他缓缓道:“启,尔可知,当年先王驾崩时,吾……为何没有全力推尔上位?” 微子启抬起头,眼中闪过一道暗色 比干轻叹一声:“因为尔心中有恨。尔恨子受夺了王位,恨那些支持他的人,恨这命运不公。吾当年便知,若尔为王,这恨意迟早会吞噬尔,也会吞噬商。子受虽然刚愎,但至少……他心中有江山……” 他顿了顿,看着微子启的眼神,忽然变得悲悯:“可是子启,尔今日来求吾,为的真的是大商吗?” 微子启浑身一震。 比干没有等他回答,只是叹了口气,挥挥手:“去罢。三日后,吾会入殿。不是为了尔,是为了殷商。” 微子启起身,缓缓退出正堂。 走到院中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盏昏黄的油灯,那个伏案读书的佝偻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独而苍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大步离去。 他知道,比干已经看穿了他。 但那又如何? 箭已上弦,不得不发。 三日后,午时将至。 朝歌城中,一切如常。街市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王宫之中,侍卫林立,宫女穿梭。 没有人知道,一场风暴,正在无声逼近。 城西地窖中,莘礼、陆亚、占瑶三人齐聚。 七枚玉琮的红光比三日前更加浓郁,几乎将整个地窖映成血色。那细若发丝的铜线,在红光中若隐若现,如同地狱伸出的触手。 “宫中眼线已就位。” 陆亚低声道:“贞人那边,卜辞已全部调整为‘坤卦,厚德载物,宜静不宜动’。任何人占卜今日朝歌气运,都只会得到这个结果。” 莘礼点头:“地脉节点全部激活,天石之力已开始向王宫汇聚。只待比干入殿,以他的鲜血为引,便可形成完整循环——大王为阵眼,天石之力不断放大其情绪,比干之血则是催化剂,让这股力量找到‘出口’。” 占瑶盯着那枚阵眼玉琮,声音微微发冷:“那比干……” “他会死。” 莘礼平静道:“但其死,将成为这阵法最关键的一环。大王杀他时,必是暴怒至极,那股暴戾之力会被天石之力千百倍放大,然后……反哺回大王自身,形成永不停歇的循环。” 地窖中陷入沉默。 只有红光在无声流淌。 喜欢我在商朝当贞人请大家收藏:()我在商朝当贞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2章 强谏 摘星楼上,比干跪在殿中。 帝辛坐在御案之后,案上照例堆着酒器,他的脸色比往日更加苍白,眼中血丝密布,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那封“召比干入殿”的帛书,似是他亲笔所书……但他竟不记得自己何时写过这封帛书…… 微子启的人,做事滴水不漏。 早就安排眼线内侍把帛书偷梁换柱。 更可怕的是,从今晨开始,帝辛便觉得浑身不对劲。一股莫名的躁动在心底翻涌,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偶尔会闪过诡异的红光。 他以为是昨夜饮酒过多,并未在意。 “少师,叔父……”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连日求见,所为何事?” 有些疲惫不耐烦。 比干抬起头,目光直视帝辛。 那张苍老的脸上,没有畏惧,只有悲悯。 “大王。” 他的声音洪亮如钟:“臣有一言,不吐不快。” 帝辛皱眉,忍着性子:“说。” 比干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他一生中最激烈、也是最绝望的劝谏。 他从帝辛即位之初的英明,到如今暴虐日甚的沉沦;从东夷战事的胶着,到西陲周室的坐大;从朝中忠良的噤若寒蝉,到民间怨声的日益沸腾;从酒色的奢靡,到酷刑的残忍…… 字字句句,如刀如剑,直刺帝辛心窝。 帝辛听着听着,脸色越来越白,呼吸越来越粗重。他看着比干的嘴张张合合,却从未停止。 那股熟悉的、从骨髓深处涌上的暴戾,正在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凶猛的气势,吞噬他的理智。 但他不知道的是,此刻整个朝歌城下,七处地脉节点正源源不断地将天石之力向他涌来。 那股力量穿透地基,穿透宫墙,穿透他的身体,直冲脑海。 他想压制,想深呼吸,想让自己冷静。他告诉自己比干是叔父,不能太狠厉。 但脑海中仿佛有无数的声音在嘶吼。 “杀了他!杀了他!” “他是来羞辱尔的!” “他早就对尔不满!他是来夺王位的!” …… 他知道那不是他自己的声音。 是地脉中沉睡千年的怨念?是天石中蕴含的暴戾?是被阵法放大的心魔? 他分不清了。 就在这时。 午时三刻已到。 城西地窖中,莘礼沉声道:“时辰到!” 微子启划破指尖,将一滴鲜血滴入阵眼玉琮。他也是王室血脉,同血脉能引起共振共鸣。 随着那滴血落入玉琮的瞬间,红光猛然暴涨! 七枚玉琮同时发出刺目的光芒,无数铜线如同活物般蠕动,将地脉之力沿着预定的路径,疯狂涌向朝歌王宫! 与此同时,王宫之中,早已被微子启安插的眼线悄然行动。 他们分布在摘星楼四周,不动声色地调整着一些微小的物件——一面铜镜的角度,一尊铜鼎的位置,甚至几块地砖的缝隙…… 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却是莘礼精心设计的“宫内阵点”,用以将地脉之力精准导向帝辛所在的御座。 摘星楼上,帝辛忽然浑身一震。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脚下涌来,沿着脊椎直冲头顶。 那是灼热,是刺痛,是无边无际的暴戾! 他眼前一黑,所有的理智瞬间崩塌。 更可怕的是,他耳边开始出现幻听——无数声音在嘶吼、在咒骂、在嘲笑,仿佛整个朝歌城的怨魂都涌入了他的脑海。 “尔——” 他指着比干,手指颤抖如风中秋叶:“来人!将比干拿下!” 侍从们面面相觑,无人敢动。 比干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悲凉,有释然,也有一丝帝辛看不懂的……嘲讽? “拿下臣?” 比干站起身,原本跪得麻木的双膝让他微微一晃,但他很快站稳,目光直视帝辛:“大王,臣这条命,早就不打算留着。今日入宫,臣便没想着活着回去!” 他向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大王要拿,尽管拿!要杀,尽管杀!但臣死之前,有一句话必须说完——” 帝辛的呼吸更加粗重。 那些脑海中的声音此刻已汇成一片喧嚣的海洋,几乎要将他的意识完全淹没。他听不清比干在说什么,只看到那张苍老的嘴在一张一合,只看到那双眼睛里,依旧带着那该死的悲悯! “够了!” 他暴喝。 “不够!” 比干比他更大声:“大王可知道,今日朝歌城中,百姓如何议论大王?‘商室五百年,未尝有君若此’——这是臣昨日亲耳听到的!大王可知道,东夷战场上,那些被征发的士卒如何咒骂大王?‘宁可战死沙场,不愿回朝歌见王’——这是前线传来的军报!” 帝辛的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紫。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大王可知……” 比干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却更加锥心刺骨:“先王临终前的遗愿是‘勿负祖宗,勿负百姓。’——大王,对得起先王吗?对得起殷商数百年的列祖列宗吗!”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帝辛猛地拔出佩剑! 剑锋直指比干,寒光映着他扭曲的面容。 “尔——” 他的声音沙哑如破碎的铜钟:“尔——闭嘴!” 比干再笑。 那笑容里有解脱,有不甘,也有一丝帝辛终于能读懂的——绝望。 “大王要杀臣?” 他一步步向前,胸膛几乎要抵上剑尖:“杀啊!臣这把老骨头,早就活够了!若能以臣的死,换大王一时清醒,换殷商一线生机——臣求之不得!” 他猛地转身,朝着一旁的铜柱撞去!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殿中回荡。 比干的身体软软滑落,额角撞出一道深深的伤口,鲜血顺着苍老的面颊流淌而下,染红了胡须,染红了胸前的衣襟,一滴一滴,落在殿中冰冷的地砖上。 他没有死。铜柱虽硬,但这一撞的力道,还不足以让一个心存死志的人当场毙命。 他只是昏眩了片刻,然后缓缓睁开眼,伏在地上,大口喘息。 鲜血从他额角不断涌出,在身下汇聚成小小的一滩。 喜欢我在商朝当贞人请大家收藏:()我在商朝当贞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